《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第1章 穿越 “唔……头……好痛……” 王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这是……哪儿?”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思绪混乱不堪。 他只记得在工地上半夜起床上厕所走错了路,突然被塔吊上掉下来的一个东西砸中了脑袋。 还没来得及骂人,就一股疼痛袭来,再之后,便是沉入无边的黑暗,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妈的,哪个狗娘养的从塔吊扔东西啊,高空抛物违法的懂不懂啊? 临闭眼前好像看到那玩意是一瓶“冰红茶”,还是康帅傅的,而且还有股子熟悉的骚臭味……MD,真是荒谬又可笑。 只是苦了爹娘,不过好在是国企的工地,赔付总该能让他们后半辈子有着落。 还没来得及再细想,突然,一张黑黝黝、毛茸茸的巨脸毫无征兆地覆盖了他整个视野! 那脸孔凑得极近,活脱脱像一只黑熊! 王伟顿时被吓的魂飞魄散,不会刚醒又穿越到野外要被黑熊吃了吧!要不要那么惨啊! “嗬——!”准备喊出来的尖叫卡在喉咙,本就虚弱的身体,还有这刚到异世的魂魄。 再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眼前一黑,他又晕了过去,意识又陷入黑暗。 只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瞬间,他模糊地捕捉到一丝光亮下的环境: 粗糙的土坯墙壁,黑黢黢的房梁,破旧的木格窗透进昏暗的光…… 全然不是他熟悉的高楼工棚,倒像是…… 古装剧里的……穷苦人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如羽毛般在一片暖意中缓缓上浮。 这一次醒来,是下午时分。 窗纸透进的光线显得有些刺眼,应该不是之前的时间了。 头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但脑子里却塞进了无数细碎的记忆、陌生的声音、混杂的情绪…… 不是“塞进”,是……融合。 王伟……不,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这具身量短小的身体,叫做王三牛。 这里是永乐镇清水村,一户王姓屠户人家。 他是这家的三郎,叫王三牛,刚满六岁。 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王大牛,娶了妻室刘氏,育有一子,名叫王狗娃; 二哥王二牛,尚未婚配。 他下面还有个小他一岁的妹妹,唤作王虎妞。 记忆碎片里的王家男丁,个个雄壮得惊人。 记忆中的大哥、二哥,包括那个总是沉默着、周身仿佛弥漫着血腥气的父亲,都生得虎背熊腰,身高几乎顶着门楣,胳膊腿壮实得像老树根。 最醒目的都是那一身浓密黝黑的毛发,从头上、双颊、前胸、手臂蓬勃蔓延开来,乍眼望去,像一只只成精的黑熊。 就连才四岁的妹妹王虎妞和三岁的小侄子狗娃,在记忆里也是敦敦实实,皮肤黝黑。 唯有他,王三牛,像是投错了胎。 生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与这个“黑熊窝”里的其他成员站在一起,活脱脱是个异类。 难怪……难怪之前睁眼第一幕便是那惊心动魄的“黑熊脸”,那个“黑熊脸”此刻细细回想过来应该是他的二哥——王二牛。 “我说了三牛身子骨弱!跟你说了多少遍!你非不听,非要他学着做事,让他去接猪血! 看看!看看这下好了!一盆猪血兜头浇过来,好端端的孩子当场就厥过去了! 躺了一天一夜都没醒!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醒不过来……我……我就跟你这老东西拼命!” 一个妇人高亢尖利、带着哭腔的大嗓门骤然刺破屋外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更粗犷沉闷的男声不甘示弱地响起,带着浓浓的不耐和火气: “醒不过来?放什么臭屁! 老大老二年岁跟他这般大的时候,都能帮着老子按猪腿了! 他个六岁多的男娃,接个猪血都能吓晕死过去?丢人!忒丢人!哪里像个我们老王家的种?” “你说什么?!” 那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戳中痛处的狂怒和歇斯底里, “不像你老王家的种?!王屠户!你个挨千刀没良心的!你摸着你的猪油心窝子说! 要不是怀他的时候,你杀年猪被那畜生蹬了一脚摔了个狠的,我急急忙忙去找大夫又绊倒在山路上!他能早产?他能这副风吹就倒的恹恹模样?! 要不是因为你……我的三郎他……他本该跟他大哥二哥、跟虎妞儿一样,是个黑壮结实、有把子好力气的小牛犊! 呜呜……老天爷啊……我可怜的儿啊……他爹害了你啊……如今还说你不是这家人,还要赶咱娘俩出门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呦!!!” “轰隆!” 说着好像一个几百斤的重物砸到地上,整个房子好像都被震得抖了几下。应当是那妇人躺在了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你!你……你这婆娘!又……又来了!我就……就随口一说!你撒什么泼!你起来!快起来!” 男人的声音明显慌了,带着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窘迫,显然对这招束手无策。 屋外的吵嚷越发激烈,妇人捶地嚎哭的声音地动山摇,男人的怒喝声、周围的劝解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吵得王伟本就混沌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 王伟——王三牛,撑着身下铺着破旧苇席的土炕边缘,试图坐起来。 “娘……娘……别……闹了……”他张开嘴,但是发出的声音虚弱嘶哑,像是风箱漏了气,“娘……我……醒了……娘……” 他唤着,如同那个“梦”中无数次呼唤母亲的小三牛。 记忆如潮水,带着这孩童所有的喜怒哀乐、孺慕依赖,彻底与他融合,不分彼此。此刻,他就是王三牛。 一连唤了四五声,屋外惊天动地的吵闹声和震地的轰响才突兀地一滞。 “呼啦!” 厚重的土布门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风。昨夜那张让他惊魂万定的“黑熊脸”再次出现在门框! “娘——!别嚎了!三弟醒了!三弟醒了!快看!他叫娘呢!” 炸雷般的声音在狭窄的土屋里回荡,感觉震得房梁上的灰又掉下来一层。 这一次,王伟(三牛)终于看清了。这人身材极为高大,骨架宽阔,差不多如后世的一米九,正是昨夜将他吓晕过去的二哥——王二牛! 门帘外,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妇人瞬间收起的哭嚎和慌乱的吸气声,鱼贯涌入。 最前面冲进来的妇人,身材壮硕异常,个子也只比王二牛矮一个头。 此刻她头发散乱如草窝,脸上沾着尘土眼泪和鼻涕糊成的印痕,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上粘满了地上的浮灰,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剧烈起伏——正是他的母亲赵氏。 记忆中,她性情彪悍,唯独对他这个体弱的幼子真是疼到了骨子里。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中年沧桑版的王二牛,只是脸庞轮廓更深,眼神带着岁月打磨过的沉凝。 他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王屠户,名叫王金宝,他目光复杂地扫过炕上的儿子,看不出是厌烦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个进来的是大哥王大牛。身形与王二牛仿佛,同样的一身剽悍精壮,面容与王二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显得敦厚些,此刻也正一脸焦急关切地望着三郎。 然后是一个明显脚步慢些、透出不情愿气场的女子。 身材同样高大粗壮,与王家这一家子黑熊精的气质倒是极为“相配”。 脸盘很大,皮肤粗糙,眼神闪动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抗拒——她是隔壁村猎户家的女儿,因遭了荒年,家里为了活命,只要了二两银子的彩礼就打发给了王大牛的大嫂刘氏。 在刘氏身后,又钻进来两个小的。 前面一个是王虎妞,果真如记忆那般,像个黑铁塔缩小版,才四岁,个头比他还高出一个头,黑黝黝的小脸带着婴儿肥。 后面一个比之略小一点的男娃,是大哥的儿子,大名还没正经取,按村里习俗,先叫狗娃。 一大家子人——五头人形成年“黑熊”,加上两头幼年“熊崽子”——挤在这间本就不算宽绰的卧室里。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三郎!头还疼不疼?”王母带着哭腔扑到炕边。 “三牛,吓死哥了,感觉咋样?”王大牛凑上来。 “娘!三叔醒了就能吃饭了吧?我饿!”狗娃声音洪亮。 “哎呦,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二牛声如洪钟。 …… 七嘴八舌,声浪叠加。 每个人的嗓门都出奇的大,如同炸雷在小小的土屋里来回冲撞。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细密的灰雨。 本就虚弱不堪的王三牛被这乱糟糟的喧嚣和声浪震得头昏脑涨,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娘……我……头晕……太……吵了……”王三牛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 王母也被这一屋子的声音激得心烦意乱,猛地回头,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出去!都给老娘滚出去!没看三郎难受吗!吵吵嚷嚷像什么话!活都不用干了吗?都给我滚出去干活!留我一个看着就行!” 母亲一声令下,效果立竿见影。众人像被赶的鸭子一样,挨挨挤挤地转身往外涌。 只有大嫂刘氏走在最后,步履拖沓。经过炕边时,她刻意压低了嗓门,但以她那高门大嗓的底子,即使“压低”,那含混不清的嘀咕依然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哼……就他惯会装可怜……撒个娇抹个泪,娘就掏心窝子疼了……谁不是爹娘生的……” 王大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着脸,猛地一把攥住刘氏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粗暴地扯出了门外,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恼火。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留下飞扬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沉降。王母心疼地看着炕上的儿子,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却异常温热的手握住了王三牛冰凉细瘦的小手。 一种奇异的热流,顺着这粗糙的触碰,流进了王三牛的身体里。这感觉陌生,却又带着一丝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的依赖。 第2章 全家都是大力狂魔? 母亲紧挨着炕沿坐下,巨大的身躯将光线都遮去大半。她伸着脖子,努力压低大嗓门,尽量放柔了调子询问: “跟娘说,现在觉着咋样了?心口还闷不闷?头还晕得厉害不?想不想吃点啥?娘给你去做,蒸蛋?小米粥?……娘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母亲的眼神炽热又充满了担心,仿佛生怕眼前这个身体不好的三子又出什么问题。 “娘……好多了……” 王三牛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细细弱弱,“就是……没力气……头还有些沉……” 他看着记忆里这张因常年劳作风吹日晒而皱纹深刻、皮肤粗黑的脸庞,写满了纯然的焦虑与疼惜。 前世母亲那终日为他工作担心操劳的身影,与眼前这副身影,似乎在这一刻重叠。 “好……好……不晕就好,有力气慢慢养……” 母亲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与身形极不相称的轻柔, “你爹那老浑货,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咱不理他!以后娘不让他再使唤你做事了!你就好好养着,啊!” 正说着,屋外猛地响起大嫂刘氏那标志性的、刻意拔高的吆喝:“娘——!三弟——!吃饭啦——!” 这声音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温情。 “叫叫叫,叫魂呐?我还没死呢!”母亲也大声的回击。 她回身再看向儿子,见他脸颊似乎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不像昨日刚被猪血淋头时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吓人模样。 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大半。 只见她大手一伸,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像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就将炕上这轻飘飘的小身体拦腰抄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 王三牛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人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温暖、宽厚、带着汗味和土腥气的怀抱里。 母亲抱着他如同抱着一捆稻草,脚步沉稳有力,几步就踏过了堂屋的地面来到院子里,然后被母亲稳稳当当放到院子中央那张厚重木桌下的条凳上。 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伟便被桌子上的饭食惊呆了,饶是他融合了王三牛的记忆,早已“知道”家中伙食景象的豪放,也依然带给他巨大的震撼! 桌边围坐的“黑熊”们——王父、王大牛、王二牛、母亲——每人面前都敦敦实实地放着一个硕大的……碗? 不,那分明是后世用来装汤的海碗!个头比成年男人的脸还大上一圈,深灰色的粗陶质地,厚重粗糙。 此刻,每只大碗里都堆满了煮得不算精细的杂粮面条,面条颜色灰扑扑的,不像他前世见过的那么洁白,显然掺了不少豆面或者麦麸。 面条浸在泛着油光的大骨汤里,上面零星撒着几片碧绿的野菜叶子。 那碗……太大了!满满的面条分量……太足! 就在他愣神间,一个冒着热气的、同样是粗陶质地但明显小了几个号、相对也更精细些的浅碗,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角。 碗里是嫩黄滑溜、水汪汪的一小钵蒸蛋,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散发出诱人的、属于纯粹蛋羹的清香。碗旁边还放着半根煮得恰到好处的玉米。 玉米?这是到底是什么朝代?已经有玉米了吗?还没来得及想,便被嫂子的说话打断。 “喏,娘特意吩咐给你整的蒸蛋!”大嫂刘氏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眼皮也不抬,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扭身就坐回自己那“巨碗”旁边。 抄起宽厚的粗竹筷,埋头呼噜噜地吸溜起面条,声响巨大。 四岁的王虎妞和更小的狗娃面前,也各放着一个碗。虎妞和狗娃的碗比其他成人碗略小一圈,但也比她自己的脑袋还大,也是满满的面条! 虎妞和狗娃已经迫不及待地扒着碗沿,吃得小脸都快埋进去了。 就连母亲,也端起了属于她自己的、同样硕大无比的海碗。 整间堂屋除了吃饭的声音——吸溜面条声、咀嚼声、吞咽声——便再无其他交谈。气氛沉沉的,只有食物入口的响亮声响,带着原始而纯粹的满足。 王三牛看着自己面前那小巧精致的蒸蛋碗,再看看满座如同人头大小的海碗,内心深处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这就是记忆中前身习以为常的场景? 他一边小口吃着蒸蛋,一边在记忆里检索着有用的信息,王家在清水村,算得上“富裕”。有 上等水浇田二十亩,中等田三十亩,下等的坡旱田五十来亩(注:北方水田指水源稳定、土质较肥的田地)。 光看田产,在偏僻些的地方,已够得上小地主的标准了。更别说还养着十来头膘肥体壮的猪,一群跑得飞快的鸡鸭。 父亲王屠户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好把式,每逢集日,在镇上或者村里替人杀猪、收猪、卖肉,进项颇丰。 可看看眼前这简陋的土坯房,除了桌凳结实巨大、碗大盆大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摆设。 墙上糊着发黄的旧年画,房顶是干草和木梁,墙角堆放着农具……全然看不出“富裕”的地方。 王三牛想了下,心中了然,就光这一顿晚饭,至少能干掉普通三口人家一周的口粮吧? 而且王家人个个都是活生生的“饕餮”,光填饱这几口壮硕如黑熊的胃,其消耗恐怕远超旁人的想象。 另外回想到原主王三牛这几年来,体弱多病,汤药不断,那本该有些积蓄的家底,怕也像这巨大的海碗一样,刚倒满,又眨眼间见了底。 还好这从去年起,自己这身子稍微好了点,才没有再继续吃各种汤药,让这个家稍微能有点结余。 他感觉才吃了一小会,蛋羹还没吃上三分之一,桌面上已是此起彼伏的“咚咚”声。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大嫂,几乎不分先后,那巨大的海碗便已空空如也! 王大牛更是夸张,直接将比他脸还大的碗端起来,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将最后的面汤喝了个精光! 虎妞也风卷残云般扒完了自己的“中号海碗”,用手背一抹油汪汪的嘴唇,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却异常响亮的饱嗝。狗娃也吃得只剩碗底。 大嫂已放下碗筷,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股子发泄般的力量,麻利地收拾起桌面上的巨大空碗和散落的筷子。 其他人则纷纷起身,趁天色尚明,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王三牛默默看着眼前剩下大半的蛋羹和玉米。这速度……连吃饭都展现出了碾压性的效率与力量感。 他继续吃饭,不过比之刚才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许,还没等吃完,突然后背传来哐当一声。扭头看去,只见大哥王大牛踹开灶房门,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真正让王三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王大牛肩上扛着的东西! 那……那是一条被褪了毛、刮得白生生的……整头猪?! 看那猪的体型,虽不如前世猪场“科技”饲养的大白猪肥硕,但骨架摆在那里,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重! 此刻,这头开膛破肚、收拾干净的肥猪,被王大牛直接用一条胳膊横着拦腰扛在肩头,猪头猪蹄自然垂下,随着王大牛稳健的步伐轻轻晃荡。 王大牛表情轻松,甚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俚曲小调,迈开步子,噔噔噔几步就走到院子里一角的专用宰杀猪肉的案板前。 然后,他身子略微一侧,肩膀一送——那近二百来斤重的物体竟被他像是丢一件破衣服似的,随意地、轻松地“咚”一声掼在厚实的案板上! 沉重的撞击震得木案嗡嗡作响,地面似乎都颤了一下! 王三牛倒抽一口冷气,脑子“嗡”的一声! 那可是一整头猪!两三百斤! 他前世在工地也算见过些力气大的工人,但能像这样漫不经心就单手扛起一头肥猪,还健步如飞,随手一丢的……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这已非寻常壮汉的概念,简直是……牲口般的力气! 这念头刚起,眼角余光又瞥到了旁边玩耍的妹妹虎妞。 只见这四岁出头的小姑娘,正蹲在一棵老杏树下。树下一堆晒干吃净的杏核散落着。 虎妞伸出两只胖墩墩、黑乎乎的小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抱起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大小形状酷似后世常见的洗脸盆!灰扑扑的,棱角粗糙,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王三牛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只见虎妞把那“洗脸盆”般大小的石头轻松地抱到一堆杏核前,“嘿呦”一声,小手一松,“哐当!”一下,沉重的石块准确地砸在了那堆杏核上。 顿时杏核碎裂声“噼啪”作响。她蹲下,推开石头,笨拙地扒拉开碎壳子,从中挑出被砸裂开的白胖杏仁。 这……这合理吗?!一个四岁多、顶多算发育良好得像五六岁孩子的女娃……抱二三十斤的石头如同抱一个布娃娃?! 王三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全身汗毛倒竖。昨夜的惊吓,家人的外形,此刻妹妹和大哥展示的神力……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回。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这王家是什么血脉?!莫不是穿到了什么武侠里?或者……高武世界?隐世家族?! 他立刻在记忆里疯狂检索关于“武者”、“江湖”、“仙人”、“斗气”,甚至“御鬼者?”、“宝可梦?”的任何蛛丝马迹……然而,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清水村甚至整个永乐镇,除了王家的“食量”和力气远超常人略显怪异,其他村民似乎都平平无奇,如同前世的普通人。 村里也没听说过什么奇闻异事或武功门派。 就在这时,父亲的举动更是让他眼皮狂跳! 只见王屠户从院角的杂物房里,双臂环抱,稳稳地抱出了一个磨盘! 那磨盘不是后世常见的小石磨,而是乡下给全村磨玉米面用的巨大石碾的碾盘底座部分! 呈圆柱形,石质粗粝暗沉,直径怕是有五六十公分,厚度足有二三十公分!体积庞大,重量绝对是以百斤为单位计算的! 父亲抱着这块巨石,如同抱着一捆不算太重的干柴禾,脚步稳健地走到院中一架早已备好的磨架前。 口中低喝一声:“起!”便将那沉重的磨盘稳稳当当、严丝合缝地安放在了磨架的石轴上!安放时,甚至不曾发出一丝晃动。 王三牛彻底石化了。他看着院子里这三组“力量展示”——轻松摔掼整头猪的大哥,玩石头如捏泥巴的妹妹,搬巨盘稳如泰山的父亲——大脑一片空白。 这……绝对有问题!这个“黑熊窝”……绝对有问题!人人均是大力狂魔?这难道是什么隐藏设定?! “哥哥……吃……” 一双黑乎乎、胖墩墩的小手,捧着一小把白生生的杏仁,突兀地伸到了王三牛面前。正是砸完石头的王虎妞。 小丫头仰着黑黢黢的小脸,大眼睛乌溜溜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和期待,一丝杂质也无。 对上那双干净又有点笨拙认真的眼睛,心中那份因震惊和陌生世界带来的忐忑,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属于五岁孩童的、白皙纤弱的小手,轻轻接过了妹妹的心意。有几颗杏仁沾着点小丫头手心的汗灰,温温热热的。 “虎妞也吃……”王三牛声音柔和了些,将杏仁分成两份,拿起其中几颗递回给妹妹,“哥哥和虎妞一起吃。” 王虎妞立刻开心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白牙,毫不客气地抓过杏仁,动作麻利地扒开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喷香。 看着妹妹心无城府的吃相,又看着她刚刚“表演”过的神力,王三牛心中那份别扭感依然存在,却又融入了更多的柔软。 虎妞的记忆中,原主这个哥哥虽然体弱多病,但对她这个却是妹妹极好。 每次母亲为了让他吃药,偷偷塞给他一点稀罕的零嘴(比如一块麦芽糖、几颗大枣),他总是会偷偷藏下小半,找到玩耍的小妹悄悄分享。 这份情意,虎妞都记得。在这个家中,其他人或许觉得体弱多病的三哥是另类,是负担。 但在小小的虎妞心里,这个偷偷给她好吃的病弱哥哥,是顶顶重要、顶顶需要她保护的人(尽管她才四岁,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 王三牛捻起一颗温热的杏仁放进嘴里。生杏仁独特的清苦微甜和一丝独特的油脂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望向院子里忙碌的家人:父亲围着那沉重的石磨,开始推动巨大的磨杆,筋肉虬结的双臂爆发出稳定绵长的力量; 大哥提着尖刀,在那砧板上的肥猪前比划,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二哥则在院墙边劈柴,碗口粗的原木在他挥动的利斧下应声裂开,沉闷的劈砍声带着穿透力; 母亲和刘氏在厨房和院子间来回穿梭洗刷…… 此刻阳光洒在院子里,混合着石磨转动的碾轧声、劈柴声、洗涮声、虎妞在身边磕杏仁的清脆声响…… 却有一种微妙却真实感,如同碗中那碗温热的蒸蛋羹,缓缓地、固执地熨帖着他冰冷游离的灵魂。 这里似乎也没那么糟? 尤其是在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妹妹,满足地嚼着杏仁,还不忘偷偷把一颗没砸开的硬杏仁藏到小口袋里(大概是想留给他晚上吃的)时。 王伟微微弯起了苍白的唇角,将那混合着清苦与微甜的杏仁咽了下去。 第3章 读书? 晚上天一黑,小妹便拉着王伟的手爬到了堂屋的炕上准备休息了。 记忆中这个年代,尤其是类似清水村这地方,晚上基本没啥夜生活。 天一擦黑就上炕,省灯油也省力气。可能有的家里晚上还会点灯做做什么活计,但是他们家应该是没有的。 记忆中他娘缝个补丁,针脚都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而且补丁还硬邦邦的,穿身上硌得慌,大嫂更是不逞多让,婆媳两基本做不来这精细活。 王伟——现在得叫自己王三牛了,和妹妹虎妞挤在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里,虎妞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又沉又烫,一只黑壮的小胳膊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胸口,死沉死沉的。 王家这土坯房子,一共四间。 二哥王二牛自己住一间;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带着狗娃住一间;还有一间塞满了各种农具杂物; 剩下这间大的,就是爹娘带着他和虎妞的地方;另外厨房和柴房都在院里的另一边,是茅草和一部分土坯搭的。 本来他这个年纪应该是和二哥一起住了,爹娘担心他身子太弱,才一直让他和虎妞睡在自己屋里。 夜深了。院子里是静悄悄的,能听见秋虫细微的叫声,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呼——噜——! 呼——噜——! 闷雷似的鼾声,先是从隔壁二哥屋里透过土墙传过来,紧跟着,大哥大嫂那屋也响了起来。 大哥的鼾声像拉破风箱,高低起伏,大嫂的尖锐一些,两股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较着劲,连窗户纸都跟着微微发颤。 王伟不禁感叹这一家人的鼾声也和体型还有气力一样大。 王伟闭着眼,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过筛子一样,反复梳理着“王三牛”那点少得可怜的记忆。 太少了,太模糊了。 以前的王三牛,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定在这个小小的清水村。病弱的身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锁在炕头或者院子里能晒到太阳的角落。 唯一出过远门,就是小时候爹娘背着他去县城、府城找大夫看病。 只记得城墙很高……城楼很巍峨……城里街上人挤人,叫卖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景象在小小的王三牛心里留下过巨大的震撼。印象里,府城好像叫“长安府”?县城是“咸宁县”? 因为这几个词一直反复的挂在父母问路的声音中。 长安……咸宁……王三牛感觉很熟悉,这听着怎么像是古代的陕-西?那现在是什么朝代?唐朝?汉朝? 可今天晚饭他明明看见了玉米棒子!这东西……不是明朝以后才从美洲传过来,清朝才大规模种植的吧? 可看看爹、大哥、二哥,脑袋上都束着头发,穿着打扮也不太像前世教科书里面的清朝的样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王三牛脑子里乱糟糟的,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慢慢打听清楚了。 就在他脑子里塞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时,旁边一直躺着的他娘,突然开口了。 “当家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鼾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爹那边没动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搭腔。 他娘等了一下,不见回应,有点不耐烦,用手肘使劲杵他爹的后背好几下,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金宝!跟你说话呢!听见没?”他娘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被忽视的火气。 “嗯……啥事?”他爹终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浓浓的睡意里夹着被打扰的不快。 “我说……”他娘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但那份认真劲儿一点没减,“咱们送三郎去读书,怎么样?” 王伟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紧,耳朵竖得高高的。 炕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三牛能感觉到他爹翻了个身,大概是面朝着娘这边了。 “读书?”他爹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些,但充满了怀疑,“他?就他那风吹就倒的样子?能行?” “就是因为他不行!”他娘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焦灼, “三郎身子骨还是不见大好,咱们庄户人家,地里刨食,卖力气的活儿,他这样子哪一样干得了?趁现在咱们还有余力供养他,等咱们俩老了,干不动了,他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去?” 娘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声音更低,也更坚定: “我想咬咬牙送他去读书!念几年,认识些字,懂点道理,能去镇上找个账房的差事就行!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跟土坷垃拼命,能养活自己就成! 这……这已经是我这当娘的,能给他想到的最好、最像样的一条活路了!”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甸甸的,像块石头落地。 “读书?你说得轻巧。给先生的束脩呢?笔墨纸砚呢?哪一样不要钱?” 他爹的声音又闷又沉, “你忘了?老大家那位,因为三郎以前吃药花钱,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家里攒下几个铜板,她能不盯得死死的?二郎眼瞅着也快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彩礼钱还在天上飘着呢! 再找个……再找个像老大家那样脾气的,整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娘那边不说话了。王伟能想象出他娘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的样子。他躺在被窝里,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身下粗糙的苇席。 过了很久,他娘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那……那又能怎么办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三郎……他跟老大、老二、虎妞不一样啊! 当家的,你想想,那几个,哪个不是壮实得像小牛犊?就算日子再艰难,他们有力气,能下地,能去货栈扛包,总归饿不死!可三郎呢?他……他咋办啊!” 他娘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更激动了些: “都怪我!要不是当年怀他的时候,急着去找大夫,跑得太急……在山路上绊倒了……他也不会这么早产下来,落下这一身病根儿……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啊!呜呜……” 他娘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啜泣起来。 “唉……” 他爹长长地、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事儿……我得好好再想想。” 爹翻了个身,背对着娘,只留下一个沉默宽厚的背影。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好再想想……” 娘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压抑的抽泣声,又断断续续响了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王三牛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脸上冰凉一片,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很久,早已打湿了粗硬的枕头。 这身体的原主,以前大概也模糊地听过娘说过类似的话,但年纪太小,懵懵懂懂,只是隐隐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 就连大嫂刘氏对他没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他也从没真正生过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是啊,谁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日复一日地填进一个药罐子的无底洞里,能没有怨气? 大嫂只是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有啥说啥罢了。 但是刚才,他娘那句“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还有那沉甸甸的哭声……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三牛的心尖上。 那不是原主懵懂的愧疚感,而是一个现代灵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瞬间读懂了这份母爱背后那份不顾一切也要为病弱儿子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的决绝! 这份沉重,这份滚烫,让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母亲”两个字的分量。 前世,他是985高校建筑系毕业。 可偏偏运气不好,刚出校门就撞上建筑行业的寒冬,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父母也是这般为他合计出路,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工地当了最底层的施工员。 就这,还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结果呢?才干没多久,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岔了路,就被塔吊上掉下来的“冰红茶”砸回了这不知名朝代的鬼地方,成了个五岁的病秧子。 一股混杂着强烈不甘、憋屈和更强烈渴望的火焰,猛地在他胸腔里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滚烫! 读书!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能真正报答这具身体的父母,报答这份沉重母爱的机会! “爹……娘……”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发紧,“若真有这个机会……我一定……拼命抓住!” 第4章 打探和大雍朝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那只芦花大公鸡刚扯着嗓子嚎了第二声,就听“嗖”一声,一只破旧的布鞋精准无比地砸在鸡棚顶上。 “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娘那穿透力极强的骂声: “叫叫叫!死瘟鸡!烦死了!再叫明儿就把你剁了炖肉!” 世界瞬间清净了。 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虎妞,别的听不见,唯独“炖肉”俩字像钩子,猛地就把她从小呼噜里拽醒了。 小丫头一个骨碌坐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望向门口: “娘!肉?吃肉肉?” 他娘赵氏正单脚蹦跶着找另一只鞋,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吃吃吃!就知道吃!上辈子饿死鬼托生的吗?听到‘肉’比听到娘还亲!” 她懒得再搭理这个眼里放光的小饿鬼,终于套上一只鞋,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去后院找那只被扔出去的鞋。 他爹王屠户也醒了,沉默地坐起身收拾。 王伟(现在他越来越习惯自己叫王三牛了)也醒了,脑子还有点昏沉,但昨晚上爹娘那番关于“读书”的夜话,像烙铁一样印在心上,让他精神头格外足。 很快,他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手拎着那只刚“行凶”过的布鞋,鞋底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她见炕上俩小的都睁着眼,二话不说,大手一伸,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手一个,直接把王三牛和虎妞抄起来夹在腋下,几步就跨到院子里。 “站好喽!” 他娘把俩娃往地上一放,自己麻利地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倒进木盆里,又抄起一块粗糙的布巾子。 王三牛只觉得那布巾在脸上囫囵抹了两下,冰冰凉的水珠混着粗布刮过皮肤的刺痛感,就算洗完了。 虎妞更是,被娘的大手搓得小脸变形,龇牙咧嘴,但也不敢吱声。 另一边,他爹王金宝已经抄起墙角的锄头,闷声不响地开始锄院子里小菜地新冒头的杂草。 锄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一锄下去,带着泥土的草根就翻了出来。 几只早起的鸡鸭“咯咯”、“嘎嘎”地凑过去,在翻松的土里啄食被惊出来的蚯蚓和小虫。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嫂刘氏已经在弄早饭了。没一会儿,早饭就端上了院中央那张厚实的大木桌。 依旧是那记忆中熟悉的景象:几个成年人头大小的大海碗依次排开,里面是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面糊糊。 桌角放着几碟子腌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簸箕颜色发黑的杂粮馒头。 王三牛的位置上,是一小碗面糊糊,和别人不同的是,碗边还放着两个白生生的水煮蛋。 一家人沉默地围着桌子坐下,只听见稀里呼噜喝糊糊的声音。王三牛拿起一个水煮蛋,在桌角轻轻一磕,剥着蛋壳。 他能感觉到斜对面大嫂刘氏的眼神在那两个蛋上扫了一下,撇了撇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用力咬了一口黑馒头,好像跟它有仇似的。 父亲王金宝几口就干掉了大半碗糊糊,嚼着咸菜,闷声开始安排活计: “今儿是镇上大集,我跟二牛去卖肉。”他指了指院子里案板上昨晚大哥王大牛收拾好的那头白条猪。 “老大,老大媳妇,恁俩去东边那几亩旱地,草该薅了。今年天旱得邪乎,指望不上老天爷,挑水浇地吧。 紧着点玉米,能浇多少是多少。玉米棒子结得小,总比旱-死了强。” 王大牛“嗯”了一声,大口咬着馒头。刘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 “挑水浇旱地?那不得跑断腿!累死个人……” 王金宝没理她,继续道: “他娘在家拾掇拾掇,洗洗衣裳,浇浇菜园子。” “知道了。” 母亲赵氏应着,眼睛瞟着王三牛,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剥鸡蛋。 一家人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王三牛一个蛋还没吃完,其他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刘氏板着脸起身,哗啦啦地收拾碗筷,动静大得像是要拆桌子。父亲王金宝和二哥王二牛抹了把嘴,就去院子里拾掇那扇猪肉和家伙事儿。 大哥王大牛扛起锄头,刘氏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母亲赵氏、王三牛、虎妞和狗娃了。母亲打了一桶井水,哗啦倒进大木盆里,准备开始洗那堆小山似的脏衣服。 父亲不在,没人管束了! 虎妞黑亮的小眼睛立刻滴溜溜转起来,一把拉住王三牛的胳膊,又朝正在抠泥巴玩的狗娃喊: “三哥!狗娃!走!出去玩!”虎妞嗓门洪亮。 王三牛心里正有此意。 他需要出去,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尤其是“读书”这条路。 他立刻装出几分原主王三牛被妹妹强拉出去玩时那种无奈又有点小期待的样子: “慢点慢点,虎妞你慢点……我跟你去就是了……” 他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丫头才四岁,这力气!怕不是能单手掰断我的胳膊? 清晨的清水村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和鸡鸣。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露水打湿了草鞋。 王三牛一边努力跟上虎妞的脚步,一边打量着四周。土坯房子,茅草屋顶,篱笆院墙,跟他前世在历史书里看到的古代农村景象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牲畜粪便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三人很快来到村中央那棵标志性的大榆树下。这老榆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细小的榆钱叶子密密麻麻。 王三牛模糊记得,春天嫩榆钱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些孩子也会捋点回去蒸着吃。 王三牛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坐在最中间、唾沫横飞、正说得起劲的二大爷。 二大爷是村里王姓里正的亲叔叔,年轻时走南闯北当过行商,据说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就回了清水村养老。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大榆树下,跟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讲他那段“辉煌”的过往,或者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 堪称清水村的“故事大王”兼“消息集散中心”。 虎妞可没兴趣听老头们唠嗑,她松开王三牛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不远处其他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很快就混在一起,叽叽喳喳闹腾开了。 王三牛则学着记忆中原身的样子,有点腼腆地走过去,小声问候: “二大爷早……您……您吃了吗?” 二大爷闻声转过头,看到是王三牛,绿豆小眼一亮,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 “咦?三郎?你小子今天气色看着还行?能出来走动了?” 他还没等王伟回话,便又快速说道: “吃了吃了!一碗糊糊俩馍馍,对付对付就行!” 二大爷乐呵呵地摆摆手,仔细打量王三牛, “嗯,看着是比前些日子强点。你娘不容易啊,总算把你调养得能出来透透气了。” 王三牛刚想顺着话头问问,二大爷那股子憋不住的谈兴已经喷涌而出,根本不用他引导: “哎哟,说起这个,你是不知道啊,前阵子隔壁李家庄那家小子,也是身子骨弱,跟你差不多大,他娘给他找了个啥偏方,喝蛤蟆尿! 我的老天爷,你说那玩意儿能喝吗?结果咋样?上吐下泻,差点把小命搭进去!最后还是镇上仁心堂的坐堂先生给瞧好的……”二大爷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王三牛心里默默吐槽:这二大爷的倾诉欲真是……一如既往的旺盛啊! 他耐着性子听着,等二大爷说到一个气口,赶紧插话,装作小孩好奇的样子问: “二大爷,您老走过那么多地方……外头……外头是啥样的啊?大不大?有咱们村好吗?”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怯生生的。 “大?嘿!” 二大爷果然被这问题勾起了豪情,一拍大腿, “那当然大!咱们这清水村,搁外面算个啥?屁大点地方!咱们这是咸宁县,上面有长安府!长安府啊,那可了不得!城墙比咱们后山还高!那城楼,啧啧,气派!街上那人多的,跟蚂蚁似的,挤都挤不动!卖啥的都有,绸缎庄、点心铺子、酒楼饭馆……那叫一个热闹!比咱们这穷乡僻壤强到天边去了!” “长安府……咸宁县……”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继续装作充满求知欲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套话: “那……那皇帝老爷……在长安府住吗?” “嗨!皇帝老爷哪能住这儿!” 二大爷摆摆手, “皇帝老爷住在京城!离咱们这儿老远老远呢!咱们现在是大雍朝!皇上是隆景帝老爷,听说年富力强,是个好皇帝!” 大雍朝!隆景帝! 王三牛心头一震。终于听到朝代了! “大雍朝……” 他重复着,装作懵懂, “比……比以前的朝代好吗?我听人说……以前还有蒙古人?” “嘿!那可不是!” 二大爷来了精神, “这你就问对人了!咱大雍朝的太祖爷,那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年那蒙古鞑-子多凶?骑着快马,拿着弯刀,嚯嚯咱们汉人!抢粮抢人!多亏了太祖爷! 带着咱们汉家好儿郎,硬是把那些鞑-子赶回草原吃沙子去了!这才有了咱们大雍朝的太平日子!”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捋着:击退蒙古人……太祖……这有点类似明朝开国,但朝代名字不同!他想起昨天看到的玉米棒子,赶紧问: “那……那咱们现在吃的……那个黄棒子(玉米),还有地里的红薯,也是太祖爷那时候有的吗?” “那倒不是太祖爷那时候” 二大爷捋着胡子, “太祖爷打下江山后,后来的皇帝老爷们,特别是上一位先帝爷,眼光长远啊!开了海禁,让大船能出海!这玉米、红薯,还有啥土豆……都是海那边的番邦弄来的宝贝种子! 啧啧,你是不知道啊,这些玩意儿,产量高啊!不挑地!咱们村要不是靠着红薯、苞米,光靠那点麦子,哪能家家户户填饱肚子?这隆景帝老爷登基后,更是太平盛世,只要肯下力气,没灾没难的,混个肚儿圆不难!” 王三牛听得心潮起伏。 开海?引进高产作物?这大雍朝的发展轨迹和他记忆中的明代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早也更顺利? 至少没听说有什么苛捐杂税把人逼得活不下去。看来这确实是个相对安定、有发展潜力的时代。吃饱饭……对底层百姓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既然环境尚可,那么……读书科举这条路,似乎更有可行性了!想起昨夜爹娘的对话,他心脏砰砰直跳,装作不经意地问: “二大爷,那……那读书考状元……是不是很难啊?要花很多钱吗?咱们村里有人考过没?” “读书?考状元?” 二大爷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 “三郎啊,你这小脑瓜子想得还挺远!读书……那是正经的青云路!难!难得很!” 他掰着手指头给王三牛算, “先说这蒙学!你得找先生吧?镇上倒是有位老童生开了个蒙馆,一年束脩脩(学费)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二两银子!这还是只认字开蒙!笔墨纸砚呢?那更是个没底洞!最差的毛边纸,一刀(一百张)也得几十文钱!墨块、毛笔,哪一样不是钱?写废了多少张纸才练出个样子?这还只是认字!” 二大爷灌了口自带的凉水,接着说: “认了字,想考功名?那更了不得!得去县里考县试!报名费、保结费(找廪生作保的费用)、考试那几天的吃喝住宿……林林总总加起来,没个几十两银子打不住!这还只是县试! 考过了是童生,才有资格去考府试、院试,那才是考秀才!一路考上去,花费更是海了去了!咱们清水村? 嘿,别说状元了,往上数三辈儿,连个秀才公都没出过!顶多出过几个识几个大字的,能在镇上铺子里当个学徒账房,那都算是光宗耀祖了!” 二两银子束脩?几十两银子考县试?笔墨纸砚持续烧钱?王三牛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王家杀一头猪,不算工钱,光肉卖出去,能值多少钱? 记忆里,猪肉十几文一斤?一头二百斤的猪,也就二三两银子?这还不算养猪的成本!地里每年的结余大半部分都进了家里人嘴里,每年也就余个几两。 也就是他这两年年纪渐长,身体也好点了,吃药相对少了,才稍微有点结余。不然这读书的花费……对王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难怪爹娘昨晚愁成那样! 他正想着,大榆树底下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二大爷一看老伙伴来了,立刻转移了目标,嗓门洪亮地开始讲起他年轻时走镖遇到的“绿林好汉”故事,唾沫星子又开始乱飞。 王三牛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太多,目的已经达到,便去找虎妞。 离开热闹起来的大榆树,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大雍朝……太祖驱蒙……开海引进高产作物……隆景帝治下相对安定富足…… 读书之路……天价花费……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翻滚、碰撞。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横亘在面前的,是王家那沉重的、几乎喘不过气的现实。 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第5章 赚钱法子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人脖子发烫。 王伟陪着虎妞和狗娃在村口破磨盘边上玩了会儿泥巴堆“房子”,又看狗娃撅着屁-股追了会儿根本追不上的野狗崽子。 热烘烘的风裹着尘土味儿直往脸上扑,他觉得有点气闷,加上心里那点事沉甸甸的,便招呼两个小的: “虎妞,狗娃,日头晒了,咱回吧!” 虎妞玩得一身劲,小褂子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黑黢黢的胳膊上全是泥印子。 听到喊声,她回头瞅了眼毒辣辣的日头,也不留恋,顺手把快被她捏成铁饼的泥巴坨往地上一摔,“啪叽”一声糊出个坑来。 狗娃也喘着粗气跑回来,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土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黑沟沟。 “走!我要回家喝凉凉的井水!” 虎妞一嗓子,拉起王三牛的手就开跑,风风火火,又跟个小火车头似的,狗娃赶紧连滚带爬跟上。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刷短视频看过的各种“穿越者发家致富秘籍”: 提炼白糖?那玩意儿需要大量甘蔗和复杂的工艺,他一个六岁小屁孩,连糖霜长啥样都记不清了,拿头去搞?做香皂?油脂、火碱……这年头火碱叫啥?烧碱?苛性钠?去哪弄? 而且这玩意儿弄不好能把自己烧毁容!改良农具?他倒是记得曲辕犁、筒车啥的,可画出来谁信?谁做?他爹只会磨杀猪刀! 越想越泄气,脑瓜子嗡嗡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顶着的是王三牛,一个连村口都没出过几次,体弱多病,大字不识一个的六岁娃娃! 突然搞出点“神迹”来,别说赚钱,不被村里人当成妖怪抓去灌符水、跳大神“驱邪”就不错了! “徐徐图之……必须徐徐图之……” 王三牛在心里默念,赚钱的路子,得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还得看起来“合理”,不能太扎眼。 被虎妞半拖半拽地进了家门,院子里那股熟悉的皂荚味儿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老娘赵氏正弯腰吭哧吭哧地搓着一大盆子脏衣服,额头上全是汗,胳膊上的筋肉随着搓洗的动作一鼓一鼓,盆里的水被她折腾得哗啦作响。 旁边已经晾晒了一竹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一抬头,正看见狗娃那副新出炉的“泥猴儿”尊容!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糊糊的湿泥印子! 赵氏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手里的湿衣服被她抡起来,“啪!”地一声摔回盆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狗娃!你个混账小崽子!老娘才给你换的干净衣裳!转脸你就给老娘糊成这样?!我揍死你个不省心的!” 他娘赵氏那大嗓门震得鸡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矮墙。 狗娃“哇”一声就哭出来,边哭边往后退。 赵氏骂骂咧咧地站起身,那身形跟座小山似的,几步过去就把想跑的狗娃一把捞住,像拎小鸡仔似的夹在胳膊底下。 另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蛋子上啪啪拍了几下,拍起一阵泥灰! “还敢跑!反了你了!” 赵氏气呼呼地夹着哭嚎的狗娃往堂屋去, “都给我院里老实待着!谁再敢弄脏了衣裳,仔细你们的皮!” 她恶狠狠地瞪了眼正想说话的虎妞。 虎妞缩了缩脖子,立刻老实了。王三牛也下意识地点点头。 赵氏把脏兮兮的狗娃剥干净换上干净衣服,自己很快又回到了院子里,指着厨房门口那一片还算阴凉干净的石阶,对着王三牛和虎妞说: “去!都给我去那儿坐着!昨个你们大嫂打猪草带回来的“野菜”还没挑呢!仔细点挑!再看见谁糟蹋粮食,饭都别吃了!” 她叉着腰,指了指堆在墙角一捆捆乱糟糟的草。 这活儿没啥技术含量。三人老老实实地坐到冰凉的石阶上。 赵氏把那堆“草”拖过来扔在他们面前,又去打井水冲洗衣服了。 盆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搓洗衣服的吭哧声成了背景音。 面前这堆草真的很……潦草。 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枯黄的茎、蔫巴的叶,还有杂草杆子。一看就是大嫂刘氏的“杰作”——拿着镰刀,不管不顾,看到差不多样子的绿色玩意儿就呼啦割一把,根本不细看是什么。 虎妞和狗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了。 俩人手脚麻利地扒拉着这堆“草”,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把一些颜色鲜亮、叶片宽厚看着像能吃的野菜叶子(比如马齿苋、灰灰菜)挑出来放到一边的小筐里,那些枯草秆子和没用的叶子就随手丢地上,留着晒干了当引火的柴。 王三牛心里装着事,也心不在焉地跟着扒拉。 突然,几棵混在杂草堆里的植物,让他扒拉草的手猛地一顿! 蒲公英! 这几棵植物的叶子边缘有明显的锯齿裂口,茎秆中空,折断处冒出一滴滴黏糊糊的乳白色汁液!叶片形状独特,像张开的小爪子! 这玩意儿他前世再熟悉不过了!前世的老妈是养生狂魔,每年春天都要去郊外挖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喝,祛火利尿! 刷抖音也没少刷到科普视频,说这东西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是正经草药! 王三牛的脑子里,像是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啪!”一下,脑子里那本翻得头晕眼花的“穿越发财指南”猛地合上了! 靠!这不就是现成的路子吗?! 采药材!这清水村靠山,后山连着一片低矮的山坡荒地,平时村里人除了打点柴禾割点猪草,很少上去。 那地方,像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甚至更值钱的黄芩、柴胡啥的,说不定都有!而且,这活儿不需要什么“高科技”,不就是认识、采摘、晒干卖给药铺吗?! 关键是……这理由很充分!他原身王三牛“体弱多病”,这些年没少往镇上药铺跑,见过有人拿晒干的草去卖,这很正常吧? 就算他说认识几样药草,也可以用“久病成医”、“听大夫说过”之类的搪塞过去!相比起搞那些吓死人的“发明创造”,这法子简直安全系数爆表! “扑通!扑通!”王三牛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差点没从单薄的小胸膛里蹦出来!激动得手指头都有点抖。 他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扒拉野菜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把那几棵蒲公英小心地挑出来放在一边。 又仔仔细细地在眼前的杂草堆里翻找。这一找,惊喜更多! 荠菜?有!嫩叶圆圆的,锯齿小!这个味道很好,能当菜吃也能入药! 马齿苋?更多!叶子肥厚多汁,茎秆是红的!清热解毒,也能吃! 车前草!这个他更熟!叶子像小勺子围着根长一圈!这玩意儿遍地都是,也是药材! 甚至……他还扒拉出几棵小苦菊?类似现代的菊苣,有点苦,清热解毒去油腻!这玩意儿洗干净了蘸酱吃在后世可流行了! 王三牛的眼睛亮得惊人。粗心大意的大嫂刘氏,简直就是个天然的掩护! 把这堆宝贝草药当成了猪草给呼啦啦割了回来!尤其是那几棵蒲公英,她八成是跟本地常吃的一种锯齿叶的灰灰菜搞混了! 灰灰菜叶子更窄点,锯齿也没那么深,颜色也不一样。 机会!这绝对是个改善生活的好路子!从零花钱开始,积少成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激动,赶紧把挑出来的几样药草(特别是蒲公英、车前草)单独拢在一小堆。 然后扯着嗓子,特地用那种小孩特有的、带着点兴奋和邀功的语气喊他娘: “娘!娘!快看!这里有好多蒲公英!是好东西!” 赵氏被水盆里的湿衣服搞得满头大汗,听见儿子喊,直起腰,粗壮的手臂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皱着眉看过来: “啥公英?乱七八糟的!不就几棵灰灰菜嘛!让你挑野菜,管它啥英!能吃不就行了?”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哎呀娘!不是灰灰菜!您忘了?我前两年上火,嘴角起大燎泡,肿得好厉害,去镇上仁心堂,那位白胡子老大夫就给我开了这个,让我晒干了泡水喝,特别管用!喝了就好!” 王三牛努力模仿着原主记忆里的样子,用小手点着蒲公英那独特的叶子, “就是这个!就是它!开小黄花的!晒干了就是药!” 赵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拧着眉头努力回忆。三郎身子弱,从小到大没少花钱看大夫,仁心堂是常客。 好像……好像是有那么回事?记不清了,大概是有吧?当时大夫是给了几包晒得干瘪瘪的草药,让她回家煮水给儿子喝。至于是不是眼前这几棵蔫头巴脑的玩意儿……谁记得清! “这……真能卖钱?” 赵氏的语气半信半疑,但明显没了刚才的不耐烦。穷人家,听到“钱”字耳朵就自动竖起来了,哪怕只是几文钱,那也是肉啊! “能!肯定能!” 王三牛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娘您想想,仁心堂后院是不是经常晒着一大簸箕一大簸箕的草药?那都是收来的!我那次去还看见隔壁李家村的李二叔扛着好几个麻袋去卖呢!鼓鼓囊囊的,肯定卖了不老少!” 他故意说得含糊又兴奋,反正记忆碎片里好像有这种模糊的场景,半真半假,由不得他娘不信。 赵氏皱着眉,还是不太信。几根草晒干了能值几个铜板?别是儿子病迷糊了瞎想吧? 看出他娘的犹豫,王三牛马上祭出杀手锏!他用小手轻轻扯了扯赵氏沾着皂角沫的衣角,小脸上全是乖巧和讨好,声音放得更软更甜(夹的王伟都汗颜,还好这个年纪这样说话本身也正常): “娘~~您看!这蒲公英晒干了真能卖钱!咱就留起来晒干!让二哥赶集的时候拿到镇上药铺问问人家收不收! 要是能卖钱,下次赶集……您让二哥带着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认识路!我还可以偷偷问问药铺的小伙计或者账房先生,他们还收什么药材!哪些药材值钱!我都记下来!等回来了就告诉爹和娘,到时候咱们去后山找! 找到的都采回来晒干了卖! 卖了钱……娘,您的簪子不是裂了缝吗?咱换个新的!给爹打二两好酒!再给虎妞和狗娃买糖块儿吃!好不好嘛,娘?” 这话,直戳赵氏心窝子!尤其是说到簪子——她头上那根磨得光滑发亮、但根部已经裂了条细缝、眼看就要断掉的桃木簪子! 还是虎妞出生那年,他爹去镇上给她买的唯一一根像样的头饰!用了四五年了,每次梳头她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断了! 这苦处、这点寒酸的小心思,从来没跟人说过!连自家老浑货都没注意过!没想到……竟然被这个才六岁、病歪歪的老儿子看出来了!还说要给她买新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赵氏的心头,又酸又涨!再听他说要给他爹打酒(虽然她心里骂那老东西不配),还要给小女儿和小孙子买糖…… 这份藏在病弱身体里的细致孝心,这份懂事!赵氏的心啊,被揉得又软又烫! 再看自家老儿子,那瘦削白皙但是又眉眼可爱的小脸,那乌亮带着点期盼的清澈眼神,简直是她贴心的宝贝疙瘩! 赵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虎妞和狗娃听到“糖”字,也都忘了刚才被赵氏训斥的害怕,眼睛“唰”地亮起来,又激动又期待地看着赵氏! “哎呦我的好三郎!娘的宝贝疙瘩!娘的心肝儿哟!” 赵氏哪里还忍得住?巨大的喜悦冲散了所有的劳累和烦躁!她连湿漉漉的手都没擦,两步跨过来,弯下熊腰,一把就将坐在石阶上的王三牛给抱了起来! 搂在怀里,搂得死紧!沾着湿气和皂荚味儿的大脸贴在王三牛细嫩的小脸上,狠狠蹭了好几下,嘴里不住地心肝儿宝贝地叫着。 王三牛被她娘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脸上还沾了皂角泡沫,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他知道,计划成了一半! “好孩子!好孩子!懂事!娘心里高兴!咱们家三郎长本事了!知道孝顺爹娘、爱护妹妹和侄子了!” 赵氏声音里带着哽咽,放下王三牛,又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 “行!依你!依你!都依你!这几棵……啥英?咱都晒起来!下次赶集,娘让你二哥带你去镇上问问!” “娘最好了!”王三牛赶紧甜甜地补了一句。 “奶(娘)!糖!”虎妞和狗娃也跟着兴奋地喊。 “买!到时候奶给你们买糖吃!咱们三郎采药卖了钱,都给你们买糖吃!” 赵氏乐得合不拢嘴,虽然不知道真的能不能卖钱,但是这份心让她真的熨帖。她弯腰,动作轻柔又仔细地把王三牛刚才挑出来的那几棵蒲公英、车前草都拢好, “来,三郎,你说放哪儿晾着好?” “娘,就放东边窗台下那个新扎的晾架子上吧,阳光足,还不怕被鸡啄了!”王三牛立刻指了个地方,那里用竹条做了个简单的架子,平时用来晒点咸菜干。 “行!就听三郎的!” “娘!我也帮忙!” 虎妞被糖块和热闹气氛刺-激,积极性空前高涨!也跟着跑过去帮忙。 结果,虎妞这丫头帮忙的方式……就是猛地一把“抱”过那堆蔫巴巴的草,动作快如闪电! “别……” 王三牛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字。 就听“咔嚓!哗啦!” 那刚扎好没两天的、用来晾衣服都够呛、放点轻巧的咸菜干还行的小竹架子……被虎妞这“热情”的一撞一带……竟然直接散!架!了! 细细的竹竿噼里啪啦断了好几根,上面晾着的几根新摘的萝卜条也掉到了地上。 王三牛:“……” 赵氏:“……” 虎妞抱着草,看看地上散架的竹竿,又看看娘和哥哥变得有点奇怪的表情,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无辜:俺……俺不是故意的呀?俺就是想帮忙…… 第6章 吃肉肉 日头还没完全落到西山后面,院门口就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却又响亮的说话声。 “爹!二哥!回来了!” 虎妞和狗娃这俩小的耳朵尖,早就支棱着了。一听这声,立刻像两根小炮仗似的从屋里窜出来,撒丫子就往门口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王三牛也跟着出了屋。 大门口,二哥王二牛像座移动的小山,肩膀宽厚得几乎堵住了半边门。 他吭哧吭哧把独轮车上那个沾着油腥气的旧木架子卸下来。架子上没绑肉扇子,空空如也,看来肉卖得还不错。 旁边是老爹王金宝,依旧是那身沾着洗不净血渍油光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小木桶。 “爹!二哥!今儿剩肉了吗?多不?!” 虎妞冲到跟前,仰着黑黝黝的小脸,急切地问,眼珠子直往那小木桶里瞅。狗娃也跟着扒桶沿。 王金宝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放,发出闷响。桶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晃荡了几下。能看到上面盖着几片深绿的、有点蔫巴的树叶。 “还行吧,” 王屠户声音闷闷的, “后半晌那会儿人少了点,剩点瘦肉,还有一副心肝肺的下水,两根筒骨棒子。都在这了。” 他用脚点了点木桶。 赶集没卖掉的肉、下水、骨头,就是家里的福利项目了。 没有冰,顶多搁井水里镇着,也放不了两天。正好给自家这几张能吃穷鬼神的肚子添点油水。 王三牛瞅了眼那桶,想到难怪这年代,家里人还个个生得这般雄壮! 两个小的一听有肉,兴奋得原地蹦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肉!晚上有肉吃喽!” “要吃肉肉!” 他俩光顾着高兴,脑子里只有“吃”这一个念头,哪管爹和二哥今天赚了多少钱,卖得少剩得多反而是他们巴不得的事。 这时,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也扛着锄头回来了,正好在门口撞上。他们趁着天不晒了,又去地里多干了一阵,把剩下的那点水浇完。 王大牛身上沾着泥点子,一身的土腥汗味,看着老爹和桶,没说话咧嘴一笑。 刘氏的目光则是直接戳进了那桶里,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靠,就朝桶走过来: “都啥?让我看看。哟,精瘦的里脊啊?下水倒是一副整的,心肝肺,不错不错,还有两根好棒骨。”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精打细算的满足感,然后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婆婆赵氏, “娘,东西在这儿了,晚上咋弄?” 赵氏刚把洗好最后两件衣服搭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过来瞅了眼桶里: “瘦精肉吃着柴……下水倒是实在东西。天热……那就烙点发面饼子,把肉和下水剁碎了,塞饼子里做个肉馍吧,省事管饱,再熬上一大锅棒骨汤配着吃” “行!” 刘氏应得干脆。虽然她平时嘴上抱怨多,但手脚也是真利索。答应一声,立刻弯腰拎起那桶,迈开大步就往厨房走。他娘也跟着去帮忙。 王三牛则听到大哥正和老爹、二哥说地里的活。 “……我和翠花(刘氏小名)把西坡那六亩旱地的草都铲利索了,顺带着把两亩地的水也浇透了。地里的苞谷秧子是差了点精气神,水浇下去能缓一缓……” 王屠户“嗯”了一声,抽了口旱烟,没多大反应,好像本该如此。 王三牛听着,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冒出来了。一天?六亩旱地除草外加给两亩地浇透水?! 这活搁村里其他壮劳力身上,两三个人吭哧吭哧干三四天都够呛! 尤其那水——是从远处河沟里挑来的水,不是自家的井!河沟离旱地那点距离倒也不算太远,来回一趟也要小一公里! 他记忆里可太清楚了:别人家壮汉浇地,都是用扁担挑俩大水桶,晃晃悠悠走一路,肩膀压得生疼,放下扁担还得歇口气才敢往地里倒。 他家大哥王大牛呢?从来不碰扁担! 嫌那玩意儿勒肩膀不得劲!直接左右手各提两只最大号的大木桶! 四只桶加起来得有几百多斤的水!照样健步如飞,桶里的水顶多起个波纹,连晃荡大了都不会! 到地头放下水桶,左右开弓唰唰唰几下就把一大片地浇透了!大气都不喘一口! 要不是胳膊不够长,他大哥恨不得多在胳膊上再挂上几桶! 记忆中还有那犁地……村里别的人家,要是没头牛帮忙拖犁,靠人拉那能累得脱层皮,一天也犁不了多少地。王家? 老爹、大哥、二哥,爷仨轮流上阵,抓着犁把子,腰一塌,脚下蹬泥地,猛地发力往前冲,那犁铧在土里翻出沟来,速度比牛拉还快! 所以农忙时,王家地里活总是头一个利索,完了就去别的村或者镇上给人干短工,多挣一份钱! 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超级牲口! 厨房里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王三牛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夕阳的光透过门框照进去,能看到大嫂刘氏正在和面。 她从一个快有人高的陶面缸里往外挖面。不是用碗!是直接抄起一个大号瓦盆!手插-进去使劲一挖,哗啦啦白黑混杂的面粉就盛了一整盆!这分量,看得王三牛眼皮直跳。 这面粉不像后世那么白细,颜色发暗,里面裹着不少麦麸皮,看着就挺“糙”,应该就是后世的“全麦”面粉吧。 大嫂又从灶台上吊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小把黄乎乎的、像小石头粒似的“面起子”(土法发酵用的碱性化合物),在粗糙的大手心里搓了搓,搓成粉末,均匀地撒进面粉堆里。 倒水,吭哧吭哧揉面,那大面团在她手里像是块软泥巴,被翻来覆去揉捏摔打,很快变得光滑柔韧。 另一边,他娘赵氏已经架起了大锅,把那副下水仔细清洗处理过,又切好了肉和大棒骨。炉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下了点水。 赵氏动作麻利,也没放什么特别的调料,就撒了从自家墙角菜地里薅来的几棵小葱根须、一把晒干的姜片皮、还有一捧切碎的紫苏叶子,最后才吝啬地撒了点大颗粒的青盐(粗盐)。锅盖一盖,咕嘟咕嘟焖炖起来。 随着锅热起来,奇异的香味和喧闹的烟火气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盘旋、升腾、最后从门缝窗缝里汹涌地挤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土坯院子。 先是炖肉的浓香带着点内脏特有的醇厚气息飘散,接着,是烤熟的面粉那种质朴又勾人的焦香气被炉火催发出来。 这味道对虎妞和狗娃简直是致命的召唤! 这俩早就成了厨房门口的两块“望夫石”(确切地说是“望食石”),小鼻子使劲嗅着,眼睛里嗖嗖地冒绿光! 虎妞还好点,就用力吸着鼻子咽唾沫,狗娃的口水已经亮晶晶地顺着下巴滴到了衣襟上,前胸洇湿了一小片!他俩扒着门框,眼珠子恨不得粘到锅里盖子上! 就算每半个月赶集日都能吃上肉,下次到来之前的馋劲儿也一点没少,活像八辈子没沾过荤腥似的! “开饭了——!”大嫂刘氏的一声吆喝,听在虎妞和狗娃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 堂屋那张厚实木桌子很快又被大海碗占满。桌子中间墩墩实实地放着好几块锅盔似的大炊饼——焦黄厚实,圆滚滚的脸盆大小! 大嫂动作麻利,一手按饼,一手挥刀,“咚咚”几下,一个大饼就被分成几大块。 每人面前放了一碗乳白浓稠、飘着油花的大骨汤,骨头上的筋肉已经被炖得软烂脱骨。一大海碗堆尖的碎肉下水杂烩也放在桌子中央,冒着腾腾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晚饭的气氛永远比早饭热烈些。尤其是肉食当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除了刚上桌那会儿有点乱哄哄的,基本没人说话,全都埋头实干! 每个人拿起一块厚实的炊饼块,用筷子或者干脆粗壮的手指头,从中间大喇喇地抠开,挖掉一点面芯子,然后从中间的大海碗里狠狠地夹上一大筷子剁碎的、油光水亮的肉末下水混合物! 再合上饼,用力一压——一个肉厚料足、汁水直流的“王记”肉夹馍就诞生了! 紧接着就是“啊呜”一口!咬下去!厚实的饼皮带着嚼劲,混合着肉香、内脏特有的醇厚香气和粗盐的咸鲜汁水…… 一天的疲惫都像是被这原始的、霸道的肉食力量给撞散了!每个人都吃得又快又猛,大口咬嚼的声音此起彼伏,喝着热汤顺食的咕咚声也不时响起,满足感简直要从每个人浑身上下的毛孔里溢出来! 王三牛也分到了属于自己那份。他接过他娘递来的肉夹馍,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油亮诱人的肉馅儿,犹豫了一下才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说呢?香是真香,这种混合油脂和蛋白质的原始香味有它无法抗拒的魅力。 但仔细品,瘦肉确实有点“柴”,远不如前世经过培育和排酸处理的瘦肉口感那么细腻多汁。 更主要的是……那股隐隐的肉腥味儿,还有下水处理后的脏器余味,混着那点有限的、去腥材料无法压制的膻气……作为被前世精细香料养刁了舌头的灵魂,这味道冲击力有点猛。 “三郎,咋了?肉不合胃口?还是身子又不得劲了?”赵氏就坐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家宝贝老儿子,见他拿着肉夹馍只是咬了一小口,眉头还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吃得远没有平时香甜,立刻担心地问。 王三牛赶紧摇头:“没,娘。没不得劲。就是……天热,感觉有点……燥的慌?吃不太动,您帮我吃了呗?” 他说着,就把手里那个只缺了个小月牙的肉夹馍递了过去。这也是原主偶尔会有的情况,身子弱,胃口时好时坏。 赵氏看他脸色倒还好,不像难受的样子,松了口气。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好东西,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这好东西……娘帮你先放着!回头……” “娘,您吃了吧,天热,再放坏了浪费,我真不吃不动。”王三牛赶紧说。 赵氏看着馍里那油汪汪的肉馅儿,咽了口唾沫,但没吃。而是一分为二,分别放进了旁边望眼欲穿的虎妞和狗娃的粗瓷碗里。 “喏!你三叔/三哥吃不下,便宜你俩小皮猴子了!慢点吃!别噎着!”赵氏笑骂一句。 “嗷!”虎妞和狗娃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两双小眼睛瞬间被幸福的光芒点亮,也顾不得烫,立刻抓起来就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小仓鼠! 哪有什么嫌弃?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世上最香的东西! 王三牛则默默地拿了块厚面饼撕成小块,丢进装骨汤的大海碗里,泡得软软的,一点一点吸溜着浓汤里的滋味填肚子。 别说,这骨头汤里的精华都在里面,汤色奶白,喝下去胃里倒是挺舒服的。 不过脑子里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改良下炖肉的“香料”,到时候可以做门营生增加家里的收入? 风卷残云般的晚饭结束得很快。桌子上一片狼藉,大海碗全空了。大嫂刘氏挺着吃得微微鼓起的肚子,开始勤快地收拾战场。 一家人挪到院子里。天还没黑,还有些亮光。大家随意地坐在小木墩上、石磨基座上或者干脆靠着墙根,享受着一天劳作和赶集后难得的松快时光。 这算是王家赶集日的“保留项目”——吃饱喝足,歇着闲聊。 老爹王金宝靠着磨盘基座,点上了旱烟袋,一口一口吐着辛辣的烟雾,脸上的表情在烟丝明灭的红光里看不真切。 虎妞和狗娃正围着院子追逐打闹,精力过剩。 他娘赵氏瞅了个空档,拍了下他爹王金宝旁边的空地,挪了过去,压低了点声音(相对她那大嗓门而言),把下午王三牛在野菜堆里发现蒲公英、想晒干了卖钱、还有提议下次赶集让二哥带着他去镇里药铺问问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爹叼着烟袋锅子,“吧嗒”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没啥表情: “野菜晒干了能当药?小孩子瞎想吧?以前没听药铺说过。”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压根没当回事儿。别说挣钱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儿子待家里久了闷得慌,编个由头想跟着去镇上那种热闹地方看新鲜。 “孩子想去就带去呗,让小娃子见见世面也好。省得老窝在屋里骨头长软了。” 王金宝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里面的烟灰掉出来,火星子也跟着灭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答应虎妞去玩泥巴一样稀松平常。 目光瞥都没往王三牛那边瞥一下,显然完全没把那几棵晒着的“烂草叶子”和儿子的“发财大计”放在心上。 赵氏得到了自家老浑货“批准”,心里就更踏实了。至于老头子信不信药草能卖钱?她才不管!她只知道自己宝贝儿子今天那番话让她心窝子暖了一下午!儿子懂事孝顺她这个娘!这趟镇,一定得去! 第7章 草药赚钱 一晃眼,半个月就过去了,马上又要到了镇上赶集的日子,王三牛也格外的期待,今天就能去镇上药铺验证他这些草药能不能挣钱了。 这半个月来,每天大嫂刘氏打猪草回来,他都雷打不动地蹲在墙角那堆“烂草叶子”跟前扒拉。这一扒拉,还真给他扒拉出不少宝贝来! 除了之前认得的蒲公英、车前草,他还陆续翻出来不少好东西: 叶子像小巴掌似的地黄,开着小紫花的益母草,还有大片大片叶子带刺的大蓟和小蓟。 最让他惊喜的是,竟然还扒拉出几棵叶子肥厚、茎秆带刺的大黄!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是有名的泻下药,药铺肯定收! 看着这些被大嫂当猪草和野菜割回来的“杂草”,王三牛简直哭笑不得。 这清水村靠山,后山坡地简直就是座没人开采的草药宝库! 他跟虎妞狗娃满村疯跑的时候也留心看过,田埂边、荒坡上,蒲公英、车前草、艾草、甚至黄芩苗都长得贼旺,完全是野蛮生长,无人问津。村里人除了挖点野菜,对这些能换钱的宝贝草药,好像真没几个人认识! 老娘赵氏对他这“捡草”的爱好,也从一开始的“小孩子瞎胡闹”变成了现在的“我儿真能干”。 三牛指哪打哪,赵氏就麻利地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小布袋仔细装好,最后统统塞进一个半人高的旧麻袋里。半个月下来,那麻袋竟然快装满了!鼓鼓囊囊一大袋,拎着还挺沉手。 “娘,这要是专门去后山采,怕是能堆满咱家柴房!”王三牛看着那麻袋,心里盘算着说道。 “那也得等农闲!眼下地里的活儿要紧!”赵氏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儿子懂事,还能想着给家里添进项,比什么都强,虽然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赚到钱,但是有这份心她也觉得熨帖。 今天天还没亮透,王家院子就忙活开了。老爹王金宝昨天特意跑了趟隔壁村,收了头肥猪回来,连夜跟大哥王大牛收拾利索,白条猪都码好了。 卖肉这活儿,一向是老爹带着二哥王二牛去。大哥王大牛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在集市上吆喝不起来。 早饭依旧是风卷残云。王三牛现在也慢慢习惯了这“黑熊窝”的进食速度,虽然依旧会被那大海碗和惊人的饭量震撼到,连带着他自己的胃口也明显好了起来。 跟着这群“大胃王”生活,呼吸着没有经过后世污染带着草木味的新鲜空气,再加上心里有了盼头,他感觉身上那点虚弱的劲儿散了不少,走路也不像刚来时那样,走几步就喘得像破风箱了。 他吃饭最慢,其他人已经吃完在收拾了,等他刚撂下碗,王二牛那蒲扇似的大手就伸了过来,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将王三牛提溜起来,稳稳当当放到了院门口那辆专门用来运肉的独轮车上。车上一边是猪肉,另一边空着,正好给三牛当座位。 十二岁的王二牛,个头已经快赶上他爹了,一脸浓密的胡茬子配上那身腱子肉,说他有二十二都有人信。 “坐稳喽!” 王二牛吆喝一声,推起独轮车就走。 老爹王金宝叼着旱烟杆,沉默地跟在车旁,眼神时不时扫过车上叽叽喳喳说着话的两个儿子,脸上没啥表情,但脚步很稳。 清晨的山路,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冽气息。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沟里传得老远。山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叶子簌簌抖动。 王三牛一边跟二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贪婪地呼吸着这纯净的空气。 清水村离永乐镇不远,按后世的算法,也就五公里左右。爷仨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镇子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熟食、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味道。 老爹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家那个老摊位——靠着街角,上面还搭了个简陋的遮雨棚子,这可是他这些年早就占下的“风水宝地”。 爷俩动作麻利,卸肉、支案板、搭架子,一气呵成。半扇猪肉往架子上一挂,油光水亮,看着就新鲜。 “三郎,药铺这会儿估摸还没开张,等刚开门人也挤,” 王二牛抹了把汗,对坐在车辕上的王三牛说, “等晌午头,人稍微松快点,二哥带你去仁心堂问问。” 王三牛点点头,又看向老爹:“爹,我……能在附近转转不?保证不乱跑,一会儿就回来。” 王金宝正低头整理着案板上的剔骨刀,闻言抬眼看了看小儿子,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王三牛得了准许,立刻跳下车辕,像条小鱼似的滑进了喧闹的人流里。 永乐镇不大,就两条交叉的主街。主街两旁挤满了各种铺子: 粮油店门口堆着鼓囊囊的麻袋;布庄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粗布细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杂货铺门口摆着锅碗瓢盆、笤帚簸箕;还有点心铺子飘出甜腻的香气,引得小孩儿流着口水扒在门边看…… 铺子后面,就是一片片低矮的民居,青砖灰瓦,偶尔能看到几栋气派些的二层小楼。 王三牛看得津津有味,这活生生的古代市井百态,比任何影视剧都真实。他顺着主街溜达,很快就把两条街走了个来回。快到晌午时,他掐着点回到了肉摊。 王二牛已经等在那儿了,肩上扛着那个装草药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个腾出来的空袋子。“走,三郎!去仁心堂!” 仁心堂是永乐镇最大的药铺,三间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看着就气派。王三牛跟着二哥走进去,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草药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高高的柜台后面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一个小学徒正拿着小秤,按着方子抓药。 今日坐堂的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正是王三牛记忆里的“熟人”——王大夫。王大夫一抬眼,看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领着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小娃娃进来,定睛一看,乐了: “哟?这不是三牛嘛?今儿怎么来了?可是身上又不爽利了?” 王大夫语气温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王三牛这些年体弱,没少来仁心堂抓药看病,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王三牛赶紧上前一步,学着记忆里原身乖巧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王爷爷好!托您的福,吃了您去年开的那个调养的方子,身子骨好多了,不怎么咳嗽气喘了。” “哦?好!好啊!” 王大夫捋着胡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哪个大夫不喜欢听到病人好转的消息? “那今儿来是……?”王大夫目光落到了王二牛肩上那个鼓囊囊的麻袋上。 “王爷爷,”王三牛指了指麻袋,声音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兴奋, “这是我和娘在家收拾野菜时(他不好说是猪草,免得让人嫌弃),发现的一些草药,都晒干了,想请您看看,药铺收不收?” “哦?晒干的草药?”王大夫来了兴趣,站起身从诊桌后绕了出来,“拿来我瞧瞧。” 王二牛赶紧把麻袋口解开,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用布袋分装好的各种干草药。 王大夫蹲下身,解开袋子,一样样仔细翻看。他拿起一片晒得干硬的蒲公英叶子捻了捻,又捏起一块黑褐色的熟大黄块闻了闻,再拨开一袋车前草,看那干燥的叶片是否完整…… “嗯……”王大夫边看边点头, “蒲公英,收拾得干净,叶子没怎么碎……车前草晒得也透,没霉点……这大黄炮制得也不错,块头均匀,没糊边……还有这益母草、小蓟……品相都还行,收拾得挺用心!” 王三牛一听有门儿,眼睛顿时亮了:“王爷爷,那……您这儿收吗?” 王大夫看着王三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一脸胡子但眼神同样透着紧张的王二牛,又想起这些年王家为给这病秧子老三看病,没少在药铺花钱,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 第8章 香料 他直起身,笑着拍了拍王三牛的小肩膀: “要是旁人拎这么一麻袋‘杂草’来,老夫多半是不收的。药铺有固定的药材行供货,品相、药效都有保证。不过嘛…… 你这娃娃我熟,从小看到大,懂礼数。你家也实诚,弄这些草药确实用了心。就当照顾老主顾了,这些,我收下!” 王三牛和王二牛一听,喜上眉梢,连忙道谢:“谢谢王爷爷!”“谢谢王大夫!” “先别急着谢,”王大夫摆摆手,脸上笑容收了收,多了几分严肃, “药这东西,入口救命的,马虎不得。你们记住了,像这蒲公英,最怕受潮,晒干了得用干净袋子装好,放在阴凉干燥处,不然容易发霉生虫,那就一钱不值了!还有这大黄,生熟功效不同,你们晒的是生块,药铺收来还得炮制加工。下次若是自己炮制,火候都得讲究,否则药效不对还可能伤身……” 王大夫絮絮叨叨说了几种主要草药。还有保存和处理要点,王三牛听得连连点头,牢牢记住。 旁边的王二牛也支棱着耳朵,努力把那些“干燥”“炮制”之类的词往脑子里塞。 王三牛心里清楚,王大夫能跟他们说这么多,完全是看在他“老病号”的情分上,想帮衬一把这个负担重的家庭。一般大夫都有固定的药商渠道,哪会随便收散户的零碎草药,更别说指点这些门道了。 “记住了!王爷爷,我们都记住了!”王三牛赶紧保证。 “嗯,孺子可教。”王大夫满意地点点头,朝柜台后喊了一声,“小六子!带这两位去后院,把这些草药过过秤!” 一个机灵的小学徒应声跑出来,领着王二牛扛着麻袋去了后院。王三牛没跟去,留在前堂陪着王大夫说话。 “王爷爷,”王三牛装作不经意地环顾着药铺里高大的药柜,小手指着其中一个写着“香料”二字的区域, “我看您这儿除了药材,还有些香喷喷的东西?也是药吗?” “哦,你说那些啊?” 王大夫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有些是药,像这八角、茴香、桂皮、丁香,能入药温中散寒。也有些是番邦来的香料,比如这胡椒、肉豆蔻,老早的时候价比黄金呢,还是开了海后价格才慢慢降下来,但是也是比常规的药材贵一截子!咱们这边用得少,富贵人家做菜炖肉都会用到。” 王三牛的心怦怦直跳! “八角、茴香、桂皮、丁香、胡椒……”这些名字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前世最爱吃的就是卤肉,还特意在网上找了个被吹爆的秘方,试验了好几次,家人朋友同事都说绝了!那方子里的核心香料,可不就是眼前这些吗?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香料会非常匮乏,没想到大雍朝因为早早开了海禁,这些后世常见的香料竟然已经有了!只是价格略贵,还没普及到普通百姓家,主要用作药材或者富贵人家的调味品。 卤肉! 这是他早早就打算好的营生,要依照他脑子中的卤肉秘方,做出香飘十里的卤肉…… 这可比采草药靠谱多了!草药受季节限制,冬天大雪封山,上哪儿采去?可卤肉生意,只要香料配方在手,一年四季都能做!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行!时机不对! 一个六岁小孩,大门都没出过几次,突然“发明”个香料配方? 太扎眼了!得等……等读书以后!到时候就说在书上看到的“古方”,或者“听同窗说的”,这样才有说服力。采草药只是第一步,是块敲门砖,这卤肉的买卖,才是能给家里添个稳定进项的好路子! 他这边正心潮澎湃地盘算着,后院那边已经称量结算好了。小学徒拿着个单子出来递给王大夫。王大夫接过单子,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嗯……蒲公英,品相中等,五文钱一斤……车前草,三文……大黄块,炮制尚可,十文一斤……益母草,四文……小蓟,三文……还有这点零碎的地黄根……嗯,拢共算下来……” 王大夫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最后一点,“七百二十文!” 他抬头看着王三牛:“三牛,你看这个数,成不成?” 王三牛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个价,绝对算厚道了!尤其是那点大黄,十文一斤,比预想的还高点。 他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王爷爷您太照顾我们了!给七百文就行!那二十文算我们孝敬您喝茶的!” “哈哈,你这小鬼头!”王大夫被逗乐了,也没推辞,显然很受用这份“孝敬”。 他打开钱匣子,从里面拣出一小块散碎银子,又用小戥子称了称,剪下一角,递给王二牛: “喏,拿好!足秤的七钱银子(约700文)!” 王二牛粗糙的大手捧着那块小小的银子,感觉沉甸甸的,还有点烫手。七百文!快抵上家里卖小半头猪的钱了!还是三弟有本事! “多谢王大夫!”王二牛瓮声瓮气地道谢,声音里透着激动。 临走前,王大夫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三牛啊,这些草药里,就这大黄和蒲公英,我们铺子日常用量最大,炮制起来也相对简单些。下次要是再送,主要就送这两样,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但是其他的需求量不大,怕你们采多了积压。记住了?” “记住了!王爷爷!谢谢您!”王三牛和王二牛异口同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兄弟俩揣着热乎的银角子,扛着空麻袋,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肉摊。 “爹!爹!”王二牛还没到跟前就忍不住喊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卖掉了!三郎那些草……哦不,那些药!都卖给仁心堂了!王大夫给了七钱银子!” 正低头磨刀的王金宝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接过王二牛递过来的银角子,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冰凉的触感,又掂了掂分量。 “真……真卖了七钱银子?”王金宝的声音有点发干,目光唰地转向旁边安静站着的王三牛。 “嗯!爹,王大夫说咱收拾得干净,药好!”王三牛点点头。 王金宝看着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眼神清亮的老儿子,心里头翻江倒海。他忽然觉得,自从那天被猪血浇了一头晕过去再醒来后,这三郎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了。 说话做事条理清楚,眼神也活泛,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怯生生、病恹恹的。难道……那一盆猪血,真把他浇开窍了? “好!好!好小子!” 王金宝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难得地绽开一个巨大的、带着毛茬胡子的笑容,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揉了揉王三牛的脑袋, “三郎有出息!比你那俩就知道吃和蛮干的哥哥强!聪明!有灵性!” 这毫不掩饰的夸赞,让旁边的王二牛脸也一红,也让王三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第一步,成了!这七百文钱,还有老爹的认可,就是他在这大雍朝立足、改变这个家,甚至改变自己命运的第一块基石! 第9章 闷声发财 下午没一会,剩下的肉和下水就被几个风风火火的隔壁村妇人包圆了。她们家要办喜事,正愁买不到好肉呢! “掌柜的,剩下的筒骨也搭给我们呗?回去熬个汤!” 领头的妇人嗓门洪亮,眼睛瞟着案板角落那几根光溜溜的大骨头。 王屠户今天心情不错!肉卖得精光,草药还换了七钱银子!他大手一挥,豪爽得很:“成!都拿去!沾沾喜气!” 顺手就把那几根没啥肉的筒骨塞进了她们装肉的篮子里。 王三牛看着瞬间变得光溜溜的案板和架子,心里默默为家里的两个小馋猫点了根蜡。 虎妞和狗娃那俩,昨天就开始念叨今天赶集能剩点肉渣渣解馋了。这下好了,连根骨头毛都没剩! 他能想象出那两张小黑脸皱成包子的失望样儿。 老爹王金宝可不管这些,他正沉浸在双重喜悦里。 很快便收拾好家伙事儿,推起独轮车,准备回家。 路过镇口的点心铺子时,脚步顿住了。 “等着!”王屠户撂下话,一头扎进了铺子。没过一会儿,拎着两个粗纸包出来,一包是碎渣渣似的、便宜的点心边角料;另一包是颜色发暗的饴糖块。 “喏,拿着!”王金宝掏出几块饴糖塞给坐在车上的王三牛。 王三牛一愣,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块饴糖。这玩意儿在后世白送都没人要,可在这年头,对农家孩子来说就是稀罕零嘴。 老爹这是……偷偷给他开小灶? 一股说不清的暖流涌上来。是啊,虽然爹平时总嫌弃他身子弱、不像老王家的人,可这些年他三天两头生病,汤药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爹娘咬着牙也没放弃过他。 嫌弃是真,掏钱治病也是真。大概,这就是爹表达关心的方式? 回去的路被烈日晒得发烫,二哥王二牛推着车,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远远地,还没到家门口呢,两个小黑影就跟炮弹似的从院里冲了出来! “爹!二哥!三叔!肉呢?剩肉呢?”虎妞跑在最前头,小辫子都快飞起来,黑亮的眼睛直往空荡荡的车板和架子上扫。 狗娃动作慢点,也扒着车辕,踮着脚尖往装肉的木桶里看——空的!连点油腥子都没剩下! 两张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失望、委屈迅速染满了整张小脸。虎妞瘪着嘴,眼眶开始泛红。狗娃更直接,小嘴一咧,眼看那声酝酿好的嚎哭就要破嗓而出! “嚎什么嚎!”老娘赵氏紧跟着从院里出来,眼睛一扫空车,脸上倒先乐了, “哎呦!今天行市好啊!一点没剩!” 再一瞅狗娃那副要哭不哭的怂样,赵氏眉毛一竖,蒲扇似的大手作势就要抬起来, “狗娃!你敢给我哭一嗓子出来,信不信你奶我现在就给你个大嘴巴子尝尝咸淡?!” 狗娃吓得浑身一激灵,那声酝酿到喉咙口的嚎叫硬生生被他用小手捂回了肚子里!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那模样,又可怜又滑稽。 王金宝看着俩小的也是觉得好笑,脸上的胡子茬都跟着抖:“两个小馋鬼!” 他从怀里掏出粗纸包,递给赵氏,“喏,他娘,给这俩馋猫分分,堵堵嘴!” 赵氏接过纸包一掂量,就知道是啥了。她白了王金宝一眼,动作麻利地解开绳子。 甜腻的饴糖味儿瞬间勾住了两个小的魂儿!那点失望委屈眨眼就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糖!是糖!”虎妞惊喜地尖叫。 “糖!糖!”狗娃也忘了要哭,口水亮晶晶地挂下来。 俩小的顿时化身小牛皮糖,死死缠住赵氏的腿,仰着小黑脸,眼巴巴地瞅着那包糖,嘴里不停地念叨: “奶!奶!糖!我要糖!” 赵氏被缠得没法,一边笑骂着“两个讨债鬼”,一边小心翼翼地从黏糊糊的糖块上掰下两小块,分别塞进两张迫不及待张开的小嘴里。 “唔!甜!”虎妞满足地眯起眼,小舌头珍惜地舔着嘴里那块小糖疙瘩。 狗娃更是夸张,整个小脸都皱起来,好像要把那点甜味榨干似的,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只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两个孩子得了糖,立刻像得了宝的小猴子,欢呼着跑开,找地方享受去了。 赵氏把剩下的糖细包好,和点心一起拿回里屋放起来。 王三牛看着这一幕,记忆里也翻出类似的画面。爹和娘虽然抠门,但在吃食上,尤其是给孩子们弄点零嘴这事儿上,从不吝啬那点铜板。这个家是穷,可爹娘在“吃”上,从来没亏待过谁的肚子。 他们回来没多久,日头还老高,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汗水把衣服都浸湿了大片,脸上也沾着泥点子,但精神头看着不错。 见人都齐了,两个小的又野得不见影,王金宝咳嗽了一声,眼神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二牛,去把院门关严实了!” 又对其他人说:“那俩小的野出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有事情要说!” 王二牛猜到父亲要说什么,快步走过去关上了那扇破旧的院门,还落了门栓。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一家人很快围坐在小木墩和磨盘基座旁,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大嫂刘氏,此刻也屏息凝神,看向王屠户。 王金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郑重其事:“今儿个,除了卖肉,还有一桩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三郎和他二哥,从仁心堂……卖了草药,带回来七钱银子!” “七钱?!”大嫂刘氏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下意识就要拔高嗓门嚷嚷,被旁边的大哥王大牛一把攥住胳膊。 刘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但那震惊和狂喜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声音压得又尖又细: “爹!真……真是我那猪草……换的七钱银子?老天爷!那得……快抵上咱家卖头猪的纯利了吧?” 王大牛虽然没出声,但那敦实的身子也明显绷紧了,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泥印子,眼睛亮得吓人。 王金宝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仁心堂王大夫亲口说的价,错不了!药是好东西,但这活计……”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不能声张!咱们得悄悄干!每天弄一点,别贪多!要是让村里那些眼皮子浅的、心思歪的知道了,眼红病犯了,闹得鸡飞狗跳,这财路,也就断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大牛,突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思路异常清晰: “爹,那咱明儿个就多收几头半大的猪崽子回来养着。对外就说咱家猪多了,得多打猪草!到时候,我跟翠花,再叫上二牛,一起上山下地,打猪草!”他特意强调了“打猪草”三个字。 王三牛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多看了大哥两眼。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大哥,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挺快啊!这“养猪掩护采药”的计策,简单实用! 看来这“黑熊窝”里的人,不光是父亲还有大哥,力气大是真,但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王金宝显然也觉得这主意好,拍板道:“行!就这么办!老大这主意稳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二牛,趁天还没黑透,你跟我去趟隔壁几个村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猪崽子,先收几头回来!” “好嘞,爹!”王二牛立刻应声,起身就去推车。 王金宝目光转向王三牛,“三郎,你大哥大嫂还有你娘,还不怎么认得那些草药。趁现在,你赶紧给他们好好讲讲,怎么认,哪些能要,哪些不能要。二牛今儿个在药铺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点,晚上要是有不懂的,回来你再给他细说!” “知道了,爹!”王三牛赶紧点头。 王金宝不再多说,带着王二牛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院子里,剩下的人立刻围拢到王三牛身边。 赵氏眼神热切:“三郎,快跟娘说说,那蒲公英啥样?是不是锯齿边的?车前草是不是像小勺子围着根长的?” 大嫂刘氏也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兴奋:“三弟,你仔细说说,我平时割草都没注意,原来那烂草叶子真能换钱啊?” 连大哥王大牛都蹲下身,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三郎,你画给我看看,那值钱的大黄长啥样?是不是叶子特别大,杆子上有刺?” 王三牛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干劲和期盼的脸,心里也热乎乎的。他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一边画一边讲:“娘,您说的对,蒲公英叶子像爪子,边缘有锯齿,掰断有白浆……大哥,大黄叶子大,肥厚,叶背和杆子上有小刺,根是黄的……” 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簇小火苗,那是看到了希望、憋足了劲儿要往前奔的光! 第10章 收入颇丰 第二天天刚透亮,王家小院就进入了高速运转模式。 大哥王大牛、大嫂刘氏、二哥王二牛,再加上老娘赵氏,四人一起出了门!背着草筐,手里拿着镰刀,雄赳赳气昂昂,不像去打猪草,倒像是要去打江山! 昨天傍晚,王金宝和王二牛收猪回来的路上,特意绕着村子多走了半圈,让村里那些纳凉吃饭的乡亲们都看见了车上那几头新添的、哼哼唧唧的半大猪崽子。 “哟?金宝老弟,行啊!又添牲口了?” “王屠户,这是要大干一场啊!猪崽子瞧着精神!” “嗨,瞎忙活呗!”王金宝笑得憨厚,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劲儿,村里人只以为他为这几头猪崽子开心。 这几头实打实的猪崽子,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今天起,王家打草的人马都翻了倍。村里人看着他们背回来小山似的“猪草”,顶多感叹一句“王家干活是真下死力气”,或者“为了喂那几张嘴真不容易”,倒没谁想歪。 “猪草”一运回院,院门立刻掩上大半。一家人分工明确,老娘赵氏坐镇指挥,眼神锐利。 大嫂刘氏和大哥王大牛负责粗分拣,把那些一眼看过去就不是草药的野草除掉。 精细活儿交给心思细的赵氏和王三牛。 王三牛眼尖手快,一边翻捡一边小声指点:“娘,看这个锯齿边带白浆的,是蒲公英……对,这个大的叶子有刺的是大黄……” 二哥王二牛今天被分配了重要任务——晾晒。他在靠墙的阴凉处铺了几张大大的破苇席,把初步分拣好的草药均匀摊开。动作小心翼翼,还特意找了几个磨刀石压在簸箕边上,防止被一阵风刮跑。那谨慎劲儿,比他伺候肉摊还上心。 夏日正午的毒日头是最好的烘干机。头天晒的草药,第二天一早就干得差不多了。几天时间,后院里那些破席子上,干草药小山一样,一茬茬地收,一茬茬地晒。很快,角落里就堆起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趁着天才蒙蒙亮,凌晨鸡叫头遍、村里人还迷糊的时辰,王金宝和王二牛合力把几麻袋草药搬上独轮车,盖得严严实实,悄没声儿地推着出了村,绕道上了去镇子的路。 太阳刚爬上山头,他们已经到了仁心堂后门,安静的等待仁心堂开门,这是上次临走前王大夫特地交代的。 再回来时,王金宝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条褶子都透着压不住的喜气!他进屋关好门,等一家人都围拢过来,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灰布钱袋,抖落出几块大小不一的散碎银子,还有不少串好的铜钱! “喏!拢共……一两半!”王金宝的声音带着点微微的颤抖但更多是开心! “一两半?!” “老天爷!” “真……真值这么多?” 屋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两半银子!顶他们辛苦宰杀卖掉两头猪的纯利了! 巨大的惊喜让每个人分外开心!就连平时最沉得住气的大哥王大牛,也激动得搓着手,黑脸上泛起红光。大嫂刘氏捂着嘴,差点又要叫出声,被赵氏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 所有人干劲更足了! 打草更勤,挑拣更细,晾晒更上心! 整个夏天,王家小院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苦涩的草药香气。 这样热火朝天地干到秋收前,村子方圆几里地内,那些野生的、常见的蒲公英、车前草之类,肉眼可见地稀少了。再想“打猪草”打到满满当当,就得往更偏远的山坡或者山脚转悠了。王金宝心里警铃大作,立刻让收手。 “行了,见好就收!别往山上钻了,太扎眼!”王金宝果断下了命令。 就这短短两个多月的功夫,靠着这些不起眼的“烂草叶子”,王家前前后后进账了十几两银子!要不是后面实在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去更远的地方采,那银子还能更多! 秋收时节一到,整个清水村都陷入了抢收玉米的忙碌里。王家更是全家老少齐上阵!力气优势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别人家壮劳力累死累活忙活一整天才能干完的活,王家父子兄弟齐动手,配合默契,半天就割倒了一大片!捆扎、搬运、脱粒……那效率,看得其他人家眼都直了! 连带着虎妞和狗娃,都在地里帮着捡遗落的小玉米棒子,小脸上糊着泥,干得热火朝天。 收完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紧跟着就是翻地、点种冬小麦。一场紧跟着一场的农忙下来,累是真累,但看着家里新堆起的玉米堆,每个人都觉得踏实。 老天爷今年也算开眼。虽然夏初旱了点,但后面几场雨来得及时,把眼看要蔫掉的玉米苗又给救活了。 王家的地多,打下来的粮食自然也多。留足了全家一年嚼裹的口粮(别人家留一两成就够的口粮,到王家这儿愣是留了三成才勉强够填那几口巨胃),再刨掉该交的赋税,剩下的粮食卖到镇上粮行,也换回了不少银子! 秋天的山野慢慢萧条了下来,野草也变得枯黄贴附在土地上,草药也基本找不到了。仁心堂王大夫自然也知道,也没多说什么,告知他们明年开春了继续“送货”。 大嫂刘氏和赵氏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着晒草药留下的那点草屑印子,眼神里都带了点空落落的失望。 “唉,这好营生说停就停了……”刘氏忍不住叹气。 这个秋天,发生变化的不仅是院子里的营生,还有王三牛。 也许是穿越后的福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像刚来时那么怕风吹了,脸色虽然还是比不得虎妞那种黑里透红的瓷实,但至少多了点健康的微红,走路步子也稳当了不少。 当然,跟大哥二哥那种“人形牲口”的体格相比,他还是瘦小伶仃的。 每次看到大哥能扛起几百斤粮食袋,二哥能能轻松拎起装满水的大缸,他心里就羡慕得不行。有这副体格,在这古代不管干啥,都是硬道理啊! 这些日子,母亲赵氏也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或者吃晚饭的间隙,明里暗里地跟王金宝提那个事儿——“三郎也该……嗯?” 终于,在一个夜晚,王金宝沉默地抽完了最后一袋旱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清了清嗓子。 “……我和你们娘商量了下。”王金宝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清晰,“准备送三郎……去读书!” “啥?读书?!” 这个重磅消息丢下来,第一个炸响的果然是大嫂刘氏!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爹!读书那得花多少银子啊?我听说光那啥……束脩?对对,束脩就得几两银子!还有那纸笔砚墨,哪个不是吞钱的黑窟窿?咱家这才刚喘口气,有点余钱,咋的又要往无底洞里扔?三郎这身子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垂着眼帘的瘦小身影,后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但意思明摆着——这病秧子,花钱读书值得吗? 王金宝眉头都没皱一下,吧嗒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口烟,声音沉稳地开口,字字句句都像是想好了的: “老大媳妇,你先别急眼。这钱花得值不值,我和你娘心里有本账。” 他看向低着头的小儿子:“三郎的身子,是比以前好了不少,可你看看他,再看看虎妞、狗娃?他天生就不是扛锄头、提杀猪刀的料!硬逼着也干不了,还糟践他!” “读书,不是说要他考状元当老爷!就认几年字,学点正经道理!读了书,哪怕是最差的,去镇上铺子里当个账房先生总成吧?写写算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在地里刨食、跟血淋淋的牲口打交道强?他那脑瓜子有灵性,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王金宝的目光又扫过大儿子和二儿子:“老大老二当年是没赶上好时候,也没这条件。现在家里宽裕了点,三郎这个岁数正正好。狗娃过两年长到岁数,我和你娘商量了,要是钱还凑手,也送去开蒙!不偏不倚,谁都可能沾上这识字的好处!这‘偏袒’的屁话,你少给我咧咧!” 最后他目光落回有些紧张的刘氏脸上,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底气:“再说了,后山坡那草药,是谁发现的?这每年能淌来银子的活计!是三郎!靠着他这脑瓜子,咱才有这点余钱送他去读书!这书,花得是本分,也是指望!不送他,难道把钱埋地里生锈?” 一番话,像盆冷水浇在刘氏刚冒头的火气上。她张了张嘴,尤其是听到“狗娃也能去认字”时,那眼神闪了闪。是啊,狗娃等再大点也能跟着沾光认字……去铺子里当账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念头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她心尖上。 再想想那草药带来的好处确实是三郎的功劳,她这“反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咕哝了一句:“那……那……可得管着点花钱……” 旁边的二哥王二牛和大哥王大牛一直没吭声。此时见王金宝说完,才同时开口: “爹说得对!三郎该去!我这当哥的没二话!” “三弟去读书好!” 他们看着王三牛那依旧瘦小的身板和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聪明脑子,都打心眼里觉得,这个小弟不该跟他们一样,一辈子跟泥巴和杀猪刀打交道。能读点书,找条别的路走,那是好事!是大出息! 王三牛一直低着头,听着老爹这番话,心里那点忐忑和暖意交织在一起,眼眶有点发热。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家里人: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你们放心!我去读书,一定会用功的!不会糟蹋家里这份钱!”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地补充道:“而且,我学到的字,认的道理,回来都要教给家里!教给大哥二哥,教给大嫂和娘!虎妞,狗娃,你们想不想学认字?” “想!”狗娃第一个举起小手。 “要!我要学!跟三哥学!”虎妞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芒。 赵氏看着懂事的老儿子,再看看两个小的也跟着嚷嚷要学字,顿时眼圈就红了,连连点头:“好!好!三郎懂事!娘等着跟你学!” 看着一家人和睦的样子,王金宝那张向来严肃的老脸上,也难得地松弛下来,露出了笑容。 王三牛读书的事,就这么在王家小院里一锤定音! 第11章 蒙学 接下来的几天,他爹便趁着借着收猪、赶集卖猪的功夫,四处打探下读书的章程。镇上的茶馆、肉摊的熟客、甚至药铺抓药的伙计,他都打听了个遍,主要他们村和附近也没认识的读书人。 “老哥,镇上……教娃娃认字的地,哪家强?” 往常在家沉默的父亲,不厌其烦的问着周围稍微懂点的人。 零零碎碎的信息,被他一点点归拢,终于在脑子里拼凑出完整的内容。 镇上的“识字铺子”分两种。一种叫书院,听着就气派。镇东头有一家,是镇上大户吴家的族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别说清水村王家,就是普通镇民家的孩子也甭想进去。 另一家书院在镇西,掌院的是个姓孙的老秀才,胡子都白了,听说快六十了。听说这孙秀才学问深,收的弟子有三十来个,都是奔着科举当秀才老爷去的。那束脩,一年就得足足四两银子!而且听说那里面要学和要买的书更贵! 另一种,就是蒙学。镇上就有一家,开在一条背街的小院子里,夫子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童生,姓赵。学生不多,十个左右。还有一家在十里外的大王庄,也是个童生开的,四十来岁,学生十几个。这两家蒙学的束脩,都是一年二两银子。 “书院?那是给奔着要当秀才老爷去的娃娃预备的,学的是啥经义策论,花头多,银子淌水似的!”一个在茶馆帮闲的老汉啐了口茶叶沫子,对着王金宝摇头。 “像咱庄户人家,娃娃认几个字,会写会算,将来能去镇上铺子里当个伙计账房,混口轻省饭吃,蒙学就顶顶够用了!学的东西实在!” 这话简直说到王金宝心坎里去了。 四两?那得卖多少头猪、采多少筐草药?考科举?那得是祖坟冒青烟!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让儿子“改换门庭”的火苗,被这冰冷的束脩银子彻底浇熄了。务实,比啥都强。 其实王三牛内心自己的想法也是:先读书识字,想法子挣钱,等兜里厚实了,再说其他。 “那就镇上赵童生那家蒙学!”王金宝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离得近,束脩少,学的东西实用,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 王金宝随后就又去了赵氏蒙学打探具体情况。 很快拜师的日子也打听清楚了,就在下月初一,黄道吉日,宜入学。王金宝不敢怠慢,又细细问了拜师的规矩。 “束脩二两,这是死的。”童学的老杂役耐心的说道,“拜师礼嘛,讲究个‘六礼束脩’,图个吉利兆头!芹菜——勤快好学;莲子——夫子苦心;红豆——红运高照;红枣——早早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再切条上好的干肉条,表表心意!礼不在多重,心意到了,夫子就欢喜!” 王金宝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默记: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还好,都是能弄到的实在东西。 “还有一桩,娃娃中午吃饭咋办?”王金宝问。 老杂役补充道,“蒙学地方小,没灶房,要么自己带干粮,要么每月交二百文钱,在隔壁张婆子开的饭搭子那儿搭伙,管一顿晌午饭。” “二百文……”王金宝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一年下来也得二两多!但想到儿子瘦小的身板,马上就是大冬天了,带的饭肯定都凉了,啃冷馍肯定不行。 “搭伙!必须搭伙!”他立刻做了决定。 最后打听到最费钱的,是买书和笔墨纸砚。 王金宝揣着钱,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紧张心情,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兼卖文房的小书铺。铺面不大,一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张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掌柜的,蒙学开蒙,要买的东西都有吗?”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老头抬了抬眼:“《三字经》、《百家姓》,必备。纸笔砚墨也有。” 老头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蓝布封面,纸张泛黄。 王金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指都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他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两本……多少钱?” “《三字经》一两,《百家姓》八百文。”老头的声音平淡无波。 “啥?!”王金宝差点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这两本加起来还没他巴掌厚的书,竟然要一两八钱银子?!“这……这怎么恁贵?”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老头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话不是这么说。雕版、纸张、墨料、人工,哪样不要钱?读书,本就是费钱的事儿。” 王金宝只觉得心口抽疼,他捏着那两本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书,手都在抖。可想到儿子的身影,想到那草药换来的银子,想到狗娃以后也能用…… 他狠狠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散碎银子:“买!” 接着是笔。老头拿了几支出来,最便宜的一支秃锋小楷,也要三百文!王金宝这会已经麻木了,闭着眼点了头。 墨条选了最小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文。 一刀(一百张)粗糙的毛边纸也是一百文。 “砚台呢?”老头问。 王金宝看着柜台上那些或方正或圆润、打磨得光滑的石砚,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蒙学的仆役说了,河滩上捡块平整的青石头就成!” 老头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最后结账,书、笔、墨、纸,拢共花了二两多银子!竟然比束脩都要贵!怪不得说读书花钱! 王金宝捧着这堆“金贵”家当走出书铺时,脚步都是飘的。 不过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等消息传回王家小院,赵氏喜得直抹眼泪,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厚实的靛蓝粗布,比划着要给三郎缝个书包。 “我儿要去念书了!得有装书的家伙什!” 王二牛看到后插了句嘴:“娘,镇上那些读书人,我瞧着都背个木架子,叫书箱还是啥的?看着挺气派。” 王大牛闷头扒了口饭,瓮声道:“三郎才多高点?背那木头架子,怕比他还高?还是娘做的布书包好!” 赵氏深以为然。 当晚,油灯下,赵氏飞针走线。 虎妞和狗娃好奇地围在旁边,看着那粗粝的布料在娘手里渐渐有了个方方正正的形状,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缝了两根布带子。王三牛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有点“丑陋”的书包,心里却暖融融的,沉甸甸的,并且开始期待读书的生活了。 第12章 拜师 深秋的清晨早上还是很冷的。天边刚泛亮,王三牛就被他娘赵氏从暖和的被窝一把“拔”了出来。 “快!快起来!三郎!今儿个可是大日子!”赵氏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手脚麻利地给还有些迷糊的王三牛套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靛蓝色的细麻布直裰,而且袖口和下摆还特意用同色线密密的绞了边。这身行头,还是是赵氏拜托隔壁精通女红的马婶帮忙做的,还给了30个鸡蛋的工费。要放在平日里,也只有过年才能上身。 被赵氏用冷水粗暴的擦过脸,王三牛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崭新蓝布衣、头发被娘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孩,内心也泛起一丝紧张。 他爹王金宝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也特地换上了最体面的那件半旧夹袄,茂盛的胡子茬刮得干干净净。 这会粗糙的大手反复搓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拜师必备的“六礼束脩”。 “走!”王金宝简短地说了一声,推开院门。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清水村通往永乐镇的小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霜草前行。 寒气扑面,王三牛裹紧了新衣,鼻尖冻得通红,但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却驱散了寒冷。他紧跟着父亲的步伐,心跳随着靠近镇子越来越快。 路过镇上熟悉街道……王三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招牌匾额——“张记肉铺”、“陈记杂货”、“刘氏铁坊”。那些方正繁复的墨字,在他之前来帮家里卖草药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后世的繁体字一脉相承!虽有些字写法细微处略有差异,但整体上都能辨认。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熟悉感,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露馅! 一个从未识字的农家病秧子突然认字?不被当成妖孽抓去灌符水就不错了! 拐进一条稍显安静的背街,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是几个遒劲的墨字——“赵氏蒙学”。 就是这里了!王三牛深吸一口气,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王金宝也停下了脚步,挺了挺腰板,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花白的老仆役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门外的父子俩,确认后出声说道:“来拜师的?天冷,快些进来吧。” 王金宝连忙躬身,脸上挤出几分近乎讨好的笑容。 父子俩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即将改变王三牛命运的小天地。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左侧是几间打通的大房舍,门窗敞亮,隐约可见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简陋的木桌条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那里,便是蒙童们读书的地方了。 右侧则别有洞天,一个小小的花园,深秋时节虽无繁花似锦,但几丛耐寒的菊花正开得灿烂,黄的、白的,点缀着萧瑟。 花园一角,一棵叶子金黄、枝干遒劲的老银杏树静静矗立,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晨光下如同镀了金边,随风轻舞,洒落一地碎金。 树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石桌石凳,透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花园深处,连着几间同样青砖灰瓦、但门窗显然更精致的房舍,想必是赵夫子起居授业的所在。 王三牛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清幽雅致的环境与他家那俭朴的农家小院截然不同,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让他既向往又陌生的气息。 “咳!”王金宝低低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儿子别乱看。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老仆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重了惊扰了此地,给儿子丢脸。 老仆役引着他们穿过小花园,来到正堂前。 堂门敞开着,堂上主位,此刻已经端坐着一位身着半旧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的男子。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中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与审视。 正是这赵氏蒙学的主人——赵文启,赵夫子。 王金宝在堂前台阶下就停住了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才拉着王三牛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堂内。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线装书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学生王三牛,随父王金宝,拜见夫子!”王三牛按照父亲打探后提前告知他的礼节,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金宝更是局促,他笨拙地学着儿子的样子抱拳躬身,粗声粗气道:“见过赵夫子!” 赵文启的目光落在王三牛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王金宝连忙解下肩上的褡裢,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用红绸仔细包裹的礼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到赵夫子身侧的茶几上。 “夫子,这是……这是束脩和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盒子里,正是他按打听来的规矩准备的“六礼束脩”:一小把翠绿的芹菜(业精于勤)、一小包去了芯的莲子(苦心教育)、一小袋饱满的红豆(红运高照)、几颗晒得干透的红枣(早早高中)、一小包圆润的桂圆(功德圆满),还有一条上好的、风干得硬实的猪后腿精瘦肉条(表达心意)。 赵文启看了一眼那朴实的礼盒,目光又回到王三牛身上,温言道: “礼,重在心诚。王三牛,你既入我门墙,便需知晓尊师重道,勤勉向学。今日行拜师礼,需心诚意正。” “是,夫子。”王三牛连忙应道。 老仆役在一旁早已准备好了。他端来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净手净心),点燃了三柱细香(敬告先圣),又在堂中铺下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红毡毯。 在赵夫子的示意和老仆役的引导下,王三牛走到红毡前。 他先是在铜盆里仔细地净了手(正反各洗一次,象征净手净心,去杂存精)。 然后,他面向堂上悬挂的一幅简单的孔子圣像,神色肃穆,深深一揖到地。 接着,他转过身,对着端坐的赵夫子,再次深深一揖到底,朗声道:“弟子王三牛,叩拜恩师!” 赵夫子端坐着受了这一礼,神色庄重。待王三牛直起身,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王三牛……此名质朴有余,然书卷气不足。既入蒙学,为师为你取一字如何?” 王三牛心中大喜!他早就嫌弃“三牛”这名字土气,连忙躬身:“请夫子赐名!” 赵夫子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那棵金黄的银杏树,又落在王三牛清亮的眼眸上: “‘明远’二字可好?‘明’者,智也,达也,望你聪慧明达;‘远’者,志存高远,前程远大。王明远,望你人如其名。” “王明远……王明远……” 王三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只觉得比“三牛”不知好听了多少倍,充满了书卷气和期许,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再次深深作揖:“谢夫子赐名!弟子王明远记下了!” 旁边的王金宝也听得心花怒放,虽然不太懂这文绉绉的意思,但“明”、“远”都是好字眼! 他使劲在心里默念:“明远!明远!”生怕回家告诉家里人时忘了。 赵夫子微微颔首,受了谢意,接着又谆谆叮嘱: “明远,读书识字,首重品行。在家需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外需尊师重道,与同窗和睦。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望你谨记。” “是,夫子!弟子谨遵教诲!”王明远(王三牛)挺直了小身板,郑重应道。 “好了,礼已成。福伯,带明远去学堂吧。”赵文启对老仆役吩咐道。 老仆役应了一声,对王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王金宝看着儿子跟着福伯走出正堂,走向那间充满墨香的大屋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期盼。 福伯领着王明远穿过小院,来到左侧那间最大的学舍。 推开门,里面这会功夫已经坐了好几个孩子。 几个穿着和王明远差不多、都是粗布衣衫的农家孩子好奇地望过来。他们脸上带着乡下孩子的质朴和些许局促。 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小胖子格外显眼。他穿着细棉布做的袄子,颜色鲜亮,领口袖口还镶着边,脸蛋圆润红扑扑的,一看家境就比其他人好上不少。他手中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显然比王明远那支贵得多的毛笔,看到新来的王明远,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是好奇。 福伯清了清嗓子:“这是新来的同窗,王明远。明远,和大家认识一下吧。”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学着刚才在堂上的样子,对着满屋子未来的同窗,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声音尽量平稳清晰:“诸位同窗安好,我叫王明远,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众人也都回揖。 第13章 三字经 和其他同窗还没说两句话,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正是夫子赵文启。 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学童,无论大小,齐刷刷的快速回到座位。 看来无论什么时代,老师的凝视最为“恐怖”。 王明远也立刻学着旁人的样子,找了个靠墙的空位置坐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坐好。 赵夫子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学堂,在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童身上略作停留,最后又扫了眼王明远这个新面孔,声音清朗平稳:“今日,先温习《三字经》。自‘人之初’起,诵至‘人所同’。齐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稚嫩或变声期的童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汇成一股略显嘈杂却带着奇特效力的声浪,在简陋的堂屋里回荡。 这《三字经》他前世自然滚瓜烂熟,但此刻,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蒙童,对每一个字都充满“初识”的茫然。他嘴唇微动,模仿着旁人的口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先生说了,他只需听着。 齐诵完毕,余音尚在梁间萦绕。赵夫子点了两个坐在前排的学童:“李茂,张栓。你二人入学已有半载。李茂,你讲‘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何解?张栓,你解‘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被点名的李茂(一个看着敦厚老实、约莫十岁出头的农家少年)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红晕,但声音还算清晰:“先生,学生以为…是说人若不教化,善良的本性就会变坏。教化的道理,贵在专一用心。” 赵夫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旁边的张栓。 张栓慌忙起身,嘴唇嚅嗫了几下,额角竟渗出了细汗:“这…这‘昔孟母’…是…是说孟子的母亲…搬家?选…选邻居?断了…断了织布机?”他越说越磕巴,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 赵夫子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转向李茂,语气温和了些:“李茂解得好,知其意,明其理。” 随即目光又落到张栓身上,变得严肃:“张栓,你入学亦有半载,此等三字经开篇之句,竟不能通解?纵使吾等蒙学不为科举登天,只求识字明理,将来谋个账房、文书之职,亦需根基扎实! 若连此等蒙童之句都解不通透,将来如何与人契约?如何看懂账目?岂非授人以笑柄,亦堕为师之颜面!” 张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头几乎埋到了胸口,嗫嚅着认错:“学生…学生知错,定当…定当勤勉。” 训诫完毕,赵夫子又点了几个年纪更大些、约莫十二三岁的学童,让他们继续复习《千字文》中的某一段落。一时间,堂内又响起更加艰涩拗口的诵读声。 王明远默默观察着,只见赵夫子脚步不停,时而驻足倾听,时而指点某个字的读音,时而纠正一个句子的停顿。 好一阵忙活后,赵夫子才终于踱步到王明远这角落。他并未立刻开始新授,而是招手将刚解了围、额头汗迹未干的李茂和垂头丧气的张栓也叫了过来。“李茂,张栓,你二人也过来,再听一遍开蒙之句,温故而知新。” 王明远连忙站起。赵夫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站在三人面前,目光沉静地落在王明远身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韵律:“王明远,今日你初入学堂,便从《三字经》伊始。跟我念:‘人——’” “人——”王明远努力模仿着先生的发音,稚嫩的童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新奇。 “之——初——” “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赵夫子教得极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确保王明远能看清他的口型。 每教完一句,便让他重复三遍,再连起来诵读。 从“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到“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再到“昔孟母,择邻处”……一口气教了约莫百字。 他并未过多讲解含义,只是反复强调读音和节奏。 教读几遍后,赵夫子便让王明远自己试着背诵记忆,并特意叮嘱李茂和张栓在旁看着,自己则转身去检查那几个诵读《千字文》的大龄学童的进度。 王明远眼观鼻鼻观心,嘴唇无声开合,装模作样地“苦记”,心中却感慨:这夫子真真不易! 小小一间学堂,十来个学童,年龄参差,进度各异,从刚开蒙的《三字经》,到已学《千字文》的,全凭他一人耳提面命,来回奔波,嗓子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效率,比起后世分班分级教学,实在辛苦太多。 待赵夫子处理完那边,重新回到角落时,王明远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王明远,将方才所授,自‘人之初’背至‘人不学,不知义’。”赵夫子目光如炬。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磕绊和不确定,但字字清晰,竟将这一百多字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节奏也大致符合先生所教! 赵夫子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教蒙学多年,初入学堂的蒙童,能如此快地记住并流畅背出百字《三字经》的,实属罕见! 而且这孩子口齿清晰,记性似乎……颇佳?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点头:“尚可。看来尚有余力,心思也还算清明。”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那故作懵懂实则透着一丝灵动的眼睛,决定再试一试:“既如此,再授你百字。‘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 他再次放缓语速,清晰地将接下来的段落一句句教给王明远,依旧是教读三遍,再让他自行记忆。 这一次,赵夫子的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些许,带着一丝探究与不易察觉的期许。 教毕,他又匆匆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小组的习字了。 小小的学堂里,童声琅琅,墨香隐隐。 第14章 习字 正午王明远跟着几个同窗走出蒙学小院,拐进隔壁张婆子开的食肆。每人就是热腾腾的菜汤和两个杂粮馍馍,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咬着馍馍,快速解决了午饭。 下午则继续温习上午教授的内容。 日头西斜,放学的时辰到了。王明远刚跨出蒙学的门槛,一眼就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王金宝。 他正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目光在学童里不住地搜寻着。当看到王明远时,他挤出几分不熟练的笑容。 “爹!”王明远小跑过去。 “嗯。”王金宝应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着儿子。 “累不累?坐了一天长凳,腰酸不酸?”他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的探询。 “不累,爹。”王明远摇头。 “那……先生说的话,都能听懂不?”王金宝又问。 “能听懂,先生教得慢,还让我跟着念了好多遍呢。”王明远仰着脸回答,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王金宝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许。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归家的路上,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踏进王家小院的门槛,两个小炮弹就欢呼着冲了过来! “三哥!三叔!” “三哥/叔!学堂好玩不?” 虎妞和狗娃一左一右抱住王明远的胳膊,顶着小黑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七嘴八舌地轰炸: “先生凶不凶?打人手板子疼不疼?” “学堂房子大不大?比咱家大不?” “爹说夫子给你起了新名字,以后叫王明远,不能叫三牛了是吗?” “三叔你今天学啥了?是吃肉吗?”狗娃的问题总是离不开吃。 王明远被缠得脱不开身,索性拉着他们在院里的磨盘基座旁坐下。 “学堂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有棵好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先生不凶,但很认真……今天没学吃肉,学了这个!” 他掏出那本珍贵的《三字经》,小心翼翼地翻开蓝布封面,指着上面工整的墨字。 他的指尖点着开篇第一句,“人——之——初——” 他放慢语速,学着赵夫子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念出来,然后让虎妞和狗娃跟着学舌。两个孩子学得认真,虽然发音含糊,但那份新奇和兴奋却无比真实。 赵氏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特别的温馨。 站在堂屋门口的大嫂刘氏,手里剁着猪草,目光也落在磨盘旁那三个小小的身影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前病恹恹、看着不顶事的小叔子,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这感觉,是继上次他教会全家认草药赚钱后的第二次了。 ----------- 次日,今天是二哥王二牛负责送他。 路上,王二牛迈着大步,推着独轮车,王明远依旧坐在车上。 “三郎……”王二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读书……真好不?” “好,二哥。”王明远肯定地回答。 “那……”王二牛迟疑了一下,耳根在晨光下似乎有点泛红, “……俺要是也想认几个字,可不可以?昨晚上……俺就在旁边听来着……”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少年人的羞赧。 昨晚王明远教弟妹时,他确实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只是没好意思靠得太近。 王明远心里一暖,连忙道:“可以!怎么不可以?二哥想学,我高兴还来不及!以后我单独教你!” “真的?!” 王二牛猛地转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露出白生生的牙。 巨大的喜悦让他突然撒开了推车的手,一把将车上的王明远像只小鸡崽似的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个圈,才有放回车上,随后哈哈大笑: “好三郎!哥没白疼你!”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恢复了十二岁少年该有的跳脱,扛着弟弟,撒开两条长腿,推着车朝着镇上飞奔而去。 车轮在土路上颠簸跳跃,王明远紧紧抱着车旁边的把手,又惊又笑。 很快到了学堂门口。 王二牛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放下来,替他拍平衣服上的褶皱。 又低下头小声道:“三郎,你只管好好念书!学堂里要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你告诉哥一声!哥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那架势,仿佛王明远要去的是龙潭虎穴。 王明远忍着笑,用力点头:“知道了,二哥!” 学堂里,新的一天开始。赵夫子今日的重点,是习字。 “读书明理,识字为先。识字之后,需能将字写出,方为真正掌握。”赵文启站在王明远桌前,声音沉稳。他拿起王明远那支毛笔,又取过砚台。 “习字之道,首重姿势。” 赵文启亲自示范,让王明远伸出右手,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指实掌虚,腕平肘悬。笔锋垂直,如锥画沙。”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纠正着王明远手指的位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接着,赵夫子在王明远的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又捏了一小块墨条,细细研磨。 墨色在水中晕开,变成一汪浅浅的墨池。 他用笔尖蘸饱了墨,提腕悬肘,在那粗糙的毛边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端庄厚重的“人”字。笔锋藏露,转折分明,虽然只是基础笔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看清了?执笔、运腕、行笔、收锋。你来试试。”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接过笔。 前世他确实练过书法,腕力指力都有基础。 可如今换成了这具瘦小稚嫩的身体,手上没二两力气,握着这支相对沉重的毛笔,竟有些微微发抖。他努力回忆着前世的肌肉记忆,屏息凝神,模仿着先生的姿势和力道,在纸上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一股滞涩感传来。 他试图写出一个横画,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晃动,笔下的墨迹瞬间晕开一团墨猪,歪歪扭扭,像条软塌塌的蚯蚓,哪还有半点“人”字的模样? 王明远看着纸上那不堪入目的墨团,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心里一阵挫败。 然而,赵文启眼中却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教过太多蒙童,第一次握笔,能把笔稳稳拿住,在纸上戳出个点就算不错了。 眼前这孩子,虽然墨迹晕染,字形歪斜,但他起笔、行笔、收笔的意图极其清晰! 那笨拙的笔画走向,分明是在竭力模仿他刚才的示范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微妙的节奏感!这绝不是第一次摸笔的生手能有的意识! “嗯……”赵文启压下心头的讶异,面上依旧淡然,指着那墨团道, “墨迹晕散,一是纸劣吸水,二是你腕力尚弱,控笔不稳,下笔过重过缓。年纪小,筋骨未成,手上乏力是常情。”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现实的考量,“农家不易,不必急于在纸上耗费。” 他指着窗下廊檐边一块表面磨得相对光滑的大青石板:“去,打盆清水来。明远,日后习字,可先以此石为纸,清水为墨。悬腕提笔,于石上书写。待得字形端正,笔力稍稳,再落墨于纸。石纹清水,可反复千万次,正合你此刻习练。” 王明远眼睛一亮!他立刻依言,用笔蘸了清水,在冰凉的石板上练习起来。清水划过石板,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很快又蒸发消失,可以反复书写。 没有了浪费纸张的心理负担,他心神放松了不少,专注地感受着笔尖划过石面的触感,努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和行笔的轨迹。 一个下午,就在这清水写、石板擦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赵文启偶尔踱步过来,指点一两句: “这一横,起笔需藏锋,莫要轻佻。” “竖要直,如松立山崖。” 王明远心无旁骛,一遍遍写着“人”、“之”、“初”。 起初的水痕依旧歪斜,但渐渐地,手腕似乎找到了一点感觉,那水写的字迹,虽然仍显稚嫩,大小不一,但横竖撇捺的骨架,竟慢慢清晰可辨起来! 赵文启背着手,再次经过时,目光扫过石板上那几个已初见雏形的字,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开了,只是那捋着胡须的手指,似乎捻得更慢了些,眼底深处,那份欣赏与期待,已悄然沉淀得更加浓厚。 下学的钟声敲响时,王明远看着石板上最后几个还未干透、却已比最初端正许多的水痕字迹,长长舒了口气,指尖因为用力握笔太久而微微发麻,心里却充满了踏实的成就感。 依旧是二哥王二牛来接他。回去的路上,王二牛像是换了个人,父亲不在身边,他少年人的活泼天性就释放了出来。兴致勃勃地追问: “三郎,今天先生又教啥新字了没?” “学堂里那个小胖子,真那么富态?他家干啥的?” “你们晌午吃的啥?比咱家的馍馍香不?” “下午光写字了?手酸不酸?来,哥给你捏捏!” 王明远坐在车上,一一笑着回答。 第15章 同窗邀请 秋去冬来,很快日子一天天越来越冷了。赵氏蒙学的青砖小院里,那棵老银杏叶子也早都落光了。 学堂正中,已经添了两个小小的黄泥火炉,炉膛里烧着廉价的木炭,但是仍然还是感觉到寒冷。 王明远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粗糙的草纸。 他专注地临摹着赵夫子今日新教的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夫子踱步经过,目光在王明远笔下的字迹上停留片刻,那张沉静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孩子,习字的天赋和那股子沉静的韧劲,确实出乎他的意料,短短数月,竟已能在这粗劣的草纸上写出这般工整的字迹。 他这段时间也和学堂中的人都混熟了,过了年后,前排那三个年纪最大的学童便要离开了——一个在县城的米行寻了个记账的活计,一个去了邻镇的布庄,还有一个,据说托了远亲的关系,要去府城一家当铺做学徒。 而他反倒是和那个第一次来学堂看到的小胖子变得很熟悉而且聊得来,和其他沉默寡言、只知埋头苦读的农家子弟不同,张文涛身上有种天然的、未被生活重担磨灭的活泼。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两人竟渐渐成了这小小学堂里最谈得来的朋友。 “喂,明远,看!”午休时分,张文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袖子里滑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撒着芝麻、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酥糖。 “我娘让人新做的,尝尝?”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分享的喜悦。 王明远没有其他孩子那种拘谨和推拒的羞涩,很自然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酥脆香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嗯!真好吃,替我谢谢伯母。”他笑着道谢,隔天便从家里带了块赵氏精心腌制的咸菜肉丁饼子回赠。 张文涛也不嫌弃这粗粝的农家食物,啃得津津有味。一来二去,分享食物成了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友谊也在这一糖一饼的交换中悄然滋长。 王明远也从张文涛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他的家世。 镇远镖局——镇上乃至附近州县都赫赫有名的镖行,竟是他家的产业! 张文涛是家中独子,上头还有个已出嫁的姐姐。父亲常年带着镖师走南闯北,押镖行商,足迹遍布数省。祖母年迈恋旧,母亲也孝顺,加之镖局根基在此,故而一直未举家迁往更繁华的省城。 少了父亲的严厉约束,祖母和母亲的宠溺,再加上小胖子自己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热爱,便造就了如今这副珠圆玉润的模样。 这日散学,赵夫子宣布明日因家中有事,只上半日课。 张文涛眼睛一亮,立刻拉住王明远的胳膊,兴奋地低声道:“明远!明日午后去我家玩吧!我让我娘做好吃的!” 王明远看着他那热切期盼的眼神,心中也觉温暖,点头应下:“好啊!我跟我二哥说一声,让他还是正常时间来接我。” ----- 翌日中午,半日的课业很快结束。张文涛几乎是拽着王明远的手腕冲出了蒙学小院。 寒风扑面,他却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一边跑一边喋喋不休: “明远我跟你说,我跟我娘说了你要来,她可高兴了!特意让厨房做了我最爱的冰糖肘子和桂花糖藕!还有新炸的果子!” “我跟我祖母也说了,祖母说你是第一个我请回家的同窗呢!” “我家院子可大了,我爹给我做了好些玩意儿……” 王明远被他拽得踉跄,听着他雀跃的话语,也不由被这份纯粹的快乐感染,笑着应和: “听着就香!那肘子肯定炖得烂糊吧?”“藕是不是很粉糯?” 这恰到好处的捧场让张文涛更是眉飞色舞。 不多时,两人便跑到镇西一处高门大院前。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镇远镖局”。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几个穿着利落短打的汉子正在门前空地上活动筋骨,目光锐利地扫过行人。张文涛熟门熟路,拉着王明远从侧门往后院跑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喊:“娘!祖母!明远来啦!”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位穿着绛紫色绸面夹袄、面容和善圆润的妇人(张文涛之母刘氏)和一位满头银丝、拄着拐杖、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妇人(张文涛的祖母)已在正厅廊下含笑等候。 王明远连忙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定,依照这些时日学到的礼仪,对着两位长辈叉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后辈王明远,见过老夫人,见过伯母。叨扰了。” 这一礼虽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动作标准,态度不卑不亢。张老夫人和张氏眼中都流露出明显的赞许和喜爱。 张氏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笑道:“好孩子,快别多礼!涛儿在家总提起你,说你在学堂里帮衬他,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老夫人也笑眯眯地点头:“是个懂礼的好孩子,快进来吧,外面冷。” 厅堂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两位长辈显然对儿子的这位“第一个邀请回家”的朋友极为重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干果。 寒暄几句,问了问王明远的年岁和家中情况后,张氏便体贴地笑道:“好了,你们小哥俩自去玩耍说话吧,饭食好了再叫你们。” 张老夫人也慈祥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让涛儿带你看看他的宝贝玩意儿。” 没了长辈在旁,张文涛彻底放松下来,拉着王明远直奔他住的东厢房。一进门,他便献宝似的打开一个樟木箱子:“看!这都是我爹给我做的!” 箱子里琳琅满目:一把打磨光滑、缠着牛筋的小巧弹弓;一柄未开刃、但形制极为精巧的柳叶形小匕首,配着同样小巧的牛皮鞘;还有用上好硬木雕成的骏马、小舟、栩栩如生的鸟儿……件件都透着用心和巧思。 “这是我爹去年走镖回来给我做的弹弓,可结实了!你看这牛筋……” “这小刀鞘上的花纹,是我爹亲手刻的!他说等我再大点就能用了……” “这木马!跑起来轱辘还能转呢!” 张文涛拿起一件件玩具,如数家珍,胖乎乎的小手抚摸着它们,眼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和依恋。 王明远拿起那匹木雕小马,马鬃马尾刻得丝丝分明,四个小木轮转动灵活,关节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他心中暗暗惊叹:这时代的匠人手艺,当真了得! 这些玩具的精致程度,远超他前世对“古代玩具”的粗浅想象。 两人摆弄着玩具,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了学堂。 “明远,”张文涛摆弄着小木刀,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去镇东头孙秀才那书院读书,反倒来赵夫子的蒙学啊?” 王明远一愣,摇摇头:“不知道……” “我爹跟我说的!”张文涛脸上露出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赵夫子他……其实本事大着呢!本来早该中秀才的!” “哦?”王明远被勾起了好奇心。 “第一次考那年,他爹突然没了,得守孝,错过了!” “第二次考,临考前,他娘又病故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次,他自己在考棚里又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文章都没写完……” 张文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胖脸上满是惋惜: “唉,你说这命……咋就这么背呢?我爹说,赵夫子那学问,教孙秀才那书院都绰绰有余!可惜时运不济,功名就卡在童生上了。后来心灰意冷,就开了这蒙学……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得意, “我爹还说,在赵夫子这学的东西更实在,而且孙秀才年纪大了,根本顾不过来。” 王明远听着,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疑惑瞬间解开。 怪不得!怪不得赵夫子讲书时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怪不得他习字时,赵夫子寥寥几句点拨便能切中要害。那份沉稳的气度和深厚的底蕴,绝非寻常童生可比。 原来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不凡,竟是被命运的坎坷。他心中对赵夫子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不知不觉,仆妇来请用饭。 席面果然丰盛,冰糖肘子红亮诱人,入口即化;桂花糖藕软糯香甜,齿颊留香。张氏和老夫人不停地给王明远夹菜,态度亲切自然,没有丝毫富户人家的倨傲。王明远也落落大方,举止得体,更得两位长辈欢心。 饭后,张文涛又拉着王明远在宽阔的后院里玩了一会儿投壶,直到日头西斜,估摸着王二牛快到了,王明远才提出告辞。 张文涛依依不舍地一直把他送到镖局大门外,拉着他的袖子:“明远,下次休沐,再来玩啊!我带你去镇东头新开的点心铺子!” “好,下次休沐再来。”王明远笑着应承。 “一言为定!”小胖子这才松开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用力挥动着胖乎乎的胳膊。 第16章 二哥的梦想 腊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了,但是还是得每天坚持去学堂上课。 中间休沐的时候他又去小胖子张文涛家玩了几次,甚至他还邀请张文涛去他家做客。 小胖子裹着厚厚的狐裘,第一次跟着王明远踏进王家小院,对着冒着热气的猪圈、满院乱窜的鸡鸭鹅大呼小叫,看什么都新鲜。 他甚至笨拙地尝试着帮王二牛铡猪草,结果差点把铡刀弄翻,惹得王二牛哈哈大笑,自己也笑得滚圆的身子直颤。慢慢地,连每日接送王明远的王二牛,也和这位毫无富家子弟架子的张少爷熟稔起来,偶尔还能开上几句粗豪的玩笑。 这日散学,王二牛照例推着独轮车等在蒙学门口。 王明远裹紧厚厚的棉袄跳上车,车子吱呀呀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寒风刺骨,王二牛却推得比往常更稳,脚步也更沉。 沉默了一段路,王二牛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三郎……你说……我能跟镖局的钱镖头学拳脚吗?家里……能答应不?” 王明远一愣,然后问道:“学武?二哥你想学武?” 他完全没料到二哥会有这样的念头。 王二牛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上,罕见地闪着一种渴望的光彩。 他搓了搓冻僵的大手,声音低了些,像是要把那份紧张搓掉: “嗯!就……就是钱大叔。前些日子送你去张少爷家,在镖局门口等的时候,碰见钱镖头在院里练拳。我就……就多看了两眼。钱大叔瞧见了,让我比划比划,我就照着他刚才的样子,胡乱打了几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钱大叔看完,眼睛都亮了!他说我这身板,这筋骨,是天生打熬力气的料!还说我……我是啥‘天赋异禀’!三郎,你说,钱大叔真不是哄我?” 王明远看着二哥眼中那簇从未有过的光,心里又惊又喜。他立刻点头,正色道: “二哥,钱镖头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眼光毒得很!他说你有天赋,那肯定是真的!家里……他们若是不同意,那我去跟爹娘说!保管让他们同意!” 得到弟弟的肯定,王二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我其实老早就想学点本事了。不是杀猪的本事,是……是真本事!” 他深吸一口冷风,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想……想像村头戏台子上唱的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这个……这个就告诉你,可不敢让别人知道,怕人笑话我……” 说完,他黝黑的脸庞更红了,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二岁、却已肩扛家庭重担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胸膛里那颗不甘平凡的心。他用力点头,像起誓般郑重: “二哥放心!这是你的梦想,我一定帮你!” 兄弟俩一路说着,王二牛描绘着钱镖头练拳时的虎虎生风,王明远心里则盘算着如何说服父母。 回到家中,家里早都烧上了炕,屋子里暖烘烘的。 赵氏和大嫂刘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烤得焦香的苞米面饼子。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碗筷碰撞声和吸溜粥的声音交织。 待到众人碗底渐空,王二牛放下碗筷,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闷声道: “爹,娘……我……我想跟镇上镇远镖局的钱镖头学武。” 饭桌上一静。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拧: “学武?学那劳什子干啥?舞刀弄棒的,多危险!你学武去了,家里这杀猪卖肉、田里的重活谁干?开春后活更多了!”她本能地担忧家里的生计。 王大牛也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二弟,心下顿时了然。开口道:“娘,冬天地里没啥重活,杀猪卖肉……我也能干!让二牛去吧,学点本事总不是坏事。” 他作为长子,话语间已有了几分担当。 大嫂刘氏则更关心实际:“学武……得花不少钱吧?束脩多少?拜师礼要不要?笔墨纸砚不用了,刀枪棍棒怕也不便宜吧?”她精打细算惯了,担心这额外的开销。 王二牛连忙摇头:“不……不用钱!钱大叔说了,看我是个好苗子,愿意免费教我!他说……他说就当是给镖局结个善缘,以后……以后我要是真出息了,能想着镖局就成!” 他盯着爹娘和大嫂,急切地解释着,生怕被钱绊住了梦想。 这时,王明远见状也适时开口了,声音清晰而沉稳: “爹,娘,大嫂,我见过那位钱镖头几次,是个有真本事的老镖师,在镖局里说话很有分量。 他确实很看重二哥,直夸二哥筋骨好,是块习武的材料。 学武不光是打打杀杀,强身健体、磨砺意志都是好的。 二哥若能学成,一来能保护自己,二来……说不定真能像钱镖头那样,在镖局谋个差事,比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强得多。再者,镖局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二哥跟着学,也能长长见识。” 他条理分明,句句都说在点子上,也没提大将军的梦,只把“正经营生”和“长见识”这两个实实在在的好处点出来。 精准地戳中了王金宝夫妇心底最朴素的期盼——儿子能有条更好的出路。 王金宝一直沉默地听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抬眼看了看满脸涨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二儿子,又看了看条理清晰、眼神坚定的三儿子。 良久,他端起粥碗,将最后一点粥底喝干,重重地将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成!” 王金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有这机缘,钱镖头也看得起你,那便去学!开春前,田里家里的事,老大你多担待些。二牛,用心学,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也别给咱老王家丢脸!” “爹!” 王二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 他“噌”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说啥,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傻笑。 “哎!我……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 他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狂喜,连日来的忐忑和憧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灿烂的光。 赵氏看着二儿子那久违的、属于孩童般的纯粹笑容,又看看丈夫和长子,终究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叮嘱:“那……那可得小心点,别伤着……” 王明远看着二哥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心中也满是欣慰。 第17章 卤味方子 那天后。二哥便每天早上送他去上课,然后就去镖局跟着钱镖头学习拳脚功夫,钱镖头若去走镖了,那二哥就和留守的人一起训练。 几十上百斤的铁锁王二牛轻松的就能提起来,并且发力的方法经过钱镖头的指导变得更加科学,打出的拳头也虎虎生风,慢慢的这帮镖局的小伙都钦佩并且羡慕这个大个子。 学堂里,王明远坐在冰冷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半张粗糙的草纸铺平。 笔尖已经有些分叉,蘸饱了墨,写出来的字却带着毛刺。砚台里的墨条,也只剩下短短一截。 他看着这些消耗殆尽的“资源”,内心也发愁。新纸新笔加上墨条,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想起父亲王金宝每次掏钱时的场面,心疼又好笑。 那黝黑的脸上,总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随即又是一种近乎庄严的“大方”。 深冬里,田里没了活计,杀猪的生意也因天寒地冻稀疏了许多,全家主要就靠着农闲时攒下的口粮和每月几次赶集的微薄收入撑着。大部分时间,一家人只能窝在炕上节省体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明远捏了捏拳,心底那个盘算了许久的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今天下课回家后,晚饭是简单的杂粮粥和咸菜疙瘩。王明远几口扒完碗里的粥,他现在吃饭的速度也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人了。 放下筷子,看向父亲:“爹,娘,大哥大嫂,二哥,我有件事想说。” 他的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 王金宝一愣,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咋了?三郎?出啥事了?是不是又要买纸了,爹给你拿钱?” 赵氏和兄嫂也停下动作,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没啥事,就是……想跟家里商量个营生。” 王金宝听到后则变得一脸眼熟,说道,“虎妞,狗娃,你俩先去你大哥屋里玩会儿。” 母亲见状,也知道儿子要说的事不小,出声道:“听你三叔/三哥的,先去。” 两个孩子虽不情愿,还是被母亲哄着带去了隔壁。 门关严实了,小小的堂屋里只剩下几个大人。 深冬的夜黑的越来越早了,油灯也早早的点了起来,光晕昏黄,映着王明远明显比半年前挺拔了些的身姿。 他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朗轮廓,眼神沉静,举止间带着读书后养成的沉稳。 王金宝看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儿子,心头一阵恍惚,仿佛昨日还在病榻上孱弱的小儿子,转眼已能担起家中的重担,能为家里的事情操心了。 “爹,娘,”王明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在赵夫子借给我的几本游记杂书里,翻到一个古方子,是做‘卤味’的。”(这当然也是王明远胡诌的,能扯着赵夫子的大旗,相信家里人能更容易接受点) “卤味?”王金宝皱眉,对这个词有些陌生。赵氏和大嫂也露出疑惑。 “就是……用特制的香料汤水,把肉、下水这些东西煮熟入味。” 王明远解释道,“书上说,这法子做出来的东西,香浓入味,久放不坏,冬日里吃着暖身子,也好下饭。 最重要的是,咱们家里现成的材料就能做——爹杀猪留下的猪头、猪下水,不都能用上吗?” “下水?”大嫂刘氏忍不住出声,带着疑虑, “那东西腥臊味重,洗都洗不干净,镇上酒楼里倒是卖卤肉,可人家用的是正经好肉,咱这下水……能有人要?”她担心白费功夫和柴火。 “是啊三郎,”王金宝也迟疑道,“咱这穷乡僻壤的,谁会花钱买下水卤的玩意儿?再说了,香料从哪里来,应该也不便宜吧?” 王明远早有准备,沉稳答道:“大嫂,书里说了,这卤制的法子讲究‘化腐朽为神奇’,只要香料配比得当,处理干净,下水也能做得比肉还香!” “香料我去看过了,镇上的药铺就有卖。是得花些钱,但一次买来能配出不少卤水,这卤水只要保存得当,越用越香,叫做‘老汤’,以后每次卤东西,添点水加把盐就成,长远看是划算的。至于销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镇上脚夫、扛活的,赶集的小贩,天寒地冻的,谁不想花几文钱买块热乎、油水足又顶饿的卤味尝尝?咱定价便宜些,肯定有门路!退一步说,就算卖得慢些,咱自家过年也能当个硬菜,总比下水白白糟蹋了强。” 他条理分明,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还点出了可重复利用这个关键概念。 王金宝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 赵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低声道:“他爹,三郎读书多,见识广……要不,试试?” 王金宝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沉思的脸。 半晌,他猛地一磕烟锅,发出“笃”的一声响:“成!听三郎的!试试就试试!成了是条路子,不成……就当给咱家添菜了!” ———————— 次日一早,王金宝便揣着王明远在纸上写下的方子,顶着寒风去了镇上药铺。 方子上列着: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草果、香叶、良姜、白芷……足足七八样香料。 掌柜的按方抓药,当那包包好的香料递到王金宝手里时,掌柜报出的价钱让他眼皮狠狠一跳——五百文! 这价格让王金宝心疼的要死,但是想想是不是能真如儿子所说,那个劳什子腐朽变神奇! 之前卖药的事情让家里收获颇丰,他已经从内心就很信任这个三儿子,更何况三儿子还已经是个读书人了,他对于读书人有种盲目的信任。 他攥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包,一路走,一路心尖都在颤。 晚上,王金宝让母亲和大嫂把准备好的东西仔细清理了出来。 王明远亲自上手,按照方子和书上提点的步骤,指挥着母亲和嫂子帮忙。 一个猪头劈成两半,一挂肥肠用草木灰和醋反复揉搓冲洗得没了异味,还有一副猪心猪肝。 第一步,焯水去腥。 大铁锅里注入冷水,将处理好的下水悉数放入,又倒入小半碗父亲舍不得喝的劣质浊酒(权当代替料酒),再拍进几块老姜。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水面很快翻滚起灰白的浮沫,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弥漫开来。王明远用大笊篱仔细撇去浮沫,直到汤水变清,才将下水捞出,用冰冷的井水反复冲洗,直到触手温凉,彻底去掉杂质。 第二步,炒糖色上红亮。 家里没有冰糖,王明远便用红糖代替。锅里放少许荤油,油热后下红糖。王明远屏息凝神,用小火慢慢搅动,看着糖粒融化、起泡,颜色由浅黄变作深红如枣的糖稀。他不敢怠慢,迅速倒入一碗热水——“刺啦”一声响,糖色瞬间化作红亮的糖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糖特有的甜香。 第三步,熬制卤汤。 家里没有老汤底,只能从头熬制。王金宝早上买回的香料包被王明远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扎紧口子。大锅里重新添足水,放入焯好洗净的下水,倒入熬好的糖色水,再将那珍贵的香料包沉入锅底。最后,王明远又抓了一大把粗盐撒进去。灶膛里的火被压成了温吞的小火苗,锅里的汤水先是剧烈翻滚,随着香料包在汤中沉浮,奇异的复合香味——桂皮的辛甜、八角的浓郁、花椒的麻香、草果的厚重——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渐渐盖过了最后一丝腥气。汤色在糖色的晕染和香料的共同作用下,变成了诱人的深琥珀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绵密的白气,那香气也愈发霸道、醇厚,从灶房的门缝、窗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原本在屋里玩耍的虎妞和狗娃像两只被香味勾住的小馋猫,循着味儿就溜到了灶房门口,扒着门框使劲吸溜着鼻子:“好香!好香!娘,三叔,是不是肉好了?” 一个多时辰后,王明远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猪蹄,轻易便穿透了皮肉。他小心地揭开沉重的木锅盖—— 轰!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深沉馥郁的香料气息,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小小的灶房,又顺着寒风飘散到院子里! 只见锅中汤汁浓稠红亮,猪头肉颤巍巍地泛着油润的光泽,猪蹄炖得软糯脱骨,肥肠吸饱了汤汁显得格外饱满诱人。那香气,醇厚、霸道、层次分明,既有肉脂的丰腴,又有香料的深邃,还带着一丝糖色赋予的微甜焦香,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老天爷!这……这也太香了!”二哥王二牛第一个忍不住叫出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王金宝也狠狠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比……比镇上酒楼飘出来的味儿还冲!” 王明远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肥肠,吹了吹,先递给早已急不可耐的虎妞,又夹了块软烂的猪头肉给狗娃。两个孩子顾不得烫,囫囵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小脸却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点亮:“肉肉!好吃!香!三叔真厉害!” 王明远自己也尝了一块猪肝,入口先是浓郁的咸香,接着是香料复杂的回味在舌尖层层绽放,最后是猪肉本身那被彻底激发出来的鲜美,毫无内脏的腥臊,只有满口的醇厚与满足。 “好!好!好!”王金宝连说三个好字,黝黑的脸上因激动泛着红光,最后一点对那五百文的心疼彻底烟消云散。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吓人:“干!就干这个了!老大媳妇,赶紧的,把咱家那口最大的锅刷出来!老二,去柴房抱柴火!孩他娘,把剩下的下水都拿出来!三郎,你看着火候和料!咱今晚不睡了,熬它一大锅,明天一早,推到镇上去卖!” 第18章 生意火爆 天还没透亮,王家小院里已是人来人往。 一辆独轮车停在院中,车上安置着一个小泥炉,炉火正旺,旁边还放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 锅盖边缘被厚布捂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挡不住那霸道浓郁的卤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冬天的晨雾中勾魂摄魄。 锅旁几个大陶盆里,浸泡在深琥珀色卤汁中的猪头肉、肥肠、猪心猪肝,经过一夜的浸泡,早已吸饱了精华,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泽。 赵氏抱着还在打盹的狗娃,拉着睡眼惺忪的虎妞,站在堂屋门口叮嘱:“路上当心,卖完了早些回来。” 王二牛用力点头,脸上是罕见的意气风发。 除了留下赵氏照看两个小的,全家总动员——王金宝亲自掌车,王大牛、王二牛兄弟俩一左一右护着推车,大嫂刘氏则挎着个大竹篮,里面是王明远昨晚特意嘱咐她与婆婆连夜赶烙出来的几十个白面饼子,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爹,记住我跟您说的,”王明远裹紧了棉袄,临出门前又叮嘱道,“单卖卤味也行,但咱们这西北地方,最好卖的是‘卤味夹馍’。饼子中间剖开,热卤肉剁碎了塞进去,再狠狠浇上两勺滚烫的卤汤!保管吃得人舌头都掉下来!” 王金宝咧嘴一笑:“晓得了!昨晚试的那一个,香得我半夜想起来还咽口水!” 他想起昨晚全家明明吃过晚饭,却还是被那卤香勾得坐立不安,最后一人忍不住分食了一个夹馍。 那软烂的肥肠、咸香入味的猪头肉,裹挟着浓郁醇厚的卤汁,浸润在暄软的白饼里…… 那滋味,神仙不换!要不是要卖钱,按照全家的饭量,那盆卤味怕是留不到今早。 今天虽不是赶集的日子,但永乐镇的清晨依旧喧腾。 早起的脚夫、赶着上工的匠人、采买家用的小媳妇,将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填得满满当当。 各种早点摊子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炸油糕的甜腻、胡辣汤的辛香、豆浆的豆腥气——然而,当王家这辆飘散着奇异浓香的推车一到惯常摆摊的街角,仿佛投下了一颗香气炸弹! “嚯!这啥味儿?香得邪性!” “老王头,今儿改行当啦?推的啥宝贝?” “乖乖,这香味儿……比酒楼里的还霸道十倍!” 人群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瞬间围拢过来。 好奇、探询、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泥炉里的火被王金宝拨旺了些,锅盖掀开一条缝——轰! 积蓄了一夜的浓香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喷薄,瞬间淹没了整条街巷! 那复杂的、醇厚的、带着肉脂丰腴和香料深邃的气息,勾得人腹中馋虫疯狂叫嚣。 “老王,这……这咋卖的?”一个穿着短打的脚夫挤在最前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颤巍巍、油亮亮的肥肠。 没等王金宝回话,刘氏快人快语,声音清脆地报出王明远定好的价码:“肥肠三十文一斤!猪肝、猪心、猪肺这些下水二十文一斤!卤猪头肉二十五文一斤!夹馍十文一个!饼子夹肉,浇热汤!” “啥?三十文?”有人立刻咋舌,“生猪肉才卖十文一斤嘞!你这下水咋比肉还金贵?”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中年人立刻反驳,“这味儿一闻就知道下了大本钱,香料多金贵!府城‘八珍楼’的卤下水,一斤要五十文,还没这个香!老板,给我来个夹馍,现做!再切一斤肥肠!” 王金宝精神一振,麻利地操刀。 刘氏手脚利落地剖开一个热腾腾的白饼,王金宝捞起一段油光水滑的肥肠,快刀剁成小块,满满当当地塞进饼里,又舀起一勺滚烫浓稠的卤汁,哗啦浇上去!褐色的汤汁瞬间浸透了白饼,香气更是爆炸般扩散开。 那中年人接过来,顾不得烫,狠狠咬了一大口。肥肠软糯弹牙,卤汁咸香醇厚,裹着麦香的面饼…… 他眼睛猛地瞪圆,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感叹: “唔……香!真他娘的香!值!太值了!比镇上‘醉仙楼’的招牌卤肉还够劲儿!” 他一边大口吞咽,一边竖起大拇指。 这活招牌一亮相,人群瞬间沸腾了! “给我也来个夹馍!” “老板,切半斤猪头肉!” “我要一斤猪肝!带点汤!” “给我留点肥肠!” 王大牛收钱,王二牛帮着切肉、递饼,刘氏忙着夹馍、浇汁,王金宝挥刀不停。 小小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铜钱叮叮当当落入钱匣的声音不绝于耳。赞叹声、咀嚼声、催促声交织成一片。 “这味儿绝了!猪下水咋能做得一点腥臊没有?” “这卤汤浇饼上,神仙都不换!” “老板,明儿还来不?给我留两个夹馍!” 王明远站在人群外缘,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本打算等中午下课再来看看销售情况,没想到这架势,别说撑到中午,能撑过半个时辰都算奇迹!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锅里的卤味、篮里的饼子,竟被抢购一空! 连盆底那点卤汁都被一个食客央求着花钱买走了,说是回家拌面吃。王金宝咧着嘴,露出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收摊一边不住地对没买到的食客拱手致歉,承诺明日一定多做些。 “爹,时辰不早,我得去学堂了!”王明远看着天色喊道。 “快去快去!莫误了夫子的课!”王金宝头也不抬地应着,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大,老二,赶紧收拾!今儿咱得多跑几个村收猪下水!再不行,杀头整猪!他大嫂,”他转头对刘氏说,“你回去帮你娘,多烙饼!翻倍烙!” 一家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干劲,推着空车,脚步轻快地各自奔向自己的任务。 小院里,赵氏早已得了刘氏提前跑回来的报信,婆媳俩围着面盆,和面、揉面、擀饼,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鏊子上白气升腾,一张张圆圆的饼子被烙得两面焦黄。 —————— 到了晚上,王明远和王二牛到家。 刚进院门,就被守候已久的王金宝一把拉住胳膊,神秘兮兮地拽进了正屋。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却见全家人——王大牛、刘氏、赵氏,都齐刷刷地坐在炕沿上,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欢喜。虎妞和狗娃又被“赶”去了隔壁大嫂房里。 门被仔细闩好。王金宝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匣子,哗啦一声,将里面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全倒在炕桌上。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小山,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三郎,”王金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压得极低,“你猜猜,今儿一天,赚了多少?” 王明远看着那堆钱,心中早有预估,但仍配合地问:“多少?” 王金宝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着那堆钱,反复数了几遍,才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刨去买香料的本钱,还有买猪下水和杂面的钱……净赚!净赚足足八钱银子!明远啊!这……这都赶上平时杀猪卖肉一个月的进项了!还只是一天! 而且今天咱备的货少,好些人没买到!明日咱多做些,那还不得……”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炕沿上,王大牛憨厚的脸上也满是笑容,刘氏更是喜上眉梢,盘算着:“要是天天这样,咱家岂不是要成村里首富了” 王明远看着家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心头温暖,却也不忘提醒:“爹,高兴归高兴,但咱得有个度。” “这生意是好,可树大招风。咱家根基浅,骤然暴利,难免惹人眼红。明日虽多做些,但也得估个定量出来,卖完即止,宁肯少赚,也别囤积太多。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计。” 王金宝发热的头脑被儿子这番话浇得清醒了些。 他想起镇上那些老字号铺子,想起同行间的倾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三郎说得对!是爹想岔了!贪多嚼不烂,还容易招祸!咱就按你说的,定量卖,稳稳当当地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那堆象征着希望和改变的铜钱旁,压低着声音,兴奋地讨论着明日的安排、材料的采买、饼子的数量…… 第19章 科举? 早上,王明远特意让母亲赵氏切了一小陶罐上好的卤猪头肉,又包了几个夹着碎卤肉、浇了浓汤的白面饼子,小心地放到车上。 他准备带去蒙学,给夫子和同窗尝一尝,尤其是小胖子张文涛,到时候他肯定馋的流口水。 学堂里,午休时间到了。 王明远喊了众人,打开陶罐,那霸道而醇厚的香气瞬间散满学堂,引得众同窗纷纷侧目。 “明远,这……这是你家那卤肉?”张文涛第一个凑过来,鼻子几乎要拱进罐子里,胖脸上写满了垂涎欲滴。 “嗯,带了些来,大家尝尝。”王明远笑着将陶罐和饼子放到课室中间的木桌上。 农家子弟虽朴实,却也挡不住这实打实的肉香诱惑。 起初还有些拘谨,待王明远带头掰开一个夹肉饼,众人便不再客气。小小的课室里响起一片满足的咀嚼声和赞叹。 “香!真香!比镇上刘记的酱肉还入味!” “这肥肉一点不腻,入口就化了!” “明远,你家这手艺绝了!” 张文涛更是吃得腮帮子鼓囊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嚷道: “明远!你家铺子在哪儿?快告诉我!我让我家下人明早就去排队!这味儿……我一天不吃浑身难受!我要连吃一个月!不!三个月!” 他那夸张的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王明远也忍俊不禁,心底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明明前世已是饱经世事的成年人,可在这具六岁多孩童的身体里,听着同龄人的嬉闹,感受着简单的分享快乐,竟然也时常被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快乐所感染。 喧闹间,赵文启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他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分享场景,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他才轻咳一声:“明远,随我来一趟。” 王明远心头微动,跟着夫子走进那间平日里极少让学生进入的堂屋。 赵文启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尽叶子的老树,沉默了片刻。 “你家的卤味,”赵文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滋味甚佳,非寻常市井可比。” “谢夫子夸赞。”王明远恭敬回道。 “生意……想必不错吧?”赵文启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带着一丝探询。 王明远有些意外,不知夫子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回答:“承蒙街坊邻里抬爱,尚能贴补家用。” 赵文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而郑重,直直看向王明远,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明远,你……可有心志,走科举之路?” 王明远猛地一怔,抬起头,撞进夫子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 科举? 这个词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遥远。 熟悉,是因为前世在史书中无数次读到它的分量;遥远,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将自己与这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联系起来。他来蒙学,初衷不过是多识些字,多懂些道理,为家里省些束脩,也为日后生计多添条路。 这半年来,他仗着前世积累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进度远超同窗,赵夫子讲的东西,他往往听一遍便能记住,甚至能引申出夫子未提及的关联,这在他看来不过是“温故知新”,并未刻意显露,却不想全被夫子看在眼里。 “夫子……我……”王明远一时语塞,心中念头飞转。 他确实没想过走这条路。科举之路漫长艰辛,耗费巨大,对王家这样的农家而言,无异于一场豪赌。他只想快点学完该学的,然后…… “不必立刻回答我。” 赵文启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执教蒙学十余载,见过无数蒙童。聪慧者不少,然如你这般,根基扎实,悟性奇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者,实属凤毛麟角。半年之功,已抵他人两三载寒窗。此等天赋,若埋没于市井烟火,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观你心性沉稳,不似寻常稚童跳脱,故有此一问。科举之路虽艰,却是你……或许能攀之上阶。” 王明远心头微震。夫子眼中的期许和那份沉重的“可惜”,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学生……家中境况……” “我明白。”赵文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明日散学后,让你父亲来学堂一趟。此事,需与你父亲商议。” —————— 当晚,王明远转达了夫子的邀请。 王金宝闻言,拿筷子的手一抖,脸色顿时变了:“啥?夫子叫我?三郎,你……你是不是在学堂闯祸了?”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儿子惹了麻烦,要请家长。 王明远连忙解释:“爹,不是闯祸。是夫子……夫子说我学得还行,想跟您商量点事,是关于……科举的事。” “科举?” 王金宝愣住了,这个词像一道闷雷在他耳边炸响,手中的碗差点没拿稳。 他黝黑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 科举?那是天上的云彩,他王家世代务农杀猪,祖坟上冒过这种青烟吗? “夫……夫子真这么说的?让你……考科举?”王金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王明远点头。 王金宝沉默了,扒拉了两口饭,却味同嚼蜡。 想了好一会,直到碗空了许久,他才回过神,重重地“嗯”了一声:“好!爹……爹明天去!” —————— 次日午后,王金宝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半旧棉袄,仔细搓干净手上的老茧和油污,带着满心的忐忑与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踏进了赵氏蒙学的门槛。 他被引到堂屋,赵文启已等候多时。 谈话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王金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着夫子用他不太完全懂、却倍感震撼的话语描述着他家三郎的“天资颖悟”、“远超同辈”、“举一反三”。 赵文启并未夸大,只是将王明远这半年展现出的学习能力和沉稳心性如实道来,末了,语气无比郑重:“金宝兄,此子之才,非池中之物。若悉心栽培,假以时日,莫说秀才功名,便是再进一步,亦非全无可能。此等良材美玉,若因家境之困而弃学,不啻明珠暗投,实乃憾事。赵某执教多年,此言绝非虚妄,令郎之资,远胜王某当年。” 最后这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感,是绝不能当着王明远面说的,怕少年人心性未定,生出骄矜之心,重蹈那“伤仲永”的覆辙。 王金宝听得心潮澎湃,手心冒汗。 当赵文启问及家中境况,尤其是家中能否支撑王明远长期读书科举的开销时,王金宝挺直了腰板,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搓膝盖:“夫子放心!只要三郎有这本事,肯下这苦功,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供!如今托三郎的福,每日都有些进项,比往年光景好太多了!束脩、笔墨纸砚,咱都供得起!” 他语气斩钉截铁,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科举要花多少钱?他其实毫无概念,只知道那必定是个无底洞。但“秀才老爷”这四个字带来的荣光与改变,像一团炽热的火,烧得他顾不得许多了。 听夫子说秀才能免不少田赋徭役?能见官不跪?能让王家彻底改换门楣? 一个个念头让王金宝心神恍惚。 走出蒙学大门时,王金宝的脚步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云端。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意。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了蒙学门口的寒风里,目光直直地望着学堂紧闭的大门。 几个时辰在寒风中的等待,漫长又短暂。 当散学的钟声终于敲响,蒙童们鱼贯而出时,王明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暮色寒风中搓着手、跺着脚,却固执地守在原地的身影——他的父亲。 “爹?”王明远快步跑过去。“您……一直等在这儿?” 王金宝像是被儿子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力道有些大,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郑重:“三郎,爹……爹和夫子商量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汲取力量,一字一句道:“家里,供你考科举!” 王明远愣住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父亲这斩钉截铁的决定,心湖还是被狠狠搅动。 王金宝看着儿子怔忡的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芒。 “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夫子说你是块读书的料!咱王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刀口舔血,还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更别说……秀才老爷!” 他声音有些哽咽,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像是在传递一种沉甸甸的信念。 “爹就问你一句:有没有这个心气儿?有没有这个胆量,去搏一搏?全家供你考一次!成了,是咱祖上积德,王家改换门楣!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豁达,“那咱也不怨!回来安心做买卖,照样能把日子过红火!你……敢不敢应下?”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父亲粗糙的手掌,殷切的目光,以及那“改换门楣”四个沉甸甸的字,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王明远紧紧包裹,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下了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爹,我应下了。我一定……全力以赴。” ------ 各位看官老爷,后续科举赶考章马上就要展开了,如果有大老爷们想在书中也出现的话可以评论留下想要出现的名字。我可以给老爷们安排角色哦?? ?(′???)??? 第20章 胁迫 自那天王金宝从蒙学回来,带回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以全家之力供王明远科举,赵夫子的教学进度便好像被按了快进键,原本要三日左右的内容,赵夫子一日就教给了他,而且留下的课业分量更是翻倍。 学堂里,赵夫子放下书卷。 “明远” 他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王明远脸上。 “我知你尚有余力,先前学习上定有藏拙,此乃明哲保身之道,无可厚非。但今日你既已决意踏此青云路,便须知晓,科举之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得。 你天资颖悟,远胜同辈,更当以百倍之勤勉,尽数激发此身潜能!切莫再留半分余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王明远心上,“从今日起,拿出你全部的心力来!”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小小的蒙学里激起涟漪。 同窗们听闻王明远竟要踏上那条对他们而言遥不可及的科举之路,无不震惊侧目。 毕竟农家要出个科举的人太不容易,他们也都是学习为了能有以及一技之长方便日后找工作,谋个体面饭碗已是祖坟冒烟。 秀才?举人?那是云端上的人物! 张文涛的反应最为激烈。 下堂钟声一响,小胖子便气鼓鼓地拽住王明远的胳膊,圆脸上满是受伤的愤懑:“好你个王明远!这么大的事,竟瞒得我滴水不漏!还当我是兄弟么?你连我也信不过?” 他声音不小,引得几个尚未离开的学童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明远连忙告罪,压低声音解释:“文涛兄息怒!我并不是信不过你,这乃是夫子的叮嘱,而且此事父亲前两日才与夫子议定,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脸上带着真切的歉意,这半年来,张文涛是他在这学堂里唯一交心的朋友。 听他搬出父亲和夫子,张文涛脸上的怒色才稍缓,哼哼两声,随即眼珠一转,胸脯一挺,竟也嚷道:“哼!不就是科举么?你能考,我也能考!夫子,我也要考!” 他嗓门洪亮,引得正收拾书卷的赵夫子也抬眼望来。 赵夫子看着这活宝,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并未出言反对,只淡淡道:“志存高远,甚好。然科举非儿戏,需得持之以恒。” 他心知张父送子入学时便言明,随孩子心意,不强求功名。既如此,且由他去吧。 几日后的光景便印证了夫子的预料。 被陡然加码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张文涛,很快叫苦连天,小胖脸皱成了包子。 “不考了不考了!这哪是读书,分明是熬鹰!”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对着堆积的描红纸张哀嚎,“这么多课业根本做不完,每天还要背那么多东西,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赵夫子见状,也只是摇摇头,恢复了对他原有的教学节奏。小胖子如蒙大赦,转眼又恢复了往日插科打诨的活泼劲儿,只是偶尔看向埋头苦读的王明远时,圆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钦佩。 王家卤味摊这边,生意在经历初时的火爆后,渐渐步入平稳。 每天定量售卖,辰时出摊,往往午时未至便售卖一空。 虽然偶尔有街头泼皮混混眼红这红火生意,伺机闹事,但一见到摊前如铁塔般矗立的王金宝、王大牛和王二牛父子三人,那些不怀好意的混混便迅速缩了回去,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然而,真正的风波却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日中午,卤锅里的卤肉刚卖完,小摊前还有几个没吃完的客人。 只见两个身着皂服、腰挎铁尺的衙役,大摇大摆地分开人群,径直走到摊前。 为首一个三角眼的,猛地一拍油腻的木案,震得盆碗叮当响,厉声喝道: “王屠户!有人告到县衙,说吃了你家的卤肉上吐下泻,险些丢了性命!县尊老爷发下话来,着你即刻随我等回衙问话!走!” 说罢,不由分说,一条铁链便哗啦作响,作势要往王金宝脖子上套。 王金宝脸色骤变,强自镇定道:“差爷明鉴!我家卤肉日日都选最新鲜的肉,街坊四邻没有都吃,甚至我们自家人都吃,从未有过任何事情,怎地突然有人状告……” “少废话!” 另一个胖衙役粗暴地打断他,“有没有差错,到了堂上自有公断!锁了!” 眼看铁链就要及身,王二牛目眦欲裂,抢步上前护住父亲。 摊前食客见势不妙,纷纷避让,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面棉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从醉仙楼的方向踱了过来,脸上堆着假笑,正是醉仙楼的刘管事。 他分开衙役,对着两侧的衙役说了些什么,衙役便松开了王金宝。 然后又对着惊魂未定的王金宝拱了拱手:“王老弟,借一步说话?” 他将王金宝拉到一旁僻静处,见王大牛跟着过来也没出言反对。 站定后,压低声音,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胁迫。 “明人不说暗话。你家这卤肉方子,我们东家看上了。五十两雪花银,买断!签了文书,这方子归醉仙楼,你们从此不许再摆摊售卖。至于这状告之事嘛……” 他朝衙役那边努努嘴,“只要你点头,我醉仙楼在县衙里还有几分薄面,保管你平安无事,即刻放回。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金宝和王大牛眼前晃了晃,“给你们三日功夫,把方子誊写好,送到醉仙楼后厨。过了这个时限……嘿嘿,那就不是你一人的事了,怕是你王家满门,都得尝尝那大牢里的滋味!” 说完,也不等王金宝回应,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转身离去。 那两个衙役得了眼色,虽未立即锁人,却一左一右夹住王金宝,硬是将人推搡着带走了。 “爹!”王二牛怒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跳,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就要冲上去拼命。 王大牛死死抱住弟弟,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怒火熊熊,却强压着低喝:“二牛!别冲动!他们等着抓咱把柄呢!” 一旁的大嫂刘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六神无主地抓着王大牛的衣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翠花,你先带二牛回去!”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带着长子的决断。 “回家锁好门,莫要慌乱。我去蒙学寻三郎!” 他目光扫过弟弟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妻子惨白的容颜,心头沉甸甸的,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如今能指望的,唯有在学堂读书、被夫子看重的三弟。还有他那个家世不凡,上次来家里做客的镖局的张家少爷! 王大牛脚步如飞,直奔赵氏蒙学。 冬日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焦灼。 他找到守门的老仆役,急切道:“老丈,烦请速速告知舍弟王明远,家中出了天大的事,请他务必出来一见!” 书斋内,王明远正凝神誊写夫子刚讲解的一段文字。 听得老仆役的话,他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告罪起身。 刚一出门,就见到大哥脸色凝重如铁的站在门口。 他忙上前询问,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后,一股冰冷的愤怒与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衙役构陷、醉仙楼趁火打劫、父亲身陷囹圄……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让他这拥有两世灵魂的人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前世法治社会的认知与眼前这强权即公理的现实猛烈碰撞,简直令他窒息。 “三弟”王大牛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事……非同小可。你去求见夫子!还有文涛,他家中或有门路!” 王明远听到大哥这话才明白大哥的意思,这次唯有这两人兴许可以帮到他们王家,王明远此刻才觉得之前看大哥聪明,现在才深刻意识到大哥的智慧,面对这等事情,能第一时间想到办法,自己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竟听说后也手足无措。 他立刻用力点头:“好的,我立刻去找夫子和文涛想办法!” 王明远转身疾步冲回书斋,顾不得礼仪,对着讲台上的赵文启深深一揖,说有事相求,等夫子出了学堂门,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将家中剧变和盘托出。 赵夫子听着,那素来沉静如水的面容渐渐笼罩上一层寒霜,眉头紧紧锁起,握着书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竟猖狂至此!明远,你先回座位,此事容为师想想办法。” 王明远依言坐下,心却焦急万分。 又悄悄扯了扯旁边张文涛的袖子,以最低的声音飞快说了醉仙楼逼抢方子、衙役抓走父亲之事。 小胖子闻言,一双圆眼瞬间瞪得溜圆,小胖脸气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岂有此理!反了天了!” 他这一嗓子,惊得满堂学童都望了过来。 张文涛却不管不顾,一把拉起王明远:“走!找我祖母和娘去!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我兄弟!” 他力气竟不小,拖着王明远就往外跑。 镇远镖局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张文涛拉着王明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去。 不多时,正厅里便响起了小胖子义愤填膺、添油加醋的告状声。张老夫人捻着佛珠,听完孙子激愤的叙述,布满皱纹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涛儿莫急。”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管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张全,你备一份礼,请西街的陈师爷过问一下此事。记住,王家是我孙儿同窗挚友,他父亲是个本分人。” 那管事张全躬身应诺:“老夫人放心,小的明白。” 随即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老夫人则开始劝慰王明远,王明远只能深深道谢,并严明家中妇孺尚且等待焦急,先回家去进行安抚,等父亲真的出来了,到时候再上门道谢。 老夫人没有阻拦,让管家好生送王明远处理。 王明远回到家中,这一夜,王家小院笼罩在沉重的阴霾中。 油灯如豆,映着王大牛沉默抽烟的侧影、刘氏无神的双眼和王二牛焦躁踱步的身影。 王明远虽强作镇定,陪着母亲赵氏,心中却如同压着巨石,反复回想着白日里大哥描述的父亲所受的屈辱,还有张文涛祖母那轻描淡写间流露出的力量。 无权无势,在这世道,连守住一份养家糊口的方子都如此艰难,竟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第21章 感谢 天刚蒙蒙亮,彻夜未眠的王明远正打算去学堂打探消息,忽听院门外传来王二牛一声带着惊疑的呼喊:“爹?是爹吗?” 王明远心头剧跳,几步抢出院门。只见薄雾弥漫的村口小路上,一个身影踉跄而来,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带着淤青和疲惫,正是王金宝! “爹!”王明远狂喜,飞奔过去。 王金宝看到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透露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 面对着两个儿子喋喋不休的询问,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嘶哑的回答道: “出来了……天没亮,就……就放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在儿子的搀扶下往家走,“出来的时候,那些衙役……前倨后恭,说是一场误会,上头有人发话……我多留了个心眼,塞了几个铜钱给一个面善的,他才偷偷告诉我……” 王金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是镇远镖局的管事找了衙门的李押司,还有县衙的陈师爷也过问了……他们这才慌了神,赶紧放人……可咱家,哪认得这些大人物啊?” 王明远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眼眶: “爹!是夫子!还有文涛!我昨天去求了夫子和文涛,文涛带我去求了他祖母!定是张家老夫人和夫子都出手了!”他飞快地将昨日求助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金宝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力握紧了两个儿子的手,那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斩钉截铁的话语:“好!好!张家的大恩和夫子的大恩,咱王家记下了! 明远,替爹好好叩谢夫子和张少爷!改日,爹亲自登门,给张家老夫人磕头!” 他望向学堂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感激。 走在去往学堂的冻土小路上,王明远的心绪却不停的翻腾。 大哥描述的昨日父亲被锁链拖走的背影、醉仙楼管事那威胁、狱中归来的父亲形容枯槁的模样、张家老夫人轻描淡写间扭转乾坤的威势……一幕幕在脑海中不停的涌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猛烈地喷涌而出! 无权无势,命如草芥! 这八个血淋淋的大字,狠狠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痛切地感受到,在这个等级森严、权势倾轧的时代,没有功名傍身,没有身份护体,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肥肉,连一份小小的卤肉方子都护不住! 张家能救父亲一次,难道能护王家一世?夫子有爱才之心,可若无功名,这“才”又有几分重量?想要守护家人,想要实现胸中那些还未来得及萌芽的设想,想要堂堂正正地立于这天地之间,不被豺狼觊觎…… 唯有科举一途!唯有将那功名,化作护身的甲胄,劈荆斩棘的利剑! 如果说之前应下科举,更多的是为了父亲那沉甸甸的期望,为了那份改变门楣的渺茫希冀,那么此刻,一颗名为“功名”的种子,已在他心中破开了坚硬的外壳,深深扎下根来。 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他必须,也一定要,踏上那条布满荆棘却也通往光明的青云路! 到了学堂后,快步走到内堂找到了赵夫子。 王明远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夫子座前,撩起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下摆,双膝重重跪落在地,俯身深深叩首。 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夫子!”少年的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学生父亲……已于今晨平安归家了!” 赵文启沉默片刻,并未立刻唤他起身,声音低沉而平缓道:“平安便好。世事风刀霜剑,此番经历,可记下了?” “学生……刻骨铭心。”王明远抬起头,额上沾着一点尘土,眼神却清亮如洗。 “起来吧。” 赵文启终于开口,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 “路,终究要靠自己走。此番风波,权作磨砺心性之砥石。既已决意科举,便当知晓,此路之上,荆棘远胜于市井风波百倍。唯有一心向学,以圣贤之道砥砺己身,方为正途。你可明白?” 王明远再次叩首:“学生明白!定当焚膏继晷,不负夫子教诲,不负……此番援手之恩!” 王明远又等在学堂前,没一会便看到小胖子张文涛的身影。 王明远快步上前,站在他面前,神色无比郑重。 “文涛兄!” 张文涛此刻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慢慢晃悠着往学堂走。 被他唬了一跳,瞌睡虫跑了大半:“明远?你这么严肃是要什么?” 王明远没有言语,只是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胸前,腰背挺直如松,对着张文涛深深一揖到地——这是同辈之间最为隆重的谢礼。 “此番家父遇难,多谢文涛兄援手,恳请祖母仗义执言,方能化险为夷。此恩此德,明远铭记五内,他日若有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少年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张文涛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圆脸涨得通红,慌忙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扶他。 “哎呀呀!快起来快起来!你是我兄弟,说这些干嘛!也太见外了!” 他用力把王明远拽直,小胖手拍着对方单薄的肩膀,佯装生气。 “真要谢我?那好办!以后啊,你家那卤肉,多给我捎些来!让我日日打牙祭,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看着小胖子挤眉弄眼的馋相,王明远也忍不住露出真切的笑意:“一言为定!管够!” 今天下堂后,王明远跟随张文涛来到镇远镖局感谢他的祖母。 穿过回廊,主厅内,张老夫人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张夫人侍立一旁,仪态端庄。 王明远不敢怠慢,趋步上前,依足晚辈拜见尊长的礼节,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小子王明远,叩谢老夫人救命之恩!家父得以脱困,全赖老夫人高义,恩同再造,小子与阖家上下感佩不尽!” 张老夫人停下捻佛珠的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朴素、却举止有度、眼神清正的少年。 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润:“好孩子,快起来吧。路见不平,略尽绵力,何足挂齿。倒是你小小年纪,遇此大变,能沉稳应对,更知恩图报,是个有孝心、懂礼数的好孩子。” 她话锋一转,看向自家孙子,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不像我家这个泼猴,整日里就知道胡闹疯玩。老身倒要托你件事,日后在学堂里,多提点提点他读书上进,若能让他收收心,学到你一分半分,老身便欢喜不尽了。” 王明远连忙躬身:“老夫人言重了。文涛兄天资聪颖,性情豁达,小子才疏学浅,唯有互相切磋,共同进益。”他这话说得诚恳,既是谦逊,也全了张文涛的面子。 一旁的张文涛听到祖母又拿自己说事,还当众拜托王明远“管教”他,一张胖脸顿时垮了下来,苦得像吞了黄连,对着王明远挤眉弄眼,惹得老夫人和张夫人都忍俊不禁。厅堂内严肃的气氛被这小插曲冲淡,多了几分暖意融融的温情。 晚上,王明远和二哥刚回家。 大哥王大牛正站在院中,见他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感慨的神情。 “三郎,回来了。”王大牛迎上来,声音压得有些低,“今日……醉仙楼的大管事来了。” 王明远心头一紧:“他们又来干什么?” “不是闹事。” 王大牛摇摇头,指了指堂屋桌上几个扎着红绸的点心盒子。 “是赔罪。带着礼来的,说是底下人胡闹,冒犯了咱家,他全然不知情,如今已将人处置了。还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都在一个镇上讨生活,和气才能生财。” 王大牛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睛,继续道,“他提出,以后每日向咱家订购五十斤卤味,各样下水都要,按市价再加一成,银钱……当日结清。爹他……思量再三,应下了。” 王明远沉默地听着。 这看似丰厚的订单和加价,与其说是赔罪,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封口费”和“买平安”。 父亲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小门小户,经不起反复折腾,有这稳定的进项,对全家是件大好事。 可这份“好事”,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若非张家还有夫子的帮助,父亲此刻或许还在牢里,这“封口费”又从何谈起? 第22章 新年 腊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马上也就快到新年了。 赵氏蒙学的学堂里,所有的学童都充满了期待。 赵文启夫子端坐案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一张张冻得微红却难掩兴奋的脸。 “明日始,学堂休沐,直至元宵后。” 夫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穆,“然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沐非废学,尔等归家,亦当时时温习,不可懈怠。安排的课业,需熟读成诵,回塾之日,老夫要逐一考校。” 他的目光又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里含着不易察觉的期许, “明远,汝天资颖悟,更当克勤克勉,莫负韶光。” 王明远心头一凛,忙起身肃立,躬身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不敢懈怠。” 自从夫子和家里决定让他走科举这条路后,夫子也对他严厉了很多,课业也比其他同窗都要多很多。 夫子说完后,小胖子张文涛在一旁偷偷对他做了个苦脸,换来夫子一记不轻不重的眼风,连忙缩了缩脖子。 伴随着众同窗的期待和核心,终于熬了下堂,明天就正式休沐了。小胖子则叽叽喳喳的给他说着过年自己要吃什么东西,要玩什么东西。 ———————— 全家生活这段时间因为卤肉的生意变好了许多,每日的进项除了摆摊卖卤肉还有送卤肉去醉仙楼,差不多每日的利润在3两多银子了,转眼便从一个贫穷的农家变成了一个小富之家了。 刨去必要的开销与为王明远科举预留的束脩、笔墨钱,家中存款也多了起来。 临近年关,母亲赵氏这次破天荒地“大手笔”了一次。 “今年,咱们全家都做新衣裳!”赵氏拍板的声音带着爽利和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 她特意扯了细密的靛蓝色棉布,为王明远缝制了一套崭新的直裰——标准的读书人装扮,交领右衽,宽袖收祛,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虽无绸缎华彩,却显得十分清爽,衬得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那份沉稳的书卷气愈发凸显。 “我儿越来越像镇上的秀才老爷了!”赵氏欣喜的夸赞道。 虎妞和狗娃则得了喜气洋洋的大红袄裤。特地拜托邻居吴婶做的,吴婶手艺巧,在虎妞的袄子襟边还用黄布头细细镶了边,缀上几个憨态可掬的盘花小扣。 两个小家伙穿上新衣,脸蛋被红布映得黑里透红,活脱脱两个从年画里蹦出来的小福娃,只是底色着实深了些。 嗯,没事,黑福娃也是福娃。 “娘!三哥!看我的新衣裳!”虎妞拉着狗娃在院子里转圈,红袄子像两团跳跃的火苗。 “好看!真像两个天上下来的小福星!”王明远笑着夸赞。 虎妞得意地扬起小脸:“那肯定的,三个长得那么好看,那我肯定也很好看,对吧三哥?” 王明远忍俊不禁,揉了揉她扎着红头绳的小揪揪:“是的是的,我家虎妞最好看!” 狗娃也跟着傻乐,奶声奶气地喊:“三叔好看!虎妞好看!我也好看!” 虽然王明远知道,这两个黑墩子看着现在的体型大概率长大就是放大版的大哥和娘亲的样子,但是还是会逗逗这两。 王明远本身也疑惑自己为什么长得细皮嫩肉不太像家里人,直到有次二哥刮了胡子才发现他们眉眼都是很像的,只是大哥二哥这胡子和旺盛的毛发,还有这充满压迫感的体型,和他反差太大了,才显得不是那么像。 虎妞和狗蛋打闹了一会,又拽住赵氏的衣角,小嘴叭叭地开始提要求:“娘!过年要买糖!好多好多糖!要那种亮晶晶的冰糖!还要吃冰糖葫芦!山楂的!红果果外面裹糖,亮晶晶的!还有芝麻糖、麦芽糖……” 狗娃在一旁拼命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买!都买!”赵氏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应承。 今年手头宽裕,她心里格外松快,除了糖,又采买了厚厚的窗纸、新的碗碟、祭祀用的香烛纸马,甚至咬牙买了一小坛平日里舍不得沾唇的米酒。小院里堆满了年货,空气里都飘着富足的年味。 推着载满年货的独轮车走在归家的冻土路上,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的轻响,远远看去不知道谁家要逃荒一样。也为他娘的购买欲感到咋舌。 ———————— 除夕这天,天还没透亮,王家灶房里的烟火气就升腾起来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刘氏和赵氏婆媳俩的脸庞红彤彤的。 大铁锅里滚油翻腾,炸物的浓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虎妞和狗娃像两只小尾巴似的在灶台边打转。 按照西北年节的老例儿,这“过油”是头等大事。 面团在赵氏手中翻飞,被巧手捏成麻花、馓子、油饼、油糕的形状,下入滚油,瞬间膨胀,炸得金黄酥脆,捞起控油时,发出诱人的沙沙声。 案板上还堆着剁好的肉馅、发好的面团,等着包饺子,那是守岁和元旦清晨必不可少的吉祥吃食。 另有一盆特地买的糯米,蒸熟后要打成黏糯的年糕,寓意“年年高升”。 夜幕四合,寒风被厚厚的门帘挡在屋外。 正屋炕烧得暖烘烘的,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桌上难得丰盛的年夜饭。除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油汪汪的炸货、软糯香甜的年糕,还有一大盆炖得烂熟的卤猪头肉、卤蹄髈,香气四溢,象征着一年辛劳的犒赏与对来年富足的祈盼。 一家人围坐桌边,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虎妞学着白天在村口听来的话,小大人似的清清嗓子:“隔壁二丫说啦,过年都要许愿!灵得很!咱们家每个人都要许愿!快许快许!” 众人忍俊不禁。 只有母亲赵氏搭理她,笑着配合:“好,娘先许。娘就盼着咱们家虎妞和狗娃,平平安安,越长越高,壮实得像小牛犊!盼着咱家这卤锅子一直香喷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再盼着……”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王明远身上,“盼着咱们家三郎,好好读书,来日……金榜题名,给咱家挣个秀才功名回来!” 这话一出,王大牛、王二牛、刘氏都笑着点头,眼中满是希冀的光。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虎妞满意地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王明远:“三哥!该你啦!” 王明远看着妹妹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他放下筷子,温声道: “三哥的愿望啊,就是希望咱们家虎妞,越长越漂亮,聪明又伶俐,以后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真的?”虎妞惊喜地捂着小脸,开心得在炕上直蹦跶,“太好啦!虎妞要变仙女!” “该我啦该我啦!” 她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的宏愿, “我的愿望是——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肉肉!有好多好多的糖!冰糖葫芦堆成山!还有……还有每天都能吃饱饱,开开心心,不用学写字!” 最后一句暴露了小心思,惹得全家哄堂大笑。这段时间,虎妞被自己拘着学字已经被拘的厌烦了。 王金宝笑得烟锅子差点拿不稳,赵氏指着她笑骂:“小馋猫加小懒虫!” 狗娃也跟着傻乐,嘴里塞满了年糕,含糊不清地喊:“肉肉!糖糖!” 除夕夜——其乐融融,暖意如春。 第23章 半年又四载 过完年后,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冬雪消融,春草又绿,当夏日的蝉鸣再次爬上蒙学老槐树的枝头时。 赵文启夫子放下了手中的《幼学琼林》,望着堂下那个身量抽长、目光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仅仅半年!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竟已囫囵吞枣般学完了寻常蒙童需耗时三载方能粗通的全部蒙学课业。 从《三字经》、《百家姓》的稚子开蒙,到《千字文》、《幼学琼林》的典故积累,初窥门径。 王明远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汲取着知识带来的“营养”。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世灵魂的融合加深了记忆这个天赋,还是他穿越时灵魂受到了什么未知辐射。只知道 随着学习的深入,他的天赋也越发显现。 寻常蒙童需反复诵读数十遍方能勉强记诵的篇章,他往往只需夫子讲解一遍,自己再默读一两次,便能记个七七八八,不出三日便烂熟于心。 赵文启也曾怀疑王明远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仔细观察又不太像——那更像是一种灵魂深处被唤醒的、对文字天然的亲和与掌控力,总结下来说就是善于总结和归纳,善于联想和发散。 赵文启在教学中,不得不一次次压下心中的惊讶,对他的要求也越发的严格了起来。 —————— 王家小院的日子,也是一切如常。 开春后,赵氏带着儿媳刘氏重操旧业,山坡田埂间又见她们佝偻“采猪草”的身影。 今年他们家的猪,养的更多了,需要更多的“猪草”,也为了能给卤肉生意多赚点钱,毕竟多养几头,到时候也能少买几头生猪。 王金宝依旧每日推着独轮车走乡串户,吆喝着收猪、杀猪,一身血气混着汗味。 灶房里的大铁锅日夜不停,卤香味道香飘四溢——大嫂刘氏与母亲赵氏是掌勺的主力,也不是没有村里好事的眼红王家的营生,但是也知道他们家“凶名赫赫”,个个大力如牛,而且他娘赵氏有时候撒起泼来也是好不讲理。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也能眼红忍着。 王大牛和王二牛则负责镇上的摊子与醉仙楼的按时送货,风雨无阻。 整个王家一副欣欣向荣。 —————— 转眼间四年便过去了,按照古代的算法,王明远已经虚岁13了,但是按照后世算法,他刚满11岁。 他已经在蒙学学习了五年了。 这五年,蒙学的人也基本都换了一茬子了,周围同窗基本都在镇上或者县城,亦或者府城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营生——有的在绸缎庄里拨着算盘学做账房,有的在药铺里辨识百草,有的在酒楼客栈中跑堂学艺。偶有回乡探亲的同窗路过学堂,总会隔着窗棂向王明远兴奋地招手:“明远!我在府城‘悦来居’啦!等你科考进城,定要来寻我!”“我在县城‘济世堂’,记得找我!” 王明远总是含笑应下,目送他们风尘仆仆的背影远去,心头暖意融融,亦有一丝独行者的怅惘。 科举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不过蒙学中还有个人陪着他,那就是小胖子张文涛。 这几年下来,他变得更胖了,中间无数次他的祖母和母亲要他减肥,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此刻,他正眯缝着眼,胖乎乎的手指在书页上装模作样地点着,口中念念有词:“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 桌案下,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暗袋,捻起一块酥油点心,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地蠕动,还不忘用书册遮掩。 赵夫子踱步进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文涛那点小动作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夫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径直绕过这个小胖子。 五年了,他早已学会对这块“顽石”选择性失明,将全副心力放在了王明远身上。 夫子停在王明远的书案前。 四年过去,少年长高了很多。此刻脊背挺直如青松,正凝神悬腕,笔走龙蛇。 墨已经是不错的的松烟,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沉稳的乌光。 笔锋或藏或露,或顿或提,点画间竟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筋骨与气韵。 令夫子惊异的是他笔下那份“老成”。 那绝非仅仅模仿其形,其运笔的力道、结字的疏密、行气的贯通,竟似融合了数家之长。 有些笔意古朴奇崛,连夫子都觉陌生,他从未见过。 王明远心知肚明,这是前世临摹的颜筋柳骨、欧褚风神,甚至当今从未见过的各种大家的字帖一步步积累的,他前世就是个书法爱好者,平时没事就喜欢练练书法,临摹字帖,这世终于发扬光大了。 而且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鸡鸣即起,就开始练字,然后就是背书学习。 方在这短短几年,就在这书法一道上小有成绩。赵夫子也感觉王明远的字已经远胜于他了。 此刻赵夫子没有说话,枯瘦的手指却点向王明远案头摊开的《大学章句》中一行:“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明远,此句何解?” 王明远搁笔,略一沉吟,声音清朗:“回夫子,此言修身之本在于端正心念。若心被愤怒、恐惧、偏好、忧患等情绪所扰,则如明镜蒙尘,失其本真,身亦随之偏倚,难言修身。故欲修身,必先澄心涤虑,使心归于中正平和。” 夫子颔首,目光更深邃,抛出一个更犀利的问题:“若以此理印证于策论,论及‘为官者当如何处断讼狱冤情?’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者,何者为最害?又当如何持守此‘正心’?” 这已远远超纲,直指经世致用与心性修养的交融。 王明远眉峰微蹙,片刻后答道:“学生以为,四者之中,‘好乐’与‘忧患’或为最害。‘忿懥’、‘恐惧’或显于外,易被察觉克制。而‘好乐’(私心偏好)与‘忧患’(患得患失)则如附骨之疽,潜藏于心,易使人徇私枉法或畏首畏尾。为官者断狱,当如明镜悬堂,照见本真。”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不仅深谙经义,更能切中时弊,剖析人性幽微,更提出了切实的持心之法。 赵文启望着弟子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眸,仿佛已能窥见他日立于朝堂,侃侃论政的风采。 五年心血,终将这璞玉雕琢出惊世光华。 “善!”夫子抚掌,只吐出一字,眼中激赏却如星河倾泻。 第24章 喜事 就在这平静的日子里,王家又迎来一桩大喜事——二哥要成亲了! 新娘子是钱镖头的幺女——钱彩凤。 这几年,王明志风雨无阻地跟着钱镖头习武,一身筋骨打磨得愈发精悍,性子也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沉稳。 钱镖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这个肯吃苦、有天赋的农家后生愈发看重。 前些日子,竟主动询问了王二牛,要将自己那自幼习武、性情爽利的幺-女许配给他。 王二年自然开心,他和彩凤很熟,而且也一直欣赏这个性情利落的女子。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答应,怕传出去不好。直言说要回家告知父母,让父母找媒人过来相谈。 于是,钱镖头对这个徒弟,也是未来的“女婿”更加满意了。 这门亲事回家后告知王金宝和赵氏,他俩自然是千肯万肯。 钱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闺女虽不是娇滴滴的闺秀,但能文能武(主要是武),性子也利落,配自家这个黑塔似的二小子,再合适不过。便立刻找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带上了不是特别贵,但是充满了农家的心意的礼品上门去说媒,很快就定了婚期。 农家其实没那么多讲究,定了那便找个好日子便准备成亲。 王明远之前也见过这位未来的二嫂。 有次去张文涛家,正撞见她在镖局后院的演武场上练功。 好家伙!那姑娘身形高挑,比寻常女子壮实许多,一身劲装,双手舞动一柄分量不轻的熟铜瓜锤,虎虎生风! 自家二哥则手持一柄厚背大刀,两人你来我往,刀光锤影,打得是火星四溅,金铁交鸣,煞是热闹!那场面,与其说是比武,倒更像是一对……嗯,门当户对的“煞星”在切磋! 王明远当时瞧着,就觉得这俩人站一块,那气势,那身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没想到,这没过几个月,竟真要成一家人了。 王明远看着家里人的身形,再想想即将进门的这位新二嫂,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他们老王家这“黑熊窝”的称号,怕是这辈子都摘不掉了!这“力拔山兮”的家风,是要代代相传,发扬光大了。 —————— 这日散学归家,刚走到清水村村口,便觉出不同往日的喜庆气氛。 远远望去,自家那翻新过的院落,更是披红挂彩,焕然一新。 这几年卤肉生意红火,家里也的确攒下来不少钱,扣除母亲和父亲固执的攒下给自己科举的钱,另外的钱早都够起几房新的院子。考虑到二哥马上成亲,虎妞和狗娃也慢慢大了,大哥和大嫂还又有了一个女儿,就更住不下了,于是就着手改建了房子。 原本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旁边如今已变了模样。 旧屋还在,现在则养了更多的猪,还能晒更多的草药,另外还要每天熬煮很多的的卤肉卤味,现在基本上被用作“王氏工坊”的用途了。 旁边新起了半圈青砖大瓦房,围成一个敞亮的半“回”字形小院。 新瓦房顶上铺着整齐的黛瓦,檐角还特意嵌了镇宅的兽头瓦当,透着庄户人家难得的体面,父亲和母亲说这是证明咱家有读书人的底蕴。 院墙也由土坯换成了结实的青砖,看着就清爽利落。 此刻,院门上贴着斗大的红双喜字,门顶上挂着红绸。 院子里,大嫂刘氏正指挥着几个帮忙的村妇,往晾衣绳上搭晒新浆洗的被面、枕套,大红的底色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王明远刚踏进院门,一个穿着小红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身影,就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跌跌撞撞地从堂屋里冲了出来,直扑到他腿边。 “三叔!三叔!”小奶音又脆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期待,“糖糖!要糖糖!” 正是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的闺女,他的小侄女,大名唤作王盘锦——这是去年王金宝发话,让王明远给家里新一辈重新取的名儿。 其实小名和虎妞如出一辙,叫做猪妞,因为家里养了很多猪。 王金宝觉得,家里如今也算“书香门第”了(起码有个读书的),小辈的名字不能再是“虎妞”、“狗娃”这般土气,得有点“文人气质”。 于是,大哥王大牛改名“王明心”,二哥王二牛改名“王明志”。虎妞得了个“王玉珠”的雅名,狗娃则叫“王心恒”。 王金宝还大手一挥,定了规矩:往后王家男丁,从“明”字辈,如明心、明志、明远,取明心志意的顺序。 女孩儿则从“玉”字辈开始,如玉珠,接下来是盘,取玉盘萤流的顺序。 虽然这取名规矩在真正的书香门第看来或许有些简单甚至不通,但王金宝觉得响亮、有讲究。 赵氏也觉得比从前好听得太多,王明远自然从善如流。 反正名字嘛,叫顺了就好。 此刻,两岁多的王盘锦(小名猪妞)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王明远,一只小胖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另一只手已经摊开伸到他面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糖糖!三叔,糖糖!” 王明远被这小家伙逗乐了,俯身将她抱起来。 小丫头沉甸甸的,分量十足,不愧是老王家的血脉。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镇上买的、掺了芝麻的饴糖碎块——这是他特意给家里几个小的带的。 “喏,猪妞乖,给你糖。” 他捻起一小块,塞进小侄女迫不及待张开的嘴里。 珠珠立刻满足地眯起眼,小嘴吧嗒吧嗒地吮吸着甜味,小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还不忘含糊地嘟囔:“甜……三叔好……” 王明远抱着小侄女,看着院子里忙碌而喜庆的景象,听着兄嫂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期待着过两日二哥大婚的场景。 鸡鸭鱼肉都已经早早的买好了,几个村里来帮忙的村妇紧锣密鼓的收拾着。按照村里的规格,王家这已经算高档次的,毕竟人人都知道王家这几年的确“富”了,而且还出来个读书人。 众人看到王明远进来,顿时几个大婶子便张口,问王明远这个读书人有没有喜欢的女子,或者喜欢的类型,她家侄女或者外甥女,或者远房亲戚的女儿有待嫁的,便开始七嘴八舌的给王明远介绍,这场面特别像后世的销售。 母亲赵氏则快步走出来,大声喊道:“别什么牛鬼蛇神都给我儿介绍,我儿可是要科举的,到时候中了再说,现在成亲还太早了!” 几个妇人便暂时打消了心思,不过看这个“读书人”脸红了,又开始东扯西扯其他的玩笑了。 第25章 二哥成亲 这天一早,清水村王家新起的青砖院墙上,已经披红挂彩。 檐下悬着硕大的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色的喜联,连猪圈旁的老枣树都系上了红布条。 王家的二小子王明志(王二牛),今日要迎娶镇远镖局钱镖头的幺女钱彩凤! 此时王家的院子里,灶房已是烟火蒸腾。 赵氏系着围裙,指挥着大嫂刘氏和几个同村的妇女炸油糕、蒸花馍。 铁锅里滚油翻腾,金黄的麻花馓子在笊篱里沙沙作响,混着卤肉的浓香,溢满整个小院。 院角临时垒起的土灶上,整扇的猪肉在沸汤里沉浮,这是王家面对钱家置办的体面,毕竟是镇上有名有姓的人家,不像普通农家,该有的尊重要有。 大嫂也吐槽过这比他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体面太多了,不过被赵氏几句话堵回去了。 “当初啥光景,现在啥光景,要不给你也补一次?” 大嫂羞红了个大红脸,她这两年随着王家的收入渐长,已经没有刚嫁过来前几年的“眼皮子浅”了。 何况大哥也知道大嫂的毛病,这几年时常教导下,她慢慢成长了很多,现在已经是镇上【王氏卤肉铺】鼎鼎有名的利落干练老板娘了。 转回席面这边,寻常农家婚宴,能见点肉腥已是难得,王家如今却要摆出十桌“四碗四碟”的席面! “都麻利些!迎亲的吉时误不得!” 王金宝罕见地穿了件浆洗挺括的靛蓝直裰,虽浆得发硬,却努力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脊背。 他捏着半块红纸包着的茶砖,一遍遍叮嘱着抬嫁妆的本家后生。 嫁妆昨夜已从镖局送来,着实也是大方,能看出来钱镖头也疼惜这个幺女: 四口描金樟木箱、两床厚实锦被、成套的铜盆锡壶,最扎眼的是那对沉甸甸的熟铜锤——新娘子指名要带来的。 村里的后生们咂舌摸着锤柄上缠的红绸,嘀咕着这新嫂嫂不愧是镖头之女。 —————— 日头爬上东墙,村口便炸响了第一挂鞭炮。 王明心(王大牛)套上借来的青骡车,车辕缠满红绸,车顶用竹篾和红布搭了个简易喜棚。 王明志(王二牛)一身簇新的新郎官打扮,衬得他黝黑健硕的身板平添几分轩昂。 他翻身上了镖局借来的骏马,身后跟着村里几个相熟的兄弟组成的迎亲队,唢呐锣鼓开路,一路撒着花生和麦芽糖块,引得村童欢呼雀跃,在黄土路上追着抢拾。 镇远镖局朱漆大门洞开,院内却横着一条条凳。 七八个精壮镖师抱臂而立,当先一人正是钱镖头。 老爷子今日穿了件绛紫团花箭袖,声如洪钟: “王二小子!想接走我闺女,先问问你的师兄弟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刀枪棍棒已架成一道寒光凛凛的“兵刃门”。 王明志咧嘴一笑,翻身下马,抱拳环揖:“岳父大人,各位叔伯兄弟,得罪了!” 他身形如豹子般窜出,避开斜劈的木棍,侧身撞开一柄未开刃的朴刀,肘击膝顶间已卸了两人力道。 混战成一团,拳脚带风,呼喝震天,引得街坊四邻扒墙头围观。 一盏茶功夫,王明志虽挨了几记拳脚,却也掀翻了两个镖师,硬生生从“兵刃门”里闯出一条路。 正堂内,钱彩凤一身正红大袖衫,头戴着父亲特地给她打的一只金簪。 她端坐椅上,听着外头呼喝,唇角微扬。 待王明志带着一身热汗与尘土踏入正堂,依礼拜倒。 钱镖头才清了清嗓子:“小子,往后若敢委屈了我闺女,老夫这口刀,可认得你骨头!” 话虽狠,眼底却满是笑意。 钱彩凤起身,对着父母深深四拜。 起身时,目光扫过王明志,忽地伸手从旁边的武器架子上抄起一对大铁锤! “接着!” 一声清叱,锤影破空!王明志下意识旋身接住,双锤入手一沉。 众人惊呼未落,新娘子已扬声道:“爹,娘!女儿今日出阁,这套锤法,权当给乡亲们添个彩头!” 话音未落,红影翻飞,冲出院子后,拿过王明志手里的那对铁锤,双锤在她手中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最后双锤交击,“铛”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满堂寂静,旋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众人都有种感觉,不愧是镖局的武道世家的女儿! 回程路上,喜车在乡间土路颠簸,同村跟着去迎亲的人还在讨论镖局武道开路,还有这个新媳妇的英姿飒爽。 钱彩凤在马车中,红盖头下唇角微扬。 王家院门前早已人声鼎沸。 火盆燃得正旺,钱彩凤在搀扶下稳稳跨过,寓意祛邪迎新。 堂屋内红烛高烧,供桌上摆着麦麸捏的喜馍。 十里八乡出了门的老司仪,此刻拖着长腔高喊:“一拜天地——福泽绵长!二拜高堂——恩深似海!夫妻对拜——鸾凤和鸣!” 王金宝和赵氏端坐上首,看着一对新人郑重叩首。 赵氏接过新妇茶时,手微微发颤——几年前,她还愁着二牛(王明志)这莽汉讨不到媳妇,如今却娶回个大户人家的女子。 钱彩凤奉茶时声音清亮:“爹,娘,请喝茶。” ———— 王家院中十张八仙桌坐满了人。 红烧肘子油亮喷香,整鸡炖得骨酥肉烂,卤味拼盘堆成小山。 镖局来的汉子们挽袖划拳,声震屋瓦;村里叔伯咂着着完全不掺水的“高级”米酒,啃着大块肥肉,油光满面地夸赞王家仁义、新娘子豪爽。 张文涛今天也来了,他扭着胖胖的身子,挤到王明远身边,塞给他一把炒花生: “瞧见没?刚才闹新娘子,你二嫂刚把闹最凶的李铁蛋拎起来转了三圈!那小子现在蹲墙角啃蹄髈呢,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明远望向主桌,钱彩凤已掀了盖头,正利索地给王明志(王二牛)碗里夹菜,红烛映着她英气的眉眼,哪有半分新妇的羞怯? 洞房设在东厢新瓦房里面。 撒帐的婶子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雨点般抛向婚床,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栗子一把枣,小的跟着大的跑!撒帐东,花开并蒂朵朵红!”孩童们尖叫着钻到床底抢喜果。 按旧俗,该是闹洞房的。但是刚才闹新娘的场景,让人胆战心惊,只敢远远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王明志端起合卺杯,手臂与钱彩凤交叉。 酒是有点度数的农家米酒,她仰头饮尽,尽显豪迈,婚礼已成! 第26章 文会 二哥成亲的喜气还萦绕在王家院子的每个角落,散落的红纸,没有拆掉的红绸布,还有兜里鼓囊囊装满喜糖的小侄女王盘锦。 但是王明远已收拾好笔墨书囊,辞别了家人,踏着晨露往赵氏蒙学走去,这几年他都是这样,早早出门,临近晚上才回来,在古代活出了前世996的感觉。 书斋里,赵夫子接过王明远呈上的厚厚一叠课业——那是他这几天请假期间,每天抽空在老房子的僻静处完成的策论与经义笔记。 赵夫子枯瘦的手指缓缓翻动纸页,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挺拔干净,全无潦草敷衍之态。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在王明远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虽然休假几天,但课业未曾荒疏。心未浮,甚好。” 放下纸张,夫子从案头取过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说道:“今天开始,正式习诗。” 声音不高,却如石坠静潭,“诗赋乃明经进士之基,尤重试帖一体。我朝科举,自乡试至殿试,诗皆用五言八韵之体,谓之‘试帖’。” 他翻开册页,指尖点过一行行严苛的格式注解,“全诗八韵十六句,首联破题,次联承题,中四联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务求对仗精工,如斧凿榫卯。 末联收束,颂圣应题。 所押必为官韵平声,一韵到底,不得旁逸。” 王明远凝神听着,心里却打怵,前几天零碎听夫子讲了几句,他就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 前世他就是个妥妥的理工男,面对风花雪月、花鸟虫鱼便显得格格不入。 夫子之前也点拨过些平仄对仗,但他笔下却总缺了那份灵光,字句板板正正,但堆砌得再整齐,也毫无意境可言,就像是在写对联,完全为了通顺和押韵而写。 夫子说他“天资颖悟,独缺诗心”,他私底下苦笑,大约自己灵魂里那点对月伤怀、临水叹逝的“文艺细菌”,早被工地的混凝土和打灰磨没了。 “且看院中老松。” 夫子推开轩窗,夏末的风裹着松针清气涌入,庭隅那株虬枝盘曲的古松静立如墨。 “以‘松’为题,破‘岁寒后凋’之意,作破、承二联。” 王明远盯着那苍劲的松干,思绪却像缠乱的麻线。 松……岁寒?眼下暑气未消,哪来的寒? 后凋……松针四季常青,凋个啥? 他搜肠刮肚,前世背过的“大雪压青松”、“亭亭山上松”零碎冒出来,却又被试帖的镣铐框得寸步难行。 砚中墨已研得浓稠,笔尖悬了半晌,终于落下: 庭隅立劲骨, 四序自青青。 岂惧风霜重, 由来节概明。 夫子踱至案前,目光扫过纸面,眉头微蹙:“‘劲骨’尚可,‘自青青’则流于浅白。 ‘岂惧’、‘由来’直露少蕴,如村汉呼喝,非诗家语。 试帖之‘破’,贵在含蓄点题,如云中龙爪,偶露峥嵘。 ‘承’则需舒展意象,引经据典以厚其质。 譬如‘岁寒’,非必实指风雪,乃喻世路艰险、节操之试也。 可思孔子‘岁寒知松柏’、陶令‘凝霜殄异类’,化典入句,不着痕迹。” “你再好好练习,多写几篇,好好的找找感觉吧。” 夫子甩下了一句话,便转头去教导其他蒙童了。 王明远盯着自己那几行干巴巴的字,挫败感潮水般涌来。 罢了!他心一横,另抽一纸,不再强求灵光乍现,提笔疾书: “松:虬枝、龙鳞、铁干、黛色、涛声、鹤伴、雪压、后凋……” 又一行行罗列下去:“梅:疏影、暗香、玉魄、冰魂、驿使、孤山……” 竹、兰、菊……乃至云霞星月、春水秋山,分门别类,将前人佳句里描摹物象的辞藻工整誊录。 既然生不出锦绣心肠,便做个勤恳的“裁缝”! 科考场上,不求字字珠玑惊风雨,但求拼凑稳妥,不出纰漏——总比交白卷强。 热腾腾的《明远诗集词汇大注》便新鲜出炉了,看来以后得多学习,多多补充,后面就像字典一样从里面提取就行。 ———————— 几日后散学时,夫子叫住了他。 “休沐日随我去趟‘松泉书院’。” 赵夫子捋着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又说到,“孙秀才设文会,邀我带你同去。” 王明远一怔。 松泉书院?那是镇上专门为了科举所设的书院吗,他刚开蒙的时候父亲还纠结要不要送他去孙秀才开设的书院,但是束脩太贵放弃的那个吗? 这书院不是向来眼高于顶,看赵氏蒙学就像前世正经高中看技校一样,充满了嫌弃,觉得他们不过学些记账契约的本事,与科举青云路毫不沾边,也从来没有邀请过他们这边去参加什么文会。 夫子说这次破例相邀,应该是听说了咱们蒙学“出了个十三岁通四书的神童”的风声,故而想看看你的成色罢了。 夫子向来淡泊,但此番并未推辞,他也给王明远严明他的目的:一则为砥砺璞玉,让他这位聪慧却困于诗道的弟子亲见山外之山;二则,何尝不是想掂掂那“松泉”的斤两? 文会那日,天气不错。 他和夫子也早早便到了,松泉书院果然气象不凡,粉墙黛瓦连绵数进,远非蒙学那三间书斋可比。 穿过月洞门,竟然还有个小人工湖,湖心立着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环湖的九曲回廊下,早已设好数十张红漆小案,蒲团坐墩排列齐整。 王明远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跟在布衣青鞋的夫子身后踏入回廊,顿觉无数道目光如细针般刺来。 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仿佛一株狗尾草误入了芝兰之圃。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跟着夫子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间,月洞门处转出一人,身着赭色斓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此人应该就是松泉书院山长——孙秀才了。 他目光扫过赵文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旋即堆起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师弟!经年未见,风采依旧!” 赵夫子亦含笑还礼:“伯安兄(孙秀才字)谬赞。书院气象,更胜往昔了。” 寒暄间,王明远才知这两位夫子竟有同窗之谊,早年一同前后受业于本县的一个老秀才门下。 只是后来赵文启屡试不顺,心灰意冷之下回乡开了蒙学,授些蒙童识字明理的本事;而孙伯安很早就中了秀才,辗转经营了这专攻举业的松泉书院。 一个如“技校”授人糊口之技,一个似“重点高中”专造科举利器,道不同,渐行渐远,也是常理。 孙秀才捋须,话锋倏然一转,目光看向赵夫子身后的王明远: “听闻文启兄慧眼识珠,蒙学中竟出了块璞玉,欲琢之成器,行科举大道?今日既来,何不让老夫这半截入土的人开开眼?也好与我书院中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切磋砥砺一番。” 语气里三分客套,七分考校,更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傲慢。 赵夫子神色不动,只侧身将王明远让至身前,枯瘦的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力道沉稳: “伯安兄既有此雅兴,自无不可。明远,且让孙夫子看看你腹中经纶成色几何。莫惧,亦莫矜。” 他目光沉静,既是安抚,亦是嘱托。 孙秀才这才正眼打量王明远。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料子是最寻常的土布,袖口还带着浆洗过度的毛边。 然其身量挺拔如新竹,面容清俊,眉宇间一股沉静之气与农家子弟常见的瑟缩迥异,尤其那双眸子,澄澈明净,不卑不亢地迎视着他,竟让见惯了富家子弟骄矜之态的孙夫子也生不出厌烦之心。 “既习举业,《论语》《大学》乃根基。” 孙秀才端坐回廊小案后,随手拈起一枚玉竹镇纸,语带机锋。 “《论语·为政》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何解?此罔、殆二字,当置于举业之中,又当如何避之?” 王明远略一沉吟,声音清朗: “回山长,罔者,迷惘而无所得;殆者,空疏而近危殆。 于科举而言,若只死记硬背经传章句,不深思其义理贯通、时务印证,则如入宝山空手归,临场遇变题必罔然失措,此谓学而不思之害。 若只空谈性理,妄发议论,不扎根基业,不熟制艺格式,则如沙上筑塔,文章必浮泛空洞,易被黜落,此谓思而不学之危。 避之之道,当以经义为骨,时务为肉,思学并重,骨肉匀停,方得文章之体。” 孙秀才眉梢微挑,未置可否,又抛一问: “《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则‘明德’与‘亲民’,孰先孰后?何以贯之?” “德为本,民为用,止善为归。” 王明远答得从容, “‘明德’乃修身内省之功,如活水之源;‘亲民’乃推己及人、经世致用之效,如江河之行。 无源则流竭,无流则源腐。二者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贯之者,惟‘诚意正心’四字。 意诚则德明,心正则-民亲,终归于‘止于至善’之境。此亦如朱子所训,‘格物致知’为始,‘治国平天下’为终,其间脉络,皆在‘修身’一环承转。” 孙秀才听罢,抚须良久,眼底那丝轻慢终是褪去,化作一声喟叹: “文启兄,好眼力!此子根基之厚,析理之明,已非寻常蒙童可比。更难得心性沉静,言必有据。依老夫看,” 他转向赵文启,语气诚挚了几分,“明年县试,大可下场一试锋芒了!” 赵夫子脸上并无得色,只微微颔首:“伯安兄慧鉴。明远学问确已粗通,正欲让他早入科场,如新铁淬火,于挫磨中见其脆性,于败绩中知其不足。不期少年得意,但求百炼成铁。” ----- 希望各位读者大大们能多多评论,多多追更,小子王明远在此感激不尽! 第27章 斗诗 孙夫子捻着胡须,连说了三声“善”,他们刚来时那股子刻意的高高在上淡了些,多了点真心的味道。 “文启兄说得在理,璞玉是得早入考场磨一磨。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明年也要下场去搏一搏那功名。到时候县试考场上,说不定就能碰上明远贤侄了。 若都能过了县试,有了府试资格,再看有没有那份运气和本事,闯过府试、院试,去争那秀才的功名!若真成了,也是咱们这一方水土的文运!” 他说着,目光扫过回廊下那些正探头探脑的自家弟子,声音提了提,颇有些激励的意味。 这头话音刚落,回廊那头就传来一阵喧嚷,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起哄和笑声。 显然,孙夫子带来的新鲜感过去,那些年轻气盛的书院学子们闲不住了,自发搞起了活动。 王明远竖着耳朵听,就见一个年约二十、穿着簇新绸衫的学子,唰地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回廊中央开阔处,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子: “诸位同窗!今日天朗气清,满池风荷亭亭玉立,正是作诗的好时节!小弟不才,抛砖引玉,就以这‘荷’为题,作首诗助兴如何?” 他目光扫了一圈,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古人这思维跳跃的,刚才还在谈经论道,一眨眼就转到斗诗上了?这无缝衔接的本事,真让他这“前理科生”有点跟不上趟。 他下意识地往赵夫子身后又挪了半步,恨不能缩成个影子。 那学子拱手环揖一圈,便清了嗓子诵道: 碧沼擎华盖,红妆映日新。 风摇千柄翠,露浥一池春。 鱼戏叶间影,蜓窥蕊上珍。 淤泥浑不染,自诩是花神。 诵毕,四下一时静默。王明远细细思考——词句倒算工稳,平仄也大体合规,只是“擎华盖”、“自诩花神”稍显刻意,“鱼戏”“蜓窥”堆砌物象却少灵动,与自己那“庭隅立劲骨”的笨拙如出一辙,全无荷之神韵。 他暗叹一声,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露浥”、“浥”字用得精妙,忙在心中默记:此字可状湿润清新之态,日后咏花木晨露当可借用。 “我也来!我也来!” 那年轻学子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形微胖、同样二十上下的学子就迫不及待地举手,跟课堂上抢答似的,生怕慢了一步。王明远看得直咂舌,这竞争意识,真够强的。 那胖学子得了首肯,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往前一站,张口就来: 风来暗香满,凌波谁解语? 翠减愁煞人,犹向秋塘立。 芳心千丝绕,不系兰舟住。 冰魂寄月明,莫逐流萍去。 此诗一出,低语声嗡然四起!“妙啊!”一个头戴方巾的学子击掌赞道,“‘风来’化用‘水上桃花红欲燃’之境,却翻出新意,以‘暗香’点荷魂!‘翠减’直追‘绿肥红瘦’之笔法,未言秋而秋意自现,更以‘愁煞人’三字,将无情物赋予离人之愁绪,真真点铁成金!” 另一人接口:“结句尤佳!‘冰魂寄月明’喻高洁,‘莫逐流萍’警漂泊,托物言志,深得风人之旨!” 此诗借荷之荣枯,暗抒人生际遇之叹,意象虽仍偏重传统,但情思流转自然,比方才那首生硬堆砌强出太多。 就是尚未到秋季,有点强说忧愁的感觉,不过这几个用词还是很巧妙的。 他心中那本《明远诗集词汇大注》又添了几笔:冰魂喻高洁,流萍指漂泊。 “好!那我也试试!” 一个高瘦个子的学子站了起来,声音清朗,带着点淡淡的傲气,“小弟也献丑一首。” 他踱步到湖边,目光掠过摇曳的荷花,略一沉吟,朗声道: “曲沼浮香远,新荷带露娇。 风翻千柄绿,日映万花娆。 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 此身何所似?云外一仙标。” 此诗一出,廊下顿时安静了不少。 高瘦学子这诗明显又比胖学子的高了一个档次。 起笔“浮香远”、“带露娇”就抓住了荷的清新感,“风翻千柄绿,日映万花娆”动态十足,画面鲜活。 后两联“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暗含品格,“云外一仙标”的比喻也算巧妙。 虽然“娆”字用得稍显轻佻,整体却流畅自然,紧扣主题,意境也开阔了不少。 “好!‘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道出了荷之本心,身在泥淖,志存高洁!张兄此句,深得我心!” 立刻有人高声点评。 “是啊,‘云外一仙标’,这比喻新奇贴切,把荷的仙姿写活了!” “张兄才思敏捷,实乃我书院翘楚!” 周围一片附和赞誉之声,高瘦学子矜持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色,坐了回去。 孙夫子抚须微笑,目光扫过王明远和赵夫子,带着点显摆的意味: “文启兄,明远贤侄,方才最后作诗这位,是鄙人不成器的弟子张允,刚过十八。 虽愚钝,在诗赋上倒还有些微末灵性,算是书院里尚可一观的。明年,他也准备下场一试了。” 赵夫子目光平静,只微微颔首:“此子心思灵动,意象捕捉颇准,‘风翻千柄绿’一句尤其传神。假以时日,诗道可期。” 评价中肯,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明远则老老实实地拱手,声音清晰: “张兄此诗,意象生动,格律工整,更兼气韵贯通。小子自愧弗如,远不能及。” 他是真心的。人家这诗做得有里有面,自己那拼凑的玩意儿,确实没法比。 他话音刚落,回廊对面,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学子,眼珠一转,突然提高了声音: “王兄过谦了!方才听孙山长言,王兄可是蒙学中的英才,通五经,明义理!我等今日斗诗,岂能少了王兄这份精彩?王兄,也让我等开开眼,见识见识蒙学高才的诗作如何?” 这话一出,瞬间点爆了气氛。 “正是!正是!王兄莫要藏拙!” “孙山长和赵夫子都如此看重王兄,定有惊人之作!” “王兄,请!” “请王兄赐教!” 起哄声、催促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王明远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他们就想看看,这个被山长特意点出来、据说“天才”的蒙学小子,在吟诗作赋上,是不是也有两把刷子? 王明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耳朵根都红了。他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赵夫子。 赵夫子面色如常,枯瘦的手在他背后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按,那力道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明远,你便也试作一首吧。不必拘泥,直抒胸臆即可。” 王明远心里叫苦不迭。 直抒胸臆?他现在胸臆里只有一堆浆糊!《明远诗集词汇大注》飞快地在脑子里翻页,搜索着所有跟“花”、“香”、“水”、“绿”沾边的词。 荷花?荷花相关的词他还没系统地搜集整理过啊! 情急之下,他只能生搬硬套。脑子里努力回想前两天在路边看到的一种野花(好像叫什么水蓼?),红艳艳的,也是长在水边。 管它呢,先拿来充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开始吟诵: “陂塘水色清,映日泛霞明。 茎直撑圆盖,叶舒承露晶。 风来香暗送,雨过翠犹盈。 虽自淤泥出,冰心未染尘。” 念完最后一句,王明远感觉自己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呃……” 片刻后,一个学子犹豫着开口点评,“王兄此诗……格律倒是工整,对仗也算稳妥。‘茎直撑圆盖’、‘叶舒承露晶’摹形尚可……只是……” 他旁边的人接了下去,语气还算客气:“只是‘映日泛霞明’这‘霞’字,荷花多为粉白、淡红,少有映日如霞那般浓烈的色彩,倒像是写的别的什么花……‘风来香暗送’尚可,但‘翠犹盈’又稍显泛泛,不若张兄‘千柄绿’那般鲜活……不过整体也算中规中矩,通顺达意了。” “对对,王兄初作,能如此已属难得!” “至少字字紧扣,没跑题!” 众人七嘴八舌,话语里多是客气的鼓励,但也点出了要害——辞藻还行,就是不太搭调,有点指鹿为马,硬把其他花往荷花上套的感觉。 王明远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满是诚恳的羞愧:“惭愧!实在惭愧!小子才疏学浅,于诗赋一道确实愚钝,方才之作,牵强附会,让诸位见笑了!今日受教,小子回去定当加倍用功,勤学苦练,不负夫子教诲,不负诸位同窗期许!” 这番话说得实在,姿态也低,倒让那些本想看笑话的学子们不太好意思再说什么刻薄话。 孙夫子也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哈哈一笑:“少年人,知耻而后勇!有此心志,便是好的!好了好了,诗也作过了,来来来,上些果品清茶,诸位随意坐谈,切磋学问也好,闲话也罢,尽兴即可!” 仆役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切好的时令瓜果、清香的茶水、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分置到各张小案上。廊下的气氛顿时缓和松弛下来。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在争论刚才的诗句,有的在品评时文,有的则谈论着府城的见闻和听来的科场轶事。 王明远跟着赵夫子,在一处稍僻静的角落坐下。他没有主动去攀谈,只是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声音。 那些关于道听途说来的府试如何搜检、某位学政喜好何种文风、某年考题如何刁钻的议论,还有学子们随口吟诵出的某篇时文中的佳句。。。 他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心里默记,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同时,刚才那几首斗诗,里面的描述词也要记下。他暗暗发狠:回去就把《明远诗集词汇大注》里“花木篇”单独拉出来,重点攻关!荷花、梅花、菊花、竹子、松柏…这些科举诗词里的常客,一个都不能放过! 每天观察一种,把它们的形、色、香、生长习性、象征意义,还有古人写过的所有好词好句,统统收集整理出来!就像前世搞科研建数据库一样,分门别类,建立索引! 不就是写诗吗?不就是堆砌意象、借物喻人、最后拔高主题吗? 套路摸清了,材料备足了,就算憋不出绝世好诗,弄个四平八稳、挑不出大毛病的应考之作,总能办到吧? 其实不是王明远不想当文抄公,他也想舒舒服服的当个文抄公然后躺平当个诗圣,但是之前在夫子的给的诗集里竟然发现了一些一百多年后的诗句,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看来历史不光拐了个弯,很多原定时空的诗句也乱了套了。 万一他“作”出的诗,恰好是这个时代已经存在的,或者被指认风格与某个已故(或未故)的名家雷同,那他“抄袭”的帽子就扣死了! 在这个时代,文人一旦背上“抄袭”的污名,别说科举功名,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第28章 准备 自松泉书院那场荷风文会后,王明远案头便多了一本越来越厚的册子,封皮是他特地题字的《明远诗集词汇大注》。 那天后,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猎物”。 院角的月季开了几朵?“红芳”、“凝露”、“倚东风”——唰唰记下来! 檐下麻雀啄食掉落的谷粒?“灰羽”、“雀跃”、“争啄啄”——赶紧入册! 就连娘亲赵氏端着淘米水哗啦一声泼进墙角沟渠,那荡漾的水纹也被他记录下来,争取一个都不要放过。 “明远啊……”赵夫子踱步过来,正好看见他弟子蹲在墙角,捏着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嶙峋”、“盘固”、“卧虎”。。。 赵夫子无奈地摇摇头,“你这般搜刮地皮,连块顽石都不放过,真是……” 他想说这未免走偏了路,诗心天成,强求不得。 可看着王明远那如获至宝、认真记下“卧虎”二字的样子,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人无完人。 这弟子,论勤奋,远超同辈;论聪颖,通晓四书义理,甚至有些见解让自己这个老夫子都豁然开朗;论书道,那字写出来,骨力开张,隐隐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连自己都自愧弗如。 唯独这写诗的“灵气”,真像是被老天爷打了个折扣。 好歹也只有这一项短板,反倒让赵夫子心里奇异地踏实了些。 若这弟子真是样样拔尖完美无缺,他怕是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早就教无可教。 事实上,这半年来,赵夫子清晰地感觉到,他能教给王明远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 每日所做的,不过是叮嘱他反复诵读、默写,查漏补缺,按部就班地巩固着县试所需的庞大知识体系。 他已然成为一个合格的监督者和偶尔的答疑者,而非传授者。 王明远没注意到夫子的复杂心绪,他正为词汇库又收获几个词而暗自得意。 —————— 家里的氛围,也随着县试日期一天天到来,慢慢喧腾起来。 灶房门口,母亲赵氏正被二儿子王明志和二儿媳钱彩凤围在中间。 “娘,我看就这么定了!我送三弟去县城!县里我熟门熟路,彩凤以前跟着我丈人去过不少趟,比我还熟呢!她一块去正好!” 王明志(王二牛)搓着手,嗓门洪亮,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钱彩凤立刻挺直腰板,那架势颇有点沙场点兵的豪迈,声音脆亮: “可不是嘛娘!县城那条街哪个口子卖啥,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让明志一个人去,路上笨手笨脚的,指不定还要三弟照顾他!我和他一块去,保管把三弟伺候得妥妥当当,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她边说还边激动地抬手想拍胸脯保证。 “哎呦我的老天爷!”赵氏吓得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按住她抬起的胳膊,脸都白了, “你给我轻点!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么大力气拍自个儿!还有你王二牛!” 她扭头就瞪向二儿子, “你媳妇怀着身子呢!你不想着在家好好陪着她照顾着,这大热天往县城跑?那一路颠簸,万一有个闪失……” 话到一半,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使劲“呸呸呸”连吐了三声, “晦气话呸走!呸走!听娘的,彩凤好生在家养着,二牛你在家陪着,一步不许离远!别跟我生三郎那会儿似的,孩子爹出事,都没人搭把手,害得三郎生下来像只小猫崽,活下来都不易……” 提起陈年旧事,赵氏眼圈都有些泛红。 王二牛和钱彩凤一看娘亲真急了,还触及了当年的伤心事,气势立刻矮了半截。 王二牛挠挠头,看了看媳妇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最终蔫头耷脑地应了声:“娘说的是……那我和彩凤就在家。” “娘,”一直沉默的大哥王明心(王大牛)开了口,声音沉稳厚实,“我送三弟去吧。这两年狗娃也大了,家里地头和镇上卤肉摊的活计都能搭把手,而且摊子那边有翠花盯着,也出不了岔子。我去县城也方便照应。” 赵氏抬头看着大儿子。他这些年是家里的顶梁柱,性子最是稳重,人也心细。 家里几次添置东西、修缮房子、计算银钱,都是他一手操持,从来没出过错。 比起咋咋呼呼的老二,确实更让人放心。 她点点头:“行,老大你去。路上小心,照看好你三弟,也顾好自己。该花钱的地方别省,别委屈了。” “诶,晓得了娘。”王大牛憨厚地应下。 “娘!娘!看我给三哥绣的荷包!专为赶考绣的!” 门口挤进来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像堵墙似的,正是小妹王玉珠(王虎妞)。 家里这几年日子好了,油水足了,她也跟着又往上蹿了一大截,虽然肤色比以前白了点,但那结实的身板和圆乎乎的脸盘,依旧充满王家的“力量感”。 十二岁的年纪,个头已经追上了母亲赵氏,加上那份敦实的体态,站在那里就很有存在感。 她献宝似的捧着一个布袋子——那袋子尺寸惊人,简直像个成年男子放褡裢的小口袋,用灰扑扑的粗布缝成。 上面歪歪扭扭地用红线绣了几道波浪线,像几条蚯蚓在打架,勉强能看出是想表达某种装饰。 赵氏眼皮跳了跳: “你这……绣的是荷包还是粮袋?这么大的口子,针脚都露在外面,装些个碎银铜板,怕不得走一路丢一路!还费这么大块布!不会绣就别瞎绣,省点布料还能给你哥纳鞋底呢!” 虎妞被数落得脸一红,有点下不来台,脖子梗了梗,嘟囔着: “我……我不是想着给三哥去考试送点自己做的东西嘛!好歹是我的一份心意!咋还嫌上了……” 她胖乎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不成形的“荷包”,显得委屈巴巴,只是感觉如果再大力绞几下那荷包怕是要碎成几片了。 赵氏看她那样子,心里又是一软,语气缓和下来: “有那份心就好!真想帮你三哥,不如去厨房和你大嫂多做些赶路的吃食!要那种能放的住的,烙饼子啥的!记得多弄点,省得你大哥那个肚包半道上就给你三弟吃光了!” 她说着瞥了旁边的大儿子一眼。 王大牛被点了名,黝黑的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诶!好嘞!管够!” 虎妞瞬间开心,应了句,便撩起袖子就往厨房冲,准备先活好面,等大嫂一收摊回来就开干。 晚饭时分。 狗娃哀怨的声音响彻堂屋:“奶!爹!为啥不让我也去县城?!爹去送考,我去给三叔跑跑腿不行吗?我都十一了!县城啊!我还没见过呢!听卤肉摊上吃东西的客人说县里东大街有家老店炖的羊汤,放上特制的火烧……啧啧,那滋味……还有南门有耍猴的……” “跑腿?就你这分量,能把你三叔的盘缠都吃没喽!” 大嫂一巴掌就轻拍在狗娃的后脑勺上,带着笑骂的腔调, “瞧瞧你这身膘!一天到晚就知道琢磨吃!县城那么多好吃的,放你去还不是羊入虎口?老实待家里看摊子!” 狗娃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扒拉饭。旁边已经是个胖胖的小少女模样的侄女王盘锦,看着哥哥吃瘪,偷偷拿袖子掩着嘴,肩膀耸动着偷笑。 灶房里飘出烙饼的香气,混合着油香和麦香,暖融融的。 饭桌边,一直沉默的王金宝放下了那杆磨得油亮的铜烟袋,在桌角轻轻磕了磕,他的目光透过堂屋的油灯,落在角落的王明远身上。 少年身形虽依旧略显单薄,但背脊挺直,眉宇间已褪尽幼时的懵懂与孱弱,多了读书人的沉静,只是皮肤还是有点苍白。 他看着少年这个样子,又想起来他幼时的场景。 那年,隆冬深夜,大雪压断了树枝。 王金宝抱着那个被裹在破旧棉絮里的小儿。 小儿瘦得像根芦柴棒,小脸蜡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就抱着这轻飘飘的孩子,踏着没膝的积雪,翻过一道又道道冰冷刺骨的山梁,敲响了一个又一个医馆的大门。 但换回的却总是大夫们沉痛的摇头:“先天不足,心脉孱弱……悉心将养着吧,能活多久……看天意。” 那年的天,真冷啊,冷的像他一次次失望的心一样,没有丝毫的希望。 那些年,灶膛里的火不敢熄,就怕一点寒气要了小儿子的命。 家里的吃食,但凡有点油星的,都得尽着那病歪歪的小人。 夜里稍有咳嗽,他和赵氏的心都能提到嗓子眼,生怕是阎王爷来拽人了…… 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苗,竟真的被老天爷容下了! 在这几年的日子里,一点点挺直了腰杆,褪去了病气。 虽然依旧瘦弱苍白,比不上两个哥哥的壮实,但这已然是菩萨开恩! 那悬了好几年的心,也有了落地的实感。 三郎养大了,养好了,还养成了个能去考秀才的读书人!这泼天的福气,他王金宝得给老天爷磕多少响头才还得清? “老天爷……” 王金宝喉头滚动,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也逼退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 他用力眨眨眼,再看院中时,目光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与庆幸。 “老三……”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东西都准备好了?” 王明远心头一热,用力点头:“嗯,爹,都备齐了。书、笔墨纸砚、考篮、还有大哥说路上用的蓑衣斗笠。” “嗯。”父亲只应了一声,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 “那就好好考!” “嗯!” 第29章 出发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家众人便开始为他俩收拾东西。 王明远揉着眼睛跨出房门,视线刚落到院中央,就被震惊在了原地。 大哥王明心(王大牛)正把最后一件行李捆扎结实——那已经不是行李,分明是一座小山! 特制的一米多高的藤筐里塞得鼓鼓囊囊,上面还摞了一大堆东西。 最上面还扣着一口乌沉沉的大铁锅,锅沿上系着锅铲。 最离谱的是,一口半人高的粗陶酸菜缸稳稳当当地蹲在筐左边,缸口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右侧竟然还捆着一个大木盆! “娘!”王明远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说好了少装点吗?这锅……怎么还带上了?还有这口缸和盆!” 他指着那口缸,手指头都在抖,“我去考个县试,背口酸菜缸算怎么回事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逃荒呢!” 赵氏正踮着脚使劲往藤筐缝隙里塞几个油纸包,闻言赶紧解释: “哎呦,三郎,娘不是担心你路上吃坏肚子嘛!你打小肠胃就弱,外头干粮又冷又硬,哪能顿顿啃那个?带上锅,让你大哥路上给你烧点热水,熬点热粥,养胃!” 她拍拍那口缸,砰砰作响,“这里头可不是酸菜!是小妹和你嫂子熏的腊肉、风干的鸡,还有几条咸鱼!都拿盐细细腌过,放在缸里不招虫鼠,好存!而且娘都拿油纸包了好几层,码得严严实实,放缸里防潮又防压,好存放!这一路到县城,少说也得好几天,没点油水荤腥怎么行?而且你读书费脑子……” 王明远眼前发黑,简直要晕过去,这路上就三天!就三天啊!!! 这架势,哪里像去赶考,分明是举家搬迁! “不碍事的,三弟。多带点吃食,去了县城也能少花点钱。” 大哥王大牛的声音稳稳传来。 只见他弯腰,双臂一展,那根结实的背带就稳稳压在了大哥宽阔的肩膀上。 然后腰背一挺,脚下生根般扎住,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藤筐和旁边的大铁锅、酸菜缸,竟被他轻轻巧巧地背离了地面! 背带坠着他厚实的肩肉,藤框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王大牛的脚步却纹丝不动,连气息都没乱一丝。 他甚至还空出一只粗粝的大手,轻松拎起了王明远那个装着笔墨书卷、轻飘飘的小包袱。 “这点东西,算个啥。走吧,别误了时辰。” 王明远看着大哥像座移动堡垒般的背影,再看看娘亲还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以及小妹探出脑袋喊, “三哥,那个小石碾子忘了装!路上给你磨芝麻糊喝呀!”的嗓门。 他头皮一炸,再不敢耽搁,拎起仅剩的一个小包袱,逃也似的追着大哥冲出了院门。 “被子!被子!我新絮的那床大棉花被,把旧的那个换下来,哎呦喂,瞧我这记性!明远——等等——……”赵氏的喊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生怕再慢一步,他娘真能把家里那盘石磨或者炕上的大柜子都给大哥捆上! 晨雾未散,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 大哥挑着重担,脚步却迈得又大又稳,藤框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颤悠,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王明远跟在后面,跟着大哥的速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有些疲累了。 再看大哥那步伐,依旧像头不知疲倦的健牛。 “大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说啥呢,”王大牛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这点路算个啥。你好好考,别想这些没用的。” 兄弟俩按昨晚商量好的,先去了镇上赵夫子的蒙学。 赵夫子早已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沉甸甸、封着的信封。 “明远,拿好。” 赵夫子神情郑重,将信封递过来,“这是廪生作保的保结文书,还有你的亲供单(详细记录考生姓名、籍贯、三代履历的表格)。” 大雍朝县试的流程和明代很像,每年二月由知县主持,教谕监试。 考生需是本县户籍,且有本县廪生作保出具的保结文书。 他必须在开考前抵达县城,完成报名核验。 四月则是府试,由知府主持。再往后,才是三年两次、由省学政主持的院试…… 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 镇上廪生名额紧俏,恰好孙夫子书院今年也有几个弟子要考,王明远和孙夫子商量后,便托了人情,又使了五两银子,才把他的保结挂靠过去,与他们一并办理了。 “切记,此物关乎你能否入场,万不可遗失,亦不可拆封,到了县衙礼房报到时,需原封呈递。” 王明远心头一凛,双手接过那信封。郑重其事地将信封贴身藏进内衫的口袋,按了按,感受到硬硬的棱角,才稍稍安心。 他又向夫子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多谢夫子费心!” 赵夫子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已教无可教的弟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落寞,只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县试在即,切记心无旁骛。” “明远要好好考啊,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到时候考中了我让我娘做全羊宴给你庆祝!”旁边的小胖子,不对现在是大胖子张文涛也对着王明远喊道,不过真是三句话都离不开吃。 王明远只能无奈点头称是,然后又辞别夫子和几个赶来送行的同窗,兄弟二人直奔镇东头的“镇远镖局”。 镖局门口已颇为热闹,几辆装货的骡马车停在道边,几个精壮镖师正在检查绳索器械。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太阳穴微鼓的壮汉正叉腰指挥,正是镖头钱大虎——二嫂钱彩凤的亲大伯。 也多亏了二嫂这层关系,否则单凭他们兄弟俩,想跟着走镖的队伍,恐怕连门路都摸不着,要不就得付出不少的银子。 跟着镖局走,安全有保障,省了太多麻烦,最主要的古代也没什么导航和地图,迷路了可是大事,何况他们也不认路。 “明心!明远!就等你们了!” 钱大虎嗓门洪亮,目光扫过王明心(王大牛)肩上的“小山”,嘴角抽了抽,但也没多说什么。 “稍等片刻,咱们这就发脚!明远待会儿跟紧点,路上颠簸,别掉队。” 他显然知道王明远是去赶考的读书种子,态度里带着几分对读书人天然的客气。 王明远连忙拱手:“有劳钱大伯。” 不多时,随着钱大虎一声洪亮的“起——镖——”,骡车吱呀作响,随行的镖师们护在两侧,这支小小的队伍便启程离开了清河镇。 赶路,是枯燥且磨人的。 大部分时间,只有骡马的响鼻声、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和车夫偶尔的吆喝声。 为了赶时间,队伍行进速度不慢。 除了中午找个遮风避阳的地方。大伙儿匆匆啃几口自带的硬面饼子,喝几口凉水,略微歇息小半个时辰。 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埋头赶路。 起初王明远还能咬牙跟上,可走了不到半日,他就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更是火-辣辣地疼。 这几年身体是养好了不少,可底子终究不如大哥和这些走惯山路的镖师还有商队。 第30章 路途 钱大虎经验老到,眼角余光瞥见王明远步履蹒跚、脸色发白,便知道这读书郎撑不住了。 他勒住马缰,走到领头的货主——一个穿着绸布短褂、面相精明的中年商人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指了指王明远。 那商人看了看王明远那副艰难的样子,又瞄了眼旁边背着山一样的行李却依旧腰板挺直的王大牛,大概觉得这兄弟俩有点意思,便爽快地挥了挥手。 “王兄弟,让三郎到最后一辆骡车上挤挤吧!那车装的是些山蘑菇,轻省,不怕压!”钱大虎高声招呼道。 王明远脸一红,有些难为情,但在大哥不由分说的推搡下,还是被扶上了最后一辆骡车。 车上确实堆满了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浓郁的菌菇香味。 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角落坐下,终于松了口气,不用走路了! 可没过一个时辰,这坐车就变成了酷刑。 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那点饼子直往上顶。 他不得不死死抓住车栏,指节都攥得发白。再看旁边几个同行的行商,早已习以为常,靠着货包昏昏欲睡。 徒步走在车旁的大哥王大牛,背着那副惊人的藤框,步伐却始终沉稳有力,呼吸匀长,甚至还有余力时不时看顾一下车上的弟弟。 反观王明远自己,空着手坐车,却被颠得脸色发白,额角冒汗。 这强烈的对比让他脸上发烫,心里更涌起一股斗志,以后看来还是得好好的锻炼身体,不然以后那么多考试没有一副好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扛过去? 天色擦黑,钱大虎终于下令在一处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前扎营过夜。 破庙门窗破败,神像也蒙尘倒塌,但好歹有几堵墙能挡风。 众人七手八脚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点燃篝火,各自拿出冷硬的干粮就着凉水啃起来。赶了一天路,人人都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王大牛开始了令众人叹为观止的“表演”。 只见他卸下那座小山般的行李,麻利的掏出一堆东西。 先是在找了个避风的墙角,铺开一大块厚实防水的毡毯,接着又拿出一层厚厚的褥子铺上,最后抖开一床暄软的大棉被。一个温暖的“窝”瞬间成型。 然后,又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取下那口被王明远嫌弃一路的大铁锅,到庙外小溪打了满满一锅水回来,架到篝火上。又从周围找了几根干柴,熟练地添进火堆。 水很快烧开,王大牛抓了几大把糙米丢进去,用长木勺搅动着。 接着,他打开那个粗陶大缸的盖子,拿出几块油纸包着的熏得红亮的腊肉,切成小丁,又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菜,一股脑倒进锅里。 不多时,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鲜和野菜的清香就在破庙里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所有人手中干粮的味道。 一锅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肉粥出锅了! 庙里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白天众人还只是惊讶于王大牛的力气,此刻看着他变戏法似的弄出这么一锅热乎吃食,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和羡慕。 手里的冷饼子、硬窝头,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王大牛憨厚地笑了笑,拿出几个厚实的木碗。 他先给眼巴巴看着的钱大虎和那位精明的货商各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几个靠得近、眼神渴望的镖师也分了些。 “都尝尝,自家做的,没啥好东西,暖暖身子。”他声音不大,却透着真诚。 “哎呦!王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 钱大虎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碗,那扑鼻的香味实在无法拒绝。 “多谢王大哥!” “太香了!多谢多谢!” 众人纷纷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热粥下肚,驱散了寒意,缓解了些许疲惫。 王明远也捧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浓稠的粥滑过喉咙,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再就着大哥顺手在火堆边烤热的饼子,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这顿晚饭简直堪称奢侈的享受。 给众人分完后,锅里还剩了小半锅粥。 王大牛则直接用大铁勺舀着,就着手里那个脸盆大的硬面锅盔,唏哩呼噜,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那豪迈的吃相和惊人的速度,再次让庙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明远早已习惯,只是默默移开视线。 更让人眼红的还在后面。 吃完饭,王大牛垫了块厚抹布,端着大铁锅去溪边刷洗干净,又打了满满一锅清水回来烧上。 等水烧得温热,他又拿出了藤篮旁边那个厚实的木盆!他将热水兑好,试了试温度,端到王明远面前。 “来,三郎,泡泡脚,解乏。走了一天路,泡泡舒服。” 王大牛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破庙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那个冒着热气的木盆和王明远尴尬的脸上。 羡慕?不,那已经是仰望了! 王明远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这待遇也太招摇了!他赶紧推拒: “大哥,不用不用,我随便擦擦就行……” “泡泡好,你身子骨不比我们这些粗人,泡泡晚上睡得踏实。” 王大牛不由分说,把他按坐在铺盖上,脱了鞋袜。 当王明远那双上午磨出好几个水泡、微微红肿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热水包裹着酸胀的脚踝,那感觉,简直是从地狱升到了天堂。 他能清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羡慕眼光。 货商和几个镖师在王大牛的再三邀请下,终究没好意思也来泡——晚上吃了人家的热饭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再一起泡脚?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王明远泡完脚,浑身舒坦地窝进那床暄软厚实、带着阳光和皂角香味的大棉被里。 身下是厚厚的褥子和毡毯隔绝了地面的阴冷湿气。 环顾四周,其他人大多席地而卧,最多在身下铺点干草或薄毡子。 强烈的对比让他既感到一丝不合群的尴尬,又被一种巨大的安全感包裹。 他悄悄把脸埋进带着家里味道的被子里,眼眶有些发热。 王大牛则裹着另一床厚实的旧棉被,靠在弟弟旁边的墙根下,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次日天不亮,镖队再次启程。有了头天的经历,众人对王家兄弟这“豪华”行囊的震惊已经逐渐麻木,只剩下纯粹的羡慕和感慨——原来赶路还能这么舒服! 前提是,你得有个能背山、心细如发、还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往你身上堆的大哥。 旅途重复着昨日的枯燥与颠簸。 王明远依旧坐在那辆车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王大牛依旧背着山,步履沉稳地跟在车队旁。 终于在第三日,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时,走在车队前面的镖师忽然指着远方兴奋地大喊起来:“头儿!快看!县城!看见城墙了!” 王明远猛地从昏昏欲睡中被惊醒,挣扎着在颠簸的车上坐起身,极目远眺。 果然!在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上,一道蜿蜒起伏、青灰色城墙轮廓,清晰地矗立在那里! 城墙上隐约可见的雉堞,城门口依稀的人流,都无声地宣告着目的地就在前方! 钱大虎精神一振,声音洪亮地催促道:“都打起精神!加快脚程!天黑前必须进城找地方落脚!快!” 骡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加快了步伐。 车轮滚滚,朝着前方县城疾驰而去。 第31章 县试在即 随着越走越近,咸宁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青灰色的城墙不算高大,墙皮斑驳,有几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夯实的黄土。 守门的兵丁没精打采地倚着门洞,对进门的行人随意检查后,交了每人三个铜板的入城税,挥挥手便放行。 进了县城后,脚下是坑洼但还算齐整的青石板路,两旁则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比永乐镇当真是要繁华整齐很多。 顺着青石板路又继续往前走了段,到路口时王明远便停下脚步准备按照来时路上所说那般,分开去找提前约定好的客栈了。 钱彪勒住马,对王明远兄弟抱拳道:“王家兄弟,咱们就此别过。你们安心备考,回程时还是在这家‘平安老店’找我们的镖队,到时候送你们回去!” “多谢钱镖头一路照应!”王明远连忙拱手道谢。 大哥也憨厚地笑着点头,背上那座“小山”般的行李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引得几个路过的行人侧目。 告别镖队,王明远按照之前蒙学同窗的交代,带着大哥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穿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点起了灯笼或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走过一条飘着浓郁酱菜味道的小巷,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幡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福来客栈”。 客栈门脸不大,两层小楼,木质的门板有些老旧,但擦得很干净。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深蓝细布长衫、身形略显清瘦的年轻男子,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将几筐新鲜的蔬菜搬进侧门。 “动作麻利点!后厨张婶等着下锅呢!轻拿轻放,别磕坏了我的萝卜!” 那男子的声音带着点管事特有的干练,下巴上蓄着短短的胡须,看起来比几年前在蒙学时成熟稳重了不少。 正是他的蒙学同窗——李茂。 王明远心头一热,快走几步,扬声喊道:“李茂兄!” 那身影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灯光下,李茂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待看清王明远的面容,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明远!”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欣喜,目光随即被王明远身后那座移动的“小山”吸引,仔细看了下才发现那座山下的人。 “哎呀!这是……明远的大哥?”他认出那背着山一样行李的壮硕汉子,正是王明远的大哥王明心(王大牛)。 “李兄弟,好久不见!”王大牛憨厚地笑着打招呼。 李茂激动的快步走到近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算着日子,估摸就这两天到!快,快进来!” 他一边热情地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熟稔地吩咐旁边的伙计:“小六子,赶紧的,去后厨说一声,让张婶整治几个好菜! 蒸碗条子肉,炒个时蔬,再切盘猪头肉,羊汤多煮些,饼子热乎的管够!送到二楼‘竹’字号房!再打两盆热水上去!” 伙计应声去了。 李茂亲自带着他们穿过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客栈大堂,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朝南的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两床、一桌、两凳,但胜在干净整洁。 窗户敞开着,带着傍晚凉意的微风拂入,吹散了旅途的疲惫。 窗下栽着一小丛翠竹,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显然,这间房的位置和朝向都是客栈里数得着的。 “怎么样?特意给你留的!” 李茂指着房间,带着点小得意,“向阳,通风,安静!离后面厨房也远,油烟味熏不着。最要紧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按中房的价钱算!掌柜那老抠门那儿,我磨了好久的嘴皮子!” 王明远看着李茂眼中真诚的关切,再环顾这特意安排的房间,一路风尘仆仆积累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 他心中一暖,郑重地拱手:“李茂兄,让你费心了!” “说这些见外话!” 李茂佯装不悦地捶了他一下,“当年家父出事,家中饭都快吃不起了,要不是你在蒙学里隔三差五带那些卤肉和饼子给我‘加餐’,我这把骨头早都饿散架了。 如今你到我的地界,我能不尽心? 行了,你们先歇着,洗把脸,热水和饭菜一会儿就到。等吃饱喝足睡一觉,明天我再带你们好好逛逛,认认考场去!” 他做事利落,安排好一切,便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不一会儿,热水和饭菜很快送了上来。 喷香的蒸肉肥而不腻,碧绿的时蔬鲜嫩爽口,猪头肉切得薄如蝉翼,蒜泥醋汁调得恰到好处。 一大盆雪白的羊杂汤热气腾腾,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汤色浓白,香气四溢。 还有一摞子刚烙好的厚实面饼,金黄酥脆。 王明远招呼大哥坐下一起吃。 王大牛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却笑着摇摇头,从自己那个巨大的行李堆里摸索一阵,掏出两个冷硬的杂粮饽饽和一包咸菜疙瘩: “你吃你的,我吃这个就成。客栈的菜金贵,尝两口味儿就行,哪能当饭吃?还是咱娘做的饽饽顶饿。” 说着,他掰开一个饽饽,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对那盘诱人的猪头肉和条子肉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两小筷子。 王明远夹起几片厚厚的肉硬是塞进大哥碗里:“哥,吃!茂哥的心意,别糟蹋了,而且我饭量小也吃不完。” “那你先吃,吃不下了我在吃。” 王明远实在拗不过大哥,吃完后大哥便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饭菜打扫干净。 两人也是累了几天了,洗漱后便很快的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刚吃完早饭,李茂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褂,显得精神利落。 “走,趁着早上人少清静,带你们去县衙那边转转,认认路,看看考场!” 福来客栈位置确实便利,出门沿着主街往西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片青砖铺就的宽阔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咸宁县的权力核心——县衙。 县衙坐北朝南,门楼高大,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踞着两尊石狮,虽有些风化磨损,却依旧透着威严。门上挂着“咸宁县正堂”的牌匾。 衙前广场两侧是长长的八字粉墙,墙上贴着各种告示、通缉文书,有些墨迹淋漓,显然是新贴不久。 此刻时辰尚早,衙门口还算清静,只有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挎着腰刀,在门前石阶上懒洋洋的站着。 李茂指着县衙大门东侧一道略小些的、同样紧闭的朱漆门洞: “这里便是考房了,考试那日,天不亮就得来这儿排队等着点名、搜检。” 李茂低声介绍,“我打听过了,搜检的时候衣服夹层都得摸个遍,笔管都要拧开看,一点马虎不得。” 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处空地, “到时这里会摆上桌子,县尊大老爷和县衙的师爷会在那儿唱名。被叫到的,验明正身,搜检无误,才能放进去。” 在李茂的一一解说下,看过了考场,便回到客栈。 接下来的两日,李茂几乎成了王明远的“考前情报官”,他但凡有空,就会溜到王明远房里,将自己打听到的、关于这次县试的所有消息,事无巨细地倒出来: “明远,我特意问了隔壁酒楼的赵账房,他说县尊刘大人是进士出身,最是看重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与否,在他那儿分量可不轻!你可千万把字写端正了,别歪歪扭扭惹大老爷不喜...” “明远,我还听衙门里相熟的书办说,刘大人特别讨厌那些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文章,就喜欢朴实说理、言之有物的!你写文章时,可得注意着点...” “明远啊,考场里头号舍听说年久失修,有几处漏雨的,虽说这个季节不至于下雨,但是也得注意。我这儿弄到一张往年考生私下传的号舍位置图,画了圈的据说就是容易漏雨的!还有“臭号”的地方我也特别标注了,希望你不要分到...” “明远,进考场的时候身上带点铜板,遇到搜检的衙役一人塞了几个铜板。到时候搜身时,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东西,他们手底下会松快些,至少不会故意刁难。不过你可千万别夹带啊!这钱就是买个顺利入场,不是买舞弊的...” 他甚至打听到了搜检的衙役这几日的饮食喜好,也不知道真假: “搜检的衙役好像姓孙,听说早饭爱吃甜口的豆沙包!后厨张婶做这个最拿手,我让她明早蒸一笼,你进场前带上两个热乎的,万一他喜欢,到时候也能对你照顾点...” 。。。。。。 面对李茂这番细致入微、甚至有些“用力过猛”的操持,王明远真是啼笑皆非。 但这份蒙学就积攒来的情谊显得尤为珍贵。 王明远将这些“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剩余的几日,他一边反复检查考篮里的笔墨纸砚是否齐备,一边在脑子里梳理着四书五经的要点。 大哥则像个沉默的守护神,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帮弟弟把磨好的墨汁添满,或者将摊开的书册轻轻抚平。 他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他知道,弟弟做的每一件事,都关乎着这个家未来的希望。 夜深人静,王明远吹熄了油灯。 明日,便要踏入那方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狭小天地了。 第32章 开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透亮,福来客栈后院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嚎出第一声,王明远就猛地睁开了眼。 他内心还是有点紧张的,昨晚休息的也不算太好。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哥已经起来了,正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默不作声地检查着考篮。 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王明远。 检查完后,他才好像松了口气,转过身,正好对上王明远清醒的目光。 “醒啦?” 大哥脸上立刻挤出个大大的笑容,努力显得轻松自然,只是那笑容有点僵,眼神里的紧张却藏也藏不住。 “还早呢,再眯会儿?东西我又都检查了一遍,保证没有遗漏!” 王明远摇摇头,坐起身:“睡不着了,大哥。” 于是便收拾后下楼,楼下大堂,李茂却已等着了。 见他下来,便立马安顿吃饭,很快热气腾腾的吃食都上来了,都是好克化、不油腻的东西。 “快,明远,趁热吃两口,垫垫肚子。进了那考舍,一坐就是一天,饿着可不行!” 李茂招呼着,眼神里全是关切,又转头对王明心(王大牛)道,“明心大哥,你也吃些。” 王明远强迫自己喝了多吃点,但是尽量少喝粥,多吃干的,避免考试中途上厕所。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三人便出了客栈。 街道寂静,只有他们匆匆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越靠近县衙方向,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县衙东侧那道小朱漆门洞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王明远跟在李茂和大哥身后,排进了队伍末尾。 他目光扫过前面的人群,心中暗暗吃惊。队伍里,竟有好几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们有的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长衫,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小门,浑浊的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其中一个老者,背驼得厉害,由旁边一个同样不年轻的汉子搀扶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考篮。 王明远不禁感叹,古代的科举,真是让无数人耗尽一生也要挤进去的独木桥!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终于,轮到了王明远。 两个穿着皂青色衙役服、面相冷硬的差役守在门洞内。 一个负责唱名核对身份,另一个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考篮放下,人站好。” 王明远清晰地报上名号,同时借着放下考篮的动作,手指极其隐蔽地在袖口里一勾,几个早已备好的铜钱,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那负责搜身的衙役的手心里。 那衙役手掌一翻,铜钱便消失无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却明显“规矩”了许多。 他伸手在王明远身上拍了拍,从肩膀、腋下、肋侧、腰间一路向下,力道不轻不重,重点在可能藏匿夹带的关节、衣襟内衬处摸索了几下。 接着又解开王明远外衫的盘扣,拉开衣襟看了看里衣,又捏了捏腰带和袖口,便示意他穿上。 整个过程虽然依旧让人感到屈辱和不自在,但至少保留了基本的体面。 王明远刚松了口气,前面就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低低的抽气声。 他抬眼看去,只见排在他前面那个穿着粗布短褂、一看就是农家出身的年轻学子,此刻正被另一个衙役粗暴地扒得只剩一条单薄的亵裤! 冰冷的空气激得那年轻人浑身发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羞愤得满脸通红,死死低着头,双手无措地挡在身前,身体因为寒冷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衙役却毫无怜悯,粗暴地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连头发都解开胡乱扒拉了几下,才像丢垃圾一样把衣服甩回给他。 王明远不忍再看,迅速移开目光。 他知道,被这样折腾一番,不仅尊严扫地,身体也必然受寒。 在这初春的清晨,穿着单衣被扒光搜身,寒气早已侵体,待会儿进了那四处透风的破号舍,再紧张出一身冷汗,一场风寒恐怕是跑不了了。 就算强撑着考完,状态也必然大打折扣。 李茂提醒他要打点的那几个铜钱,此刻的价值远超出了它本身的分量。 搜身完毕,衙役开始检查考篮,食物被重点关照。 王明远带来的几个白面馒头和几块硬饼被掰得粉碎,李茂特意准备的那几个豆沙包也没能幸免。 衙役粗糙的手指直接捅-进松软的豆沙馅里,仔细地揉捏抠挖,原本精致的包子瞬间变成了一堆狼藉的碎屑和粘稠的馅料混合物。 这包子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看着衙役那样子,他只能苦笑,李茂的消息,看来也并非全准,这豆沙包终究是白准备了。 “甲字三十七号!”负责唱名的衙役扔过来一块粗糙的木牌。 王明远接过号牌,拎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考篮,快步走进了考场。 眼前是一片用简易木板隔成的狭小格子间,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这便是无数读书人命运的起点——考棚号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旧的木头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灰尘和淡淡尿臊气的沉闷气息。 他顺着指引,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甲字三十七”。 号舍位置确实还算可以,离角落那个隐隐散发着骚臭气味的“臭号”(厕所)有段距离。 但正如李茂打听的那样,号舍的木板墙壁和顶棚都有些破败。 几处木板连接处裂开了明显的缝隙,最大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顶棚角落更是破了一个小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正从这些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王明远不敢耽搁,立刻从考篮底层掏出几块早就准备好的油纸。 他动作麻利,用纸团塞住较大的缝隙,又用旁边的小木棍做了下加固,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掉大半寒风。 刚把号舍简单修补好,一阵阵“哗啦”声和骚臭味就从“臭号”方向飘了过来。 王明远果断站起身,朝不远处巡视的衙役示意:“差爷,小的想先行方便一下。” 那衙役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王明远立刻小跑过去,强忍着不适解决了问题。 他早就打定主意,开考后除非憋到极限,否则绝不会再去上厕所! 排空了自己,回到号舍,他才真正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等待发放考卷。 不知过了多久,考场里安静的只剩下考生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忽然,“哐——!”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撕裂了考场的寂静! “肃静!发卷!”一个洪亮的声音喝道。 王明远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背脊。 只见几个衙役捧着高高的、用黄纸封好的卷子,开始按号舍顺序逐一发放。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面皮黝黑的中年男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背着手,迈着方步,开始在考棚间的通道上缓缓巡视。 他目光锐利,像鹰隼般扫过一个个号舍里的考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想必这就是咸宁县令了。 王明远不敢多看,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低下头。 很快,一张散发着淡淡墨香和纸张特有气息的卷子,被衙役放到了王明远面的简易木板上。 王明远定了定神,目光如扫描般快速掠过整张卷子。 卷面上的题目清晰地映入眼帘: 第一题:经义题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 要求:阐释此句精义,并论君子当如何于日常践行此道? 此题考察对经典格言的理解深度与具体实践阐发能力,要求考生将抽象道理转化为可操作的修身准则。 第二题:经义题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上》) 要求:何谓“独善其身”?何以“兼济天下”?二者关系如何? 此题考察对儒家处世哲学的辩证理解与逻辑阐述能力,需清晰界定概念并阐明其内在统一性。 第三题:经义题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孟子·公孙丑下》) 要求:此“道”与“民为贵”之思想可有相通?治国者当如何行此“道”? 此题上升了难度,更考验考生的能力。需要极具思辨性,要求辨析孟子民本思想与治国之道的关联,并引申出切实可行的为政方略。 第四题:策论题 “本县乡间,多有因田埂地界、水源灌溉之争而致斗殴诉讼者,耗财伤情,贻害乡里。试问何以化解?” 此题直指地方治理的核心难题,考察考生针对具体民生问题的解决能力,需提出兼具可行性与实效性的方案。 第五题:诗赋题 “以‘春耕’为题,赋七言绝句一首,须合平仄,韵脚自定。” 此题虽保留“春耕”情境,但提升为七言绝句,对格律掌握与意象凝练能力要求更高,需在二十八字内展现生动画面与农本情怀。 王明远的目光在那道关于“得道多助”与“民为贵”的难题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 此题将孟子两处重要思想并置,要求揭示其内在联系并导出治国之道,稍有不慎便可能流于空泛。 他又扫了一眼“春耕”的诗题,心中稍安。这题目接地气,倒是不难发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紧张、杂念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古井般的沉静和专注。 第33章 破题 冰冷的木板硌的腿疼,初春的寒意顺着修补过的缝隙丝丝缕缕往里钻。 王明远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对着掌心哈了口白气,暖和了会后,他决定按先答经义题,再破策论,最后以诗赋收尾。 第一题:“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王明远默念着这句耳熟能详的话。 有点像前世职场中“少说多做”的生存法则,需要结合儒家修身观进行回答。 “讷言”绝非缄默失语,而是如《道德经》所言“大音希声”——言必有据,字字千钧; “敏行”则需如农人春耕般躬身实践,不待惊蛰鼓催。 他提笔于草稿纸写道: “君子慎言如惜金,非惧失言,惧失诚也。昔杨震暮夜却金,片语定乾坤,此讷言之力;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此敏行之范。今人多以巧舌为能,实不知行胜万言......” 笔锋力透纸背,将抽象道德转化为可践行的准则,又需要结合一些典意,博古论今的表达出来。 他努力将这种辩证关系揉进去,既守经文本义,又带点现代实用思维,希望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大雍朝的考试相对主观,能答出来是其一。 能答的好,答的更有巧思则更能获得考官的青睐,才能取得靠前的名次。 若只是照搬书中讲述,没有任何自己的思考在其中,那绝对是无法通过考试的。 接下来便是第二题:“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此题暗藏儒家“内圣外王”的进阶逻辑。 王明远联想起前世“躺平”与“内卷”之争,笔锋一转: “独善非隐逸,乃蓄力待时。姜尚渭水垂钓,孔明耕读隆中,皆守道待机; 兼济非滥施,须持矩量度。骤贵而忘本,终致身败名裂......” 结语直指核心:“士当如江海,穷时静水深流,达时奔涌润泽万物——动静皆守中正,方为真君子。” 最后则是经义的最后一题:“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此题直指权力根基。 王明远脑中闪过《黄帝书》中阉冉谏言:“得道在民心,守道在法度!” 他拆解两层:“表为治国方略,里为民心所向。商纣酒池肉林,虽拥雄兵而众叛亲离;文王修德政,岐山耕者让畔,此即‘多助’之真义。故治国当如《道德经》云‘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政令合民需,自会不令而行......” 此论触及君民关系的本质,他落笔时尤为慎重,不敢有半分逾越。 然后便是策论题了,题目:“本县乡间,多有因田埂地界、水源灌溉之争而致斗殴诉讼者,耗财伤情,贻害乡里。试问何以化解?” 王明远几乎要笑出来,这题简直是给他送分! 前世基层的“调解委员会”、“村规民约”、“确权登记”概念在脑中翻腾。 但必须包装成古人能接受的样子。核心就是:预防为主,建立规则,权威介入。 他破题落笔,依次写道: 立“鱼鳞册”,定分止争: “仿前朝鱼鳞图册遗法,责成各里甲长会同乡老、佃户,于农闲时重新丈量、绘制本村田地细图,详录四至、水源,一式三份,县衙存档、里甲留存、田主执凭。此为‘定分’之基。” 立“乡约”,公议公断: “各村推举德高望重、处事公允者三至五人,立为‘乡约公正’,会同里甲。凡有田土、水源之争,必先经此‘乡约公正’评议调解。议定之规,勒石立于村头,使民共遵。调解不成,方许诉至官府。违者,里甲与乡约共责之。” 官府“速审”,以儆效尤: “县衙专设‘田土词讼’日,由县丞或主簿专理。凡经乡约调解无效而上诉者,须持乡约所具‘调解文书’及图册凭据。官府查实,速审速决,严惩滋事、诬告之徒,以彰法纪,以安良善。” 他自觉将现代治理逻辑包裹在古法外衣下,条理清晰,操作性强。 最后则是诗赋题,题目:“以‘春耕’为题,赋七言绝句一首,须合平仄,对仗工整。” 王明远心中大定,这几年来,他脑中的《明远诗集词汇大注》已经积累了很多词,春耕这个词已经积累了好几套。 “春耕”相关意象——泥土、细雨、犁铧、牛铃、秧苗、布谷……早已分门别类,排列组合过无数次。他迅速筛掉几套过于华丽或过于朴拙的,选定一组最稳妥也最易出画面感的。 描写春雷惊醒冻土,裂开新的田垄;(“雷惊冻土裂新墒,”)。 描写农人斗笠在晨光中劳作的景象:(“笠影连云种晓光。”)。 描写耕牛的缓慢步伐:(“莫道耕牛蹄步缓,”)。 升华主题,写一犁春雨带来万顷田野的芬芳。(“一犁春雨万畴香。”)。 平仄无误,对仗工整,意象朴实生动,情感也相对积极。 虽无惊人之语,却也挑不出毛病。王明远暗自点头,这几年像个“词汇囤积癖”的功夫没白费。 日影西斜,腰背早已酸痛难忍。 王明远强打精神,开始将草稿上的答案,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誊抄到正式试卷上。 他写得极慢,力求每一个字的架构、每一笔的锋芒都无可挑剔。 这手苦练出的字,到时候就是最好的“加分项”。 正全神贯注地写着最后一道策论的收尾,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的考卷。 王明远毫无察觉,笔尖依旧沉稳地划过纸面。 那人就停在他的号舍外,目光先是落在那力透纸背、筋骨开张的字迹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手字,沉稳中见飘逸,规矩里藏锋芒,绝非一般蒙童所能有,倒像是浸淫数十年的大家手笔。 他不由得驻足细看。 目光上移,掠过那字迹,落在策论的答案上。“鱼鳞册定分”、“乡约公断”、“速审儆尤”…… 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既有古法渊源,又显务实新意。 县令刘大人瘦削黝黑的脸上,那份惯常的严肃审视,渐渐被专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取代。 他看得入了神。 王明远抄完这页的最后一个字,轻轻吁了口气,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头一抬,猛然撞进一双近在咫尺、探究深沉的眼睛里! “啊!”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饱蘸墨汁的笔尖差点就戳在刚誊好的卷子上! 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刘县令显然也没料到会吓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随即恢复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对着王明远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那张犹带稚气却已显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便转身,负着手,踱向下一个号舍。 王明远捂着狂跳的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被领导“死亡凝视”的压迫感,古今皆然!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拿起笔,更加小心地继续后续的誊抄,字迹依旧稳如磐石。 答完后王明远看了下时间,离交卷还有段时间。 他又检查了一遍,核对是否有错漏。 主要也是因为县试不糊名,提前交卷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难免被打上“不自谦”的标签,他便只能耐心等待考试结束。 等了没多久,远处便传来了沉闷的锣响。 “哐——!” “时辰到!收卷!” 衙役们粗粝的呼喝声在考棚间响起,伴随着纸张翻动和零星的哀叹、啜泣声。 王明远端坐不动,直到衙役走到跟前,才双手将试卷平稳递上。 看着那承载了一天心血的卷子被收走,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腰像是断了,屁-股早已失去知觉,脚也麻得厉害。 想到府试、院试动辄数日的连场鏖战,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科举不仅是脑力活,更是体力活!一副好身板,至关重要。 随着人流走出考舍,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冷风一吹,王明远打了个寒噤,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两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的身影。 大哥像座铁塔一样,一眼便能看到,李茂则在他旁边焦急地挥手。 “明远!这边!”李茂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王明远挤过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咋样?累坏了吧?”王大牛一把接过弟弟的考篮,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期待。 “还成,大哥。”王明远声音也有些沙哑和疲惫。 “看着气色还行,定是考得不错!”李茂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走!回客栈!我让张婶特意留了条肥鱼,给你炖汤补补!还有新蒸的枣糕!” “对,多吃点!好好歇两天!” 王大牛也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而明亮,是这些天来少有的轻松。 王明远被两人簇拥着往回走,听着他们絮叨着准备的吃食,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 身体的疲惫依旧沉重,心里却明媚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等待。 三日之后,县衙之前,放榜结果。 ------ 本文参考明代的县试,但明代县试一般要考好几场,分正场、复试等,为了保证效果和节奏,压缩为了一场,请各位见谅。 第34章 放榜 这三日,王明远是彻底放松了,毕竟已经考完了,再想那么多于事无补。 便带着大哥在县城参观了起来,顺便准备给家里人买些礼品带回去。 大哥本来这两天还是有点忐忑,但也被王明远影响,心情逐渐放松。 “大哥,你看这个木簪子怎样?娘最喜欢这种吉祥纹路的。” 王明远停在一个卖木器的小摊前,拈起一支打磨光滑、顶端刻着几道寿桃枝纹的桃木簪。 王明仁凑近了仔细瞧,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抚过簪身,憨厚地点头:“嗯!娘戴着肯定好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那个……你嫂子,给她也挑个啥?不用金贵,实在的就好,对了,还有猪妞!” 王明远会意一笑,目光扫过旁边摊位上色彩鲜亮的牡丹绢花, “喏,这朵水红的绢花,配嫂子正合适!嫂子就喜欢这种鲜亮富贵的!猪妞嘛……” 他拿起一朵鹅黄间着嫩绿的绢花,“这丫头就爱跳脱的颜色,准保喜欢!” 兄弟俩难得地兴致高昂,买着买着就感觉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给爹买了顶厚实的新毡帽,给二哥王明志挑了个结实的手套。。。 王明远甚至细心的给二嫂肚子里未出世的小家伙,也不知道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也买了个绘着胖娃娃笑脸的红漆拨浪鼓。 至于贪吃的狗娃?他们好像都忘了!! 临回客栈前才想起来好像漏了个人。 王明远提醒后,大哥则直接在客栈门口的摊子上,应付似的买了一大包耐放的五香卤豆干和芝麻糖饼。 大哥笑道:“这小子,有这些零嘴儿,能乐得找不着北!都不用费心给他买什么礼物,多买些吃食才是他最想要的!” ——————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放榜了,县衙后堂的书房内,则仍是灯火通明。 县令刘承文捏着两份试卷,眉头拧成了川字。 案头堆满了其他考生的卷子,但能让他反复推敲、难以取舍的,唯有这两份。 一份署名张允,永乐镇人士,文章锦绣,辞藻华美,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诗赋更是清丽脱俗,策论条理分明,看得出家学渊源深厚,是标准的“才子”模板。 另一份,也是出自永乐镇人士,属于那个他在考棚内驻足观望,字迹令他眼前一亮的王明远。 此子经义阐释不落俗套,常有发人深省之语,尤其那道策论,务实具体,直指要害。 甚至让他萌生了将此策略加完善上报州府、充作今年政绩亮点的念头。 只是……那首七言绝句《春耕》,实在过于平实寡淡,比之张允的珠玉在前,简直判若云泥。 “才情……新意……字……诗……”刘县令喃喃自语,指尖在两份卷子上来回滑动。 案首之位,不仅关乎考生前程,更关乎他这父母官取士的眼光与标准。 若取张允,稳妥;若取王明远,则彰显了他更重实学与新见的偏好,他着实纠结。 窗外的打更声音临近,催得他心烦意乱。 最终,他长叹一声,将王明远的卷子郑重放在了最上面。 字,是读书人的门面,更是心性;策论,关乎民生治理,乃为官之本。 至于诗赋,终究是锦上添花。 他提起朱笔,在拟定好的名单首行,用力写下了“王明远”三个字。 “来人!按此名单,寅时末刻,衙外张榜!” —————— 放榜这日,天刚亮,王明远就被大哥从被窝里“拔”了出来。 素来沉稳如山的大哥,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般坐立不安,胡乱扒了几口粥,便拽着王明远直奔县衙。 衙门墙外早已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气息,王明远正愁如何挤进去,忽觉身子一轻——大哥二话不说,双臂一展,如同分开海浪的巨舟,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犁”出一条通道!拉着王明远便往前走! “劳驾!借过!借过一下!”大哥嘴里不住地道歉,魁梧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前推进。 被他挤开的人或被撞得趔趄,或发出不满的嘟囔,可一回头看到他那铁塔般的身板和脸上混合着焦急与憨厚的歉意,抱怨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主要还是这雄壮的身板和满面的胡须,看着着实骇人,到嘴边的国粹都变了味。 只能讪讪地道:“哎,这位壮士……好……好力气!” 王明远被大哥半护半推着往前走,只能不停地向两旁作揖赔礼:“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 这兄弟俩一个莽撞开路一个连声道歉的组合,在这肃穆紧张的放榜时刻,竟平添了几分令人啼笑皆非的喜感。 终于挤到榜前,大哥瞪圆了眼睛,如同寻找珍宝般,从那贴在八字墙上的巨大红纸最上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搜寻。 榜文呈圆形排列,外层三十名,内层二十名,中心一个大大的朱笔“中”字。 他的目光在第一圈内层扫过,蓦地,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像烙铁般烫进他的眼底——王明远! 紧跟着便是籍贯:永乐镇。 王大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不敢置信而剧烈颤抖,带着浓重的气音:“三……三弟!那……那顶上!是……是你名字不?王明远……永乐镇……是不是你?!” 他的大手死死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明远都感到生疼。 王明远的心脏也狂跳起来,他顺着大哥几乎要瞪出眼眶的视线望去——最顶端,朱红大字清晰无比: 第一名 王明远 永乐镇人士! “是!大哥!是我!我中了!是案首!”王明远的声音也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 “案首!我家三弟是案首!哈哈哈!案首啊!” 王大牛脑子里那根名为“稳重”的弦彻底崩断了!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他猛地松开抓着弟弟的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抄腿,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王明远像个麻袋般高高举过头顶! “我三弟是案首!案首!” 他双臂发力,竟将王明远向上抛去!就像在家里无数次抛接小侄女猪妞那样! “啊——!”王明远猝不及防,只觉天旋地转,惊呼脱口而出。 双脚离地的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大哥高兴疯了,这下也丢人丢大了,希望别掉下去就行! 好在大哥虽狂喜,手上力气和准头还在。 王明远刚被抛起不过尺余,便被大哥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接住,接着又兴奋地往上抛了一次! 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再抛! 周遭的恭喜声、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王大牛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个被他抛起又接住的宝贝三弟,以及那红榜上“案首”两个灼灼生辉的大字。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惊叹。 有人抚掌大笑:“好个憨汉子!高兴得都忘了形!” 也有人善意提醒:“壮士!快放下!莫摔了案首相公!” 王明远被颠得七荤八素,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却也掩不住眼底的激动,但是他也连忙喊大哥住手,再颠下去他的早饭怕都要被颠出来了。 此刻人群边缘,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张允俊朗的脸上血色褪尽,眼底写满了阴郁。 他死死盯着红榜顶端那个刺眼的名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王明远……”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磨,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愤,“凭什么?!” 论家世,他张家是永乐镇数得着的书香门第,王明远不过是个乡野粗鄙的农户子! 论师承,他的恩师是名满乡里的孙夫子,王明远只是跟着个屡次不中的落魄童生! 论才学,他自认文章诗赋样样碾压,策论也下足了功夫! 可偏偏,案首之位,竟被这处处不如他的人夺走! “难道有龌龊?” 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出来。 他想冲上去质问,想要求复核卷子,甚至想撕了这榜单! 然而,但又想起父亲之前对他的讲述:“咸宁刘县令,刚正之名远播,绝非徇私之辈。” 张允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悬榜首的名字,眼神冰冷如刀。 “王明远……府试见真章。这案首……你且先拿着。”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待我托父亲设法,亲眼看看你的卷子……若真是凭本事……哼,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不再看那喧闹的中心,猛地转身,青衫拂动,决然挤出了人群。 将满耳的恭贺与王家大哥那爽朗到刺耳的笑声,狠狠甩在身后。 第35章 宴请 喧嚣散去,王明远也被大哥放了下来。 他扯了扯被揉皱的衣襟,低声对身旁仍咧着嘴、黝黑脸庞上残余着亢奋红晕的王大牛说道:“大哥,走了。” 走出人群,王大牛才看到周围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景象,有人如他们般狂喜,更多人却是沮丧甚至捶地痛哭。 他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他搓着手,小声说道:“三郎……大哥刚才……是不是太招摇了?给你丢人了?” 王明远看着大哥摇摇头:“没有的事,大哥高兴,我……心里也欢喜。” 王大牛没再说话,只是收敛了喜色,沉默地跟在弟弟身后,不过脚步却比来时更显轻快。 虽然他面上恢复了冷静,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案首的哥哥!整个永乐镇,能考过县试的才几个? 他老王家,杀猪匠里,竟真出了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这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肯定是祖坟风水好,对的,肯定是! 回家就得告诉爹,得去坟上好好烧纸,黄纸元宝要堆得高高的,让地下的祖宗们也跟着乐呵乐呵,保佑三郎府试院试一路顺当,真成了秀才公…… 王大牛光是想想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的样子,还有自己梦里都能笑醒的场景,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的咧开了。 不过这小心思他没敢跟弟弟说,只是默默的藏在心里回去跟爹再合计合计。 次日清晨,县衙门口放榜的喧嚣彻底散去。 王明远兄弟俩早早前来,领取县试通过的生员执照——一张盖着鲜红县印的文书,上面清晰注明了他的录取名次、籍贯,以及隶属的学籍,这是接下来府试的通行证。 负责发放文书的衙门小吏,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王明远双手接过,没有半分倨傲,微微躬身:“有劳了。” 这份沉稳谦逊,让小吏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藏青绸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像是要找他。 王明远则不知道此人是谁,小吏连忙低声提醒:“是县尊身边的吴师爷。” 吴师爷目光在王明远身上扫过,脸上堆起笑容: “这位便是王案首吧?恭喜恭喜!县尊大人有令,今晚在县衙后园设小宴,宴请此次县试三甲,特命在下知会王案首,务必赏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县尊大人看过你的卷子,赞不绝口,直言你有‘秀才之姿’,望你戒骄戒躁,勤勉向学,莫负期许啊。” “多谢县尊大人抬爱,多谢师爷传话。明远定当准时赴宴。”王明远恭敬应答,姿态放得极低。 一旁的王大牛听后,面上虽然依旧木讷,心里却翻江倒海。 县令老爷都夸三郎有秀才之姿了! 肯定是祖宗们显灵了! 回家上坟的贡品,之前脑子里计划的怕是不够,得再供个猪头!不对,起码得三个猪头! 他们家里无权无势,给三郎使不上力,就指望下面的祖宗们给三郎多使把力气了! ———— 晚上,王明远特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特地的收拾了一番。 靛蓝色的细棉布长衫,浆洗得挺括,虽无纹饰,却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那份书卷气在晚间的灯火下下更显沉静。 到了县衙门口,他和大哥分开,在仆役的引导下步入衙门后院。 到了后院,正首主位端坐的,正是那日考场中令他看他让他吓了一跳的刘县令。 此刻刘县令脱去了官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儒雅,但眼神依旧锐利。 王明远上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学生王明远,拜见县尊大人。” “免礼,入座吧。” 刘县令声音温和,抬手示意他坐在左侧下首。 王明远依言落座,目光微抬,便对上了右侧投来的视线。 张允也来了,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神情复杂。 他今日终究是托了父亲的关系,设法看到了王明远的卷子。 那手筋骨开张的好字自不必说,细读之下,经义阐释虽不似自己那般引经据典、辞藻华美,却别具洞见,直指核心。 尤其那道关于策论,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操作性极强,绝非闭门造车能想出的空谈。这份务实与新见,让张允心头那点不甘与质疑也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位县试第三名,名叫张白官的少年也已落座,三人互相拱手见礼,互通姓名,便各自端正坐下,园内一时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炸开的声音。 刘县令的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片刻,心中百转千回。 这少年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通透。 他确实动了爱才之心,甚至闪过收其为入室弟子的念头。以自己的学识和官场经验,好好雕琢,此子前程不可限量。 然而,想到他那农户出身,刘县令心中那点热切又迅速冷却。 他刘承文,寒窗苦读,宦海浮沉至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收徒,尤其是收这种毫无根基的农家子为徒,绝非仅凭才学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要投入资源,要承担风险,更要将其纳入自己的政治谱系。 自己这几年考绩上等,升迁在望,前途未定,带上这样一个“拖累”……值吗? 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现”,发挥出“收益”?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点爱才之意终究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罢了,”刘县令心中暗叹,“此番用了他的策论上报州府,已算借了他的光。日后他若真遇到迈不过的坎儿,在不违律、不损己的前提下,帮他一次,也算还了这份‘借用’之情,两不相欠。” 宴席在一种和谐的氛围中开始,菜肴精致而不过分铺张。 席间刘县令举杯,勉励三人戒骄戒躁,潜心向学,争取府试再创佳绩,为咸宁增光。 不过多是县令在说,三人恭敬应答,偶有关于经义的简单问答,张允答得漂亮,王明远则言简意赅,切中要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县令示意随从捧上三个红绸包裹的小盘,亲自递到三人手中:“些许程仪,聊表心意。望尔等不负所学,早获功名。” 入手微沉,是五两一个的官银。 这不仅是贺仪,更是县令对治下教化成果的期许——多出一个秀才,都是他这位父母官政绩簿上重要的一笔。 宴罢,张允与张白官先行告退。 刘县令却温和地开口:“明远且留一步。” 王明远心头微动,依言停下脚步。 待园中只剩二人,刘县令的声音压低,目光深邃: “你的策论,条陈清晰,切中弊要。本官已稍加润色,附于本县今岁春荒应对条陈之后,报往州府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此乃为国献策,亦是尔才学之证。日后……若在学业或他事上,有需本官斟酌之处,可来寻吴师爷递个话。” 这番话,说得极其含蓄,但王明远瞬间明白了其中的“交易”意味——县令用了他的策论作为政绩,也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承诺。 “学生谢县尊大人提点栽培!” 王明远深深一揖,心中并无多少惊喜,反而更添一分清醒。 功名路上,人情世故,亦是学问。 他现在无权无势,只是个小小的童生,知道了这是场“交易”又能如何? 知道了那莫须有的承诺或许只是空口白话又能如何? 走出县衙侧门,清冷的夜风拂面而来。 街角里,一个魁梧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正是不知等了多久的王大牛。 “三郎!”王大牛的声音带着些凉意,却掩不住关切,“咋样?吃饱没?县令老爷说啥了没?” “挺好,大哥。” 王明远看着大哥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头,心头涌起暖流,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红绸小包递过去,“县令大人赏的程仪。” 王大牛接过,入手后一沉,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好!好!”他絮叨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爹捧着银子、对着祖宗牌位又哭又笑的样子。 王明远点点头,望着县城阑珊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府试、院试……路还长。 而此刻,他想家了。 第36章 回家 王大牛早就问好了镖局回镇上的时间,后天正好有一趟回程的镖队,不过不是钱大伯负责的镖队了。 王明远则趁着今天还有空,带着王大牛又多买了点礼物和县城独有的“特产”,直到那藤筐又塞的和来时的那座“小山”一样高才带着惋惜般罢手。 镖局的马车在回程的路上上吱呀作响,扬起一路轻尘,又是颠簸的三天,不过回程的心境到底是不同的,感觉路上的颠簸难受也被回程的喜悦冲淡不少。 大哥每天走在路上,都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明远,黝黑的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车轮碾过熟悉的黄土路,永乐镇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 和镖局分开后,王明远先是来到不远处的赵氏蒙学。 蒙学的院门依旧,门口的青砖斑驳,却透着让人心安的沉静。 赵夫子捻着胡须,听完王明远简述县试经过,眼中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 “嗯,情理之中。以你之勤勉扎实,若不过,倒是奇事了。” 他枯瘦的手指又点了点桌上的《四书章句》, “两月后便是府试了,万不可懈怠。家中若无法静心,可回此地温书,疑难之处,或可与你参详一二。” 赵夫子话语平淡,却带着师者沉甸甸的期许。 王明远恭敬应下,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素雅的纸包,里面是一方县城买的上好砚台。 “学生一点心意,夫子莫要嫌弃。” 赵夫子接过,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砚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终是没有推辞。 “明远!明远兄!”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炮弹般从学舍中冲了出来,正是小胖子张文涛。 才这点路,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激动, “案首!真的是案首!快跟我说说,县衙考场啥样?搜身真扒光了吗?考题难不难?” 他连珠炮似的问着,眼神晶亮,随即又耷拉下肩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懊丧, “唉,你都成案首了,我《大学》才刚啃完……不过!” 他猛地挺起胸脯,像模像样的拱拱手,“我张文涛,也要发奋图强,童生功名,指日可待!” 这宣言王明远打小就听,虽然每次都没有坚持下来。 王明远也没戳破,他笑着从背囊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熟悉的甜香瞬间逸散开来: “指日可待的张童生,看看这是何物?”——正是县城“酥香记”那让张文涛念叨了半年的蜜三刀和核桃酥。 小胖子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豪言壮语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一把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是明远兄懂我!” 那模样,和几年前坐他旁边那个拍着胸脯说要考状元,转头却为一块糖糕流口水的小小蒙童身影一模一样。 —————— 镇东头的王记卤肉铺子,烟火气正浓。这几年来,已经从一个小摊发展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铺子。 油亮的卤汁在铁锅里咕嘟翻滚,熟悉的肉香依旧霸道地占领了半条街巷。 大嫂系着粗布围裙,正麻利地剁着砧板上的猪头肉,狗娃则在旁边忙着收盘子端碗筷。 “翠花!狗娃!”大哥的大嗓门穿透喧闹的店铺。 大嫂抬头,刀停在半空。 狗娃一个激灵,眼睛瞬间聚焦在他爹的身影上,又飞快地扫向他爹背着的那个鼓囊囊的藤筐。 “中了!咱家明远,案首!是县试案首!”王大牛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骄傲。 翠花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在砧板上,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脸上带着狂喜,大声的回道: “太好了!我就说咱三郎是文曲星下凡!好!太好了!”此刻大嫂已经激动的不知道该干嘛。 又想到想着急回家告诉家里人,然后便大手一挥,冲着店铺里稀稀拉拉的几个顾客喊道, “今日我家有大喜事,卤肉通通八折!卖完早点收摊!” 狗娃早已冲到他爹面前,脸上自然也带着惊喜和兴奋。 但手却不由自主的去帮他爹搬行李,顺便有点按捺不住的问:“爹……吃的……县城的……”连“礼物”二字都省了。 王明仁故意板起脸:“吃?光顾着照顾你三叔考试了,哪还记得这个?” 狗娃的脸瞬间垮得像被揉皱的油纸,嘴角也撇了下去。 王明远也是忍俊不禁,伸手从藤框一侧掏出个大油纸包,在狗娃鼻子底下晃了晃,一股混合着芝麻和糖霜的甜香散开: “喏,你爹呀,就知道逗你,欺负你嘴馋,这‘满口香’的芝麻糖和五香豆干,某人在我们临走前就天天念叨,能忘?” 狗娃一把接过油纸包紧紧搂在怀里,还不忘朝王明远投去一个“还是三叔最好”的感激眼神。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直哼哼,还是和小时候一般无二,只不过这个体型配着这个动作着实滑稽。 虽然身量快赶上大哥了,但是毕竟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孩”。 归家的最后一段路,大哥大嫂的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大嫂是急着要把这“案首老爷”的喜讯带回村里,好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们瞧瞧; 王大牛则恨不能一步跨进家门,亲口告诉爹娘这个光耀门楣的消息; 狗娃更是心急火燎,只想快点到家和虎妞这个好姑姑、好吃货搭档一起分享美味。 三人脚下生风,王明远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赶上,累的直喘气。 远远就望见王家那熟悉的院墙,虎妞正带着小侄女猪妞在门口玩石子。 大嫂去铺子里忙,都是她帮忙带小侄女。 眼尖的虎妞瞧见人影,立刻惊喜的跳起来挥手:“大哥!大嫂!”。 小侄女猪妞也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跟着姑姑跑过来。 王大牛一把抄起扑到腿边的小女儿,高高抛起,洪亮的笑声震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哈哈!咱家出文曲星喽!你三叔考过县试啦!案首!头名!” 虎妞听到后也在一旁开心又激动的拍手:“三哥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行!” 猪妞被爹爹抛得咯咯直笑,小脑袋却满是困惑,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暗叟(案首)是啥?能……能吃吗?” 看来这个小侄女也继承了她哥和她姑姑的贪吃本色,满院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屋里的赵氏和挺着孕肚的二嫂钱氏闻声出来,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喜色。 傍晚,二哥和父亲从地里回来。 得知喜讯后,王金宝布满沟壑的脸瞬间舒展开,连说了三个“好”字,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王明远的肩上,眼底闪着欣慰的水光。 人齐了便是分发礼物环节,给爹的新毡帽,给娘的桃木簪,给大嫂的绢花,给二哥的手套,给二嫂的柔软细布,给虎妞的一大兜子吃食(抱歉也是吃的东西,因为她也只爱这个),给猪妞的其他黄色绢花,还有给未出世小侄子/侄女的拨浪鼓…… 然后又掏出了各种给家里买的东西,县城特产的十里飘香陈醋和酱油,几匹划算的粗布..... 小小的院落被惊喜的呼声和满足欢喜填满。 暮色四合,王家堂屋内,一家人围桌而坐。 粗瓷碗里盛满油亮的炖肉,金黄的贴饼子堆在笸箩里,大嫂特意切了一大盘自家卤的猪头肉和豆干,色泽诱人,然后又炒了几道小菜。 父亲则拿出来了自家酿的米酒,没有精致的杯盏,就着粗陶碗,家里几个男人都走了一碗酒。 酒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氤氲升腾。 王明远坐在这一片暖融融的喧嚣里,听着家人毫无顾忌的谈笑,内心无比温暖。 王大牛则趁王明远没注意,偷偷用胳膊肘捅了下他爹,见他爹看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我觉得咱家肯定是祖坟冒青烟了,得挑个日子好好祭拜下,我都想好了.....” 第37章 期盼(加更!) 在家短暂的休息了两天,王明远又坚持早起回蒙学复习。 到了蒙学内堂后,惊讶的发现赵夫子今日已端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书案后面,此刻正翻阅着一本泛黄的书卷。 “夫子。”王明远躬身行礼。 赵夫子闻声抬眼,见是他,并未多言,只指了指书案对面那张空着的条凳。 王明远会意,坐下后拿出自己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孟子集注》,默默翻阅起来。 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麻雀细碎的叫声。 日头慢慢爬高,其他的蒙童也都到了。 赵夫子便去蒙学课堂教授课业,完成了今日的教学课程后,回到内堂,目光终于落在王明远低垂专注的眉眼上,出声道: “昨日温习到‘离娄’篇?”夫子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带着惯有的平稳。 “是,夫子。” 王明远连忙放下书,将昨日梳理的几处疑难一一提出,赵夫子逐个应对。 奏对结束后,赵夫子端起粗陶茶杯,啜了一口温凉的茶水,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然后才出声: “明远,”赵夫子声音低沉了几分,“县案首,只是起点。府试和院试,才是真正龙争虎斗。” 王明远心头一凛,挺直了腰背:“学生明白,不敢有半分懈怠。” “明白就好。”赵夫子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依为师看,你留在永乐镇,留在蒙学,进益已微乎其微了。” 王明远抬眼望向夫子,见他还有话要说,便不好打断。 “府试将近,长安府城,届时汇聚一府才俊。客栈租赁、熟悉场地、寻访名师、切磋交流……哪一样不需时日?” “若等到临考方至,只怕仓促之间,寻个落脚处都难。莫若……早行一步。” “早行?”王明远微微一怔。 “对,早行。”赵夫子肯定道,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莫要困守蒙学这一隅之地。为师……” 他顿了顿,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怅然,又隐隐有丝失落。 “为师能教你的,已尽于此了。” 王明远心中剧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夫子这话,无异于承认,自己这个弟子,已然超越了他,他对他已经教无可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尖。 但还未等他开口,赵夫子已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函。 信封是普通的青灰色笺纸,上面用端正的行书写着“长安府学 李教谕 亲启”。 “拿着。”夫子将信递过来,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为师早年一位同窗好友,如今在长安府学任经义教谕,专司课业。前些时日我已去信,今日才收到回信。你持此信前往,或可获准旁听一二。” 王明远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府学!那可是汇集一府顶尖学子的最高学府! “夫子……”他喉咙有些发紧。 赵夫子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与期许: “府学旁听,只是权宜。为师盼的,是你此番府试、院试连捷,堂堂正正考入府学,乃至……冲击那举人的门槛!”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王明远脸上,眼神灼灼,“明远,以你之资质心性,眼界当更高远些才是。一个秀才功名,不该是你的终点,更非为师所愿,为师也不愿你就此埋没!” 这坦荡直言的点拨与期许,如同惊雷贯耳,瞬间在王明远心头炸开! “噗通!” 王明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离座,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对着恩师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夫子再造之恩,明远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却斩钉截铁, “学生……定不负夫子厚望!府学之路,纵有千难万险,明远亦当奋力前行!他日若有寸进,皆拜夫子今日引路之恩!” 赵夫子静静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仿佛和几年前那个刚拜师的小小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身影此刻却承担了他曾经的梦想! 良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欣慰:“起来吧。以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了。” 王明远也明白,这已然是赵夫子能为他竭尽全力做的一切了,夫子为他铺好了未来的路,指明了未来的方向,他怎敢不感激和珍惜这份付出! 王明远脚步沉重地来到学舍,开始收拾自己那点零散物品。 “明远!夫子说你要走了?你真要走了吗?”屋外传来了张文涛的声音,他跑得呼哧带喘,脸上带的急切的跑进门来。 “嗯,去府城备考。”王明远点点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囊。 张文涛小胖脸垮了一瞬,随即又努力挤出个笑,用力一拍胸脯:“嗐!又不是不回来了!府城离咱永乐镇才多远?等你考中秀才,做了秀才老爷,我请你吃府城‘醉仙楼’最贵的席面!” 他又凑过来,撞了撞王明远肩膀,挤眉弄眼,“再说了,我估摸着……过些日子,咱们府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你也要去府城?” 王明远有点讶异,不过张家老太太去年过世了,他是去吊唁过的。老太太一走,张文涛的确也没有继续再留在永乐镇的理由了。 而且张父的生意越做越大,的确是要去更大的地方发展了,但没料到张文涛也要动。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张文涛得意地晃晃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反正啊,你只管好好考!到时候给我混个秀才出来!咱也风光风光!我也能出去说我是秀才相公的兄弟了,嘻嘻!” 他这副没心没肺又信心满满的样子,倒是冲淡了不少离别的愁绪。 王明远笑着捶了他一拳:“行!借你吉言!” 背着那轻飘飘的书囊踏出蒙学大门时,王明远忍不住驻足回望。 那熟悉的青砖小院、檐下的老树、寂静的学堂…… 几年来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带着点空落落。 —————— 回到家后,母亲赵氏和二嫂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 王明远便告知了母亲,夫子对他的安排。 “怎么又要走了?”赵氏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这才……才……回来几天呐!” 赵氏放下菜,站起身,搓着沾了泥水的手,又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那……我去给你准备东西……是得早早准备了……” 她一边火急火燎的收拾东西,但是絮叨的声音却越说越低。 “府城那么远……考试不是还有日子吗?就不能……就不能在家多待些时候?” 回过头目光巴巴地望着儿子,里面盛满了不舍和一点微弱的期盼, “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有吃有穿,你爹你哥他们也能干……你……你就非得……” “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一声粗粝的断喝猛地从院门口炸响! 只见王金宝和王大牛父子俩一前一后跨进院子,两人裤腿上还沾着新鲜湿泥,手里拎着空了的香烛篮子,显然是刚从后山坟地回来。 王金宝和王大牛黝黑的脸上泛着一种奇异的兴奋,眼神亮得惊人。 王金宝大步流星走到赵氏面前,指着她就训斥: “好男儿志在四方!懂不懂?咱三郎是文曲星下凡!是干大事的!能跟你一样,一辈子就围着锅台灶头转吗?那叫没出息!咱王家的男儿不是窝囊废!” “对,三郎是文曲星下凡,定能干一番大事!”王三年也在一旁附和道。 王金宝则越说情绪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氏脸上。 赵氏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圈更红了,但又有点莫名其妙,反应过来顿时火大。 “你们父子俩发什么癫呢?还有王金宝,你长胆子了,敢这样骂老娘我?” 王明远见形势越来越不对,连忙叫了一声。 “爹!” 王金宝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回头看向儿子。 那副怒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几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王明远瘦削的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三郎!好!走得好!就该早点去府城!” 王金宝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你是不知道,刚才爹跟你大哥去给祖宗上香……” 他猛地顿住,和王大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脸上竟同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敬畏、狂喜和无比笃信的神情! 王明远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 “哎呀,反正你甭管了!” 王大牛搓着手,黝黑的脸上也满是急不可耐的光彩,抢着道,“听爹的没错!赶紧收拾!哥这就帮你装东西!” 他像是屁股着了火,丢下香烛篮子,风风火火就冲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立刻乒乒乓乓响了起来。 赵氏看着这爷俩反常的急切劲儿,又看了眼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罢了,懒得和他爹计较了,毕竟家里大事都是男人说了算,刚才也是她那点母亲的舐犊之情作祟罢了。 她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认命似的哑着嗓子道: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出门在外,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得预备齐整?指望你们男人?哼!” 她扭身一头扎进灶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比往日响亮了十倍,像是在发泄着憋闷。 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和大哥近乎狂热的忙碌背影,心里也是莫名其妙。 离家的愁绪还未酝酿,就被莫名其妙的,近乎“驱赶”的搞得没了。 ———— 刚才,殊不知大哥和父亲去上坟的时候,王家的祖坟真的冒烟了,那烟冒的老高! 还有那烧纸的时候,旋风卷的纸钱飞的满天都是!! 大哥直呼祖宗显灵了,明远定能一步步考上去! 因为他刚才,心很大的给祖宗许愿——明远考中状元,他想当状元郎的哥哥! 现在见此形状况更是激动万分! 他其实不知道的是,父亲也许的一样的愿望。 此刻这迹象,两人心头大震,恨不得让王明远立马去科考验证下真伪,这才出现刚才在家的那副急切而又虔诚的场景! 第38章 出发府城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很快就定下了章程。 王金宝最终一锤定音,“这回还是老大跟着去!” “府城不比县城,人多眼杂,你定要注意!” 王大牛正闷头扒饭,连忙放下筷子应到:“嗯!” 次日天还没亮透,王大牛已经踩着露水出了门,直奔镇上镖局。 不到晌午就带着消息回来:“爹!后日!镖局就有趟镖发往府城,押镖的是相熟的另一位陈镖头!” “后日?!”赵氏手里的菜盆子差点扣地上,“被狗撵了也没这么急!” 王金宝却一拍大腿:“好!赶早不赶晚!孩他娘,赶紧的,收拾起来!” 整个王家院子顿时乱做一团。 因为府试在四月,六月则恰好是三年两次院试。 如果府试能顺利通过的话,那就得等到六月考完院试才能回家。 算算差不多要出去四个月,不像上次县试,半个月不到就打个来回。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大哥和父亲的影响,一家人好像都对王明远能顺利考过府试没有任何怀疑,父亲和大哥更是虔诚的相信他不光能考中,还能考的顶顶好! 因为毕竟地下的祖宗已经“发力”了! 赵氏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越算脸越白,手下往缸里塞腊肉的劲儿就越大。 熏得油亮的后腿肉一条接一条,压得整个缸都快裂开。 “娘,够了!府城又不是没肉卖!”王明远赶紧拦住那双还在往缝隙里捅腊肠的手。 “外头买多贵!这都是娘特意给你哥俩熏的,而且这次出去那么久……” 赵氏瞪他,转头又冲灶房喊,“虎妞!把那袋新磨的面粉扛出来!” 王明远眼前一黑:“娘!面粉更不用带!沉死个人,而且府城肯定也有的卖,价格也不贵。有那个空位子,不如多带点别的!” “哦……也是。”赵氏讪讪缩回手,眼睛一转又盯上墙角的石碾子,“那这个……” 王明远差点跳起来,“您当是搬家呢?” 虎妞这会又吭哧吭哧从里屋拖出个半旧五斗柜:“三哥!这个到时候赁了房子,放在屋里给你装书呐!” 王明远看着那半人高的柜子,彻底没了脾气:“……虎妞,柜子……真不用。” “那娘给你换个小的!”赵氏转身又要往里屋扎。 “不是大小的问题!” 王明远一把拽住他娘,指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行李——被褥卷成桶,锅碗瓢盆用草绳捆得结实,几个条凳腿朝天塞在缝隙里,活像要开个杂货铺子。 “娘!咱是去赶考!不是去府城安家落户!” “那不是想着四个月呢,而且你还要去赁个院子呢,这不就是安家吗?这没这些东西住着也不舒坦!” 他好说歹说才说通了娘和小妹,把凳子、几个大盆、还有之前就塞进去的一些体积大占地方的东西劝下来,院子里那座“山”总算瘦身了一圈。 王明远刚喘口气,就见他爹背着手踱到他跟前,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老三,过来屋里” 王金宝把他扯到堂屋里坐下,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着的东西,一把塞进他手心。 他接过,打开粗布,是两张折得方正、带着体温的银票。 面额五十两。整整一百两。 王明远手指像被烫了一下。 这几年家里的收入他也清楚,大头都是来源于卤肉铺子,其次就是草药。 草药这部分随着这几年合作的顺利,已经和药铺建立了长期供货。 他们家一半的地都开始种植一些一年生的高价值草药了。 野生草药的采收也是正常进行的,主要都是娘和虎妞不忙的时候在负责。 其次就是杀猪了,不过进项不多,主要也都是供给了自家铺子。 单纯种地粮食带来的收入寥寥无几,基本地里种的也就光够自己家吃。 毕竟全家不光人人都是大力狂魔,还人人都是大胃王——当然除了他。 算下来家里一年的收入下来,刨除日常花费,差不多也就结余100两出头,爹这是把一年的收入都给了自己。 其实他也知道家里除了之前改建了一次青砖瓦房花了些许银两,其他的收入则都被父母好生攒着,说要留给他考科举用! 此时,王明远眼眶有点热了。 “拿着。”王金宝压着嗓子,低声说道。 “穷家富路。你大哥身上还藏着几十两碎银子,路上花销用他的。这个……你收在最贴身的里袋,万一有个意外再拿出来用!听见没?” “爹……”他嗓子发紧,“家里……” “家里用不着你操心!”王金宝眼一瞪, “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大哥二哥是摆设?只管考你的试! 咱家如今这好日子,哪样不是沾了你的光? 卤肉方子,草药路子……没有你,你老子还在土里刨食呢!全家人,没一个不指着你往上奔的!” 在王家父母的眼里看来,家里的钱也都是靠他当初的卤肉方子和草药才攒出来的,要没有他当初的方子和主意,王家指不定还过得是什么艰苦日子。 而且王家人其实都是知足的人,就连大嫂也是。 只是因为当初日子艰难,还老要贴补他才有点抱怨,但最多也只是嘴上抱怨。 倘若真要放弃当初还是病秧子的他,估计大嫂也做不出这般狠心的事来。 不过想到这里,王明远不禁思索。 看来日后还是得想想办法给家里弄点新营生,不过还是得等府试和院试考完了再说。 一是不想再考前分心,二是真正赚钱的法子没有一定的地位真的没法执行,而且也守不住。 三是也得好好挑个合作对象,毕竟对于他脑子中的很多想法,都是需要商队去做的,单靠他自己可做不成。 父亲又絮絮叨叨的交代了一番,然后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他肩膀,捏得骨头生疼,然后带着一股子虔诚和狂热对着他说道: “记着,考出去!考得越高越好!王家祖坟的青烟,不能白冒!” 王明远:“? 什么坟。。。?什么冒烟?” ———— 后日清晨,王家院门吱呀打开,在母亲和虎妞依依不舍的眼神中,王金宝带着王大牛、王二牛,还有那和大山一样的行李离开了清水村。 到了镇上的镖局后,大哥还是没拗得过王明远,这次单独租了辆马车,卸了一半的“山”在马车上。 王明远这次也不用挤商队的马车了,坐在自家租赁的马车上。 本来还想再租一辆,但是被大哥拒绝了,他仍然固执的背着一半的“山”,跟着镖队步行。 “路上警醒点。”王金宝对王大牛叮嘱,“护好你弟弟,也护好自己!” 王二牛咧着嘴,一拳捶在王明远肩上,力道不小: “老三!好好考!等你中了秀才回来,你二嫂肚子里的娃也落地了!到时候让你这个秀才公给侄子起名!这名儿,得起得响亮!” 王明远揉着发麻的肩膀,心里那点离愁被冲淡不少,笑着应下:“成!包在我身上!” 马车终于吱吱扭扭上了官道,碾着清晨湿冷的黄土,朝着东南方向的府城缓缓行去。 王大牛甩开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 王明远撩开车后小窗的布帘子回望。 镇口的那棵老树下,两个个熟悉的人影还在那儿杵着,越来越小,渐渐融进熹微的晨光里,看不真切了。 第39章 初入长安 去府城走的是官道,比去县城的路宽阔平整许多,也没有那么颠簸。 王明远靠着堆满行囊的车厢,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成片麦田与疏朗村舍,心情也好了很多。 一路上走走停停,王大牛的大山一样的行李、赶路中的吃食以及饭量、还有那琳琅满目的生活用具,照例带给了同行众人震惊。 不过王明远有了上次的经历,这次显得淡然多了,甚至对路人惊诧的目光回以善意的微笑。 永乐镇距离府城的距离也不远,第四日上午,出发后走了才两个时辰,地平线上便勾勒出一道巍峨的黑色剪影。 那轮廓如山峦横亘,绵延不绝,带着一股沉淀了千年的厚重威严,远远压来——长安府城到了。 越行越近,那城墙的细节便愈发清晰。 高达数丈的夯土城墙外包着巨大的青灰色城砖,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宛如盘踞的巨龙。 宽阔的护城河波光粼粼,倒映着高耸的城楼与飘扬的旌旗。 城门外巨大的拱形门洞,像巨兽张开的巨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车马人流。 守城的兵士盔甲鲜明,查验路引文书一丝不苟,秩序井然,远非当初的咸宁县城可比。 而且那巍峨的城墙长度都不知道是县城的多少倍! 一行人穿过深邃幽暗的门洞,喧嚣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将众人卷入一片沸腾的海洋,长安的繁华便如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卷在眼前骤然铺开。 宽阔的大街笔直如箭,一眼望不到尽头,两旁槐柳成荫,遮天蔽日。 街道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装饰华贵的马车“得得”驶过,清脆的銮铃摇曳生姿; 满载异域货物的驼队迈着沉稳的步伐,驼铃声声;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穿行,声音洪亮悠长; 身着各色锦缎、麻布衣衫的行人摩肩接踵,汇成一股流动的彩河。 大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布幡高悬,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当铺……依次排开。 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胡饼的焦香、脂粉铺的甜腻、香料行的馥郁、商队骡马的腥臊,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声,共同织就了这座城特有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图景。 这便是长安!!!(我梦中古代真正的长安便是这样,盛世长安的场景!) 王明远看得心神摇曳,大哥更是瞠目结舌,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地方,比上百个永乐镇还大还热闹!” 兄弟俩这次没有单独去租住客栈,便跟着镖队先到货栈。 将大堆的行李暂存在货栈后,又在货栈旁边的客栈定了一晚的中房。 然后王明远便带着大哥直奔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位于东市的“恒通当铺”。 他的蒙学同窗李明澜,之前托家中关系在长安谋了个当铺账房的差事,上次和县城的李茂一样,来蒙学告知过他,让他如果后面科举有机会去府城定要去寻他,好让他略尽地主之谊。 虽然知道对方肯定还没有收到自己县试通过的消息,但既然到了府城,礼节上总该拜会,顺便打听些府城安顿的门道。 不过长安是真的大,兄弟俩走了快一个时辰,问了不知多少个行人,才终于到了地方。 恒通当铺门脸不大,门上挂着黑漆金字招牌,里面高高的柜台后坐着几个伙计,拨弄着算盘,噼啪作响。 王明远向迎上来的青衣小厮说明来意,暂等了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掀帘而出。 正是李明澜,比年前在蒙学见到的时候白胖了不少,此时穿着合体的细棉长衫,已有了几分账房先生的斯文气度。 “明远?!你怎么来府城了?” 李明澜又惊又喜,待听到王明远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县试经过,此番是来府学旁听备考府试时,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 “县案首?!好家伙!你这不声不响的,竟拔了头筹!快,里面说话!” 当铺后堂的小隔间里,两人寒暄了一阵又回忆了蒙学的往事,聊的尽兴了后。 王明远道明来意,想租个清静些的小院备考,问他有没有这方面认识的门路。 李明澜拍着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铺子常年有来往的牙人,办事牢靠,收费也公道,比你在街上随便找的强。我这就让人去请周牙人过来!” 李明澜口中的“牙人”,便是活跃于长安城各行各业的交易中介。 他们熟悉市井门道,消息灵通,专为买卖租赁双方牵线搭桥,从中抽取“牙钱”为酬。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的男子被小厮引了进来。 他身着半新不旧的褐色绸衫,眼珠灵活,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正是李明澜介绍的牙人周老四。 “周老哥,这位是我蒙学时的同窗,王明远王案首,才学那是顶顶好的!想在咱们长安城寻个清净的小院落脚备考府试,您老路子广,给费费心?”李明澜热情引荐。 周老四一听是县案首,眼神立刻热络了几分,拱手笑道:“原来是王相公,失敬失敬!能为案首相公效劳,是小人的荣幸。不知相公对住处有何要求?租金几何可承当?” 王明远道:“那便有劳您了,要求不敢多,只求清静、干净,最好有个小院能活动筋骨。房屋不需大,一两间卧房,一间书房足矣。租金……这就得让您根据我的要求帮我估算一番” 周老四眯着眼,大概得想了片刻,便笑道:“那就得看具体的房子成色了,不过按你的要求估摸下来均是五两银子上下浮动。” 王明远面上虽然不显,但是心里却是咂舌,这价格租四个月,都快够在永乐镇买套小院子了! 果真是长安居大不易啊! “倘若价码无异议,小人心中已有几处房舍,离府学不算太远,咱们这就去看看?” 王明远立即同意,带着大哥告别了李明澜,并相约若得空定要一聚之后。 便跟着周老四,一头扎进了长安城蛛网般密布的街巷。 又走了足有半个时辰,七拐八绕,终于来到城东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 在周老四的介绍下,府学离这片坊区大概步行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到达,而且旁边紧邻一处集市,生活也较为方便。 周老四要带王明远看的几套院子便位于此片坊区。 这片坊区叫做书院门,取意便是离府学很近之意。 周老四此刻揣着手站在一个小院门口,精明的目光扫过王明远兄弟二人: “王相公,我接下来带您看三套院子,您且跟我细看。” 头一处,在水井巷里头。 独门独院,青砖到顶,正房五间带东西厢,院里一口老井,吃水便宜。 清静是真清静,苍蝇飞过都听得见! 而且年头久了些,窗纸得自己糊,月租四两五钱。 周老四也耐心的道明了此套房子的缺陷,“就是巷子太深,采光差,白日里也得点灯,读书人费眼睛。” 王明远探身望去,小院隐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青苔爬满了墙根,一股阴湿的凉气扑面而来。 大哥抻着脖子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了疙瘩,用特别小的声音在王明远耳边道:“太憋屈!跟咱家猪圈差不多大,那井水……看着都浑!” 周老四又带兄弟俩去了不远处一条稍显热闹的胡同口, “槐树胡同临街小楼。楼下堂屋灶房,楼上两间敞亮卧房,还带个小露台!通风好,视野开阔,地段是真的不错,月租五两六钱。” 他引着二人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灰尘簌簌落下。 王明远试着跺了跺脚,楼板呻-吟般晃动,临街的叫卖声清晰入耳。 “此处……未免喧闹了些。”王明远蹙眉,这书如何读得下去? “看完这套,周老四又引着他们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干净小巷,尽头是一扇新刷了黑漆的木门,墙头探出半棵光秃秃的老树。 “这坐小院,闹中取静!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中间堂屋,左右卧房,西边还单隔出个小书房,窗明几净! 东边是灶房杂物棚。院子不大,可方正干净,您瞧这梧桐树,夏天遮阴,秋天听响,雅致! 月租正好五两,半新不旧,家具齐全,墙也是新刮的石灰!” 王明远一眼便相中了。 小书房窗下摆着一张结实的榆木书案,正对着院中那株老树。 他都能想到,马上开春后清风吹过,新长出的树叶沙沙作响的样子。 大哥也难得点头:“这院子敞亮,灶房够大,煮饭也施展得开!” 第40章 租房 从第三处院子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周老四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王相公,这三处您也都瞧仔细了。水井巷实惠清幽,槐树胡同敞亮方便,梧桐里么……雅致实用,价格也适中。 您看,中意哪一处?若是合意,小人这就去寻房东立契画押,免得夜长梦多。” 王明远心中虽已倾向梧桐里小院,但毕竟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且是四个月的租期,合计要二十两银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哥,王大牛黝黑的脸上也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庄稼汉特有的谨慎。 “周老伯,”王明远拱了拱手, “承蒙费心引荐,只不过这花费银两颇多,容我兄弟二人商议一夜,明日一早定给您准信。” 周老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置办安身之所,是该仔细思量。 明日巳时前后,您二位可到西市牌楼旁那家‘张记茶肆’寻小人便是。 若定了房子,小人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奔波一日,腿脚酸软。 兄弟俩在巷口寻了家热气腾腾的“张记面馆”。 王明远要了碗素汤面,勉强吃了半碗便吃不下了,搁了筷子。 大哥面前已摞起三个空海碗,第四碗也见了底。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睛瞟向热气腾腾的汤锅,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把碗一推:“饱了!饱了!” “大哥再添一碗吧?”王明远看着大哥那分明没填满的肚子。 “不添了!” 王大牛压低了嗓门,像是在自言自语, “府城吃饭太贵!这一碗抵镇上两碗的价!往后还是在家开伙,能省则省!” 他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黝黑的脸上挤出笑, “俺吃东西快,山猪吃细糠,品不出细滋味,还是自己煮的实在,管饱!你别操心我!” “而且你自己想吃什么东西就吃,不用管我,咱有钱!” 他拍了拍腰间褡裢,王明远知道那里面装着不少的散碎银子。 王明远心头微酸,只能点头。 回到暂住的简陋客栈,王大牛一边用热水烫着走得发胀的脚,一边仍絮絮叨叨: “三郎啊,我琢磨着,周牙人看着是实诚,可这府城水深,咱人生地不熟的…… 明儿个咱还是再找个牙人问问?万一有更好的呢?老话说‘货比三家不吃亏’嘛!” 王明远虽觉得梧桐里小院已属难得,且周老四是同窗所荐,应无大碍。 但看着大哥固执坚持的眼睛,也知道这笔巨款的不易,拒绝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便肯定地点点头:“大哥说的是,那明日……便再多看两家吧。” 翌日清晨,兄弟在书院门坊区附近,寻了另一家门脸颇大的牙行。 接待他们的牙人姓孙,三十多岁,穿着绸衫,油头粉面。 眼神在穿着朴素、一身风尘的王明远兄弟身上扫过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府学旁?清静小院?月租五两?” 孙牙人嗤笑一声,指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 “两位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府试就在眼前,全府的郎君们可都涌进长安城了! 过了府试就是院试,这一考就是大半年! 你们当是乡下赶集呢?这个价,还想租好院子?” 他随手从桌上抽出几张粗糙的纸片, “喏,瞧瞧这个,通铺大炕,月租八钱,离府学隔着三条街,走半个时辰就到! 还有这个,南城根下的大杂院,一间偏厦,月租一两二钱,跟七八户人家挤一个水井,热闹得很!正经独门小院?有啊!” 他抽出一张红纸,往王明远面前一甩, “喏,离府学三条街,月租八两!爱租不租! 实话告诉你们,就这价,到了下月府试将近,涨到十两都有人抢着要! 到时候,你们怕是连这大杂院的偏厦都摸不着边儿!” 王明远看着那红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离谱的价格,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孙牙人的嘴脸,与昨日周老四的诚恳务实判若云泥! 王大牛也被这毫不掩饰的嘲弄激得面皮发紫,拳头捏得咯咯响。 “有劳孙先生费心!”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冷了下来, “这价,我等寒门子弟,高攀不起。告辞!” 他拉起大哥,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孙牙人不屑的嘀咕:“穷酸措大,考什么功名……” 走出牙行,清晨的凉风一吹,王明远心头那股憋闷的怒火才稍稍平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的清醒。 长安居,大不易。 科举临近带来的租房热潮,房租只会越来越贵。 “大哥,”他停下脚步,看向身边兀自气呼呼的王大牛, “不必再看了。这市场行情,周老四昨日并未虚言哄骗,梧桐里那处,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迟则生变,我们现在就去寻他!” 王大牛重重一拍大腿:“成!就听你的! 我也看出来了,这府城的牙人,没几个好东西!那姓孙的狗眼看人低!还是周老四实在!” 兄弟俩脚步匆匆,直奔西市牌楼。 当他们在茶肆中找到正呷着粗茶的周老四,并说出“定下梧桐里”的决定时。 周老四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利索地起身带路:“王相公爽快人!走,咱们这就去立契!” 周老四麻利地唤来房东——一位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齐老丈。 租契是制式的,周老四逐条念来: “……坐落书院门甲字叁号,正房三间,西书房一间,东灶房杂物棚一间,院落一方……租期四月,月租纹银五两,押金一月…… 房屋日常小修由租客自理,大梁椽柱损坏由房主担责…… 租客不得在房内聚众喧哗赌博…… 退租时需提前半月告知,房主验看无损后押金退还……” 王明远仔细听完,确认无误,让大哥取出沉甸甸的银锭:押金五两,首月租金五两。 三人在租契上签字画押,周老四笑眯眯收了王明远额外封的五百文“牙钱”。 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交到了王明远手中,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 王大牛立刻赶去货栈取行李。 王明远留下洒扫,刚掸净书案上的浮尘,院门便被拍得“砰砰”响。 “有人在家吗?新搬来的邻居?”一个高亢的中年女声穿透门板。 王明远开门,只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衫、圆脸盘、眼睛滴溜转的胖婶子挤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把没摘净的蔫菠菜。 “哟!好俊俏的小相公!” 婶子目光像刷子似的把王明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抻着脖子往院里瞧, “就你一个人?打哪儿来呀?姓甚名谁?可是来考府试的?家里几口人?定亲了没?……”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王明远晕头转向,只能含糊应道: “晚生王明远,咸宁县永乐镇人氏,初来乍到,备考府试……家中尚有父母兄嫂……” “哎哟!我就说嘛,一看就是读书人的相貌!” 婶子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夫家姓马,就住隔壁!街坊邻居都叫我马婶子!有啥事吱声!缺盐少醋只管来拿! 而且这书院门几条巷子,没我马婶子不知道的事儿!” 她没等王明远回话,又继续说,“你刚提到的的陪你来的大哥呢?这会怎么没在,做啥营生?娶媳妇没?……” 王明远额头沁汗,好不容易才将这热情过火、毫无边界感的邻居送出门。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长长吁了口气。 日后与这等人为邻,怕是难有清净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可想想那水井巷的阴湿逼仄、槐树胡同的市井喧闹,这方小院,已是最好选择。 王大牛回来卸完小山般的行李,便麻利地刷锅生火,煮了满满一锅宽汤面。 汤里滴了不少猪油,撒了把粗盐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正捧着那比头还大的海碗,准备大快朵颐,一个脑袋冷不丁从院门缝里探了进来。 “哟!你是明远他大哥?” 正是隔壁马婶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王大牛手里那硕大无比的碗,“煮啥东西?……那么香?……煮这么多?……家里来了不少客啊?……你们府城有亲戚吗?……” 王大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噎住,刚喝下去的一口面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慌忙摆手: “没……没客人!就……就我自己吃!” “啥?!” 马婶子的嗓门陡然拔高八度,像被踩了脖子的瘟-鸡, “你一个人?!吃这一大盆?!我的老天爷!” 她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惊骇莫名地缩回头,脚步声咚咚咚跑远了。 王大牛捧着碗,看着晃动的院门,一脸茫然地看向闻声出来的王明远:“三郎……这……这人咋了?” 次日清晨,王明远出门买纸和墨。 刚踏进巷口,便觉气氛不对。 几个坐在门口摘菜的老妇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又飞快地聚在一起。 压低声音,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惊恐和探究。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原本递饼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听说了吗?那齐老丈家的院子里新搬来个黑铁塔似的大汉!一顿能吃一锅饭!那锅,比澡盆小不了多少!” “何止啊!马婶子亲眼瞧见的!说他眼睛瞪起来像铜铃,胳膊比咱家房梁还粗!” “吓死个人!这……这别是山里下来的……那啥吧?我娘家那边老话儿说,有种山魈,专爱吃人……” “哎哟!可了不得!快看好自家娃儿!” ……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半天工夫,便从“食量大”演变成了“形貌骇人”,最终定格在“疑似食人山魈”。 王大牛扛着新买的面袋走过巷子时,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好奇地扒窗缝偷看,立刻被大人惊恐地拽回去。 “大哥……” 王明远看着一脸委屈憋闷、几乎要把面袋捏破的大哥,哭笑不得,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这马婶子的嘴……也太快了……” 第41章 府学旁听 折腾了一天安顿好后,第二天一早,晨光初透。 王明远拒绝了大哥的陪同,自己背好书箱,踏着青石板路走向府学,毕竟府学就离得不远。 今日,他要去府学敲定旁听事宜。 府学坐落在城东文脉汇聚之地。 远远望去,一片庄严肃穆的青灰色建筑群巍然矗立。 朱漆大门高逾丈许,铜钉森然,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长安府学”四个遒劲大字。 门前两尊石狮踞守,目视前方,凛然不可侵犯。 告知门口的门房他找李教谕,来自永乐镇,名叫王明远。 等了一会后,便有个仆役模样的人出来,带着他往府学内部走去。 踏入府学内部,王明远顿眼前一亮。 一条宽阔的青石主道笔直延伸,两侧古柏参天,重重院落沿中轴线次第铺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墨的沉静气息。 仆役引着他穿过仪门,绕过藏书阁区域,走向西侧一片相对朴素的斋舍区。 在一间挂着“明伦堂”牌匾的侧厅内,他见到了夫子信上的李明澜李教谕。 李教谕年约四旬,身形清癯如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洗得微微发白。 他正伏案批阅课业,闻声抬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学生王明远,奉恩师赵文启之命,特来拜见李教谕。” 王明远双手奉上赵夫子的亲笔信函,深揖及地。 李秋同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展开信纸。 室内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的松涛。 良久,他放下信,指节在信笺上轻轻一叩:“文启兄多次来信,都将你比为璞玉浑金。不过模样倒还周正,”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只不知这内里的学问,经不经得起府学的风刀霜剑?” 考校如锋,初试锋芒。 “‘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何篇?朱子注‘器者各适其用’与孔子原意可有相悖之处?” 李教谕的问题如冷箭,钉入根基,这正是考察他的基础典籍记忆与经义辨析能力。 王明远略一凝神,拱手作答: “回教谕,‘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篇。朱子注‘器者各适其用’,原是解‘器’之特质 —— 器物各有定用,不能相通;而孔子言‘君子不器’,意在明君子当超越器物之局限,德能周备而不专于一途。 二者实不相悖:朱子明‘器’之‘定用’,正反衬君子当求‘通德’,恰与孔子原意相呼应。” 李教谕眼中微亮,追问:“若以此题作文,破题当如何承‘道器之辩’?” 王明远略一沉吟:“圣人不器,惟道贯乎器也。 器若舟车,各适其用;道如江河,万流归宗。 君子体道而用器,犹匠执绳墨运斧斤,虽借器成事,终以明道为归,故能不滞于器而德用无穷......” 李教谕颔首,继续问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语出《论语》何处?制艺破题当如何承‘本’字?”此番直指科举实务。秀才考试首重八股破题能力,需精准诠释经典文句。 “出自《学而》篇,”王明远略一沉吟,“若作此题,破题可曰:‘圣贤示人返朴,盖本者道所由生也。’承题则申:本在孝悌,孝悌乃仁之本,仁为德之本……” 。。。。。。 几番考校后,室内一片寂静。 李秋同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寒冰,已悄然融化为一丝认可。 “文启兄确未看错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锋锐, “府学每日辰时三刻开讲,你每日便可来旁听。规矩只有两条: 一,只听不言,非教谕垂询,不得擅自发问议论; 二,课业文章,须与正式生员一体完成,不得敷衍。 触犯其一,立革除旁听资格。可能做到?” “学生谨记!”王明远心头巨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 随后,李秋同亲自将他引至东侧一座宽敞的讲堂。 室内青砖墁地,数十张榆木书案整齐排列。不少学子正襟危坐,研习课业。 讲堂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正整理书卷。 李秋同走上前低语几句,交谈过后,那老者抬眼望来,目光温润如暖玉。 “李教谕已经和我说了你的情况,” 老者声音舒缓,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老夫柳意,忝为本班教谕。你既来旁听,便坐于后排空位。府学规矩,想必明澜兄已与你说明?” 见王明远点头,柳教谕微微一笑,“甚好。学问之道,贵在恒心,望你好自为之。” 王明远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身旁一位面容清秀的同窗低声道: “柳教谕学问精深,尤擅策论,待人也极宽和。” 话音未落,柳意已立于讲堂中央,轻击案上镇尺。 “今日续讲《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章。” 柳教谕开宗明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上回言‘苦其心志’,今日细解‘劳其筋骨’四字真义。” 他并未逐句训诂,而是信手拈来史例: “昔文王拘羑里而演《周易》,筋骨之劳乎?非仅囹圄之苦也! 乃其身处困厄,仍以草梗为蓍,推演天道,是筋骨之劳承载心志之苦! 再看范文正公划粥断齑于醴泉寺,寒夜抄书,指裂不辍,此非仅皮肉之劳,实以筋骨之砥磨,铸其‘先忧后乐’之器局......” 王明远听得心旌摇曳。 赵夫子之前讲解此章,多侧重精神砥砺,而柳教谕却将“筋骨之劳”具象为历史人物在极端困境中的具体实践,点明其与心志锤炼的辩证关联。 更令王明远震撼的是柳教谕剖析“空乏其身”一句: “此‘空乏’,非仅饥馑困穷之谓也!” 柳教谕目光扫过全场, “读书人最怕‘心’被填满——被成见填满,被浮名填满,被陈腐章句填满! 心若盈溢,新知何入?大任何承?故圣人要‘空乏其身’,清空那些淤塞灵台的泥沙,方有虚空以纳天地正气,澄澈以映万物之理!” 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教谕的声音如清泉流淌,让王明远感受颇深。 很快,讲授结束,柳教谕布置的今日的策论题目:“论漕运与边备”。 这已远超之前他所做的常规课业,更是让他感叹府学教授内容的精深。 也让自己之前获得县试案首的那点倨傲之心慢慢淡了下去,府学果然是府学!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微汗——这趟长安,看来是来对了! 第42章 大哥的打算 日头偏西,夕阳把小院的青砖地面照得半明半暗。 王明远一进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冲进那间西屋的书房。 他三两下解开书箱带子,掏出笔墨纸砚,往那张略显粗糙的榆木书案上一铺。 今天府学柳教谕讲的那堂《孟子》,让他此刻思路万千,而且柳教谕的讲-法跟赵夫子太不一样了。 赵夫子在蒙学的时候给他讲“苦其心志”,重点在“忍”,在“熬”,像块石头在河里打磨。 可柳教谕呢? 他掰开了揉碎了讲,说这“筋骨之劳”不只是皮肉受苦,更是拿这副身板去承载、去实践心志的苦! 这角度,的确是一种新的思路! 王明远怕自己遗忘,赶紧提笔蘸墨,刷刷地在纸上记要点,把柳教谕引的那些史例也尽量原样记下来。 他也明白了,闭门造车不行,得多听多看,印证琢磨。 赵夫子给他打下的底子厚实,可柳教谕这把刀,磨得更快,角度更刁钻。 记完笔记,然后就开始思索柳教谕布置的课业,“论漕运与边备”。 王明远盯着那六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题……着实有些超纲了吧? 府试、院试顶多考考民生策论,讲讲如何劝农桑、息讼狱。 漕运和边备?那是实打实的军国大事!是封疆大吏和中枢阁老才该操心的事。 他们这些生员,纸上谈兵都未必够格。 可王明远转念一想,柳教谕既然出了这题,自有他的道理。 府学里卧虎藏龙,谁知道有没有人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再说了,自己顶着“县案首”的名头来旁听,不拿出点真东西,怎么入得了柳教谕的眼? 赵夫子把他托付给李教谕,不就是指望着他能更进一步吗? 他撑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飞快地转。 漕运,国之命脉,南粮北调,养着北边的兵、北边的民;边备,就是边防,九边重镇,抵御外敌…… 这两样看似不搭界,可细细一想,都烧钱!都牵一发动全身! 柳教谕要的,恐怕不是空谈其重要,而是怎么把它们拧成一股绳,让银子花在刀刃上…… 就在他脑子里的线头越理越乱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带着风走进来。 是大哥王大牛回来了。 王大牛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肩上还扛着两根比王明远大腿还粗的猪腿骨,白森森的断茬口看着骇人。 他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书房那个认真的身影,便放慢了脚步,轻轻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灶房门口。 心里则盘算着,三弟进府学第一日就如此刻苦,可得做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他立刻收拾了下,卷起袖子就往灶房钻。 那两根大棒骨被他拎起来,直接丢进大铁锅里,简单焯水去腥后就开始炖煮。 火苗舔着锅底,王大牛就着旁边案板上早上就醒发的面团,开始和面烙饼。 这些年随着家里卤肉铺子的红火,他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别的不多说,这个饼子他可是平时烙的最多的。 大手揉捏着面团,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一边揉面,一边留意着灶上的动静,时不时掀开锅盖,用大铁勺撇撇锅里仍然浮起的沫子。 就在王大牛专心和面的时候,隔壁院子里,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爬上了靠墙的梯子已经看了好一会。 正是隔壁的马婶子,她手里捏着块破瓦片,佯装修补房顶,却踮着脚抻着脖子,眼神一个劲儿地往王家小院里瞟。 灶房没门,王大牛那高大壮实的身影和灶台上的动静,被她瞧了个一清二楚。 当马婶子看到王大牛把那两根大腿粗、白森森的骨头“咣当”扔进大铁锅熬煮,再配上那黑熊精一般模样的身影,着实有点骇人。 然后......第二日这景象便传出去了,但是几经发酵,已经被传成了,王家那个黑熊精大哥喜欢煮人腿骨吃,着实吓人! 后来每日王大牛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变得更少了,甚至都有人躲着他走!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王大牛一边忙着手里的面团,脑子里还在想今日的见闻。 这两天他在长安城里晃荡,感觉浑身不得劲,平日里在家都是活计一大堆,自己突然闲下来着实不适应。 另外那巷子口的马婶子和其他邻居,看他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隔老远就躲。 开始他还有点郁闷,后来懒得管了,清静!省得老有人扒门缝打听闲话,耽误三弟读书。 可清静是清静了,人也静得发慌。 三弟一去府学就是大半天,他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干坐着,比干一天活还难受。 他今天本来还合计着过去问个货栈扛大包活计。 凭他的力气,一个人顶三五个,工钱肯定不少。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王大牛现在来陪三弟准备府试的!不是来打工赚银子的! 跑去扛大包?让人知道了,三弟的脸往哪搁? 而且显得他们王家多穷似的,要靠他这个大哥扛大包贴补? 这不是给三弟添堵,平白添压力吗? 最主要的时间肯定也错不开。 至于把家里的卤肉方子拿出来摆摊…… 王大牛想想自己那张笨嘴,还有那点见着生人就发怵的性子,立马摇头。 这买卖,他干不了,而且万一又和几年前父亲那次一样,引来觊觎,到时候不是平白给三弟带来灾祸吗? 府城他们可不认识什么人! 思来想去,还是老本行最顺手——杀猪! 这活计不扎眼,而且他还熟。 今日正好路过东市,有个肉铺正赶上铺子里的伙计杀猪,但是却按不住那头闹腾的大肥猪,那猪嚎得半个街都听见。 王大牛手痒的差点没忍住上去搭把手。 后来硬着头皮跟那愁眉苦脸的肉铺老板搭了两句话。 才知道最近生意好,可会杀猪的好把式难找,尤其是能单独放倒大牲口的,工钱可以商量。 王大牛当时就心动了,这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干! 而且时间上……他又试探着确认了下,肉铺一般是天不亮就开宰,赶早市。他要是手脚麻利点,干完活回来,正好能给三弟做早饭,啥也不耽误! 而且白日里闲了还可以去干些解肉的活计,总归是什么都不耽误!哪哪都好! 不过还是得和三弟合计合计,若三弟不反对,那自然是可以去,若三弟不愿意,那肯定还是紧着三弟的意愿。 这边锅里的大骨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肉香气飘满了小院。 王大牛把烙好的几个焦黄厚实的大饼子铲出来,摞在盘子里。 他走到书房门口,看王明远还撑着下巴,苦思冥想。 “三弟,先吃饭!”王大牛嗓门洪亮,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汤熬好了,饼子也烙好了,趁热乎垫垫!” 王明远被这一嗓子唤回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堂屋。 看着桌上那熟悉粗瓷海碗里的奶白色的棒骨汤,还有那焦香扑鼻的大饼子,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他拿起一张饼子,掰开,泡进旁边属于他的那个小汤碗里。 滚烫的汤汁瞬间浸透了面饼,香味更浓。 他吸溜了一口,满嘴咸香滚烫,身上的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王大牛坐在对面,没急着吃。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脸上有点犹豫,吭哧了几声才开口:“那个……三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大哥你说。”王明远嘴里塞着饼子,含糊应道。 “你看……你白天去府学,我一个人在家也是干坐着。” 王大牛声音压低了些,又带了些期待: “今天出去……我看东市那边有个肉铺,正缺人手杀猪。老板说了,工钱日结,就赶早市那会儿忙活……我寻思着,想……想去试试。” 没等王明远回话,他又说道:“你放心!我算过时辰了,啥都不耽误! 我保管干完活就回来!毕竟我是来陪你科考的,不是来这赚钱的! 就是……就是……实在在家闲不住。 若是我干这老本行……会不会……会不会给你丢人?” 王明远正嚼着饼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大哥脸上那混合着期待和忐忑的神情,心里一暖,随即就笑了出来。 “大哥!你这说的什么话!” 王明远咽下嘴里的东西,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王家祖辈就是杀猪的,靠这个手艺吃饭,堂堂正正!有什么丢人的? 爹当年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王屠户? 这手艺是咱家的根!你想干就去干,只要别累着自己,时间上能顾得过来就行。我支持!” 王明远也反应过来,大哥这是在家实在闲不住了想找点事情干,的确也是自己忽略了大哥了。 王大牛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噗通”落了地,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 “哎!好!好!三弟你不嫌丢人就好!我心里就有底了!而且我保证不耽误你的事!” 说完他便抄起一张大饼,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喷香,只觉得今天这饼子格外有滋味。 兄弟俩就着骨头汤啃着大饼子,堂屋里一时只剩下吸溜汤水和咀嚼的声音。 吃饱喝足,王大牛麻利地收拾碗筷,哼着小调去灶房刷洗。 王明远则回到书案前,继续完成这道策论。 夜渐渐深了,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第43章 新的朋友 今日清晨,王明远照例早起,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捧着书卷开始背诵。 反倒是在院子里拉开架势,摆了个起手式。 他最近开始有计划的锻炼身体,科考熬人,得把底子打结实点。 之前不是没有锻炼过,但是都没有坚持下来。 今日练的是五禽戏,据说是华佗传下来的古法,能活络筋骨,前世很多人都会练这个。 大雍朝也流传广泛,他就在赵夫子的书房里就见过五禽戏的拓本。 五禽戏虽然基础,但也够用。 又不是要习武当个大侠,况且当大侠他的身体底子也不支持。 不过若不是怕旁人起疑,他甚至想练习第十八套广播体操或者打下军体拳,那可是前世经历过时间验证的好“功法”! 虎扑、鹿抵、熊晃、猿摘、鸟飞……一套动作下来,身上微微见汗,关节却松快不少,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灶房飘出饭菜的香气。 王大牛听见动静探出头,瞧见三郎在院子里比划,咧嘴一笑:“三弟,这又比划啥呢?跟打拳似的。” 他虽然不懂这个,但看三郎练得认真,就觉得是好事。 “活动活动筋骨,大哥。” 王明远收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点红润。 “好!读书也得有副好身板!饭好了,快趁热吃!” 王大牛麻利地把金黄厚实的大饼和一碗稠粥,配着家里带来的腌菜端上桌。 他自己囫囵几口就解决了,抹抹嘴:“我去东市肉铺了,若有急事随时差人来找我!” “你不用收拾这些,吃完放在灶房我回来再收拾....” “嗯,大哥路上小心。” 王明远应着。看着大哥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心里踏实不少。 大哥有了去处,人也精神了。 —————— 上午,府学柳教谕的书案上,一叠策论答卷堆得整整齐齐。 他喝了口茶,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细细看了一遍。 这叠策论中,除了几个日常就表现不错的学子答的尚可,其他的着实一般,此外还有个叫王明远的策论,很是让他亮眼。 最上面这份便是他的策论,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次。 字迹清峻挺拔,筋骨分明,力透纸背,看着就舒服。 再看内容,破题那句“漕运输粮以实仓廪,边备缮甲以固藩篱,二者皆国之重务,然费糜巨万,民力维艰”,直接点出核心矛盾,眼光老辣。 接着层层剖析,讲漕粮转运的损耗、边军屯田的艰难,最后竟落到开源节流上,建议在运河沿线设常平仓平抑粮价、减少转运损耗。 同时加强军屯管理,让边军部分自给自足以减轻民运压力。 逻辑清晰,角度刁钻,虽有些地方略显稚嫩,但这份见识和务实,远超一个府学生员的水平! “王明远。。。” 柳教谕低声念出名字,指尖点了点这手好字。 这书法,若非亲眼所见,说是浸淫多年的名家手笔也有人信。 他眯眼回想,昨日李教谕带来旁听那个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倒是有几分印象。 年纪轻轻,县案首,旁听第一日就写出这等文章…… 柳教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把这卷子单独放到一边。是个好苗子,值得多看几眼。 —————— 批注完昨日的策论后,柳教谕来到课舍开始今日的经义课。 柳教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仍旧是把微言大义掰开揉碎了讲。 王明远听得入神,在纸上飞快记录要点,偶尔抬头,目光与柳教谕碰上,对方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心头一跳,赶紧低头。 经义结束后,柳教谕拿起那叠策论。 他先点评了几份府学里公认才子的答卷,分析优劣,点到即止。 末了,他抽出王明远那份。 “这份策论,值得一说,出自王明远之手。”柳教谕声音平缓,却让整个课舍都安静下来。 昨日见过王明远的学子,目光齐刷刷扫向他这个旁听生。 “破题见地,直指核心。‘费糜巨万,民力维艰’,八个字,道尽其中三味。” 柳教谕手指敲着卷面, “更难得的是这份务实。常平仓平抑粮价减损耗,军屯自给缓民运,路子虽非首创,但能结合漕运边备一体考量,看出关联,这便是思虑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为政之道,不在空谈高论,而在切中时弊,找出可行之策。尔等日后若入朝堂,当记此点。” 王明远感觉脸上有点烧。 被当众夸赞,还是在这群眼高于顶的府学生员面前,他下意识想缩脖子,又强迫自己挺直腰板。 柳教谕话锋一转,拿起卷子对着光: “还有这笔字。筋骨开张,法度严谨,已有气象。府学之中,若单论书法,此卷当为魁首。” 他把卷子递给前排学子让依次传看,“都看看,何为笔力。” 卷子传到后面,不少学子凑过去看,低低的惊叹声响起。 昨日那点对旁听生的轻视,被这份扎实的策论和漂亮的字迹冲得七零八落。 再看向王明远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但更多的,是认可。 散学时,昨日出声提醒王明远坐下的那个清秀同窗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王兄,好文章!好字!佩服!” 他拱手,“在下陈嗣,字子继,府城人士。” 王明远连忙回礼:“王明远,字……尚未有表字。陈兄谬赞了,实在惭愧。” 两人并肩往府学的食舍走。 陈嗣健谈,王明远也不拘谨,聊起府学课业、夫子风格。 又聊到生辰,竟发现两人生辰竟然相同!不过陈嗣年长他两岁。 陈嗣大笑着拍王明远的肩膀:“哈哈,缘分!王兄,以后可得互相关照!” 关系拉近,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嗣又好奇地问起王明远师承和籍贯,王明远坦然相告:“咸宁县永乐镇清水村,家中……世代务农,也操持些屠宰营生。” 陈嗣脚步一顿,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王明远:“务农……屠户?王兄,你真是咸宁县案首?” 他脸上的惊讶毫不作伪,“了不得!真了不得!难怪柳教谕另眼相看!王兄大才!” 这声“大才”让王明远有点哭笑不得,但陈嗣语气真诚,眼神里是纯粹的佩服,没有半分鄙夷。 他心中微暖,谦虚道:“陈兄过誉了,只是运气好些。县试题目,恰好读过类似。” “哎,运气也是本事!” 陈嗣摆手,“王兄这见识谈吐,绝非死读书能成。对了,”他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我那策论写得实在平平,王兄若有闲暇,能否指点一二? 还有这字……” 他掏出自己课业本,字迹端正但略显板滞,“柳教谕总说我字缺风骨,王兄这手字,我是真心羡慕,不知能否点拨一二?” 王明远看着陈嗣诚恳的眼神,想到他昨日的好意,便点点头: “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吧。陈兄若有文章,尽管拿来,我们一同参详。 至于书法,也无甚诀窍,唯手熟尔,多临帖罢了。” “一言为定!” 陈嗣喜笑颜开,对王明远的好感又添几分。 有真才实学,又不倨傲,(内心OS:长得也帅)这样的同窗,值得深交。 第44章 邀请 有了同窗好友的相伴,王明远这个府学的旁听生也变的没有那么形单影只了。 而且每日有了陈嗣这个府学好友的交流以及互相印证,王明远也觉得自己收获颇多,竟有种进展神速之意。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已过去一月。 这日下午的课,柳教谕没讲经义。 他背着手在堂前踱了两步,眉头微蹙: “整日对着书本子,闷气。今日换换脑子,玩个花样。”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换花样?该不会要写诗吧?古人怎么都爱这样? 《明远诗集词汇大注》里攒的东西,应付可以,但要出彩怕是难,而且这一府的精英,怕是自己要出糗了。 旁边的陈嗣随着两人关系相熟,也知道了王明远的“缺点”。 看他神色,低笑出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悄声道: “放心,不是作诗。柳教谕好这个——对对子!” 他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老头儿兴致来了就玩,有时还拉我们去新开的茶楼酒肆,现场出对子考人,热闹得很。” 对对子?王明远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这个他不怕!那本《明远诗集词汇大注》里,别的或许不多,各种巧词、对称词,可是分门别类,汗牛充栋! 他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 果然,柳教谕清了清嗓子:“老规矩,从袁显正开始。老夫出上联,你接下联,再出上联给下一位。 接不上,或出得太俗,罚抄《声律启蒙》一遍。开始!” 他略一沉吟,“鹭立芦花秋水明。” 此联描绘秋景,鹭鸟立于芦花丛中,秋水澄澈,意境清幽,且“鹭”与“芦”音近,颇有巧思。 被点到的学子站起来,皱眉苦思,半晌才道:“蝉鸣高树夕阳斜。” 勉强对出,意境稍逊,但“蝉”对“鹭”,“鸣”对“立”,“高树”对“芦花”,“夕阳斜”对“秋水明”,也算工整。 就是“鹭”与“芦”的音对没有对上。 “尚可。”柳教谕点头,“出题吧。” 那学子松了口气,想了想,出题道:“月移竹影侵棋局。” 此联写月下竹影移动,仿佛要侵入棋局,动静结合,画面感强。 下一位学子思索片刻,对道: “风送花香入酒樽。” “风”对“月”,“送”对“移”,“花香”对“竹影”,“入酒樽”对“侵棋局”,工整雅致,意境相合,赢得几声低赞。 气氛渐热。 一个接一个,有人对得精巧,有人勉强过关。 轮到王明远前一位,是个身材微胖的学子,姓陈,叫陈时。 他站起来,先瞟了一眼王明远,脸上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这一个月王明远出尽风头,他这“老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陈时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我的上联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他得意地环视一周。 此联十一字,全用“宀”部!难度极高,且意境孤寂清冷,非常人所能对。 学堂里瞬间安静。 连柳教谕都挑了挑眉,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明远身上。 陈嗣也替王明远捏了把汗,这陈胖子,明显是故意刁难! 王明远站起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翻动那本《明远诗集词汇大注》。 宝盖头?全宝盖头的词?还能凑上对子?嗯……有了!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晰平稳: “学生试对——迷途远避,退还莲迳返逍遥。” 同样是十一字,全用“辶”部! 不仅偏旁相对工整无比,意境更是绝妙——迷途知返,退隐莲径,逍遥自在! 对仗之工,意境之合,堪称完美! “好!” 短暂的寂静后,陈嗣第一个忍不住喝彩出声。 “妙啊!” “走之底对宝之头!绝了!” “迷途远避对寄寓客家……退还莲迳对牢守寒窗……返逍遥对空寂寞……真是……严丝合缝!” 惊叹声、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陈学子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柳教谕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缓缓点头: “好一个‘返逍遥’!字字珠玑,对仗工稳,意境圆融。王明远,此对甚佳!”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看来今日这罚抄,是轮不到你了。坐下吧。” 王明远拱手坐下,手心其实也攥了点汗,刚才还是有点紧张的。 陈嗣兴奋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围投来的目光,彻底变成了钦佩和服气。 经此一“对”,王明远这个旁听生,在府学这群天之骄子心中,算是真正立住了。 午间散学的钟声敲响。 王明远收拾好东西,刚准备出门去食舍,胳膊就被陈嗣一把揽住。 “明远兄!你那对子对的,绝了!” 陈嗣脸上还带着课堂上的兴奋劲儿, “‘迷途远避,退还莲迳返逍遥’! 你是没瞧见陈胖子那脸色,平时耀武扬威的,今天这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王明远被他晃得有点晕,无奈地笑了笑:“陈兄过誉了,侥幸,侥幸罢了。” “侥幸个屁!” 陈嗣一改读书人的样子,竟然爆出句粗口,足以见他的兴奋,以及对那位‘陈胖子’的不喜。 他一挥手,嗓门洪亮, “那是真本事!柳教谕都夸你字字珠玑玑! 走走走,吃饭去,边吃边聊,我得好好听听你怎么想出那走之底的!” 两人并肩往食舍走,陈嗣还在那滔滔不绝地复盘课堂上的精彩瞬间。 王明远听着,心里也松快不少。 这一个月在府学,压力不小,能再次得柳教谕当众肯定,还压了那总爱斜眼看人的陈胖子一头,此刻也确实解气。 走到半路,陈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对了!明远兄,明日休沐,你有何打算?” “休沐?” 王明远愣了一下。日子过得快,他埋头读书,竟忘了这茬。 他想了想,老实道:“在家温书吧。府试在即,不敢懈怠。” “温书?我的好明远兄!” 陈嗣夸张地叫起来,胳膊肘用力捅了他一下, “弦绷得太紧可是会断的!你瞧瞧你这脸,比那新糊的窗纸还白! 该换换脑子了! 再说了,你来长安城都一个月了,除了府学和那巴掌大的小院,你还去过哪儿? 连长安城长啥样都没摸清吧?” 王明远被他问住了。 确实,除了每日往返府学那条路,他对这座煌煌巨城,几乎一无所知。 陈嗣看他表情,就知道说中了,立刻眉飞色舞: “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带你好好逛逛长安城!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九天阊阖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旒’的气象! 保管比那永乐镇还有咸宁县热闹一百倍!” 第43章 长安游 王明远也很是心动。 长安的繁华,他进城的那惊鸿一瞥,说不向往是假的。 而且陈嗣一片好意,拒绝也不合适。 他点点头,笑道:“那就有劳陈兄了。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大哥也在长安,他……他应当也没好好游览过这长安城,我想……能不能带上他一起?” “你大哥?” 陈嗣眼睛一亮, “就是那位……力气很大的大哥?当然能啊!人多热闹! 正好让我也见识见识,明远兄你这般人物的兄长,是何等风采!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辰时正刻,府学门口碰头!” 晚间,王明远回到梧桐里的小院时,天色已擦黑。 灶房里飘出熟悉的肉汤香气,王大牛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着他那张被烟火熏得微黑的脸。 这几天大哥忙完时不时都会带点骨头或者肉回来,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各种吃的。 “大哥。”王明远放下书箱。 “回来啦?饭马上好。” 王大牛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 王明远走到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饭, “大哥,我明日休沐,刚好听你说肉铺这几日不忙,那明日可以不用去肉铺吗?” 王大牛用棍子拨了拨柴火,回身应道:“咋了?是纸墨用完了吗?明日我陪你去买?” 王明远组织了下语言,“不是,府学里一位同窗,叫陈嗣,人挺好。 他说明日休沐,想带我在长安城里逛逛。我……我想大哥你也一起去。” 王大牛添柴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我……我去干啥?你们读书人逛的地方,我一个大老粗,去了给你丢人……再说,你们说话我也听不懂……” “大哥!” 王明远打断他,语气认真, “陈兄不是那种人! 他听说你也在,还特意说想见见你呢! 而且丢什么人?你是我大哥! 长安城那么大,我一个人去逛,心里还没底呢。 你就当陪陪我,行不?” 王大牛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满是期待。 他心里那点别扭和自卑,被这话一烘,慢慢就软了。 他搓了搓带着炭灰的大手,吭哧吭哧道: “那……那行吧。我……我待会儿去跟掌柜说一声,明天肉铺那边不去了。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我这模样……要不,我明儿早起拾掇掇拾掇掇?” 王明远看着大哥那身沾着油星和猪毛的粗布衣裳,还有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忍不住笑了: “行!大哥你拾掇拾掇,精神点!”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大牛起的更早,此刻蹲在院子里的水盆边。 就着冰冷的水,拿着把剃刀,对着铜镜笨拙地刮着胡子。 王明远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大哥那蒲扇般的大手捏着小小的剃刀,动作僵硬得和虎妞在绣花一样,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印子。 原本乱蓬蓬的头发倒是用水抹平了些,身上穿着那件他最好的青黑色的粗布褂子。 “大哥,行了,挺精神的!”王明远忍着笑走过去。 王大牛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又对着水盆照了照,嘿嘿一笑:“是……是比之前强点吧?” 不过大哥刮完胡子的样子,王明远仔细端详了下,自己还是和大哥有七八成相像的。 只不过大哥的脸更加刚毅和沧桑许多,平时掩盖在茂盛的须发之下才没有显现,此刻刮掉胡须按照前世的审美看,大哥也是个“肌肉型男”。 兄弟俩收拾妥当,锁好院门,迎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往府学走去。 王大牛脚步轻快,只是偶尔会不自在地扯扯衣角。 辰时正刻,府学朱漆大门前。 陈嗣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身宝蓝色的绸面夹袄,头戴方巾,显得格外精神。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干净灰布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厮。 “明远兄!” 陈嗣远远看见他们,便笑着招手。 目光落到王明远身旁那铁塔般的汉子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笑容更盛,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便是明远兄的大哥吧?久仰久仰!在下陈嗣,字子继。” 陈嗣拱手行礼,态度自然又热情,没有丝毫倨傲。 王大牛哪见过这阵仗,读书人给他行礼? 他有点慌张,黝黑的脸涨得有点通红,赶紧学着样子笨拙地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王……王明心!见过陈……陈相公!” (以后正式场合家里人我都用类似王明心这种改过的名字,日常还是用之前的名字,这样更有贴入感) 他这嗓门和动作,引得路过几个学子侧目。 王大牛更窘迫了,手脚都僵着。 陈嗣却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 “王大哥好气魄!这身板,这嗓门,一看就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比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多了! 走走走,平日里明远照顾我颇多,今日我做东,带你们好好领略长安风光!” 他自来熟地拍了拍王大牛的胳膊,那亲热劲儿,瞬间化解了王大牛的拘谨。 王大牛挠挠头,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心里那点忐忑烟消云散。 “陈兄,这位是?”王明远看向那小厮。 “哦,这是我家的小厮,叫顺子。今日人多,带他跑跑腿,拎拎东西。” 顺子机灵地上前行礼:“小的顺子,见过王公子,王大哥。” 一行人说说笑笑,由陈嗣这个“老长安”领着,汇入了清晨渐渐喧嚣的人流。 陈嗣没带他们走宽阔的主街,反而一头扎进了旁边蜘蛛网般密布的小巷。 “明远兄,王大哥,长安城真正的好味道,不在那光鲜亮丽的大街上,都藏在这些犄角旮旯里呢!咱们先去吃点美食!” 陈嗣兴致勃勃地介绍。 巷子窄得仅容两三人并行,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油亮。 两侧是低矮的铺面,门板刚卸下,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 各种早饭摊子早都支起来了:刚出炉的焦香胡饼、带着蒸笼里腾起水汽的暄软的大包子、甜腻腻的炸油糕、各式的菜角肉饼、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肉浓香……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诶,朋友~~胡饼!刚出炉的!芝麻管够!” 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在摊子后吆喝。 烤炉里炭火正旺,金黄的胡饼贴着炉壁,滋滋冒油,芝麻粒被烤得噼啪作响,香气不住地钻进鼻孔。 陈嗣熟门熟路地掏钱买了几个,塞给王明远和王大牛一人一个: “尝尝!他家的胡饼长安一绝!外酥里软,香得很!” 王大牛小心接过那和他巴掌一般大的胡饼,入手滚烫,他却浑然不觉。 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簌簌簌簌掉渣,里面是暄软的面芯,混合着芝麻的焦香和麦子的甜香,嚼劲十足。 他眼睛一亮,几口就干掉了一个,意犹未尽但忍住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说道:“真香!比我们镇上那饼子强多了!” 要不是此刻陈嗣在这边,他高低得多买几个解解馋,哪怕比镇上的饼子贵。 其实狗娃的馋劲根源应该是他,不过大哥是成年人更懂得克制。 “是吧?”陈嗣得意地笑,“走,前面还有!” 他们又挤到一个卖“毕罗”的摊子前。 这是一种用油煎的面点,形状像个小口袋,里面塞满了剁碎的羊肉、葱姜和各种香料。 煎得两面金黄,油汪汪的。 陈嗣又买了几份。 王大牛咬开一个,滚烫的肉汁差点烫了舌头,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在嘴里爆开,他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 “慢点吃,大哥,烫!”王明远笑着提醒。 “香!真香!” 王大牛含糊不清地说,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这会实在是忍不住了,还不忘对王明远说, “这玩意儿,虎妞肯定爱吃!还有狗娃!回头走的时候,得多买点带回去!就是不知道路上能不能放得住。” “行!记着呢!” 王明远笑着应道。 看着大哥吃得满嘴油光,像个孩子似的开心,他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 陈嗣像个美食向导,什么镜糕(我最爱吃,不管时代了它无论如何都要出现)、柿子糊塌、椒盐酥、还有加了胡椒和香料的大肉饼……见着新奇的就买点尝尝。 第44章 大嫂刘氏人物小记(加更!) (这章和主线暂时无关,而且有点毒,介意的直接跳过就行,不影响后续章节观看。) 我叫刘翠花,清水村的人都叫我刘氏。 我家住在清水村的隔壁后山,爹娘是猎户,家里穷的叮当响。 家里四个孩子,我是老大,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从小,爹娘的眼珠子,只长在儿子身上。 我和小妹?呵呵,就只是累赘罢了。 凭什么?就凭我们是丫头片子?我不服! 于是,八岁那年,我终于反抗了一回。 那天,我爹手里赶山的铁棍就落了下来了。 那声音,我这辈子忘不了,我的脚被活生生打断了。 没人给我请郎中,没药,没人心疼。 我就在那漏风的窝棚里,拖着一条断腿,像条狗一样爬了三个月! 喊疼?哭?有用吗? 只有小妹,每天偷偷给我塞半碗剩饭,饭里混着她的泪,咸得发苦,像每天过的日子一样。 转眼我十六了,长得像爹,骨架大,个子高,一身力气,但身体却瘦的像麻杆。 于是,家里的活都成了我的,就因为我是女孩? 爹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堆该扔的垃圾。 那天,我听见他们在外头嘀咕,要把我卖给镇上一个四十多的老鳏夫! 那老东西比我的畜生爹还老,我疯了似的往外跑,山那么大,我想跑出去! 没跑出几里地,就被我爹像拎小鸡一样抓了回来。 棍子、拳头,雨点似的砸下来。 我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一声不吭。 那老鳏夫来看人,见我鼻青脸肿,披头散发,眼神凶得能吃人,吓得直摆手: “不要了不要了!这哪是娶媳妇,这是请祖宗!” 爹娘便将所有的气,全撒在我身上。 我被锁在狗窝最黑的角落里,整整三天,不给一餐饭! 饿! 饿得我眼前发绿,胃里像有只手在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我舔地上的泥,啃墙角的草根,嚼掉进来干硬的树皮,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每天,只有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半碗浑浊的水,是小妹! 不过还是被那畜生爹娘发现了,我听见畜生娘在外面尖着嗓子骂她,接着就是小妹的哭喊,还有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捶在我心口上! 为什么要把对我的气撒在小妹身上? 我死死扣着门槛,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小妹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后来,就没了声息。 我那才十岁出头的小妹,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没了。 就因为我这个没用的姐姐,就因为偷给我的那半碗水! 她的小命,被那对狠心的畜生爹娘,活活打没了! 小妹死了。 我心里的最后一点热乎气儿,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哭?我哭不出来,饿了三天的我,嗓子哑得像破锣,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赖皮狗,让人厌恶。 畜生爹娘嫌我晦气,又是一顿打。 那年的冬天冷得钻骨头缝,饿和恨像两条毒蛇,钻进我的骨头缝里,盘踞着,啃噬着。 我拼命地吃! 家里不给,我就去外面找,野菜、草根、虫子……抓到啥吃啥! 肚子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我越来越胖,力气也越来越大,可名声也彻底臭了。 清水镇谁不知道,山里的刘家有个“贪吃”而且“疯癫”没人要的老姑娘? 十八岁那年,老天爷也瞎了眼,大旱。 山上没活物,地里不长苗,家里连耗子都饿跑了。 畜生爹娘看我的眼神,又变成了算计——该把这“赔钱货”最后卖个好价钱了。 这次,是山下的王屠户家。 王屠户?肯定又是个糟老头子,说不定比上次那个还老还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大不了再被打个半死,或者干脆被打死,一了百了! 那天,王家来人了。 我躲在房门后面,透过一条破缝往外看。 一个高大的黑影杵在那儿,像半截黑铁塔。 那就是王大牛,我命里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粗布衣裳,脸上胡子拉碴,看不清具体模样,可他那双眼睛…… 没有我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反而有点……局促? 他搓着手,眼睛盯着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往我这边瞄。 他爹王金宝,就是那个有名的王屠户,正跟我爹讨价还价。 “二两银子!不能再少了!这丫头能吃是能吃,可力气大,能干活!” 王金宝皱着眉,看看破败的房子,又看看我那畜生爹娘饿狼似的嘴脸,最后目光扫过我藏身的门缝。 重重叹了口气:“行吧,二两就二两。老大,你……你看呢?” 王大牛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恨畜生爹娘的无情,像火烧;悲小妹的惨死,像冰扎;恐惧那黑铁塔一样的陌生男人和未知的未来…… 可看着王大牛那副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憨傻的样子,再看看他爹虽然是个杀猪的,但眼神还算正。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能吃饱饭,就行! 就这样,我带着一身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带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胃,还有一颗被冰碴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被二两银子“嫁”进了王家。 后来我才知道,我前脚嫁了,后脚畜生爹娘就带着两个弟弟逃荒走了,像丢垃圾一样,把我彻底丢在了清水村。 也好,那个“家”,早就该断了。 王家的院子,土坯墙,茅草顶,看着也穷,但至少干净,结实。 我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躲到一个妇人(后来知道是婆婆赵氏)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嫂……嫂嫂。” 这就是王三牛?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便是如此。 瘦得像根豆芽菜,小脸惨白惨白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孱弱的孩子能养大吗? 可这念头一闪就过了。 关我什么事?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 我饿,我只想填饱肚子! 果然,王家能吃饱饭! 粗粮糊糊,杂粮饼子,管够! 我像饿了三辈子的狼,第一次放开了吃,吃得头都不抬,吃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婆婆赵氏看着我风卷残云的架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她忍住了,没吭声。 公公王金宝闷头抽他的旱烟,吧嗒吧嗒响。 王大牛……他好像有点怕我?总离我远远的坐着。 只有那个小豆芽菜,有时会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怯生生的亲近? 我把头扭开,当没看见。 心早硬了,这点小东西,焐不热。 既然能让我吃饱,那我就得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的! 力气我有的是! 挑水,肩膀磨破了皮;劈柴,震得虎口发麻;下地,晒脱一层皮;喂猪,弄得一身臭…… 我-干得比谁都多,比谁都猛! 我要让王家知道,这二两银子,花得值! 我和王大牛,两个壮劳力,像两头蒙着眼拉磨的驴,在田里、在院里吭哧吭哧地干,汗水砸进土里,就想多换几个铜板。 可家里的钱袋子,永远像漏了底的水瓢。 为啥?全填了那个药罐子——王三牛! 三天两头,就得请郎中! 一碗碗黑乎乎、苦了吧唧的药汁灌下去,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淌出去。 我看着婆婆颤巍巍地、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往外数,心疼得直抽抽;看着公公沉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疙瘩;看着王大牛累得跟滩泥似的倒头就睡…… 我心里的火苗,“噌”地就窜上来了!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我和大牛累死累活,挣的血汗钱,全喂了那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凭什么? 就因为他会撒娇?因为他长得白净?因为他是个男娃!!!? 那股在山里被压下去的恨意,那股对不公平的憎恶,像烧开的滚油混着陈年老醋,在我胃里翻江倒海,烧得我喉咙发紧!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那些刻薄的话,像疯长的带刺藤蔓,自己就往外蹦,拦都拦不住! “哼,又病了?真是金贵身子!”我故意把碗筷摔得叮当响。 “钱都花他身上了,咱家喝西北风啊?狗娃连件新衣裳都没有!”我看着儿子磨破的袖口,心里针扎似的疼。 “养这么个药罐子,有啥用?不如……”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全吐出来,可意思谁都懂。 婆婆会立刻骂回来:“闭嘴!你个乌鸦嘴!三郎是你小叔子!” 公公会抬起眼皮,冷冷地瞪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锥子。 王大牛会赶紧扯我的袖子,压着嗓子:“翠花,少说两句,别惹爹娘生气……” 可我就是忍不住啊! 看到三郎那苍白得像纸的小脸,看到他皱着小眉头灌下那苦药。 我就想起小妹临死前瘦得脱了形的样子,想起我挨饿时胃里火烧火燎、恨不得啃自己胳膊的疼! 凭什么他就能被全家人捧着护着? 凭什么我就要像牲口一样干活,还要眼睁睁看着钱白白流走? 那种被忽视、被牺牲、永远排在最后的委屈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光了我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 我知道我说话难听,我知道我像个泼妇,可我管不住! 那些话,是我心里那根刺长出来的毒藤,不吐出来,它会把我自己先勒死! 我就是要闹,要争!我要让他们看见我!看见我的苦!看见我的累!看见我的委屈! 每次闹完,看着三郎默默低下头,小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我心里也会像被针飞快地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那么小,那么弱……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汹涌的恨意和委屈死死压下去。 弱就有理了? 弱就能吸全家的血了? 我小时候不弱吗? 小妹不弱吗? 谁可怜过我们? 谁管过我们的死活? 我攥紧了拳头,把那一丝不该有的心软狠狠掐灭。 日子就在这种拧巴中,一天天熬过去。 三郎的身体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家里的气氛也跟着时紧时松。 我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而三郎,成了我最容易引爆的那个引信。 直到那天……那盆猪血。 那天家里杀猪,要赶集。 不知怎么的,爹叫三郎去帮忙接猪血。 我正埋头收拾东西,就听见外面“啊!”一声惊呼,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 我心里猛地一沉,冲出去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三郎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躺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黏稠、暗红的猪血! 他像个小破布娃娃,一动不动! 脸白得像糊墙的纸,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快看不见了! “我的儿啊——!” 婆婆哭喊着扑过去,声音都劈了。 公公也慌了神,手足无措。 王大牛像个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这回真完了……这要是救不回来……王家不得恨死我? 虽然不是我-干的,可我之前说了那么多咒他的话…… 他们肯定会觉得是我这张乌鸦嘴咒的! 我好不容易有个能吃饱饭的窝,难道又要被扫地出门?又要回到那饿死人的山里去? 更让我心头发冷、浑身打颤的是,我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怀里——那里缝着一个小口袋,里面是我偷偷攒下的两百文钱! 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我想给狗娃做身新衣裳,他长得快,旧衣服都短了半截,胳膊腿儿露在外面。 每次看到儿子羡慕地看着别家孩子穿新衣的眼神,我这当娘的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这两百文,是我全部的希望! 可现在……这钱还能保住吗?请郎中、抓药……哪一样不要钱?这两百文,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得填进去!我攥着那小小的、硬硬的布包,指甲几乎要抠破布料,指关节捏得发白。 委屈、恐惧、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把我淹没。 我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念想啊……又要被这个病秧子毁了? 我恨这没完没了的拖累!恨这看不到头的穷日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可看着地上那小小的、被血糊住的、毫无生气的身体,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我心底最深处,那层厚厚的冰壳子,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他……他毕竟还那么小……他毕竟……真真切切地喊过我“嫂嫂”…… 万幸,三郎命大,阎王爷没收他。 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他睁开了眼。 可这次醒来,三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眼神没那么怯了,说话也清楚了些。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差点被一盆猪血送走的三郎,像换了个人似的,竟然给这个家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认得草! 猪草里的蒲公英、车前草……那些我们当烂草叶子喂猪的东西,他说晒干了能卖钱! 看着他小小的人儿,蹲在墙角,仔仔细细地分拣那些野草,小脸认真得不像话,我虽然嘴上还习惯性地嘀咕着“瞎折腾,能顶个屁用”。 可心里头一次,对这个病秧子小叔子,有点……刮目相看了? 当王二牛真的揣着卖草药的七钱银子回来时,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七钱银子啊!快抵得上家里卖小半头猪的钱了!这小豆芽菜,还真有点鬼门道! 再后来,他弄出了那香死人的卤味! 那味儿,勾得人魂儿都没了! 家里支摊卖,给镇上的醉仙楼送货,白花花的银子像水一样往家流。 家里的日子,眼瞅着就翻了个身! 新起了亮堂堂的青砖瓦房,每顿饭桌上顿顿能见油荤了,狗娃和虎妞两个娃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圆乎起来,红扑扑的。 连带着看三郎,也觉得顺眼多了。 虽然他身子骨还是单薄,可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有劲了,说话做事有条有理,连村里最有学问的赵夫子都夸他聪明,同意他去蒙学读书! 读书啊……那可是天大的事! 我虽然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可看着公婆那郑重其事的样子,看着家里咬着牙挤出束脩的样子,我知道,王家要出人物了。 三郎也争气,真考过了县试卷,还是头名! 成了童生老爷!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看着家里一天天红火,看着狗娃终于穿上了我亲手做的新衣裳,在院子里跑得像只撒欢的小狗,咧着嘴笑…… 我心里那点拧巴了半辈子的劲儿,好像被这暖烘烘的日子,慢慢烘软了,松开了。 那些刻薄话,不知什么时候,说得越来越少了。 看着三郎背着干净的书箱,挺着小胸脯去府城读书的背影,我甚至……有点替他高兴? 这小叔子,脑子是真灵光。 要不是他,王家现在还在泥巴里打滚呢。 我这当大嫂的,以前……是有点混账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暖和的炕上,听着身边大牛沉沉的鼾声,看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一回这么踏实。 也许……我心里的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管不顾往外喷的毒话,真的是因为饿怕了?穷怕了?病怕了?像得了一场自己都不知道的疯病。 现在能吃饱穿暖,手里有余钱,看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我这心里头那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好像也被这安稳日子,一点一点地拔出来了,虽然疤还在,但总算……不疼了。 谢谢你,三牛! 第45章 锦绣文章 穿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是长安城著名的东市。 这里更规整,街道宽阔,店铺林立。 绸缎庄、金银铺、书肆、药行、乐器行……应有尽有。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带着仆从的官宦家眷、还有像他们这样四处张望的游人,摩肩接踵。 逛了会后,离开东市,陈嗣又带他们去了城南的曲江池畔。 虽是冬末春初,池水尚未解冻,岸边垂柳也只抽出点点嫩芽,但已有不少游人踏青。 池边有杂耍艺人表演喷火、顶缸,引来阵阵喝彩。 王明远也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那耍猴的,猴子翻跟头、骑小车,逗得他哈哈大笑。 此刻他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府试的压力,和陈嗣指指点点,讨论着哪个艺人功夫好,脸上则是少年人特有的轻松笑容。 中午,陈嗣做东,在曲江池边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靖水楼”用了饭。 点了长安名菜“葫芦鸡”、“奶汤锅子鱼”、“紫阳蒸盆子”、“商芝肉”,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汤浴绣丸”(大肉丸子)。 王大牛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在陈嗣的热情招呼和王明远的示意下,也渐渐放开,吃得酣畅淋漓。 那葫芦鸡的酥脆,奶汤锅子鱼的鲜嫩,紫阳蒸盆子的新奇味觉,都让他赞不绝口。 下午,日头偏西,陈嗣领着他们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慈恩寺大雁塔。 远远望去,七层高塔拔地而起,像一柄利剑直刺苍穹。 塔身古朴雄浑,砖石结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塔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叮当”声,仿佛能涤荡人心。 “这便是大雁塔了。” 陈嗣指着高塔,语气带着一丝崇敬, “当年玄奘法师为保存从天竺带回的佛经而建,是咱长安城的地标! 来,咱们登塔望远!” 塔内楼梯狭窄陡峭,盘旋而上。 王大牛块头大,走得有些吃力,但也兴致很高。 王明远和陈嗣瘦小点,脚步轻快。 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登上顶层,凭栏远眺,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鳞次栉栉比的屋舍、棋盘般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巍峨的宫阙、蜿蜒的城墙…… 都笼罩在一片柔和而壮丽的光晕里。 终南山在天际勾勒出起伏的黛影,山巅的残雪在夕阳下闪着点点金光。 一群归巢的寒鸦,像泼洒的墨点,掠过塔顶,飞向远处苍茫的暮色。 “真……真他娘的大啊!” 王大牛扶着栏杆,看得目瞪口呆,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他从未站在如此高处俯瞰过一座城市,这景象带来的震撼,远比那些吃食杂耍更甚。 王明远和陈嗣也被眼前景象所慑,一时无言。 寒风掠过塔顶,吹动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天地苍茫,人如芥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渺小感,同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塔底的空地上,站着几位青年。 皆身着统一的月白色襕衫,头戴方巾,气质儒雅,一看便是读书人。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尤为出众,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咦?是他们?”陈嗣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兴奋。 “陈兄认识?”王明远问。 “嗯!”陈嗣压低声音,指着那几人, “看到那月白襕衫没?那是长安书院学子的标志! 长安书院,可是咱长安府乃至整个西北最好的书院! 能进去的都是顶尖的才子! 中间那个最俊的,叫元苍澜!去年乡试,他可是咱们长安府的解元公(乡试第一名)! 听说学问极好,是明年状元的热门人选!” 王明远闻言,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位元苍澜身上。 解元公!状元热门! 这些名头,对还在为府试挣扎的他来说,如同云端上的人物。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与钦羡。 只见塔下那几位学子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有人指着远处的终南山,有人比划着塔身的结构。 片刻后,其中一人笑着朗声对元苍澜拱手道: “苍澜兄,此情此景,雁塔巍巍,终南在望,暮色苍茫,飞鸟归巢,实乃天地大观! 我等苦思冥想,终觉笔力不逮,难以尽述其壮阔。 还请苍澜兄即兴挥毫,赋文一篇,以记今日之盛游,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都热切地投向元苍澜。 元苍澜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夕阳下的长安城廓,远眺终南残雪,又抬头望了望塔顶盘旋的归鸦。 他神色沉静,并无丝毫推拒之意,沉吟片刻,清朗的声音便在塔下响起: “岁在癸卯,序属孟春。余与诸友,会于慈恩雁塔之下。 时维日昃,寒鸦归林。仰观浮屠之孤耸,俯察长安之宏阔。 终南雪残,遥岑如黛;曲江冰泮,近水含烟。街衢纵横,若棋枰之经纬;闾阎扑地,似星宿之罗陈。 暮云合璧,染千门之金阙;落霞孤鹜,掠七级之飞檐。钟鸣梵呗,声闻于天;风动铎铃,韵传于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暮色。 骈四俪六,辞藻华美而不浮夸,气象开阔又意境深远。 将眼前所见之景,心中所感之情,融于一炉。 既有对长安城壮阔的描绘,又有登高望远、感怀古今的思绪,更隐隐透着一股青年才俊挥斥方遒的意气。 王明远站在不远处,屏息凝神,一字不漏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自认经义扎实,文章也还通顺,可此刻听着元苍澜即兴而作的这篇骈文,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云泥之别”! 那遣词造句的精准华美,那谋篇布局的开阖大气,那蕴含其中的才情与气度,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自惭形秽。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雁塔题名,期乎他日;蟾宫折桂,待看今朝!临别赠言,幸承恩于胜饯; 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元苍澜诵毕,塔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才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苍澜兄大才!” “字字珠玑玑,气贯长虹!” “此篇一出,当为雁塔增色!” 陈嗣也激动地抓住王明远的胳膊,低声道: “听见没?明远兄!这就是解元公的水平!我的天,即兴成篇,还写得这么好! 这……这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王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望着塔下那被众人簇拥、风采卓然的元苍澜,胸中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冲撞。 羡慕,钦佩,更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和斗志! 原来文章可以这样写! 原来读书人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 原来长安城里,藏着如此耀眼的星辰! 他紧紧攥住了冰凉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他要考上去!他要站得更高! 他倒要看看,那“蟾宫折桂”的风景,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46章 馈赠 那天从大雁塔回来,见识了那位解元公元苍澜即兴挥毫的风采,王明远心里那股斗志算是彻底被点着了。 以前在蒙学,在县里,他觉得自己尚算人中龙凤。 但是来了府城,进了府学,尤其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元苍澜那样的才子出口成章,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连着七八天,他梦里都是元苍澜负手诵文的背影,还有那句“蟾宫折桂,待看今朝”在脑壳里嗡嗡作响。 于是,每天变得更加的努力了。 府学的课业本就繁重,柳教谕的要求又严,他不仅一丝不苟地完成,还自己给自己加码。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是在院子里把那套五禽戏打得虎虎生风,活动开筋骨,让脑子也跟着清醒。 然后就是背书,默写,揣摩经义,常常是王大牛把早饭热了又热,他才舍得放下笔。 随着府试的临近,府学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绷。 原先散学后还聚着聊些闲话的同窗,如今都闷头复习,廊下只剩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和墨锭研磨的沙沙响。 柳教谕的课,讲得越发深了,也越发快了。 他不再满足于照本宣科,常常是抛出一个问题,引着大家去争论,去深挖。 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看似无意地提一句:“府尊大人(知府)向来厌恶空谈虚文,尤重实务策论。”或者,“听闻府尊对《礼记》中‘大同’篇的见解颇为独到。” 这些话,轻飘飘的,落在别的学子耳朵里,或许只是寻常。 可落在王明远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 他这才深刻体会到,赵夫子拼尽全力把他塞进府学旁听,是多么大的恩情! 在这里,不仅能学到真东西,更能接触到外面根本打听不到的“秘闻”! 就像前世在首都高考和在偏远县城高考,那能一样吗? 信息差,有时候就是天堑! 他王明远,占了大便宜了! 作为回报,他只能学得愈发刻苦,在课堂上表现也愈发亮眼。 无论是经义的辨析,还是策论的见解,常常能说到点子上,引得柳教谕频频点头。 连那个总爱斜眼看人的陈胖子,看他的眼神也没有了轻视,多了几分复杂。 这天,柳教谕讲完一段诗赋,让大家自行讨论。 王明远习惯性地掏出他那本宝贝疙瘩——《明远诗集词汇大注》,想把刚才讲的几个亮眼的词记录下来。 他正低头翻着,没注意柳教谕踱步到了他身边。 “在看什么?”柳教谕的声音不高,却让王明远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把那本厚厚的册子往怀里藏了藏,但已经晚了。 柳教谕的手指已经伸了过来,轻轻一捻,就把册子抽了过去。(好像上学的时候被收手机一样) 王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这玩意儿,在真正的学问大家眼里,不就是投机取巧的“作弊器”吗? 柳教谕会不会觉得他心思不正? 柳教谕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不快,眉头微微蹙着。 册子里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全是各种描写景物、人物、情绪的词汇,旁边还标注着出处和用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讲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册子翻动的沙沙声。 王明远低着头,手心全是汗,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柳教谕失望甚至带着点鄙夷的眼神。 终于,柳教谕合上了册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王明远脸上。 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他看穿。 “王明远,”柳教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便是你作诗的‘倚仗’?” 王明远脸上一阵发烫,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 “学生……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于诗赋一道尤其愚钝,唯恐临场词穷,故……故出此下策,搜集词藻以备不时之需……请夫子责罚。” 他不敢抬头,等着劈头盖脸的训斥。 柳教谕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王明远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取巧之道,终非正途。” 柳教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少了几分严厉, “诗词之道,贵在情真意切,有感而发。靠堆砌辞藻,纵能得一时之巧,终究落了下乘,难成大器。” 这话像冷水浇头,让王明远心头一凉。 果然,还是被嫌弃了。 然而,柳教谕话锋一转,语气竟缓和了些许: “不过……这份用心,倒也难得。能想到此法,并持之以恒地记录、整理,足见你于学问一道,并非全然惫懒怠惰。” 王明远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教谕没再多说,只是把那本《词汇大注》递还给他,淡淡道: “收好吧。日后当勤加体悟,莫要再过分依赖此物。” “是!学生谨遵夫子教诲!” 王明远如蒙大赦,连忙双手接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王明远刚在座位上坐定,柳教谕踱步过来,随手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他案头。 王明远疑惑地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不是文章,而是……词汇! 和他那本《词汇大注》类似,但内容更加丰富,更加精妙! 有描写山川气象的磅礴之词,有刻画人物神韵的传神之语,有抒发胸臆的激昂之句…… 而且,每个词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清晰地标注着: 此词宜用于何种情境?描写何物?比喻何意?甚至还有几个词旁边画了小小的圈,旁边写着“府尊曾赞此语”。 这薄薄的一沓纸,分量却重逾千斤! 这哪里是普通的词汇表? 这分明是柳教谕数十年学问积累的精华!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王明远心头滚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柳教谕离去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久久没有起身。这份情,他没齿难忘! 第47章 大哥的准备 距离府试只剩下最后七天了。 府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王大牛也察觉到了弟弟身上的压力。 这些天,王明远去府学后,王大牛也早早出门了。 也不像往常白日无事,去东市肉铺帮忙解肉,而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明远每每问他,他就憨憨一笑,挠着头说:“出去转转,透透气。” 眼神却有点躲闪。 王明远忙着啃书本,也没多想。 大哥在长安人生地不熟,估计也就是在附近逛逛,或者又去其他地方帮人杀猪。 他叮嘱大哥注意安全,便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这天,王明远提前从府学回来,想最后梳理一遍功课。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大哥王大牛在院子里搓着手,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那张黝黑的脸膛憋得通红,额头上还冒着汗,一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的样子。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王明远放下书箱,奇怪地问。 王大牛看见他,像是吓了一跳。 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跺脚,几步冲到王明远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颤: “三……三郎!我……我这几天没去肉铺!” “嗯,我知道啊,你不是说出去转转吗?”王明远更疑惑了。 “不是转转!”王大牛急得直摆手,脸更红了, “我……我是去……去给你打听消息去了!” “打听消息?什么消息?”王明远一愣。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我想学上次你那个县城的同窗李茂 ! 就是县试前,他帮你打听消息! 我想着,府试肯定也有些这种门道! 我……我就想着,也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知府老爷有啥喜好,有啥忌讳的! 万一……万一有用呢?” 王明远愣住了。 大哥……竟然去干这个了? 他一个老实巴交、在陌生人面前话都有点社恐的人,在长安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打听知府大人的喜好? 这……这简直比让他去杀一百头猪还难吧? “大哥,你……”王明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又酸又暖。 王大牛却以为弟弟是怪他多事,更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我知道我嘴笨! 我知道!我不像那些读书人,会说话……我……我就蹲在府衙后门那条街,看那些进出的官差,还有……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出来买菜……”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懊恼和沮丧: “我……我蹲了好几天,也不敢上前问……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昨天。 听见两个穿绸缎的婆子在那闲聊,好像是……是知府大人府里的…… 她们说……说知府老爷的三姨娘……最喜欢穿……穿玫红色的绸裙子……还说……说老爷也夸过好看……” 王大牛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来越红,最后几乎是在嘟囔: “我……我就想着……知府老爷既然喜欢他姨娘穿这个颜色……那……那是不是也喜欢别人穿这个颜色? 我……我就想……三郎你明天考试……要不要…… 也去做一件玫红色的……那个……长衫?穿上……兴许……知府巡视看了……也喜欢?对你……对你……青睐几分?” 他说完,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王明远,又立刻低下头。 其实王大牛也不知道这个颜色能不能穿,但是上次路过一个很大的酒楼。 里面有很多读书人打扮的富家少爷就穿着各式颜色鲜亮的长衫,想来这个颜色应该问题也不大吧。 就是那帮富家少爷都油头粉面的,看着不学好,没有三郎听话懂事! 大哥两只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着衣角,黝黑的脸上满是忐忑和不好意思,小声补充道: “我打听了几天,就只打听到这个,我……我嘴太笨了……没帮上忙……” 看着大哥这副模样,王明远先是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玫红色的长衫?这……这成何体统? 哪个正经读书人会穿这种颜色去考试? 知府大人喜欢看姨太穿,跟喜欢看考生穿,那能是一回事吗? 可这啼笑皆非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感动淹没了。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大哥那魁梧得像座铁塔似的身影,局促不安地蹲在府衙后门那条陌生的街道角落。 竖起耳朵,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笨拙地试图从那些闲言碎语里捕捉一丝一毫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 几天下来,就为了这么一条近乎荒诞的“情报”。 这份笨拙,这份执着,这份为了弟弟可以豁出脸面去干自己最不擅长事情的赤诚…… 让王明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涨,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大哥结实的胳膊。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王大牛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那……那衣裳……现在去订做的话还来得及,我现在就去定?门口左拐的巷子里就有家裁缝铺,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说着,就要立刻往外走。 王明远连忙摇头,赶紧拉住了正要走的大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大哥,不用做衣裳! 玫红色的……咳咳,不太适合咱们男子穿去考试。 而且啊,府学里的柳教谕这些天已经跟我们说了好多府试的注意事项,该注意什么,该准备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了! 是我忘了告诉你,害你白担心,还跑出去辛苦打听! 对不起,大哥!” 他顿了顿,看着大哥的眼睛,认真地说: “大哥,你打听来的消息,虽然……虽然可能用不上,但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王大牛听了这话,那种生怕去晚了裁缝铺下班了的紧张慢慢的也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呢!,大哥帮你打听是应该做的。” “嗨呀,”大哥又一拍大腿道: “我刚才还担心光长衫玫红色可能不够,准备让裁缝铺再做双玫红色的长靴,还有玫红色的里衣,在切一块配套的方巾,这样你不被知府大人喜欢都难。我还发愁就这几天做不出来呢……” 他又挠着头嘿嘿笑起来: “看来我瞎操心了!府学的夫子肯定啥都知道!还好没帮上倒忙……没帮上倒忙就好!嘿嘿……” 看着大哥憨厚又满足的笑容,王明远也笑了。 他揽住大哥的胳膊(其实是想揽下肩膀,但是够不到),用力晃了晃: “走,大哥,今晚咱们吃点好的!我去巷口买几碗吴记的羊汤,你再给我烙几个你最拿手的大饼,多放油!吃饱了,我才有力气去考试!” “好嘞!管够!” 王大牛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轻快地就往灶房钻,浑身是劲。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给兄弟俩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第48章 府试开始 府试这天,天还没亮,王明远就醒了。 屋里还是漆黑一片的,但是堂屋里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不用看就知道,大哥肯定又悄悄在堂屋,翻来覆去地检查那个已经快被摸出包浆的考篮。 这考篮里的东西,兄弟俩点验了不下十遍,可王大牛还是不放心。 就是不知道半夜起来扒拉了多少遍,好像多看两眼,那些东西就能长结实点,不会临场掉链子。 王明远穿鞋走到堂屋门口。 果然,大哥那铁塔似的身影正佝偻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在考篮格子里挨个摸索,嘴里还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微弱的烛光映得他半边脸膛发红,额头上还沁着细汗。 “大哥,”王明远出声,“天还早呢,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王大牛猛地一哆嗦,像是干坏事被抓了现行,黝黑的脸瞬间红了,挠着头嘿嘿干笑: “没、没有,醒、醒啦?我……我就是看看,怕落下啥……” 他搓着手,局促地站起来,指着灶台, “饼子烙好了,热乎的,你快洗漱下,然后赶紧吃点垫垫!我多烙了几个,都带上!府试得考一天呢!” 大哥这操心的劲儿,比他自己上考场还紧张百倍。 他点点头,没多说废话,快步走到院中洗漱,洗漱完后准备打开院门透透气,然后就去吃早饭。 打开门后,料峭的春寒立刻涌进来,突然他在门外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初入长安时去找过的同窗李明澜。 “明澜兄,你怎么来的这般早?”王明远连忙出声问。 昨日,李明澜便已经上门告知他,今日要一起陪同他去院试。 并言明前些时日不敢来找他,担心他准备府试繁忙,不好叨扰。 但如今府试之期已至,无论如何都要相送一程的,但是没想到他今日来的这般早。 而且目光看去,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沾着露水,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嘴唇都有些发白,显然在冷风里站了好一阵了。 王明远吃了一惊,没等他回话,赶紧把人拉进来。 李明澜被他拽进灶房暖和气里,搓着手呵了口气,脸上挤出个笑: “我刚……到,没……没多会,怕……怕来晚了耽误你们。府试是大事,总……总不好让你们等我。” 他被冻的说话还有点磕巴,而且眼神也有点躲闪,一看就是在撒谎。 王明远哪能不明白。 这家伙肯定是怕自己睡过头,或者路上出岔子,干脆早早跑来守着,宁可自己挨冻也不肯误事。 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快来,喝口热水!”王大牛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舀了碗热水递过去。 李明澜捧着碗暖手,冻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 王明远硬塞给他一张饼,三人就在暖和的小灶房里,吃了顿简单的送行饭。 出发时间快到了,王大牛和李明澜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像两个沉默的护卫。 三人踏着清晨石板路上未干的露水,朝府学旁边的考棚走去。 到了后,府学门口已被汹涌的人潮和鼎沸的人声包围。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从考棚门口一直蔓延到街口。 老的、少的、穿绸缎的、着布衣的,一张张脸上混杂着紧张、期盼、焦灼,空气都像是绷紧的弦,被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沉甸甸的。 王明远抬眼扫了一圈,心头也是一凛。 府试果然不同于县试,竞争要激烈得多。 人群里,头发花白、胡须拉碴的考生比比皆是,有些看着年纪都能当他爹了。 童生功名,是科举路上第一个真正的门槛。 (这里更改下错误的地方,虽然是架空,但是参考历史,调整为过了府试才有童生功名,之前是我疏漏看错资料了) 迈过去,就是正经的读书人,见了官不用下跪,不用服劳役,身份地位截然不同。 为了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多少人熬白了头也要搏一把。 “这么多人……”李明澜低声惊叹,下意识地护紧了王明远的考篮。 “咱来得还算早,排前面!” 王大牛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蛮劲,硬是护着王明远挤开送行的人流,在考棚东侧靠前的位置站稳了脚跟。 这位置,能第一批进场,省了不少事。 大门还没开,维持秩序的衙役已经就位,眼神像鹰隼一样在人群里扫视,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大哥像个门神似的杵在王明远身后,警惕地瞪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好像是会有歹人对他行不轨之事一样。 李明澜则小声地跟王明远说着话,多是些“放宽心”、“肯定行”的鼓励,翻来覆去,自己都觉得词穷,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安。 终于,沉重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衙役头目一声断喝:“肃静!按序进场!敢有喧哗拥挤者,叉出去!” 人群瞬间骚动,又强行压下。 王明远排在最前面,被两名军士带着,来到一张长桌前登记姓名、籍贯、保人。 接着就是搜检。 “考篮打开!衣物解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卒粗声命令,眼神像刮骨刀。 王明远依言行事。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外衫,露出里面的单衣。 在递过考篮的瞬间,依旧是和县试时候一样,手指微动,一小块早就备好的碎银子,借着考篮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军卒粗糙的手掌。 那军卒动作一顿,随即隐蔽的收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翻检。 动作虽然依旧粗鲁,但检查速度明显快了不少,也没故意刁难。 “行了!丙字七十三号!”军卒把号牌拍在王明远手里,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王明远松了口气,迅速系好衣服,提起考篮,大步走进考场。 考棚内部豁然开朗,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如同蜂巢般排列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他捏着号牌,一路寻找“丙字七十三号”。 还好,位置不算太偏,更重要的是——这次仍旧是远离“臭号”!看来运气不错。 走到号舍前,内部极其窄小,宽不过三尺,深四尺,三面是粗糙的木板墙,顶上有瓦遮头,正面敞开。 里面只有一块当凳子用的木板,和一块架在上面当桌案的稍宽木板。 王明远把考篮放在“桌”上,先没急着整理东西。 而是依然和县试一样,趁现在人还不多,而且还没发卷,和衙役打了招呼,便去旁边的号厕排空自己。 等他回到丙字七十三号,考棚里已经涌入大量考生。 脚步声、咳嗽声、被军士呵斥的噤声、还有倒霉蛋抽到臭号发出的哀叹抱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王明远不再理会周遭,定下心神。 他拿出砚台,倒了一点竹筒里的清水,开始沉稳地磨墨。 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口传来的喧哗声渐渐小了。 最后一批考生被军士催促着,骂骂咧咧地小跑进来。 考棚里所有的号舍几乎都被填满。 又等了一会,突然——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巨响,如同惊雷般在考棚上空炸开!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紧接着,一个威严洪亮的声音在死寂的考棚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考生的耳朵: “府试开考!肃静!发卷——! 第49章 府试开考 主考官的声音落下后,几个皂衣衙役抱着印刷好的卷子,挨个号舍分派。 纸页摩擦的 “沙沙” 声混着考生压抑的呼吸,这种氛围也让人越来越紧张。 卷子 “啪” 地甩在王明远面前的木板上。 他没急着就开始做题,还是和之前一样,先依次看下每道题的内容。 第一题:子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结合 “温故而知新”,试述为学之道。 (这题考《论语》基本功,需要融合理解作答,相对来说比较简单。) 第二题:《孟子?离娄上》有云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试析德法相辅之理。 (这题考辩证思维,治理之道,但是又有点深意,答题的时候得把握好尺度) 第三题:《大学》言 “格物致知”,宋儒与汉儒释义迥异,孰为治学正途? (这题考学术视野与思辨能力,但涉及学术流派之争,需谨慎应对) 第四题:今岁多地遭蝗灾,粮价飞涨,流民渐增,当如何安民生、稳社稷? (这题在府试这个阶段着实有些超纲,而且直击当下民生难题,需拿出切实办法,估计也是想通过这题筛选下真正的有才学之辈。) 第五题:以 “秋夜读书” 为题,作五言律诗,限 “光” 韵。 (这题感觉出题者很有巧思,和以往的春耕、劝农、劝学、花鸟鱼虫完全不一样,这是考验考生的发散思维了,还好难不倒他,之前他就收集了很多这方面的词。而且有柳教谕赠予他的改良版词的加持,应该问题不大。) 又思索了一遍后,定了定神,他提笔蘸饱了墨,先在草稿纸上落笔,依次作答。 第一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 “温故而知新”? 他脑中瞬间闪过前世工地上那些考了一堆证却图纸都画不利索的“理论家”,还有只会埋头苦干不懂总结优化的“老黄牛”。 每次被优化的永远都是这些埋头苦干的老黄牛,感觉扯远了。 于是笔走龙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非独悦于温故,实悦于温故而知新也!……” 他巧妙地将“时习”解释为实践应用之悦,“温故知新”则点出反思升华之乐,二者结合,方为真“学道”。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第二题: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有点像前世工地上光讲人情,安全条例形同虚设,迟早出事。要严格遵循施工规范和质检流程才是保障。 其实扣工资扣多了自然就遵循规范了! 而且他又想起来当初高空抛物,害他穿越过来的那个罪魁祸首了! 隐隐有点头疼,赶忙打住不继续往下想。 专心思索了一番后下笔:“善如春风化雨,能润民心于无声;法如规矩绳墨,可束恶行于有形。然春风无绳墨则散漫无归,绳墨无春风则僵冷难行……” 比喻生动,将抽象的德法关系具象化,点明二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 写完第二题后,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偏西,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这会也才感觉到腹中饥饿,看来是答题答的太入神了。 他想起大哥考篮中给他准备的大饼。赶紧掏出来,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大口啃了起来。 饼子厚实有嚼劲,麦香混合着椒盐的咸香,瞬间抚慰了辘辘饥肠。 对面号舍的考生见他吃得香,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窸窸窣窣地翻找起自己的干粮。 一时间,这片考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吃饱喝足,精神稍振。 王明远目光投向第三题。 第三题: “格物致知”,汉儒宋儒之争? 这题有点“学术打架”的味道。汉儒重“格物”,像老农研究种子土壤;宋儒重“致知”,像高僧参禅悟道。 他略一沉吟,提笔:“汉儒格物,如匠人析木,务求纹理分明;宋儒致知,似禅师观心,旨在明心见性。治学之道,岂能非此即彼?……” 他主张兼容并蓄,既要汉儒的实证精神,也要宋儒的内省功夫,走“求真向善”的融合之路。观点鲜明,不偏不倚。 答完三题,天色已擦黑。 考棚里陆续点起了蜡烛,昏黄的光晕在号舍间摇曳,映着一张张或疲惫或专注的脸。 王明远却果断收笔。 晚上点烛做题?风险太大! 万一打个盹烛火点了卷子,哭都没地方哭! 虽说有衙役巡视,但是总有注意不到地方。 消防安全齐参加,预防火灾靠大家! 唉,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自觉就好了,那么多人都还在秉烛夜战,真是又卷又肝! 他麻利地将卷子细心收好,把当桌子的木板撤下,铺上自带的薄毡,和衣躺下。 号舍狭窄,他蜷着腿,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叹息声,还有不知哪个倒霉蛋被蚊子骚扰的拍打声,好像隐约还有几个屁声……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次日清晨。 感觉整夜睡得也不踏实,天刚亮,王明远便已经醒来,整理好考舍,倒了一点水打湿手巾,简单擦洗,让自己清醒一下。 然后便招呼巡场的衙役,捂着肚子冲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茅厕。 路过茅厕旁臭号周围考生,感觉都面如土色,精神状态奇差,他也无不感叹自己的幸运。 到了茅厕后,经过一夜的“发酵”,那味道简直辣眼睛! 他屏住呼吸,速战速决,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号舍,感觉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销魂的气息。 又用湿布巾狠狠擦了把脸,才勉强驱散那股味道和残留的睡意。 要不要吃早饭?算了,没胃口。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快速答剩余的题后再说。 第四题:蝗灾!粮价!流民! 这道策论题着实有些难度,王明远闭目凝神,脑中飞速运转。 柳教谕课堂上那些关于“常平仓”、“劝分”、“以工代赈”的零星话语,结合他前世刷新闻看到的救灾案例,渐渐在脑中拼凑成型。 他猛地睁眼,提笔如飞:“蝗灾肆虐,赤地千里,粮价腾贵,流民塞途,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治之之道,当急缓相济,标本兼治! 施行细则......” “速开官仓,设粥厂于通衢,按丁授食,勿使一人饿毙!严查囤积居奇,奸商抬价者,枷号示众,平价粜粮,以安民心! 施行细则......” “檄令州县,悬赏捕蝗!民捕蝗一斗,换粮一升!既除蝗害,又济民饥,一举两得!更遣老农,指点乡民掘除蝗卵,断其根源! 施行细则......” “敕令各府,整顿常平仓!丰年足额籴入,荒年平价粜出,以平抑粮价,备不时之需!刊印防蝗治蝗农书,广布乡里,使民知所防,知所治! 施行细则......” “劝谕地方绅衿富户,捐粮助赈!捐多者,勒石记名,载入方志,以彰义举!官民同心,其利断金! 施行细则.....” 一条条对策,清晰具体,既有雷霆手段,也有长远布局,更注重官民协作,而且还一一列出了执行细则,显然不止是纸上谈兵。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明远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最后就是诗赋题了:以 “秋夜读书” 为题,作五言律诗,限 “光” 韵。 这几年他的《明远诗词大注》中这种偏门的词也有很多,像:烛光、日光、月光、甚至透过雾的光都收集了。 他根据昨晚想好的排列组合,很快就写好了: 露冷凝虚幌,青编对夜长。 书册展龙鳞,心源汲古沧。 云衢通月魄,文浪涌天章。 欲破乾坤秘,孤灯即太阳。 有了柳教谕帮他整理的“秘籍”,这次的诗赋明显比之前的有水平了很多。 在这批学子中怕也已经能称得上品之作了,王明远看完也自觉满意,内心给自己和柳教点了个大大的赞。 全部答完后,王明远伸了个懒腰,已经快到中午了,这会也是实在饥饿难耐,于是快速的掏出干粮解决午饭。 吃完后,他逐字逐句核对着草稿,修改了几处不够凝练的语句。 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地铺开正式答卷,开始誊抄。 笔尖饱蘸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馆阁体方正圆润,却在他笔下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字字如珠,行行贯气。 任谁见到这手字,不敢给他明远大帝三分薄面!!! 时间在笔尖流淌。 当最后一笔稳稳落下,王明远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轻轻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答卷放在一旁。 又复核了一遍无误后,才缓了口气,简单修整下。 没过多久,收卷的锣声再次响起! “时辰到!停笔!收卷——!”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卷子被衙役收走,王明远瘫在板壁上,听着远处收卷的呼喝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场考试,总算熬过来了。 第50章 大哥请客 缓了口气后,他开始收拾考篮。 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干涸凝固,毛笔的笔尖也有些开叉,这些都是他这场“战斗”的痕迹。 就像前世高考结束那满满一抽屉的用光的中性笔芯一样,都是过往努力的象征。 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盖上考篮盖子,他才扶着板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蜷缩了一天多的腿脚有些发麻,他跺了跺脚,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 跟着前面的人流,慢慢的走向考棚出口。 他是最早一批进来的,此刻最早一批的队伍往外走。 路过靠近茅厕那片区域的“臭号”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汗味、墨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旁边几个号舍里形容枯槁槁的考生。 其中一个身影让他脚步微顿。 是张允。 那个在永乐镇时就有些心高气傲,但诗词斐然,后来在县试中取得第二名的同窗。 此刻的张允,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风采模样? 他脸色蜡黄得像糊了一层黄纸,嘴唇干裂泛白,眼窝深陷。 整个人瘫在号舍里,眼神涣散地盯着顶棚,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他的号舍位置,离那臭气源头的茅坑,近得令人绝望。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还好,还好自己运气不算太差,分到的考舍离那地方够远。 他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随着人流挤出了那道象征着煎熬结束的大门。 府学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接考的家人、朋友、仆役,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呼喊声、询问声、抱怨声、找到亲人后的欢呼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刚刚从寂静考场出来的考生们的耳膜。 王明远站在台阶上,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的视线就牢牢锁定了一个目标——那个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像座移动的小山般矗立在人群边缘的身影。 黝黑的脸庞,魁梧的身板,穿着半旧的黑色粗布褂子,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朝考棚门口张望。 不是他大哥王大牛还能是谁? 王明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刚想挥手喊人,却看到大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清瘦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细棉布长衫,正是昨日来送他府试入场的蒙学同窗李明澜! 王明远心头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 明澜兄竟然也来了!他定是特意告了假来的! 之前说好了只用送入场,这样不用耽误他上工,没想到今日他也来了。 他奋力拨开身前的人群,朝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挤过去。 “大哥!明澜兄!” “三郎!”王大牛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而憨厚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 他几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接过王明远肩上的考篮,那沉重的考篮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个小玩具。 “可算出来了!累坏了吧?”他上下打量着弟弟,眼神里满是关切。 “明远!”李明澜也笑着迎上来,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感觉怎么样?看你脸色还好。” “明澜兄,你怎么来了?” 王明远顾不上回答,先问道,“今日不用去当铺上值吗?特意告假过来的?” 李明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含糊道: “咳,没事,店里……店里今日不忙,掌柜的给我放了半天假。正好过来看看你。” 他显然不想多谈请假的事,话锋一转,追问道:“快说说,考得如何?题目难不难?” 王大牛也立刻竖起耳朵,铜铃大的眼睛紧紧盯着王明远。 面对最亲近的两人,王明远没有故作谦虚,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实话实说: “题目……确实不简单,尤其是策论和最后那道诗赋。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还算轻松的神色, “我感觉……该答的都答了,没出什么大纰漏。柳教谕平日讲的东西,也基本都用上了。按平时在府学的表现来看,考中童生……应该问题不大。” “好!好哇!” 王大牛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吓了旁边人一跳,他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家三郎有出息!哈哈!” 他兴奋地搓着手,又感觉刚才声音有些过于大了,怕又和上次一样引起旁人的注意,连忙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手底下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的上扬。 不过他心中更是笃定:爹肯定按照出发之前我和他商量好的计划,今天有动作了!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看看我王家先人的“能量”!毕竟可是祖坟冒过烟的! 李明澜也松了口气,由衷地高兴:“太好了,明远!以你的才学,肯定能过!这下可好了!” 王大牛豪气地一挥手,打断了李明澜的话: “走!我请客,下馆子去!肉管够!” 他大手一挥,就要拨开人群往外走。 李明澜连忙摆手:“哎,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兄弟聚聚就好,我……我就不去了,还得……”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明远拉住了胳膊。 “明澜兄,你这说的什么话?”王明远看着李明澜,眼神真诚, “今天你能特意告假来接我,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帮忙引荐周老四,我们兄弟俩在长安城找房子不知道要费多大劲。 这顿饭,无论如何你得赏脸!就当是我和大哥感谢你!” 王大牛也停下脚步,回过头,粗声大气却同样诚恳地说: “李兄弟,别客气!三郎说得对!” 李明澜看着王家兄弟俩真挚热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了。 他本就是个重情义的人,此刻心里也暖暖的,只得笑着点点头: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大哥,多谢明远。” “好!” 王大牛咧嘴一笑,转身,用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拥挤的人潮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路来。 王明远和李明澜紧跟其后,省了不少力气。 王大牛目标明确,带着两人穿街过巷,直奔东市附近。 很快,一座两层高、门脸气派、挂着“福来楼”金字招牌的酒楼出现在眼前。 此刻正是饭点,加上府试刚散场,酒楼门口车水马龙,进出的食客络绎不绝,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就这儿!”王大牛指着酒楼,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我在东市那边天天干活,来回都路过这儿。每天人都很多,肯定味道不错!” 王明远看着这气派的门面,心里估算着价格,忍不住打趣道: “大哥,你确定?这地方看着可不便宜,别一顿饭把你这一个多月的工钱都吃没了,真‘大出血’啊?” 王大牛把眼一瞪,蒲扇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怕啥?” 他看向李明澜,黝黑的脸上满是朴实的感激,“也得好好感谢下李兄弟!” 大哥虽然话不多,却掷地有声,听得李明澜心头又是一热。 三人走进福来楼,一股混合着饭菜香、酒香和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果然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大多是刚考完试的学子及其家人朋友,个个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疲惫、或忐忑的神情,高声谈论着考题和见闻。 第51章 发力 跑堂伙计眼尖,见王大牛人高马大,气度不凡,主要也是因为大哥现在一脸严肃脸。 连忙热情地迎上来,引着他们在一楼角落找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空桌。 落座后,伙计麻利地擦了桌子,递上菜单。 王大牛不太熟练的接过那印着红字的硬纸板,还好之前几年王明远教过家人识字,他学的虽然很一般,但也勉强识得几个字。 于是,学着往日路过看到的客人那般,大手在上面笨拙的指点着: “额……这个……酱焖羊头!听说补脑子!给三郎补补! 这个……红烧肘子! 还有这个……清蒸鱼! 额……再炒个青菜!” 他点的都是他平时听食客们点得多,或者名字听起来就硬实、解馋的菜。 点完,他把菜单往李明澜面前一推:“李兄弟,你也点!别客气!” 李明澜连忙推辞:“够了够了,大哥,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王大牛真挚的望着李明澜说道。 王明远也笑着劝道:“明澜兄,你就点两个吧,大哥一片心意。” 李明澜推辞不过,只得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点了个价格中等的“芋头蒸肉”和一个素淡些的“香菇冬笋”。 王大牛这才满意,转头不太熟练的对伙计道:“就这些!哦,等等!”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再给我们一小壶……嗯,就你们这卖得最好的那种酒!” 伙计高声应着,记下菜单,快步离去。 等待上菜的间隙,王明远则和李明澜低声聊着刚才考场里的见闻,说到张允那副惨状,两人都唏嘘不已。 很快,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油亮喷香的红烧大肘子颤巍巍地占据了大半个桌子,旁边的酱焖羊头也不遑多让,都泛着诱人的光泽,清蒸鱼鲜嫩欲滴,芋头蒸肉甜香软糯,香菇冬笋清爽可口。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瞬间勾起了三人的食欲。 王大牛拿起伙计温好的小酒壶,先给李明澜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过他牢记着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喝酒伤脑子的“铁律”,坚决捍卫弟弟的“脑子”,给了王明远一杯茶。 然后举起杯,对着李明澜,神情认真: “李兄弟,我敬你!多谢你!我-干了!” 大哥话虽然少,但很简练用心,说完,一仰脖,一小杯酒就下了肚,辣得他龇了龇牙,却一脸痛快。 李明澜连忙端起酒杯,有些动容:“大哥言重了!我和明远是蒙学同窗,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该我敬你才是,明远有你这样的大哥,是他的福气!” 他也一饮而尽。 王大牛憨憨的一笑,又给自己和李明澜满上。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王大牛不再拘谨,话也多了些,不停地给王明远和李明澜夹菜,尤其是那大肘子,专挑肥瘦相间、炖得烂糊的往两人碗里送。 “吃!多吃点!李兄弟你也别客气!” 王明远确实饿了,加上考完精神放松,胃口大开,就着松软的白米饭,吃得格外香甜。 李明澜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王家兄弟的热情感染下,也渐渐放开了手脚。 酒过三巡,李明澜白皙的脸上也浮起了红晕。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明远,眼神有些迷离,带着浓浓的感激:“明远,说起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王明远一愣,咽下嘴里的饭菜:“谢我?谢我什么?” “你还记得在蒙学那会儿吗?”李明澜的声音带着回忆, “我家里条件不好,心思又笨,尤其是算学,那些账目、利息、盈亏,看得我头都大了。要不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要不是你每次都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还把举那些例子讲给我听…… 我哪能弄明白那些? 后来到了府城,能在当铺站住脚,还升了管事,靠的就是当年你帮我打下的那点算学底子啊! 不然,就凭我那两下子,早被人挤兑走了!” 王明远听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明澜兄,你太客气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 再说了,同窗之间,互相问问讲讲,不是应该的吗?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是真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在蒙学时,只要有人虚心请教,无论是经义还是算学,他都会耐心解答,从不藏私。 在他看来,学问这东西,交流才能进步,藏着掖着没意思。 李明澜却用力摇头: “不,明远,对你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那是雪中送炭!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今天看你府试出来,气定神闲,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窗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又举起了酒杯。 王大牛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插嘴道: “李兄弟说得对!三郎从小就仁义!来,再干一个!”他又拉着李明澜碰了一杯。 三人吃着,聊着,气氛融洽而热烈。 王大牛和李明澜推杯换盏,一小壶酒很快见了底。 王大牛意犹未尽,还想再要,被王明远和李明澜一起拦住了。 王明远是怕大哥喝多,李明澜则是觉得已经尽兴,再喝就真耽误回当铺了。 桌上的菜肴也被消灭了大半,尤其是那个大肘子,只剩下了光溜溜的骨头。 王大牛看着空盘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嗝,摸着肚子:“痛快!吃得真痛快!” 结账时,价钱果然不菲,抵得上王大牛在肉铺干好些天的工钱。 但他掏钱时眼都没眨一下,付得干脆利落。 走出福来楼,傍晚的夕阳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酒足饭饱,加上考后放松的倦意袭来,王明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走,回家!好好睡一觉!” 王大牛揽着弟弟的肩膀,又对李明澜道: “李兄弟,今天多谢你!改天有空,再来家里坐!” 李明澜笑着应下,与王家兄弟在街口道别,朝着当铺的方向走去。 王明远和王大牛则并肩走在回梧桐里小院的路上。 喧嚣渐远,王大牛看着弟弟略带疲惫却放松的侧脸,心里充满了踏实和期待。 府试考完了,三郎说问题不大,那肯定就问题不大! 接下来,就是等着放榜的好消息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弟弟名字高悬在榜上的样子。 —————————— 与此同时,永乐镇清水村,王家祖坟。 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带着寒意的春风中打着旋儿,漫天飞舞。 浓烟滚滚,几乎遮蔽了小半个山坡。 王金宝蹲在坟前,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面前那堆烧得正旺的“小山”。 若是有人看见定会万分震惊,谁家一次烧这么多玩意儿??? 原是今日一早,王金宝就跑到镇上纸扎铺,买光了店里全部的存货。 各类纸钱、还有各式各样的纸扎,甚至还有几个西域模样的侍女纸扎。 做的惟妙惟肖,高鼻深目,穿着色彩鲜艳,听老板说现在在府城卖的很好。 王金宝点头,大手一挥,买! 兴许现在有西方人员在地府当值呢,而且听镇上有人说西方那边有信什么天什么教的,听说势力也很大!信徒很多! 反正他也不懂,到时候烧了让底下祖宗多跑跑门路,实在不行看西方那边的大官能不能帮忙说说情也行! 这些全部算下来,足足花了他五两银子! 尤其是那对西域侍女纸扎,花了他二两,但是他还是咬牙买了! 希望能有用吧! 他只能这样想,在大儿子出发前,上次烧纸的时候,他们俩就已经商量好了。 等府试这天开考,他就去烧!多多的烧! 王金宝黝黑的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飘落的纸灰,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虔诚。他一边拨弄着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在上,金宝今日给各位送钱粮来了! 还有……还有这西域的丫头,听说在下面很抢手……各位老祖宗看着送礼! 要是底下真有那西方来的大官,或者那啥‘天什么教’管事的,您几位也多走动走动,送点礼,托托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无比的恳切: “……就求一件事!保佑咱家三郎,在长安府的考试,顺顺利利! 让他写的文章,字字都对考官的胃口! 让他写的字,比那印出来的还漂亮! 让他……一定得考上那个童生! 祖宗们,你们在底下可得使使劲儿啊! 三郎出息了,咱老王家就真改换门楣了! 到时候,年年给你们烧大房子,烧真金白银! 烧……烧一打西域丫头都行!” 一阵风吹过,卷起更多的纸灰,扑了王金宝一脸。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继续专注地添着纸钱。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祖宗们在地下的“活动能力”了。 他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眼神充满了期盼。 这时候一个村民提着锄头走过,终于发现了这熊熊大火还有伫立在一旁的王金宝。 立马震惊的喊道: “金宝哥,你这是在作甚?有啥想不开的??怎么把你家祖坟点了???” 第52章 府试放榜 王明远回来后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后,他先是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已经考完了,但那种狭窄考棚的压抑感还在身边萦绕。 听到他屋里传来动静,外面忙活的声音陡然一静,大哥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黝黑的脸上喜气还没散尽。 这会咧着一口白牙笑着说道:“醒啦?我估摸着你得睡到晌午!好家伙,比狗娃和猪妞还能睡!” 他大步跨进来,蒲扇似的手掌习惯性想去拍弟弟的肩膀,临到跟前又收住力道,只轻轻按了按,“累坏了吧?多睡会儿应该的!” 王明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嗓子还有点哑:“大哥,什么时辰了?” “已经午时了!靠(额贼),差点忘了,我锅上还热着饭呢!” 王大牛连忙又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着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瓜咸菜,又塞过来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昨晚那大鱼大肉的,腻得慌,今儿清清肠胃。” 王明远接过碗,粥熬得稠糊,米香扑鼻。 他小口的吃完早午饭,吃完也没敢立刻坐下,就在小院里一圈圈慢走消食。 刚溜达到第三圈,院门被拍响了。力道不大,带着点犹豫。 “谁啊?”王大牛沾着面粉的手从灶房窗户伸出来喊了一嗓子。 “明远兄在家吗?是我,陈嗣!” 王明远听后快步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府学同窗陈嗣,一身青色细布长衫皱巴巴的,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卷起来的纸卷,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这是怎么了?!快进来!”王明远侧身让他进院。 陈嗣也顾不上客套,脚刚踏进门槛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王明远往屋里走,边走边抖开那卷纸: “明远兄,救命啊!我爹昨晚瞅了我默写的卷子,说我在中与不中之间晃荡……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啊!” 他到书房后,把纸往书桌上一拍,正是他凭记忆誊抄的府试答卷,墨迹淋漓,看得出写得急。 王明远拿起那叠纸,坐下来一行行看得仔细。 陈嗣就站在他对面,腰微弓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随着王明远的目光来回移动,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阳光透过窗棂,把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照得亮晶晶的。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王明远指着一道经义题:“这里的释义,你引了原句没错,但后面发挥时有点偏了,略有些跑题。” 他又翻到策论部分,沉吟道,“这道策论,你提的想法是好的,但具体如何实施、钱粮从何而来,说得太虚……上次柳教谕说过府试考官不喜空谈。” 陈嗣的脸一点点垮下去,像被抽了骨头的鱼,声音都带了哭腔:“完了完了……跟我爹批的一模一样!他说我这两处最要命!明远兄,你说我是不是真没戏了?” “倒也没那么糟。” 王明远放下卷子,实话实说, “经义那题,虽然偏了点,但引经据典的底子还在,不算大错。 策论嘛,想法是好的,只是缺了实务支撑。 诗赋你写得不错,意象清雅,平仄也稳。算起来……过与不过,确实在五五之间。” 陈嗣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凳子上,哭丧着脸: “五五开?这比直接判我落榜还难受!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太难受了!啊啊啊啊!” 他猛地抓住王明远的胳膊,“明远兄,后日放榜,你一定得陪我去!让我沾沾你这学霸的才气!兴许因为沾了你的学霸气息,我就能考中呢!” 王明远被他这歪理逗得哭笑不得,只能点头应下。 —————— 放榜日。 天还没透亮,府学外墙下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 陈嗣早早就拽着顺子等在了约好的早点摊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着脖子朝梧桐里方向张望。 一只脚上的鞋都不知何时被踩掉了后跟,趿拉着,狼狈不堪。 “明远兄!这儿!这儿!” 远远看见王家兄弟的身影,陈嗣立刻蹦起来挥手,嗓子都喊劈了。 等到了近前,陈嗣哭丧着脸对王明远说道:“我已经来的很早了,但是人太多了,我鞋都被踩掉了,占好的地方也被挤没了。” 王明远看他这潦草的模样也是有点好笑,一旁的王大牛看到这场面便知道怎么办了。 “都跟我后头!” 他肩膀一沉,胳膊肘微屈,像艘开足马力的破冰船,直直朝人墙最薄的地方“犁”了过去。 挡路的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涌来,身不由己地歪向两边。 王明远、陈嗣和顺子紧跟在他宽阔的脊背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被“护送”到了离张贴榜文的高墙仅七八步远的最佳位置。 几个被挤开的人刚想骂娘,回头瞅见王大牛那铁塔般的身板,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陈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的娘……明心哥,你这身板,真是看榜必备神器啊!” 站定后,他就死死盯着那片还空着的灰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拜哪路神仙。 日头渐渐升高,就在人群躁动不安,推搡越来越激烈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炸响!喧闹声戛然而止。 “肃静——!” 几名穿着皂衣、腰挎短棍的衙役排开众人,护着两名手捧厚厚黄纸卷的书吏走到墙下。 书吏面无表情,动作一丝不苟地在墙上刷浆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黏在那卷黄纸上,心跳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开始了!”无数道目光如同饥饿的鹰隼,瞬间扑向榜单!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从榜单最上面的位置看去! 他对自己这次有足够的自信,经义扎实,策论务实,诗赋经柳教谕加持后更是突飞猛进,短板已补! 陈嗣则恰恰相反,他哆嗦着手,眼神带着绝望,从榜单最末尾、最不起眼的角落向上艰难地搜寻。 他不敢奢望前面有名,只盼着能在最后那几位“吊车尾”里看到自己的名字! 几乎是同时。 “啊——!!!”身旁的陈嗣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王明远的目光也骤然定格! 两人几乎是同一瞬间,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陈嗣的手指像铁钳,掐得王明远生疼,他整个人筛糠似的抖,清秀的小脸涨成猪肝色,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我……我中了!最后!最后一名!陈嗣!是我!啊啊啊!我是童生!我是童生了!!!” 他狂喜地蹦跳着,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矜持。 而王明远,看着那张黄榜的最顶端,朱砂的印记在阳光下流淌着夺目的光彩: 府试第一名——王明远(永乐镇)! 府试案首!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热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田。 没有尖叫,没有蹦跳,他只是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定格成一个沉静而笃定的笑容。 这是他连续几载的寒窗苦读,笔耕不辍,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单凭那字,谁敢不给他明远大帝三分薄面? 就说那诗,谁人不赞是上品佳作? 而且那策论,谁人不叹他思虑周全,区区府试就有如此真知灼见? 最后那经义,谁人不言他角度清奇,发人深省? 案首,他王明远如何不能当得!! 第53章 写信 “好!好!好!”炸雷般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王大牛咧着大嘴,蒲扇般的手掌拍在王明远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不过这次王大牛好歹是忍住了,没像之前县试放榜时那样扯着嗓子吆喝“我家三郎中了案首”, 也没有再次激动的把王明远像扔猪妞玩一样扔起来。 只是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嘿嘿傻乐。 是的,他是童生的大哥了,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毛手毛脚了。 对了,还得保持涵养。 东市肉铺的刘掌柜就是这样说的,他儿子去年考中了秀才,他说他也忍不住,但是得装作深沉的样子,这样才有读书人家的风范。 想到这个,他才感觉自己好像还咧着大嘴,于是赶紧闭上嘴,表情瞬间变得一脸严肃。 他这一套动作看的旁边的人一头雾水,怎么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突然变样了,这案首的哥哥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于此同时,王大牛的心里已经隔空和远百里外的父亲打了个照面,并且对他的工作执行情况表示十分的肯定。 但很快,随之而来的喧嚣声瞬间将两人淹没,各种惊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潮水般涌来。 “案首竟是永乐镇来的?永乐镇是什么地方?没有听说过” “王明远?这是谁?从来没有听说过?” “了不得啊!可惜是个寒门案首!” “陈嗣那小子居然也踩线上了?走了什么狗屎运!” 最后两句酸溜溜的嘀咕,王明远听得真切,好像是府学里几个眼高于顶的同窗,也不知道他们考中没有。 不过他懒得理会,目光落在还抓着他袖子又哭又笑的陈嗣身上。 这位仁兄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嘴里还在颠三倒四地嚎: “中了!真中了!没想到啊……童生!我是童生了!明远兄!案首!案首啊!我就知道沾你的光准没错!” 王明远用力捏了捏他还在哆嗦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吊车尾也是中,这运气,不服不行。 离开府学门口后,他又和大哥专程去了趟李明澜所在的当铺,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他。 李明澜自是喜不自胜,反复的在嘴里念叨,“明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上学时候就那么努力,这次是你应得的”、“我也是童生老爷的同窗了哈哈”...... 和李明澜告别后,兄弟俩人回到梧桐里小院里。 回到家的王大牛卸下了伪装,这会搓着手,在狭小的堂屋里转圈,鞋底蹭着地沙沙响,兴奋劲儿显然还没散干净。 “写!得抓紧写!得让爹娘知道!让全村都知道!” 他这会正在和王明远商量写信回家的事情。 王明远铺开信纸,磨墨的手很稳。 他没有只写府试的情况,而是把这两个月来的桩桩件件都写的清楚,因为他要让担心他的家人知道他的情况。 入府城后的见闻,长安城的震撼…… 又絮絮叨叨的写了要买给娘亲的簪子,给虎妞准备买的吃的,给家里人的礼物…… 写了自己交了新朋友,他人很好,叫陈嗣…… 写了大哥每天给他做了各种吃的…… 写了柳教谕对自己青睐有加…… 最后则写了试题目如何,自己如何作答…… 但唯独没有写自己熬夜苦读,还有内心的压力和焦虑…… 当写到自己是“甲等第一”时,笔尖顿了顿,嘴角也带起一丝笑意,想必这应该是爹最喜欢看到的吧。 他想了下,将最后一张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然后在这页最后添上一句: “儿一切安好,大哥照料周全,勿念。 另将此事也告知于赵夫子,望他也能欢喜! 院试后将归。” 大雍朝的府试和前世历史中一样,都是没有衙役报喜的,只有过了院试后,有了秀才功名,才会有衙役上门报喜,所以大哥才催促着自己写信。 等他放下笔后,王大牛此刻也神秘兮兮的掏出一张纸,透过纸张能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过他不给王明远看,叠好后单独放在了最下面,并且让他帮忙写到:父亲亲启,大牛著。 因为“著”字他不会写。 全部写完后,信纸被小心折好,塞进一个厚实的信封。 王明远又在信封上写了地址和收件人,然后翻到背面,用火漆封了口,再拿毛笔重重写上“急件”二字。 这“急件”还是他和大哥刚才商量的结果。 全部写好后,王大牛便拿起信封快步的走出家门,朝着门外走去。 很快便到了东市口的“顺风脚行”,这是府城一家不大的铺面,专做南来北往行商捎带信件、小宗货物的营生。 铺子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柜台后一个精瘦的掌柜,眼皮耷拉着,正拨弄算盘珠子。 王大牛把那个写着“急件”的信封拍在柜台上,嗓门洪亮:“掌柜的,加急!送咸宁县永乐镇清水村!最快多久能到?” 掌柜撩起眼皮瞥了眼信封背面的“急件”,脸上顿时绽放笑容:“哟,客官讲究!走北路官道,经驿站换马,再托熟路的行商拐进去。加急的话……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保准送到!” “好!” 王大牛斩钉截铁,利索的掏了钱,这花费竟然是普通寄信的三倍之多,王大牛有点心疼。 不过转眼间又化为坚定,能让家里人早一日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好的,不然那慢件不知还要等多久,爹和娘肯定等的急了。 掌柜麻利地收了银子,取过一张黄纸,写上收信地和日期,撕下一半递给王大牛: “收好,凭票根查问。信这就给您安排,今日晚间走北路的商队就捎上!” 他转身朝里间吆喝一嗓子:“老马!北路急信一封,永乐镇清水村!找陈老二那队,他们熟路!” 一个穿着半旧黑色短褂的汉子应声出来,接过信封,确认了地址,塞进自己斜挎的厚实褡裢里,朝王大牛点点头,转身就融入了门外熙攘的人流。 王大牛捏着那半张黄纸,像捏着个宝贝,长长舒了口气。 ———————— 两日后,傍晚。清水村,炊烟袅袅。 王家门口不远处的槐树下,几个顽童追着一条黄狗嬉闹。 一辆风尘仆仆的骡车“吱呀呀”拐进村道,停在王家小院的门口。 赶车的是个面生的黑脸汉子,一身尘土,跳下车辕,拍打着身上的灰。 “老哥,打听下,王金宝家是这儿吗?” 汉子嗓门挺亮。 正在院里劈柴的王二牛直起身,警惕地打量来人:“是,你找谁?王金宝是我爹”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府城来的加急信!给王金宝老爷的!托顺风脚行送的,收好喽!” 他把信封塞给愣神的王二牛,转身跳上骡车,鞭子一扬,“驾!” 骡车又“吱呀呀”地走了,留下王二牛捏着信,在暮色里发呆。 “爹!娘!快!府城来信了!加急的!” 王二牛猛地回神,举着信就往堂屋冲,声音都劈了叉。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54章 家人欢喜 王金宝正蹲在里屋门口吧嗒抽着旱烟,闻言烟杆子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王母一边撩着围裙擦手,一边快速的从灶房跑出来。 大嫂刘氏抱着木盆,刚晾好衣服。 虎妞和狗娃像两颗炮弹似的从里屋冲出来,围着王二牛蹦跳:“信?三哥/三叔的信?快看看写的啥?” 很快,堂屋里挤满了人,油灯也被特意点上。 王金宝捏着那厚实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急件”和“王金宝亲启”几个字上来回摩挲,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他认得自己和家里人的名字,可其他字就抓瞎了,有的模糊认得,有的则是完全不认识。 “虎妞!狗娃!” 王金宝把信递给眼巴巴瞅着的女儿,“你俩……谁认得多?给爹/爷爷念念!” 虎妞一把抢过信,挺起胸脯:“我念!狗娃坐好听着!” 他俩其实都半斤八两,当年王明远教他俩认字,就半年时间,都坐不住了。 每天提起认字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最后还是在他爹/爷爷王金宝的威压下勉强认全了字。 这会虎妞小心翼翼地打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纸,清了清嗓子。 灯光下,黑红色的脸绷得紧紧的,念得磕磕绊绊,遇到笔画多的字就卡壳,急得直挠头。 狗娃在旁边伸着脖子,不时插嘴提醒。 “府……府试……放……放榜……甲……甲等……” 虎妞憋红了脸,突然眼睛一亮,声音猛地拔高,又脆又亮, “第一!甲等第一!爹!娘!三哥考了第一名!案首!是案首啊!” “案首?” 王金宝猛地吸了口气,旱烟杆“吧嗒”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案首!我就知道!” “那五两银子烧得值!那对西域丫头没白烧!祖宗显灵!显大灵了!” 不过后面那句话,他只敢在心里呐喊,不敢说出来,一是怕赵氏知道后找他事,二是因为这是他和大牛两个人的秘密,甚至二牛他都没敢说。 他激动得在屋里直转圈,搓着手,恨不得立刻去祖坟前再烧几刀纸。 王母眼圈瞬间红了,撩起衣角擦眼睛: “案首……我的儿……这得吃多少苦,熬多少夜啊…… 他大哥在府城,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他照顾周全…… 也不知道瘦了没啊…… 冬日的咳疾不知道去府城后还有没有犯过……” “哎呀我的娘!三郎可真争气!”大嫂刘氏喜得眉开眼笑,手里刚端起的粥碗都忘了放下,转身就往院外跑。 还没等人问,她自己就着急的说:“我得去跟隔壁二婶、马婶、刘婶、张婶、吴婶……说道说道!咱家三郎出息了!案首!头名!” 她端着碗,脚下生风,挨家串门去了,嗓门亮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二哥王二牛咧着嘴,嘿嘿傻乐了几声,突然转身也往外走。 王金宝喊他:“老二!天都擦黑了,还干啥去?” 王二牛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甩过来一句: “高兴!心里有劲儿!我去把村东头那五亩坡地犁了!” 话音未落,人已扛着犁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暮色里。 他得把这股子憋不住的兴奋劲儿,全撒到地里去。 二嫂钱氏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意和轻松。 有了这么个案首三叔,将来孩子出生长大,说亲时腰杆都能硬三分! 而且说不准以后长大了也能读书,和他三叔一样,当个童生老爷! 她悄悄看了眼激动得直搓手的公爹和抹泪的婆母,心里盘算着得给三叔做两件好衣裳到时候托镖局送过去,刚好也快入夏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虎妞和狗娃。 虎妞小脸红扑扑的,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纸上有金子:“三哥真厉害!案首!比镇上吴员外家的少爷还厉害!” 狗娃则眼睛亮晶晶地问赵氏:“奶,三叔考了头名,咱家是不是要摆席面了?” “奶,吃席,我要吃席”小侄女猪妞也在一旁跟着喊道。 赵氏闻言转头,才从那种牵挂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马上就反应过来,怒视狗娃:“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饿死鬼投胎的,这辈子满脑子就就知道吃!你自己贪吃就算了,还带坏你妹妹!!” “我看我是揍你揍的还不够,你三叔考试那么累,不知道关心关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你了你那个贪吃的娘了,生下你也是个贪吃鬼!” 说完便脱下鞋满院子的追着狗娃打,狗娃也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被随手捞起来打的小毛孩了,现在他知道跑了。 顿时,满院子鸡飞狗跳。 王金宝看着这场面哈哈大笑,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贪吃算什么,只要性子正,不误事,多吃点怎么了?他老王家哪个人不能吃? 不过,的确好像漏了一个不能吃的人...... 晚上,昏黄的油灯下,母亲赵氏又把那封被虎妞念得皱巴巴的信要了过来,她拘着让虎妞念了好几十次都快已经背下来了。 她凑到灯前,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摩挲着,仿佛能触摸到千里之外儿子的温度。 当摸到长安城的见闻那段字时,她会感叹原来府城那么大啊?也不知道我儿会不会迷路啊,他才十一岁啊......(母亲只记他的实岁) 当摸到给她买簪子那段字时,她会笑着呢喃,原来我儿还惦记着给娘买簪子,娘都快收到你给娘送的一抽屉簪子了,戴都戴不过来...... 当摸到交了新朋友那段字时,她会不住点头,我儿还是和蒙学时一样心善,能交到好多要好的朋友,就是要长点心眼,不要交到不好的人..... 当摸到得到教谕认可那段字时,她会揪心的絮叨,我儿肯定每天早起晚睡用功读书,才能让教谕青睐,但是我儿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当摸到老大对老三的照顾那段字时,她会骂道,老大这憨货,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老三照顾好,不然下次院试我也去府城..... 至于摸到答题那部分,额,她不懂这个,只能念叨我儿还是如此聪慧,希望我儿一直聪慧..... ………… 各种担忧、骄傲、心疼……种种情绪在她慈祥的眼中交织。 父亲则拿着那张写着“父亲亲启,大牛著”的纸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悄悄的打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只写着大大的两个字——“继续”! 靠,这憨货,早知道老子逼虎妞和狗娃的时候也逼着他多学几个字了,王金宝心里暗骂道。 但是他好像忘了,其实他和王大牛识字也是半斤八两。 不过他也接收到了这纸上的意思,这是他和大儿子两个人的秘密。 虎妞和狗娃则在一旁兴奋的讨论着三哥/三叔要给他们带什么好吃的…… 屋里还是吵吵嚷嚷,每个人的兴奋点各不相同,但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欢喜劲儿,却拧成了一股绳,暖融融地充盈着这间生机勃勃的农家堂屋。 第55章 知府相见(上) 梧桐里小院。 信寄出去后,王明远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会正在院中凝神看着书,突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王明远一愣,他在长安城认识的人不多,谁会这时候上门? 他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着皂色衙役服、腰挎挎短棍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脸膛方正,眼神透着股精干。 见门开了,他目光在王明远身上一扫,脸上立刻堆起和气的笑容,抱拳拱手道: “这位可是永乐镇来的王明远,王案首?” 王明远心里疑惑,衙役?来干什么? 但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正是在下。不知有何事?” 那衙役笑容更盛,语气也更客气了: “王案首客气了。小的奉知府崔大人之命,特来传话。 今晚戌时初刻,在府衙后堂设下便宴,想请王案首过府一叙。” 知府大人?请他吃饭? 王明远心头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府试案首?虽然稀罕,但也不至于让一府之尊亲自宴请吧? 难道是……那道关于蝗灾的策论?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对着衙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 “学生王明远,多谢知府大人抬爱。大人相召,学生荣幸之至,定当准时赴约。” 衙役得到答复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三郎!咋回事?刚才那是谁?” 王大牛听到动静,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把沾着菜叶的锅铲,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我看着像是……衙门的人?找你干啥?是不是出啥事了?” “大哥,是知府大人派人来的。” “知府大人?!”王大牛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知府……知府大人?!我的老天爷!那……那得是多大的官啊?比县太爷还大吧?他……他找你干啥?” “说是……邀请我晚上去府衙吃饭。”王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吃……吃饭?!”王大牛更懵了,“知府大人请你吃饭?为啥啊?三郎,你……你是不是闯啥祸了,写了什么对知府不好的话了? 不对,那就不是请你吃饭了。 还是说……你府试考了案首,知府大人要……要嘉奖你?”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只觉得知府大人请吃饭这事儿,比听说三郎考了案首还让他心惊肉跳。 王明远摇摇头:“嘉奖案首应该不至于让知府大人亲自设宴。我猜……可能是因为我府试策论里写的东西。 柳教谕说过,豫-西府那边蝗灾闹得厉害。我那篇策论,或许……正好撞上了知府大人的心事。” 王大牛似懂非懂,但“知府大人”四个字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本能地紧张起来。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围着王明远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 “三郎啊,这可咋整?知府大人啊!那……那可是顶天的大官! 你……你晚上去,可千万要小心! 说话要……要那个啥……恭敬! 对,恭敬!大人说啥就是啥,千万别顶嘴! 就算……就算大人说的不对,你也听着!千万别犯倔!知道不?” “还有……还有……”王大牛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有限的处世经验全倒出来, “要不……要不哥陪你去?哥就在府衙门口等着!万一……万一有啥事,哥也好照应!” 看着大哥那副比自己还紧张十倍的样子,王明远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他拍了拍大哥结实的胳膊:“大哥,别担心。知府大人既然请我去,想必是好事。我会小心的,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至于陪我去……也好,你在府衙外等我,我心里也踏实些。” 王大牛一听能陪着去,心里顿时松快了不少,连连点头: “成!成!我就在外面等你!” 酉时刚过,兄弟俩就出了门。 王大牛一路走,一路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小心说话”、“别顶撞大人”、“吃饭注意点”。 到了府衙后,得到通传,王明远便被一位小厮引着进入了府衙后院。 府衙内部和王明远想象的差不多。 青石板铺地,高墙深院,处处透着庄严肃穆。 路上王明远一边走一边回想,柳教谕课上只提过知府姓崔,字显正,旁的再没多说。 倒是大哥前段时间打探到这位崔大人光姨娘就至少三个……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拼凑出一个脑满肠肥、眼袋浮肿的贪官形象。 也罢,若真是贪图他那篇治蝗策,拿去便拿去了。 他一个无根无基的童生,还能跟四品大员叫板不成? 仆役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打理得颇为雅致的小花园,最后在一间挂着“静思堂”匾额的屋子前停下。 “大人,王案首到了。”仆役在门外轻声禀报。 “进来吧。”一个温和中带着点圆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仆役推开门,侧身让开。王明远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清雅。 靠窗一张紫檀书案,上面堆着些文书卷宗。 一个穿着深青色常服、身材略胖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坐着。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王明远眼皮一跳——好家伙!跟他脑子里想的,分毫不差! 这位崔知府,和他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贪官”形象,简直……太像了! 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下巴微圆,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短须,胡须下则叠着两层软肉,眼睛也被挤成两条细缝,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过来。 “学生王明远,拜见知府大人。”王明远压下心思,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呵呵,免礼免礼,坐。” 崔知府笑眯眯地摆摆手,声音温和,指着下首一张官帽椅。 “谢大人赐座。”王明远道了谢,才在靠外的那张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崔知府也在主位坐下,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王明远,你可知本官今日为何请你前来?” 来了!王明远心头一紧,面上依旧恭敬:“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崔知府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本官看了你府试的答卷。尤其是那道关于应对蝗灾的策论。”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为了这个! 第56章 知府相见(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明远, “开仓放粮,悬赏捕蝗,以工代赈,整顿常平仓,刊印农书,劝富户捐粮助赈…… 条条切中时弊,句句直指要害。更难得的是,条陈清晰,举措务实,非纸上谈兵之辈可比。”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王明远,你且与本官细细说说,你写这些对策时,心中是如何考量的?可有依据? 尤其是这‘悬赏捕蝗’与‘以工代赈’相结合的法子,以及劝捐富户时提及的‘勒石记名,载入方志’,此等细节,绝非凭空臆想吧?” 他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拱手道:“回禀大人,学生祖籍永乐镇清水村,世代务农,亦操持屠宰营生。学生自幼虽体弱,但亦常随父兄下地,或于村中走动,对农事、乡间疾苦,略知一二。” 他尽量让自己的论据变得有据可依,哪怕他没下过地,此刻也只能说略通农务。 然后又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说得清晰明白: “学生以为,蝗灾起时,首重安民......” 崔知府听得极为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待王明远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好!说得好!条条出自乡野见闻,却又切中时弊!” 突然,崔知府重重一拍扶手,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这突然的操作让王明远吓了一跳。 “小小年纪,能有此见地,此等务实之策,着实不凡! 比朝中某些尸位素餐、只会空谈‘天人感应’、‘无为而治’的老匹夫,强了何止百倍!”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什么‘蝗乃天谴’、‘当修德自省’!什么‘无为而治,静待天和’! 全是狗屁!豫-西府那边,赤地千里,饿殍遍地! 易子而食的惨剧,本官已接到不止一桩! 那些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的老匹夫们,可曾见过路边饿死的枯骨?可曾听过孩童饥饿的啼哭? 他们一句‘天意’,就想推卸责任,置万千黎民于不顾!着实可恨!可恶!” 说到激动处,崔知府又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下,身上的肥肉也紧跟着一颤一颤的。 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王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白白胖胖,瞧着软乎乎的知府大人突然爆发的怒火,心中大感意外。 他原以为这位大人养尊处优,可能只是对策论感兴趣,没想到其内心竟有如此强烈的忧民之心和对朝中某些不作为官员的愤慨。 他之前那些“贪官”的刻板印象,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 崔知府发泄了一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的疲惫和沉重尚未完全散去。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 “今日请你来,一是想亲耳听听你这少年俊才的想法,二是想与你探讨一番,将你这策论,再完善一二。” 接下来,崔知府果然就王明远提出的几条策略,逐一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和补充。 他不仅指出了王明远想法中一些过于理想化、执行起来可能遇到的困难之处,还结合自己多年的地方治理经验,提出了许多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的建议。 比如在“悬赏捕蝗”上,他补充了如何防止有人以次充好、如何确保赏粮及时足额发放、如何组织人力提高效率等细节...... 在“整顿常平仓”上,他详细分析了如何平衡丰年籴入与荒年粜粜出的比例,如何防止仓吏贪腐,如何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 ...... 崔知府侃侃而谈,思路清晰,见解老辣,许多地方都让王明远听得茅塞顿开,深感佩服。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一府之尊的见识和手腕,远非他这个纸上谈兵的少年可比。 不知不觉,天色已深。 崔知府似乎谈兴正浓,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明远,笑道: “瞧我,一说起这些就忘了时辰。想必你也饿了。来人,传膳!” 很快,几名仆役鱼贯而入,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摆上了精致的菜肴。 虽说是“便宴”,但菜品也相当丰盛。 “来来来,明远,坐,不必拘礼。” 崔知府招呼王明远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尝尝这鱼,是今早刚从渭河捞上来的,最是鲜美。还有这海参,泡发得恰到好处……” 他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和讲究,言语诙谐风趣,态度随和,全然没有半点官架子。 说到兴起处,还讲起了自己在江南为官时品尝过的几道名菜,听得王明远也渐渐放松下来。 王明远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吃着,尽量保持斯文。 但架不住崔知府的热情,加上这饭菜确实美味,远超他平日所食,慢慢地也放开了些。 崔知府似乎很满意他的“放得开”,席间谈笑风生,对王明远的才学和务实精神赞不绝口,言语间颇多欣赏之意。 酒足饭饱,仆役撤下残席,重新奉上香茗。 崔知府捧着茶盏,看着王明远,笑眯眯地说:“明远啊,今日与你一叙,本官甚是欣慰。少年英才,心系黎民,实乃我长安府之幸。” 他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你那份策论,本官会着人再行润色完善,不日便在长安府辖境先行预备推行。 若行之有效,本官定当据实上奏天家,陈明利害,力荐此策! 届时,本官亦会附上你的名字,言明此策乃你首倡之功!” 王明远闻言,心头剧震! 上奏天家?附上他的名字? 这……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策论能入知府法眼,被采纳一二,就算不错了。 最多像县试那次一样,被拿去用了,得点口头嘉奖。 万万没想到,崔知府不仅要在长安府推行,还要上报朝廷!更要署上他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名字,有可能直达天听! 意味着他一个小小的童生,其见解有可能影响朝廷的救灾方略!这简直是泼天的机遇!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羞愧瞬间涌上心头。 他之前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这位白白胖胖的知府大人可能是个贪官,可能只是想白嫖他的策论。 如今看来,自己真是目光短浅,小觑了这位父母官的气量、眼光和担当! 王明远猛地站起身,对着崔知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学生……学生惶恐!学生些许浅见,能得大人青眼,已是万幸。 大人愿采纳推行,上报天听,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学生……学生感激不尽!至于署名……学生不敢居功,全赖大人提点完善之功!” 崔知府哈哈大笑,起身扶起王明远: “诶,不必过谦!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本官岂是贪他人之功为己有之辈? 少年人,有才学,有担当,就该让天下人知晓! 好了,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安心读书,准备院试。 日后若再有此等利国利民之策,皆可来府衙寻本官!” “是!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学生告退!”王明远再次深深一揖,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崔知府的敬佩和感激,之前那点刻板印象早已烟消云散。 走出府衙后,刚踏出门槛,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刻走了过来。 “三郎!你可算出来了!”王大牛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急切和担忧,“咋样?知府大人没为难你吧?说啥了?没出岔子吧?” 看着大哥那张写满焦虑的黑脸,王明远心头一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兴奋的笑容: “大哥,没事!知府大人……他是个好官!” 第57章 震慑 天刚蒙蒙亮,清水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王金宝已经穿戴整齐,揣着怀里那封还带着府城驿站火漆印的信,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通往赵氏蒙学的土路。 他脚步飞快,心里头揣着一团火,烧得他黝黑的脸膛都泛着红光。 推开蒙学那扇熟悉的院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堂屋中间的赵夫子。 “夫子!夫子!”王金宝人还没到跟前,大嗓门就先喊开了,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赵夫子闻声抬头,看到是王金宝,脸上带着惯有的沉静:“金宝兄?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王金宝几步跨到跟前,也顾不上客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厚厚的信,双手递过去,手指头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夫子!三郎……三郎的信!府试放榜了!” 赵夫子接过信,拿出信纸。 他看得不快,目光一行行扫过,当看到“府试甲等第一”、“案首”那几个字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张清瘦带着些许皱纹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舒展开来,又迅速归于平静。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沉甸甸的欣慰。 “好……好孩子。” 赵夫子将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王金宝,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明远这孩子,心性坚韧,天资颖悟,能有今日,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案首……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这条路,他算是真正踏稳了第一步。后面的院试,乃至乡试、会试……路还长,望他戒骄戒躁,莫负了这份天赋。” 王金宝听着夫子的话,只觉得比自己吃了蜜还甜,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是是是!夫子说得对!都是夫子教得好!” 两人又交谈了一阵后,赵夫子望着王金宝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起身也准备去学舍上课了,不过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 百里之外的长安城,梧桐里小院。 王明远推开院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府学。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深吸一口,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巷子口,几个早起倒夜香、或是准备出门买菜的大婶大妈正聚在一起,脑袋凑得极近,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出来,那声音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探究、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王明远脚步没停,只是顺着她们的目光淡淡地回望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几个正偷瞄他的妇人心里猛地一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篮子或簸箕,再不敢与他对视。 王明远心里门儿清。 自打前日他考中童生案首的消息传回这条巷子,关于他们哥俩的闲言碎语就没消停过。 尤其是隔壁那个马婶子,那张嘴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什么“黑熊精”、“饭桶”、“力气大得吓死人”之类的词儿就没断过。 大哥王大牛气得不行,好几次撸袖子就要冲过去砸门,都被他死死拦住了。 “哥,算了。”王明远当时是这么劝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着。咱们就住这两个多月,考完院试就走了。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闹大了惹上官司,耽误读书考试,不值当。” 王大牛当时虽然气得直喘粗气,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看着弟弟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瓮声瓮气地应了句:“行,听你的!便宜那帮长舌妇了!” 谁知他刚走出巷子没多久,身后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又死灰复燃,而且风向突变,变得更加恶毒。 “……啧啧,瞧见没?就是那个小白脸!看着斯斯文文的,谁知道……”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怕啥?他还能吃了咱们?我昨儿听马婶子说了,他哥那黑熊精,天天给他喂好东西!” “啥好东西?” “还能是啥?人骨头熬的汤呗!吸人精气神的!不然他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咋能考中案首?邪门着呢!” “哎呦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这也太吓人了!怪不得……” “就是!我就说嘛,看着就不像好人!该找个道士来收了他们!” 污言秽语像毒蛇的信子,钻进了刚准备出门的王大牛的耳朵。 他们身后的梧桐小院的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王大牛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要去东市肉铺帮工,刚收拾利索准备出门,手里还拎着个装工具的粗布袋子。 那些恶毒的议论,一字不落,全灌进了他耳朵里。 说他?他王大牛皮糙肉厚,忍忍也就罢了! 说他弟弟王明远?说他家三郎是吸人精气的妖怪?还喂人骨头汤?!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大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都气得有点发红。 昨晚弟弟劝他的话还在耳边,可此刻全被这滔天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整条巷子都嗡嗡作响! 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篮子簸箕差点掉地上。 只见王大牛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那张黝黑的脸因为暴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猛地将手里的工具袋往地上摔,右手闪电般往腰间一摸——寒光一闪! 他那把吃饭的家伙,刃口磨得雪亮、平日里用来分解大骨头的厚背杀猪刀,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敢嚼我家三郎的舌根?!老子剁了你们!” 王大牛怒吼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黑熊,提着那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迈开大步就朝着那几个吓傻了的妇人冲了过去!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妈呀——!” “杀人啦——!” “救命啊!黑熊精发疯啦——!” 那几个妇人哪见过这阵仗? 平日里嚼舌根不过是图个嘴快活,哪想到这黑塔似的汉子真敢动刀子?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屁滚尿流,有的腿软得直接瘫坐在地,有的连滚带爬想跑,场面瞬间乱成一团,哭爹喊娘声不绝于耳。 王大牛几步就冲到了她们刚才聚集的地方,那里放着一张供街坊邻居偶尔歇脚、下棋用的老旧木桌。 桌子是用几块厚实的木板拼成的,看着颇为结实。 王大牛看都没看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妇人,他满腔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只见他双眼赤红,猛地抡起右臂,那柄厚背杀猪刀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恶风,狠狠地朝着那张木桌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厚实的木桌,在锋利的刀刃和恐怖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刀光一闪而过,整张桌子应声从中间裂开! 断口处木茬森然,巨大的冲击力让裂成两半的桌子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巷子里所有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断成两截的桌子和王大牛手中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杀猪刀。 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瘫在地上筛糠似的抖,连哭嚎都忘了。 王大牛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猛兽般的眼睛,挨个扫过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妇人,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抖得最厉害的马婶子身上。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王大牛,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 “但谁要是再敢嚼我弟弟王明远一句闲话……” 他猛地抬起手,那柄还沾着木屑的杀猪刀,刀尖直指地上那两截破木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这桌子,就是下场!” “下次这刀,砍的就不是木头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巷子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和那骇人的眼神震慑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王大牛说完,也不再看那些吓得快尿裤子的妇人,弯腰捡起自己的工具袋,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别,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走。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围观者的心尖上,直到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过了好半晌,才有人敢大口喘气。 那几个妇人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连地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往家跑,生怕慢了一步那杀神又折返回来。 其他人也纷纷缩回脑袋,紧紧关上了门窗。 自打这天起,梧桐里这条巷子,彻底清净了。 关于王家兄弟俩的任何消息,都成了绝对的禁忌。 再没人敢在背后议论半句,甚至连路过他们那小院门口,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而过。 第58章 救人 长安府学。 王明远走进熟悉的学舍时,陈嗣已经在了。 这家伙正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自己的书案,脸上还残留着兴奋过度的红晕,眼神飘忽,嘴角时不时就往上咧一下,显然还没从考中童生的巨大喜悦里完全缓过劲儿来。 “明远兄!你可算来了!”一看到王明远,陈嗣立刻丢了抹布,几步窜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就开始晃, “嘿嘿,嘿嘿嘿……童生老爷!我也是童生老爷了!昨晚我爹高兴,破例让我喝了两杯!现在头还有点晕乎呢!” 王明远被他晃得哭笑不得,抽回胳膊:“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柳教谕还没来?” “来了来了!早上来过了!” 陈嗣一拍脑门,想起正事,“柳教谕说了,让咱们考中童生的,今儿个收拾东西,挪到西边那个‘明志堂’去!以后就在那边上课了,专门准备院试!没考中的,还留在这儿继续学。” “挪地方?”王明远环顾了一下这间待了不算太久的学舍。 “是啊!”陈嗣点头如捣蒜,“快收拾吧!我东西多,乱七八糟的。”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往书箱里塞笔墨纸砚和散乱的书本。 王明远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书箱。 看到旁边几个同窗还在手忙脚乱,尤其是那个平日里埋头苦读、家境似乎不太好的李姓同窗,看着一堆书和杂物有些犯难,王明远便主动走过去。 “李兄,我帮你拿点?”他伸手就去搬那摞捆好的书。 “啊?王……王案首?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李同窗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王明远考了案首,在他们这群新晋童生里地位超然。 “客气什么,顺手的事。”王明远不由分说,轻松提起那摞分量不轻的书,“走吧,早点过去,别耽误了上课。” “哎!哎!多谢王案首!多谢!”李同窗感激不已,赶紧抱起剩下的东西跟上。 其他几个正在收拾的同窗看到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变化。 案首啊!非但没有半点倨傲,反而主动帮人搬东西? 这份平和谦逊,让他们心里对王明远的好感又添了几分,纷纷投来友善和感激的目光。 “王案首,我这砚台盒子有点沉,劳烦搭把手?” “明远兄,多谢了!” “王兄真是热心肠!” 王明远只是笑笑,能帮就帮一把。 很快,一群人抱着各自的东西,闹哄哄地转移到了西边的“明志堂”。 这间学舍比之前那间略小,但更显清幽,桌椅也新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木头气息,显然是为冲刺更高功名的学子准备的。 刚把东西归置好,门口光线一暗。 柳教谕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整个学舍,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那深邃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正帮李同窗把书摆好,似有所感,抬起头,恰好迎上柳教谕的目光。 四目相对。 柳教谕的眼神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对他案首成绩的肯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般的了然与心照不宣。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柳教谕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 “都坐好。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长安府学‘明志堂’的学子,目标只有一个——院试!” “院试不同童生试,考校更为精深,范围更广,尤重经义阐发与实务策论。” “今日,便从《大学》的‘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入手……” 柳教谕的声音在安静的学舍里回荡,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将深奥的义理剖析得深入浅出。 王明远收敛心神,凝神静听,心中却波澜微起。 这讲课的深度和系统性,果然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他越发庆幸自己当初听从夫子建议,早早来了府学。 听着柳教谕的讲解,王明远心中对即将到来的院试,又多了几分底气和期待。 下午散学的钟声响起后,学子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陈嗣则还在一旁絮叨:“明远兄,这回童生试能中真是踩了狗屎运,不对,呸呸呸,是蹭了你的学霸运,可院试……” 他咂咂嘴,攥着书箱带子的手紧了紧,“万一老天爷再让我蹭一次呢?不过打铁还得自身硬,我想好了,从今日起,我陈嗣头悬梁锥刺股,饭可以不吃,这四书五经注疏非得啃透它不可!” 王明远嘴角噙着点无奈的笑,只能赞同的点头,对他表示加油。 他俩相伴走出没多远,远处荷花池的方向却陡然传出一片杂乱的惊呼。 “前面怎么了?有啥事?走,快上去看看热闹?”陈嗣的絮叨戛然而止,拽着王明远就往人声鼎沸处冲。 好像刚才发誓的样子已经烟消云散了,此刻只剩下着急看热闹的心态。 荷花池畔已围了好几层青衫学子,个个伸着脖子,手指慌乱地戳向池心。 浑浊的池水中央,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在其中上下扑腾,小脑袋时沉时浮,呛水的咕噜声断断续续传来,挣扎的力气肉眼可见地弱下去。 有人找来一根丈许长的晾衣竹竿,哆哆嗦嗦地往孩子方向递:“抓住!快抓住竿子!” 竹梢在水面徒劳地划着圈。 那孩子的手胡乱挥舞,指尖几次蹭过湿滑的竹竿,却根本握不住。 他呛了更大一口水,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只剩几缕黑发漂在水面。 “没人会水吗?”陈嗣急得直跺脚,他自己也完全不会,只能扯着嗓子吼。 围观的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窘迫的惨白: “我……我旱鸭子!” “我连小溪都没下过!” “谁会啊?这池底全是烂泥,下去就是送死!” 王明远盯着那圈马上要平息的涟漪,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前世是会水,但是如今……这身子骨,他太清楚了。 前世在游泳池里能游几个来回不喘气,可这一世,娘亲连河边洗衣都严防死守,生怕他沾了水汽着凉感冒。 虽然最近每日打熬筋骨,臂力强了些,但胸口那点隐隐的憋闷感总在提醒他——这身体还是有点虚的。 万一下水后抽筋呢?万一被淤泥陷进去呢? 就在那缕黑发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王明远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他一把甩开书箱,“明远兄!”陈嗣的惊呼被“扑通”一声巨响盖过。 冰冷的池水裹挟着腐叶和淤泥的味道瞬间淹没了口鼻。 王明远打了个寒噤,手脚有些发僵,本能地踩了两下水才勉强浮起。 还好,前世的影响还在,他深吸一口气,采用了他前世唯一会的游泳姿势——狗刨,开始往前游去。 岸上瞬间静了一瞬。 有人差点“噗嗤”笑出来,又死死捂住嘴。 这府学案首凫水的样子……实在有辱斯文。 可没人敢出声。 池中那身影刨得狼狈,却速度不慢,很快就到了孩子沉没的位置。 他猛地扎进浑浊的水里,再冒头时,手臂已牢牢箍住孩童冰凉的腰身。 “竹竿!快!” 岸上的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把竹竿递到王明远够得着的地方。 他一手死死抱着软绵绵的孩子,一手攥紧竹竿,被众人连拖带拽地拉向池边。 湿透的衣袍沉甸甸地粘在身上。 王明远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顾不得喘息,迅速将孩子放平。 小小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嘴唇却泛着青紫,脸上糊满泥水。 他毫不犹豫地解开孩子湿透的襟口,双手交叠按上那单薄的胸膛,开始了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周围死寂,只听见规律的按压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他没有俯身做人工呼吸,这举动在当下太过惊世骇俗,况且这个孩子情况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咳……哇!” 孩子突然痉挛般弓起身子,呕出一大滩浑浊的池水,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几乎同时,杂役急促的脚步声和夫子们惊怒交加的呵斥由远及近: “谁家的孩子!” “让开!快让开!” “怎么回事?何人落水?” 第59章 养病 陈嗣这会挤过来,连忙把自己身上干燥的外衫脱下来披在王明远肩上,此刻也只穿着个单薄的里衣,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声音发颤的说:“明远,你太猛了!刚才吓死我了!” 他瞥了眼地上哭得惊天动地的孩子,又看看王明远滴水的鬓角和苍白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只憋出一句:“你这凫水姿势……还挺别致” 王明远冻得嘴唇发青,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和陈嗣相处越久,越觉得这人脑回路清奇,活像前世的那些中二少年。 这时,人群外突然撞进一道青色身影——竟是……柳教谕? 教谕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浑身湿透、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身影,正是他的宝贝孙子! 柳教谕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而被旁边的夫子扶住。 那小童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哭的更大声了,堪比自家杀猪时的场景,声音尖利的能刺穿耳膜。 王明远顿时心头大定,看来这小童应该暂时问题不大了。 “暻儿!我的暻儿!”柳教谕扑过去,一把将还在嚎哭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在孩子身上上下摸索,检查是否还有其他意外,等确认无事,才缓缓将头转过来,找寻何人救他孙子一命。 他找寻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正裹着衣袍、浑身湿透的王明远身上。 柳教谕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浓浓的感激,交织在一起。 “明远?是……是你?”柳教谕的声音带着些许尚未平复的紧张和沙哑。 他连忙平复了下心绪,抱着还在抽噎的孙子站起身,走到王明远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救了他孙儿性命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后怕。 “明远!”柳教谕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老夫……老夫……”他喉头哽咽,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立刻转头对旁边的杂役吩咐:“快!立刻去请回春堂的刘大夫!要快!还有,赶紧带明远去旁边的课舍,拿干爽衣物换上!再打点热水!快去!” 几个杂役连忙应声,分头行动。 “教谕,学生无碍,只是……” 王明远刚想说自己没事,回去换就行,一阵猛烈的寒意袭来,让他打了个哆嗦,话也说不利索了。 “不行!”柳教谕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浑身湿透,寒气入体非同小可!必须立刻换衣保暖,等大夫看过再说!快,扶他过去!” 王明远这会也确实觉得冷得厉害,手脚都有些发麻。 知道柳教谕说的是实情,便不再推辞,在杂役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旁边课舍走去,陈嗣也紧紧跟在后面。 杂役很快抱来了干净柔软的棉布中衣和外衫,又端来了滚烫的热水。 王明远在屏风后哆哆嗦嗦地换下湿透冰冷的衣物,用热水擦了擦身子,再换上干爽的衣服,那股透骨的寒意才稍稍被驱散了一些,但手脚依旧冰凉。 没过多久,回春堂的刘大夫就被杂役几乎是架着飞奔而来。 老大夫气喘吁吁,也顾不上歇息,在王明远的推辞下先给那孩子诊治,还好问题不大,只是有点风寒入体,吃上两剂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事了。 老大夫又转向王明远,搭上脉搏,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公子……”老大夫沉吟道,“你体质本就偏弱,此番寒气侵体甚重,虽仗着年轻,暂无大碍,但若不及时驱散,恐落下病根。尤其你这心肺,本就有些先天不足之象,更需谨慎。 老夫也给你开个方子,务必按时服药,这两日切忌再受风寒,需在家静养,不可太过劳累。” 柳教谕在一旁听得认真,连忙对王明远道: “明远,大夫的话你可听清了?身体要紧!这两日你便在家安心休养,课业之事不必挂心。 待你身体好些,老夫亲自去你住处为你补课,务必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王明远知道柳教谕是真心为他着想,且这会的确还有些不舒服,便不再推辞,点头应道: “学生遵命,多谢教谕关怀。” 一切安排好后,陈嗣小心翼翼地扶着还有些虚软的王明远,慢慢走出府学。 一路上,陈嗣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后怕地描述刚才池边的惊险,一会儿又絮叨着让王明远回去一定要喝姜汤捂被子,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刚走到梧桐里巷口,远远就看见王大牛像尊门神似的杵在小院门口张望。 他今天肉铺下工早,回来后按照往日的时间没见着弟弟,正有点纳闷,准备再等不到就去府学找寻。 此刻一瞧见王明远被陈嗣半搀半扶地回来,脸色苍白,身上裹着件明显不是他自己的厚棉袍,王大牛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 “三郎!咋了这是?”王大牛的声音都变了调,铜铃大的眼睛紧张地上下扫视着王明远,“摔着了?掉水里了?谁欺负你了?给大哥说,我去找他算账!”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明远龇了龇牙。 陈嗣赶紧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噼里啪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王明远如何英勇跳水,如何力挽狂澜,如何按压救人,最后如何被冻成了鹌鹑。 王大牛听得脸色变幻,先是震惊,后是后怕,最后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干得好!三郎!是条汉子!咱老王家的人,该出手时就出手!见死不救那是孬种!” 他嗓门洪亮,震得陈嗣耳朵嗡嗡响。 但随即,王大牛又皱紧了眉头,看着王明远,语气严肃起来: “不过三郎,下回……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你这身子骨,大哥还不知道?水里多凉?寒气入骨那是闹着玩的!你要是……要是……” 他喉头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后怕显而易见, “爹娘,还有大哥我,还有家里人,可都指望着你呢!你得先顾好自己,知道不?” 王明远看着大哥那张黝黑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严肃,心里又暖又涩,用力点了点头: “大哥,我记住了。下次……我会更小心。” “嗯!”王大牛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陈嗣道:“陈兄弟,多谢你送三郎回来!快进屋喝口热水!” 陈嗣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大哥,明远兄得赶紧进去暖和着,我也得赶紧回家换身衣裳。明远兄,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又叮嘱了王明远几句注意身体,便匆匆告辞了。 陈嗣走后,王大牛一把抄起王明远走进屋里,按在床上,用厚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没等王明远再说话,他就像个陀螺似的忙活开了。 “灶上我专门煨了鸡汤,给你盛一碗,趁热喝了驱驱寒!” “姜呢?我记得还有老姜!我去再煮锅姜汤!” “大夫开的方子呢?给我,我这就去抓药!” “被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再加一床?” 王明远看着大哥忙前忙后、絮絮叨叨的身影,心里那点寒意彻底被驱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他靠墙,捧着大哥端来的滚烫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鲜香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遍了四肢百骸。 王大牛此刻火急火燎,拿着药方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抓药,回来又守着药罐子熬药,盯着王明远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回来路上他又专门去买点了好克化的龙须面,记忆中每次家里人生病娘亲就会做这个东西,不过三弟吃的次数最多。 他循着记忆中的顺序,将龙须面下入翻滚的鸡汤中,细若银丝的面条瞬间吸饱了汤汁的醇厚,在热气里舒展翻滚。 盛面时,他先在碗底小心翼翼地搁了一小勺莹润的猪油,等那乳白色的猪油化开,融成一圈圈透亮的金晕,浓郁的脂香混着鸡汤的鲜气瞬间就散发了出来。 然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嫩绿葱花,热汤一激,小葱的清冽辛香瞬间被激发出来,与鸡汤的暖融交织碰撞。 最后,他指尖捻起几缕碧翠的香菜末,轻轻点缀在面条上。 等他热乎乎的一碗面端到了王明远面前,王明远直接就脱口而出:“这是娘做的的味道!” 大哥挠挠头嘿嘿一笑:“对的,小时候咱们每次生病,娘都会做这个,我就想试着今天给你做,不知道和娘做的味道差别大不大。” “很好吃,大哥……谢谢你!” “大哥,我有点想家,想娘,还有家里人了……”王明远小口的喝了口汤,氤氲的热气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睛。 人啊,总是在生病的时候就会想家。 “我也是……那就好好养好身子,考完院试,咱们开开心心回家!” “嗯!” 大哥忙活完手头事情后,又出门匆匆去跟肉铺掌柜告了假,接下来两天都不去了,就专心在家守着王明远,生怕他半夜发烧。 第60章 谢礼 次日下午,王明远刚喝完药,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看书,因为他被大哥严厉禁止下床,这几天除了上厕所,其他时间都被“圈-禁”了在床上。 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王大牛开门一看,是柳教谕,老人家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个布包。 “柳教谕!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大牛之前在府学接王明远的时候见过这个教谕几次,王明远也特地给他讲过,这个教谕姓柳,对他很是关照。 王大牛连忙把人让进来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他眼里,府学的教谕,那可是顶有学问、顶体面的人物。 柳教谕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必多礼。我来看看明远。他怎么样了?” 说着,目光已经关切地投向里屋。 王明远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掀开被子想下床。 柳教谕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躺着!快躺着!不必起身。” 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王明远的脸色,见他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柳教谕温声问道。 “回-教谕,喝了药,发了汗,感觉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力。”王明远老实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病去如抽丝,尤其是寒气,最是缠绵,万不可大意。” 柳教谕说着,将手里的食盒递给王大牛,“这是家里炖的一点燕窝粥,最是温补,给明远垫垫肚子。” 又把布包放在床边,“这里是一些温补的药材,你按方子吃完了,若觉得气力还未恢复,可以酌情再煎服。” 王明远和王大牛连声道谢。 柳教谕摆摆手,在王大牛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王明远,正色道: “明远,救命之恩,重于泰山。老夫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二是……兑现承诺,为你补课。 你身体虚弱,不宜劳神,今日我们便只讲些要点,不做深究,如何?” 王明远心中感动,知道柳教谕是真心实意。 柳教谕也知道他平时最是努力,院试将近,担心他落下复习要点。 王明远便也不再推辞:“有劳教谕费心,学生感激不尽。” 于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府学的教谕开始了一对一的授课。 柳教谕讲得深入浅出,重点突出,将院试可能涉及的一些难点和要点娓娓道来。 王大牛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添茶倒水,安静得像个影子,生怕打扰了两人。 接下来的两日,柳教谕每日下午都准时前来,风雨无阻。 他不仅为王明远补课,讲解经义策论,有时还会带来一些府学里最新的课业资料和同窗们的讨论要点,确保王明远虽不在学堂,却也不至于完全脱节。 王大牛每次都热情招待,把家里最好的茶叶,虽然也只是普通的粗茶拿出来泡上,有时还会笨拙地切点水果。 在柳教谕的悉心指导和大哥的精心照料下,王明远恢复得很快。 到了第四天下午,他已经感觉身上松快多了,除了偶尔还有几声轻微的咳嗽,基本已无大碍。 他盘算着,明日无论如何也该回府学上课了,院试在即,时间耽误不起。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王大牛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不止柳教谕,还有他的孙子——那天救起来的孩童。 小家伙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绸缎小袄,衬得小脸粉嘟嘟的,看起来已基本恢复完全。 柳教谕牵着孙子走进院子,对迎出来的王明远温和地笑了笑:“明远,今日感觉可大好了?” “多谢教谕挂念,学生已无大碍了,明日就可回府学。”王明远连忙行礼。 柳教谕点点头,低头对孙子温声道: “暻儿,还记得祖父在家怎么教你的吗?这位就是救了你性命的王恩公。 快,给恩公磕头,谢谢恩公的救命之恩。” 小家伙仰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王明远一眼。 他似乎对眼前这个有些清瘦,但是能看出很是俊朗的大哥哥还有点印象,又似乎没有。 但在祖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还是松开了祖父的手,走到王明远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奶声奶气,却又无比认真地磕了一个头:“柳暻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王明远哪里受得起这个,连忙上前一步将小家伙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笑着说道:“以后可要小心些,别再靠近水边玩了,知道吗?” 小家伙用力地点点头,小声说:“暻儿……暻儿记住了。” 柳教谕看着孙子乖巧的样子,眼中满是慈爱和感慨。 他示意王大牛搬来凳子,就在院子里坐下,让孙子挨着自己。 “明远,”柳教谕看向王明远,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暻儿能捡回这条命,全赖你奋不顾身。 这份恩情,我柳家铭记于心。 暻儿的父亲,也就是我的长子,如今在湘江府的岳麓书院,忝为经义科的副山长。” 王明远心中微动。 岳麓书院!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四大书院之一!能担任副山长,其学问地位可想而知。 柳教谕继续道:“这孩子自幼顽劣,其母……其母早亡,父亲忙于书院事务,疏于管教。 今年开春,才将他送至我处,本意是让我这做祖父的好生约束,磨磨他的性子。 谁曾想……唉,才来不久就遭此大难。 幸得你相救,否则老夫……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目光真诚: “老夫知道你的志向,也知你家中境况。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金银俗物,想必你也未必看重。 老夫思来想去,唯有在学问一途上,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柳教谕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蓝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递给王明远。 “此乃犬子当年考取进士之前,亲手整理批注的经义、策论心得,以及他搜罗的一些珍贵时文范本和考官点评。 虽是他一家之言,未必全然适用,但其中对经义的理解深度,对时政的把握,以及应试的技巧心得,或可为你日后备考乡试、乃至日后再进一步,提供些许借鉴。” 王明远心头剧震!进士的备考心得和资料! 这对于一个寒门学子而言,简直是千金难买的珍宝!其价值远超金银! 他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只觉得重逾千斤。 柳教谕看着他,语气更加恳切:“老夫并非以此俗物来论价救命之恩,恩情是恩情,这些不过是身为师长,对你这般勤勉向学的后辈,一点力所能及的提携。 他日你若有意去岳麓书院游学或交流,只需持老夫书信前往,犬子定当扫榻相迎,倾力相助。” 王明远捧着那包裹,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着柳教谕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却依旧保持着沉稳:“教谕厚赐,学生……感激涕零! 此非俗物,乃是无价之宝!学生定当珍之重之,勤加研习,不负教谕厚望! 至于救命之事,实乃学生本分,教谕厚爱,学生愧不敢当!” 柳教谕欣慰地笑了,他扶起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不必多礼。你安心备考,若在学问上有何疑难,随时可来寻我。 明日起……你就继续如这几日一般散学后来找我辅导。” ”好了,暻儿,我们该回去了,别打扰恩公休息。” 没等王明远开口再说什么,柳教谕便起身拉住了孙子的手准备走了。 小家伙乖巧地牵住祖父的手,又回头看了王明远一眼,小声说了句:“恩公再见。” 送走了柳教谕祖孙,王明远回到屋里,轻轻抚摸着桌上那个蓝布包裹,再回想柳教谕破例散学后给他单独辅导,他的心潮一时难以平静。 这份“谢礼”,其份量之重,远超他的想象。 第61章 故人来 晚上,王明远还是没忍住,悄悄打开了柳教谕给的包裹,里面整齐的码放着好几册的笔记。 他简单翻看后,发觉进士的思路,跟他这种还在院试门槛上扑腾的童生,中间简直隔着条通天河。 实在感觉理解起来晦涩后,他小心的地合上了打开的那本册子。 贪多嚼不烂,硬啃下去他怕是要“走火入魔”。 还是等过了院试后,找到书院进修,再仔细研读吧。 他起身翻出家里存着的防水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册子裹了个严严实实,边角都折得一丝不苟。 又翻箱倒柜,把之前特地买的樟脑一股脑儿全掏出来,围着裹好的油纸包塞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才郑重的把这“宝贝”推进柜子最深的角落,再拿几件旧衣裳盖得严严实实,才长长吁了口气。 吹了灯躺下,脑子里还是那些晦涩的文章,王明远翻来覆去在床上烙了半宿饼,直到窗外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早上迷迷糊糊的穿衣洗漱,等扒完一碗大哥做的面糊稠粥后才感觉缓过劲来。 “路上当心点!”王大牛把他送到门口,又耐心的叮嘱他,“散学别乱跑,哥按时辰去接你!” 自打上次那事之后,王大牛恨不得拿根绳把弟弟拴裤腰带上。 府学里,陈嗣像块望夫石,脖子抻得老长,王明远一只脚刚踏进学舍门槛,他就扑了过来。 “明远兄!你可算来了!” 陈嗣扯着他袖子,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你不在这些天,我喝水都觉得没味!跟谁说话都不得劲!…… 你是不知道啊,昨日教谕讲课,我听得云里雾里,想找个人讨论两句都没有!可憋死我了!”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诉苦,末了又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补了一句,“前日我去你家看你,刚进巷口就撞上柳教谕!好家伙,拉着我考校了半天,我后背汗都湿透了!吓得我这两日再是没敢去看你!” 王明远被他逗得直乐,正要说话,门口光线一暗。 柳教谕那清瘦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了,目光平静地扫过学舍,陈嗣瞬间噤声,缩着脖子溜回自己座位。 王明远也敛了笑意,正襟危坐。 好几日没在学舍上课了,此时竟然感觉有点怀念。 一堂经义讲下来,王明远听得心驰神往,感觉收获颇多。 散学时,柳教谕点了王明远的名:“明远,留一下。” 陈嗣同情地冲王明远挤了挤眼,抱着书箱溜得飞快。 到了教谕的课舍后,柳教谕继续给王明远一对一的补课,这是昨日谈话间就说好的,也算是柳教谕的私心。 柳教谕让他今日起每日都作一篇文章,再由他来批注,然后再根据批注再作新文,反复调整。 顺便还根据他多年的经验,给王明远开始押题。 这可能对陈嗣来说或许是种折磨,但王明远自是不会拒绝,反而是甘之如饴的接受。 毕竟要放在前世,这种一对一的名师辅导,再配上名师押题,都是千金难求,更别说是教育资源匮乏的古代了。 等他抱着厚厚一摞新布置的课业走出府学大门时,日头早已西沉,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角的大哥,连忙迎了上去。 “大哥等久了吧” “没有,昨日你就和我说过,我今日特地按你散学时间晚来了一会,等的不久” 说话间,大哥轻松的接过他沉甸甸的书箱,轻飘飘的挂在了自己背上,两兄弟便迎着夕阳往家走去。 到家门口巷子时,王大牛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自家院门:“三郎,咱家门口好似有个人?” 暮色四合,王家那扇褪了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槛上却蜷着个圆滚滚的影子。 两人快步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绸衫的小胖子,后背靠着门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线,一直蜿蜒到前襟上。 而且呼噜声打得还挺有节奏,一起一伏,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王明远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他快走两步,到了跟前,忍着笑,伸手轻轻推了推那肉乎乎的肩膀:“文涛?张文涛?” “嗯……开饭了?” 小胖子迷迷糊糊哼唧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咂巴咂巴嘴,“今儿……炖的啥肉?这么香……” 他鼻子还下意识地抽了抽,好像在梦里真闻见了肉味。 王明远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肚子都笑疼了。 这一笑,倒把小胖子彻底惊醒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王明远脸上,愣了几秒,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蹦了起来:“王明远!你个大坏蛋!还敢笑我!” 他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指着王明远,圆脸上努力做出凶巴巴的表情,“你还笑!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腿都麻了!屁-股都坐成八瓣了!还有——” 他猛地想起正事,气势汹汹地叉起腰,“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告诉我!还是孙夫子前两天训我不用功,顺嘴提了一句,我才知道! 好啊你,考过府试了是吧?案首是吧?了不起了是吧?眼里没我这个兄弟了是吧? 我今天可不是来找你吃香香饭的!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谈话间,这个算是自己“发小”的小胖子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气得腮帮子鼓鼓、像只炸毛小河豚似的旧友,心头那股暖流怎么也压不住。 他赶紧拱手告饶:“怪我怪我!文涛兄息怒!是我的疏漏,我托家人告诉了夫子,想着夫子总会告诉你的,就没有让家人去单独找你…… 还有,今日散学晚是因为夫子单独留了我讲解课业,所以才到家这么晚,害你等了这么久” “啊?夫子单独留你讲解课业?” 张文涛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圆脸上只剩下满满的惊讶和心疼,刚才那点“兴师问罪”的劲头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老天爷啊!那得多辛苦啊! 赵夫子单独给我讲半个时辰,我脑袋就跟塞了糨糊似的,晚上吃饭都得多扒两碗饭压惊! 你这单独加课……肯定累坏了吧?” 真正的朋友总是会关心大过一切,张文涛连忙凑近两步,上下打量着王明远,眼神里全是关切,“我瞅瞅,脸都小了一圈!算了算了,” 他大手一挥,十分豪气,“晚上我请!香香饭,管够!给你补补!” 王明远看着他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张文涛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拽出个油纸包: “啊!差点忘了这个! 明远你看!!! 镇上吴记的绿豆酥!你以前最爱吃这口!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这一包!当然……” 他咽了口唾沫,嘿嘿笑道,“我也顺带尝了两块,真香!” 那油纸包还带着点身体的温热,看来是被他一直捂在怀里捂了很久。 这会拿出来,熟悉的甜香透过油纸的缝隙丝丝缕缕散出来。 王明远心头感动,双手郑重地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油纸,仿佛又回到了清水村蒙学那段虽清苦却简单的日子。 那几年有这个小胖子在身边插科打诨,那些枯燥的之乎者也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多谢文涛兄,”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感动,“对了,你怎么找来的?” “嘿!这能难倒我?”张文涛得意地扬起肥肥的下巴,小眼睛亮晶晶的, “你跟李明澜是同窗,我跟他也是啊!我猜你肯定得找他帮忙落脚! 我一想,嘿,这不就找着门路了嘛!我去问李明澜,他倒挺热心,非要送我过来,这哪行啊! 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他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地抱怨,“谁知道你家这门这么难蹲!硬邦邦的,硌得我屁-股都快裂成八瓣了……” 王明远也被他这絮絮叨叨的抱怨又逗笑了,连忙问:“对了,你这次来府城是……?” 第62章 想法 张文涛一听王明远问起他来府城的原因,胖嘟嘟的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缝: “嘿嘿!当然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大秘密啦! 以后啊,我家就搬来府城扎根儿了,不回永乐镇啦!” 他挺了挺胸脯,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以后你要是也在府城读书,咱哥俩就能天天见面,一起吃好吃的了!嘿嘿!” 王明远闻言,心头也是一阵期待涌上。 “真的?那可太好了!”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念头:等自己院试过了,若能顺利进入长安书院深造,那岂不是又能和这小胖子朝夕相处了?这感觉,竟比考中案首还多了几分踏实和欢喜。 “那是!”张文涛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懊恼地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儿!大牛哥,明远,我今天来是准备找你们去吃饭的!地方我都订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拽着王明远往外走,还不忘招呼王大牛:“大牛哥,今天咱仨定要好好吃一顿!” 王大牛一听,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拒绝: “不不不,张兄弟,你们俩去,你们俩去!我锅里饭都做好了,还特意给三郎炖了鸡汤温着呢,没人吃太糟践东西了! 再说,你们哥俩这么久没见,肯定有说不完的话,我一个大老粗杵在那儿,你们说话都不自在。 你们去,吃好喝好,好好聊聊!” 见他态度坚决,张文涛也知道王大牛的性子,拗不过他,只得作罢,嘴里还嘟囔着: “大牛哥你真是……那行吧,下次,下次一定得叫上你!”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王明远,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巷子。 两人脚步轻快,穿街过巷。 张文涛带着王明远七拐八绕,很快就把王明远带到了一条相对热闹但不显拥挤的街道。 一座两层高、挂着“福星酒楼”招牌的店铺出现在眼前。 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飘出的饭菜香气浓郁诱人,勾得人食指大动。 “就是这儿!”张文涛熟门熟路地领着王明远走进去在订好的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到楼下街道熙攘的人流,视野不错。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张文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两人倒水, “我爹以前带我来府城,只要时间宽裕,准带我来这儿搓一顿!他家的菜,那叫一个地道!比镇上醉仙楼强多了!” 他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看都没仔细看,就噼里啪啦开始点菜:“水晶肘子!要大个儿的!红烧肉!香菇炖鸡!再来个……嗯,酱板鸭!对了对了,还有那个……” 王明远眼看着张文涛报出来的全是硬菜,怕吃不完,赶紧拦住他:“文涛!够了够了!点这么多哪吃得完?再说,全是荤的,腻得慌。加个素菜吧,清炒个时蔬就行。” 张文涛这才停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行行行,听你的!那就加个炒青菜!伙计,就这些,快点上啊!饿着呢!” 伙计记下菜单,麻利地下去了。 等菜的功夫,两人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张文涛迫不及待地问起王明远在府城的情况。 王明远便捡着重要的说了:府学的课业繁重,柳教谕要求严格;新认识了些同窗,比如那个话痨又有点逗的陈嗣;府试的紧张和最终考取案首的喜悦;还有那次意外落水救人,以及柳教谕后来的郑重感谢和赠书…… 张文涛听得一惊一乍,尤其是听到王明远跳进冰冷的荷花池救人那段,小胖脸都吓白了,连声说: “我的老天爷!明远你也太不顾惜自己身体了!那水多凉啊!万一……呸呸呸!幸好没事!幸好没事!” 当听到柳教谕赠予的竟然是进士的备考心得时,他又激动得直拍桌子: “值了值了!这趟水没白跳!这可是无价宝啊!明远,你以后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啊!” 王明远被他逗笑:“忘不了你。对了,你刚才说你家搬来府城了?伯父的镖局生意都搬到府城来了?” 提到这个,张文涛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些: “是啊!我爹现在可不止是开镖局了!他说光靠给人押镖,赚的是辛苦钱,还担风险。 前两年他攒了些本钱,又拉了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自己弄了个商队! 现在专门跑南边的茶叶、丝绸,还有咱们北边的皮货、药材啥的! 南来北往,倒腾着卖!虽说规模还不算太大,但路子算是趟开了,比光押镖强多了!” “自己弄商队?”王明远心中一动,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消息对他来说,简直太及时了! 他早就盘算过,等院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得想办法开源。 一来,家里供他读书开销不小,镇上卤肉铺的收入实在有限; 二来,若真考中了秀才,进了书院深造,束脩、笔墨、交际应酬,哪样不要钱? 三来,他也的确想让家里过的更好点,不然父母总攒着钱不花留着要给他科举用。 他脑子里装着不少前世的东西,虽然受限于时代和技术,很多搞不了,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改良、新奇吃食或者营销点子,还是大有可为的。 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更缺一个信得过、有经验的人来操持。 张文涛的父亲张伯父,他见过好几次。 印象中是个爽朗豪气、为人仗义的汉子,在永乐镇口碑不错,而且对他也很是不错,每次回家不光给张文涛带礼物,还少不了给他也带一份。 虽然张文涛读书不上心,但他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经验人脉肯定不缺。 而且,张伯父只有张文涛这么一个儿子,尽管他觉得张文涛有点隐隐约约“养废了”,一直想再开个小号,可惜天不遂人愿,几年下来几房姨娘都没动静。 不过虽然对张文涛有点恨铁不成钢,但管教也算上心,这两年更是开始手把手教他一些生意经。 张文涛算学不行,常来请教王明远,一来二去,王明远对张家的生意了解的反而比旁人更清楚些。 如果……能和张伯父合作呢? 王明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自己出点子,张家出人脉和本钱,利润分成……这似乎是个可行的路子! 既能解决自己的经济压力,又能帮张家拓展新的财源,互利互惠。 就是得好好斟酌下做什么,得是不扎眼而且能护得住的东西。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院试在即,这才是头等大事!分心旁骛是大忌。 “明远?明远?你想啥呢?菜来了!”张文涛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只见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正麻利地将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摆上桌。 晶莹剔透、颤巍巍的水晶肘子;油亮红润、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金黄诱人、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香菇炖鸡;酱色浓郁、肉质紧实的酱板鸭;还有一盘碧绿清脆的炒时蔬。 满满当当一大桌,硬菜唱主角,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力十足。 “来来来!快动筷子!”张文涛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赞叹, “唔……香!真香!明远你快尝尝这个肘子!入口即化!你一定要先吃第一口,才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王明远看着这满桌的“硬核”菜肴,再看看张文涛那满足得快要升天的表情,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拿起筷子。 他在张文涛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夹起一块水晶肘子。 皮冻部分冰凉弹牙,里面的肘肉酥烂入味,肥而不腻,确实美味。他点点头:“嗯,好吃。” “对吧对吧!”张文涛得到肯定,更来劲了,像个尽职的美食向导,不停地给王明远介绍,“你再尝尝这个鸡!用的是小笨鸡,肉嫩!还有这鸭子,酱得特别入味,骨头都是香的!……” 一顿饭,就在张文涛的“美食解说”和他自己风卷残云的咀嚼声中愉快地进行着。 王明远吃得不多,主要是张文涛在发挥主力,但他看着好友吃得开心,分享着彼此的近况和未来的打算,心里也充满了久违的轻松和暖意。 ………… 酒足饭饱,走出福星楼,已是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夜晚别有一番繁华景象。 张文涛把自家在府城的新住址,仔仔细细跟王明远说了好几遍,生怕他找不到,又再三叮嘱:“说好了啊!休沐日一定来!千万别忘了!还有带上你说的那个同窗!我在家让人做好吃的等着你们!” “记住了记住了,忘不了。”王明远笑着保证。 两人在街口道别,张文涛朝着另一个方向,迈着满足的步子,渐渐走远。 各位读者大人,跪求一个五星好评,最近评分着实掉的有点多,马上的院试都写的没奔头了。 第63章 考前放松 自从张文涛来到府城后,王明远的日子确实轻松了不少。 张文涛隔三差五就来找他,不是带些他以前在镇上爱吃的同款零嘴,就是眉飞色舞地讲些他近日遇到的新鲜事。 什么南边的奇花异草,北边的彪悍马贼,听得王明远一愣一愣的,也冲淡了不少院试临近带来的紧张感。 休沐日时,王明远带着陈嗣去张文涛家拜访过一次。 张府比他们在梧桐里租的小院气派多了,是个三进的大宅子。 张伯父也依旧豪爽,拍着王明远的肩膀直夸他有出息。 陈嗣和张文涛更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一个话痨一个吃货,凑在一起简直能掀翻屋顶。 自那以后,每天散学后来王明远小院报到的,就从张文涛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王大牛也乐得热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三个人经常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 但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院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府学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柳教谕板着脸的时候越来越多,布置的课业量也翻着倍地涨。 厚厚的经义注疏,一篇接一篇的策论题目,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日里课间还有些说笑声,现在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每个人眼底都带着青黑,连最跳脱的陈嗣,这几天也蔫蔫的,捧着书本唉声叹气。 王大牛在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乐呵呵地忙活,晚上,王明远有时起夜,还能隐约听到大哥在隔壁屋里,对着清水村的方向低声絮絮叨叨,像是在跟爹汇报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王明远只当是大哥离家太久想家了,心里盘算着,等院试结束,无论如何也跟大哥一起回家看看。 这天下午,柳教谕讲完一篇复杂的经义,看着底下学子们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发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啪!啪!” 清脆的响声惊得众人一激灵,纷纷抬起头,茫然又紧张地看着教谕。 柳教谕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严厉:“院试在即,弦绷得太紧,易折。一味埋头苦读,并非上策。” 他顿了顿,看着学生们疑惑的眼神,继续道:“下月初三便是院试之期。明日,府学休课一日。”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休课?在这个节骨眼上? 柳教谕像是没看到大家的反应,接着说:“明日辰时,府学门口集-合。为师带你们去渭水河畔,踏青。” “踏青?!”这下连王明远都愣住了。在这个冲刺的关键时刻,去郊游? “不错。”柳教谕点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渭水汤汤,天地辽阔,或可涤荡心胸,开阔眼界。 整日困守书斋,难免心思郁结。 出去走走,透透气,换换脑子。 记住,张弛有度,方为正道。” 学舍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欢呼声! “踏青!太好了!” “柳教谕万岁!” “终于能喘口气了!” 陈嗣更是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使劲摇晃:“明远兄!听见没!踏青!去渭水!我的老天爷!柳教谕真是我亲教谕啊!”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小脸涨得通红, “我要带鱼竿!我要钓鱼!渭水里的鱼肯定又大又肥! 明远兄,你上次凫水的姿势太……呃,太特别了! 你教我凫水吧?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下次掉水里的是个漂亮姑娘,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英雄救美,那岂不是…… 嘿嘿嘿……” 他搓着手,一脸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勇救落水美人后,被对方含情脉脉注视的场景。 王明远被他这越来越离谱的幻想逗得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想什么呢!先把院试考过了再说吧!还救美人,我看你是想被美人她爹打断腿!” 陈嗣捂着脑袋,嘿嘿傻笑,也不生气,显然还沉浸在对明日踏青和“英雄救美”的憧憬中。 次日一早,天清气朗。 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毒辣,微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几辆租来的青布马车载着他们一群学子们,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长安城东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片开阔的河滩边停下。 众人跳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渭水河像一条宽阔的银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偶尔有打鱼的小船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对岸是连绵的青山,郁郁葱葱。 近处河滩上,绿草如茵,间或点缀着几丛野花,黄的、紫的,开得正热闹。 几株高大的垂柳立在岸边,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摆,拂过水面,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河水特有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都被涤荡一空。 “哇!真漂亮!”陈嗣第一个叫出声,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广阔的天地。 其他学子们也都被这景色感染,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沿着河滩漫步,有的蹲在河边撩水玩。 柳教谕没有约束他们,只是背着手,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静静地看着这群少年人。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都过来。” 学子们闻言,纷纷聚拢过来,脸上还带着游玩后的兴奋和一丝疑惑。 柳教谕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最后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此地开阔,渭水长流。你们心中所思所想,所忧所虑,所期所盼,皆可在此,大声喊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鼓励: “不必顾忌!不必矜持!少年人,当有少年人的意气! 喊出来,把胸中郁结之气,把对前程的期盼,把压在心底的话,都喊出来! 喊给这天地听,喊给这渭水听!喊完了,就丢开它!轻装上阵!” 此言一出,学子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着天地大喊?这……这成何体统?有辱斯文吧? 柳教谕看着他们犹豫的样子,眉头微皱: “怎么?连喊一嗓子的胆气都没有了?还谈什么科举入仕,为国为民?喊!” 他最后那个“喊”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叫林白的瘦高学子最先鼓起勇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面对着宽阔的河面,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道:“我林白——希望能顺利考中院试——!” 声音有些发颤,但清晰地传了出去,在河面上回荡。 开了这个头,后面就容易多了。 “我谭昱珩——希望母亲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一个面容敦厚的学子紧接着喊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牵挂。 “我张子杰——希望哥哥不要再在课业上逼我那么紧——!我快喘不过气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学子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显然压抑已久。 “我岑兴松——希望我能中案首——!”一个平时话不多,但眼神锐利的学子大声喊道,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冯聿——希望我能当尚书——!”一个身材微胖的学子喊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喊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噗嗤!” “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笑点,岸边的学子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连日来的紧张、压抑,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了不少。 “我陈嗣——希望院试题目不要太难——!希望以后能救个落水的大美人——!”陈嗣也跳着脚喊了起来,还特意加了后半句,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连柳教谕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少年们放开了嗓子,把那些或正经、或搞笑、或深藏心底的愿望,一股脑儿地对着渭水喊了出来。 有的喊希望金榜题名,有的喊希望家人平安,有的喊希望以后能天天吃各种美食,甚至还有个喊希望他家隔壁的姑娘能多看他一眼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河滩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路过的一些行人和附近的农人,都被这群对着渭河“鬼哭狼嚎”的读书人吸引了目光,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和些许不解。 王明远站在人群稍后,看着眼前这鲜活、生动、甚至有些“傻气”的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少年意气啊! 纯粹,热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傻劲儿,却让人莫名怀念。 他前世高考前,全班同学在教学楼顶楼对着天空大喊“我要上清华!”“我要考北大!”的场景,似乎又浮现在眼前。 虽然最后大部分人都去了不同的地方,但那一刻的豪情与憧憬,却是青春最珍贵的印记。 “明远兄!该你了!”陈嗣喊完自己的“宏愿”,一回头发现王明远还站着没动,立刻跑过来拉他,“快喊快喊!喊出来特别痛快!把晦气都喊跑!” 其他学子也纷纷起哄:“王案首!该你了!” “案首肯定志向远大!” “快喊一个!” 连柳教谕的目光也带着一丝鼓励,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被众人推搡着走到河边。 他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渭水,看着远处苍翠的青山,感受着身后同窗们热切的目光。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穿越而来的迷茫,体弱多病的困扰,家人的殷切期望,科举路上的压力,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是,这些年来,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初夏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然后,他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亘古长流的渭水,喊出了心底最深处、也是最朴素的愿望: “我王明远——希望——家人——永远都健康快乐!”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变声期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河畔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哈哈,没看出来王案首也是个顾家的人……” “是啊是啊,我以为王案首的目标也是当尚书呢,我刚还担心他跟我抢呢哈哈……” ………… 河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垂柳轻摆,渭水汤汤。 那一声“家人都永远健康快乐”,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在开阔的河面上回荡,久久不散。 第64章 院试相送 昨日渭水河畔那一通鬼哭狼嚎,效果着实不错。 今日迈进府学大门,王明远就觉着空气都不一样了。 往日里那股子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劲儿,像是被渭水的河风吹散了不少。 就连讲堂上柳教谕那张常板着的脸,今日看着也松快了几分。 散学的钟声敲响后,柳教谕依旧如往日一般,和王明远来到了往日辅导他的课舍。 进了课舍,柳教谕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辅导和批注文章时的严肃,多了几分长者的审视和……斟酌? “你近来的文章,老夫都看了。”柳教谕开口,声音不高,“经义根基扎实,破题立意清晰,尤其策论,条理分明,切中时弊。这份务实,在你这年纪,实属难得。” 王明远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柳教谕话锋一转: “至于诗赋……嗯,比之先前,确有进步。 那些生硬堆砌、词不达意的毛病,改了不少。 虽说离‘灵动天成’尚有距离,但至少是‘登堂入室’,规整得体,应试足矣。” 王明远连忙起身,恭敬道:“多谢教谕指点,学生愚钝,让教谕费心了。” 柳教谕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眉头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似乎在斟酌词句。 课舍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柳教谕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王明远,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明远,此次院试,关乎你能否晋身秀才,至关重要。 以你如今的水准,老夫断言,榜上有名,绝无问题! 甚至,名列前茅,亦在情理之中!” 王明远心头一热,刚想说话,柳教谕却抬手止住了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只是……这案首之位……”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瞬间绷紧的神情,叹了口气, “主持此次院试的学政大人,姓刘,乃江南人士,出身富贵又是书香门第,当年亦是二甲进士出身,学问精深,文名颇盛。” 王明远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这位刘大人,老夫虽未深交,但对其文风喜好,略有耳闻。”柳教谕的声音更沉了些, “江南文风,素来绮丽华美,崇尚辞藻。刘大人浸淫其中,耳濡目染,自身文章亦是辞采斐然,华丽非常。 他……恐更偏爱那些辞藻华丽、锦绣铺陈之作。” 王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柳教谕的未尽之言——他那走务实路子的文章,逻辑再强,见解再深,若在辞藻上不够“漂亮”,怕是难入这位刘学政的法眼,更遑论摘取案首桂冠了! 柳教谕看着他微变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好文章,终究是好文章! 刘大人身为学政,自有其眼光与胸襟。你这份切中时弊、言之有物的功底,他未必不欣赏。 老夫方才所言,只是让你心中有个数,对名次……莫要太过执着。”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深意: “之前未与你明言,是怕你年轻气盛,强行去改自己的文风。 文章之道,贵在‘遵从本心’。 若为了迎合考官喜好,硬生生把自己改的面目全非,反倒落了下乘,得不偿失! 你只需记住,按你平日所学,按你心中所想,稳扎稳打地去写! 前三甲之位,老夫看你十拿九稳!” 这番话,首先让他看清了现实可能的阻碍;接着又让他感受到教谕深切的关怀与信任——教谕不是打击他,而是在保护他,怕他钻了牛角尖,因小失大! 王明远站起身,对着柳教谕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学生……学生明白!多谢教谕教诲!教谕拳拳爱护之心,学生……铭记于心!” 柳教谕看着他真挚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淡笑,挥挥手:“去吧,安心备考。记住,平常心。” —————— 六月院试的日子,转眼就到了眼前。 这天,天还没透亮,梧桐里小院门口就热闹开了。 除了王大牛,门口还站着好几个人。 李明澜依旧和上次一样,准时相送。 他旁边站着的是张文涛和张伯父、张伯母。 张文涛今天特意穿了身新做的绸衫,圆滚滚的身子绷得有点紧,小胖脸上满是紧张,比王明远这个正主儿还像要去考试的。 张伯父还是那副豪爽模样,拍着王明远的肩膀:“三郎,放宽心!凭你的本事,秀才功名手到擒来!等你考中了,伯父在福星酒楼给你摆宴!” 张伯母则温婉地笑着,递过来一个小巧的荷包:“明远,这里面是些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和仁丹,还有你张伯父从南边带回来的清凉药膏,天热,带着以防万一。” 王明远看着门口这一大群为他忙碌、为他担忧的人,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阵仗,比上次府试可大多了,他连忙一一谢过。 “东西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张伯父大手一挥。 一行人上了张家安排好的马车,在朦胧的晨光中,朝着府衙方向驶去。 车厢里,张文涛紧挨着王明远坐着,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他一会儿摸摸王明远的考篮带子,一会儿又掀开车帘看看外面,嘴里就没停过: “明远兄,东西都带齐了吧?笔墨砚台?各种文书?都检查三遍没?” “哎呦,这天看着还行,不算太热,可考场里闷啊!那号舍跟蒸笼似的!你带的水够不够?” “对了,那薄荷油你放哪儿了?待会儿进去前记得抹点在太阳穴上,提神!我娘特意交代的!” “你饿不饿?我这还有芝麻糖饼和豆干,你先吃两块垫垫?空腹考试可不行……” 他絮絮叨叨,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神里的紧张都快溢出来了,仿佛要去上战场的是他自己。 王明远被他念得有点头大,无奈地笑了笑:“文涛兄,我东西都带齐了,水也够,考场也有衙役送水,薄荷油在考篮里放着呢…… 你就别操心了,我看你比我还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张文涛声音都拔高了,“那可是院试啊!考过了就是秀才老爷了!我爹说了,秀才见官都不跪的!多威风!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呸呸呸!没有万一!你肯定能中!” 他像是要给自己打气,又狠狠咬了一口自己带的芝麻糖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吃!吃点好吃的压压惊!明远兄你也来一口?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变好!” 王明远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焦虑的样子,小心接过张文涛递来的芝麻糖饼,咬了一口,香甜酥脆,确实让人心情好了些。 马车晃晃悠悠,离府衙越来越近。 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街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橘黄的光晕连成一条长龙,一直延伸到远处府衙那巍峨的轮廓下。 这次的院试在府衙旁边的考棚举行,此刻府衙门前那条宽阔的大街,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车马、轿子、挑担的、步行的……全部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洪流。 王明远他们的马车被堵在了外围,寸步难行。 几人只得下车,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王大牛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前面,他一手护着王明远,一手拨开挡路的人群,嘴里不住地说着“劳驾”、“借过”,其他人则紧随其后。 越靠近府衙大门,人群越密集。 王明远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有像他这般年纪、眼神里带着紧张和希冀的少年;有胡子花白、脊背佝偻、却依旧执着地挤在人群中的老童生;有穿着粗布短打、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寒门出身的学子;也有衣着光鲜、被仆从簇拥着的富家子弟…… 众生百态,皆汇于此。 这便是大雍朝的院试,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 第65章 院试开考上 等了一会,几个穿着皂青色衙役服、挎着短棍的汉子鱼贯而出,分列两旁,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视着人群。 “肃静——!”一个领头模样的衙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嘈杂,“院试入场!按次序排队!验明正身!敢有喧哗拥挤者,叉出去!” 人群稍微安静了点,但推搡的力道更大了。 王明远被裹在人流里,一点点往前挪。 王大牛、张文涛、张伯父他们被挡在了外面,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 轮到王明远了,他走到一张长桌前,核验完文书。 书吏在名册上划了一下,扔过来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丁字七十六号”。 “拿好号牌,去那边搜检!”书吏朝旁边一努嘴。 搜检的地方排着队,轮到王明远时,一个眼神冷漠的衙役上前一步,声音硬邦邦:“考篮放下!人站直!抬手!” 依旧是熟悉的搜身,熟悉的“贿赂”,然后被衙役看似粗暴实则温柔的放过。 “行了!进去吧!”衙役把翻得有点乱的考篮塞回王明远手里,挥了挥手。 王明远暗暗松了口气,道了声谢,拎起考篮,快步走进了府衙旁的考棚。 一进门,喧嚣声被隔绝大半。 他捏着号牌,借着天边刚透出的鱼肚白,在迷宫般的考舍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靠边的角落找到了。 位置不算太偏,而且离那臭名昭著的“臭号”区域也有些距离。 但……这排号舍看着也太破旧了点! 王明远眉头微皱。 眼前的号舍明显比上次府试的要小一圈,墙壁颜色发黑,好几处都开裂了,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头。 顶上的瓦片稀稀拉拉,有几块还歪斜着,看着就不太牢靠。 他走进去后,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号舍里面更窄,放下一张木板桌和一个矮凳后,几乎转不开身。 更要命的是,背后那堵墙的砖缝里,泥土风化了大半,丝丝缕缕的凉风正从那些缝隙里“嗖嗖”地往里灌! 这真是货真价实的“空调房”啊! 不过这要是答卷时一阵风刮进来,把考卷吹跑了或者弄花了墨迹,那可就冤死了! 王明远不敢耽搁,立刻放下考篮,从里面翻出几块油纸。 他手脚麻利地把那些透风的墙缝,一条条仔细地塞紧、压实。 忙活了好一阵,才把漏风的地方基本堵住。 他又抬头看了看顶棚,暂时没发现明显的破洞或漏水痕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要是下雨……只能祈祷老天爷给面子了。 收拾完号舍,他还是依照上次的经验,趁着还没发卷,而且这会茅厕尚无人使用,气味还没有那么浓重,抓紧招呼衙役,起身去了一趟茅厕。 院试不同于府试,要连考三天,这几天要合理规划上厕所的时间和次数。 等他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考棚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大部分考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几名衙役捧着高高的、用黄纸封好的考卷,开始按号舍顺序逐一发放。 王明远接过自己的考卷,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 第一题:“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论语·颜渊》) 要求:阐释此句精义,并论君子当如何于日常践行此道? 第二题:“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 要求:何谓“和而不同”?何以“同而不和”?二者关系如何? 第三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孟子·梁惠王上》) 要求:此句与“民为贵”之思想可有相通?治国者当如何行此道? 第四题:“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礼记·中庸》) 要求:阐释“性”、“道”、“教”三者关系。 第五题(策论):“今本府下辖数县,均有农田灌溉不足之弊,且各县水利设施各自为政,遇旱时争夺水源频发,致府域粮产不稳。若欲统筹府域水利、保障粮产,当以何策为之?” 第六题(诗赋):以“夏日骤雨”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王明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四道经义题,一道策论,一道诗赋。 题量不小,但还在预料之中。 经义题前两道相对基础,后两道稍深; 策论题紧扣农事水利,相较于上次的府试好像简单了许多,看来上次的确是考的有点超纲,兴许是知府大人的喜好所至吧。 诗赋题……嗯,“夏日骤雨”,这个题目倒不算刁钻。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开始从第一题答起。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此句重在辨析君子小人之别,他就着宣扬真-善-美,贬低小人这个思路进行破题。 “君子小人,判若云泥,其别首在‘成’字。君子所成,必为善举嘉行,如助人向学、济困扶危;小人所成,唯恐天下不乱,惯于煽风点火、落井下石。故君子成美,如春风化雨;小人成恶,似雪上加霜……” 他思路清晰,下笔沉稳,结合历史典故,阐明君子与小人在行为动机和结果上的天壤之别。 写完第一题,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了,日头也爬高了些,号舍里开始闷热起来。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从考篮里拿出早上大哥新烙的饼子。 饼子被衙役掰得碎碎的,但依旧松软喷香。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就着清水慢慢咽下,不敢吃得太急太多,怕下午犯困。 吃完东西,稍作休息,他便开始攻克第二题。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此句点明君子小人处世之道迥异。看来这个出题的学政大人是多讨厌小人啊,竟然连出两道议论君子和小人的议题,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现实中也被小人中伤过,所以才如此做派。 那自己肯定就不能踩这个雷,要迎合出题人的喜好去写。 “君子与人相交,重道义之和,虽见解各异,然能求同存异,和衷共济;小人则表面附和,实则各怀私心,貌合神离……” 他引经据典,从朝堂议事到乡邻相处,层层递进,阐明“和而不同”的包容与“同而不和”的虚伪。 写完第二题,看了眼天色还早,又接着写第三题。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此题由己及人,推及仁政,得好好思索一番然后下笔。 “仁政之基,在于推恩。亲其亲,非独厚己,乃推此心以敬他人之老;爱其子,非止私情,乃扩此念以慈他人之幼。由近及远,由亲及疏,仁心如水,自然流布……” 他联系孟子“民为贵”的思想,强调统治者只有将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疾苦,才能真正赢得民心,稳固统治。 当他刚写完第三题的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号舍里光线变得昏暗,其他号舍里也陆续响起了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和点蜡烛的声音。 王明远没有急着点蜡烛。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 肚子里传来轻微的咕噜声,他再次拿出干粮,就着凉水,简单对付了几口晚饭。 吃完饭,他没有像有些考生秉烛夜战,依旧是和上次一样,选择了早点休息。 他从考篮底层掏出一块厚实的油布,仔细铺在号舍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然后拿出早上穿来的那件稍厚的外衫,当被子和褥子,盖一半铺一半,把自己卷好。 最后,拿出张伯母给的驱蚊药膏,在露出的脸上、手腕、脚踝处薄薄抹了一层。 做完这些,他才吹熄了蜡烛。 号舍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其他号舍透出的微弱烛光,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他裹紧衣服,闭上眼睛,快速强迫自己入睡。 逼仄的空间里,霉味和尘土味依旧挥之不去,但比起上次院试和寒冷和蚊虫的骚扰,这已经好多了。 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第66章 院试开考(下) 或许是有了上次府试的经验,也或许这次的准备十分充足,也可能是那驱蚊药膏的功劳,这一晚竟没被蚊虫骚扰,王明远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虽然号舍墙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让他鼻头略微有些发堵,但比起上次府试那彻骨的寒冷和嗡嗡作响的蚊虫,已是好的太多了。 他睁开眼时,天色刚蒙蒙亮,考棚里还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衙役巡夜时轻微的脚步声。 他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坐起身。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扫了眼周围。 对面的一排号舍里,几个学子睡得四仰八叉,其中一个半边身子都快滑出狭窄的号舍了,脑袋歪在门框上,口水拉得老长。 一个路过的衙役皱着眉,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那学子的胳膊:“哎!醒醒!掉出来了可算作弊啊!” 那学子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脸上还带着懵懂和惊恐。 王明远没心思看热闹。 他感觉小腹有些发胀——他每日清晨都有如厕的习惯。 院试要连考三天,他昨天忍着没怎么喝水,就是算计着尽量把“大事”压缩在一天一次,最好在清晨人少时解决。 他招呼不远处一个衙役告知要去厕所,那衙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走过来,熟门熟路地掏出那个熟悉的、刻着“屎”字的木头戳子,在王明远的试卷上“啪”地盖了个鲜红的印记。 王明远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这规矩真够膈应人的,但也只能认命,快步跟着衙役走向那气味愈发浓郁的茅厕区域。 解决完生理问题,回来时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些。 他简单用带来的手巾打湿擦了擦手脸,又灌了两小口水润润嗓子,便重新坐回那冰冷的木板凳上。 摊开卷子,昨天答完的第三题还得再检查一遍。 检查完没有疏漏后,他便开始看第四题。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道题比前几道更抽象,也更考验对儒家心性论的理解深度。 他略作沉吟,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思路: “性乃天授,道循性生,教为修道之途。三者如根、干、枝,本末相承……” 他结合朱子“存天理,灭人欲”的注解,又融入一些王阳明“致良知”的影子,论述“性”是天赋,“道”是顺应天性而行的准则,“教”则是通过学习和修养来体认并践行此道的过程。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写完这道题,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号舍里开始闷热起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感觉肚子有点空,从考篮里拿出大哥烙的饼子。 饼子被衙役掰得碎碎的,放了一天一夜,又干又硬,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他就嚼了点张伯母准备的肉干和点心,算是填了填肚子。 水也不敢多喝,只小口抿了几下润润喉咙。 刚放下水囊,准备继续答题,头顶的天空却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眨眼间就被厚厚的铅灰色乌云吞没。 一阵带着土腥气的狂风猛地灌进号舍,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啦作响。 “要下雨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考棚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咒骂声。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这号舍的顶棚看着就不牢靠! 顾不上多想,他立刻扑向第五题——那道关于统筹府域水利、保障粮产的策论。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游走,将昨日打好的腹稿迅速誊写: “学生以为,欲解此弊,首在‘统’字。当设府级水利提举司,统辖各县河渠闸坝……” 他刚写到“勘定各县用水份额,依田亩多寡、旱情缓急,订立轮灌章程”时,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暴雨倾盆!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号舍顶棚的瓦片,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紧接着,王明远就感觉屁-股下面一凉! 他猛地低头,只见浑浊的雨水正顺着背后墙壁那些他昨天用油纸堵过的缝隙,顽强地渗透进来,迅速在地面汇成一小滩,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 他坐着的矮凳腿底部已经泡在了水里! “糟了!”王明远头皮发麻,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最重要的卷子和草稿纸,高高举起,生怕被打湿。 环顾这狭小的空间,根本无处可避! 情急之下,他瞥见那件昨晚当被褥的厚外衫。 也顾不得心疼了,小心放好试卷,他一把抓过来衣服,咬咬牙,“嗤啦”一声,用力撕下几条相对干燥的布条。 然后飞快地冲到墙边,用布条混合着昨天没用完的油纸,对着那些漏水的缝隙又塞又堵!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打湿了他的袖子和裤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求能堵住一点是一点。 一番手忙脚乱的操作后,漏水的势头似乎被稍稍遏制了一些,至少不再是哗哗地流,而是变成了缓慢的渗滴。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也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急的,赶紧坐回那湿漉漉的矮凳上——凳子面也湿了,但总比直接坐水里强。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已经湿了大半、沾满泥污的厚外衫折叠起来,垫在屁-股下面,勉强隔开一点湿冷。 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还算干燥的手巾擦干手和身上的水。 重新提笔,在昏暗的光线下,继续书写那份关乎他前程的策论。 笔尖划过纸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雨声、隔壁号舍隐约传来的啜泣声(估计这位学子的考舍漏得更厉害),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遇旱时节,提举司居中调度,以烽火或快马传讯,协调上下游开闸闭闸……” 他写得飞快,紧赶慢赶。 当他落下最后一个字,长长吁出一口气时,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雨势虽然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号舍里一片狼藉。 地面湿滑泥泞,那件垫在屁-股下的厚外衫也彻底湿透冰冷,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他试着躺下休息,可那油布垫子也浸了水,冰冷刺骨,根本没法睡。 点蜡烛?外面风雨未歇,号舍四处漏风,烛火摇曳不定,根本没法点着,即使点着反而有烧了这考舍的风险。 他只能裹紧身上半湿的单衣,背靠着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墙角,蜷缩着身体,将考篮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放着珍贵的考卷。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隔壁压抑的哭声(似乎还是之前那个学子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熬着。 这一夜,又冷又湿,半睡半醒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冰水泡透了,脑袋也昏昏沉沉。 …… 等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王明远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比起昨日,鼻塞得好像更厉害了,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 喉咙干得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又胀又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 更要命的是,从腰部往下,裤子鞋子湿了大半,冰冷地贴在身上,寒气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手。 糟了,发烧了。 他心头一沉。院试最后一天,偏偏在这节骨眼上…… 不行!不能倒下! 他咬咬牙,强撑着坐直身体。最后一道诗赋题还没做!卷子还没誊抄! 他哆嗦着手,从考篮里摸出张伯母给的那个小荷包,倒出几粒提神醒脑的仁丹含在嘴里。 一股辛辣冰凉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又拿出那个装着清凉药膏的小瓷盒,挖了一点抹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冰凉的药膏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看向卷子上最后那道题:以“夏日骤雨”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夏日骤雨……” 王明远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再看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和冰冷黏腻的触感,感受着额头传来的热度,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灵感同时涌上心头。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无处可逃的狼狈,那彻骨的湿冷,不正是最好的素材吗? 他几乎不用刻意构思,昨夜的种种感受便如潮水般涌上笔端。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 墨云吞赤日,银箭裂穹苍。 风卷千重叶,雷惊瓦上霜。 檐溜如珠泻,庭阶似海汪。 衣单更漏永,坐待晓天光。 八句诗一气呵成。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字字透着昨夜的真实体验——暴雨的狂暴、狂风的肆虐、惊雷的骇人、积水的深重,以及被困湿冷号舍中彻夜难熬的孤寂与期盼。 写完,他已是气喘吁吁,额头的热度似乎更高了,眼前阵阵发黑,咳嗽也压不住地剧烈起来。 他连忙用手捂住嘴,生怕咳得太大声引来衙役训斥。 不敢再耽搁,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铺开正式考卷,开始誊抄。 手有些抖,字迹比平时略显潦草,但他依旧努力控制着笔锋,力求清晰可辨。 汗水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有些委屈自己倒霉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只能写几个字就用力眨眨眼,或者用袖子狠狠擦一下。 从经义到策论,再到这首诗赋,他一笔一划,艰难地誊写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将卷子仔细叠好,连同草稿纸一起收进考篮。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虚弱地朝不远处的衙役招了招手。 那衙役皱着眉走过来:“何事?” “学……学生……答完了……请求……提前交卷……”王明远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湿漉漉地打着摆子,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也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禀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主考官走了过来,看了看王明远的状态,又瞥了眼他号舍里的狼藉,眉头紧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衙役收走他的考篮和号牌。 王明远如蒙大赦,在衙役半搀半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如同噩梦般的考棚。 外面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却比号舍里清新百倍。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里的人群和建筑都扭曲模糊起来。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三郎——!!!”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巨大惊恐的吼叫,如同炸雷般在不远处响起! 一个黑乎乎的庞大影子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因跑的飞快,惊得四周一阵怒骂! 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似乎还隐约听到旁边搀扶他的衙役惊慌失措地对着人群喊: “你们可都看见了啊!是他自己晕的!我啥都没干啊,可不关我的事!!” 第67章 索命?(加更!!!) 王大牛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在看到被衙役半扶半架着拖出来的那个身影时,瞬间就红了! 不是累的,是吓的! 他三弟王明远,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被抽了骨头的面条,软绵绵地耷拉在衙役胳膊上。 那张脸,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嘴唇更是泛着吓人的青紫色,就跟……就跟小时候他病得最重、差点没熬过去那几次,一模一样! 王大牛想起小时候的场景,顿时吓得的魂飞魄散! “三郎——!!!”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巨大惊恐的吼叫,如同平地炸响的旱雷,瞬间盖过了考棚外所有的喧哗! 王大牛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院试,什么规矩,什么人多眼杂,全他娘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黑熊,两条粗壮的胳膊猛地左右一抡!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挡在他前面的人,甭管是看热闹的闲汉,还是同样来接考生的家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来,惊呼声中,人群像被犁开的麦浪,哗啦啦倒向两边,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王大牛几步就冲到了衙役跟前,那衙役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手一松。 王大牛看都没看他,蒲扇似的大手一抄,稳稳当当地把昏迷不醒的王明远接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搂,王大牛的心更是沉到了冰窟窿底! 冷!太冷了! 三郎身上那件半湿的单衣,隔着布料都能透出刺骨的寒意,摸上去滑腻腻、冰凉凉,跟三郎小时候浑身发僵、手脚冰凉那会儿的感觉分毫不差! 王大牛瞬间就确定王明远是犯病了!! (如果此刻王明远醒着:?什么我就是犯病了?我穿着湿衣服,坐在“空调房”吹了一天一夜浑身能不冰吗?) “三郎!三郎!你醒醒!别吓唬哥啊!”王大牛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使劲摇晃着怀里的人。 可王明远双眼紧闭,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气息拂在王大牛脖子上,证明人还活着。 (王明远:我虚啊,今天啥也没吃呢!还发烧鼻塞了!你倒是摸摸我的头啊,是烫的啊!!!) “完了……完了……”王大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时候爹娘抱着奄奄一息的三郎四处求医时,那些郎中摇头叹息的模样。 他又想到:“莫不是……莫不是爹烧纸烧太多了?祖宗办事的时候不小心被地府里的官儿发现了?嫌咱贿赂?现在要派人把三郎收回去顶罪?”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王大牛心里,让他又惊又惧又怒! “狗屁的祖宗!狗屁的阎王!谁敢动我三郎!老子跟他拼了!” 王大牛在心里狂吼,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抱紧王明远,那力道,像是要把弟弟揉进自己骨头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用自己的命去换他! 不过怀中的王明远气息又微弱的几分,嘴唇愈发青紫。 (因为是被勒的!!大哥你再使点劲,我真没了啊喂!)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王大牛再次咆哮,抱着王明远,像一辆失控的战车,埋头就朝着人群外猛冲! 他根本顾不上看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三郎不能有事! 前面的人看他抱着个人还跑得跟疯牛似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闪。 “哎呦!” “我的腰!” “这黑汉子疯了吗?!” “喂,有道士吗?这里好像来了只熊妖!” ………… 惊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真的拦他。 王大牛只顾着往前冲,怀里抱着个人,视线受阻,加上心急如焚,脚步踉踉跄跄。 “砰!”王明远的脑袋,毫无防备地重重磕在路边一辆停着的马车辕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昏迷中的王明远似乎痛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不过王大牛毫无所觉,他此刻只想快点找到医馆给王明远看病。 “哗啦!”又撞翻了一个路边摊支出来的竹竿架子,晾晒的干菜、簸箕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咚!”转弯时太急,王明远的头又狠狠撞在一个挑担子路人的扁担头上! 那路人被撞得一个趔趄趄,担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气得破口大骂:“瞎了眼啊!赶着投胎……” 话没说完,对上王大牛那双赤红、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了。 王大牛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去管这些。 他只觉得怀里三郎的身体好像更软了,气息也更微弱了,那嘴唇上的青紫,在他眼里简直像催命符! 而且额头竟然蓦然的出现了好几道血红的印子! “这是脑袋里出血了!!!狗阎王!!!啊啊啊!!!”王大牛又惊又急,脚步更快了。 “三郎!撑住!哥带你找大夫!哥在呢!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王大牛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低吼。 落在后面的张文涛、张伯父、张伯母、李明澜几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只看到王大牛抱着王明远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还有沿途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路人。 “快!快跟上!”张伯父脸色凝重,招呼一声,几人拔腿就追。 张文涛小胖脸煞白,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明远兄!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李明澜则眼尖,看到了遗落在考棚门口地上的考篮,连忙弯腰捡起,紧紧抱在怀里。 王大牛抱着王明远,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撞,看到一家挂着“济世堂”牌匾的医馆,想也不想就一头撞了进去! “大夫!大夫!快!快救救我弟弟!他快不行了!!他犯病了,是心疾!!而且他……他脑袋里都出血了!” 王大牛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震得医馆里嗡嗡作响。 坐堂的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癯的老大夫,正给一个病人把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冲进来,那少年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头上还有好几处明显的红肿印记! 老大夫心头一凛,连忙起身:“快!放这边榻上!” 王大牛小心翼翼地把王明远放在医馆里靠墙的一张窄榻上,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老大夫,充满了祈求。 老大夫快步上前,先探了探王明远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眉头微蹙。 接着,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王明远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医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大牛粗重得像风箱似的喘息声,还有张文涛等人追进来后压抑的抽气声。 老大夫诊着脉,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浮数,这是外感发热之象啊。 再看这少年浑身湿冷,显然是着了风寒,加上劳累过度,邪气入体,这才高烧昏迷。 至于嘴唇如此青紫……大概是烧得厉害,加上一路颠簸,看上去是呼吸不畅所致? 可这头上的红肿印记…… 老大夫心里快速盘算着,手指又换了个位置,仔细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 嗯,虽然虚弱,但根基尚在,心脉并无大碍……可这壮汉说他弟弟犯了心疾?还从小就有?这脉象……不像啊? 老大夫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回手,又仔细检查了王明远头上的几处红肿,轻轻按压了几下,昏迷中的王明远似乎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大夫!怎么样?我弟弟他……他还有救吗?”王大牛见老大夫半天不说话,急得快要疯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更加确定了王明远此刻病情十分严重。 “您看他这嘴唇……和他小时候犯病时一模一样!还有这头!是不是……是不是脑袋里面出血了?这红了一大片!!” 王大牛指着王明远额角一处最明显的红肿,那地方因为一路磕碰,确实又红又肿,看着有点吓人。 老大夫被他这么一吼,思路被打断了。他捋了捋胡子,斟酌着开口:“这位壮士,令弟他……” 他本想先说“并无什么大事”,但看着王大牛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还有王明远头上的伤,加上王大牛反复强调的“心疾”和“小时候犯病”,老大夫心里也有些打鼓了。 难道真是自己学艺不精,没诊出来?这少年看着确实凶险…… 他沉吟了一下,准备说得更谨慎些:“令弟脉象浮数,邪气入体,乃是风寒高热之症,没有……” 话还没说完,王大牛只听到“邪气入体”四个字,后面“风寒高热”根本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就剩下“邪气”两个字了! 这不就是鬼上身、阎王索命吗?!!! “没有?……没有什么?没有救了?!”王大牛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老大夫瘦弱的肩膀,像摇晃一棵小树似的拼命摇晃起来! “三郎没了???我的三弟没了?!真的没救了吗???呜呜呜……我的三弟啊!!” 王大牛的声音凄厉绝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巨大的悲痛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老大夫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老骨头都快散架了,想说话,喉咙却被晃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呃……呃……”的短促气音。 跟在后面的张伯父一行人也终于赶到了。 “王家兄弟!快放手!别激动!”张伯父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去掰王大牛的手。 “大牛哥!你冷静点!”李明澜也赶紧上前帮忙。 张文涛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王明远榻边:“明远兄!你不能死啊!呜呜呜……” 医馆里顿时乱成一团。 张伯父和李明澜好不容易才把陷入癫狂的王大牛拉开。 老大夫扶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发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张伯父看着榻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王明远,再看看悲痛欲绝、状若疯魔的王大牛,又扫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和一脸焦急的李明澜,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转身对同样被吓住、脸色发白的妻子低声道:“快!你立刻回咱家镖局!让陈镖头骑最快的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清水村王家!告诉明远家里人……” 张伯父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忍,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就说……明远在府城院试考场上突发急症,情况……情况危急!让他们……速来府城!见……见最后一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张伯母脸色一白,看了一眼榻上的王明远和悲痛的王大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冲出了医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医馆里,只剩下王大牛压抑的呜咽声,张文涛的抽泣声,老大夫惊魂未定的喘息,以及昏迷中王明远那微弱的呼吸声。 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了。 王大牛瘫坐在地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死死地盯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三郎……三郎……” 第68章 乌龙 刘大夫被放下来后,踉跄跄后退几步,扶着诊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他行医几十年,头回遇上这么个能把大夫先送走的病患家属! 医馆里原本的几个病患,也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终于,靠墙坐着的两个来看病的妇人忍不住了,凑在一起小声说起话起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妇人用手掩着嘴,对旁边扎着头巾的同伴低语: “我就说这刘大夫不行吧?你看看,这不直接把这小郎君给看没了……” 头巾妇人立刻点头附和,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几分莫名的确信: “就是就是!我这怀不上来找他看了好几次了,十几副药下去,苦水喝了不知多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 还有啊,我上次硬拉着我相公来陪我看病,你是没看见,这个刘大夫,眼神贼溜溜的,一直偷偷看我相公! 临走前,还非要给我相公开什么‘龙精虎猛’之药!呸!定是个老骗子,而且为老不羞!” 刘大夫刚刚顺过一口气,差点又给噎回去! 听见这话,顿时气血上涌,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直抖! 他猛地扭头,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指着那妇人,气得胡子直抖: “愚妇!愚妇!你……你血口喷人! 老夫观你相公面色晄白,舌淡苔滑,分明是阳虚之症!开药助其固本培元,何错之有?! 你自个儿怀不上,也不曾疑心是否你相公有问题,反倒污蔑老夫清誉!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他吼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那妇人脸上。 那妇人被吼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嗫嚅嗫嚅着问: “啊?还……还有这个说法?我……我一直以为怀不上,都是我的问题呢……” 她脸上臊得通红,赶紧给刘大夫作揖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刘大夫,是我嘴-贱,是我糊涂……” 老大夫这才哼了一声,慢慢顺过气来。 这么一闹腾,前后都快耽误小半个时辰了。 医馆里只剩下王大牛压抑的呜咽和张文涛的抽泣声。 王大牛瘫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魂儿,眼睛直勾勾盯着榻上的王明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三郎……我的三郎啊……”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榻边的张文涛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大夫!大夫!快看!明远、明远的嘴唇!越来越紫了!更紫了!黑紫黑紫的! 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不行了啊!啊啊啊!” 王大牛一听,像被针扎了似的,“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扑到榻边,巨大的身躯几乎一半压在了王明远身上,看着弟弟那青紫得吓人的嘴唇,声音嘶哑:“三郎!我的三郎啊!” 刘大夫顺着张文涛手指的方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王明远原本只是微青的嘴唇,此刻竟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深紫色! 再一看榻边——好家伙! 小胖子那快两百斤的肉山半个身子压在王明远胸口,再加上王大牛那更大块头也扑上去半个身子,差点背过气去。 这俩“憨货”! 这么压着,别说一个昏迷的病人,就是头牛也得憋死! 他嘴唇不青紫才怪!没当场断气都是祖宗保佑! “你们两个憨货!快给我让开!!!”老大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几乎是跳着脚冲过去。 王大牛和张文涛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猛地起身让开。 刘大夫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先探了探王明远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 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还好,没散!他立刻抓起王明远的手腕重新诊脉。 “你们两个……两个……”刘大夫诊完脉后指着王大牛和张文涛,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就这么压在他身上!他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能不憋得嘴唇发紫吗?!啊?!” 他又指着王明远额头那几处明显的红肿,没好气地吼道: “还有这头上的包!一看就是新磕碰出来的!皮都没破,哪来的脑袋出血?! 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刚才抱着他一路狂奔,东撞西磕给撞出来的?!” 王大牛、张文涛、张伯父、李明澜,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王明远额头那几处红肿,又看看彼此,最后目光都落在王大牛身上。 王大牛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想起自己抱着弟弟冲到医馆路上时,好像……好像确实撞到了什么硬东西? 不止一次?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三郎要没了”,哪还顾得上这些细节? “这……这……” “大夫……那……那我弟弟他……” 王大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剩无地自容的尴尬和后怕。 他声音还是有些抖,带着股劫后余生的希冀和不确定问向刘大夫。 “死不了!”刘大夫没好气地打断他,从针囊里抽出几根银针, “就是风寒高热,加上撞晕了!你们再压一会儿,那就真说不准了!” 他动作麻利地在王明远的人中、合谷、曲池等穴位下了针。 银针捻动,没过多久,王明远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嘴唇上那骇人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了病态的苍白。 “呼……”众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王大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刘大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红了: “刘大夫!神医!活菩萨!是我王大牛混账!是我有眼无珠!您打我骂我都行!谢谢您救了我弟弟!谢谢您!” 他声音哽咽,满是真诚的感激和后怕。 张文涛也赶紧跟着作揖:“谢谢刘大夫!谢谢您!” 张伯父和李明澜也连声道谢,态度恭敬。 刘大夫看着王大牛那副憨直认错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摆摆手,叹口气:“行了行了,起来吧。以后遇事别那么莽撞,差点把老夫这把老骨头摇散了架。” 他走到桌边,提笔唰唰唰写下一张药方: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三日。 他头部受了撞击,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让他好好睡,别再折腾了。 退了烧,养几天就没事了。” 王大牛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药方,又千恩万谢地去柜台抓了药,付了诊金药钱,这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的王明远。 一行人雇了辆宽敞的马车,将王明远送回梧桐里小院。 王大牛寸步不离地守着,笨手笨脚却无比认真地煎药,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弟弟。 看着王明远喝下药后睡得安稳,脸色也似乎好看了点,众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张文涛、张伯父和李明澜又坐了一会儿,见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天色也不早了,便纷纷起身告辞。 临走前,张文涛还一步三回头地叮嘱:“大牛哥,明远兄醒了千万告诉我一声啊!” 送走众人,小院恢复了安静。 王大牛坐在弟弟床边的小板凳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轻轻摸了摸弟弟额头上那几处已经消肿不少的青紫,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夜色渐深,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王大牛开门一看,是张伯父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大牛,明远怎么样了?”张伯父探头看了看屋里。 “好多了,喝了药,睡得挺安稳。”王大牛憨厚地笑了笑。 张伯父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懊恼: “那就好……唉,都怪我!当时看你那样子,我也慌了神,没问清楚,就让镖局的陈镖头骑最快的马,连夜往你家清水村报信去了……” “报信?报啥信?”王大牛一愣。 “就是……就是说明远在考场突发急症,情况危急,让……让家里人速来府城……见……见最后一面……” 张伯父越说声音越小,脸上满是愧疚。 王大牛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见最后一面?!爹娘要是接到这消息……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爹娘听到噩耗后瞬间崩溃的样子!娘肯定当场就得晕过去!爹……爹那脾气……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大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这……伯父!这可使不得啊!三郎他没事了!没事了啊!”王大牛急得直跺脚,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知道!”张伯父也急,“可……可陈镖头下午那会儿就走了!这会儿怕是都跑出去几十里地了!城门也关了,追不上了啊!” 王大牛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脑袋,肠子都悔青了: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瞎嚷嚷!是我害得伯父误会了!这……这可咋办啊!爹娘要是急出个好歹来……” 张伯父连忙说道: “大牛,你先别急!明早天一亮我就派人骑快马去追! 看能不能在半道上截住陈镖头! 实在截不住……也只能等他们到了府城再解释了! 你爹娘那边……唉,希望他们能撑住……” 此时,小院里一片愁云惨雾。 王大牛守着弟弟,心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又悔又怕。 与此同时,通往清水村的官道上。 一匹通体乌黑的快马,正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月色下狂奔! 马上之人正是镇远镖局性子最急的陈镖头! 他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急促如鼓点般的马蹄声。 手里的马鞭早已挥出了残影,一下下抽在马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驾!驾!再快点!再快点!”陈镖头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清水村王家那老两口,得赶上见他们最出息的小儿子最后一面啊! 王家三郎,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读书那么用功,听说还考了案首!怎么就……怎么就…… 死--马,快点跑啊!!! 第69章 家人赶往府城 清水村,王家小院。 日头偏西,王金宝坐在堂屋门槛上,嘴里叼着那杆磨得油亮的铜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却带着点笑意的脸。 他今日又去后山祖坟那儿烧了一大堆纸钱。 这次可下了血本,不光和上次一样有黄纸元宝,这次咬牙又买了四个那描画得惟妙惟肖的“西域侍女”纸人! “老祖宗们呐……”王金宝心里头嘀咕。 “这回可是下了大本钱了! 您几位在底下可得加把劲,多走动走动! 府试案首咱家三郎都拿下了,这回院试…… 嘿嘿,再给咱老王家挣个秀才案首回来!光宗耀祖啊!” 他眯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是三郎真中了秀才案首,是给祖坟再添几块好石碑? 还是给自家大门换个气派的匾额? 或者……去跟本家村长大哥说说,给三郎在祠堂里立个名号牌? 不过这个好像有点太招摇了,怕惹人眼红…… 算了算了,先不想那么多,等真中了再说! 就在他美滋滋地胡思乱想,烟袋锅子都快烧空了的时候,村口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擂鼓一样敲在安静的村道上,惊得鸡飞狗跳。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院门外看。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像一道黑色的旋风,卷着尘土,直直朝着他家小院冲了过来! 马背上趴着个人,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跑得飞快! 眨眼功夫,那马就冲到了院门口。马上那人猛地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背上的人掀下来! “吁——!吁吁——!” 马上的人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脚一沾地,腿一软,“噗通”一声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嘴唇干裂。 王金宝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镇远镖局的陈镖头吗?! 之前二牛娶媳妇,他还跟这汉子喝过酒呢! 人送外号“陈快腿”,走镖脚程最快,性子也最急! “陈……陈镖头?你这是……”王金宝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陈镖头喘得肺管子都要炸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瘫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指着王金宝,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哑声音: “王……王家大哥!快……快……你家三小子……院试……院试场上……染了急症……医馆说……人不行了!快……快去府城……见……见最后一面啊!!!” 最后那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王金宝耳边轰响! “什么?!” 王金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手里的烟袋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三郎……急症?不行了?最后一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浑身的血都好像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想起自己和大儿子约定好的,这些日子偷偷摸摸烧的那些纸钱、那些“西域侍女”……难道……难道是惹怒了老天爷? 还是底下的祖宗送错了礼,得罪了底下哪个大官的正房太太,人家要拿他儿子的命来抵?! “我的儿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猛地从堂屋里炸响! 是赵氏! 她刚收拾完灶房出来,正好听见陈镖头那最后一句“见最后一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眼前一黑,直挺挺就往后倒去! “娘!” “孩他娘!”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离得最近的大嫂刘氏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差点被带倒,虎妞和狗娃也脸色惨白的赶紧上前去扶。 “我-操-他姥姥的,什么狗屁庸医!!”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盖过了所有哭声! 只见王二牛像头发疯的公牛,红着眼睛从隔壁杀猪的土坯院子里冲出来! 他手里赫然攥着一把寒光闪闪、刃口磨得飞快的厚背杀猪刀! 那刀是刚才用来分解猪肉的,此刻被他拎在手里,杀气腾腾! “敢害我三弟!老子剁了他喂狗!!” 王二牛脖子上青筋暴跳,怒吼着就要往院门外冲!那架势,活脱脱一尊煞神! 刚出月子、怀里还抱着小婴儿的二嫂钱彩凤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抱着孩子就扑上去死死拽住王二牛的胳膊: “二牛!二牛你冷静点!别冲动!先问清楚啊!” 可王二牛那身板,发起狂来哪是她能拦住的?眼看就要被他拖着冲出院子! “狗东西!给老子站住!!”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响起!是王金宝! 他刚才也被那噩耗震懵了,此刻看到家里乱成一锅粥,老二还拎着刀要杀人,一股邪火“噌”地冲上脑门! 他几步冲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拍在王二牛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拍得王二牛一个趔趄趄,差点栽倒! “爹!”王二牛捂着脑袋,红着眼睛瞪着他爹。 “瞪什么瞪!”王金宝眼珠子也红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府城在东南!你他-娘的往西边冲个屁!给老子滚回来!” 王二牛被他爹吼得一哆嗦,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东南方向,这才意识到自己气昏了头跑错了方向,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但还是死死攥着刀把。 王金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陈镖头,又看了一眼被刘氏和虎妞狗娃围着、还在昏迷中掉眼泪的赵氏,再看看杀气腾腾的二儿子和抱着刚满月小孙子的二儿媳,心一横,哑着嗓子吼道: “都别嚎了!听我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老二家的!” 王金宝指着钱彩凤,“你在家!看好娃娃和家里!我等会去和村长三哥家打好招呼,让他们来帮衬你!家里这几日就交给你!” 钱彩凤含着泪,用力点头:“爹,你放心!” “其他人!”王金宝目光扫过刘氏、虎妞、狗娃、王二牛,“有一个算一个!麻溜的!收拾东西!干粮!水!衣服!半刻钟!院子集-合!跟我去府城!”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慌乱的人心。 “老大媳妇!去灶房!有多少烙饼馍馍全装上!咸菜疙瘩!水囊灌满!” “虎妞!去打点水给你娘擦擦,掐下人中,看看能不能醒,不醒就等会背着一起去镇上!快!” “老二!把你那破刀给老子扔屋里去!换身利索衣裳!再敢拎刀,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 王金宝一条条命令砸下来,又快又急。 家里的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动了起来。 刘氏抹了把眼泪,一头扎进灶房。 虎妞和狗娃也顾不上哭了,虎妞跌跌撞撞跑去给娘擦洗,狗娃则进屋收拾东西。 王二牛梗着脖子,最终还是把杀猪刀“哐当”一声扔回屋里,闷头去收拾。 王金宝自己则快步走到陈镖头跟前,蹲下身,用力把他扶起来: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你先在我家歇着,喝口水缓缓!” 陈镖头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虚弱地点点头。 不到十分钟,王家门口就聚齐了人。 王金宝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褡裢裢,里面塞满了干粮和银子。 刘氏挎着个大包袱,里面是烙饼和咸菜,手里还提着几个装满水的大葫芦。 狗娃背着衣物包袱,虎妞则扶着已经醒来的母亲赵氏,两人眼里还带着泪花,但没再哭出声。 王二牛换了一身半旧的短打,空着手,但眼神凶狠,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金宝最后看了一眼屋里抱着小孙子、一脸担忧的钱彩凤,狠狠心,一挥手:“走!” 一家人急匆匆赶到镇上,雇了辆最快的马车,多加了钱,车夫一扬鞭子,车轮滚滚,朝着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骡车颠簸得厉害,车厢板发出吱呀呀的呻-吟。 王金宝靠着车厢壁,闭着眼,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黝黑的脸膛显得更加晦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镖头那句“见最后一面”,有关三郎的记忆画面也不停的在脑中划过: 他半夜抱着瘦瘦小小的三郎冒着寒冬去敲郎中门的场景、陪着六岁的三郎去蒙学拜师的路上,三郎说长大了有出息了要给他买酒买新烟袋、三郎感念他的辛苦让他顾惜和身体……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这个铁塔般的老汉鼻头一阵阵发酸。 脑中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祖坟前烧掉的那堆纸钱和“西域侍女”上。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苦涩。 他狠狠吸了口烟,呛得自己直咳嗽,心里头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改换门楣……光宗耀祖……都是狗屁! 都是老子着相了! 三郎的命……比啥都金贵! 以后……这纸,老子再也不烧了! 祖宗们……你们要是真有灵,就保佑我儿这回……平平安安吧……” 他旁边传来赵氏低低的啜泣声,她醒了,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儿,靠在虎妞身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的三郎……我的儿啊……娘早说了……咱家现在吃喝不愁……不用他再那么努力了……咱不考了……啥功名都不要了……娘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根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虎妞紧紧挨着母亲,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也跟着小声抽噎: “三哥……三哥……” 她心里那个对她顶顶好,会给她留好吃的、给她带糖、教她认字、笑起来最好看的三哥,难道真的……没了吗? 她完全不敢想。 狗娃坐在另一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 “老天爷……土地公公……观音菩萨……斗战胜佛孙悟空……西天如来佛祖……求求你们了……只要让三叔没事……我狗娃以后……以后每顿饭……只吃一碗! 不!半碗也行!我说话算话!求求你们了……”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神仙都求了个遍,许下了对他来说最“狠”的誓言。 王二牛坐在车厢最外面,背挺得笔直,像块冰冷的石头。 他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把杀猪刀是没带,可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要是三弟真有个好歹……他非得把那狗屁庸医撕碎了喂狗不可!谁也拦不住! 刘氏一手揽着婆婆,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乱成一团麻。 她想起以前自己嫌三郎病秧子、费钱,背地里没少说难听话……难道……难道是让老天爷听去了? 老天爷啊,那些都是浑话! 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求求您了,放过三郎吧! 只要三郎能好,我……我刘翠花愿意少活十年! 不,二十年也行! 这个家……没了他可怎么过啊……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家人压抑的啜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第70章 醒来(周日再加更!!)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城门刚开,一匹快马便疾驰而出。 张伯父单手攥紧缰绳,眉头紧锁,心中只盼着能快些、再快些。 他昨晚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这次的乌龙有他的很大一部分责任,这会生怕晚上一刻,王家众人便要多受一刻的煎熬。 与此同时,府道上,一辆马车正疾驰前行。 王金宝和王二牛坐在车辕两侧,脸色都是铁青,眼底一片乌青,看的出来都是一夜未眠。 车厢里,赵氏搂着有些蔫蔫的虎妞,对面坐着狗娃和大嫂刘氏,几人也皆是满面愁容,沉默不语。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下午时分,两路人马就遇上了。 张伯父远远瞧见那眼熟的马车和车辕上的人影,心头一紧,立刻勒住缰绳,扬声喊道:“金宝老弟!且慢!” 王金宝闻声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脸上瞬间褪了血色。 张兄弟不在长安城里,却急匆匆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他不敢再往下想,慌忙停下马车,声音都带了颤音:“张、张老弟?你咋……你咋在这儿?是不是三郎他……” 车厢帘子“唰”地被掀开,赵氏、刘氏、虎妞和狗娃的脑袋全都挤了出来,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住张伯父,大气都不敢出。 张伯父一看他们这反应,立刻明白他们想岔了,赶紧翻身下马,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都好着呢!三郎没事!” 他三两步走到马车前,气息还没喘匀,便急着解释: “误会!是天大的误会! 是我让人消息传错了,三郎就是风寒,路上又磕到了头,当时是晕过去了,把大牛吓得不轻。 但大夫看过了,早就说没大碍了,只是需要静养些时日。 是我看那场景,好心办了坏事,怕你们着急,这才紧着追出来给你们报个信! 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住了,金宝老哥!”张伯父连忙拱手道歉。 一番话说完,对面五个人像是同时被抽走了骨头。 王金宝猛地靠回车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攥得发白的指节这才慢慢松开。 赵氏则直接软了身子,靠在虎妞身上,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 “老天保佑……三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哇……” 那口堵在心口几天几夜的浊气骤然卸去,随之涌上的便是另一股火气。 王金宝脸色由白转红,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猛地一拍大腿: “王!大!牛!这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憨货!!! 蠢死他算了!看我不去府城扒了他的皮! 张兄弟,此事和你无关,均是我那蠢货儿子一手造成,你不必太过忧心!”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现在就揪住那个差点吓死全家的大儿子狠狠揍一顿。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是天大的好事,你还嚎什么嚎!” 赵氏这会儿缓过劲来了,忍不住嗔怪地瞪了自家男人一眼,只是那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后怕, “孩子也是着急,又不是成心的。” 狗娃在旁边插嘴:“爷,奶,那……那咱们还去府城吗?二婶一个人在家带着小宝和猪妞,会不会忙不过来?” 王金宝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 “走都走了一大半了,现在折回去更浪费工夫。不去亲眼瞧瞧那三郎,我这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 家里头……彩凤是懂事的孩子,再说还有村长三哥和嫂子帮衬着。 临走时我也说了,实在忙不过来就去镇上寻她娘家人搭把手。 大不了……大不了等见了三郎,让二牛看情况先回来。” “对对对,这都安排好了,还是去看看吧。”赵氏连忙点头, “我这心啊,不亲眼看看他,落不到实处。” 意见统一后,马车重新晃动起来,朝着府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车里的气氛已然完全不同,虽然大家身体依旧疲惫,但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没了。 —————— 梧桐小院这边,王明远昏迷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他意识一直模模糊糊,仿佛被困在一片浓雾里。 偶尔能感觉到有人笨拙地给他喂些稀粥汤水,耳边似乎还有大哥王大牛絮絮叨叨带着哭腔的嘀咕,但他头疼得厉害,像是有根锥子在里面不停地钻,那些声音听不真切,很快又会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此刻,他是被一阵隐约传来的、再熟悉不过的吵嚷声彻底唤醒的。 那粗声大气、带着浓浓乡音的骂声……怎么那么像他爹? 还有他身旁隐隐约约传来的絮叨声……好像是他娘? 王明远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坠了铅。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爹娘远在清水村,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憨货!……让你一惊一乍……让你不过脑子……看我不抽死你!” 骂声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藤条划破空气的咻咻声,以及某种硬物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这梦也太真实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撬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线透进来,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他首先看到的是床榻边坐着的一个身影,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满脸的心疼和焦急——那不是他娘赵氏是谁? 赵氏似有所感,猛地回过头,正对上王明远茫然睁开的眼睛。 “三郎!你醒了?!” 赵氏惊喜地大叫出声,立刻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 “老天爷,你可算醒了!感觉咋样?头还疼不疼?还有哪儿不舒服?跟娘说,不行娘再去给你请大夫!” 王明远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依旧钝痛不已的额头,却感觉整个脑袋又沉又木,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疼,手指触碰到的地方,能明显摸到好几个高高肿起的大包。 这时,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王金宝手里还拎着那根新鲜的藤条,听到动静后,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脸上余怒未消,但更多的是急切和担忧: “真醒了?三郎,感觉咋样?还认得爹不?” “爹……娘?”王明远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家里……” “还不是你那个好大哥干的好事!”王金宝一提这个又来气,把手里的藤条往地上狠狠一掼, “屁大点事让他搞得像天塌了!差点把你娘我俩直接送走!我们还以为……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赵氏一边小心地扶着王明远,给他身后垫了个枕头,一边忍不住替大儿子分辩: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大牛那也是急坏了,又不是成心的。三郎没事比啥都强。” 她说着,又转向王明远,将王大牛如何闹了个乌龙、他们如何被吓得魂飞魄散、又如何连夜启程赶来府城的事情,简单快速地解释了一遍。 王明远听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额头的伤处似乎又突突地跳着疼了几下。 他倒是没怪大哥,自家大哥有时候确实是思路清奇,容易钻牛角尖,这次显然是关心则乱,自己先把自己吓破了胆,才闹出这惊天大乌龙。 他忍着晕眩和疼痛,勉强坐直了些,开口劝道: “爹,您消消气。大哥也是担心我,一时慌了神。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养几天就行了。” 赵氏见小儿子这般懂事,也心疼刚才大儿子在院子里结结实实挨的那几顿打,连忙跟着劝: “就是就是,孩子都知道错了,你也打了骂了,就算了吧啊?回头好好说说他就行了,别再动手了。” 王金宝看着脸色苍白、头上还顶着几个大包的小儿子,又想想刚才在院子里被揍得龇牙咧嘴、却愣是咬着牙没躲也没哭嚎的大儿子,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藤条,没好气地瞪了王明远一眼:“你就向着他吧!好好躺着歇你的!老子的事少管!”说完,转身又出去了。 王金宝前脚刚走,后脚狗娃和虎妞的脑袋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王二牛也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三叔!你真醒啦!”狗娃呲溜一下钻到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虎妞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问:“三哥,你头还疼吗?” 王二牛也憨憨的挠挠头说道:“你要再不醒,二哥真要去找那庸医算账了。” 王明远心里一软,回声道:“没事了,我好多了。” 这时,大嫂刘氏听到动静,端着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小米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三郎醒了就好,饿了吧?大嫂熬了粥,你先喝点暖暖胃。晚点想吃什么,大嫂再给你做。” 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关切问候,王明远靠着枕头,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将头上那点伤痛和方才的哭笑不得都冲淡了。 这辈子,这种被家人紧紧包围、毫无保留地关心着的感觉,真好,踏实又温暖。 院子里,刚刚挨完一顿结实教训的王大牛,正龇牙咧嘴地跪在墙角的老梧桐树下反省。 膝盖硌得生疼,背上火辣辣的,但他心里却比前几天轻松多了——弟弟已经没事了,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看到王金宝背着手从屋里出来,脸色似乎缓和了些,王大牛悄悄动了动发麻的腿,壮着胆子,仰起那张带着几分憨直和委屈的脸,小声问道: “爹,那……既然都是误会,三郎也没事了……以后咱给祖宗烧纸钱,还……还烧不烧了?” 第71章 听闻 王金宝黝黑的脸膛上怒气仍然未消,但眼底深处,那团从清水村一路烧到府城的焦灼火焰,却随着小儿子王明远的醒来,渐渐熄了下去。 他听到大儿子的话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半晌,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长长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和某种执念的灰烬。 “不烧了,”王金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对着所有人说,“以后都不烧了。” —————— 小院地方不大,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确实显得拥挤不堪。 好在是夏日,打地铺也无所谓。 一家人虽然挤挤挨挨,但听着彼此熟悉的呼吸声和鼾声,反倒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王金宝拍板定了调: “等!等院试放榜!左右也就后天的事了。 到时候,是中了秀才风风光光回乡,还是……咳,总之,咱们带着喜气回去!”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不吉利的字眼,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等放榜,看结果,再决定是立刻启程还是稍作停留。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等待的轨道上。 只是这等待,比起之前的煎熬,多了几分盼头,也多了几分……无聊。 尤其是大嫂刘氏。 在清水村,她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喂猪、做饭、去镇上卖卤肉、收拾院子、跟村里婆娘们唠嗑,忙得脚不沾地。 可到了这府城的小院,地方就这么巴掌大,猪没有,鸡鸭也没有,就几口人吃饭,活儿一下子就少了大半。 头一天,她还能强忍着,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又扫,连墙角旮旯的浮土都扫掉了一层。 可到了第二天,看着光溜溜的地面和擦得锃亮的锅台,她实在憋不住了。 “娘,我……我出去转转?就在巷子口透透气?” 刘氏搓着手,试探着问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赵氏,只是赵氏手里的鞋底纳的像鬼画符,她也是着实无事可干。 赵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这大儿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闷了两天也难为她了,便点点头: “去吧,别走远,就在附近,早点回来。” 得了婆婆的首肯,刘氏如蒙大赦,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巷子口,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围在一起,一边择着手里蔫蔫的青菜,一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 刘氏眼睛一亮,这不就跟在清水村一样吗? 她立刻凑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准备加入这“拉呱”的队伍。 她没急着插话,先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 只听中间那个脸盘微胖、颧骨略高的妇人,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敢用气声小声的说道: “……听说了吗?租在梧桐里那个王家的……啧啧,那个小郎君,狐狸精托生的那个……” 旁边一个瘦些的妇人立刻接口,声音也压得极低: “可不是嘛!前几日院试完,被人抬回来的!哎呦喂,那脸色白的,跟纸糊的似的,进气多出气少,眼瞅着就不行了!” “呸!什么不行了!”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啐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看啊,是遭了报应!他们家那点事,谁不知道? 大的那个黑熊精似的,力气大得吓人,顿顿吃那么多,肯定不是凡人! 小的那个,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吸人精气的! 这次准是哪个路过的道长看不过眼,出手收了妖,把他打伤了!” “对对对!”胖妇人连连点头,一脸“你懂我”的表情, “我也这么琢磨!要不然,好端端的考个试,能差点把命丢了? 而且你们看见没?昨儿个又来了好几个人! 那个老的和一个青年,还有个半大小子,尤其那个半大小子,跟那黑熊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看啊,这是一窝妖怪在咱长安城安了窝了! 来跟伤那狐狸精的道士要斗法了! 以后这日子,怕是不太平喽!我都想搬走了……” 刘氏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消失。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狐狸精?吸人精气?黑熊精?一窝妖怪?这说的不是她家三郎和她男人王大牛是谁?! 她强忍着冲上去撕烂那胖妇人嘴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凑近那个看着面善些的老婆子,用她多年在村里练就的“八卦亲和力”,压低声音问:“大娘,她们说的……是梧桐里那家新搬来的王家?” 那老婆子正听得入神,见有人搭话,也没多想,便竹筒倒豆子般把这几日巷子里关于王家的流言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什么王明远考中童生案首是靠吸食人精气啦,什么王大牛一顿能吃一锅饭是妖怪显形啦,什么王家这次来了一窝“黑熊精”要在长安城占山为王啦……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难听。 刘氏听得是怒火中烧,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对那老婆子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梧桐里小院。 “娘!娘!”刘氏一进院门,也顾不上喘匀气,就冲着还在纳鞋底的赵氏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赵氏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咋了?火烧屁-股似的?” 刘氏冲到赵氏跟前,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指着院门外,气急败坏地把刚才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们还说咱家是一窝妖怪!说三郎是狐狸精!说大牛是黑熊精!说咱们要在长安城占山为王找道士斗法! 娘!这口气咱能忍吗?!” 赵氏听完,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慈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她“啪”地一声把鞋底拍在膝盖上,猛地站起身,一股在清水村骂遍十里八乡无敌手的彪悍气势瞬间爆发出来:“放他娘的狗臭屁!敢这么编排我儿子!当我是泥捏的?!走!找她们算账去!” 在清水村,王家能站稳脚跟,除了男人-拳头硬,更离不开赵氏和刘氏这对婆媳的“软刀子”。 那些背地里嚼舌根、使绊子的妇人,最怕的就是这对婆媳找上门。 赵氏骂架,那是引经据典(村里的典),指桑骂槐,能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没屁-眼,句句不带重样,声音洪亮穿透力强,能骂得对方三天吃不下饭。 刘氏虽然年轻些,但深得婆婆真传,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功夫也是一流,而且力气更大,真动起手来也不怵。 王大牛一看老娘和媳妇这架势,头皮都麻了,连忙上前想劝: “娘,翠花,算了算了,咱在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上次已经吓唬过他们了……” “少你个头!”赵氏眼一瞪,那气势直接把王大牛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人家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还少一事?我老王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三弟差点被她们咒死,你当哥的能忍,我这个当娘的忍不了! 二牛!抄家伙……呃,不用抄家伙,跟着!给你娘和你嫂子掠阵!” 王二牛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此刻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跟在了后面。 王大牛一看这阵势,知道劝不住了,叹了口气,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他心里直打鼓,在府城闹起来,可跟在村里不一样啊…… 第72章 上头了 刘氏边走边对赵氏低声道: “娘,昨晚大牛跟我说了,您现在马上就要是秀才的娘了,得有风度,不能跟这些泼妇一般见识。 我没事,我最多就是个未来秀才的嫂子,这影响不大。 今天主要就我出手,您给我打掩护,压阵脚就成!” 赵氏脚步一顿,看了大儿媳一眼。 这话听着在理,而且刘氏此刻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和跃跃欲试,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风采。 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你打头阵!娘给你兜着!骂不过了娘再上!” 一行人气势汹汹,直奔隔壁马婶子家。 马家院门闭着。 刘氏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也不敲门,直接摆开架势——只见她腰一沉,屁-股一撅,用她那敦实宽阔的后背和充满力量的臀部,猛地朝那门板上一撞! “哐当——!” 一声巨响!那扇不算太结实的木门,竟被她这“一屁-股”直接轰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院子里,马婶子一家正围着小桌吃午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筷子都掉了。 马婶子端着碗,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杀气腾腾的刘氏和她身后的几人。 刘氏一看里面有人,周围几家邻居也被惊动,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时机正好! 她立刻酝酿情绪,双手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凄厉悠长的尖嚎: “哎~~~哟~~~我~~~的~~~黄天大老爷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把半条巷子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哎~~~哟~~~我~~~家的可怜三郎呦——!” 刘氏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虽然大部分是硬挤的),指着马婶子就开始控诉, “丧了良心、黑了心肝的缺德玩意儿呦! 你们家是吃了砒霜拌饭还是喝了耗子汤药啊?心肠咋就这么毒?! 我家三郎好好一个读书种子,清清白白的人,招你们惹你们了? 你们在背后嚼舌根,咒他生病,咒他出事!咒得他差点没挺过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看看这家人是怎么欺负老实人的!怎么有这么下-贱、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啊——!” 她语速极快,声调抑扬顿挫,像似在唱歌,又带着浓重的乡音,骂得是唾沫横飞,气势如虹。 各种不堪入耳的乡村俚语和人体器官名词,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精准地安在马家人头上。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婆婆赵氏一看人聚得差不多了,立刻配合地往院门框上一靠,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拿着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旧手帕,也跟着“哎呦哎呦”地干嚎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凄惨,扮演着被“气坏了”的老母亲角色。 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帮腔:“……造孽啊……咒我儿……不得好死啊……心肝都黑透了啊……” 府城的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寻常府城妇人骂架,顶多是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哪像眼前这位刘氏,直接指着鼻子骂,词汇之丰富,角度之刁钻,攻击性之强,简直闻所未闻! 一时间都看呆了。 马家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马婶子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开口反驳,可一张嘴,就被刘氏那连珠炮似的、夹杂着无数“问候语”的控诉给堵了回去。 她两个儿媳妇想帮腔,刚说一句“你胡说……”,就被刘氏更凶猛的骂声盖过: “我胡说?!我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们在巷子口嚼舌根的时候,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了!敢做不敢认? 一家子都是属王八的,缩头乌龟! 有本事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你们背后说的那些腌臜话再说一遍啊! 让街坊邻居都评评理,看看是谁家祖坟埋错了地方,生出你们这一窝满嘴喷粪的玩意儿!” 马婶子气得直翻白眼,指着刘氏“你……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两个儿媳妇更是被骂得面红耳赤,节节败退,讷讷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氏在后面“哎呦”得更大声了,心里却给大儿媳点了个大大的赞:不错!有老娘当年几分真传! 这气势,这骂功,对付这几个府城的“斯文”泼妇,简直秒杀! 然而,刘氏骂着骂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越来越上头了!!! 她看着马家人那副敢怒不敢言、想还嘴又还不了的憋屈样,再看看他家菜地旁边放着的一个攒了几天、准备浇地的粪桶,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吃吃吃!吃什么吃!”刘氏猛地一指马家饭桌上的饭菜,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你们这家人配吃饭吗?心都黑透了,肠子都烂完了!我看你们就该吃屎!” 话音未落,她竟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那个沉甸甸、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粪桶! 这一举动,惊呆了所有人!连赵氏都忘了“哎呦”,瞪大了眼睛。 “你……你想干什么?!”马婶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晚了! 只见刘氏双臂发力,竟将那大半桶污秽之物高高举起,然后飞起一脚,“哐当”一声踹开了马家那半掩的灶房门!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她手臂一抡,将满满一桶黄白之物,兜头盖脸、毫无保留地泼进了马家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 “哗啦——!” 黏稠的污物瞬间覆盖了锅里煮着的饭菜,溅得到处都是! 锅沿、灶台、旁边案板上的碗筷、甚至墙壁上……全都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秽物!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灶房,并向院子里扩散! “呕——!”有围观的邻居当场就干呕起来。 马家人彻底傻了! 马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刘氏,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两个儿媳妇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赵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招”震得魂飞天外! 我的老天爷!这傻媳妇! 在村里打架顶多薅头发挠脸,这……这倒粪桶?! 这是要结死仇啊! 她反应极快,立刻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嚎,整个人往地上一软:“哎呦!我的……我的心口啊!疼死我了!气死我了啊!翠花!翠花!快……快扶娘去看大夫!娘不行了……” 刘氏这会也稍微冷静了下来,也被自己这“壮举”吓了一跳,看着那狼藉一片、臭气熏天的灶房,脑子也有点懵。 听到婆婆的“信号”,她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扔了空粪桶(差点砸到马婶子的脚),连滚带爬地冲到水缸前——那是马家灶房里唯一还干净、盖着盖子的东西。 她掀开水缸盖子,胡乱在里面洗了洗手(这下水缸也完了,而且那是马家人做饭用的水缸),然后才冲过去,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婆婆。 “娘!娘您挺住!我这就带您去看大夫!”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冷静下来也觉得有点后怕了),架着赵氏,两人互相“搀扶”着,演技爆发,一边“哎呦”一边奋力挤出看热闹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就往巷子外跑。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马家的男人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恶心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灶房,眼珠子都红了! 马婶子的男人和两个儿子怒吼着就要冲上去拼命! “我看谁敢动!”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 一直守在院门口掠阵的王大牛和王二牛兄弟俩,此刻如同两尊门神,横在了马家男人面前。 “再往前一步,试试?!”王二牛双眼赤红,脸上横肉跳动,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那沙包大的拳头攥的咯吱作响。 马家男人看着两尊“黑熊精”一样的杀神,又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满腔的怒火和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三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愣是没敢再往前挪一步。 趁着这功夫,王大牛和王二牛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架势,就如同以往再清水村那般一样,放完狠话,两人转身,撒开大长腿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追着前面“婆媳俩”去了。 只留下院子里瘫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里,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绝望尖嚎的马婶子: “天杀的——!挨千刀的王家——!我跟你们没完——!!!” 那凄厉的哭嚎声,在弥漫着异味的巷子里久久回荡。 周围的邻居们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震惊、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王家……不好惹啊!! 第73章 放榜(上) 昨日大嫂和娘回来后,虎妞那丫头,连比划带蹦跶,绘声绘色就给王明远学了一遍当时的情形。 虎妞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油似的,那样子看着好像是“向往”、“羡慕”,甚至从她字里行间的意思透露出来,要不是因为她还未成亲,不然这次的主力应当是她一样。 王明远靠在床头,听得是哭笑不得。 虽然但是,他还是不太希望虎妞朝着这个方向发展,顺便在心里暗暗同情下他未来的妹夫。 不过这件事,若是在清水村,那的确算是家常便饭。 农家人为了一垄地、一瓢水、甚至谁家鸡多啄了谁家一口菜叶子,都能闹得鸡飞狗跳。 王家能在村里站稳脚跟,除了爹和大哥二哥那身吓人的力气,娘和大嫂这两张能把死人骂活、活人气死的利嘴,还有那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功不可没。 不立起来?早被那些欺软怕硬的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虽然手段……嗯,味道有点冲,不过他也没什么读书人的倨傲,看不起这般行为,或是觉得他娘和嫂子粗俗之类的。 因为无论如何,这终归都是为了维护他和大哥。 他也不觉得经过此事,那马家人还敢造次,因为从上次大哥吓唬他们就能看清这户人家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罢了。 ———— 次日一早醒来,王明远就感觉松快了不少。 头上那几个大包,肿消了大半,摸上去只剩下点硬硬的疙瘩和淡淡的红印子,不再像前日碰一下就疼得抽冷气。 脑袋里那股子昏沉沉的劲儿也散了大半,鼻塞也轻了,呼吸顺畅许多。 看来前段日子的锻炼还是有些效果的,起码这次恢复的很快。 他试着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虽还有些虚浮,但比前两天强多了。 躺了几天,骨头都躺酥了,得活动活动。 爹和娘正在灶房门口嘀咕着什么,见他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三郎!咋起来了?快回去躺着!”赵氏一脸紧张,伸手就要来扶他。 “感觉好多了,娘。”王明远侧身躲开,笑了笑,“躺得浑身发软,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王金宝皱着眉,上下打量他:“真没事了?头还晕不晕?那大夫开的药可还有两副呢!” “真没事了,爹。”王明远原地蹦了两下,以示自己确实恢复了不少,“就是还有点没劲儿,走走路正好。” “那……那你就在院里走走,别出院门!”赵氏还是不放心,叮嘱道,“明日放榜,让我和你爹还有你大哥他们去看就成!你在家好好歇着!” “娘,我想去。”王明远声音不大,但很坚持,“躺了几天,闷得慌。而且……我想亲眼去看看,跟爹娘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爹娘担忧的眼神,补充道: “我知道中了秀才,衙役会上门报喜。 但这哪有咱们全家人挤在榜下,亲眼看着名字挂在上头来得痛快? 我想……全家一起感受那份热闹,那份高兴。” 这话戳中了王金宝和赵氏的心窝子。 是啊,辛苦熬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儿子想亲眼见证,这份心情,他们懂。 王金宝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大手一挥:“成!想去就去!不过说好了,路上让你大哥背着!省得累着!” 王明远:“……”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大哥那铁塔般的身躯和上次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经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爹,我真能走!躺了几天,再不动弹,好人也躺废了。” 正说着,大哥王大牛挑着水桶从院外进来,听见这话,瓮声瓮气地接茬:“大哥背你,保管稳当!” 说着就要放下水桶过来上手试试。 王明远赶紧后退两步,哭笑不得:“大哥!我真不用!我自己能走!再说了,这去府衙的路又不算太远……” 旁边正在劈柴的狗娃探出脑袋,嘿嘿一笑,嘴欠地插了一句:“爹,我三叔这是怕你再把他脑袋撞出几个新包来!”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就带着风声,“啪”地一声呼在了狗娃的后脑勺上。 “小兔崽子!胡咧咧啥!我看你是欠打了!”王大牛瞪着眼,一脸怒容的看着这个总是拆他台的逆子。 狗娃捂着脑袋,“嗷”一嗓子跳开,疼得龇牙咧嘴,又开始嘴贫,王大牛在后面追着打。 王金宝看着大孙子那怂样,再瞅瞅死活抓不到孙子的大儿子,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赵氏也绷不住脸,跟着笑了。 这场景王家经常出现,无非就是换个追逐的人罢了,狗娃真是越长大越皮。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冲淡了连日来的紧张和阴霾。 王明远也笑了,心里暖暖的。 这种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日子,才是他熟悉的王家。 昨日陈嗣、张文涛还有李明澜也来看过他。 陈嗣蔫头耷脑的,说自己这次院试感觉发挥一般。 虽说题目不算太难,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自从上次吊车尾中了童生后,心思就有点飘了,书也没好好读,估计这次是没戏了。 “唉,蹭了你的学霸运一次,总不能次次都蹭。下次……下次我一定头悬梁锥刺股!”陈嗣懊恼地拍着大腿发誓。 张文涛则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拍着胸脯保证,等王明远中了秀才,他请客去福星楼吃最贵的席面! 李明澜则在一旁为王明远病愈开心,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注意身体的话才放心。 王明远听陈嗣说,这次院试赶上那场暴雨,考棚条件恶劣,一大半的学子考完都病倒了,他自己回家也烧了两天才好。 相比之下,王明远觉得自己这恢复速度也的确还算可以,嗯……除了头还隐隐有点疼。 一夜无话。 翌日,天刚蒙蒙亮,王家小院就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放榜的日子到了! 第74章 放榜(下) 全家人都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虽然这次来府城走得急,没带多少换洗衣裳,但每个人还是好好收拾了下自己。 赵氏甚至给虎妞扎了两个新的红头绳,狗娃也被大嫂刘氏按着好好的洗了把脸,搓得耳朵根子都红了。 王明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细布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那份书卷气更浓了几分。 “走吧!”王金宝一声令下,全家出动。 王大牛依旧不放心,走在王明远身边,那架势,随时准备把他捞起来扛肩上。 王明远只能无奈地强调:“大哥,我真没事,能走。”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巷子,朝着府衙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但越靠近府衙,人流就越发密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期待。 王大牛看着弟弟走了段路后略显苍白的脸,忍不住又开口:“三郎,要不……” “大哥!”王明远赶紧打断他,“我真行!你看,我这不是走得挺稳当?” 他特意加快了脚步。 狗娃在旁边小声嘀咕:“三叔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啪!”又是一记清脆的“爱的抚摸”落在狗娃后脑勺上。 “闭嘴!走路! 你再贫一句,我一个大嘴巴子抽你脸上!!” 王大牛黑着脸咬着牙狠狠地说道。 一家人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连王明远都忍俊不禁。 这熟悉的“家庭暴力”,此刻竟成了缓解紧张气氛的调剂。 等他们赶到府衙前那片巨大的广场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水。 老的少的,穿绸缎的着布衣的,一张张脸上混杂着紧张、期盼、焦灼,空气都像是绷紧的弦。 王明远、王金宝、赵氏、刘氏、虎妞、狗娃,一家人这副身形,当然除了王明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离张贴榜文的高墙仅七八步远的最佳位置。 这位置,能第一批看清榜单! 王家人这块头,自带“清场”效果,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小块“真空地带”。 站定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还空着的灰墙。 日头渐渐升高,就在人群躁动不安,推搡越来越激烈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炸响!喧闹声戛然而止。 “肃静——!” 几名衙役排开众人,护着两名手捧厚厚黄纸卷的书吏走到墙下。 书吏面无表情,动作飞快的在墙上刷浆糊,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黏在马上要张贴的那卷黄纸上。 “开始了!”所有人都抬头往榜单上看去。 榜单才张贴刚过两息,“啊——!!!”身旁的眼睛最尖的狗娃猛地发出一声惊呼,手指头抖得像抽风似的指向榜单中上部的位置! “三叔!三叔!那儿!第三名!王明远!是永乐镇王明远! 三叔考中秀才了!第三名!啊啊啊!” 狗娃的尖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王家人心中炸开! 王明远的目光也骤然定格! 红榜之上,墨字清晰: 第三名——王明远(永乐镇)! 他中了!而且是第三名! 没想到此次院试这般发挥,竟然能中得第三名! 他这几天已经无数次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认定因为这次意外肯定发挥的不好,名次可能不会太高,加之文章可能不得学政大人喜欢,更是没有什么信心。 不过今日看来,这次的暴雨影响的不止是他一人。 不过,略有些失望的好像就他一人,其他人都是兴奋异常。 “好!好!好啊!” 王金宝咧着大嘴,他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他猛地一步跨到王明远面前。 突然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就将还有些发懵的王明远高高举过了头顶! “哈哈哈!我儿中了!是秀才老爷了!哈哈哈!” 王金宝兴奋地大笑着,手臂发力,竟将王明远向上抛去! 得,这次换人了,换他爹了,他王家怎么都有这个爱扔人玩的习惯! “爹!爹!头!我的头!”王明远猝不及防,只觉天旋地转,惊呼脱口而出! 额头上那几个还没好利索的包被这一颠,又开始隐隐作痛! “啊!对对对!头!头!”王金宝被儿子一喊,瞬间想起了儿子头上的伤,脸上的狂喜僵了一下。 手忙脚乱地赶紧把儿子稳稳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回地上。 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讪讪的笑容,带着点后怕和不好意思, “嘿嘿,爹……爹一高兴,忘了……忘了你脑袋还没好利索……没磕着吧?” 王大牛在一旁看得真切,见老爹刚和他之前一样,把三弟给“飞”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爹,您也不下手轻点,三弟这还有伤呢……” 话音未落,王金宝猛地转身,抬起穿着厚底布鞋的大脚丫子,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王大牛的屁-股上! “哎呦!”王大牛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屁-股,一脸茫然和委屈地看着他爹,“爹,您踹我-干啥?” “踹你干啥?!”王金宝眼一瞪,指着王大牛骂道, “你个憨货!上次就是你毛毛躁躁,差点把你弟颠散架磕破头! 还好意思我说!憨货! 老子这是给你提个醒!以后照看你弟,手脚给老子放轻点!听见没?!” 王大牛挠挠头,看看一脸无奈的王明远,又看看气呼呼的老爹,瓮声瓮气地应道:“哦……知道了爹。” 这滑稽的一幕,看得旁边的赵氏、刘氏、虎妞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赵氏上前,心疼地摸了摸王明远的脸,又替他整了整衣襟,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哽咽, “我的儿!好样的!真给爹娘争气!都是秀才老爷了!第三名!多好的名次啊!” 刘氏也挤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嗓门洪亮: “就是!三郎太厉害了!我就说咱家三郎是文曲星下凡!这院试多难啊,病着考还能中第三!大嫂服了!” 虎妞跳着脚,拍着手:“三哥最棒!三哥是秀才老爷了!” 王明远看着家人一张张因狂喜而涨红的脸,听着他们七嘴八舌、毫无保留的夸赞和关心。 心头那一点点因为这次院试意外,没能拿到案首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失落感,瞬间就被这汹涌澎湃的亲情暖流冲得无影无踪。 其实,哪怕他这次没有考中,家中也不会有任何一人怪他。 毕竟,经过这次这一系列的乌龙事件,让全家人心里,都觉得他身体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第75章 簪花宴 前日,王家众人刚梧桐里小院,确认了王明远只是风寒加上磕碰并无大碍,王金宝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他立刻拉着张伯父商量,两人合计着得赶紧给村里和家里报个平安信。 “张老弟,得劳烦你派个脚程快的,帮忙往清水村捎个信儿!” 王金宝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着后怕和庆幸, “得赶紧告诉在家老二媳妇,让她别慌! 就说三郎没事,虚惊一场! 咱们等院试放完榜,看了结果就一起回家!” 张伯父拍着胸脯应下:“金宝老哥放心!这次本就是我的问题!我这就安排最快的人,骑快马回去!保管把话带到!” —————— 今天,就在王家众人沉浸在王明远考中的喜悦中时。 永乐镇清水村王家小院,那风尘仆仆的送信人才到。 钱彩凤正抱着刚满月不久、小名唤作“猪娃”的儿子,在院子里踱步哄睡。 小家伙刚吃了奶,正眯着眼打盹盹。 钱氏她娘也来清水村了,在旁边帮着照看,这会正看着满地乱跑、追着鸡咯咯笑的猪妞。 “王家有人吗?彩凤侄女在家吗?有信!府城来的信!”院门外传来喊声。 钱彩凤心头一跳,连忙抱着孩子快步迎出去。 送信的是镖局一个相熟的镖头,姓吴,她从小在镖局长大也认识。 “彩凤侄女!府城张老板让我带的消息! 你家三郎没事!虚惊一场!王家大哥大嫂他们都好着呢!让家里别担心,等放完榜就回来!” 吴大哥看到来人,嗓门洪亮,一口气把话喊完。 钱彩凤听完,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她长长吁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老天保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旁边的小猪妞虽然不太懂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三叔没事了”,也跟着高兴地拍手跳起来:“三叔没事啦!三叔没事啦!”小脸蛋笑得像朵花。 钱母也双手合十,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钱彩凤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儿子,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轻松,小嘴无意识地咧开,露出一个甜甜的、无齿的笑容,像是在附和着家里的喜讯。 “娘,您看,猪娃也笑了呢!”钱彩凤心里暖暖的。 吴大哥又被钱母拉着喝了碗茶水,歇了会,说了几句闲话才告辞离开。 钱彩凤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望着府城的方向,心里默默念叨: 三郎,家里人都等着你中了秀才的好消息呢! 她对王明远能考中秀才这事,心里一直笃定得很。 ———————— 府城这边,王明远一家人看完榜,簇拥着新晋的秀才老爷王明远,一路欢声笑语地回到了梧桐里小院。 王明远刚在堂屋坐下,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穿着皂青色衙役服色的年轻汉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神扫过王明远时,还是透着一丝对读书人的客气。 “王秀才安好。”衙役抱了抱拳,“奉学政大人令,特来知会。今晚戌时,在府衙后园设簪花宴,宴请本届新晋秀才。请王秀才务必准时赴宴。” 衙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都会亲临。” “簪花宴?”衙役一走,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赵氏一脸茫然又紧张:“啥是簪花宴?吃席吗?是不是要戴花?三郎头上还有伤呢……” 王金宝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好像……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是不是考中了秀才都要弄这么一出?” 王明远看着家人好奇又紧张的样子,解释道: “爹,娘,大嫂,簪花宴是惯例。 每年院试放榜后,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都会设宴款待新晋的秀才们。 一来是嘉勉,二来也是让同科学子互相认识认识。算是个……嗯,庆功宴吧。” 他顿了顿,想起府学柳教谕课上提过的一些细节,又补充道: “席间,上官们会勉励一番,说些‘勤学上进’、‘报效朝廷’之类的话。 若是……若是真有学问人品都极出众的,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被哪位大人看中,收为门生弟子。” “收为门生?!”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全家人跳了起来! 娘亲赵氏眼睛“唰”地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收徒?当官老爷的徒弟?!天爷!那……那三郎你……你可是第三名啊!是不是有希望?!” 她猛地凑到王明远面前,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额头上那几个虽然消肿不少、但依旧清晰可见的暗红色印记和微微凸起的包块,脸上满是担忧和急切: “哎呀!这可怎么好!三郎这额头……这红印子还没消透呢!看着多碍眼!这要是……要是上官老爷们讲究个仪表堂堂,看着不顺眼可咋办?” 她越说越急,一拍大腿, “不行!娘这就去街上胭脂铺子!买点上好的面脂回来!给你抹抹,遮一遮!保管看不出来! 对了,你病刚好,气色看着也不好,娘再给你买点上好的胭脂,给你涂上看起来面色红润点! 我家三郎长得俊朗,得打扮的和年画上的俊朗小娃娃一样才好看,这样喜庆,上官肯定喜欢!” 王明远一听“面脂”和“胭脂”,头皮都麻了,连忙摆手:“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哭笑不得,“这簪花宴是正经场合,讲究的是学问人品,又不是选美! 哪有涂脂抹粉的道理?而且打扮成年画娃娃,那才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再说了,上官们收徒,看的是才学、品性、潜力,样貌只是最末等的东西。 我这伤无碍的,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刘氏在一旁也插话道:“三郎说得对!娘,涂脂抹粉那都是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咱三郎是读书人,不兴那个!” 她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不过……穿得精神点总没错吧? 三郎,你这身衣裳都不是新的,要不……嫂子去成衣铺子买件现成的! 人靠衣裳马靠鞍嘛! 嫂子昨日就在巷口的成衣铺子里瞧见一身玫红色的成衣,那颜色,真鲜亮!看着我都喜欢! 嫂子这就去给你买回来,穿上后再给你好好的打扮一番,定叫你成为整个簪花宴的焦点!” 王明远看着大嫂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无奈。 大嫂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艳丽的颜色,大哥应该是没有告诉过她这“玫红”色长衫的囧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虽然不是很新、但干净整洁的靛靛蓝直裰裰,摇头道: “大嫂,真不用。这身就挺好,干净清爽。再说了,簪花宴重在心意和学问,不在这些虚的。” 他见母亲和大嫂脸上还是带着不甘和担忧,又放软了声音安抚道: “你们就放心吧。柳教谕在府学都讲过规矩,我心里有数。 再说了,您儿子是凭真本事考上的秀才,又不是靠脸吃饭的。” 王金宝在一旁抽着旱烟,听着母子几个的对话,这时才“吧嗒”一声磕了磕烟锅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行了!都听三郎的!他读书多,懂规矩!你们娘俩别瞎折腾了!净添乱!” 赵氏和刘氏被当家的这么一说,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但终究没再坚持。 时间在王家人的忐忑和期待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王金宝站起身,沉声道:“老大,老二,你们俩送三郎去府衙!路上机灵点,照看好你们弟弟!” “哎!”王大牛和王二牛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府衙那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轿子,穿着各色绸缎长衫的新晋秀才们,在家人或仆役的陪同下,正陆陆续续地往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矜持的特殊气氛。 王明远安顿好大哥和二哥,让他们在门口找个吃饭的小摊等他。 他便整了整衣襟,迈步朝着那灯火通明的府衙大门走去。 第76章 拜师? 府衙后园的一处院子,已是灯火通明。 王明远跟着引路的仆役,穿过几道回廊,踏入其中。 院子里早已摆开了数十张矮几,铺着干净的席子。 一些先到的学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拘谨的气氛。 他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几张府学里相熟的同窗面孔,他立刻抬步走了过去。 “明远兄!这边!”一位郑姓同窗眼尖,立刻招呼,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 王明远依言坐下,朝几人拱了拱手:“郑兄,刘兄,李兄,吴兄几位都在。” “明远兄,你可算来了。”郑姓同窗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感慨, “听闻你院试那场也病得不轻?我也是,考完回去就躺了两天,今日才勉强能下地。 不过看你今日起色倒是不错,看来已是大好了,但是你头上这红色印记是......” 还没等王明远想好怎么回话,旁边一向快言快语的刘姓同窗就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谁说不是呢!这场院试,简直是跟阎王爷抢命! 听说府城几个有名的大夫,那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诊金都涨了三成! 咱们府学‘院试班’的同窗,这次栽进去的可不少,考中的听说也就几人。” 王明远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话头被接了过去,否则自己真不好解释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旁的郑姓同窗突然出声,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可听说这次院试案首的底细了?叫沈纪文那个?” 旁边那个穿着新绸衫的李姓同窗这会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家里托人打听了点消息!说是江南那边来的,一直在江南大书院读书,这次是回祖籍长安府应考。 听说文章写得那叫一个锦绣铺陈,辞藻华丽得晃眼!特别对学政大人的胃口! 阅卷时,学政大人是边看边赞不绝口,啧啧称奇!我还听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神秘,“他和学政早就相识,而且学政大人甚至动了收徒的心思呢!” “收徒?!”另一个穿着粗布长衫、一看就是农家出身的学子吴姓同窗忍不住惊呼出声。 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才羡慕地小声道, “我的老天爷!要是我也能被收为弟子就好了……那可是学政大人啊! 真拜了师,以后在科场上,等于有了座大靠山! 起码……起码考个举人,那是指日可待啊!”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绸衫、面容清俊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身量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便径直走向一处空着的矮几,姿态从容地坐了下来,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 “喏,那就是沈纪文。”李姓同窗用下巴点了点,语气复杂,“看着……是挺有傲气的。” “案首嘛,傲点也正常。”郑姓同窗嘀咕了一句。 王明远也看了过去。 那沈纪文确实气度不凡,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傲气,让他觉得有些距离感。 他收回目光,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案首自有案首的资本,他更关心自己头上的红色印子明天能不能消下去点。 几人又低声闲聊了几句府学里的事,无非是哪个同窗病倒了,哪个家里托了关系想拜师之类的琐碎。 不多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仆役恭敬的喊道:“学政大人到!知府大人到!” 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子都站起身,垂手肃立。 只见两位身着官袍的大人并肩走了进来。 左边那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正是主持此次院试的刘学政。 右边那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是王明远的老熟人——知府大人崔显正。 让王明远有些意外的是,这两位大人似乎相谈甚欢。 崔知府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刘学政捻须轻笑,气氛颇为融洽。 两人在主位落座后,崔知府还笑着对刘学政点了点头。 “诸位学子,请坐。”刘学政的声音沉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众人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学政环视全场,开始了他的训勉之词。 内容无外乎是勉励大家勤学上进,不负皇恩,将来报效朝廷,以后争取继续考中,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接着,刘学政又宣布了此次院试中获得廪膳生资格的前二十名名单。 廪膳生每月可领朝廷发放的廪米,算是秀才中的“优等生”,地位也更高些。 王明远作为第三名,自然也在其中。 这些福利待遇,柳教谕早就跟他们讲过,此刻听学政大人再说一遍,众人也只是恭敬地听着。 “……此乃朝廷恩典,望诸生铭记于心,砥砺德行,精研学问,方不负圣上厚望,不负父母师长期许!” 刘学政最后一句总结,掷地有声。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众学子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随后便是开宴。 仆役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和温好的酒水。 席间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 学子们小口吃着菜,低声交谈,偶尔向主位上的两位大人投去敬畏的目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学政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整个庭院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刘学政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慈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沈纪文身上,温声道:“纪文!” 沈纪文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刘学政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此次院试,文章锦绣,见解独到,深得吾心。” 刘学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老夫观你才学根基深厚,心性沉稳,是可造之材。今日借此簪花宴之机,老夫欲收你为入室弟子,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庭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传言,但亲耳听到学政大人当众宣布,还是让众人震惊不已。 一道道羡慕、嫉妒、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沈纪文。 沈纪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但依旧保持着恭谨,他撩起衣袍下摆,对着刘学政深深一揖到地,头甚至都触到了地,声音清朗而坚定: “学生沈纪文,承蒙恩师不弃,愿执弟子礼,聆听教诲,永志不忘!” “好!好!”刘学政抚掌而笑,显然对这个弟子十分满意。 “恭喜学政大人喜得佳徒!” “恭喜沈师兄!” 短暂的寂静后,庭院里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所有人都必须摆出最真诚的笑脸,说着最漂亮的话。 不过,这沈纪文果然和学政大人关系匪浅,看来传言非虚。 第77章 拜师!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贺喜声中,坐在刘学政旁边的崔显正崔知府,忽然也放下了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既然刘大人抛砖引玉,那我也刚好趁此机会再添一喜事,明远。” 崔知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所有的道贺声戛然而止!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明远自己!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崔知府叫的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位新出炉的学政高徒沈纪文,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王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对着崔知府的方向躬身行礼:“学生在。” 崔知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日学政大人喜得高徒,实乃我长安府文坛盛事。 本官观你,自县试、府试案首,再至此次院试第三,一路行来,根基扎实,心性坚韧,更难得是那份务实济民之心。 本官亦起了爱才之意。 王明远,你可愿拜本官为师?” 轰——! 如果说刚才学政收徒是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么崔知府这番话,简直就是引爆了一颗惊雷! 整个庭院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崔知府也要收徒?!” “收……收王明远?!”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 “这……这比学政大人收徒还……” “第二名好倒霉,啥也没捞着……” 惊呼声、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庭院!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学政大人收徒,大家还能理解,毕竟沈纪文是案首,文章又对胃口。 可崔知府……他可是手握实权的一府父母官! 地位比只有提学之责的学政大人更重! 而且虽然他长相嗯……有点“特别”,但他素来以务实著称,能力也是一把好手。 而且自上任几年以来,也从未听说过他在长安府收过什么弟子!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他收的竟然是王明远! 虽然王明远是第三名不差,但比起沈纪文那案首和江南书香门第背景,这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怎么看都……都太普通了点! 而且上面还有个第二名呢! 他样貌倒是俊朗异常,但这能是知府收他为徒的理由吗? 一道道目光在王明远和崔知府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 就连主位上的刘学政,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崔知府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王明远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懵了。 拜知府大人为师? 这……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崔知府为什么要收他? 是因为上次看中了他的策论?又或者……有什么别的考量?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但他知道,此刻绝不是犹豫和思考的时候! 在这种场合,面对一位四品大员的主动收徒,拒绝? 那已经不是不识抬举,而是找死!是结仇! 是断送自己乃至全家前程的愚蠢行为! 电光火石之间,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步跨出席位,走到庭院中央,对着崔知府的方向,撩起衣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大礼! “学生王明远,叩谢恩师厚爱!恩师不弃,学生愿执弟子礼,终生侍奉左右,聆听教诲,绝不敢忘!”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崔知府看着他恭敬的姿态,眼中笑意更浓,满意地点点头:“好!起来吧!稍后我再与你详谈。” “哈哈哈!好!好一个双喜临门!”刘学政此时也朗声大笑起来,打破了庭院的寂静,他端起酒杯, “今日长安府文运昌隆,吾与知府大人同添佳徒,实乃可喜可贺!诸位,共饮此杯!” “恭贺学政大人!恭贺知府大人!喜得高徒!” “恭贺沈师兄!恭贺王师兄!” 庭院里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道贺声,比刚才更加热烈,也更加……复杂。 王明远站起身,感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他接过仆役递来的酒杯,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却压不住他心底翻腾的惊疑和茫然。 拜师了?拜了知府大人为师? 这泼天的富贵……不,这泼天的机遇,就这么砸下来了? 为什么是他? 崔知府……到底图什么? ………… 很快,簪花宴的喧嚣渐渐散去,庭院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尚未散尽的酒气。 王明远的内心还是有点激动,拜知府为师大人这件事,让他还有点不真实感。 前世他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种经历可不曾有过,就如同前世突然一个大城市的市长要收你为徒一样不可思议。 更何况,这个时代“师父”的含义可比前世要重的多。 他强自镇定,趁着几个相熟的同窗还未走远,赶紧快步上前,低声拜托: “郑兄,刘兄,劳烦二位出去后,若见到我家两位兄长——就是门口那两个身形高大、看着像……嗯,比较魁梧的汉子,告诉他们一声,崔大人留我叙事,让他们稍等片刻,莫要着急。” 郑、刘二人刚才目睹了王明远被知府收徒,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和羡慕,闻言连忙拍胸脯保证: “明远兄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定会告知令兄!” “对对对!明远兄快去吧,莫让知府大人久等!” 看着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 这时,一名穿着皂衣的仆役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躬身道:“王秀才,大人请您移步后堂叙话。” “有劳。”王明远点点头,跟着仆役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再次来到了第一次见到崔知府的那间熟悉的堂屋。 第78章 为官之道(上) 屋内灯火通明,比上次来时亮堂许多。 崔知府已换下了官袍,此刻穿着一身舒适的深青色常服,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整个人几乎填满了那把椅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袅袅白气升腾。 见王明远进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圆凳:“坐吧,不必拘礼。以后私下里,唤我师父即可。” “是,师父。”王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此刻离得近了,崔知府的先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在他额角那处泛着红色印记的地方多看了两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嗯,大概是满意? 此刻,崔知府在心里暗暗想道: “这柳老头所言果然不虚,这孩子果真是个实诚的。拜师磕头都磕的这般实诚,这红印子这么久了都还未消散。” 他满意的放下茶盏,声音更加温和地开口: “明远,心中可是有许多疑惑?比如,为师为何要收你为徒?” 王明远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学生……学生确实惶恐,不知何德何能,得师父如此青睐?恳请师父解惑。” 崔知府捻了捻修剪整齐的短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为师且问你,你寒窗苦读,立志科举,他日若金榜题名,步入仕途,你想做个什么样的官?” 王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 他略一沉吟,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写过的诸多策论,夫子讲授过的,以及他自己亲眼看到的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真实生活状况,又想到蝗灾,想到流民,想到易子而食的惨况...... 他虽是穿越而来,但这么多年的经历和学习,也让他明白,他的的确确想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为这些黎民百姓做点什么,而不是碌碌无为的过完这一生。 虽然,他现在的首要目标还是通过科举让家人和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 想好怎么措词后,他声音沉稳地答道: “回师父,学生愿做一名能造福一方百姓的官。 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能实实在在地为治下百姓做些事情,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些。” “造福百姓?”崔知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认同,但随即话锋一转,追问道, “想法很好。可若你为一方父母官,发现当地豪绅勾结胥吏,侵吞赈灾粮款,致使饥民遍地,你当如何?” 王明远眉头微蹙,这个问题他曾在策论中模拟过,便答道:“学生当彻查此案,收集证据,按律严惩,追回粮款,开仓赈济!” “嗯,按律严惩。”崔知府不置可否,又问, “若你查出,那豪绅背后,有州府上官的姻亲关系网,甚至牵涉到州府某位大员的门生故旧,你一封弹劾奏章上去,非但未能扳倒对方,反被倒打一耙,斥你‘诬告上官’、‘扰乱地方’,你当如何?” “这……”王明远语塞了。 他前世今生,说到底还是个没真正踏入过权力漩涡的“学生”,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官场倾轧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一时竟想不出万全之策。 按律法?律法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有时也显得苍白。 硬顶?那可能真的会粉身碎骨。 看着王明远眉头紧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的模样,崔知府脸上并无责备,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 “你可知,我与府学的柳教谕,乃是多年故交?” 王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柳教谕?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 原来……原来背后是柳教谕! 崔知府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微微一笑,证实了他的猜想: “不错。柳老头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啊。 他说你天资颖悟,根基扎实,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胸有丘壑,尤其那份务实济民的心思,远非寻常只知死读书的学子可比。 他深知你心中藏着不少利国利民的良策,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只是这官场,并非仅凭一腔热血和满腹经纶就能畅行无阻的。 柳老头自己便是前车之鉴,他当年才学不斐,却因性子太过耿直,得罪了上官,蹉跎半生,只能屈居府学教谕一职。 他怕你重蹈他的覆辙,一身才学抱负,最终埋没于乡野,或是折戟于这官场的倾轧之中。” 崔知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感慨: “所以,他才恳请我收你为徒。 不是让你跟我学那些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清流学问,而是要教你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生存、立足,如何在不违背本心的前提下,把你想做的事情做成! 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改变,真正去‘造福一方百姓’! 若只是想找个教你诗词歌赋的师父,他柳老头自己就能收你, 甚至拜托他在岳麓书院的长子也能收你,何必舍近求远,托到我这里?” 王明远听着,只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柳教谕!这位对他恩重如山的老夫子! 虽说自己曾救了他的孙子,但那赠予的进士的笔记,院试前的精心辅导,在学业上倾囊相授……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早都让他感觉已远超他所付出! 甚至已是几倍不止! 如今柳教谕更是为了他的前程,为了他能真正施展抱负,不惜放下身段,为他铺路搭桥,求到知府门下! 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他站起身,对着崔知府,也仿佛对着远在府学的柳教谕,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学生……学生明白了!多谢师父收留!更……更感激柳教谕的再造之恩!学生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崔知府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柳老头眼光不错,你也确实值得他费这番心思。” 待王明远重新坐下,崔知府的脸上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和沉稳。 他看着王明远,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在你看来,为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79章 为官之道(下) 王明远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更不好答。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崔知府那富态圆润、保养得宜的脸庞,还有这间布置得低调却处处透着讲究的屋子,脑海里瞬间闪过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那点“刻板印象”。 但他立刻压下杂念,恭敬答道: “师父为官清正,心系民生,是……是办实事的好官。” 这话倒也不算违心,毕竟崔知府在长安府的官声确实不错,赈灾、修水利、兴文教,都有政绩。 “哈哈哈!”崔知府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和自嘲, “小滑头!刚拜师就学会拍马屁了?这点倒是不错,懂得审时度势。不过……”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在旁人眼里,我崔显正,或许就是个八面玲珑、善于钻营、懂得巴结上官的‘圆滑’知府罢了! 甚至可能还有人觉得我贪图享乐,是个……嗯,脑满肠肥的庸官?” 王明远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不敢接话。 崔知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那些人,要么是眼红,要么是愚蠢。 他们只看到表象,却看不到我崔显正为何能从一个清河崔氏不起眼的庶出旁支,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为师今日要教你的第一课,也是我半生为官领悟最深的一点,便是——三人做事,七分做人!” 王明远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这‘三人做事’,是根本! 没有真本事,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就像这次蝗灾应对,若非为师采纳了你的策论,结合府情加以完善,调度有方,及时平息了事态,保住了粮产,安抚了民心,就算我再会‘做人’,上面也不会高看我一眼。” 崔知府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光会做事,远远不够!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场! ‘七分做人’,不是教你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而是要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人情练达,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借势发力!”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在回忆过往: “为师出身世家,却非嫡系,母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姨娘。 幼时在族中,看尽人情冷暖。 那些嫡出的兄长们,起点比我高,资源比我多,甚至当初科举名次更是远超于我。 可如今呢? 大多还在五六品的位置上打转,甚至有人早已被排挤出官场。 而我,一个庶子,却能官至四品知府,手握实权,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低沉而有力: “靠的就是这‘七分做人’! 我深知,埋头苦干,功劳可能被上司轻易摘走; 仗义执言,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断送前程; 不懂变通,一条道走到黑,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我要做事,但更要让上面看到我在做事,更要懂得在规则之内,用最有效的方式去达成目标! 该争的时候要争,该让的时候要懂得退让,该借力的时候要毫不犹豫地借力! 既要守住底线,又要懂得变通!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做人’的功夫!” 他看向王明远,目光灼灼: “柳老头怕你成为第二个他,空有满腹经纶和一腔热血,却因不懂这‘七分做人’的道理,最终壮志难酬。 所以,他才将你托付给我。 他希望我能教你如何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去实现你的抱负,去真正地‘造福一方’!” 崔知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为师收你,也不全是看在柳老头的面子上。 你县试、府试案首,院试第三,这份才学根基,为师是认可的。 你那份关于蝗灾的策论,务实可行,切中要害,也证明你确有其才。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师自认为官,虽不敢说两袖清风,但也从未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我所行之事,皆在规则之内,所求者,不过是为民谋利,为己谋身,为家族谋一份前程罢了。 收你为徒,你便是我崔显正的门生,你我师徒一体,日后将荣辱与共。 为师也希望,他日你能有所成就,不负我今日一番教导。” 王明远听得心潮澎湃,连忙再次起身,郑重道: “师父教诲,学生铭记肺腑!学生定当谨遵师命,勤勉向学,不负师父与柳教谕厚望!” 崔知府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这些道理,你且记在心里。 官场之道,非一日之功,以后慢慢学,慢慢悟。 你如今首要之事,还是安心读书,准备几年后的乡试、会试。 以你的资质和柳老头打下的底子,再加上为师日后点拨,考个进士出身,应当不是难事。 路……还长着呢。” 又说了会话,他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示意王明远可以离开了,不过突然又像是起来什么说道: “对了,听柳老头说,你家人近日也都来了府城? 正好,后日为师休沐,刚好举办个正式的拜师礼,不妨带你家人一同来府衙观礼。 为师可要好好邀请一些长安府中的故朋旧友,让他们都见见我这新收的好徒儿! 嗯……顺便再把为师之前送出去的礼,这次也收回来点。 对了,你家中或亲戚旁支,你若信得过的尽可带来,让他们跟这长安城的世家官员刚好混个脸熟,兴许有用呢。 省的日后办事又求到你头上。” 王明远才刚从那股敬佩中回过神,又突然被师父这种“务实”的心态搞得哭笑不得,只能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遵命,学生告退。”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崔知府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自得? “哦,对了,明远啊。” 这是又要交代什么? 王明远连忙回身:“师父可还有何吩咐?” 崔知府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为师收你,还有一个主要原因。 你这孩子,长相俊朗,气度沉稳,颇有几分……嗯,颇有几分为师当年初入仕途时的风采啊! 都是一表人才,俊朗不凡! 果真是有缘啊!” 王明远:“……” 他看着崔知府那张在明暗的灯火下,和前世看过的电影中的“太乙真人”以及电视剧中的“和珅”结合体的样子一般无二的相貌。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恭敬的表情,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师父过誉了,您当年……定是比我更要俊朗几分的。” 伴随着这位新师父爽朗得意的笑声中,他走出了府衙。 夜风一吹,王明远才感觉内心兴奋的热度稍稍退去。 这位新拜的师父……还真是……嗯,风格独特。 第80章 全家准备 王明远刚迈出府衙门槛,两道铁塔似的黑影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三郎!三郎!咋样了?真……真拜师了?” 大哥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黝黑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眼珠子瞪得溜圆, “刚才你那个姓郑的同窗跑出来,说你被知府大人收为徒弟了? 老天爷!知府大人啊! 那不是比县太爷还大好几级?咱家三郎真一步登天了?!” 二哥也挤在旁边,咧着大嘴嘿嘿直乐,声音洪亮: “我就说咱三郎是文曲星下凡!知府大人都得抢着收!哈哈! 回去告诉爹娘,他俩怕不是要乐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王明远被两个哥哥晃得头晕,赶紧稳住身形,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大哥,二哥,轻点!胳膊要断了! 是,崔大人收我为徒了。” 他顿了顿,想起柳教谕的恩情,声音沉了些, “此事……多亏了府学的柳教谕。是他在崔大人面前替我说话,帮我引荐的。” “柳教谕?”王大牛一愣,随即脸上满是感激, “是那位柳老先生?好人啊!大好人!咱家得好好谢谢人家! 挑个时间,咱全家都去!爹娘,我和你嫂子,还有虎妞狗娃,都去! 给柳老先生磕头!” “对!磕头!必须磕!”王二牛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难掩兴奋,围着王明远问个不停。 “知府大人长啥样?是不是特别威严?胡子老长了?”王大牛比划着。 “脾气咋样?凶不凶?收徒弟的时候要不要磕头?磕几个?”王二牛也好奇。 王明远被问得哭笑不得,只能挑着能说的讲: “崔大人……嗯,看着挺和气的,说话也温和。 对了,后日要举办拜师礼,师父邀请咱们全家都去观礼。” ………… 他一路上又耐心回答了一些有的没的问题。 三人刚走到梧桐里巷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个昏黄的灯笼,在昏暗的巷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朝府衙方向张望。 正是他们的爹,王金宝。 “爹!”王二牛嗓门大,远远就喊了一声。 王金宝猛地抬头,看见三个儿子回来,提着灯笼快步迎上来,昏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写满担忧的脸: “咋才回来?出啥事了?是不是……是不是知府大人为难三郎了?”他声音有点发颤,显然等得心焦。 “爹!好事!天大的好事!”王二牛抢着回答,声音激动得都劈了叉,“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收三郎当徒弟啦!亲口收的!就在刚才!” “啥?!”王金宝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黝黑的脸膛在摇曳的光线下,震惊、茫然、狂喜交织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收……收徒?知府大人?收咱家三郎?我的老天爷……”他弯腰捡灯笼的手都在抖。 王大牛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爹:“爹!是真的!三郎刚亲口说的!而且这次府学柳教谕帮了大忙!是他引荐的,咱可得好好感谢下!” 王金宝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一脸平静但眼底带着笑意的三儿子,再看看地上那盏灯笼,突然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祖宗保佑!柳老先生大恩大德啊!”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狂喜,震得巷子里几户人家都亮了灯,以为外面来了什么山精妖怪。 进了小院,堂屋里点着油灯,赵氏、刘氏、虎妞、狗娃都还没睡,正眼巴巴地等着。 一见他们回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咋样了?三郎没事吧?”赵氏一把拉住王明远的手,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娘!没事!好事!”王二牛又当起了传话筒,“知府大人收三郎当徒弟啦!以后三郎就是知府大人的学生了!” “知府大人的徒弟?!”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瞬间瞪圆了,“我的老天爷!这……这……”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攥着王明远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嫂刘氏也惊得捂住了嘴,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我滴个黄天大老爷呦!这可真是……真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三郎!好样的!” 虎妞和狗娃虽然不太明白“知府大人的徒弟”具体有多厉害,但看大人们都这么高兴,也跟着开心起来:“三叔(三哥)最厉害!” 小小的堂屋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比过年还热闹。 王金宝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黝黑的脸上红光满面:“好!好!知府大人的徒弟!咱老王家……真出息了!” 兴奋过后,王金宝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王明远: “三郎,知府大人收你为徒,这是天大的恩情!咱家……咱家得好好准备准备! 后日的拜师宴,不能丢了你的脸,更不能让知府大人觉得咱不懂礼数!” 赵氏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得准备拜师礼!知府大人啥都不缺,可咱的心意得到!” “还有衣裳!”刘氏插嘴道,“咱这一大家子去观礼,总不能还穿着这身旧衣裳吧?得置办身新的!尤其是三郎!” 王金宝一锤定音:“行!明天一早,老大媳妇,你跟你娘,带上虎妞,去东市!给全家都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钱……别省!该花就花!”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三郎,知府大人喜欢啥?咱这拜师礼……送点啥好?总不能空着手去磕头吧?” 王明远想了想师父那圆润富态的模样和说话时偶尔流露的“务实”气息,斟酌道: “爹,师父……崔大人他位高权重,寻常金银之物怕是入不了眼,反而显得俗气,且咱家也负担不起。 不如……送些家乡的土仪? 礼轻情意重,也显得咱们朴实真诚。” 王金宝眼睛一亮,“那就按三郎的来!大牛,二牛,明日你们跟我一起去办!” “好嘞爹!”两兄弟应得响亮。 赵氏也补充道:“再买些上好的点心果子,多凑几样礼!体面!”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兴奋地计划着明天的采购和准备,直到夜深才各自回屋歇息。 可这一夜,小院里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睡着? 王金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硬板床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旁边的赵氏也没睡,小声念叨着明天要买什么东西,买什么样的衣裳。 “孩他娘……”王金宝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你说……三郎这运道,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县案首,府案首,院试第三,现在又被知府大人收为徒弟…… 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赵氏嗔怪道:“瞎说啥!那是咱三郎有本事!读书用功!” “本事是有,可这运道……”王金宝咂咂嘴,心里那点念头又冒了出来,但是他不敢再对身旁的赵氏说了,他暗暗在心里想: “这运道……回去真不烧点纸谢谢祖宗? 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啊…… 可是前日才说不烧了……” 王金宝心里那点痒痒,像野草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81章 新的生意 因为昨日饮酒,第二天王明远睡醒的时间还是比往日晚了点,而且还有点隐隐的头疼。 家里就只剩了他和狗娃两人,其他人都已经早早出门了。 狗娃正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心里想着为啥出去都不带他。 王明远看着狗娃,想起昨日师父的安排和拜师宴,也联想到之前想和张伯父一起合作的事情。 便对着盯着门外魂不守舍的狗娃出声说道:“狗娃,麻烦你去一趟张家,找下张文涛和张伯父,告知他们我拜师的事情,就说我有事相商,请他们来家里一趟。” 说完后,王明远又给狗娃详细讲了遍张府的地址,让他莫要乱跑,不懂就问路。 说完后,他看着狗娃眼巴巴的眼神,内心有点不忍,又从屋里拿出了一把铜钱塞给他,“路上给自己买点东西吃”。 狗娃顿时喜上眉梢,欢快的应了一声,便欢天喜地的跑出门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外就传来了张文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 “明远兄!明远兄!开门呐!天大的喜事啊! 知府大人收你当徒弟啦?我的老天爷!快开门快开门!” 很快,张文涛圆滚滚的身子就挤了进来,胖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溜圆,闪着兴奋的光。 他身后跟着一脸笑意的张伯父,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老远就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 “明远兄!恭喜恭喜!知府大人的高徒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文曲星下凡!哈哈哈!” 张文涛一进门就扑过来,蒲扇似的胖手激动的拍着王明远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撞门框上。 “文涛兄,轻点轻点!”王明远哭笑不得地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对着随后进来的张伯父恭敬地行了一礼,“张伯父,您来了。快请屋里坐。” “哎,好,好!”张伯父笑呵呵地应着,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 “路过福星楼,顺手买了只他们家的招牌烧鸡,听文涛说你喜欢这口。 明远贤侄,恭喜啊! 知府大人的入室弟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前途无量啊!” 他脸上满是真诚和喜悦,眼神里除了恭喜,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欣慰。 这孩子,真出息了! “多谢伯父。”王明远接过还温热的油纸包,那股熟悉的酱香直往鼻子里钻,心里也暖暖的。 这时,狗娃也像条小尾巴似的从张伯父身后钻了出来,肚子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沾着油渍和点心渣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饼。 他看见王明远,咧着嘴嘿嘿直笑,含糊不清地喊: “三叔!张爷爷和文涛叔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可不是我主动要的! 有福星楼的烧鸡!还有芝麻糖!可香了! 下次再有这种带话的活,还记得安排我去!” 显然,狗娃这一路没少被投喂。 王明远看着这比他还高一个头的侄子,再瞧他那副满足的馋熊样,无奈地笑了笑:“行了,知道了。去,把东西放灶房去。” “诶!”狗娃响亮地应了一声,拿上油纸包,抱着怀里的吃的,像只偷到油的巨型老鼠,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三人进了堂屋坐下。 张文涛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王明远跟前,小胖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明远兄,快说说!知府大人长啥样?是不是特别威严?和唱戏里演的一样,胡子老长了? 收徒的时候啥场面?是不是特别威风? 对了对了,拜师礼你准备送啥?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家商队里新到了几块上好的徽墨……” 他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明远脸上了。 王明远被他这热情劲儿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连忙摆手: “文涛兄,慢点慢点。 知府大人……嗯,看着挺和气的,说话也温和,没想象中那么吓人。 拜师礼的事,我爹娘他们正张罗着呢。” 张伯父在一旁笑着瞪了儿子一眼: “行了小兔崽子,瞧你那猴急样!让明远喘口气。”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王明远, “明远,你这次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知府大人的门生,这身份可不一般。 往后在长安府,乃至整个西北道,都算是有根脚的人了。 听狗娃说,这次拜师,主要都是柳教谕所托,那柳教谕那边,你可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这份恩情,重啊!” 王明远神色一正,认真点头:“伯父说的是。柳教谕的再造之恩,没齿难忘。等拜师宴过后,我定当亲自登门叩谢。” “嗯,应该的。”张伯父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对了,明远,你让狗娃急匆匆把我们叫来,说是有事相商?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尽管开口!只要伯父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他拍着胸脯,语气豪爽。 如今王明远身份不同了,能帮上他的忙,更是对张家只有好处。 王明远看着张伯父真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组织了下语言,开口道:“伯父,文涛兄,今日请你们来,确实有一事相商。” “哦?贤侄但说无妨。”张伯父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知道王明远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张文涛也安静下来,眨巴着小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王明远没有立刻说事,而是起身走到旁边的小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 他月余前和张文涛吃饭后,就每天闲暇之余思索了现阶段可以做的生意,既要不招人眼红,又能守得住。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做茶叶生意。 前世他身处西北,这每日饮茶的习惯一直都有。 虽说也不是什么好茶,但是对茶叶也是略懂一二。 他就想到他前世喝的最多的泾阳茯茶,泾阳茯茶的核心特征是 “发花”(即茶叶中滋生的冠突散囊菌,俗称 “金花”,能改善口感、促进消化),且在古代属于 “边销茶”(主要销往西北游牧民族,需耐存储、压制成砖)。 这样也方便张伯父的商队售卖,而且可以压成茶饼耐储存。 他就买了些茯茶,每日闲来无事后便按照前世看到的相关信息开始尝试,左右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直至院试前,才实验出来一些“成品”,这成品相较于前世那些完全严格按照工业流程制作的还是相差较远。 他走回桌边,小心地解开油纸,露出里面一些深褐色、压得紧实的茶块。 茶块表面布满了星星点点、金灿灿的颗粒,看着有些奇特。 “伯父,文涛兄,你们先尝尝这个。” 王明远拿起两块茶,将两块茶分别放入两个干净的粗陶碗里,冲入滚水。 热水一激,茶块迅速舒展开来,一股醇厚、带着独特香气的茶味弥漫开来,不同于寻常绿茶的清香,也不同于红茶的甜润,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气息。 “这是……”张伯父是懂茶的人,一闻这味,眉头就挑了起来。 他端起碗,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碗中舒展的茶叶和金灿灿的颗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茯茶?这是……精制的茯茶?” 第82章 拜师宴邀请 他端起碗,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啜饮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先是微涩,但很快化开,一股醇厚甘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独特的“菌花香”,回味悠长,丝毫没有普通茯茶那股子难以化开的粗涩土腥味。 “好茶!”张伯父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细细品味,脸上满是赞叹, “这口感……醇厚绵长,金花茂盛,菌香浓郁,苦涩感几乎没有了! 这可比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精制茯茶’强太多了! 明远贤侄,这茶……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品相,怕是接近精品级别的了吧?” 他经营商队,南来北往,茶叶生意也是主营业务,自然识货。 这茶的口感,远超他以往喝过的任何茯茶。 旁边的张文涛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吐舌头,咂咂嘴回味了一下,憨憨地笑道: “嗯!是比咱家商队里卖的那些茯茶好喝点!没那么苦,也没那股子怪味了!明远兄,这茶不错!” 张伯父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你个憨货!平日里就知道吃! 这叫‘金花’!是茯茶的精华! 这茶何止是好喝一点?这口感,这香气,这金花的品相,放到长安城最大的茶楼‘一品香’去,起码能卖到二十两银子一斤!还是有价无市!” 他转向王明远,眼神热切,“贤侄,你快说,这茶到底哪来的?莫非……是你弄出来的?” 王明远看着张伯父震惊又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伯父慧眼。这茶,确实是我闲暇时琢磨出来的。” “真是你?!”张伯父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凳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这方子……也是……是你?” “嗯。”王明远再次点头,神色平静,“其实也不算太难,关键在于控制好茶叶发酵时的气候和潮湿程度,就能让这‘金花’能发得均匀茂盛。 而且只要环境把控得当,金花覆盖率能到九成以上,苦涩味自然就少了,口感也更醇厚。” 张伯父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太清楚这其中的价值了! 市面上不是没有好茯茶,但那种靠天吃饭、偶然发花好的“精品”,数量稀少,价格昂贵,而且品质还不稳定。 如果真能像王明远说的,人工控制,稳定产出这种高品质的金花茯茶…… 这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啊!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属于商人的脑子飞速运转: “明远……你这方子……做起来麻烦吗? 耗费时间久不长? 成本……比寻常茯茶增加多少?” 王明远知道张伯父问到了关键,解释道: “伯父放心。核心就是控温控湿,建专门的发酵房即可。 时间上,比传统自然发酵能缩短不少,而且品质稳定。 成本嘛,主要是建发酵房和精细把控的工钱,比普通茯茶高一些。 但比起卖出的价格,这点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伯父听完,沉默了片刻,黝黑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无比严肃: “贤侄,此秘密非同小可! 你今日喊我们前来,应当就是因为此物吧! 你能想到找我商量,想必也是看在文涛与你自幼的情分上,信得过我张家。 伯父也跟你交个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这茶,从选材、制作到售卖,所有环节,我都会亲自盯着,找最信得过、嘴最严的伙计来做! 绝不让方子泄露半分! 所得收益……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七,我三!” 王明远闻言,连忙摆手: “伯父,这万万使不得! 人工、铺路、售卖、管理,哪一样不是您费心费力?我不过是出了个点子。 五五分成,已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若您再让,我实在不敢应承,只能另寻他人合作了。” 他语气诚恳,态度坚决。 张家对他有恩,他不想占这个便宜,而且五五分成,长远来看,对双方都是最稳妥的。 张伯父看着王明远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感慨。 这孩子,心性纯良,知恩图报,不贪不占,难怪能得柳教谕和知府大人如此看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重重一点头: “好!贤侄仁义!那就依你,五五分成! 伯父占你这个便宜了! 你放心,这生意,伯父一定给你经营得红红火火!” “多谢伯父!”王明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哈哈!太好了!我就知道明远你发达了不会忘了我!”张文涛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张伯父也捋着短须,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桩生意一旦做成,张家的商队就等于握住了独一份的产品,利润丰厚不说,更能借此打开更广阔的市场,结交更高层次的人脉。 就在这时,王明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对了,伯父,文涛兄,还有一事。” “贤侄请讲。”张伯父心情大好。 “明日,知府大人将在府衙为我举办正式的拜师宴。”王明远看着张伯父,语气平静, “师父特意交代,让我邀请家人和……信得过的亲友一同前往观礼。 我想邀请您和文涛,跟我家人明日一同前往。 届时,长安府不少官员和世家人物都会到场。” “什么?!”张伯父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去知府大人的拜师宴观礼? 和长安府的官员、世家们同席?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啊!不,是金元宝雨! 他张家在长安府经营多年,商队也算小有名气,但说到底还是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 平日里能接触到的最多也就是各府衙的采买管事、账房先生之流,像知府大人、同知大人这些真正的实权人物,还有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老爷们,那是连门槛都摸不着的! 现在,明远竟然邀请他们父子去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 这哪里是观礼? 这分明是把他张家往长安府真正的上层圈子里带啊! 这份情……太重了! “明……明远贤侄……这……这如何使得?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毕竟……毕竟我们只是商贾之流。” 张伯父声音都哆嗦了,激动得语无伦次, “而且我……我们父子何德何能……这……这岂不是要沾你的光,还要让你在知府大人面前……” 他话没说完,王明远就笑着打断了他: “伯父不必多虑。这也是我师父的意思。 他老人家说,办一件事就要目的最大化。 我带您和文涛兄去,一来是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拂,二来……”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茶叶生意要做大,总免不了要和方方面面打交道。提前混个脸熟,总归是好的。” 张伯父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王明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贤侄!大恩不言谢!这情……这情……伯父记下了!张家记下了! 日后但凡贤侄有用得着张家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清俊沉稳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知府大人的高徒?这分明是他张家的贵人!是天大的机缘! 这情……可太大了! 第83章 拜师宴(上) 下午,张伯父最终还是让张文涛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雕刻着松鹤纹的端砚,旁边还配着两块上好的徽墨,墨锭上描着金边,看着就贵气。 “明远兄!我爹说了,拜师宴上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张文涛拍着胸脯,胖脸上满是认真, “这砚台可是我爹压箱底的好东西,平时都舍不得用!墨也是之前专门从南边捎来的!” 王明远看着那方价值不菲的砚台,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他推辞不过,只能郑重收下:“替我多谢伯父,这礼……太贵重了。” “嗨,跟我还客气啥!”张文涛嘿嘿一笑。 送别小胖子后,家里这边,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了。 这次置办新衣,按他娘赵氏的话说可算是下了血本。 赵氏一边抖开一件新的细布长衫往王明远身上比划,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你是不知道!给你爹和你那两个哥哥,买身合适的衣裳有多难! 跑遍了东市好几家成衣铺子! 人家掌柜的瞅见你大哥二哥和你爹那身板,连忙直说没有那么大的尺码!” 她气不过,又看向王大牛和王二牛继续骂道: “没事白长那么高的个子干嘛,买衣服都要比别人多花钱。 你瞧瞧!这胳膊!这腰!比人家两个汉子捆一块还粗!现成的衣裳根本套不进去! 最后没法子,只能多掏银子,让人家把最大号的衣裳拆了线,硬生生加宽了半尺布!多掏了五成的银子!” 王大牛和王二牛此刻穿着新改的衣裳,站在那儿像两座新刷了新漆的铁塔,浑身不自在。 王大牛扯了扯紧绷的袖口,黝黑的脸上带着窘迫: “娘,要不……要不我还是穿旧的吧?这新衣裳穿着还是……还是有点小,浑身不得劲,跟捆粽子似的!” “不行!”赵氏眼一瞪, “知府大人面前,穿得破破烂烂像什么话?给三郎丢脸!再不得劲也给我忍着!还有你俩!” 她一指虎妞和狗娃,“待会儿都给我把脸洗干净!别油光满面的!” 虎妞和狗娃赶紧点头,狗娃刚给虎妞分享完早上特地留下的零嘴,此刻还偷偷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芝麻糖渣。 ———— 次日上午,全家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行头。 王金宝、王大牛、王二牛父子三人穿着加宽加大的新衣,像三尊披了新甲的黑铁金刚,杵在院子里,气势迫人。 赵氏、刘氏也换了干净的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虎妞和狗娃也是被打扮得焕然一新。 张文涛和张伯父也早早到了。 张伯父一身崭新的长衫,显得精神抖擞。张文涛则穿了件宝蓝色的绸褂,圆滚滚的身子裹在里面,活像个行走的蓝西瓜。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朝着知府衙门走去。 路上,气氛既兴奋又紧张。 “三郎,待会儿见了知府大人,该咋行礼来着?是作揖还是磕头?”王金宝忍不住低声问儿子,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新衣的下摆。 “爹,作揖就行,不用磕头。”王明远低声解释。 “哦哦,作揖,作揖……”王金宝点点头,又赶紧在脑子里复习动作。 刘氏则拉着赵氏的手,小声嘀咕:“娘,你说知府大人府上的点心……会不会比咱镇上‘酥香记’的还好吃?待会儿我让虎妞狗娃少吃点,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让人笑话……” 赵氏连连点头:“说的是,你盯好他俩!” 张文涛则凑在王明远身边,胖脸上满是好奇和紧张:“明远兄,你说知府大人府上……会不会有那种特别特别大的桌子?能摆下几十道菜的那种?哎呦,想想就馋!” 王明远被他逗乐了:“去了就知道了。” 一行人来到知府衙门侧门,早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此等候。 见到王明远,管家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王公子来了!快请进!大人吩咐了,您和您的家人朋友都请随我来。”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布置雅致的花厅。 厅内已摆好了几张圆桌,铺着干净的桌布,桌上茶点果品一应俱全。 已有几位衣着光鲜的宾客在低声交谈。 管家将王家人和张伯父父子引到靠里侧一张稍大的圆桌旁坐下,又特意对王明远道: “王公子,您先在此稍坐,待会儿大人会派人来请您过去,跟您提前交代下拜师的过程和注意事项。” 王明远点头谢过。 趁着管家去招呼其他宾客的间隙,王明远耳力好,隐约听到旁边一桌两位穿着绸衫的宾客在小声交谈。 “啧,崔大人这又是办的哪一出?去年纳妾才刚热闹过一回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低声说。 另一个圆脸胖子呷了口茶,带着点见怪不怪的调侃: “老兄,这你就不懂了! 如今长安府就时兴这个!你方唱罢我登场! 听说城东李大人家前几日,连他家那条养了十年的老狗生了一窝崽子,都摆了流水席收礼呢! 知府大人这还算克制的了! 要不是他家夫人和公子小姐嫌长安气候不适应,常住京城娘家,这宴席怕是也得一年办七八回!” 山羊胡捻着胡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说呢!看来这礼尚往来,光出不进也不是个事儿…… 哎,老兄,你说下个月我要是也办个宴,用我新纳的那房小妾的二舅妈再嫁这个由头,怎么样?够不够体面?” 圆脸胖子噗嗤一笑:“够!怎么不够!只要帖子送得到位,保管有人来!” 王明远听得嘴角微抽。 原来师父那晚说的“收礼”是这个原因?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那番“七分做人”的道理,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估计没少出去搭礼,这光出不进也不是个事,总得找个由头收回来点。 人情往来,本就是官场常态。 他收回心神,打量四周。 花厅布置得并不奢华,但处处透着用心。 窗明几净,桌椅摆放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仆役们进退有度,添茶倒水悄无声息,对每一位宾客都态度恭谨,没有丝毫怠慢。 即便是穿着朴素、明显带着乡气的王家人,管家也特意安排他们坐在视野不错的位置,还低声嘱咐仆役多关照些茶水点心。 这份细致周全,让王明远对师父“七分做人”的本事,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能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这绝非易事。 不多时,一名小厮快步走来,恭敬地对王明远道:“王公子,大人请您移步正厅,拜师礼即将开始。”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家人和张伯父点点头,跟着小厮走了出去。 第84章 拜师宴(下) 正厅比花厅更加宽敞肃穆。 正中一张紫檀条案,上设香炉、烛台。 崔知府简单讲了下等会的流程,便让他等会开始后再进来。 很快,仪式开始了,众宾客也纷纷过来观礼。 崔知府身着深绯色官袍,端坐于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下首两侧,坐着几位身着官袍或儒衫的长者,是长安府衙的官员和本地有名望的士绅。 柳教谕也赫然在座,看到王明远进来,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王明远也回以一个感激的眼神。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管家走上前,他是府里的老人,姓周,负责主持仪式。 周管家声音沉稳,引导着王明远一步步完成拜师礼。 “吉时已到——” “弟子王明远,上前——” 王明远依言上前,在周管家的示意下,对着崔知府深深一揖。 “奉束脩——” 王明远从旁边仆役捧着的托盘中,取出家中精心准备的拜师礼,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给崔知府。 崔知府含笑接过,目光在那砚台和墨上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放在一旁。 “弟子叩首——” 王明远撩起衣袍,对着崔知府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声响。 “礼成——” 崔知府站起身,走到王明远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少年,朗声道: “今日收汝为徒,望汝谨记: 为学当勤勉,为人当方正。 为师赐你表字——‘仲默’。 “仲” 取 “居中守正” 之意,“默” 非 “寡言”,乃 “审时度势之沉静”,望你进则以 “守正” 辅政,不逞口舌之快;退则以 “默思” 守心,不随流言起舞。” “学生王明远,谢恩师赐字!”王明远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谨记恩师教诲,定当勤学修身,不负师恩!” “好!”崔知府满意地点点头。 “恭喜知府大人喜得高徒!” “恭喜知府大人!贺喜知府大人!”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道贺声。 仪式结束后,崔知府并未让王明远立刻回到家人身边,而是带着他,开始逐一引见宴席上的宾客。 周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每当崔知府介绍一位,周管家便会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在王明远耳边补充几句关键信息。 “这位是府衙同知李大人,主管刑名钱粮,性子耿直,最重实务……” “这位是府衙同知吴大人,主管户籍名簿……” “这位是……” 崔知府笑容满面,言语间对王明远多有褒奖。 宾客们自然也是笑脸相迎,对着王明远说着“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 王明远则恭敬地一一见礼,将周管家低声提点的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师父这是在为他日后铺路,这些人脉,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就会成为他或他家人安身立命的助力。 一圈走下来,王明远只觉得脸颊都有些笑僵了,连续的敬酒也让他头有点晕。 周管家适时地递过来一个温热的酒杯,小声提点他里面装着的是兑了水的淡酒。 王明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怕他年纪小不胜酒力。 后面“不太重要的”宾客就用这“淡酒”糊弄一下就行。 崔知府带着王明远转了一圈后,并未回到主位,而是径直走向了王家人所在的花厅。 这处是观礼后,怕王家众人不适应,特地让管家安排的地方。 里面的酒菜也比其他各处要豪迈一些,足以看出他这位师父的确会“做人”。 王金宝等人见知府大人亲自过来,连忙站起身,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家老哥,不必拘礼,快请坐!”崔知府笑容和煦,毫无架子,他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今日明远拜师,是喜事。你们养育出如此麟儿,实乃劳苦功高啊!” 王金宝激动得脸膛发红,搓着手道: “大人……大人言重了!三郎能拜您为师,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以后……以后这孩子就交给您了!您该打打,该骂骂!我们绝无二话!” 崔知府被王金宝这朴实的话逗笑了: “哈哈,王家老哥说笑了。明远天资聪颖,品性端方,我收他为徒,也是欢喜得紧。 日后定当悉心教导,不负所托。” 他又看向王大牛和王二牛,目光在他们魁梧的身形上扫过,带着几分诧异和欣赏: “这两位便是明远的兄长吧?果然龙精虎猛,一表人才! 这般体魄也真是少见,不知二位可有从军报国之志? 若有意,本官来日或可代为引荐一二。” 这话简直戳中了王二牛的心窝子!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大了几分:“大人!我……我愿意!做梦都想!” 说着,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就连干了三杯,“感谢大人,感谢大人,我王二牛记下了! 您若得空能提点提点就成!不强求!不强求!”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崔知府看着他豪爽的做派,笑着点头:“好!有这份心气就好!此事容后再议。” 王二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下了。 席间气氛融洽。 崔知府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言语间对王家人没有丝毫轻视,反而透着真诚的关切。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心中暖流涌动。 师父不仅收他为徒,更对他家人如此尊重和照拂,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 另一边,一同来的张伯父也没闲着。 他深知机会难得,在周管家安排的管事陪同下,也端着酒杯,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地穿梭于宾客之间。 他牢记着管事低声提点的信息,专挑那些与商贾往来密切或性情相对随和的官员、士绅敬酒。 “李大人,小人张德海……久仰大人清名,敬您一杯!” “陈家主,久仰久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恭敬又不失分寸。 那些宾客看在他是知府新收爱徒王明远“亲友”的份上,也都客气地回敬,寒暄几句。 一圈下来,张伯父只觉得脸上肌肉都笑酸了,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些平日里他连面都难见的人物,今日竟能攀谈几句,混个脸熟,这趟拜师宴来得太值了! 他回到王家人这桌时,已是满面红光,带着几分酒意。 第85章 定亲? 因为知府大人的和善不拘礼,席间的氛围也热烈了起来,几个小辈开始吃的忘乎所以。 桌上,虎妞、狗娃正和张文涛对着中间一盘油亮喷香的红烧肘子发起“总攻”。 三个人筷子翻飞,吃得满嘴流油,尤其是张文涛和虎妞,一个白胖,一个黑壮,对着肘子你争我抢,场面颇为“激烈”。 张伯父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没心没肺只顾吃的憨样,再看看旁边虽然肤色深些但体格看起来就是,嗯……健康,吃相也还算,嗯……豪迈的虎妞。 又想起王家如今有知府大人做靠山,王明远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因酒意而有些发热的脑子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全桌人都吓了一跳。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王金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金宝老哥!你看……日后,等虎妞年岁到了,让你家虎妞嫁给我家文涛怎么样?!” “噗——!” “咳咳咳!” “啊?!” 话音未落,偏厅里响起一片喷酒声、呛咳声和惊呼声! 正在努力从虎妞筷子底下抢最后一块扣肉的张文涛,闻言手一抖,那块颤巍巍、油汪汪的扣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胖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虎妞也愣住了,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她爹,又看看张伯父,再看看旁边呆若木鸡的张文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有狗娃反应最快,眼疾手快,趁着张文涛愣神的功夫,一筷子就把那块掉落的扣肉捞进了自己碗里,美滋滋地塞进了嘴里。 王金宝和赵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震得有点懵。 王金宝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家那高大壮实、肤色微黑的闺女,又瞅了瞅对面那个白白嫩嫩、圆滚滚看着就有“福气”的小胖子…… 张伯父见王金宝半天没反应,以为他是在犹豫,立马又出声说道: “金宝老哥,你放心,虎妞嫁过来到时候我们全家都会对她好的,若是文涛这臭小子对她不好,我就亲自打断他的腿!” 王金宝此刻脑子还是没转过来,他看着自家的憨女儿,再看看她那不符合年龄的体格,也不知道还用不用张老弟出手,自己女儿的力气他可是知道的…… 不过,张家家境殷实,张老弟为人仗义,文涛这孩子虽然贪吃,但心眼不坏,又是从小和明远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而且张家对他们王家更是有大恩……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龟婿啊!不,是金猪婿! 最重要的是,闺女这体格、样貌和性子,最主要的还有那饭量,要在清水村附近找个合适的人家还真不容易! 电光火石间,王金宝黝黑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他“哐当”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跳了跳,声音洪亮得吓人: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张老弟,你可别反悔!” 张伯父一听王金宝答应得如此爽快,大喜过望,激动地连连拍胸脯: “不反悔!绝不反悔!金宝兄放心!” 王金宝看着张老弟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又最后瞄了一眼自家闺女那结实的胳膊,心里还是在默默嘀咕:希望张老弟酒醒后不要反悔就行…… 不过,闺女终身大事总算有了着落,对方还是这么好的亲家,他简直乐开了花! “爹?!”虎妞终于回过神,又羞又急,黑红的脸蛋更红了,跺着脚喊了一声。 “爹?!”张文涛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 “你什么你!”张伯父眼一瞪,“虎妞多好的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以后给我好好待人家!听见没!” 张文涛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看着旁边虎妞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又想起她刚才抢肘子时那彪悍的架势,小胖脸皱成了一团,欲哭无泪。 这……这以后的日子,自己还能一个人吃一整个肘子吗? 赵氏和刘氏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也是哭笑不得,但见两家当家的都拍板了,而且张家确实是个好归宿,便也笑着默认了。 一时间,席间气氛变得一派祥和,除了两个当事人。 王明远陪师父再次敬完一圈酒,回到这处院子时,得到这个消息也愣了下神。 这……这拜师宴还附带定亲服务的? 他看着石化状态的张文涛和羞恼又带着点茫然的虎妞,再看看两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父亲,只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 他对这件婚事其实没有任何抵触,他这个“发小”也算的上个好人,自家妹子的性子他也知道。 哪怕日后靠着他的身份,估计也很难再遇上张家这般条件,还这样“心甘情愿”的亲家了。 崔知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哦?看来本官这拜师宴,还成就了一桩姻缘?恭喜恭喜啊!这可是双喜临门!”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和道贺。 张文涛和虎妞在众人的目光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拜师宴在一片热闹祥和懵圈茫然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告辞。 崔知府更是亲自将王家人送到门口。 临别前,崔知府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一切皆在不言中。 第86章 拜谢柳教谕 从府衙出来后,王金宝和张德海(张伯父)两人,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神却亮得惊人,都像是刚在赌桌上押中了宝。 “王老哥!痛快!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张德海大手重重拍在王金宝肩上,嗓门洪亮, “后日!就后日!我让孩他娘去请府城有名的媒婆,咱们好好过个礼!先把亲事定下! 等过几年,虎妞和文涛再大些,咱们就风风光光把喜事办了!” 王金宝也点头如捣蒜,像是生怕张德海反悔似的,赶紧补充道:“成!成!张老弟爽快人!就这么办!我也回去就准备!” 其实张德海此刻想的是:王家三郎如今可是知府大人的亲传弟子,前程似锦!趁着现在两家关系热乎,赶紧把亲事定下,再过几年,谁知道自家这傻儿子还能不能攀上这高枝?得趁热打铁! 这份婚约于他而言虽然包含了点私心,但也是父亲对儿子真诚的打算。 王金宝则偷偷又瞄了眼走在前面,身形比一般半大小子还高壮结实的虎妞,心里嘀咕: 闺女这身板,这饭量,还有那越来越像她娘的“利索”性子,在清水村附近想找个不怵头的婆家,还真不容易! 女红,不会!算账,不会!种地,家里不缺她这一个劳力,也是不会!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厨艺尚可,但是饭量也“尚可”啊,一般农家怕是真养不起! 而且自家闺女这身量几年来长的不见停,越来越像她那大哥和二哥! 让他越来越忧心!越来越发愁! 还好有张家这小子,家底厚实,人也算知根知底。 关键是张老弟人实在,不嫌弃!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两个当爹的,一个怕儿子配不上,一个怕闺女嫁不出,心思各异,却一拍即合,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此刻,两人抬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的庆幸,瞬间两道爽朗的笑声响彻了长安城。 —————— 次日,上午,王家众人一早就开始收拾,准备去好好拜谢柳教谕。 昨日席间王明远就已经和柳教谕约好了时间。 “咱们真的不用特地再去买点东西吗?”赵氏在旁边犹豫的问道。 王明远回道:“娘,不用特意准备什么贵重东西。柳教谕为人清正,不会喜这些俗物。 就带些咱们自家做的腊肉,还有娘腌的咸菜,再带点新磨的玉米面,教谕兴许还能尝个新鲜。” “这……这能行吗?人家可是有学问的先生,就送点腊肉咸菜玉米面?会不会太寒碜了?” “孩他娘,就听三郎的。”王金宝倒是明白过来,“柳老先生是读书人,讲究个心意。咱本就是农户,就送咱农户人的心意!实在!” 于是,王金宝亲自挑了条油亮喷香的后腿腊肉,赵氏用油纸仔细包了几大包自家腌的脆萝卜和酸豆角,刘氏则装了一布袋金黄的玉米面。 东西不多,但都是农家自产,透着朴实的诚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王明远,穿街过巷,来到了柳教谕告知的住处。 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庭素雅。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探出几竿翠竹,随风轻摇。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头发花白的老管家闻声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王公子来了?快请进,老爷已在堂屋等候多时了。” 进了院门,里面更是清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株梅树,这个季节虽未开花,枝干却遒劲有力。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与王家小院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老管家引着众人走进堂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文人的雅致。 几张榆木圈椅,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 柳教谕正坐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便含笑起身。 “学生王明远,同家人拜谢教谕!”王明远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王金宝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堆满感激和局促,笨拙地作揖:“柳……柳老先生!我们全家来谢谢您老的大恩大德!” “使不得!使不得!”柳教谕连忙上前虚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明远能有今日,是他自己勤勉向学的结果,老夫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引荐一二罢了。” 他目光扫过王家人带来的腊肉、咸菜和玉米面,非但没有丝毫嫌弃,眼中反而流露出几分暖意: “还带了这么多东西?都是自家产的?好,好!这份心意,着实难得,老夫收下了!” 柳教谕招呼众人坐下,仆人麻利地端上茶水。 王金宝捧着茶杯,拘谨地坐在硬邦邦的圈椅上,屁股只敢挨着半边。 他看着眼前这位清瘦矍铄、眼神睿智的老先生,心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反复念叨着:“谢谢您老……谢谢您老……三郎能有今天,多亏了您……” 柳教谕没有任何不耐烦,耐心听着,不时温和地点头,也会出声询问几句家里的情况,田里的收成。 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架子。 寒暄一阵后,柳教谕转头看向王明远: “明远,可否随我到书房坐坐?我让仆人上些点心和时令瓜果招待下令尊和家人” 他见王家人着实有点拘束和紧张,正好他也有话要同王明远讲。 “是,教谕。”王明远连忙起身。 王金宝知道柳教谕有话要和王明远说,连忙站起身摆手说不用不用。 一番推辞后,安顿家人在堂屋休息。 王明远随柳教谕来到了书房。 第87章 起风了 柳教谕的书房更是简朴。 一桌一椅,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棂洒在书桌上,映着未干的墨迹和摊开的书卷,空气中墨香更浓。 柳教谕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王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柳教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人的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明远,看到你今日,为师……很欣慰。”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挲着书案上那方古朴的砚台,眼神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为师蹉跎半生,也曾意气风发,也曾书生意气,想着凭胸中所学,经世济民,做一番事业。奈何……这世道风霜,冷硬如刀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和无奈。 “官场倾轧,人情冷暖,抱负难伸……一步踏错,步步踏错。 空有满腹经纶,最终只能困守这府学一隅,教书育人,了此残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明远年轻而沉静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自己过往的唏嘘,更有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深切期许。 “将你引荐给崔大人,事先未曾与你商量,为师……心中也有些忐忑。”柳教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更多的是郑重, “崔显正此人,与我相识多年。他出身世家旁支,深知官场立足之艰难,一路走来,靠的不仅是才学,更有其……圆融通达之处。” “他或许不如某些清流那般‘纯粹’,但他务实,懂得在规则之内周旋,懂得借势而为,更懂得保护自己和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重情义,也重承诺。 我思虑再三,观你平日策论,就知你日后定欲行那‘造福一方’之志,但此志非仅凭一腔热血与满腹经纶可成。 你需要一个能护你周全、教你如何在波谲云诡中立足、又能助你施展抱负的引路人。 崔显正,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柳教谕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着王明远: “为师希望你能真正信任他,视他如师如父。 师徒一体,荣辱与共。 切莫因他行事风格与你不同,便心生嫌隙,敬而远之。 官场之路,荆棘密布,孤狼难行。 一个好师父,一个坚实的靠山,有时比满腹才华更重要。 你……可明白为师的苦心? 是否会怪……为师的……自作主张?” 王明远听着柳教谕这番推心置腹、饱含沧桑与期许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鼻尖酸涩难忍。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柳教谕书案前,撩起衣袍,双膝重重跪落在地! “咚!咚!咚!”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他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学生王明远,叩谢教谕再造之恩!教谕苦心,学生……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此事,学生心中从未怪过教谕分毫!” “崔大人待学生恩重如山,学生会视之如师如父,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与疏离! 教谕为学生计之深远,学生……学生……” 他喉头哽住,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让他这个两世为人、心性早已磨砺得颇为沉稳的少年,也难以自持。 柳教谕看着他额头上因用力磕头而久久未消散的红印,甚至还泛着些许乌青,感受其用心之诚。 再看着他眼中真挚的感激和孺慕之情,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释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好孩子……起来吧。明白就好,不怪老夫自作主张就好啊!” 他扶起王明远,让他重新坐下,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这次拜师之后,你有何打算?”柳教谕坐好,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恭敬答道: “回教谕,学生打算先回家休整半月,陪陪家人。 之后便返回府城,准备进入长安书院就读,潜心备考四年后的乡试。” 柳教谕闻言,点了点头: “嗯,长安书院……虽不及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那般名满天下,但在西北道也算首屈一指。 院中几位主讲,学问扎实,尤其经义与策论,颇有独到之处。 你以院试第三的成绩进去,可直接入内院甲班。 为师早年也曾在那里执教过几年,后来……年岁大了,精力不济,才转到府学来图个清静。 你去了那里,安心读书便是。 四年时间,足够你厚积薄发,乡试……大有可为。” 他的话语里带着对往昔的一丝追忆,也充满了对王明远的信心。 “学生谨记教谕教诲!”王明远郑重应下。 曾经的府学师徒二人又在书房说了会话,阳光透过窗棂棂,在书案上缓缓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师徒间无声流淌的温情。 直到老管家轻轻叩门,提醒午膳已备好,两人才起身走出书房。 堂屋里,王家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 吃完饭后,柳教谕也不强留,亲自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教谕留步!您老快请回!”王金宝连连作揖。 柳教谕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清瘦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明远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学生明白!教谕保重身体!”王明远深深一揖。 一家人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路后,王明远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青灰色的院门前,柳教谕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 正夏的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和青布长衫,衣袂微微飘动。 他身后是那方小小的、清幽的院落,像一处独立于喧嚣尘世之外的净土。 而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坚韧的老松,又像一块被岁月冲刷却棱角犹存的礁石。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颤。 他仿佛看到了教谕半生宦海沉浮的无奈,看到了他壮志未酬的遗憾,更看到了他将所有未实现的理想与期望,都沉沉地寄托在了自己这个农家弟子身上的那份厚重。 教谕自己,在这世事风霜如刀剑的官场中,或许未能尽展抱负,但他却用尽全力,为自己劈开了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又为自己寻了一位能在风雨中庇护前行的师父…… 王明远的眼眶有点泛湿了…… “三叔,你看啥呢?你眼睛怎么红了?”狗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明远收回目光,眨了眨仍旧有些湿润的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什么。 就是……起风了。” 第88章 这可咋办 拜谢完柳教谕,回到梧桐里小院,王家人就又忙活开了。 这次是为虎妞明天的大事——和张家小胖子张文涛定亲! 说是定亲,其实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若是按清水村的老规矩,就是两家父母坐一块儿,互相交换下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再给俩小的送个信物,有媒人在场做个见证,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毕竟虎妞和张文涛年纪都还小,离真正成亲拜堂还早着呢,得等虎妞再大些才行。 赵氏此刻一边翻箱倒柜找压箱底的红布头,想给虎妞裁件喜庆点的衣裳边角,一边忍不住叹气: “他爹,你说……张家那小子,真能看上咱家虎妞? 别是你和张家兄弟酒桌上喝高了,一时兴起说的胡话吧?回头酒醒了再反悔……” 王金宝正蹲在灶房门口磨王大牛带来的杀猪刀,他让王大牛出去买了半扇猪,准备明日好好捯饬几道硬菜。 他闻言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反悔?他敢!酒桌上拍胸脯说的话,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再说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瞥了眼正在院子里忙东忙西的虎妞, “咱闺女咋了?力气大,能干活!身子骨结实!性子是直了点,可心眼实诚! 张家小子白白胖胖的,看着就福气,配咱虎妞正好!这叫……叫啥来着?对,互补!” 话是这么说,可王金宝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他偷偷瞄了眼闺女。 虎妞这会正在劈柴,准备等他收拾完猪肉后,起锅烫下猪肉。 她抡着斧子,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那架势,比她两个哥哥都利索。 毕竟,在家其他活不说,这灶上的活她可没少干。 王金宝看她这样,则在心里嘀咕:闺女啊,明天见了张家小子,可千万收着点力气,别把人家吓着…… 虎妞这会自己心里其实也正七上八下呢。 她劈完柴,抹了把额头的汗,黑红的脸蛋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不像小时候那样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了,前两年跟着三哥认了些字,也能听懂村里那些同龄的孩子在背后怎么说她,说什么“黑熊精”、“嫁不出去”之类的难听话,她听到后也会因为自己的肤色和身材自卑。 刚开始时也会难过,还会偷偷躲起来哭,但三哥看到后总是会安慰她,说让她做自己就好了,不要管那些人怎么说。 于是她听进去了,她选择了做自己。 然后,那些骂她难听话的村里女孩,被她狠狠地骂回去,骂的那几个女孩在家哭了好几天,躲起来不敢出门见人。 那些背后蛐蛐她嫁不出去的村里男孩,被她狠狠地踹折了腿,半个月都不能下炕。 果然,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说她那些不中听的话了。 是的,还是得做自己,三哥不愧是家里最有学问的人! 可……要定亲了,对象是那个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特别爱吃、家里开镖局开商队的张文涛。 虎妞心里有点打鼓。 她不讨厌张文涛,甚至觉得他挺顺眼。 张家祖母当年救过爹的命,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嫁过去,她肯定会好好孝顺长辈。 张文涛……嗯,他要是日后不跟自己抢吃的,不笑话她力气大,那也挺好。 而且他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嗯,像刚出锅的大白馒头,让人想咬一口。 虎妞喜欢白的,她自己黑,就觉得白的特别好看。 想到这儿,虎妞又有点发愁了。 定亲要交换信物,村里姑娘都是绣个手帕、做个荷包啥的。 可她……她连针都拿不稳! 这可咋办? —————— 同一时间,张府里也不平静。 张文涛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捏捏自己圆润的下巴,又拍拍鼓鼓的肚子,唉声叹气。 “爹啊!您这……这也太突然了吧!”他哭丧着脸对着刚进门的张德海抱怨,“我……我还没准备好呢!怎么就……就有媳妇了?” 张德海瞪了他一眼:“准备什么?虎妞那丫头多好!力气大,能干活,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能生养的!性子是直了点,可心眼实诚!配你这懒货正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我……我也不是嫌弃……”张文涛挠挠头,小声嘟囔,“就是……就是有点懵。” 他脑子里闪过虎妞的样子,黑红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还有…… 那年,他刚在蒙学认识了王明远。 去他家找他玩时,他好奇那猪圈里的猪,扒着猪圈就往里面看。 等他发现院墙旁边,那只离他不远,能吓死人的大蜈蚣时,他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自幼父亲不在身边,全靠祖母和母亲带大,所以打小就惧怕这种虫子! 然后,那个才五岁的小黑丫头,二话不说搬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砰”地一下就砸死了虫子,还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那一刻,他觉得虎妞像个从天而降的女侠! 虽然……黑了点。 但他心里其实挺喜欢那种被保护的感觉的。 虽然他也希望以后虎妞别跟他抢吃的…… 不过,他愿意分她一半!嗯,一大半也行!想到这儿,张文涛又嘿嘿傻乐起来。 乐完了,他也开始发愁。 定亲要送信物,送啥好呢? 金银首饰?会不会太俗气? 他瞧着虎妞平时也不爱戴这些东西。 笔墨纸砚?虎妞好像用不上…… 这可咋办? 第89章 虎妞定亲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小院的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王金宝开门一看,好家伙! 门口站着个穿得跟个红被套似的老媒婆,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张嘴就是连珠炮似的吉祥话: “哎呦喂!恭喜王老爷!贺喜王老爷!天赐良缘,佳偶天成啊! 张家少爷仪表堂堂,福气满满,王家小姐英姿飒爽,一看就是旺夫益子的好命格! 老身给王老爷道喜啦!” 媒婆身后,还跟着几个吹鼓手,正卖力地吹着唢呐敲着锣,滴滴答答,哐哐当当,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 这阵仗,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可一瞧是王家门口,又想起前几日那凶悍事迹,又都吓得“砰”一声关紧了门窗,只敢隔着门缝偷瞄。 张德海带着张伯母和张文涛,还有两个挑着礼担的伙计,站在媒婆身后。 张文涛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绸缎褂子,衬得他那张圆脸越发白净,像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看着就喜庆又……富态。 “王老哥!叨扰了叨扰了!”张德海满面红光,拱手笑道。 “张老弟!快请进!整挺好!整挺好!”王金宝黝黑的脸上也笑开了花,连忙把人往里让。 虎妞被大嫂刘氏和娘亲赵氏按在屋里捯饬了半天,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新买的细布浅色衣裳,虽然料子普通,但看着青春活泼。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根鲜亮的红头绳。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黑红的脸蛋上带着点羞涩,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张文涛一看到虎妞出来,胖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嘿嘿傻笑。 媒婆一看主角都到齐了,立刻抖擞精神,尖着嗓子开始走流程:“吉时已到——双方见礼——” 在王金宝、赵氏和张德海、张伯母的见证下,虎妞和张文涛规规矩矩地互相作了个揖。 媒婆又拿出两份红纸写的庚帖,让两家父母交换了,这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接着就是交换信物。 媒婆笑眯眯地说:“请新人互赠信物,以表心意,情定今生——” 虎妞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大大方方地递到张文涛面前。 不是什么绣帕荷包,而是一串用红绳仔细穿好的东西——那是一串打磨得光滑透亮、形状奇特的白色小骨头。 而且看这光泽应该是时常把玩的器物,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特殊的莹润感。 “喏,给你。”虎妞的声音清脆, “这是我家杀猪攒下的猪惊骨,听老人说能辟邪壮胆。 我看你小时候胆子小,这个送你,希望你以后胆子大点!” 她说完,还冲张文涛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拿着,姐罩着你! 张文涛看着那串独特的“手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嘿嘿笑着接了过来,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谢谢虎妞!我……我一定好好戴着!” 媒婆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抽,这信物……可真够别致的! 但脸上还得堆着笑:“好!好!猪惊骨,辟邪镇宅,壮胆气!好兆头!张家少爷,您的信物呢?” 张文涛连忙从身后伙计捧着的盒子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更大的、盖得严严实实的红漆食盒。 他献宝似的捧到虎妞面前,胖脸上满是期待: “虎妞,给!这是我……我跑遍了整个长安城,把我觉得最好吃的点心铺子都买了个遍! 有刚出炉的芝麻糖、酥掉渣的蜜三刀、软糯的桂花糕、甜滋滋的龙须酥…… 你尝尝,看喜欢哪种?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食盒盖子一掀开,一股混合着糖油、芝麻、果仁的浓郁甜香瞬间飘散开来,引得旁边的狗娃使劲吸溜鼻子。 虎妞看着盒子里琳琅满目、油光水亮的各色点心,眼睛“噌”地就亮了,刚才那点羞涩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么多!都……都给我?” “嗯!都给你!”张文涛用力点头,胖脸上满是真诚。 “好!”虎妞也不客气,接过食盒,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份礼物,简直送到了她心坎上! 媒婆赶紧打圆场:“好!好!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礼成——” 两家大人看着这俩孩子,一个送骨头壮胆,一个送点心表心意,虽然路子有点野,但那份朴实真诚劲儿却做不得假,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就是开席。 席面是张德海特地去福星楼订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尤其是那道油亮喷香的红烧大肘子,稳稳当当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王家这边也又做了好几道硬菜,又卤了点王氏秘制卤肉做为添头,此刻都端上桌,整个桌子满满登登的。 要是搁在以前,虎妞和张文涛早就筷子翻飞,为了那桌子中间的肘子肉争得“你死我活”了。 可今天,两人坐在一块儿,却显得格外“拘谨”。 张文涛看着那诱人的肘子,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犹豫了一下,放到了虎妞面前的碗里:“虎妞……你,你吃。” 虎妞正埋头,害羞的小口小口对付一块卤肉,看到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大块肘子肉,愣了一下,黑红的脸蛋更红了。 她抬起头,看了张文涛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谢。” 然后也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挑了块肥肉多的,飞快地夹到张文涛碗里:“你……你也吃。” 两人互相夹完菜,都飞快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看对方,只有通红的耳朵暴露了心思。 这难得的“相敬如宾”场面,看得一桌子大人忍俊不禁。 王金宝和张德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一只“罪恶”的筷子悄无声息地伸向了盘子——是狗娃! 他瞅准两人“谦让”的空档,瞄准了那块两人都没动、油光最足、皮最厚的肘子尖儿! 眼看就要得手!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筷子如同闪电般交叉落下,“啪”地一声,精准地夹住了狗娃的“魔爪”! 虎妞和张文涛同时抬起头,两道带着“杀气”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狗娃! 狗娃被这突如其来的“筷子阵”和眼神吓得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两声:“呵呵……呵呵……我……我看你俩都不吃,以为……以为你俩都不爱吃肘子尖了……” 虎妞和张文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一丝被戳破小心思的羞恼。 但很快,那点羞恼又化作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两人同时松开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此场景在前日的拜师宴上,两人心里可能还在嘀咕:“张文涛/王虎妞,大坏蛋!抢我吃的!” 可这一刻,看着对方同样泛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张文涛/王虎妞,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第90章 清水村报喜 就在虎妞定亲这日。 永乐镇,清水村。 日头刚爬上树梢,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坐了几个妇人,一边忙活手里的活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八卦。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到了王屠户家。 “听说了没?前几日王家那阵仗,全家老小跟被狼撵似的,一股脑全奔府城去了!” 一个精瘦的妇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啧啧,说是王家老三在考场上突发急症,快不行了,赶着去见最后一面呢!” 旁边一个胖点的妇人嗤笑一声:“你那都是过时的消息了,前日就传信来说就已经好啦!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王家日子过的红火,到时候赵嫂子回来,我可告诉她,看她不骂你个三天三夜。” 那精瘦的妇人听到这话,瞬间吓得脸都白了,王家的威名在整个清水村那都是响当当的。 不提那一家子“黑熊精”,就单论赵氏和刘氏两个人,那都是在他们这群妇人中威名赫赫。 她连忙出声告饶,几个妇人乐作一团,这时候,村口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 “哐哐哐!咚咚咚!!” 这动静,在寂静的清水村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妇人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朝村口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皂青色衙役服的人马,正敲锣打鼓吹着唢呐,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为首那官差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张卷起来的、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 “我的老天爷!衙役?这是?报喜的衙役?!”旁边的一个老头眼尖,失声叫了出来。 “报喜?给谁报喜?”精瘦妇人一脸茫然,“咱村谁家能惊动衙役来报喜?” “还能有谁?!”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一拍大腿,声音都尖了, “肯定是王家!王家老三!他不是在府城考院试了吗?!”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潭,瞬间在围观的村民中炸开了锅! “秀才!我的亲娘咧!是秀才老爷!衙役报喜,那肯定是考中秀才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羡慕、嫉妒、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快!快去王家报信啊!王家这会没男人在家!谁再去通知下村长!”有热心的村民反应过来,拔腿就往王家方向跑。 “对对对!王家这会家里就剩几个女人和小孩了!得有人主事!快去请村长!”另一个人也反应过来,撒丫子就往村长家跑。 一时间,清水村像开了锅的沸水。 孩子们兴奋地追着报喜的队伍跑,大人们也顾不上手里的活计,纷纷涌上村道,跟着衙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村东头王家小院涌去。 王家小院里,钱氏正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小猪娃,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和来帮忙的娘家母亲一起,一边摘着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猪妞正在院子里追着几只小鸡崽玩闹。 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彩凤!彩凤妹子!快!快出来!报喜的衙役来了!你家三郎考中秀才了!”隔壁的刘婶子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色。 “啥?!”钱彩凤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差点惊得把手里的猪娃扔出去。 钱母也惊得站了起来,一把按住女儿和怀里的孩子:“真的?!刘家妹子,你没听错?!” “千真万确!衙役队伍都进村了!敲锣打鼓的!正往你家来呢!”刘婶子拍着大腿,“快!快准备准备!” 钱彩凤听后就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跑:“娘!快!快帮我拿我准备好的那个红布包!在柜子最底下!还有……还有那铜钱罐子!都拿出来!” 猪妞也听明白了,兴奋地蹦起来:“三叔中秀才了!三叔是秀才老爷了!”。 钱母也激动得直抹眼泪,赶紧跟着女儿进屋拿东西。 就在这时,清水村的村长,王金宝本家的堂哥王金福,也带着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王家族人,急匆匆地赶到了王家小院。 王金福是个五十多岁的精干老汉,平日里在村里颇有威望。 “彩凤!彩凤侄媳妇!”王金福一进院门就高声喊道,“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咱们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秀才公!” 钱彩凤正好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和一个装了铜钱的瓦罐出来,看到村长,连忙迎上去,声音还带着激动:“村长叔!您来了!快!快请进!” “不进了不进了!”王金福摆摆手,脸上红光满面,“衙役马上就到门口了!咱们得赶紧迎出去!不能失了礼数!” 话音刚落,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声已经到了院门外。 “哐哐哐!咚咚咚!” “清水村王明远王相公府上——喜报——!”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了进来。 院门打开,官差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盖着鲜红府衙大印的文书,朗声唱道: “捷报!贵府相公王明远,高中长安府院试第三名,荣膺秀才功名!乡试联捷,指日可待——!” “轰——!” 院外围观的村民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欢呼声! 第三名!这可是顶顶好的名次! 钱彩凤激动得浑身发抖,在钱母的搀扶下,连忙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双手奉给报喜官差:“官爷辛苦了!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多谢官爷!” 报喜官差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恭喜王老爷!贺喜王家!秀才相公前程似锦!” 钱彩凤又捧起那罐子铜钱,走到院门口,对着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尤其是那些眼巴巴的小孩和老头老太太,抓起一大把铜钱就撒了出去! “同喜同喜!沾沾喜气!” “哗啦啦——!” 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去争抢,老头老太太们也笑得合不拢嘴,纷纷弯腰去捡。 一时间,王家门口热闹得像过年。 第91章 祖坟着了? 喧嚣过后,人群渐渐散去。 王金福看着依旧激动难平的钱彩凤和一众王家族人,捋了捋胡子,脸上带着郑重和感慨: “彩凤啊,金宝兄弟不在家,但今天这事儿,是咱们整个老王家的荣耀! 是咱们清水村开天辟地头一遭! 出了个正经的秀才公!还是第三名! 我们王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宗大户,世代也都是泥腿子。 但这光宗耀祖的大事,得让底下的祖宗们也知道知道!” 他环视一圈在场的王家族人: “老少爷们儿们!咱们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 如今,金宝家的三郎,给咱们老王家挣了天大的脸面! 中了秀才!这是祖宗保佑,是咱们王家祖坟冒了青烟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 “金宝兄弟远在府城,这祭告祖宗的事儿,咱们不能等! 得替他办了!替咱们整个老王家办了! 大家伙儿都回家,带上纸钱元宝,咱们一起去祖坟,给祖宗们烧个喜信儿! 让祖宗们也高兴高兴!” “好!” “应该的!” “走!给祖宗报喜去!” 在场的王家族人纷纷响应,个个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这可是王家族里第一个秀才公!虽说他们王家也没几个人! 但是,这秀才公说出去脸上都有光! 钱彩凤自然没有异议,连连点头:“全凭村长叔做主!” 很快,以王金福为首,浩浩荡荡几十号王家的男丁,提着大捆大捆的黄纸、叠好的元宝,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点心果子,簇拥着钱彩凤,一路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后山坡上的王家祖坟走去。 王家族人数量一般,所以祖坟都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坟头不多但都离得不远。 王金宝的父母走得早,他又是独苗,他家祖坟在坡地的最上面。 到了坟地,王金福指挥着众人: “先给各家的先人烧点,报个平安喜讯! 最后,大伙儿都聚到金宝爹娘坟前,一起给这两位老人家多烧点! 告诉他们,他们的好孙子,给老王家争了大光了!” 众人应声散开,各自找自家先人的坟头,点燃纸钱,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家里都好,保佑子孙平安,今天主要是来报王家三郎中了秀才的大喜事。 最后,所有人都聚拢到了王金宝父母的坟前。 这两座并排的土坟,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叔,婶子!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吧!”王金福站在最前面,声音洪亮,带着激动, “你们的好孙子,明远!出息了!考中了秀才老爷!还是第三名!给咱们老王家,给咱们清水村,都挣了天大的脸面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将厚厚一摞黄纸点燃,又招呼众人:“来!大伙儿都搭把手!给我那早走的叔婶多烧点!让他们在下面也风光风光!有钱花!有面子!” 几十号人纷纷将带来的纸钱、元宝投入火堆。一时间,坟前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纸灰被热浪卷起,漫天飞舞。 那火堆越烧越旺,火焰蹿起老高,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烧!使劲烧!让祖宗们高兴!”有人喊着。 “叔,婶子!你们孙子有出息啦!”有人对着坟头喊。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堆积如山的纸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金宝之前两次烧纸烧的太多,还是今年雨水少,几次下来那坟底下的树根烘的快干了。 随着众人的不断加纸,有眼尖的人发现,王金宝家坟上开始冒着一股子青烟。 而且那青烟越来越粗,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像一条粗壮的黑龙,翻滚着、扭动着,直冲云霄! 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瞬间就冲散了周围那些“普通”的纸烟,直插蔚蓝的天穹! 这景象太过骇人!所有人都惊呆了!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那股巨大烟柱升腾时发出的低沉呼啸。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啥?!”一个年轻的后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金宝哥家坟咋冒恁大烟呢?!”有人腿肚子开始打哆嗦。 王金福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粗得离谱、浓得化不开、直溜溜冲向天空的青色烟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活了五十多年,给祖宗烧了无数次纸,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忽然,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词!一个只在戏文里和老人古话里听过的词! 他猛地一拍大腿,因为激动,声音都劈了叉,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狂喜,指着那根擎天柱般的青烟吼道: “祖坟冒青烟!是祖坟冒青烟啊!!!” 他环视着周围惊魂未定又满脸茫然的族人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看见没?!都看见没?!金宝家的坟头!冒青烟了!冒了这么大一股青烟! 怪不得!怪不得三郎能考中秀才!还中了第三名! 原来根儿在这儿啊!这是祖宗显灵!祖宗保佑!咱们老王家,这是要出大人物了!” 他死死盯着那根依旧在滚滚升腾、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粗壮烟柱,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和兴奋而变得嘶哑: “我的个亲娘咧……这烟……这烟也忒粗了点! 这……这哪是普通的祖坟冒青烟? 这分明是……分明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让所有王家族人心脏狂跳的猜测: “王金宝家三郎!这是要中状元的兆头啊!!!” 他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坟……那坟竟然蓦的着了!!! 一瞬间,从那坟堆底下突然冒出来几簇火苗!!!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火苗越来越大,几息间就成了熊熊大火!!! 村长此刻吓得都快尿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只剩嘴里在无意识的呢喃: “王家……王家……” “难道……” 第92章 回程 长安府城这边,定亲宴后,王家众人也准备启程回清水村了。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小院门口却已经热闹开了。 王大牛和王二牛兄弟俩,正吭哧吭哧地把最后几个鼓囊囊的大包袱往两辆马车上塞。 锅碗瓢盆、铺盖卷、没吃完的米面、面盆水桶……一样不落,全都要带回去。 “轻点!轻点!别把三郎的书压坏了!”赵氏站在旁边指挥,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给在家的猪妞新买的红头绳,和给二儿媳还有小孙子猪娃特地买的细软料子。 这次二儿媳看家没来府城,她这个当婆婆和奶奶的也得给买点礼物带回去。 二儿子王二牛每天都在她耳边叨叨他媳妇和儿子,已经叨叨的她耳朵快长茧子了。 王金宝背着手,看着两个儿子像蚂蚁搬家似的忙活,黝黑的脸上带着点满足。 他咂咂嘴,对旁边正跟张伯父说话的张德海道:“张老弟,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给安排车。” 张德海哈哈一笑,拍着王金宝的肩膀:“王老哥,跟我还客气啥!咱两家现在可是正经亲家了!应该的!以后用车,随时言语!” ———— 此刻,王明远正站在崔知府的书房里,一早趁府衙上值前他就到了。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崔知府今日穿着官袍,那张圆润富态的脸多了些官威,少了几分温和。 “仲默啊,”崔知府叫着王明远新得的表字,声音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回乡休整是好事,陪陪家人。但功课不可荒废。这些,” 他指了指书案上厚厚一摞用蓝布包好的册子, “这是为师这些年随手记下的东西,你带回去看看。 再根据为师记录内容,挑选一些作几篇策论,等你回到府城,为师可要检查你是否用心。” 王明远连忙点头称是,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凛。 他小心地解开布包一角,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从下往上依次从旧到新,最上层的墨迹隐隐还有些泛潮。 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不仅有历年朝廷邸报的摘要、地方上的大事纪要,更有崔知府用朱笔在旁边写下的批注、分析,甚至还有针对某些事件的应对策略推演! 这哪里是“随手记下”? 这分明是崔知府为官多年积累的“为官宝典”! “老师……”王明远喉咙有些发紧,抬头看向崔知府。 他也注意到崔知府眼下那淡淡的青黑,显然这是熬夜了。 就这几本册子,就足以看出这位看似圆滑富态的师父,背地里付出的心血,远超常人想象。 外面那些说他只会钻营巴结的传言,何其荒谬! 崔知府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随手给了学生几本闲书: “不必如此。你既入我门下,这些东西迟早要传给你。 多看,多想,尤其是那些批注,多琢磨琢磨为师为何如此想、如此做。 纸上得来终觉浅,日后你真正踏入仕途,方知其中意味。 切记,不可外传。” “学生明白!谢老师厚赐!学生定当仔细研读,不负老师期望!” 王明远郑重地将布包重新系好,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火炉。 “嗯,去吧。路上小心。到了家,替为师向你父母问好。” “此外……”崔知府话音顿了顿,“日后那些虚礼,不必再给为师送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说完话,崔知府端起茶杯,示意他可以走了。 王明远一愣,才想起前日的那拜师礼,明白师父此话所指,只得深深一揖,低声称是。 这才抱着那珍贵的“作业”,退出了书房。 阳光照在身上,他感觉怀里的包裹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充满了对这位务实师父的感激和敬重。 ———— 回到小院时,马车已经装得差不多了。 王大牛正把最后那口大铁锅,小心翼翼地卡在两个藤筐中间,生怕路上颠簸磕坏了。 “三郎,回来啦?和师父交代完了?”王金宝问。 “嗯,爹,都交代完了。”王明远把怀里那个蓝布包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小书箱最底层,又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 “明远兄!等等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李明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布包。 “明澜兄?你怎么来了?”王明远有些意外。 “听说你们今天走,特意来送送!”李明澜把布包塞到王明远手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一点心意,路上吃的。这是府城‘酥香记’的芝麻酥和绿豆酥,我记得你就爱吃这个。” 王明远心头一暖,接过来:“多谢明澜兄!让你破费了。” “破费啥!你如今可是秀才相公,知府大人的高徒了!以后我要是遇到难处,还得靠你拉兄弟一把呢!”李明澜半开玩笑地说着,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真诚的祝福。 “明澜兄说笑了。你我同窗之谊,说这个就见外了。”王明远认真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对了,我前几日给在咸宁县城的李茂兄也去了封信,告知了他我的近况。日后你们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不要怕会麻烦我。” 李明澜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下了!你路上保重!到了家记得来信报个平安!” 送别了李明澜后,张伯父将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明远贤侄放心!那茯茶的生意,伯父一定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作坊选址、人手招募、材料采买,我都亲自盯着!保管出不了岔子!你就安心在家读书,等着年底分红的好消息吧!” 王明远笑着拱手:“有劳伯父费心。对了,伯父,我那两位蒙学同窗,李明澜您见过了,还有一位叫李茂,在咸宁县城的客栈当管事,算学和经营能力都不错。日后若商队里需要些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帮手,伯父不妨考虑一下他们。都是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人。” 交代完这些,王明远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些。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跟虎妞小声嘀咕着什么、脸还有点红的张文涛,又看了看抱着点心盒子、一脸满足的虎妞,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桩亲事,虽然来得突然,但看着两人那懵懂又有点小欢喜的样子,似乎也不错。 “都齐了没?齐了就上车!出发!”王金宝大手一挥,发号施令。 一家人这才纷纷爬上马车。 王金宝、赵氏带着虎妞、狗娃和抱着书箱的王明远坐一辆;王大牛、王二牛、刘氏带着行李杂物坐另一辆。 梧桐小院的房子也快到期,就办了退租。 房主也听说了王家人的赫赫威名,再看到房子打扫的干净,一点都没墨迹,押金利索的退给了王大牛。 车轮滚动,两辆马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梧桐小巷,朝着长安府高大的城门而去。 马车出了城,走上宽阔的官道,速度才快了些。 车厢里有些颠簸,但此刻家人都在身侧,那感觉格外的安稳。 王金宝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心里盘算开了。 他捅了捅坐在他旁边的赵氏,又偷瞄了一眼在闭目背书的三儿子,然后压低声音:“孩他娘,你说……咱家这回,算不算真熬出头了?” 赵氏正给睡着的狗娃盖件衣服,闻言白了他一眼:“废话!三郎都成秀才老爷了!知府大人的徒弟!这还不算出头?” “不是,我是说……钱!”王金宝搓了搓手指头,声音更低了,“三郎读书,往后去书院,考举人,哪样不要钱?光靠卤肉铺子那点进项,够呛啊!我这前些天愁得都睡不着觉!” 赵氏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不过现在好了!”王金宝脸上又露出笑容,带着点神秘,“你没听三郎跟张老弟说的那茯茶生意?五五分成!张老弟那人实在,生意做得大,路子也广!他给我说三郎那方子要是真能成,年底分红……嘿嘿,说不定比咱家卤肉铺子十年赚的都多!” 赵氏眼睛也亮了:“真的?能分那么多?” “那可不!”王金宝越想越美,“张老弟亲口说的,那茶要是做出来,能卖大价钱!到时候,咱家就真不愁钱了!三郎想买啥书就买啥书,想吃啥就吃啥!虎妞的嫁妆也能置办得厚厚的!” ………… 马车一路颠簸,众人也都被颠的不想再说话了。 安静下来的王金宝,心思又飘远了,眼神有点发直,嘴里喃喃道:“手里有钱,吃喝不愁……那上次答应祖宗的西域纸扎侍女,一两银子一个……要不……回去真买它一打烧烧?……” 此刻,王金宝还不知道,就在昨天,他爹娘差点被村里人给点着了。 第93章 路途美食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赶了大半天的路,人和牲口都乏了。 官道上前后几拨行路的,都陆续找着路边树荫或者稍微平整点的地方,停下来歇脚。 王家这两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也靠边停了下来。 “下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牲口也得喝口水!”王金宝率先从前面那辆马车上跳下来,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 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前后,“找个背阴地儿,弄点吃的!” 狗蛋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哎呦喂,这车坐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虎妞也皱着脸,嘟囔:“就是,腚都坐麻了!” 后面那辆车上,众人也纷纷下车。 先下车的赵氏目光落在王大牛身上:“大牛,找个地方,把家伙什拿出来,咱弄点热乎的吃!” “哎!”王大牛应了一声,他左右瞅瞅,相中了路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旁边还有几棵歪脖子树能遮点阴凉。 王大牛那蒲扇般的大手伸进藤筐和麻袋的缝隙里,然后猛地一抽——那口乌沉沉的大铁锅被他像拎小鸡似的提溜了出来。 “嚯!”旁边不远处也在歇脚的一伙行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家人赶路还带这么大口锅?搬家呢? 王大牛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又从旁边找了几块棱角分明的青石块,手脚麻利地垒了个简易的小灶台,把锅稳稳架了上去。 王二牛也没闲着,他闷头就朝旁边的土坡走去。 那坡上长着些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还有些枯枝。 王二牛走过去,也不挑拣,两条粗壮的胳膊一伸,跟抱柴火垛似的,搂起一大抱枯枝败叶,哗啦啦地就抱了回来,堆在灶台边。 那分量,够普通人家烧好几顿的。 这边灶台刚支好,大嫂刘氏已经抱着个大瓦盆过来了。 她身后跟着虎妞,虎妞左手里提着个水桶,右手还拎着个面袋。 “娘,颠了一路,快把人颠散了,中午就做点带汤的烩麻食咋样?”刘氏一边麻利地把瓦盆放在地上,一边问赵氏。 她说话间,已经从旁边面袋里舀出面粉,哗啦啦倒进瓦盆里。 赵氏点点头:“行!就做烩麻食!吃着胃里舒服,也顶饿!”她顿了顿,指挥道, “虎妞,去把昨儿做的那罐子肉臊子拿来,多放几勺烩在锅里!还有,昨天卤的肉,切碎也放进去!路上赶路累,大家吃好点!” “好嘞!”虎妞一听,眼睛一亮,立刻转身跑到马车旁,踮踮着脚从藤筐里翻出一个陶罐,又翻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酱红色卤肉。 她抱着东西跑回来,把陶罐递给刘氏,自己则从旁边行李里抽出一块厚实的木板当案板,又从车上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只见虎妞把那块卤肉往案板上一放,手起刀落,“咚咚咚”几下,那肉就被切成了均匀的小丁,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在家没少帮厨。 切好肉后,她打开肉臊子罐子,一揭开罐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她毫不吝啬,用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勺,那油汪汪、酱红色的肉臊子带着浓郁的香气,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把肉臊子倒进已经倒好水的大铁锅里。 这边,刘氏往盆里的面粉中加了水开始和面。 那面团在她手里翻飞揉捏,很快就变得光滑劲道。 她把面团放在虎妞刚腾出来的案板上,用一根粗短的擀面杖开始擀。 面团在她手下听话地伸展、变薄,变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面片。 “虎妞,来!”刘氏招呼一声。 虎妞立刻放下刀,洗干净手,凑过来。 姑嫂俩配合默契,刘氏把擀好的面片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虎妞则拿起一条,手指飞快地捻动、搓揉,那面条在她手里就像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一颗颗指甲盖大小、中间微凹的小面卷——这就是西北特有的麻食了! 她搓得飞快,一颗颗小麻食像珍珠似的滚落在旁边的簸箕里。 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 一旁的赵氏挽起袖子,从车上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得细细的姜末和蒜末。 她捻起一些,撒进锅里。 接着,又拿起虎妞切好的卤肉丁,也倒了进去。 随着水温升高,姜蒜的辛香、卤肉特有的醇厚酱香,还有肉臊子的油润香气,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鼻孔。 “咕咚……”狗娃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锅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和渐渐化开的肉臊子、肉丁,响亮地咽了口唾沫。 他也没闲着,早就从车上抱下来一摞摞大海碗,这几年随着他和虎妞的身量渐长,已经和大人一样用上了同款大海碗,就只有王明远依旧还是小瓷碗。 他手脚麻利的将碗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旁边放着筷子。 水终于滚开了,刘氏端起簸箕,把搓好的麻食“哗啦”一声全倒进了锅里。 白色的麻食在滚水里上下翻腾,混合着油润的汤汁泛起诱人的色彩。 “虎妞,把篮子早上买的青菜洗洗,再打几个鸡蛋!”赵氏吩咐。 “好!”虎妞应声,手脚麻利地从旁边一个小藤篮里抓出几把翠绿的青菜,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涮了涮,甩甩水就拿回来,也不用刀,直接用手掰成几段,丢进锅里。 接着,她又从篮子里摸出七八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手腕一抖,蛋液就滑进了翻滚的汤里,瞬间凝固成金黄的蛋花。 最后,赵氏从另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小把晒干的芫荽末和葱花,均匀地撒在锅里。 滚烫的汤汁一激,那葱花芫荽的清新气息猛地爆开,瞬间与浓郁的肉香、面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形容、勾魂摄魄的复合香味! 这股霸道无比的香气,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官道飘出去老远。 原本各自啃着干粮、喝着凉水的其他路人,纷纷停下了动作,鼻子不自觉地抽动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家这边。 那香味,香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唤,手里的干粮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有几个汉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铁锅,喉结上下滚动,想上前讨碗,可目光扫过王大牛、王二牛那铁塔般的身板,还有王金宝那黝黑精悍的脸膛,再想想刚才他们刚才那利索劲儿,心里那点念头顿时就熄了火,只能悻悻地缩回去,狠狠咬一口手里的冷饼子。 第94章 路遇 就在这时,官道后方缓缓驶来两辆马车。 前面一辆青布篷子,看着朴素,但拉车的马神骏异常,皮毛油亮。 后面一辆则精致许多,朱轮华盖,一看就价值不菲。 两辆马车在离王家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前车先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袍的老者。 这老者身量颇高,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虽然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下车后,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尤其在王家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上停留了片刻,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后面那辆精致马车的帘子也被一只胖胖的手挑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胖胖公子哥从中探出身来。 这公子哥生得唇红齿白,白白胖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模样感觉和小胖子张文涛有七分相像。 他动作笨拙地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目光也立刻被王家锅灶那边飘来的浓郁香气吸引,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馋意。 那公子哥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转头对旁边的丫鬟道:“这味道……好香!比府里厨子做的还香!” 那老者闻了会,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王家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要是王二牛看到的话,能一眼就看出是练家子。 王金宝正蹲在锅边,用长柄勺子搅着锅里的烩麻食,防止糊底。 一抬头,看见一个气势不凡的老者走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 老者走到近前,目光在王家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金宝身上,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位老哥,叨扰了。” 王金宝连忙回礼:“不敢不敢,老哥有啥事?” 老者指了指那口香气四溢的大锅,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老哥,你们这锅里的吃食,香味实在诱人。赶路疲乏,胃口不佳,闻着这香味倒是有了几分食欲。不知……能否匀碗给我?价钱好说。” 王金宝一听,原来是闻着香味来买吃的,心里松了口气。 他这人实在,连忙摆手:“嗨,就一口吃食,值当啥钱!老哥不嫌弃,我这就给你们盛碗!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着就要去拿碗。 老者却伸手虚拦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从里面捻出两块碎银子,递了过来:“老哥客气了。我也不能白吃白喝。这点银子,权当是饭资,还请收下。” 王金宝一看那银子,一块足有一两的样子,两块就是二两!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哥,这太多了!一碗面食哪值这么多钱!快收回去!” “老哥莫要推辞。”老者态度很坚决,直接把银子塞进王金宝手里,“我看你们这锅虽大,但人也多,而且饭碗也大,匀给我一碗,你们怕是自己就不太够了。这点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耽误你们吃饭的补偿。” 王金宝手里捏着那两块还带着点体温的碎银子,感觉有点烫手。 他看看老者不容置疑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憨厚地笑了笑:“那……那行吧,老哥你太客气了。他娘,快,给这位老哥盛碗!用干净的碗!” 刚走到旁边的公子哥见状也连忙出声:“大叔,不妨事的话给我也来一碗,我胃口小,一小碗就行了,我也出同样的银子”,说着他伸手指了指王明远的小碗,也掏出了两块银子递了过去。 老者回头看了这少年一眼,虽然有点疑惑这少年真若是和他说的那般胃口这般小怎么还这么胖,不过本是萍水相逢,没必要探究此事。 少年也对老者不好意思的笑了两下算是回应。 既然开了头,王金宝只能同意,不过这两碗怕是连二十文钱成本都不到吧,这就赚了四两银子? 赵氏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也咂咂舌,这俩人出手可真大方! 她连忙应声,拿起大勺,给两个碗里盛了满满当当、料多汤浓的烩麻食。 金黄的蛋花、翠绿的青菜、酱红的肉臊和卤肉丁、雪白的麻食,在浓稠的汤汁里堆得冒尖。 少年接过碗,道了声谢,也不顾烫,先用勺子舀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 汤汁入口,他的眼睛瞬间更亮了,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小口吃了起来,动作虽快,却依旧保持着和身材不太相符的优雅。 老者也端着碗,站在马车旁,大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满足。 这边,王金宝见他们开吃了,才招呼自家人:“来来来,开饭开饭!” 刘氏和虎妞赶紧给家里人盛饭。 大海碗一个个被装满,狗娃早就等不及了,接过自己的碗,也顾不上烫,夹起一筷子裹着肉臊子和蛋花的麻食就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香!真香!娘,小姑,你们手艺太好了!” 王大牛、王二牛兄弟俩更是风卷残云,唏哩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王明远也端着自己的小碗,慢慢吃着。 这烩麻食确实地道,面片筋道,汤汁浓郁,肉香十足,卤肉丁的酱香更是点睛之笔,一碗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赶路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那主仆二人。那公子哥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一碗很快见了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那老者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吃完后,那老者走过来,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王金宝再次抱拳:“老哥,多谢款待,这是我这一路上吃过最舒坦的一顿饭。” 王金宝连忙摆手:“嗨,粗茶淡饭,不值一提,你们吃得惯就好。” 老者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家马车旁。 那公子哥也上前表达了谢意,回到了自家马车。 王家这边也收拾妥当,锅碗瓢盆重新归置好。 王金宝摸了摸怀里那两块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美滋滋的,这赶路还能赚外快,真是意外之喜。 “上车!继续赶路!”王金宝吆喝一声。 王家众人纷纷爬上马车。 车轮再次滚动,沿着官道向前驶去。 王明远坐在车里,撩开窗户上的布帘看了一眼。 只见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缀围着他们慢慢悠悠的走着。 他放下帘子,心里琢磨着:看来这两日,怕是少不了要跟这两家阔绰之人同行了。 不过,今日天上的鸟怎么这么多,成群成群的飞,吵得人心头烦躁。 第95章 地龙翻身? 日头西斜,王家的两辆马车,正行驶在一段名为“丰峪口”的山峪之中。 这段路是府城通往清水镇的必经之路,也是全程地貌最险峻的一段。 峪口狭窄,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为何,今日傍晚的空气有些闷热,一丝风也没有。 天空中的云也是一层层的鱼鳞状,看着有点吓人。 “爷,这地方看着可真够瘆人的。”狗娃扒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陡峭的山崖,缩了缩脖子。 王金宝坐在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眯着眼打量四周,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嗯,这段路是得小心点。老大,老二,都打起精神,看紧牲口!” “知道了爹!”王大牛和王二牛在后面的车上应了一声,手里攥紧了缰绳。 赵氏搂着有些昏昏欲睡的虎妞,王明远则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心里默背着昨日看过的策论要点。 突然! “唏律律——!” 走在最前面,胖公子一行人的,那辆精致马车的两匹骏马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紧接着,那两匹马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了一下,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乱蹬,随即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来路的方向狂奔! “吁——!停下!停下!”赶车的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勒住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受惊的牲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紧随其后的王家两辆马车也瞬间受了惊! “咴咴——!” 王金宝和王大牛车辕上的两匹马也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刨地,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车架被带得剧烈摇晃起来! “不好!马惊了!”王金宝脸色大变,双臂肌肉虬结,死死攥住缰绳,脚蹬住车辕,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吁——!给老子停下!” 王大牛、王二牛那边也是同样,他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把缰绳勒断,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站住!畜生!” 然而,受惊的马匹力量惊人,加上山道狭窄,王家两辆马车被前车带得也开始失控地向前猛冲,又因前车掉头,瞬间挤作一团! “啊——!” “娘!” 车厢里,赵氏、虎妞、狗娃和王明远被这剧烈的颠簸甩得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王明远死死抱住书箱,身体重重撞在车厢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际,一阵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隆隆”声,如同闷雷滚动,由远及近,瞬间盖过了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咔嚓!轰隆——!” 峭壁之上,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被震得松动,如同暴雨般簌簌簌簌滚落!砸在官道上、砸在车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这是……这是……山崩? 不对,山崩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这是……地震!是地震!” 王明远脑中“嗡”的一声,前世经历过的那场惨烈灾难的记忆碎片瞬间浮现脑海! 他猛地推开摇晃的车窗,嘶声大喊: “快下车!爹!大哥!二哥!快下车!离开马车!找开阔地躲开山崖! 是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急切而变了调。 王金宝此刻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绝不是普通的马惊! 他当机立断,对着车厢里吼道:“孩他娘!我控着马,你带着三郎他们快跳车!快!” 但是还没等他去看顾车内的几人跳下,那匹惊马拉着沉重的车厢,在乱石的惊吓和地面的剧烈颠簸下,彻底发了狂,嘶鸣着朝前方一个狭窄的拐角猛冲过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再也顾不上控制惊马,猛地松开缰绳,直接从车辕上滚落下来! “轰!” 一声巨响! 王金宝他们这辆马车的前轮狠狠撞在一块滚落的巨石上,整个车厢猛地一震,侧翻在地! 车辕断裂,那匹惊马也被巨大的惯性带倒,发出痛苦的嘶鸣。 “爹!娘!”后面那辆车上,王大牛目眦欲裂! 他刚才也听到了王明远的嘶喊,几乎在同时,他也猛地松开了缰绳,从车辕上跳下。 他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快速冲到侧翻的车厢旁! 这短短几步路,他想过了无数的惨烈场景,直到跑到近前,才舒了口气。 车厢只是侧翻,损毁不算严重。 “娘!三郎!虎妞!狗娃!快出来!”他双手抓住车厢边缘,手臂上肌肉坟起,额头青筋暴跳,竟将那被卡死的车厢门直接拽了开来。 “快!快!都快往出爬!明远个子小,先往出走!”赵氏在里面惊魂未定地喊着。 王明远来不及多想,但他没有按照他娘的意思,反倒直接招呼狗娃和虎妞,用力将赵氏先推了上去。 然后自己也被狗娃推了上去,最后狗娃和虎妞也快速的往出爬去。 虎妞临走前,看到了三哥视若珍宝的书箱,也眼疾手快的捞上塞了出去。 狗娃见虎妞这样,也捞起刘氏早上烙的那一兜子大饼,顺带上爬了出去。 众人离开车厢后,就立马拔腿快跑! 此刻王大牛也顾不上王明远愿不愿意,一把抄起王明远,像个鸡崽子一样揣在怀里,惊的王明远差点惊呼出声。 旁边的王金宝也终于爬了起来,四人迈开大长腿,飞快的离这片区域。 一家人刚离开车厢不到两个呼吸! “轰隆——!!!” 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石泥土,如同天罚般从高处呼啸而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在了那辆侧翻的马车上! “咔嚓!哐当!” 木质的车厢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那匹马也不能幸免! 里面没来得及拿出的行李、被褥,在巨石的碾压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瞬间变成了一堆狼藉的碎片! 赵氏看着那瞬间化为齑粉的马车和行李,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的老天爷啊……再晚一步……再晚一步……” 王明远被大哥放下后,也是心有余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时候,虎妞把手里的书箱递了过去,王明远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遗漏了! 但是那刻他脑子里哪里顾得上这个,唯有快点让家人脱险。 他抱着怀里的书箱,这里面有柳教谕的赠与的进士笔记,有崔知府的官场记录笔记,还好被虎妞带了出来! 几人躲进了一处山凹里,望着外面还在不断掉落的巨石,众人脸色苍白。 “娘!别怕!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用力扶住浑身发抖的母亲。 “爹!你没事吧?”虎妞带着哭腔喊道。 王金宝刚才滚落车下,躲开了翻车,但是蹭到了一块地上的石头,半晌才爬起来。 此刻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连忙应道:“我没事!你们咋样?老二和老大媳妇呢?” “爹!我们没事!二牛和翠花他们也没事,刚才我瞧见二牛控住马了,他们去了那片空旷的地方了。等落石小点,咱们再出去汇合。”王大牛大声回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 然而,没等他们再确认清楚情况,更大的危机发生了! 他们刚才为了躲避滚石,躲进了一处向内凹陷的山坳里。 这山坳三面环着陡峭的山壁,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一个狭窄出口。 此刻,那块砸烂了马车的巨石,随着地势,正好滚落下来,死死堵住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完了!路被堵死了!”狗娃看着那块像小山一样堵在出口的巨石,声音都带了哭腔。 一家人看着那几乎密不透风的巨石,心都沉到了谷底。 出路被彻底封死,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山坳里! 四周的山体还在不断震动,大大小小的石块如同冰雹般砸落下来,砸在巨石上、砸在山坳边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山坳里也不时掉下几块细石。 “都往里靠!贴着山壁!别被石头砸到!”王金宝作为一家之主,强自镇定下来,指挥着家人往山坳最里面、相对安全的地方躲。 王明远紧紧抱着书箱,拉着母亲和虎妞,跟着父亲往里退。 他目光扫过,这里除了他们一家,还有好几个人也被困了进来。 一个是那个穿着月白锦缎长衫的富家公子哥,此刻他头发散乱,衣衫沾满尘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被两个同样狼狈的丫鬟护在中间,旁边还有两个一脸紧张的护卫。 还有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 此刻,在山坳入口附近不远处的空旷处,王二牛竟硬生生的止住了那匹惊慌的马,双脚在地上犁出来两道深深的痕迹。 那个之前花二两银子买烩麻食的老者,也是看到了王二牛的“壮举”,惊讶的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他虽出身军伍,也见识过不少力气大的军卒,但从未见过力气如此之大之人。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连忙跳下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滚落的石头和不远处山坳的那块巨石。 他带来的那辆马车影响不大,那马好像是受过特殊训练,显然也受了惊,但是很快就稳定住了。 此刻被车夫死死拽着缰绳,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 就在这时,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侧面山崖上一直滚了过来,朝着老者的身影飞去! “小心!”王二牛眼尖,大吼一声! 他距离老者最近,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抽出卡在行李中间的巨型大铁锅,像盾牌一样侧着举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老者头旁边!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锅底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王二牛双臂一麻,脚下踉跄。 这会,好似又有余震袭来,不断的巨石开始滚了下来,或是从天空中飞了下来。 王二牛此刻顾不得多想,立刻出声喊道: “嫂子,快跑,别管马车了,等会再回来救人!我刚瞧见爹他们躲进山凹里了,应当无事!” “老丈,快躲到我锅后面。”他此刻将那沉重的大铁锅舞的虎虎生风,将周围滚过来的碎石一一打飞。 被护在身后的老者,见王二牛这般模样,赶忙跟着飞快跑开,只是那眼神里,满是对王二牛这股力气和敏捷反应的深深赞赏。 大嫂也有样学样,此刻也顾不得山坳另一边的家人了,抄起一个沉重的木盆,护住自己,一行人飞快的朝着更远处空旷地带跑去。 第96章 被困(上) 山坳里,轰隆隆的闷响和石块砸落的噼啪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石块撞击声。 光亮慢慢暗了下来,只有巨石与山壁之间几道狭窄的缝隙,顽强地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还有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啜泣。 “完了……全完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好像是一个行商,“我的货……我的货全在外面……那是……那是我一家子的命啊!没了……全没了……”他越说越绝望,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兄弟……我兄弟刚才就在我旁边跑……一块石头砸下来……他……他……”另一个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和悲伤,“我连拉他一把都来不及……” 压抑的气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低低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王明远眉头紧锁,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劝大家先冷静下来想想办法,毕竟人活着才有希望。 然而,一个清晰、冷静,却又异常沉稳的声音,比他更快地响了起来。 “与其在这里愁苦货物,哀悼同伴,不如先想想自己,如何度过眼前的困境。”说话的人声音很熟悉,好像是那位买他们饭的胖公子。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虽然衣衫沾满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但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慌乱。 “外面情况不明,这块巨石堵死了出路,我们被困在此处。与其哭泣消耗体力,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办法。 当务之急,是先检查一下能不能逃出去,若是逃不出去,那就需要统计一下我们这些人手头还有多少食物和水,大家等会也检查下自己的包袱和行囊。 我们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默数,“一共十四人。食物和水能支撑多久,决定了我们能坚持多久,等待救援的时间。”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惊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略显圆润的轮廓。 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在如此绝境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思路如此清晰,瞬间抓住了关键点,这份冷静和判断力,远超常人。 他立刻也补充道:“这位公子说得对。水的问题,我刚才听到那边角落有水滴的声音,就在那个方向”, 他怕别人看不清,朝那个方向丢过去一个石子, “应该是岩缝渗水,虽然不多,但细水长流,暂时应该不缺。食物才是关键。至于脱困……”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我二哥和大嫂他们应该在外面,只要他们平安,肯定会想办法救我们。 如果他们一时无法搬开这巨石,也一定会去找人救援。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存体力,等待救援的同时,也看看这山坳里有没有其他薄弱之处,比如石块松动或者比较薄的地方。 但切记,不要贸然去挖去撬!我们在里面看不真切,万一动作太大引起再次塌方,后果不堪设想!” 胖公子立刻赞同:“你是王公子吧,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记得你的声音。王公子所言极是,大家听他的,四散开,小心脚下,摸索一下四周石壁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希望。动作一定要轻!” 王明远听到对方准确叫出自己的姓氏,心中了然,看来刚才混乱中对方也留意到了他们一家。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王明远则先摸到父亲王金宝身边,低声问:“爹,你刚才跳车,伤着哪儿没有?严重吗?” 他刚才看到父亲滚落车下,一直揪着心。 王金宝嘶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腿脚:“没事,就左腿磕青了一大块,有点疼,骨头没事,皮实着呢!不然刚才也跑不动了。” 他语气轻松,但王明远还是听出了一丝强忍的痛楚。 不过只要骨头没伤,就是万幸,王明远稍稍松了口气,但是还是不放心的又在父亲的左腿摸索了一遍,还好没有摸到出血。 众人摸索了一阵,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心沉。 四周的石壁要么是坚硬的整块山岩,要么就是被大大小小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到一处看起来能撼动的地方。 绝望的叹息声再次响起。 “这下彻底封死出不去了,水是有,但是哪里有吃的啊?刚才跑的急,我就只揣了些银两,那个情况下谁会带食物逃跑啊!” 刚才怜惜货物的行商出声说道。 “是的,我这里只有一把瓜子,还是我在车上无聊的时候抓的,一人最多分几颗,可这一把瓜子也不顶事啊”另一个行商也出声。 “我们这里有一些糕点,但是量不多”。刚才出声的胖公子这会出声道,这点心还是丫鬟怕他饿,一直随身揣着的,虽不多,但是起码够众人每人分一小块。 四周又重新陷入绝望和悲戚的氛围中,丢失货物的那个行商又开始压低声音小声的啜泣。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吧唧吧唧”声,在王明远身边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王明远一愣,循声转头,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旁边是狗娃。 “狗娃?你在干嘛?”他疑惑地问。 “啊?”狗娃的声音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和含糊,“我……我在吃饼啊……” “吃饼?!”王明远愕然,“被困在这里,你哪来的饼?”他记得行李都在翻倒的马车上,被巨石砸烂了。 狗娃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委屈:“就……就从包袱里拿的啊……三叔,我……我害怕,心里慌得很,一慌就想吃点东西……对不起,我错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王明远猛地想起来了! 在马车侧翻,大家往外爬的时候,他好像瞥见狗娃最后爬出来时,怀里确实死死抱着一个包袱!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没顾上细看! “你……你抱出来的是大嫂早上烙的饼?!”王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狗娃弱弱地应了一声,“一大包呢……我……我怕浪费,就顺手……” 王明远简直哭笑不得,心头一块大石瞬间落地! 刚才还在为食物发愁,没想到绝处逢生,狗娃这个“顺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一大包袱饼,省着点吃,足够他们这群人支撑好几天了! 第97章 被困(下) 他刚才那一刻不是没想过私藏。 但地方就这么大,气味根本藏不住。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绝境下,食物是稳定人心的关键。 藏着掖着,一旦被发现,只会引发混乱和内讧。 让大家知道有食物,看到活下去的希望,才能稳住局面,齐心协力想办法。 他立刻提高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家别慌!我们有吃的!我侄子带出来一大包烙饼!省着点吃,足够我们支撑几天!水也有!现在我们更要稳住,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或者寻找机会!” 他这话一出,山坳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感激声。 “老天爷开眼啊!” “谢谢!谢谢小兄弟!” “有吃的就好!有吃的就有希望!” “王家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王金宝也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欣慰和自豪:“好小子!做得对!咱老王家,做不出那种只顾自己、藏着掖着的事!” 这时,那位胖公子摸索着靠近了王明远,他的动作很轻,但目标明确。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王公子,那饼……大概有多少?够我们十四人吃几天?按最节省的量算。” 王明远心中再次为对方的敏锐和务实感到惊讶。 他回忆了一下大嫂平时烙饼的分量,估算道:“包袱不小,我大嫂烙的饼实在,一张饼够一个壮汉吃一顿。 包袱里……少说也有二十多张。省着点,一人一天分小半张,加上点水,勉强能撑个三四天。” 不过他是按常人的饭量来算的,若是按照王家众人的饭量算,这些饼估计也就只够吃两三顿,毕竟这就是大嫂为路途这两三天准备的干粮,嗯……准确来说,算是零食吧,因为狗娃没事就喜欢掰几块过过嘴瘾。 现在是非常时间,只能行非常之事,暂时先委屈下家里人了。 “三四天……”胖公子沉吟片刻,声音依旧冷静,“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短。这样,食物的分配和管理,交给我的人来负责。我身边这两位丫鬟,还有那边我的两个护卫,”他指了指黑暗中另外两个沉默的身影, “他们都有把子力气,也懂规矩。你们也不用把食物全给我们,每天给我们定量发放的食物。 由我们按人头定量分发,你们监督,这样既能保证公平,也能防止哄抢。王公子,你觉得如何?” 王明远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由他们这些明显有身份、带着护卫的人出面分配食物,更能服众,也更有威慑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对方主动承担这个可能得罪人的差事,也显示了他的担当和对王家贡献的尊重。 “公子考虑周全,这样最好。”王明远毫不犹豫地同意,心中对这个胖公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冷静,而且深谙人心,懂得在困境中如何维持秩序,格局不小。 “好。”胖公子点点头,随即又低声道,“接下来,我们轮流安排人值守,注意外面的动静和山坳内的安全。 其他人尽量休息,保存体力。王公子,你意下如何?” “正该如此。”王明远完全赞同。 两人在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就在这时,山坳外,远远地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唤,穿透了石壁的阻隔,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爹!娘!大哥!三郎!虎妞!狗娃——!你们在吗——?” “狗娃!娘——!你们在吗——?!” 是王二牛和大嫂刘氏的声音! “娘!二叔!我们在这儿!在石头后面!!”狗娃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扑到巨石堵住的出口缝隙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我们都在里面!没事!都没事!!” “狗娃?!是狗娃的声音!他们真在里面!在石头后面!”外面传来王二牛激动的大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狗娃!你们咋样?受伤没有?爹娘呢?三郎呢?虎妞呢?”王二牛的声音贴着缝隙传来,带着急切。 “二叔!我们都没事!爷的腿磕了一下,不碍事! 奶、三叔、小姑、我,还有……还有好几个人,都没大事!我们有水!还有……还有我娘烙的饼!” 狗娃语速飞快地汇报着。 “有饼?!好!好!人没事就好!还有吃的就好!”王二牛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带着巨大的喜悦, “你们等着!我们这就想办法把这破石头弄开!救你们出来!” “且慢!”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位老者,“二牛兄弟,稍安勿躁!此刻天色已黑,视线不明,难以看清巨石结构和周围山体情况。 而且,地龙翻身之后,常有反复,余震未绝。 贸然动手,万一引发再次塌方,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而且此石如此巨大,暂时还没法下手! 不如等到明日天亮,看清形势,准备好工具,再行施救,更为稳妥!” 山坳里的王明远听得真切,立刻扬声附和:“二哥!这位老丈说得对!安全第一!我们这里有水有粮,暂时安全!你们也在外面找个安全地方躲好,等天亮了再动手!千万不要冒险!” 王二牛在外面沉默了一下,显然在权衡,最终瓮声瓮气地应道:“……好!三郎,听你的!你们在里面好好的!我们就在外面守着!天一亮就动手!” “好!你们也小心!”王明远回道。 外面传来王二牛和大嫂低声商议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退开了一些,似乎真的去找地方躲避了。 巨石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也彻底消失了,外面彻底陷入了黑暗。 山坳里,重新被浓重的黑暗和寂静笼罩。 但这一次,绝望的气氛消散了许多。 知道救援的人就在外面守着,知道天亮就有希望,更重要的是,知道有足够的食物支撑他们等待,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了不少。 黑暗中,只听到胖公子冷静地吩咐:“阿大,阿二,你们负责前半夜值守,注意听外面动静和里面有无异常。其他人,尽量休息,节省体力。” “是,公子。”两个低沉的声音应道。 王明远也低声对家人说:“咱们靠墙坐着歇会儿吧,保存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保存体力,相信外面的二哥。 第98章 脱困办法 山坳里,众人焦虑了一夜,在这漆黑的环境中也无法明确感受时间的流逝。 直到巨石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弱的灰白,宣告着天终于亮了。 外面也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爹!娘!三郎!你们还好吗?”王二牛那粗犷的嗓门贴着巨石缝隙传了进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急切。 “在!都在!都没事!”王金宝赶紧凑到缝隙处,扯着嗓子回应,“二牛!外面咋样?石头能弄开不?” 外面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传来王二牛有些沮丧的声音:“爹,这石头……太大了!跟座小山似的,死死卡在口子上,我和大嫂试了,纹丝不动!旁边倒是有些小石头,我们正准备清理呢!”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山坳里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几个行商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 “完了……真出不去了……” “这么大的石头,神仙来了也搬不动啊……” 绝望的气氛又开始弥漫。 就在这时,那位胖公子开口了,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笃定:“诸位莫慌,这种情况,我曾在古籍中见过。巨石虽然庞大,但是可以考虑用火攻!” “火攻?”王金宝一愣。 “对,”胖公子解释道,“找来大量的柴火,堆于巨石之下方,引火焚烧。待巨石烧得滚烫,再用冷水泼到其上面。巨石遇冷则骤变,必生裂纹,甚至崩裂。到时候,应该就可以破开了” 这法子听起来挺有道理,几个行商眼睛又亮了起来。 “好主意啊!公子高见!” “对对对!烧它!烧裂它!” 王明远却皱紧了眉头。 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松软的泥土,脑子飞快转动,法子理论上可行,但…… “公子此法,确有道理。”王明远抬起头,看向胖公子声音的方向,语气带着斟酌, “但……此地乃是山坳,三面环壁,空间狭小。 若在出口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无处可散,必然倒灌入内。 我们困于其中,不需片刻,便会窒息而亡。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巨石被烈火焚烧,热量惊人。 我等身处山坳,如同置身烘炉,巨石滚烫,热浪灼人,恐怕还未等到救援,我们先被烤熟了。此法……可能行不通。” 胖公子闻言,沉默了一下,他显然也忽略了这狭小空间的特殊性,只考虑了石头。 片刻后,他坦率道:“王公子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此法确实不妥。” 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掐灭,山坳里一片死寂。 王明远的手指还在抠着地面。 松软的泥土……全是土……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蹲得更低,双手用力扒开表层的浮土和碎石,下面的土质果然更加松软湿润! 他心头一跳,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二哥!”他再次凑到缝隙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二哥!你听我说!这山坳口虽然被巨石堵死,但地面是软的!全是土!没有大石头!” 外面王二牛的声音带着疑惑:“土?土咋了?” “我们挖地道!”王明远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从里面往外挖,你们从外面往里挖!两边对着挖!这土质松软,挖起来应该不难!只要挖通一条能容人爬过的地道,我们就能出去!” “地道?”王二牛的声音拔高了,“这……这能行吗?万一挖着挖着碰到大石头咋办?” “是有这个风险,”王明远承认,“但现在这是最可行的办法!我们有水,还有饼,省着点吃,支撑几天没问题。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没碰到整块的大石头,一天,最多两天,我们就能挖通!总比干等着强!” 山坳里的众人一听,眼睛又亮了。 对啊!挖地道!这法子听着就靠谱!比烧石头安全多了! “好!挖地道!”王金宝一拍大腿,“就这么干!二牛!听见没?赶紧找家伙什挖!” “听见了爹!”王二牛在外面应道,声音也振奋起来,“可……可这荒山野岭的,上哪找趁手的家伙啊?用手刨或者用棍子刨,得刨到猴年马月去?” 是啊,工具是个大问题。 众人刚升起的热情又凉了半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山坳里响起,是王大牛:“二牛……咱……咱那辆车是不是还在……那上头有锄头和铁锨头……” “啥?!”王二牛在外面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你说啥?车上?车上咋会有那玩意儿?” 不仅王二牛懵了,山坳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王大牛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脸,但都能想象到他此刻肯定是一脸憨厚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赵氏忍不住了:“大牛?你带锄头和铁锨头干啥?三郎是去府城赶考,又不是去开荒!” 王大牛支支吾吾:“娘……我……我就想着……万一……万一咱在府城租的院子够大,院子后头有块空地啥的……我……我还能开片菜园子……种点葱和芫荽啥的……这不……这不省点买菜钱嘛……”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山坳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这理由……朴实无华又充满生活气息,非常王大牛! 虎妞的声音带着点不满和调侃响了起来: “大哥!你光想着开菜园子省钱,咋不想想别的?我让你把咱家那个小石碾子带上,路上给三哥磨点芝麻糊喝,你咋死活不干? 说太重了牲口拉不动!现在倒好,锄头铁锨你倒记得带!你就是偏心眼儿!光想着你的菜园子!” 王大牛被妹妹怼得哑口无言,黑暗中似乎能听到他挠头的声音,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 “那……那石碾子……是……是比锄头沉多了嘛……再说……芝麻糊……府城也能买……” “菜府城不也能买吗?!”虎妞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那不是……那不是新鲜嘛……而且天天买菜那多费钱…… 而且……而且我和三郎也不爱喝芝麻糊”。 王大牛的声音越来越小,感觉越来越没底气,最后一句几乎小声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99章 担忧 工具的问题迎刃而解,山坳内外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连那位一直沉稳的胖公子,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吭哧吭哧”的挖掘声,还有泥土被翻动的哗啦声。 “我们开始挖了!你们也小心点,从里面挖!”王二牛的声音伴随着挖掘声传来。 里面没有工具,只能找些算是尖利的小石块,估摸着地方,朝着对面开挖,不过速度肯定是慢很多的。 挖掘工作热火朝天地开始了,王二牛和大嫂刘氏更是如同两台人形挖掘机。 王二牛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手里的铁锨舞得虎虎生风,一锨下去就是一大块土,大嫂刘氏则用那天防身的木盆,把挖出的土飞快地运走。 王家的各种齐备的生活用品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那位老者和他的车夫也没闲着,帮着清理土方。 更让人欣喜的是,正如王明远所料,地下的土质非常松软,偶尔碰到一些小石块,也被王大牛和王二牛随手就扒拉开了,根本没遇到什么阻碍。 时间在泥土的翻飞中飞快流逝。 随着“咚”的一声响,地道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通了!挖通了!”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挤到地道口。 王明远赶紧凑过去,只见地道尽头,一个碗口大的小洞透进了外面明亮的光线,还能看到王二牛手里那沾满泥土的锄头! 当众人的脚踏上外面坚实的土地时,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涌上心头。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王金宝看着灰头土脸但都完好无损的家人,眼眶有些发热。 王二牛和大嫂刘氏也是满脸激动,大嫂更是直接抱住了虎妞和狗娃。 “好!好!都没事就好!”那位老者也走了过来,看着王明远,眼中满是赞许,“王公子临危不乱,智计脱困,佩服!” 胖公子整理了一下沾满泥土的锦袍,虽然狼狈,但气度不减,也对着王明远和王金宝拱手:“此番脱困,全赖王公子妙计与王家诸位鼎力相助。此恩,容后再报。” 王明远连忙还礼:“公子和老丈言重了,同舟共济罢了。” 他回头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地道口,又看了看旁边那块依旧巍然耸立的巨大山石,心中感慨万千。 还好,没真等好几天才能出来,不然他真担心家里人饿坏了。 那点干粮……其实本来是大嫂给狗娃准备的零嘴。 山坳外,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直射着大地,照得眼前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此刻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揉搓过,碎石嶙峋,裂缝纵横,两侧山崖更是垮塌下大片山石泥土,将道路堵得七零八落。 那辆被巨石砸得只剩一堆残骸的马车,在乱石堆里显得格外凄凉。 众人站在相对开阔些的地方,望着这满目疮痍,一时都有些沉默。 死里逃生的庆幸过后,是面对前路的茫然和沉重。 “这路……”王金宝看着被彻底阻断的前方,那条通往清水村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怕是十天半个月都通不了马车了,行人怕是走都困难。”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赵氏赶紧扶住他,满脸忧色。 那位胖公子,此刻虽依旧仪态从容,但华服上沾满尘土,发髻也十分散乱。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通往府城的方向,声音沉稳地开口: “诸位,此地不宜久留。山石松动,恐有再次塌方之险。 依我看,通往府城方向地势相对平缓,两侧也没有什么山,受损应是最轻,勉强可行。 不如我们先行折返府城,待道路疏通,再作打算?”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那几位行商的附和。 “对对对,这位公子说得在理!先回府城安全!”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瘆得慌!” 王明远的心却猛地一沉。 府城?那清水村呢?家里只剩下二嫂钱彩凤带着年幼的猪妞和小猪娃! 这么大的动静,地动山摇,家里的房子能扛得住吗? 娘亲赵氏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她紧紧攥着王金宝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看向通往家乡的方向,眼里全是恐慌。 “爹,娘……”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发干,“家里……二嫂她们……” 王金宝的脸色更加难看,那条伤腿仿佛有千斤重,拖累得他心焦如焚。 他何尝不想立刻插翅飞回去? 可这腿……这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二牛猛地抬起头,他脸上还沾着挖地道时蹭上的泥灰,眼神却异常坚定: “爹,娘,三郎,你们跟大哥大嫂他们先回府城!爹的腿不能耽搁,得赶紧找大夫瞧!我……我回清水村!” “二牛!”赵氏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路……你怎么走?到处都是石头,还有山崩的危险……你……你万一出个什么事,娘可怎么活啊?” “娘,我能走!”王二牛语气斩钉截铁,他指了指自己, “我腿脚快,身子也灵便!这些石头挡不住我!爬我也爬回去! 彩凤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猪妞还小,猪娃才那么点大……这么大的事,家里没个男人不行! 我不回去看一眼,守着她们,我……我死都不安心!”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哽,那是对妻儿刻骨的担忧。 第100章 再回府城 旁边的老者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看向王二牛的目光里,那份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戎马半生,最重情义,王二牛这不顾自身安危、一心挂念家中弱小的担当,正戳中了他心中最看重的地方,他忍不住微微颔首。 王金宝看着二儿子,这个平日在家里话不多,干活却实诚的儿子,此刻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家人和未知的危险之间。 他喉咙发堵,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唉……都怪我……都怪我这条不争气的腿……拖累了大伙儿,拖累了你……” “爹!您这说的啥话!”王大牛立刻粗声粗气地打断他,他走到王金宝身边,那铁塔般的身躯仿佛能扛起一切, “要不是您当机立断跳车,指不定还是啥样! 而且万一……万一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全家可咋办呀!!! 这点伤算啥?养养就好了! 眼下这路没法走了,让二牛回去,是最好的法子! 他这几年练武,身手好,跑得快,一个人目标也小,比咱们这一大家子挤在这动弹不得强!” 大嫂刘氏也出声道:“爹,您别多想!二牛的身手您也知道,家里刚盖的新瓦房最是结实,应当没什么事的,您放心”,她也知道此刻二牛最需要的是支持。 虎妞和狗娃也赶紧凑过来,虎妞拍着胸脯:“二叔,你放心去!我力气大,能保护家里人!”狗娃也昂着头:“还有我!我……我能帮忙搬东西!” 一边的老者,看着王家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抱怨,没有推诿,只有相互扶持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老者心中那点因家族凋零而生的感伤更浓了。 他微微侧过脸,掩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若是他的家人都还在……该多好。 王金宝看着儿女们,再看看赵氏满是泪痕却强撑着点头的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二牛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 “好!二牛!爹……爹不拦你了!路上千万小心!眼睛放亮点,手脚麻利点!见到彩凤她们……替爹娘报个平安!告诉她们,我们都好好的,等路通了就回去!” “哎!爹,我记住了!”王二牛重重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事不宜迟,王二牛立刻开始准备。 他脱掉外面沾满泥灰的褂子,只穿一件贴身的短打,这样行动更利索,又紧了紧裤腰带和绑腿。 王大牛则快步走到自家那辆还算完好的马车旁——这辆车因为王二牛及时控马,只是受了些颠簸,并未翻倒。 他在一堆行李里翻找起来,动作麻利。 很快,他抽出一把用厚布缠裹着的长条物件,解开布条,赫然是一把寒光闪闪、刃口雪亮的杀猪刀! “二牛,拿着!”王大牛把刀递过去。 王二牛一愣,接过沉甸甸的杀猪刀:“大哥,这……你们路上……” 王大牛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又从马车底下抽出一个同样用布裹着的长条: “没事!我还有一把备用的!我怕万一坏了……”他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众人:“……” 王明远嘴角抽了抽,大哥这“有备无患”的习惯,在这种时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又无比安心。 “大哥,谢了!”王二牛感激道。 王明远拿过狗娃怀里的包袱,那里面是大嫂烙的饼,因为脱困的快,此刻也没吃多少。 他塞到王二牛手里:“二哥,带上路上垫垫肚子。还有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回村路上,定会经过永乐镇。如果……如果情况允许,麻烦你去蒙学看看赵夫子。 他孤零零一个人,家里也没个帮衬的,这么大的动静,我实在放心不下。 若是……若是他那里情况不好,或者伤了病了,你就别管他推辞,直接把他带到咱家去!” 王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赵夫子于他,是启蒙恩师,情同父亲一样。这份牵挂,王二牛自然明白。 “三郎放心!”王二牛用力点头,将包袱背好,“我一定去看赵夫子!能带回来,我背也把他背回咱家!” 一切交代妥当,再无他言。 王二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家人,目光在母亲赵氏脸上停留了一瞬,赵氏强忍着泪,用力朝他点头。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那乱石堆积、危机四伏的归家之路。 众人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乱石堆的拐角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担忧和祈祷。 “走吧,”王金宝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决然,“咱们也动身,回府城!”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开始小心翼翼地调转方向。 王大牛将王金宝扶上那辆幸存的马车。赵氏、王明远、虎妞、狗娃也依次上车。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却异常沉默,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装满了对远方亲人的牵挂。 车轮碾过碎石和裂缝,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缓慢地朝着府城的方向移动。 来时充满希望的路,归时却如此沉重艰难。 马车摇摇晃晃,车厢里没人说话。 赵氏紧紧握着王金宝的手,眼睛望着清水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家中的小院。 王金宝闭着眼,眉头紧锁,不知是腿疼,还是心疼。 虎妞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问:“娘,二嫂……还有猪妞猪娃……会没事的,对吧?”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赵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女儿,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你二嫂能干,猪妞也机灵……老天爷会保佑她们的……” 狗娃挨着王明远坐着,小声说:“三叔,我有点想猪妞了。还有小猪娃,他那么小,会不会被吓哭啊?” 王明远摸了摸狗娃的头,心里也是一片酸涩。 虽然狗娃个头比他高大,但是毕竟也只是个八岁多的孩子,这次也是被吓的够呛。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强迫自己往好处想: “别怕,你二婶很厉害,还会武功,会保护好他们的。 等路通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王大牛在前面赶车,听着车厢里的低语,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回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都别瞎想!二牛回去了!有他在,天塌不下来!”这话像是在给家人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定心。 第101章 府城情况 随着马车的渐渐行驶,不再是山崩地裂的险峻峪口,而是相对平缓的村落地带。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丝毫不能让人安心。 道路两旁,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村庄,此刻一片狼藉。 许多土坯垒成的房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搡过,墙壁开裂、倾斜,甚至完全倒塌。 王明远的内心也越来越沉重,随着继续前行,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来之前路上零星的行商,而是些拖家带口、背着简单包袱的村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步履蹒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府城走去。 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些锅碗瓢盆和被褥;有人用扁担挑着两个孩子;更多的人只是两手空空,眼神空洞地挪动着脚步。 王明远看着窗外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那场惨烈地-震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么多人……都往府城去了……”赵氏看着路上越来越多的行人,声音带着颤抖,“府城……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吃的喝的……可咋办啊?” 王金宝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唉……府城怕是要乱套了……” 是啊,这么多人涌入府城,粮食、饮水、住所、治安……哪一样不是天大的难题? 他仿佛能看到师父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此刻必然布满了凝重和焦虑,府衙上下必定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师父的压力……该有多大?他能扛得住吗? 虽然才拜师没几天,但是师父的真心托付和教导已经让他从内心深深的认可。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焦灼感在胸中翻腾,恨不得立刻飞到府衙,看看师父怎么样了,看看自己能做点什么。 马车在沉默和压抑中艰难前行。 次日一早,终于,长安府那高大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府城尚未关闭城门,应是还没到那般艰难地步,王明远稍稍松了口气。 此刻,城门口排起了长龙,都是等待进城的灾民。 守城的兵卒明显增加了许多,个个神情严肃,仔细盘查着每一个入城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绝望的气息。 轮到王家马车时,兵卒看到他们虽然狼狈,但衣着还算齐整,又有马车,简单询问了几句来处和去向,便挥手放行了。 王明远也注意到,兵卒们虽然紧张,但并未慌乱,检查也还算有序,看来府衙的反应还算迅速,秩序尚可,只是不知道这般开城放人还能持续多久。 刚进城没多远,那位胖公子便靠了过来。 他脸上虽然还沾着尘土,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贵。 他对着王明远这边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王公子,山高路远,此番共历劫难,也算有缘。在下就此别过。”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温润细腻,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递向王明远:“此物王公子收好。日后若有机会来京城,可凭此物到京城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寻我,到时候我请你吃全京城最好吃的烤鸭,和那日的烩麻食一般好吃。” “对了,我叫林沐南。” 王明远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赠予如此贵重的信物。他连忙拱手:“公子厚意,明远心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 不过还没等王明远推辞的话说完,那胖公子微微一笑,抬抬手,转身离去,很快便汇入城中的人流,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也走了过来。 他对着王金宝抱了抱拳,声音沉稳:“老夫也需尽快去探望一位故友,确认其安危。此番脱困,多亏了王家诸位,尤其是令郎王二牛兄弟,更是救了老夫一命。此恩,老夫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赧然:“只是……老夫尚有一不情之请。不知王家在清水村的住址……能否告知?待此间事了,若得空闲,老夫定当登门拜谢!” 王金宝和王明远连忙摆手。王金宝道:“老丈言重了!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会搭把手!二牛那小子就是力气大点,谈不上救命!登门拜谢万万使不得!您老的心意我们领了!” 老者见他们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只是郑重地再次抱拳:“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强求。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诸位保重!” 说完,他也带着车夫,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送别了这两位贵人,王家一行人继续往城里走。 府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稍好,但灾情依旧触目惊心。 他们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只见一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古旧的庙宇祠堂,倒塌了不少,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瓦砾堆旁,也有百姓在哭泣、在挖掘。 相比之下,那些新建的砖瓦房、结实的商铺,受损就轻得多,大多只是墙体有些裂缝,瓦片掉落了一些。 最让王明远感到一丝安慰的,是城中穿梭不停的一队队官兵和衙役。 他们有的在清理街道上的障碍,有的在帮助百姓从危房里转移财物,有的在维持秩序,引导人流。 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但行动迅速,各司其职,并未出现大的混乱。 街道上虽然行人匆匆,神色惶然,但整体秩序还算井然。 “三郎的师父……动作真快啊。”王大牛在前面赶车,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王明远默默点头。 看到城中这副景象,他心中对师父崔知府的能力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组织起有效的救援和秩序维护,这份决断力和执行力,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马车终于抵达了张府所在的街巷,离别前已经清退了梧桐小院的房子,此刻也只能去到张家叨扰了,不过现在两家的关系也已经今非昔比了。 张府宅院修建得颇为坚固,除了院墙有几道裂缝,门楼掉了几片瓦,整体并无大碍。 在门前停下没一会,得到消息的张文涛就像个圆球一样从门里滚了出来。 他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一看到王家人,尤其是看到虎妞,立刻“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情急之下甚至冲上来就想抱下虎妞,被虎妞下意识地一巴掌拍开。 “你们可算回来了!呜呜呜……吓死我了!听说路上山崩了,我……我以为……呜呜呜……我今日本想偷偷出门去寻你的……呜呜呜”张文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不顾形象。 他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凑近虎妞,抽抽噎噎地说:“虎妞……你……你没事吧?我……我担心死你了!真的!” 虎妞被他哭得有点懵,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胖脸上挂着的泪珠,黑红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和感动,小声嘟囔:“哭啥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胆小鬼张文涛!” 张德海也闻讯快步迎了出来,看到王金宝被王大牛搀扶着,左腿明显不利索,脸色一变:“金宝老哥!你这是……快!快进屋!大牛,扶你爹进来!” 他转头又对管家急声道: “快!快去请回春堂的刘大夫!要快!就说我张德海求他,我和他有过命的交情,他定会来的!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这个光景,怕是他还真不好请。 文涛,你在家看顾好你未来岳丈。 ” 王大牛连忙道:“张伯父,我跟您一起去!”他担心父亲,一刻也不想耽搁。 张德海点头:“好!走!” 看着王大牛跟着张德海急匆匆出门,王金宝被赵氏搀扶着进了张府。 进了张府后,在张伯母和下人的帮助下安置好父亲。 见一切都安顿好后,“文涛兄,”王明远叫住还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虎妞旁边微微抽噎的张文涛,“府上可有安静的书房?借我一用。” 张文涛抹了把眼泪,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点头:“有有有!我爹的书房就空着!我带你去!” 第102章 献救灾策 很快,王明远被带到了张家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颇为雅致,但王明远无心欣赏,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他此刻要做一件事,他将前世亲身经历过的那场灾难换来的经验和教训,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快速梳理。 把他能想到的,关于震后救灾的一切要点,都写下来!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帮到师父,帮到那些受苦的百姓,他都得试试!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迅速晕开。王明远眼神专注,手腕沉稳,一条条清晰、务实的策略在他笔下飞快流淌: 《救灾策》 一、安民告示,稳定人心。 除张贴外,组织衙役、里正等沿街宣讲,确保信息通达底层…… 二、设立集中安置点。 提出分区管理,如生活区、诊疗隔离区、厕所区、物资发放区等,入区者发放登记凭条…… 三、开仓放粮,施粥济民。 凭登记凭条按人头定时定量领取,专人监督,防止冒领、重复领取及哄抢…… 四、水源管控与防疫。 在安置点设“疾疫观察哨”,发现发热、腹泻、呕吐者立即隔离上报…… 五、以工代赈,恢复秩序。 凭登记凭条“做工”,领额外发放的生活物资,帮助府城尽快恢复秩序…… 六、医患救治,分级处置。 分轻伤、重伤等不同等级病患,调用不同等级的大夫分级诊治,提高大夫利用率…… 七、严查治安,震慑宵小。 设立举报点,对提供作奸犯科有效线索者给予奖励…… 八、信息畅通,快速响应。 在各安置点、重要衙门、城门之间,设立固定或流动信使,确保政令畅通,灾情及时上报…… 九、灾情上报,请求支援。 明确统计受灾情况,所需物资,用确切数据说话,禀报上官早日尽快拨粮…… 十、二次灾害预防。 派人巡查各处山体、桥梁等险要地段,预防余震或降雨引发二次塌方、泥石流、洪水。危桥区域,立牌警示或暂时封闭……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王明远写得飞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这些策略并非他凭空想象,而是融合了前世无数经验教训,结合本朝实际,力求最直接、最有效地应对眼前的危机。 写完最后一条,王明远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拿起纸张,墨迹尚未干透。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他心中依旧沉甸甸的。 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否真正帮到师父,或者有些师父已经做了,他所写能否让师父查缺补漏这都是未知数。 但他必须去试试。 他小心地吹了吹墨迹,待墨迹干后,将纸张卷起,紧紧握在手中。 回到堂屋,大夫已经来了,此刻正在给父亲诊治。 从大夫口中得到问题不大,只需静养半月的消息,他也松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他要去府衙!现在就去! 给家人说了声后,王明远来到府衙后,往日里还算清静的衙门,此刻简直像炸了锅的蚂蚁窝。 胥吏们抱着成捆的文书,脚步带风地穿梭在廊下,个个脸上绷得死紧,眼神里透着焦灼。 王明远报了名号,门房的小吏认得他这位知府新收的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引着他往里走。 到了内堂后,见到崔知府这位师父,王明远差点没认出来。 这才两天不见! 书案后头坐着的崔知府,哪里还是两天前那个红光满面、富态圆润的师父? 眼下的崔知府,两个眼窝子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像被人狠狠揍了两拳,脸颊也有明显的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要不是还穿着官服,此刻看起来真像路上的难民。 他正埋首在一堆公文里,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仲默?”崔知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看清是他,那疲惫里又透出点微弱的亮光, “你……你没事?路上可曾遇险?华县突发地龙翻身,波及甚广,为师这几日焦头烂额,实在分不出人手去寻你……”他语速很快,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王明远懂。 王明远心头一热,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学生没事!老师!”,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急。 “师父您……您保重身体啊!”他本想问怎么憔悴成这样,但想也不用想也知道原因,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关切。 他顿了顿,没有再啰嗦或者去叙说他一家被困山坳又脱险的惊险,直接切入正题, “师父,学生此来,并非只为报平安。学生……学生听闻灾情惨重,心中难安,斗胆……斗胆写了些关于救灾的浅见,或许……或许能帮师父查缺补漏,万望师父不弃,看上一眼!” 他话说得有些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忐忑。说完后,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着体温、卷得紧紧的纸张,双手递过去。 崔知府显然没料到他是来献策的,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接过那卷纸,没多言,直接展开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审视。 但很快,那目光就凝住了。 他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安民告示……稳定人心……集中管理?分区?……”他低声念着条目,声音越来越沉,眼神却越来越亮。 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啪”一声脆响在压抑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崔知府“噌”地站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明远,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狂喜:“仲默!这……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王明远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学生……学生只是有感而发,结合路上所见所想,以及……以及一些杂书所载的前人经验,胡乱写写,不知是否……” “好!好一个‘有感而发’!好一个‘前人经验’!”崔知府打断他,激动地在书案后踱了两步,拿着那份《救灾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胡乱写写!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这隔离、分级处置、以工代赈几条,简直……简直是神来之笔! 为师这几日只觉千头万绪,处处漏风,你这册子,如同给为师递来了一盏明灯! 将许多模糊不清、想抓又抓不住的关键,条分缕析地摆在了眼前! 这有些防疫手段……虽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直指瘟疫根源!妙!妙啊!” 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赏和一种发现璞玉的惊喜: “为师一直知你策论见解不凡,却没想到……没想到你于这实务一道,竟也有如此天赋! 更难得是这份心思缜密,虑事周全!灾情如火,你这册子,来得太及时了!堪称救命之策!” 王明远被师父夸得脸上发烫,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师父过誉了!能帮上一点忙,学生就心安了。” “帮上大忙了!是帮了大忙!”崔知府重重坐回椅子上,将那份《救灾策》珍而重之地放在案头最显眼处,“来,仲默,坐下!你给为师细细说说,这几条……” 他指着其中几处不甚明了的地方,与王明远一一核对。 师徒二人一个问得急切,一个答得认真。 王明远结合前世所知,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崔知府听得连连点头,不时提笔记下要点,或是提出更符合本地实际的修改意见。 书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低沉的交谈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书房里点起了数盏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直到打更声响起,崔知府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脸上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的振奋。 “好!太好了!仲默,经你这一番解说,为师心中豁然开朗!此策完善后,不仅我长安府,便是周边几府受灾之地,若能参照施行,必能大大遏制灾情蔓延,减少百姓伤亡! 待灾情稍定,为师定要为你请功!此策之功,当有你一份!”崔知府语气斩钉截铁。 王明远连忙起身:“师父!学生献策,只为救灾,不为功劳!此策能有用,便是学生最大的心愿!” 崔知府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眼中欣慰更甚。 他摆摆手,示意王明远坐下,自己也靠向椅背,显露出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头还在:“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不过,该是你的,跑不了。” 崔知府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救灾千头万绪,眼下最棘手的,除了人命,便是这粮价!” 第103章 惩治粮商 崔知府捏了捏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城中那些粮商,闻风而动!粮价一日三涨!比灾前翻了几番不止!百姓本就遭灾,家宅损毁,如今连口吃的都买不起! 衙门里已经接到好几起为抢粮斗殴,甚至伤人见血的案子了!再这样下去,不等瘟疫来,城里就要先乱了!” 王明远一听,心头火起,脱口而出: “师父!此等奸商,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罪不容诛! 何不速派衙役,查封粮店,开仓放粮,以安民心? 雷霆手段之下,看谁还敢作乱!”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影视剧里,对付这种奸商,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快刀斩乱麻,最是解气! 崔知府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看着王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傻小子啊,傻小子,为师刚夸你实务上有天赋,你这想法,可就又落到那戏文话本里去了。” 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干哑得冒烟的嗓子,才缓缓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杀商?放粮?听着痛快,可那是取死之道!你当那些粮商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城里的富户? 不!他们背后,是整个行省里的豪族,甚至是京里的勋贵! 再或者……是朝堂上某些大人物家的家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崔知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那是一种在官场沉浮多年磨砺出的老辣: “你以为为师不想快刀斩乱麻? 今日查封一家,明日就有人敢在布政使司参我一本‘苛待商贾,扰乱民生’!后日,京里的弹劾奏章就能飞到御前! 到时候,别说救灾,我的官帽子,甚至脑袋,都得搬家! 更要紧的是,那些真正握有大量存粮、能解燃眉之急的大粮商,会立刻捂紧粮仓,甚至暗中串联,彻底断了粮路! 那时,满城百姓吃什么?饿殍遍野,民变四起,谁来收拾? 是我崔显正! 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砍头谢罪的,还是我崔显正!” 王明远愣住了,他确实没想那么深。 前世的知识告诉他该怎么做,却忽略了这时代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官场倾轧的残酷。 师父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也让他背脊生寒。 崔知府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传授某种保命的心法: “仲默,你记住,官场之上,尤其是涉及这些世家豪族、利益勾连之事,最忌讳的就是凭着一腔热血,动什么‘真情实感’,喊打喊杀。那只会让你死得最快,还连累无数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传授心法的郑重: “为师今日教你以后步入官场的正式为官的第一课,也是保命、成事的关键——消息灵通为根基,罪证在握方为刀!分化瓦解,借力打力!” “你以为为师这几年长安知府是白当的?”崔知府眼神冰冷, “那些粮商,哪家背后站着谁,哪家铺子账目不清,哪家行过贿赂,哪家偷逃税赋,甚至哪家掌柜在外面养了外室,生了私生子…… 只要我想知道,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十之七八,都在我这边存着底! 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他们想趁火打劫,逼我放血?哼,打错了算盘!” 崔知府冷笑一声,那圆润富态的脸上此刻竟显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与算计: “他们现在敢坐地起价,无非是看准了灾情紧急,以为我不敢动他们,想逼我低头,或是让出些好处,比如减免些税赋,或是允诺些未来的便利。 甚至,想试探我的底线,看看能从中捞多少!可惜,他们算错了人! 想让我崔显正放血?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有没有那么硬的牙口!” 他看向王明远,目光灼灼: “仲默,你记住,为官之道,不在于你有多清高,有多痛恨这些污秽。 而在于,你要懂得在污泥里行走,却不让污泥真正沾身。 要懂得和他们周旋,虚与委蛇,让他们放松警惕,甚至觉得你‘上道’。 在这个过程中,你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一点一滴,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留存好证据! 这不是教你同流合污,而是让你在关键时刻,手里有筹码,腰杆子能硬起来!这筹码,就是你的刀!” “就像现在!”崔知府猛地一拍那份《救灾策》,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 “对付他们,不能一棍子打死,那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要分化!要逐个击破!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攀咬!” “明日,为师就会‘私下’召见城中几个根基相对浅、胆子也相对小的粮商。 我不会提粮价,我只会在闲聊时,无意间提起,府衙税吏最近在复核往年账目时,发现某几家的账目有些‘小出入’,数额不大,但性质……呵呵。 再顺便提一句,灾情当前,若能主动‘捐’粮济民,以表共度时艰之心,府衙感念其义举,过往些许‘疏漏’,自然可以‘酌情考量’,甚至为其在布政使司那里美言几句。” 崔知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放心,这话一出,这些根基浅的,为了自保,为了戴罪立功,甚至为了攀附,会立刻主动‘捐’一些粮,并且会把粮价给我压下来! 因为他们怕! 怕我手里的东西,更怕被背后的主子当成弃子!” “等这几家带头‘捐’了粮,压了价,我再公开召集所有大粮商议事。 在议会上,我会先表彰那几家‘深明大义’的粮商,给他们戴上高-帽子。 然后,我会诚恳地对其他大粮商说:‘诸位都是长安府的栋梁,值此危难之际,本府相信诸位必不会落于人后。 府衙已开仓放粮,但杯水车薪。 若诸位能体恤民艰,将粮价恢复至灾前水平,并酌情‘捐’部分存粮以解燃眉之急,本府定当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此等义举,必将青史留名!’” 崔知府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 “同时,我会让师爷不经意地提到,府衙近日收到一些关于粮市‘异常波动’的密报,已着人详查。 若查实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民生…… 哼,国法无情!届时,莫怪本府未曾提醒!” 他看向王明远,语气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自信: “仲默,你猜猜,那些大粮商会如何? 他们敢不跟吗? 不跟,就是众矢之的!就是对抗官府!就是不顾大义! 他们背后的主子,也不会允许他们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更何况,我手里还捏着他们各自的把柄! 他们互相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我只需暗示,谁‘捐’得多,谁‘配合’得好,过往的某些‘旧账’,或许就能一笔勾销…… 甚至,未来官仓采买,也能优先考虑……” “如此一来,不用我动手查封一家,粮价自会回落!赈灾粮源也会源源不断! 他们还得求着我,主动‘捐’粮赈灾,以表‘忠心’! 这,才叫手段! 这,才叫借力打力! 这,才叫用规则去对付规则!” 崔知府最后语重心长地说: “记住,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敲打要狠,但台阶也要给。 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但也看到‘改过自新’、‘有利可图’的路。 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听话,甚至为我所用,这才是长久之道。” 王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崔知府耐着性子将这其中的道理、手段、算计掰碎了,逐一细细的讲给他听。 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官场水面下的暗流汹涌,看到师父那张和善圆脸下隐藏的锋芒、手腕和深不见底的心机。 这远比戏文里和前世看到的那些电视剧里的打打杀杀更真实,也更让人心惊。 师父这一套组合拳,分化瓦解、恩威并施、借力打力、利益捆绑…… 简直是现代官场博弈的古代翻版! 老辣!太老辣了! 崔知府看着徒弟震撼的表情,知道这番话对他冲击不小。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语重心长: “仲默,你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为师今日的话。 在这官场上,光有才华和热血不够,你得学会用脑子,学会审时度势,学会在规则内起舞,更要学会如何利用规则去达成目的。 这其中的分寸、火候,你要慢慢体会。” 他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好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吧。你这份《救灾策》,为师会连夜斟酌完善,明日便着手施行。 你应当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歇着。救灾之事,千头万绪,后面……还有得忙。” 王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巨浪,郑重地向师父行了一礼: “学生……谨记师父教诲! 字字句句,铭记于心! 师父……您也千万保重身体!”他看着崔知府那憔悴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再次提醒。 崔知府扯出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去吧。” 王明远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心中百味杂陈。 第104章 二牛回镇 接下来的几日,王明远每日都跟着师父崔知府。 师父去哪,他就跟到哪。 白天巡视灾情,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安抚灾民,协调物资;晚上回到府衙,师徒俩还要对着那份《救灾策》一条条细化。 师父也在这个过程中,手把手教王明远各种为官之道。 不过,几日下来,崔知府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感觉瘦掉了好几十斤,王明远也不遑多让,师徒两个好似难民一般。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他有种预感,经此一遭,日后他再提笔写那些经世济民的策论,笔下的分量,将截然不同。 —————————— 与此同时,通往永乐镇的方向,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在乱石和倒伏的树木间奋力穿行。 正是王二牛。 他此刻的模样,足以让清水村最胆大的猎户都吓一跳。 头发不知多久没梳洗了,被汗水、泥土黏成一绺一绺,胡乱披散在肩上和脸上。 脸上更是糊满了黑灰和干涸的泥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身上的粗布短打早就看不出原色,被树枝、石头刮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肉上也全是黑灰和尘土。 远远看过去,基本看不出个人样子,像只直立行走的黑熊。 这一路,比他预想的还要难走十倍。 官道早就被塌方的山石和倒下的巨木截成了无数段。 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在荒山野岭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渴了,就找山涧喝几口冷水;饿了,就啃两口硬得像石头的饼;困极了,就找个背风的大石头底下眯瞪一会儿。 手里还得紧紧攥着那把杀猪刀的刀柄,得防止山间的野兽突袭。 地龙翻身后,这些野兽疯了一样到处窜,在路上他甚至遇到了一头斑斓的巨虎,不过那巨虎看他的眼神也是透露着慎重,两者都默契的错开了,没有爆发冲突。 一路遇到的流民也不少,那些人拖家带口,神色慌张,都在朝着府城方向走,唯独他一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和腰间那把明晃晃的刀,加上他刻意放出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让周围想找他问路或是打探消息的人也不敢上前。 终于,在分开三天后的傍晚,翻过最后一道被泥石流冲垮的山梁,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永乐镇到了。 王二牛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眼前的永乐镇,虽然也显得有些凌乱,街道上能看到不少修补房屋的人,但整体还算完好。 倒塌的房屋很少,大多是些本就摇摇欲坠的老屋或者年久失修的祠堂边角。 路上行人虽然行色匆匆,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但秩序尚可。 “还好……还好……”王二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大半。 看来清水村那边,应该也差不多。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结果手上的泥灰混着汗水,把脸抹得更花了,基本看不出一点属于人类的颜色。 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去蒙学看看赵夫子!三郎交代过的! 凭着记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镇子西头那条熟悉的小巷,蒙学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在眼前。 王二牛心里焦急着夫子的安危,他几步冲到门前,抬起那只满是泥垢和老茧的大手,哐哐哐地就砸在门板上,力气大得门框都跟着震。 “谁啊?”门里传来赵夫子那带着点惊疑和疲惫的声音。显然,这几日也不太平。 “夫子!是我!王二牛!明远的二哥!”王二牛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嘶哑得厉害。 门里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辨认。接着,门栓被拉动的声音响起。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赵夫子那张清瘦、带着书卷气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他先是疑惑地往外看,当他的目光对上门外那个披头散发、满脸乌黑、眼珠子通红、浑身散发着野兽般气息的“人形物体”时,赵夫子的瞳孔骤然放大! “啊——!”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赵夫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山里头成了精的黑熊怪! 听说地龙翻身,山精野怪都跑出来了! 它……它竟然还会学人说话?还知道冒充王明远的二哥?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夫子脆弱的心脏,他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夫子!”王二牛一看老头翻白眼要倒,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模样,怕是把夫子当妖怪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门,一个箭步冲进去,在赵夫子后脑勺着地前险险扶住了他。 “夫子!夫子!您醒醒!是我啊!真是王二牛!王金宝家的老二!” 王二牛半抱着赵夫子,又是掐人中,又是焦急地低声呼唤,心里懊悔得要死。 光顾着赶路,忘了自己现在这副尊容能吓死鬼。 好半晌,赵夫子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糊满黑泥、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熊脸”,吓得又是一哆嗦,差点再次晕过去。 “夫子别怕!真是我!您看!您看我这眼睛!鼻子!嘴!”王二牛赶紧指着自己的脸,努力做出个“和善”的表情,可惜配上他那副尊容,效果适得其反。 他急中生智,语速飞快地解释: “夫子!我是从府城赶回来的!路上太难走了!山塌了,路堵了…… 我爹腿伤了,回府城去瞧腿了,我娘、大哥大嫂、三郎、虎妞、狗娃他们都好好的! 三郎特意让我回来看看您!他说您一个人,他不放心!” 这一连串的话,尤其是提到王明远,终于让惊魂未定的赵夫子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喘着粗气,借着王二牛搀扶的力道坐起身,凑近了仔细打量眼前这张“熊脸”。 看了半天,才从那双虽然布满血丝但依旧熟悉的、属于王二牛的倔强眼神里,依稀辨认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真……真是二牛?”赵夫子的声音还在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千真万确!夫子,对不住,吓着您了!”王二牛挠了挠他那鸡窝似的头发,一脸歉意,带下一片灰尘。 确认了身份,赵夫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跟那山里的黑熊成了精似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远他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王二牛又简单说了下家里的情况和路上的见闻,确认赵夫子这边只是受了些惊吓,房屋有些裂缝但无大碍后,便不敢再多留。 他归心似箭,惦记着家里的媳妇和孩子。 “夫子,您多保重!我得赶紧回村了!”王二牛站起身。 “快去吧,快去吧!路上小心!”赵夫子心有余悸地摆摆手,看着王二牛那高大却狼狈的背影再次融入夜色。 他突然才想起来,刚才光顾着确认身份和关心王家的情况,完全忘记提醒二牛收拾下自己,这模样回去,别再把家里人吓个好歹…… 第105章 妖怪进村? 一番耽搁后,夜色已沉,一轮明月高悬,将清水村照得一片银白。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王二牛踏着月色,大步流星地走在熟悉的村道上,越靠近家门,他的心跳得越快。 三天两夜的生死跋涉,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滚烫的急切。 彩凤怎么样了?猪妞有没有吓着?小猪娃还那么小…… 终于,自家那熟悉的院墙出现在眼前,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王二牛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想,一把推开院门,几步就跨进了堂屋。 “彩凤?猪妞?”他压低声音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堂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 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人呢?王二牛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出事了?他猛地转身,想再去别的屋子找找。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带着一股子狠劲,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袭来!目标直指他的后脑勺! 王二牛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那是多年练武才造就的本能!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旁边一矮身! 呼!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王二牛惊出一身冷汗,借着月光定睛一看,那砸在墙上的,赫然是一柄他无比熟悉的、带着木柄的——铜锤! 正是他媳妇钱彩凤当年嫁妆里压箱底的那把! “畜生!还敢来!”一声娇叱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王二牛循声望去,只见堂屋通往里间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雌豹般扑了出来!不是他媳妇钱彩凤是谁! 钱彩凤此刻也是披着外衣,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握着另一把铜锤。 她眼神凌厉,死死盯着王二牛,那眼神不像看丈夫,倒像看一头闯进家门的凶兽! 王二牛张嘴刚想喊:“彩凤是我……” 话还没出口! 斜刺里,一道更凌厉、更致命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刺向他的肋下! 角度刁钻,狠辣无比! 是刀!真正的刀!一把开了刃的厚背大刀! 持刀之人动作迅猛,下盘极稳,刀风呼啸,带着一股子沙场搏杀的惨烈气息! 正是他的岳父,钱镖头! “岳父!是我!二牛!”王二牛头皮发麻,一边狼狈地躲闪那致命的刀锋,一边嘶声大喊。 岳父这身手,他可是知道。 而且岳父还是他的武道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招招都是奔着要害来的! “彩凤!小心!这畜生道行不浅!竟能口吐人言,还会模仿二牛的声音乱人心神!” 钱镖头眼神冰冷,手中刀势丝毫不缓,反而更加凌厉,嘴里还大声提醒着女儿,“莫要被它迷惑了!全力出手!助我剁了这祸害!” 钱彩凤一听,更是深信不疑,手里的铜锤也挥舞得更狠了,嘴里还骂道:“该死的黑瞎子!白日三番四次来村里偷人粮食,晚上还敢摸到我家来!真当我钱家父女是吃素的?爹!我封它下路!你剁它脑袋!” 父女俩配合默契,一个身形灵活,专攻下三路和要害;一个刀法沉稳老辣,招招不离王二牛的面门脖颈。 两人显然是把积攒了几日的惊惧和怒火,全都倾泻到了眼前这头“成了精的黑熊”身上! 王二牛心里那个苦啊! 他空有一身力气,可对面一个是自己媳妇,一个是自己老丈人,他哪敢真下重手? 只能凭借着敏捷身手和一身蛮力,在狭小的堂屋里左支右绌,上蹿下跳,狼狈不堪地躲避着那要命的刀光。 他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 “彩凤!真是我!你看清楚!我是二牛啊! 屁股!屁股!你屁-股上有颗红痣!左边!黄豆那么大!” 这话一出,钱彩凤挥舞铜锤的动作猛地一僵,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爹!这……这熊精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它……它是不是会读心术?!” 钱镖头也是老脸一红,但手上动作更狠了,怒喝道:“妖孽!还敢用邪术窥探!受死!” 他显然认为这是妖法,更加坚定了斩杀“熊精”的决心。 王二牛都快哭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鸡同鸭讲,王二牛险象环生,差点被老丈人一刀削掉耳朵的危急关头—— “白日里那头熊瞎子进王屠户家啦!” “快抄家伙!别让它跑了!” “打妖怪啊!” 院墙外,突然响起一片嘈杂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王家院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原来是刚才堂屋里那“咚”的一声锤子砸墙的巨响,加上钱镖头父女的呼喝打斗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 村民们这几天本就因为地龙翻身后,每日来村里偷吃粮食的熊瞎子提心吊胆,一听那熊瞎子跑到了王屠户家,那还得了? 当下就有胆大的汉子抄起锄头、铁锹、扁担,点着火把,呼啦啦地涌了过来,瞬间就把王家的小院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支火把噼啪燃烧着,将小小的堂屋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随着火光的加持,周围的终于能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只见一个毛发散乱、满脸乌黑、衣衫破烂、活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高大“野人”,正被钱镖头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和钱彩凤一把明晃晃的铜锤,逼得在墙角上蹿下跳,狼狈不堪。 “嘶——!”看清那“野人”模样的村民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老天爷!真是头大黑熊!不过这黑熊怎么还穿衣服?那是衣服吧?” “废话,成了精了当然要穿衣服了!” “好家伙!这熊瞎子成精了吧?咋能站着打?” “钱镖头!彩凤丫头!顶住啊!我们来帮你们!” “快!堵住门!别让它跑了!” 村民们群情激愤,几个胆大的汉子已经举着锄头扁担就要往里冲! 被堵在墙角,前有岳父的刀,后有媳妇的铜锤,外面还有一群举着“兵器”的乡亲,王二牛此刻真是欲哭无泪,百口莫辩。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都别动手!是我!王二牛!我是王金宝家的老二!王二牛啊——!!!”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正准备往里冲的村民们愣住了,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 挥舞着铜锤的钱彩凤动作顿住了,瞪大了眼睛。 就连一直沉着挥刀的钱镖头,刀势也缓了一瞬,狐疑地看向那个“野人”。 火光跳跃,映照着那张糊满黑泥的脸。 钱彩凤的心脏猛地一跳! 别人怕是分不清,但她和王二牛同-床共枕那么久,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熟悉的眼睛……那轮廓……分明是…… “二……二牛?”钱彩凤手里的铜锤“咚”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钱镖头也眯起了眼睛,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终于从那狼狈不堪的外表下,依稀看到了女婿的影子。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大刀,老脸上满是惊愕和尴尬。 王二牛见他们终于停手,这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靠着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比跟十头野猪干一架还累。 他抬起那张黢黑的脸,看着门口举着火把、同样一脸懵逼的乡亲们,又看看眼前满脸通红的媳妇和一脸尴尬的老丈人,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带着无限委屈地憋出一句: “我……我就回个家……差点被自己媳妇和老丈人……当妖怪给剁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第106章 崔知府的目标 长安府,距离那场地动山摇的“地龙翻身”,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府城里,虽然有些倒塌的房屋废墟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但那股子末日般的恐慌和混乱,已经像退潮一样,渐渐平息了下去。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行色匆匆,但也井然有序。 粥棚前排着长队,衙役们拿着名册,挨个核对,按着登记凭条上的信息发放稀粥和杂粮饼子,秩序井然,没人敢插队,也没人敢哄抢。 穿着皂衣的衙役小队,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各处安置点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偶尔低声呵斥一声,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穿着一身特制白色长袍的郎中,带着药童,在临时搭起的“疾疫观察棚”里忙碌,给那些咳嗽、发热的人诊脉开方,严重的立刻被带到远处单独隔开的棚子里。 那些棚子还用红漆涂上了大大的“+”,这是王明远要求的,说这样醒目。 倒塌的房屋废墟旁,有官府征召的民夫在清理,他们拿着简陋的工具,喊着号子,汗流浃背,每清理出一片空地,旁边就有人递上一块凭证,结束后可凭此牌去额外领一小块饼子——这是崔知府定下的“以工代赈”。 王明远跟在师父崔知府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切,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那份由他提出框架、师父崔知府结合府情完善并强力推行的《救灾策》,就像一副猛药。 虽然过程艰难,甚至伴随着一些看不见的博弈和妥协,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长安府城,这个一度濒临崩溃的庞然大物,在师父的铁腕和这套务实的策略下,硬生生挺了过来,开始艰难地恢复着元气。 那份凝聚了师徒二人心血的《救灾策》,也早已作为“长安府救灾经验”的核心部分,被崔知府整理成册,快马加鞭报送给了上级巡抚,甚至据说已经直达天听。 “仲默,”走在前面的崔知府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清晰,“下午申时初刻,巡抚和三边总督大人一行人就会到府城。” 王明远心头一跳,连忙应道:“是,师父。” 他抬眼看向师父的背影,不过小半个月,师父的变化简直天翻地覆。 原本富态圆润的身形,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肥肉,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眼窝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蜡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心若枯槁的憔悴。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鞠躬尽瘁”。 走到没人处,崔知府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王明远,里面没了平日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锐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为师收到确切消息,”崔知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巡抚和三边总督大人此行,一是巡查灾情,二是要亲眼看看咱们长安府这套‘救灾新法’的成效,准备在整个秦陕行省受灾州县推广!而且总督大人亲临,更是非同小可!这是天大的机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明远:“为师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已经熬够了资历。这几年,该做的政绩,该打点的关节,为师都没落下。上头……也透了些风声给我。” 王明远屏住呼吸,他知道师父能量不小,消息灵通,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崔知府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带着一丝志在必得: “秦陕行省按察使司,有位老大人……年纪到了,马上就要荣休,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但这次救灾,咱们长安府是标杆!是头功! 只要在巡抚和总督面前把这场‘戏’唱好了,让他们亲眼看到咱们的‘功劳’和‘苦劳’,这按察使的位置…… 为师未必不能争上一争!这破格擢升,也并非全无可能!” 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的三品大员! 王明远心头剧震,他虽知师父志向高远,却也没料到这次的目标是此位置,竟要争那破格擢升! 更没想到师父竟如此直白地将这关乎前程的谋划告知于他,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师父深谋远虑,学生佩服!”王明远真心实意地说道。 崔知府摆摆手,脸上那点兴奋迅速被凝重取代: “深谋远虑是虚的,眼下这场‘硬仗’才是实的!咱们这小半月,是实打实拼了命,流了汗,做了事的! 可光埋头做事不行,上官日理万机,未必能事事看在眼里。 咱们得让他们‘看见’!得让他们‘记住’!看见咱们的付出,记住咱们的功劳!” 他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千钧重担: “明远,你记住,为官之道,既要能低头拉车,更要学会抬头看路!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接下来的半天,咱们师徒俩,得把‘拉车’的辛苦,‘看路’的本事,都亮给巡抚和总督大人瞧瞧!” 王明远看着师父那张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脸,再看看他眼中燃烧的斗志,心中瞬间明悟。 师父所谓的“抬头看路”,就是要在这最后关头,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将他们的“苦劳”和“功劳”一并呈现在上官面前! “学生明白!”王明远重重点头。 “好!”崔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随我来。” 两人没有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安置点附近一处临时征用的民房,这里是崔知府这段时间处理公务兼歇脚的地方,简陋得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破桌子。 第107章 准备工作 一进门,崔知府就直奔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藤箱。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官袍? 王明远定睛一看,正是师父平日里穿的那件深绯色知府官袍,只是这件官袍,如今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袍角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边缘毛糙,显然是因为意外硬生生扯破的,袍身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泥浆,东一块西一块,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最刺眼的是,在靠近下摆的位置,赫然粘着一坨已经风干发硬、颜色可疑的污秽之物,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馊臭味。 崔知府却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满意。 他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沾满尘土、但相对“干净”些的旧官袍。 “师父,您这是……”王明远有些愕然。 “换上!”崔知府言简意赅,动作麻利地将那件“战损版”官袍往身上套, “这件袍子,可是为师特意留着的“宝贝”。前几日去南城塌方最厉害的地方查看,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滚进泥坑里,旁边……咳,还有条野狗刚拉的新鲜热乎的。 当时就觉得,这身行头,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果不其然!” 王明远:“……” 他看着师父一脸坦然地将那坨带着风干的狗屎的官袍穿在了身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道具”准备得……也太硬核了! 崔知府穿好官袍,又对着屋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还嫌不够似的,伸手在墙角抹了一把灰,胡乱在脸上、脖子上蹭了蹭,又抓乱了自己本就纷乱的头发。 “明远,你看为师现在……够不够憔悴?”他转过身,顶着一张比难民还难民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馊味、官袍破烂、脸上黑灰混合着憔悴蜡黄、眼窝深陷得能养鱼的师父,由衷地点头:“师父……您这模样,学生看了都心疼。巡抚大人见了,定会动容。” “那就好!”崔知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张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你也别愣着!赶紧把你那身干净衣服换了!换上你前几日穿的那套最破的!脸上也抹点灰!越憔悴越好! 记住,你现在不是秀才相公,不是知府门生,是跟着为师日夜操劳、累得快散架的小书吏!” 王明远不敢怠慢,连忙照做。 他本就清瘦,平日里有时候看起来也有点病态,这段时间跟着师父连轴转,更是瘦了一圈,眼底下也带着青黑。 此刻换上那身沾满泥点、袖口磨破的旧衣,又在脸上抹了几道灰,往崔知府身边一站,活脱脱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难民。 崔知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嗯,有那味儿了!记住,待会儿见了巡抚和总督,少说话,多跟在为师身后,眼神要疲惫,要带着点……嗯,那种为国为民熬干了心血的麻木和坚持!明白吗?” “学生明白。”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状态。 午后,申时初刻。 长安府城东门外,通往官道的岔路口。 以崔知府为首,府衙大小官员数十人,早已在此肃立等候。 只是这等候的队伍,气氛有些诡异。 为首的崔知府,一身破烂官袍,满身污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身边的王明远,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低着头,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 后面的官员们,虽然也都穿着官袍,但也都大多脸色疲惫,衣冠不整,不少人官帽都戴歪了,显然也是被特地交代过的。 他们此刻看着自家知府大人那副尊容,一个个表情复杂。 苦肉计?这也太狠了吧!怪不得人家能当知府! 几个崔知府的心腹,比如通判、经历等人,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不时踮脚眺望官道方向。 终于,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盔甲鲜明、旌旗招展的骑兵率先出现,紧接着是巡抚和总督的队伍。 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行来。 那排场,那气势,与周围灾后的破败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崔知府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疲惫”和“坚定”,他挺了挺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腰板,低声对王明远道:“来了!打起精神……不,是打起“”萎靡”的精神!” 马车在离等候队伍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蟒袍、面容威严、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员在随从搀扶下走了下来。 他,便是统管秦陕行省军政民政的封疆大吏——巡抚周大人。 紧接着,另一个更大的马车里,下来一位身着麒麟补服、气势更加沉凝的老者,正是节制西北三省事务的三边总督杨大人。 两位大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等候队伍最前方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上。 周巡抚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他记得崔显正! 上次见还是半年前述职的时候,那是个白白胖胖、一脸富态、说话圆滑得体的知府! 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散发着馊味、官袍上还疑似沾着秽物的“乞丐”是谁?! “崔……崔显正?”周巡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崔知府闻声,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往前抢了几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哽咽,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激动: “下官……下官长安知府崔显正,恭迎巡抚大人!恭迎总督大人! 下官……下官有失远迎,请……请大人恕罪!” 他说话间,身体还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他这一跪,身后的官员呼啦啦也跟着跪倒一片。 周巡抚和杨总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尤其是周巡抚,他快步上前,甚至不顾崔知府身上的污秽,亲自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显正!你……你这是……”周巡抚的手触碰到崔知府那瘦骨嶙峋的胳膊,感受到那几乎不似活人的冰凉和虚弱,再看看他那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还有官袍上那刺眼的污渍和破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敬佩猛地冲上心头! 他一路行来,也视察过几个受灾州县,那些官员虽然也喊累叫苦,但哪个不是官袍整洁,至少面上精神尚可? 哪有像崔显正这样,简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把半条命都搭在了救灾上的?! “大人……下官……下官无能……未能……未能护得治下百姓全然周全……愧对……愧对大人信任……” 崔知府被扶起来,依旧摇摇晃晃,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责和悲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快!快别说了!”周巡抚的声音也有些发哽,他紧紧握着崔知府的手臂,转头对随从喝道:“快!拿水来!再拿几片参片来!给崔大人!” “显正啊……”一旁沉默的三边总督杨大人也开口了,这位以威严著称的老帅,此刻看着崔知府的模样,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你……受苦了!本督一路行来,所见官员,无一人如你这般……憔悴至此!长安府能有今日局面,你……居功至伟!”他这话分量极重。 崔知府连忙又要下拜:“总督大人谬赞……下官……下官只是尽了本分……” “好了好了,虚礼免了!”周巡抚连忙制止他,“快,带路!本官和总督大人要亲眼看看你治下的长安府,看看你呈报的那套‘救灾新法’,是如何在如此大灾之下,稳住局面,安抚民心的!” “是!下官遵命!”崔知府声音虚弱却坚定,在两名衙役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转身,开始巡视。 一边巡视一边“吃力的”讲解,就当快巡视完时,异变陡生! 第108章 崔青天 “崔青天!” “知府大人!” “崔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一阵嘈杂却饱含深情的呼喊声,突然从东市安置点的方向传来。 只见黑压压一大群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推搡着冲破外围维持秩序的衙役,衙役们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就“被冲开”。 此刻一大群百姓,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为首的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高高举着一把巨大的、用各色布条拼接缝制而成的伞! 那伞面虽不华丽,却针脚细密,上面用粗线绣着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的大字——“万民伞”! “青天大老爷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扑到崔知府面前,老泪纵横, “要不是您……要不是您带着衙门的官爷们没日没夜地救我们……给我们粥喝……给我们地方住……还防着瘟疫……我们这些人……早就死在废墟里,烂在路边了啊!” “知府大人!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喊着跪下,“您看看您自己……都累成什么样了……您可要保重啊!” “崔青天!请收下我们百姓的这点心意!”几个老者合力将那把巨大的“万民伞”高高举起,想要献给崔知府。 场面瞬间变得极其混乱,又极其感人。 百姓们真情流露的哭喊声,感激声,汇成一片,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灵。 周巡抚和杨总督完全愣住了。 他们见过官员述职,见过百姓告状,却从未见过如此自发、如此汹涌的百姓感恩场面! 尤其是那把粗糙却情意万钧的“万民伞”,更是象征着地方官员能获得的最高民间荣誉! 非深得民心、有大功于民者,绝无可能获此殊荣! 崔知府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呆”了,他挣扎着想上前扶起跪地的百姓,身体却晃得更厉害,声音哽咽:“乡亲们……快起来……快起来……本官……本官受之有愧啊……这都是……都是本官该做的……” 王明远站在崔知府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百姓的感激是真的,他们经历的苦难和获得的救助也是真的。 但……这万民伞出现的时机,这恰到好处的冲破阻拦,这领头老者声泪俱下的控诉…… 师父那晚在书房传授的“七分做人”之道,那些关于“审时度势”、“懂得让上面看到你在做事”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师父为何要提前打听巡抚行程! 明白了师父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 明白了师父为何要自己扮得如此憔悴! 甚至……明白了师父为何要“特意”保留那身沾着狗屎的破官袍! 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在巡抚和总督这两位能决定他仕途命运的封疆大吏面前,上演一场最直观、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苦情戏”和“功劳簿”! 用最狼狈的外表,衬托最赤诚的“付出”! 用百姓最朴素的感恩,证明最实在的“功绩”! 用万民伞这至高荣誉,堵住所有可能的非议和质疑! 这,就是师父的“抬头看路”! 这,就是官场的“证明”方式! 这,才是真正的“三分做事,七分做人”!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钦佩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淹没。 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周巡抚看着被百姓围在中间、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却还在努力安抚众人的崔知府,再看看那把象征着无上民望的“万民伞”,眼圈终于忍不住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杨总督感慨道:“杨总督,您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柱国良臣!这才是百姓心中的父母官!崔显正……当为我西北百官之楷模!” 杨总督重重点头,沉声道:“有此良臣,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此等功绩,此等民心,朝廷若不重赏,何以服众?何以安民心?” 周巡抚深以为然,他大步上前,亲自接过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郑重地交到“虚弱”的崔知府手中,然后朗声道: “崔显正!长安府救灾之功,本官与总督大人亲眼所见! 百姓之心,天地可鉴!这把万民伞,你受之无愧! 本官定当据实上奏朝廷,为你,为长安府所有尽心救灾的官吏,请功!” 崔知府抱着万民伞,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大人!下官……下官代长安府所有同僚……谢大人!此乃……此乃下官本分……” 说完,他身体猛地一晃,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显正!” “知府大人!” “老师!” 惊呼声四起!王明远和旁边的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昏厥”过去的崔知府。 周巡抚和杨总督更是脸色大变:“快!快送崔大人回府衙!传最好的大夫!” 现场一片混乱。 不过他扶着师父的同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更荒谬的猜测。 师父他……那身肥肉……不会也是故意吃的……然后每次这样用的??? 第109章 定国公? 府衙后堂,灯火通明,崔知府在两位大人强制安排下,靠坐进了一张铺了厚垫的圈椅里。 他身上换了件半旧的深色常服,洗去了“刻意涂抹”的黑灰,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憔悴和虚弱,却并非全然伪装。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浓重的黑眼圈包裹下,依旧闪烁着一种难以察觉的亢奋微光。 王明远垂手侍立在侧,也换了干净衣衫,脸上也疲惫难掩。 巡抚周大人和总督杨大人分坐左右,两人面前的茶盏袅袅冒着热气,却谁也没动。 周巡抚的目光在崔知府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忆起自己脑中之前那个圆圆富态的崔知府的模样,还是感觉完全对不上号。 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切的关怀:“显正,不必强撑。若是实在不适,便先去歇着,公务明日再议不迟。” 崔知府挣扎着想要坐直些,却引得一阵低咳,他摆摆手,声音嘶哑却清晰: “多谢大人体恤……下官还撑得住。 灾情如火,些许疲累,不敢言苦。 能早一刻将长安府些许粗浅经验呈于二位大人驾前,或能早一刻惠及其他州府受灾黎民,下官……心安。” 他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居功自傲,只将长安府的举措称为“粗浅经验”,姿态放得极低。 周巡抚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微微颔首: “既如此,你便说说。你呈报的那份《救灾策》条陈,本官与总督大人都看了,确有独到之处。 尤其是这防疫隔离、以工代赈、分级诊疗几条,思虑周详,切中时弊。 只是具体施行之中,可有何难处?又是如何化解的?”他这话问得颇有深意。 崔知府精神微微一振,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条分缕析地回禀起来,从如何快速组织民夫清理街道、设立安置点,到如何说服城中药铺郎中参与义诊,再到如何快速制作“工筹”用于以工代赈的物资发放……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其中遇到的阻力、采取的应对、最终的效果,皆如实道来,既不夸大,也不隐瞒。 只是在提及粮价维稳时,他语气稍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 “……粮价一事,最为棘手。城中几家大粮行,背景深厚,惯会见风使舵。 初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民怨沸腾。 下官……亦是几经周旋,软硬兼施,方才勉强压住势头。 其中‘德丰号’东家,听闻与布政使司某位大人的妻弟往来甚密,最是难缠…… 唉,所幸,最终念及灾民凄苦,还是肯顾全大局的。” 他话说得含糊,点到即止,但该传递的信息,一丝不差地落入了周巡抚耳中。 这个“某位大人的妻弟”正是他接下来竞争按察使的主要对手,这是他费了老大劲才打探到的消息,已经差人悄无声息的散了出去! 他相信,以巡抚大人的手段确认此事真伪不难。 周巡抚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只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能稳住局面,便是大功一件。” 崔知府心下稍安,知道这话已入了巡抚之耳。 他正要继续分说安置点管理的细节,一旁沉默许久的杨总督却忽然开口了。 这位三边总督声音沉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目光如炬,看向崔知府:“崔知府,你于长安府赈灾之事,确实功不可没。本督一路行来,所见情形,你之辛劳,绝非虚言。” 崔知府连忙欠身:“总督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此乃下官分内之责。” 杨总督摆摆手,话锋却陡然一转: “本督此行,除巡视灾情,的确尚有一要事。 其实……实不相瞒,我此行主要目的是找寻定国公!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各方探知,最终确定他老人家,如今应在长安府境内。” “定国公?”崔知府一怔,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早觉奇怪,虽地龙翻身灾情重大,但按常例,巡抚巡视足矣,何至于惊动节制三边的总督亲自前来? 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回总督大人的话,下官……并未接到国公驾临的公文邸报啊?” 杨总督眉头微蹙,语气沉凝了几分: “国公爷一月前轻车简从,悄悄离边访友,只知要来这长安府地界。 地动之后,音讯短暂隔绝,京中与边关皆忧心不已。 国公府一门忠烈,如今几位公子皆……唉,若是他老人家再有闪失,于军心士气,恐有动摇之虞。 本督实是放心不下,方才借巡视之机,亲自前来寻访。” 崔知府听得心头凛然。 定国公程家,那是大雍朝真正的顶梁柱,擎天巨擘! 老公爷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威震边陲。 可惜天不遂人愿,几位公子先后战死沙场,听说半年前最后一位仅存的三公子又殁于鞑靼人之手,如今只剩老公爷一人支撑门庭,几经丧子之痛,就有传言老公爷身子就不大好了,估计才会有这悄悄离边访友的做法吧。 虽然他这边之前通过崔氏主家的渠道收到些隐晦的消息,说一切都是“某人”的预谋,目的是为了收回军权,但这也只是很隐晦的猜测,具体情况是否如猜测那样不得而知。 这般国之柱石,若真在自己的地头上出了意外…… 崔知府光是想想,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收敛心神,仔细回想近期所有往来文书和密报消息,确认并无相关记载,只得如实回禀: “下官确未接到任何讯息。不过请总督大人放心,下官立刻加派人手,暗中寻访! 定国公乃国之柱石,万不能有失!” 杨总督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宜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揣测或惊扰。我今日到了长安城后,也已经派人去国公爷的几处旧友处寻访,若真有消息,那也就不必再劳烦崔大人了。” “下官遵命!”崔知府肃然应道,心下却如翻江倒海。 寻找定国公,这既是天大的责任,却也可能是……天大的机遇? 若真能找到并护得国公周全…… 第110章 这就找到了? 结果,还没等他幻想多久,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总督大人的一名亲随侍卫快步走入,径直走到总督身边,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 杨总督原本凝重的面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什么?!找到了?!在……在哪里?快!快带路!”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巡抚和崔知府都吃了一惊,齐齐站起身来。 “总督大人,可是……”周巡抚疑惑问道。 “找到了!国公爷找到了!安然无恙!就在城中!”杨总督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也顾不上多解释,大手一挥,“周大人,崔知府,快随本督前去拜见!” 周巡抚闻言,也是又惊又喜,连忙跟上。 虽然崔知府此刻内心很无语,“前脚刚跟我说完,后脚就找到了,你这不是玩我呢吗?” 但是还是也得跟着装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对了,也不能忘了自己还是个虚弱的“病人”。 王明远作为崔知府的弟子,此刻自然也只能紧随其后,两个“病友”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勉强跟着前面两人的脚步。 一行人几乎是快步小跑着出了府衙,杨总督的亲兵早已备好马匹车辆。 总督竟等不及马车,直接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骏马,一抖缰绳便冲了出去。 周巡抚和崔知府、王明远也只得各自上车,催促车夫赶紧跟上。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在夜色笼罩、略显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王明远和崔知府坐在马车里,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定国公……这般只存在于传说和邸报中的人物,竟然就在长安府?而且听总督语气,似乎就在某处民宅? 马车很快在一处看似寻常、门庭并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早有侍卫提前赶到,控制了周遭。 杨总督几乎是跳下马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 那黑漆木门从里面打开,一名作普通家仆打扮、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汉子无声行礼,侧身让开。 杨总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急切而略显凌乱的衣袍,这才迈步而入。 周巡抚和崔知府紧随其后,王明远则跟在最后,不过他怎么瞧着这个汉子有点眼熟? 宅院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一行人被引至正堂。 堂上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略显昏暗。 王明远跟着众人低头进门,依礼不敢直视,只余光瞥见正堂主位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常服的身影。 身形挺拔,虽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此刻那人影微微低着头,似在闭目养神,面容在光影交错间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看到轮廓分明、带着历经风霜的坚毅线条。 然而,就是这样一道看似寻常老者的身影,却让威震西北的三边总督杨大人瞬间红了眼眶。 杨大人抢步上前,竟不顾身份,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带着如释重负的巨大激动和一丝后怕: “老将军!末将……末将总算找到您了!您……您无恙否?可吓死末将了! 边关上下,得知地动消息,皆是心焦如焚! 您若真有半点闪失,末将万死难赎! 三军将士,只怕……只怕军心都要动摇啊!” 他这一跪一哭,身后的周巡抚和崔知府也慌忙跟着躬身行礼,口称:“下官参见国公爷!” 王明远也连忙跟着深深作揖,心头剧震。 这就是定国公?威名赫赫,能让总督如此失态跪拜的定国公? 而且听杨大人的语气,他曾是国公底下的将领或者旧部? 堂上的老者缓缓抬起头,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王明远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下一刻,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却又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 这、这不是那日官道之上,花二两银子买他家一碗烩麻食,后又一同经历地龙翻身,被二哥王二牛从滚石下救了一命,临别时还特意询问王家地址,说是日后要登门拜谢的那位……那位看似寻常却气度不凡的老者吗?! 他……他竟然是定国公?!程老国公?! 就在王明远脑中一片空白,震惊得无以复加之际,程老国公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老国公的眼神也是微微一顿,显然也认出了他,沉静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同样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但他并未立刻与王明远说话,而是先看向跪在面前的杨总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老夫还没死呢,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边关有你们在,老夫很放心。 大雍的江山,不是靠一个老头子撑着的。” 杨总督被他说得有些讪讪,连忙起身,依旧激动难平:“老将军,您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您不知这几日……” 老国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转而看向周巡抚和崔知府,微微颔首: “周大人,崔知府,劳你们挂心了。老夫此行本是私访,不想惊动地方,更不料遇上地动。 长安府赈灾事宜,老夫略有耳闻,崔知府,你做得不错。” 能得到定国公一句“做得不错”,崔知府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连忙躬身道:“国公爷言重了!此乃下官本分,不敢当国公爷夸赞!” 老国公点点头,不再多言,似乎对官场应对并无兴趣,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站在崔知府侧后方的王明远。 第111章 去王家 这一次,他直接开了口,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仿佛对待自家子侄:“王小友,没想到在此处相见。你父亲腿伤可大好了?” 这一声“王小友”,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得周巡抚、杨总督和崔知府目瞪口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王明远! 周、杨二人是惊疑不定,完全搞不清这小小的知府弟子,如何会与深居简出的定国公有如此渊源? 竟能让老公爷以“小友”相称,还关切其家事? 崔知府更是心头狂震,他也怎么都想不到,他这个新收没多久的小徒弟,竟不声不响地搭上了定国公这条通天线! 这……这简直是…… 王明远被三位大佬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上前一步,恭谨回道:“回国公爷话,托您的福,家父腿伤已无大碍,今日已能下地缓慢行走,应该很快便可痊愈。” “嗯,那就好。”老国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冀? 他稍稍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问道:“对了,你那二哥……二牛小友,近日可曾回府城来?” 二哥?二牛? 周巡抚和杨总督再次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节奏。 这王家到底什么来头? 崔知府脑子里飞快闪过王二牛那憨直魁梧的身影,他怎么……他怎么就和定国公扯上关系了?还“小友”? 王明远心中也是波澜再起,老国公竟然如此惦记二哥? 他谨慎答道:“二哥尚未回长安府城,如今……应还在清水村。” “哦?没有回来?”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他沉吟片刻,竟直接开口道:“王小友,老夫与你二哥颇为投缘。他那般身手,那般心性,埋没乡野实在可惜,老夫着实不想放弃。不知……他可有从军报国之志?若他愿意,老夫军中,虚席以待。” 从军?投入定国公门下?! 这话一出,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杨总督猛地看向老国公,眼神复杂。 老公爷这是……要亲自栽培人选?多少年了?不知道多少将领子弟挤破头都想入老公爷法眼而不得啊! 周巡抚也是面露惊容,再次深深打量王明远,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少年。 崔知府更是心跳如鼓擂!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一步登天的机缘! 若二牛真能投入定国公门下,有老公爷照拂,将来前程岂可限量? 王家……王家这是要腾飞了啊! 然而,王明远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却迅速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二哥离家前对妻儿那放心不下的念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却坚定地回道:“国公爷厚爱,学生代二哥叩谢!” 他先是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 “二哥自幼确有一腔报国热血,常恨不能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但此乃人生大事,且家中二嫂新育幼侄,且幼侄尚在襁褓,二哥身为丈夫与父亲,责任重大。 学生以为,是否从军,还需二哥自行决断,并与家人仔细商议。 学生不敢擅专,亦不能替二哥应下此事。”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定国公的无比尊敬,也委婉地说明了现实困难,更将最终决定权交还给了王二牛本人,情、理、礼俱全。 堂内一时间静默下来。 周巡抚和杨总督都有些意外地看着王明远,没想到这少年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竟能如此沉稳冷静,思虑周全,不忘家人,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 崔知府则是急得差点跺脚,心里暗骂徒弟太过实诚,这等机遇,便是先应下来再慢慢劝说二哥也行啊! 怎能当面就把路给堵了? 唯有程老国公,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欣赏。 他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冲淡了堂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好!说得好!是老夫唐突了,思虑不周。 男儿志在四方,然家室之责亦不可轻弃,理当由他自己抉择! 如此,老夫便与你们一同回清水村,亲自去问你二哥!”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切: “说起来,老夫与你们王家也算共过患难,与你二哥更有救命之恩未报。 老夫此次要亲自登门,一来拜谢你二哥援手之恩,二来嘛……也尝尝你王家名动清水村的卤肉,是否真如你二哥那晚说的那般美味!哈哈哈!” 亲自登门?定国公要亲自去王家?! 周巡抚、杨总督彻底懵了,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简直比戏文还要离奇。 崔知府更是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明远也是心头剧震,看着老国公那爽朗而真诚的笑容,知道这绝非客套。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深深一揖:“国公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家父家兄若知,定然欣喜万分。学生……谨代表王家,恭迎国公爷大驾!”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国公一锤定音,心情极佳。 杨总督和周巡抚对视一眼,再看向崔知府和王明远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尤其是看向崔知府时,那眼神里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深意和……郑重。 一场突如其来的寻访,最终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落幕。 夜色更深,王明远回家的路上脑中还是思绪万千。 定国公……二哥的机缘……王家的未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第112章 告别 告别了师父后,王明远晚上回到了张家,又召开了熟悉的“全家动员大会”。 此刻,堂屋里,油灯的光晕有些昏暗,映着王金宝黝黑脸庞上复杂的表情——有惊愕,有惶恐,还有一丝被天大馅饼砸中的晕乎。 “国……国公爷?就是……就是戏文里说的那种,戍守边疆,能上金銮殿见皇帝的国公爷?” 王金宝坐在椅子上的声音有点发飘,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旧裤子的布料,“他……他要去咱家?去清水村?去咱王家院子?” 王明远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静: “是,爹,就是那位老丈,是咱们大雍朝的定国公。 他念着二哥的救命之恩,想亲自登门拜谢,也……也想再见见二哥,或许是想让二哥从军去他的麾下效力!” “哎呦我的老天爷……”旁边的赵氏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最近在府城实在待得无聊,鞋垫都纳了一打了,不过她已经放弃了在鞋垫上绣花,就单纯靠着手劲儿大,纳的快。 “这……这哪使得啊!咱家那破院子,院墙都没垒全乎,猪圈味儿都能飘到堂屋来!咋能接待国公爷那种贵人?这不是……这不是寒碜人吗?” 她越想越慌:“不行不行,得回家后把院里那堆柴火挪了,鸡圈也得再扫扫……” “娘,您先别急。”王明远连忙安抚,“国公爷不是那等讲究排场的人。那日山崩地陷,什么狼狈情形没见过?他看重的是情义,不是这些虚礼。咱们平常心对待就好,太过刻意,反倒显得生分。” 王金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他到底是是一家之主,拍板道:“三郎说得在理!贵人看重的是咱家的实在!咱就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这会王大牛突然出声:“三郎,爹这腿……大夫虽说已无大碍,但这么远的路,坑坑洼洼的,会不会颠簸又严重了?要不……你们先回去?我跟爹在府城再将养几日?” 王明远还没说话,赵氏先不乐意了:“那咋行?国公爷上门,家里没个长辈像什么话?再说,你们俩在这儿,我咋能放心?” 王明远沉吟一下,出声道: “爹,娘,大哥,明日一早让狗娃再去请回春堂的刘大夫来一趟,让他再仔细给爹瞧瞧。 若他说无大碍,咱们就后日便出发,尽早回家休养。 若实在不行……爹您的身体更重要,到时候就按大哥说的来。” 见儿子考虑得周全,王金宝也不好反驳。 这半月以来,他在谨遵医嘱这事情上实在也拗不过这两个儿子,只能无奈的点点头:“成,就听你的。” 于是,次日一早,家里人就忙活开了。 张文涛一听他们明天就要走,胖脸立刻垮了下来,虽然拽着王明远的袖子,但眼神却巴巴的瞧向虎妞: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咱那茯茶作坊刚选好址,我还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呢! 还有最近官道通了,酒楼和铺子又开始营业了,听说福星楼为了招揽生意,新出了道炙羊肉,说是什么西域传过来的法子,我还没带你去尝呢!” 虽然说话是朝着王明远说,但是那话的意思则更多的是邀请虎妞一起去品尝。 王明远无奈地笑笑,和张伯父还有张文涛解释了缘由,自是惊的两人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张德海冷静下来后,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明远贤侄放心回去!这等大事自然最是要紧!作坊的事包在我身上!路上用的马车、干粮,我让伙计给你们备最好的!” 又聊了一些细节后,王明远出门拐去了另一条街巷。 李明澜寄居的那间小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只见李明澜埋头在一堆账本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灾情发生后,李明澜的就职的当铺受灾严重,在王明远的劝说和推荐下,已经开始跟着张伯父操持商队的工作了。 听到动静,李明澜抬起头,见是王明远,脸上露出笑容:“明远兄?你怎么来了?快坐!我这儿乱得很。” 王明环视了一下这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问道:“李兄,在这里还习惯吗?张伯父这边的事务可还顺手?” “习惯!太习惯了!”李明澜放下算盘,语气里带着感激和兴奋,“肯定比守着当初的当铺强多了!张伯父让我帮着打理商队往来的账目,虽然忙些,但充实!明远兄,这次真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李兄不必客气。”王明远摆摆手,“我明日便要随家人回清水村了,特来告知一声。日后若有难处,可直接去寻张伯父或文涛兄。” 又是一番交代和解释后,王明远离开了小院。 然后又和这情形一样,去拜别了府学的同窗——陈嗣。 他自从上次院试落榜后,就被父亲拘在了家里苦读,本来以为王明远今日来能解救他出苦海,没想到是来辞别。 “你知道我父亲有多离谱吗?灾后的当晚,他就逼着我在院子里继续苦读,也不怕房子塌了把我压扁了……”陈嗣倒苦水般和王明远重复诉说着这段时日的艰辛。 其实灾后刚回府城的次日,王明远就依次去确认过了李明澜、陈嗣、还有柳教谕以及其他同窗的情况,好的是都没有出什么意外。 从陈嗣处出来,王明远站在清冷的街道上,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处要去——柳教谕的住处。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辞行,听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第113章 书院没了? 柳教谕的书房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只是老人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疲惫和惋惜。 听王明远说明来意后,柳教谕沉吟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低沉:“明远啊,你来得正好。即便你不来,这两日,老夫也打算让人去寻你。” 王明远心头微微一紧:“老师,可是有何要事?” 柳教谕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是关于长安书院的事。此次地龙翻身,波及甚广。书院……唉,那些老房子,多是前朝所建,此次损毁尤为严重。山长的居所直接塌了半边,好几位年迈的夫子也受了惊吓,一病不起……” 王明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老师,您的意思是……” “书院,今年怕是无法开课招收新生了。”柳教谕终于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看向王明远,眼中满是无奈,“经此一劫,修缮屋舍、安抚师生,千头万绪,没有大半年的功夫,难以恢复元气。便是勉强开了,师资力量也大打折扣,于你们这些亟待进学的秀才而言,并非好事。” 王明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塌了。 长安书院……他院试之后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期待,几乎都围绕着进入书院深造展开。 他原本计划,从清水村返回府城后在长安书院就读,待年底第一批茯茶的分红到了,就在长安府城置业。 买座小院,将家人全部接到府城,日后甚至全家定居在府城。 张家在府城,自己府学的同窗也在府城,柳教谕也在府城,师父也在府城…… 可现在……书院没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瞬间攫住了他。 眼前甚至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脑子里响起前世听过的那首改编儿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一拉线,快点跑,轰的一声……学校不见了?” 这简直……前世小时候的梦想照进现实,荒谬得让人想哭。 看着王明远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睛,柳教谕心中不忍,连忙温声安抚:“明远,莫要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长安书院虽好,但放眼天下,并非顶尖。以你之才,困于此地,反倒可惜。” 他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到王明远面前: “老夫为你修书一封,你可持此信,前往湘江府的岳麓书院,不久后正是今年的入学日子。 你也知暻儿的父亲忝为岳麓书院经义科的副山长,我会告知于他,让他帮你安置好一切。 岳麓学风鼎盛,远胜长安。你去了那里,方能海阔天空,真正施展你的抱负。” 王明远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心中百感交集。 感动于柳教谕为他筹谋之深,又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些许茫然。 “教谕……”王明远喉头哽咽,起身深深一揖,“学生……何德何能,又一次受教谕如此厚恩!学生……惶恐!” 柳教谕虚扶起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傻孩子,何须此言?你能成才,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去了岳麓,切莫堕了为师与你师父的名头,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了。” 离开柳教谕住处时,王明远的心情复杂难言。 原本计划在府城安居读书、稳步科举的道路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却也更加未知的旅途。 岳麓书院……湘江府……千里之遥。 带着满腹心事,王明远又去拜见了师父崔知府。 崔知府听闻长安书院的变故,倒并未显得太过惊讶,似乎早已收到风声,他对柳教谕安排王明远去岳麓书院深造的提议颇为赞同。 “岳麓书院确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你去那里,比在长安书院强多了。柳老头这步棋,走得对。” 崔知府捻着短须,眼神复杂地看着王明远, “对了,你大师兄,就是为师的第一个弟子,如今刚好上任湘江府任五品通判,你去了应当是有机会可以见到他了。 为师会修书一封与他,你到了那边,若有什么难处,皆可去寻他。安排住处、熟悉环境这些琐事,他也能帮衬一二。” 王明远心中感激,再次拜谢:“多谢师父为学生筹谋!” 崔知府摆摆手,示意他近前些。 书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灯火摇曳,映得崔知府的脸晦暗不明。 “仲默,此地并无外人,为师有几句体己话要嘱咐你。” “师父请讲。”王明远神色一肃。 “你家人此番机缘巧合,入了定国公的眼,福祸难料啊。”崔知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国公爷……自是国之栋梁,威望崇高。但正因其位高权重,身处漩涡中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国公府……情形复杂。老国公戎马一生,威震边陲,旧部门生遍布军中。然而,天不佑程家,几位公子先后战死沙场,如今仅剩一位年幼的孙女养在京城老夫人身边……说是天家恩典,殊荣无限,但其中意味,你细品之。” 王明远心中一震,脱口而出:“质子?” 崔知府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心里明白就好。不过也就是你我的猜测罢了,如今朝中军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国公府。老国公在,自是稳如泰山。可老人家年事已高,又连遭丧子之痛……许多人,是在等啊。” 他叹了口气:“这潭水太深了。我等蝼蚁,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将来是福是祸,全看造化。你切记,谨言慎行,万事多思量,莫要轻易表态,更不可仗着这点渊源肆意妄为。攀高枝,固然能省却数十年奔波,但也可能……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王明远背脊微微发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学生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忘。” “明白就好。”崔知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和,“但也不必过于忧惧。世事无常,祸福难料。或许这也是你的造化。” 带着师父沉甸甸的告诫和柳教谕的殷切期望,王明远回到了张家。 回家后,就从狗娃口中得到了大夫的肯定答复,父亲的腿小心些就无大碍,只是路上需慢行。 听到这个消息,王明远也松了口气。 当晚饭桌上,他将要去岳麓书院读书的消息告诉了家人,气氛感觉又凝重了。 果然,娘亲赵氏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忧。 “岳麓书院?那……那得多远啊?”赵氏饭都吃不下去了,愁容满面,“三郎,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生病了可咋办?想吃口家里的饭都难……” 虎妞也嘟着嘴:“三哥,非得去那么远吗?府城读不了,咱附近州府就没有好书院了?” 不过狗娃挺起胸膛,一脸“我已经是大人了”的表情:“三叔!我陪你去!我现在力气大,能帮你背书箱!还能打跑坏人!” 众人被他逗得一笑,稍微缓了点沉闷的气氛。 王金宝一直沉默地听着,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黝黑的脸上神色变幻。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目光坚定的三儿子,想起这大半年来发生的种种:县案首、府案首、院试第三、秀才功名、知府门生、献策救灾、得国公青眼……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这个庄稼汉和杀猪匠最大的想象。 儿子长大了啊,就像雏鹰的翅膀硬了,注定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他猛地磕了磕烟锅子,发出“梆梆”的声响,打断了家人的絮叨。 王金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三郎是去读书,是去奔前程!又不是去上刑场!岳麓书院是好地方,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柳老先生和崔大人费心安排,那是看得起他!咱们不能拖后腿!” 他看向王明远,眼神复杂,有骄傲,有不舍,最终都化为支持:“三郎,爹没本事,给不了你啥助力。但爹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家里你不用操心,你爹我还没老呢!你放心去!好好读!给老王家长脸!” “爹……”王明远看着父亲,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三天一大早,王家众人就出发了,等马车缓缓驶出府城东门,走上逐渐平整的官道。 王明远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长安府巍峨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这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而就在他们马车后方不远处,跟着一辆看似普通、却由几名精干护卫悄然随行的青篷马车。 车里坐着的,正是大雍朝定国公——程镇疆。 第114章 见赵夫子 这次一路无事,马车于第三日上午就到了永乐镇。 王明远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镇子上得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虽然不少房屋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新补的泥坯,但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铺面大多也开着张,烟火气十足。 看来这次地龙翻身,永乐镇伤得不重。 “总算到了……”坐在对面的王金宝也伸长脖子往外瞅,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股子踏实劲儿。 马车在镇子中心稍微放缓了速度。王明远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大哥,停一下车。” “咋了,三郎?”王大牛勒住缰绳。 “我……我去看看赵夫子。”王明远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车马不通这半个月,他是真怕赵夫子出点什么事。 虽然二哥肯定来过,但没亲眼见到,心里总归悬着。 王金宝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快去!赵夫子对你恩重如山,是该去看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王明远跳下马车,整了整身上那件赶路弄得有些皱巴巴的青色直裰,快步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越靠近那扇熟悉的木门,他的心跳得越快。 脑子里闪过最坏的念头——门庭冷落,甚至门上挂白…… 幸好,都没有。 木门关着,但门楣完好,墙也看不出新塌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带着点疲惫的询问:“谁啊?” 是赵夫子的声音! 王明远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夫子,是我,明远。” 门内脚步声猛地一顿,随即变得急促起来。 门栓被飞快地拉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赵夫子那张清瘦、带着浓浓书卷气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憔悴了些,眼角眉梢带着疲惫,鬓边似乎也多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真是王明远时,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 “夫、夫子……”王明远的声音也哽咽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学生……学生回来晚了……您、您没事吧?蒙学都好吧?” 赵夫子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 夫子的手有些凉,还在微微发抖。 “明远?!真是你?!好!好!好孩子!你没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赵夫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带着颤音, “虽然你二哥来过一趟,但是我这心还总是悬着……” “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柴房震裂了几道缝,不碍事!不碍事!你呢?府城那边……听说厉害得多?你爹娘呢?都平安否?” 他虽然已经从王二牛口中得知了情况,但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忍不住问了出来。 地龙翻身那刻,他担心的不是自己,他更担心的是那远在府城的弟子,那寄托了他半生心血和希望的未来。 “平安!都平安!”王明远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就是我爹跳车的时候伤了腿,但大夫说养养就好,没大事!我们都好好的!”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赵夫子也红了眼圈,用力拍着王明远的手臂,“平安就好!平安是福!快,快进来坐!” “不了,夫子。”王明远抹了把眼泪,露出一个笑容,“爹娘和大哥还在巷口车上等着呢,我们得赶紧回村去看看。就是路过,实在不放心,一定要亲眼看到您安好才行。” 他说着,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袱递过去:“这是学生一点心意,给您压惊的。一点府城的点心,还有块墨,您别嫌弃。” 这礼物是他在府城重新买的,跟之前被巨石砸毁的那份差不多。 赵夫子看着那包袱,眼圈更红了,却没有推辞,接过来紧紧攥着:“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好,好,夫子收了。你们快回去!家里肯定也惦记着!见了你二哥二嫂,替我带个好!” “哎!学生记下了!”王明远重重点头,“夫子您保重身体,过两日我再来看您!” “好!好!路上小心!”赵夫子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王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马车上,王明远心情松快了不少。 家人看他神色,也知道赵夫子没事,都松了口气。 马车再次启动,出了永乐镇,朝着清水村的方向驶去。 越靠近村子,路上的熟人多了起来。 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挑着担子去镇上的,看到这辆明显不是村里常见的马车,都好奇地驻足张望。 等看到车辕上赶车的王大牛那铁塔般熟悉的身影,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不是简单的高兴,也不是纯粹的惊讶,而是一种混合了激动、忐忑、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点点……畏惧?的古怪表情。 几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打招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愣愣地看着马车驶过。 王金宝隔着车窗看得分明,心里直犯嘀咕。 他扭回头对赵氏小声说:“孩他娘,你发现没?村里人咋都怪怪的?看见咱们,跟见了鬼似的?” 赵氏正小心地给王金宝调整垫腿的包袱,闻言白了他一眼:“瞎琢磨啥呢?咱家三郎现在是秀才公了!咱家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那是敬畏!懂不懂?不好意思跟咱们这‘高门大户’随便搭话了呗!” 她这话带着点打趣,但也透着有点认真的得意。 王金宝一听,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和受用的表情,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哦!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嘿嘿,秀才公的爹……那能一样吗?” 他美滋滋地学着府学里那些老爷,捋了捋那茂盛的胡须,瞬间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115章 二牛的拒绝 马车很快到了王家小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院门就“哐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王二牛和钱彩凤抱着小猪娃,身边站着猪妞,四人早就等在院里了,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爹!娘!大哥!三郎!你们可算回来了!”王二牛一个箭步冲上来,声音带着激动和后怕。他先是小心地扶住被王大牛搀下来的王金宝,“爹,您的腿咋样?还严重不?” 钱彩凤也抱着孩子快步上前,眼圈红红的:“可是回来了!这半月提心吊胆的……” 她怀里的猪娃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群风尘仆仆的家人。 猪妞则像个小炮弹一样,咯咯笑着直接扑进了王大牛怀里:“爹!爹!我想死你啦!” 王大牛一把抱起闺女,掂了掂,憨黑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一口白牙:“哎呦!爹的乖猪妞!重了!爹也想死你了!”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塞到猪妞手里。 猪妞惊喜地欢呼一声,搂着王大牛的脖子就在他脸上啃了一口,糊了他一脸口水:“爹最好啦!” 刘氏在一旁笑着嗔怪:“小白眼狼!光想你爹,不想娘啊?” 猪妞扭过头,嘻嘻笑:“也想娘!但最想爹!爹给我带糖啦!” 一家人哄笑起来,劫后重逢的喜悦充满了小院。 王明远从二嫂怀里接过软乎乎的小猪娃,小心地抱着。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伸出小手抓他的衣襟。 王明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赶紧从袖袋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银锁,轻轻戴在小猪娃的脖子上。 银锁下面还挂着两个小铃铛,叮当作响。 小猪娃被吸引了注意力,低头用胖乎乎的手指去拨弄小铃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猪娃,我是三叔哦。”王明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三叔回来晚了,给我们小猪娃补上满月礼。” 钱彩凤看着那做工精细的银锁,连忙道:“三郎,这太贵重了……” “二嫂,跟我还客气啥。”王明远笑道,逗弄着怀里的侄子,“大名我得好好想想,一定给我们小猪娃取个顶好的名字!” 谁也没注意到,程老国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悄悄的看着院内这温馨热闹的一幕。 众人进了堂屋,七手八脚地安置好王金宝和定国公。 一阵忙乱后,众人才稍稍坐定。 直到这时,王二牛才终于注意到,跟着家人一起进来的,还有那位之前有一面之缘、气度不凡的老者。 狗娃机灵地蹭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二叔!二叔!他就是……就是那个……定国公!很大的官!比知府大人还大好多好多!” “啥?!”王二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猛地扭头看向程老国公,整个人都僵住了。 定……定国公?! 戏文里唱的,那个能呼风唤雨、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往前冲的……定国公?! 他……他咋来我家了?!还……还就这么坐着?! 王二牛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和胳膊,又偷偷瞄了瞄老国公虽然挺拔但明显比自己“瘦小”不少的身板,再想想戏台上那个总穿着金光闪闪盔甲、满脸虬髯的“国公爷”形象…… 他感觉心里某个从小听到大的英雄梦,“咔嚓”一声,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点幻灭…… 程老国公何等眼力,自然将王二牛这副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憨样尽收眼底。 简单聊了两句后,老国目光便落回到了王二牛身上。 他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却又有着久居上位的决断力:“二牛小友。” 王二牛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啊?在!国公……国公爷您吩咐!” “那日山崩地裂,若非你身手敏捷,力大无穷,于乱石之下救老夫一命,老夫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已交代在那乱石之下了。”老国公看着他,语气诚恳,“此乃救命大恩,老夫铭记于心。” 王二牛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舌头都打结了:“没、没没!不是!那个……应该的!换谁、换谁都会那么干!真的!不算啥!” 老国公微微一笑,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恩情归恩情。今日老夫前来,一为拜谢,二来,亦是惜才。” 他目光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那日见你临危不乱,身手了得,更兼有一副侠义心肠。如此良才美玉,埋没乡野,实在可惜。老夫军中,正缺你这般悍勇忠直之士。二牛,你可愿随老夫从军,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劈得王二牛外焦里嫩,整个人都懵了。 从……从军?跟定国公去当兵? 这不是他从小到大,做梦都想着的美事吗?梦里他都当上大将军了! 可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里的人——爹娘年纪大了,腿还伤着;大哥虽然靠得住,但是要去陪三郎科举;三郎是要读书做官的;狗娃虎妞还小;媳妇彩凤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猪娃……家里这一摊子,没个壮劳力撑着,咋行? 他要是走了,地里的重活谁干?力气活谁上?万一有人欺负上门……虽然家里其他人力气也大,但毕竟…… 那些藏在心底的、关于金戈铁马的英雄梦想,瞬间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家庭责任压了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憋了半天,终于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倔强: “……不,不愿意。” “我……我不喜欢当兵。” “我就喜欢种地,喜欢杀猪。” 话音落下,堂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二牛。 第116章 国公眼睛尿尿了 王金宝和赵氏对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傻小子!犟驴脾气又犯了!这是怕拖累家里啊! 王大牛急得直搓手,想开口又不知道说啥。 王明远心里又酸又涩,二哥的心思,他懂。 程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探究。 他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看着王二牛。 就在这时,钱彩凤“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性子烈,又是最知王二牛心思的,眼看丈夫要把天大的机缘往外推,还是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对着老国公急声道:“国公爷!您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浑说的!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从军!就是梦想当大将军!他屋里头以前藏着的木刀木枪,都是他小时候自个儿偷偷削的!晚上说梦话都在喊‘冲啊杀啊’!他这是……他这是放心不下家里!怕他走了,家里没个顶事的!国公爷,您……” “彩凤!”王二牛猛地抬头,低吼一声,想制止妻子。 但王金宝已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和决断:“二牛!” 王二牛看向父亲。 王金宝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二儿子,缓缓道: “家里人都不是瞎子。 你小时候撅着屁-股在院子里比划那些把式,你娘给你缝了多少次扯破的裤裆? 还有梦里都不忘了比划那些把式,被子蹬掉,哪次不是你娘半夜去给你掖上的? 后来长大点在家舞刀弄棒,摔坏了的那些木刀木剑哪次不是你爹我,悄悄给你削新的换上,你个憨货没有看出来? 你跟村里那帮大孩子打架,鼻青脸肿地回来,说是摔的,你当家里人看不出来? 那些孩子后来都拜你当“将军”,听你的话是为啥,都是你大哥偷偷去揍服的! 就连虎妞,都知道你梦里喊的那些!” 赵氏也抹着眼角接口:“傻小子……爹娘都知道……知道你稀罕那个……就是以前咱家没那条件,也不敢想……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王明远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二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我不去长安书院了,要去岳麓书院,那边是需要住宿在学院苦读的,不让陪同,大哥送我到地方便会回来。 我的前程是我的,你的抱负是你的,咱们兄弟俩,不该谁为谁牺牲。 这个家,是咱们大家的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 王大牛重重一拍胸脯,声音嗡嗡的: “二牛!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天塌下来,哥先顶着! 哥保证不让爹娘和弟妹受委屈! 而且赡养父母本就是我这个长子该做的,你可不能跟我抢! 何况我嘴笨,出去闯荡也闯荡不明白,你练了那么多年武,就该出去好好闯荡一番。 我就在家种地,杀猪,照顾爹娘就行……” 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砸在王二牛的心坎上。 原来……他们都知道。 原来他的那些小心思,从来都没瞒过这些至亲之人。 原来他们不是不支持,只是以前没办法,现在……是在用最朴实的方式,推着他去追梦。 王二牛死死咬着牙,低着头,肩膀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个能单手扛猪、面对猛虎都不怵的汉子,此刻却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程老国公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王家人……和他认知里的所有家族都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支持和守护。 终于,王二牛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不再看家人,而是转向程老国公,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低吼道: “国公爷!……我愿意!” “我愿意跟您去从军!我不怕死!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不给我老王家丢人!” 说完,他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对着程老国公,“哐哐哐”就是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地面都仿佛震了三震。 老国公眼中精光一闪,竟亲自起身,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好!好汉子!老夫果然没看错人!起来!” 事情就此定下,屋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凝重变得活跃起来。 当晚,王家拿出了看家本领。 好几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大肘子,好几大碟切得薄厚均匀、酱色浓郁的卤肉,一大盆炖得烂乎的卤猪蹄,还有几样清炒时蔬,并一大筐新烙的、焦香的白面饼子,把堂屋那张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程老国公坐在上首,吃得极为畅快。 他并非没见过山珍海味,但王家人这豪放不做作的吃法,席间互相夹菜、说说笑笑的温馨氛围,却让他胃口大开,比在那些规矩繁多的宴席上吃得香甜百倍,兴头上还和王金宝碰了几杯王家自酿的、口感有些苦涩的土酒。 “王老弟,你这酒……啧,有劲道!够味!像咱边军喝的烧刀子!哈哈哈!”老国公朗声笑道。 王金宝见国公爷喜欢,更是高兴:“国公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自家酿的,没啥讲究,就是粮食味儿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国公的话渐渐少了,眼神也有些飘忽。 他望着眼前王家人围坐一桌、笑语喧哗的景象,看着王二牛那憨直认真的侧脸…… 恍惚间,那张脸似乎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同样憨直、同样为了家国毫不犹豫奔赴沙场、最终却马革裹尸还的三儿子的脸庞,重叠在了一起。 傻蛋啊……爹的小傻蛋啊…… 也不知道你去了那边身上还疼不疼…… 爹见到你尸体那天,爹感觉我的傻蛋应该好疼啊,浑身都是伤,爹让军医缝都缝不过来…… 一点都不像你大哥和二哥,走的那般果决,让爹连面都没见着…… 也不知道你去那边,有没有碰到你大哥和你二哥…… 替爹说下,爹想他们了,也想我的傻蛋了…… 没事的,爹也快去陪你们了…… ………… 对了爹遇到了个跟你很像的一个憨蛋,呵呵,爹以后就叫他憨蛋…… 酒意上涌,心底那份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和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堤防。 老人威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惯了生死、深邃如渊的眼眸,却在灯火映照下,悄无声息地湿润了。 一滴浑浊的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深深的皱纹里,消失不见。 坐在他斜对面的小猪妞一直偷偷瞧着这个看起来很凶但又很和气的“国公爷爷”,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她轻轻拉了拉旁边王明远的衣角,把小嘴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疑惑,悄悄说: “三叔三叔……你看,国公爷爷的眼睛……尿尿了诶……” 王明远心中一凛,顺着望去,看到老国公那极力抑制却依旧流露出的一丝哀恸,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猪妞的头,低声道:“嗯,爷爷是想家人了。” 第117章 送别(上) 定国公程老将军行事,果然带着一股子军中的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头天晚上刚定下的事,第二天一早就派人来传了话:明日卯时初刻,准时出发,奔赴西北边关。 王二牛,从国公爷的亲兵做起。 消息传来,王家小院瞬间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所有人都转了起来。 只剩今天一天时间准备了! 赵氏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下意识就想照老规矩办——每次送三郎去考试,她都恨不得把家都给搬空了让儿子带上。 她风风火火地就开始盘算:“得烙饼!得多烙!白面的!掺芝麻的!还有肉干!咸菜疙瘩!对了,新做的棉袄也得带上,边关苦寒,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她絮絮叨叨地,就想往灶房里钻,好像只有不停地忙活,才能压住心里那股子慌和舍不得。 “娘!”王二牛叫住了她,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他娘那急慌慌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他走过去,拉住他娘的胳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娘,别……别弄那些了。” “咋了?”赵氏回过头,眼圈已经有点红了,“出门在外,吃的穿的不得备齐整了?穷家富路,这老话你忘了?” 王二牛摇摇头,指了指窗外停着的那辆青篷马车:“娘,您看国公爷……他是去带兵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您看他才多少行李?精简得很。我……我是去当兵,是去吃苦卖力气的,不是去享福的。带太多东西,不像话,也……也让人笑话。”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更难受了,赶紧又补了一句:“您……您就简单给我准备点……嗯,准备点念想的东西就成。我想家的时候,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 赵氏听着儿子的话,看着他黝黑脸上那副认真又带着点恳求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好……好……娘知道了……娘不给你添乱……” 她转身就进了里屋,翻箱倒柜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用旧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出来了,塞到王二牛怀里。 “给!”赵氏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拿着!这是娘在府城闲着没事时纳的鞋垫子!一共三十六双!厚实着呢!” 王二牛接过包袱,入手一沉,心里也跟着一沉。三十六双……娘这得纳了多久…… 赵氏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娘……娘偷偷去问过村头以前当过兵的刘老头了,他说……说当兵得好些年才能回来……你……你打小就废鞋垫子,穿破一双,你就换一双……省着点穿……等……等穿到最后一双没了的时候……”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没了的时候,你一定……一定要记得回家来!回家来找娘拿!娘再给你纳!听见没?不许忘了!一定得回来拿!”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什么国公亲兵,什么前程似锦,在她心里,都比不上儿子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的心啊,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你……你一定要小心啊……千万小心……彩凤和猪娃……都在家等着你呢……”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金宝一直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直到赵氏哭得说不出话,他才重重磕了磕烟锅子,站起身,走到王二牛面前。 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又倒出里面全部的散碎银子。 他把银票塞到王二牛手里,声音低沉沙哑:“这是一百两的银票,藏好,贴身藏着,别让人瞧见。当初……当初三郎去府试,爹也给了一百两。你别怪爹偏心。” 他又把那些碎银子塞过去:“这还有二十两散碎银子,零花。穷家富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在外头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咱家现在……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巴了。” 王二牛捏着那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银票和银子,只觉得烫手得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一会,家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 大嫂刘氏递过来一个巨大的油纸包,塞进他的行李里,眼睛红红的:“二牛,大嫂没啥好东西给你,烙了些饼,你路上带着吃。耐放!饿的时候啃一口,就当……就当还在家里。” 虎妞也挤过来,手里捧着一包烤得干硬、喷香喷香的棋子馍,上面撒满了厚厚的香豆粉:“二哥!给你!我特意多放了香豆子!你最爱吃这个!这个更耐放!啥时候想吃都有!” 王大牛最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厚布缠裹的长条东西。 他一层层解开布条,露出里面一把磨得寒光闪闪、刃口雪亮的厚背杀猪刀。 这把刀,是王大牛自己最趁手、最宝贝的一把,平日自己用都舍不得,更别说让别人碰了。 王二牛以前眼馋了好久,磨了几次,大哥都没松口。 王大牛把刀递过来,刀柄朝向弟弟,声音瓮瓮的:“拿着。我的备用家伙什还好着呢。这刀……利得很,你带着……防身。在外头……机灵点,别傻乎乎的。” 王明远走上前,他没有拿吃的,也没有拿银子。 他手里拿着的是两本线装书,“二哥,”王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两本书,是我回来前就从柳教谕和师父那里求来的。 一本是《军中急救粗要》,里面有些战场上包扎止血、处理简单伤口的土法子,都配了图,容易看懂。 另一本是《边关风物志略》,记载了些西北边关的地理气候、部落习俗,还有……还有一些常见毒虫猛兽的辨识和应对之法。” 他把书郑重地放到王二牛手里:“这里面很多内容都配了图,不懂的就找人问,一定要多学。只盼这些东西,关键时候……能帮二哥你挡掉一丝危险。万事……二哥一定要保命为先。” 第118章 送别(下) 这会狗娃和猪妞也挤了过来。 狗娃把自己藏了好久、都舍不得吃的一包府城酥香记的芝麻糖和一堆其他的吃食都塞给王二牛:“二叔,都给你吃!” 小猪妞也贡献出了自己的“宝藏”——几块光滑的小石子和一个磨得圆润的野核桃,奶声奶气地说:“二叔,给!漂亮石头!核桃好吃!” 王二牛看着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吃的、用的、银钱、刀、书、甚至小孩子的零嘴玩意儿……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又满又胀,鼻子酸得厉害。 晚上,屋里就剩下王二牛和钱彩凤两口子。 油灯豆大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 最后,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丝线精心编成的同心结。 红丝线编得一丝不苟,下面还缀着细细的流苏。 她将同心结塞进王二牛手里,声音低低的:“给。早就编好了,本来想……想等你下次生辰给的。里面……里面编了我的头发和猪娃的一小缕胎发。”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故意板起脸,带着点凶巴巴的语气说:“王二牛,你给我记好了!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要是……要是你敢不回来……我……我我就带着猪娃改嫁去!我让猪娃管别人叫爹!” 她这话说得又狠又绝,可声音里的颤抖和那强撑出来的“凶悍”,却像针一样扎在王二牛心上。 王二牛一听“改嫁”、“叫别人爹”,顿时就急了,一把将妻子紧紧搂进怀里,搂得死死的,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 他笨拙地用手去擦她脸上的湿意,声音又急又哑:“胡说!胡说八道!我不准!谁准你改嫁!猪娃只能叫我爹!” 他喘着粗气,像是发誓一样,在钱彩凤耳边低吼:“你放心!我肯定回来!我一定囫囵个儿地回来!我还要挣军功,当大将军!风风光光地把你和猪娃接出去!让你们过好日子!让咱全家都过好日子!你等着我!必须等着我!” 这一晚,夫妻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细微的风声,直到天色蒙蒙发亮。 这一夜,王家小院静悄悄的,却没几个人真正睡着。 次日一早临走前,王明远寻了个空档,走到程老国公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国公爷,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我那小侄儿,至今还未有大名。能否请您……赐个名儿?” 老国公闻言,目光掠过一旁被钱彩凤抱在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的小猪娃,沉吟了片刻。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期盼,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祝愿。 “就叫‘定安’吧。”老国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定安。” 他看向王二牛和王明远:“希望这小子,日后莫要辱没了这个‘定’字。若能像他爹一样,有朝一日踏上沙场,便要立志定国安邦,护佑黎民。更要像他爹这般,有一颗坚定不移、忠勇赤诚的心。” 顿了顿,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他这一生,能平平安安。” 王明远心中默念:“王定安……得定国公庇护,一生安稳平安。”这名字寓意极好,既显期许,又含护佑。 他连忙躬身:“多谢国公爷赐名!这名字太好了!” 王金宝和赵氏他们也听到了,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定安”,脸上都露出了欣慰又激动的笑容,连连向老国公道谢。 只是这欢喜之中,那份离别的酸楚,愈发浓重了。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青篷马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外。 王二牛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包袱,走出了院门。 全家人都跟了出来,站在门口,一个个眼睛都是红肿的。 王二牛走到马车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看了一眼爹娘、大哥大嫂、三郎、虎妞、狗娃、猪妞、媳妇彩凤和她怀里懵懂不知事的儿子…… 他咬了咬牙,硬起心肠,不再多看,利落地翻身坐上了车辕。 老公爷已经坐在了车厢里,车帘半卷着。 “走吧。”老公爷的声音平稳地传出。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道的土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王二牛没忍住,又一次回过头,用力地、深深地望着那站在晨光中的家人。 他们全都挤在门口,用力地朝他挥着手。 娘赵氏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传了过来:“二牛——!记得娘的话啊——!穿没了就回来拿——!” 爹王金宝哑着嗓子喊:“臭小子!机灵点!活着回来!” 大哥王大牛吼着:“家里有我!” 三郎王明远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晨雾:“二哥!保重!” “二叔——!” “二哥——!” “二牛——!” 一声声呼喊,夹杂着哽咽,紧紧追着马车,像一根根无形的线,死死缠在王二牛的心上,勒得他生疼。 他猛地扭回头,挺直了脊背,目视前方,不敢再回头看。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车厢里,程老公爷透过卷起的车帘,默默看着身后那越来越远、却依旧固执地站在路边不断挥动的人影,听着那随风飘来的声音。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别离、早已波澜不惊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车辕上那个强绷着、肩膀却微微发抖的年轻背影上。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方向,对着那户姓王的人家,无声地、郑重地起誓: ‘我老程……定会护好这个憨蛋子。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拐过村口的弯,彻底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第119章 八卦消息 王二牛跟着国公爷走后,王家小院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股顶梁的劲儿,连着好几天,气氛都闷闷的。 虽说日子照过,饭照吃,但饭桌上少了王二牛的身影,总觉得空落落的。 赵氏做饭时,总习惯性地多挖一瓢面,揉好面了才想起来老二走了,又望着盆里发呆。 王金宝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次数更勤了,烟雾缭绕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也不知是腿疼,还是心疼。 大嫂刘氏这几日心里头更是猫抓似的难受。 她是个闲不住又好热闹的性子,在府城憋了那些天,好不容易回村,镇上的铺子也还没定好重新开张的日子,这会就想着找平日里相熟的几个媳妇婆娘唠唠嗑,显摆显摆从府城带回来的新鲜东西和见闻。 可邪门的是,她每次凑过去,那些人原本说得热火朝天的,一见她来,声音立马就低了下去,要么就眼神躲闪,干笑着扯几句“吃了没”、“天气挺好”的废话,然后就找借口散了。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刘氏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味了。 她拉着在院里哄小猪娃的弟媳钱彩凤嘀咕:“彩凤,你发觉没?村里人咋都怪怪的?看见我跟看见瘟神似的,躲着走!以前可不这样!” 钱彩凤一边晃着怀里的儿子,一边皱眉:“我也觉着有点……自打那日村长带着咱村男人们从后山回来,好像就有点不对劲。我这带着孩子,也不好到处打听。” 她越这么说,刘氏心里那点好奇和别扭劲儿就越拱越高。 她这人就这样,一件事弄不明白,饭都吃不香,觉都睡不好。 终于,这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刘氏就憋不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冒出个主意,她出门后瞅瞅四下没人,手脚并用地就爬上了村中心那棵老榆树。 那树枝叶茂盛,藏个人轻而易举。 她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子趴好,两只粗壮结实的大腿狠狠的箍住树杈子,把自己身形尽量全部躲进树叶里。 这会她心扑通扑通的跳,既紧张又有点兴奋,跟做贼似的。 她倒要听听,这帮婆娘背后到底嚼啥舌根! 日头渐渐升高,村里媳妇婆娘们果然三三两两地聚到了老榆树下头的石墩子旁边,开始了一天的“情报交流会”。 刘氏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地听。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鸡丢了下蛋窝,谁家婆婆又给媳妇气受了。 听着听着,话锋就有点转了。 一个尖嗓门的婆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诶,我说……那事儿,真就瞒着王屠户家?能瞒得住吗?”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犹豫和心虚:“咋说啊?咋开口?难道跑去说‘哎,金宝大哥,对不住啊,村长带人把你家祖坟给点了’?这话谁说得出口!” 刘氏在树上听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树杈上出溜下去!她赶紧死死抱住树干,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响! 祖坟?!点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又一个婆娘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后怕的意味:“诶,你是没亲眼瞧见!我家那口子回来说,那天那烟才叫吓人!咕咚咕咚从坟包中间往外冒,粗得跟老树桩子似的,青黑青黑的,直冲上天,像条黑龙!后来可不就真着起来了!噼里啪啦的!” “我的老天爷……”有人倒吸凉气,“这王家祖坟……这得是多大火气?这怕不是要出真龙了?我看呐,王家三郎中秀才算啥,这架势,怕不是要出宰相了!” “嘘!小声点!别瞎说!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我说真的!你们想啊,平常祖坟冒青烟就是大吉兆了,这都着火了……啧啧,王家这祖坟,怕是底下老祖宗忙活得太狠,关系走到阎王爷跟前,把地府都给烧热乎了!” 树上的刘氏听得是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她总算明白为啥村里人躲着他们家了!这是闯大祸了!这村里把人家祖坟给点了,这得多大的仇啊! 虽然听那意思像是意外,但这事儿搁谁家能乐意? 她再也没心思听下去了,等树下那帮婆娘说得差不多,各自散去做饭了,她才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从树上下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和树叶,跌跌撞撞就往家跑。 一路跑,她心里一路慌:这可咋办?这可咋跟爹娘开口啊?祖坟让人点了,这还了得?! “哐当”一声,刘氏猛地推开院门,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今天王明远去镇上找赵夫子了,狗娃和虎妞带着猪妞出去玩了,钱彩凤也抱着小猪娃出去溜达了。 这会院里,就只剩王金宝正试着慢慢活动那条伤腿,赵氏在晾衣服,王大牛在劈柴。 三人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看过来。 “爹!娘!大牛!不好了!出大事了!”刘氏带着哭腔,声音都劈了叉,“她们……她们说……村长!村长带人把咱家祖坟给点了!!!” “啥?!” 王金宝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赵氏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王大牛举着的斧头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胡咧咧啥?!”王金宝脸都青了,嘴唇哆嗦着。 “真的!爹!大牛!我亲耳听见的!”刘氏急得直跺脚,噼里啪啦就把在老榆树上听到的话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什么冒青烟、着火、出宰相、阎王爷都搬出来了。 她越说,王金宝和王大牛的脸就越白。 等听到“老祖宗在底下走关系走到阎王爷跟前,把地府都烧热乎了”时,王金宝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带了颤音:“坏菜了!坏菜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猛地扭头看向王大牛,眼神里全是惊恐:“老大!肯定是祖宗显灵了!这是发大火了!生气了啊!” 王大牛也慌了神,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责和害怕:“爹!肯定是!肯定是我上回瞎骂阎王爷,祖宗知道了!怪罪下来了!还有……还有咱后来想着不烧纸了……祖宗这是催咱呢!发大火催咱呢!” 王金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急得在原地转圈:“对对对!还有那西域侍女!肯定是我嘀咕说不烧了,祖宗不乐意了!底下关系走到关键处,正需要打点呢!咱这断了供,可不就急眼了嘛!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父子俩瞬间达成了共识——祖宗震怒,后果严重! “快!快去祖坟看看!”王金宝也顾不上腿疼了,一瘸一拐就要往外冲。 王大牛赶紧扔下斧头扶住他。 赵氏这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连忙道:“他爹,你的腿,啥烧纸啥西域侍女……” “腿啥腿!祖宗都快气炸了!还管腿!”王金宝急吼吼地打断她,此刻在他心里,没有比安抚祖宗怒火更重要的事了。 父子俩也顾不上多解释,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院子,留下赵氏和刘氏面面相觑,心慌意乱。 第120章 给祖宗道歉 王金宝和王大牛一路疾走,路上还低声商量着。 王金宝:“光去看看不行!得赔罪!得重重地赔罪!” 王大牛:“对!爹!得多烧纸!多烧金元宝!再给阎王爷也烧点,替我道个歉!” 王金宝:“还有那西域侍女!买!买八个!不!买它一打!让祖宗在下面可劲儿打点!别省着!” 说着,父子俩拐了个弯,直奔镇上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纸扎铺。 进了铺子,王金宝大手一挥,气喘吁吁地对老板说:“老张!把你们这最好的黄纸、金元宝、银元宝,都给我搬出来!还有那种西域侍女的纸人,对,就是描画得最好、衣裳最鲜亮的那种,给我来十二个!” 纸扎铺的张老板一看是他,再看他这急赤白脸的架势,吓了一跳:“金宝老哥,你这……这是咋了?遇上啥大事了?要这么老多?” 王金宝哪有心思解释,连连摆手:“别问了!急用!赶紧的!都给我包起来!” 王大牛在一旁补充:“爹,再买点香烛,要粗的!耐烧的!” 张老板不敢多问,赶紧让伙计手脚麻利地备货。很快,一大捆沉甸甸的黄纸元宝,十二个描红画绿、穿着“西域”服饰的纸人侍女,还有一大把粗香红烛,就堆在了门口。 不过最后张老板还是给王金宝这个“老主顾”打了个大折扣,王金宝狠心掏了钱。 王大牛二话不说,一肩膀扛起那捆纸钱元宝,另一只手拎起那一大串纸人。王金宝则拿着香烛,父子俩又急匆匆地往后山祖坟赶。 到了祖坟地,找到自家那几座坟头。 果然,能看到其中两座坟包,有明显的焦黑痕迹,旁边的草都被燎没了。 王金宝和王大牛一看,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没了。 “爹!你看!真着了!”王大牛声音都带了哭腔。 “快!快摆上!”王金宝声音发颤。 父子俩也顾不上找平整地方了,直接在坟前空地上跪下。 王大牛把纸钱元宝堆好,又把那十二个纸人侍女一个个仔细摆开,围成半圈,仿佛真有一群侍女在伺候祖宗。 王金宝哆嗦着手点燃香烛,插在土里,然后又赶紧点着一沓黄纸,引燃了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纸钱元宝。 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越烧越旺。 王大牛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咚咚咚”地磕头,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又响又沉,带着满满的悔恨和害怕: “老祖宗!祖宗们!不肖子孙王大牛给您磕头了! 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嘴贱瞎骂阎王爷! 我混账!我不是东西!您老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千万别生气!我在底下给您磕头赔罪了! 您要是还生气,就打我骂我,千万别再气坏了自己身子骨啊!” 王金宝也一边烧纸,一边对着坟头念叨,语气焦急又诚恳: “爹!娘!老祖宗们!是金宝不孝!是金宝糊涂! 忘了您们在下面的难处!不该想着断了孝敬! 您们放心!以后年年节节,金元宝、银元宝、西域侍女,管够!绝对管够! 您们可劲儿花!可劲儿打点!千万别省着! 千万别再上火了!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缺这点! 您们可一定保佑咱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啊! 可千万别生气了不保佑老二和老三了啊!” 火堆烧得极旺,热气扑面,纸灰被热气卷着,四处飞舞。 说来也怪,今天这风好像也故意捣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那火苗子跟着风乱窜,带起的火星子、热浪,好几次都差点撩到跪得最近的王金宝和王大牛脸上手上。 父子俩被烫得龇牙咧嘴,手上脸上很快就多了几道黑灰和红印子。 王大牛一边躲着火星子,一边更害怕了,带着哭音对他爹说:“爹!你看!祖宗不肯原谅咱!还在打咱呢!拿火抽咱呢!” 王金宝也一边躲一边咬牙:“受着!咱得受着!让祖宗出出气!出完气就好了!” 两人愣是忍着烫,没往后挪一步,继续磕头、烧纸、念叨。 直到把那小山似的纸钱元宝和十二个纸人侍女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大堆灰烬,火苗才渐渐小下去。 父子俩这才瘫坐在地上,累得呼哧带喘,互相一看——俩人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还有几处被火星子燎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也被烤得有点焦,模样狼狈不堪。 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稍微落了点地,觉得祖宗这通火气,应该发泄得差不多了。 等灰烬凉透了,父子俩又仔细把灰埋了埋,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王金宝是腿疼,王大牛是心累加被火烤得浑身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围在桌边。 狗娃眼尖,瞅着他爹和王金宝的脸,好奇地问:“爹,爷,你们脸咋了?还有手……红一道黑一道的,像……像钻了灶膛似的。” 王大牛心里正虚着呢,闻言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含糊道:“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啥!我跟你爷……今天去后山犁地了!日头毒,晒的!” 狗娃更疑惑了,眨巴着眼:“犁地?今天不是阴天吗?没太阳啊?我还跟小姑带着猪妞去玩了,一点都不热。” 王大牛被儿子问得噎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就给了狗娃后脑勺一个大逼斗:“就你话多!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阴天就不能晒黑了?你老子我就乐意黑!” 狗娃“哎呦”一声,委屈地捂住脑袋,不敢再问了,低头猛扒饭。 王金宝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对刘氏说:“老大媳妇,今天你听到的那事,烂肚子里,谁也不准再提了!听见没?” 刘氏赶紧点头:“知道了,爹。” 这件事,就在王金宝和王大牛这一通手忙脚乱、自认为诚意满满的“道歉”和“加供”中,算是稀里糊涂地翻篇了。 王家小院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只是,清水村的人,看见王家人,那眼神还是怪怪的。 第121章 再出发 接下来的大半月,王明远也没闲着。 又去镇上见了几次赵夫子,甚至在赵夫子的要求下,还给蒙学的新进学子授了几次课,在这个时代体验了一把当夫子的乐趣。 也给远在咸宁县城的同窗李茂回了信,确认了平安,也得知李茂即将动身前往府城,与李明澜一道,帮着张伯父打理日益红火的茯茶生意。 昔日同窗各有前程,王明远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见了些旧友,处理了些杂事,离家的日子也就一天天逼近了。 眼瞅着出发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五日后,赵氏那颗心就跟被揪住了似的,又开始折腾起来。 这天一大早,赵氏就指挥着王大牛和刘氏,把屋里那口最大的箱子拖到了堂屋中央,箱盖一掀,她就开始盘算:“三郎,这床厚棉被得带上!湘江府那边听说冬天湿冷湿冷的,冻骨头!这床新的,一次还没盖过呢!” 她又翻出十几件新做的长衫:“这些衣裳也都带上,读书人,体面要紧,换洗勤快些,别让人瞧低了咱!这一走好几年不回来,娘按照你身子还叮嘱给你往大做了几件……” 接着又打开一口箱子开始放瓶瓶罐罐:“这罐子咸菜,你最爱就粥吃;这包干蘑菇,炖汤鲜亮;这包炒面,饿急了用开水一冲就能吃……这些都是耐放的,你想家了就吃点……” 眼瞅着那箱子又快塞满了,她还觉得不够,扭头又对刘氏说:“老大媳妇,去,再搬两口箱子,我要再装一罐子猪油!万一那边吃食不惯,三郎自个儿也能擀面条吃……” 王明远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还有渐渐堆成山的行李,连忙拦住他娘:“娘!真不用带这么多!岳麓书院是苦读的地方,规矩森严,带这么多东西,没地儿放,也不合规矩。再说,这一路千里迢迢的,马车颠簸,中间还要换乘水路,带多了也不方便。” 狗娃正蹲在门槛边上啃大饼,闻言也抬起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帮腔:“唔……奶,三叔说得对!带那么多干啥?多带点好吃的、顶饿的就行啦!那些零零碎碎的,路上磕了碰了多可惜!”说完,还冲王明远眨眨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赵氏被这一大一小堵回来,没好气地瞪了狗娃一眼:“吃你的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但手上的动作到底是停下来了,看着那箱子,愁容满面,“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点啊?出门在外的,啥都不带,娘这心里不踏实……” 最后,在王明远的坚持和王金宝的发话下,行李精简再精简,但最终还是收拾出了六个大箱子,再缩减下去,怕是娘要闹起来了。 就在出发前两天的下午,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镇远镖局里的一个镖头满头大汗地赶来,送来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指名交给王金宝。 随同送来的还有一箱压的严严实实的精品茯茶,这是张伯父安排人做的第一批茯茶,王明远离别前特地给张伯父交代过。 这箱茯茶是准备带去湘江府用的,无论是作为土仪送礼,亦或者是拓宽人脉之用,都是上品之选。 而且此物送出去也不会太过扎眼或落于俗套,让收礼人觉的他另有企图,他送礼前也定会告知是自家亲友作坊产出,更添几分心意。 在崔知府的这位师父的影响下,王明远已经渐渐明白人际交往的重要性。 王金宝这边,拆开信一看,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 里面赫然是五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共计五百两! 还有张伯父亲笔写的一张短笺,字迹潦草却透着喜气: “金宝老哥、明远亲启:首批茯茶已售与府城‘清韵茶楼’,价格公道!此五百两乃第一笔分红,先行奉上。明远贤侄远行,花费必多,望勿推辞。后续收益,定及时奉上。” “另,去湘江府的行程和镖队已经安排妥当,见信次日便会有人上门告知。望,一路平安!” 五百两! 王金宝活了大半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更重要的是,去湘江府的镖队张老弟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可是不小的人情。 他和王大牛之前也打听过,去湘江府路程最快也要月余,中间还要换好几次镖队和赶路方式,甚是麻烦。 他这会捏着那沓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手都有些抖,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无措。 晚上,一家子围坐在油灯下。王金宝把银票放在桌上,把事情都说了。 王明远看着那银票,还有父亲说的那镖队的事情,心中温暖,张伯父真是雪中送炭。 王金宝则是将五百两银票都推到了王明远面前说:“这次去路途远,几年都不见得有回来的机会,老三你都带上傍身吧。外面花钱不要省,要顾惜自己身体,想吃啥买啥。” 王明远连忙拒绝:“爹,这钱家里留大头吧,万一有个啥意外也能用得上。我拿一百两足够了,上次您给我的一百两都还没用完呢,而且书院包食宿,花不了太多钱,只用交束脩。最多就是这趟的路费和平时买笔墨纸砚,这钱足够了!” 王明远又笑了笑:“接下来您还要给虎妞攒嫁妆,给狗娃攒聘礼呢,或者您看看能不能找镖局再给二哥送点。 再或者今年不行的话把家里捯饬下,再盖几间青砖大瓦房,让村里人好好羡慕羡慕您。” “那不行!”王金宝眼一瞪,“穷家富路!你出门在外,身上没钱咋行?我心里发慌!这五百两你都带上! 而且看张老弟信里的意思,后面没多久还有进项,我到时候再给你二哥送也来得及!” “爹,真用不了那么多。”王明远无奈笑道,“岳麓书院讲究苦读,不是享福的地方。带多了银钱反而扎眼。再说,万一真不够,我写信回来,您再让镖局捎给我也成。” 父子俩推来让去,最后各退一步,王明远带二百两,家里留三百两。 等夜里众人都睡下了,王金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黑爬起来,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摸到大儿子王大牛屋门口,压低声音喊:“大牛,大牛,睡没?” 王大牛虽然呼噜声大,但是觉轻,立马就醒了,披衣开门:“爹?咋了?” 王金宝一把将他拉出来,走到院角,把那剩下的银票硬塞进王大牛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说:“拿着!到时候到了地方,把这剩下的银票,都给你三弟!别声张!” 王大牛一愣,捏着那卷在一起的银票,懵了:“爹?不是说好……” “唉!三郎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报喜不报忧!啥事都自己扛!那书院再好,能一点不花钱?结交同窗、买书买纸、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哪样不花钱? 二百两?二百两够干啥?这一去可得好几年呢! 你回来前偷偷找个地方藏好,临走再告诉他,免得他不要!让他别省,该花就花!咱家现在有这进项了,不怕!” 王金宝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王大牛明白了爹的苦心,重重点头,把银票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里衣口袋:“爹,你放心,我知道咋办!” 王金宝这才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次日一早,之前一位相熟的跑远途的镖头来到了王家,详细告知了王明远他们一路的安排: 从清水镇先坐马车到商州府,大概花费五日时间,住哪家相熟的客栈,找哪家镖局接洽,镖头姓甚名谁,暗语是啥; 到了商州府如何换下一程,直至南阳府、襄阳府;从襄阳府换船走水路,找哪个船老大,大概多少天到湘江府码头…… 一条线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金宝和王大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最终,这次出门定下了三个人:王明远、王大牛,还有狗娃。 带狗娃去,是王金宝提的。 他还是不放心王明远一个人留在湘江府,千里之遥,万一像上次一样,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而且狗娃机灵,带他出去见见世面,看看外面的天地,总比一直窝在村里强。 到了那边,哪怕在书院附近找个杂活干,也能长点见识。 狗娃也是半大小子了,能跑腿,能搭把手,叔侄俩在外也能有个照应,他放心些。 全家也没人反对。 出发的前一晚,晚饭吃得格外沉默。 赵氏不停地给王明远和狗娃夹菜,嘴里反复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路上就吃不着热乎的了……” 刘氏把烙好的油饼又重新烤了一遍,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王金宝只是闷头喝酒,不时抬眼看看三个即将远行的家人,眼神复杂。 猪妞似乎也再次感受到离别的气氛,乖乖地坐在一边,不像往常那样闹腾。 次日上午,张家安排的马车就停在了院门口。 行李搬上车,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赵氏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拉着王明远和狗娃的手,哽咽着:“到了那边,就赶紧捎信回来……缺啥少啥,一定言语……狗娃,听你三叔的话,别淘气……” 王金宝重重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膀:“老大,路上……护好你弟弟和狗娃。” 又看向王明远:“三郎,安心读书,家里别惦记。” 最后摸了摸狗娃的脑袋:“小子,机灵点,长点出息!” 马车终于还是动了,碾着清晨的薄雾,缓缓驶离了清水村。 王明远探出车窗,用力挥着手,直到家人的身影缩成模糊的小点,再也看不见,才慢慢坐回车里。 车厢里,王大牛抿着嘴,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狗娃则兴奋又有些忐忑地东摸摸西看看。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新的征程,要开始了。 第122章 路途(上) 马车颠簸,一路向东。 头两天,狗娃还像个出了笼的猴儿,扒着车窗,看啥都新鲜。 “三叔!快看!那头牛好大!比咱隔壁刘大爷家的都壮实!” “爹!爹!那边有个水塘!你说里面有没有鱼啊?” 王大牛被他吵得脑仁疼,蒲扇般的大手挥了挥,瓮声瓮气地呵斥:“消停点!坐车就坐车,又不是没坐过,怎么跟屁-股底下长钉子了一样?晃得老子眼晕!” 狗娃缩缩脖子,消停不了片刻,又忍不住探头探脑。 可这新鲜劲,就像漏气的皮球,到了第三天,就瘪得差不多了。 窗外景色开始变得单调重复,无非是换了片田地,换了片树林,村子看着都差不多。 日头晒得车厢里闷热,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听得人昏昏欲睡。 狗娃蔫头耷脑地瘫在车厢里,脑袋靠着窗框,眼神发直,嘴里有气无力地哼哼:“三叔……还有多远啊?这路怎么走不完似的……屁-股都坐麻了……比挨我爹揍还难受……” 王明远抬眼看了看狗娃,半大小子正是好动的时候,圈在这方寸之地几天,确实难为他了。 他温声道:“快了,镖头说再有两日就能到商州府。到了那里,就能好好歇歇脚了。” 王大牛闻言斜睨了儿子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这就受不了了?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到哪?不想去,我安排镖头送你回去!省得到时候在书院给你三叔添乱,还得分心照顾你个拖油瓶!” 狗娃最怕他爹说这话,梗着脖子反驳:“谁……谁受不了了!我才不回去!我要跟着三叔去见大世面!” 王明远怕这父子俩又呛起来,赶紧打圆场,笑着对狗娃说:“狗娃,听说商州府的水煎包是一绝,皮薄馅大,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流油,香得很。等到了地方,三叔带你去吃个够,管饱。” 这话像是一剂灵丹妙药,瞬间注入了狗娃萎靡的精神里。 他眼睛“唰”地亮了,猛地坐直身体,口水差点流出来:“真的?三叔!你说管饱?可不许骗人!” “骗你作甚。”王明远失笑,“不仅管饱,还能多买些带着路上吃。” “三叔!你真好!”狗娃兴奋得差点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刚才那点旅途劳顿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扭头瞥了他爹一眼,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羡慕和遗憾:“哎,要是三叔你是我爹就好了……肯定天天给我买好吃的,才不会像某些人,就知道揍我抢我吃的……”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王大牛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铜铃大的眼睛瞪向儿子:“小兔崽子!你皮又痒痒了是吧?老子揍你我认,我啥时候抢你吃的了?!” 王明远也是哭笑不得,这傻孩子,真是啥话都敢往外蹦。 狗娃被他爹一吼,吓得一哆嗦,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硬着头皮嘟囔:“就……就上次那个大肘子……” “反了你了!”王大牛气得探身就要去揪狗娃的耳朵。 狗娃“嗷”一嗓子,灵活地往王明远身后缩。 王明远赶紧拦着:“大哥大哥!孩子瞎说的,别当真!狗娃,快跟你爹认个错!” 车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夹杂着狗娃的求饶声和王大牛的骂声。 闹腾了一阵,总算消停下来。 王大牛气呼呼地抱着胳膊坐回去,狗娃捂着差点遭殃的耳朵,委委屈屈地缩在角落,但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显然没真怕到哪儿去。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心里那点因长途跋涉而产生的沉闷感,反倒被这大哥和狗娃的闹剧冲淡了不少。 有他们在,这路途倒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又颠簸了两天,总算在第五日傍晚,看到了商州府的城墙。 缴了入城税,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中。 比起长安府的恢弘,商州府显得更紧凑热闹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傍晚时分依旧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镖头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来到一家相熟的客栈安顿下来。 房间开好,行李刚放下,狗娃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王明远的袖子:“三叔!水煎包!水煎包!” 王明远笑着应了,向伙计打听了城里最有名的水煎包铺子位置,便带着一大一小两人寻了过去。 那铺子不大,门口支着大平底锅,香味老远就能闻到。 排队的人不少,多是本地百姓,没等多久,热腾腾的水煎包终于端了上来。 果然名不虚传,一面酥脆,一面软嫩,肉馅饱满,汤汁丰盈。 狗娃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哈了半天,囫囵吞下,然后眼睛眯成了缝,满足地喟叹:“唔!香!太香了!” 王大牛也不客气,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是油,连连点头:“嗯!是不错!比咱镇上的刘记肉包子强!” 三人饱餐一顿,结账时,王明远直接对老板说:“老板,再给我们打包一百个,带走。” 老板愣了一下,看看他们三人:“客官,这……一百个?这天气,放不住啊,容易坏。” 还没等王明远说话,狗娃抢先开口,一副小大人模样:“老板,您就包吧!放心,坏不了!” 他说着,偷偷指了指旁边正摸着肚子剔牙的王大牛,老板望着王大牛面前那高高的一摞盘子,瞬间打消疑虑。 狗娃则压低声音对王明远说:“三叔,还好你听我的多打包了点,你是不知道我爹,他刚才一人就干了十盘!打包这么多,还不是怕路上他跟我抢?有备无患嘛!” 王大牛耳朵尖,听得真真的,火气又“噌”地上来了,作势欲打:“你个混账小子!老子在你眼里就是个饭桶?!” 狗娃“哧溜”一下躲到王明远另一边。 王明远忍俊不禁,赶紧付了钱,让狗娃抱着沉甸甸的几个油纸包的水煎包,拉着两人回了客栈。 第123章 路途(下)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继续赶路。 离了商州府,又走了五日,进入了豫西行省地界,到了南阳府。 南阳府比商州府气象又不同,透着股中原重地的沉稳。 镖头熟稔地推荐了他们尝了本地的特色——南阳窝子面还有胡辣汤。 那面与北方的面食迥然不同,面条粗犷筋道,浇头浓郁,带着一种独特的辛辣香气。 配上本地特有的胡辣汤,那胡辣汤入口鲜香浓郁,暖意直透肠胃,喝得人额头微微冒汗,别提多舒坦了。 王明远喝下第一口胡辣汤就喜欢上了这股暖融融的劲儿,感觉连日坐车的疲惫都被驱散了不少。 在南阳府歇了一晚,补充了些干粮咸菜,队伍再次启程。 又行了约莫七日,气候逐渐变得不同。 空气变得湿润,风吹在脸上不再干爽,带着点黏腻感,路旁的植被也越来越茂密,与北方的苍茫辽阔截然不同。 他们进入了湖广行省的襄阳府地界,天气不像北方炎热,是一种湿漉漉的热,仿佛身上裹了一层湿布,让人喘气都有些费劲。 狗娃最先受不了,扯着领口,小脸憋得通红,哼哼唧唧:“爹,三叔,这啥鬼天气啊……闷死我了……喘不过气来了,我是不是要病了?” 王大牛也是汗流浃背,粗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骂了一句:“娘的,这南边的天是跟北边不一样,黏糊糊的,真不痛快!” 倒是王明远,虽也觉得闷热,但尚能忍受。 他宽慰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初来乍到总有些不惯,适应几日便好了。” 等到找了客栈住下,尝到本地特色的襄阳盘鳝还有喷香的米饭时,狗娃那点“病”瞬间就好了大半。 尤其是那米饭,粒粒分明,就着鲜美的菜肴,他足足吃了两大碗。 “嘿嘿,三叔,这饭好吃!比饼子好吃!”狗娃舔着嘴角,意犹未尽。 王大牛也扒拉着米饭,含糊道:“嗯,是好吃。就是这天天吃米,总觉得不如啃大饼扛饿。” 自此,他们的主食渐渐从面食转向了稻米。 在襄阳府,他们要按照计划更换交通方式了。 接下来的路程,将改走汉江水路,乘船顺流而下,途经荆州府,过公安县、石首县、华容县,抵达岳州府,然后便到达最终目的地——岳麓书院所在的湘江府。 在镖头的安排下寻了可靠的船家,谈好价钱,上船离岸,船只晃晃悠悠驶入江心。 刚开始,狗娃还兴奋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看江景,看两岸青山,看其他帆船。 但没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江浪起伏,船身摇晃不定。 狗娃先是觉得头晕,接着小脸发白,捂着嘴跑回船舱,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呕……三叔……我……我难受……”狗娃有气无力地呻吟。 王明远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胃里隐隐不适,但还能忍住。 他连忙拿出提前准备的药丸给狗娃含上,又让他躺平休息。 再看王大牛,这铁塔般的汉子情况更糟。 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强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胆汁都呕出来。 “大哥!”王明远赶紧过去给他拍背,递水漱口。 王大牛吐得浑身发软,瘫在铺位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虚弱地摆摆手。 “大哥,要不……我们还是在下一个码头下船,换回陆路吧?虽然慢些,但总好过受这罪。”王明远看着大哥难受的样子,提议道。 王大牛闻言,却挣扎着抬起头,虽然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决:“不……不行!吐……吐死老子也得坐船!不能耽误你去岳麓书院报到!没事……我……我扛得住!适应两天就好了!” 他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明远知道劝不动,只好由着他,自己和狗娃稍微好些后,便轮流照顾他。 果然,如王大牛所说,适应了两天,晕船的症状渐渐减轻了。 王明远最先适应,几乎没了感觉,狗娃年纪小,恢复得快,一天后又能活蹦乱跳了。 王大牛虽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至少不再狂吐,能勉强吃些东西了。 晕船是好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船家提供的饭食多是鱼鲜水产,天天不是鱼就是虾,口味也偏清淡。 吃了一两天,王大牛和狗娃这俩西北汉子就受不了了。 “我的娘哎……又是鱼……我现在闻到鱼腥味就想吐……”王大牛看着桌上的清蒸鱼,一脸苦大仇深。 狗娃也扒拉着米饭,愁眉苦脸:“三叔,我想吃我娘烙的饼了,想喝胡辣汤了……” 王明远也无法,只好每次船靠岸补给时,赶紧带着他们上岸,寻些面食铺子或买些耐存放的烙饼、馒头、咸菜疙瘩回来改善伙食。 就这么在船上晃晃悠悠,过了将近半月,两岸景色越发秀丽,气候也越发温润。 终于,船家吆喝一声:“岳州府到喽!” 船缓缓靠上码头,王明远站在船头,望着眼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水乡景象,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路跋涉,舟车劳顿,总算快要到了。 接下来,只需再从岳州府换乘新的江船,便能抵达此行的终点——岳麓书院。 回想这一路艰辛,王明远不禁再次感慨,古人出行,着实不易。 第124章 拜见柳山长 近一个月的舟车劳顿,水路陆路交替,今日总算到了目的地。 他们并未急着立刻去岳麓书院,而是先来到了湘江府城,在镖头介绍的离书院不算太远的一家干净客栈住了下来。 大哥王大牛这会忙着和镖头结算最后的尾款,狗娃则和工人一起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搬到客栈。 一切收拾妥当后,狗娃踮着脚尖四下张望,眼睛不够用似的,嘴里不住地惊叹:“三叔,这地方比长安城还热闹!你看那楼,有好几层啊,真高!还有那桥!” 王明远也感同身受,放眼望去,湘江府水系发达,码头众多,船只鳞次栉比,桅杆如林,脚夫吆喝着号子,搬运着各色货物,一派欣欣向荣的感觉。 不过暂时也无心欣赏,找来店小二要了点热水,三人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又饱餐了一顿本地特色的饭菜。 一路上舟车劳顿,狗娃几乎是头沾枕头就鼾声如雷。 王大牛和王明远却还强撑着精神,就着油灯,将明日要用的拜帖和礼品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毕竟即将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王明远心中虽有期待,更多的却是谨慎。 师父崔知府的教诲言犹在耳,岳麓书院乃天下文枢之一,规矩大,能人多,所以要注意的地方也很多。 次日一早,湘江府的清晨,是被江上的雾气和码头的喧嚣一同唤醒的。 王明远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不同于长安府的厚重沉稳,也不同于沿途其他州府的或繁忙或萧索,湘江府给人一种湿润而灵动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清香,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吃完早饭,他便吩咐道:“狗娃,你去街上,寻一家好些的礼品铺子,买几个清雅些的木制礼盒来,大小都要,中等和小的多要些。” “好嘞,三叔!”狗娃一听有任务,立刻来了精神,一溜烟跑了。 王大牛问:“三郎,咱不是从家里带了特产吗?还买盒子做啥?” 王明远解释道:“大哥,送礼讲究个心意,也讲究个门面。咱们那茯茶,用油纸包着直接送,显得粗糙。用合适的礼盒装起来,看着郑重,收礼的人心里也舒坦。给山长和重要人物的,用大盒;日后与同窗交往,送些小茶砖,用小盒,方便也体面。” 王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你们读书人想得周到。” 没多久,狗娃就抱着一堆摞在一起的木盒子回来了,有原木色的,有刷了漆的,看着确实雅致。 王明远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三人回到房间,将带来的茯茶小心地分装。 给未见面的师兄和柳山长的那份,他挑了两个最大的木盒,分别装了足足五斤品相最好的茯茶,金花茂盛,香气醇厚。 又另外准备了几个稍小但依旧体面的大盒,分量稍减,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的半斤、一斤装的小茶砖,则分别放入小号礼盒中,整整装了几十个。 “三叔,这得送多少人啊?”狗娃看着一排小盒子,咋舌道。 “初来乍到,与同窗师长打交道,这些是小小心意,不算什么。”王明远一边封盒,一边道,“礼数周到些,总没错。” 装好茶叶,他又将特意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整理出来。 玉米碜子、玉米面用干净的布袋分装好;自家晒的柿饼、做的蜜枣用油纸包得整齐;还有娘亲赵氏和刘大嫂特意熏制的腊肉、腊肠,虽然一路奔波,但保存得当,依旧油光发亮,散发着独特的咸香。 给柳山长的礼,他斟酌了很久。 从柳教谕那里,以及柳暻那小娃娃无意中透露的话里,他了解到这位柳山长与柳教谕性子很像,不喜奢华,更重实用和心意,而且这柿饼和蜜枣还有玉米碜子都是柳暻那小娃娃透露出来父亲极为爱吃的。 这些东西,王明远都是很早就做好了功夫。 送金银珠宝那是自讨没趣,送些华而不实的摆件更是落了下乘。 反倒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吃食用品,尤其是来自千里之外的西北、带着浓浓家乡气息的东西,更能投其所好。 这并非贿赂,而是一种尊重和心意表达,是师父崔知府潜移默化教导他的“人情练达”的一部分。 礼不在贵重,在于是否用心,是否能送到对方心坎上。 一切准备好后,三人雇了辆马车,带着礼物,出城往岳麓山方向而去。 马车驶出喧闹的城区,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前行,两侧绿意渐浓,山势起伏。 远远地,便能看到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而建,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中,飞檐翘角,气度森然。 与地动损毁前的长安书院古朴庄严不同,岳麓书院更添了几分山水灵秀之气,清幽静谧,唯有风声、鸟鸣和隐约传来的诵读书声,让人不由自主地便肃然起敬。 “这书院……真漂亮!”王大牛忍不住赞叹,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马车在山门外的牌坊处停下。 三人下了车,抬头望去,“岳麓书院”四个遒劲大字高悬其上,历经风雨,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靛蓝色细布直裰,确保衣着整洁,神色从容。 他让王大牛和狗娃在原地稍候,自己率先走向山门旁的一处门房。 门房外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捧着个小茶壶眯着眼喝茶。 王明远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老丈请了,学生王明远,自长安府而来,特来拜谒柳山长。这是学生的名帖和山长家中长辈的亲笔书信,烦请老丈通传一声。” 说着,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帖和柳教谕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名帖和信,简单核对了下,点了点头,便进去通传。 第125章 相谈甚欢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见老者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年纪与王明远相仿的学子。 那学子见到王明远,拱手笑道:“可是长安府王明远王师弟?山长正在‘百泉轩’处理公务,命我前来引路。师弟请随我来。” “有劳师兄。”王明远还礼,然后回头示意王大牛和狗娃拿起礼物跟上。 进入书院,更是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处处可见参天古木,石刻碑文随处可见,学术气息极为浓厚。 偶尔有学子匆匆而过,皆衣着素净,神态专注。 狗娃和王大牛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脚步声重了,惊扰了这份宁静。 引路的书生似乎看出他们的拘谨,温和地笑了笑:“不必紧张,山长为人最是随和。”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院门上悬着“百泉轩”的匾额。 院内有一小池,泉水淙淙,几尾锦鲤游弋其间,显得格外清幽。 引路学子在书房外站定,轻声禀报:“山长,王公子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清朗的声音。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率先走了进去。王大牛和狗娃提着礼物,紧跟其后。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书籍,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旁边还摊开着几卷书册。 一个穿着青色直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正从书案后站起身,面带微笑地看向他们。 王明远只看了一眼,便心中一定——此人眉宇间与柳教谕确有七分相像,只是气质少了些许柳教谕的沧桑,多了几分书院山长的儒雅与威仪。 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躬身便欲行大礼:“学生王明远,拜见柳山长!” 柳山长却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下拜,又不显得失礼。 他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明远贤侄,不必多礼!快请起!” 他打量着王明远,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早就听家父多次提及贤侄,赞你天资颖悟,心性纯良,更难得是务实肯学。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更何况,暻儿那孩子调皮,若非贤侄当日舍身相救,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柳某一直铭记于心,本当是我谢你才对,怎能再受你的大礼?” 王明远连忙道:“山长言重了!当日情形,任谁遇见都会出手相助。教谕更于学生有授业解惑之恩,学生万万不敢当得山长如此。” “诶,一码归一码。”柳山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逊,目光转向他身后的王大牛和狗娃,以及他们手中提着的礼物,“这两位是?” 王明远忙介绍道:“回山长,这是学生的长兄王明心(王大牛),这是侄儿王心恒(狗娃)。此次路途遥远,家中父母不放心,特让兄长护送学生前来。侄儿年纪小,便让学生带在身边,也好做个伴,长长见识。” 王大牛赶紧放下礼物,学着王明远的样子笨拙地拱手:“见、见过山长!” 狗娃也有样学样,声音响亮:“见过山长爷爷!” 柳山长被狗娃这声“爷爷”叫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好,好,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坐。” 众人分主宾落座,有仆役奉上清茶。 柳山长这才看向那些礼物,笑道:“贤侄来便来了,何必如此破费?” 王明远起身,将茶叶礼盒和装着土产的包袱奉上,诚恳道:“山长,学生家中清寒,并无长物。些许家乡土产,是家母与嫂嫂亲手所制,这茯茶亦是友人作坊新制,特带来请您尝尝鲜,聊表心意,绝非什么贵重之物,还望山长莫要嫌弃。” 他特意点明是“家乡土产”、“亲手所制”、“新制”,既表明了心意,又淡化了价值,以免对方推拒。 柳山长闻言,果然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他先是好奇地打开那个精致的茶叶礼盒,看到里面压得紧实、金花璀璨的茯茶砖,拿到近前仔细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这是咱们西北特产的茯茶?金花茂盛,菌香独特,品相极佳!这在湘江府我都未曾见过有店铺售卖,我也好多年没有喝过了,贤侄有心了!” 接着,王明远又解开那个包袱,柳山长一眼便看到了里面金黄的玉米碜子、油亮的腊肉腊肠、红润的柿饼蜜枣,脸上的笑容更是抑制不住,尤其是看到玉米碜子和柿饼时,竟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虽然动作极快,但王明远看得分明。 “好!好!都是好东西!”柳山长抚掌笑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欢喜,“不瞒贤侄,柳某虽久居湘江,却独好西北这口粗粮风味,这玉米碜子熬粥,最是暖胃暖心!还有这腊味,一看就是地道的西北风味!这柿饼和蜜枣我也是许久未曾尝到了!这些可比那华而不实的礼物更合我心意!贤侄这份礼,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 他这话说得毫不掩饰,透着读书人难得的直率与真性情。 王明远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忙道:“山长喜欢就好。” 礼物合心意,又是父亲极力推崇的晚辈,还对自己儿子有恩,柳山长的心情显然极好。 他吩咐仆役将礼物仔细收好,便不再拘礼,与王明远畅谈起来。 从长安府的风土人情,问到柳教谕的近况,又聊及学问经义,甚至对王明远那篇关于蝗灾的策论也略有耳闻,问了几句其中的见解。 王明远回答得不卑不亢,既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时刻注意着分寸,言辞谦逊,每每引经据典,都能切中要害。 而且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或倾听,或发表一两句精妙的见解,一时间气氛愉悦,引得柳山长谈兴更浓,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谈到兴头上,柳山长甚至拍着王明远的肩膀,感慨道:“可惜贤侄年纪尚轻,否则定要与你煮酒论道,畅谈三日!” 一旁的王大牛和狗娃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柳山长开怀大笑,不断拍着王明远的肩膀,也知道相谈甚欢,两人便也跟着咧嘴傻笑,书房里的气氛融洽无比。 柳山长平日给人的印象多是严肃寡言,今日却似打开了话匣子,从学问聊到书院趣事,又从书院趣事聊到自家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柳暻,抱怨中带着宠溺。 王明远则恰到好处地表示理解,或温言宽慰,或巧妙引导话题,让柳山长说得更加尽兴,这都是这段时间跟随师父崔知府学到的本事。 聊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茶水都添了三次。 第126章 狗娃的活计 柳山长才似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再次落到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王大牛和狗娃身上,关切问道:“明远,你兄长和侄儿此番前来,作何打算?可是要在此长住?” 王明忙道:“回山长,兄长待学生安顿下来,便要返回家乡。只是侄儿,学生想着他年纪尚小,只勉强认得几个字,学生一人在外求学,便想留他在身边,一来可作伴,二来也想让他在书院附近寻个力所能及的活计,磨砺一番,总比在家乡野着强。” 柳山长闻言,略一沉吟,望向狗娃,见他面容虽然看起来略有些稚嫩,但身量颇高,骨架粗壮,看上就是个半大小伙子,年纪也不像太小的样子,而且应该是有把子力气,便开口道: “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书院食肆那边,近日正好缺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主要负责帮忙搬送米粮蔬菜、清洗碗碟、打扫厅堂、发放饭食之类的杂活。 活计是辛苦些,但胜在安稳,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八百文的工钱。我看心恒身子骨结实,若是愿意,不妨就去那里试试?就在书院里,离你的斋舍也近,方便照应。” 王大牛和狗娃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王大牛正发愁弟弟安顿好后,狗娃年纪这么小,虽然有把子力气,但也不知道活计好不好找,原本就是看能不能在书院旁边酒楼食肆找个洒扫的活计,平日里若王明远有个急事也能跑跑腿,照应照应。 没想到柳山长一句话就解决了天大难题!在书院里干活,又安全又体面,还能天天见到三郎,再好不过了! 狗娃更是喜出望外,食肆!那不就是吃饭的地方吗? 天天能吃饱饭,还能和三叔在一起,每个月还有钱拿!这简直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美差! 不等王明远回答,狗娃就激动地站起来,学着王明远样子笨拙地拱手,声音响亮:“我愿意!谢谢山长爷爷!我肯定好好干!我不怕吃苦!” 柳山长见他反应机灵,态度诚恳,笑着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让食肆的管事带你去熟悉一下活计。” 王明远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连忙带着大哥和狗娃再次道谢:“多谢山长!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学生感激不尽!” 不过,柳山长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身量不低的小伙子,竟还不到九岁。 见事情都解决好,柳山长心情更佳,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便朗声道:“相逢即是缘,今日便由我做东,一起去食肆用顿便饭,也让心恒提前认认地方。” “这如何使得……”王明远连忙推辞。 “诶,不必客套!”柳山长不容分说,已起身引路,“我也许久未去食肆用饭了,正好尝尝今日的菜色。” 食肆离百泉轩不远,是一座宽敞的二层木楼。 此时正值饭点,许多学子手持食牌,排队打饭,秩序井然。 食肆内桌椅干净,饭菜香气扑鼻。 柳山长显然熟门熟路,并未去学子排队的大堂,而是引着他们走到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雅间,这里可以单点菜肴。 他点了几个菜:一道清蒸鳜鱼、一道干笋炒腊肉、一道腊味合蒸、一道时蔬,并一个汤,外加一大盆米饭。 大雍虽然开海多年,但是辣椒这种作物还未彻底推广,所以这几日他们也吃的都是些常见的清淡菜肴。 “尝尝,我们书院的厨子,手艺还是不错的。”柳山长笑着招呼,尤其对王大牛和狗娃说,“不必拘束,放开吃。” 王大牛和狗娃听到这话面色不显,笑呵呵的应是。 饭菜很快上来,果然色香味俱全。 那腊味合蒸和干笋炒腊肉,用的正是本地腊肉,与王明远带来的北方腊味风味迥异,却同样咸香下饭。 狗娃看着那油光锃亮、堆得冒尖的米饭,还有香喷喷的菜肴,早就馋得直流口水,但还是端正的坐着。 得到允许后,端起碗筷,大口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王大牛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见柳山长态度随和,也渐渐放开,吃得啧啧称赞。 王明远吃相斯文,但也能看出对饭菜很满意。 柳山长自己吃得不多,更多的是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很享受这种热闹的烟火气。 席间,柳山长又细细叮嘱了王明远入院的一些事宜:去何处办理入籍手续、缴纳束脩、斋舍分配、书院各项规章禁忌、何时开始授课、拜见哪位先生等等,条理清晰,关怀备至。 王明远一一牢记在心,感激不已。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柳山长又亲自领着王明远去见了负责学子入籍的管事,简单交代了几句。 那管事见是山长亲自引荐,态度自是无比热情周到,很快便将一应文书手续办理妥当,只待王明远择日搬入斋舍,便可正式入学。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日落西山时,王明远三人才辞别柳山长,离开岳麓书院,返回城中客栈。 回去的路上,狗娃兴奋得一路蹦跳,扯着王大牛的袖子:“爹!你听见没?八百文!管吃管住!还能天天见到三叔!嘿嘿,我后日就能上工了!” 王大牛黝黑的脸上也满是憨厚的笑容,重重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傻小子!走了狗屎运了!可得好好干!别给你三叔丢人!” 说完,他又看向王明远,眼中充满了骄傲与欣慰:“三郎,还是你有本事!这柳山长,真是个大好人!一点架子都没有!” 王明远望着远处暮色中岳麓书院朦胧的轮廓,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他没想到,拜见山长之事竟如此顺利,不仅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和关照,连狗娃的安置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是啊,”王明远轻声道,“是个难得的好人。咱们的运气,确实不错。” 第127章 新宿舍 次日早上日头刚升起,王明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王大牛和狗娃吭哧吭哧地把最后两个大箱子搬上雇来的马车。 车辕被压得微微下沉,车夫心疼地直咧嘴。 “三郎,东西都齐了没?你再想想,可别落下啥!”王大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黝黑的脸上带着点不放心,又朝客栈里张望了一眼。 “大哥,都齐了。”王明远拍了拍自己背着的书箱,“要紧的东西都在这儿,其他的东西箱子里都归置好了,都检查了好几次了。” 他看着车上那几个摞得老高的箱子,心里也有点无奈。 狗娃在一旁插嘴:“爹,你就放心吧!我也检查三遍了!” 王大牛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待会儿到了书院,手脚麻利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知道啦知道啦!”狗娃缩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干活可利索了……” 三人上了车,马车吱呀呀地驶出客栈,朝着城外的岳麓山方向行去。 到了岳麓书院那气派的山门前,王明远下车,递上昨日柳山长亲自交代管事办好的入学文书。 今日换了个年轻的门房,他仔细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说道:“王公子,手续无误。书院规矩,家人或仆役不宜久留,以免打扰学子清净向学之心。您安顿好后,还请让家人让尽快离开。” “您放心!”王大牛立刻跳下车,拍着胸脯,“我就是送他进去安顿好,立马就走!绝不耽搁!” 说着,他招呼狗娃:“狗娃!卸车!” 只见王大牛走到车后,双臂一使劲,那沉甸甸的、装最多东西的大箱子就被他像抱玩具似的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单手提起另一个装满了坛坛罐罐的箱子,同样轻松放下。 狗娃也不含糊,虽然年纪小,但力气也不小,麻利地扛起一个稍小的箱子,又用胳膊夹起两个包袱。 旁边一个原本想上前帮忙的书院杂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家伙!这二位壮士……真是神力啊!” 王明远也上前帮忙搬些琐碎的行李,他这半年来虽然也坚持锻炼,力气比从前大了不少,但跟大哥和狗娃比起来,还是差得不知道多远。 也不知道自己这身子骨,啥时候才能觉醒老王家这巨力“天赋”…… 三人背着、扛着、抱着,像两座移动的小山,因为王明远的不是小山,在清晨的书院里穿行。 沿途早起晨读或洒扫的学子、仆役,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引路的杂役将他们带到一处清幽的院落,指着其中一间斋舍:“王公子,这便是您的住处了,是两人合住。您的舍友姓李,也是今年新入学的,昨日已搬进来了。” “多谢。”王明远道了谢。 推开斋舍的门,里面陈设简单干净。两张简单的床铺,靠窗放着两张方桌,还有两个书架和两个衣柜,窗明几净。 靠里那张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书桌上也摆着些笔墨书籍,显然那位李姓舍友已经在了,只是此刻人不在。 “地方还行,就是小了点。”王大牛放下箱子,环顾一圈,眉头微皱。 他带来的东西实在太多,感觉这屋子有点塞不下。 岳麓书院的规矩王明远清楚,普通学子都是二到四人合住,不许带随从书童,就是为了让大家专心读书,维持清静,同时培养学子的独立能力。 他能分到两人间,估计还是管事知道他是山长亲自关照的人,行了方便。 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待了,要是四人一间,他这些东西怕是要堆到走廊上去。 “赶紧收拾吧,别磨蹭了!”王大牛是个行动派,放下箱子就开始指挥,“狗娃,去打盆水来!咱们先把屋子擦一遍!屋顶墙角都别放过!” “好嘞!”狗娃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跑出去找水井。 很快,就端着一大盆水回来了。 王大牛个子高,支个凳子就能摸到房梁和墙角,拿着湿布仔细地把积灰和蛛网都清理干净。 王明远和狗娃则负责擦拭桌椅、书架、门窗。 三人合力,不一会儿就把小小的斋舍打扫得焕然一新,连地面都用水冲洗了一遍,湿漉漉的透着亮光。 接下来就是归置行李,王大牛亲自上手给王明远铺床。 他铺得极仔细,褥子要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最后又挂上娘亲手缝制的细纱蚊帐,用夹子夹得严严实实。 “三郎,你看好了,”王大牛一边整理放衣服的衣柜,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 “厚衣裳放这个柜子底下,薄衫和长衫挂上面。这包是新做的里衣袜子,放在上面了。 还有这包柿饼蜜枣,你读书饿了就垫吧垫吧,放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他打开书桌旁另一个抽屉,拿出两个油纸包好的小包:“喏,这个红纸包的是治风寒的丸药,白纸包的是治咳嗽的,都在这儿放着。湘江府这边湿气重,不比咱北方干爽,你千万注意,别贪凉!万一有点不舒服,别硬扛着,赶紧吃!要是严重了,就让狗娃去找斋舍的管事,请他帮忙请大夫!记住了没?” 王明远连连点头:“记住了,大哥。” 王大牛还是不放心,又拉过狗娃: “狗娃,你也给我记牢了!你三叔要是脸色不对,咳嗽了,打喷嚏了,你立马给我去请大夫!听见没?别不当回事! 还有你,自己也给我长点心!有事就去找你三叔,知道了吗?” 狗娃拍着胸脯保证:“爹,你放心!我眼尖着呢!三叔打个喷嚏我都知道!我自己你就更不用管了!” 王大牛瞪了他一眼:“少贫嘴!给我上点心!”他又转向王明远,语气放缓了些。 “还有啊,三郎,食肆那边的饭食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从小脾胃就弱,吃多了油腻或者生冷就容易闹肚子。狗娃在食肆干活,我跟他交代了,让他瞅瞅能不能想法子给你弄点热乎的面食,哪怕煮碗清汤面也行,总比顿顿吃米饭强……”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两个头、身形依旧有些单薄的弟弟,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不舍,声音也低沉了些: “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心疼钱!咱家现在有张叔那边的茯茶进项,日子宽裕了,不缺你那点花销!缺钱了就写信回家,爹娘,还有我,立马找镖局给你捎来!千万别像小时候那样,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饿着肚子读书……” 王明远听着大哥这些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叮嘱,鼻尖有些发酸。 这些话,从昨天到今天,大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他知道大哥是放心不下他,这个从小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的兄长,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能安排的都替他做好。 “大哥,我都记下了。”王明远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大牛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离愁别绪更浓了。 他抬手想拍拍弟弟的肩膀,又怕自己手重,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叹了口气:“唉……行,你记着就好。” 就在这时,狗娃看着王大牛微红的眼眶,突然冒出一句:“爹,你是不是舍不得走啊?是不是还想再吃几顿湘江府的腊肉?我看你这几天可没少吃!要不……你去找个厨子学学手艺?回家自己也能做着吃?”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爱的抚摸”精准地落在了狗娃的后脑勺上。 “哎呦!”狗娃捂着脑袋跳开,委屈巴巴,“爹!你打我-干啥!” “打你?老子还想踹你呢!”王大牛没好气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没心没肺的东西!” 王明远看着这对活宝父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冲淡了些许离别的愁绪。 等把王明远的东西都归置妥当,小小的斋舍立刻显得拥挤了不少。 书架上塞满了书,柜子也堆的满满当当,墙角还堆着几个装土产和干粮的箱子。 再看看旁边舍友那张整洁清爽、东西不多的床铺和书桌,王明远忍不住扶额。 这差距……也太明显了点。 第128章 王大牛离开 接着,王大牛又惦记着狗娃的住处。 三人找到食肆的管事,管事昨日便见过他们,此刻很客气,亲自领着他们去了杂役们住的后院。 杂役住的地方自然比学子斋舍差远了,一个大通间,靠墙一溜大通铺,住了六个人。 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脚臭味混合的味道,光线也有些昏暗。 不过管事看在柳山长的面子上,给狗娃安排了个靠窗通风、相对干净些的铺位。 “钱管事,多谢您费心了!”王明远连忙道谢。 “王公子客气了。”管事笑眯眯的,“令侄在这儿,您就放心吧。活计不重,就是手脚勤快点就行。咱们食肆别的不敢说,饭食管饱!” 狗娃一听“管饱”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咧着嘴嘿嘿直笑:“管饱好!管饱好!谢谢管事!” 压根已经忘了,刚才在心里对环境的吐槽。 王大牛看着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又想抬手,被王明远拦住了。 一切安顿妥当,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王大牛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已经安顿好的弟弟和儿子,心里那点不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郎,狗娃,”王大牛的声音有点发沉,“我……我这就去镖局找回去的镖队了。你们……你们好好的。” “大哥!”王明远心里一紧,“怎么这么着急就要走?离书院正式开学还有几日,几日后再走也来的及啊!” “是啊爹!过几日再走嘛!”狗娃也反应过来,拉着王大牛的袖子。 王大牛摇摇头,态度很坚决:“不了。早走晚走都是走。今日趁着天还早,能多赶点路。”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你刚入学,事多。狗娃明天也要上工了,都别耽误正事。” 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心里会更难受,不如干脆点,利索地走。 王明远看着大哥黝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拗不过他,只能点点头:“那……大哥,我送你去镖局。” “我也去!”狗娃赶紧说。 王大牛本想拒绝,但看着弟弟和儿子眼巴巴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 三人沉默地走出书院山门,雇了辆小车,一路无话地回到了城里的镖局。 王大牛熟门熟路地找到来时的镖头,很快就谈妥了回去的行程。 刚好今日就有趟去岳州府的客船,很快,在镖头的安排下,几人便来到了码头边。 王大牛的行李很简单,就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 他把包袱背到背上,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的王明远和狗娃。 “行了,我走了。”王大牛的声音有点哑,他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力道很轻,“三郎,好好读书!听柳山长和夫子的话!别惦记家里!有事……就写信!” “嗯!大哥,你路上小心!到家了记得捎个信!”王明远用力点头。 王大牛又看向狗娃,眼神复杂:“狗娃……听你三叔的话!在食肆好好干活!手脚勤快点,眼里要有活儿!别给你三叔惹麻烦!听见没?” “听见了,爹!”狗娃难得地没有顶嘴,乖乖应道。 王大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动作有些僵硬跨步上了船。 “都抓好了!船要起了!”船夫吆喝一声。 随着客船离岸,突然,王大牛扒着扶手,对着岸边的王明远喊道:“三郎,我在你床铺底下夹层里放了银票,是爹交代的,你回去后收好,就在床铺左手边,”话刚说完,船速已经提了起来,离岸边越来越远。 王明远本还想再问几句,但船离岸边已经越来越远,喊话声也听不真切了。 他和狗娃只能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客船越漂越远,渐渐融入江中的船流中,最终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王明远的心。 大哥走了,这个从小背着他、护着他、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哥,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三年,在这千里之外的湘江府,就只剩下他和狗娃两个人了。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一切都得靠他们自己了。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竟让他感到一丝凉意。 狗娃也安静了下来,他扯了扯王明远的衣角,小声问:“三叔……爹他真的走了吗?” 王明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举起手揉了下狗娃的脑袋:“嗯,以后就咱俩在这儿了。不过,等咱俩在这边熟悉了,过年……或者明年,咱俩就悄悄就回家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给自己,也给狗娃打气的意味。 商船里,王大牛背靠着船厢,紧闭着眼睛,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耳边是江水汹涌的波涛声,还有商船驶过的喧嚣,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不清。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的画面:三郎单薄的身影站在江边码头,狗娃那小子探头探脑的样子…… “臭小子……三郎……你俩一定要好好的啊……”王大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哝。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时,眼眶通红。 他透过船厢的小窗,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陌生的湘江城,然后重重地放下了帘子。 王明远和狗娃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走吧,狗娃,”王明远的声音有些低沉,“回书院。” “嗯。”狗娃闷闷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沉默地走着,湘江府城的繁华热闹似乎与他们无关。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但王明远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狗娃也蔫蔫的,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不再像来时那样东张西望,叽叽喳喳。 回到书院,走进那间刚刚收拾好的、还带着水汽的斋舍,王明远看着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看着那张被大哥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心里那股分别的愁绪更浓了。 他从床铺下翻出来那个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知道这肯定是爹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休息了会后,为了缓解狗娃的情绪,他便带着礼品和狗娃准备根据师父交代的师兄住处,去拜会自己的师兄。 不过,到了地方后,管家却告知他们,师兄随同知府去隔壁县巡视了,可能得等一月后才会回来。 两人便只能叮嘱管家放好礼品,待师兄回来后告知他已来过,下次书院休沐时再来拜访,然后便回书院了。 第129章 新舍友与分班考试的消息 回到书院后,和狗娃分开,王明远则翻开书继续温习,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日头渐渐西斜,王明远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吱呀——”突然,斋舍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穿着书院统一发放的青色学子长衫的少年,身量似乎比自己略高一些,身形清瘦。 那少年一只脚刚踏进门,目光习惯性地往里一扫,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猛地顿住了。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屋内——首先看到了风格迥异的两张床铺,一张整洁清爽,感觉有点眼熟,另一张则堆着厚厚的被褥和挂起了蚊帐。 然后便是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还有墙角摞着的几个大箱子…… 少年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明显的茫然和自我怀疑,看着屋里这“琳琅满目”的景象,眉头紧紧皱起,嘴里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嘶……走错了?” 没等王明远开口解释,那少年已经飞快地缩回脚,“哐当”一声带上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王明远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只得无奈地笑了笑。自己这行李,确实多得有点吓人,都把舍友给吓跑了。 他站起身,正准备主动出门去找人解释一下,省得对方真以为找错了地方白跑一趟。 刚走到门边,门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还是那个青衫少年。 这次他脸上那点茫然和狐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写的尴尬和讪讪的笑容,白皙的脸颊甚至透出点微红的窘迫。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湘地特有的口音,语速有点快: “呃……哈哈,那个……对不住,对不住!兄台莫怪!我刚还以为我出去一趟,走错门了呢!瞅着这屋里……咳,变化有点大哈!” 他的目光再次忍不住在屋里那些多出来的家当上溜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但好歹确认了这确实是自己住的斋舍。 王明远连忙拱手,脸上带着歉意,语气诚恳地解释: “该是我说对不住才是。在下王明远,字仲默,秦陕行省长安府人士。 今日刚搬进来,因家中距此路途遥远,父母兄长实在放心不下,故而行李准备得繁琐了些,占了不少地方。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打扰之处,还望李兄多多海涵。” 他记性很好,早上听管事提过一句舍友姓李。 听到王明远不仅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姓,态度还如此谦和客气,青衫少年脸上的尴尬顿时消散了大半,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连忙摆手: “哎呀,王兄太客气了!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新同窗!欢迎欢迎!理解理解!家人牵挂嘛,都是这样的。没事没事,这屋子本来空荡荡的,多点东西还显得热闹些! 对了,我叫李昭,字宴之,岳州府人士。” 他自我介绍完,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王兄你刚从长安府来?那可是西北重地,听说前段时间那边发生了地动,动静不小,没受什么影响吧?” “劳李兄挂心,家中一切安好,地动主要波及乡野,府城虽受损但如今已基本恢复。”王明远微笑着回答,心中对这位新舍友的印象好了几分,看起来是个热心肠的。 他想起准备好的见面礼,转身从书桌底下拿出早都单独放好的那个稍大些、用清漆木盒装好的茯茶,双手递了过去: “李兄,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些许土产,是自家亲友作坊里制的茯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只是我们那边的一种特色茶饮,口感醇厚,消食解腻还算不错。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还望李兄不要嫌弃。” 李昭显然没料到还有见面礼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连忙双手接过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王兄你也太客气了!茯茶?我好像听人提起过,说是你们西北那边特有的!谢谢!谢谢!那我可不客气啦!” 他捧着那盒沉甸甸的茯茶,笑得见牙不见眼,对王明远的好感度瞬间飙升。 谁不喜欢有礼貌、又大方、长得还俊朗、刚见面还送人礼物的新舍友呢? 更何况这新舍友还是从那么远的长安府来的,带着一股子他从未接触过的、西北地域的神秘气息。 小心地放下茶盒,李昭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他本来也不是拘谨的性子。 “王兄你是今天刚到的?那可巧了,我也昨天刚搬进来的,所以没事就去书院里瞎转悠熟悉环境了,刚回来。对了!” 他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新鲜事的兴奋劲: “我下午在书院里听说,今年从你们长安府那边过来的学子好像还挺多的!估计跟这次地动也有点关系,好像书院受损了修缮需要时间?或者是家里觉得那边不太平,送出来读书?反正来了不少人!”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长安府来的学子多?这他倒是没留意。 若是原先长安书院的学子,那他基本都不认识,毕竟他还没入学呢,书院就没了! “哦?这我倒未曾留意。”王明远如实说道。 李昭嘿嘿一笑,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咱们岳麓书院名声在外,每年都有天南地北的学子慕名而来,正常正常!哦对了对了!说到这个,王兄,有个要紧事你得知道!” 他的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带着点“我来给你透露内部消息”的神秘感: “我打听清楚了,咱们五日后办完正式的入学手续之后,不是就没事了!听说要举行一个‘分班考试’!” “分班考试?”王明远微微一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在长安府学时,虽有月考季考,但并未听说入学还要按考试分班。 而且柳山长也未告知他此事,不知道是不是今年新添的规则,亦或者是柳山长对他的考量? “对!就是分班考试!”李昭用力点点头,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 “咱们这岳麓书院和别的书院不太一样,规矩严得很!尤其是针对咱们这些备考举人的‘举人班’。 这入学考试呢,主要是摸摸底,根据成绩会把大家分到甲、乙、丙三个班里去。 每个班的教学速度,教授的内容都有些区别,甲班最好,教的先生也好,资源也倾斜得多! 丙班嘛……就稍微那个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点心有余悸的表情: “而且这还不是一考定终身!往后每个月都有月考!考得好的,能从丙班升到乙班,甚至乙班升到甲班!但要是考得不好……连续几次垫底,可是有可能会被劝退的!听说书院不要懒散无心向学之人,免得影响风气!”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放出更劲爆的消息: “还有更吓人的呢!咱们读这‘举人班’,也是有年限的!听说要是到了二十五岁还没能考中举人,就得被清出学书院了……总之,压力不小!” 王明远听得眉头微挑,岳麓书院这套规矩,果然比在长安府学严格系统得多,竞争氛围也浓厚不少。 这分班简直跟前世的什么平行班、火箭班、实验班、尖子班很是相像。 不过对此他并不意外,天下顶尖书院,自然有其立身之本。 压力吗?他反而觉得这样目标清晰、有进有退的机制,更能激励人向上。 李昭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说这些了!还没问,王兄,你今年贵庚啊?看着年纪好像不大?” 王明远笑了笑:“今年十三有余。”(实岁十一) “多少?!”李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王明远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十三?!我的天!王兄你真看不出来!我瞧你说话做事沉稳老练,接人待物又周到,还以为你起码跟我一般大呢!我今年可都十五了!” 他围着王明远转了小半圈,啧啧称奇:“厉害厉害!十三岁就进到岳麓的举人班了!果然是少年英才!佩服佩服!看来以后在斋舍里,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照顾你,说不定还得仰仗王兄你多多指点学问呢!哈哈!” 李昭性格开朗,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倒是毫不做作,很像他前世的那些“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同学。 王明远有些汗颜,他其实算是走了后门举荐进来的,岳麓书院的入学方式主要分三种:一是本省各府的院试的秀才前三甲可以免试入学;二是参加书院举办的考试,当然前提也是得有秀才功名;三是像王明远这种通过一定的人脉和关系举荐入学。 虽说以他的成绩,考进来的难度不大,但此刻还是有点略微心虚,不过他面色不显。谦逊道:“李兄说笑了,往后还需李兄多多照应,互相砥砺才是。” “好说好说!”李昭豪爽地一拍胸脯,“咱们既是同窗,又是舍友,这就是缘分!以后互相帮忙!对了,你吃饭没?书院食肆这会儿应该快开晚饭了,要不一起过去?我也正好给你指指路?” “如此甚好,有劳李兄了。”王明远正有此意。他也想顺便去看看狗娃,狗娃准备今晚提前上工,他去瞧瞧适不适应,这样也安心。 “走走走!别客气!”李昭热情地揽住王明远的肩膀,两人说笑着走出了斋舍。 第130章 入学分班考试 到了食肆,正值饭点,里头人声鼎沸,穿着清一色青色院服的学子们端着碗筷或餐盘,或坐或站,边吃边低声交谈,虽热闹却不显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菜肴混合的香气,王明远和李昭端着木制餐盘,在略显拥挤的食肆里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靠墙的角落寻到两个空位。 刚落座,王明远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投向打饭的区域。 他一眼就看到了狗娃,狗娃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杂役灰布短褂,正混在一群年纪稍大的伙计中间,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吭哧吭哧地给排队的学子们舀饭。 看他那架势,虽然忙碌,但似乎并没受什么委屈,反而有种找到用武之地的兴奋感。 王明远心下稍安。 两人简单用了饭,饭菜口味偏清淡,但米饭喷香,菜也新鲜,王明远还算适应。 临走前,王明远过去跟狗娃打了个招呼,狗娃也忙里偷闲地的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明晃晃的笑容。 回到斋舍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书院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映照着古木苍翠的山道,显得格外清幽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诵读书声和虫鸣。 斋舍里,两人点上油灯,李昭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王兄,今天累坏了吧?早点歇息?” 王明远却走到书箱旁,拿出几本书,他将书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却坚定:“过几日便要举行分班考试,趁还不算太晚,还是再温习温习。” 李昭一愣,随即一拍脑袋:“对啊!瞧我这记性!吃个饭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脸上的倦意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神色,“对对对!摸底考!分班!抓紧复习!” 不用多言,一种无形的、名为“备考”的紧张气氛瞬间在小小的斋舍里弥漫开来。 两人极有默契地不再说话,各坐在自己的书桌旁,就着那昏黄的油灯,迅速沉浸到书本之中。 油灯里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灯影随之晃动,将两人伏案苦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夜渐深,窗外虫鸣愈响,山间的凉气透过窗缝丝丝渗入。 李昭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嘟囔了一句“王兄……我撑不住了……先眯会儿……”,便歪倒在床铺上,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王明远抬头看了看他,轻轻起身,将他床铺上的被子展开,小心地给李昭盖在身上。 然后他回到桌边,挑了挑灯芯,让光线更亮些,继续埋头苦读。 直到月上中天,窗外万籁俱寂,他才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这一夜,许多斋舍的灯火,都亮至深夜。 接下来的几日,王明远便和这位新舍友,基本都窝在斋舍里埋头苦读,备战即将到来的分班考试。 —————————— 终于到了入学这日的清晨,山顶钟声悠扬。 新入学的学子们齐聚在书院正中的讲堂。 几十名青衫学子鸦雀无声,按序列站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和期待。 讲堂上,一位老者肃然而立。 他身着深色长袍,须发皆已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但腰背挺得笔直,不见丝毫佝偻。 一双眼睛并不因年迈而浑浊,反而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略带稚嫩的脸庞时,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内心。 他便是岳麓书院的院长,一位德高望重、学问渊博,令无数学子敬畏有加的人物。 他没有半句寒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生今日能入我岳麓,皆是一方俊才,过五关斩六将,自有其过人之处。 心中或有傲气,以为功名在望,前途坦荡,亦是常情。”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 “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岳麓非养尊处优之地,乃砥砺英才之熔炉! 今日之傲,需有今日之资本!尔等资本何在?可曾深思?” 台下寂静无声,不少学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神色变得凝重。 “须臾之后,便是尔等入院首次考较。此次考较,非为刁难,实乃‘自鉴’!让尔等看清自身斤两,知晓天高地厚,明了与真正英才之差距何在!” “据成绩优劣,将定甲乙丙三等班次,教学进度、授业师长皆有不同!班次非定终身,每月月考,优者升,劣者降,乃至……汰弱留强!我岳麓,不养懒散无能、虚度光阴之辈!” “望诸生谨记:入此门,非为享清誉,乃为求真知、磨心志、担天下!望尔等不负韶华,不负己心!好自为之!”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方才还有的一些细微骚动彻底消失,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山长离去后,一位面容严肃、留着山羊胡的监院教谕走上前,冷声道:“即刻随我前往‘慎思堂’考室!不得交谈,不得延误!” 队伍沉默地移动起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慎思堂内,桌椅早已排开,间隔甚远。 每张桌子上只备了一支笔、一块墨、一碗清水、仅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以及厚厚一叠……试卷。 是的,厚厚一叠! 当试卷拿到手中时,几乎所有学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明远粗略一翻,心也瞬间沉了下去。 这题量,远超院试!甚至比他做过的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多得多! 第131章 当头棒喝 第一部分,默写题,竟有二十道之多!并非截取脍炙人口的段落,几乎全是四书五经中极其冷僻、易被忽略的章句! 有些句子,王明远看着眼熟,但具体出处和上下文,需要极费力地去回忆,甚至有一两道,他隐约觉得笔记里似乎见过,但此刻脑中竟一片模糊! 第二部分,经义释义题,十道。题目短小精悍,却直指核心义理,需用最精炼的语言阐释。 而且其中夹杂着四五道明显的“截搭题”,将毫不相干的两句话强行拼接,考验的不仅是记忆,更是临场的应变与理解能力! 第三部分,策论题,五道。每题皆仅需阐述主要观点即可,虽不要求长篇大论,但要求直指核心。 并且这些题目之犀利、角度之刁钻,让王明远头皮发麻! 尤其是最后一道,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豫西蝗灾,民不聊生,朝中有大臣倡‘无为而治’,任其自生自灭。 此策乃老成谋国?抑或昏聩误国?若尔为御史,当如何劾之?” 这……这简直是指着鼻子骂朝堂大员了! 岳麓书院的风气,竟如此刚直敢言? 这已不仅仅是考校学问,更是在拷问学子的立场、胆识与担当! 最后还有两道诗赋题,要求即景生情,咏物言志,限韵限字。 王明远只觉得手心冒汗。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的学子,只见大多数人脸上都已没了血色,有人额头甚至已经冷汗涔涔。 那位监院教谕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考较开始!时限三个时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稿纸仅此一张,慎用!” 话音一落,整个慎思堂内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呼吸声和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率先扑向那二十道默写题。 时间紧迫,由不得他细细回忆。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会的,迅速写下; 模糊的,根据记忆和上下文推断勉强补全; 完全没印象的,只能暂时跳过,留待最后挣扎。 额角的汗珠渐渐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经义释义部分更是绞尽脑汁,那几道截搭题尤其折磨人,需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找出两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之间的微弱联系,并给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策论部分,王明远写得异常谨慎。 尤其是最后那道“劾上官”的策论题,他沉吟良久,最终决定还是遵循本心,结合前世的一些见解和崔知府平日潜移默化的影响。 条理清晰地指出“无为而治”在此情此景下的荒谬与不负责任,至于“如何劾之”,他则引经据典,措辞力求犀利精准,而又不失御史风骨,既批其策,亦责其人。 嗯,尽量克制自己把脏话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 写完最后两道诗赋,手腕已酸麻不堪。 他刚刚放下笔,还没来得及检查,就听那教谕猛地敲了一下铜锣,“铛”的一声锐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时辰到!全体起立!停笔!收卷!” 一声令下,如同赦令,又如同催命符。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和抽气声。 许多人脸色惨白,握着笔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睁睁看着教谕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自己那写满了、或许更多是空白和涂改的试卷收走。 王明远看到前排一个瘦弱学子,交卷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试卷。 另一个学子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甚至能看到有人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不过能考进岳麓的,心志确非寻常,大家都在克制,没有被这场考试击倒。 但这场考试的压力,显然也远超众人想象。 没有人交谈,一种巨大的沮丧和茫然笼罩了整个慎思堂。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柳山长去而复返,再次走上讲台。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一片狼藉、失魂落魄的学子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是否觉此次考较,难于登天?时间之短,非常人能所能及?” 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甚至有一两人出声回‘是’。 “是否觉题目刁钻,超乎所学?” 此刻,台下沉默了,这次,没人任何人点头,刚才的那一瞬的喧闹声也止住了。 细想之下,所有题目确实未超出四书五经范畴,更未涉及任何注疏内容。 柳山长等了几息,才继续道:“既未超纲,何以觉难?何以束手无策?何以时间仓促,答不完满?” 一连三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平日诵读,可曾字字斟酌,句句揣摩?还是浮光掠影,自以为足?” “临场应答,可曾心思电转,下笔有神?还是迟疑反复,踌躇难决?” “若觉时间短促,”山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厉色, “试问!天灾临头,百姓哀嚎,朝廷问策,可容你慢思三日? 金殿之上,君前奏对,可许你踌躇半日?!!” “尔等皆负才名,心中自有傲气,然傲气需有根基! 今日之试,便是要尔等看清,尔等之傲,根基何在?! 是建于磐石之上,还是垒于沙土之间?!” “分班并非目的,甲乙丙班,皆是我岳麓学子! 此举是要尔等知差距!明不足!而后……知耻后勇!奋起直追!” “天下英才,犹如过江之鲫! 岳麓要的,非是一时之才,而是百折不挠之志,是精益求精之心,是心怀天下之魄! 望尔等……好生思之!散了吧!” 说罢,柳山长拂袖而去,留下满堂寂然。 学子们仿佛被这一番话抽去了所有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面面相觑,无人说话,默默地陆续起身离去。 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既有被戳破自负的难堪,又有被激发的不服与斗志。 王明远坐在原地,怔了半晌,才缓缓起身,只觉得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僵硬。 李昭凑过来,脸皱得像苦瓜:“王兄,我这……我这怕是要去丙班了……那默写题,我空了足足近五道!经义有好几道根本不知道它在问啥!” 王明远苦笑摇头:“我亦如是,答得……一言难尽。” 他此刻才感到胃中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已是饥肠辘辘,“先去吃饭吧。” 两人随着人流默默走向食肆。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不仅是他俩,整个食肆里的新生学子们,大多都低着头,默默扒饭,全无昨日刚入学时的兴奋与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考试后的疲惫、以及对明日分班结果的忐忑不安。 夜晚,斋舍里。 李昭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床板被他碾得吱呀作响。 “王兄,你睡了没?” “唉,也不知道能不能进乙班……” “要是真去了丙班,回家我爹非得抽死我不可……” 王明远躺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同样毫无睡意。 院长的训话还在耳边回响,试卷上那些空白和不确定之处历历在目。 岳麓书院,果然名不虚传。 这当头一棒,打得狠,却也打得及时。 他知道,真正艰难而充实的求学之路,此刻,才真正刚刚开始。 窗外,岳麓山的夜,静谧而深沉。 第132章 分班 次日一早,窗外岳麓山的雾气还没散尽,王明远就被一阵窸窸窣窣,外加唉声叹气的声音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差点没吓一跳。 只见李昭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两个眼圈乌黑发青,活像被人揍了两拳,正直勾勾地坐在他自己个儿的床沿上,眼神发直,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念有词。 “李兄?你……你这是咋了?”王明远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一宿没睡?” 李昭闻声,猛地转过头,那眼神里的幽怨和恐慌都快溢出来了。 他哭丧着脸,声音都带着点飘:“王兄……我、我完了啊……” 他猛地抓住王明远的胳膊,“我刚合眼!就刚合眼那么一会儿!就梦见我爹和我娘!他两不知道从何处得知我分班的消息,而且梦中竟还得知我考了丙班,连夜就拿着戒尺和鸡毛掸子就杀到书院来了!就在这屋里,对我进爹娘混合双打!那叫一个惨啊!直接就给吓醒了!再也不敢睡了!” 李昭越说越激动,仿佛那恐怖的场景就在眼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是不知道,梦里我爹那戒尺抡得呼呼生风!我躲都没处躲!我娘抄着鸡毛掸子堵着门口,我出都出不去!一下就给我吓醒了!再、再也不敢睡了……王兄,你说我这要是真分去了丙班,可咋办啊?我爹真能打断我的腿!”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李昭,性子跳脱,心思也重,一看就是在家里从小就被管束得极严、生怕行差踏错。 他只得宽慰道:“李兄,梦都是反的,当不得真。院长昨日也说了,分班只是摸底,让咱们知不足而后进,并非定终身。就算……就算一时不如意,往后努力赶超便是,伯父伯母定然也是盼你好的。” “说是这么说……”李昭耷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不行不行!王兄,快起来!咱们赶紧去讲堂那边等着看榜!早死早超生!这悬着比死了还难受!” 王明远也被他这火急火燎的劲儿弄得没法子,只好匆匆起身洗漱。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李昭几乎是拖着王明远,一路小跑着就往昨日集-合的大讲堂赶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他们来得根本不算早。 讲堂外的空地上,早已聚了一大片人,全是青衫学子,个个引颈张望,神情焦灼,低声议论的声音嗡嗡嗡地汇成一片,那气氛,甚至比院试放榜时还要紧张几分。 李昭踮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嘴里不停嘀咕:“怎么还不贴?怎么还不贴?急死个人了!” 王明远相对镇定些,但手心也不自觉地微微沁出点汗。 毕竟,这关系到未来在书院的学习环境和资源,更关系到……面子。 而且自己得柳山长关照,若成绩太难看,怕是也说不过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一片压抑的骚动中,一位面容严肃、留着山羊胡的教谕,带着两名仆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教谕手中捧着的那一卷纸上。 教谕面无表情,扫了众人一眼,也不多话,指挥着仆役将那张决定众人“命运”的榜单,稳稳地贴在了告示栏上。 人群瞬间朝着告示栏汹涌而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人总算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 榜单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名字后面跟着班级。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定睛看去。 榜单是按成绩排名列的,最上面的自然是甲班。 他目光从上往下快速扫过,甲班名单不长,只有十余人,名字都陌生得很。 他心跳微微加速,继续往下,在乙班名单的中后段,他的目光猛地定格——王明远!乙班!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王明远心里先是微微一松,总算没掉到丙班去,没给柳山长丢太大的人。 但随即,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只是乙班,中后段?离那甲班,还差着老大一截呢。 柳山长亲自引荐,自己却只考了个乙班中后……这……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惭愧和压力,感觉有点对不起山长的另眼相看。 他这边正心思复杂着,旁边的李昭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在名单里扒拉自己的名字了,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没有……没有……哎呀!这儿呢!李昭!丙班!啊,怎么真是丙班啊!” 他猛地抓住王明远的胳膊,手指头都在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绝望:“丙……丙班……真是丙班……王兄……我……我完了……我爹他……他真会来的……” 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王明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这成绩落差确实有点大,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李兄,稳住,方才不是说好了,往后努力便是。” 两人这一个乙班中后,一个丙班的成绩,凑在一起,气氛顿时有点尴尬和沉闷。 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听前面两个看着年纪比他们稍长些的学子也在互相打听。 一个瘦高个问旁边的圆脸同窗:“诶,张兄,你是何班?” 那圆脸学子叹了口气:“乙班,吊车尾进去的。你呢?” “巧了,我也是乙班,中间晃荡。”瘦高个也叹了口气,随即羡慕地望向榜单最顶端,“唉,不知是何等天才,方能跻身甲班啊!那题目如此之难,他们竟能应对自如?” 旁边另一个刚准备走的学子恰好听到,插话道: “两位兄台怕是有所不知吧?能直接分入甲班的,多半并非我等这般新进秀才。其中许多人,怕是早已参加过一回,甚至两回乡试了! 只是或因毫厘之差未中,或为锤炼学问、博取更好名次,才特地来我岳麓进修。人家经义文章不知打磨了多少遍,根基之扎实,远非我等初出茅庐者可比的。咱们没必要妄自菲薄,跟那些‘老秀才’比啥?” “老秀才”三个字虽略带调侃,却也道出了部分实情。 这话如同一声清钟,瞬间敲醒了沉浸在失落中的王明远和李昭。 对啊! 甲班那些,很多都是经历过乡试战场洗礼的老将了!自己这些刚中秀才没多久的“新兵蛋子”,跟他们比摸底考试,吃亏太正常不过了! 李昭原本惨白的脸瞬间回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他们是考过乡试的!那能一样吗?输给他们……不丢人!不丢人!”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复念叨着“不丢人”,仿佛这样就能回家应付老爹的戒尺了。 王明远也恍然,心底那点因排名靠后而产生的惭愧和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清晰的认知和涌起的斗志。 原来差距在这里,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不可逾越。 他转头看向李昭,恰好李昭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最初的失落和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以及不甘人后、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王兄,”李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似乎想把那副丧气样揉掉,“丙班就丙班!小爷我认了!但我就不信,我李宴之追不上去!月考!等着!小爷我指定能升上去!” 王明远笑了笑,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李兄有此志气,甚好。甲班乙班,不过起点不同。岳麓月考见真章,你我各自努力,期许他日,更高处相见。” “对!更高处相见!”李昭重重地点点头,那股子活泼劲儿似乎又回来了一些,虽然眼底的青黑依旧显眼。 知道了原委,心气顺了,两人这才有心思去留意榜上其他信息,找到了各自分班的课舍位置以及授业师长的大名。 记下了自己的信息,两人挤出依旧拥挤的人群。 第133章 三年的学习内容 两人回到斋舍,背上沉甸甸的书箱便各自朝着自己的班级学舍走去。 学舍比讲堂小一些,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张书案和坐席。 此刻已经来了大半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年纪看起来参差不齐,有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沉稳的,也有像他这样十三四岁、还带着些许稚气的。 大家各自安静地找位置坐下,偶尔有相熟的低声交谈两句,气氛显得有些拘谨和沉闷,显然都还没从昨天那场“下马威”式的分班考和今早看榜的冲击中完全缓过来。 王明远找了个靠中间、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将书箱放在案侧。 他目光扫过周围,这些就是未来要一起学习、甚至竞争的乙班同窗了。 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和他一样初次备考的,又有多少是经历过乡试洗礼的。 很快,学子们到齐了。 几乎是踩着点,一位身着深青色直缀、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教谕,抱着一摞书卷,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学舍。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眼神锐利却不逼人,自有一股师者的威严,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学舍瞬间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教谕将书卷放在讲案上,并未立刻翻开,而是双手负后,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开口:“诸位学子,我姓周,你们可唤我周教谕。未来三年,将由我主要负责乙班的基础讲授。”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日第一课,我不打算讲授具体的经文章句。” 这话让底下一些摩拳擦掌准备记笔记的学子愣了一下。 周教谕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疑惑,继续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开始具体的课业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的,是未来三年,你们在岳麓书院,究竟要学什么,为何而学,以及……如何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们能坐在这里,目标应当都是一致的——三年后的乡试,搏一个举人功名。 或许你们之中,有人来自地方官学,有人出自私塾名师,甚至有人已然粗读过部分注疏,略通经义。 但这都不妨碍我今天,再将岳麓书院为你们规划的路径,清晰地再说一次。” “秀才功名,考的是根基,是记诵,是规矩。院试重《四书》,兼及《五经》基础,要求你们熟读背诵,能解大意,做出的八股文章格式合乎规范,写出策论条理清晰。好比匠人学徒,先认全工具,学会基本手法。” 周教谕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而举人功名,选拔的乃是真正具备治国潜力的英才!乡试之难,远非院试可比。其要求,乃是对经典的深度理解、融会贯通,乃至引经据典,关切时务,解决实际问题!” 他拿起案头最上面一本厚得惊人的书册——那是《四书注疏》的一部分。 “具体而言,首要的,便是手中这些。”他拍了拍那摞书卷, “书院为你们备下的《四书章句集注》及核心注疏。其字数,《大学》注疏约五千字,《中庸》注疏约一万两千字,《论语》注疏约六万字,《孟子》注疏约十二万字。 这,是基石中的基石,需反复研磨,一字一句,皆要了然于胸,深刻理解其微言大义,而非院试时那般浅尝辄止。”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具体的数字,尤其是《孟子》那十二万字的注疏,还是让不少人感到头皮发麻。 这可不是死记硬背就行的,需要理解,需要消化! 周教谕没有停顿,继续道:“待半年后,你们对四书注疏有了初步掌握,便需选定你们的‘本经’。五经之中,《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择一为主攻,作为你们乡试中墨义、经义乃至策论的重要依凭。所选本经,其经文及重要注疏,字数往往多达数十万言!这并非要求你们尽数背下,但核心经义、关键注疏、各家学派观点,必须精深掌握,形成你们自己的见解体系。”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中凛然,柳教谕虽曾与他大致说过书院学业繁重,但直到此刻,听到周教谕将这冰冷的数字和清晰的要求道出,他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未来三年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座书山学海。 这不仅仅是量的堆积,更是质的飞跃,是对心力、脑力的极致考验。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周教谕话锋一转, “若只知埋头经疏,不过一腐儒耳,绝非朝廷选拔举人之意。 乡试策论,往往紧扣时政、民生、吏治、边防!因此,史学,不可或缺! 《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需择要精读,知兴替,明得失。 时务策论,需关注朝廷邸报、地方政要,乃至民间疾苦,要学会以经史之学问,析当下之时势,提出有见地、可施行的策论!”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凝:“简而言之,秀才阶段,是抓住核心,夯实基础。而举人阶段,则是拓展广度,挖掘深度,最终要达到‘经史为用’的境界!这才是岳麓书院要教给你们,并要求你们做到的!” 学舍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学习框架和极高的要求震慑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就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此刻也显得格外清晰。 周教谕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稍缓:“当然,书院亦会为你们提供相应指引。除日常由我及诸位经义、策论教谕授课外,每月定期,会有山长会亲临大讲堂,举行大讲,所有甲乙丙三班学子皆可前往聆听。各山长学贯经史,其讲解高屋建瓴,于尔等开阔眼界、提升格局大有裨益。” “此外,书院时常会延请各地名儒、致仕官员、乃至不同学派的学者前来讲学交流。此类讲学,机会难得,届时会提前张贴告示,尔等可根据兴趣自行前往听讲,于博采众长颇有好处。” “平日课业之余,亦会安排高年级的优秀学子,或是已中举的师兄,来与你们分享心得,答疑解惑。待你们选定本经后,书院还会根据你们的选择,安排专精该经的师长进行更深入的小班辅导。” 周教谕将书院的培养体系大致介绍了一遍,条理清晰,安排周到,既给予了压力,也指明了路径和资源。 最后,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茫然、或兴奋的年轻面孔,淡淡道:“岳麓书院能提供的,是最好的师资,最严谨的体系,最浓郁的氛围。但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能否在三年后的乡试中脱颖而出,靠的还是你们自己日复一日的勤学不辍、深思明辨。望诸生谨记,好自为之。” 说完,周教谕微微颔首,拿起讲案上的书卷:“今日便到此。明日辰时正,正式讲授《大学》章句及注疏,望诸位提前温习。散了吧。” 他没有再多言,拿起书卷,转身便走出了学舍。 留下满屋子的学子,面面相觑,久久无人说话。 一股巨大的、实实在在的压力,如同岳麓山厚重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 王明远终于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古人求学之路,远比他想象得更为艰苦卓绝。这不仅仅是对智慧的考验,更是对意志力、专注力和体力的漫长磨砺,这可比前世考上985难的不知道多少倍。 第134章 食堂大婶为何给你打饭手不抖? 书院的日子正式开始后,那学习压力和节奏,比王明远前世新闻上看过的衡水中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日辰时正点开课,雷打不动。 讲堂里,周教谕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经据典,剖析义理,信息量比在府学的时候更甚。 底下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密集又急促。 下午通常是策论研讨或经义辩解,几位轮值的教谕风格各异,有的喜欢抛出尖锐议题,引得学子争得面红耳赤;有的则注重实务,要求针对某地灾情或政令写出具体条陈,力求言之有物。 晚上则是自修,斋舍里油灯常常亮到深夜。 能考进岳麓的,果然没一个庸才,个个都憋着股劲儿,那股子钻研的“狠劲”和自律和“卷劲”,让王明远都暗自心惊。 他甚至觉得,跟前世那些顶尖学府的学霸们比起来,这帮古人在缺乏现代工具辅助的情况下,单凭死记硬背和反复揣摩就能达到这种深度,其心志之坚韧,恐怕更胜一筹。 空气里都仿佛飘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那是学业上较劲的味道。 王明远倒没慌。 上辈子卷过,这辈子更卷过,他深知节奏的重要性。 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绷得太紧,弦容易断。 他依旧保持着相对规律的作息,尽量子时前入睡,早上起来还会绕着斋舍后的空地慢跑几圈,再打打五禽戏,锻炼下-体魄。 而一般这会,早都已经有“卷王”起床学习很久了,同斋舍的李昭也感觉是被刺-激过头了。 自从知道自己吊车尾进了丙班,他就像是屁-股后头点了挂鞭炮,整个人焦躁得不行。 第二天开始就学着那些狠人,早上天蒙蒙灰就挣扎着爬起来,开始背诵各种经义。晚上更是熬得眼珠子通红,哈欠连天,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 结果没撑过五天,这家伙就彻底蔫儿了。 听说他,他在丙班的经义课上,上课上着直接不小心睡着了,脑袋直接“咚”一声磕桌案上了,响声清脆,引得周围同窗侧目。 讲课的教谕虽没说什么,但他自己是被羞得恨不得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此刻,李昭正哭丧着脸,拽着王明远的袖子哀嚎:“王兄!我不行了!真不行了!再这么下去,别说丙班升乙班,我怕是要直接躺医馆里了!上课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先生讲啥根本灌不进脑子!白熬了!” 王明远看着他这惨样,哭笑不得:“李兄,我早就说了,欲速则不达。身体是本钱,熬垮了,啥都白搭。你看我,睡足了,精神头足,听讲也清晰,记东西也快些。” 李昭唉声叹气:“理是这么个理儿……可你看丙班那帮人!听说有人彻夜不熄灯!睡不到两个时辰!跟他们比,我这就跟躺平混日子似的,心里发虚啊!” 王明远则摇摇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有人或许天赋异禀,能熬能扛,但你我皆是常人,还是得循序渐进。保证课堂效率,比课后耗时辰更重要。” 好说歹说,李昭总算听了劝,开始试着调整作息,跟着王明远一起,该睡睡,该起起,早上甚至也跟着王明远去锻炼身体。 虽然眼底的黑眼圈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但至少上课不打瞌睡了,脸色也好了些。 这日中午,王明远和李昭照例结伴去食肆,到了打饭的窗口,队伍排得老长。 李昭伸着脖子往前看,眼巴巴地盯着前头那个掌勺的大婶。 轮到他们时,李昭赶紧递上自己的食牌,脸上堆起笑:“婶子,多来点那个笋干烧肉,谢谢婶子!” 那大婶面无表情,舀起满满一勺油光锃亮、肉块扎实的笋干烧肉。 李昭眼睛都亮了! 可下一秒,只见那大婶手腕极其熟练地抖了两抖! 唰啦一下! 那满满一勺菜,像是被施了法术,瞬间缩水了一大半!只剩下些零星的笋干和一两块小小的肉丁,颤巍巍地倒进了李昭的碗里。 李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碗里那点“可怜货”,又抬头看看大婶那淡定无比的脸,嘴巴张了张,差点没哭出来。 “不是……婶子!您这手……”他话没说完,后面的人就催了。 大婶眼一瞪:“下一个!” 李昭只得悻悻然地挪开,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菜,一脸悲愤。 王明远忍着笑,递上自己的食牌。 还是那个大婶,还是那勺菜,手腕依旧照例抖了抖。 但落到王明远碗里的菜,明显比李昭那份要实在不少,肉块也多了几块。 李昭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眼睛都快喷火了! 他凑到王明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羡慕嫉妒恨:“王兄!王兄!你看见没?!啊?凭什么?!同样抖两下,你的就比我的多?!这婶子是不是偏心眼儿?!她是不是看你长得俊?!” 王明远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胡说什么。” 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打饭区域里面一个正吭哧吭哧搬着满箩筐餐盘的半大小子身影:“瞧见没?那个穿灰短褂、个头挺高的小子。” 李昭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黑壮结实的少年,正利落地帮着搬运东西,偶尔抬头擦汗时,目光会飞快地朝王明远这边瞟一眼,咧咧嘴笑笑。 “那是我侄儿,王心恒,小名狗娃。在食肆这边帮工。”王明远解释道,“估计是他私下里跟相熟的婶子大叔们打过招呼了。” 李昭瞬间恍然大悟,嘴巴张成了圆形:“哦——!原来如此!怪不得!王兄!你可太狡猾了!有这关系不早说!”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抓住王明远的胳膊:“王兄!亲兄弟明算账!不对,好同窗共患难!能不能让我也沾沾光!小弟要求不高,就求大婶的手别抖得那么狠就行!” 王明远笑着点头:“成,过两日得空,我带他认认你。不过你也别声张,免得他难做。” “一定一定!守口如瓶!”李昭拍着胸脯保证,顿时觉得碗里的菜好像也没那么寒碜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李昭这个舍友的各方面品性也是认可的。 第135章 狗娃的隐藏技能? 又过了几日,适应了书院的节奏,王明远想着有阵子没和狗娃好好聊聊了,也不知他适应得如何。 这日晚饭后,他溜达着到了食肆后院杂役们住的那排矮房。 离得还老远,就听见狗娃那特有的大嗓门,正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年长仆役哈哈的笑声。 王明远走近一看,只见狗娃坐在门槛上,身边围着两三个中年仆役和一个老头。 他手里拿着半块糕点,一边啃一边比划,跟那群人聊得分外开心。 这时,狗娃抬头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王明远,连忙告了声饶便笑着跑了过来:“三叔!你咋来了?” 王明远对狗娃道:“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在这还习惯吗?活累不累?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人欺负你吧?” “习惯!不累!”狗娃声音响亮,带着点小得意,“管事大叔和婶子们都挺好!活不多,就是洗洗菜、刷刷盆、搬搬米面!比在家干活轻松多了!饭管饱!你看我都胖了!”他拍了拍自己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肚皮。 王明远仔细打量他,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心里踏实不少。 还没等王明远再问,狗娃便如同倒豆子一般,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给王明远讲了一遍。 “三叔我跟你说,可有意思了!东边斋舍负责洒扫的刘大叔,他闺女前阵子说亲,差点被媒婆坑了!那媒婆把男方家有个傻儿子的事瞒得死死的!幸亏刘大叔机灵,托人去隔壁村打听了才知道!气得他差点拿扫把撵了那媒婆三条街!” “还有管藏书楼西侧钥匙的孙婆婆,她家儿媳妇可厉害了!上次跟她儿子拌嘴,一气之下跑回娘家,她儿子去接,愣是被丈母娘和小舅子联手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来,哈哈哈!” “哦对了!你们乙班的周教谕别看他课上那么凶,听说特别怕他夫人!他夫人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上次他偷偷藏私房钱买酒喝,被他夫人发现了,罚他顶着酒壶在院里站了半宿!嘿嘿……” ………… 狗娃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各种人物轶事、家长里短,从他嘴里蹦出来,活灵活现,细节丰富。 王明远开始还面带微笑听着,越听脸色越诧异,到后来,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事儿……有些听起来无伤大雅,但有些,比如教谕的私事、书院管事家里的糗事……可不是一个刚来几天的杂役该知道、更不该随口乱传的吧? 王明远忍不住打断他,声音严肃了些:“狗娃,这些事儿……你都是听谁说的?” 狗娃正说到兴头上,被突然打断,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啊?就……就跟吴大叔、钱婆婆、还有烧火的李婶他们聊天的时候说的啊。” “他们就这么……随口告诉你?”王明远追问,心里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在书院做工多年的老人,嘴这么不严实? 狗娃挠挠头,似乎有点困惑三叔为啥这么问:“也不是随口吧……就……聊着聊着就说了啊。我没事就帮他们干点零碎活,递个东西、搭把手啥的,他们就爱跟我唠嗑。唠着唠着,啥都说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补充道:“哦对了!他们说完,好多都会叮嘱我一句,‘狗娃啊,这话可就咱俩知道,别往外说啊!’ 嗯!我都记着呢,我没给别人说!我就跟三叔你说说。”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王明远一眼,那眼神清澈透亮,带着“你不是外人我才说”的信任。 王明远:“……”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清澈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又隐隐有点惊讶。 好家伙! 这小子……莫非是无师自通,点亮了“社交牛逼症”和“情报搜集”的天赋? 这天赋点得还挺偏! 不过,王明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村口、树下、一群妇人围着她,她总能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最新动态,并且分析得头头是道,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这模样,这做派,这获取信息的效率和方式……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大嫂刘氏!!! 狗娃这本事,绝对是遗传的他娘! 而且看这效果,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明远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狗娃的脑袋,心情复杂:“行,你小子……这算是个本事。不过记住了,别人叮嘱你别说的,千万别到处乱传,免得惹麻烦。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啦三叔!”狗娃响亮地应着,“我有分寸!” 看着狗娃那副“我厉害吧快夸我”的表情,王明远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叮嘱了狗娃几句注意身体、好好干活之类的话,便转身往回走。 心里却琢磨开了:狗娃这意外发现的“技能”,说不定……以后还真能派上点用场?至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书院里,多个信息渠道总不是坏事。 他这边想着狗娃的新技能,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水村,夕阳正好。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明远的大嫂刘氏,正和隔壁家的胖婶子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说得热火朝天。 胖婶子一脸神秘,压低了嗓门:“……这话我可就跟你一人说啊,千万别传出去!就老马家那个二闺女,瞧着文静静的,可不是个安分主儿!我瞅见好几回了,她没事就爱往村东头王老四家那个二小子跟前凑,走路那腰肢扭得……哎呦喂,没眼看!” 刘氏立刻配合地瞪大眼睛,露出极度震惊和好奇的表情,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真的啊?婶子你快仔细说说!还有啥?” 她脸上那表情,充分表达了“我不敢相信”、“我好想知道”、“咱俩是一伙的”等多种复杂情绪。 胖婶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鼓励,话匣子彻底打开,唾沫横飞:“那还有假?我跟你说啊,就前天下午……” 她叽里咕噜、滔滔不绝,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推测想象的,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淋漓。 刘氏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发出“哎呀”、“啧啧”、“后来呢?”的感叹和追问,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最佳听众。 直到夕阳彻底落下,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一个说得口干舌燥却浑身舒坦,一个听得心潮澎湃掌握了最新“情报”。 胖婶子觉得自己分享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并且得到了高度认同。 刘氏则觉得一下午收获颇丰,对村里的动态又有了新的掌握。 至于叮嘱的“别往外说”? 嗯,她当然不会“到处”嚷嚷,她只是……嗯,可能会在合适的时机,跟“极个别”信得过的人,“稍微”探讨一下这个话题罢了。 这本事,她使得驾轻就熟。 而她远在岳麓书院的小儿子,似乎无形中,把这“家学渊源”发扬光大了,甚至用到了更广阔的“舞台”上。 王明远要是知道此刻村里的情景,大概会更坚定地认为:狗娃这天赋,绝对是遗传的! 第136章 思念 随着王明远的肯定,狗娃似乎真把他那“打听事儿”的本事当成了个正经爱好,每次叔侄两聊天时,他都会兴冲冲地分享刚听来的“书院秘闻”。 说的无非是刘婶子家的小儿子又淘气挨揍了,管藏书楼的孙爷爷藏了本好书被山长发现借走了,或者是哪位教谕的夫人又来书院送吃的了之类的鸡毛蒜皮。 王明远知道,狗娃这是想找由头跟自己多说说话,也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三叔,我在这儿过得挺好,混得开,你别担心。 所以,即便这些消息大多都是些琐碎之事,但他也从不扫狗娃的兴。 每次都会认真地听着狗娃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完,偶尔还会配合地问一句“后来呢?”或是“真的?”,逗得狗娃更来劲。 他也知道,狗娃这年纪,离了家,千里迢迢跟自己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的又是洒扫搬运的体力活,虽说他力气大不怕累,书院的人对他也还算和善,但心里终究是孤单的。 能有这点小爱好,能有个倾诉的对象,是好事。 有时看着狗娃比划着说完,额角还带着点干活时留下的细汗,王明远会忍不住掏出帕子递给他,顺便问:“活儿累不累?要是觉得太辛苦,三叔再去问问,看有没有哪家铺子招学徒,学门手艺,总比光出力气强。” 狗娃每次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累不累!三叔,真的!搬米扛面还没我在家砍柴累呢!而且食肆管饱,刘大叔他们也都让着我,对我很是照顾,我就喜欢在这儿干,热闹!还能……还能偷师学艺呢!” 他说着,还狡黠地眨眨眼,王明远听了,也就笑笑,不再多劝。 他知道狗娃性子实诚,说不累就是真不累,而且看他脸色红润,身子骨好像还比在家时更结实了些,也就稍稍放心。 不过,狗娃的话也并非全无用处,从那看似杂乱无章的闲聊里,王明远偶尔也能筛出些有用的沙金。 比如有一次,狗娃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三叔,我发现周教谕瞧着板着脸怪吓人的,其实心肠挺好!听说前儿有个师兄,好像姓吴,鼓了好大的勇气跑去问他文章,在门口转悠了半天不敢进去,被周教谕瞅见了,直接给叫进去然后喜笑颜开的出来了,而且还让他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 这话王明远记下了,后来有一次他经义上有个疑难处,犹豫着是否要叨扰教谕,想起狗娃这话,便鼓起勇气去了。 果然,周教谕虽面色严肃,但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甚至多引申了不少关联知识,让他茅塞顿开。 有时候,狗娃的这些来自“底层”的观察,让他能更快地融入书院环境,更有效地学习和交流。 时间就在这朗朗书声中,在这埋头苦读里,以及狗娃时不时的“情报汇报”中飞快流逝。 山间的树叶也渐渐染上了一丝秋意,书院的第一次休沐日到了。 家就在湘江府或者邻近州县的学子,大多昨晚便收拾东西回家了。 晚上,斋舍里,王明远看着对面李昭空荡荡、收拾得整齐的床铺,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李昭下午就兴奋地跟他告别了,说他娘肯定给他备好了他最爱吃的粉蒸肉,还说下次休沐回来给他带点尝尝。 这种离家近的便利和家的温暖,是此刻的王明远无法企及的。 他感觉自己有点像前世在外地读大学,周末室友都回家后,独自留在宿舍的感觉,虽然清净,却也难免有一丝冷清和想家。 他摇摇头,甩开那点惆怅,铺开纸张,准备利用晚上这难得的闲暇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这一个月所学的经义注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凉意。 王明远正准备起身挑亮下灯芯,忽然,斋舍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三叔!三叔!开门呀!”是狗娃的声音,听着有点急切,又带着点压抑的兴奋。 王明远有些诧异,这么晚了,狗娃不该在休息吗?他起身打开门。 只见狗娃端着一个陶罐站在门外,罐子上还盖着个木盖子。 狗娃脸上蹭了点灶灰,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有点傻气。 “狗娃?你这是?”王明远侧身让他进来。 狗娃小心翼翼地端着盆挤进门,神秘兮兮地罐子放在王明远的书桌上,然后献宝似的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熟悉、带着面食和肉臊子的混合香气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充满了整个斋舍! 王明远愣住了,低头看去,盆里竟然是满满一盆烩面片! 宽窄不一、厚薄不均的手工面片浸在油汪汪、亮晶晶的汤汁里,里面混着炒得焦香的肉臊子、切成小块的配菜,上面还撒着一把嫩绿的葱花。 那色泽,那香气……简直和记忆里母亲赵氏做的一模一样! “三叔!快,尝尝!趁热吃!”狗娃迫不及待地把一双筷子塞到王明远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是期待,“我照着奶以前做饭的样子,偷偷试了好几次!这次我觉得最像!你快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盆冒着热气的烩面片,又看看狗娃鼻尖上的灰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接过筷子,夹起一片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片不算特别筋道,甚至有点厚,带着点初学者的生疏,但嚼起来很有麦香。 汤汁的味道浓郁咸香,肉臊子炒得干香,配菜也炒的恰到好处……这味道,几乎复刻了赵氏手艺的八九成! “怎么样?三叔?像不像奶做的味?”狗娃紧张地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王明远用力点头,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非常像!狗娃,你这手艺……可以啊!” 他是真没想到,狗娃还有这天赋。 狗娃一听,立刻眉开眼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得意地叉着腰: “哈哈!我就说我能偷学到手艺吧!三叔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天没事就在食肆帮刘大叔打下手,偷偷看他怎么做饭炒菜!刘大叔人好,看我想学,还教我咋看火候呢! 今天不知咋的,特别想家,想奶做的这口面片,我就求刘大叔让我用用后灶,试了试!没想到真成了!” 他越说越得意,小胸脯挺得老高:“看来我不光打听消息在行,做饭也行嘛!嘿嘿,原来不让我读书,我-干啥都能成功!是不是,三叔?”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憨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是是是,我们狗娃厉害着呢!干啥都行!将来回家,就给爷奶、给你虎妞小姑露一手,让他们都吓一跳!” “嗯!”狗娃重重点头,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的光芒。 叔侄俩就着书桌,分食着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面片。 简单的食物,却因为饱含了乡愁和心意,显得格外美味,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和喝汤的细微声响。 吃着吃着,狗娃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扒拉着碗里的面片,忽然小声问:“三叔,你说……这会儿,爷奶、我爹娘、虎妞小姑、猪妞还有二婶和小猪娃……还有二叔……他们都在干啥呢?吃饭了没?吃的啥?” 王明远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岳麓山的夜空,星影稀疏,一弯新月挂在山巅,清冷的光辉洒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肯定: “他们啊,肯定也正在吃饭吧。 也许……你奶也正好也做了烩面片,你爹和你娘正捧着大海碗唏哩呼噜地吃。 虎妞肯定又在逗猪妞抢肉臊子玩…… 二哥在军营里,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熟悉的农家小院里: “他们肯定也和我们一样,正在想着我们。 想着我在书院用不用功,身子好不好; 想着狗娃有没有调皮,干活累不累…… 一家人,不管隔多远,心总是连着的。” 狗娃听着,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片,仿佛要把那浓浓的思念和家的味道,全都吃进肚子里,好好珍藏起来。 斋舍里,油灯的光晕温暖而柔和,将两个人影投在墙上。 那碗来自千里之外的配方、复刻了家乡味道的烩面片,热气袅袅婷婷,氤氲着化不开的思念。 第137章 拜会大师兄 昨晚不光吃了面,两人还商量好了今日休沐的安排——首要之事,便是去湘江府城里一趟,探望那位尚未谋面的师兄。 上次王明远安顿好后便去拜见过,不巧正赶上师兄随上官外出巡视,扑了个空。 从师父崔知府偶尔的提及中,王明远得知这位大师兄姓季,名景行,字伯长,是师父早年外放江南为官时收的弟子,并非湘江本地人士。 如今在湘江府衙任六品通判,乃是实权官职,据说官声颇佳,上次去拜访时得知师兄家眷并未随任,如今是独居在此。 王明远心里琢磨着,若此次师兄仍未归来,他便带着狗娃在湘江府城里好好转转,熟悉熟悉环境,顺便把写好的几封信寄出去。 他最挂念的,还是大哥王大牛。算算日子,大哥若一路顺利,应该到家了。 可这年头,路途迢迢,车马不便,谁也保不齐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耽搁。他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生怕大哥在路上出点什么事。 这封信,既是向家里报平安,详细说了自己和狗娃在书院的一切都好,饮食起居都已适应,让家人不必挂心,也含蓄地表达了对大哥行程的挂念。 同样,也给府城的师父崔知府、柳教谕、永乐镇的孙夫子,以及同窗好友等都写了信,告知近况,以免他们牵挂。 另外关于科举的本经的选择,也需要师父和柳教谕的指导,也一并在信中写明。 今日天气晴好,秋高气爽。 王明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狗娃也换上了来时新做的灰布短褂,两人收拾利索,便出了书院山门,雇了辆骡车,往湘江府城而去。 到了湘江府城后,两人先寻了一家门面大气,看着可靠的驿馆,将一叠厚厚的信寄了进去。 看着驿卒将信分拣、登记,王明远心里才仿佛卸下了一副担子。 家书抵万金,只盼这些信件能早日送到亲人朋友手中,好让他们安心。 寄完信,王明远便领着狗娃,按照上次的地址,再次前往师兄季景行的住处。 师兄的住处不在闹市,位于城西一处清静巷弄里,青砖灰瓦,门庭不算特别显赫,但看着整洁肃穆,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派。 王明远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叩响了门环。 很快,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干净青衣、门房模样的老者探出头来,却不是上次告知他们师兄不在的那人了,他目光带着疑惑:“二位找谁?” 王明远拱手,语气恭敬:“老丈请了,晚辈王明远,自长安府而来,特来拜谒季景行季师兄。烦请通传一声。” 老门房听到“师兄”“长安府”几个字,顿时神色一喜,立刻请他们二人进来:“原来是王公子。老爷早都交代过您今日会来,特地命我在此等候。不过我家老爷今日确在府中,只是……此刻正在书房与几位同僚商议公务。公子可否在偏厅稍坐片刻,容老朽进去禀报?” 王明远连忙道:“自然自然,公务要紧。晚辈在此等候便是,若师兄实在不得空,改日再来叨扰也可。” 他本就不想打扰师兄正事,正思忖着若是师兄一时不得空,便先带狗娃去逛逛,改日再来。 不料,他话音刚落,就听得院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透着股亲热劲儿: “哈哈哈!何须通传!可是仲默师弟到了?为兄可是等候多时了!实在是怠慢!怠慢!” 话音未落,只见影壁后转出几人。 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常服,身形……颇为富态圆润,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未语先带三分笑,一双眼睛精明活络,此刻正洋溢着热情的光芒。 王明远虽未听师父详细描述过这位师兄的样貌,但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立刻断定——就是此人! 无他,这体型,这富态的面相,这未语先笑的神态,简直和他那位师父崔知府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非年纪对不上,此刻师兄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他几乎要荒诞的怀疑,这莫非是师父流落在外的亲生子? 果然,那胖胖的中年人快走几步迎上前,先是朝着身后几位同样穿着官服或便服、面色各异的同僚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却又不失分寸地说道: “诸位同僚,着实对不住!今日恰逢我师弟远道而来,初次登门,我这做师兄的,实在不好冷落了。 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方才所议之事,诸位回去再细细斟酌。 改日!改日伯长定当备下薄酒,再与诸位细细分说,定要给景行这个面子!” 他这话说得圆滑周到,既表达了歉意,又给了对方面子,还暗示了后续,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几位同僚见状,虽然有人脸上还带着点未尽的谈兴,但也纷纷拱手还礼: “季大人言重了。” “既然季大人有客,我等便先行告辞。” “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一行人说着,便朝门外走去,经过王明远身边时,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王明远连忙侧身让路,微微躬身以示礼数。 季景行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将同僚一一送走,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几步走到王明远面前。 第138章 应该不会吧? 还没等王明远说话,他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揽住了王明远的肩膀,那动作自然亲热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歉意和欢喜: “师弟!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瞧瞧这事闹的,为兄本该扫榻相迎,专程等你。谁知一大早这帮人就堵上门来,说是有紧要公务商议,推都推不掉!絮絮叨叨了一上午,净是些鸡毛蒜皮!没等太久吧?可别怪罪师兄!” 他语速快,声音洪亮,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子北方人的爽利,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顺便抱怨了下公务,瞬间拉近了距离。 王明远被他这热情感染,心中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拘谨顿时消散大半,连忙道:“师兄说的哪里话!是师弟来得冒昧,打扰了师兄处理公务才是。” “哎!这说的什么话!”季景行用力拍拍他的胳膊, “什么打扰不打扰!你来了,天大的公务也得靠边站!我早就打听清楚了,知道你们书院今日休沐,算准了你今日必来!连厨子我都提前从酒楼请来了家里,就想着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谁承想临了临了,还是被这帮人搅和了一下!诶,这位壮士是?”他目光转向王明远身后的狗娃。 王明远忙拉过狗娃:“师兄,这是我侄儿,名唤心恒,小名狗娃。别看他长得壮实,其实今年才十岁(实际八岁快九岁,以后统一都按过年算一岁)。如今也在岳麓书院,在食肆那边帮工。狗娃,快见过季伯父。” 狗娃因为刚才三叔的师兄喊他壮士,此刻心里本来正美呢,这会被王明远点醒,赶紧上前,笨拙地拱手,声音响亮:“狗娃见过季伯父!” 季景行哈哈一笑,竟伸手摸了摸狗娃的脑袋:“好小子!竟才十岁,个头挺高,身材也壮实,看着就机灵!好!好!” 季景行显然很喜欢狗娃这股精神头,竟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个小银锞子,塞到狗娃手里,“拿着!师伯给的见面礼,买糖吃!” 狗娃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王明远,他都好几年没有这般小孩子的待遇了,竟然还能收到见面礼! 王明远点点头:“师兄厚爱,不可推辞,还不谢谢你季伯父。” 狗娃这才接过,喜滋滋地大声道:“谢谢季伯父!” “哈哈,好!走!别在院子站着了,快进屋!进屋说话!”季景行亲热地揽着王明远的肩膀,又招呼着狗娃,一行人便进了堂屋。 堂屋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材,却款式低调,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透着文气,角落摆着几盆兰草,添了几分生机。 分宾主落座,早有伶俐的丫鬟奉上香茗。 季景行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这才笑着看向王明远,目光里满是欣赏:“师弟啊,上月你托人送来的那份‘心意’,我可是都收到了。那茯茶,金花璀璨,菌香浓郁,滋味醇厚,实乃茶中上品!还有那些西北的腊肉、土产、柿饼蜜饯……地道的很!我可是好些年没尝到这么正宗的西北风味了!难为你千里迢迢还惦记着师兄,这份心意,师兄领了!” 王明远忙道:“师兄喜欢就好。都是些自家和亲友作坊产的土仪,不值什么,唯胜在一点新鲜心意。师兄若不嫌弃,日后师弟返乡,再给师兄捎来些。” “不嫌弃!不嫌弃!喜欢得紧!”季景行笑得完全不作伪,“说起来,师父他老人家在信里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虽轻,但这气度沉稳,接人待物周到妥帖,颇有师父当年的风范!好!真好!师父又收了个好徒弟!” 他这话夸得真心实意,王明远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师兄过誉了,师弟愚钝,还需师兄日后多多指点教诲。” “哎!自家人,不必谦虚!”季景行摆摆手,“你的才学,师父信里说得明白,院试第三,蝗灾策论上报天听,又在地动后献策救灾,还得了巡抚和总督大人的嘉奖!甚至还入了定国公他老人家的眼…… 这桩桩件件,岂是愚钝之人能做到的?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师兄我可是羡慕得紧啊!” 他这话说得真诚,带着提携后辈的欣慰,毫无嫉妒之意,让人听着十分舒坦。 王明远心中温暖,笑道:“师兄谬赞了,皆是师父教导有方,师兄坐镇湘江府,为民请-命,更得上官青睐,次次重要巡视都被上官委以重任,我在书院都听过师兄的美名,师兄才是师弟学习的楷模。”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同门师兄弟间的默契与亲切感油然而生。 “说起来,师父他老人家在长安可好?身子骨还硬朗?上次来信,只说救灾辛苦,清减了些,让我甚是挂念。”师兄又开口提到了师父崔知府。 “师父一切安好,只是前番救灾确实辛劳,憔悴了许多。临行前还再三叮嘱我,到了湘江定要代他向师兄问好,说师兄在湘江不易,让我莫要给师兄添麻烦。”王明远恭敬回道。 “师父总是这般为我们着想。”季景行叹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对师父的真切挂念,“他老人家就是太操劳了,你下次若写信时,定要替我禀明师父,我在湘江一切顺遂,让他老人家千万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操劳。” 聊起师父,两人话题便多了起来。 季景行兴致勃勃地讲起当年跟随崔知府求学时的几件趣事,比如崔知府表面严肃实则贪嘴,为了口好吃的能跟厨子磨半天;比如他当年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被师父批“华而不实”,憋着气改了七八遍才过关……说得绘声绘色,引得王明远和狗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明远也说了些师父在长安府的近况,以及收自己为徒时的那番“七分做人”的教导。 季景行听得连连点头,拍着大腿笑:“是极是极!是师父的风格!这话他当年也没少念叨我!如今看来,真是至理名言!师弟你能得师父真传,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说到兴头上,季景行大手一挥,吩咐下人上午膳。 菜肴很快端上,明显是用了心的。 几样湘江本地特色菜,搭配了两道显然是照顾王明远口味的偏北方菜式,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 “来来来,动筷!知道师弟你是北人,特意让他做了面条,也不知合不合口味。”季景行热情地布菜。 王明远和狗娃也不再客气,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桌上,季景行妙语连珠,时而说说湘江官场的趣闻,时而问问书院授课的情况,气氛融洽无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季景行拍着胸脯,语气真诚而豪迈:“师弟!日后在这湘江府地界,但凡遇到任何难处,无论是学业上的疑难,还是生活上的不便,尽管来找师兄!千万别跟师兄客气!师兄在这地方经营数年,多少还有几分薄面,能帮得上忙!咱们师兄弟一体,休戚与共!”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当然了,日后等师弟你金榜题名,入了朝堂,官做得比师兄大了,师兄若有什么难处求到你门上,你可也不能把师兄拒之门外啊!哈哈哈!” 这话虽是玩笑,却透着无比的亲近和信任,也表达了对他的期盼。 王明远心中感动,知道这位师兄是真心接纳了自己。 他郑重举杯:“师兄厚爱,明远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定不忘师兄今日之情!” “好!好师弟!干!”季景行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两人又聊了许久,季景行虽已为官,但学问底子还在,甚至将自己当年备考的一些心得经验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听得王明远频频点头,获益匪浅。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王明远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季景行意犹未尽,拉着他的手道:“今日仓促,未能尽兴。师弟下月休沐之时,师兄定亲自去书院接你,带你好好逛逛这湘江府,尝尝地道的美食!定要让师兄我好好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王明远笑着应下:“一定叨扰师兄。” 季景行亲自将王明远和狗娃送出大门,临别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仔细端详着王明远的脸,嘿嘿笑了起来,笑得颇有几分师父崔知府当初的神韵。 王明远被笑得有些莫名:“师兄因何发笑?” 季景行捋着短须,摇头晃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和调侃:“仲默啊,今日一见,为兄便认定你是师父的弟子,绝无差错。你可知为何?” 王明远疑惑摇头:“还请师兄明示。” 季景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明远啊,你如今这清俊模样,这通身的气度风华,简直和师兄我当年初入仕途时,一般无二的俊朗非凡啊!咱们师父收徒的眼光,向来如此!一看便知是自己人!”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自豪:“依我看呐,咱们师徒三人,日后若同朝为官,并肩而立,定是朝堂之上一道亮丽的风景!哈哈哈!” 王明远:“……” 他看着师兄那圆润富态、和师父宛如复制粘贴般的脸庞,再想想师父提及自己年轻时也曾“俊朗不凡”的话语,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强行忍住扶额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表情,含糊地应了一声:“师兄……您当年定是比师弟我还要……嗯,更俊朗几分的。” 季景行闻言,更是得意地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明远告别了热情洋溢的大师兄,踏上返回书院的路。 骡车摇晃,师兄季景行的身影早已不见,但那爽朗的笑声和那句关于“师徒三人风采”的戏言,却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王明远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嘀咕了一句:“……应该……不会吧?” 走在一旁的狗娃疑惑地抬头:“三叔,你说啥不会?” 王明远回过神来,失笑地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回去了。” 第139章 人际关系 自那日休沐拜会过大师兄季景行后,王明远便又沉入了书院繁重而规律的课业之中。 书院的日子便是这样,休沐的松弛转眼即逝,紧接着便是更紧迫的课业和更深奥的钻研,由不得人多愁善感。 周教谕今日讲授的《中庸》章节,其中一段涉及“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与“君子素其位而行”的结合阐释,语句拗口,难以理解。 王明远听课时自觉跟上了教谕的思路,但回来独自复习,对着笔记和原文反复揣摩,总觉得有那么一两处关节像是蒙了层薄纱,隐约能见轮廓,却又模糊不清,难以透彻把握。 若是以前在府学,他或许会自己再死磕一阵,或者等明日再去请教谕,但如今在岳麓书院,他渐渐摸到了些新的门道——这里的同窗,藏龙卧虎,各有擅长。 闭门造车,进度慢不说,还容易钻牛角尖,师父崔知府那句“七分做人”的教诲,在书院里也有了新的体现:学问之道,亦需交流印证,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他想起白日里坐在他斜前方的顾亦桉顾兄,顾兄是湘江府本地人,家境似乎不错,为人却低调谦和,尤其对《中庸》和《孟子》的相关注疏见解独到,几次课堂辩论难题都能引经据典,说得条理清晰。 打定主意,王明远便不再犹豫。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上次包装好的茯茶礼盒揣入袖中,便起身出了斋舍。 夜色已深,书院廊下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青石板路。 不少斋舍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伏案苦读的身影,空气中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更衬得书院静谧肃穆。 顾亦桉的斋舍在另一处院落,也是两人一间,王明远叩响门扉时,心里还略有些忐忑,怕打扰了对方休息。 开门的是顾亦桉本人,他穿着一身居家的棉布袍子,手里还拿着卷书,见到王明远,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王兄?快请进,可是有事?” “顾兄,冒昧打扰。”王明远拱手,“今日课上教谕所讲‘致中和’一节,我尚有几分困惑,百思难解。知顾兄于此道钻研颇深,特来叨扰,望顾兄不吝赐教。”他话说得极为客气诚恳。 顾亦桉闻言,立刻侧身让开:“王兄太客气了,快请进。正好,我方才也在琢磨此处,你我正好一同参详参详。” 进了屋,顾亦桉的舍友不在,倒是清静。 两人就在书案旁坐下,王明远拿出自己的笔记和书,指出那处疑难。 顾亦桉果然对此处极熟,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先引了几家不同的注疏说法,对比异同,又结合《中庸》上下文和《礼记》中相关篇章,细细剖析其中义理关联。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条理分明,将那几个拗口词汇和隐含的逻辑层次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 王明远凝神听着,不时发问一两句,心中那层薄纱渐渐被揭开,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关联!多谢顾兄点拨,茅塞顿开!”王明远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谢,困扰半晚的难题得以解决,心情顿时舒畅。 “王兄悟性高,一点就透。”顾亦桉笑着摆摆手,显得很是谦逊。 王明远这时才从袖中取出那包好的茯茶,放在案上:“区区家乡土产,不成敬意。此乃家中所制茯茶,滋味尚可,聊助顾兄夜读解乏,万勿推辞。” 顾亦桉一看,连忙推拒:“王兄这是做什么?同窗之间切磋学问,本是应当,岂能收此……” “顾兄莫要见外,”王明远态度坚决,“此茶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弟一点心意。日后难免还有叨扰之处,顾兄若是不收,弟倒不好意思再来了。” 见他话说至此,顾亦桉这才无奈一笑,只好收下:“既如此,便多谢王兄厚意了。这茯茶我早有耳闻,今日倒是托王兄的福得以尝鲜了。” 又闲谈了几句书院课业和几位教谕的授课风格,王明远便起身告辞,不再多扰对方休息。 回到自家斋舍,王明远心情颇佳。 不仅解决了疑难,更与一位有望深交的同窗拉近了关系。 他深知在这岳麓书院,这些品学兼优的同窗,如今是互相砥砺学问的伙伴,将来或许便是官场上彼此扶持的人脉。 师父的话,他时刻记在心里。 此后时日,王明远更是有意识地留意起班内各位同窗的擅场所在。 有人精于诗赋,有人擅长八股破题,有人策论写得格外犀利务实……他并不刻意逢迎,但在课业交流、休息闲谈时,总会多几分留意。 遇到自己擅长的经义,别人来问,他必倾囊相授,毫不藏私;遇到自己不解之处,也会备上些不值钱却有心的小礼物——或是一块茯茶,或是几样家乡带来的干果蜜饯,去向擅长的同窗请教。 一来二去,他在乙班的人缘越发好了起来。 更让王明远始料未及的是,他那手曾下过苦功、融合了现代审美与古法架构的书法,渐渐被众人发觉,竟成了他在书院中一个意外的标签。 起初只是同窗借阅笔记时的惊叹,后来连授课的教谕在批阅课业时,也会特意提起。 恰巧有一日,院长偶然巡视各课堂,经过王明远案前时,目光被他摊在桌上尚未写完的一篇策论字迹所吸引。 院长驻足凝神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竟微微颔首,对陪同的周教谕道:“此子笔端有静气,结构法度森严,却又透着一股难得的舒展从容,非心性沉稳、勤勉不辍者不能为。这般年纪,能将字写到如此境界,心性已然可见一斑。若持之以恒,未来于书道一途,或真可开宗立派,成一代书圣。” 院长平日极少如此直白盛赞一名学生,尤其是带着这般远大的期许。 于是,这番话很快便不胫而走,悄然在同窗间传开了。 自此,王明远走在书院中,打招呼、点头微笑的人较之以往又多了不少。 甚至有些其他斋舍、素未谋面的学子,遇见他也会因那手字而投来好奇与敬佩的目光。 这般良性循环之下,他人缘更广,信息互通,见解互参,学业进步的速度,比之前独自埋头苦读时,又快了不知凡几。 第140章 求购茯茶与想法 逐渐的,王明远也在乙班站稳了脚跟,这月的月考进步也不小。 不过,自从他人缘好了后,交际也自然多了起来。 同斋舍的李昭自不必说,几乎成了他的尾巴,整日“王兄王兄”地叫着,请教功课,分享零嘴,或是单纯抱怨丙班的学子如何努力如何变态。 其他斋舍的同窗,也常有借着讨论经义、请教书法之名,前来走动。 王明远牢记师父“七分做人”的教诲,对此也尽量不拒绝,不过也肯定是在保证自己学习的前提下。 往来走动,总不能干坐着闲聊,王明远从家里带来的那些茯茶,便派上了大用场。 起初只是顺手拿出来,烧水沏上一壶,给大家润润嗓子,解解读书的疲乏。 这茯茶汤色红亮,入口醇厚,带着特有的菌花香,回甘悠长,与湘地惯喝的绿茶风味迥异,很是对一些学子的胃口。 “明远兄,你这茶滋味甚为奇特,初饮觉其厚重,细品又觉温润,饮后腹中暖融,于这秋凉时节甚是相宜啊!”一位来自江南的同窗饮后,忍不住赞叹。 “此乃我家乡特产,名曰茯茶。因其制作过程中有一道‘发花’工序,故而有此独特风味。”王明远笑着解释。 很快,“乙班王明远那儿有种好喝的西北茯茶”的消息,就像秋日山间的风,悄无声息地就在相熟的学子间传开了。 来他斋舍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尝到几杯茯茶。 有人喝了觉得好,私下问他何处可买;有人则不好意思白喝,拿些自家的点心、或是难得的时令水果来换;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直接揣着银子上门,想多少买上一些,留着日后慢慢喝,或寄回家中让长辈也尝尝鲜。 王明远带来的茯茶本就不算太多,除去送师长、送教谕、送同窗的,自己留着喝和用作招待的,数量有限。 送出去的比预期多,消耗自然就快,尤其是几位教谕尝过后,似乎也觉得不错,彼此间偶有馈赠,这消耗速度就又快了几分。 这日,顾亦桉一大早就来到了王明远斋舍,满怀歉意的笑着说道:“王兄,可否同你商量件事?我的未来岳丈下月举办寿礼。岳丈家啥都不缺,我就琢磨送点新奇礼品。思来想去,就想到你这茯茶了!你看……能不能匀我两盒?价钱定不会让王兄难做!” 王明远正在整理书案,闻言苦笑一声,摊手道:“顾兄,不是我不帮你。这……你看”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已经空了的藤箱,“最后几块前日都被几个相熟的同窗软磨硬泡地换走了。眼下我手里,真是一块完整的茶砖都掏不出来了。” 类似的情景,这几日已发生了不止一次。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茯茶竟还在书院里引出了一桩小小的风雅之事。 那是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凉意渐浓。 几位甲班的学子在凉亭中小聚,其中一人恰好带了块从王明远这里换去的茯茶,便煮了与众人分饮。 热茶入腹,驱散寒意,望着亭外被雨水洗过的漫山秋叶,其中一位颇有诗才的学子品茶之余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吟了几句:“岳麓秋深寒意侵,红炉初沸茯茶馨。金花散落琼瑶碗,沁入诗肠助苦吟。”、“一盏淳香驱倦意,半卷经典伴长宵。此物原应西北有,湘江幸得故人情。” 诗作水平暂且不论,但这功效却是十足,一时间,王明远带来的那点茯茶,立刻变得紧俏起来。 好奇者、附庸风雅者、真心想品尝者,愈发多了起来,许多人打听来打听去,源头都指向了乙班的王明远。 这下,王明远更是应接不暇。 面对越来越多或直接或委婉的求购、询问,他只能反复解释:“此茶乃家中所制,此次带来不多,确已用罄。诸位同窗若真有此意,待我修书回家,让家中亲友得空时再捎些来。” 这话暂时安抚了众人,王明远轻轻吁了口气,心里却因为此事有了新的想法。 这茯茶求购的人如此之多,需求如此明确,这分明是一个极好的商机! 他之前只想着用此茶当作人情,却没细想这背后的机会。 看来这茯茶,在这湘江之地,并非没有市场,反而可能因为其独特风味,别有一番吸引力? 岳麓书院汇聚了湘江乃至周边数省的精英学子,他们的喜好和认可,本身就是一块极好的招牌,若能在此地打开销路……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为何不在湘江府也开一间茶铺,专营这西北茯茶,兼卖些西北的特色土产呢? 此地有大师兄季景行坐镇,他身为府衙通判,多少能提供些照应,至少能保证无人敢轻易欺生捣乱,而且背靠岳麓书院,不愁最初的客源和口碑。 这生意,似乎大有可为!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热,匆匆回到斋舍,铺纸研墨,准备给张伯父写信。 在信中,他将书院中茯茶备受追捧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同窗们求购的热情以及潜在的巨大需求。 随后,他才谨慎地提出了在湘江府开设商铺的设想。 但他并没有越俎代庖,只是将利弊客观分析清楚,最后写道:“此乃小侄一点浅见,于商事一途终究生疏。是否可行,利弊几何,还需伯父您亲自斟酌决断。若伯父觉有可为,小侄在湘江,自当尽力协助;若觉时机未到,亦无妨。” 他深知张伯父才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自己只需提供信息和想法,最终决策,必须由张伯父来拍板。 将信墨吹干,小心封好,王明远心里踏实了不少,无论成与不成,这总归是一个有利的机会。 第141章 新的挑战 这边茯茶的风波刚平息,书院的教学又添了新内容。 这日课上,周教谕讲完一段经义,并未如往常般布置课业后便宣布散学,而是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众学子,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课业便到此。另有一事,需告知诸位。”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堂上,带着些许疑惑。 周教谕面色如常,缓缓道:“自我岳麓书院创立之初,先辈便立下规矩,书院所育,当为‘通晓世务,明体达用’之才,而非只知寻章摘句、不通人情世故的腐儒。故而,‘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亦是我院课业重要组成,从未偏废。” 底下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学子们交换着眼神。 六艺?这名词大家自然不陌生,自幼读圣贤书都见过。但在许多地方官学乃至私塾,往往只重“书”、“数”,“礼”,且流于仪式,至于“乐”、“射”、“御”,更是纸上谈兵,或干脆弃之不顾,毕竟科举也不考这个。 周教谕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继续道:“修习六艺,非为嬉戏玩乐。旨在陶冶性情,涤荡俗虑;强健体魄,以免孱弱;开阔视野,增长见闻。于尔等日后立身处世、仕途交际、乃至教化百姓,皆大有裨益。且音律可和人心,射御可壮胆魄,此皆为君子之涵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肃然:“故此,书院商议,自明日起,每隔一日,午后增设‘六艺’修习课。明日,便从‘乐’始。” “乐?”这下,底下的骚动声明显大了些。 有人面露兴奋,摩拳擦掌;有人则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更多像王明远这样,出身寒微、此前所有心思都扑在经义科举上的学子,脸上均是或多或少露出了窘迫和为难的神色。 王明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乐? 穿越过来至今,他先是挣扎于温饱,后是埋头于科举。 蒙学赵夫子倒是位好先生,但也仅限于教授识字、基础经义和算术,至于“乐”?清水村那地方,连个像样的乐器都难找,最多过年祭祖时请人来吹吹唢呐,那调子也跟雅乐沾不上边,赵夫子自己怕是也不会。 前世他倒是个伪文艺青年,大学时跟风学吉他,幻想能吸引学姐学妹,苦练了一阵和弦,但后来发现自己吸引来的,最多是勾肩搭背,喊他一起去网吧开黑的学长学弟,于是热情就淡了。 再往前追溯,小学时倒是有过辉煌经历——他是校腰鼓队的! 每逢六一汇演,额头上点个红点,再穿个白褂子,头上扎上白毛巾,腰上系个红绸子,背上红腰鼓,在操场上“咚咚锵咚咚锵”地敲得震天响,一边还能摇头晃脑的走位。 但这技能……在岳麓书院的“乐”课上,难道要他申请一面腰鼓,给同窗和教谕来一段安塞风情? 想想那画面,王明远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周教谕的声音再次响起:“修习‘乐’艺,需备乐器,笛、箫、琴、埙等,皆可。书院不统一制备,需尔等自行备置。明日首课,地点在‘松风乐舍’,莫要迟误。” 说完,周教谕便拿起书卷,转身离去,留下一学堂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的学子。 “乐课?太好了!我早就想正儿八经学学琴了!”一个穿着绸衫、一看家境就不错的学子兴奋地对同伴道。 “唉,我哪会什么乐器啊?这下可如何是好?”另一个则愁眉苦脸。 “赶紧去书院的商铺里瞧瞧,买支笛子应付一下吧,总不能空手去。” “笛子也不好学啊,吹响都难……” 王明远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也有些发愁。 他收拾好书箱,随着人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办。 等他回到斋舍,推开门,却见舍友李昭早已回来,正坐在自己书案前,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但与往常那种因课业压力而产生的焦躁不同,此刻李昭脸上泛着光,眉眼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扬眉吐气? 王明远很少见李昭这么外露的开心,不禁好奇地问道:“宴之兄?何事如此开怀?莫非是今日周教谕夸你文章有进益了?” 他猜测可能是课业上的进步让李昭高兴。 李昭闻声抬起头,见是王明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明远!你回来得正好!我开心,当然是因为明日的乐课啊!哈哈,这下我可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这里还是写明远吧,看着习惯。) “哦?”王明远放下书箱,更疑惑了,“乐课?宴之兄为何如此说?莫非你于此道颇有心得?” “何止是心得!”李昭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扬起,那神态活像只终于能开屏的小孔雀,“明远,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别往外说。其实比起埋头啃这些经史子集,我更喜欢鼓捣各种乐器!音律之道,其乐无穷啊!” 他说到这儿,情绪高涨,但随即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和遗憾:“其实……我家……唉,我家本就是做乐器营生的,甚至在岳州府也小有名气。 可我爹娘也不知怎么想的,偏认定这是匠气末流,登不得大雅之堂,死活不准我沾手,铁了心要我走科举正途。 家里就只有我爷爷……他是真懂音律的,也最疼我,偷偷支持我学,我的入门功夫都是爷爷手把手教的……可惜……”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提伤感的往事,很快又振作起来,重新露出笑容,关切地看向王明远:“对了,明远兄,你学过乐器吗?可想好明日用什么了?笛子?箫?还是琴?你带乐器来了吗?” 王明远苦笑一下,如实相告:“不瞒宴之兄,我正为此事发愁。我于音律一道,实在……甚是粗浅。” 他不好说完全不会,只能委婉道,“以前最多算是略有耳闻,并未真正习练过,方才一路回来就在思量,该选何种乐器入门?或许……弦乐?看着似乎稍雅致些?” 王明远心里想着,能和吉他沾边的应该也就弦乐了吧? 于是继续说道:“我这次来得匆忙,并未携带乐器,正想着若是方便,等会就去书院的商铺看看,能否租借或买一把最便宜的应应急。” 李昭听完,略微犹豫了几息,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哎呀!租什么!买什么!明远兄,你等着!”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到自己床铺边,蹲下身,拖出那个他视若珍宝、一直锁着的沉重大木箱。王明远一直以为那里面装的是李昭的的贵重物品或是一些书籍。 只见李昭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王明远好奇地探头望去,顿时吃了一惊。 箱子里并非他想象的书籍或是其他物品,而是被柔软棉布仔细包裹、填充妥帖的各式乐器! 虽然看得不十分真切,但能辨认出有长条形的,似是琴或筝,有圆形的,似是阮或月琴,还有笛箫之类的管乐器……林林总总,将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每一件都包裹得极好,看得出主人极其爱惜。 李昭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个长长的、用锦缎包裹的物件。 他极轻极慢地解开系带,揭开锦缎,露出一把古琴,琴身线条流畅,木质温润,泛着幽暗的光泽,琴弦紧绷,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像捧着绝世珍宝一般,将琴轻轻递到王明远面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明远兄,这把琴,你先拿去用!它叫‘松涧’,是我十岁生辰时,我爷爷送我的生辰礼,你……你用的时候……小心些就成。”他话说得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舍不得,却又努力做出大方的样子。 王明远看这琴的样式,还有李昭刚说的话,连忙摆手后退:“使不得!宴之兄,这万万使不得!我看得出,这琴是你的心爱之物……我于此道一窍不通,万一粗手笨脚,有所损毁,如何担当得起?我等会便去书院商铺看看,租借一张普通的练习用琴便是!” 李昭却执意往前递,语气诚恳:“明远兄,你就拿着吧!自打进了这书院,我功课跟不上,时常焦头烂额,多亏你不嫌我愚钝,耐心帮我讲解,还陪我散心。我……我一直不知如何感谢你。今日正好有机会,你就全了我这片心意吧!不过是一把琴罢了,再贵重也是死物,哪及同窗情谊重要?你放心,我既借给你,就信你定会小心呵护!” 他努力想让气氛轻松点,“你放心,这琴结实着呢,只要别摔着,没事的!” 王明远看他态度坚决,言辞恳切,心中感动,但还是犹豫:“这……可是,宴之兄,你把琴借给了我,明日乐课,你自己用什么?” 李昭见王明远语气松动,立刻笑了,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笛子,那笛子通体翠绿,色泽莹润,笛身光滑,一看便是常年被人抚-摸-把-玩,透着股灵动的气息。 “看,我用这个!我最擅长的其实是笛子,我爷爷笛子吹得才好呢,这把笛子还是他亲手给我做的呢……呃……”他话头再次戛然而止,眼底那抹黯然又一闪而过,随即强笑道:“总之,你安心用琴,我吹我的笛子,咱们正好作伴!” 王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这已是李昭第三次提及爷爷时流露出这种神情了。他心知这背后或许有故事,但此刻也不便深问。 看着李昭真诚的眼神,再看看那把名为“松涧”的古琴,王明远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古琴。 “如此……便多谢宴之兄了!此情明远铭记于心。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爱护此琴,绝不让它有丝毫损伤。” 李昭见王明远终于收下,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摆摆手:“嗨,你我之间,不说这些客套话!” 说完,他好像是想起来什么,连忙说道:“光顾着聊天!我今日的课业还没动呢,快些完成课业吧!等会我可得好好给你演奏几曲,让你大饱耳福!哈哈!” 第142章 音律初探与名曲 次日午后,刚吃过午饭,王明远便和李昭相约着,一起往松风乐舍走去。 乐舍在书院一处僻静的角落,依着山势而建,周围种了不少松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倒是应了“松风”这名字,环境是真好,清幽得让人不自觉就放轻了脚步。 教习乐理的是一位姓沈的老教谕,老先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脊背挺得笔直,坐在一张古琴后,眼神平静如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度。 他一开口,声音不高,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就让还有些嘈杂的学舍安静了下来。 “音律之道,非嬉戏玩乐。宫、商、角、徵、羽,五音相和,对应五行,通乎人心,关乎天地秩序……”沈教谕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从最基础的乐理开始讲起。 紧接着,什么“十二律吕”、“黄钟大吕”、“工尺谱记法”……一连串专有名词如同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王明远听的头皮一阵发麻,那些抽象的音符、玄乎的词语在他脑子里搅合在一起,很快就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乐理感觉比连刷十篇艰深经义还要吃力。 他偷偷环顾四周,发现大部分同窗也都和他差不多,个个听得眉头紧锁,眼神茫然,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打哈欠。只有少数几个人,比如坐在他一旁的李昭,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不仅全程全神贯注,还不时微微颔首,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明远心里暗自叹气,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经义文章他还能拼拼勤奋,这音律……简直像是开了另一套语言系统! 好不容易熬到理论部分讲完,沈教谕终于宣布开始实践。他布置的课业倒也直接:“今日,各自熟悉手中乐器,首要之务,便是找准其‘宫’音。音律之基,始于宫音,此音不准,余音皆谬。” 众人如蒙大赦,又个个愁眉苦脸地散了。 王明远抱着李昭借他的那把“松涧”琴,小心翼翼地走到学舍角落的一个蒲团上坐下,有点手足无措。这大家伙,咋摆弄?宫音?在哪根弦上?咋听出来? 就在这时,李昭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促狭笑容,压低声音道:“哎呀呀!明远兄!可算是让我逮着了!我终于发现你也有不擅长的事情了!哈哈!” 他夸张地拍着王明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得意:“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无所不能的天才呢!书法那么好,课业在乙班名列前茅,策论写得让教谕都点头,最可气的是年纪还比我小两岁!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今天可好,总算让我找着能指点你的地方了!哈哈哈,今天就让我来好好教教你,报一报平日你给我讲题的大恩!” 王明远被他这副活宝样子逗乐了,心里的那点窘迫也消散了不少,两人又打趣了几句便开始教学。 还别说,李昭教起来确实有一套,不愧是家学渊源,他没有再扯那些玄乎的理论,而是直接上手。 他先让王明远把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感受丝的振动:“别怕,放松点,手指不用太用力。” 然后,他耐心地告诉王明远如何通过简单的按弦和听音,来辨别最基本的音高:“你听,这根弦,空弦弹响是这个声音……手指按在这里,再弹,声音是不是变了?是不是更高了?对,就是这样……” 他讲得深入浅出,把复杂的乐理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出来,甚至还会用手在琴弦上方比划着音高的变化,非常直观。 王明远本身脑子不笨,前世也有点弹吉他的底子,虽然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对手指和弦的基本感觉还在,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加上李昭教得确实好,他很快就摸到了一点门道,至少知道了该怎么去寻找和确认那个所谓的“宫”音。 一个多时辰下来,王明远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尝试着弹奏几个简单的音阶了,虽然手指还显得有些笨拙,音色也谈不上优美,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一头雾水的状态。 练得有些累了,王明远看着眼前的古琴,脑子里不知怎地,忽然闪过一段非常熟悉、几乎刻在记忆里的旋律——前世周杰伦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青花瓷》的前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凭着一种模糊的肌肉记忆和脑海里的音调,手指生疏地、试探性地在琴弦上拨弄起来。 “噔…噔噔…噔噔噔……”一段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曲调、带着明显流行音乐节奏感和旋律特征的音符,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从他指尖流泻出来。 他弹得并不连贯,中间还错了好几个音,节奏也慢了好几拍,而且弹到一半,后面的旋律实在记不清了,手指就僵在了那里。 然而,就是这半段不成调、错误百出的弹奏,却让旁边的李昭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昭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光芒! 他死死盯着王明远还按在琴弦上的手,直到王明远尴尬地停下来,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明…明远兄!你…你你你!你这是在逗我玩吗?!你这叫略懂?!你这叫粗浅?!!” 他的声音引来了周围几个同窗好奇的目光。 李昭却浑然不觉,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曲子!这旋律!这编配方式!我从未听过!简直是…简直是…妙不可言啊!音与音之间的组合竟然还能如此安排?跳跃又和谐,婉转又清新!完全超乎我想象!明远兄!你老实交代!你之前肯定学过!而且是跟一位绝世高人学过!对不对?!你刚才弹的这是什么曲子?是谁教你的?!这绝对是大师手笔!”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真是手欠!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 他赶紧摆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辜:“宴之兄,你冷静点!误会!纯属误会!” 他急中生智,连忙解释道:“这哪是我会的!这是我以前在长安府的时候,偶然有一次,在街上听到一位游学的琴师弹过那么一小段。当时觉得调子挺特别,就依稀记下来一点。刚才练琴练得有点懵,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来了,就瞎弹了几下……真的就是瞎弹的,你看我后面根本就不会了!连调子都记不全!那位琴师我也就见了那一面,连姓甚名谁、是哪里人都不知道,早就不知所踪了。” 李昭听完,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慢慢转化为一种极度的失望和惋惜,仿佛眼睁睁看着一件绝世珍宝从眼前溜走。他松开王明远的胳膊,喃喃道:“游学的琴师?就…就一面?再也找不到了?怎么会……这般惊才绝艳的音律大家,怎么会寂寂无名,如同神龙一现呢……我不信……” 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比没考进甲班还难受。 王明远心里过意不去,只好安慰道:“宴之兄,你也别太失望。这样吧,等我下次写信回长安府的时候,我托那边的同窗和朋友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位琴师的消息。万一有线索,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昭的眼睛里才重新亮起一点光,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总算没那么沮丧了:“真的?王兄你可一定要帮我留心啊!这等大家,若能得其指点一二,真是……真是平生幸事!” “一定一定。”王明远连忙保证,心里却暗暗叫苦,这谎真是越撒越大了。 为了转移李昭的注意力,他赶紧指着琴上另一个地方,岔开话题:“宴之兄,你先别想那位琴师了,快再教我一下这个指法,我老是按不实,声音发虚……” 李昭被他一打岔,虽然心思还在那“神秘琴师”身上,但还是习惯性地被王明远的问题带了回来,重新投入了“教学”工作。 然而,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李昭几乎一有空就忍不住凑到王明远身边,旁敲侧击地打听: “明远兄,你再仔细想想,那位游学的琴师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穿什么衣服?身边有没有跟着书童或者带着什么特别的乐器?” “哎,明远兄,你说他弹琴的风格那么独特,会不会是江南那位隐退多年的苏大家伪装的?我仰慕他很久了!听说他晚年就喜欢四处云游……” “明远兄,他弹琴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人叫好?有没有留下什么名号?哪怕是个外号也行啊!” 王明远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绞尽脑汁地圆谎,把那位“神秘琴师”描述得越发云山雾罩,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心里真是后悔不迭,早知道李昭是个“音痴”到这种地步,他当时就算把手剁了,也绝不去碰那几下《青花瓷》! 第143章 往事的种子 加了“六艺”课程之后,学子们的日程被塞得更满,每日里除了埋首于经史子集苦读,还得分出心神去应付那“礼、乐、射、御、书、数”的磨砺,每天都变得异常的充实。 六艺之中,“书”与“数”两样,对王明远而言,算是如鱼得水。 “书”自不必说,他那手融合了前世审美与今生苦练的字体,本就在书院中小有名气。不仅周教谕时常拿他的课业作为范本点评,便是甲班那些眼高于顶的才子,也有不少人私下里跑来,或借着讨论文章,或干脆直言请教,想观摩一下他是如何运笔布局的。 “数”更是他的强项,前世打下的底子,面对书院教授的筹算、丈量、甚至一些实务题目,在他眼里都显得颇为简单。数科教谕偶尔出的难题,往往他第一个解出,思路清晰,演算快捷,引得教谕都捻须微笑,当着全班的面赞了句:“明远于此道,颇有天赋,假以时日,或可在此道上大有所为啊!”惹得底下同窗一片羡慕的目光。 相较于“书”、“数”的得心应手,“射”和“御”这两样,对大多数学子来说,就真是“众生平等”的煎熬了。 能考进岳麓的,九成九都是寒窗苦读出来的,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者大有人在,如今要他们挽弓搭箭,驰马驾车,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书院西北角辟出的骑射场里,惨不忍睹。 脱靶的、箭矢不知飞向何处的、拉不开弓的、甚至不小心让弓弦弹到自己的,比比皆是。 哎呦呼痛声、弓弦嗡鸣声、箭簇钉入草靶或土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御场上更是鸡飞狗跳,马儿似乎都格外瞧不起这群笨手笨脚的书生,时不时就闹点脾气,不肯走、不肯停、原地转圈,甚至撂蹶子吓唬人,学子们被折腾得灰头土脸,冷汗直流,紧紧攥着缰绳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王明远混在其中,不算拔尖,但也绝不算差。 他之前偶尔的锻炼再加上这大半年来坚持,身体底子比大多数同窗要强上一些。 力气虽远不及家中父兄和狗娃那般变态,但拉开书院提供的练习弓还是没问题,准头嘛,十箭里也能有那么两三箭勉强蹭上靶子边缘。 骑马时,他心态稳,不急不躁,倒是比许多慌里慌张的同窗表现得好些,至少能让马儿听话地走直线,平稳停下。 看着身边几个面白如纸、双腿打颤的同窗,王明远心里偶尔也会冒出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唉,要是能像爹和大哥二哥那样,天生神力该多好?不,哪怕只有他们一半,不,三成力气!这射箭还不得百步穿杨?御马还不得如臂使指?” 脑中一边畅想着,一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轻松拉开硬弓,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又仿佛看到自己稳坐于马上,骏马奔驰,引得众人喝彩…… 不过,他好像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老王家祖传的,可不止是那令人羡慕的巨力。 还有那堪比黑熊的魁梧体格,以及那……浓密得仿佛永远刮不干净的络腮胡子和其他毛发! 他光想着有了力气如何威风,却完全没想过,若真朝着父兄的体格方向发展下去,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一个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胳膊赛旁人大腿、浑身肌肉虬结、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穿着一身绷的紧紧的士子青衫,坐在岳麓书院清雅的学舍里,眉头紧锁地捧着书细细研读,研究学问……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 活脱脱就是猛张飞绣花,不,是猛张飞考状元!违和感能冲出天际! 也幸好,王明远目前只是抽条长了点个子,身形依旧偏于清瘦,距离那种“震撼”的景象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六艺的课程虽然占据了不少时间,但经史主业丝毫不敢放松,随着学习的深度不断加大,策论的题目越发刁钻务实,经义注疏需要理解记忆的量更是与日俱增。 不过,有两件“秘密武器”对他助益极大。 一是离京前,柳教谕郑重赠予他的那本——柳山长当年考中进士前亲手所写的经义笔记。 那上面不仅有对经文的深入解读,更有许多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的技巧心得,以及针对不同题型的不同应对策略,字里行间能看出柳山长年轻时清晰的思路和飞扬的文采。 另一件,则是师父崔知府给他的——一本厚厚的为官心得笔记。 里面记录了他为官多年处理各种实务的经验、对官场规则的洞察、以及如何理论运用到实际政事中的案例体会。这本笔记,如同给王明远打开了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窗户,让他的策论不再是空中楼阁,多了几分沉稳和可操作性。 这两份笔记,被他视若珍宝,每每遇到难题或需撰写重要策论时,总会反复翻阅揣摩,常能得到启发。 这段时间里,他也去探望过柳山长几次,有次前去的时候,还特意带上了柳山长年轻时候的那本笔记,前去拜见请教。 柳山长看到这曾经的旧物竟被父亲珍藏多年,并赠与王明远之手,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本纸张已然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的笔记,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充满了追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没想到……父亲还留着这个……真是……”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调整了一下情绪,柳山长才抬起头,对王明远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了些别的东西: “这笔记,你看着有用便好。不过,如今再看,其中许多经义阐发和破题之法,虽显锐气,却也不免带了些少年人的青涩和……理想化了。 我姑且为你讲解其中注疏的本意根源,至于引申发挥,你不必尽信,也不必尽学,还是遵循本心,走出自己的路为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淡然,甚至带着点自嘲:“终究,我和父亲……或许都不是那等能在官场漩涡中游刃有余、长袖善舞之人。这教书育人的清静之地,或许才真正适合我父子二人。呵呵……” 那笑声颇为爽朗,但王明远却敏锐地听出了一丝潜藏的苦涩与无奈。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疑惑:柳教谕和柳山长父子俩,皆是有大才学、大抱负之人,为何都对官场显得如此疏离甚至避之不及?他们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此刻也只能暗自在心中记下此事,并立下誓言:若将来自己真能有幸能步入仕途,拥有足够的能力和人脉,定要设法查明其中缘由。若他们曾是受了什么不公或委屈,他必竭尽所能,为其斡旋周全!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他的心田深处。 第144章 师兄的关怀 休沐日的清晨,岳麓书院的山门前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初升朝阳微红的光。 王明远和狗娃刚走出书院大门,就看见一辆青篷马车早已等在路边。马车旁边,正站着一个圆润富态的身影正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不是他的大师兄季景行又是谁? 季师兄今天没穿官服,一身簇新的暗紫色绸缎直裰,衬得他富态的身材更显圆润,脸上堆满了笑,老远就挥着他那胖乎乎的手招呼:“仲默!心恒!这边!快这边来!” “季师兄!”王明远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拱手,“劳烦师兄久等了。” “不久等不久等!我也刚到!”季景行笑呵呵地,先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然后又伸手捏了捏狗娃明显圆乎了些的脸蛋,“好小子,这才几日没见,好像又壮实,又长高了!书院食肆的饭食看来是真养人!” 狗娃如今跟这位“季伯父”也混熟了,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伯父,食肆的饭好吃,管饱!食肆灶上的刘大叔还给我教做菜呢,有机会我也做给你尝尝!” “好好好!”季景行显然心情极好,大手一挥,“上车!上车!今儿个我带你们好好逛逛这湘江府城,散散心!” 三人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府城方向驶去。 车里,季景行的话匣子就没停过,絮絮叨叨地问:“仲默啊,这半个月在乙班还跟得上吧?教谕讲课严厉吗?听说又有月考了?压力大不大?哎,我看你好像清减了些,可得多吃点!还有心恒,你在食肆干活累不累?有人欺负你没?” 王明远一一笑着回答:“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好,教谕虽然严格,但讲解极为透彻,我也受益良多,月考这次也是小有进步。” 他心里暖融融的,知道这位师兄是真心关怀自己,怕自己在这异地他乡不适应,也没有个长辈嘘寒问暖,就两个半大小子互相照应。 狗娃也抢着说:“不累不累!伯父,没人欺负我,我可有力气了!就是……”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时候挺想我娘做的烩麻食和烙饼的。” 季景行闻言,哈哈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可是馋了?哈哈!今儿我就带你们去解解馋!不过可不是西北风味,是咱们湘江地道的‘好吃食’,保管让你们吃了忘不了!尤其是有一样……嘿嘿,先卖个关子,到时候你们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一听“好吃食”,狗娃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才那点思乡情绪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立刻凑到季景行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的追问:“季伯父!好伯父!啥好吃食?现在就说嘛!是不是比湘江府有名的腊肉还好吃?是不是独特风味的肘子?是不是……” 季景行被狗娃缠得直乐,故意板起脸,却又忍不住笑:“哎呦喂,你这小子,比衙门里那些老吏还会缠人!不说不说!现在说了就没意思了!等到了地方,你自己用嘴尝!保准让你……嗯,印象深刻!” 但他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憋着坏,逗小孩玩,虽然这小孩长得,嗯……有点略微高大了些。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互动,也被这轻松的气氛感染,连日苦读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仿佛真的在这插科打诨中渐渐舒缓了下来。 他也发现这位季师兄私下里,性子竟有几分像小孩,再配上这一身圆乎乎的肉,透着股赤诚的可爱。 按照师兄季景行的安排,马车先去了天心阁。 这天心阁建在湘江府城的地势最高处,虽不如岳麓山那般高远,但在府城里也算是顶高的建筑。 阁楼飞檐斗拱,气势不凡,登阁远眺,整个湘江府城的景象尽收眼底。 从阁顶远望,屋舍鳞次栉比,青瓦灰墙,街道纵横,人流如织。 远处,浩渺的湘江如一条玉带,蜿蜒而过,江面上帆影点点,舟楫往来不息。 更远处,便是熟悉的岳麓山,山峦起伏,层林尽染,已是深秋气象。 秋风拂面,视野开阔,令人胸中郁气为之一舒。 “怎么样?景色不错吧?”季景行颇有些自豪地介绍,“咱们湘江府,可是鱼米之乡,水陆要冲!比起北地风光,另有一番韵味吧?” 王明远点头赞叹:“确实是好气象!山水相依,人烟稠密,富庶繁华,可见一斑。” 他心中也不禁感慨,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地灵气充盈,难怪能出那么多人才。 狗娃则扒着栏杆,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小声喃喃:“他娘的!真大!真热闹!房子真多!” 逛完天心阁,季景行见狗娃那抓耳挠腮、心思早已飞到“好吃食”上的模样,也不再吊他胃口,笑着大手一挥:“走!下一站,坡子街!祭五脏庙去!” 坡子街是湘江府城里有名的小吃街,还没走到街口,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就扑面而来,诱得人食指大动。 叫卖声、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开了锅的水。 一到这里,季景行简直如鱼得水,熟门熟路,显然是个老饕。 “来来来,先尝尝这个,糖油粑粑!咱们这儿的头一招牌!”他领着两人挤到一个摊子前,买了三个刚出锅、金黄酥脆、裹着糖稀的糖油粑粑。 狗娃接过,吹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咬下去,外皮脆甜,内里软糯,烫得他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地眯成了缝:“唔!好吃!甜!香!” “慢点吃,别烫着!”王明远笑着提醒,自己也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接着又是烤得外焦里糯、刷着酱料的年糕…… 季景行一路走一路买,狗娃一路走一路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145章 辣椒夹馍 王明远发现,狗娃这次不像以前,光知道傻吃。 他每吃一样,都会歪着头仔细看商贩怎么做,有时还会小声嘀咕:“哦,糯米粉和的……炸的火候得大……这酱料是甜咸口的……” “狗娃,看这么仔细,想学啊?”王明远打趣道。 狗娃咽下嘴里的食物,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三叔,我想都记下来!等以后回家,我做给家里人吃!让他们也尝尝!” 季景行听了,大为赞赏,用力拍了下狗娃的后背:“好小子!有孝心!伯父支持你!来,再尝尝这个凉粉!这个也好吃!”说着又塞给狗娃一个。 三人正吃得欢,忽然,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点臭味的奇异气味飘了过来。 狗娃抽抽鼻子,脸顿时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地往王明远身后缩了缩,小声说:“三叔,这啥味儿啊?咋有点像……像咱村头夏天那个沤肥的坑……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季景行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嘿!正主来了!走,带你们见识见识咱们湘江府一绝——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敢不敢试试?” 王明远心里一笑,果然是它,他面上不动声色:“哦?还有此种吃食?倒要见识一番。” 狗娃却一脸抗拒,死死拽着王明远的衣角:“伯父……这、这味儿……真能吃啊?别吃坏肚子吧?” 摊主是个爽利的大婶,见状笑道:“小郎君莫怕!俺这臭豆腐,不好吃不要钱!而且绝对不会吃坏肚子!好多外地来的客人,一开始都跟你一样,但凡捏着鼻子尝一口,嘿,您猜怎么着?……诶,立马就爱上这口了!” 季景行已经熟络地要了三份,炸得表皮脆脆的、方方正正的臭豆腐块浇上料汁后递到他们面前。 王明远神色自若地夹起一块,吹了吹,送入口中。 外皮焦脆,内里软嫩,浓郁的酱汁和独特的发酵香气在口中爆开,确实别有风味。“嗯,果然奇特,香醇可口。” 狗娃看三叔吃了,眼睛一闭,心一横,也夹起一块猛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眼睛也睁开了,含糊道:“咦?好像……是还行?嚼起来味道还行……就是嘴里味儿有点冲……” 季景行看得哈哈大笑。 不过吃完后,狗娃抹抹嘴,很郑重地对季景行说:“伯父,这个臭豆腐好吃是好吃,但……这个手艺我还是不学了,我怕我娘打我……”, 逗得季景行和王明远又是一阵笑。 吃完臭豆腐,季景行看看天色,道:“小吃垫个底就成,这会带你们去正经吃顿好的!那‘好吃食’就在那儿!” 狗娃一听,脸色微微发白,小心翼翼地问:“伯父……下一个……不会比这个还……还味道重吧?我、我好像饱了……”说着还拍了拍自己故意挺的圆圆的肚子。 季景行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放心放心!下一个不臭!是别的滋味!保管让你吃了还想吃!走!” 三人来到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酒楼“望江楼”,小二一见季景行,立马点头哈腰,笑容满面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临江的雅间。 “季大人,您可有日子没来了!老规矩?”小二殷勤地擦着桌子。 “对,老规矩!那几个招牌菜!哦对了,今儿多上两壶凉茶!”季景行特意叮嘱。 菜上得很快,其中一道菜刚端上来,王明远目光就是一顿。 只见宽口白瓷盘里,红彤彤一片!大量的红色辣椒段和深色的肉片交织在一起,油光锃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但那香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令人鼻腔发痒的呛辣味! 这模样,这搭配,不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湘菜头牌——辣椒炒肉又是啥? 只是这辣椒看起来比后世的螺丝椒更细长,有点像是线椒,而且红椒居多,辣度恐怕只高不低。 王明远心里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依旧平静。 狗娃可没这定力,菜一上来,那混合着肉香和奇异辛辣的气味就勾得他馋虫大动,虽然鼻子被呛得有点痒,在得到开吃的指令后,他还是忍不住伸出筷子:“伯父,这肉炒得真香!我尝尝!” 说着,他就夹起一大筷子,连肉带辣椒,直接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狗娃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只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哈哧哈哧地倒抽气,额头上、鼻尖上立刻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嘶……哈……伯、伯父!”狗娃被辣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仿佛着了火,“这、这是啥菜啊?香是香……可、可也太……太辣了!嘴里跟点了火炭一样!嘶哈……”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早已备好的冰镇凉茶,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才勉强喘过气来,嘴唇都辣得微微肿起。 季景行看得哈哈大笑,十分得意:“怎么样?够味吧?这叫辣椒炒肉!这‘辣椒’可是个新鲜玩意儿!早些年跟着番邦海船传来的,起初大家都只当是花花草草看着玩,没人敢吃。就这几年,咱们湘江府这边有厨子胆子大,试着拿来入菜,发现这滋味真是霸道!一吃就上瘾!痛快!” 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吃得有滋有味,面不改色:“这玩意儿驱寒祛湿,开胃消食!吃着吃着就习惯了,越吃越离不开!” 狗娃缓过劲来,看着那盘红艳艳的炒肉,心有余悸,但又忍不住嘴里的回味和香气。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掏出了几个中午在坡子街买的、还没吃完的饼子。 他把饼子从中间分开,然后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把辣椒炒肉里的肉片和少许辣椒舀出来,夹进饼里,合上,做成一个简易的肉夹馍,然后张大嘴,嗷呜咬了一大口。 这么一搭配,饼子的麦香和面甜中和了部分辣味,油脂浸润了饼瓤,口感层次丰富多了。 狗娃眼睛顿时又亮了:“诶!这样好吃!又香又辣还不那么烧嘴了!伯父,三叔,你们也试试!” 王明远和季景行也学着他的样子,夹了辣椒炒肉配饼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嘿!你小子还挺会吃!”季景行笑道。 狗娃一边吃得欢,一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季景行:“伯父,这辣椒真是个宝贝!您能不能帮我找点种子?我想在书院后厨那边找块空地试着种点!等种出来了,给教我做菜的刘大叔也尝尝鲜!以后……以后我回家,也带给家里人尝尝!让他们也试试这爽快味道!” 季景行爽快答应:“成!这有何难!包在伯父身上!过几日就给你找来送到书院!不过今年可种不了了,最快也得明年!” 狗娃欢喜的应是,连连感谢,王明远看着狗娃被辣得通红却兴奋不已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个简陋却开创性的“辣椒夹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妙的念头: 这后世风靡整个关中大地、几乎成为地方标志小吃的辣子夹馍,难不成……就是从今日、从狗娃这小子手里,误打误撞开了先河? 而他更不会想到,狗娃此刻对辣椒产生的浓厚兴趣和“带回家种”的念头,已在冥冥之中,为将来那名动京城的“王氏秘制辣卤”,悄然埋下了引子。 第146章 家书抵万金 休沐日的轻松和快乐,像岳麓山涧的薄雾,太阳一晒,书院的钟声一敲,就散得无影无踪。 眼看天气渐凉,山上的叶子染上又一层的秋色,书院里的议论内容也悄悄变了方向。 不少同窗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的不再是某句经义的解法,而是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眼神里带着点儿期盼和焦躁——因为马上要到中秋了。 “听说了没?中秋那日,书院好像准休两日!”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得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儿,让我爹派人来接!” “唉,你家离得近,自然好说。像我们这等路远的,来回一趟光耗在道上就得两三日,怕是难喽……” 这议论也飘进了王明远和李昭的斋舍。 李昭一听,立马从书案上弹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中秋能休两日?太好了!我娘肯定给我备好了各种我爱吃的菜和月饼!王兄,你放心,等我回来,一定像上次那个粉蒸肉一样给你带一大份!我娘手艺可好了!” 王明远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像被小针轻轻扎了一下,中秋团圆夜,他就要和狗娃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书院里过了。 原本他是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找季师兄一起,师兄上次休沐时也是这样同他讲过。 但师兄前几日派人送辣椒种子给狗娃时捎了信,特别抱歉地言明中秋那日需得随上官赴宴,实在抽不开身,言语间满是歉意,但师兄自有前程要奔忙,他们也不能总去叨扰。 这异乡的节日,越是临近,那份无处着落的思念就越是缠人。 这日傍晚,王明远刚从学舍回来,就见斋舍门口站着个脸熟的杂役,见他来了,连忙笑着迎上来:“王公子,可算等着您了!有您的信,从北边来的,瞧着像是家书!刚送到书院驿递处,我给您捎来了。” 说着,递过来一个厚实的、边角有些磨损的信封。 北边来的!家书!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信封上是熟悉的、略显歪扭的字迹,一看就是虎妞的手笔。 “有劳!多谢!”王明远连忙道谢,摸出几个铜钱塞给杂役。 杂役笑着摆手拒绝:“王公子客气了,顺手的事儿!”,但最终还是被王明远硬塞到了怀里,顺便还附赠了几块狗娃做的点心。 杂役走后,王明远捏着那封沉甸甸的家书,完全不舍得立刻拆开,这封来自家里的家书,也不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迟迟不到,可是让他们苦等许久,总是担心大哥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走进斋舍放好书信,然后便准备去找狗娃,这种家书肯定是要一起看才好。 但还没等他起身,斋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狗娃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忙完食肆的活计。 “三叔!我听说有信到了?是不是咱家的信?”狗娃眼睛瞪得溜圆,气喘吁吁地问,一脸急切。 “嗯,是家里的信。”王明远点点头,朝他招手,“快来,一起看,我原本才准备去叫你,没想到你消息这么灵通。” 狗娃一听,几步就蹿了过来,挨着王明远坐下,脑袋凑得近近的,呼吸都屏住了。 王明远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念。 信里的字迹也大多是虎妞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偶尔还有墨团,但能看出写得极其认真。 “三哥、狗娃,见字如面。” 见面词过后,接下来的内容一看就是父亲的语气,定是父亲在念,虎妞在写,“你大哥已平安到家了,一路上没什么事,就是很累,睡了两天缓过来了。 你二哥也写信了,说他在那边也适应了,国公爷对他很好,让我们放心。你们在那边一切可好?” 王明远和狗娃同时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大哥这一路千里迢迢,总算平安回去了,看信上的日子应是送信的商队路上耽搁了,不然早都到了。顺道也得到了二哥的消息,心下更是松了口气。 “湘江府那边花销大,别舍不得吃穿。要是不够用了,千万别硬撑,就写信给家里!我立马就去找张老弟家的镖局,托可靠的镖师给你们捎过去!千万记住了!” 王明远念到这儿,眼前仿佛浮现出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拧着眉头操心他们在外头受委屈的模样,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几张银票,心里又暖又涩。 接下来的几页一看就是娘的唠叨:“三郎,狗娃,我夜里总睡不踏实,老梦见你们。听说南边米多吃面少,三郎你胃弱,吃饭可得仔细点,饿了就让狗娃想法子从食肆给你弄点热乎面食暖暖胃…… 狗娃,盯着你三叔,看他瘦了没?劝他晚上看书别熬太晚,油灯费眼…… 还有你,狗娃,受了委屈别藏着掖着,去找你三叔,让他帮你想办法。 还有狗娃你胃口大,一定要每天吃饱,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要照顾好身子。 等你俩回来,我可得检查检查你俩长高没有…… 湘江府那地方跟咱北边不一样,冬天湿冷湿冷的,钻骨头缝!给你们新做的棉袄棉裤,记得翻出来穿! 狗娃,尤其是你,别仗着身子壮实就瞎嘚瑟!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狗娃听到这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奶也真是……啰啰嗦嗦的……”,不过那声音里感觉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哽咽。 再后面是王大牛的口吻,言简意赅,却带着家里顶梁柱男人的担当:“三郎,狗娃,家里一切有我,你们安心在书院待着。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别瞎想。有事就写信。” 然后是虎妞写的内容,感觉更跳脱些:“狗娃!湘江府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你都尝了没?啥味儿啊?等你们回来,可得好好给我讲讲!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你给我听好了!一定要保护好你三叔!要是他在书院被人欺负了,你就……你就等着回来挨揍吧!”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拳头。 狗娃看到这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圈却有点红。 接着是大嫂刘氏的叮嘱:“狗娃儿,在书院要听你三叔的话,手脚勤快点,眼里要有活儿。食肆的活计累不累?只要能学东西,能吃饱饭,那就好好干,别偷懒,别贪玩,别给你三叔丢人,要照顾好你三叔。” 二嫂钱彩凤也写了句,字迹清秀:“三郎,狗娃,家里一切都好,小猪娃又长大了不少,会咿咿呀呀了,胖乎乎的。我们都盼着你们平安,盼着二牛也平安。” 信的最后,还有一小段,王明远看着旁边的小字,“这应该是猪妞画的……她说,‘哥哥、三叔,开心,胖胖,回家’。”后面还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没想到小猪妞也会写字了。 信不长,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惦记和嘱咐,没啥大道理,更没啥文采可言。 可王明远念着念着,嗓子眼就忍不住发哽,狗娃更是早就用袖子抹了好几次眼睛,鼻头红红的。 斋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王明念信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信纸上的字迹仿佛都带着家里的烟火气,带着爹娘的牵挂,带着亲人的惦念,跨越千山万水,熨帖着两颗在外漂泊的心。 “念完了?这就没有了吗?三叔你看看是不是漏了?”狗娃吸了吸鼻子,有点舍不得的小声问。 “没了,这是最后一张了,念完了。”王明远把信纸小心地抚平,叠好,声音有些沙哑。 狗娃盯着那叠信纸,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信拿了过去,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一本正经地说:“三叔,这信……给我收着行不?这是我头一回收到信呢!我得好好收着!” 王明远看着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一软,点点头:“好,你收着。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狗娃把信纸仔细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放稳妥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远,眼睛还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三叔,咱们也给家里再写封信吧!现在就写!马上要中秋了,咱得告诉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咱俩在这儿挺好的,让他们别惦念!我也要写!” 王明远看着狗娃急切又认真的模样,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热闹的、让人心心念念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暖意,重重点头,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好。咱们这就写。把咱们在这边最近的事儿,都好好跟家里说说。” 窗外,岳麓山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山峦背后,天际留下一片绚烂的暖色。 第147章 似是故人来? 中秋休沐这日,岳麓书院比往日清静了许多。 山道上落叶簌簌,斋舍区也少了平日的喧嚣,大多数学子或是归家团聚,或是相约去了府城游玩。只剩下些路途遥远,不便归家的学子还留在书院,三三两两,倒也显出一种别样的宁静。 王明远一早起来,照例温了会书,心里却总有些空落落的。虽说早已知道这个中秋只能和狗娃两人过,但真到了这团圆佳节,思乡之情还是忍不住漫上心头。 狗娃倒是干劲十足,一大早就跑没影了。快到晌午时,他才兴冲冲地从食肆那边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黑红的脸上满是兴奋。 “三叔!都安排好啦!”狗娃一进门就嚷嚷开,声音响亮,冲淡了斋舍里的冷清,“我跟刘大叔都说好了,下午食肆灶眼闲下来,借我使使!菜我也托相熟的采买大叔捎回来了!” 他献宝似的掰着手指头数:“有肥鸡,有鲜鱼,有时蔬,还有一条上好的五花肉!刘大叔还匀了我些他自家晒的干蘑菇和黄花菜!晚上咱们炖鸡汤,红烧肉,再蒸条鱼,炒两个小菜!再做点臊子面,保准吃得舒坦!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我还问了,有好几个秦陕来的师兄也没回家,倘若他们晚上还在,便喊他们一起,晚上咱们老乡一块儿热闹热闹!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心里暖和!”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副“一切包在我身上”的憨实模样,心里那点惆怅也被冲散了不少,笑着点头:“好,听你安排。需要我搭把手吗?” “不用不用!”狗娃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三叔你只管看书!做饭的事我来!让你瞧瞧我这段时间学艺的成果!”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看狗娃那副样子,王明远就知道拗不过他。其实王明远心里知道,狗娃这是想把这次中秋过得有模有样,用忙碌和热闹驱散那份深藏的思乡愁绪。 狗娃走了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却也有些看不进去了。目光落在窗外,岳麓山的秋色正浓,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 不知此刻,千里之外的家中,爹娘兄嫂、虎妞猪妞猪娃他们,是否也在忙着准备晚上的团圆饭?想着想着,不禁有些出神。 下午,日头偏西,王明远刚放下书,准备活动下筋骨,就去食肆那边看看狗娃准备得如何了。 忽然,斋舍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王明远王公子可在?书院山门外有人寻,说是您老家来的亲人。”一个熟悉的仆役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家来的亲人? 王明远一怔,心下诧异。 前两日刚收到迟来的家书,字里行间虽满是牵挂,却并未提及有家人要来,爹娘大哥他们也绝不会不打招呼突然前来,那会是谁呢? 心里揣着疑惑,但他脚下却不慢,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快步朝山门走去。 越是靠近山门,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和疑虑就交织得越紧,直到绕过最后一道影壁,书院那古朴庄重的山门完全映入眼帘。 只见山门外的石阶旁,青松掩映下,果然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正不停地朝书院里面张望。 其中一个身形高瘦,穿着件浆洗得发白,此刻却有点皱巴巴的黑色棉布直裰,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看起来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沉稳和急切,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从书院里出来的人。 另一个则圆润富态些,穿着一身同样也有点皱巴巴的宝蓝色绸缎襕衫,身旁也放着个包袱。虽然看起来同样是有点沧桑疲惫,但此刻他手里正举着一个金黄酥脆的糖油粑粑,啃得满嘴油光,一双小眼睛却也没闲着,滴溜溜地跟着同伴一起往书院里瞟,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这两人,不是他在清水镇蒙学时的同窗挚友——李茂和张文涛,又能是谁?! 此刻,王明远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怀疑自己眼花。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湘江府?还赶在了中秋这日?! 那关于茯茶生意的信才寄出去不久,此刻应当刚收到信才是! 王明远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迎了上去。 山门外的两人也几乎同时看到了他。 李茂眼睛猛地一亮,疲惫一扫而空,下意识就想上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一时哽住,只是眼圈迅速泛了红。 还是张文涛反应快,他“嗷”一嗓子,把剩下的半个糖油粑粑全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囫囵咽下。 因为着急,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那绸衫上立刻又多了个油印子,就张开胳膊扑了过来:“明远!哈哈!可算等着你了!想死我们了!” 王明远被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和热度,才终于确信不是梦。 他用力回抱了一下张文涛,然后看向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李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李茂兄,文涛兄……你们……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是收到了我的信?不过应该也没这么快啊。” 李茂这才像是找回声音,上前一步,重重握住王明远的手臂,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明远兄……好久不见!我们……我们总算赶到了!” 张文涛抢着说道:“哎呀呀,你是不知道!我们紧赶慢赶,就想着中秋这日能到湘江府,能跟你一块儿过个节!上午船一靠码头,我俩把货和行李往镖局伙计安排客栈一扔,就立马奔你这儿来了!生怕你出去了,或者书院今日不休沐!还好还好,门房大叔说今日休沐,可算让我们等着你了!饿死我了,对了,你们书院山脚下这糖油粑粑真不赖!” 王明远看着两位好友,虽有疑惑,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看着他俩因为赶路一脸的疲惫和沧桑,以及张文涛看起来好像瘦削了几分的脸,心中更是暖意澎湃。 李茂稍微平复了下情绪,注意到王明远脸上还未散去的疑惑,忙解释道:“我们这次来,还是文涛兄提议,张伯父主导的。最近长安的茯茶生意红火,周边行省也来了很多外地采购的行商。我们便带了些茶货,一路推售。 没想到,半路上听行商说茯茶在湘江府很是火爆,有好多人求购,甚至一金难求。我们便立刻动身往湘江府来了,顺带也是考察,若是这边生意尚可,可考虑在此开设茶铺,专营茯茶生意,主要……主要也想顺道看看你在书院过的如何。” 他说着,声音低沉却坚定:“明远兄,之前还未来得及好好感谢你,若非你当初举荐,我如今可能还在县城蹉跎。这几个月在商队,得张伯父信重,月银也涨了不少,家里境况好了许多,弟弟妹妹的前程也有了着落。 这一切,皆因你之故,此恩,我铭记于心! 我和文涛兄路上商量了,若湘江府的茶铺确定开设,我便会常驻于此,闲暇时也能帮你打理些杂事,让你能更专心学业,莫要为俗务分心。” 听完这席话,王明远才清楚其中缘由,没想到一切竟是如此巧合。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李茂后面的那话,更是让王明远心下感动不已。 “李茂兄,你我之间,何须言此。且更是无需为我放弃安稳,来这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常驻。这……这……”王明远连忙挥手准备拒绝。 这时,一旁的张文涛出声:“嗨呀,明远兄,你就随了李茂兄的心意吧,他都和我念叨了一路了,就盼着这边生意红火能开设铺子,他好能在此常驻能帮到你呢!你可不能伤了李茂兄的心意啊!” 见王明远又要推拒,张文涛连忙转移话题又继续说道:“明远兄,你还没问我为何也会来呢!我同你讲,你现在可不能小瞧我了。这次是我主动要求出来历练的,我爹也支持,让我多见见世面,学着打理生意。说我定了亲,就是大人了,不能总浑浑噩噩的。” 他又挠挠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其实我自己也早都想出来走走!我在长安府都快憋坏了!再说,我也得好好干,多攒点钱,以后好给虎妞置办份体面的嫁妆不是? 而且,我……我答应虎妞了,日后要给她开个很大的酒楼当聘礼,里面要请全长安最好的厨子,每天做顶好吃的菜,让她天天吃到饱,嘿嘿!” 他这话说得滑稽,冲淡了方才有些煽情的气氛,也让话题成功转移。 王明远和李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王明远捶了他一下:“好!文涛兄有此志气,虎妞……日后定有福气!” “嘿嘿,这定是当然的,我既然已经定亲,就要对虎妞好,更要说到做到!”张文涛用力的拍拍胸脯,不过随即又好奇地四下张望,“诶,对了,狗娃呢?那小子没跟你一块儿?他咋样了?” “狗娃在食肆帮忙呢,这会儿估计正忙着准备晚上的饭食。”王明远笑道,“走,别在这站着了,我先带你们进去,今日休沐,和门房说下应该可以带你们进去。咱们先去我的斋舍安顿好,然后就去找狗娃,他要是知道你们来了,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第148章 异乡团圆 说完,王明远走到值守的门房老者拱手道:“老丈,这两位是我家乡来的同窗好友,特来探望。今日休沐,不知可否容他们入院稍坐片刻?绝不久留,也不会扰了书院清净。” 李茂见状也利索的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特产,恭敬地递上前,语气诚恳:“老丈,一点家乡土产,不成敬意。我们远道而来,只想与明远兄说几句话,略坐坐便走,绝不敢给您添麻烦。” 门房见是熟面孔王明远,此刻又收了奉上的特产,加之一旁的同乡两人看着也乖顺,便略作登记便放行了,只叮嘱莫要久留,莫去授课区域闲逛。 “多谢老丈!定当遵守规矩!”三人连忙道谢。 进了书院,沿着青石板路往斋舍走。 李茂和张文涛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天下闻名的岳麓书院,顿觉眼前一亮,又被那庄重肃穆的氛围所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收敛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看着沿途经过的讲堂、书斋、碑亭,以及偶尔走过的青衫学子,张文涛压低声音,啧啧赞叹,小眼睛里满是羡慕:“明远,你就在这等好地方读书啊?真气派!” 李茂虽未说话,但目光扫过那些抱着书卷匆匆走过的青衫学子,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向往和赞叹。 到了王明远所住的斋舍,两人放下包袱。 张文涛便急不可耐的要展示他们给王明远带来的东西,王明远也连忙上前帮忙,张文涛一边解包袱结一边说:“知道要来湘江府后,想着就能见你,我可开心了,便在商州府买了好些能买到的长安土产,你看这你最爱吃的绿豆糕,还有柿饼、蜜枣、还有这些耐放的吃食…… 对了,你看!还有咱们长安有名的弘星斋月饼——‘软香酥’,哈哈!有枣泥酥,有白芸酥,我听说南方的月饼是咸的甚至还有肉的,我就怕你吃不惯,特地买来的,正好咱们今晚可以吃……” 王明远看着这满满两包袱的东西,心里是既开心又感动。 他深吸一口气,笑道:“正好,晚上狗娃要做饭,再配上这长安月饼正好!” 略坐了片刻,喝了杯水,王明远便道:“走,我带你们去食肆找狗娃。那小子,见到你们准保吓一跳。” 三人出了斋舍,绕过几重院落,快到食肆后院时,已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阵阵饭菜香气。 刚走到后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系着灰布围裙、壮实的身影,正猫在一个小灶眼旁,手里拿着个大勺,小心翼翼地在锅里搅和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火小点,多焖会儿……入味,一定要焖熟……” “狗娃!”王明远喊了一声。 那身影回过头来,正是狗娃,他脸上沾着点灶灰,额头上汗津津的。 当他的目光越过王明远,看到后面的李茂和张文涛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圆形,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小……小姑父?!”他首先认出了穿着显眼绸衫的张文涛,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目光移到李茂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你是……李、李茂叔?” 狗娃认得李茂,李茂家就在清水村隔壁,三叔在蒙学读书的时候他也见过几次。 李茂笑着点头:“狗娃,长高了,更壮实了!” 狗娃这才回过神来,惊喜得差点跳起来,胡乱在围裙上擦着手就跑过来:“小姑父!李茂叔!你们咋来了?!啥时候到的?!哎呀!太好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黑红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张文涛上前,熟稔地拍了拍狗娃结实的胳膊:“行啊小子!才半年不到,窜这么高!都快比你小姑父我高一个头了!哟嗬,还系上围裙了?真当上大师傅了?” 狗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傻笑:“跟着食肆大叔大婶们瞎学呗……我也爱鼓捣这个……” 正说着,狗娃忽然抽了抽鼻子,脸色猛地一变:“哎呀!坏了!我的豆角!” 他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回冲,手忙脚乱地去捞锅里的勺子。 只见那小灶上的铁锅里,锅边的豆角边缘已经微微泛黑,隐隐传来一丝焦糊味。 “光顾着说话了!火大了点!我寻思豆角有点老,想着多炖会。”狗娃哭丧着脸,赶紧把锅下的柴火拨开,然后拿着勺子拼命翻炒抢救,试图把糊掉的部分和没糊的分开。 一时间,小灶台前烟熏火燎,狗娃急得团团转,又是加水又是翻炒,场面颇有些狼狈滑稽。 王明远、李茂、张文涛看着他那副憨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在狗娃的奋力抢救和众人的“指挥”下,那锅炖豆角总算保住了一大半。 狗娃又手脚麻利地端上之前炒好的菜,又快速炒了几个切好菜的时蔬,立刻就是一桌子像样的中秋宴席了。 当然狗娃也没忘了,每样菜各分了些给三叔的长安同窗送了过去,除了那锅有点糊了的豆角。 而且在李茂的建议下,每人还额外送了块长安月饼,自然是收获了诸多的感谢,甚至有个长安学子看到这月饼,感动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反倒是弄的狗娃有些不好意思。 送完回来后,最后的臊子面上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书院各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四人就在食肆后院杂役们吃饭用的一张旧木桌旁围坐了下来,桌上摆的满满登登,足以看出狗娃的用心,臊子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再配上放在中间的来自千里外的长安月饼,透着股难得的家常温暖。 狗娃又捧出了坛他偷偷买的酒,弄得王明远很是哭笑不得,果然是如他所说的“准备齐全”啊。 张文涛和李茂看到这酒,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此刻却正是应景,王明远也不好再说狗娃,便提起酒,给每人倒了一碗。 举起酒碗,看着眼前三位故友亲人——沉稳的李茂,跳脱的张文涛,憨直的狗娃,心中那份因佳节而起的淡淡乡愁,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满满的温情驱散得无影无踪。 “来!”他声音清朗,带着由衷的喜悦,“中秋佳节,虽在异乡,但得故友齐聚,亦是团圆!为我们今日重逢,也为家中亲人安康,干!” “干!”四人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四人一饮而尽,便开始动筷吃菜。 “狗娃你这菜做的真不赖,尤其是这臊子面,我上次吃还是在长安参加宴席的时候吃的呢,那可是请专门做宴席的老师傅做的。不过,我感觉你做的味道更胜一筹!” “嘿,谁说这豆角老啊!一点都不老,这味道不错,很地道!” “这鱼也烧的好,鸡汤也不错!” ………… 张文涛一边吃一边点评,但基本都是夸赞,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这个未来的大侄子面子,还是真的觉得好吃。 反正,在这阵阵的夸赞声中,狗娃开心的见牙不见眼。 于是,狠狠地给张文涛夹了好几筷子豆角,整碟豆角基本都进了张文涛碗里。毕竟,刚才小姑父夸他豆角味道不错呢! 第149章 这豆角有毒!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桌上杯盘狼藉。 王明远也把之前写信给张伯父,提议在湘江府开设茯茶铺子的事,跟李茂和张文涛细说了一遍。 两人听得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张文涛嘴里还叼着半块月饼,含糊不清地嚷嚷:“好家伙!我说呢!我和李茂兄一路南下,到处听行商念叨,说湘江府这边茯茶金贵得很,一茶难求,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感情……这源头是在你这儿啊!明远兄,你可真是……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李茂也放下筷子,脸上满是感慨和佩服:“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沿途推销颇为顺利,许多商户一听是长安来的茯茶,都极有兴趣。明远兄,你这随手一步棋,竟是撬动了这么大一片市场。” 王明远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我也是误打误撞,本就是想着给同窗师长送点家乡土仪,没想到他们这般喜欢。我之前写信给张伯父,也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想着成与不成,还得看伯父决断。” “肯定成!必须成!”张文涛一拍大腿,兴奋得眼睛放光,“这现成的市场,现成的口碑!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咱们茯茶铺子的招牌就能在这湘江府立起来!” 他说着,扭头看向李茂,挤眉弄眼:“李茂兄,这下可如你所愿,真要常驻这边了!” 李茂被他打趣得有些窘,但眼神里也透着期待和坚定,认真点头:“若真能如此,定不负张伯父所托。” 四人又畅聊了一番日后铺子开起来的景象,越说越是高兴,等到夜色渐深。王明远和狗娃将李茂、张文涛送出书院山门,看着他们坐上马车,这才返回斋舍歇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明远和狗娃就起来了。 今日是休沐最后一天,昨日他俩说好了要陪张文涛和李茂好好逛逛湘江府。 狗娃更是摩拳擦掌,拍着胸脯保证:“三叔,你放心!路线我都记熟了!就按上次季伯父带咱们走的来!保证让小姑父和李茂叔玩得痛快,吃得满意!” 他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带他们去吃的东西过了一遍又一遍,糖油粑粑、臭豆腐、辣椒炒肉……尤其是那辣椒炒肉,他可得让小姑父好好见识见识! 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饭,便兴冲冲地下了山,直奔张文涛和李茂落脚的客栈。 那客栈离书院不远,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王明远和狗娃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李茂一脸焦急地站在柜台前,正跟掌柜的说着什么。 “李茂兄!”王明远喊了一声。 李茂闻声回头,见到是他们,连忙快步迎上来,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明远兄,狗娃,你们来了……正好,文涛兄他……他出状况了!” “咋了?”狗娃心里咯噔一下,“小姑父还没起?” “起是早起了……”李茂脸色有点古怪,“就是……从后半夜开始,就不太对劲,跑了好几趟茅房。这会儿……这会儿又去了,都快虚脱了……” 正说着,就听见后院茅房方向传来一阵虚弱的呻-吟声,接着,只见张文涛扶着墙,两条腿打着颤,一步一挪地蹭了出来。 这才一晚上不见,张文涛简直像换了个人! 昨天还红光满面、啃糖油粑粑啃得满嘴油光的胖脸,此刻蜡黄蜡黄的,两个腮帮子都凹了进去,眼圈乌黑,嘴唇发白,整个人蔫蔫头耷耷脑,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看到王明远和狗娃,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明远……狗娃……你们来了……哎呦喂……我不行了……” 王明远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文涛兄!你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狗娃也慌了,围着他转:“小姑父!你咋成这样了?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李茂在一旁无奈道:“我也没事,就他这样。我和文涛兄对了一圈,估摸着……八成是昨晚那豆角闹的。” “豆角?”狗娃一愣,猛地想起昨晚自己一个劲儿往小姑父碗里夹豆角的场景,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昨晚小姑父夸他炖的豆角好吃,他就基本上把那碟豆角都夹进了张文涛碗里。 想想也是,昨晚那豆角因为火大糊了,基本上没炖够时间就捞了出来,此刻想来定是那豆角不熟造成的。而且,教他做这道菜的刘大叔还特意叮嘱过他要多炖会,小火炖熟。 张文涛这会靠在王明远身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别提那豆角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反胃……狗娃啊……小姑父知道你是好心……可那豆角……它……它是不是没熟透啊?哎呦……又来了又来了……” 话没说完,他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弓着腰,又慌慌张张、脚步虚浮地往后院茅房冲去。 李茂叹了口气:“前半夜还好好的,后半夜就开始跑,我想去找大夫,可昨晚是中秋,医馆药铺早关门了,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刚让伙计帮忙去请大夫了,应该快来了。” 王明远和狗娃面面相觑,狗娃更是懊恼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都怪我!都怪我!我光顾着听小姑父说好吃了,我就……我就……”。 王明远拍拍他肩膀:“好了,也不是故意的。等大夫来了看看再说。” 没过多久,客栈伙计领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郎中匆匆来了。 给快虚脱的张文涛一番望闻问切后,老郎中捋着胡子下了论断:“嗯,无甚大碍,就是食用了未熟透的豆角,中了些秽毒,伤了肠胃。待老夫开两剂清热解秽、止泻固中的汤药,服下便好。” 老郎中笔下唰唰唰,开了方子。 李茂赶紧接过,道了谢,付了诊金,又跟着郎中去药铺抓药煎药。 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又折腾着吐了一回,总算才慢慢止住了泻。 张文涛瘫在床上,脸色依旧难看,但总算不再往茅房跑了。他望着床顶,眼神空洞,喃喃道:“我的娘啊……差点……差点就交代在这了……这湘江府……也太凶险了……这豆角……差点要了命啊……” 狗娃守在一旁,又是递温水又是拧毛巾,脸上满是愧疚,都快哭出来了:“小姑父……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做豆角了!我……” 张文涛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怨气也散了,叹了口气,虚弱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不怪你……你……你也是好心……唉……就是这代价……忒大了点……” 他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就是可惜了……今天说好要去吃辣椒炒肉、糖油粑粑、臭豆腐……全泡汤了……”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 王明远和李茂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李茂宽慰道:“文涛兄,身体要紧。美食日后有的是机会品尝,不急于这一时。” 王明远也道:“是啊,你今日便好好在客栈休养,我们都陪着你。” 张文涛哀怨地看了他们一眼,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狗娃为了将功补过,拍着胸脯保证:“小姑父,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跟食肆的管事张叔请假出来,我用我攒的工钱请你吃遍湘江府好吃的!管够!放心,绝对不让你吃豆角了!” 张文涛被他逗笑了,虽然笑容还是很虚弱:“好……好……你小子……还算有良心……那说定了啊……”说完,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王明远看着床上惨兮兮的张文涛,再看看一旁懊恼不已的狗娃,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湘江府一日游,竟会毁在一碗看似普通的炖豆角上? 这豆角的威力,可真是不容小觑,难怪张文涛拉肚子的时候一直哀嚎——这豆角有毒! 第150章 茯茶铺子 看着狗娃鞍前马后、一脸愧疚地伺候着被他那碗“未熟透的豆角”放倒在床的张文涛,端茶递水、拧毛巾擦脸,忙得脚不沾地,王明远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见暂时不需要他和李茂帮忙,于是两人便走到客房外间的小桌旁坐下。 王明远给李茂倒了杯水,神色认真起来:“李茂兄,你们这次带来的茯茶,具体有多少?品相如何?” 李茂从随身行李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看着说道:“此次随船一路售卖,所剩也不算很多,主要是中等和上等的茯茶砖,约有三百斤。品相都极好,金花茂盛,香气醇正,估计若是明远兄你那封信顺利的话,张伯父那边很快就会安排后续的茶货送来湘江府。” 王明远点点头,心里快速盘算着。 三百斤,听起来不少,但书院同窗之前的求购热情他是见识过的,他沉吟道:“这样,我返回书院后,便去寻之前向我打听过茯茶的同窗,将货源已到的消息告知他们。统计好他们所需的数量和品类,让狗娃将名单送来。届时还需劳烦李茂兄备好货,约定个时间,送货交接。” “这是自然!这些交给我,你放心。”李茂连忙应下。 安排好了销售事宜,话题便转到了更长远的铺子规划上。 李茂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不瞒明远兄,我来的路上就和同船的湘江府客商打听过了,湘江府好的铺面紧俏,租金也高,而且大多得找本地人去经办,咱们外地人初来乍到,怕是有些难办。 而且听说那些牙人会见我们是外地口音,言语间颇多试探,可能甚至会有些……瞧不大上我们,觉得我们做不长,押金也会要的更多,租金也高昂且苛刻,甚至会要求一次付清半年甚至一年的租金。 不过此事还是先等文涛兄痊愈,我和他再实地打探一番,再看如何处置。” 王明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排外和欺生在哪里都一样。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急不得。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难免受阻。这样,若实在没有合适的,或有人刻意刁难,你们也不必硬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那位师兄,如今任湘江府通判一职。此前,我便已和他提过你们或许会来湘江府开设茶铺一事,他也言明若有难处,定要去寻他帮忙。 此事你们先行打探,若实在没有合适的铺子,我便修书一封,让狗娃送去师兄府上,说明情况。师兄他在本地为官数年,人脉颇广,由他出面或派人打个招呼,那些牙行和房东想必会给几分薄面,行事会顺畅许多。” 李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夹杂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明远兄……原本我与文涛兄前来,是想助你一臂之力,为你分忧,让你能更专心学业。 却没成想……到头来,事事仍要倚仗于你,反倒给你添了诸多麻烦,甚至还劳烦你搭上人情。 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李茂本就是个自尊心强且务实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李茂的胳膊,语气真诚:“李茂兄,此言差矣。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你们能来,便是最大的助力。 这茯茶在湘江打开局面,离不开你们奔波操持。寻铺面、与牙行周旋、日后经营打理,哪一样不是耗神费力的实在功夫?岂能说是添麻烦?” 李茂听后神色并未缓和,反倒压低声音,更为郑重的道:“若真要劳烦明远兄的师兄促成此事,我定会和文涛兄好好商量,然后修书于张伯父,该分润打点的分成定会足额交付,不会让明远兄难做!” 见李茂郑重的样子,此事王明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商户的存活之道。 有时候,这托人办事或许会看在你的面子帮忙,但是你要给的孝敬也得给,这关乎颜面和礼数,更是这世道的潜规则。虽说大师兄他不一定会要,但是此事他们也不能完全装作不知,那的确就是不懂礼数了。 此事就这样揭了过去,王明远又说道,“不过,我虽已写信告知张伯父湘江府茯茶需求旺盛之事,但此次你们带来的茶货销售情况、寻铺面的实际困难,也需尽快详细禀明。 我建议,你们尽快再着手写信,将此地情况一一写明,尽快托可靠的驿馆或镖局送回长安。让张伯父知晓详情,也好及时调整后续发货策略和银钱支持。” “对!正该如此!”李茂立刻应道。 事情商议定,傍晚王明远和狗娃便返回了书院。 次日,王明远便将消息放给了之前询问过的同窗。果然,消息一传出,立刻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王兄,果真来了?我要五斤上等的!” “仲默,给我留三斤上等的,我明日便让仆役去取!” 不过半日功夫,王明远粗略一算,订单竟已超过了百斤!这还不算一些闻讯赶来、之前并未询问过的同窗。 他带来的那三百斤茶,怕是光书院内部就能消耗掉一大半! 剩下的流入市场,估计也会被那些早已闻风而动的商人迅速瓜分。 这火爆程度,连王明远自己都有些咋舌,他赶紧将整理好的名单和预估的货款数额让狗娃给李茂送去。 狗娃送完信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三叔!李茂叔和小姑父看到单子,眼睛都直了!小姑父病都好了一半,直说这趟来得值!就是……就是他们带来的货,怕是不够卖啊!李茂叔说立马就给张爷爷写信催货!” 王明远笑着点头:“看来,咱们这茯茶铺子,是非开不可了,而且得尽快开起来。” 第151章 择定本经,大儒要来? 接下来的几天,张文涛身体好转后,李茂便和他开始全力奔波铺面之事。 但确实如意料中那样一般,阻力颇多,王明远最终还是写了信,让狗娃送到了季师兄的府上。 得到季师兄的帮助,情况很快就大为改观。 最终,在季师兄派来的老管家“不经意”的陪同下,李茂他们以相对公道的价格,在一条人流尚可、靠近书院学子常去的城内街市地段,定下了一个不大但还算规整的铺面。 来自长安的茶货也不出所料很快到了湘江府,于是,万事俱备,就只等店铺装修开业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学业上的压力却从未减轻。 岳麓书院的课业日益繁重,经义注疏越挖越深,策论题目越发刁钻务实,六艺课程也占去不少精力。 这日午后,他终于收到了来自长安的两封书信。一封是柳教谕的,另一封则是师父崔知府的。 这两封信的内容,都指向了同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科举本经的选择,也是他上次写信中着重提到需要两位建议的。 王明远其实自己也早已反复思量过此事,结合自身情况和大雍科举的现状,他内心已隐隐有所倾向。 大雍科举,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考生最多,约占四成。《诗经》文辞优美,发挥空间大,易出彩,但也竞争极其惨烈,需要极高的文学天赋和背诵功底。 选择《易经》和《尚书》的次之,合计约占五成。《易经》玄奥,重在哲理思辨;《尚书》重在训诂考据和历史掌故,这两经都需要下死功夫钻研。 而选择《礼记》和《春秋》的考生最少,加起来也不过一成。《礼记》制度繁琐,《春秋》微言大义,需要极强的逻辑分析和史料驾驭能力,主要是因为这两本所需要参考学习的其他名著比于其他三本,更是多了好几倍。所以极为枯燥艰苦,常人难以坚持。 但王明远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劣势,他因为前世经历的影响,思维偏重逻辑和务实,文学上的浪漫发散并非最强项。 死记硬背他不怕,但和那些自幼浸-淫诗书的江南才子比拼《诗经》,他并无绝对把握,《易经》的玄奥哲理也非他所长。 反倒是《尚书》和《春秋》,更注重对文本的理解、分析和对历史事件的洞察评判,这更契合他的思维模式。 尤其是《春秋》,看似只是编年史记录,实则字字褒贬,蕴含着深刻的儒家政治理念和道德评判,非常考验考生的史识和论辩能力。 而那两封信,虽角度不同,却殊途同归,都将建议指向了《春秋》! 这与王明远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选择冷门且难度极高的《春秋》,意味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啃下最硬的骨头。 为何说《春秋》难? 因为《春秋》不光要学习本经,还要额外学习三传及注疏(左氏、公羊、谷梁等传注)合计约 196.85 万字,所学内容更是《诗经》14.27 倍,《尚书》的 2.71 倍,《周易》的 4.35 倍,和《礼记》相近。 但一旦学有所成,便极易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在众多选择热门经书的考生中显得卓尔不群,更容易获得考官的青睐。 “果然……还是《春秋》。”王明远放下信纸,长长吁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无疑是最适合他的道路。 就在王明远刚刚确定本经,准备沉心苦读之时,书院里突然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引得所有学子都沸腾了起来! 这日午后,周教谕刚讲完课,并未立刻宣布散学,而是面色凝重又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扫视着堂下众学子,缓缓开口:“肃静!有一要事告知诸位。” 讲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教谕身上。 “据书院所得消息,”周教谕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讲堂内回荡,“致仕归乡的当朝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周文正周大人,不日将莅临我岳麓书院!” “周太傅?”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周老太傅!那可是真正名动天下、桃李满朝堂的人物! 历经三朝,曾任帝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虽已致仕归养,但其在士林中的声望和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 周教谕待底下稍稍安静,继续道:“周老大人年事已高,此次乃是念及乡谊,顺路至书院稍作盘桓,或会于下月举行一二次大讲。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遇!尔等务必珍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按书院旧例,凡有大儒名士莅临,诸生皆需撰文一篇,题材不限,经义、策论、诗赋皆可,字数不必过多,重在言之有物,彰显我岳麓学子之风骨才学。书院诸位教谕将择优遴选,呈予贵客阅览。若文章能入周老法眼,得其片言只语点评,乃至召见垂询……尔等当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话如同点燃了干柴,所有学子的眼睛瞬间都亮得吓人! 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步登天的可能! 即便不能被收为弟子,哪怕只是得到周老太傅的一句夸奖,也足以让一个学子声名鹊起,在未来的科举仕途上获得难以想象的助力! 虽然周教谕也暗示周老年事已高,早已不再收徒,但万一呢?万一自己的文章惊才绝艳,打动了老人家呢? 就算没有万一,能被这样一位泰斗级的人物看到自己的文章,本身就是莫大的荣耀和资本! 顷刻间,整个乙班都弥漫开一种极度兴奋、紧张、摩拳擦掌的气氛,方才下课的慵懒一扫而空,每个人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篇能改变命运的文章。 王明远的心也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周太傅的大名,他早已如雷贯耳,这可是真正活在传说里的人物!能亲眼见到,聆听教诲,已是幸事。若能得其青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虽然自知文章在藏龙卧虎的岳麓书院并非顶尖,想要被选中的几率微乎其微,但面对这样的机会,谁能不心动?谁能不全力以赴? 难!但……难就不做了吗? 王明远握了握拳。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机会,一次检验自己学业、开阔眼界的机会。他必须全力以赴,写出自己目前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他看着周围已然陷入狂热状态的同窗们,仿佛已经听到了无声的战鼓在岳麓山上擂响。 第152章 沧海茯韵茶 王明远琢磨了好几天,才将文章写完,又反复修改誊抄,直到自觉再也挑不出毛病,才郑重地交了上去。 文章交出去的那一刻,心里反而踏实了,就像完成了一场重要的阶段性考核,结果如何,已非自己能掌控,索性不再多想。 比起那缥缈的机遇,眼前另一件实实在在的喜事,更让他期待,那便是湘江府的“长安茯茶”铺子,终于要开业了! 李茂和张文涛特意把日子定在了他休沐这日,就为了让他这个“大功臣”能一同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消息传来后,比王明远更激动、更坐立难安的,却是同斋舍的李昭。这几天,李昭就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在书案前根本坐不住。 一会儿拿起笛子比划两下,一会儿又凑到王明远身边,眼巴巴地问:“明远兄,明远兄!那曲子……《沧海一声笑》!你练得怎么样了?指法可还顺畅?调子没忘吧?到时候咱们俩合奏,琴笛相应,定能惊艳全场!一鸣惊人!将这茯茶的名号打响,嘿嘿!” 他搓着手,兴奋得两眼放光:“为了这事儿,我这个月休沐都没回家!我给爹娘去信,就说……就说我课业上遇到了瓶颈,要留在书院,请你这位乙班的优等生多多指点辅导,得抓紧时间刻苦用功!我娘还回信夸我懂事了,知道上进了!嘿嘿嘿……”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阳奉阴违”、得意洋洋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自打那日被李昭磨得没法子,把记忆里这首《沧海一声笑》的旋律大致哼给他听,这哥们就算彻底陷进去了。 李昭不愧是家学渊源,只听了几遍,就能用笛子摸出个七七八八,还自己完善了不少细节,兴奋地直呼“此曲只应天上有”! 王明远起初还担心会影响他学业,委婉提醒过几次。 但李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放心!功课我心里有数!这音律之道,于我而言就是休息,是放松!练曲子反而让我读书时脑子更清明!” 看他确实没耽误正事,这次月考虽仍在丙班中游徘徊,而且稳中有升,王明远也就由他去了。 毕竟,在这压力山大的书院里,有个能全心投入的爱好,也是难得的调剂。 而就在狗娃那日来通知王明远山下茯茶铺子开业之事时,恰好被正在斋舍完成课业李昭听到了,这他哪能坐得住! 连忙请求王明远能在开业这日,一同演奏一曲《沧海一声笑》作为节目,好打响这茯茶名声。王明远本想拒绝,但看他那眼神,以及之前被他缠着回忆名曲时的痛苦,最终只能同意,之后李昭便见缝插针地拉着王明远合练。 “放心吧,宴之兄。”王明远放下笔,无奈笑道,“曲子我已练熟,断不会临场出错,拖你后腿。” “那就好!那就好!”李昭高兴地一拍大腿,又开始畅想,“到时候,琴声一起,笛音一和!那气势!那豪情!保管让你们的茯茶铺子一炮而红!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王明远被他逗乐了:“但愿如此吧。” 终于到了休沐日这天,天刚蒙蒙亮,李昭就一个骨碌爬了起来,精神抖擞,哪还有平日赖床的样子。 简单收拾了下,三人租了辆马车,向铺子所在的方向驶去。 铺子选的位置不错,虽在城中,但不在最喧闹的主街,且离书院不算太远,又挨着几家笔墨铺子和书坊,清静中透着文雅,很对书院学子的胃口。 他们到的时候,铺子已经装扮一新。 黑底的匾额上,“长安茯茶”四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是李茂特意请王明远抽空写的,毕竟一般的教谕在书法一道上,可能都比不过王明远。 门楣上挂着红绸扎成的花球,两边还垂着长长的红绸子,崭新的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排用雅致木盒装好的茯茶砖,金花璀璨,看着就显档次。 李茂和张文涛正在店里最后忙碌着,指挥伙计调整陈列,见到他们来了,立刻迎了出来。 张文涛经过豆角一役,休养了好几天才缓过劲,如今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显得格外富态,哈哈笑着:“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怎么样?这排场还行吧?” 李茂则沉稳许多,穿着合身的细布长衫,眼里带着血丝,显然这几天没少操心,但精神头很足:“明远兄,李昭兄,狗娃,里面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吉时一到,便可开业。” 狗娃一进门就吸着鼻子,闻到那熟悉的、醇厚的茯茶香,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比自己家还上心。 最让王明远惊喜和感动的是,开业吉时快到前,大师兄季景行竟抽空来了!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几位在府衙任职的同僚好友,说是“恰巧路过,顺道来给师弟捧个人场”。 几位官员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往那一站,本身就是一块无声的招牌。 季景行圆润的脸上笑容可掬,和几位同僚谈笑风生,偶尔看向王明远,递过一个“放心,有师兄在”的眼神。 王明远心里明白,这哪是“恰巧路过”,分明是师兄特意来给他撑场面、镇场子的! 这份情谊,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吉时一到,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热闹非凡。 李茂还请来了一对舞狮,锣鼓喧天,金狮腾挪跳跃,引得不少街坊和行人驻足围观。 热闹过后,重头戏来了,李茂作为掌柜,上前说了几句简单的开业致辞,感谢各位宾客捧场。 接着,他便笑着看向王明远和李昭:“今日小店开业,幸得两位好友鼎力相助,特备琴笛合奏一曲,以助雅兴,聊表谢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明远和李昭走到店门前临时清出的一小片空地上。王明远盘膝坐下,将“松涧”琴置于膝上。李昭则手持笛子,站在一旁,深吸一口气,脸上兴奋中带着一丝紧张。 随着王明远指尖落下,一声低沉而悠远的琴音荡开,仿佛古寺钟鸣,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紧接着,李昭的笛声清越响起,如同山涧流水,破空而来。 琴笛之声,一低沉一清越,一厚重一空灵,交织在一起,却异常和谐。 那旋律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豪迈与洒脱,没有丝竹管弦常有的柔靡之气,反而透着一股笑傲江湖、睥睨天下的旷达不羁! 王明远随着旋律,低声吟唱起来。他的嗓音不算特别嘹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和着那豪迈的曲子,别有一番韵味:“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晦涩的用典,就是最简单直白的词句,却勾勒出无比壮阔的意境和奔放自由的情怀!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都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路过的行人,还是围观的街坊,甚至季景行带来的那几位见多识广的官员,都听得有些出神。 这曲子,这词,和他们平日听的婉约词曲完全不同!像是一股强劲的西北风,吹散了湘江畔的温湿水汽,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李昭更是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笛声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宛转悠扬,脸上的表情随着旋律变化,充满了陶醉和激-情。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街巷间袅袅回荡。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好!好曲子!”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没想到这茯茶铺子开业,还能听到如此妙音!” “这曲子听着就痛快!豪气!” “师弟,李公子,不知此曲何名?”季景行抚掌赞叹,笑着问道。 王明远和李昭相视一笑,由王明远答道:“回师兄,此曲名为《沧海一声笑》。” “《沧海一声笑》!好!好名字!贴切!大气!”季景行连连点头,对着身旁的同僚感慨,“我这师弟,总是如此优秀啊,哈哈!” 经此一曲,开业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纷纷涌进店铺,好奇地想尝尝这伴着如此豪迈曲子的“长安茯茶”究竟是何滋味。 李茂和张文涛顿时忙得脚不沾地,介绍、称重、收钱,脸上笑开了花,狗娃也机灵地和伙计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给客人递上试喝的小茶盏。 王明远看着这热闹景象,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茯茶,从家乡带来,历经波折,如今终于在这千里之外的湘江府,扎下了根。 他甚至听到有客人边买茶边议论:“这茶好!曲子更是绝妙!依我看呐,这不该叫茯茶,该叫……该叫‘沧海茯韵茶’!喝了提气!痛快!” “对对对!‘沧海茯韵茶’!这名字好!” 王明远闻言,不禁莞尔,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一曲,竟还给茯茶起了个如此霸气的花名。 这《沧海一声笑》,注定要随着这茯茶,在这湘江府,乃至京城,都流传开来。 第153章 这算学之法甚是精妙 茯茶铺子开业的火爆场面,让李茂和张文涛脸上的笑容都没下去过。 张伯父从长安紧急调运来的第一批货,看着堆满了小半个库房,结果一天下来,愣是销掉了将近三成! 这还不算那些提前收到风声、通过王明远这边下了订单,约好过几日来取的书院同窗和教谕们的量。 傍晚时分,见店里的客人渐渐稀疏,张文涛便安排随同货物一起来的长安伙计看店。 然后张文涛做东,在离铺子不远的一家还算体面的饭馆定了桌席面,非要好好感谢关键时刻来撑场子的季景行师兄和来帮忙的李昭。 席面上,自然是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李茂和张文涛轮番给季景行敬酒,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没有师兄您帮忙镇着场子、打通关节,这铺子不可能这么顺当开起来,王明远也同样举杯好好的感谢了一番师兄的帮助。 季景行倒是没什么官架子,胖乎乎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摆摆手:“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明远是我师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还特意叮嘱,“往后生意场上遇到什么难处,不好解决的,也别硬扛,及时递个话到府衙给我。” 然后也感谢了李昭,李昭则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样感谢,弄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说:“明远兄在书院帮我颇多,这是我应该做的。若是……若是还有开业这种事,到时候再来喊我,我定准时到。” 这话一出,逗的众人一阵大笑,再等听到张文涛心有余悸、连比划带说地描述自己是如何被狗娃那碗“半生不熟、威力无穷”的炖豆角放倒,在客栈床上差点虚脱而亡的惨状时。 季景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指着狗娃,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哎呦喂!狗娃!哈哈哈!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还有这本事?一碗豆角差点把你小姑父给送走了?哈哈哈!你这可不是帮忙,你这是‘清理门户’啊!下次我可不敢吃你做的菜了!” 狗娃被说得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王明远在一旁看着,也是忍俊不禁。 不过因着明日书院还有课业,这庆功宴也没持续太久,王明远、狗娃、李昭三人乘着马车返回了书院。 接下来的几日,茯茶铺子的生意并未如预料般迅速冷却下来。 或许是那日《沧海一声笑》的曲子太过惊艳,口口相传;或许是这西北茯茶的醇厚滋味确实合了不少湘江人的胃口;又或许是铺面位置选得好,沾了书院文气的光。 总之,铺子每日开门,总有不少顾客上门,或是好奇品尝,或是真心喜爱,回购者亦不在少数。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铺子里客人不算太多。 李茂正坐在柜台后,埋首于一本厚厚的崭新账簿,一手拨拉着算盘,一手执笔,认真地记录着今日的进出项,张文涛则在后面小库房里清点存货。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老者,身着一身深青色的杭绸直裰,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却丝毫不显浑浊,反而沉静淡泊,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步履沉稳,气度斐然,虽无随从仆役相伴,但自有一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百姓,更像是某位退隐林下的高官或学问深厚的鸿儒。 他进店后,目光并未立刻投向柜台后的茶砖,反而先是略带好奇地扫视了一圈这间不算太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铺面,最后才落在那标着“沧海茯韵”字样的茶砖上,微微颔首,似是自语:“‘沧海茯韵’,这便是近日城中传唱的那曲《沧海一声笑》所配之茶?倒是有些意思。” 这位老者,正是如今岳麓书院众学子翘首以盼、心中分量极重的当朝太子太傅、致仕文渊阁大学士——周文正周老大人。 他近日方才悄无声息地抵达湘江府,暂居于离此不远的一处幽静别院。 今日得闲出来走走,听闻这“沧海茯韵茶”的名声以及那首传遍街巷的豪迈曲子,一时兴起,便信步走了过来。 店伙计赶忙上前招呼,周老太傅随意指了一款上等茯茶,让伙计包上一小块,并未多言,打算买完便走。 他并非没听过茯茶,只是以往总觉得此乃西北边陲粗犷之物,更偏爱江南绿茶的清雅韵致。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茶,周老太傅付了钱,正要转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柜台后正在埋头书写的李茂。 确切地说,是被李茂手下那本账簿吸引住了。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周老太傅的目光就凝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微微眯起眼,仔细看着李茂的记账方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 只见那账簿格式与他平日所见截然不同。 寻常店铺乃至衙门多用“单式记账法”,也就是简单的流水账,只记“收了多少”、“支了多少”,杂乱无章。一旦账目多了、久了,或是有一笔漏记、错记,查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糊涂账一本。 但李茂此刻所用的法子,却明显不同。 账簿页面划分清晰,每笔账目都分列“借方”、“贷方”,对应关系明确。例如,方才卖出茯茶收五两,他不仅记下“收钱五两”,还在另一侧对应记下“茯茶库存减少几何”。 采买笔墨纸张支出五百文,则同时记下“支出五百文”和“杂物增加相应价值”。 每一笔来龙去脉,清清楚楚,相互比对,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的钱财物资流动都井然有序地笼罩其中,一目了然。 周老太傅是何等人物?历经三朝,协理过户部钱粮,审阅过的账册不知凡几,于经济之道虽非专精,却也见识广博。 他只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中略一推演,便立刻明白了这种记账方法的奥妙和巨大优势! 这法子,比起传统的单式记账,何止是“清楚”二字可以形容! 它严谨、系统、便于核对查账,极大减少了账目混乱和营私舞弊的可能! 若说单式记账是乡间土路,坑洼难行;那眼前这法子,便是铺设平整、经纬分明的官道! “这……这记账之法……”周老太傅忍不住低声喃喃,心中瞬间翻起巨浪。 他想到的远非一家商铺之利。若此法能推行于府库仓廪、各级衙门……那对于理清财政、杜绝贪墨、提高效率而言,其意义简直难以估量! 许多此前难以查清的糊涂账、陈年旧账,或许都能借此理顺!这简直是理财管账的一柄利器!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轻声开口询问:“这位掌柜,冒昧打扰。老夫观你这记账之法,颇为新颖独特,条理分明,似远比寻常流水账法来得高明。不知……此法是你自己所创?” 李茂正全神贯注地算账,闻声抬起头,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发问,连忙放下笔,恭敬起身回答:“老先生谬赞了。小子岂有这般能耐?这记账法子,并非我所创。” “哦?”周老太傅眼中精光一闪,兴趣更浓,“那不知源自哪位大家之手?老夫对此道略有兴趣,却从未见过如此妙法。” 李茂虽然谨慎,但看老者神色坦然,眼神澄澈,并无恶意。 又想到王明远曾说过这记账法若能推广也是好事,他便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 “回老先生的话,这法子是我一位同窗好友所授。他于算学一道颇有天分,嫌旧式记账繁琐易错,便琢磨改良了此法,说是叫什么‘复式记账法’,又细分为‘借贷记账法’。他言道此法便于核对,不易出错,便教给了我,让我打理铺子账目时使用,让老先生见笑了。” 他语气恭敬,却也没刻意夸大,只说是同窗所授,为了记账方便。 “同窗好友?”周老太傅心中又是一动,追问道:“不知掌柜的这位同窗,如今何在?可是在岳麓书院求学?”他一路上听说这铺子与书院学子关联颇深,甚至那火爆的《沧海一声笑》便是岳麓书院的学子所传唱。 “正是。”李茂点头,“他如今正在岳麓书院就读,姓王,名明远,字仲默。” “王明远……仲默……”周老太傅将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眼中讶异与赞赏之色更浓。 一个书院学子,竟能琢磨出如此精妙实用的算学之法?听这掌柜语气,似乎于对方而言,这还只是“一时兴起”、“为了方便”所创? 此子于经济实务之道,竟有如此天赋?! 周老太傅晚年致仕后,反而对经世致用的实务学问越发感兴趣,尤其深感算学对于治国理财的重要性,此刻听闻此法竟出自一年轻学子之手,怎能不让他又惊又喜,心生无限好奇? 他强压下立刻想去书院见见此子的冲动,对李茂颔首微笑:“原来如此。多谢掌柜解惑。此法精妙,令友大才。” 李茂虽不知老者具体身份,但看其气度谈吐,心知必是非凡人物,连忙躬身:“多谢老先生夸奖,我那同窗听后也定会欣喜。” 周老太傅笑了笑,拿起那包好的茯茶,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账簿,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了铺子。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老人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复式记账法……借贷记账法……王明远……”他一边踱步,一边在心中反复思量,“没想到此番回乡,竟还能遇到如此惊喜。岳麓书院……果然藏龙卧虎。看来几日后的书院讲经,老夫更要好好期待一番了。或许……真能遇上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想到此处,周老太傅嘴角不由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脚步也似乎更轻快了些。 第154章 周太傅讲课 岳麓书院的清晨,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打破了往日的沉静,深秋的阳光透过渐疏的林木洒下,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兴奋。 因为今日,非同寻常。 所有学子,无论甲乙丙班,甚至许多已中举、仍在书院攻读以求进士功名的往届生,以及闻讯从其他地方赶来的部分学子。 全都早早起身,洗漱整理,换上最体面的青衫,怀揣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朝着书院最大的露天讲堂广场涌去。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那场面,竟比院试放榜时还要壮观几分。 低声的议论、兴奋的喘息、整理衣冠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期盼、敬畏,以及一丝生怕错过什么的急切。 李昭一边踮着脚往前瞅,一边压低嗓子对王明远说:“我的娘哎!这人也太多了吧!甲乙丙班的都来了不说,我怎么瞅着还有好多穿着便服、看着年纪比咱们大不少的师兄?他们不是早就中了举人,这会闭门苦读准备将来的会试吗?怎么也全都跑出来了?” 王明远也被这阵势惊了一下,闻言点点头,声音还算平静,但眼神里也带着光:“嗯,是来了很多往届的师兄。周老太傅的名头太大了,能得他老人家一句点拨,说不定就能少走几年弯路,谁肯错过这机会?” 最后,两人好不容易才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两个勉强能看清前方高台的蒲团。 随着开课的临近,李昭此刻激动得脸颊泛红,不停的来回张望:“甲班那几位眼高于顶的才子早就抢到最前面去了!哎,明远兄,你说周老大人待会儿会不会看到咱俩啊?” 王明远心中同样不平静,但他性子内敛,只是深吸了口气,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那空无一人的高台:“安心坐着吧,宴之兄。此等场合,能聆听教诲已是幸事,不必强求其他。” 他虽如此说,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那篇他耗费了数个日夜、反复修改打磨、自觉已臻目前最佳水平的文章,早已交了上去。能否入得那位大人物的眼,他并无十足把握,但期待总是有的。 就在众人引颈期盼,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广场入口处忽然安静了下来,如同潮水退潮般,寂静迅速蔓延开来。 只见书院院长和几位教谕,簇拥着一位老者缓步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为首的老者,身着一件半旧却极其洁净的深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氅衣,须发皆白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仿佛镌刻着无数岁月与智慧。 他的步伐并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那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沉静如水,深邃如古井,只是平静地扫过全场,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气度,让所有与之接触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微微垂下,心生敬畏。 无需介绍,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肯定就是名动天下的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周时雍周老大人! 广场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秋风拂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周老太傅在正中主位落座,院长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教谕陪坐两侧。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沉静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学子,仿佛要将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收入眼中。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和,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稳稳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学子。” 仅仅四个字,便让所有人的心神为之一定。 “老夫致仕归田,已有三载。今日重登讲堂,见诸君眉眼间,皆有‘求仕’之切、‘向学’之诚,心下甚慰,亦颇多感慨。”他语气平和,如同与晚辈闲话家常,却字字叩击在心扉之上。 “世人皆道,科举乃‘登云之梯’。此言不虚。然,多数人只教诸君埋头背诵注疏,反复研磨策论格式,却鲜少有人能说清:科举所考,究竟为何物?所选,又为何等人材?”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老夫今日,便倚老卖老,以数十年读经、为官之些许浅见,与诸君浅聊三件事。此三事,皆与科举息息相关,更与诸君未来立身处世、报效朝廷之根本息息相关。” 台下学子无不屏息凝神,竖耳倾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其一,便是经义之道。” 周老太傅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诸君备考经义,多喜下苦功,将前人《四书章句集注》逐字背诵,甚者,连某句注疏出自某卷某页,皆能记忆无误。此乃苦功,是根基,老夫深知其不易,亦肯定其价值。” 话锋随即一转:“但若止步于此,则未免落入下乘。经义之真义,绝非死记硬背便可穷尽。 老夫曾见一考生答卷,题目出自《论语》‘政者,正也’。其通篇皆引前人注疏‘政以正人,故必自正始’,字句工整,无一错漏。 然,通篇读完,竟无一句谈及‘今日之正,当如何行?何处正?又如何正?’此类答卷,纵是字字珠玑,无懈可击,至多可得‘合格’,难获‘拔萃’之评。” “为何?”他目光扫过台下许多面露思索甚至恍然的学生。 “因朝廷科举考校经义,根本目的,在于考察诸君能否融会贯通,以圣人之大道,解析当世之困局,提出可行之策。 譬如考题若为‘民为邦本’,诸君不可仅止步于写下‘《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更需深思:今日我大雍,民之困苦在何处? 是江南赋役不均,佃户终年劳作不得温饱?还是西北边陲,天灾频仍,流民失所无依? 多见学子引用注疏写道轻徭薄赋,设立义仓、平稳粮价等字面之策,但若他日尔等为官一方,又当如何运用‘轻徭薄赋’之策以解民困?如何设立义仓、平稳粮价以安民心? 这些,绝非注疏中之死文字,而是老夫当年在地方为官时,灾情发生后亲眼见老农因灾后税赋鬻儿卖女、流民沿街乞食哀鸿遍野后,方真正体悟之‘民本’真义!”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压在每个学子心头。 第155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故而,诸君须牢记:经义答卷,当以‘注疏为骨,时务为肉’。 譬如论及‘仁政’,既可引孟子‘制民之产’之主张,亦可结合当下朝廷推行之策,论述其在实施过程中,如何防范胥吏巧立名目、从中盘剥,真正使惠民之策落到实处。 如此,圣人之微言大义,便不再是空中楼阁之空论,而是能落地生根、惠及万民的实在策略。 考官见此,方能认可尔等不仅‘懂经’,更‘懂得如何用经’,此方为科举经义取士之根本!”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学子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明悟的光芒,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王明远更是心潮澎湃,周老所言,虽书院教谕也曾点过,但从未让众学子如此深刻的理解科举的本意,如何理解写文章破经义的核心。 “其二,便是策论之要。” 周老太傅继续娓娓道来:“策论,乃科举的重头戏,亦是最易显露学子浅薄或是深厚之处。 老夫昔年阅卷,曾见有考生论及‘边患’,通篇皆言‘当练兵!当固城!当御敌于国门之外!’言辞铿锵,气势十足。 然,细细读来,却无一句涉及‘练多少兵?粮饷从何而来?城池修于何处险要?纵深几何?民夫如何调配?’此类策论,看似高屋建瓴,实则大而无当,空洞无物。 若真委以此等学子守边之责,恐非国之福,民之幸也。” 这话引得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同声和讪笑声。 “诸君须明白:策论考校的,非是尔等知道什么,而是‘倘若委尔以重任,尔能做什么?能做到何种地步?’” “譬如考题为‘流民安置’,诸君不可只空泛写道‘宜安抚、宜劝农、宜施粥’,此等话语,虽出于史论等常见经义注疏之中! 但更需写具体之策:其一,‘编户籍以清来源’该如何执行,需多少吏员,耗多少时日,可能遇何阻力; 其二,‘兴农桑以定根本’该如何去做,是分给荒田,还是贷予籽种,其中利弊几何; 其三,‘设义学以教子弟’该教些什么,兴办义学钱银从何而来……皆需考量!” “此等策论,有‘策’之具体方略,有‘论’之道理依据,有古之成例可援引,有今之时势可结合。 考官阅之,方会觉得‘此子虽未为官,却已具为官之才’!此方为策论能脱颖而出,也能看出是朝廷真正所需之才!” 他语气加重,谆谆告诫:“诸君务必谨记:尔等落笔于策论上的每一句话,都需是将来有朝一日,跪于金銮殿上,敢对陛下奏称‘臣能行之’的话语;是将来赴任地方,站在县衙大堂之上,敢对百姓承诺‘本官必为之’的担当!”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让许多原本有些浮躁的学子瞬间肃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平日所做的策论练习。 “其三,老夫最后欲问诸君一句:尔等寒窗苦读,孜孜以求,究竟为何要踏上这科举之途?” 周老太傅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要看到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是为了那‘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富贵荣华?还是为了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理想?” 他并未等待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老夫年少时,亦曾汲汲于科场。中进士那年,家父曾赠我一言:‘官字,乃管字当头,非享字为先;仕字,乃事字为本,非势字为荣。’ 声音也越来越低沉,仿佛带着一种追忆和警示,“后来,老夫在刑部任上,亲审一桩贪墨案。一地方官因侵吞赈灾钱粮,论罪当斩。临刑前,他竟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乃是其当年参加科举时所作策论副本,其上字字句句,写的皆是‘廉洁奉公’、‘爱民如子’……言之凿凿,文采斐然。然其所作所为,与此截然相反!此等‘言行相悖’之人,纵是科举得中,最终亦落得身败名裂之下场!”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老人平和却字字千钧的声音在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与警示。 “诸君今日于书院苦读,若只将科举视为一块敲开富贵之门的‘敲门砖’,那么他日为官,便极易将黎民百姓视为可随意践踏的‘垫脚石’。 反之,若尔等今日诵读经书,是为了真正‘懂得如何仁爱百姓’;研习策论,是为了切实‘懂得如何经世济民’——那么科举于尔等而言,便是‘担天下道义之起点’。” 他的声音陡然激昂起来,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便如范文正公少年时‘划粥断齑’,其所求非是将来官居宰相,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便如西山先生早年应考因不畏权贵直言,被考官列为末等所言:‘科场名次乃一时之评,心忧天下才是终生之业’! 如此行事方为我辈读书人之‘科举之志’!” “将来,若尔等中第,被派至穷乡僻壤,莫要怨天尤人,叹‘怀才不遇’,当思‘此处百姓正需我’! 若被置于朝堂高位,莫要沉迷‘权势富贵’,当谨记‘陛下之重托与百姓之期盼皆系于身’! 唯其如此,尔等所走之科举路,方不算白费;所读之经史子集,所写之策论文章,方不算白学!” “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周老太傅缓缓吟出这四句,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非空言,当为吾辈之志业!” 台下的所有学子皆听得心神激荡,王明远亦是如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奔涌,胸腔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震撼! 若说之前师父崔知府的教诲,是告诉他为官的方法和技巧,那么今日周老大人所言,则是直指为官之本心、士人之魂灵!将科举的意义、读书人的责任,说得如此透彻,如此铿锵有力,如此……振聋发聩! 第156章 全场最大赢家 周老太傅这一番话,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台下学子个个听得如痴如醉,心潮起伏,许多人都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以往许多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讲话告一段落,按照惯例,周老太傅将会点评几篇书院提前遴选出的学子文章。 这下,台下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紧张,谁都希望自己的文章能被选中,得到老太傅的亲自点评。王明远也不例外,他对自己那篇精心打磨的文章还是抱有一丝期待的。 然而,结果却让大多数人失望了。 一篇来自甲班一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才子,文章华丽,引经据典,周老肯定了其文采,却也委婉指出其“略失之浮华,根基可再夯实”。 另外两篇,则出自两位已中举人,自觉自身还差点火候,在书院潜读备考三年后会试的学子。 他们的文章老成持重,对策颇有见地,周老给予了较多肯定,但也指出了其中过于追求稳妥而略显保守不足。 但能被点名,已是莫大荣耀,那三位学子自然是激动不已。然而台下绝大多数学子,包括王明远,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毕竟是自己心血之作,未能得此机缘,总是遗憾。 不过,那两位被点评的举人学子中,有一个名字却让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元苍澜? 这名字他有点印象,甚至之前在长安的时候还见过他,不过没有深交,毕竟他还没去长安书院就读长安书院便没了。 不过,按理说他今年早该去京城准备会试了,怎么还会留在书院?而且还被选中了文章? 王明远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工夫细想。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授课即将结束,心情复杂地准备接受现实时,台上的周老太傅却忽然话锋一转。 “经义策论,乃科举之根本,然治国安邦,仅凭文章远远不够。”他语气平淡,却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譬如这钱粮赋税、府库收支,便离不开筹算之学。老夫近日于山下闲逛,偶入一间新开茶铺,名曰‘长安茯茶’。见其掌柜所用之记账法,颇为新颖独特,非是寻常流水账簿,其法条理之清晰,结构之严密,令老夫眼前一亮。” 台下学子都愣住了,怎么突然说起记账来了?这跟科举有什么关系? 王明远心里却是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听周老太傅继续道:“细问之下,方知此法名曰‘复式记账’,又称‘借贷记账法’。更令老夫讶异的是,掌柜言道,此法并非其所创,乃是受教于一位同窗好友,而此人——” 周老太傅目光再次扫向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缓缓道:“正是尔等岳麓书院的一位学子,名曰王明远,字仲默。却不知,这位王仲默小友,今日可在场中?” “嗡——!”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很多认识王明远的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王明远身上! 惊讶、好奇、难以置信、还有浓浓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各种目光几乎要把他淹没! 王明远自己也完全懵了!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被点名! 旁边的李昭可比他激动多了,脸涨得通红,使劲用手肘捅他,压低的声音都变调了:“明远兄!明远兄!叫你呢!周老大人叫你呢!快起来!快起来啊!”那架势,比他自己被点名还兴奋百倍! 王明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从蒲团上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还微微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朝着台上躬身行礼,声音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发干:“学生……学生王明远,字仲默,拜见周老大人!” 周老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果然少年英才,不必多礼。台下那茶铺所用之记账新法,可是出自你手?” 王明远心跳如鼓,老实回答:“回老大人话,确是学生平日胡乱琢磨所得。因见旧式记账繁琐易错,便尝试改良,弄出此法,教与同乡好友,便于其打理铺面账目。雕虫小技,粗陋不堪,竟入老大人法眼,学生……学生惶恐。”这番话他尽量说得谦逊非常。 周老太傅闻言,却是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一个‘胡乱琢磨’!若此等严谨周密之法尚是‘雕虫小技’,那天下账房先生恐都要无地自容了。你于这算学一道,看来颇有天分?” 王明远不敢把话说满,谨慎答道:“学生不敢妄言天分,只是于此道……略有兴趣,平日偶有涉猎。” “好,好。”周老太傅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兴趣便是最好的老师。此法甚妙,于理财管账大有裨益。课后若有闲暇,可来寻老夫,老夫于算学亦有些许心得,或可与你探讨一二。”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老太傅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学子课后探讨?这是何等殊荣!那些羡慕嫉妒的目光简直快要凝成实质了! 王明远自己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学生遵命!多谢老大人厚爱!” “坐吧。”周老太傅挥挥手。 王明远这才晕乎乎地坐了回去,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快把他烤熟了。 李昭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冲他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说着“太厉害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周老太傅又简单总结了几句,便宣布今日授课结束。 最后,他环视台下所有学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今日课毕,老夫最后赠诸君一言:科举所考,是为才学,更是为心性;为官所用,是为智计,更是为仁心。 愿诸君既能得科举之利,更能守士人之本。 将来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身着锦袍亦或粗布衣衫,皆能无愧于‘读书人’三字!” 所有学子,包括王明远,全都肃然起敬,齐刷刷地站起身,朝着台上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整齐地响彻会场: “学生——谨记教诲!” 声浪滚滚,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决心。 周老太傅微微颔首,在院长等人的陪同下,缓步离去。 台上的身影消失了,但会场里的学子却久久没有散去,许多人还沉浸在方才那振聋发聩的教诲之中,低声讨论着,脸上带着兴奋和思索。 王明远站在原地,心潮依旧澎湃难平。 第157章 竖式乘法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蒲团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激动余温。 王明远自己还懵着呢,脑子里乱哄哄的,脚下有点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周老太傅……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亲口提到了他?还说要找他探讨算学? 就像前世的著名院-士来你们学校讲课,突然点了身为普通学生的你,说要和你讨论学术! 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不,做梦没有这么离谱的! 李昭临走前,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用气声飞快地说:“明远兄!稳住了!天大的机缘啊!兄弟我看好你!”那眼神里的羡慕和鼓励,才让他稍稍从那种不真实的眩晕感里拉回一丝神智。 他稍等了会后,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教谕走了过来,对他微微颔首:“王仲默,随我来吧,周老在明月斋等你。” “是,有劳教谕。”王明远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他整了整身上的青衫,尽管手心还在微微冒汗,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跟着教谕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学院。 明月斋位于书院后山一处僻静院落,平日里是院长或贵客居住之所,寻常学子根本不允许靠近。 院中古木参天,落叶铺地,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衬得四周幽静异常。 教谕在门外止步,示意他自己进去。 王明远再次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虚掩着的、透着古朴气息的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老太傅平和的声音,似乎比方才在讲堂上更多了几分随意。 王明远推门而入。 斋舍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四壁书架,充满了书卷气息。 周老太傅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深秋的山色。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先前讲堂上的那份威严仿佛被卸下了许多,更像一位寻常的、带着点好奇心的长辈学者。 “学生王仲默,拜见周大人。”王明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周老太傅随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压迫感,“老夫前几日亲眼看过那‘复式记账法’,颇觉新颖。我虽久居朝堂,于这钱粮核算之事也略知一二,却从未见过如此条理分明之法。你年纪轻轻,能琢磨出此法,实属难得。” 王明远连忙道:“大人谬赞了。此法本是学生瞎琢磨出来的,登不得大雅之堂。能入大人法眼,实属侥幸。” “呵呵,过谦了。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用常行之中。”周老太傅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些客套话上多费唇舌,话锋一转。 “既然来了,老夫便随意考校你几句算学基础,也好对你之水准有个大概把握,你我之后方能聊到一处去。如何?” 王明远心道果然来了,神经再次绷紧,郑重应道:“学生才疏学浅,请大人出题。” 周老太傅略一沉吟,似乎在想从何入手,随即笑道:“也罢,便从基础的开始。今有雉兔同笼,上有头五十,下足一百六,问雉兔各几何?” 王明远闻言,差点没愣住。 鸡兔同笼?这题目……也太基础了吧?前世小学奥数水平的题目?周老太傅这是……真的在摸底,从最基础的开始?还是别有深意? 他心思电转,几乎瞬间便得出了答案,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太快,故意沉吟了约莫两三息的时间,才恭敬回答道:“回大人,应有鸡二十只,兔三十只。” 周老太傅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此题虽不算极难,但即便是熟练的账房,也需借助算盘拨弄片刻方能得出,自己方才甚至还没问这少年是否需要算盘,且这少年也没主动提,这就算出来了?是碰巧,亦或是……? 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又出一题:“善。再试一题。今有棉布一批,每匹价银一百五十六文,售出二十八匹,问共得银多少?” 这题涉及乘法,数字也不小,显然难度提升了。 王明远再次心算,他脑中自然浮现出竖式乘法的模式,整个过程在他脑中如流水般掠过,不过比刚才稍微多了几息,他便答道:“回大人,共得银四千三百六十八文。” 周老太傅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他精于算学,深知此等乘算若用算盘,也需一番功夫,且极易因记错位数而出错。这王明远竟能如此迅捷且准确? 老人家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不再出题,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明远:“你演算之速,远非常人所能及。莫非……有何特殊算法?莫非与你教那茶铺掌柜的记账法一般,亦是某种新奇之术?” 王明远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一点“真东西”。 他站起身,拱手道:“大人明鉴。学生确实琢磨出一种不同于算盘和寻常筹算的笔算之法,用于此类计算,或可更为直观简便。” “哦?笔算之法?快快道来!”周老太傅身体微微前倾,兴趣大增。 王明远得到允许,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解释,将阿拉伯数字代表何意,如何进行数学计算列竖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给周大人讲了一遍。 “大人请看,每一步计算皆书写于纸上,是何数乘何数,进位几何,积应对齐何位,皆一目了然。 即便过程中有误,复查时亦极易发现错在何处,远比心中默算或算盘拨珠不易留存痕迹要强。且书写熟练后,速度亦不慢。” 周大人紧紧盯着纸上的那个“竖式”,目光锐利如鹰隼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一生宦海沉浮,甚至还协理过户部审计,太知道一套清晰、易查、不易错的算法对于管理庞大帝国的财政意味着什么了! 这看似简单的“竖式乘法”,其背后蕴含的清晰逻辑和严谨步骤,简直是理账算数的利器! 若推广至户部、各级衙门乃至民间商铺……能省去多少冗繁纠错之功?能提高多少效率?能减少多少因账目不清而生的糊涂账甚至贪墨? 老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法……此法也是你所创?!你从何处学来?!” 第158章 咱家都开始往天上活动关系了? 王明远早已打好腹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躬身答道: “回大人,学生亦是幼时偶然从那海外杂书中见得些许片段,其上便有此种数字及一些演算雏形和其他一些内容。学生深感其妙,这些年来一直暗自揣摩演练,并结合我朝算经加以改进完善,方得此不成熟之法。且实此法非学生一人之功,乃借鉴前人所遗点滴而来。” 他巧妙地把来源推给了虚无缥缈的“海外杂书”和“前人遗泽”,把自己放在一个“整理和发展者”的位置上。 “海外杂书……改进完善……”周老太傅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到王明远身上,充满了惊叹和激赏。 “好!好一个改进完善!若此等精妙之法尚是不成熟,那天下算师皆可弃笔! 王仲默啊王仲默,你真是……真是让老夫惊喜万分! 看来老夫这次真是来对了!没想到在这岳麓书院,竟能遇到你这等精通算学奇才!” 他越说越激动,竟站起身,在斋舍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明远:“仲默,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你这算学之才,埋没于经义章句之中,实在可惜!老夫欲深研你这套算法,不知你可愿倾囊相授?” 王明远吓了一跳,连忙道:“大人言重了!学生些许浅见,岂敢当‘授’?大人若有垂询,学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老太傅却摆摆手,神色极为认真:“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在算学此道,你此法足可为师!老夫岂是那等迂腐守旧、固步自封之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老夫也不白学你的。若你愿意,老夫可定期为你讲解经义,剖析策论,你我之间,便算作……切磋交流,互有所得,如何?” 王明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朝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要用自己的毕生所学的经义来换他的算学算法?这……这简直是…… 巨大的惊喜和惶恐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老太傅看着他愣怔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怎么?觉得这笔交换,你这小子亏了?” “不!不!学生不敢!”王明远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大人厚爱,学生……学生感激涕零!能得大人指点学业,乃学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学生岂敢藏私?只是……只是怕学生才疏学浅,所悟粗浅之法,贻笑大方,耽误了大人的时间……” “诶,不必妄自菲薄。”周老太傅抚须笑道,“此法精妙,老夫看得分明。此事便如此定了。今日便到此,你且先回去。待老夫安排妥当,自会让人唤你。日后你我‘交换’之时,你再细细为我讲解这竖式之法及其他妙法,如何?” “是!学生遵命!谢大人!”王明远强压着心中的狂喜,再次行礼。 “去吧。”周老太傅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又落回了那张写着竖式的纸上,仿佛已沉浸其中。 王明远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思斋,轻轻带上门。 直到走出那处幽静的院落,来到外面的山道上,被清冷的山风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极不真实的梦境中缓缓清醒过来。 回头望了望那掩映在林木深处的院门,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竟真的摸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依旧跳得飞快,一种巨大的、恍如梦中的幸福感冲击着他。 周老太傅的亲自指点!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在科举之路乃至未来的仕途上,将拥有一盏无比明亮的指路明灯!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馅饼,不,是掉下个聚宝盆,直接砸他怀里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他前世掌握的数学知识……还有那本他推给“海外杂书”的记账法。 王明远甩了甩头,把这有点荒诞的念头抛开,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管他呢!反正这泼天的富贵和运道,他接住了! 得赶紧回去好好消化一下,再把前世记得的数学知识好好梳理梳理,下次可不能露怯! 对了,还得给家里写信,告诉父母家人和师父此事!也要告诉师兄此事! 他脚步轻快地朝着斋舍走去,只觉得岳麓山的深秋,天高云淡,风景前所未有的明媚。 —————— 而就在前几日中秋节前夕,长安府永乐镇清水村。 王金宝和王大牛父子俩,仿佛成了最虔诚的信徒,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了精心糊制的“西域侍女”纸人和金灿灿、银闪闪的纸元宝、纸铜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祖坟走去。 车上的“财富”堆得冒尖,几乎遮住了推车的王大牛半个身子,毕竟现在家里也不缺钱了,可得给祖宗多多上供,让祖宗也过上好日子! “爹,您慢点,这路不平,您那腿别又伤到了。”王大牛吭哧吭哧地推着车,不忘提醒走在前头的老爹。 王金宝手里拎着香烛纸钱,叹了口气:“慢啥慢,心里着急啊。也不知道二牛在边关咋样了,前些日子听路过的行商说,北边又不消停,鞑-子老是叩边…… 三郎在书院里,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南边的饭,身子骨受不受得了那湿气……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大牛沉默了一下,闷声道:“爹,别瞎想,二牛有力气,有国公爷照应着,肯定没事。三郎聪明,也会照顾自己。咱们在家把祖宗孝敬好,求祖宗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的。” 到了祖坟前,父子俩摆好祭品和月饼,点燃香烛,然后将那些精美的纸扎和纸钱一一投入火中。 火光跳跃,映照着王金宝和王大牛黝黑而虔诚的脸庞,纸钱燃烧的黑烟袅袅升起,带着灰烬,在空中盘旋不散。 说来也怪,今日这纸钱烧出的烟,似乎格外浓黑,凝而不散,直直地往上冒,越升越高,仿佛真的要通往那不可知的天际一般。 不过这也不奇怪,父子俩三天两头去镇上纸扎铺“扫货”,纸扎铺的张老板供货都供不及,只能找些“新材料”让这纸扎做的快点,此刻这凝而不散、直插天际的烟便是这“新材料”的功劳。 不过,王金宝、王大牛父子俩自是不知这其中缘由,以为又是祖宗有了新指示。 王大牛磕完头,直起身,望着那股异常笔直和持久的黑烟,压低声音打着颤问一旁同样陷入震惊中的王金宝: “爹,您看这烟……咋直往上窜,好久都不散? 难道……难道咱家老祖宗……这是真在底下成气候了? 这……这都开始往天上帮咱家活动关系了?” 第159章 教学和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王明远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 与周老太傅的“交换授课”,成了他最近最重要也最耗心神的一项内容。而且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每次去“授课”前,都要花大量时间精心准备。 给周老太傅讲算学,可不是件轻松事。这位历经三朝、学问渊博的老大人,脑子转得比年轻人还快。 王明远起初还担心那些来自前世的数学概念太过新奇,老人家接受起来需要时间。 没想到,周老太傅不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常常提出一些王明远自己都未曾深思的角度问题。 王明远先从最基础的四则运算的竖式写法开始教起。 周老太傅看着那些古怪的符号,初时蹙眉,但听王明远解释了其简便易记的优点后,便欣然接受,拿着王明远手写的“对照表”,像蒙童识字般认真默记,不过短短几次授课的工夫,竟已熟练掌握。 接着是更复杂的应用,开始讲授“一元一次方程”。 王明远想起了前世数学题里经典的“疯狂的水池管理员”问题——一个水池,一根进水管灌水,一根出水管放水,问同时打开多久能灌满。他稍作改编,将水管变成了古代更常见的“引水渠”和“排水渠”。 周老太傅听完题目,捋须沉吟片刻,眼中便露出了然之色,笑道:“此题妙哉!看似嬉戏,实则暗合《九章》之术,而且这列方程求解,步骤清晰,更易掌握。” 他不仅迅速用王明远教的“一元一次方程”解出了答案,还引申开去,谈论起地方水利工程中统筹工役、计算土方的重要性,让王明远受益匪浅。 另一道“驿使相遇”题——两名驿使从甲乙两地相向而行,已知速度和各自动身时间,问何时相遇——周老太傅更是兴趣盎然。 他一边用王明远教的解法演算,一边感慨:“此法用于计算驿路传递军情、公文之时辰,乃至大军行进会合之期,皆大有可为!若早年户部与兵部核算钱粮、调度兵马时,能有此清晰算法,当可省去许多推诿扯皮之事。” 又是短短几次授课,周老太傅已经将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掌握得炉火纯青,甚至开始触类旁通,询问是否有解决更复杂数量关系的办法。 王明远心中暗惊,这学习能力实在太恐怖了。 他不得不开始提前思考下一步的教学内容:是讲解多元一次方程组?还是开始讲解一些简单几何图形的面积、体积计算,这些在丈量田亩、计算仓储时极为实用? 他这边绞尽脑汁地备课,另一头,周老太傅给他“回课”时,更是毫不含糊。 当周老太傅得知王明远选择的“本经”是《春秋》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心中则也暗暗感叹道:“《春秋》微言大义,非心思缜密、善于推演者不能深究。此子能选此经,可见心志。怪不得能于算学一道有此创见。” 不过,这些王明远就不得而知了。 周老太傅讲解《春秋》,从不拘泥于字句训诂,而是直指核心。他往往从一个看似简单的历史事件记录出发,层层剖析其背后的礼法、权谋、得失。 他又会结合当前朝堂时事或地方治理的实例,让王明远尝试用《春秋》义理去分析评判。 这种高屋建瓴、经世致用的讲学方式,让王明远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对《春秋》的理解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以往许多晦涩难懂之处,竟豁然开朗。 但同时,每次课后都需要消化吸收大量的信息,精神上的消耗极大。 如此一来,王明远每天的时间被挤压得满满当当。 白天要上书院的常规课程,完成课业;课余要准备给周老太傅的算学“课件”;晚上还要复习消化周老太傅讲授的经义精髓。 他几乎取消了所有的休闲娱乐,连吃饭走路时都在脑子里默诵经义和注疏。 与此同时,王明远得到周老太傅青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书院里传开了。 羡慕的有之,比如李昭,真心为他高兴;嫉妒的亦有之,一些甲班、乙班的学子,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却未能入周老法眼的,看王明远的眼神便有些复杂,私下里难免有些“不过是一时侥幸”、“哗众取宠”之类的酸话。 但王明远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也只是置之一笑。 他现在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哪有功夫去理会这些无聊的议论?不过虽然疲惫,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日休沐,大师兄季景行特意来书院看他。 见到王明远眼底下淡淡的青黑,季景行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师弟你这是……周老大人那边,课业压力很大?” 王明远连忙摇头,将情况简单说了说,强调周老大人待他极为和蔼,是他自己学识浅薄,需要加倍努力才能跟上。 季景行听完,圆润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欣慰,他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好!好!仲默,这是天大的机缘!周老大人这是真正看重你啊!” 他沉吟片刻,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走动之间,礼节不可废。周老大人清廉高洁,寻常金银珠宝自是看不上,但一些雅致的文房用品、或是难得的古籍拓片……师兄我还是能寻摸到的。你看要不要……” 王明远心中温暖,知道师兄是真心为他着想,怕他年少不懂人情世故。 但他还是婉拒了:“多谢师兄厚爱。只是……周老大人与我,更像是忘年之交,以学问相契。每次去,也仅是清茶一杯,论道解惑。若贸然送上重礼,反而显得俗气,怕会唐突了老人家。这份心意,师弟心领了。” 季景行闻言,仔细看了看王明远的神色,见他目光清澈,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笑道:“也好!是师兄想岔了。周老大人那般人物,确实更重才学品性。你能得他青睐,靠的是真本事!那你就安心跟着老大人学习,生活上若有任何难处,一定立刻告诉师兄!” “一定,多谢师兄!”王明远感激道。 不仅季景行,同斋舍的李昭也给了王明远莫大的支持。 李昭见王明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到斋舍往往已是深夜,便主动承担了更多斋舍的杂务。扫地、打水、甚至帮王明远整理书案,他都抢着干。 “明远兄,你专心做你的事!这些琐事交给我!”李昭一边吭哧吭哧地提着两壶热水进来,一边擦着汗笑道,“你这可是在跟老太傅学本事!我这现在给你打水,将来也好跟人吹嘘,我可是给未来的王大人打过水的人!” 他这话说得诙谐,冲淡了王明远满身的疲惫。 王明远看着李昭真诚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李昭是怕他压力太大,故意用这种方式让他放松,这份同窗之谊,显得格外珍贵。 “宴之兄,多谢了。”王明远郑重道。 “谢啥!咱俩谁跟谁!”李昭摆摆手,又凑过来挤挤眼,“不过,等哪天周老大人心情好,你能不能悄悄帮我问问,他对音律有没有研究?或者……认不认识啥音律大家?尤其是那位长安的神秘大家。” 王明远失笑,知道他还惦记着那位“神秘大家”和《沧海一声笑》的事,只好点头应承:“好,有机会我一定帮你问问。” 第160章 张文涛离开和李茂的照顾 在这样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秋日的最后一丝暖意悄然溜走,岳麓山上的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凛冽的北风开始呼啸,带着湿冷的寒意,预示着湘江府的冬天正式来临。 书院里的学子们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袍,呵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 王明远也穿上了母亲赵氏特意为他新做的棉衣,虽然略显臃肿,却抵挡住了刺骨的寒冷。 茯茶铺子那边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 在李茂的精心打理下,“长安茯茶”渐渐在湘江府站稳了脚跟,有了一批固定的客源。 铺子步入正轨后,张文涛便准备动身返回长安了,他毕竟是张家商队的少东家,不可能长期滞留在此,家里还有更多的生意需要他回去学习和掌管。 王明远和狗娃特意挑了个休沐日,去码头为张文涛送行。 码头上人来人往,江风凛冽。 张文涛穿着厚厚的裘皮袍子,胖乎乎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却掩不住即将归家的兴奋。 “明远兄,狗娃,我走啦!”张文涛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又努力伸手揉了揉狗娃的脑袋,“这边有李茂兄在,我也放心!等我回去,把这边的情况跟我爹好好说说,下次再来,说不定就能开分号了!” 他脸上没有丝毫离别的伤感,反而满是憧憬。 这次湘江之行,虽然经历了“豆角中毒”的惊魂事件,但总体上收获巨大,不仅打开了茯茶的新销路,更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让他成熟了不少。 “小姑父,一路顺风!”狗娃大声道,有些不舍,但还是咧着嘴笑,“你回去见到我小姑,记得帮我把那些好吃的方子给她!让她也尝尝!觉得好吃的话做给家里人也尝尝!” “放心吧!忘不了!”张文涛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我这次可是买了好些湘江的特产,不光有送给虎妞的,还有送给岳父岳母的,嘿嘿。当然还有狗娃你写的那些食谱方子,回去就送过去!虎妞肯定喜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腼腆,压低声音对王明远说:“明远兄,出来这么久,还真有点想……想虎妞了。虽然她老是凶我,但……唉,反正你们在这边好好的,下次我再来看你们!” 王明远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由笑道:“好,路上小心,也麻烦你帮我送东西和信回清水村了”。 王明远和狗娃选了一堆耐放的湘江特产让张文涛顺路送回去。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啥谢不谢的,走啦!” 商船缓缓离岸,张文涛站在船头,用力挥着手,身影在宽阔的江面上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雾气茫茫的远方。 张文涛回长安了,铺子那边也稳定了。 李茂便真如他来时所说,开始帮王明远打理一些杂务,而且感觉比之以前更加的“发扬光大”。 随着他来往书院送货的次数越多,让他进出书院也变得颇为容易,每次门房看到是他便直接放行了。 当然,这和他每次奉上的一些礼品或者小玩意儿也脱不了关系。 这日午后,王明远正凝神揣摩一段艰涩的经义,斋舍门被轻轻叩响。李昭跑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李茂,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鼻头冻得微红。 “明远兄,宴之兄,没打扰你们吧?”李茂笑着进门,声音带着屋外的清冷气息。 “李茂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王明远连忙起身。 李茂将包袱放在桌上,一边解一边说:“今日得空,去山下采买些铺子里要用的杂物。路过市集,瞧见有卖铜手炉的,小巧精致,想着你们整日里坐着读书,最是怕冻手,笔都拿不稳,还如何做学问?便买了几个。” 他拿出两个黄澄澄、擦得锃亮的黄铜手炉,炉盖上有镂空的花纹。 “喏,一人一个。里头可以放些上好的银骨炭,耐烧,没甚烟气。读书时笼在袖子里,或是搁在膝上,暖和得很。 我还多买了几个,还有一些炭。回头可以给相熟的教谕、还有一些熟识的同窗送些,总归是个心意。” 王明远和李昭接过那沉甸甸、触手微温的手炉,一时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东西虽不算顶贵重,却实在、贴心,正是眼下最需要的。 “李茂兄,这……这太破费了……”王明远有些过意不去,自打入冬以来,李茂隔三差五就往山上送东西,仿佛生怕他和狗娃冻着饿着。 “破费什么?”李茂摆摆手,浑不在意,“文涛兄走的时候可特地留了笔钱,让我专门用来照顾你们,而且他还特意叮嘱我,不要节省,一定要照顾好你们,这可是少东家给我下的命令!” 他嬉笑着将这份细心和照顾都推脱到了张文涛身上,顿了又说道:“更何况你们身子暖和了,才能读好书,这才是顶要紧的事。哦,对了,” 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个用厚棉套裹得严实的东西,“还有这个。” 解开棉套,是几个崭新的羊皮暖水袋,摸上去软和厚实。 “明远兄,李昭兄,这个给你们。晚上灌上热水,塞进被窝里,听说能暖和一整夜,脚底下不凉,睡得也踏实。 狗娃那边我也送了一个,那小子在食肆干活出力多,歇下时更得暖和点。” 王明远看着李茂一样样往外掏东西,很是为李茂的细心而感叹,李茂就是这样,他总是能注意到那些最琐碎、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最影响日常舒坦的小事。 这还没完。 过了两日,李茂又来了,这次提了个食盒。 打开一看,是几样点心,桂花糖糕、栗子糕,还有好几盒绿豆酥。 李茂指着那绿豆酥,爽朗的笑道:“明远兄,你尝尝这个。我今日刚好路过一家点心铺子,这家的绿豆酥,馅儿沙甜,皮子酥脆,我吃着,竟有几分像咱们永乐镇‘刘记’那个味儿! 我记得在蒙学的时候,文涛兄和你最爱吃的便是这个!想着你或许想吃口家乡味道,就买来了。 我给狗娃那边也送了一份,你快尝尝是不是咱老家那个味儿!” 王明远捏起一块放入口中,绿豆的清香和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有几分熟悉的感觉。虽不可能完全一样,但也已有六成相似了。 而且这还没完。 李茂不仅照顾着王明远和狗娃的冷暖吃喝,甚至开始悄无声息地帮王明远维系起了一些人情往来。 前几日,乙班的周教谕过寿辰。书院里知道的人本就不多,王明远整日埋首书卷,更是未曾留意。 也不知李茂是从狗娃给他诉说那些闲言碎语,书院轶事的时候听来的,还是自己下山时从哪打听来的风声,竟默默备下了一份既不显突兀又足够诚心的寿礼——一方上好的端砚,配着自家铺子里精选的金花茯茶,以王明远的名义,趁着休沐日送到了周教谕家中。 周教谕虽未说什么,但次日上课时,看向王明远的眼神明显更温和了些,点评他文章时,点拨也愈发细致深入。 王明远后来才从李昭那得知原委,道谢时李茂只是憨厚一笑: “明远兄,日后你专心学问就好,这些琐碎人情和杂务,我既知道了,顺手就帮你办了,不值当什么。周教谕平日对你多有指点,咱们理应敬重。 而且我本就擅长这些,文涛兄走前也给我特地叮嘱过的。” 就这样,窗外是呼啸的北风,斋舍内却因着李茂持续送来的各式物品——暖手炉、暖水袋、家乡味的点心、乃至那份替他维系师长的周到心意,而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第161章 湘江府初雪 冬日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年关也悄无声息的到来。 书院里的气氛也悄然变得不同,轻松中夹杂着一种无形的紧绷,因为一年一度的“年考”即将来临。 年考前,王明远和周老太傅的“交换授课”也暂时告一段落,周老太傅也要回家去陪同家人过年了。 而且,他这段时日准备的课件也已全部讲完。老太傅临走前,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语间很是期待他明年的算学授课,这让王明远压力巨大,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好好准备马上到来的年考。 这次年考非同小可,远比平时的月考隆重严格。 其成绩不仅关乎接下来一年的分班,表现优异者能获得书院额外的膏火银奖励。 更重要的是,此次考试后,书院将会依据全年表现,对少数课业停滞不前、或是屡教不改、无心向学的学子进行“劝退”。 虽说岳麓书院汇聚英才,能被劝退的是极少数,但谁也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名单上。尤其是对于丙班的学子而言,压力更是巨大。 李昭便是其中之一。他这段时日已是拼尽全力,在王明远的帮助下,功课颇有长进,月考名次也缓慢攀升,但一想到年考关乎去留,他就寝食难安。 这日,他对着经义笔记,唉声叹气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最后颓然趴倒在案上,哭丧着脸对王明远道:“明远兄,我这心里……慌得厉害!万一……万一我年考没考好,书院真把我清退了,我可咋办啊?我爹娘还不得把我腿打断?我可没脸回家了!” 王明远放下笔,温声安慰:“宴之兄,莫要自己吓自己。年考虽重,却也看平日积累。你这几个月进步不小,几次月考都有提升,教谕们都看在眼里。只要正常发挥,断无被清退之理。书院劝退,多是针对那些终日嬉戏、屡次垫底、毫无进益之人,你绝非此类。” 道理虽是如此,但焦虑这种东西,并非几句安慰就能打消。 李昭依旧坐立难安,书也看不进去,在斋舍里来回踱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王明远知他心结难解,正想再找些话宽慰他,忽听窗外传来李昭一声惊奇的轻呼:“咦?明远兄!你快来看!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王明远闻言一怔,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不知何时,竟真的稀稀拉拉地飘下了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被冬日的阳光一照,宛如细碎的玉屑,悄然无声地落下。 “还真是雪……”王明远有些讶异。 湘江府地处南方,冬季虽阴冷潮湿,但降雪却是极为罕见的。据本地同窗说,有时好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场像样的雪。 李昭却显得异常兴奋,仿佛找到了宣泄压力的出口,他一把推开斋舍门,冲到外面小院里,仰起脸,任由那冰凉的雪粒落在脸上,孩子气地欢呼:“下雪了!哈哈!真的下雪了!好兆头啊明远兄!湘江府都好些年没下过雪了!今年定是个好年景!说不定我年考也能顺利过关!” 雪渐渐下得密了些,从雪籽变成了雪花,缓缓飘落,地上、屋檐上,渐渐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白色。 王明远也走出斋舍,站在檐下,看着这南国的初雪。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清新的寒意。他看着李昭在院里张开手臂傻乐的样子,不禁也被这股情绪影响,变得轻松了几分。 但思绪却随着雪花,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过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长安府,回到了清水村。 往年在家里,一下雪,虎妞和狗娃这两个活宝是最坐不住的,必定要缠着他一起到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 家里的雪仗可不像南方学子这般温柔,那雪球都是拳头大的实心疙瘩,砸在身上生疼; 堆的雪人更是魁梧无比,得踩着凳子才够得着顶,往往一个冬天都化不完…… “明远兄!发什么呆呢!”李昭团了一个小小的、勉强成型的雪球,笑着朝王明远扔过来。那雪球软乎乎的,砸在王明远肩头,散开一片凉意,却一点也不疼。 “走走走!咱们也去玩玩!难得下雪!”李昭来了兴致,拉着王明远就往斋舍区的院子走去。 此时,外面的雪已经将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许多学子都被这罕见的雪景吸引了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道路上,脸上都带着新奇和兴奋。 南方少见雪,许多学子玩雪的方式也显得“秀气”许多。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点雪,好奇地观察它的融化;有人在地上用脚划拉着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更有几个相熟的学子,互相嬉笑着,团起小小的雪球,互相追逐投掷,雪球砸在身上,爆开一团雪沫,引来阵阵欢笑。 一个学子刚走到一棵树下,旁边猫着的几个同窗猛地跳出来,合力摇晃树干,积在枝叶上的雪簌簌落下,淋了那学子满头满身,冻得他哇哇大叫,旋即又加入“报仇”的行列,嬉闹声传得老远。 还有几个活泼的,合伙把一个身材瘦小的同窗举起来,笑着要把他放到旁边一棵矮树的树杈上去。那同窗吓得哇哇乱叫,双手乱舞,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活泼与淘气。 王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起初还觉得这般玩闹有些稚气,与他们家狗娃和虎妞动辄举着脸盆大的雪球、打得“硝烟弥漫”的雪仗相比,简直像是过家家。 但很快,他就被这种轻松欢快、毫无负担的氛围感染了。 这些平日里或稳重、或严肃、或埋头苦读的学子们,此刻都像是卸下了重重的课业包袱,变回了真正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简单,快乐,充满生机。 是啊,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再是老成持重,心中也终究藏着一份跳脱的童心。 李昭早已加入了战团,嘻嘻哈哈地不知和谁打成了一团,头发上、肩膀上都是雪沫。 王明远看着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正当他放松心神,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一刻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棵树下。 那里静静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色冬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周围欢闹格格不入的清冷孤寂——正是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安同乡元苍澜。 王明远对他印象颇深,同为长安府来的学子,元苍澜比他年长几岁,早已中举,学问极好,上次周老太傅来讲学,还特意点评了他的文章,可谓才名远播。 按理说,他早该赴京准备今年的会试了,不知为何仍滞留书院。 此刻,元苍澜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嬉笑玩闹的学子。 纷飞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他也恍若未觉。 那双眼睛深邃沉寂,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观望着什么,让人看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这片初雪的欢腾背景下,他独自伫立的背影,显得格外冷清,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个招呼,却被一个飞来的小雪球打断了思绪。 李昭大笑着跑过来:“明远兄,别光看着啊!快来!” 王明远摇摇头,暂时将元苍澜的身影抛诸脑后,笑着俯身,也团起了一个雪球。 斋舍区小小的院落里,雪还在悄无声息地落下,少年们的笑声清脆地回荡在岳麓山清冷的空气中,冲淡了年考带来的紧张,也暂时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第162章 年考 下雪后的第三日,岳麓书院的年考,便在这冬日肃杀又隐隐躁动的气氛里,准时来了,依旧是那个让人心里发怵且举办过入学考的慎思堂。 一大早,通往“慎思堂”的那条青石板路,气氛就绷得紧紧的。 学子们大多抿着嘴,眼神里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或是藏不住的紧张。 相识的碰见了,顶多匆匆点个头,连寒暄都省了,生怕多说两句话,就把脑子里死记硬背下来的那点东西给忘没了。 王明远收拾好东西也便李昭一同出门,冷风刮在脸上,刺刺的,反倒让他因熬夜复习而有些发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旁边的李昭,脸绷得比他还紧,嘴唇都有些发白,一路走,一路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经义。 “宴之兄,放轻松些。”王明远低声宽慰了一句,“平日该下的功夫都下了,尽力便好。” 李昭猛地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这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得厉害!明远兄,你说……我不会真被……” “瞎想什么!”王明远打断他,“你近来进步不小,上次听你说你们教谕还夸你经义很有悟性。稳住心神,正常发挥便是。” 李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教谕夸过我……我得稳住,稳住……” 年考果然不同,规制上就更靠近乡试了,一连考两日。 第一日考的是经义注疏,足足五道大题——《四书》经义两道,《五经》经义三道。 这已不再是院试时主要考有没有记住经文本身的意思了,更多的是抠那些艰深拗口的各家注疏,考校的是对这经义的理解深度和广度,看你肚子里除了死记硬背,到底装了多少真材实料。 王明远沉下心,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大部分内容,平日里周教谕都反复锤炼过,柳山长那本笔记里也多有鞭辟入里的见解,他答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思路也颇为顺畅。 唯其中一道出自《孟子》的题尤其刁钻,题干是“民事不可缓也”,偏要追问:“今地方官为修文庙、立牌坊,强征民财民力,致春耕延误,却称‘为君兴教化’,此与‘民事为先’之论是否相悖?”。 他沉下心,略一思索,便提笔破题,将几位注疏大家的观点条分缕析,对比异同,开头先点 “君欲兴教化,必先安民生,民生不安,教化无从谈起”,再引二贤之论层层佐证。 接着直指 “今之弊在‘重形式轻根本’,非‘重教化轻民生’”,将论题辨析清楚。 最后提出 “先补春耕、再筹文庙,由民自愿捐输而非强征” 的建议,每一句都扣着 “教化与民生一体” 的核心,既合经义,又切地方实情。 然后再结合此事在执行时遇到的一些冲突的实例,洋洋洒洒,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写完通读一遍,自觉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心下稍安。 其他几道题虽然也考得细,但终究没超出这半年所学的范围。只要平日听课认真,笔记做得全,总能答出个七七八八。 但想像王明远这样答得既有深度又有自己见解,那就非得下过苦功夫、有过人悟性不可了。 第一日考完出来,学子们个个脸色各异。有的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显然是遇到了难关;有的则面带喜色,显然是发挥不错。 李昭凑到王明远身边,小声问:“明远兄,那道《孟子》题……你咋答的?我感觉我答得有点乱……” 王明远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思路,李昭一听,脸就垮了半边:“完了完了……我好像答偏了点……明日策论、诗赋和算学老天爷可得多保佑我啊!” 第二日,考的是策论、诗赋和算学。 策论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两道题,都是紧扣着最近的时政动向。 第一道题是关于西北边关的。 今年秋末,北边鞑靼部落果然又不老实,几次小规模叩关骚扰,虽然没酿成大乱,但也弄得边陲陲不宁,百姓惶惶。题目问的就是如何安抚边民、稳固边防的具体策略。 王明远一看这题,内心就一沉。 前阵子和狗娃也讨论过此事,他俩都很担心远在边关的王二牛。没想到,这事转眼就变成了策论考题! 岳麓书院的消息果然灵通,对时政的把握也真是精准。 他不敢怠慢,仔细回想周老太傅平日讲解策论时强调的“务实”二字,又结合自己看过的邸报和听来的零星消息。 他提笔先从“稳民心”入手,写到如何及时公布准确讯息,避免谣言四起;如何组织边民互保,加强巡防; 又谈到“固边防”,除了常规的整修武备、激励士卒,他还特意写到可效仿“屯田戍边”之策,于紧要处增设军屯,且战且耕,减少粮草转运之耗,也能让戍卒更有归属感,并非一味死守。 最后还提到对遭受骚扰的边民要及时抚恤,减免税赋,使其能安心生产,不至流离。 每一策他都尽量写得具体,避免空话套话。 第二道策论题,却让王明远看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题目竟是关于东南沿海一些偏远海岛的。 说那些岛屿人烟稀少,产出有限,却时常遭受海盗倭寇侵扰,朝廷每年都要耗费大量钱粮派兵巡防剿匪,得不偿失。 近日朝中有官员提议,不如将这些“无用之地”作价卖给倭国,既可换取一大笔白银充实国库,倭国也承诺接手后负责清剿海盗,并保证若干年内不骚扰我国海域。 问:对此议,如何看待? “这……”王明远看到这题,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卖国土?这是身为朝廷大臣能说出来的话?! 他胸口一股郁气猛地涌上来,差点当场骂出声。但旋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策论考的是理性分析,不是意气用事。 朝廷既然有人提出此议,或许……或许真是朝廷财政到了极其艰难的地步?或者有其他难以言说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沉吟良久,终于落笔。 他没有直接痛斥卖地之非,而是先从“利害”二字入手剖析。 先言“利”:得一时之巨款,暂缓国库之困;省日后巡防之费;或能换取沿海短暂安宁。 接着,重重剖析其“害”: 其一,失地遗患。国土乃先祖所传,寸土寸金,岂可轻与外人?今日卖一岛,明日是否可卖一城?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将置朝廷于何地?置天下百姓于何地? 其二,信义之失。倭寇反复无常,其承诺如何能轻信?今日得岛,明日恐便以此为基,滋扰更甚!前朝教训,犹在眼前! 其三,民心之失。岛上虽民少,亦是我大雍子民!将其连同土地一并卖与外国,视民为何物?岂不令天下百姓心寒?沿海渔民皆赖海而生,失此屏障,如断臂膀,日后何以谋生? 其四,长远之弊。海岛虽小,却可能关乎海防大局。今日弃之,他日若海上有事,则门户洞开,悔之晚矣! 最后,他提出,与其卖地资敌,不若咬牙坚持,内部挖潜。 或可鼓励沿海商贾出资,组建民团协助巡防,给予其海上贸易某些便利作为补偿;或可移-民实边,开发岛屿,使其从“负担”变为“资产”;更要整饬水师,主动出击,清剿海盗,彰显国威,方可保长治久安。 写完这道策论,王明远只觉得手心都有些汗湿。 这题答得,他几乎是倾注了全力,将自己能想到的利弊和应对之策都写了上去,只希望能将自己的观点清晰地表达出来。 接下来的诗赋题倒是轻松些,题目就是“咏雪”。 经过这大半年的苦练和熏陶,王明远虽然不敢说诗才敏捷,但至少也能写得工整像样。他结合岳麓山的雪景,写了一首七律,意境还算清雅,中规中矩。 《岳麓冬雪》 麓山寒彻玉尘轻,万卷楼前素色明。 松枝偶坠琼瑶碎,石径初掩履痕清。 围炉犹念边关冷,呵笔还思故园情。 且待东风融冻后,再看新绿映晴空。 最后是算学题。题目又是老熟人“鸡兔同笼”,但稍微变了点花样。 不仅问笼中鸡兔各几何,还加上了鸡每只值二十五文,兔每只值三十五文,问总共能卖得多少钱。 这题对不少埋头经史的学子来说,可能有点绕,需要先算出鸡兔数量,再分别算钱,最后加总。 王明远只看了一眼,心里瞬间就列出了两个方程式,几乎是眨眼功夫,答案就出来了。 他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计算过程和最终答案,轻松得就像做了道一加一等于二的题目。 两日的年考,终于在一片或疲惫、或解脱、或志忑的气氛中结束了。 交卷钟声敲响时,不少人长长吁了口气,像是打了一场大仗。 李昭从考场里出来,脸上竟然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一把拉住王明远的胳膊,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明远兄!考完了!终于考完了!我感觉……我感觉我这次答得还行!尤其是那道算学题! 嘿嘿,多亏了你平时教我那些简便法子,我都没用算盘,愣是给算出来了!就是花的时间长了点……还有策论,我也尽量写得实在点,没光写那些假大空的论调……” 看着他这模样,王明远也笑了:“那就好,正常发挥便好。”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悬着心等放榜了。 放榜之后,书院便会正式放年假,该回家的回家,该留院的留院。 王明远望着岳麓山冬日的天空,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离年关不远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第163章 放榜,升至甲班 两日时间,在岳麓书院众多学子的焦灼等待中,过得仿佛比两年还慢。 年考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书院正堂外那片平日里用来张贴告示的空地周围,就已经黑压压地聚满了人。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弥漫着浓重的期盼、紧张、甚至有点恐慌的气息,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也不怪大家这么紧张,这年考的成绩,可不单单是排名先后、面子好看难看的问题。 它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分班。 因为此次班级调整人数众多,不再像之前月考每次仅一两人变动或是不变动,而是有大动作。 并且优等者还能获得书院发放的“膏火银”奖励,那可是真金白银的荣誉和奖励;而表现太差、屡教不改的,则可能被直接“劝退”,卷铺盖回家。 各班的前三甲分别是五十两、三十两和二十两“膏火银”奖励! 这笔钱,对于书院里那些家境优渥的学子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巨款,但代表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是寒窗苦读得到认可的象征。 而对于少数家境清寒、全靠自身苦读和书院偶尔接济才能维持学业的学子而言,这笔钱更是雪中送炭,足以支撑他们未来一年在书院的基本用度,让他们能更安心地向学。 岳麓书院能成为天下闻名的四大书院之一,靠的不仅仅是严苛的淘汰和顶尖的师资,这种细致入微、激励与保障并存的人文关怀,同样功不可没。也正是这些细节,让无数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无论日后身居何位,都对书院怀有一份深厚的感激与回馈之心。 此刻,王明远和李昭挤在外围,李昭比他年长几岁,个子高,踮着脚还能看到些,王明远则只能看到前面一片晃动的青色头巾。 这时候,他则无比怀念大哥王大牛陪他看榜的日子。 “怎么还不贴?急死人了!”李昭不停地小声嘀咕,搓着冻得发红的手。 终于,一位面容严肃、留着山羊胡的监院教谕,在两名仆役的陪同下,手持一卷厚厚的红纸,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子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卷纸上。 教谕面无表情,快速指挥仆役将榜单自上而下,稳稳地贴在空白的照壁上。 “哗——”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向前涌去! “让一让!让一让!” “哎呦!踩我脚了!” “看到了吗?甲班第一个是谁?” 嘈杂声、推搡声瞬间响起。 李昭拉着王明远使劲往前挤:“明远兄!快!咱们往前点!” 王明远被他拽着,好不容易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榜单是按分班后的班级和这次年考名次排列的,最先贴出的是最为瞩目的甲班名单。 目光从上往下快速扫过。 甲班名单不长,只有二十人。排在第一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赵崇文。王明远继续往下看,在甲班名单的中后段,他的目光猛地定格——第十四名:乙班,王明远。 甲班名单里出现了乙班学生的名字,这意味着……升班! 王明远心中先是一松,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甲班!他真的升入甲班了!半年苦读,没有白费! 虽然名次不算顶尖,但能跻身岳麓书院同期最顶尖的二十人之中,已是对他极大的肯定。 他正想着,身旁的李昭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却又充满狂喜的低呼,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几乎掐进他肉里。 “明远兄!明远兄!你看!你看乙班!我升入乙班了!而且我还是丙班第三升入的!是我!李昭!李宴之!是我啊!”李昭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圈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语无伦次,“第三!丙班第三!我……我不用担心被劝退了!而且我还有二十两膏火银!二十两啊!” 王明远连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乙班榜单看到了“李昭”的名字。他由衷地为李昭感到高兴,用力回握了一下李昭的胳膊:“宴之兄!恭喜!我就说你一定行!” “同喜同喜!明远兄你太厉害了!甲班!甲班啊!”李昭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方才的紧张焦虑一扫而空,只剩下巨大的狂喜和自豪。 两人互相道贺,心情都激动难平。 然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渐渐响起了几个低低的啜泣声和绝望的叹息。 王明远目光扫过榜单末尾,看到了那张单独张贴的、墨色沉重的“劝退名单”。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却如同判决书,宣示着他们书院生涯的终结。 不远处,几个穿着丙班服饰的学子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哭声。旁边有人试图去拉他们,却被他们甩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人低声议论,带着几分鄙夷。 “听说他俩是江南来的,家里颇有资财,来了书院就撒欢玩,课业屡次垫底,教谕训诫了好几次都不听……” “唉,也是可怜,这下怎么有脸回家……” 王明远看着那两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复杂。能考入岳麓书院的,谁当初不是一方俊才?只因松懈放纵,便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李昭也看到了那两人,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凑到王明远耳边低声道:“那是我之前丙班的同窗贾元庆、孙淼还有张旭,平时最爱呼朋引伴去府城吃喝玩乐,这次……真是撞枪口上了。” 榜单一出,众生百态。有的欢呼雀跃,有的黯然神伤,有的如释重负,有的面如死灰。 这时,那位监院教谕再次上前,朗声道:“榜上有名者,稍后至讲堂依序领取膏火银。各班一至三名,皆可获赏!” 人群又一阵骚动,获得膏火银的学子脸上更是添了光彩。 王明远和李昭相视一笑,再次朝着讲堂挤去。 领取膏火银的仪式简单却郑重。一位负责钱粮的教谕亲自发放,每叫到一个名字,那名学子便上前,恭敬行礼,然后从教谕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内用红布包裹的木盒。 教谕还会根据名次,说一两句勉励的话。 “甲班第十四,原乙班第一,王明远。” 王明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在。” 教谕将一個明显大一些的木盒递给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升入甲班,实属不易。望戒骄戒躁,精益求精。” “学生谨记教诲!”王明远双手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无比。 退到一旁,他悄悄掀开红布一角,里面是五锭崭新的、闪着银光的十两官银,码得整整齐齐。 五十两!这几乎相当于清水村一个中等农户好几年的收入了。 而且,他和狗娃两人,来湘江府半年都没花多少钱,此刻又多了五十两的收入,这怎么手里钱还越来越多呢?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接着,李昭也领到了他的那份——两个十两的银锭。 他捧着那个小一号的木盒,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反复摩挲着盒子,差点同手同脚地走回来。 “二十两……明远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挣到这么多钱!”李昭声音都在发飘。 周围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能拿到膏火银的,终究是少数。许多学子虽然也顺利留了下来,但看着那红布包裹的木盒,眼神里难免流露出羡慕。 王明远甚至还感受到几道复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来自原乙班同窗的,也有来自甲班那些陌生面孔的。 羡慕、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他知道,升入甲班,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和更高的期待。 第164章 休沐安排 放榜的喧嚣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有人欢天喜地地呼朋引伴,打算去府城庆祝;有人默默离去,背影萧索;也有人围着小圈子,讨论着接下来的假期安排。 王明远和李昭抱着各自的木盒,挤出人群,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下。 “总算……熬过来了!”李昭长舒一口气,靠着廊柱,又一次掀开盒盖一条缝,瞄了一眼里面那白花花、亮闪闪的银锭子,忍不住“嘿嘿”傻笑出声,声音都带着点飘:“嘿嘿嘿……二十两……实打实的二十两啊!明远兄,你瞅瞅,这成色!这分量!” 他像是看不够似的,摩挲着光滑的盒面,美滋滋地畅想:“等过年回家,我把这盒子往我娘面前这么一放!嘿!看她以后还骂不骂我整天鼓捣乐器不务正业!肯定得夸我有出息了!嘿嘿嘿!”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财迷模样,忍不住也笑了,点头附和:“嗯,伯母见了,定然欢喜。” “对了,明远兄,”李昭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年考也考完了,马上就该放年假了!你有什么打算?是留在书院温书,还是……?” 王明远闻言,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我就打算留在书院了,这半年学的东西多,正好趁这假期,好好梳理消化一下。尤其是周老大人讲授的那些经义精髓,还需静下心来细细揣摩。” 李昭脸上立刻露出同情和不赞同的神色:“啊?留在书院过年?那多冷清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食堂估计都没几个人做饭!要不……要不你去我家过年吧?”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声音都拔高了些:“我家就在岳州府,坐船回去,快得很,一天就能到!我娘要是知道是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她老听我念叨你帮我补习功课的事!而且我之前邀请了你好几次你也没同意,这次就去吧,怎么样?” 王明远心中温暖,却婉拒道:“多谢宴之兄好意。只是年终岁末,合家团圆,我一个外人前去叨扰,总是不便。留在书院也挺好,清静,适合读书。狗娃和李茂兄也在,我们还能互相做个伴。” 李昭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王明远神色认真,不像客套,知道他是真的打定了主意,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有点遗憾地咂咂嘴:“那……行吧。反正我定了明日下午的船才走,你要是突然改了主意,随时跟我说!” “好。”王明远笑着点头。 王明远和李昭回到斋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李昭立刻原形毕露,恢复了原本的少年心性,抱着他那宝贝木盒,一个饿虎扑食就倒在了自己床铺上,来回打滚,嘴里嗷嗷叫: “发财了发财了!明远兄!二十两啊!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赚这么多钱!我感觉这钱光拿回去放着是不是不太好?要不给我娘买根簪子?给我爹打两壶顶好的醉仙酿?还是……嘿嘿,” 他贼兮兮地笑了两声,“给我自己偷偷留点,去买支笛子?我在湘江府城里看好了一支,眼馋好久了,就是有些贵!” 王明远看着他这仍然兴奋得找不着北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 他自己则走到书箱旁,小心地打开锁,将那个更沉一些的木盒放进箱底,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 其实他现在并不缺钱花,来时家里给带了足够盘缠,这半年书院花销也不大,而且张文涛临走前还特意私下找过他,说湘江府城茯茶铺子那边额外给他留了一份干股,让他缺钱了就直接去铺子里找李茂支取,千万别省着苛待自己。 所以这五十两膏火银,他打算原封不动地留着。 刚放好银子,斋舍门就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声音又急又响,带着股熟悉的欢实劲儿。 “三叔!三叔!开门呀!是我!”门外是狗娃的声音。 王明远刚把门拉开一条缝,狗娃就跟个泥鳅似的钻了进来,黑红的脸上冒着热气,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兴奋和急切:“三叔!三叔!我都听说了!食肆那边都传遍了!说你考了乙班头名!升到甲班去了!真的假的?哎呀!还有还有!听说前三还有赏银?你是不是也有?” 他叽叽喳喳,一口气问了一大串,眼巴巴地望着王明远。 王明远笑着点点头:“嗯,升到甲班了,得了一点膏火银。” 李昭在一旁抢着补充,比划着:“可不是一点!狗娃,你三叔厉害着呢!乙班第一!赏了这个数!”他伸出一個巴掌,翻了一下,“五十两!整整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狗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好一会儿,他才猛地蹦起来,挥着拳头,比自己得了赏银还高兴:“嗷!五十两!三叔!你太厉害了!哈哈!爷奶要是知道了,嘴都得笑歪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王明远身边,一脸严肃地说:“三叔,这银子你可千万别用!日常你要用钱,你来找我!我都在食肆攒了三两多工钱了!这银子咱得好好留着,等以后回家,带给爷奶!爷奶肯定开心坏了!按我爷那性子,怕是得把这银子供到祖宗牌位前头去!天天烧香念叨!” 王明远被他这憨话逗得笑出了声,心里暖融融的:“傻小子,三叔有银子用,走的时候你爷奶给我带了不少呢。你的工钱自己留着,买点零嘴吃,或者等回去的时候,给家里每个人都挑件礼物。再不然,”他故意顿了顿,打趣道,“自己好好攒着,将来娶媳妇用,给新媳妇买礼物!” “三叔!”狗娃黝黑的脸膛唰地一下红透了,梗着脖子嚷嚷,“你说啥呢!我……我还小!”那窘迫的样子,惹得王明远和李昭又是一阵大笑。 李昭笑够了,又旧事重提,挤眉弄眼地撺掇狗娃:“狗娃,你劝劝你三叔呗!过年跟我回岳州府去我家!我家热闹!好吃的多!我娘做的粉蒸肉,那可是岳州府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保准你吃了第一回想第二回!让你一次吃个够!怎么样?心动不?” 狗娃本来还红着脸,一听“粉蒸肉”、“吃个够本”,眼睛下意识地亮了亮,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向往。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有点动摇,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力摇了摇头,眼巴巴地望向王明远,声音小了些:“我……我都听三叔的。”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明明馋虫被勾起来、却还是努力克制着说听自己话的乖顺模样,心里又软又暖,笑着解释道:“宴之兄家过年定然也是宾客盈门,咱们贸然前去,岂不是给伯父伯母添乱? 再说,你忘了你李茂叔和季伯父了?他们俩家都在外地,过年定然是留在湘江府忙生意的忙生意,处理公务的处理公务。咱们要是都走了,就剩他俩在这边,岂不是更冷清?” 狗娃一听,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李茂叔和季伯父给忘了!三叔你说得对!咱不能走!他俩对咱们这么好,咱得留下来陪他们过年!热闹热闹!” 他那点对粉蒸肉的馋瞬间被义气盖了过去,胸脯一挺,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对!我不走!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研究下过年弄点啥好菜,到时候咱也摆上一大桌,肯定不比别人家的差!嗯……” 他握了握拳头,很是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保证!再也不做炖豆角了!” 最后这句“再也不做炖豆角”,瞬间戳中了李昭的笑点,他想起张文涛当时的惨状,直接笑得瘫倒在床上,捶着床板嗷嗷叫。 王明远也是忍俊不禁,斋舍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第165章 元沧澜,丁忧? 放榜后,休沐便已经开始了,眼看再过四五日就是除夕,能回家的学子早就收拾包袱走了个干净。 剩下些路远不便归家的,也大多结伴去了湘江府城里凑热闹,打算趁着年节下松快松快,犒劳一下自己苦读一年的辛苦。 人一少,连带着书院里的食肆都显得空落落的。掌勺的刘大叔乐得清闲,大手一挥,干脆匀了个靠角落的灶眼给狗娃,由得他自个儿折腾。 于是,狗娃便开始了他的“大厨”生涯。 每日里,他除了完成食肆那点有限的洒扫搬运活儿,其余心思全都扑在了那口小灶上。变着花样地研究吃食,恨不得把在刘大叔那儿偷师学来的、还有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所有本事,全都一股脑儿做给他三叔尝尝,力求做出一桌“完美”而又“饱含新意”的年夜饭。 今儿个是煨得烂烂的黄豆焖猪蹄,明儿个是撒了厚厚香豆粉的烙饼,后儿个又不知从哪弄来条鲜鱼,熬了奶白奶白的鱼汤…… 王明远简直成了他的专属试菜员。 每每看到狗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卖相……嗯,偶尔还行,但大多时候只能说“实在”的新菜式,眼巴巴地送到他面前,王明远就哭笑不得。 拒绝是肯定不能拒绝的,狗娃那一腔赤诚的心意,比啥都珍贵。 他只能硬着头皮,在狗娃亮得吓人的期待眼神注视下,把那些或咸了淡了、或火候过了、或搭配有点诡异的食物一口口吃下去,然后努力搜肠刮肚地找出点优点来夸。 “嗯!香!这猪蹄焖得入味!就是下次黄豆提前泡下会更好,有点硌牙!” “饼子烙得厚实,顶饿!就是稍微有点硬……嗯,中间稍微有点生!” “鱼汤……鲜!就是下次刺可以捞得再干净点,还有就是不要和梨一起炖就更好了……” 王明远一边吃着有时候味道一言难尽的“爱心餐”,一边心里暗叹:这傻小子,真是实心眼儿到让人心疼,就是不要再研究什么创新菜就行…… 这日傍晚,天色暗得早,凛冽的北风刮过空荡荡的院落,发出呜呜的声响。 狗娃终于在王明远的强烈要求下,停止了研究“王氏狗娃创新菜”,开始回归了正途。 这会正端来一个大陶罐,兴冲冲地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面片和臊子混合的香气。 “三叔!快尝尝!今儿我做的烩面片!我照着奶以前的做法,又加了点刘大叔教的诀窍,多炖了会儿,汤更浓了!你看这面片,扯得薄厚匀称吧?”狗娃献宝似的递过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评价。 王明远凑近一看,罐子里稠乎乎的一大锅,面片确实比上次规整了些,混着炒香的肉臊子和零星菜叶,油花点点,看着倒是挺诱人。他接过筷子,吹了吹热气,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面片还算筋道,汤味浓厚,咸淡也适中。 “唔,不错!”王明远点点头,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比上次有进步,汤头确实更香了。” 正准备开吃,斋舍门外忽然传来了几下轻微的叩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王明远和狗娃动作都是一顿,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会子,熟悉的同窗像李昭,早就回家去了;李茂兄这会儿肯定在铺子里忙年终的账目;季师兄衙门里年底事多,更是不可能这个点过来。 会是谁呢? “我去开门!”狗娃放下碗,一抹嘴,灵活地跳起来,三两步跑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身形高瘦,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色冬袍,外面似乎罩了件半旧的深色棉褂子,在这寒风里站着,显得有些清寂。 廊下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狗娃不认识这人,愣了一下,挠挠头:“你找谁?” 王明远也放下筷子站起身,朝门口望去。 待那人微微侧身,廊下灯笼微弱的光线掠过他的脸庞时,王明远也是一愣,认了出来这人——竟是元沧澜! 他怎么会来?王明远心里诧异极了。 他与元沧澜虽同出自长安府,在书院里也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未有过交集。平日里他独来独往,神情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疏离感,几乎从不与人主动交往。 他压下疑惑,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可是元沧澜兄?不知冒夜前来,寻我有何事?”语气带着适当的客气和询问。 元沧澜似乎也没料到开门的是狗娃,目光在王明远和狗娃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王明远身上。 听到王明远一口叫出他的名字,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王兄认识我?”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天然的疏离感,但并无倨傲之意。 王明远点点头,语气诚恳:“年初在长安府时,曾有幸远远见过沧澜兄的风采。兄台那篇《大雁塔序》,文采斐然,气势磅礴,至今记忆深刻。”他这话倒不是恭维,元沧澜当年在长安府学子中风头极盛,是有真才实学的。 听到《大雁塔序》四个字,元沧澜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透着苦涩的弧度,声音更低沉了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明来意:“明远兄,冒昧打扰了。我……”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本有些算学上的疑难,想来请教王兄。方才路过,见斋舍亮着灯,便贸然前来叩门。没想到……二位正在用饭,实在唐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陶罐和碗筷,脸上露出一丝歉然:“是我来得不巧。你们继续用餐便是,我稍后再来请教。”说着,竟真的后退半步,准备转身离开。 “沧澜兄且慢!”王明远连忙叫住他。 他看元沧澜这架势,不像是随口客套,是真的打算走。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人家特意来请教问题,哪能让人吃闭门羹? 更何况,他对这位同为长安才子的元沧澜,本就存着几分同乡之谊和好奇。 他笑着邀请道:“沧澜兄若不嫌弃,何不一起用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你我也是长安同乡,今日正好,我这侄儿刚做了些老家的烩面片,味道尚可,沧澜兄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听到“烩面片”三个字,元沧澜刚要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向那粗陶罐里浓稠的汤汁和翻滚的面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挣扎。 等了几息,就在王明远以为他还是要拒绝时,却听到他声音低沉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王兄盛情,沧澜心领。只是……只是我如今尚在丁忧之期,不知……王兄是否介意?” 丁忧?!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他滞留书院未曾赴京!怪不得他面容憔悴、神色沉郁!怪不得他终日独来独往,拒人于千里之外! 原来家中竟有如此大变! 按礼制,官员遇父母丧,需离职归家守制二十七个月,谓之丁忧。学子虽非官员,但遇此大丧,也需恪守礼制,辍学返乡,闭门谢客,素服斋戒,停止一切娱乐饮宴活动。 难怪他本该在今年赴京参加会试,却仍滞留书院。想必是家中突生变故,不得不中断学业,在此守制。 可……为何不在长安家中守制,反而来了这千里之外的湘江府?而且还在书院里继续学业?甚至文章还出现在了上次的大儒会讲上?这于礼制似乎……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涌上王明远心头,但他深知此事敏感,绝不可贸然探问。 王明远迅速敛去脸上的讶色,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十足的诚恳:“元兄说的哪里话。你我皆是同窗,切磋学问,偶遇便饭,既非设宴畅饮,亦非嬉戏游乐,不过是寻常一餐,填饱肚子罢了。礼法不外乎人情,何来介意之说?快请进来吧,外面风寒。” 说着,他侧身让开通道,做出邀请的姿态。 元沧澜站在原地,看着王明远清澈坦荡的眼神,又看了看那罐热气腾腾、散发着熟悉面香的食物,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他沉默地点点头,低声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 他抬步迈过门槛,动作似乎比方才轻快了一丝。 第166章 赠礼 狗娃机灵,早已手脚麻利地又取来一副碗筷,整齐地摆放在桌边,又盛了满满一大碗烩面片,热气腾腾着推到元沧澜面前。 “元……沧澜叔,您尝尝,趁热吃。”狗娃小声说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虽然不太明白“丁忧”具体是啥,但也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不敢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 元沧澜低声道了句“多谢”,略带疑惑的看了眼狗娃,接过碗筷。 他吃得很慢,动作斯文,却一口接一口,仿佛吃的不是面片,而是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馐。 王明远和狗娃也各自吃着,斋舍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气氛也渐渐不再那么凝滞。 王明远吃了小半碗,抬起头,正准备找些话缓和下气氛,却猛地发现对面的元沧澜有些不对劲。 只见他低着头,拿着筷子的手停顿在半空,肩膀微微颤抖。 昏黄的烛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水珠倏地落下,“啪”地一声,砸进他碗里的面汤中,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王明远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沧澜兄?可是……这面片不合胃口?还是太烫了?” 元沧闻声猛地抬起头来。 王明远这才看清,他眼眶通红,眼底氤氲氤氲着一层明显的水光,只是强忍着才没有让泪水决堤。 他迅速眨了几下眼睛,偏过头去,用袖子极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头时,脸上已努力恢复平静,只是那鼻音却遮掩不住。 “不……不是。”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哽咽,“面片很好,很……很合胃口。只是……这味道,让我想起……想起我娘亲的手艺了。我……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和思念。 王明远和狗娃顿时都沉默了。 王明远心里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丧亲之痛,尤其是失去母亲,任何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桌上的咸菜碟子往元沧澜那边推了推,低声道:“既是合口味,便多吃些吧。吃饱了,身上暖和,心里……也能好受点。” 元沧澜点点头,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一口一口地继续吃着那碗面。只是这一次,他吃得更加缓慢,每一次咀嚼,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回忆。 一顿饭,就在这种安静而沉重的气氛中吃完了。 狗娃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给两人各沏了杯热茶。 元沧澜捧着粗瓷茶杯,两人又简单聊了会,说了下他算学上的疑问之处,然后定下了明日请教的时间。 一时无话,元沧澜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王明远,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远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日,多谢你的饭食。也……多谢你不介意我的情况。”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今日叨扰了。日后……日后王兄若是不嫌弃,可以唤我……阿宝,或者元宝。” 说到这两个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近乎脆弱的光彩,但那光彩迅速又被深沉的哀恸所淹没。 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厌弃和疲惫:“沧澜这个名字……是族中长辈所起,我……我不喜欢。” 阿宝?元宝? 王明远微微一怔,这名字……与他如今这副清冷孤高的才子形象,实在是大相径庭。 但这般的小名,却又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稚气和……被珍视的意味。 这想必,是他母亲才会唤的乳名吧? 王明远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元宝兄。” 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一丝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称呼,元沧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怕自己再停留下去会失控一般,匆匆拱手:“今日多谢,告辞了。”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斋舍,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王明远送到门口,看着他那略显仓惶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寒冷的夜幕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寒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狗娃凑过来,小声问:“三叔,这位元大叔……他没事吧?看着怪难受的。” 王明远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没事。他只是……想家了。” 而且,想的可能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了,和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句话,王明远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看着门外漆黑的夜。 次日午后,元沧澜果然按照昨晚的约定准时到来。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许多,也收敛了那些外溢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两人就在王明远的书案前坐下,王明远将准备好的几张纸递过去,上面是他整理的一些基础算学思路和例题,针对元沧澜昨日提出的疑难之处。 元沧澜看得极为认真,遇到不解之处便低声询问,王明远则耐心讲解,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下演算过程。一个教得用心,一个学得专注,时间过得飞快。 休息间隙,两人聊起书院课业,自然谈及了本经选择。当元沧澜得知王明远选择的也是《春秋》时,淡漠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春秋》微言大义,非心思缜密、善于推演者不能深究。明远兄选此经,可见心志。”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同道中人的认可。 他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明远兄稍坐,我去取个东西。” 不多时,他返回斋舍,手中多了一本厚厚的手抄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靛染布,边缘已有些磨损,可见时常被翻阅。 他将册子递给王明远,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递过一本普通的笔记:“这是我整理《春秋》及三传注疏时,随手抄录的一些疑难句子考证和各家释义比对。里面旁征博引,或许……能省去明远兄一些翻检查证之功。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指正。” 王明远接过那本册子,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不下数百页。他随手翻开一页,只见纸页上是极其工整清秀的馆阁体小楷,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不仅抄录了经文原句,更是将《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相关阐释乃至各位大儒的注疏要点都一一罗列,并在旁边以更小的字迹标注了出处、比对异同,甚至还有他自己的一些见解疑问。 这哪里是“随手抄录”,这分明是心血凝聚,价值无量!不知耗费了多少个日夜灯下的苦功! 王明远顿时觉得这册子烫手起来,连忙合上,想要递回去:“元宝兄,这……这太珍贵了!使不得!你自己学问也要紧,更何况……” 他想到对方还在丁忧期,或许更需要这些心血之作以慰藉或精进。 元沧澜却轻轻抬手,挡住了王明远递还的动作。 他的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勾勒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明远兄不必推辞。不过是些笨功夫的抄录罢了,我近来……为了静心,也已反复誊抄了好几遍,这份是早先的副本,于我并无大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更让人心头发酸:“你放心收着吧。如今……我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了。” 王明远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着元沧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句“最不缺的便是时间”背后所隐藏的巨大悲痛和空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不再推辞,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紧紧握在手中,神色郑重地看向元沧澜,诚恳道:“既然如此,明远便愧受了。多谢元宝兄!此物于我,胜过千金!” 元沧澜见他收下,似是了却一桩心事,神色稍霁,微微颔首:“能于明远兄有益便好。日后算学之上,还要多多劳烦你了。” “定当竭尽所能。”王明远郑重承诺。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算学之上。 第167章 除夕 眼瞅着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过去,除夕眨眼就到了跟前。 湘江府城里,过年的热闹劲儿早已透了上来。街面两旁铺子门口,大红灯笼一溜挂起,衬着灰墙青瓦,格外显眼。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比平日响亮了不知多少,空气里都仿佛飘着一股子油香、糖香混合的过年时候才有的味道。 李茂守在“长安茯茶”铺子里,直到这除夕下午,才送走了最后一位拎着茶礼、匆匆离去的熟客。 他抬手捶了捶后腰,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却带着忙碌后的踏实笑意。伙计也已经走了,这会他亲自上门板,落锁,看着那块鎏金招牌,心里头盘算这年底一月的进项,竟比先前两三月加起来还多些。 都是托了明远兄那首曲子的福,他揣好钥匙,转身便往书院方向赶,脚步轻快。 早说好了,今年这年,要同明远兄、狗娃,还有季大人一块过。 季景行季师兄那边,年底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府衙里各项年终考评、文书归档、同僚之间的节礼往来、上官那里的走动……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打点周全。他胖乎乎的脸上惯常带着的笑,这几日都透出几分疲惫来,但眼神依旧活络。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波必要的人情应酬打发走,他立刻换下那身略显板正的官服,套了件家常的深色棉袍,吩咐管家备了车,也直奔岳麓山而去。 官场上的热闹是虚的,他心里头念着的,还是和师弟、还有憨实的狗娃吃顿实实在在的团圆饭。 原本他是准备请师弟和狗娃他们来他的宅子或是出去找家酒楼好好吃顿年夜饭,但是狗娃执意要自己做,而且言明他已经准备了许久了,想到狗娃的好意,他也是嘴角有了几分笑意,不知道这臭小子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书院里头,却比城里冷清得多,斋舍区空了大半,只零星几间还亮着灯。寒风卷过空荡荡的院落,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 唯有靠近食肆的那边,此刻正透出暖黄的光,烟气缭绕,人影晃动,忙活得热火朝天。 主角自然是狗娃。 他前一日就兴冲冲地下山采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来,鸡鸭鱼肉、时蔬干货,将橱柜塞得满满当当。 王明远特意叮嘱了他,今年这顿年夜饭,不光他们四人吃,还要给书院里几位熟识的、同样回不去家的长安籍同窗送一些去。 “咱自家吃,你琢磨点新花样也就算了,送人的礼,可得是地道的家乡味,稳当些才好。”王明远当时是这么说的。 狗娃虽然对自己那些“创新菜”信心满满,但一听是送给别人,尤其还是那些学问好的师兄们,立刻就把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压了回去,拍着胸脯保证:“三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于是,从除夕一大早开始,狗娃就扎进了食肆后厨那个属于他的灶眼旁,再没挪过窝。 发面、调馅、剁肉、宰鱼……他忙得团团转,却也有条不紊。额头上冒了汗,随手用袖子一擦,脸上蹭了面粉,也浑不在意,只埋头和手里的面团、锅里的菜肴较劲。 王明远这次没让狗娃一个人忙活,一早也跑来在一旁帮着打下手,洗菜、剥蒜、看火。 看着狗娃熟练地操持着各种食材,那双平日里力气惊人的大手,此刻摆弄起锅碗瓢盆来,竟也透着一股子灵巧和专注,他心里不由感慨,这小子,或许真该吃厨师这碗饭。 等到李茂和季景行前后脚赶到时,小小的食肆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浓郁复杂的香气。那是混合了炸物焦香、炖肉醇香、面点甜香的年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嚯!这么香!”李茂一进门就抽着鼻子赞叹,脸上旅途的疲惫瞬间扫空,“狗娃,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地道了!” 季景行也笑眯了眼,搓着手道:“看来我俩来得正是时候!可有需要搭把手的?” 狗娃从灶台边抬起汗涔涔的脸,嘿嘿一笑:“李茂叔,季伯父,你们来得正好!快里面坐,喝口热水暖暖!这儿马上就好,不用你们动手!”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得意。 王明远笑着招呼两人坐下,倒了热茶给他们暖手。 李茂和季景行哪真坐得住,喝了口茶,便挽起袖子加入了“战场”。 李茂手脚麻利地帮着把狗娃炸好的丸子、馓子、糖糕捡到大盘子里。 季景行则细心地开始摆放碗筷,将狗娃陆续出锅的菜肴一一端上方桌,他也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闹的过年气息了。他虽说现在过得还可以,但其实入仕前家境比之王明远现在也没好多少。入仕后多年兢兢业业,小心谨慎,才有如此成就,但这些年也难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却有序,偶尔说笑几句,呵出的白气与锅灶的热气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温馨。 这种久违的,齐心协力准备年夜饭的热闹劲儿,让这几个离家在外的游子,心里都暖融融的。 终于,所有的菜都齐活了。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整条煎得金黄然后烧入味儿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喷香诱人的炒鸡,扎实暖胃的西北大烩菜,清爽解腻的大年菜,酥脆的炸丸子、馓子,甜糯的糖糕、油饼,蒸得软糯香甜的八宝甜饭,胖乎乎冒着热气的菜包子、肉包子、糖包子、大馒头,还有一大盆酸甜可口、酒香淡淡的醪糟…… 而最中间,压轴登场的,则是一大盆深褐色、油光锃亮、香气最为霸道的王氏卤肉! 这是狗娃严格按照家里方子,一丝不苟做出来的,那浓烈的香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瞬间就把其他菜的味道都压了下去,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 “齐活了!”狗娃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这一大桌杰作,成就感满满。 王明远拍拍他的肩:“辛苦了,狗娃。” “不辛苦!三叔你们吃得高兴就行!”狗娃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接着,便是给留在书院的相熟同窗分别送一些过去。 王明远和李茂各端了几个大盘子,里面分装好了几样硬菜和面点,给几位相熟的长安同窗和其他外地同窗送去。 收到这份意外年礼的同窗,无不又惊又喜。 尤其是那几位家境普通的长安同窗,看着盘中地道的家乡吃食,闻着那香气扑鼻的卤肉香气,眼眶当时就红了,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明远兄,这……这真是太……太感谢了!没想到在这湘江府,还能吃到这口……真是……”一位姓陈的学子端着盘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陈兄莫要客气。过年嘛,图个热闹喜庆。”王明远笑着拱手。 “王兄你这侄子这手艺,绝了!这大年菜,跟我娘做的简直一模一样!”另一位学子已经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菜,竖着大拇指,对着狗娃连连夸赞。 狗娃跟在一旁,听着这些赞扬,心里比喝了蜜还甜,黑红的脸上光彩照人,方才的劳累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立马回去再炒上一大锅。 快速送完礼回到斋舍,属于四人的自家年夜饭终于开场。 四人围桌坐下,桌上菜肴热气腾腾,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远处湘江府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更衬得书院里愈发安静,却也显得这小方桌的团圆格外珍贵。 季景行作为在场最年长者,率先举起杯,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来,别的客气话不多说了!今年能和大家一起过年,我心里真是高兴!往年这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回住处,随便对付两口饭菜,哪有这般热闹!多谢师弟,多谢狗娃,还有李茂老弟!来,祝咱们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祝季师兄官运亨通!”王明远和李茂笑着举杯。 “祝季伯父心想事成!”狗娃也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 四人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口,薄酒下肚,暖意更浓。 动筷吃了几口菜,尤其是那王氏卤肉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卤香十足,吃得几人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茂说起铺子里的趣事,季景行也聊了些官场无伤大雅的小八卦,王明远则分享了些书院读书的趣事,狗娃埋头苦干,时不时插一句哪道菜是怎么做的。 吃到一半,狗娃忽然放下筷子,眨巴着眼睛,看看王明远,又看看李茂和季景行,很认真地说:“三叔,季伯父,李茂叔,咱们……咱们像在家里清水村一样,许个愿吧?我们家每年吃年夜饭的时候,都要许愿的!” 王明远闻言笑了笑,想起家里的习俗,点点头:“好。” 李茂和季景行也觉得新鲜,笑着附和:“行啊,这主意好!狗娃,你先来!” 狗娃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声道:“我许愿!我明年要当个真正的、厉害的大厨!要比食肆的刘大叔还厉害!让所有人都夸我做的菜好吃!还有……”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王明远一下,小声补充,“……我希望我研究的新菜式,大家也都喜欢,尤其是三叔……” “噗——”李茂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季景行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弯弯。 王明远则一脸无奈,想起之前被狗娃那些“创意菜”支配的恐惧,虽然每次狗娃都自己先试吃过确保“无毒”,但那味道着实令人记忆深刻。 王明远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该我了。我希望新的一年,家里人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也希望二哥在边关,一切安好。” “哎呀!”狗娃一听,猛地拍了下自己脑袋,懊恼道,“我把这个忘了!我本来第一个愿望也是这个的!都怪李茂叔,刚才非让我先许,把我思路打断了!” 他这憨直的样子,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茂边笑边说:“好好好,怪我怪我!我的愿望啊,简单,就希望咱们这茯茶铺子生意越来越红火,多赚些银子!” 季景行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眯眯道:“那我便祈愿……明年考评得个‘优等’,若能再往上挪一挪位置,那就更好喽!” 四个愿望,简单,朴实,却都透着对未来的真切期盼和美好向往。 小小的斋舍里,充满了温馨和欢笑。 第168章 共盼平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府永乐镇,清水村。 王家小院里,同样是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堂屋正中的大桌子上,碗碟堆得冒尖,比湘江府那边只多不少。正中间,同样摆着一大盆油光深红的王氏卤肉,这是赵氏和刘氏婆媳俩联手做的,是王家年饭雷打不动的主角。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王金宝、赵氏、王大牛、刘氏、虎妞、钱彩凤、猪妞,还有已经能在炕上爬的飞快、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小猪娃王定安。 虽然人不如往年齐整,缺了远在湘江府的王明远和狗娃,更缺了远在边关的王二牛,但该有的年节礼数一样不少,饭菜更是做得格外丰盛,仿佛这样做,就能把那份缺失的团圆和福气,通过丰盛的食物弥补回来一些。 虎妞扒拉着碗里的肉,忽然抬起头,声音清脆地说:“爹,娘,大哥,嫂子咱们也许愿吧!像往年一样!我的愿望是希望二哥在边关平平安安,希望三叔和狗娃在湘江府也平平安安!” 赵氏闻言,眼圈立刻有点红,连忙低下头,假装给猪妞夹菜。 王金宝重重吸了口旱烟,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许,都许!咱家虎妞这愿望好!” 王大牛放下酒杯,沉声道:“我也盼着他们都平安。” 钱彩凤搂了搂怀里的小猪娃,轻声道:“平安是福。” 就连懵懵懂懂的小猪娃,似乎也感受到气氛,挥舞着抓在手里的小勺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平……安……” 稚嫩的童音冲淡了离愁,一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牵挂和期盼。 —————— 而此刻,远在西北边关,定国公程镇疆的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拍打在帐篷上,噗-噗作响。帐内燃着熊熊的炭盆,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程老公爷穿着一身旧棉袄,外头随意罩了件皮坎肩,正瞪着眼睛,瞅着眼前一大盆黑乎乎、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卤肉,又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呸呸!”他嫌弃地吐掉嘴里嚼不烂的肉筋,对着帐门口那个铁塔般的身影骂道,“憨蛋!你小子到底会不会做你家那卤肉?这他娘的是同一个东西?老子年夜饭就想吃个你们老王家的卤肉,费老鼻子劲才让人弄来的这些香料,全让你糟蹋了!嚼都嚼不动,味儿也不对!” 守在帐门口的王二牛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地辩解:“国公爷,步骤没错啊?我看着我娘和大嫂就是这么做的。许是……许是这边关的猪,它长得跟我老家的猪不一样?肉柴?” “放你娘的屁!”程老公爷眼睛一瞪,“猪还能长出两个味儿来?我看就是你小子手艺潮!火候没到位!香料比例也没放对!” 王二牛梗着脖子:“我觉得味儿差不多,是您舌头出问题了。平时火头营的老张头给您煮的面,您都嫌淡,非得再加一勺盐,我看您就是口重!” “嘿!你个憨蛋!还敢顶嘴了!”程老公爷走过来作势踹王二牛,王二牛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却没躲。 老公爷到底没真踹,只是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又坐了回去,没好气地指着那盆卤肉,“滚滚滚,看着就来气!赶紧去,让人给老子下碗面来!多放你上次做的那个肉臊子!这肉……留着明儿个喂狗看它们吃不吃!” 王二牛“哦”了一声,也不恼,麻利地转身去火头营安排人下面条。 这大半年来,这般场景几乎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他早习惯了。 老公爷嘴上骂得凶,实则并没真为难过他。他知道,老头就是心里憋闷,又或是……想家人了?虽然他从不承认。 很快,一大海碗堆满了肉臊子的面端了上来,看着就暖和。旁边小几上,那盆备受嫌弃的卤肉也没真扔。 “你也来过来吃吧,我一个人吃着没劲”,国公招呼王二牛上前一起。 两人就这么就着面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卤肉,老公爷吃得鼻尖冒汗,呼哧带响。王二牛则闷头扒拉面条,偶尔啃一口自己卤的肉,觉得味道虽比不上家里,但也还将就。 吃着吃着,王二牛忽然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国公爷,我们家过年,吃完年夜饭,都要许个愿。听说可灵了,您……您也许一个呗?” 程老公爷嗤笑一声,抹了把嘴上的油:“老子从来不信那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也就骗骗你这憨蛋!” 王二牛也不争辩,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吸溜面条和咀嚼的声音。 忽然,程老公爷像是随口问起,声音含混不清:“……那你小子,许的啥愿?” 王二牛停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望向帐外呼啸的寒风,黝黑的脸上神情认真:“我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希望三郎和狗娃在南方好好的,也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希望您老人家,也身体康健,平平安安的。” 程老公爷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猛扒拉了两口面条,含糊地骂了一句:“……憨蛋玩意儿。” 没人看见,老人低垂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他心里的那个愿望,早已随着三个儿子的战死,永远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无法说出口。 如今,听着这憨小子朴实无比的祝愿,胸口那块堵了多年的巨石,仿佛被这碗热腾腾的面条和这句傻话,稍稍焐化了一角。 王二牛三两口吃完面,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望着外面漆黑如墨、寒风凛冽的边关夜色,以及远处巡逻兵士手中摇曳的火把光点,眉头微微皱起。 边关这两年的形势,看似稳固,但身为国公爷的亲兵他能感觉到,暗地里的潮水却在涌动。 一些将士的心思,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齐整。他们或许都在等,等眼前这位看似骂骂咧咧、实则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老国公……倒下。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老头儿,你可得多撑些年头啊……这边关,这大雍的百姓,可真离不开你。” 寒风卷着他的低语,瞬间吹散在无边的暗夜里。 三地遥隔,一顿年夜饭,几种滋味,却是一样的牵挂,一样的祈愿——平安。 第169章 元沧澜的往事(上) 除夕夜的团圆饭吃得热闹又暖心,送走了同样也是心满意足的师兄和李茂,两人便回到了书院。 狗娃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眼睛却还亮晶晶的:“三叔,咱出去走走吧?吃得太撑了,消消食!顺便去山上看看,听说从高处看湘江府除夕夜的灯火,可好看了!” 王明远也觉着还有些撑,便点了点头:“好,就去走走。穿厚实些,山上风大。” 两人披上厚厚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提着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斋舍,沿着熟悉的山道慢慢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聊着家中的趣事。 越往上走,视野越发开阔。 回头望去,山下的湘江府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缀满了繁星的光池,无数灯火汇聚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海,与漆黑的天幕交相辉映。 隐约还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响,更衬得这山间的夜静谧而深邃。 “真好看啊!”狗娃看得呆了,张大嘴巴,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王明远也驻足凝望,心中感慨。千里之外,家乡的亲人,此刻是否也正围炉夜话,望着同样的星空?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乐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呜呜咽咽,低沉萧索,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在这万家灯火的喜庆除夕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心。 王明远微微蹙眉,侧耳细听。是箫声?还是埙声?他辨不分明,只觉得那乐声如泣如诉,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孤寂和哀伤,听得人心头莫名发紧。 “三叔,你听……啥声音?咋听着这么难受呢?不会有鬼在叫吧?”狗娃也听到了,缩了缩脖子,小声问。 乐声传来的方向,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个观景凉亭,王明远示意狗娃放轻脚步,两人借着月光和灯笼的光,慢慢靠近。 只见凉亭的飞檐翘角下,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倚靠在冰凉的亭柱上,微微仰头望着山下的灯火,手中似乎持着一件管状乐器,那悲凉的乐声正是由此而来。 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袂,那背影在清冷月光和远处暖光映照下,显得无比孤寂,仿佛与周遭所有的热闹欢庆都隔绝开来。 是他?元沧澜? 王明远心中了然。除了他,这书院除夕之夜还有谁会有如此心境?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悄然离去,免得打扰对方,那乐声却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亭中之人也发现了他们,清冷的声音随即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前方可是明远兄和狗娃?你们也是来山上看景的么?若不嫌弃,可来亭中一观,此处视野极好。” 果然是元沧澜。 王明远见已被发现,便不再准备退去,便领着狗娃走上前去,拱手道:“元宝兄,除夕安康。我二人吃的有些饱,出来走走消食,顺便看看湘江府的夜景,没想到在此偶遇。” 灯笼里的火光靠近,能看到元沧澜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但眼底深处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哀戚,在月光下无所遁形。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支深褐色的竹箫。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也投向山下:“是啊,除夕安康。此处是观景最佳所在,我幼时……常来。” 王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湘江府城的夜景果然尽收眼底,比方才路上所见更为壮观。 但他此刻心思却不在景上,看着元沧澜这副模样,想起他那日的赠书和那句“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心中不忍,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劝慰道:“元宝兄……除夕守岁,本该是团圆喜庆之时,你方才那箫声……甚是悲切,可是又在思念故人?还需……放宽心些才是。” 元沧澜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片璀璨的灯火,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是啊,思念故人……明远兄,你可知,我小时候,娘亲来书院探望外公和舅舅时,最喜欢带着我,就站在这亭子里,指着山下那一片灯火告诉我,那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有等着亲人归来的温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颤抖。 王明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娘她……总是希望我开心,希望我什么都好。她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为她伤心,说她……不值得。”元沧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锥心的痛楚。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王明远,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呈现出的奇异平静:“明远兄,你……想听个故事吗?一个很老套,甚至有些……可笑的故事。你是不是也一直好奇,为何我会留在书院丁忧,而非归家?” 王明远迎上他那近乎祈求的目光,郑重地点点头:“元宝兄若愿说,明远愿闻其详。” 他知道,这些话压在对方心里太久太重,此刻或许正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出口。 元沧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带着冰冷的寒意: “我娘亲,是这岳麓书院已故的卢山长最小的女儿。因自幼丧母,外公和几位舅舅对她极是宠爱,加之书院环境单纯,她……性子被养得十分天真烂漫,甚至可以说……不谙世事。” “她十六岁那年,书院来了一位游学的秦陕学子。那人……家境贫寒,却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巧舌如簧,最擅甜言蜜语。他对我娘亲百般殷勤,一来二去,便轻易俘获了她的芳心。” 元沧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冰冷的嘲讽弧度:“很老套的开局,是不是?” “我娘铁了心要随他远嫁秦陕。外公和舅舅们起初极力反对,直言此人心术未必端正,且两家门第、心性差距太大,绝非良配。可我娘……她那时被情爱蒙了眼,竟以死相逼。外公他们……终究拗不过她。” “那男子倒也争气,借着外公和舅舅的帮衬,次年便考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我娘当时欢喜极了,以为苦尽甘来,不久后便有了我。” “她一个自小在湘江水土养大的女儿家,骤然去了干燥苦寒的北地,诸般不适。可她为了那人,生生咬牙忍了下来。她学着打理家务,学着伺候婆母……甚至,她还笨手笨脚地学着下厨。” 说到“下厨”二字时,元沧澜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真的很笨,学了许久,也只勉强学会了做烩面片这一样。做得时咸时淡,面片也厚薄不均……可那却是我小时候吃得最多,也是……最难忘的味道。” 王明远想起昨晚他吃到面片时失态落泪的情景,心中了然。 第170章 元沧澜的往事(下) “可惜,好景不长。那人中举之后,连续两次会试落第,便似泄了气的皮囊,意志消沉,性情也大变。他开始流连秦楼楚馆,沉迷酒色,后来更是……一房接一房地往家里抬姨娘。” “我娘她……真是笨得可以。”元沧澜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到了那时,她竟还以为他是因科举失利而颓废,反而更加体贴温顺,甚至……甚至去求了大舅舅,费力替他谋了一个官职,指望他能重整精神。” “可她怎会想到,官场的权力,反而让他变本加厉!他开始巴结上官,结交狐朋狗友,挥霍无度,甚至……开始利用职权,沾染些不清不楚的勾当。家底很快被掏空,我娘的身体也彻底垮了。他呢?夜夜笙歌,何曾回来看过一眼?” “我那笨蛋娘亲,这些年还一直瞒着我,苦苦支撑,怕影响我学业。一直还对我说那人只是公务繁忙,呵呵,好一个公务繁忙,直到去年……长安地动那日。” 元沧澜的叙述变得急促起来,冰冷的平静渐渐被压抑的怒火打破:“他第一个仓皇逃出,却将我病重卧床的母亲独自扔在摇摇欲坠的屋里!等我赶到时……房子塌了半角,我娘她……她连口热水都没人喂,就那么……熬到见完我最后一面,便孤零零地走了!” 他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而他呢?他带着他那宠爱的姨娘安然无恙,对我娘的惨死,只是假惺惺地挤了几滴眼泪,便忙着去安抚他那受惊的其他美妾了!” “还是母亲身边一个忠心的老仆,拼死拉住我,告诉了我这一切!”元沧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我当时疯了!冲上去与他扭打在一起!我要带母亲走,离开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你猜他怎么着?”他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寒风还冷,“他竟还有脸威胁我!用我的科举前程威胁我!说什么若我敢忤逆犯上,他便能让我身败名裂,永绝仕途!哈哈……哈哈哈……” 王明远听得心头火起,眉头紧锁,袖口的衣袍也微微攥紧。 虽然前世看多了这种狗血剧情,但当场听来还是会让人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卑劣无耻之人! “后来,还是舅舅得知消息,连夜从湘江府派人赶来。舅舅只撂下一句话,”元沧澜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一种冷硬的口气。 “若不想你那顶乌纱帽还没戴热就落地,就办理和离文书,老老实实让我外甥带我妹妹回家安葬!否则,卢家虽非权倾朝野,但若拼尽全力,让你日后在官场寸步难行,还是做得到的!” “他这才怕了,悻悻然放了手。”元沧澜语气中满是鄙夷,“所以,我便带着母亲的灵柩,回到了这里,回到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我要在这里为她守制,陪着她。至于科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厌倦:“经历此事,我看透了所谓功名,看透了人心鬼蜮,甚至觉得……那般污浊的官场,不去也罢。” “但那日舅舅与我长谈,他说……”元沧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我母亲一生被那人所误,若我就此消沉,放弃前程,才是真正辜负了她。唯有我出人头地,活得堂堂正正,光耀门楣,将来……或许才有机会让那等人付出代价,才能真正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那日周老大人来讲学,那篇文章……也是舅舅递上去的。他希望我能重拾心气。”他说完,长长地、疲惫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多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丝缝隙,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脱。 他看向王明远,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一个很老套又很可笑的故事?遇人不淑,所托非人,误了终身……戏文里都唱烂了的桥段。” 王明远一直安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既有对元沧澜母亲的同情与惋惜,更有对那无耻之徒的愤慨,同时也理解了元沧澜为何是如今这般模样。 他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元沧澜:“不,元宝兄。这并非老套,更不可笑。这是切切实实的痛楚与不公。伯母至纯至善,错在轻信,却绝非她的过错。而那等人,枉读圣贤书,品行低劣,忘恩负义,实乃衣冠禽兽!此事若换做是我,我……” 王明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他虽稳重,前世狗血剧情看的也多,但终究还未亲身经历过如此复杂丑恶的人心。 元沧澜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愤慨和同情,冰封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望着山下那片依旧璀璨的灯火,轻声道:“谢谢你,明远兄。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这些不堪的琐碎往事。说出来,心里好像……真的松快了些。” 他沉默片刻,又道:“舅舅的顾虑,我也明白。如今朝中……并非一片清明。那人虽品性低劣,但钻营攀附之道却极为熟稔,如今也不知傍上了哪条线。舅舅虽在士林有些清名,但终究远离官场,只能暗地搜集证据。 他叮嘱我,即便将来有心……亦需谨慎,需等待时机,需有万全之策……否则,恐反受其害。” 王明远闻言,又想到近日元沧澜的赠礼,还是郑重地说道:“元宝兄,此事急不得,你千万保重自身。将来若有用得着明远之处,尽管开口。” 元沧澜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多谢。”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立于亭中,望着山下人间烟火。寒风吹过,卷起亭角积雪。 狗娃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悲伤和愤怒,他安静地站在王明远身后,时不时担忧地看看元沧澜,又看看王明远。 良久,元沧澜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夜已深了,风越来越冷,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冻着了。” 王明远知道他需要独处,便拱手道:“好,元宝兄也早些回去。除夕夜,莫要太过伤神。” 元沧澜“嗯”了一声。 王明远便带着狗娃,提着灯笼,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凉亭那道清瘦孤寂的身影依旧伫立原地,仿佛化成了山石的一部分,与这除夕的万家灯火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他母亲挚爱的山水夜色之中。 寒风中,似乎又有一缕极低极哀的箫声,幽幽响起,如泣如诉,旋即又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第171章 新年新气象 大年初一的一早,李茂又来了书院,主要是带来了两套崭新的衣服。 一套靛青色,是王明远的尺寸;另一套深灰色,比王明远的明显大了好几号,一看就是狗娃的。 “来来,试试看合不合身。”李茂拿起那件灰色的,招呼一旁刚凑过来的狗娃,“狗娃,这是你的。我瞧你这半年蹿得快,去年的衣裳袖子裤腿都短了一截,过年嘛,按咱们秦陕的规矩,就得穿新衣!” 狗娃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地“嗷”一嗓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搓着手:“李茂叔,你真好!这……这真是给我的?” “傻小子,不是给你的给谁的?快试试!”李茂笑着把衣服塞他怀里。 狗娃嘿嘿傻笑着,手忙脚乱地脱下旧外衫,小心翼翼地把新外衫穿上。 大小正合适,肩膀、袖长都余了点空间,正好够他再长一截。他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棉布面,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很喜欢!没之前那件那么紧了,我正愁要不要过完年去买件新的!谢谢李茂叔!”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高兴劲儿,心里也暖,对李茂道:“李茂兄,又麻烦你了。这些琐事,总让你操心。” 李茂摆摆手,浑不在意,“年节穿身新衣,精神!图个吉利!” 他又拿起那件靛青色的递给王明远:“明远兄,你也试试你的。” 王明远接过换上,尺寸分毫不差,针脚细密,用料也扎实。 李茂总是这般细心周到,这些生活上的琐碎事宜,他几乎都提前想到了,且处理得妥妥帖帖,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学业。 “李茂兄,多谢。”王明远郑重道谢。 “谢啥,应该的。”李茂笑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对了,明远兄,这几日趁着年节,几位相熟的教谕府上,柳山长府上,还有师兄府上。咱们得去走动走动,送份年礼。礼单我都拟好了,你看一眼,若无不妥,这几日便抽空去一趟。” 王明远接过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上面不仅列了各家名号、礼品内容,连哪位教谕家住何处、家中大致情况、喜好忌讳,都备注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平日只顾埋头书本,这些人情往来,竟几乎全是李茂在背后默默打理。他甚至说不出周教谕家是住在书院东侧还是西侧。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激,也有惭愧。 他抬头看向李茂,语气无比诚恳:“李茂兄,真是……多亏有你了。这些事,我竟从未关注过。日后若我真有侥幸……能为官一方,定要请你来做我的钱粮师爷,不,钱粮主事!替我总理这些事务我才放心!” 李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坦荡与义气:“哈哈!好!明远兄,这话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算账啰嗦,管得太宽!说不定到时候我还真能帮上忙呢!”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接下来的几日,王明远便跟着李茂,提着精心准备的年礼,穿梭在湘江府城和书院周边的巷弄里。 一圈走下来,王明远感触良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湘江府,不知不觉间,竟也已有了这些许人脉和牵挂。不再是最初那个全然陌生、只知埋头苦读的异乡学子了。 还有一事,便是自打那晚在凉亭听元沧澜吐露了心底的往事,元沧澜来寻他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为了请教算学,甚至经义中某个疑难处也会讨论几句。 而且元沧澜不愧是当年长安府乡试的解元公,学问根基扎得极深,尤其是对《春秋》三传的见解,常有独到之处,让王明远这个《春秋》初学者受益匪浅。 就这样,休沐的日子过得快,眼看就要结束,书院里归来的学子也渐渐多了起来,空气里重新弥漫开一股紧绷的、为学业奔忙的气息。 王明远不敢懈怠,开始着手准备给周老太傅的新学期“课件”。 这位老大人学习能力之恐怖,让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不过短短数次授课,老太傅不仅完全掌握了他教的“竖式运算”、“方程”之法,甚至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愈发深奥,隐隐已触及更精妙的算学领域。 就在王明远考虑,接下来是不是该讲前世的“一元二次方程式”的时候,斋舍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欢脱劲儿的大呼小叫。 “明远兄!明远兄!我回来啦!快帮我开下门!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正是同斋舍的舍友李昭回来了! 王明远刚打开门,李昭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肩上扛着、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却洋溢着过年吃好喝好的满足笑容。 “哎呀呀!可算到了!好久不见明远兄!”他一股脑儿把包袱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然后张开胳膊就想来个熊抱。 王明远笑着侧身避开:“宴之兄,一路辛苦。家里一切都好?” “好!好得很!”李昭兴奋地搓着手,开始迫不及待地解包袱,“我娘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让我带给你!你看这是粉蒸肉,这是腊鱼,这是糍粑,这是糖酥……哦对了,我娘还特意让人给你和狗娃各做了一双厚棉鞋,说书院冬天冷,脚底下暖和最重要……” 他叽叽喳喳,如数家珍般把家乡年货一样样往外掏,瞬间堆满了半张桌子,香气四溢。 随着东西掏完,他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过年回家的趣事:他爹见他拿了膏火银回去,如何乐得合不拢嘴,破例允许他喝了三杯酒;他娘如何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恨不得把他半年瘦掉的肉全补回来;还有他如何跟儿时玩伴吹嘘书院见闻,尤其是那首《沧海一声笑》引发的轰动…… 斋舍里充满了李昭活力四射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之前的热闹的书院生活仿佛又回来了。 第172章 新学舍和狗娃哭了? 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没完全散去,岳麓书院的新学期便已悄然开始。 王明远和其他两位乙班的同窗抱着自己的书箱,从乙班课舍搬到了甲班。甲班的课舍离乙班不远,依旧在同一个院子里,只是换到了更靠里、更宽敞的一间,门槛似乎都高了些。 一进门,氛围便截然不同。 乙班的课舍里,总少不了些窃窃私语和年轻学子的躁动,而这里,安静得近乎肃穆。 多数同窗都已蓄须,面容沉稳,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年苦读沉淀下来的成熟气质。 他们看向新进来的王明远三人时,目光平静无波,最多停留一瞬,便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仿佛外界的任何动静都难以惊扰他们的世界。 王明远和一同升上来的顾亦桉、罗敬荣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们三个,最大的罗敬荣也才十八,站在一群平均年龄二十一二的同窗中间,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甲班的经义课程,也讲得极深极快。 教谕不再逐字逐句讲解注疏,而是直接剖析微言大义,探讨各家学说的分歧与优劣,有时甚至会引据朝堂实务来印证经义。这对习惯了乙班按部就班打基础的王明远来说,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思路。 下课的钟声响起,甲班的同窗们多是默默收拾书具,或独自沉思,或三两人低声讨论几句,旋即散去。 不像乙班,总会聚成一团,吵吵嚷嚷地争辩课上疑问,或是相约去食肆。 “唉,还是乙班好。”顾亦桉凑到王明远身边,忍不住低声抱怨,“周教谕多和蔼,哪像现在的教谕,眼神扫过来,我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的罗敬荣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促狭地笑道:“顾兄,真让你现在回乙班去,你肯不肯?” 顾亦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那定然是不肯的!”能入甲班,意味着离举人功名更近一步,谁舍得回去。 王明远也笑了笑,没说话。 压力固然有,但他们来书院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科考进阶,而不是为了同窗是否友善、教谕是否和蔼。他收拾好书具:“走吧,我们去吃饭。” 甲班的生活,就在这种略显沉闷和紧张的氛围中开始了。 然而,没等他完全适应甲班的节奏,另一重“甜蜜的负担”便如期而至。 周老太傅派人传话,课业照旧。 傍晚,王明远再次踏入那间雅致的小院。书桌上,周老太傅已经铺好了纸笔,笑眯眯地看着他:“仲默啊,今年我们学点什么新花样?”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从书袋里取出厚厚一叠他精心准备的“课件”,恭敬地呈上:“学生近日整理了些关于‘形’与‘数’的浅见,请大人过目。” 他心里有些打鼓,这里面他不仅整理了平面几何的基础概念,如点、线、面、角,还塞进了一些图形的面积计算法则,甚至还包括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和解法举例。 他揉着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想这些足够老太傅琢磨一阵子了吧? 周老太傅眼睛一亮,立刻接过那几页纸,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只见纸上画着些奇怪的图形,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线条,旁边还配着一些看似天书般的定理和公式,以及相应的应用例题。 王明远在一旁硬着头皮讲解,尽量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这些图形和公式的含义和应用场景,比如如何计算田亩面积、如何求解一些涉及平方关系的实际问题等等,但核心的推导过程,他一概推给“书中自有论证,学生亦觉深奥,未能全然理解,只知其用”。 周老太傅听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嘴里喃喃自语:“唔……勾三股四弦必五?此乃《周髀算经》旧法……” “一元二次方程?竟有通解公式?妙哉!此式若真普遍成立,于测量计算之大助矣!” 他越是琢磨,眼睛里的光就越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猛地抬头看向王明远,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仲默!你所言这海外杂书,究竟是何奇书?竟能将天地间形数之理,概括至如此精炼地步!这些公式定理,看似简洁,背后所蕴之逻辑推演,定然浩繁精深!若能得其全貌,融会贯通……” 王明远被老太傅这炽热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继续把谎圆下去:“学生……学生也只是偶然得之残篇,早已遗落无踪,无从寻觅了。如今也只能根据这些只言片语,勉强运用一二,其中深理,实在无力深究。”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老太傅的神色,心里祈祷:这些够您老研究琢磨个一年半载了吧?可别再追问我从哪来的了! 周老太傅闻言,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纸上那些新奇的知识吸引,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几页纸,沉吟道:“无妨,无妨!即便只是残篇,亦是无价之宝!足以令人窥见算学之另一重天地!老夫定要好好研习验证一番!” 他仔细地将那几页纸收好,然后神色一正,对王明远道:“既如此,老夫也有东西给你。这是老夫为你拟定的经义文章习练课表。从本周起,你须按此表完成习作,每三日一篇,送至我处批阅。若有疑难,亦可一并提出。” 王明远接过课表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题目和要求,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从四书义到五经义,要求极为严苛细致。他顿时感觉肩头一沉。 于是,王明远陷入了某种忙碌、幸福又痛苦的循环。 忙碌是因为学业陡然加重。甲班的课业本就精深,耗费心神,如今再加上周老太傅额外布置的高强度文章习练,他几乎所有时间都被读书和写文章填满。 幸福则是因为,每次他硬着头皮拿着习作文章交给周老太傅时,老太傅虽面色严肃,批改文章时毫不留情,指出问题一针见血,但总能让他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而在讲解完经义后,老太傅便会兴致勃勃地拉着他探讨那些算学问题,那种纯粹的、对未知知识的渴求与专注,常常让王明远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数学课堂。 痛苦则源于,这位“学生”太聪明,求知欲太旺盛。 那些他本以为能难住老太傅一段时日的几何证明和方程解法,常被对方以惊人的速度理解和消化,继而提出更深入、更刁钻的问题,逼得王明远不得不拼命回忆更深奥的数学知识,好几次差点露馅。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从周老太傅处答疑归来。 夜色已深,寒风吹过书院的小径,带来几分刺骨的冷意。他裹紧了衣衫,快步走向斋舍。 远远地,却看见一个熟悉的壮实身影,蜷坐在斋舍门前的石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是狗娃。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狗娃?怎么了?怎么坐在这儿?”他急切地问道,伸手去拍狗娃的肩膀。 狗娃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头一抽一抽的。 看到王明远,他嘴巴一瘪,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三叔……” 第173章 被相亲 时间回到今日午后,岳麓书院后山的食肆刚过饭口,忙碌的劲头稍稍歇了下去。 灶膛里的火还温着,大锅里熬着晚上要用的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在有些油腻的空气里。 狗娃吭哧吭哧地扛起一袋刚卸下来的新米,那麻袋比他腰还粗,少说一百来来斤,他胳膊一较劲,就稳稳当当地甩到了肩头上,脚步扎实地往仓房里搬。 这半年,他个头又窜了一截,看着得有一米八了,身板厚实,胳膊腿儿全是疙瘩肉,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谁能想到,这壮实得能一拳撂倒头牛的半大小子,满打满算,过完年也才刚九岁。 这年纪,知道的人不多。 当初能进书院食肆干活,全亏了他这身唬人的个头和力气,再加上柳山长的关系,管事的只当他是陪同王明远来书院就读的亲眷,压根没细究年岁。 狗娃刚开始还不知道这事,后来和食肆帮工的大叔大娘聊熟了才知道,他这个年岁来食肆帮工肯定是不要的。 而且这几个大叔大娘知道狗娃才九岁,也是十分震惊,这个年纪就这么大的体格确实让人难以想象。不过后来还是念着狗娃年纪小,加上心思也单纯,平时干活也卖力,从来不偷懒,于是就默默接受了,甚至还帮着隐瞒。 狗娃自己也怵这个,生怕叫人知道实情,嫌他年纪小给撵回去。在食肆这活儿他干得可美了,天天能摸着灶台,能跟着刘大叔学手艺,还能吃饱饭,这可不能丢! 这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袄子、身形富态的妇人正探着头往食肆的后院里张望,她正是书院里管采买的朱大娘。 朱大娘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眼睛在院里滴溜溜一转,就锁定了狗娃,又瞧着狗娃身上那比他腰还粗的一麻袋大米,心里不住的点头。 “狗娃!狗娃!忙完过来搭把手,帮大娘个忙!”朱大娘招招手,声音挺和气。 狗娃放下麻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小跑过去:“朱大娘,啥事?” 朱大娘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狗娃,越看越是满意。 她留意狗娃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他来了食肆帮工,朱大娘就觉着这小伙子不错。 长得高高壮壮,胳膊腿结实得像小牛犊子,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料。性子也实在,让干啥就干啥,从不偷奸耍滑,见了人总是未语先笑,露出一口白牙,瞧着就喜兴。 最关键的是,她偷偷观察好些日子了,这小伙子饭量大,不挑食,一看就是好养活的主儿。 她心里头那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她娘家有个侄女,模样嘛……是富态了点儿,嗯……其实是有点胖,少说得有个百八十斤,不过个子也高。 这都快二十了还没说上婆家,在湘江府这边,姑娘家这年纪还没出门子,可是老姑娘了。 其实娘家条件也还行,在城郊有百十来亩水田,日子宽裕,但她大哥也没少为这事发愁,私下里跟她念叨了好几回,说是谁能给说成这门亲,谢媒钱都给五两! 五两银子呢!朱大娘心里活络开了,她瞧着狗娃,越看越觉得合适。 这小伙子家境听说很一般,好像是跟着家里哪个叔叔来书院读书的,自个儿在食肆帮工赚钱,想来肯定没啥家底。 但人能干啊!瞧这身板,以后肯定是把干活的好手! 而且最近都混上帮厨了,还会做饭,这不更对她那馋嘴侄女的脾气了吗? “没啥大事,”朱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娘今儿个要去城里采买些东西,东西有点多,一个人拿不动,你力气大,帮大娘去扛扛回来?回头大娘请你吃好吃的!” 狗娃一听是正事,还有好吃的,想都没想就点头:“成!大娘您等等,我跟刘大叔说一声。” 跟灶上的管事刘大叔打了声招呼,狗娃就跟着朱大娘出了书院门,坐车往湘江府城里走去。 路上,朱大娘倒是没明说相亲这茬。 她精着呢,怕一上来就提,万一狗娃不乐意,或者一听她侄女那“富态”模样就打了退堂鼓,那不就白瞎了? 她打算先让两人见上面,吃吃东西,年轻人脸皮薄,相处相处,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到时候她再说道说道,事儿不就水到渠成了? 最好……最好能忽悠狗娃愿意入赘到她朱家,她大哥一高兴,谢媒钱说不定还能再加点! 朱大娘越想心里越火热! 到了城里,朱大娘七拐八绕,把狗娃带到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口,伸着脖子张望。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一身崭新的红绸袄子,脸上扑着粉,身材颇为“丰满”的姑娘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脸盘又大又圆,眼睛不大,偷偷瞄着狗娃。 “姑母。”姑娘小声叫了一句,脸有点红。 “哎!墩妹儿来啦!”朱大娘一把拉过侄女,又对狗娃说, “狗娃,这是大娘的娘家侄女墩妹儿,你喊她小朱姐就成。大娘突然想起还得去那边铺子结个账,你们俩年轻人先在附近逛逛,吃点零嘴儿等等我。 墩妹儿啊,狗娃干活辛苦了,你带他吃点好的,算姑母请客!”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挎着放满东西的篮子一溜烟就走了,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个“拿不动东西需要帮忙”的人。 狗娃有点懵,挠了挠后脑勺,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胖墩姑娘,不知道该说啥。 墩妹儿倒是大方了些,她看着狗娃高大壮实的身板,黑红的脸膛透着憨厚,心里先是满意了几分。 姑母没说错,是个结实汉子。 “那个……狗娃兄弟是吧?”墩妹儿主动开口,脸上堆着笑,“走,姐带你去前头摊子看看,有啥好吃的。” 狗娃“哦”了一声,老实跟着。 他心思简单,以为就是帮朱大娘干活,顺便等她,人家侄女好心带他吃东西,他也没多想。 第174章 狗娃的委屈 两人在街边逛着,墩妹儿一边买着糖油粑粑、炸糕、芝麻糖之类的零嘴,不住地往狗娃手里塞,一边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话。 “狗娃兄弟,你家哪儿的呀?” “秦陕那边。” “哦,远着呢……家里几口人呀?爹娘都好吗?” “挺多的,都好。” “那你……你这年纪,说亲了没?” “没。” “咋还没说呢?喜欢啥样的姑娘?咱们湘江府的姑娘水灵,你喜欢不?” “……” “胖点的你觉得咋样?胖点有福气,好生养……” “……” 狗娃开始还老老实实回答,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姑娘问的问题咋都拐到娶媳妇上了? 他想起三叔的叮嘱,在外头不要跟不熟的人说太多家里的事。而且之前在长安府三叔租房那邻居的事情,他娘也给他讲了好几次,他可都记着呢! 况且,他现在的确对娶媳妇没一点念头,顿时就有点不耐烦了,闭紧了嘴巴,只是摇头,或者干脆“嗯”、“啊”地应付。 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在墩妹儿眼里,却成了害羞、腼腆、对她有意思的表现。 她越想越美,买零嘴更勤快了,恨不得把整个小吃摊都搬给狗娃。 狗娃看着怀里越堆越多的吃食,心里那点不快又被压了下去。 哎,反正人家是好心,吃就吃吧。他胃口大,这些零嘴不一会儿就消灭了大半。 可左等右等,日头都偏西了,朱大娘还是没影儿。狗娃渐渐烦躁起来,他还惦记着回食肆帮刘大叔准备晚饭呢。 “小朱姐,朱大娘咋还不来?要不我先回书院了吧?今儿个活儿还没干完呢。”狗娃忍不住说道。 墩妹儿正沉浸在“好事将成”的喜悦里,一听这话急了:“哎别走啊!再等等,姑母肯定快来了!” 她看着狗娃一脸不耐烦,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没看上我? 她索性把话挑明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狗娃兄弟,你……你看也看了,吃也吃了,到底觉着姐咋样?给句痛快话呗? 姑母今天带你来,就是……就是让咱俩相看相看的!” “相看?”狗娃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顿时心里一惊,脑袋连忙摇得像拨浪鼓,“相看啥?我不知道啊!朱大娘没说!我不相看!我不相看!” 墩妹儿脸唰一下白了:“你不知道?你姑母没跟你说?那你刚才……刚才还吃我那么多东西?” “那不是你让我吃的吗?”狗娃更懵了,“朱大娘说她请客的啊!” “你!”墩妹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胖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感觉自己被耍了,姑母不靠谱,介绍个这么不开窍的憨货!没看上就没看上,还装傻充愣! 最可气的是,骗她买了那么多零嘴,吃得比谁都香! 羞愤交加之下,那张胖胖的脸因为生气都扭曲了起来。 她指着狗娃的鼻子,声音都尖了:“你没看上我?你没看上我你吃我那么多东西?你骗鬼呢!你看看你这样子,膀大腰圆,一脸憨相,要不是我姑母说你能干,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你居然还敢耍我?” 狗娃被骂得莫名其妙,也来了火气:“谁耍你了!我真不知道!而且,我才九岁,相看什么媳妇!你才耍我呢!” “九岁?!”墩妹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狗娃那一米八的个头,结实的胸膛,“你撒泡尿照照!你这样子像九岁?骗谁呢!登徒子!不要脸!大骗子!骗吃骗喝!” 她越说越气,积攒的失望和羞辱全涌了上来,猛地抬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了狗娃一个耳光! 狗娃完全没防备,被打得脸一偏,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完全愣住了,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和爷奶气急了揍他,还没被外人,尤其是个姑娘这么打过! 墩妹儿打完也愣了一下,随即“哇”一声哭出来,狠狠跺了跺脚,指着狗娃骂了句“登徒子!大骗子!”,转身捂着脸哭着跑了。 狗娃也捂着脸,呆呆地站在街口,怀里还抱着没吃完的半包芝麻糖。 周围偶尔路过的人好奇地看他两眼,指指点点。 他心里堵得厉害,又委屈,又茫然,还有点生气。 他干啥了?不就是帮个忙,吃了点东西吗?怎么就成了登徒子、大骗子了?还挨了一巴掌? 他越想越憋屈,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能哭!! 他低着头,闷闷地往书院走。 长长的山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发热,心里更像压了块大石头。 好不容易捱到书院,他没回食肆,也没回自己住处,径直走到了三叔王明远的斋舍门口。 可惜门关着,三叔还没回来。 他也没心情去别处,一屁股就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想起刚才那姑娘骂他的话,想起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想起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就这么缩在门口,像只被遗弃的大黑狗,等着这陌生的湘江府里唯一的亲人、能给他做主的三叔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终于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狗娃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三叔王明远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他嘴巴一扁,带着浓重的哭腔,哇地一声就喊了出来: “三叔……呜……” 于是就发生了晚上王明远回来的这幕。 第175章 道歉 斋舍里,油灯的光晕将狗娃那张挂满泪痕、写满了委屈和茫然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王明远第一个念头就是狗娃在食肆干活受了委屈,或是被哪个不开眼的同窗、杂役给刁难了。 自家这孩子性子实诚,力气是大,但心眼直,出门在外最容易吃亏。 “狗娃?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跟三叔说!” 狗娃这会见到三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嘴巴一瘪,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抽抽噎噎地把下午朱大娘怎么叫他帮忙,怎么见到了那个叫墩妹儿的姑娘,对方怎么问那些奇怪的问题,最后怎么闹翻,还挨了一巴掌的事情,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王明远起初听得眉头紧锁,心里也窜起一股火气,以为是狗娃在外头被人平白无故欺负了。 但听到后面,尤其是“相看”二字,再结合狗娃这远超年龄的体格和那朱大娘平日里的做派,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这分明是一场由朱大娘自作主张、稀里糊涂牵线,而双方信息严重不对称导致的乌龙闹剧!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朱大娘一心做媒,给自家侄女把狗娃夸出花来;那小朱姑娘相看意中人,满心期待;而自家这个傻狗娃,完全没开窍,脑子里除了干活吃饭和王明远,压根没那根弦,只当是帮忙和吃零嘴…… 这误会闹得,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李昭也是刚才正好回来,正赶上狗娃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被王明远带进斋舍,此刻进门后再听到狗娃的叙述,尤其是听到狗娃居然挨了一巴掌,顿时就炸了。 “岂有此理!”李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晃了晃,“那胖……那朱大娘怎么回事?拉郎配也没这么硬来的!还有那姑娘,问亲事不成就能动手打人?凭什么啊! 狗娃别怕!走!叔这就带你找她去!非得让她给你赔礼道歉不可!反了天了还!” 说着就要拉狗娃起来,一副立刻就要去理论干架的架势。 狗娃却连忙反手抓住李昭的胳膊,急急地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别!李昭叔,别去!” “为啥不去?她打你还有理了?”李昭瞪眼。 狗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担忧和害怕:“我……我怕……万一,万一闹开了,书院的其他管事……都知道我才九岁……他们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年纪太小,不懂事,净惹麻烦,就不要我-干活了? 我……我喜欢在食肆干活,能学手艺,能吃饱饭……我不想走……”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比起挨那一巴掌的委屈和羞辱,他更害怕失去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能让他感到充实和快乐的事情。 湘江府人生地不熟,除了三叔,食肆就是他最熟悉、最能找到存在感的地方了。 王明远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感觉瞬间被一股酸涩的心疼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狗娃的脑袋,声音放缓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傻小子,胡思乱想什么!” 他看着狗娃抬起的、依旧带着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狗娃,你记住三叔的话。书院也好,食肆也罢,用人看的不是你年纪几岁,而是你活干得怎么样,人品是否端正。 你这半年在食肆,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比多少年纪比你大的人都卖力、都踏实,刘大叔和管事夸过你多少次?大家都看在眼里。就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没人会不要你。” 他顿了顿,继续给狗娃吃定心丸:“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这书院食肆待不下去了,湘江府这么大,酒楼饭馆那么多,以你的手艺和这股实在劲儿,还怕找不到活干? 再不济,还有你李茂叔和季伯父呢,让他们帮你打听安排,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天塌不下来,知道吗?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许自己一个人憋着瞎想,一定要告诉三叔,记住了没?” 狗娃听着王明远沉稳有力的话语,看着三叔眼中信任和鼓励的光芒,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仿佛一下子被搬开了大半。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嗯!记住了,三叔!” 王明远欣慰地笑了笑,随即神色又认真起来:“不过,此事虽然是个误会,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朱大娘办事不妥当,没提前跟你说明白,险些造成更大误会,这是她的不是。 她那侄女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更是错上加错。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找朱大娘说清楚。不是去吵架闹事,而是要把道理讲明白。最起码,她欠你一个道歉。” 李昭在一旁立刻附和:“对!明远兄说得在理!咱们占着理呢!必须得说道说道!不过我也是被气昏了头了,这才想到那朱大婶应该是下值了。明日……明日一早咱们就去!我陪你们一起去!” 他摩拳擦掌,一副要去主持公道的模样。 狗娃看着三叔和李昭叔都这么维护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委屈彻底被暖意取代,黑红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小声说:“其实……其实我现在想想,也没那么气了……那个小朱姐……可能也是急了……而且,我确实吃了她不少零嘴……” 王明远和李昭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心地还是那么憨厚善良。 然而,次日一早,还没等王明远他们去找朱大娘,朱大娘反倒先找上门来了。 朱大娘昨晚下值刚回家,就碰到了哭哭啼啼跑回家找她的侄女,然后便从侄女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她这才知道自己可能真干了错事了! 狗娃这小子实诚,应该是真没撒谎的,可是这九岁就长这体格,说出去谁信啊! 所以,一大早她就慌慌张张的来了书院,找和狗娃相熟的刘大叔打听后才知道,她真是搞了个大乌龙! 于是就连忙寻摸东西去上门道歉,这会她一见到王明远和狗娃,就连忙上前。 “王公子,狗娃……哎呦,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朱大娘搓着手,胖脸上堆满了窘迫的笑,“昨天那事儿……都怪我!都怪我老婆子没打听清楚,也没跟狗娃说明白,就瞎张罗!闹出这么大个误会!我家那傻侄女也是个没轻没重的,咋还能动手呢!我昨晚已经狠狠骂过她了!狗娃,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娘给你赔不是了!” 她态度诚恳,抢先一步把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倒让原本还想理论几句的李昭一下子没了脾气,张着嘴不知该说啥好。 王明远见对方如此,也不好再过多追究,便淡淡道:“朱大娘既已知道是误会便好。狗娃年纪小,经的事少,昨日也确实受了些惊吓。以后此类事宜,还望大娘谨慎些为好。” “是是是!王公子说的是!以后再不敢了!保证没下次了!”朱大娘连连保证,又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狗娃,“狗娃,这点心你拿着吃,算大娘一点心意,给你压压惊……” 狗娃看着那包点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朱大娘,我……我吃过早饭了。” 经过这事,狗娃算是牢牢记住了:以后在外头,绝对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尤其是免费的!代价太大了! 第176章 惊天消息 然而,狗娃这边刚刚风平浪静,另一则如同巨石投湖的消息,却猛地砸进了岳麓书院,瞬间在所有学子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了过去! 消息的来源,是最新送达书院的一份朝廷邸报抄本。 邸报上,白纸黑字,赫然刊载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朝议动态:就在年节后不久的一次大朝会上,户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员,竟公然上书朝廷,提出了一个堪称石破天惊的议案——奏请将台岛,“租售”于倭国! 理由也是冠冕堂皇,去岁秦陕大灾,接连赈济,耗费巨大;加之西北边关军需消耗日甚一日,导致国库空虚,银钱拮据。 将此“远悬海外、蛮烟瘴雨、治理不易、岁入寥寥”之岛,“租售”倭国,既可立得百万两以上巨款充实国库,解燃眉之急;倭国方面还承诺接手后负责清剿周边海域海盗,并保证若干年内不骚扰大雍海域;还提议开放部分大雍缺少的矿产出售,可谓“一举多得”,“变废为宝”云云。 那奏疏的核心内容,竟真与年前书院年考策论中那一道看似“荒诞”的题目遥相呼应——提议将“无用之地”的海岛作价租售于倭国,换取一大笔白银充实国库,他还曾在那份策论中狠狠抨击过此事! 但没想到,那则荒诞的题目竟真确有其事! 而且还不是那“无用之地”的荒凉海岛,竟是那个前世都牵动着无数中华儿女心的台岛!!! 邸报传阅之处,无不哗然! 书院各处,茶余饭后,廊下斋舍,学子们聚在一起,无不议论此事,个个情绪激动,言辞激烈。 “岂有此理!简直是卖国之议!”一个来自闽地的学子气得脸色通红,捶着桌子,“台岛虽孤悬海外,然自古便是我华夏渔民避风、补给之所,岂能轻与倭人?” “百万两白银?十年之约?”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冷笑连连,面露讥讽,“郭侍郎真是打得好算盘!倭人狼子野心,其承诺如何能信?前朝倭患之烈,教训犹在眼前!这分明是饮鸩止渴!” “说什么‘以无用之地换实利之资’?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一位熟读史书的同窗愤然道,“地无分南北,皆为王土!今日可弃台岛,明日是否可弃琼州?弃辽东?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王明远原本正在斋舍内准备给周太傅的新“课件”,李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将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倒出。 起初,王明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租售台岛?给倭国? 这……这怎么可能?! 在他的认知里,哪怕来自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也深知那片岛屿对于中华民族意味着什么! 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牵挂,是历经风雨也绝不容分割的神圣领土! 为了它的回归,多少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与牺牲!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纸张“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都浑然不觉。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因急速涌上的热血而涨得通红。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震惊、荒谬、以及滔天愤怒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猛烈爆发开来! 不是割地赔款!不是丧权辱国! 但这就是变相的割让!是赤-裸裸的短视和卖国! 百万两白银?就想买走战略要冲?倭人的承诺?那比一张废纸还不如! 他们觊觎中原宝地之心,自古有之,何曾真正守信过?! 开放贸易?怕是引狼入室! 那些资源,最终会变成刺向大雍自身的利刃! “无用之地”?放他娘的狗屁! 王明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气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眼前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屈辱的历史片段,与眼前这荒谬的议案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金銮殿上,揪着那郭侍郎的官袍,厉声质问其是何居心! 恨不得将那些只知道盯着眼前银钱、却无视祖宗疆土和长远安危的蛀虫,统统扫出朝堂!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愤。 李昭被王明远这副从未有过的暴怒模样吓住了,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明……明远兄,你……你没事吧?” 王明远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如刀。 他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没事。我只是……从未听过如此荒唐、如此误国殃民之议!”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风云变幻的朝堂,看到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峡。 当晚,与周老太傅的课业依旧。 明月斋内,灯烛昏黄。周老太傅刚讲解完一篇《春秋》中关于“华夷之辨”与“疆土之守”的经义,放下书卷,似是无意间提起,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近日朝中那则关于东南海岛的议论,闹得沸沸扬扬。仲默,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王明远心中一凛,不知道周老太傅提起此事是何意,但他还努力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午后那翻江倒海般的思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客观,但核心的观点却毫不退缩: “回大人,学生以为,此议绝非治国安邦之良策,实乃短视祸国之举。” 然后便条理清晰的将之前年考的策论,结合今日所思所想,一一列举了一遍,其中不乏一些尖锐之词。 周老太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昏黄的灯光下,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王明远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并未直接评价王明远的观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能想到国本与后世,而非拘泥于一时银钱得失,眼界还算开阔。看来近日的经义,没有白读。” 周老太傅没有明确表态赞同或反对,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看向王明远时,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和一丝极淡的认可。 王明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观点至少没有偏离这位帝师太傅的基本判断底线。 但他心中的焦虑并未减少半分。 第177章 青萍之末,风起微澜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岳麓书院如同被投入冷水的滚油,彻底沸腾了。 甚至湘江府城的茶楼酒肆里,也有不少士子模样的人在激动地讨论此事,抨击郭侍郎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而且不仅岳麓书院,全国上下,白鹿洞书院、嵩阳书院、应天书院等几大书院也都炸了锅,学子们无不义愤填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全国上下推动着这股舆论的风潮。 书院里,已经有激进的学子开始串联,倡议联-名-上-书朝廷,痛陈利害;有人提议要去府城最热闹的市集公开宣讲,让百姓都知道这卖岛协议的危害;甚至有人暗中商量,要选派代表,直接将万言书递送京城! 王明远坐在斋舍内,窗外隐约传来的激昂议论声让他心潮难平。 他铺开纸,研好墨,却久久未能落笔。 胸中有万千话语,澎湃激荡,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有前世的悲愤,有今生的忧虑,有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感情。 他提起笔,笔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决定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不是用晦涩的经义典故,而是用最直接、最有力、最能唤醒人心的语言!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民族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仁人志士,他们的呐喊,他们的抗争。那些话语,跨越了时空,在他心中激荡。 他落笔了,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问台岛疏》 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祖宗披荆斩棘、万民胼手胝足所遗之天下也! 寸寸山河,滴滴血泪,岂容轻弃? 竟欲以台岛沃土,货于倭夷,美其名曰‘百万资国’,‘十年之约’,此非市井商贾之见,实乃祸国殃民之始! 台岛虽悬海外,然汉家烟雨早已浸其土壤,先民舟楫世代耕渔其间!其地控扼东南,屏护中原,岂可言‘无用’? 弃之,则门户洞开,海疆不宁!倭人狡黠,贪欲无厌,昔年寇边之痛犹在,今日岂可引狼入室? 所谓盟约,不过缓兵之计,待其羽翼丰满,必反噬其主! 百万白银,不过镜花水月,焉能买我社稷安稳、子孙福祉? …… 吾辈书生,虽无缚鸡之力,然有忠义之心!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今此谬议,人神共愤! 若朝廷不察,一意孤行,则东南必乱,天下寒心! 煌煌史册,殷鉴不远!民心向背,即天意所归!勿谓言之不预! …… 今国本动摇,疆土堪忧,正吾辈挺身而出,以笔为戈,以纸为盾,口诛笔伐,誓死力争之时! 纵粉身碎骨,亦要唤醒朝野,捍我河山,守我社稷!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明远重重掷笔。 他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文字,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真的将那卖国贼子痛斥了一番。 然而,这股畅快-感很快便冷却下来。 他看着文章中那些极其尖锐、甚至直指朝廷大员的字眼,理智渐渐回笼。 这文章……太尖锐了,锋芒太露了。 他自己如今只是一个身在书院、人微言轻的学子。 这篇文章若是署上真名递上去,或者公然张贴出去,会引来何等后果? 正三品大员,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势力。自己这番痛斥,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可能断送自己的科举前程,更可能……祸及家人! 远在长安府的爹娘、兄嫂、虎妞猪妞猪娃……还有远在边关的二哥…… 王明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沸腾的热血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能!他不能为了一时意气,将全家置于险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挣扎感攫住了他。明明知道这是巨大的错误,明明胸中有万千言语想要呐喊,却不得不顾忌重重,束手束脚! 他盯着那篇浸透了愤怒与心血的文章,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最终,他长长地、痛苦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激昂的文稿最后,缓缓地、极其不甘地,添上了一个化名——“青萍客”。 罢了,只要这文章能被人看到,能多一个人认清此议的危害,能多一份反对的声音,或许……就能多一分阻止此议通过的希望。 他小心地将墨迹吹干,将文稿折好,放入怀中。推开斋舍的门,外面夕阳西下,喧闹声已稍稍平息,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沉默地走向书院张榜处,将那篇不署名的文章,放到了其上。 他未曾想到,此文一经被负责整理文章的学子发现并传出,立刻如同平地惊雷,在已然沸腾的士林舆论中再投下一块巨石! 其言辞之激烈,立场之鲜明,说理之透彻,尤其是文中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和“寸寸山河,滴滴血泪,岂容轻弃?”的铿锵之语,瞬间点燃了所有读书人心底最深处的家国情怀和责任担当! 文章被争相传抄,以惊人的速度从岳麓书院蔓延至整个湘江府,继而向着其他书院和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辐射开去! “青萍客”何人?竟有如此见识和胆魄?成为无数人议论猜测的焦点。 文章也很快传到了后山明月斋。 周老太傅拿着仆役匆匆送来的抄件,仔细阅罢,从那条条谏言中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苍老的手指在“青萍客”三字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自语:“‘青萍之末,风起微澜’?呵呵,这小子……倒是会取名。心思敏锐,胆气也足,文章更是……深得春秋笔法之锐利,直指要害。” 他沉吟片刻,对垂手侍立的老仆吩咐道:“去查查,这文章最初是从何处递上来的,然后……把首尾处理干净,莫要让人查到源头。若有人欲深究……你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誊抄一份,用老法子,尽快送到京城,直接呈递到……‘那位’手里。” “是,大人。”老仆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周老太傅再次拿起那篇文章,目光变得幽深:“风波既起,便需借这风势……这文章,倒是无意中,为接下来的事情,添了一把好柴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某处深宅书房内,灯烛明亮,却气氛压抑。 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狠狠地将一份抄录的《问台岛疏》摔在了黄花梨木书案上,纸张散落。 “查!”一个阴鸷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给我狠狠地查!这‘青萍客’究竟是何人指使?背后是哪家势力?如此猖狂,恶意攻讦朝堂重臣,搅乱视听,其心可诛!务必给我揪出来!”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命,悄然退去。 书房内,只留下那道身影在灯下兀自恼怒,眼中寒光闪烁。 风波,显然并未因一篇文章的流传而平息,反而潜流暗涌,向着更深更远处蔓延开去。 第178章 夜谈(上) 虽已过了年关,但冬日的岳麓山,入了夜,仍旧是寒气逼人。 窗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没一会儿就把书院里的青石板路盖了薄薄一层白。 王明远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对着油灯,手里虽拿着书卷,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问台岛疏》引发的风波,远比他预想的要猛烈。 文章是痛快淋漓地写出去了,心里那口憋闷气也撒出去了大半。 起初几日,他甚至还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听着书院内外、乃至湘江府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传抄、议论那篇署着“青萍客”化名的文章,听着同窗们激愤填膺地声讨那卖岛之议,一种参与了大事的错觉让他心潮澎湃。 可这兴奋劲儿没持续两天,就被一股后知后觉的凉意给取代了。 他写的时候光图痛快,句句如刀,直指那位郭侍郎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这举动,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万一……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查过来呢? 虽然署了化名,而且那日他去递放文章,也是瞅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但书院这么大,保不齐哪个角落就有双眼睛瞧见了。 自己如今只是个小小秀才,甚至都没有举人功名,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捏死他怕是不比捏死只蚂蚁费劲。 王明远真感觉自己有点像前世在网上激-情开麦怼完人,然后又开始担心被查-水-表的网友。 一连几天,他都有些惴惴不安,出门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打量他,听到有人议论“青萍客”就下意识地支起耳朵,又怕又想知道外界反应。 好在,几天过去,风平浪静。 关于“青萍客”身份的猜测,在书院里衍生出无数个版本。 有说是某位隐居岳麓、心怀天下的大儒;有说是某位游历至此、路见不平的侠士型文人;更有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某位早已中举、背景深厚的师兄,借书院之地发声,以免家族受到直接冲击…… 众说纷纭,却唯独没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乙班刚升上来、平日待人谦和、甚至有些过于年轻的王明远。 渐渐的,王明远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热度似乎正在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朝堂对此事的后续反应。 “唉……”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就在这时,斋舍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明远一怔。这个时辰,李昭那小子正约同窗在探讨经义,狗娃应该在食肆后院歇下了,会是谁? 他起身,走到门边,谨慎地问了一句:“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明远兄,是我。” 这声音是……元沧澜?他怎么这个点来了? 王明远心下诧异,连忙打开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门外,元沧澜穿着一身深色的棉袍,肩头、发梢都落满了未化的白雪,脸色冻得有些发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在眼底燃烧。 更让王明远注意的是,他肩上竟还挎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像是要出远门。 “元宝兄?快进来!外面雪大!”王明远侧身让他进屋,顺手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风雪,“你这是……?” 元沧澜进了屋,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解下了行囊,放在脚边,又拂了拂身上的雪,动作间带着一种异样的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王明远,眼神复杂,里面有决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甚至还有……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明远兄,”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沙哑,“我今夜来,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王明远更惊讶了,“元宝兄要去何处?上次不是说还有很多课业安排吗?而且眼看年关刚过,天气如此恶劣……” 元沧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嘲讽和苦涩的弧度:“课业?于我而言,那些经义策论,早已无关紧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明远桌上那叠写满字的文章,缓缓道:“我欲进京。” “进京?”王明远先是没反应过来,但看着元沧澜那副神情,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猛地撞进他脑子里,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元宝兄!你……你难道是想……?” 京城干嘛?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带着这样一副决绝的神情? 联想到元沧澜的身世,他父亲在秦陕的官职和元苍澜所说的其所作所为,还有年前那场惨烈的地动和大灾……王明远几乎不敢往下想! 元沧澜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那未尽的猜测。 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眼底那两团暗火却烧得更旺了。 “没错。”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我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告……告谁?”王明远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告谁?”元沧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自然是告我那‘好父亲’!告整个秦陕官场那些蠹虫!告他们贪墨赈灾款,草菅人命,欺君罔上!” 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重量:“秦陕地动,天灾固然可怖,但真正害死十几万灾民的,不是地动,是贪腐!是那些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畜生!” 王明远听得心头巨震。 秦陕灾情似有贪-污的风声他近日似乎隐约也有耳闻,他原本还担心是否会牵涉师父崔知府,正欲写信求证,却没想到元沧澜竟要亲身卷入其中,而且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 “你……你舅舅那边,不是已经在搜集证据了吗?此事既然已上层知晓,何须你亲自……”王明远试图劝阻,他深知“告御状”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九死一生,尤其是告的还是自己的生父和整个地方官僚体系! “不够!光有证据不够!”元沧澜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隼。 “朝廷党争倾轧,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这点风波,若无人以命去搏,以血去溅,很容易就会被他们压下去!最后不过推出几个替罪羊羔,不了了之!那我娘就白死了!那十几万冤魂就永无昭雪之日!” 他猛地逼近一步,抓住王明远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却压抑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明远兄,你可知?我娘生前……早已察觉他的贪腐之事,屡次劝谏,反遭厌弃冷落,郁结于心,方至沉疴难起……地动那日,他弃她于危墙之下独自逃命……我甚至怀疑,我娘的死,未必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 第179章 夜谈(下) 王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这人竟…… “这等衣冠禽兽,苟活于世,便是天道不公!”元沧澜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流泪。 “我读书,原本只为博取功名,将来好为我娘请封诰命,风风光光接她离开那个令人作呕的家……如今她都不在了,这功名于我,还有何意义?”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却更令人心酸:“此行,我不为功名,不为私仇,亦不仅仅是为我娘讨个公道。我是为秦陕那十几万因贪腐而死的灾民去讨个说法! 是为这朗朗乾坤,求一个是非分明! 总得有人去喊这一嗓子,总得有人去撞一撞那堵墙! 否则,国将不国,民何以堪?” 斋舍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挺直如松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赴死般的决绝和悲壮,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元沧澜这不是去告状,这是去赴死! 他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前程、乃至身后所有名誉,化作一颗投向死水的巨石,哪怕只能激起一丝涟漪,也要让那水下的污秽显露于人前! “你……”王明远声音干涩,“你可知如此一来,你此生仕途尽毁,甚至可能……” “我知道。”元沧澜淡淡地打断他,嘴角甚至扬起一抹解脱般的、凄然的微笑。 “一个罪臣之后,忤逆不孝之子,纵然再是无辜,也再无资格立于朝堂。 但这世间,总有些事,比仕途功名更重要。不是吗,明远兄?” 他忽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格外郑重:“我今夜来,除辞行外,还有一事,亦算……提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你恩师乃长安知府。此次秦陕贪腐案,牵扯甚广,波及整个秦陕上下。崔大人他……我舅舅多方查探,目前所得证据,并未显示他直接参与其中,长安府在地动后的赈济也算得力,颇得民心。 但官场之上,风云诡谲,他身为一府主官,是否知情?是否默许?是否……有所牵连?无人敢下定论。” 王明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元沧澜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凝重:“我并非指控崔大人。只是此事一旦彻底掀开,必是惊天大案,雷霆震怒之下,不知多少人要人头落地!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望你……能尽快修书一封,送至崔大人手中。” “信中不必言明我所为,只需委婉提醒。若他洁身自好,未曾参与,则望他能趁风波未起,早做决断,或可借此机会,清除府内蠹虫,整肃吏治,或能博得一线生机,甚至更上一层楼;若……若他亦深陷其中……” 元沧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则劝他……早留退路,或可……主动请罪,或许尚能保全一二……总好过日后被牵连出来,身败名裂,累及家人弟子。”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王明远:“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为难。只是……我不希望因我之事,牵连到你。你与我不同,你前程远大,更有家人牵挂。那碗烩面片,那夜听我絮叨之恩,阿宝……铭记于心。 此举,也算是我还你一份情,望你……早做打算,莫要因师门之故,误了大好前程。” 王明远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元沧澜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你……你就如此信我?”王明远忍不住问,“你不怕我师父若真参与其中,我这封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你功亏一篑?” 元沧澜闻言,竟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苍凉和一丝奇异的信任: “怕?自然是怕的,但……来不及了! 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舅舅他们既已动手,定然证据确凿,此事最迟半月,必将引爆。 你这封信,快马加鞭送至长安,至少也需十余日,到时大局已定,一封书信,改变不了什么。至于打草惊蛇……” 他摇摇头,“那背后的蛇,早已被‘青萍客’的文章和朝中的争议惊动了,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我信你,明远兄,并非信你一定会如何做,而是信你的品性。 况且……崔大人若真无辜,他得知消息,只会更快清理门户,于国于民,亦是好事。” 他话说得坦诚,竟是将所有利弊和盘托出,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王明远。 说完这些,元沧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弯腰提起地上的行囊,重新背在肩上。 “话已至此,明远兄,保重。”他拱手,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诀别,有鼓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王明远尚有可牵挂、可奋斗的未来。 不等王明远再说什么,他毅然转身,一把拉开斋舍的门。 “等等!元宝兄!”王明远急呼。 凛冽的风雪瞬间呼啸而入,吹得元沧澜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身影便决绝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王明远冲到门口,只见那个清瘦孤直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踏出深深的脚印,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山下走去。 风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身影,但那挺直的脊梁,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刺破了沉沉的夜幕,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和决绝。 寒风卷着雪粒,刮在王明远脸上,冰冷刺骨。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为国?为民?为母?或许兼而有之。 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 风雪更急了,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悲壮,都深深掩埋。 第180章 给师父写信 王明远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门外漆黑一片、雪沫横飞的夜空,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元沧澜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这其中的凶险,王明远只要稍微一想,就觉头皮发麻。 那几乎是赌上一切——前程、性命、身后名——去撞一道几乎不可能撞开的铁壁! 成功的希望渺茫,更可能的结果是粉身碎骨,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元沧澜关于师父崔显正的提醒。 “秦陕贪腐案,牵连甚广……崔大人他……是否知情?是否默许?是否……有所牵连?” 这些话像冰冷的针,刺得王明远一个激灵。 他回想起地动之后在长安府的那段日子,师父崔知府日夜操劳,憔悴不堪,带着他们奔走救灾,开仓放粮,搭建粥棚……那一幕幕历历在目。 师父的忧心忡忡、殚精竭虑,不像作假。 可是……元沧澜的舅舅在暗中调查,得到的消息必然有其依据。 官场之上,波谲云诡,师父身为长安知府,真的能完全独善其身吗? 若他手下的人涉案,他是否真能毫不知情? 还是说……为了大局,或是其他原因,选择了某种程度的默许? 王明远不敢再深想下去,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而毫无准备!无论真相如何,必须立刻让师父知道风暴将至! 想到这里,王明远再也站不住。 他猛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快步走到书案前,几乎是颤抖着手点亮了另一盏油灯。 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该怎么写? 直接将元沧澜所言和盘托出?言明其欲敲登闻鼓之事? 不,绝不能!此事牵连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这信万一中途有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暗示?师父何等聪明人,一点就透。可暗示到什么程度?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犹豫,笔尖落下,言辞极其谨慎。 他没有提元沧澜的名字,更没有提“告御状”三字。 他只是用极其隐晦的措辞,写道近日听闻京中似有御史风闻秦陕地动赈灾款项或有不清之处,恐有波澜将起,牵连甚广。 至于这听闻从何而来,他一个书院学子从何听闻,想必师父定会考虑此事,而且之前他和周太傅的“交换授学”之事师父也早已知晓,兴许会驱使师父往此处猜想,让师父郑重对待此事。 然后又继续写到,恩师坐镇长安,首当其冲,万望保重,盼早察吏治,清明府衙,以备不虞。 末了,又极其含蓄地添了一句“世事混沌,清浊难辨,唯望恩师持身以正,明哲保身”。 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既要点明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字句。 写完,吹干墨迹,他又仔细读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装入信封,用火漆牢牢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时,斋舍门被推开,李昭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嘟囔,“咦?明远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见了鬼似的。” 王明远勉强笑了笑,将信迅速收入袖中:“没什么,就是刚才在想一些事情,有些入神了。” 这一夜,他几乎彻夜未眠。 元沧澜决绝的眼神、师父崔知府疲惫而严肃的面容、还有可能到来的惊天风暴……在他脑子里反复交织。 天还没亮,透着灰白,雪小了些,但依旧寒气刺骨。 王明远估摸着时辰到了,立刻起身,眼底带着血丝,也顾不得梳洗,径直出了斋舍,快步走向杂役院狗娃的住处。 狗娃刚起身,正拿着粗布巾子沾了冷水擦脸,冻得龇牙咧嘴,一见王明远这么早找来,吓了一跳:“三叔?你咋来了?出啥事了?”他看王明远脸色不好,心里顿时一紧。 王明远将封好的信塞进狗娃手里,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严肃:“狗娃,别问那么多。立刻!马上!把这封信送到季师兄府上!亲手交给他!就说是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托,请他务必以最快、最稳妥的方式,将此信送往长安府交给师父!快去!” 狗娃被王明远这架势震住了,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十万火急”四个字他懂,三叔从未这样过! 他二话不说,把巾子一扔,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头:“哎!我这就去!” 说完,连棉袄都顾不上系好,转身回宿舍交代了下,然后就冲了出去,壮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残雪之中。 王明远看着狗娃跑远,心里稍稍安定一分。 大师兄季景行在湘江府为官多年,定然有官驿或者急递的渠道,速度远非寻常商队可比。 回到斋舍,李昭还在呼呼大睡。王明远强迫自己坐下,拿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上午的课,他心神恍惚,教谕讲了什么,几乎左耳进右耳出,幸好甲班教谕管得不严,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散学,王明远匆匆回到斋舍。刚推开门,就看到狗娃和大师兄季景行竟然都在里面等着了! 季景行面色凝重,挥了挥手,狗娃机灵地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王明远也知道师兄所来是为何事,于是将元沧澜昨夜来访及其所言,不过还是隐去了告御状的具体打算,以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季景行。 季景行听完,胖胖的脸上没了往日惯有的笑意,眉头紧锁,在屋里踱了两步:“果然……京中近日已有零星风声传出,我正想找机会与你通气,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你放心,信我已安排下去了,动用的是军驿加急通道,沿途换马不换人,走水路顺流一段的话,最快十日,最迟半月,必能送到师父手中!” 王明远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多谢师兄!” “谢什么!师父亦是我师父,咱们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季景行摆摆手,神色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依我看,师父为人虽圆滑但行事方正,应不会亲身参与贪腐,但正如你所忧虑,怕只怕底下人瞒着他胡作非为,或是被牵连其中。如今能早一日得知消息,便能早一日应对,或清查,或撇清,总能多一分主动。”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都认为当务之急是让师父尽快掌握消息,早做决断。 得到了季师兄的肯定和帮助,王明远焦虑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不少。 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恐慌被放大,如今有师兄一起分析、承担,感觉有了支撑,不再那么孤立无援。 下午再去上课时,他的心神终于稳定了许多,能够集中精力听讲。 只是闲暇时,脑海中总会闪过元沧澜那双燃烧着悲愤与决绝的眼睛,心中不免一声叹息:那样一个惊才绝艳、本可在科举仕途上大放光明的人,却被逼得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家族和前程决裂…… 时也?命也? 第181章 引爆 接下来的几日,看似风平浪静,书院依旧书声琅琅。 甲班的课业依旧繁重,经义策论,字字句句都需要耗费心神去研磨。王明远强迫自己沉下心,埋首于书卷之中,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先是关于“租售台岛”之议的源头,开始在一些消息灵通的学子间悄然流传。 不再是单纯指责郭侍郎行卖国之举,而是隐约指向了去岁秦陕大灾——那般惊天动地的灾祸,朝廷拨下的海量赈灾钱粮,究竟去了何处? 为何一场天灾之后,竟能让偌大的国库也感到吃紧,甚至需要靠卖岛来填补窟窿? 这疑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却带着触目惊心的寒意。 很快,又有更具体的风言风语从某些同窗的渠道消息,或是从往来湘江的商贾口中传出。 有人说,那位提出卖岛的郭侍郎,其座师乃至朋党故旧,与秦陕官场牵连甚深。 甚至有人窃窃私语,提及倭国使臣在年节前后,曾秘密拜访过郭府,所赠礼单之厚,令人咋舌……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些碎片化的消息混杂在一起,在书院茶馆、在斋舍卧谈中被反复咀嚼、拼凑,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那看似荒唐的卖岛议案,其根源或许深埋在一片狼藉的秦陕废墟之下,牵扯着贪腐、欺瞒乃至通敌的蛛丝马迹。 王明远听着这些议论,心知这绝非空穴来风。 元沧澜和他那位神秘的舅舅还有其背后之人,显然已经动手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场围绕此事的高层博弈已经全面展开,这些泄露出来的消息,不过是各方角力时溅出的火星而已。 风暴,已然降临。 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焦灼与不安,每日照常读书、写文章,同时默默计算着日子,期盼着师父那边能平安无事,也担忧着元沧澜那决绝一击的最终结局。 又过了十余日,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最新一期的朝廷邸报抄本被送到了书院的布告栏前,学子们如同往常一样围拢过去,浏览着来自京城的消息,揣摩着朝堂风向对将来科举可能的影响。 突然,人群中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音都变了调,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天!天哪!你们快看!这……这……” 王明远心中猛地一悸,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挤开人群,来到布告栏前,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抄录文字。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邸报首页最显眼的位置,那里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霹雳,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秦陕籍举子元沧澜,日前叩阙鸣冤,敲登闻鼓,呈血状与万言书,泣诉秦陕地动赈灾之中,贪墨横行、草菅人命之状,证据确凿,直指其生父及府道十数官员!朝野震动,龙颜盛怒,已敕令各司,严查深究!】 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布告栏周围。 所有看到这则消息的学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冲击力的事实震得说不出话来。 敲登闻鼓!血状!告生父!贪墨赈灾款!草菅人命! 任何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此刻却全部汇聚在一起,砸得人头晕目眩! 王明远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元沧澜……他真的做了! 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和整个家族乃至秦陕官场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短短一则消息背后,隐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博弈、多少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凶险?他几乎能想象到,元沧澜敲响登闻鼓时那义无反顾的背影,在金銮殿上面对刁难与威逼时的凛然不屈…… 初步看来,他成功了。 至少,他成功地引爆了这一切,将那不见天日的黑幕撕开了一道口子,引来了至高无上的震怒和彻查的旨意。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的几天,更多细节通过不同渠道零散地传到了书院,逐渐拼凑出事件更完整的轮廓。 据说,元沧澜敲响登闻鼓后,并非一帆风顺。其生父背后的势力及其党羽立刻进行了疯狂的反扑。 他们在朝堂上公然抨击元沧澜“忤逆不孝”,罔顾人伦,其言不足信;污蔑他乃是“受人指使”,背后有政敌操纵,意在攻讦;更质疑其所呈证据“来源不明,真伪难辨”,企图将水搅浑。 朝堂之上,两派势力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一方力主严查,以正国法、安民心;一方则拼命维护,试图将大事化小,保护既得利益集团。 就在僵持不下,眼看元沧澜可能被扣上“不孝忤逆、诬告尊亲”的罪名反而下狱之时,事情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据说,在最为关键的一次公堂对质或朝议中,面对汹汹质疑,元沧澜悲愤至极,竟做出了以死明志的惨烈举动! 虽不知其具体方式,但这一举动,彻底震撼了在场所有人,也通过某种渠道迅速传开,引爆了京城的舆论。 士林清议为之沸腾,百姓闻之无不唏嘘愤慨。 一个读书人,若非蒙受天大的冤屈,被逼至绝境,何以至此?! “以死证清白”、“以血谏君王”的悲壮故事,迅速压过了那些“忤逆不孝”的指责,形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成为了压垮反对势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皇帝陛下龙颜震怒,不再犹豫,下旨彻查,一查到底! 而关于元沧澜的结局,传来的消息则有些模糊且令人稍感安慰。 说他当时伤势极重,但万幸被在场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 只是此后,此人便仿佛消失了,无人知其去向。 有人说他被秘密保护起来了,以免遭报复;也有人说他心灰意冷,已然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 王明远听到这些,心中百感交集。 既为元沧澜的惨烈抉择而心痛,又为他最终活了下来且似乎达成了目标而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经此一事,世上怕是再也没有那个清冷孤傲的才子“元沧澜”了。 第182章 最终结果 时间悄然流逝,冬雪消融,春风渐暖,岳麓山上的树木抽出了新芽。 一个多月后,秦陕惊天贪腐案的最终处置结果,终于通过邸报明发天下。 其惩治结果之严厉,牵连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案卷所涉,上至户部某侍郎乃至户部尚书,下至秦陕行省府、州、县各级官员,入-狱者竟逾百人! 贪墨之巨,骇人听闻! 其中罪大恶极者,判斩立决、秋后处决者多达四十余人;其余或流放三千里,或抄家革职,永不叙用…… 一整个盘踞在秦陕之地和朝堂之上的庞大贪腐集团,被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王明远急切地在邸报上寻找,心跳如鼓。 直到将每一个字都看完,他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师父崔显正的名字! 不仅没有在罪官名录中,甚至在后续的处置通报中也未提及。 又过了约莫半月,他相继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信封很普通,落款却让他心头一跳——“卢阿宝”。 他急忙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清瘦依旧,却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平和。 信中,对方坦言自己如今已改随母姓,名唤“卢阿宝”。 往事已矣,旧名已不愿再用。 京城风波已告一段落,他性命无碍,让王明远不必挂心。 如今跟随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辈做些事情,虽前路艰难,但心是安的。 信末,他写道:“世间已无元沧澜,唯有卢阿宝。 前路漫漫,各自珍重,山高水长,或有重逢之日。” 王明远捧着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一份默默的祝福。 能挣脱枷锁,重新开始,或许对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封信,则是来自师父崔显正。 信中的语气,是王明远熟悉的沉稳,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欣慰? 崔知府在信中首先感谢了王明远那封及时的信。 他言道,正是因为这封信的提醒,他才能在上官猝不及防到来核查时,提前有所准备。 不仅迅速厘清了长安府的账目,更是主动配合,甚至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协助上官雷厉风行地厘清了不少迷雾,这才在后续的滔天巨浪中得以保全,甚至因“协查有功、治下清明”而得到了赏识。 当然,此举也彻底得罪了秦陕官场原本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日后仕途必多艰险。 但他笔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然,为国除蠹,为民请-命,纵前路荆棘,吾往矣!明远吾徒,此事亦予汝一鉴: 官场非坦途,然心中自有尺规,有所为,有所不为!汝当安心向学,夯实根基,未来方有可为之地!” 信的末尾,他稍稍透露了一点口风,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此番事了,朝廷将有表功。为师或将于近期,调任秦陕行省巡抚一职,总揽一省政务,整顿吏治,安抚民生。任重道远矣!” 王明远看到这里,又是惊讶,又是由衷地为师父感到高兴。 不仅安然度过危机,更能借此东风,更上一层楼,直接主政一方! 这份魄力、能力和运气,当真令人敬佩! 他不禁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师父的为官智慧,自己需要学的还太多太多。 季师兄当然也收到了师父的书信,休沐日见到王明远后,连连感叹:“恩师不愧是恩师!吾辈楷模!哈哈,此事当浮一大白!” 当晚,师兄弟二人难得地喝了几杯,既是庆贺师父高升,也是庆幸自家这一脉总算在这场惊天风波中平稳落地,未来可期。 至于那场引发了最初朝堂争议的“台岛租售”风波,朝廷也很快有了明确的定调。 后续的邸报和朝廷明发谕旨中,严词驳斥了此议,定性为“奸佞误国之论”,宣称朝廷从未真正考虑,并申明了对所有疆土毫不动摇的主权。 这一强硬姿态,极大地安抚了天下士子之心,也让众人对皇帝的英明感佩不已,仿佛之前的风波只是一小撮跳梁小丑的妄议。 王明远读到这些,心中明了,这不过是帝王平衡之术和收拾人心的手段罢了。 若非元沧澜豁出性命捅破了秦陕的贪腐窟窿,让“国库空虚需卖岛补亏空”的理由成了笑话,此事结局犹未可知。 这背后,不知是多少势力的博弈与妥协。 这一切的波澜壮阔、惊心动魄,最终都化作了邸报上几行冷静的文字,和士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于远在湘江、尚未步入仕途的王明远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极其深刻且震撼的洗礼。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朝堂之争的残酷与复杂,远非经义策论中那般理想化。 它也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年轻的心志:将来若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仅需要学问,更需要智慧、担当,甚至是一点点运气。 前路漫漫,唯有前行。 第183章 周太傅的提点 连日来的惊涛骇浪似乎终于平息,书院里的空气也仿佛松弛了几分。 岳麓山的春日,总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朝气,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明远抱着昨日新整理好的算学课业,脚步沉稳地走向后山那处清幽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叩响,里面传来周老太傅平和依旧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斋内墨香与旧书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学生王明远,拜见大人。”王明远上前,恭敬行礼,将手中的课业文稿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老太傅缓缓转过身,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开口:“今日讲何处?” 王明远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将课业展开,开始讲解他准备的关于几何图形的进一步推演及其在测量中的应用。 他讲得认真,周老太傅听得也很专注,偶尔发问,指尖在图纸上轻轻点过,问题依旧犀利,直指关键。 王明远一一解答,心下稍安,只盼着今日这“交换授课”能如常进行,顺利结束。 然而,当他讲解告一段落,正准备请示下一步时,周老太傅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提出新的疑难或布置任务,而是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如今,心可静了?” 王明远正准备收拾讲稿的手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薄薄的纸张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倏然抬头,撞上老太傅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眸。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他连日来努力维持的镇定表象,直看到他内心深处那未曾完全散去的惊悸与忧虑。 原来……自己这段时间的强自镇定,心神不宁,根本没能瞒过这位历经三朝、洞察人心的老人! 一股凉意混着窘迫瞬间爬上脊背,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学生……学生惶恐。近些时日,因……因京城与秦陕之事,学生心中确有挂碍。恩师与家人皆在长安,学生远在湘江,信息迟滞,唯恐风波蔓延,殃及师门亲眷,故而……故而时常忧思难静。直至前日方得恩师亲笔信,知一切安好,心下始定。未能专心课业,劳大人挂心垂询,是学生之过,望大人见谅。” 他心跳得厉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汗,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耍弄心思,简直如同儿戏。 周老太傅放下茶盏,并未追问细节,只是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与他平日里的威严沉肃颇不相符。 “哦?现在知道怕了?”老太傅的声音里带着点玩味,“老夫看你写那篇《问台岛疏》时,胆子倒是大得很呐。笔锋如刀,直斥当朝三品大员其心可诛,那般锋芒,那般锐气,可是半点不似如今这般畏缩模样。呵呵,‘青萍客’?” “青萍客”三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王明远耳边! 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太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他怎么会知道?! 那篇文章他署的是化名,投放时也极为小心,怎会……! 是了!是了!那日与太傅论及台岛之事,自己情绪激荡,言辞间恐怕早已泄露了心迹! 以老太傅的智慧和对自己的了解,猜到“青萍客”是谁,简直易如反掌! 甚至……甚至那篇文章能如此顺利地被传抄、上达天听,而未引来即刻的追查祸事,背后是否……是否有这位老人的手笔在暗中回护? 一想到这种可能,王明远更是冷汗涔涔,又是后怕,又是感激,慌忙再次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干涩发紧:“学生……学生狂妄!那不过是……不过是一时激于义愤,胡言乱语罢了。言辞无状,不知天高地厚,让大人见笑了……” “好一个一时激于义愤!好一个胡言乱语!” 周老太傅重复着他的话,语气中的调侃意味更浓了些,却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便如你授于老夫的这些算学奇术,总说是粗浅伎俩,不值一提。 少年人,过谦近乎伪,亦近乎怯。 老夫并非要追究你什么,只是……莫要将那点难得的锐气与锋芒,都磨砺尽了。 该藏锋时需藏锋,但该亮剑时,亦不可一味退缩,失了锐意。” 王明远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想快意恩仇,持心中正尺,荡尽天下不平事? 可一想到那风波中沉浮的师父家人,想到元沧澜那近乎自毁的决绝,他就无法不惧。 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依仗,锋芒露得越快,折得也越惨。 这些话,他却无法宣之于口。 老太傅仿佛又一次看穿了他的沉默,呵呵轻笑两声,那笑声却倏然一收。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沉降。 王明远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般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上位、执掌过国柄者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势,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头都更低了几分。 只听周老太傅的声音变得沉凝无比,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直抵心扉: “王仲默。” 老太傅罕见地直呼他的字。 “今日,老夫问你一句。他日你若科举中第,踏入仕途,是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王明远心神巨震,这话……师父他也曾问过,但……周老太傅此举何意? 他下意识地便想将平日熟读圣贤书所得的那些“忠君爱国”、“为民请-命”的套话脱口而出。 然而,不等他开口,老太傅冰冷的目光便已扫过,截断了他的话头:“休要与老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虚言!老夫要听你的真心话!” 老太傅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的选择逼迫出来: “你是想做一个如你那文章中所书,不避斧钺,敢言直谏,博一个青史留名的‘直臣’?” “或是,做一个精通权术,长袖善舞,以求执掌权柄,显赫一时的‘权臣’?” “再或是……”老太傅的语气微微一顿,目光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做一个脚踏实地,能办实事,能解民忧,于国于民确有裨益的‘能臣’?” 三问如重鼓,接连擂在王明远心头,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摒除了所有杂念,依从本心,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学生愿竭尽所能,做一个能臣!” 话音落下,书斋内有一瞬的寂静。 周老太傅凝视着他,良久,缓缓颔首,脸上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 “但愿你能始终铭记今日之言。 观你心性,谨慎有余,决绝不足,遇事易思虑过多,牵绊甚重,确也难成那等不惜身、不恤亲、一往无前的直臣。 你这性子,倒是学了你那师父崔显正几分,圆融周至,却也……失了几分赤诚刚烈。 但要像那等蠹虫般彻底不要面皮心肝,只求权势富贵,你怕是也做不来。” 第184章 元宝兄的恩情根本还不完 这话说得可谓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王明远听得脸上微热,却无从辩驳。 “故而,能臣之路,于你而言,或许是最佳之选,亦是最难之选。”周老太傅继续道,语气沉缓。 “老夫观你策论,务实缜密;读你那篇《问台岛疏》,亦见赤忱与血性;再研习你所授这些算学新法,更知你于经世致用之道,确实天赋异禀。 若你日后真能持心中正,不忘今日‘能臣’之志,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利禄所诱,持之以恒,或许……真能为我大雍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苍生,做下一些实实在在的功业。” 说到此处,老太傅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沧桑,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神复杂难辨,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惋惜与遗憾。 “唉……若早几年遇上你,知晓你身负此等奇学,心性尚未被你那……油滑师父彻底磨圆,老夫或许……或许会动了念头,悉心栽培,倾囊相授,盼你能成一代直臣,铁骨铮铮,匡正朝纲。 我大雍如今,表面太平,内里……最缺的,正是这等不避斧钺,敢言直谏的直臣啊!” 一声长叹,道不尽的无尽感慨。 “可惜,可惜矣……如今你心中牵挂已多,顾虑已重,更兼崔显正那性格浸染你心,再想将你扳回那等宁折不弯的路子,难矣! 罢了,罢了……有牵挂也未必是坏事,行事知进退,留有余地,或许反而能走得更远,于国于民,未必不是福祉。”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记记敲在王明远心上。 他先是因那句“早几年遇上你”和“倾囊相授”而心头狂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太傅竟曾对自己动过收为亲传弟子的念头?! 这是何等殊荣!何等机缘! 然而,那紧随其后的“可惜”、“难矣”,又像一盆冷水,将他骤然升起的火热浇得冰凉。 原来……终究是错过了吗? 因为自己的性格,因为师父的教导,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失去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原本自己应该再多一位师父?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周太傅似乎不愿再多言此事,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抛出了一个更让王明远震惊的消息: “今日与你说这些,一是见你心绪已宁,点拨于你;二来,也算是受一位故人后辈所托,与你交个底。” 故人后辈?王明远疑惑抬头。 只见周太傅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缓缓道:“老夫与这岳麓书院已故的卢院长,乃是同门师兄弟。” 卢院长?!元沧澜的外公?! 王明远瞬间明悟!一切都有了答案! “阿宝那孩子……可惜了。”周太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心魔深种,不破不立。如今这般,于他而言,或许亦是解脱与新生的开始。” 老太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明远,眼神已变得清明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言尽于此。今日之后,老夫会择机放出风声,收你为记名弟子。 日后官场之上,你若持身以正,行事为国,老夫这块老招牌,或可为你挡去一些不必要的明枪暗箭,让你能更专心做些实事。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诸多期望。” 这是承诺,更是如山重托! 王明远扑通一声跪下,并非出于礼节,而是心潮澎湃下的自然反应,他伏地重重一叩首,声音发颤:“学生……学生何德何能!蒙大人如此厚爱!此恩……学生永世不忘!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今日点拨与回护之恩!” “起来吧。”周太傅挥挥手,脸上倦意更浓,“老夫累了,你且去吧。” 王明远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垂着头,恭敬地退出了书斋。 轻轻掩上门,将满室沉凝与厚重关在身后。 他站在廊下,春日的傍晚还有些许寒冷,但他却觉得浑身血液仍在奔涌,指尖甚至仍在微微发颤。 抬头望向远方,岳麓山初春的青翠映入眼帘,他却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长安,看到了京城,看到了那条刚刚被一位老人亲手为他拨开些许迷雾的、漫长而未知的仕途。 元宝兄……你竟为我,考量至此! 这份沉甸甸的情谊,让他心头滚烫,又觉压力如山。 元宝兄的恩情还不完啊,根本还不完! 第185章 人情冷暖 后山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王明远心底轰然炸响,余波久久未平。 周老太傅的话语,那些关于“直臣”、“权臣”、“能臣”的选择,关于惋惜与期许,关于记名弟子的承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一连数日都有些心神恍惚,咀嚼回味着其中的深意。 他本以为此事会如细雨润物般,悄然进行,至少会有一段缓冲的时日。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周老太傅在岳麓书院、乃至整个湘江士林中的影响力,以及这位老人行事之果决。 就在那次谈话后的第三日午后,王明远正在甲班课舍凝神听讲,忽见监院的郑教谕步履略显急促地走入,与授课的经义教谕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位素来严肃的经义教谕脸上竟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目光下意识地朝王明远的方向扫了一眼,虽很快收敛,但那瞬间的异样已足以让敏锐的同窗察觉。 课舍内原本凝神贯注的气氛,顿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紧接着,不到半日功夫,一个如同巨石投湖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书院,从山长、教谕到最普通的杂役,从甲班翘楚到丙班末学,无人不在议论: 致仕归隐的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周时雍周老大人,竟正式放出风声,收原乙班,现已升入甲班的学子王明远为记名弟子! 消息传开,整个岳麓书院瞬间哗然! 要知道,周老太傅名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但其择徒之严苛亦是出了名的。 正式入室的亲传弟子寥寥无几,且多为早已名动一方的才俊或宦海沉浮多年的官员。如今他虽致仕隐居书院,但其地位超然,能得他偶尔讲学点拨已是莫大荣幸,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得他一丝青睐而不可得。 如今,他竟主动收了一个年仅十二、入院尚不足一年的年轻秀才为记名弟子?!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一时间,书院各处,茶余饭后,廊下斋舍,甚至食肆灶旁,处处都能听到压低的、充满各种情绪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周老大人收徒了?还是那个王明远?” “千真万确!监院那边都传遍了!说是老大人亲口所言!” “王明远?是那个书法极好、算学被老大人盛赞、年前还拿了乙班头名膏火银的王仲默?” “除了他还有谁!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记名弟子也是弟子啊!有了这层身份,日后科举仕途…啧啧,简直不敢想!” “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入周老法眼?” 羡慕、惊叹、好奇、探究…种种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到王明远身上。 他走在书院中,总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以及在他经过后瞬间响起的窃窃私语。 王明远尽可能保持着平静,该上课上课,该读书读书,但心下也是波澜起伏。 他没想到老太傅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干脆,让他既感激,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同样伴随此事而来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让王明远不胜唏嘘。 大多数同窗,如甲班的罗敬荣、顾亦桉等人,虽也羡慕,但更多的是拱手道贺,言语间带着真诚的祝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经此一事,王明远在他们眼中的身份已然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同窗,更隐隐有了“周老传人”的光环。 乙班、丙班中不少相识的学子,见面时笑容也热络殷勤了许多,言语间不乏讨好与打探。 然而,也有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此前有几个与王明远还算谈得来、时常一起讨论经义、交流课业的同窗,如今见到他,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和疏离。 打招呼依旧打招呼,但那份曾经的随意和亲近感,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有时他主动想如往常般讨论问题,对方却会借口“不敢叨扰”、“还需再想想”而匆匆结束话题。 一次午间在食肆,王明远恰好听到不远处两个背对着他的同窗低声交谈,话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战战兢兢,不及人家一朝得遇贵人…”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唉,谁说不是呢?往后见了面,怕是都得尊称一声‘王师兄’了…” “嘿,谁说不是呢…往后怕是难在一处自在说话了…” 王明远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有些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又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此刻品来,竟觉无比贴切,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人性如此,并非恶意,只是距离一旦拉开,那份纯粹的平等相交便再难回去了。 此刻便是如此,更别提日后的举人、进士乃至踏入仕途了。 他默默吃完饭菜,没有上前打扰那两人。 当然,也有真心为他高兴,且毫不掩饰的。反应最激烈的,当属同斋舍的李昭。 当消息传到乙班时,李昭正在为一段拗口的注疏抓耳挠腮,一听同窗带来的这个“惊天新闻”,他愣了一瞬,随即“嗷”一嗓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真的?!是明远兄?!周老大人?!记名弟子?!哈哈哈!太好了!!”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度兴奋的光芒,那架势,简直比他自己被山长收为关门弟子还要激动百倍,原地蹦了两下,恨不得手舞足蹈。 一下课,他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回斋舍,见到正在看书平复心绪的王明远,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明远兄!明远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周老大人慧眼如炬!哈哈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斋舍真是风水宝地!我得赶紧写信告诉我爹娘去!” 他兴奋得满脸红光,围着王明远转悠,嘴里絮絮叨叨,仿佛已经看到了王明远日后金榜题名、官运亨通的美好景象,比自己中了举还开心。 王明远被他这纯粹的快乐感染,心中的些许阴霾也驱散了不少,笑道:“宴之兄言重了。眼下你我连举人功名都尚未搏得,谈何富贵?唯有共勉,砥砺前行罢了。” “共勉!必须共勉!”李昭搓着手,嘿嘿直笑,“不行,今晚我得去食肆买只烧鸡,再弄壶……呃,弄碗甜酒酿来,咱们小小庆祝一下!你别拦我,必须得庆祝!” 看着他这般模样,王明远心中暖融。 李昭性子虽跳脱,学业上也不算顶尖,但这份赤诚之心,在这越发复杂的书院环境中,显得格外珍贵。 狗娃的反应则更为质朴直接。 他从食肆相熟的杂役和帮工那里听到消息后,黑红的脸上立刻露出与有荣焉的灿烂笑容,用力点点头:“我就知道三叔最厉害!” 在他简单纯粹的认知里,他的三叔王明远本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聪明、刻苦、待人好,得到再大的认可都是应该的。 甚至当食肆里有个别眼红嫉妒的仆役在一旁阴阳怪气,小声嘀咕“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怕是私下给了什么好处”甚至“别是使了什么妖法蛊惑了老大人”时,平日好脾气、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狗娃竟猛地沉下了脸。 他霍然转身,几步走到那嚼舌根的仆役面前。 狗娃这一米八的个头,本就在湘江府算高大的,加上身板更加厚实魁梧,这么一站,阴影几乎将那仆役完全笼罩,让那几个仆役压力倍增。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黑着脸,声音闷雷似的:“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试试?” 那仆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悍气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脸瞬间白了,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没…没说什么…狗娃兄弟,不…狗娃大哥,我…我就是随口胡咧咧…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我三叔的本事,是日夜苦读来的!是周老大人亲眼瞧上的!由得你在这里满嘴喷粪?!”狗娃声音粗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诋毁我三叔,小心我的拳头!” 说着,他示-威地攥了攥那沙包大的拳头。那仆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告饶,保证再也不敢了。 经此一事,食肆里原本因狗娃年纪小,不时敢开他玩笑或指使他干重活的人,都彻底收敛了许多,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事后,他见到王明远,却只字未提这番冲突,只是黑红的脸上满是认真:“三叔,你别理会书院那些人瞎说。他们就是眼红!你的努力,我都看着呢!熬夜看书的是你,一遍遍练字的是你,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算学题目的也是你!这都是你应得的!” 王明远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维护,心中感慨万千,伸长胳膊用力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小子,三叔没事。清者自清,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第186章 两年已过 休沐日,得知消息的大师兄季景行果然来了书院,特意叫上王明远,在湘江府城找了家清静的茶楼小聚。 雅间里,茶香袅袅。季景行圆润的脸上带着欣慰又复杂的笑容,给王明远斟了杯茶。 “师弟啊,真是没想到……周老大人竟如此看重于你。”季景行感叹道,“记名弟子……虽非亲传,但亦是天大的机缘和认可了!日后在仕途上,这便是你极大的助力!” 王明远双手接过茶杯,恭敬道:“皆是机缘巧合,蒙老大人错爱,我心中唯有惶恐。” 季景行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 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那日狗娃稍给我的信中写的,老大人曾言……若非你已受师父影响,心性已成,或有意收你为亲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为惋惜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唉!可惜!真是可惜了啊!仲默!若是……若是早年你便能得遇周老大人,得其悉心教导,以你之天资心性,将来成就……或真不可限量!或能成为一代直臣,青史留名,亦未可知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另一种可能”的无限遐想和遗憾。 王明远端着茶杯,沉默片刻。 大师兄的惋惜,他也有过那一丝,毕竟若能成为周老太傅那般人物的亲传弟子,意味着更高的起点、更广阔的视野、更强大的庇护…… 但很快,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他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季景行,声音沉稳而坚定:“师兄,世间之事,难有万全。得遇恩师,已是我天大的福分。何况恩师教导我为人处世需圆融周至,需知进退,需顾及身边之人。此道或许失之刚烈,却未必有错。”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历史上那些声名赫赫的直臣身影,缓缓道:“师兄且想,商之比干,直言犯谏,剖心而亡;汉之汲黯,面折庭争,一生坎坷……这些青史留名的直臣,其风骨固然令人敬仰,万世流芳。然其自身命运多舛,其家人亲族,往往亦随之颠沛流离,甚至……难保周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想通一切后的清醒:“我并非惧死惜身之人。但家中父母年迈,兄嫂慈爱,侄辈幼小,更有如狗娃、如师兄这般挚友亲眷……我若只图自身刚直之名,却置他们于险境风波之中,于心何忍?此非我之所愿。” “恩师教我圆融之道,并非苟且,而是于坚守底线之上,寻一可行之道,以求能真正护佑想护佑之人,做成想做之事。 周老大人点我走能臣之路,或许,正是看清了此点。 能臣之路,虽无直臣那般轰轰烈烈,然能脚踏实地,为民请-命,为国分忧,未必不能同样光耀千秋,福泽黎民。” 季景行听着他这番肺腑之言,脸上的惋惜渐渐褪去,化为深深的动容和认同。 他重重一拍大腿,慨然道:“好!说得好!师弟,是师兄想岔了!你能有此见识,有此担当,远比追求那虚名更为可贵!师父若是知晓,定然老怀甚慰!能臣好!能臣好啊!于国于民,更为实惠!”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那点小小的遗憾,彻底烟消云散。 茶香愈醇,情谊愈厚。 望着远处那翻涌的湘江水,王明远的心绪慢慢发散。 他知道,选择了这条路,便意味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不断寻找平衡,但他心中信念却愈发坚定。 他无法做那无牵无挂、一往无前的利剑,那他便努力成为一棵大树,根系深扎于泥土,枝叶尽力伸展,既能为自己珍视的人遮风挡雨,亦能为需要荫蔽的人提供一方清凉。 —————— 自那日后,书院里的议论风波渐渐平息,王明远的生活重归固有的节奏,却也比往日更加忙碌。 除了甲班日益艰深的课业,他还需定期前往后山,接受周老太傅认他为“记名弟子”后的考校与指点,老太傅的要求比之以前也更为严苛。 经义策论,务必精深透辟;算学推演,力求严谨创新。 王明远打起十二分精神,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位帝师倾囊相授的学识与智慧。 时光便在朗朗书声与默默苦读中悄然飞逝。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岳麓山的枫叶红了一次,又落了一次;山涧的溪流涨了一回,又瘦了一回。 转眼间,王明远在岳麓书院,又度过了近两个春秋。 这两年里,学业上,他已在甲班站稳脚跟,课业考评始终名列前茅,尤其在经义与策论上,见解愈发老练深刻,屡得教谕赞誉。 那手融合了现代审美与古法架构的书法,也愈发纯熟精湛,在书院中已小有名气,常有人慕名来求字或请教。 狗娃则在食肆干得越发得心应手。 他的厨艺在刘大叔的指点还有自己的钻研创新之下进步神速,不仅将家乡面食做得地道十足,还学会了不少湘江风味菜,也发明出来不少的创新菜,当然这也少不了王明远的“提示”。此刻狗娃俨然成了食肆的“主厨”,力气大又能干,很得管事和仆役们的喜欢。 李昭仍在乙班苦苦挣扎,虽有王明远时常帮他补习功课,奈何天赋所限,进展缓慢。不过他于音律一道倒是越发痴迷,笛技精进不少,时常在课余吹奏一曲,自得其乐,倒也冲淡了不少课业上的愁闷。 李茂将“长安茯茶”的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稳中有升,已成为湘江府小有名气的西北特产铺子。他为人周到细致,不仅将王明远和狗娃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也与季景行师兄配合默契,将书院乃至湘江府的人情往来打理得妥帖周全。 季景行师兄官运平稳,虽未有大升迁,却也稳当。他时常来书院看望王明远,带来些外界消息,两人亦兄亦友,师兄也对他关怀备至。 远在长安的师父崔显正,已正式升任秦陕行省巡抚,总揽一省政务,位高权重,书信中常提及整顿吏治、恢复民生之艰辛,亦不忘勉励王明远专心学业。 家中父母兄嫂,时有书信传来,絮叨着家长里短,猪妞、定安又长高了,家中一切平安……字里行间,是平淡而真切的思念与牵挂。 王二牛偶尔也会托军中驿卒捎来只言片语的书信,报个平安,字迹歪扭却有力,只说边关苦寒,但身子结实,让家里勿念。 一切,似乎都在平稳而积极地向好发展。 不过,也到了离别的时间了。 因为,马上要回长安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了。 第187章 离别前(上) 斋舍里,王明远正将最后几卷常用的书册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藤编的书箱。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已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抽长了不少,虽依旧不算魁梧,但也算是身姿挺拔,差不多已有一米七多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书院学子特有的书卷气,只是那眉宇间的沉稳,远非同龄人可比。 只是这沉稳,很快被一个瓮声瓮气、带着明显不舍的声音打破了。 “三叔,咱们……真定下了?三日后就走?”狗娃杵在斋舍门口,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严实了。 他如今才十一,可那身量蹿得吓人,看着已比大多成年男子还要高壮,黑红的脸膛上,竟隐隐有了络腮胡的雏形,肩膀宽厚,活脱脱一个青年版、却更具爆发力的王大牛。 王明远闻声抬头,看着自家这个侄儿,心里也是微微一怔,时光仿佛倒流回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醒来时,见到二哥王二牛的那张熟悉的脸。 那会,二哥也就比狗娃大一岁,胡子和体毛更茂盛点。 这一家人,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他。 他压下心头那点恍惚,笑了笑,语气温和却肯定: “嗯,定下了。咱们这次多是走陆路,虽然慢些,但也稳当。正好,这一路上,你不是总念叨着想尝尝各地风味,学学人家怎么做的吗?你这几年为了陪我在书院读书,大半时间都困在这书院方寸之地。 这次,三叔陪你,咱们边走边看,也算圆你一个尝遍天下美食的心愿。” 狗娃一听,黑红的脸上立刻放出光来,搓着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嘿嘿直笑,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对未来的憧憬冲淡了不少:“嘿嘿……还是三叔懂我!乡试最要紧,咱们顺道尝尝就行,顺道就行!” 他可没忘,三叔这次回去是要参加乡试考举人的,那是顶顶大事。 笑过之后,狗娃又挠了挠头:“那……那我这两天得去跟食肆的刘大叔、张大婶他们好好道个别。这一走,下次再见就不知是啥时候了。” 狗娃语气里又带上了浓浓的眷恋,在书院食肆这两年,那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王明远点点头:“应该的。受了大家这么多照顾,是该好好辞行。” 得了三叔的首肯,狗娃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食肆跑,那壮实的背影,踩得地上的石板似乎都咚咚作响。 食肆后厨这会儿刚忙完在休息,灶火还温着,空气里弥漫着洗碗水的气味和残留的饭菜香。 几个相熟的帮厨大叔大婶正坐着歇脚唠嗑,一见狗娃进来,立刻都围了上来。 “狗娃!真要走啦?”最疼他的刘大叔第一个开口,嗓门洪亮,带着真切的不舍,“你小子,把我这点压箱底的手艺都快掏空了,这就要拍屁-股走人? 唉,老头子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本来还琢磨着,把我家那丫头说给你,好歹把你拴在咱们湘江府呢!” 旁边腰身圆润、嗓门洪亮的吴大婶立刻嗤笑一声,打断他:“得了吧老刘!就你家那丫头,胖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也好意思说给咱狗娃? 狗娃,别听他的!听婶子的,婶子有个外甥女,那可是我们那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姑娘!那眉眼,那身段,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你要是点头,婶子这就去给你说合!” “俊俏顶啥用?过日子实在才行!”另一个负责揉面的方大叔插话,一脸认真,“狗娃,叔城外有二十亩上好的水田,你要是点头娶我闺女,叔就当嫁妆陪给她!” “二十亩也好意思说?狗娃,婶子出三十亩!就是……就是我家丫头今年刚满五岁……狗娃你……你能多等几年不?”另一个婶子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眼巴巴地看着狗娃。 狗娃被这七嘴八舌的热情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黑红的脖子都涨粗了:“不不不……叔叔婶子们,快别拿我打趣了!我……我年纪还小,没想过成亲的事!再说,我还得陪我三叔去考举人,以后还要进京考进士呢!”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三叔的学业和前程是天大的事,至于娶媳妇……那好像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以后才需要考虑的。 见他窘迫,大家哈哈一笑,也不再紧逼。 刘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感慨:“知道你小子志气大。唉,就是舍不得你啊。你琢磨出来的那几道菜,什么麻婆豆腐、剁椒鱼头、水煮鱼、毛血旺,尤其是那泡椒鸡爪,可是咱们食肆现在的招牌!连山长大人吃了都夸好!本来还指望你再多留几年,多弄些新鲜花样呢!” 狗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大叔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好多点子,还是我给我三叔试菜的时候,他随口提的,我就试着做做看,没想到真成了……” “狗娃啊,那你三叔中了举人以后,还回书院来不?”刘大婶忍不住又问,“一般中了举,不是还得回书院深造,准备会试吗?”她眼里带着期盼。 狗娃老实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这个……我得听三叔的。三叔好像说过,中了举之后,想带我出去游学,多走走多看看。”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惋惜的神色,但也知道读书人的事,他们不好多问。 一时间,后厨里充满了淡淡的离愁。 —————— 与此同时,后山明月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窗明几净,茶香袅袅。 周老太傅捧着茶杯,看着坐在下首的王明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缓:“决定好了?三日后启程?” 王明远恭敬应道:“是,老师。行李已大致收拾妥当。” 老太傅微微颔首,浑浊却依旧睿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以你如今的学问根基,乡试一道,老夫并不担忧。中举于你,当是水到渠成。老夫想问的是中举之后,你是打算一鼓作气,直赴京城备考明年春闱,还是……” 王明远沉吟片刻,态度恭谨却思路清晰:“回老师,学生愚钝,自觉经义文章,尤其是本经《春秋》,涉及学问繁多,愈深入愈发觉其深奥精妙,自身所学不过皮毛。若贸然赴京参加会试,与天下英才相较,恐力有未逮,徒惹笑话。学生以为,仍需沉心静气,细细打磨一番。” 这番话,既是实情,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乡试是一省精英的较量,他有信心。 但会试,那是汇聚全国顶尖士子的龙争虎斗,名额稀少,竞争惨烈无比。 他虽有前世记忆和今世苦功,却从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正理。 周老太傅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不骄不躁,知己知彼,好!你能如此想,老夫便放心了。少年人最忌轻狂,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放下茶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递了过去:“既然你决意中举后继续潜心向学,而非急于求成,那便不要再闭门造车。这几封书信,你拿着。” 王明远双手接过,略有疑惑。 老太傅淡淡道:“是老夫写予白鹿洞、嵩阳、应天、姑苏几家书院山长的荐书。你持此信前往,皆可入内阅览藏书,与当地学子切磋交流。宝剑锋从磨砺出,学问之道,亦需碰撞切磋,方能见真知,长见识。” 王明远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与感激。 这几大书院皆是天下文脉所系,能得到其中任何一家的允许入院交流已是难得,老师竟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学生……多谢老师厚爱!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坐下。”老太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言辞,又像是一种深沉的托付。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明远啊,还有一事……老夫思量许久,今日,便当作一个长辈的请求,与你商量一番,如何?” 王明远神色一凛,坐直身体:“老师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第188章 离别前(下) 老太傅的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翠竹,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期盼:“若……若他日有幸,你金榜题名,踏入仕途。是否还记得,当日答应老夫,要做一个于国于民有实益之能臣,而非空谈清流,或钻营权臣?” “学生一刻不敢或忘!”王明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好。”老太傅连连点头,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若真有那一日,殿试之后,依例优异者皆入翰林院清贵之地。 老夫……老夫可否舍下这张老脸,为你争上一争,求个外放实缺? 让你真正下沉州府,亲民理政,去经历些风雨,磨砺一番筋骨心志? 而非年纪轻轻便困守翰林清苑,终日与故纸堆为伍,久而久之,忘了民间疾苦,成了……成了那般只会坐而论道,空言误国之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甚至是一丝近乎悲壮的请求: “老夫……老矣,时日无多。此生所见,纸上谈兵者众,实干兴邦者少。如今朝堂……唉…… 老夫别无他求,只盼能在闭眼之前,亲眼见你走上一条踏实之路,为我大雍,也为这天下百姓,真真正正做点实事。 便算是……老夫这风烛残年,为国朝尽的最后一点心力吧。 你……可能明白? 可能答应老夫这……不情之请?” 王明远看着老人那双充满期盼、甚至带点祈求意味的眼睛,再看着他日益佝偻的身躯,心中巨震,酸楚与豪情交织翻涌。 他猛地站起身,撩起衣袍,竟是对着老太傅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师苦心,学生……学生铭感五内!”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学生志本在此!若能不囿于翰林清贵,而得一方水土施展抱负,为民请-命,为国分忧,正是学生求之不得之事!岂有不愿之理?老师今日之言,非为请求,实乃对学生莫大之期许与成全! 学生在此立誓,必不负老师今日教诲与重托!” “快起来,快起来!”周老太傅连忙虚扶,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且无比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之前的凝重,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好好好!望你永记今日之言。若他日忘了,老夫便是成了黄土下的枯骨,也要爬出来寻你说道说道的!” 虽是玩笑之语,却重若千斤。 师徒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王明远才捧着那沉甸甸的荐书,退出了明月斋。 走在回斋舍的路上,他觉得怀里那几封信烫得惊人,肩头仿佛也压上了一副无形的重担,却也让他的脚步更加沉稳坚定。 ———————— 夜里,斋舍里静悄悄的。 李昭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终于忍不住,小声朝着对面床铺问道:“明远……睡了没?” “还没。”王明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同样清醒。 李昭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失落和不舍:“你这一走,我心里头咋这么不得劲儿呢?空落落的。就不能像其他长安来的同窗那样,等下个月再一起动身?” 王明远笑了笑:“早点动身,路上从容些。也能多走走,多看看。” “唉……”李昭又叹了一声,“这一别,山高水长的,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啥时候了。明远,你可不能忘了兄弟我啊!我可是你在湘江府最铁的哥们了! 你教我那话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我可是你在湘江府最好的‘老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迷茫:“明远,不瞒你说,我以前还做梦来着,想着拼命用功,说不定哪天走了狗屎运,我也能中个进士,到时候就能去京城找你,咱们还能在一处。可……可这两年,我是越学越觉得……这书,真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挫败感:“那些经义注疏,教谕讲一遍,那些优秀的同窗他们就能举一反三,我却得反复琢磨好久才勉强吃透。策论更是,你们下笔千言,有理有据,我憋半天都凑不够数……可能,我天生就不是读书这块料吧。考个秀才,大概已经把我这辈子的文运都耗光了。” 王明远听得心下微酸,正想开口安慰,李昭却像是自己想通了似的,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带着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释然: “不过还好,我还有个音律能拿得出手!明远,跟你说实话,我越来越感觉,相比起啃那些枯燥的经书,我是真更喜欢吹笛弄箫!那曲子一响,啥烦恼都没了!有时候我就想,要是当初没读书,就专心致志搞音律,现在说不定早成大师了!” 他没等王明远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越说越兴奋:“对了!还得谢谢你!你那首《青花瓷》还有《沧海一声笑》,给我的启发太大了!让我琢磨出不少新东西!我想好了,等乡试考过了,我就不再考了!我就留在湘江府,谋个官身,忙完每日差事后,我就把心思全放在音律上!我就不信,我李宴之,就不能在这条路上闯出个名堂来!” 王明远:“……” 他还没说啥呢,这位好友就已经把自己后半生的人生规划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他也只能顺着他的话笑着说道:“好!那我可就等着将来有一天,李大家名满天下!” “哈哈!那就借明远兄的吉言!”李昭来了劲头,从床上坐了起来,隔着黑暗看向王明远的方向,“那你也得努力!等你将来当了朝堂重臣,封疆大吏!到时候……嘿嘿,可得记得提携兄弟我啊!给我个‘宫廷首席乐师’之类的官当当!” “好,一言为定!”王明远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应承。 “一言为定!” 黑暗里,两人似乎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畅快的笑容。 只是王明远笑着笑着,手却不自觉地摸向枕下,那里头有一本薄薄的、自己手写的小册子。 册子里,是他凭着记忆,断断续续默写下的不少前世旋律的片段和歌词,从《爱情买卖》到《心痛2009》,从《最炫民族风》到《凉凉》,风格迥异,五花八门。 原本是想着离别时送给李昭,说是自己梦里梦到的,包括之前的那两首也是,顺便再告诉他那长安的乐师的事情也是假的。 希望这东西能当一份念想,或许能给他一些新的启发。 可现在……他捏着册子,心里有点打鼓。 这东西给他,这家伙会不会兴奋得熬夜研究,直接荒废了最后的备考时光? 万一乡试因此失利,那自己岂不成了罪人? 犹豫再三,他还是把册子悄悄塞回了枕下。 罢了,到时候给他之前定要严厉告诫他:必须等乡试结束后才许翻看!若因沉迷此道而误了功名,兄弟都没得做! 想必,李昭这点分寸……应该还是有的……吧? 第189章 前路漫漫,唯愿不负此行 天刚蒙蒙亮,岳麓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斋舍区却早已不平静,脚步声、低声的嘱咐、箱笼搁地的闷响,打破了往常清晨的宁静。 王明远最后检查了一遍住了近三年的斋舍,书案擦得干净,床铺收拾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还会回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走,应该再也回不来这个地方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期许和不得不走的决然。 “三叔,剩下的东西都搬完了!”狗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忙碌后的微喘。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黑红的脸上满是干劲,却也藏不住离别的低落。 “好,我们也走吧。”王明远提起自己那只沉甸甸的书箱,里面装着他最紧要的书稿、文章和这些年攒下的膏火银。其他的大件东西早都已经归置好,提前搬到山下去了。 李昭也在一旁,帮忙拎着个装零碎东西的包袱,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显得有些沉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活跃下气氛,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叹:“真快啊……感觉咱们仨挤在这屋里聊天的日子还在眼前呢。” 三人沉默地下了楼,朝着书院大门走去。 越靠近书院那古朴庄重的大门,王明远的心里就越发的不舍。 然而,刚走出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王明远和狗娃都愣住了。 大门外的空地上,并非只有李茂、季师兄和约好的车马,此刻竟还乌泱泱站了不少人。 等在最前面的便是季师兄和李茂,季师兄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李茂则是一身利落的细布长衫,正指挥着两个镖师模样的汉子,将最后几个捆扎结实的箱笼往一辆看起来格外结实宽敞的马车上搬。 见到他们出来,李茂先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爽朗又带着点不舍的笑:“明远兄,狗娃,东西都装车查验过了,放心吧,这趟镖是熟识的镖局,路上定会稳妥。” 王明远连忙放下书箱,拱手行礼:“师兄,李茂兄!劳烦你们一大早就过来!” 季景行笑着摆摆手,声音洪亮:“师弟说的哪里话!你回乡赴考,这是天大的正事,我们岂能不来送送?这一路山高水长,务必小心。” 李茂则指着那两辆马车,仔细交代:“明远兄你看,按之前说好的,两辆车。这辆大的,”他指了下那辆里面堆满了东西,又细心盖着油布的车,“这车主要是拉货。你的书、狗娃的东西,还有你们买的湘江特产、土仪,给家里各位亲人带的礼物,都在这上头了。油布扎严实了,防雨防尘。” 他又指了下旁边另一辆略小些,但车厢看着更精致些的马车:“这辆是坐人的。里面我让铺了厚棉垫,放了靠枕,还有些路上解闷的书籍、零嘴儿。你和狗娃路上累了也能歇得舒服点。干粮、水囊也都备足了,放在车厢底座下的格子里。” 这份周到细致,让王明远心头暖融融的,再次深深一揖:“李茂兄,你……你真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 李茂哈哈一笑,用力拍拍他的胳膊:“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别忘了,咱们可是说好的,日后你若飞黄腾达,做了朝堂重臣、封疆大吏,那钱粮师爷的位置,可得给我留着!我还指望把咱们‘长安茯茶’的招牌,开到京城去呢!” 这话虽是玩笑,却冲淡了离别的伤感,王明远也笑了起来,郑重道:“一定!若真有那一日,定少不了李茂兄鼎力相助!” 季景行也在一旁笑着打趣道:“瞧瞧,李茂老弟这算盘打得,我在湘江府都听见响儿了!明远啊,安心考试,师兄我就提前祝你乡试高中,蟾宫折桂了!” 见他们安顿好了,后面的人群也渐渐围拢过来。 只见来的不仅有甲班、乙班许多相熟的同窗,还有几位平日对他多有指点的教谕,甚至柳山长也来了! 食肆那边,刘大叔、张大婶等几个与狗娃极熟络的帮厨也来了,正拉着狗娃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狗娃黑红的脸上又是感动又是无措,一个劲地点头。 “明远兄!一路顺风啊!” “仲默,盼你金榜题名!” “王师兄,乡试定然马到成功!” “狗娃!路上照顾好你三叔,也照顾好自己!记得一定要按时吃饭!” “狗娃小子,啥时候想回来了,湘江府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我闺女真给你留到十八岁!” 各式各样的祝福和叮嘱纷至沓来,真诚而热切,将清晨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王明远一一拱手还礼,连声道谢,看着这一张张或熟悉或只是面善的脸庞,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千里之外的湘江府,近三年的时间,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竟有了这么多牵挂和被他牵挂的人。 狗娃更是被围在中间,这个壮实的少年此刻眼圈有点红,只会憨憨地挠头,反复说着:“哎!记住了!谢谢叔!谢谢婶子!我会的!” 这时,李昭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他那支翠绿的笛子,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吸了吸鼻子,对王明远道:“明远兄,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我……我新学了一首曲子,送你一程!” 说罢,他也不等王明远回应,便将笛子凑到嘴边。 清越而略带伤感的笛音悠然响起,旋律婉转悠扬,带着浓浓的离别之意,正是那首王明远前世极其熟悉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笛声悠悠,回荡在岳麓山门前,将离别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许多同窗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眼中流露出感同身受的不舍。 王明远听着这熟悉的旋律,看着眼前真挚的众人,心中感动万分。 但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曲子,这旋律,分明是他昨夜才塞给李昭的那本小册子里的一首!他还千叮万嘱让李昭乡试后再看! 好小子!居然昨晚就偷偷看了!还这么快就练会了?! 王明远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感动差点破功。 他无奈地摇摇头,这李昭,对音律的痴迷和天赋,真是没得说,就是这性子……也太急了点!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叫好,冲淡了些许愁绪。 时辰不早了,领队的镖师过来客气地催促。 王明远和狗娃再次向众人团团一揖,深深拜别。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两人登上了那辆乘坐的马车。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王明远忍不住探出车窗,向后望去。 晨光熹微中,岳麓书院古朴的山门渐渐后退,同窗、师长、朋友们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还在不停地挥着手。 李昭的笛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首《送别》,笛声中充满了不舍。 就在目光即将收回的那一刻,王明远猛地瞥见,远处山坡上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白发青衫,负手而立。 虽然隔得很远,看不太清面容,但王明远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周老太傅! 他老人家竟然也来了!亲自来这山门前,默默为他送行!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瞬间冲上王明远的眼眶,视线也骤然模糊了。 马车渐行渐远,岳麓山门、送行的人群、松下的身影,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模糊的背景,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三年的湘江岁月,仿佛一场漫长而充实的梦。 如今梦醒了,他带着满满的收获、深深的情谊,以及周老太傅那句“做能臣”的沉重嘱托,踏上了归乡赴考的新征程。 前路漫漫,唯愿不负此行。 第190章 归途路(上) 狗娃扒在马车窗边,脑袋探出去大半,直到再也看不见李昭挥舞的手臂和那隐隐约约的笛声,才缩回身子,重重地坐回铺着厚棉垫的座位上,瓮声瓮气地感慨:“三叔,李昭叔的笛子吹得可真好听,就是听着心里头酸酸的……还有刘大叔、张大婶他们……咱啥时候还能再回来啊?” 王明远靠坐在另一侧,目光也刚从窗外收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同样萦绕着淡淡的离愁。 近三载寒暑,岳麓书院的一草一木、斋舍的灯火、同窗的争论、师长的教诲,乃至食肆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和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都已深深烙进记忆里。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温声道:“山水有相逢,眼下紧要的是回乡考试。等咱们到了长安,安顿好了,就给大伙写信报平安。” “对!考试要紧!”狗娃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起来,“三叔你一定能中举!爷奶、爹娘、小姑、猪妞、二嫂、猪娃他们到时候见到咱俩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他掰着粗壮的手指头,“咱还得把给他们专门买的礼物、腊肉、还有湘江点心给他们!哦对了,还有这一路……” 说到“这一路”,狗娃的劲头彻底上来了,方才那点伤感被对未知旅程和美食的期待冲得烟消云散。 他挪了挪壮实的身子,凑到王明远身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三叔,李茂叔给的地图和他专门帮我打听的路上的好吃的,我都记牢了!咱们这回走陆路,慢是慢点,但吃到的花样肯定比来时坐船多!我一定要多学点回去给爷奶他们做了吃!还有我在书院学的,一定要让他们大吃一惊!” 王明远看着侄儿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回家大展拳脚的憨态,不禁失笑,点了点头:“好,这一路,三叔陪你慢慢走,慢慢尝,慢慢学。” 此行归乡,确如狗娃所言,主要走陆路。 计划自湘江府出发,经岳州府、荆州府,至襄阳府,这一段多是湖泽平原;而后转入豫西行省,过南阳府、汝州府,抵达神都洛阳府,此间需穿越伏牛山余脉,山路崎岖;最后进入秦陕行省,经陕州(三门峡),过潼关天险,穿渭南府,直抵长安府,中途需渡黄河,越秦岭。 他们打算到了长安府先回家中安顿,见见家人,略作休整,然后再回长安全力备战乡试。 这一路上路途虽然漫长,但有了狗娃对“吃”的满腔热忱,倒也显得不那么枯燥了。 “三叔,你看!好大的湖!”狗娃的大嗓门带着兴奋,猛地从车厢另一侧响起,几乎震得王明远耳膜嗡嗡响。他庞大的身躯挤到窗边,脑袋探出去大半,指着远方一片水光潋滟之处。 王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浩瀚水域映入眼帘,烟波浩渺,望不到边际,阳光下波光粼粼,犹如碎金洒落。 “那是洞庭湖。”王明远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洞庭湖?!”狗娃的眼睛瞪得溜圆,黑红的脸上满是惊叹,“我滴个娘嘞!这湖也忒大了!比咱们清水村那个水塘……大了怕是有几万倍都不止!”他努力想找个对比,却发现词汇匮乏,只好用力比划着,样子憨拙可爱。 王明远被他逗笑,放下书卷:“天下洞庭,八百里烟波,自然气象万千。等到了渡口,近了看,更觉壮阔。” 狗娃连连点头,扒着车窗舍不得缩回来,嘴里啧啧称奇:“这一趟出来的值!真长见识了!三叔,你说这湖里得有多少鱼虾和螃蟹啊?肯定鲜得很!”说着,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王明远失笑,果然,在这小子眼里,再壮丽的风景,最终都能和“吃”联系起来。 “放心,到了岳州府,定然要尝尝这洞庭湖的鲜鱼。”王明远承诺道。 狗娃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扭过头嘿嘿直乐:“那是必须的!三叔,李昭叔老念叨他们岳州府的粉蒸肉是一绝,说他娘做的如何好吃,我倒要看看,这本地做的是有多好吃!” 提到李昭,王明远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家伙在书院山门前吹奏《送别》时眼圈发红的模样,心中微暖,又有些怅然。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好在,前路还长。 旅途枯燥,但有了狗娃在一旁时而惊叹、时而嘟囔、时而盘算着吃的,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 王明远也不再看书,偶尔给狗娃讲讲看过的书上写的途经之地的风土人情,或是听他絮叨在食肆学艺的趣事。 几日后,车队抵达岳州府境内。 并未过多停留城中,而是直奔洞庭湖畔的一处大渡口。寻了家看起来干净宽敞的临湖客栈住下后,狗娃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王明远要去尝鲜。 客栈本身也兼营酒食,以湖鲜闻名。狗娃看着墙上食牌写的各式鱼虾菜名,眼睛都直了。 “三叔,咱尝尝那个……全鱼宴?”狗娃指着水牌上最醒目的一行字,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狗娃知道这一路花销不小,虽然这两年来湘江府的长安茯茶分红不少,但三叔除了给家人买礼物,其他基本没动用。这会也觉得全鱼宴有点贵,虽然想试试,但又有点舍不得。 王明远看穿他的心思,笑道:“好,就点个全鱼宴,尝尝特色。难得来一趟。” 伙计闻言,热情地介绍起来。不一会儿,几道精致的鱼肴便陆续上桌。 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酸甜适口的芡汁;清蒸的鳜鱼,鱼肉洁白嫩滑,仅以葱姜丝和酱油提味,吃的就是原汁原鲜;一盘炒得油亮的藕丝银鱼,银鱼细嫩,藕丝脆爽;还有用当地特色手法制作的冰冻鱼胶,口感弹牙,清凉适口;一盅竹筒蒸鱼,带着竹子的清香;最让狗娃喜欢的是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汤汁浓郁,鲜香扑鼻。 狗娃吃得头都舍不得抬,筷子使得飞起,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嗯!好吃!这鱼真鲜!一吃就知道是刚打捞上来的新鲜鱼!没一点土腥味!” 王明远也细细品尝着。这个时代的洞庭湖,水质清澈,水产丰饶,全是野生鱼类,鱼肉紧实弹牙,味道确实远非前世那些养殖鱼类可比。 每一口下去,都是纯天然的鲜美,若放在前世可都算纯天然的天价有机鱼了。 他尤其喜欢一道看似简单的虾饼。用新鲜捕捞的小湖虾,混着少许葱花和面糊,入油锅炸得金黄。咬下去,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虾肉鲜甜弹牙,满口留香,确实是一道佐酒下饭的佳品。 “三叔,这虾饼真不赖!”狗娃也塞了满嘴,鼓着腮帮子说,“回去我也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至于粉蒸肉,他们也点了。 蒸肉粉香糯,五花肉肥而不腻。狗娃仔细尝了尝,认真评价:“嗯,是好吃。不过……感觉还是李昭叔带来的更香些,肉更入味!” 王明远点头同意。有时候,家常菜的那份用心和独特的手艺,确是酒楼难以完全复制的。 第191章 归途路(下) 在洞庭湖畔休整一夜,次日便搭乘渡船过湖。 浩渺的湖水,开阔的视野,让久居书院的两人都觉心胸一畅。 渡过洞庭,继续北上,进入荆州府地界。 荆州古城,历史悠久。王明远和狗娃并未过多游览古迹,心思多半还是放在了“吃”上。 “三叔,听李茂叔说荆州鱼糕是一绝,用鱼肉做的糕?我还没吃过呢!”狗娃看着路边的食摊,满眼好奇。 于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荆州鱼糕汤便端了上来。鱼糕色泽洁白,口感细腻软糯,带着鱼的鲜味却又无刺,汤头清淡鲜美。 狗娃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嘿!真鲜!这玩意好,没刺,猪妞和小猪娃肯定爱吃!” 王明远笑着点头,心里盘算着,回去时或许可以带些干制的鱼糕。 接下来几日的饭食,他们尝了荆沙甲鱼,肉质肥美胶质丰富;吃了千张扣肉,豆皮吸饱了肉汁,咸香下饭。但最得两人欢心的,却是一道看似普通的排骨莲藕汤。 店家选用的是粉糯的湖塘藕,与精排一同放入陶罐,小火慢煨良久。端上桌时,汤色微浓,香气四溢。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莲藕粉糯拉丝,汤味醇厚甘甜,带着藕特有的清香。 “这汤真好喝!”狗娃连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细汗,一脸满足,“又香又甜,暖呼呼的,舒服!三叔,这汤我得学学,冬天给爷奶炖着喝,肯定好!” 王明远也觉得这汤滋味极佳,质朴而温暖,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离开荆州,北上便是襄阳府。再次来到这座城池,两人都熟门熟路了些。 狗娃心心念念着三年前吃过的那家碱水面,又去光顾了一次,唏哩呼噜吃得痛快。王明远则对一道襄阳缠蹄很感兴趣,将猪蹄精心卤制后以细绳紧密缠绕定型,切片冷食,口感筋道,卤香入味,是极好的下酒菜。 他们还尝了枣阳的酸浆面,面条爽滑,酸浆开胃,别有一番风味。只是狗娃咂咂嘴,略有遗憾:“好吃是好吃,就是要是能再辣点就更美了……” 王明远闻言,心中微动,想起车上占据行李一半的各式辣椒,有干辣椒段,辣椒粉,还有腌辣椒,辣椒酱,都是狗娃这两年的辛苦成果。若有辣椒,这酸浆面的风味层次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他也想起了前世那碗红油赤酱、香辣扑鼻的襄阳牛肉面,可惜在这个牛是重要农耕畜力、轻易不得宰杀的时代,那般滋味,注定难以寻觅。 继续北上,进入豫西地界,地貌和气候也开始有所变化。 在南阳府,他们不光吃了三年前吃过的南阳窝子面和胡辣汤,还品尝了名声在外的方城羊肉烩面。 大碗宽汤,羊肉烂而不膻,面片筋道,汤浓味鲜,在这舟车劳顿的旅途吃上一碗,浑身舒坦。狗娃尤其喜欢那烙得酥香的博望锅盔,掰碎了泡在烩面汤里,吸饱了汤汁,吃得无比满足。 “这锅盔实在!顶饿!”狗娃评价道。 还吃了新野板面,面条宽厚劲道,浇头咸香,以及郭滩烧鸡,色泽诱人,香酥入味,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到达汝州时,一道汝州扣碗引起了狗娃极大的兴趣。 五花肉切片,码放整齐,与各类干菜豆腐一同放入粗陶碗中,加入调料,上笼蒸得极透。出锅后倒扣于盘中,肉皮朝上,色泽红亮,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干菜和豆腐吸足了肉汁,咸香扑鼻,异常下饭。 “这个好!这个真好!”狗娃几乎一个人干掉好几碗,吃得满嘴流油,“香而不腻,烂乎!爷肯定喜欢这口!下酒美滴很!” 王明远也觉得这扣碗做法质朴,却将肉类的丰腴美味发挥得淋漓尽致,是地道的中原风味。 一路走,一路吃。 狗娃不仅吃,还时常跑去食肆后厨,或是借着住宿的便利,跟店家伙计、厨子套近乎,偷师学艺。 他个头大,眼神里又带着对厨艺纯粹的喜欢和求知欲,加之性格淳朴,会聊天,往往能博得对方好感,偶尔也能学到一两手窍门。 他那个随身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画的图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王明远则由着他去,有时也会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给狗娃一些提示,比如之前教给他的“麻婆豆腐”、“剁椒鱼头”、“麻辣水煮鱼”、“泡椒鸡爪”之类,每每让狗娃如获至宝,试验成功后对三叔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旅途漫长,风尘仆仆,王明远的心境,也在这一路的美食与风土中,渐渐从书院的紧绷和离别的愁绪中舒缓开来,变得更加沉静开阔,对即将到来的乡试,也多了几分从容。 这一日,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又一重要站点——洛阳府城。 远远望见那古老而雄伟的城墙轮廓时,王明远吩咐车夫:“在洛阳多停留两日。” 狗娃闻言,立刻兴奋起来:“太好了三叔!我早就听说洛阳是古都,肯定有好吃的!咱们可得好好逛逛,尝尝!” 王明远望着车窗外那渐行渐近的洛阳城,微微一笑:“嗯,好好逛逛,也好好尝尝。” 他不仅是要休整,更是想好好感受一下这座沉淀了无数历史风华的神都气韵,或许此地的人文底蕴,能给他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感悟。 车队随着人流,缓缓驶向洛阳城门。 第192章 银包子(上) 王明远和狗娃在客栈里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狗娃就躺不住了。 昨晚上他可没闲着,缠着客栈掌柜和跑堂的伙计打听了好久,把这洛阳城里哪儿好玩、哪儿好吃问了个门儿清,回来就对着王明远絮絮叨叨念叨了半宿。 “三叔,洛阳城老大了,方方正正的,听说有九街十八巷七十二胡同呢!街上牌楼多,铺子多,巷子里还藏着好多寺庙,啥安国寺、莲花寺……”狗娃努力回忆着伙计的话,试图形容出那种韵味。 王明远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衫,一边面带笑意的点头听着。 狗娃打听好的那家馆子,就在离他们客栈不算太远的南大街上,名叫“真不同”,据说是做洛阳水席的老字号。 两人也不急着赶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慢慢溜达,狗娃一双眼睛不够使似的,左瞧右看,时不时指着某处新奇玩意儿低声惊呼。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穿梭,叫卖声不绝于耳,透着古都的繁华与生气。 快到回味楼时,却见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甚是热闹,还把道给堵了大半。 喧哗声,讨论声一阵阵传来。 “咦?三叔,前头咋这么热闹?出啥事了?”狗娃个子高,踮踮脚就能看到里头,只见回味楼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摆着一长溜桌子,桌后坐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台子旁边还堆着好几摞摞高高的蒸笼,热气腾腾。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回味楼这什么‘大胃王’比赛有点意思,免费吃包子,还能拿奖!” “免费?想得美!报名费就得一两银子呢!” “一两咋了?你看那奖品,纯银的小包子!八两八钱重呢!谁赢了就归谁,报名费还退还!” “说得轻巧,你上去试试?那包子实在,一般人三五个顶天了……” 狗娃支棱着耳朵,把话听了个全乎,眼睛顿时就亮了! 大胃王比赛?免费吃包子?赢了还有银包子奖励?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台上那白胖胖、冒着诱人热气的包子,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包子看着确实实在,面皮喧软,褶子漂亮,隐隐透出肉馅的油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浓郁的香气。 这都是次要的,尤其是听到“银包子”三个字,狗娃的心更是怦怦直跳。 八两八钱的银包子啊!那得多沉?多亮堂?要是拿回去给爷奶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钱袋子,那里头有他这两年省吃俭用、加上三叔偶尔给的零花钱攒下的十几两碎银子,若是……若是能赢,这……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也想参加! 他对自己的饭量有着绝对的自信!老王家祖传的力气和饭量,可不是吹的! 在书院食肆,他一个人能轻松干掉五六个人的饭量,还只是半饱! 眼前台上那几个,看着壮实,但个头还没他高的汉子,在他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可是……脚步刚迈出去一半,他又猛地顿住了。 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些,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湘江府,自己嘴馋误入相亲局的事情…… 那次教训他可一直记着呢,这比赛赢了不就等于免费白吃吗?免费的东西,往往代价更大,这话他记得尤为深刻。 而且,报名费要一两银子呢!万一输了,这一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够买多少肉和面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不可能输,但万一呢?店家会不会使诈?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狗娃那副跃跃欲试又纠结万分的憨样,再听听周围的议论,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所谓的“大胃王”比赛,说白了就是店家搞的噱头。 报名费能赚一笔,还能吸引眼球,给店铺扬名。 那银包子奖品固然诱人,但能真吃回本、还能赢走奖品的,绝对是凤毛麟角麟角,怎么算,店家都稳赚不赔。 他看狗娃那眼神,知道这小子肯定想试试,他轻轻拍了拍狗娃的胳膊,温声道:“想去试试?” 狗娃扭过头,黑红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和犹豫:“三叔……我……我就是看看。那包子闻着挺香……银包子也挺好……但报名费太贵了,万一……” 王明远笑了笑:“无妨,你若真想试试,便去。一两银子,咱们还出得起,就当尝尝这洛阳的包子滋味如何。只是切记,量力而行,吃饱了便停,莫要硬撑伤了肠胃。胜负不重要,玩得开心就好!” 他这话既是鼓励,也是给狗娃兜底。 赢了自然好,输了也就当花一两银子让狗娃体验一下,吃个新鲜,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狗娃听三叔这么一说,眼睛瞬间又亮了,但随即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用力一点头:“三叔!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很快!” 说完,不等王明远反应,他扭身就往客栈的方向撒腿狂奔,那壮实的身影在人流里窜得飞快,眨眼就没影了。 王明远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傻小子,又想起什么了?跑回去干嘛?拿钱?钱不是都在身上吗? 没过多久,就见狗娃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额头上冒了点细汗,气息微喘,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嗯,一种踏实了的表情?好像回去拿了什么定心丸一样。 “三叔,我回来了!”狗娃抹了把汗,咧着嘴笑。 “你回去拿什么了?”王明远好奇地问。 狗娃却神秘兮兮地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没啥,没啥。三叔,我去报名了!” 见他不想说,王明远也不再追问,点点头:“好,去吧,三叔在这给你助威。” 狗娃挤到报名处,掏出那一两银子的报名费,心疼得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坚定地递了过去。 伙计给他挂了个写着“十”号的木牌。 台上原本有九个人,加上狗娃,正好十个。除了狗娃,另外九个都是些体格肥壮的中年汉子,一个个腆着肚子,看着就很有“实力”。 其中一个尤其胖,坐在那里像尊弥勒佛,看到狗娃上来,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还故意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似乎在炫耀。 狗娃没理他,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目光落在面前那摞堆得高高的蒸笼上,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第193章 银包子(下) “铛!”一声锣响。 比赛开始! 台上的汉子们立刻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 狗娃也不含糊,一手一个,包子到了他手里仿佛变小了一圈,三两口就下了肚,几乎不怎么嚼,速度惊人。 一笼八个包子,转眼就没了,伙计立刻撤下空笼,换上新的。 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加油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好家伙!这黑汉子厉害啊!” “吃这么快?都不带喘气的?” “快看快看!那个最胖的慢下来了!” “已经有人不行了,退了退了!” 王明远在台下看着,也是暗暗咋舌。 他知道狗娃能吃,但没想到敞开吃这么能吃,速度还这么快! 那包子他目测一个起码有二两,面厚馅足,寻常人吃三四个就顶了,狗娃这眨眼功夫都快干掉二十个了! 果然,没多久,台上就陆续有人败下阵来,捂着肚子直摆手,有的甚至差点吐出来。 最后,台上就只剩下狗娃和那个最胖的弥勒佛大叔还在坚持。 弥勒佛大叔此时早已没了开始的轻蔑,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些发白,每咽下去一个包子都显得十分艰难,速度慢了很多。 他偷眼瞅了瞅旁边的狗娃,只见对方依旧面不改色,动作不见丝毫迟缓,拿起,入口,吞咽,节奏稳定得可怕。 大叔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惊恐……这黑汉子的胃是个无底洞吗?!莫不是什么化成人形的熊妖?! 狗娃心里其实也在嘀咕:这包子味道确实不错,肉馅调得香,面也发得好。 就是……一个要四十文,真贵啊!幸好今天早上没吃别的,空着肚子来的。 就算赢不了那银包子,也得尽量多吃点,把那一两银子的报名费吃回本!吃一个赚四十文,吃二十五个就回本!多吃多赚! 抱着这个朴实无华的念头,狗娃吃得更加投入了。 最终,在那弥勒佛大叔艰难地咽下最后一个包子,然后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的瞬间,他彻底放弃了,朝着伙计连连摆手,脸上又是懊恼又是不甘,狠狠瞪了狗娃一眼。 狗娃刚好咽下嘴里的包子,看到对方停下,也下意识地停了手,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剩不少的蒸笼,有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狗娃心里感觉,这比赛赢的有点轻松,看刚才那个人的样子,还以为他有多能吃,这比赛怕是从他们王家随便拎出来一个人基本都能拿头名,当然除了三叔和小猪妞、小猪娃。 “赢了!黑壮士赢了!”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伙计高声宣布:“回味楼大胃王比赛,头名——十号!” 王明远也松了口气,笑着朝狗娃竖了竖大拇指。 狗娃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在这时,只见回味楼里呼啦一下走出来四五个伙计,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面色有些严肃,朝着狗娃走了过来。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以为店家见他们赢了,想反悔或者找茬。 他立刻上前一步,准备亮明自己秀才和读书人的身份,据理力争,实在不行奖品不要了,也不能让狗娃吃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身边的狗娃动作更快! 只见狗娃面色一沉,猛地伸手往腰间一摸一抽—— “哐!哐!” 两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两把磨得锃锃亮、寒光闪闪、一看就极沉极锋利的厚背杀猪刀,赫然被狗娃一左一右,狠狠地剁在了比赛用的木桌上!刀身甚至还微微颤动着! 整个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围观的人,包括那走过来的管事和伙计,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把明显不是用来切菜,而是用来分尸的凶器,又看看狗娃那高大壮硕、此刻面沉如水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明远也彻底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刀……这刀哪来的?!刚才他回去就是拿这个?!他什么时候带的刀?!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难道是大哥王大牛离开时偷偷塞给他的?!可那会狗娃才九岁啊?! 那管事的脸都白了,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鞠躬:“壮……壮士!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等是来恭贺壮士夺得头名的!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朝后面喊:“快!快把奖品拿来!还有退还的报名费!快些!” 一个伙计哆嗦着端上来一个红布托盘,上面果然放着一个打造得十分精巧、栩栩如生的银包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白光,旁边还有一锭小小的、一两的银元宝。 管事的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狗娃面前:“壮……壮士,您的奖品,请您收好!您……您真是海量!佩服!佩服!” 狗娃这才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伸手拿过那银包子和银元宝,掂了掂,尤其是那个银包子,沉甸甸的,手感极好,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管事见状,如蒙大赦,赶紧又朝后面喊:“还愣着干嘛!锣鼓!唢呐!响动起来啊!给咱们的魁首贺喜!” 只见后面几个伙计慌忙跑到台子后面,从一个大柜子里七手八脚地掏出了锣、鼓、唢呐、镲等乐器,然后卖力地吹打起来! 顿时,现场气氛从刚才的惊悚瞬间变成了热闹喧天! 王明远和狗娃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不是要找茬,是真准备敲锣打鼓庆祝一番,那锣鼓家伙事儿一直就放在那柜子里……这事儿闹的! 狗娃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把两把杀猪刀重新插回腰间的皮鞘里,那杀气腾腾的气势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少年。 热闹过后,叔侄俩也没心思再吃水席了——虽然狗娃感觉自己还能吃,但被这么一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晚上,狗娃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光闪闪的小包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时不时还偷偷拿到嘴边,想用牙咬一下试试成色,又怕给咬出牙印弄坏了。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被他那副小心翼翼又窃喜的模样逗笑了:“行了,别看了,快睡吧。是真的,我瞧过了,成色不错。” 狗娃嘿嘿傻笑,凑过来小声说:“三叔,你有膏火银大元宝,我也有我的银包子了!等回去,我让爷也把这个供到祖宗牌位前头去,行不?就说……就说是我在洛阳城凭本事赢回来的!爷要是不同意,你……你帮我说说情呗?” 王明远听着他这话,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明白了,狗娃这么拼,不仅仅是为了吃和好玩,更深层的,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家里挣一份体面,一份能和三叔的膏火银一样,被爷爷郑重对待、甚至能供奉起来的“荣誉”。 这孩子,心思其实细着呢。 他笑着点点头,语气肯定:“好。到时候三叔帮你跟爷说。爷肯定高兴。” 狗娃顿时心满意足,把银包子小心地贴身收好,躺平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忽然侧过身,声音低低地说:“三叔,洛阳城……挺好的,包子也好吃。但……但我有点想家了。我想家里人了,咱们明天就走吧,快点回家,行不?” 王明远望着窗外洛阳城的夜色,心中也涌起浓浓的归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好,听你的。咱们明儿一早就出发,回家!” “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那两把杀猪刀是哪来的?” “…………” 旁边榻上立刻传来了狗娃熟悉的呼噜声。 第194章 归家 剩下的路程就加快了许多,经过半个月的跋涉,他们终于在这日的上午,到达了永乐镇。 马车轮子压在永乐镇熟悉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比起湘江府城和沿途大城的青石板路,这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再混着空气中熟悉的黄土和干草味儿,一股久违的感觉涌上王明远的心头。 狗娃早就坐不住了,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大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咧着嘴,瞪大眼睛贪婪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嘴里不住地念叨: “三叔!快看!那是镇东头的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呢!哎呀,镇口那家铁匠铺好像换招牌了?……嘿!那不是你以前常带我和虎妞小姑去买麦芽糖的李老汉嘛!老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王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景物依稀,却也有些细微的变化。 三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抽条长大,也足以让一个小镇悄然换上新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马车在镇上停了下来,王明远还是依照惯例,带上给赵夫子准备的礼物,先去镇上的赵氏蒙学。 礼物是早就思量好的:一些湘江带来的腊鱼腊肉,风味独特;一套不错的湖笔徽墨端砚,适合夫子用的。东西不算顶贵重,但胜在心意。 敲开蒙学的门,开门的人已从熟悉的福伯换成了陌生的小童面孔。 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瓦房也还是那几间瓦房,只是……学生似乎比他记忆中多了许多? 院子里甚至有些拥挤,念书的声音也格外洪亮,透着一股子蓬勃之气。 赵夫子正拿着戒尺,在学童中间踱步,一抬眼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下,严肃的脸上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仿佛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快步迎上来,“明远?真是明远!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收到信算着日子还以为要几日后,这几天真正盼着呢! 好,好啊!快,快进来,我正给这帮蒙童讲你的故事呢!”赵夫子的脸上洋溢着之前很少见过的开心。 “学生王明远,见过夫子。”王明远恭敬地长揖一礼。 “免礼免礼!快起来!”赵夫子亲手扶起他,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慨。 “长高了,也更沉稳了!好,真好!岳麓书院果然不凡!这位是……狗娃?好家伙!这……这也长得太魁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狗娃嘿嘿笑着,挠着头上前行礼:“赵夫子好!” “好,好!都长大了!”赵夫子笑着拍拍狗娃结实的胳膊,引他们进入院中。 学舍里正在上课,不便久扰。 王明远将礼物奉上,简单说了些在书院的近况,略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波折,只挑些学业和见闻说了。 赵夫子听得连连点头,捻须微笑。 “你如今成就,早已远超老夫当年所授。能入岳麓,得名师指点,是你自己的造化与努力。”赵夫子语气中带着骄傲,“如今回乡,可是为乡试备考?” “正是。回家略作安顿,便要赴长安备考。”王明远答道。 “好!好!定要全力以赴!老夫等着你的好消息!” 在赵夫子殷切叮嘱中,王明远离开了蒙学,也和赵夫子定下了几日后得了空,再来拜访。 马车再次启动,离开永乐镇,驶上通往清水村的土路。 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这个时节,麦子已经到了快要收割的时候,金灿灿的一片。 有熟悉的村民在田里劳作,看到这辆明显不是本地风格的马车,都停下活计张望。 狗娃彻底兴奋起来,干脆坐到车辕上,迎着风,扯着大嗓门和路边每一个眼熟或眼生的乡邻打招呼。 “四叔!割麦呢!我回来啦!” “栓子哥!嘿!是我!狗娃!” “铁蛋!还认得我不?我是你狗娃哥!” “三婶!晌午吃了没?” 起初,被他招呼的人都是一愣,眯着眼瞅半天。 也不怪人家认不出,三年前狗娃还是个半大小子,虽然骨架已经初具王家人的魁梧,但终究没完全长开。 如今这小子蹿到了近一米九,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疙瘩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坐在车辕上像尊铁塔。 这体格,放眼整个清水村,也就他自己家那几个“壮汉”能稳压一头了。 愣神过后,村民们也反应过来,顿时热闹起来: “哎呦喂!这是……狗娃?!金宝家的狗娃?!老天爷!你咋吃……咋长这么高这么壮了?!你爹当年也没你这架势啊!”一位老汉拄着锄头,仰头看着车辕上的狗娃,啧啧称奇。 “狗娃?真是狗娃!听说你去南边书院陪你三叔读书了?咋样?南边姑娘水灵不?说媳妇了没?我家憨妞可还老念叨你呢!”一个端着木盆的大婶笑着打趣,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狗娃黑脸一红,梗着脖子嚷:“婶子你别瞎说!我年纪还小呢!” 还有个更老的老爷子,颤巍巍地招手:“狗娃,过来,让太爷再‘猫个牛’试试?” 众人发出哄堂大笑。 狗娃也被逗得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一边继续打着招呼,一边从车里拿出早就分装好的小包点心、糖果、茶叶,见人就塞一点。 这是王明远的意思,出门归来,给乡亲们带点心意,是礼数。 收到东西的村民更是高兴,尤其是那些跟着马车跑的小娃娃,嘴里含着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马车在娃娃们的簇拥下,慢悠悠地朝着村尾的王家小院驶去。 消息传得比马车快。等他们快到院门口时,王家人已经全都涌了出来,那体格子站在一起,乍一看感觉黑压压一片。 王金宝和赵氏站在最前面,这三年的时光仿佛一下子刻在他俩了脸上,皱纹深了些,鬓边也多了不少白发,背似乎也驼了些,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都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马车,嘴唇微微颤抖着。 王大牛和刘氏站在爹娘身后,王大牛还是那副憨厚稳重的样子,只是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虎妞也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模样,正激动地跳着脚挥手。 虎妞一旁站的是猪妞,猪妞也已经长高了一大截,出落成了小姑娘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又兴奋地看着马车。 猪妞手里牵着的猪娃(王定安)更是长大了不少,虎头虎脑的,眨巴着眼睛。 二嫂钱彩凤也站在一旁眉眼带笑的望着马车。 所有人的目光,这会都聚焦在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上。 狗娃早都按耐不住跳了下来,他那高大的身影落地时仿佛让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咧开大嘴,露出白牙,激动地喊了一声:“爷!奶!爹!娘!姑!二婶!猪妞!猪娃!我们回来啦!” 这一声吼,像是解除了什么封印。 王金宝重重地“哎!”了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 赵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用手捂着嘴,却忍不住哽咽出声。 王明远随后也弯腰下了马车。 三年的书院生活,让他身姿更加挺拔,眉宇间的书卷气也更加浓郁,举止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却干净整洁,与这农家小院似乎有些许格格不入,却又因他那双瞬间泛红的眼眸而迅速融合。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父母身上,看到他们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看到母亲夺眶而出的泪水,看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 一路上的近乡情怯、强装的镇定、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鼻腔里涌起强烈的酸涩,视线迅速模糊。 他快步走到父母面前,撩起衣衫前摆,就要跪下。 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明显颤音的、最本能也最真挚的呼唤: “爹!” “娘!” “儿……回来了。” 第195章 久违团圆(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娘亲赵氏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眼泪掉得更凶了,粗糙的手忍不住摸上他的脸颊,细细摩挲。 “瘦了,瘦了啊,我的儿啊……这得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在那边肯定吃不好睡不好……这几天在家,娘给你和狗娃好好补补!顿顿都做你俩爱吃的!” 王金宝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小,声音却有些发哑,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好小子!是真长高了,也壮实了些,像个大人了!狗娃……” 他扭头看向旁边那铁塔似的孙子,眼中闪过惊叹和自豪,“好家伙!这身板!比你爹当年还唬人!都快赶上你二叔了!好!都好!” 王大牛凑过来,嘿嘿直乐,先是拍拍狗娃,然后蒲扇般的大巴掌又习惯性地就拍向王明远的后背:“三郎!狗娃!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爹娘收到你俩要回来的信后,就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许是太久未见,忘了自己的力气,他这一巴掌下去,狗娃是纹丝未动,王明远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你个憨货!手底下没个轻重!”王金宝眼睛一瞪,抬脚作势要踹。 王大牛赶紧缩着脖子躲开,挠着头嘿嘿傻笑。 旁边的大嫂刘氏也笑着开口,嗓门洪亮:“三郎,狗娃,一路上累坏了吧?饿不饿?想吃点啥?我这就去给你们做!”她如今日子过的舒心,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意。 虎妞也蹦了过来,用力拉住王明远的胳膊晃悠:“三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也想狗娃!就是狗娃每次写的信里,除了问好,十句里有八句都在念叨南边有啥好吃的,馋得我晚上做梦都在流口水!我都想跟着去给你们做饭了!” 王明远望着虎妞,心里算是舒了口气,还好,这个头是止住了,没有往他担心的方向发展,不然若真和狗娃一般高大,他真怕张文涛那小子反悔! 这时,猪妞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三叔!大哥!”,小姑娘长大了,有点害羞了,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猪娃也学着堂姐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含糊喊道:“三酥!大嘚!”吐字还不甚清晰,逗得大家都笑了。 钱彩凤没急着说话,只是笑着开始动手帮忙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动作利索得很,一边搬一边也打趣的问些话。 这会一家人七嘴八舌,问长问短,院子里顿时充满了久违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闹和生机。 先前跟着马车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见人家一家团聚,也都笑呵呵地陆续散了,边走边议论着老王家的儿子和孙子多有出息,多有孝心。 行李搬下来后,一家人便簇拥着王明远和狗娃进了院子。 王明远目光扫过院子,和三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墙角那棵杏树好像又粗壮了些。 他心下有些疑惑,按说这几年家里因着茯茶生意光景应是好了不少,信中他也叮嘱过父母不要省钱,怎么也没见翻新一下房屋,再多盖几间? 王大牛见弟弟眼神里带着点疑惑,挠挠头,瓮声瓮气地解释道:“三郎,是不是觉着家里没啥变化?爹娘说了,现在咱家吃喝不愁,这房子够住、结实就行。赚的那些钱,都得给你攒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爹娘说,你如今是秀才,马上要考举人,以后还要进京考进士!那京城,可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将来你要是中了进士,放了官,或者在那边站稳脚跟,说不得就要在那边置办宅院,那花费海了去了!家里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拖你后腿!” 一旁的大嫂刘氏接过话茬,语气很是实在:“就是就是!三郎,你是不知道,我之前就在府城就打听过,说官员人家结亲,都看重这个!没个像样的宅院,好姑娘都不乐意嫁过来。 爹娘就想着,咱家底子薄,更得早早替你打算。 而且这茯茶生意能做成,也全是靠你的主意,这钱我们可不能乱花,得用在刀刃上。 听爹娘的,存起来好!咱家现在吃喝不愁,顿顿有肉,日子比以前强了百倍,这就够美了!是吧,他爹?”她捅了捅王大牛。 王大牛连连点头:“对!爹娘打算的都在理!咱全家也都支持!” 二嫂钱彩凤也配合的开口道:“是的,三郎,这是咱全家的决定,我们都支持!” 王明远听着兄嫂这番朴实无华却满是真心的话,鼻腔里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连忙道:“大哥,大嫂,二嫂,快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我赚钱就是为了让咱家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况且爹娘年纪大了,本该享福……” 王金宝一摆手,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享福不在这几间屋上!我跟你娘身子骨硬朗得很,用不着享那个福!你的前程比啥都重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听老子的!” 赵氏看着小儿子那懂事又倔强的样子,再看看儿子儿媳那憨厚朴实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忍不住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但脸上却笑开了花:“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回来就好,回来比啥都强!咱们一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比啥都强!” 进了屋,稍微安顿了一下,自然就到了熟悉的分礼物环节。 王明远让狗娃把那个最大的箱笼打开。 虽然他在湘江府也有那边茯茶铺子的分红,早已不缺银钱,但他也和家里爹娘一样,习惯性地把大部分都攒了起来。 爹娘想着给他攒前程,他则想着多攒点,以后给爹娘在长安府或是更好的地方买个舒服的院子养老,给哥嫂多置办些田产铺面。 一家人虽未商量,这心思却奇妙地想到了一块儿去。 第196章 久违团圆(下) 他先拿出一个精心包裹的长条盒子,递给王金宝:“爹,这是给您带的。湘江府那边有名的‘芙蓉’烟丝,听说劲儿足又醇和,您尝尝鲜。还有两坛子当地的‘酒鬼酿’,说是用糯米和浏阳河水酿的,口感绵密,不上头,您慢慢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爹,烟还是得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王金宝接过盒子,虽然嘴上说着“花这冤枉钱干啥”,但眼底的笑意却瞒不了人,哼了一声:“老子抽了一辈子烟,也没见咋的!” 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烟丝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嗯,是香!好小子,有心了!” 接着,王明远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递给赵氏:“娘,这是给您的。” 赵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支金光闪闪、雕着精致花纹的足金簪子,旁边还配着一对同样金灿灿的耳环,和一只金镯子。 样式不算特别新奇,但分量十足,金光耀眼。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赵氏吓了一跳,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上,连忙抱紧,“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你这孩子!咋买这么金贵的东西!娘一个乡下老婆子,戴这出去不像话!让人笑话!快退了退了!这钱你得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她急得直跺脚,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金簪子上瞟,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王明远笑着按住娘的手:“娘,儿子给您买的,您就安心戴着。谁规定乡下老太太就不能戴金簪子、金耳环、金镯子了?咱家现在日子好了,您就该享福!儿子以后还能赚更多,您放心戴着!” 赵氏的手小心翼翼的依次摸过那冰凉的金簪子、金耳环、金镯子,心里暖烘烘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是喃喃道:“好,好……我儿有本事,娘享福了……” 然后轮到王大牛。 王明远拿出一个厚实的棉布小袋,倒出一枚翠绿欲滴、温润透亮的玉扳指,又拿出一顶毛色油光水滑的貂皮帽子。 “大哥,给!还记得当年你在长安府陪我考试,瞅见那杀猪铺子的胖老板手上戴了个玉扳指,羡慕得直咂嘴,我一直记着呢!这扳指你试试合不合手。这帽子也是给你的,冬天戴着暖和又气派!” 王大牛看着那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扳指和那顶只在城里老爷头上见过的貂皮帽子,整个人都呆住了,黑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往后缩:“这……这……三郎!这太……太那啥了!我……我一个庄稼汉,杀猪的,戴这玩意?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不行不行!你快拿回去!退了吧!这得多少钱啊!” 王大牛的梦想其实就是能像隔壁村地主老爷那样阔气体面,有种不完的地,吃不完的粮食。 这个梦想藏得很深,但是没想到还是被细心的三弟发现了,这会真把这羡慕的东西递到眼前,他反而慌得不行。 话才刚说完,王大牛后脑勺就挨了王金宝结实的一巴掌:“好你个王大牛!老子都没发现你还有这心思!还想学那地主老财摆谱?!瞧你那点出息!” 王大牛捂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着,小心翼翼地学着之前看过的胖老板的样子,把扳指往粗壮的大拇指上套,可惜手指因为常年劳作指节太过粗壮,只能勉强套进小半截,但他还是乐得合不拢嘴。 然后又拿着那顶貂皮帽子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扣在自己硕大的脑壳上,还好,帽子没有小,这会他嘴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给刘氏和钱彩凤的,则是样式新颖鲜亮的金簪,大嫂的那支就造型偏夸张,二嫂的那支就造型偏英气,然后还有些珠花和几匹质地不错的绸布料子,喜得两人连连道谢,爱不释手。 王明远又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递给钱彩凤:“二嫂,这是给二哥的,你先替他收着。” 钱彩凤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把造型古朴、寒光闪闪的匕首,看着就十分锋利。 她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思念和担忧,默默将盒子抱在怀里,低声道:“谢谢三郎,你二哥……他肯定喜欢。”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些许,大家脸上同样都闪过一丝担忧和思念。 赵氏连忙出声,打破这瞬间的低沉:“好了好了,不提这个!前些日子二牛才捎了信回来,说在那边好着呢,让家里别惦念!来来,三郎,其他人的礼物呢?快拿出来!” 王明远收敛情绪,笑着拿出一个木匣递给虎妞。 里面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色雀钗,那鸟雀展翅欲飞,羽毛纹理清晰,眼睛是用细小的红宝石镶嵌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虎妞,给。这是三哥给你准备的嫁妆之一,好好收着,等将来你出嫁那天,风风光光地戴上!” 虎妞一看那金灿灿的凤钗,眼睛亮了下,可听到“嫁妆”二字,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跺着脚不依:“三哥!你说啥呢!谁要嫁人了!我还小呢!”话是这么说,她却把匣子抱得紧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不过,比起这华贵的凤钗,她其实更期待三哥和狗娃带回来的那些南方点心和小吃食。 最后是猪妞和猪娃。 王明远和狗娃给他俩带了一大包东西,各种木雕的小玩具、布老虎、九连环,还有一大堆湘江府特色的糖果零食。 给猪妞的还多了一些小巧可爱的绢花、头绳和一对小小的金丁香耳钉。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属于自己的那份礼物,开心得原地蹦跳。 分完了从南方带回来的礼物,王明远沉吟了一下,又从随身的书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当着全家人的面打开。 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银锭!足足十个大元宝,每个都足有十两! “爹,娘,这是儿子这几年在书院,因为课业考得好,书院奖励的‘膏火银’。一共拿过两次,一次是升入甲班时乙班第一,一次是今年甲班第一,一共一百两。”王明远语气平静地说道。 王金宝和赵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不是贪财,而是为儿子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一百两啊!多少庄户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他家三郎,凭学问就挣回来了! 这时,狗娃也嘿嘿笑着,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他当宝贝似的银包子,献宝似的捧到赵氏面前:“奶!你看!这是我赢的!银子的!实心的!沉着呢!” 他叽里呱啦地把在洛阳如何参加比赛,如何吃赢了那个胖大叔,最后得了这银包子奖品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机智地亮出杀猪刀镇住场面,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虎妞听得两眼放光,挽着赵氏的胳膊嚷嚷:“娘!你看狗娃多厉害!啥时候长安府也有这种比赛,咱全家都去参加!说不定能赢回一笼屉银包子呢!” 在狗娃的强烈要求和王明远的劝说下,王金宝还是收起了这些银子,并且在心里正如狗娃设想的那样,盘算着下次上坟的时候可得好好给先人看看。 说说笑笑间,日头已经偏西。 赵氏一拍大腿:“光顾着高兴了!忘了做饭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快,搭把手!” 狗娃立刻站起来,撸起袖子,嗓门洪亮:“奶!娘!二婶!你们都歇着!今儿这顿饭,我来做!让你们都尝尝我在书院学了啥新手艺!” 说着,他就风风火火地钻进了灶房。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咚咚咚的剁肉声、刺啦刺啦的炒菜声,以及狗娃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娘,火再旺点!”“二婶,帮我把那腊肉切了!”“小姑,葱姜蒜递我一下!” 没过太久,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就摆了上来。 有湘江特色的腊味合蒸、炒腊肉,有狗娃自己琢磨改良的、加了辣椒的新菜,也有地道的西北大烩菜,还有几样清炒时蔬。 尤其是那几道加了辣椒的新菜,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飞舞,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嗯!香!狗娃这手艺真不赖!这叫辣椒的东西够味!过瘾!”王金宝吃得鼻尖冒汗,连连称赞。 “好吃!比那饭馆子的都要好吃!”王大牛嘴里塞得鼓鼓的。 “咱家狗娃真是出息了!这以后开个酒楼都成了!”赵氏笑着给狗娃夹了块大肉。 “我也要学,狗娃你这手艺一定要教给我!我以后要每天做这些菜,吃到饱!”虎妞一边吃,也一遍不停的说道。 猪妞和猪娃被辣得嘶哈嘶哈,却还忍不住伸筷子去夹,小脸通红。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喧闹、温馨、充满了烟火气和欢声笑语的场景,三年来的思念、苦读的疲惫、经历风波的惊险,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浓浓的家的温暖彻底融化、熨平。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小小的农家院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屋内,灯火初上,饭菜的热气氤氲着,一家人团聚的笑语声飘出窗外,融入了清水村宁静的暮色里。 久违了三年,这份平淡而真实的幸福,真好。 第197章 全家出发府城 在家休养的这半个月,王明远算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啥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娘亲赵氏带着两个嫂子和虎妞,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当然狗娃也时不时露几手,赵氏更是恨不得把这三年来缺的油水这半月全给补回来。 赵氏每次看着他,总是心里后悔,若是当初自己走路再小心点就好了,也不至于让三郎早产生的这般“瘦小”,她心里还总是抱有期待,期待三郎有日身量能赶上两个哥哥。不求能比上王二牛,起码要像王大牛一样就好了。 于是,往王明远碗里夹菜的筷子变得更勤了,甚至饭口都从一天三顿变成了一天四顿,深夜还给王明远再加个餐。 不过,王明远是真的饭量不大,倒是家里人这半个月好像都壮实了一圈,尤其是狗娃,每顿都吃得肚皮滚圆,黑红的脸膛越发油光发亮,个头看着好像又蹿了蹿,朝着他二叔王二牛那“非人”的体格一路狂奔。 地里的麦子也这两天收完了,金黄的麦秸垛堆在打谷场上脱粒,再变成金黄的麦粒堆进仓房里,散发出干燥温暖的香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 王明远也没闲着,换了身旧衣裳,跟着下了几天地。 挥镰刀的手虽然没多久就磨得发红,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脚踩在松软熟悉的泥土里,闻着庄稼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心里那份即将乡试的紧绷感,倒是真真正正地松快了下来。 他中间也抽空去了趟镇上赵夫子的蒙学。 刚好赶上一批新蒙童入学,蒙学院子里挤满了刚入学的蒙童,朗朗的读书声快把房顶掀了。 赵夫子精神头极好,皱纹里都夹着笑,拉着他的手就不松开。 “明远啊,托你的福!”赵夫子声音洪亮,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如今这赵氏蒙学,名声可是响得很!十里八乡的,都知道这儿出了个岳麓书院的高材生,连隔壁镇子、甚至县里都有人把孩子送来!瞧瞧,这院子都快挤不下喽!” 他捋着胡子,压低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连孙夫子那边,今年开蒙的都没我这儿多!” 话锋一转,赵夫子眼神里又带上殷切的期盼:“明远啊,这回乡试,你可得好好考!若是中了举……怕是这蒙学的门槛都得被踏破!到时候,说不得真得琢磨着再起两间新学舍了!” 王明远笑着应承,心里也替夫子高兴,看着这些懵懂稚嫩的孩童,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半月休憩转眼即过,又到了该动身的时候。 这次,王金宝直接拍了板,不像上次府试、院试只让王大牛陪着,而是大手一挥:“全家都去!都去府城!陪三郎考完,等放了榜,咱全家再一块儿热热闹闹回来!” 在家干等着揪心,哪有在府城亲眼看着放榜来得痛快? 要是中了,当场就能乐开花! 要是没中……呸呸呸!王金宝赶紧把这晦气念头甩开,他家三郎肯定中! 不过,出发前一夜,王金宝还是揣了包碎银子,悄悄去了村长王金福家。 “金福哥,”王金宝把银子塞过去,脸上是压不住的期盼和一丝紧张,“三郎这回去考乡试,家里人都去府城等着放榜。要是中了,县里的衙役定会来村里报喜,劳烦老哥你帮着招呼一下,这喜钱务必给到位,别失了礼数。” 王金福捏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连连点头:“金宝老弟你放心!这是咱全村和咱老王家的大喜事!衙役来了,我指定招待得妥妥帖帖,绝不给咱清水村和咱老王家丢脸!” 王金宝搓搓手,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个……麻烦老哥你,到时候……替我给祖宗们多烧些纸钱,念叨念叨,好让祖宗们第一时间知道咱三郎中举了……” 前日,他已经和王大牛偷偷去烧了平日逢年过节好几倍的纸钱和西域纸扎侍女,甚至在张老板的建议下,还来了几十个昆仑奴纸扎。 那天听完张老板说完,他才想起来,好像光顾着给祖宗烧西域侍女,完全忘了烧点干活的仆役了。 张老板说这昆仑奴纸扎最近很是时兴,甚至有传言说这黑长工烧下去,祖宗托梦说一夜能犁五亩地。 这话听得王金宝一愣一愣的,这都快赶上王二牛了,于是立刻定了几十个。 毕竟这可是乡试了,需要打点的关系定然更多,而且祖宗下面基业也大了,定是忙不开的,得多烧点这黑长工下去帮祖宗打理杂务,好让祖宗腾出手来好好的去跑关系。 他这次拜托村长,也是让村长帮忙给祖宗烧点信儿,让祖宗第一时间知道三郎中举的好消息! 村长王金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变得有点古怪,偷偷打量了王金宝好几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表情十分复杂,最终还是干巴巴地应道:“呃……好,好……烧,一定烧……多烧点……” 王金宝完全没留意到村长的异样,还沉浸在兴奋里,用力拍拍王金福的肩膀:“那就拜托老哥了!等三郎中了,回来咱王家大摆宴席,请你坐头席!” 说完,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金福看着王金宝远去的背影,捏着那包银子,表情纠结得像吞了只苍蝇,半晌才嘀咕一句:“这万一再着了可咋办,这三郎怕是要……” 出发这日,王家小院门口的阵仗比三年前更吓人。 三辆张家镖局租来的大马车,愣是被王家人塞得满满登登,车厢都快撑变形了。 行李堆得像小山,除了必要的衣物和王明远的书箱,更多的是赵氏和儿媳们准备的吃食——腊肉、熏鸡、烙饼、咸菜、甚至还有一大坛子新酿的陈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府城开杂货铺。 虎妞更是趁人不注意,吭哧吭哧把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小石碾子也给抱上了车,塞在了车子的角落,美其名曰:“万一三哥想喝新磨的芝麻糊了呢?府城买的哪有咱自家石磨磨的香?” 镖局带队的老镖头看着这严重超载的三辆车,尤其是那辆明显下沉了不少、被虎妞偷摸装着石碾子的车,嘴角抽了抽。 但因着是未来少东家的岳家,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这单。 只是出发前,围着那几匹拉车的马看了又看,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一路无话,就是走得格外慢。 那匹拉着石碾子的马尤其吃力,呼哧带喘,步子迈得艰难。 王金宝坐在车辕上,看着那马慢吞吞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直犯嘀咕: “这张家镖局的马是不是不行了啊?这才拉多点东西就走不动道? 看来是茯茶生意太好,光顾着忙活茶叶那摊子事,没好好喂马保养啊!这可不行,马才是镖局的根本! 等到了府城,见了张老弟,非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这马匹的养护可不能马虎!” 第198章 乡试送考 四日后,车队总算慢悠悠的到了长安府城。 依旧熟门熟路地住进了张文涛家。 张家人热情依旧,张伯父看着王明远,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拉着他上下打量,连声道:“好!好!回来了就好!长高了,更精神了!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样子!” 这时,一个身影从张伯父身后快步走出,对他们就喊了声:“虎妞妹妹!”“明远兄!” 众人闻声望去,都愣了一下。 只见张文涛站在那儿,身量抽高了一大截,几乎和虎妞一般高了,原本圆润富态的脸庞虽然还是圆润,但比起之前还是清瘦了不少,已经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眉眼间也褪去了不少稚气,身量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和……嗯,勉强能算上俊朗? 只是那眼神看向虎妞时,依旧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虎妞也眨巴着眼,惊讶地看着他:“呀!文涛哥?这才多久没见,你……你咋瘦了这么多?也长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张文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跑商队锻炼人嘛……虎妞妹妹,你也……也更好看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尖有点发红。 王明远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一个英气勃勃,一个虽然还有些胖,但比起之前已是清秀了不少。 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瘦了些也长高了些,跟虎妞站一块儿,倒真有那么点……嗯,“郎才女貌”的意思了? 当然,前提是忽略两人那依旧比寻常同龄人“结实”不少的身板。 安顿好后,王明远没急着埋头读书,而是依次去拜访了长安府的师长和故交,也送上湘江府带回来的礼物。 首先去拜见了柳教谕。 柳教谕比三年前更苍老了些,但精神还好。拉着王明远的手,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岳麓书院的琐事,又谈到周老太傅收他做记名弟子的事情,柳教谕眼中满是欣慰,捻着胡须,连声道“好!好!好!”。 仿佛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苗子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沐浴到了自己未曾企及的阳光雨露,那种与有荣焉的喜悦,溢于言表。 接着去拜见恩师崔巡抚。 师父似乎更忙了,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但见到王明远,他还是抽出时间细细问了他的学业,听到王明远的见解愈发沉稳老练,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只是王明远看着师父那明显清减了许多,再也没有回到从前那般“富态”的身形,心里忍不住发酸。 官场沉浮,一省巡抚看似风光,背后的压力和艰辛,恐怕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忍不住劝道:“老师,公务再繁忙,也请务必保重身体,按时用饭休息。弟子……弟子还是觉得,您以前那般……嗯,更显雍容气度。” 他没好意思直接说“还是胖点好看”。 崔巡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为师心里有数。倒是你,乡试在即,摒除杂念,专心应试。为师等着你的好消息!” 之后又见了几位旧日同窗。 陈嗣已于上月顺利考中了秀才,见到王明远,兴奋地抓着他胳膊猛摇,话痨本色不减当年:“明远兄!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岳麓书院啊!周老大人啊!我的天!我现在走出去跟人说我是你同窗,人家都高看我一眼!嘿嘿!” 他絮叨了好一阵才平静些,又带着点释然道: “不过我也算看开了,秀才功名大概就是我这辈子读书的顶了。再往上考,怕是榨干我也没戏。 我爹也说了,等过了这阵,就活动活动,让我去衙门里谋个书吏的差事,将来也好接他的班。 明远兄,你以后要是高中了,在长安府有啥需要跑腿打听、办理文书的琐碎事,尽管来找我!别的不行,这些杂事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王明远笑着应下,心里也为好友找到适合自己的路而高兴。 见到李明澜时,发现他变化更大,整个人沉稳干练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少年。他已接手了张家商队大部分的账目事宜,言谈间透着自信。 “明远兄,多谢你当年举荐之恩。东家待我极好,如今我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过得挺踏实。”李明澜语气真诚,“家里人也都常念叨你的好。” 听他提到成家,王明远忽然想起了远在湘江府、一心扑在铺子上、似乎完全忘了终身大事的李茂兄,心里琢磨着:等考完试,得赶紧给季景行师兄写封信,让他务必在湘江府帮李茂兄物色个贤惠姑娘才行。 嗯,他王明远就是这么妥帖周到。 ———— 转眼就到了乡试这日。 这日一大早,天还黑黢黢的,张家一处院落就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赵氏一遍遍检查着考篮里的吃食用具,嘴里不住念叨。 王金宝绷着脸,背着手在院里踱步,看似镇定,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王明远。 王大牛和狗娃已经把马车套好;刘氏和钱氏忙着把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虎妞拉着猪妞猪娃,小声叮嘱他们待会儿送行不许吵闹;张文涛也早早过来帮忙,围着虎妞转悠…… 等到王明远收拾妥当,院子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除了自家人,张伯父全家、柳教谕、陈嗣、李明澜等相熟的故交都来了! 众人围着他,叮嘱的话、祝福的话、鼓励的话潮水般涌来。 “明远,别慌,好好考!” “明远,稳住心神,平常心应对即可。” “明远,你定能旗开得胜!” “明远兄,盼你高中!” ………… 看着这一张张殷切关怀的脸庞,王明远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大家放心,明远定竭尽全力!” 时辰一到,众人簇拥着王明远出门。 乡试在长安府的贡院举行,位于钟楼西侧的贡院门街。 此时,天色未明,但通往贡院的各条街道早已被各式灯笼和火把照得亮堂一片。 数不清的马车、轿子、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数条溪流,最终在贡院门前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送考的家人、书童、仆役,赴考的学子……人声鼎沸,车马塞途。 各式灯笼在微熹的晨光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激动、或故作镇定的脸庞。 王家的几辆马车好不容易才随着人流挪到靠近贡院的地方,再也前进不得。 王明远拎起考篮,下了马车。 “三郎!” “明远!” “三哥!” “三叔!” “明远兄!” 身后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他回过头,看到家人和朋友们挤在人群中,努力地朝他挥着手,脸上写满了鼓励和期盼。 这一刻,万语千言都汇成了他心中的力量! 王明远朝他们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拎着沉甸甸的考篮,融入了那流向贡院大门的人群长龙之中。 清晨的微凉侵透着衣衫,但胸膛里却有一股热流在激荡。 五年蒙学启蒙,三年岳麓苦读,恩师挚友的教诲扶持,家人无声的奉献期盼……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凝聚在了手中这小小的考篮之上。 前方,贡院那庄严而森然的大门洞开,如同巨兽的口,吞噬着无数士子的梦想与抱负。 也像是一条窄窄的龙门,跃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定,迈步向前。 乡试,我,王明远,来了! 第199章 乡试(上) 王明远拎着那只沉甸甸的快要炸开的考篮,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了上次院试的前车之鉴,这次考篮里塞满了家人们精心准备的各类物品,仿佛不是去考乡试,而是要去野外求生半个月。 队伍前行虽慢,却井然有序。 轮到王明远时,他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身份文书。 核验身份文书的小吏面无表情,对照画像、籍贯仔细查验后,挥挥手放行,一切顺利。 “下一个!” 踏入贡院大门,熟悉的搜检环节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副阵仗:几名面无表情、膀大腰圆的衙役分列两旁,目光如电,打量着每一个进来的学子。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如同三年前那般,指尖悄然捏着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 这已是科场心照不宣的陋规,花点小钱,求个手下留情,检查得快些,也免去些不必要的刁难和折腾。 一名衙役上前,手法熟练地开始检查。 摸发髻,解衣带,查考篮,捏鞋袜……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当检查到王明远的手时,他指尖微动,那小块银子便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然而,那衙役的手只是微微一顿,指尖巧妙一拨,那块银子竟又原路返回,稳稳地塞回了王明远微曲的掌心。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那衙役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明远心中顿时掀起波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银子……被退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那衙役,对方却已移开目光,粗声粗气地示意:“好了,进去吧!甲字贰叁号舍!” 捏着那块失而复得、甚至带着对方体温的银子,王明远一时有些恍惚。他一边低头整理衣衫,一边随着人流往里走,心里念头急转。 是恩师崔巡抚整顿吏治,成效竟已如此显著?连这积弊已久、盘根错节的科场陋习都能改正? 王明远心头一热,仿佛看到师父在巡抚任上宵衣旰食、雷厉风行的身影,无形中又给师父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其实这倒是他陷入思维误区了。 这其中固然有崔巡抚整顿吏治的缘故,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能来参加乡试的,基本都是秀才功名在身,一旦中举便有资格跻身官场。 这些底层衙役精明得很,深知其中利害,平日或许敢对小吏、平民伸手,但在这贡院门前,面对未来的举人老爷,多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宁愿规矩些,也不敢轻易授人以柄,免得日后被清算。 跟着人流走进新建的贡院,王明远忍不住四下打量。 三年前那场地动,将原来的老贡院震塌了大半,如今这座是灾后新建的,看着就结实气派许多。 青砖灰瓦,号舍一排排整齐林立,如同蜂巢一般,虽依旧低矮狭小,但至少墙壁粉刷得干净,头顶的瓦片看着也严实,不像以前老贡院,据说下雨天漏雨是常事。 他按照号牌找到自己的“甲字贰叁”号舍。 果然,比起上次院试时年久失修的考棚和号舍,这乡试新建的号舍条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不禁让他想起三年前院试时,那考棚简陋得让人心惊胆战,桌板一动就往下掉土渣。 不是他不想拆了桌板当床板睡觉,那真是怕拆了桌板后,整个考舍都塌了,所以只能勉强在地上睡觉。 而且上次尽管已经带了那么多油布,但那漏雨的号舍怎么堵都堵不住,总不能整个考篮什么都不带,全带油布吧。 相比之下,这里简直堪称“豪华”。 虽然依旧仅容一人转身,但砖墙牢固,头顶有细密的新瓦片遮阳挡雨,桌板也厚实平整。 而且因为乡试时间较长,每个考舍还备好了恭桶,每天定时由衙役收走倒入考舍尽头的茅厕中。 以防万一,他还是先将带来的防雨布展开,仔细铺在号舍顶棚内侧,以防万一夜间有雨或露水。 又将药品、食物、备用衣物放在干燥角落,这才将考篮放在桌下,坐下略作喘息。 目光透过号舍低矮的门向外望去,只见无数个如同蜂巢般的格子间里,已经坐满了或安静等待、或最后默诵、或紧张张望的考生。 有鬓角花白、皱纹深刻的老者,显然已是屡试不中,仍在苦苦挣扎;也有须髯齐整、端坐如常的中年士人;也偶尔有几个面色稚嫩、眼神中带着惶恐与期待的青年。 人生百态,尽汇于此。一场考试,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与梦想。 “铛——!” 一声悠长而肃穆的锣响划破贡院上空的寂静,乡试正式开始了! 差役们抱着厚厚的试卷,穿梭于号舍之间的甬道,将一叠叠散发着墨香的试卷分发到每个学子手中。 王明远沉心静气,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 大雍朝的乡试题量极大,囊括经义、论判、诏诰表、策论、诗赋、算学六大类,需连考七日,是对学识、体力、心性的极致考验。 但他细细看下来,心中反而渐渐安定。 首先是重中之重的四书五经义题。这是根基,也是评判考生儒学修养和八股功底的核心。 四书题三道,分别出自《论语》、《大学》、《中庸》。 题目不算生僻,但角度颇为刁钻,需得准确把握圣贤微言大义,破题立意方能不俗。 五经题四道,需对应本经作答。 王明远本经选择的是《春秋》,此刻看去,四道《春秋》经义题果然深奥,涉及对历史事件的不同解读和义理辨析,需引经据典,深入阐发,极见功力。 但王明远反而松了口气,这类需要条分缕析、层层推演的题目,正是他所擅长的。 周老太傅的悉心指点、元沧澜那本心血笔记的加持,以及自己在岳麓的苦功,此刻仿佛都化为了胸中的底气。 接着是论、判、诏诰表等应用文体。 一道史论题,要求评述前朝一次著名的变法得失,考察史识和议论能力。 五道判题,模拟了民间田土、税收、债务、婚姻、盗窃等纠纷,需以父母官的身份写下判词,要求熟知律法、通晓人情、断案公允。 这让他想起师父赠与他的那本《为官笔记》,里面写明了他在任上处理过的那些鸡毛蒜皮,却关乎百姓生计的案子,心底便多了几分底气。 诏、诰、表三选一,他快速选择了相对熟悉的“表文”,模拟中举后向皇帝谢恩的格式。 这类文体重在辞藻典雅、格式规范、情感恳切,需得仔细措辞。 然后是五道策论题。 这才是真正考验考生经世致用才能的地方,题目涉及漕运盐政、边防、吏治、农桑、教化等多个方面,要求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绝非纸上谈兵能应付。 最后是诗赋和算学。 诗赋一道,题目是常见的“秋雨”,虽然有点像三年前院试的“夏日骤雨”,但主体思想和核心还是不同的,他需得精心构思,虽不指望以此扬名,但也不能拖后腿。 算学三道,题型熟悉,无非是田亩、粮饷、工程计算之类,这对他而言,几乎如同送分题一般。 通篇看下来,题量巨大,难度极高,对考生的知识广度、思维深度、体力精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寻常秀才,若无良师指点、无足够书籍参阅、无系统训练,恐怕见到这卷子都要头晕眼花一半。 但王明远心下却渐渐安定,甚至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岳麓书院三年的苦读、甲班激烈的竞争环境、周老太傅高屋建瓴瓴的指点、还有自己夜以继日的苦读钻研……所有的汗水与付出,仿佛都是为了应对眼前这份试卷。 他定了定神,按照顺序开始答题。 第200章 乡试(中) 首当其冲的,便是重中之重,决定士子儒学根基与八股功底的经义题。 其中一道尤为醒目:“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出自《论语·泰伯》)。 此题是赞颂尧帝功德的命题作文,看似宏大,实则破题关键在于“民无能名”与“有成功”、“有文章”的对比与统一。 寻常学子或会堆砌辞藻,一味歌功颂德,但岳麓三年的锤炼告诉他,需得切入肌理,既要写出尧帝功业的巍峨不可及,又要点明其功德化入寻常,百姓日用而不知,方是圣王至境。 他略一沉吟,破题已了然于胸:圣赞古帝之德,民弗能喻,惟其勋业文章,足垂万世。 接下来,便是层层推进,先总说尧帝的伟大难以用言语形容,再具体分说其治国功绩如何巍峨,制定的礼乐制度如何光辉。 最后笔锋一转,自然联系当下,赞颂大雍朝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海内承平,表达自己身为学子,愿竭尽绵薄,为圣朝效力的决心。 这一套他早已在无数次练习中烂熟于心,此刻写来,笔走龙蛇,毫不滞涩。 四书题答得顺畅,接下来便是五经题。 王明远的本经是《春秋》,此题自然围绕《春秋》微言大义而来。 其中一题尤为刁钻,涉及《春秋》中记载的一次诸侯会盟,不同传注对盟约中某条细则的解释,一者认为体现了“尊王攘夷”的大义,另一者则斥其为“权宜之计,背信弃义”。 题目要求辨析孰是孰非,并阐发《春秋》微言大义于此处的体现。 这题极考功底,非熟读三传及各家注疏、并能融会贯通者难以作答。 王明远却不慌不忙,元沧澜所赠的那本厚厚笔记此刻仿佛就在眼前浮现,其中对此类争议早有详尽的各家观点罗列与辨析。 他凝神片刻,理清思路,先客观陈述两派观点及其依据,不偏不倚;继而引证《春秋》其他类似案例,结合当时天下大势,分析哪种解释更符其核心思想。 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认为此事须结合“经”与“权”来看,看似权宜,实则为更大之“义”服务,并引申出为政处事需懂得权衡变通的道理。 笔走龙蛇,论述精辟,显示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学识。 答完这题,窗外天色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号舍深处陆续响起了轻微的咀嚼声和叹息声——许多考生也开始用晚饭了。 王明远感到腹中饥饿,中午只是随便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晚上这顿可得好好犒劳自己。 这连考七日的折磨,体力精力跟不上,学问再好也白搭。 他先将答好的考卷和笔墨等物小心归置到考桌内侧,避免沾染油污。 接着,变戏法似的从考篮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带提梁的小铁罐,架在蜡烛的火苗上。 倒入少许清水,待水滚开,便投入几块提前炒制好的、用猪油、面粉、坚果碎、盐混合压实的油茶面。 不一会儿,一股混合着麦香、油香和坚果香的温热气息便在这小小的号舍里弥漫开来,与周遭冷硬干粮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将煮好的糊状油茶倒入杯中,又掰开一个白面馒头,抹上一层狗娃秘制的夹馍料——那是用辣椒、花生、芝麻、盐巴一同炒香后碾碎的“芝麻盐”,红艳艳、香喷喷。 就着这碗热乎乎的油茶和香辣开胃的夹馍,王明远吃得有滋有味。 旁边一个啃干饼就咸菜的年轻考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特别小声的吐槽道:“这……这位兄台,也太会享福了吧?” 等到了休息时间,王明远又做出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将那块活动木板放平,形成一张窄小的“床铺”,然后在木板四周细心撒上一圈驱蚊药粉。 然后,竟从考篮角落里掏出一卷轻薄的纱帛,三两下抖开,用绳子在考舍顶棚和四角挂好,赫然成了一顶简易蚊帐! 然后便钻了进去,和衣躺下,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两个特制的棉花耳塞,塞进了耳朵。 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把周围饱受蚊虫叮咬、鼾声、屁声、梦呓骚扰的考生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夜里,各种声音依旧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被衙役推醒的呵斥,但蚊帐里的王明远,耳朵里塞着棉花,虽不能完全隔绝,却也挡住了大半喧嚣,加上白日答题疲累,竟也睡得颇为安稳。 这蚊帐和耳塞,可是他在湘江府三年,与当地湿热蚊虫斗争总结出的“法宝”,这次赴考特意带上,果然派上大用场。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王明远钻出蚊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就着冷水擦把脸。 再看周围,不少考生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面色憔悴,哈欠连天,与他的精神焕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不由再次庆幸自己这次的准备周全。 吃过简单的早饭,继续答题。 写完四书五经题,接下来的论、判、诏、诰、表等文体,对于经历过岳麓书院严格训练的王明远来说,难度不大。 核心无非是格式规范、词句典雅,最重要的是紧扣题目,不失君臣大体,尤其是诏诰表这类代表朝廷或上官口吻的文体,更要体现出应有的格局和气度。 他下笔谨慎,力求稳妥。 其中一道判词题倒是有些意思。 案情是:有“孝子”甲,其父生前欠官府税银五十两。父死,甲卖田得银百两,却隐匿不报,拒不缴税,声称所有银钱都已用于风光大葬其父,还有十几位乡邻联名作保,证明其确是孝子,题目问如何判理。 这道题的难点在于情与法的冲突。 若强行逼税,恐遭乡议抨击,谓官府欺凌孝子;若放任不管,又恐此风一开,人人借丧葬之名行逃税之实。 王明远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判词首先应要求甲提供丧葬费用的详细明细,并派胥吏核验其真实性,同时调查本地寻常丧葬的大致花费,以做比对。若发现用度远超常理或明细有假,即可断定其名为孝行、实为匿税,当依《大雍律》惩处,追缴税款,并酌加罚金,以儆效尤。 对于作保乡邻,亦需申饬,明示“孝当循法,税不可逃”之理,并可建议此后本地大额丧葬开支需报官备查,以防奸猾之徒借机舞弊。 如此一来,既维护了税法威严,又堵住了制度漏洞,还算顾及了“孝道”的体面。 至于更深层次的乡邻勾结、里长瞒报等问题,那就不是他一个考生需要在判词里深入追究的了。 他提笔写下“查核用度,明正典刑,谕乡杜弊”十二字作为判词核心,然后展开口,用精炼的字句将上述思路一一阐明。 第201章 乡试(下) 第三日,开始答他最擅长的策论。 策论共五道,其中一道题为“论漕运与盐政之弊”,堪称本次乡试的压轴难题。 漕运与盐政,乃国家经济命脉,亦是积弊最深之处。 寻常学子能对其中一端有所见解已属不易,此题却要求将两者关联起来,分析其弊病根源,并提出综治之策,可见出题者视野之宏阔、用心之深远。 王明远看到此题,不惊反喜。 几年前刚入长安府学,他就做过漕运之弊的深入研究,后来在岳麓书院,又系统研读过盐政相关的典籍案例,与师父书信往来间,也多次论及此事。 他略定心神,破题直指核心:漕运与盐政,实为国家经济命脉所系,亦为积弊最深之域。核心在于厘清漕粮征收、运输、仓储各环节之耗损与贪腐,以及盐课征收、引法、销售过程中的垄断与私贩之根源,进而提出标本兼治之策。 接下来,他先分述漕、盐之弊。漕运之弊,在于额外加征、量具作弊、中介盘剥、运输损耗,实为贪-污借口、仓管混乱等,环节众多,层层剥皮。 盐政之弊,在于“引制”僵化,盐引被大盐商垄断,导致官盐价高而质劣,反使私盐泛滥,国家盐课收入流失,百姓亦受其害。 进而,他笔锋一转,指出两者并非孤立,实有共通之处:皆因吏治不清、利益盘根错节所致。 漕运线上,大小官吏、漕丁、帮会结成利益共同体;盐业之中,官、商、乃至地方豪强勾结牟利。 因此,治弊之本,在于整顿吏治,加强监察,打破垄断,引入一定程度的竞争与透明。 随后,他提出具体对策。对于漕运,可试行海运补充河运,减少中间环节损耗、改革漕粮征运制度,如“折色”,将部分实物税转为货币税、严格核验流程,严惩贪腐。 对于盐政,则可参考“盐法变通”,如适度放开引权,允许更多合规商人参与;简化手续,降低盐引成本;严厉打击私盐,同时保障官盐质量与合理价格,使私盐无利可图。 最后,他总结道,此二者改革皆需循序渐进,选择要害之地先行试点,遇阻力则需朝廷有坚定决心,派遣得力干臣强力推行。 “弊革则利生,仓廪实而府库充,国用自足矣。” 全文逻辑清晰,分析透彻,既有对弊病的深刻揭露,又有切实可行的建议,并非泛泛空谈。 王明远自觉对此题发挥极佳,心中颇感满意。 其余策论,如“论人口与垦殖”、“论荒政备灾”等,亦是王明远平日用心所在。 尤其是“荒政备灾”一题,他更是成竹在胸。 当年那篇《救灾策》不仅让他得了府试案首,更得到崔知府的赏识,后来几年师徒间书信往来,对灾前预防、灾中赈济、灾后重建以及吏治整顿、民生恢复等话题皆有深入探讨。 此刻下笔,各种观点、案例信手拈来,写得酣畅淋漓。 到了第五日下午,便是诗赋题。 要求以“秋雨”为题,作一首五言律诗。 看到“秋雨”二字,王明远不禁莞尔,这是生怕乡试期间不下雨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院试的夏日暴雨,自己高烧不退,几乎功亏一篑的场景。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身体虽仍不算强健,但已非吴下阿蒙,应对考试更是从容了许多。 他略一构思,一首诗便跃然纸上: 《雨夜》 院静闻疏雨,林高纳远风。 秋声连蟋蟀,寒色上梧桐。 短榻孤灯里,清笳万井中。 天涯未归客,此夜忆江东。 这诗来自于前世明代的一位诗人,他在各种诗集中也未曾见过。而且其意境萧瑟,贴合秋雨主题,也隐隐透露出思念之意,放在这考场环境中,倒也贴切。 (被喷的太惨,答应你们抄一次,试试不查资料看看这是谁写的。) 最后是三道算学题。 近年来科举加重算学比重,王明远猜测这背后或许有周老太傅这般重视实务的朝中大员推动。 不过这几道题在他看来,甚至比书院岁考还要简单,无非是计算田亩、粮赋分配、工程用工之类,他运用熟悉的算学知识,很快便解答完毕。 全部题目答完,才只是第五日晚上。 号舍之外,夜色沉沉,其他考舍大多依旧亮着烛火,传来窸窸窣窣的书写声或沉重的叹息声。 王明远仔细检查了一遍答卷,确认没有错漏之处,心中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自信。 这次乡试,无论是经义文章的沉稳老练,还是策论诗赋的见解文采,他都自觉发挥出了上佳水准,甚至可称超常。 这北方乡试的难度,似乎确比文风鼎盛的南方略低一些! 剩下的两日时间,他丝毫也不敢懈怠。 他再次静下心来,将所有的草稿答案从头到尾,字斟句酌地细细揣摩、修改润色,确保无一字不妥,无一意不明。 然后,提笔,凝神静气,开始将最终答案一丝不苟地誊抄到正式试卷上。 笔尖在纸上游走,依旧是规矩的馆阁体,这是科举的硬性要求。 但同样的馆阁体,在不同的人笔下,气象迥异。 他的字,早已非三年前的初具锋芒。 此刻,笔画结构严谨而不失舒展,墨色浓淡相宜,行气贯通,整体观之,既端庄肃穆,合乎规范,又自有一股清刚雅正、灵动蕴藉的韵味跃然纸上,与文章内容相得益彰。 这手字,本身就是一份极佳的答卷,足以让阅卷官在疲惫的审阅中眼前一亮。 他心无旁骛,精心誊抄,反复检查,确保无一字错漏,无一墨点污渍。 当最后一笔落下,墨迹吹干,王明远将厚厚一叠试卷整齐理好,心中豪情顿生。 此次乡试解元,他王明远,势在必得! 第202章 出科场 七日的煎熬终于快到了尽头。 贡院之内,气味已然变得复杂难言,汗臭、墨臭、还有角落里恭桶隐约传来的骚臭全部混杂在一起。 王明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又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对面以及两侧的号舍。 这一看,心下不由一惊。 对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此刻正伏在案上,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竭力书写最后几字,还是因体力不支而在喘息。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周遭是浓重的青黑,仿佛这七日抽干了他大半的精气神。 不只是他,左右望去,大多数学子皆是面容憔悴,形销骨立。 许多人发髻松散,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颊边,眼神空洞而麻木。 有人对着试卷发呆,有人则拼命揉着太阳穴,试图驱赶连日睡不好带来的剧烈头痛。 更有甚者,直接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连呼吸都耗尽了力气。 王明远甚至看到斜对面一个年轻考生,在衙役走过时,猛地趴下去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整个考场,弥漫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感。 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唏嘘,甚至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年轻,庆幸准备充分,庆幸自己这几年的不懈锻炼,也庆幸那顶蚊帐和耳塞让他保住了几分元气。 科举之路,果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光是这体力的较量,就已残酷至此。 “铛——!” 一声突兀而响亮的锣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响了死寂的贡院。 所有考生都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 随即,便是衙役们粗犷而不容置疑的呼喝声,在狭长的甬道间回荡:“时辰到!所有考生停笔!收卷!” “起身!离案!违者以舞弊论处!” 话音未落,一队队穿着皂隶服、面色冷硬的衙役便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地走向各个号舍,开始收取试卷。 王明远早已停笔,安静地退到号舍角落,以示绝无违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向对面那位老者。 衙役走到了他的号舍前,伸出手,公事公办地道:“交卷。” 那老者浑身一颤,仿佛才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嘴唇哆嗦着:“差……差爷,再容片刻,就片刻!老朽……老朽这就结尾,就差几个字……” 那衙役显然见惯了这等场面,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一丝不耐,声音更冷了几分:“啰嗦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拿来!”说着,手便直接伸向那压在老者臂下的试卷。 老者的手猛地攥紧了试卷边缘,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着,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无望的抗争。 那衙役眉头一拧,眼神锐利地扫过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者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那点微弱的挣扎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囊,瞬间泄尽。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啜泣,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衙役毫不费力地抽走了试卷,看也没看,便摞入手中厚厚的一叠之中,转身走向下一个号舍。 老者僵在原地,空着手,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魂魄也随之被抽走了。 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写满了无尽的落寞与认命。 多少次满怀希望而来,多少次铩羽而归? 其中的辛酸,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王明远默默收回目光,心下黯然。 这考场之上,欢喜得意者终究是极少数,更多的是这般耗尽心血却可能依旧黯然收场的失意人。 收卷完毕,在衙役的指挥下,考生们开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踉跄着走出号舍,汇成一股缓慢而沉默的人流,朝着贡院大门挪去。 走出狭窄的甬道,来到相对开阔的贡院前庭。 所有考生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放缓了脚步,准备向本次乡试的主考、同考官们行辞礼。 只见前方厅堂之内,数位身着官袍、神色肃穆的官员端坐其上。 其中一人,绯袍玉带,气度威严,正是秦陕巡抚、此次乡试的监临——崔显正! 王明远一眼就看到了师父。 几日未见,师父似乎又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监临一省抡才大典的疲惫与凝重,但目光扫过堂下学子时,依旧带着惯有的审慎与威严。 他随着众人躬身行礼,头垂得很低,姿态恭顺,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与堂上的师父对上。 崔巡抚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那严肃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鼓励与询问。 王明远心头一暖,极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眼神沉稳而肯定。 师徒二人之间,甚至无需任何言语,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眼神交汇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考得如何? ——师父放心。 礼毕,考生们终于得以真正离开贡院,走向那扇通往外界、通往家人、通往结果的大门! 第203章 我们在这儿呐! 贡院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塞途。 无数翘首以盼的家人、仆役、书童,一见到有考生出来,便立刻蜂拥而上,呼唤声、询问声、安慰声、嬉笑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儿啊!这里!” “少爷!考得如何?” “爹!您没事吧?” “……” 王明远站在门口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却略显嘈杂的空气,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家人。 原因无他——实在太显眼了! 只见人群之中,宛如立着三尊铁塔。 父亲王金宝、大哥王大牛、侄子狗娃,并排站在一起。 为首的是父亲王金宝,虽已年近五十,但王家祖传的骨架在那撑着,依旧魁梧,满脸焦急的胡子茬都仿佛根根立着。 旁边是大哥王大牛,壮实得像头黑熊,正抻着脖子,铜铃大的眼睛努力在往外涌的人流里搜寻。 最边的那个,自然是狗娃,三人皆是一脸络腮胡,面色黝黑,站在那里,比周遭的人足足高出一大截,宽出一大圈,犹如一堵厚实的人墙,想不注意到都难。 而站在他们身旁的母亲赵氏、大嫂刘氏、二嫂钱彩凤以及妹妹虎妞,虽为女子,但个个身量高挑,体格丰腴结实,并排一站,气势也丝毫不弱。 这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将身后不少人都挡得严严实实,简直像在闹市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片“王家庄园”。 被挡在他们身后的几个考生家属,正试图跳脚张望,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一丝敢怒不敢言的无奈。 王明远还没来得及抬手,眼尖的狗娃已经蹦跳起来,抡圆了胳膊使劲挥舞,那大嗓门如同旱地惊雷,瞬间压过了一片嘈杂:“三叔!三叔!这儿!我们在这儿呐!!” 他一边喊,还一边激动地蹦跳了两下,那地面仿佛都跟着颤了颤,惹得身后被他完全挡住视线的人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哎呦,这位好汉,您……您能稍微挪点儿吗?我……我也找我儿子呢……” 狗娃闻声,嘿嘿憨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侧了侧身,总算给后面的人让出了一条缝隙。 王明远见状,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朝着家人的方向挤过去。 根本不需要他费力,家人们已经主动迎了上来。 以王大牛和狗娃为首,两个壮汉如同巨型破冰船撞入浮冰群,毫不费力地分开拥挤的人流。 王金宝和女眷们紧随其后,形成一个坚实的移动方阵,接到王明远后,便将他牢牢护在中心,逆着人流往外走。 娘亲赵氏走在其中,抓着王明远的手,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眼眶立刻就红了,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都带了哽咽:“我的儿!可算出来了!瞧瞧这脸色,白的!又瘦了!定是没吃好没睡好!这七天可遭了大罪了!走,快跟娘回家,热水都烧好了,好好泡个澡去去乏,娘给你炖了老母鸡汤,煨了一天了,喝完好好睡一觉!” 她絮絮叨叨,恨不得把这七天的牵挂和心疼一口气全说出来。 王大牛在一旁搓着大手,嘿嘿憨笑,咧着嘴道:“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啥也别想,先回家!” 狗娃挤在旁边,抢着要帮王明拿考篮,嗓门依旧洪亮:“三叔,考篮给我!沉得很!你歇着!” 虎妞也挽住王明远另一只胳膊,快人快语地道:“三哥,看你这精神头,肯定考得不赖!我就说你没问题!娘真是的,瞎操心,这几天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半夜还起来念叨,就怕三哥你跟上次院试似的又病倒在里头……” 王明远这才注意到母亲赵氏眼下确实有着明显的青黑痕迹,心中顿时一酸,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您……您这几日都没歇好?儿子没事,真的,这次准备得足,身体也没出差错,您千万别担心坏了身子。” 赵氏赶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别听你妹子瞎说!娘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就是……就是想着你在里头吃那冷食硬饼,睡那窄木板,心里头不得劲……没事,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这时,狗娃偷偷把大脑袋凑到王明远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告密:“三叔,我跟你说,不止奶奶没睡好。爷和我爹,好几晚半夜都偷偷摸摸溜出去呢!我好奇跟过一次,你猜咋着?他俩跑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偷偷给祖宗烧纸钱哩!嘴里还念念有词,肯定是求祖宗保佑你高中!” 王明远:“……”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朴拙迷信的关爱,让他心头暖烫,又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回家再说!回家再说!”王金宝自然也听到了狗娃说的话,毕竟王家这祖传大嗓门,再怎么压低声音,怕是也能听到。 他此刻脸上带着一丝被发现的尴尬,心里腹诽这大孙子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但依旧声如洪钟。 随后,以王金宝、王大牛、狗娃这三尊“铁塔”为首,赵氏、刘氏、钱彩凤、虎妞等女眷护在其中,王明远被簇拥在最中间,一家人组成一个坚实的“楔形阵”,开始逆着人流往外走去。 这阵势效果显著。 王金宝和王大牛只需沉声说一句“劳驾,借过”,那魁梧的身躯和不容置疑的气势便自然让前方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 狗娃更是积极主动,一边说着“让让,劳烦让让”,一边用他那宽阔的肩膀和体格小心翼翼地拨开人流,为身后的家人开辟道路。 被挤开的人起初面露不满,但回头一看到这几位壮汉的体格和气势,那点不满立刻化为了惊叹和嘀咕:“好家伙……这家子……吃啥长大的?” “惹不起惹不起……” 被牢牢护在正中的王明远,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被家人裹挟着,顺利地突破了拥挤不堪的人潮,来到了相对空旷的街口。 自家的马车正等在那里。 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水泄不通、喧闹无比的贡院大门,王明远心中感慨万千。 七日煎熬,仿佛一场大梦。 而此刻,家的温暖和庇护,是如此真实而有力。 一种无比踏实、温暖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 无论考试结果如何,此刻,有家如此,便是最大的慰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家里灶上那碗热腾腾的鸡汤的香气了。 “娘,我想吃鸡汤龙须面了。” “诶,好,娘回去就给你做!” 第204章 猪娃被欺负 回到张府他们暂居的小院,母亲赵氏早已备好了满满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舒筋活络的艾叶。 王明远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中,连头发丝都没放过,直到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红,才感觉那附着在骨子里的疲惫和贡院特有的那股复杂气味被彻底驱散了。 直到水微凉,他才起身,换上一身干净柔软、带着阳光气息的细棉布家常衣衫。 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堂屋里,一家人都在等着他开饭。 没有急切地追问考得如何,目光里全是关切与心疼。 “快,三郎,趁热吃。”母亲赵氏将属于他的那个小号的碗端到他面前,里面盛了满满的一碗鸡汤龙须面。 熬得金黄澄澈的鸡汤滚烫,鲜香扑鼻,龙须面细如发丝,整齐地卧在汤底。 面上铺着几块嫩黄的鸡肉,一把翠绿的葱花洒在最上头,旁边还卧着一个煎得焦香的金黄荷包蛋。 一碗面连汤带面下肚,额角冒出细汗,浑身都暖融融的,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活过来了。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回到给他准备的厢房,床铺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蓬松,散发着白日里晒透了的、好闻的阳光气息。 他几乎头一沾枕头,意识便模糊起来,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到天明。 直至次日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他才悠悠转醒。 伸了个懒腰,听到骨节轻微的脆响,连日的疲惫终于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起身洗漱,母亲又端来了清粥小菜和馒头。简单清淡,却正合他此刻的脾胃。 吃过早饭,他盘算着今日的行程。 父亲一早便和大哥还有狗娃,跟着张文涛和张伯父去看茯茶作坊了。 离放榜还有一个月,左右无事,他就准备去拜会几位同从岳麓归来、一同应试的长安同窗。 离院前大家便约好,考后聚一聚,既可交流考题答案,舒缓忐忑,也能维系同窗之谊。 他正思忖着先去哪家较为合适,是否需要先去递个帖子,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响亮却委屈至极的嚎啕哭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沉重又熟悉的“咚、咚”脚步声。 “呜哇……娘!……娘!”是猪娃王定安的声音。 王明远一怔,心下诧异。 猪娃这孩子虽才三岁出头,却继承了老王家一脉相承的好身板,长得虎头虎脑,结实得像个小秤砣,性子也乐天,平日磕了碰了都很少哭闹,这是受了多大委屈? 他忙起身朝院门走去。 刚走到廊下,就见院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哭着冲了进来,正是猪娃。 而让王明远眼皮猛地一跳的是——这黑胖小子怀里,竟死死抱着一块足有脸盆大的石块! 那石头灰扑扑的,边缘粗糙,看着就极为沉手,怕不下二三十斤重。 猪娃抱着它,小脸憋得通红,胳膊上小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跑起来脚步咚咚砸地,竟不见太多踉跄,只是那石头显然极大影响了他的速度,使得他跑动的姿势显得有些笨拙又……力大无穷。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击中了王明远的记忆深处,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同样年纪、同样抱着块大石头、满院子追得狗娃嗷嗷叫的小版虎妞…… 老王家这祖传的力气和“趁手兵器”,真是代代相传,毫不走样。 “哎呦我的小祖宗!”娘亲赵氏闻声先从灶房跑了出来,围裙都来不及解,见状吓了一跳,“你从哪刨来这么个大石头?快放下!仔细砸了脚!” 话音未落,二嫂钱彩凤也快步从屋里出来,见到儿子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心疼,连忙上前:“猪娃!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把石头放下,到娘这儿来!” 猪娃见到亲娘,委屈更是决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双臂一松,那大石头“哐”一声闷响砸在院子的地上,竟砸出一个小坑。 他也顾不上石头,一头扎进钱彩凤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小身子一抽一抽:“娘……呜呜……他们……他们说我是叫花子!呜呜呜……说我们是来张家吃白饭的叫花子!哇……” 钱彩凤脸色瞬间就变了,搂紧儿子,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追问:“谁说的?哪个混账小子说的?慢慢说,说清楚!” 王明远也皱起了眉,走到近前。 猪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 原来,上午猪妞带着他,在张家大宅侧门外的巷子里,和几个附近住户家的小孩一起玩。 就在猪妞回去取东西的功夫,巷子那头住着的杨家的小孙子来了,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穿着崭新的绸缎褂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玩伴。 那杨小少爷见猪娃面生,又看他穿着寻常的农家棉布衣裤,这衣裤虽然看着新,但在穿绸缎的孩子眼里,便是“穷酸”,便拿腔拿调地问他是谁家的。 猪娃老实说了,是暂住在张家的,从清水村来。 那杨小少爷一听“清水村”、“暂住”,白净的小脸上就露出鄙夷的神色,大声对同伴说:“哦!我知道!就是乡下穷亲戚来打秋风的!瞧他穿的那破烂样!” 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猪娃虽然长得壮实,但实际年纪也才刚三岁出头,虽不太懂“打秋风”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穷”、“破烂”这些词他还是听得懂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最喜欢的新衣服,又看看对方光鲜的绸缎,小脑袋有点懵,并没立刻生气,反而觉得这衣服明明很好很舒服,怎么就破烂了,而且这是去年新年时,娘找人给他做的新衣呢! 那杨小少爷见他不还嘴,只是愣愣的,觉得这乡下小屁孩莫不是痴傻,便更觉得他好欺负。 于是变本加厉,指着他说:“我娘说了,你们这种乡下破落户,就是来城里有钱亲戚家连吃带拿的!跟叫花子一样!” 其他字猪娃没听清,但“叫花子”三个字,像根针一样猛地刺进了猪娃心里。 他记忆里娘亲钱彩凤有时气急了,会吓唬他说“再不听话就把你扔出去当叫花子,饿肚子!”。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叫花子”就等于没饭吃,饿肚子,这对他来说可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 他小嘴一瘪,金豆子瞬间就掉下来了,带着哭腔反驳:“我不是叫花子!我吃得饱饱的!我奶我娘我婶子做的饭可好吃了!我不是!” 见他哭了,那帮孩子更来劲了,围着他拍手起哄:“叫花子!叫花子!穷酸叫花子!” 猪娃又气又急又委屈,眼泪哗哗地流。 他想起了自己父亲不在,但大伯王大牛偷偷教他的:“咱老王家的人,在外头不能主动欺负人,但要是被人欺负到头上,别光知道哭嚎,得想办法打回去!打不过就找家伙!” 他一边哭,一边红着眼睛四处踅摸“家伙”。 巷子边正好有这块不知谁家修墙剩的石块,他冲过去,使出吃奶的劲儿抱起来,转身就朝着那帮孩子冲去,想吓唬他们。 那帮城里孩子平日里打架最多扔扔石子、互相推搡几下,何曾见过这等抱着一脸盆大石头冲过来的架势? 而且见那乡下楞娃的样子,是真想把石头扔他们身上。 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喊叫着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猪娃抱着沉甸甸的石头,根本追不上,满心的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只好抱着石头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于是就发生了刚才王明远看到场景。 第205章 买房打算 “岂有此理!真是狗眼看人低!” 钱彩凤听完,气得脸更白了,嘴唇都有些抖,“杨家的?就是街口那开杂货铺的?他家孙子竟这么嘴欠!满嘴喷粪的东西!我……”她当下就想拉着儿子去找杨家理论,这口气她可咽不下! 虎妞、猪妞也是面罩寒霜,眼里满是心疼和愤怒。尤其是猪妞,她此刻万分后悔自己没看好堂弟,让他受了欺负。 这帮城里小纨绔,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竟如此欺辱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言语刻薄,心思恶毒! 大嫂刘氏更是直接,一听完,火冒三丈,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盆里一摔,撸起袖子就往外冲:“反了天了!我倒要看看,谁家崽子这么没教养!敢欺负咱们老王家的娃!我这就去找那家混账东西说道说道!看我不骂得他们祖宗十八代从坟里蹦出来!” 这要在清水村,家里被欺负,若是孩子和女人的事情,都是她出头解决。 若那家讲理道歉还好,若是不讲理……呵呵,她骂到那家讲理为止! “老大媳妇,你给我站住!”娘亲赵氏出声喊住了她。 赵氏知道刘氏的脾气,这要放出去,事就难善了了,上次在府城给人家锅里泼粪的壮举可还历历在目。 “咱还在你小妹的未来岳家住着呢,这好歹是张家的邻居,你这出去吵一架可怎么算?日后让邻居间还怎么相处?虎妞日后嫁过来,被人家背地里指指点点骂吗?” 赵氏压着火气,语气尽量平和,“况且,三郎这正要考取举人功名,可不能因这点邻里口角影响了他前程!” 若是以前,依着赵氏那股刚烈性子,她自己怕是早就第一个冲出去了。 但如今为了女儿的未来和儿子的前程,她只能劝自己忍住,劝家人忍住。 刘氏那股气焰被婆婆一说,也蔫了下去,但脸上还是忿忿不平。 “娘,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带猪娃去同那家大人讲讲理,总不能平白让人辱了咱家人!”王明远理解母亲的顾虑,但他也被这事气到了,出声就要带着猪娃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话语:“岳家嫂子!明远!你们在吗?我刚听说……”话音未落,张伯母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她一脸急色,显然听到风声赶过来的。 她一听这事就气坏了!王家!那可是他们张家的贵客、恩人!张家能有如今这光景,离不开王家,尤其是王明远的提携! 而且王明远本身还是巡抚弟子,这关系张家几辈子都攀不上! 何况王明远刚考完乡试,眼看就要中举,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她脸上火烧火燎的! 至于那巷口的杨家?哼!大不了日后不来往!哪有王家重要! 而且未来儿媳妇虎妞也在呢,可不能让她也跟着受委屈。 张伯母连忙道:“岳家嫂子,明远,彩凤,你们都消消气,千万别动火。这事怪我,没提前跟左邻右舍打好招呼。你们是贵客,哪能让你们为这事出面?交给我,我这就去杨家说道说道,定要他们给个交代,给猪娃赔礼道歉!” 见她主动揽下,态度坚决,赵氏心里松了口气:“他张婶子,那就……那就麻烦你了。我们这人生地不熟的,确实不好贸然上门。只是……只是也别太为难人家,孩子间打闹,大人说开了就好……” 她到底还是顾着虎妞和张家的情面。 “嫂子放心,我有分寸。”张伯母说完,拉过已经止住哭、眼睛还红红的猪娃,“猪娃,走,跟张奶奶去找那小子他家大人!奶奶给你撑腰!” 钱彩凤自然要跟着去,大嫂刘氏憋不住:“我也去!我倒要听听他们咋说!”她怕张伯母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妇人镇不住场子。 张伯母没拒绝,三人领着猪娃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王明远和赵氏、虎妞、猪妞留在院里,心思却都飘到了外面。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就听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高一声、低一声的吵嚷,似乎还有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呵斥,赵氏和王明远刚准备出去看看,但那声音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张伯母一行人回来了。 只见张伯母走在最前头,下巴微抬,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角眉梢透着一丝解气的爽利。 后面跟着的大嫂刘氏和二嫂钱彩凤,脸上怒容消了,换成了啧啧称奇的表情,尤其是刘氏,眼神里甚至带了点崇拜。 小猪娃则牵着他娘的手,小胸脯挺着,虽然眼睛还红,但那股委屈劲儿没了。 “咋样了?没吵起来吧?”赵氏赶紧迎上去问。 “娘!您没瞧见!张婶子可真厉害!”刘氏抢着开口,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们一去,那杨家老婆子刚开始还不认账,护着她那孙子,倒打一耙说猪娃抱石头要砸人,凶得很!”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刚要骂,张婶子一把拉住我!”刘氏模仿着张伯母的样子,挺直腰板,“张婶子就那么往前一站,脸上挂着笑,声音不高,可话茬子那叫一个利索! 我的老天爷,那一套套的话甩出去,句句在理,夹枪带棒,偏还不带一个脏字!从她家大人不会教孩子,说到家风不正,再说到狗眼看人低,攀附衙门官吏又背地里嚼舌根……把那杨家老婆子噎得话都回不利索!” 钱彩凤也点头,语气带着佩服:“是啊,那杨家老婆子被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插嘴都插不上!张婶子一句脏话没有,可句句都戳她肺管子!最后还是那家男人赶紧从屋里出来,摁着那小子给猪娃赔了不是,还赔了一包点心果子!不过我们没要,嫌晦气!” 猪娃也仰着小脸,开心的说道:“嗯!他跟我说‘对不住’了!我不要他们家吃的!” 赵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忙对张伯母道谢:“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他婶子!为了这点孩子小事,让你费心费力,还……还动了这么大肝火。” 她这话说得有点含蓄,眼神里还带着点对刚才那一番描述的惊讶。 张伯母微微笑了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角,似乎想找回点刚才骂架时可能甩丢了的端庄:“岳家嫂子客气了,应该的。咱们两家谁跟谁啊!” 但是众人没发现的是,一旁的虎妞此刻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面前的未来婆母,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 原来骂人还能这样! 没想到,看起来端庄温和的未来婆婆,竟有这么厉害爽利的一面! 那些话……她听着都觉得解气又厉害! 怎么办,好想学! 这件事情虽然已经结束,但王明远心里那点念头却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这次归根结底是借住带来的不便,自家这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地住在张家,虽说张家热情周到,张伯母更是没得说,但终究是客居。 人多,难免有不便,也容易生出些是非口舌。 这次是张伯母豁出脸面去解决了,下次呢?总不能次次都劳烦人家,时间长了,再好的情分,也怕被这些琐事消磨。 而且,他早就有在府城置办个宅子的打算。 爹娘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家里条件好了,茯茶生意源源不断进账,完全有能力在府城买个像样的院子。 爹娘年纪大了,在乡下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他们喜欢乡下清静就住村里,想热闹了就来城里住几天,逛逛集市,买买东西,听听戏文。 不能光为了他的所谓的“日后前程”,就让爹娘继续缩在乡下苦熬。 自己读书科举,求取功名,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更有底气吗? 若真要等到功成名就、在京城或别处置下产业那天,才能让父母安心享受。说句难听的,万一……万一父母等不到那天呢? 子欲养而亲不待,那他将悔恨终生! 自己在长大,父母却在一天天变老,能让他们多享一天福,就多享一天福! 况且,日后虎妞也可以从新房子里出嫁,到时候万一……万一在夫家受了气,起码也能回娘家,免得孤零零的在府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他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张文涛是放心的,但是日后这两个人的日子又有谁能说的准呢? 晚上,王金宝、王大牛和狗娃从茯茶作坊回来,听说了白天的事,自然又是一阵火大,不过被赵氏和王明远劝住了。 吃完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 王明远清了清嗓子,看着爹娘,神色认真地说道:“爹,娘,大哥大嫂,二嫂,狗娃,虎妞,有件事,我琢磨有些日子了,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众人都看向他。 “咱家…在府城买个房子吧!” 第206章 缘分奇妙 次日一早,王金宝便收拾利落,揣上烟袋,对正在灶房忙活的赵氏打了声招呼:“我去找张老弟说点事。” 赵氏撩起围裙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了然和一丝担忧:“他爹,你真这就去说啊?会不会太急了点?张家会不会多想,觉得咱是因为昨天猪娃那事才……” 王金宝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想啥呢!咱老王家做事,啥时候拐弯抹角过?买房这事,本就是早琢磨好的,跟娃娃们拌嘴有啥关系? 明远眼看就要放榜,中了举人,在府城有个自己的窝,那是体面,也是方便!总不能一直叨扰张家。这话就得明明白白说清楚,藏着掖着反而生分!” 说完,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迈着沉稳的步子出了门,径直朝张德海居住的正院走去。 张德海刚用完早饭,正在厅堂里喝着茶看账本,见王金宝过来,连忙笑着起身招呼:“金宝老哥,快来坐!正好,昨天咱们看的这批新制的茯茶,今早刚送来了,尝尝鲜!” 王金宝也没客气,坐下后接过茶碗吹了吹气,嘬了一口,赞了句“好茶”,便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道:“张老弟,不跟你绕弯子,今儿个来,是有个事跟你商量,也是跟你通个气。” 张德海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老哥你说,咱两家之间,还有啥不能直说的?” “是这样,”王金宝组织了下语言,“我们一家子,在你这叨扰了也有些时日了。你们张家上下待我们那是没得说,吃穿用度,处处周到,这份情谊,我老王家人心里都记着,感激得很!”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但老话说的好,亲戚远来香,久住惹人嫌。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吵吵嚷嚷的,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再者说,明远这次考完,无论中与不中,往后在府城走动的时候怕是只多不少。我就想着,在府城里头,瞅个合适的院子,买下来。 一来,让明远有个清静读书、接待同窗师友的地方;二来,也算我们老王家在府城有个根脚,到时候想来府城住几日也方便。这事啊,其实明远去考试前我就琢磨了,可不是因为昨天那点娃娃间的屁事!” 王金宝一口气把话说完,中间还隐去了王明远的想法,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此刻他眼睛看着张德海,坦坦荡荡。 张德海听完,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急切的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老哥!你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啥叨扰不叨扰的?咱们是啥关系?那是正经的亲家!虎妞眼看过两年就要嫁过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住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多好!是不是家里谁怠慢了?还是住的不舒坦?你跟我说,我立马……” “哎呦我的张老弟!”王金宝赶紧打断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你想岔了!完全没那回事!你们张家从上到下,对我们那是掏心窝子的好! 就是因为太好,我们才更不能理所当然地一直住下去!这买房,是我们自家长远打算,真跟你、跟张家任何人都没关系!你就当我们老王家想置办个产业,行不?” 张德海看着王金宝一脸坚决,知道这老哥哥是铁了心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王金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劝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了。 他叹了口气,重重拍了下大腿:“唉!行吧!老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也不好多说啥。需要我帮啥忙不?府城地界我熟,认识几个靠谱的牙行朋友……” 正说着,厅堂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张文涛。 他刚才隐约听到“买房”、“搬走”几个字眼,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礼节了,直接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和委屈。 “爹!岳父!你们在说啥?啥买房搬走?谁要搬走?”他急切地问,目光刚好落在刚跨进院门的虎妞和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早上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刚出去找张伯父了,他便立刻出门寻去,他担心父亲将此事全揽在他一人身上,虎妞见状也跟了上去。 王明远正好也听到了张文涛的问话,刚想开口解释,张文涛已经几步冲到虎妞面前,眼圈竟真的有点发红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噎: “虎妞妹妹……明远兄……你们,你们在我家住的不舒心吗?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还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你说出来,我立马改!我……我才跟厨房说了,这几日要研究几道新式的江南点心给你尝尝呢!你们怎么就要搬走了呢?” 他这副情真意切、毫不作伪的挽留,反倒让王家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虎妞看着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一软,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跟你没关系,你们家都好得很!” 王明远也赶紧上前,揽住张文涛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耐心解释:“文涛兄,你千万别多想。买房是我早就有的想法,主要是为了日后在府城方便。咱们两家情谊在这,就算我们买了房子搬出去,难道就不走动了?你照样可以常来常往嘛!” 张文涛听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还是瘪着嘴,嘟囔道:“那……那能一样吗?现在我想……我想找虎妞妹妹说说话,抬脚就到院子了。以后不知道还要走多远……多不方便!”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仿佛被抛弃的大型犬般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灵机一动,压低声音道:“这样,新房子买了,肯定给你专门留一间宽敞的客房!你啥时候想来住都行,想来吃饭也随时欢迎,就跟自己家一样!如何?” 果然,这话一出,张文涛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甚至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王家新宅里蹭吃蹭喝、和虎妞朝夕相处的美好生活,忙不迭地点头:“真的?明远兄你说真的?给我留一间?那……那说定了啊!可不能反悔!” 他那副迫不及待、甚至有点“恨不得今天就搬过去”的架势,让王明远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好家伙,这哪是嫁妹妹,这眼看着都快成给自己家招了个上门女婿了!还是自带干粮,说不定还会倒贴家具的那种! 这边安抚好了张文涛,张德海那边也行动了起来。 他到底是经商多年,办事爽利,见事已至此,便不再纠结,立刻道:“既然要买,那就买个好点的!我这就让人去请兴隆牙行最好的牙人周掌柜过来,他手上好房源多,人也实在,绝不会坑蒙拐骗!”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面容精干的男子便跟着张家仆役来到了客厅。 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当看到站在王金宝身后那铁塔般的王大牛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哎呦!这……这位壮士……瞧着好生面善!”那牙人周掌柜快走两步,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王大牛,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您……您莫非是三年前,在小人手上租过书院街梧桐小院的王……王大牛兄弟?” 这周老四只记得王大牛那魁梧身形,至于王明远当时的小豆芽菜的样子已经记不清楚了。 王大牛也被他这突然的热情弄得一愣,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是啊,周掌柜?好些年没见了!” “真是您啊!”周掌柜顿时激动起来,竟对着王大牛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莫名的敬意,“哎呀呀!真是缘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王兄弟,您可真是我的贵人啊!” 这话一出,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金宝和王明远。 王大牛更是一脸懵:“贵人?周掌柜,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就租了你一回房子……” 周掌柜却一脸认真:“王兄弟您有所不知!自打三年前做成您那单生意后,我这运气啊,就跟开了窍似的!接连做成了好几笔大买卖,口碑也传开了,这不到现在,混成了牙行的掌柜!我心里一直嘀咕呢,是不是沾了您和您弟弟当年的运道了!一直想找机会谢谢您,可惜再没碰见。今天真是巧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不过话说回来,当年那房子……后来我才知道,隔壁那户人家是有点……哎,当时信息不全,让您二位受扰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王明远在一旁听得啼笑皆非。 没想到三年前无奈之下的选择,竟还成了这位周掌柜职业生涯的转折点,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张德海见状,哈哈一笑:“原来还有这层渊源!那就更好了!老周,这位是王老爷,王大牛兄弟的父亲,这才是正主。他们家想在城东置办一处两进或三进的院子,要清净些,地段好些的,你可得拿出压箱底的好货色来!” 周掌柜一听,神情立刻变得无比郑重,拍着胸脯保证:“张老爷放心!王老爷放心!这事包在我周老四身上!定给您家找到称心如意的好宅子!要是办不好,您砸我招牌!” 有了这层关系,气氛更加融洽了。 周掌柜办事果然麻利,稍作寒暄后,便直接进入正题。他仔细询问了王家的需求:居住人口、预算、对地段、朝向、周边环境的要求等等。 当从张伯父口中得知王明远还是崔巡抚的弟子,刚参加完乡试,很可能中举后,周掌柜的眼神又亮了几分,态度更加恭敬。 他沉吟片刻,建议道:“王老爷,王公子,按说以您家这情况,其实可以考虑城北。那边靠近官署衙门,住的多是些有品级的官员和宗室后人,环境清幽,地段也尊贵,以北为尊嘛,说出去更有体面。” 王明远略一思索,便摇了摇头,温和却坚定地说:“多谢周掌柜好意,城东市井生活气息浓,买菜购物、听戏逛集市都方便。而且我的师长、好友也多居城东,往来便利。至于体面不体面,我倒觉得,家宅和睦舒适比虚名更重要。目前还是先看城东的吧。” 周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再多言,心里却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沉稳有主见的王公子又高看了几分。 他略一思忖,便笑道:“成!那就依公子的意思。城东好地段的好院子也有不少,我这就带您几位去看看几处压箱底的好货!” 很快,周掌柜便领着王家人和张伯父,还有硬要跟上来也一起看看自己客房的张文涛,出了张府,开始了看房之旅。 他显然早有准备,首先带他们去的几处院子,虽然名义上在城东,但位置都隐隐偏向东北方向,既兼顾了城东的便利,又沾了点城北的贵气,可见其用心。 第207章 看房(上) 第一处房子,就在城东靠北的安仁坊,离张家、还有柳教谕家都不算远,但拐进巷子后,格外清静。 是个规规整整的三进院。 青砖灰瓦,门楼不高,但看着就结实厚重。 周掌柜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推开那扇刷了黑漆、瞧着有些年头却保养得极好的大门。 “王老爷,王公子,您几位里边请!”周掌柜侧身让开,笑着伸手引路。 一进门,先是个小门房,旁边是一排倒座房,周掌柜介绍说是给门房、车夫或者来客临时歇脚的地儿。 穿过门房,里头是个方正的前院,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过了垂花门,才是正经的内院。 院子方方正正,正房三间,坐北朝南,左右厢房各两间,都挺宽敞。 王金宝背着手,这里摸摸,那里敲敲,重点看了房梁和墙根,微微点头:“嗯,砖是好砖,木料也实在,没偷工减料。” 王大牛则更关心实用,他先看挨个看了房间大小,又走到后院,看到那一排后罩房和一口用石板砌得整齐的水井,还有井边一小块空着的泥地,脸上露出满意神色,“这地好,娘和翠花能种点葱蒜小菜,吃个新鲜。” 赵氏和刘氏更是喜欢得不行。 赵氏撩开正房的帘子进去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但墙壁雪白,屋顶也看不出漏雨的痕迹,“这院子正气!亮堂!住着心里头舒坦!”她小声对旁边的刘氏说。 刘氏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娘,我看这儿挺好,离市集近,买菜方便,巷口也清净。” 王明远也觉得这院子不错,格局规整,够一家人住,也体面,离书院和几位师长家都不远,日后往来方便。 周掌柜在一旁察言观色,笑着介绍:“王老爷好眼力!这院子原主是位衙门里的老爷,家风清正,房子保养得极用心。老人家搬走是因为儿子在外地放了官,接他去享福了。这地段,这格局,在城东可是抢手货!要不是原主交代要寻个爱惜房子的正经人家,早出手了。” 他顿了顿,报出价格:“原主开价两千七百两,这个价在安仁坊,绝对是公道价了。” 王金宝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没立刻表态,只是“唔”了一声。 周掌柜人精似的,一看王家人虽然满意但也没到立刻拍板的地步,便话锋一转,笑容更盛:“这儿是好,不过好东西不怕多看看。王老爷,王公子,要不咱再去瞧瞧下一处?离这儿不远,也是个难得的院子,带个小跨院,清静雅致,最适合王公子这样的读书人!” 一听“跨院”、“清静雅致”,王明远心里微微一动。 王金宝也想多看几家比较比较,便点头:“成,那就再去瞅瞅。” 第二处院子果然就在同坊,拐了两个弯就到,是个二进的院子,从外面看,门脸似乎不如第一家气派。 但一进去,就发现别有洞天。 主体也是二进,规规整整,但西侧竟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门是个月洞门,推开进去,里面只有一间小小的书房,窗外竟还种着一小片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显得格外幽静。 周掌柜指着那小书房,对王明远笑道:“王相公您瞧,这地界怎么样?原主家特意给家里读书的公子辟出来的,绝对没人打扰!在这屋里读书写字,累了看看窗外绿竹,喝杯清茶,那可是神仙般的享受!” 王明远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跨院,这独立安静的小天地,看书、写文章,或者将来与同窗好友清谈,都比挤在正房里要方便自在得多。 不过又看了其他地方,感觉这房子着实是有些小了,院子虽然雅致,但实用性上不如第一处。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跟进来看,王大牛挠挠头:“这院子……整体好像比头一家那个三进的小了点啊?咱这一大家子人,爹娘、明远、我们两口子、狗娃、虎妞、猪妞猪娃……还有二弟妹,怕是住着有点紧巴。” 王金宝也是类似想法,觉得跨院虽好,但整体格局似乎为了这跨院牺牲了些许主院的宽敞,有点本末倒置。 周掌柜适时报价:“这院子因为带了这精巧的跨院,价格反倒比刚才那三进的还要略高些,原主开价两千八百两。” 价格更高,面积却小了,王金宝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掂量。 第三处院子位置就更靠东南边了些,离热闹的市集更近。 是个两进的院子,但一进门,就把王家人震了一下。 这前院也太大了!宽敞得简直能并排跑马,停下两三辆马车还能轻松调头拐弯! 周掌柜笑着解释:“不瞒您说,这户人家祖上是开车马行的,所以前院特意留得极大,方便车马进出装卸货物。房子是有些年头了,旧是旧了点,但主体结构绝对没问题,梁柱都是好木料!花钱拾掇一下,刷刷墙,换换瓦,立马焕然一新!这大院子的好处就是敞亮,干啥都方便!” 钱彩凤看着这片空场,眼睛亮了亮,小声对刘氏说:“嫂子,这地方大,都能在这跑马练武!” 王金宝却微微蹙眉。 他是庄稼人出身,虽然也喜欢宽敞,但这院子离街市太近,人来车往的,喧闹声隐约可闻,少了点书香门第该有的清静气。 而且房子旧,修缮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处开价两千两。”周掌柜报出价格。 看完了三处,一家人心里都有了点谱,但似乎总觉得差了点啥。 第一处规整但无特色,第二处雅致但略拥挤,第三处宽敞但喧闹需修缮。 周掌柜看着王家人的神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搓搓手,脸上露出一种“看来不得不拿出真宝贝”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王老爷,王公子,看了这三处,想必您心里也有数了。好院子可遇不可求,我老周手里还有一处压箱底的好货,原本没想轻易带人去看…… 但看您家是诚心要买,又是张老爷引荐,王公子更是崔巡抚的门生,前程远大…… 罢了,今日就破例带您去瞧瞧!保准您看了,前面这三处都入不了眼!” 他这话说得神秘,一下子勾起了王家所有人的好奇心。 连张伯父也笑着帮腔:“老周手里的好东西是多,金宝老哥,明远,就去看看吧,开开眼界也好。” 第208章 看房(下) 第四处院子位置更靠北一些,几乎快挨着城东北的界限了。 巷子更幽静,路面更宽敞,两旁的宅院门楼明显比之前看的都要高大气派一些。 走到一扇黑漆铜环、门前还摆着一对小巧石狮子的大门楼前,周掌柜停下脚步,再次掏出钥匙。 “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王家人,包括自认见过些世面的张伯父和张文涛,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才是真正规整气派的三进大宅! 一进院,倒座房、门房、影壁,一应俱全,地面全用大青砖铺就,平整如镜。 二进院,宽敞豁亮,正房高大,厢房规整,抄手游廊连通各处,下雨下雪天在院里走一圈,鞋袜都不会湿。 三进院更是出乎意料,不仅后罩房齐整,竟还附带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 虽然不大,但亭子、鱼池、假山、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打理过的。 整个宅子保养得极好,虽然家具大多搬空了,但门窗墙壁都干干净净,漆色半旧却更显底蕴,仿佛稍加打扫,立刻就能住进来人似的。 王金宝和王大牛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 王金宝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一根廊柱,那粗实的程度,比他清水村老屋的房梁都不遑多让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家有一天能住上这样的院子! 张文涛也张大了嘴,喃喃道:“这院子……真气派啊……比我家……”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这院子比他张家现在住的还要气派几分。 王明远也是心潮起伏。 这院子,清静、宽敞、格局正、带花园,邻居层次显然更高,离张府和柳教谕家也不算太远,甚至离师父的住处也不算太远,几乎满足了他对“家”的所有想象。 若是能在此居住读书,让爹娘在此享福,将来妹妹从此出嫁……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眼中也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喜爱和期盼。 王金宝看着全家人那发亮的眼神,再环视这气派非凡的院落,想到儿子的前程,孙子的将来,女儿出嫁的体面,心里也是一阵火热,一股“砸锅卖铁也要买下来”的冲动直往上涌。 但他毕竟是当家人,强行压下激动,面上尽量显得平静,只淡淡问:“周掌柜,这院子……确实难得。不知原主是?” 周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更显神秘:“不瞒王老爷,这原是京中一位大人的别业。大人近年外放高升,举家迁往洛阳了,这长安的宅子便空置出来,托小人寻个靠谱的、爱惜房子的买主。价钱嘛……” 他顿了顿,左手伸出一个四根手指翻了一下,右手又加了两根手指:“四千二百两。这个数听着是吓人,但您看看这地段、这格局、这用料、还有这邻居,哪一样不是顶好的?绝对是值这个价的!说实话,若非张老爷引荐,王公子您又有崔巡抚弟子这层身份在,小人还真不敢轻易带人来看,怕惊扰了左邻右舍的清净。” “四千二百两!”王金宝心里猛地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刚才那股热血瞬间凉了大半。 这数目远超他的预算,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王大牛和王明远也是暗自咋舌,面面相觑。 张文涛则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低声计算自家茯茶铺子得卖出去多少块茶砖才能赚回来这个数。 张德海也是心中一震,但他毕竟经商多年,家底厚实些,迅速盘算起来。 这院子确实好,王家若是能拿下,的确也是极好的,他甚至在琢磨,如果王家手头紧,自己该怎么开口,才能既帮上忙,又不让王老哥觉得伤了面子,坦然接受这笔钱。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花园竹叶的沙沙声。 王明远内心挣扎得厉害。 家里如今确实有些积蓄,茯茶生意这几年收益颇丰,李茂兄上次把湘江府那边的分红也让他带了回来,加上家里在长安府这边攒下的,凑一凑,四千二百两……或许能够。 但那就意味着,家里几乎要掏空所有底子,一文不剩了。 而他乡试放榜之后,无论中与不中,按照计划都要外出游学增长见闻,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为了一处宅子,让全家未来几年捉襟见肘,甚至耽误自己的前程,绝非明智之举。 周掌柜是人精,一看王家人这神色,就知道价格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但他也不急,笑着打圆场:“王公子莫急,好宅子也讲缘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您先回去跟家人好好商量商量。若有中意的,或是还想再看看其他,随时吩咐我老周!我手里还有几处房源,保准有您满意的!” 他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基本有数了,王家对第四套显然最中意,但被价格难住了。 第一套是备选,但相比之下落差太大。 他得回去再琢磨琢磨,怎么促成这笔买卖,尤其是第四套,卖家可是许了高佣金的。 回去的路上,王家人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就连最活泼的虎妞和狗娃,也没怎么说话。 王金宝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四千二百两啊! 这几年家里全部的收益,再加上三郎手里攒的,恐怕也就将将够这个数。 买了,就是倾家荡产置办个产业,日后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赵氏和两个儿媳小声嘀咕着,言语间全是对第四处院子的赞叹和惋惜。 “那花园子多好啊,夏天乘凉,冬天赏雪,还能种菜……” “是啊,后罩房也宽敞,猪妞猪娃长大了都有地方住……” “就是太贵了……” 王明远听着家人的低语,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也知道爹娘哥嫂是真心喜欢那院子,就是这价格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第四套院子像一幅过于美好的画,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第209章 这么好的房子你不早拿出来 次日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气氛有些沉闷。 “爹,娘,”王明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第四处院子……确实好,但价格太高了。咱们不能为了一个院子,把家底全掏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看,第一处就挺好,规整,实惠,也够住。” 王金宝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四千二百两……是吓人了点。但那是真好啊……地段、邻居,对明远你以后……哎!”他重重叹了口气。 赵氏也叹气:“是啊,那院子看着就舒心。今日我还让狗娃和翠花去周围打听过了,左邻右舍都是非富即贵的,清净,没人敢轻易招惹。第一处那边,周掌柜也说了,多是些小吏员之家,不是说不好,就怕人多口杂,事多。” 这就是现实,看到了更好的,就很难再心甘情愿地退回次好的了。 一天后,周掌柜又笑眯眯地上门了。 寒暄过后,他试探着问:“王老爷,王公子,商量得怎么样了?那第四处的管事那边,可还有人等着回话呢。” 王金宝和王明远对视一眼,王明远开口道:“周掌柜,劳您费心。第四处院子我们确实极其中意,但四千二百两的价格,实在远超我家能力所及,恐怕……只能遗憾错过了。” 周掌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高额的佣金飞了。 第四处价格虽高,但因急售,那户人家许诺售出后额外许他二百两好处费,这才是他的目的。 第一处房子的那户人很是抠门,不光价格不好谈,佣金也少的可怜。 他干笑两声:“哎呀,真是可惜了……那第四处院子跟王公子您真是般配……不过第一处也好,实惠!价格嘛……我老周再去说说,尽力给您争取!”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急转,琢磨着怎么再撬动一下。 忽然,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哎呦!您看我这记性!”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犹豫、神秘,甚至还有点豁出去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王老爷,王公子,要说缘分这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我手里……其实还有一套院子!就在那第四处的不远处!也是三进的格局,院子方正,房间宽敞,用料扎实,格局和那第四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关键是——价格只要两千两!一口价,绝对便宜!” 周掌柜搓着手,脸上那表情更复杂了,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又像是觉得不说不行:“这个……咳咳……王老爷明鉴。这院子吧……它……它哪儿都好,就是……就是有点……嗯……有点小毛病。” “啥毛病?”王大牛瓮声瓮气地问道。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一样,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似的:“坊间传闻……那院子……它不太干净……夜里……夜里偶尔会有些奇怪的动静……说是……说是以前的主家有点……嗯……怨气未散……闹、闹鬼!” “闹鬼?!” 王明远愕然,他下意识地看向家人。 一旁的张文涛反应最大,吓得“嗷”一嗓子,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带了颤儿:“闹……闹鬼?!我的娘哎!周掌柜你可别吓唬人!好好的院子怎么会闹鬼?这……这谁敢住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从小就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跑商,他夜里听到点风吹草动都能自己吓自己半宿。 然而,让他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惊恐地发现,听到“闹鬼”二字,王家人——从王金宝赵氏,到王大牛刘氏,再到钱彩凤、虎妞、狗娃、猪妞,甚至那个小豆丁猪娃——所有人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非但不怕,他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仿佛“唰”地一下,全都亮了! 一种古怪的、掺杂着极度好奇、跃跃欲试、甚至有点……兴奋的光芒,在王家人眼中闪烁! 王大牛甚至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周掌柜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周老板,此话当真?真是鬼宅?什么样的鬼?男鬼女鬼?怎么个闹法?你详细说说!” 他的语气非但不怕,反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周掌柜被他抓得一趔趄,看着王大牛那兴奋得几乎放光的脸,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题,整个人都懵了,准备好的安慰和解释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反应不对啊! 张文涛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哆哆嗦嗦地,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最小的猪娃身上,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猪……猪娃……你……你不怕鬼吗?” 三岁多的猪娃王定安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茫然,啃着手指头,含糊不清地说:“小姑父,鬼?鬼是啥?好吃吗?比娘做的红烧肉还好吃吗?” “……”张文涛彻底呆住了,看着这一家子“猛人”,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某个奇怪的窝点。 王金宝和王大牛此刻对视一眼,竟然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兴奋! 他们老王家祖上三代是干啥的?杀猪的! 正经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煞气重,百邪不侵!这可不是吹出来的! 清水村谁家觉得不干净,不都是来求他老王家的杀猪刀去镇宅? 王金宝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惊喜:“周掌柜!你有这种好房子怎么不早说?!快!快带我们去看看!啥鬼不鬼的,老子倒要瞧瞧,啥鬼敢在我们老王家面前晃悠!” 周掌柜:“……” 他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单生意,好像……朝着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第210章 鬼宅?好宅! 去!必须去!立刻就去! 王家人瞬间统一了意见,赵氏和两个媳妇也都满脸好奇和兴奋,丝毫没有寻常妇人听到“鬼宅”该有的惧色。 虎妞更是摩拳擦掌,嚷嚷着要是女鬼她就上去薅薅头发试试手感。 张文涛脸都绿了,想劝又不敢,最后被虎妞一把拽住胳膊:“走!一起去看看!别害怕,若真有鬼,你躲我后面,我保护你!” 张文涛欲哭无泪,但未来媳妇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两腿发软地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路上,周掌柜总算从懵逼中缓过点神,得知了他们家的身份。 于是一边引路,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一家子,尤其是打头的王金宝、王大牛和狗娃那魁梧的体格和掩不住的彪悍气息,心里嘀咕:怪不得,原来是干那个营生的出身,这就说得通了。 这家人,鬼见了怕是都得绕道走! 他也趁机把这座“鬼宅”的底细更详细地说了一遍。 这宅子位置其实相当不错,离之前看的那四千多两的豪宅不算太远,街坊邻居的层次也不低,多是些殷实人家或是官员人家。 宅子本身是三年前地动之后新建的,原主是一位姓钱的官员。 前年朝廷清查秦陕贪腐案,这位钱大人不幸被卷了进去,落了马,家产抄没,这处别院就在官卖的清单里。 按说这种官卖的房产,因价格通常比市价低上好几成,很是抢手,基本放出来没多久就被人买走了。 偏就这一处,硬是快两年了,无人问津。 根源就在这“闹鬼”的传闻上。 据说,是进去打扫的杂役和周围居住的邻居传出来的话。 说是有几次夜里路过,或是进去收拾时,隐约听到过院子里有女人低低的哭泣声,呜呜咽咽的,瘆人得很。 还有人说半夜看见过院子里有白影子飘来飘去…… 话传话,就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是钱大人被处斩后阴魂不散;也有人说是钱家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招了邪祟;更有甚者,说那宅子风水不好,盖在了以前的陪葬墓上……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老百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便宜也不敢沾这晦气。 于是这宅子就这么一直空了下来,价格也从最初官定的两千五百两,一路降到了如今的两千两一口价,还是没人要。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里有了数。 原来是官卖的房产,怪不得周掌柜之前没第一时间拿出来。 近两年长安府市面上流通的好宅子,确实不少都是这么来的,他想起师父崔巡抚雷厉风行整顿吏治的过往,心下了然,这大概也算是那场风波的余烬之一吧。 狗娃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扯着周掌柜的袖子追问:“周叔,周叔!那除了这处,长安城还有没有别的类似的,就是……就是也闹点啥的,便宜点的,大点的宅子?最好带园子的那种!” 周掌柜被问得哭笑不得,苦着脸道: “哎呦!您当这‘鬼宅’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啊,哪那么多!确实还有几处传闻不太平的老宅,要么就是房龄太久,破败得不成样子,修葺比买还贵。 要么就是只有一进两进,您这一大家子也住不开啊!像这处这样,新建的、格局好、地段也不差、价格还这么便宜的,独一份!真的!” 王家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仿佛错失了什么宝藏。 说说笑笑间(其实主要是王家人说笑,张文涛全程紧张地东张西望),目的地到了。 这条巷子果然清静,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院墙高耸,门户整齐。 周掌柜指着其中一扇黑漆大门:“就是这儿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众人屏息凝神,尤其是张文涛,几乎是缩在虎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预想中的阴风阵阵、蛛网密布并没有出现。 院子豁然开朗! 标准的坐北朝南三进院!青砖灰瓦,高大气派! 虽然因为久无人居,地上落了层薄灰,墙角生了些杂草,显得有些冷清荒芜,但格局方正,建筑完好,门窗梁柱用的都是好料子,看着就结实耐用。 前院宽敞,倒座房、门房一应俱全;穿过垂花门,二进院内正房、厢房、抄手游廊规整大气;后院还有一排后罩房,还带着个小花园,花园角落甚至还有口井! 这格局、这用料,比起之前看的那豪宅,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稍微有点破败,几乎挑不出毛病! “好院子!真是好院子!”王金宝眼睛发亮,这里摸摸房梁,那里敲敲砖墙,连连点头,“这砖,这木头,真材实料!盖得也规矩!” 王大牛更关心实际,跑去后院看那口井,又比划了一下后院的空地,“这地方大,能堆柴火,也能圈块地养两只鸡下蛋!这花全部刨了还能全种上菜苗!” 赵氏和刘氏、钱彩凤则忙着看屋子,一间间推开看过去,虽然空荡,但墙壁雪白,屋顶完好,窗户也齐全。 “这屋子亮堂!宽敞!比咱清水村老屋强多了!”赵氏满脸喜色。 “这炕盘得也大!冬天睡着一准暖和!”刘氏附和。 虎妞和猪妞则兴奋地商量着哪间她俩住,哪间给猪娃以后住。 狗娃更是直接跑进灶房,看看灶台好不好使,哪里能放他的宝贝调料罐子。 王明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尤其注意了地面、墙壁和房梁等角落,确实能看到一些之前被搜查过的细微痕迹,有些地砖似乎被撬开过又重新铺上,但整体并无太大破坏。 他心下暗忖,看来当初来抄家的人,搜得相当仔细,也不知在找什么。 至于闹鬼,他站在院子当中,感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四周安静得只有家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实在难以想象这里会有什么鬼怪之物。 第211章 买房 张文涛起初还怕得要死,紧紧贴着虎妞,但看了一圈,发现阳光明媚,院子规整,除了有点冷清,实在看不出任何闹鬼的迹象,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小声嘀咕:“好像……好像也没啥啊,是不是以讹传讹啊?” 周掌柜见状,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赶紧趁热打铁:“王老爷,王公子,您看!这院子真没得说吧?要不是那点虚头巴脑的传闻,哪能这个价落到咱们手里?两千两!绝对是捡漏了!” 王家人也越看越满意,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这哪儿是鬼宅?这分明就是给他们老王家量身定做的宝宅! 看完房子,一家人心潮澎湃地回了张府,但也没立刻做决定。 王金宝拍板:“买宅子是大事,不能光凭一股热血。老大媳妇,狗娃,你俩明天再去那附近仔细打听打听,左邻右舍都问问,那‘闹鬼’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问细点!” “好嘞爹/爷!”刘氏和狗娃齐声应道,摩拳擦掌。 王明远也道:“爹,我明日正好要去拜见师父,禀报考试情况,顺便也……也向师父打听一下这宅子原主和官卖的情况,稳妥些。” 第二天,两路人马分头行动。 刘氏和狗娃使出了看家本领,一个上午就跟巷口几家杂货铺、茶水摊的掌柜伙计混熟了,旁敲侧击地打听。 打听下来的结果,跟周掌柜说的差不多。 他们都证实确有“闹鬼”的传闻,但也都说只是传闻,谁也没亲眼见过真东西,多是“听看守的老头说起过夜里好像有哭声”、“某家孩子说瞥见过白影子”这类话。 至于伤人害命、或是导致家宅不宁的事情,那是一桩都没有。大家就是觉得膈应,嫌晦气,所以敬而远之。 王明远这边,去了巡抚衙门拜见崔巡抚。 崔巡抚先是关心了他的考试,听王明远自觉考得不错,捋须微笑,勉励了几句。 随后,王明远便委婉提了想置办房产,看中了那处官卖的宅子,只是听闻有些“不安宁”的传闻,心中忐忑,特来请教师父。 崔巡抚听闻弟子来看宅子竟看到了“鬼宅”上,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听完王明远对家人反应和宅子情况的描述后,更是抚须大笑:“好!好一个煞气镇百邪!倒是有趣!看来你家人皆是心志坚定、不惧邪祟之辈,此为好事!” 他当即唤来一名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去查查那宅子的卷宗和过往。 待那亲随回来禀报后,崔知府对王明远道:“那宅子确是官产,原主罪证确凿,已经处斩。卷宗上并未记载宅内有命案或异常之事。所谓闹鬼传闻,衙门里也略有耳闻,多是无稽之谈,或是以讹传讹,或是久无人居,野猫鼠辈弄出的声响,被无知小民夸大其词罢了。既然你家人不惧,那宅子又确实佳,买下无妨。”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至于价格……既是我弟子看上的宅子,又是官产,岂能按市面流言定价?” 王明远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学生多谢恩师!” 果真,得到师父派来的亲随回话,价格直接定在了一千五百两! 这比周掌柜说的两千两一口价又低了五百两!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价格,买下这样一座三进大宅,简直是白菜价! 得到消息后,全家人都喜出望外!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打消了! 连巡抚大人都说没问题,还给了这么低的价,那还有啥可犹豫的? “买!就它了!”王金宝一锤定音! 王家人雷厉风行,当即就托周掌柜去办手续。 有崔巡抚的面子,府衙办事效率奇高,房契很快便办了下来,新鲜热乎地送到了王家人手上。 摸着那盖着红彤彤官印的契书,王金宝的手都有些发抖,赵氏更是眼圈发红。 老王家,在长安府城,总算有了自己的根了! 一家人围着那张契书,看了又看,笑了又笑,开始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怎么收拾新房,何时搬家,每个房间怎么安排… 与此同时,这处房产的巷尾,一间略显破旧的矮小宅院内。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旁站着的人发火,声音压抑却充满了怒气:“什么?!卖出去了?!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我让你盯着那宅子,让你想办法凑钱,哪怕先付个定钱占住也行!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旁站着的人苦着脸,缩着脖子辩解:“表……表舅,那可是两千两啊!不是二百两!我……我上哪去凑那么多银子?再说,那宅子闹鬼,谁敢要啊,谁知道真有人不怕死……而且,藏东西也只是咱们的猜测,不一定就在那儿……” “猜测?!那是唯一的线索了!”中年男人更气了,压低声音吼道,“现在好了!东西万一真在里头,被那帮泥腿子找到了,咱们的努力全白费了!” 发泄了一通,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买主是什么来头?打听清楚没有?” “打听了,说是姓王,从下面县里来的,家里有个秀才儿子,刚考完乡试,好像……好像还攀上了崔巡抚的关系……” 中年男人脸色微微一变,更加阴沉了,“麻烦了,这下更不好动手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不甘,“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让我再想想,必须得想个法子……” 第212章 驱邪 新宅的契书拿到手,沉甸甸地压在王金宝怀里,也压在一家子人的心头上。 欢喜是真欢喜,可那“鬼宅”的名头,像根看不见的小刺,虽说不信,但到底硌应人。 尤其赵氏和刘氏,虽然一点也不怕,夜里躺下,心里头难免还是嘀咕。 “按老规矩办!”王金宝一锤定音,眼神里是庄稼人特有的务实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底气,“管它啥玩意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咱老王家祖传的煞气,还能让些阴祟玩意儿唬住了?” 于是,搬家的日子暂且押后。 “他娘,你带着老大媳妇,明儿个去市集,挑几只精神头最足、冠子最红的大公鸡!黄纸、香烛也备足些!”王金宝发话,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狗娃眼睛一亮,积极请缨:“奶!我跟你去!我眼神好,专挑那冠子红得发紫、爪子有劲的!那血才旺!” 次日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清静的巷子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也让那扇新归属王家的黑漆大门投下更长的影子,平添几分肃穆。 王家人再次来到宅子前。 不过这次来的却只有四人,王金宝、王大牛、狗娃和王明远。 原本是不让王明远来的,以往在清水村,这类事爹娘总嫌他身子弱,读书耗神,从不让他沾边。 不过在王明远的强烈要求下,王金宝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王金宝望着此刻站他他身前的小儿子,三年书院生活,当初离家的瘦弱少年如今身量抽高了不少,虽比起他两个哥哥和狗娃还是显得文弱,但眉宇间那股沉静气度已然不同往日,肩膀也宽了些,像个能扛事的成年人了,也能经的起事儿了。 一进院子,那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便扑面而来,虽然白日里简单收拾过,但暮色渐合,还是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行了,就这儿吧。”王金宝在二进院的堂屋前站定,环视一圈,“老大,狗娃,家伙事拿出来。” 王大牛和狗娃应了一声,动作熟练地一撩外衫下摆,竟从腰间皮鞘里各自抽出了两把磨得锃亮、寒光闪闪的厚背杀猪刀! 尤其王大牛手中的那两把,那刀身宽厚,刃口锋利,一看就是常年使用、饮血无数的老伙计,带着一股子凛然的煞气。 狗娃将其中一把略新些的递给王金宝,王大牛则双手捧着一把刃口略带陈旧磨损、木柄被岁月和手汗浸得油光发黑的杀猪刀,郑重地递到王明远面前。 “三郎,”王大牛声音憨厚却透着认真,“这把刀是咱爷当年用顺手的,后来传给了爹,爹又传给了我。我一直给你留着,用上好的油擦着,没让它生过一点锈,而且还时不时的见见血。 咱老王家的人,甭管以后读多少书,做多大的官,这股子根上的胆气和煞气不能丢! 今天,大哥就把它交给你!你拿着,就在这堂屋门口坐着,啥也不用干,镇着就行!” 王明远看着那柄沉甸甸、仿佛承载着王家几代人气运的杀猪刀,心头蓦地一热。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传承,是一种父兄将他视为真正顶门立户男人的认可与保护。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接过:“谢谢大哥!我明白了。” 冰凉的刀柄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 (简介里的杀猪刀第一次出现了!) 这时,王金宝、王大牛、狗娃三人相视一眼,竟开始动手脱去上身的短褂,露出精赤赤的上身。 好家伙!暮色微光下,只见三条汉子宛如铁塔金刚,铜色的皮肤下,块垒般的肌肉虬结隆起,胸膛宽阔,胳膊粗壮得堪比寻常人的大腿。 更引人注目的是,三人从胸口到臂膀,竟都生着浓密的胸毛汗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股子原始的、充满力量的野性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手中杀猪刀的凛冽寒光,威慑力十足! 那形象……王明远脑海里莫名闪过“钟馗”之类的画像,煞气冲天,百邪莫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虽然也算结实但绝无此等夸张规模的胸膛,嘴角不由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祖传的体格……还真是偏心啊! 三人各自从篮子里提出一只最雄壮的大公鸡,手法干脆利落,捏住鸡头,刀光一闪,鸡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热腾腾的鸡血溅落在准备好的黄纸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王金宝低喝一声:“开工!” 三人立刻动了起来,王大牛一马当先,大步就朝着传闻中闹鬼最凶的后院走去。 他脚步沉重,踏在地上咚咚作响,手中杀猪刀随意挥舞,刀锋破空,发出“呜呜”的轻响,沾血的黄纸被抛洒开来,落在墙角、廊下。 王明远根据安排,提着祖传的杀猪刀,在堂屋正中间站着。 院子里,不时传来父兄侄三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他们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吆喝声,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主权。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纸钱焚烧特有的焦糊味。 王明远看着这充满原始力量感和民俗意味的一幕,不知怎的,脑子里竟不合时宜地自动配上了一段前世偶然听过的、极具魔性的旋律和唱词:“日落西山黑了天,关上城门上上栓,十家倒有九家锁,就有一家门没关……” 他赶紧晃晃头,把这诡异的音乐从脑海中甩出去。 三人将前后院、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洒了鸡血,烧了黄纸,刀锋在空气中劈砍划动,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大牛抹了把额上的汗,喘了口气:“看样子,干净得很!啥也没有!” 狗娃在一旁咂了咂嘴,带着失望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以为能见识见识呢,白瞎我这么认真准备了……” 就在这时,前院大门忽然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声音又急又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王大牛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提着还在滴血的杀猪刀,赤着上身大步走去开门。 门闩拉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站着七八个歪戴帽子、斜瞪眼、流里流气的汉子,一看就是街面上的泼皮混混。 为首一个三角眼的,本来脸上还带着惯有的嚣张和惫懒,正准备按收钱办事的主顾要求,先嚷嚷几句话吓唬吓唬人,看看能不能把这家人唬走。 可门一开,他所有准备好的台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圆了! 暮色昏暗,但院内燃烧纸钱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跳跃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门内的景象: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筋肉虬结、满身黑毛的彪形大汉,精赤着上身,胸口还有疑似血迹的暗红痕迹,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明晃晃、沾着血的巨大杀猪刀! 六只铜铃大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砧板上的一块肉! 第213章 人民的名义? 这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这哪是宅子?这分明是阎罗殿! 这三位是刚宰完人还是咋地?! 三角眼身后的泼皮们更是吓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有两个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你们……干嘛的?”王大牛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还下意识掂了掂手里的刀。 这一掂,刀锋上未干的血珠甩落,在火光映照下划出几道细微的红线。 “嗷!!!” 三角眼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叫,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雇他那人是不是跟他有杀父之仇?!这他-妈是来吓唬人?这是来送死啊!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舌头都打结了:“壮、壮士!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们……我们是看您家院里有火光,怕、怕走了水,特地……特来提醒您注意用火安全!没、没别的事!对,没事了!今晚月色不错,呵呵,月色不错……您忙!您忙!” 说完,不等王大牛再开口,三角眼带头,一群泼皮如同见了鬼般,连滚带爬,转身就跑。脚步声凌乱仓惶,瞬间就消失在了巷子黑暗的尽头,只留下几声压抑不住的惊恐喘息远远传来。 王大牛端着刀,茫然地挠了挠头:“啥毛病?月色?今儿不是阴天吗?”他困惑地关上门,插好门闩。 王金宝皱皱眉:“奇奇怪怪的。” 狗娃则嘿嘿一笑:“肯定是被爷和爹还有我的威风吓跑了!” 王明远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却微微蹙起。 泼皮无故夜访?这绝非巧合! 联想到这宅子的前主人,他心中隐约闪过一丝疑虑。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几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异状,王金宝终于宣布:“妥了!以后这就是咱老王家的清净宅子了!” 一家人收拾好东西,熄了余火,锁好大门离去。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后院角落,一堆半枯的荒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个身上胡乱裹着块脏兮兮白布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墙根一个极其隐蔽的狗洞里钻了出来。 那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下摆处湿漉漉一片,散发着明显的尿骚味,甚至还有更不堪的气味隐隐传出。 他惊恐万状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墙,仿佛后面有索命的恶鬼在追,然后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朝着城外方向狂奔而去,速度之快,仿佛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这条巷子半步。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家人就精神抖擞地带着各种清扫工具来到了新宅,准备进行彻底的大扫除,然后择吉日搬进来。 大嫂刘氏负责打扫后院,她是个勤快人,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扫到那堆荒草周围时,她忽然皱紧了眉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啥味儿这么骚臭?” 她用笤帚拨开枯草,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滩明显的污渍和几个模糊的脚印。 “哎呀!哪个杀千刀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刘氏顿时火冒三丈,叉着腰就骂开了,“跑到别人家新宅子里来拉屎撒尿?!还有没有点良心了!让老娘逮着,非用笤帚疙瘩抽烂他的腚!” 前院,王大牛正搭着梯子,检查堂房屋顶的瓦片。 有几片瓦看起来有些松动,他想着趁早加固一下,免得下雨漏水。 “这儿,还有那儿,看着好像都有点歪……”他嘴里念叨着,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伸手去扶正一块看起来翘角的瓦片。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碰到那瓦片的瞬间—— “咔嚓……哗啦啦——!” 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整片屋顶的瓦片毫无征兆地骤然松动、滑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碎瓦、灰尘瞬间弥漫开来! 梯子也被带倒,王大牛惊呼一声,整个人跟着瓦片碎屑一起从一丈多高的房顶摔了下来! “砰!”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那一刻,王大牛脑子里嗡的一声,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完了完了!新家还没住热乎就先让我给拆了!爹非得抽死我不可!” 果然,王金宝中气十足的怒吼声立刻从前院门口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王大牛!你个憨货!你又干了啥?!” 赵氏也吓得脸色发白,丢下抹布就往院里跑:“大牛!大牛!人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全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动,纷纷从各处跑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尘土渐渐散去。 只见王大牛四仰八叉地摔在碎瓦堆里,龇牙咧嘴,哎呦哎呦地哼哼着,似乎摔懵了,但看样子手脚都正常,不像受了重伤。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大牛身边,以及从屋顶破洞处哗啦啦继续掉落下来的东西吸引了。 那不是什么碎砖烂木。 在清晨熹微的光线下,那些东西反射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那是——银!官银!铸造成标准元宝形状的官银!还有不少黄澄澄的金元宝! 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屋顶破开的大洞里,还能清晰地看到椽木之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镶嵌塞满了同样的银锭金元宝! 阳光照射进去,反射出一片耀眼夺目的、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的光芒!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这满地、满屋顶的金银,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王明远最先反应过来,他捡起掉在他脚边一锭沉甸甸的官银,底部那清晰的官印和铸造年份戳记赫然在目! 他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豁然开朗! 贪官、抄家、鬼宅传闻、昨夜蹊跷的泼皮、还有这个藏匿地点……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这哪里是闹鬼?这分明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巨大秘密! 这藏银的手段,竟是如此简单粗暴又出人意料! 这简直……这简直跟他前世看过的那部大名鼎鼎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的情节,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王大牛挣扎着从金银堆里爬坐起来,晃了晃摔得发懵的脑袋,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身边亮闪闪的元宝,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窟窿里那更加震撼的景象。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让他惊恐的猜想,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带着哭腔对他爹喊道: “爹!这……是不是……是不是咱给祖宗烧的纸钱元宝太多了,祖宗花不完,又……又给咱退回来了?!这……这可咋整啊?!” 第214章 旺师的徒弟 王明远这会也和家人来到王大牛跟前,先检查了下伤势,索性就只是擦破点皮。 王金宝刚听到王大牛的那番话差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抬手就想给他脑袋上来一下,但看到他摔得灰头土脸、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手举到半空又落了下来,没好气地骂道: “你个榆木疙瘩脑袋!睁开你的牛眼看清楚!这是官银!官银!底下打着官印呢!祖宗用的那是冥币!能一样吗?!” 他刚才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惊得心头狂跳,但还没糊涂,按照三郎所说,他捡起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底部的戳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王明远见大哥无事,也继续出声道:“爹,大哥,这不仅是官银,看这年份和批号,极有可能……就是去岁秦陕地动时,朝廷拨发下来的部分赈灾银!” “赈灾银?!”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家每个人的心口上! 王金宝脸上的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愤怒,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那满屋顶的银光,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老天爷啊……这……这是那些贪官污吏……藏在咱家房顶上的?!” 王大牛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脸上那点因为从房顶掉下来而带来的窘迫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傻乎乎地以为是不是祖宗退钱回来了,脸上顿时臊得通红,尴尬地看向父亲,嘴唇嚅嗫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金宝没有理会儿子的窘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银子,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这位一辈子跟土地和杀猪刀打交道的农家汉子,此刻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深切的痛楚。 他仿佛透过这些冰冷闪亮的银子,看到了去岁地动后,秦陕大地上的满目疮痍,看到了那些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秦陕乡党…… 而这些,本应能救活更多人、能帮助更多家庭重建家园的救命钱,却被那些丧尽天良的蛀虫,藏匿在这阴暗的屋顶之上,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罪证! 这每一锭银子,恐怕都沾着秦陕乡党的血泪!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恨涌上王金宝的心头! 他猛地啐了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银子,沾着血,带着灾民的怨气!咱老王家不能要!一分一厘都不能沾!烫手!丧良心!” 他看向王明远,语气果断:“明远,你赶紧的,跑一趟,去把此事告诉给你师父!这事太大了,必须立刻让你师父知晓!” “好!我这就去!”王明远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出门朝着巡抚衙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巡抚衙门后堂,崔显正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正端着茶杯准备歇口气,就听下人来报,说弟子王明远有急事求见。 崔显正微微一怔,心下诧异,还以为是为了那“鬼宅”之事,下意识便想着要不要等会给他介绍哪位相熟的高僧或道长去瞧瞧。 待王明远进来后,将清晨家中打扫新宅,大哥意外摔塌屋顶,发现大量藏匿官银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银锭上的年份戳记与秦陕地动的时间吻合。 崔显正听着,原本温和的神色渐渐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起来。 待王明远说完,他沉吟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缓缓道:“竟是如此……没想到,那钱茂平竟将赃银藏于此处!当真是灯下黑,狡兔三窟!” 他看向王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欣慰,也有凝重:“明远,你家人发现此银,立刻上报,此举甚善!此非寻常财货,乃关乎朝廷法度、万千灾民性命之重案!你放心,此事为师定会妥善处置,必不使你家人受牵连,亦不使功臣寒心。” 他当即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随神色一凛,领命匆匆而去。 崔显正这才对王明远温声道:“你且先回去,安抚家人,不必惊慌。为师派人前去处理,一切依律而行。” “学生多谢老师!”王明远深深一揖,心中大定。有师父这句话,他便放心了。 王明远赶回家中不久,一队身着公服、神情肃穆的衙役便在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带领下来到了王府新宅。 那官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干练,见到王明远便客气地拱手:“可是王明远王相公?在下姓周,奉崔大人之命,前来查验赃银。” “周大人辛苦,银两就在院内,请随我来。”王明远连忙还礼,引着众人进入院内。 当周姓官员和众衙役看到满地狼藉中那白花花、金灿灿的元宝,以及屋顶破洞里那更加惊人的藏银量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震撼之色。 “这……这简直骇人听闻!”周官员喃喃道,随即脸色一正,转身厉声吩咐手下,“仔细清点!一片瓦一块砖都不可放过!务必将所有赃银悉数起出!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是!”众衙役齐声应道,立刻开始动手。 接下来的场面,可谓是大动干戈。 衙役们搭起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房顶,开始一片片地揭开瓦片,撬开椽木。 就听得“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瓦片、碎木扑簌簌地往下掉,原本只是破了个洞的屋顶,很快就被拆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见天了。 王金宝和王大牛站在一旁,看着好好一个新宅的屋顶被拆成这副模样,心疼得嘴角直抽抽,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可都是好料子啊!修起来得花多少工夫和银钱! 王大牛更是懊恼地直搓手,低声对他爹嘀咕:“爹,我……我是不是又闯祸了?这好好个房子……” 王金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道:“闭嘴!啥时候了还想这个!这是正事!” 这时,那位周官员指挥完手下,踱步来到王明远和王金宝面前,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目光在院内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内,语气颇为诚恳地说道: “王相公,王老丈,此番起获赃银,动静大了些,怕是损坏了贵宅不少物件吧?您瞧瞧这屋顶,还有这地面……唉,真是对不住。您放心,所有损毁之处,衙门定会派人负责修缮复原,一应费用,皆由衙门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空无一物的堂屋和厢房,继续道:“还有,方才兄弟们搬运清查时,不小心可能碰坏了些……呃,家具物什?也请您一并清点一下,列个单子,我们照价赔偿,绝不让您家吃亏。” 王大牛一听,眼睛顿时瞪大了,正准备脱口而出:“啥家具?这房子是空的啊,我们还没搬进来,哪来的家……” 话没说完,王金宝猛地咳嗽一声,用力踩了一下大儿子的脚面。 王大牛把刚到嘴边话咽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一脸尴尬地看着他爹。 王明远瞬间就明白了周官员话里的深意,这肯定是师父特意关照过的! 他心里一暖,连忙接过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理解”: “周大人言重了!协助衙门办案,是我等百姓应尽之责。些许损耗,不足挂齿。至于……家具赔偿之事,大人秉公办理即可,我等并无异议。一切……但凭大人和巡抚大人做主。” 周官员见王明远如此上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满意地点点头:“王相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佩服!既然如此,那修缮之事和……呃,‘赔偿’之事,就包在下官身上了。定会给府上恢复原状,并……置办妥当。”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金宝也琢磨过味来了,黝黑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感慨又复杂的笑容,心里暗道:这三郎的师父……真是个讲究人!这师父没白认! 巡抚衙门内。 崔显正听完书吏的回报,得知赃银尽数起获,数目惊人,且王明远那边也“赔偿”妥当,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心情颇佳。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的景致,忍不住轻轻哼起了小调,摇头感叹自语:“唉……这当老师的,有时候也得沾沾学生的光啊。这功劳送的……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明远这孩子,果然是个有福气的,旺师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这桩意外之喜,无疑让他在即将到来的京察考核中,又添了一笔扎实的政绩。 第215章 乡试放榜! 房子那边因为起获赃银,屋顶被衙役们拆得七零八落,需要大动干戈地重新修葺,王家人便依旧暂住在张府。 时间一晃,便到了乡试放榜这日。 这天,天还没亮透,长安府贡院外那条最宽敞的大街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吸进去的都是焦灼,呼出来的全是期盼。 各种声浪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吵得人脑仁疼,可没人愿意往后挪一步。 王家几人到的时候,天色才刚泛起鱼肚白,可好位置早就被占得七七八八了。 但这难不住老王家的汉子,没费多大劲,王家一大家子人便在人群最前头,硬生生圈出了一小块地盘,视野极佳。 王明远站在家人中间,感受着周遭几乎要凝滞的空气,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 虽然自觉考得不错,但事到临头,在这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榜前,没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写满了人生百态。 王明远甚至看到了几个在考场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 那位在考场里伏案疾书、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正被一个看似是他孙子的年轻人搀扶着,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空白的木架榜上,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祈祷着什么。他那日交卷时的绝望与不甘,王明远还历历在目。 旁边不远处的是考场中坐在他斜对面的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此刻他也失去了考场中的从容,双手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里是深切的渴望。 乡试中举,对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已是一生功名的顶点,是鱼跃龙门那道最高的门槛。 跨过去,海阔天空,便可谋得官身;跨不过去,多半就只能守着秀才功名,在乡塾教教书,或是在衙门谋个书吏的差事,了此一生。 王明远心下感慨,自己一路走来虽有坎坷,但比起这些挣扎半生甚至一生的人,已算幸运太多。 岳麓书院的栽培,周老太傅的指点,亲朋好友的帮助,家人的无私支持……这一切,都让他肩头沉甸甸的。 “吱呀——” 一声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喧嚣!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沸水泼入滚油,轰地一下炸开! 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挤,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去。 一队穿着皂隶公服、面色肃穆的衙役鱼贯而出,手里捧着厚厚的红纸榜单。 另有十余名衙役手持水火棍,迅速上前,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用力将过于激动往前涌的人群往后推挡。 “退后!都退后!不许挤!” “再挤棍子可不长眼!” 混乱中,王家人那铁塔般的阵容再次发挥了作用。 王大牛和狗娃下意识地双臂微张,像两堵墙一样护住身后的家人,那些被衙役推搡搡过来的人撞到他们身上,如同撞上了岩石,哎呦叫着又被弹开。 一个年轻的衙役紧张地看了王大牛一眼,似乎害怕这位壮汉若是发力,自己能不能顶得住。王大牛只是咧咧嘴,示意自己不会乱动。 衙役们很快在墙前站定,两人一组,熟练地将榜单自上而下,缓缓张开,粘贴在早已准备好的木榜架上。 “哗——” 人群的声浪再次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道目光如同饿狼般,瞬间聚焦在那缓缓展开的红纸上! 榜单是从最后一名开始张贴的。 每贴出一张,人群中就爆发出或狂喜、或失落、或叹息、或哭泣的声音。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祖宗保佑啊!”一个中年汉子看到自己的名字,猛地蹦起来,手舞足蹈,状若癫狂,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唉……又没中……下次,下次再来……”旁边有人颓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儿啊!我的儿啊!你的名字在哪啊?娘眼睛花了,看不清啊!”一位老妇人被儿子搀扶着,急得直跺脚。 王明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张张榜单,从后往前,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虽然自信,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打包票。 赵氏紧张地抓住了身旁刘氏的胳膊,呼吸都急促起来。 刘氏反手握住婆婆的手,低声安慰:“娘,别急,别急,三郎肯定行的!” 王大牛更是憋红了脸,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在哪呢?咋还没看到?咋还没看到?” 终于! 当衙役将最上方、也是最后一张,代表着此次乡试最高荣誉的榜单展开时—— 那榜首第一行,赫然写着: 第一名! 王明远(长安府咸宁县永乐镇人士)!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 中了! 解元! 乡试头名! 八年苦读,寒窗岁月,岳麓艰辛,家人的期盼,师父的教诲……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圆满的交代!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感来确认这不是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但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王大牛更是浑身一震,那张黑红的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得紫红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狗娃则直接蹦了起来,挥着拳头就想嗷嗷叫,却被身旁的虎妞一把死死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激动得手舞足蹈。 待被虎妞松开后,狗娃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潮红,激动地压低声音道 :“三叔是头名!头名!” 然而,当王明远下意识地转头,想和家人分享这份狂喜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预想中的欢呼雀跃、激动拥抱并没有出现。 只见爹王金宝用力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只是重重地、一下一下使劲儿拍着身旁王大牛的后背,发出“砰砰”的闷响。 大哥王大牛更是古怪,那副激动到极点、恨不得仰天长啸的样子,却硬生生被某种力量给摁住了,整张脸憋得比刚才更红,甚至有点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两只大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要爆炸开来。 娘亲赵氏一边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怎么止也止不住的眼泪,一边又是哭又是笑,看到王明远疑惑的目光,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解释道: “你爹昨晚……昨晚特地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要是中了……就是举人老爷了,是文曲星下凡,得有体面……不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高兴就把你抛起来,更怕让人看了笑话……丢你的人了。你大哥这是……这是硬憋着呢……” 王明远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看着大哥那副憋得快要爆炸、仿佛下一秒就要血管崩裂的模样,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涌过。 家人这份最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爱护,让他觉得比什么功名都来得珍贵。 不过,他还是默默地、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下意识地拉开了点距离。 他是真怕大哥一个没忍住,那蒲扇般的大巴掌激动之下,一把他捞起来扔到天上去。 他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可不想在万众瞩目之下,再体验一把“解元飞天”的感觉。 然而,就在这王家人内心狂喜、周围人群或羡慕或祝贺的声浪渐渐响起之时,几个颇为刺耳、带着浓浓酸气和不满的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不太和谐地传了过来,虽然不算特别响亮,但在王家人听来却格外清晰: “呵,解元?王明远?没听说过啊?哪个犄角旮旯旯冒出来的?莫不是走了什么大运,或者……走了什么别的门路吧?”一个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酸溜溜的意味。 “嘘!小声点!你不知道吗?人家可是崔巡抚的入室弟子!这层关系……嘿嘿,可就不好说喽!”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恻,那声“嘿嘿”充满了暗示和恶意。 “崔巡抚的弟子就能稳拿解元?这乡试可是为国选材,讲究的是真才实学!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难道就比不过一个靠师门余荫的?”第三个声音响起,听起来似乎义正辞严,但那股子不服不忿的酸醋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就是!我等几人来自江南姑苏书院,历年岁考何曾掉出过前三?此次竟齐齐落于此人之后,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等要求公开考卷!验看墨义!看看这解元公的文章,究竟是如何的惊才绝艳!”最先开口的那人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煽动性的语气。 如果说刚才的巨大喜悦王家众人还能凭借着对“举人老爷”体面的尊重而强行压抑住。 那么此刻,听到有人竟敢如此公开地质疑、污蔑王明远的功名来得不正,质疑他辛辛苦苦考来的解元之位,王家人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什么体面!什么规矩!去他娘的! 敢往他家三郎身上泼脏水,这还能忍?! 第一个爆发的,正是憋了半天的王大牛! 只见他猛地转过身,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额头上刚才憋回去的青筋再次暴起,甚至比刚才更粗! 他根本不去找具体是谁在嚼舌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运足了中气,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如同炸雷般的怒吼: “放你娘的狗臭屁!!!” 第216章 湿泥碑是什么? 这一声吼,石破天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这个如同暴怒雄狮般的黑壮汉子身上。 王大牛气得眼睛都红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排开身前的人,指着那几个缩在人群里、穿着绸缎长衫、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模样的年轻考生,声如洪钟: “你们说什么?自己没那个本事考不上解元,就凭白污蔑人?! 我三弟能中这个解元,那是他寒窗苦读、凭真本事考出来的! 你们自己肚子里墨水不够,考不过我家三弟,倒在这里学那长舌妇搬弄是非!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这番话说完,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本地来看榜的百姓和落第学子本就对那几人的话心生不满,此刻见有人带头骂了出来,顿觉解气,纷纷投去支持的目光,也有人低声附和:“就是!”“考不过就泼脏水,什么玩意儿!” 被王大牛指着鼻子骂的那几个江南学子,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平日在江南文风鼎盛之地,交往的都是斯文人,何曾受过这等市井粗汉的当面痛骂?一时间又气又窘,羞愤交加。 其中一个瘦高个、面容带着几分傲气的学子,强自镇定,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你这莽夫!休得胡言!我等何时污蔑了?我等不过是据实而言! 我等自幼便在江南之地苦读,寒窗十几载,不敢说学富五车,但书院岁考何曾掉出过前三? 此次秦陕乡试,解元竟未出于我等其中,反倒是他却高居解元之位! 这难道不蹊跷吗?谁不知道他是崔巡抚的入室弟子?这其中的关窍,还用我等明说吗?” “就是!江南文风鼎盛,我等才学难道还不如一个西北苦寒之地学子?” “定然是走了门路!否则何以解释?” 旁边跟他一起的几位江南来的学子也跟声附和道。 王明远也是眉头紧锁,胸中一股郁气翻涌。他正要上前,准备以理据争,驳斥这无稽之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带着激动颤音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响了起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说话的,正是王明远在考场中有过一面之缘、那位须发皆白、屡试不第的老者。 此刻,老者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挤到了前面,他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着那几个江南学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 “你说你们自幼在江南书院苦读?江南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乃是天下公认! 你们既然有如此才学,为何不将户籍转于江南,与那苏杭才子、金陵俊杰一较高下,堂堂正正夺取功名? 反倒要千里迢迢,跑回我们这西北苦寒之地,来抢我们本地学子本就稀少艰难的名额?! 考不过,便心生怨怼,口出恶言,这又是何道理?!” 老者这番话,如同一下撕开了那层虚伪的遮羞布,瞬间戳中了周围绝大多数本地学子内心最深处的痛处和积怨! 秦陕之地,文风本就较江南逊色,录取名额更是少得多。 这些籍贯在此、却常年在外接受更好教育的学子回流考试,无疑挤压了本地学子的生存空间。 这话一出,简直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老丈说得对!” “就是!回来抢什么抢!” “在江南吃香喝辣,念最好的书院,考不过人家了,还有脸回来怪这怪那?” “我等寒窗数十载,名额本就艰难,全赖你们这种人!” “滚回江南考去!” “呸!什么玩意儿!” 群情瞬间激愤起来,无数道愤怒、鄙夷的目光射向那几个江南学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刚才只是少数人嘀咕,此刻却成了众矢之的。 那几个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弄得慌了手脚,脸色由红转白,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等祖籍便在此处,回原籍应试,此乃朝廷规制!有何不可?尔等……尔等岂能如此蛮横!” “祖籍?”那老者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深沉的痛心和质问。 “好一个祖籍!老夫问你,你口口声声祖籍在此,你可还记得几句乡音?!可还记得这秦陕的黄土是什么味道?!可曾真心热爱过这片生养你祖辈的土地?! 你考完了,中了,是拍拍屁-股就走,去江南继续做你的富家公子?还是留下来,为这秦陕的父老乡亲做点实事?! 你们回来,不过是把这功名当做一块跳板,何曾真正把自己当做秦陕人?! 反倒来指责我们本地学子才学不济?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下,不仅砸向那几个学子,也砸在了许多有类似经历的人心上。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赞同声和斥责声。 那几个学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狼狈不堪。 那瘦高学子眼见形势彻底失控,色厉内荏地强辩道:“你……你强词夺理!祖籍所在,依法应试,天经地义!你……你问这些无关之事,纯粹胡搅蛮缠!” 老者见他还在嘴硬,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和鄙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问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秦陕人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哄笑的问题: “好!既然你自称秦陕人,老夫也不与你争辩那些大道理。 老夫只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可知,‘湿泥碑’是什么意思?!” “湿泥碑?” 这三个字一出,那几个江南学子顿时懵了,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什么碑?” “湿泥碑?是哪处古迹?还是哪位名人的碑文?从未听说过啊……” “王兄,你可曾听过?” “未曾……莫非是什么生僻典故?” 他们交头接耳,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与“湿泥碑”相关的文献典故,却一无所获。 看着他们那副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窘迫模样,周围的秦陕本地人,从学子到百姓,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响彻天际的笑声。 “噗——” “哈哈哈!!” “哎呦喂!笑死老子了!” “还湿泥碑!碑你个头啊!” “还碑文?还古迹?你们这帮假秦陕人!” “就这还秦陕人?滚回你江南去吧!” “湿泥碑你不知道,湿泥-娘你总该知道是啥意思了吧?!啊?!” 震天的哄笑声猛地爆发出来,许多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鄙夷和一种本地人才懂的畅快淋漓。 那几名学子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湿泥碑”,谐音不就是……?! 这根本不是什么碑文,而是秦陕地方上的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用来骂人的糙话! 这老头,压根不是在考他们学问,而是在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撕下他们“秦陕人”的伪装! 他们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那老者,气得浑身哆嗦,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这样苍白无力的指责。 第217章 师父的心意 就在这场面越来越混乱,几乎要失控的时候,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几名身着官袍、面色严肃的官员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正是此次乡试的考官。 中间那人锐利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尤其是在那几个面如死灰的江南学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带着官威:“肃静!” 喧闹的场面渐渐平息下来。 官员沉声道:“乡试抡才大典,关乎国体,岂容喧哗争执!至于质疑考卷公允——”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巨大的榜架:“为示公正,本次乡试前三甲墨义、策论佳作,即刻张榜公示!诸生可自行观览品评!” 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衙役立刻将另外几张早已誊抄好的大字榜文,张贴在了红榜之旁。 那上面,正是王明远、以及第二、第三名的试卷精华部分。 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过去。 尤其是王明远的经义答题和策论,笔力雄健,见解深刻,逻辑缜密,字里行间透出的忧国忧民之心和务实之策,令人叹服。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渐渐被那精妙的文章所吸引,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和由衷的赞叹。 “好!破题精准!” “此论漕运和盐政之弊,直指要害!” “这字……这馆阁体写得真厉害啊!” 那几个江南学子也被人群挤着,不由自主地看到了那篇文章。 只看了几眼,他们的脸色就从之前的羞愤紫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那文章的深度、广度、力道,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层次! 根本无需任何师门余荫,这本身就是远超他们的实力! 他们方才那些质疑和酸话,此刻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可怜、又可悲! 几人再也无颜停留,趁着众人都在专注看文章,灰溜溜地低下头,缩着脖子,如同丧家之犬般,拼命挤出人群,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一些秦陕老乡“亲切”的送别语: “慢走啊!江南的大才子!” “下次回来考,先把‘湿泥碑’认全喽!” “呸!” —————— 乡试放榜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长安府城仿佛还残留着那几日特有的混合着焦灼、狂喜与失落的复杂气息。 张家大宅里,王明远此刻正伏案疾书,一封封地开始写报喜的信。 窗外是正夏的蝉鸣声,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着笔,一字一句,写得极为认真。 给远在岳麓书院的周老太傅、柳山长以及几位相熟教谕的信,是最先写好的。 信中除了报上自己侥幸得中解元的消息,更多的是感念师长的悉心栽培与点拨,言辞恳切,恭敬有加。 给周老太傅的信中还多关照了老师身体是否康健,要多保重身体等。 接着,又给湘江府的季景行师兄、李茂,还有李昭和其他同窗等人去了信。 给李昭的信写得最长,除了报喜,更多是询问和叮嘱。 他可是记得清楚,离院前塞给李昭的那本乐谱,千叮万嘱让他乡试后再看。 王明远在信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写道:“……宴之兄见信如晤,湘江一别,倏忽月余,甚是挂念。兄之乐艺,想必愈发精进。前所赠乐谱,皆为游戏笔墨,万勿沉迷其中,荒废正业。今岁乡试,盼兄亦能蟾宫折桂,捷报北传……” 写完信,封好口,王明远长长舒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其他同窗的好消息,尤其是李昭的,他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临行前的严厉告诫听进去。 信件托驿卒送走后,没过两日,便是乡试后的惯例鹿鸣宴。 鹿鸣宴设在了巡抚衙门附近的一处精致园林内。 此番宴饮,王明远作为解元,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举人青衿,虽年纪尚轻,但举止沉稳,言谈得体,在一众新进举人中,显得格外从容。 几位主持此次乡试的考官官员,言语间对王明远也颇多赞赏。 尤其是那篇被公示的策论,观点犀利,切中时弊,提出的对策也颇具可行性,让几位阅卷官都印象深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一位微醺的副考官端着酒杯,踱到王明远和崔巡抚这一桌,笑着对崔巡抚拱手:“崔大人,您这可真是名师出高徒啊!王解元此番文章,经义扎实,策论尤佳,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恭喜恭喜啊!” 崔巡抚今日心情极好,脸上带着难得的舒朗笑容,举杯回敬:“刘大人过誉了。小徒年轻,还需多多磨砺。此次能侥幸名列榜首,也是诸位考官大人秉公甄选,慧眼识珠。”他话说得谦虚,但眉宇间的欣慰与自豪却掩不住。 王明远连忙起身,恭敬地向各位考官敬酒,态度谦逊,礼数周全。 他这两日闲聊时,从上门帮他们安顿新宅的师父亲信书吏处得知,自己能如此顺利,文章本身过硬自是根本,但师父崔巡抚在背后的无形支持,也至关重要。 别的不说,乡试前后这些时日,师父安排人可是将这几位官员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各种特色佳肴、贴心用物如流水般送去,既全了礼数,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份细致周到的“心意”,几位大人岂能感受不到?虽然考试糊名,但几人在看卷评定时,自然会对考卷能多几分留意和耐心。 这并非舞弊,而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人情往来。有时候官场的“潜规则”就是这般藏在规矩里的人情,师父为护他这份才学不被埋没,已是在礼法之内尽了全部心力。 第218章 这样真的好吗? 鹿鸣宴结束后没两日,衙门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王家的新宅已按承诺修缮完毕。 王家人再次来到新宅时,全都惊呆了! 只见之前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屋顶,此刻铺满了崭新齐整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光。 墙壁粉刷得雪白,被砸坏的地砖也全部换成了新的,院子里更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这还不算完! 等他们推开正房、厢房的房门,更是傻了眼。 里面已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桌椅、床榻、柜子、屏风……一应家具竟都配得齐齐整整! 而且一看那木料、那做工,就知道绝非便宜货色! 尤其是正堂那套桌椅和书房的家具,没有上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这……这……”赵氏摸着光滑的桌面,声音都有些发颤,“都是衙门给配的?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王金宝也愣在原地,半晌才咂咂嘴,喃喃道:“这……这三郎的师父……也忒实在了!” 虎妞和狗娃则兴奋地各个屋子乱窜,摸摸这,看看那,啧啧称奇。 “爷!奶!你们快来看!这厨房的大灶台,新砌的!锅碗瓢盆都备齐了!”狗娃在厨房嚷嚷。 “这炕盘的真宽绰!躺着肯定得劲!”虎妞的声音从卧房传来。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却是了然。 师父这份“赔偿”,实在是厚重得超乎想象了,他深知,这绝非衙门常规流程,定是师父私下又贴补了不少。定是借此次修缮之机,变着法儿地补贴自家,而且还顾及了王家的颜面,不让自家觉得是施舍。 这份心思,可谓细腻周到至极。他心中暖流涌动,对恩师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看完房子后,一家人便欢天喜地开始往新家里搬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将从清水村带来的铺盖、衣物、瓶瓶罐罐,还有赵氏和刘氏晒的干菜和腊肉、狗娃做的辣酱等,一股脑地归置进去。 虽然新家具光鲜亮丽,但这些带着熟悉气息的旧物一摆进来,立刻就让这所大宅子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家”的味道,不再显得空旷清冷。 就在收拾完新家正感慨间,王明远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忽然定住了。 只见一个不大不小、磨盘做的石碾子,正安安稳稳地待在墙角,样子灰扑扑的,看着十分眼熟。 王明远走过去仔细一看,眼皮跳了跳——这分明就是他家清水村老屋院子里那个! 三年前虎妞心心念念、甚至偷偷塞进行李里,后来被发现又拿出去的那个!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明明记得这次来府城前检查过行李,根本没带这些笨重家伙啊! 他再一扭头,又看到廊下摆着一个眼熟的五斗柜,那也是老家用了好些年的旧家具,漆面都斑驳了。 王明远:“……” 这些家具,过了三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来到了府城。 安顿好新家,王金宝便召集全家,商量下一步的重要事情——回清水村! 中举之后,有几件大事必须回乡办理,这可是光宗耀祖、惠及乡里的要紧事! 首先便是税赋优免,按照朝廷规制,中了举人,自身便可免除徭役,名下还可优免四百亩地的税赋。 王家在清水村原有的田地,加上这几年茯茶生意赚了钱后又陆续置办的一些,拢共也就两百来亩,这意味着还能有近一百多亩的免税额度! 一家人围坐一堂商量。 王金宝吧嗒着旱烟,沉吟道:“这多余的免税额度,是咱家三郎挣来的福气。但咱不能吃独食,忘了乡里乡亲。我的意思,除了咱自家那些,剩下的额度,都让给村里!谁家地挂靠过来,免税的实惠就是谁家的!咱们分文不取!” 王大牛第一个赞成:“爹说得对!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不差那点税粮。让乡亲们都沾沾光,念三郎个好!” 王明远点头,补充道:“爹,大哥,我还有个想法。咱们可以从自家免税后省下的钱里,再拿出一部分来,在村里设些族田、族产?收益专门用来资助村里有天赋、肯用功的孩子去读书。无论是去赵夫子的蒙学,还是去镇上的其他学堂,都能有个帮衬。一个家族要真正兴旺,不能只靠一个人,得后继有人。” 这话说到了王金宝心坎里,他猛地一拍大腿:“好!三郎这主意好!就这么办!咱老王家在清水村扎根这么多年,是该为族里做点实在事了!” 赵氏和儿媳们也纷纷表示支持,这事儿便这么定了下来。 虽然清水村人口也就几十户,立马办个族学可能力有未逮,但先有这笔启动资金,也足以让村里的孩子们看到更多希望。 其次,也是最让王家人期待和激动的一件事——立举人牌坊! 这可是朝廷给的体面和荣耀! 由省里布政使司衙门发放牌坊银,举人回乡后自行选址修建。 这牌坊一立,那就是告诉所有人,清水村老王家出了个举人老爷!是正儿八经的改换了门庭,光耀了祖宗! 一想到那气派的牌坊将矗立在村头,王金宝就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赵氏更是悄悄抹了抹眼角。 王大牛已经开始琢磨着该请哪里的手艺好的石匠了。 一家人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回乡的行程和要操办的事情,气氛热烈。 而就在王家人沉浸在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时,远在清水村的后山王家祖坟。 村长王金福已经送走了来报喜的衙役,此刻正带着几个村民,准备按照王金宝的吩咐,给祖宗烧个信。 众人看着地上堆着的、刚从镇上张记纸扎铺买来的纸扎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极其古怪和犹豫的神色。 那些纸钱元宝还好说,但那些纸扎人,不光有几个高鼻深目、穿着暴露胡裙的西域侍女,甚至还有几个浑身漆黑、肌肉虬结的昆仑奴。 一个后辈的年轻人挠挠头,忍不住开口问道:“金福叔,张老板说……金宝叔他们家,次次都给祖宗烧这个?还一烧就是十几个?怪不得三牛能考中举人呢,这可是下了大价钱了啊!” 此刻这年轻人内心正纠结自己要不要也整两个,给过世的爷奶烧点,好让他们保佑自己发大财。 “金福,这……这玩意儿烧下去,真的……真的好吗?祖宗们……能使得惯吗?不会觉得……太、太闹得慌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出声问道。 王金福看着那堆穿着暴露异域服饰的侍女和黝黑健壮的昆仑奴纸扎,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半晌,才憋出一句:“金宝兄弟既然这么烧了,肯定……肯定有他的道理吧?咱们……咱们就照着学?反正……也是份心意……” 话是这么说,可他手里拿着火折子,看着那堆画风清奇的纸扎,这手,怎么就这么难伸出去呢…… 第219章 归乡欢喜 三日后的一早,回程的马车终于到了熟悉的永乐镇,车轱辘压在镇上那熟悉的石板路上,扬起的尘土仿佛都带着一股子欢快劲儿。 车里,赵氏、刘氏、钱彩凤婆媳三个,早就按捺不住,把新衣裳换上了身。 赵氏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绸缎衣裳,是前几日在府城最大的绸缎庄里,花了大价钱扯布新做的。 此刻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脑后插着那支王明远从湘江府带回来的沉甸甸的金簪子,耳朵上坠着同款的金耳环,手腕上也戴上了那只金镯子。 这一身行头,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这么齐整过。 旁边的刘氏和钱氏也是一样,都换上了颜色鲜亮的新衣,头上戴着金簪和珠花。 就连猪妞和猪娃,也被奶奶和娘亲打扮得跟年画娃娃似的,穿着新衣,扎上了红头绳。 用赵氏的话说:“咱家三郎考中了举人,是天大的喜事!是文曲星下凡落到咱老王家了!咱自家人就得穿得亮亮堂堂、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看低了,更不能给三郎丢份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王金宝看着老伴儿和儿媳们这身快要闪瞎人眼的打扮,再瞅瞅自己和大儿子、狗娃也被逼着套上的新绸布长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心里嘀咕:这知道的说是举人回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暴发户土财主全家出动呢……尤其是老婆子,那金簪子晃得人眼晕,也不怕路上让人瞅见给抢了去。 王明远自己,也被娘亲赵氏亲自盯着,换上了那身标志着举人功名的青色襕衫。 这衣服一上身,配上他如今沉稳的气度,看着就透出一股读书人的清贵来。 赵氏围着儿子转了两圈,眼睛笑成了缝:“好看!真精神!我儿就是天生的举人老爷样儿!” 按赵氏的理解,在府城,官员多,显贵多,得讲究个低调,不能太张扬。 可回了这永乐镇、清水村,一亩三分地,抬头低头都是熟人,这好不容易考中了举人,天大的喜事,还不兴好好说道说道,显摆显摆?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话简直说到了赵氏、刘氏、钱氏她们心坎里! 婆媳三个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激动得手脚都没处放,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穿戴,嘴里啧啧称赞。 “娘,您戴这簪子真贵气!”刘氏夸道。 “大嫂,你这绛红色衣裳衬脸色,好看!”钱彩凤笑着接话。 赵氏摸摸头上的金簪,又抻抻衣角,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咱这可不是瞎显摆,是给三郎长脸!让那些以前背地里嚼舌根,说咱家杀猪出身上不得台面的人瞧瞧!咱老王家的儿子,能中举人!” 马车先是到了永乐镇上。 钱彩凤抱着穿戴一新的猪娃,先下了车,脸上泛着光:“爹,娘,我先带猪娃回趟娘家,把这好消息跟我爹娘哥嫂说道说道,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快去快去!亲家公亲家母指定乐坏了!”赵氏连连摆手。 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在镇上走。 这下可好,赵氏和刘氏彻底坐不住了,几乎是每隔几步,只要瞧见个眼熟的人影,就得扒着车窗招呼两声。 看见挎着菜篮子,经常买他家卤肉的刘婶子走过来,赵氏立刻扬声道:“哎呦!刘家妹子!买菜去啊?你看看我身上这衣裳,咋样?嗨,还不是因为我家三郎,对,就是明远,他中举啦!举人老爷!我这当娘的心里头高兴,才做了这么一身,不值几个钱,穿着玩玩……” 那刘婶子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话砸懵了,愣愣地抬头,下意识地回了句:“金宝家的,我……我没问你衣裳啊……”我就是想打个招呼来着。 赵氏压根没听见似的,继续乐呵呵:“同喜同喜啊!回头家里摆酒,一定来喝一杯啊!” 马车又往前挪了点,看见街边蹲着晒太阳的罗大爷。 刘氏立刻探出身子,声音拔高:“罗大爷!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啊?哎呦喂,您也听说我家三郎中举的事儿啦?真是的,这消息传得可真快!都是三郎自己争气,用功!” 那罗大爷去岁中了风,耳朵背得厉害,眼睛也花了,此刻正歪着嘴流哈喇子呢,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茫然地“啊啊”了两声,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啥。 刘氏却心满意足地缩回车里,对赵氏道:“娘,罗大爷也替咱高兴呢!你看他都开心的流口水了!” 王金宝和王大牛坐在车辕上,听着身后车厢里婆媳俩这动静,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哭笑不得。 王金宝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冲车里道:“他娘,差不多行了啊……咱还得赶路呢,这见个人就说,啥时候才能到家?” 赵氏立刻瞪了他一眼,声音虽压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咋了?我儿子中举了,我高兴!说道说道咋了?又没偷没抢!你赶你的车,甭管我们!” 王金宝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得,老婆子正在兴头上,惹不起。 王大牛憨厚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赶车。 他其实也觉得挺美,就是没娘和媳妇那么能说,不然高低也得拉几个人说道说道。 王明远坐在车里,看着母亲和大嫂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暖心。 他知道,娘和大嫂这是憋了太久,如今扬眉吐气,恨不得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全世界。 他也能理解这种朴素的炫耀,这是她们表达自豪和爱的方式。 只是……这马车走两步停三步,照这个速度,怕是早上到的镇上,得天黑才能挪回村。 眼见都过了晌午,日头都已经西斜,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开口:“娘,大嫂,我有点饿了,咱能不能稍微快点儿?村里乡亲们估计知道咱回来的消息要来迎接,这会怕都等的急了!” 这话比啥都管用。 赵氏一听宝贝举人儿子饿了和村里乡亲也在等,立刻急了:“哎呦!可不是嘛!光顾着高兴了!快!老头子,赶车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赵氏虽然还是有点意犹未尽,但此刻也着急了,不过心里还在盘算,改天还得和老大媳妇再来镇上一趟,再好好说道说道,好些人她今天都没碰到呢! 王金宝:“……” 到底是谁在磨蹭啊! 但他不敢还嘴,只得一抖缰绳,让马车稍微加快了速度。 等马车终于晃悠到清水村村口时,都已经到傍晚了。 第220章 一举高登解元榜,乡音夹道贺春风! 远远地,就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都出来了! 只不过,仔细一瞧,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点疲惫,好几个半大孩子都蹲在地上打盹儿了。 为啥? 村长王金福上午就收到镇上传来的信儿,说王明远一家人快到了,立马组织村民出来迎接举人老爷。 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从上午站到傍晚,能不乏吗? 但一看到马车出现在路口,所有人顿时精神一振!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兴奋和好奇取代! “来了来了!举人老爷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瞬间,锣鼓敲起来了!唢呐吹起来了!爆竹噼里啪啦炸响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孩子们顿时来了劲,欢呼着蹦跳着围上来,扯着嗓子喊:“举人老爷回村喽!举人老爷回村喽!” 热闹的声浪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等待和疲惫。 王家人赶紧下了马车。 赵氏和刘氏一下车,就从车里拎出早就准备好的大布袋,抓出里面大把大把的糖果、干果,还有串好的铜钱,笑着往人群里抛洒:“吃糖吃糖!大家伙都甜甜嘴!同喜同喜啊!” “哎呦!谢谢举人奶奶!” “谢谢举人婶子!”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争抢,气氛顿时更加热烈,跟过年一样! 村长王金福今天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激动得泛红。 他双手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匹崭新的红绸和一朵用红布精心扎成的大红花,快步走到马车前。 “金宝老弟!明远!恭喜!恭喜啊!咱清水村头一个举人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金福声音都有些发颤,转身对众人高喊,“来!给咱举人老爷的披红挂彩!” 他亲自将红绸抖开,郑重地系在马脖子上,然后又拿起那朵大红花,仔细地别在了王明远的胸前。 红绸鲜艳,红花夺目,映着王明远青色的襕衫和清俊的脸庞,显得格外精神、贵气! “好!”村民们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王金福激动地再次高喊,声音洪亮:“清水村老王家,王明远老爷,高中秦陕乡试头名解元!是咱老王家、咱清水村的荣耀!迎举人老爷回村!” 喊完,他招呼人卸下车架,让王明远上马,而他竟亲自上前,要替王明远牵马。 王明远连忙阻拦:“金福伯,使不得!您是长辈,这如何使得!” 王金福却执意不肯,用力摆摆手:“使得!使得!今儿个你不是我侄儿,是咱全村的举人老爷!这马,我必须牵!” 王金宝也在一旁道:“三郎,就让你金福伯牵吧,这是村里的规矩,也是大家的心意。” 王明远推辞不过,只好由着王金福牵起马缰绳。 王金福一手牵马,一手高高扬起,满脸红光。 身后,锣鼓班子卖力地吹打,村民们簇拥着,孩子们欢叫着前后奔跑,王家人走在马车旁,个个脸上洋溢着自豪灿烂的笑容。 队伍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地朝着村里走去。 王明远端坐马上,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房屋田地,看着乡亲们那一张张真诚、朴实的笑脸,听着耳边震天的锣鼓和欢呼,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衣锦还乡”,什么叫“光宗耀祖”。 所有的寒窗苦读,所有的艰辛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眼前这沉甸甸的、滚烫的乡情与荣耀。 队伍缓缓前行,仿佛要将这份荣耀,踏踏实实地洒进村里的每一寸土地,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份老王家、也是整个清水村的喜气。 ———— 送别了乡亲后,王家那不算宽敞堂屋里,此刻却充满了另一种沉甸甸、暖融融的气氛。 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几张面孔——王金宝、赵氏、王大牛、王明远,以及激动得脸上红光还未完全褪去的村长王金福。 桌上摆着粗瓷茶碗,里面是刘氏刚沏上的、自家产的茯茶,茶汤浓酽,冒着丝丝热气。 喧嚣过后,真正关乎村子和王家未来的实在事,才刚开了头。 王金福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王金宝,又看看一旁沉稳静-坐的王明远,眼眶竟又有些微微发热。 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金宝老弟,弟妹,大牛,明远……咱村里人嘴笨,不会说那些花哨话。但今天这事,我心里头……真是滚烫滚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你们一家,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三郎中了举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本事!按说,这好处,这荣耀,都是你们自家挣来的,旁人羡慕,但也说不出啥。可你们……你们这心思,真是让我……哎!”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感慨:“你们不仅没想着独享,反倒把自家那宝贵的免税田名额让出来给村里乡亲减轻负担,还要拿出钱来设族田、办族学,想着惠及整个王氏宗族,让村里的娃娃们往后都有书读……这、这真是太……太厚道了!太为我们着想了!” 王金福越说越激动:“说句实在话,三郎这孩子能有今天,是他自己争气,在外面吃了苦,下了死力气读出来的!咱清水村人丁不算旺,老王家族里人更少,实在没帮上啥忙。如今反倒要受三郎这么大的恩惠,我这心里头……真是既高兴,又……又觉得受之有愧啊!” 王金宝放下旱烟杆,黝黑的脸上神色平静却坚定,他摆摆手,声音沉稳:“金福哥,你快别这么说。当初我爹娘去得早,也都是大家伙儿搭把手,才帮我把这杀猪的营生立起来,要不然也没有现在好日子。咱老王家在清水村扎根这么多年,早就是一体了。三郎有了出息,那是咱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也是咱们整个清水村的福气!这福气,自然要大家一块享。” 他看了一眼王明远,眼中满是骄傲,继续道:“再说,三郎说得在理,一个家族要真兴旺,不能只靠一个人蹦跶,得后继有人。咱现在有条件了,拉拔一下族里的后生,让孩子们都能读上书,将来就算考不出第二个举人,能多几个识文断字、明事理的,那也是好的!” 关于族田和族学的具体章程,王金福也提了些建议,主要是如何管理、如何遴选资助对象,确保公平长久。 两人推心置腹地聊了许久,最终把一应事项都敲定下来。 半月后有个黄道吉日,最是适宜,举人牌坊的石料雕刻需要时间,刚好赶得上。 牌坊定下了,就立在村口老槐树旁,那是清水村的门面,来来往往都能看到。 酒席连着办三天流水席,鸡鸭鱼肉管够,让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沾沾喜气。 “到时候,咱不光摆酒,还得请个戏班子来!唱他三天大戏!”王金福和王金宝兴奋地规划着。 “往常咱们清水村人少力薄,年年看别村请戏班子眼馋,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非得好好热闹热闹,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看,咱清水村也出了文曲星!都来沾沾咱三郎的喜气!” 祭祖的流程自然也少不了,要告慰先祖,王家出了举人,光耀门楣! 一切商议定妥,王金福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第221章 盛事 日子定下,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清水村乃至周围的村落,整个村子都开始涌动起一股忙碌而欢快的热流。 终于,到了吉日的前一天。 王家小院,乃至整个清水村,都彻底沸腾了。 天还没大亮,村里的妇女们就自发地挎着篮子、端着盆,聚集到了王家院子内外和村口的空地上。 洗菜、切肉、揉面、刷洗各家端来的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碗碟盆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乐曲。 几乎全村能动的妇人都来了,不能动的也都被抱出来看着这副欢闹的场面。 男人们也没闲着,扛着自家桌凳,在村中空地和王家院子外开始摆席。 一张张方桌、长条凳延展开去,颇有气势。 最热闹的还是杀猪宰羊的现场,猪羊的嘶叫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孩子们兴奋的围观尖叫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生机勃勃。 光是本村的猪羊还不够,王大牛早就带人去邻村采购了好几头肥猪肥羊,势必要让这流水席办得丰盛体面。 而这场盛宴的灵魂人物,无疑成了狗娃。 这个年仅十一岁却壮实得像头牛的少年,此刻俨然成了总指挥。 他系着一条刘氏给他新做的粗布围裙,站在临时搭建的灶台旁,黝黑的脸上满是严肃和专注。 “三婶,那五花肉切厚片,要一指厚!对,就这样!” “五奶奶,酸菜多淘洗两遍,不然涩口!” “火!火再旺点!对,烧起来!” 他声音洪亮,指令清晰,颇有章法。 那沉稳的气度,熟练的派头,看得来帮厨的婶子大娘们啧啧称奇。 “哎呀,狗娃这小子,真出息了!瞧这架势,比镇上酒楼的大师傅都不差!” “可不是嘛!听说在湘江府的大书院里帮厨,学了好手艺呢!” “你看他调的那卤料,闻着就香死个人!” 尤其是当狗娃开始烹制老王家的招牌——王氏卤肉时,那霸道的香气随着大锅的翻滚蒸腾起来,浓郁醇厚,带着十几种香料的复合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子,勾得所有人都在偷偷咽口水。 主食方面,除了秦陕席面上必不可少的臊子面,狗娃还特意加上了他在湘江府琢磨出来、并经三叔“点拨”后的油泼面。 只见他抻开面团,双臂一抖,那面片瞬间变成宽窄均匀、韧劲十足的裤带面,下锅煮熟捞出,面上再铺上焯好的青菜,盖上厚厚的辣椒粉、蒜末、葱花,再放上盐和肉臊子。 最后,“刺啦”一声,一勺滚烫的热油泼上去! 瞬间,辣椒和蒜末、葱花的焦香被激发出来,混合着面香,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强烈诱惑! 这油泼面一推出,立刻成了清水村所有人的新宠,尤其是干活的汉子们,呼噜噜一碗下肚,额头冒汗,浑身舒坦,直呼过瘾。 连带着狗娃带来的那些辣椒,也成了村里人心头好,各个都说明年也要种。 看着狗娃这般能干,好几个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婶子,都忍不住凑到刘氏身边,旁敲侧击地打听: “大牛家的,狗娃今年快十二了吧?这娃真能干,模样也周正,说亲了没呀?” “是啊是啊,这么好的娃,可得早点定下来。我娘家侄女,勤快着呢,模样也好……” 刘氏被问得满脸是笑,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含糊地应付着:“他还小,还小呢!他爷说了,男孩子得多见见世面,不着急,不着急……这事还得他爷和他三叔拿主意。” 她可不敢随便应承,如今家里门楣高了,狗娃的亲事,怎么也得等他爷和他三叔好好商量。 第二天,正日子到了。 整个清水村仿佛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村口,一座崭新的、用青石雕琢的举人牌坊已经巍然矗立,上面蒙着大红的绸布,等着吉时揭幕。 牌坊不远处,临时搭起的戏台上,锣鼓铿锵,秦腔那高亢激昂的唱腔已经响彻云霄,《夺锦楼》唱得是热热闹闹。 台下,黑压压一片,不仅是清水村的村民,连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赶来了,卖零嘴、糖人、零碎杂货和吃食的小贩也闻风而至,俨然成了一个小集市,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十倍。 王明远也被家人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更显得清俊儒雅。 他被家人和村长簇拥着,来到村口的牌坊下。 吉时已到,锣鼓声暂歇。 村长王金福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前方,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新的绸衫,脸上激动得泛红。 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是他琢磨了好几天、又请王明远看过修改的揭彩词。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用带着浓重乡音却无比洪亮的声音喊道: “吉时到!请咱清水村的新科举人老爷王明远,暨王家高堂,为举人牌坊揭彩!” 本来他想弄点文绉绉的词,但王明远说了,要让大家都能听懂,越直白越好,王金福觉得在理,就这么喊了。 王金宝、赵氏、王明远,还有王大牛等一众家人,一起上前,握住了那红色的绸布。 随着王金福一声“揭!”,红绸滑落,露出了牌坊的真容。 只见牌坊正中,刻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文魁解元”。 上款小字刻着王明远的功名、籍贯,下款则是立坊的年月。 牌坊背面,则刻着“光宗耀祖”四个大字。 阳光照在崭新的石坊上,字迹清晰,气势不凡。 就在红绸落下的那一刻,仿佛掐好了点,戏台上正好唱到一句高腔:“一举夺魁名扬天下,皇恩浩荡福泽万家!” 那声音穿云裂石,带着秦腔特有的慷慨豪迈,与眼前这光宗耀祖的场景完美契合! “好!” “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掌声。 鞭炮再次噼里啪啦地炸响,硝烟弥漫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和自豪。 第222章 祭祖 王金宝站在新立的牌坊底下,背着手,眯着眼看了又看。 他心里头滚烫,像揣了个小炭炉。 老王家,从他爷那辈杀猪起家,到他这儿,总算是在这十里八乡,真真正正地挺直了腰杆,扎下了深根。 因为揭彩的吉时定得早,所以祭祖放在了揭彩后。 “走了!后头的跟紧点!”王金宝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打头就往村后山走。 他身后,王大牛、王明远、狗娃,再后头是清水村所有能走动的王姓男丁,浩浩荡荡一支队伍,人人手里都没空着。 香烛纸马,金银元宝,三牲祭品,这些都是寻常。 最扎眼的,是队伍中间几个年轻后生扛着的那一堆东西——花花绿绿的纸扎,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领头的几个,依旧是老熟客了:高鼻梁、深眼窝,穿着省布料的胡裙,身段勾勒得凹凸有致的西域侍女纸人。 跟在她们后头的,是几个浑身漆黑、肌肉疙瘩块块隆起的昆仑奴纸人,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 王明远跟在他爹身后,眼角余光看着那堆迎风招展、有些“伤风败俗”的纸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难言。 他快走两步,凑到他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丝哭笑不得:“爹!你们……你们这几年,真就一直给祖宗烧这个?!” 王金宝正昂首挺胸走着,感受着身为举人爹的荣光,被小儿子这么一问,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有点讪讪的。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个嘛……祖宗……祖宗就好这一口!不然能保佑你从童生一路考到举人?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 但一想到小儿子那沉甸甸的举人功名,再想想还在驻守边关的二儿子,那点不自在也就压下去了。 为了两个儿子,这点“另类”的孝心算啥? 王明远看着他爹那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发酸。 他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但这份来自父亲最质朴、甚至有点“跑偏”的祈愿和爱护,沉甸甸的,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罢了罢了,父亲开心就好,反正……烧都烧了这么多年了。 旁边的狗娃倒是兴致勃勃,他指着那个最壮实的昆仑奴纸人,小声跟王明远嘀咕:“三叔,你看那个,扎得多结实!胳膊快赶上我的粗了!烧下去肯定能帮太爷爷他们干不少重活,开荒种地都不愁!” 他又瞥了眼那几个西域侍女,挠挠头,脸上露出点困惑,“就是这几个……看着细皮嫩肉不像能干重活的,也不知道下去能帮祖宗干啥?端茶递水估计都嫌她们穿得太少,晃眼……” 王明远:“……” 他默默加快了脚步,决定暂时屏蔽掉侄子“贴心”的分析。 队伍到了后山王家祖坟。 经过三年前那场大火,再加上王金宝和王大牛这几年频繁的、火力旺盛的祭祀,这片坟地依旧没啥像样的草木,显得有些光秃。 时辰到了,王金福作为族长,主持仪式。 他清咳两声,努力让表情显得庄重些,开始念祷词:“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子孙王金宝,携子王大牛、王明远,孙王狗娃,及王氏阖族男丁,谨以香烛牲醴,异域……呃,珍玩仆役,致祭于先茔之前……” 念到“异域珍玩仆役”时,他舌头差点打结,赶紧含糊过去。 他眼角瞟了瞟那堆格外醒目的纸扎,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每次整这出,他都觉得有点……有点伤风化,可人家儿子就是有出息啊!这上哪说理去?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 上香,奠酒,献祭品,然后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王金宝领着儿子孙子跪在最前头,动作一丝不苟。 王大牛更是憋足了劲,磕头磕得咚咚响,生怕祖宗听不见他的诚意。 香烟袅袅升起,蜡烛的火苗跳跃着。 接着,就是重头戏——烧纸。 大量的纸钱被抛进火堆,然后,那堆西域侍女和昆仑奴纸扎,也被依次投入了熊熊火焰中。 火舌迅速舔舐着彩纸竹篾,发出噼啪的声响。 鲜艳的颜色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作翻飞的黑灰,带着一股特有的焦糊味飘散开来。 王金福和一众王家族人,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燃烧的火焰,又时不时瞟一眼坟头左右,脸上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尤其是几个年轻后生,呼吸都屏住了,仿佛在等待什么神迹发生。 然而,这一次,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火烧得旺点,纸扎烧得快了点,再没别的动静。 没有突然冒起的青烟,也没有突然着起火的坟头,坟头还是那个光秃秃的坟头。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前头,王金宝已经领着儿子孙子磕完了最后一个头。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沾的泥土,脸上是完成最后一件大事后的轻松。 他似乎感觉到身后过于安静,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愣愣地盯着火堆,不由纳闷道:“咋了?都愣着干啥?收拾收拾,下山了!村里还有那么多客人等着招呼呢!” 王金福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赶紧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连连点头:“没、没啥!好,好!下山,招待客人要紧!招待客人要紧!” 心里却莫名有点小失落:唉,咋这么平常呢?还以为三牛这次来会有什么异象呢?该不会…… 呸!呸!呸!乌鸦嘴! 王金福在心里默默的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祭祖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地下山了,回到村里,已经是热闹得翻了天。 第223章 这族长你来当吧 王家院子内外,村口的空地上,席面已经摆开,足足几十桌。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来的客人五花八门,有清水村本村和邻近村落的乡亲,更多的是闻讯赶来沾喜气的。 王明远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赵夫子也来了,穿着件崭新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眉眼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拉着王明远的手,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明远,你给咱们争气了!” 旁边站着的是镇上学堂的孙夫子,脸色就有点复杂了。 三年前,王明远还是个需要赵夫子带着去他学堂的乡下蒙童,这才多久,竟然一跃成了乡试解元! 而他学堂里最好的学生,如今也还在为个秀才功名挣扎。 他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时,笑容都有些勉强,话里话外带着点酸气又不得不服:“明远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夫……老夫佩服!”说完就一仰脖子灌了一杯。 王明远笑着回敬,态度谦和。 看着孙夫子,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个午后,赵夫子带着他去镇上孙氏学堂,几个少年人斗诗的场面。 那些歪诗如今想来稚嫩可笑,但那份少年意气,却仿佛就在昨天。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让人感慨。 除了两位夫子,更多是镇上肉铺和卤肉店多年的老主顾、老街坊,还有各路拐着弯的亲戚。 赵氏带着两个媳妇,今日可是彻底放开了,虎妞也跟在旁边亦步亦趋的学着。 三人穿着新衣裳,戴着金首饰,脸上笑开了花,穿梭在席间,见人就拉着手说话。 “他婶子,你快尝尝这肉,我家狗娃卤的!香不?哎呀,都是托了我家三郎的福啊!”赵氏嗓门亮堂。 刘氏更是直接,指着自己头上的簪子:“大娘你看,这是我家三郎特地从湘江府买了带回来的!这孩子,就是有心!” 她们俩一唱一和,把王明远从头到脚夸了个遍,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老王家出了个文曲星,连带这席面上的肉都更香了几分。 小孩子们更是开心得像过年。 猪妞和猪娃成了孩子王,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听他们讲府城的新鲜事,分食着席面上抢来的糖果点心,小脸上满是骄傲和兴奋。 就连王大牛,也遇到了“老熟人”。 隔壁村那个以前他总是偷偷羡慕的老地主吴老财,今天也带着厚礼来了。 吴老财几年前见到王大牛,最多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今天,他老远就堆起笑脸,快步走过来,抓住王大牛的手就不放,一口一个“大牛兄弟”,叫得亲热无比,直夸王大牛有个好弟弟,老王家祖坟冒了青烟。 喜得王大牛手脚都没处放,只会咧着嘴嘿嘿傻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流水席一连喧闹了三天,整个清水村都弥漫着酒肉和喜庆的味道。 直到第三天下午,客人们才陆续散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疲惫又满足的王家人。 喧闹过后,夜里,王家堂屋点起了油灯。 一家人累得东倒西歪,但精神头都还好,正说着收拾残局的事,院门被敲响了。 王大牛去开了门,惊讶道:“金福叔?这么晚了,您咋来了?快进屋坐。” 来人正是族长王金福,他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却很清醒,甚至有点过于郑重。 进屋后,拉着王金宝两人在院子里坐下,开口第一句就把王金宝砸懵了。 “金宝老弟,”王金福语气异常认真,“我思来想去,咱老王家族长这个位子,还是你来当最合适。” 王金宝正端着碗喝水,闻言差点呛着,放下碗,连连摆手:“金福哥,你这话从哪说起?你这族长当得好好的,为人又公道,大家伙都服你。咋突然说要让给我?这不成,这不成!” 王金福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金宝老弟,咱就别绕弯子了。以前咱们老王家族人少,也没啥大出息的人,我这个族长,也就是个摆设,管管鸡毛蒜皮的小事。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激动:“三郎中了举人!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咱们王家起势的开头!往后,咱们王家在十里八乡,在这永乐镇,甚至在这县里,那都是有名号的人家了!这族长之位,再让我这个没啥本事的老头子占着,不合适了。” 他看着王金宝,眼神诚恳:“你为人厚道,仗义,心里头装着族人,装着村里。这点大家都清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是举人老爷的亲爹! 你说,日后要是跟外村人打交道,或者去衙门里办点什么事,你说你是王氏族长,那名头能一样吗?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衙门里的书吏老爷们,听说你是解元公的爹,还是族长,那办起事来肯定顺畅得多!这都是为了咱们整个家族着想啊!” 王金宝听完,沉默了下来,他明白王金福的意思,这确实对家族有利,但他也有他的顾虑。 想了半晌,王金宝还是摇了摇头:“金福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说的在理。但……实不相瞒,三郎在府城买了宅子,这次回来办完事,就打算接我和他娘去府城住些日子,享享福。 这往后啊,除了逢年过节,或者祭祖的大事,我们老两口在清水村待的日子怕是不长了。一个不常驻的族长,咋能管好族里的事?这不合适!” 王金福一听更急了,连忙道:“害!我当是啥大事呢!金宝老弟,你现在是举人爹了,哪能一直窝在咱们这小村子?你去府城享福是应该的!你放心,族长还是你来做,名头你挂着! 族里那些日常的琐碎事情,跑腿受累的活,都交给我!我就给你打个下手,当个管事!大事你拿主意,小事我来办,绝不敢自作主张!你看这样行不?” 他拍着胸脯保证:“而且你放心,如果你去府城了,你家这宅子,后山的坟地,我肯定安排人时常打扫照看,绝不会让它荒着、脏了!你们随时回来,保证都跟刚走时候一样!” 王金宝看着王金福急切又真诚的脸,知道他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当这个族长,话也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也辜负了对方一番为家族考量的苦心。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金福哥,你这……哎,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这名头我先担着,但族里一应事务,还得辛苦老哥你多操持。” 王金福见王金宝终于松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就对了!放心,金宝老弟,哦不,族长!我一定把族里事情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给你和三郎丢脸!” 又说了会儿话,王金福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送走王金福,王金宝回到堂屋,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最先出声的是赵氏,她有点担心地看着王金宝:“他爹,你这……你这当个甩手掌柜族长,真的好吗?族里事那么多,万一金福哥处理不当,或者底下有人仗着咱家名头在外头惹是生非,坏了名声,会不会……会不会影响到三郎的功名啊?你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呢?”她主要是怕给三郎惹麻烦。 王金宝没说话,看向小儿子。 王明远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娘,不必过于担忧。金福叔的为人,咱们在村里这么多年是知道的,本分厚道,不是那等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胡作非为的人。爹挂个名,对家族眼下来说,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至于说有人可能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行事……这种事,不管爹当不当这个族长,都有可能发生。 反倒是爹有了族长这个名分,日后察觉了,也好名正言顺地去管束、惩戒,清理门户,总比事不关己、不好插手要强。金福叔既然主动提出辅佐,想必也会更加珍惜这份信任,会帮着约束族人。” 王明远这话说完,赵氏和其他人听了,也觉得在理,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便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在众人没注意的角落,王大牛正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心跳也扑通扑通地加快。 族长!那可是族长啊! 他王大牛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邻村那个吴地主一样,有种不完的地,然后当上自己家族的族长! 那多威风,多气派! 以前他只觉得自家田产快要赶上吴地主了,现在倒好,他爹直接要当族长了! 而且他还有个举人弟弟! 这不比那吴地主厉害多了? 王大牛心里头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得不行。 他偷偷瞄了一眼他爹,心里琢磨开了:不知道爹以后……能不能把这个族长的位子传给他? 他也好想当啊! 怎么办,该怎么跟爹开口暗示一下呢? 或者……多给祖宗烧点纸人? 第224章 回长安 次日一大早,清水村村口的举人牌坊下,就聚齐了王家一脉的男丁妇孺。 族长王金福站在石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把昨晚和王金宝商量好的事说了出来。 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从今往后,王金宝就是老王家的新任族长,他王金福退下来,专门跑腿打杂,辅佐新族长。 这话一出,底下先是一静,随即就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金宝叔当族长?好啊!” “那可不!咱家族长是举人老爷的亲爹!说出去多有面儿!” “往后去镇上、县里办事,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没人觉得不妥,反倒都觉得是件天大的好事。 王金宝为人仗义,在村里人缘本就不错,如今又有个中了举人的儿子,由他领着家族,大伙儿都觉得前途亮堂。 王金宝站在王金福旁边,看着底下族人一张张朴实的、带着期盼和敬重的脸,心里头也热乎乎的。 他原本那点顾虑,在这份信任面前,也烟消云散了。 他拱拱手,没多说啥漂亮话,只沉声道:“金福哥抬爱,乡亲们信重,我王金宝感激不尽!既然大家伙儿都这么说了,这担子我就先挑起来。往后,还指望金福哥多帮衬,大伙儿多支持!咱们一起,把咱老王家的日子过得再红火些!” “好!”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族里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简单,痛快。 接下来几天,王家小院就忙活开了——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府城那三进的大宅子,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又经衙门“赔偿修缮”后焕然一新,家具都配得齐齐整整,要是放着不去住,赵氏想想都心疼得直抽抽。 她和王金宝都不是那种拧巴的父母,儿子有出息,买了大宅子接爹娘去享福,这是天大的孝心。 要是他们非犟着留在乡下,美其名曰“不给孩子添麻烦”,那才是真扫兴,既辜负了儿子的心意,自己也没落着好,何必呢? 况且,府城多方便啊!想吃点啥新鲜的,买点啥稀罕物,抬脚就到街市上,不比乡下强? 那大宅子住着,冬暖夏凉,宽敞亮堂,怎么想都比乡下老屋舒坦。 “搬!必须搬!”赵氏一边麻利地打包着家里的瓶瓶罐罐,一边对过来帮忙的相熟-妇人说道,“儿子有孝心,咱当爹娘的就得接着,高高兴兴的,孩子心里也痛快!”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心里还是舍不得。 尤其是那些用惯了的家具和物件,摸摸哪个都有感情。 “娘,这口腌菜坛子也带上吧?跟了咱十几年了,腌出来的酸菜味儿正!三郎和狗娃都爱吃!”刘氏指着墙角那个黑黢黢的半人高的陶坛子。 “还有那个木盆,三郎和狗娃小时候就用它过洗屁-股!”赵氏补充道。 虎妞更是把屋里屋外扫荡了一遍,恨不得把根柴火棍都塞进行李里。 王金宝看着越来越高的包袱堆,赶紧喊停:“行了行了!拣要紧的、常用的带上!那些大件的、笨重的就别搬了!府城啥没有?搬来搬去不够费劲的!光运费都够在府城买新的了!” 他这话主要是冲着小女儿虎妞说的。 这丫头正吭哧吭哧地试图把磨面的磨盘往门口挪,那磨盘死沉,她脸都憋红了。 “虎妞!说你呢!那磨盘放下!府城有磨坊,用不着这个!”王金宝提高嗓门。 虎妞不情愿地嘟囔:“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人的胃口,几天就得磨一次面……有个自己的磨盘也方便……” “方便啥?占地方!赶紧放下!再磨蹭把你也留下!”王金宝虎着脸。 虎妞一听这话,立马怂了,赶紧撒手:“好好好,听爹的,不带了不带了。” 一家人忙活了两三天,总算把要带的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些铺盖衣物,还有那些充满了回忆的旧家什。 临行前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气氛有些沉默。 王金宝磕了磕旱烟袋,看向小儿子:“明远,家里这边事都差不多了。你接下来有啥打算?” 王明远回道:“爹,娘,眼下已是十月,天气渐冷,路途怕是不好走,咱们按照之前商量的先回长安府城,一来安顿家中事宜,二来,想去新落成的长安书院看看。 虽然旧书院毁于地动,但新书院已经建好,其中或许有些前辈手札、孤本古籍可供参阅。待过了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动身南下,先去嵩阳书院,再往白鹿洞、应天、姑苏等书院游学一番,最后北上京城,准备三年后的会试。” 他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这一去,又是至少三年。 赵氏一听,眼圈就有点红,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一晃,你才在家待了多久……又要走那么远,去那么久……” 王金宝心里也酸涩,但他是当家人,不能像妇人般哭哭啼啼。 他用力吸了口烟,沉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读书人更是如此!出去闯荡,见世面,长学问,是好事!爹娘在府城陪你再过个年,开春你安心去!家里不用惦记,有你大哥大嫂二嫂,有虎妞,都好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老两口心里都清楚,儿子越飞越高,越走越远,往后能像这样团聚的日子,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了。 能多陪几个月,是几个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辆租来的大马车就停在了王家院门口。 行李装得满满登登,车辕都压得微微下沉。 村长王金福带着不少村民来送行,又是一番叮嘱和道别。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清水村。 路过村口那崭新的“文魁解元”牌坊时,王金宝和赵氏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目光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到了永乐镇上,马车照例稍作停留。 王明远下车,去镇上的赵氏蒙学向赵夫子辞行,赵夫子拉着他的手,又是一番殷切勉励。 辞别夫子,马车继续前行。 快出镇子时,路过镇口一家铺子,只见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异常火爆。 “咦?镇上啥时候开了这么热闹的铺子?”狗娃好奇地把大脑袋伸出车窗外张望。 王金宝和王大牛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俩脸上都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略带尴尬的神情。 那铺子的位置他们可太熟悉了——正是“张记纸扎铺”。 他们家那些西域侍女和昆仑奴纸人,全是从这儿买的。 王大牛带着点担忧,压低声音对他爹说:“爹,瞧这生意火的……怕是底下……都泛滥啦?” 王金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眉头微蹙:“嗯,是得寻摸寻摸了。老送一样的,祖宗也该腻味了。到了府城,好好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啥新鲜玩意儿……” 父子俩在这边暗自盘算着给祖宗“更新换代”,马车已辘辘驶出永乐镇,将喧闹的人声抛在身后,沿着官道,朝着长安府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第225章 偷吃贼 三日后,马车驶进了府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城东那座崭新的三进大宅门前。 王家人依次下了车,看着那气派的大门、高耸的院墙,还有门口那对小巧的石狮子,心里头都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欢喜。 “总算到家了!”赵氏长舒一口气,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回到自己家的轻松和喜悦。 王金宝背着手,眯着眼打量了着新家,嘴角微微上扬。嗯,这宅子,越看越顺眼。 他大手一挥:“老大,狗娃,别愣着了,赶紧卸车搬东西!老婆子,开门!” “哎!”王大牛和狗娃齐声应道,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活。 这俩壮劳力,坐了几天的车,早就憋得浑身是劲,就等着活动筋骨了。 赵氏笑着上前,找出那把最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用力一推,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正要往里走,准备好好归置归置带回来的家当。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王大牛脚步一顿,侧着耳朵听了听,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咦?爹,娘,你们听……院里是不是有啥动静?” 他这一说,大家都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果然,从照壁后的东边那排灶房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还夹杂着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低语。 这青-天-白-日的,宅子一直空着,怎么会有人声? 难道是……进了贼?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以为这“鬼宅”还空着,溜进来偷东西,甚至……偷东西吃? 这个念头一起,王金宝脸色一沉,赵氏和两个儿媳也紧张地互相看了一眼。 还没等王金宝发话,就听“蹭”、“蹭”两声利刃出鞘的轻响! 王大牛和狗娃这爷俩,几乎是同时,动作迅如闪电,下意识地就从后腰皮鞘里抽出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厚背杀猪刀! “爹,娘,三郎,你们退后点!”王大牛压低声音,眼神锐利,示意家人别靠太近。 狗娃更是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黑红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爷,奶,放心!管他什么毛贼,我和我爹,一刀一个!” 这爷俩,一个像蓄势待发的黑熊,一个像盯上猎物的猛虎,一左一右,放轻脚步,猫着腰,就朝着传来声音的灶房摸去。 王明远看着这俩人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心里也有些嘀咕。 王大牛和狗娃配合默契,到了灶房门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房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那原本虚掩着的房门被大力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与此同时,王大牛和狗娃一前一后,举着杀猪刀就冲了进去,口中同时发出一声暴喝:“什么人?!滚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搏斗或者惊慌逃窜并没有发生。 房间里像是死一般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听到一个被吓了一跳的慌张的声音:“大牛哥!狗娃!是我!是我啊!”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随即,便是狗娃带着诧异和恍然的大嗓门:“咦?爷!奶!是小姑父!” 一旁的王大牛也愣住了,借着从门口照进去的光线,仔细一看—— 只见灶房的靠里的角落,站着个穿着便于干活的细布短衫、系着围裙,身形略胖的年轻人,不是张文涛又是谁? 他脚边还放着几个篮子,里面似乎装着些食材和碗碟。 “文涛?”王大牛赶紧把刀收回身后,上前一步,又是尴尬又是好笑,“你站这儿干啥呢?吓我们一跳!还以为进贼了!” 张文涛也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哎呦我的娘哎……大牛哥,狗娃……你,你们可吓死我了……我这正专心弄东西呢,突然门就撞飞了,两把明晃晃的刀就指过来……我魂儿都快吓飞了……” 这时,王金宝、赵氏和王明远他们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屋里这副景象,也都愣住了。 “文涛?你怎么在这儿?”王金宝疑惑地问,目光扫过地上的篮子和张文涛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赵氏也赶紧上前:“哎呦,这孩子,脸都吓白了,没事吧?快出来说话。” 虎妞也挤了进来,看到张文涛那副狼狈样,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忍不住嗔道:“你偷偷摸摸躲在这里做什么?害得大家虚惊一场。” 张文涛被众人围着,脸上阵红阵白,尴尬得不行。 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这才解释道:“岳父,岳母,明远兄,虎妞……我,我不是故意吓唬大家的。是这么回事……” 他顿了顿,整理了下语言,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我猜你们大概就这几天到,想着这宅子都收拾好了,就……就提前搬了点日常用的东西过来,寻思着先帮你们暖暖房,这我就暂时把一些……一些东西放这儿了。” “那你刚才在里头窸窸窣窣的干啥呢?还有你怎么进来的?”狗娃心直口快,追问道。 “你们不是给我留了钥匙嘛,我从后门进来的,我家离后门更近点。” 说完这句,张文涛的脸突然一红,眼神飘忽地瞄了虎妞一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知道虎妞最爱吃炖得烂乎的肘子,就……就跟家里厨子学了好久,想着等你们来了给你们做了尝尝……这不正在做着练习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 原来是这样! 王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是既觉得这小子冒失,又被他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心意给弄得有点暖融融的。 狗娃听完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小姑父,你为啥不在你自己家做,非要跑我们这空宅子里来鼓捣?多不方便。” 张文涛第一次发现这大侄子怎么问题那么多啊! 他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虽然脸上还带着红晕,但语气却很肯定:“这宅子不是给我留了间房嘛?那不就是我家了?我在自己家做饭,有啥不行的?” 这话说的……竟让人无法反驳。 王金宝和赵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这小子,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行了行了,一场误会。”王金宝摆摆手,“都别杵在这儿了,文涛,你也别蹲着了,出来吧。东西慢慢收拾。” 张文涛如蒙大赦,赶紧从角落里走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这时,他仿佛才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他也不顾众人疑惑的目光,从篮子里捞出个粗瓷盆,掀开锅盖,把锅里东西盛了出来。 赫然是一个炖得色泽红亮、颤巍巍、油汪汪的大肘子! 第226章 心意 此刻,锅盖掀开,肘子盛到了盆里,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岳父,岳母,明远兄,大家一路辛苦,肯定饿了吧?快尝尝!这是我今儿个一早起来就开始小火慢炖的,火候刚好,烂乎着呢!”张文涛把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脸上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小骄傲,招呼大家。 好家伙,这家还没正式开火呢,先吃上未来姑爷亲手做的接风宴了! 王家人看着那盆诚意满满的肘子,又看看张文涛那副眼巴巴等着评价的样子,心里那点奇怪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 赵氏笑着招呼儿媳妇去拿碗筷:“文涛有心了,那咱们就尝尝!” 碗筷拿来,王大牛率先夹了一筷子,连皮带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一亮,瓮声瓮气地赞道:“嗯!香!烂糊!入味!文涛,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 狗娃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是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这汤汁收得也好!小姑父,你这手艺,都快赶上我了!” 得到王家众人的肯定,张文涛顿时眉开眼笑,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光彩,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嘿嘿,主要是……主要是练得多,练得多……” 虎妞也夹了一小块,细细品尝着,心里甜丝丝的,看向张文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心疼。 他原来为了让自己吃上可口的肘子,私下里偷偷练习了这么久吗? 怪不得感觉他好像比之前清瘦了些……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感慨,这张文涛,对虎妞是真的上心。 他记得以前的张文涛,虽然也憨厚,但多少带着点富家少爷的跳脱,如今为了虎妞,竟能静下心来钻研厨艺,这份改变,着实不易。 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使人成长”?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前世那个词——“恋爱脑”?不过看张文涛这傻乐呵的样子,倒也挺好。 一家人围在石桌旁,就着这盆意外的肘子,简单吃了顿热乎的“回家饭”,气氛融洽又温馨。 吃完,收拾了碗筷,张文涛却还没走,反而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他搓着手,看了看王金宝,又看了看王明远,最后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一旁的虎妞,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岳父,明远兄……其实,我练这个手艺,也不光是为了……为了给虎妞做吃的……” “哦?”王金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张文涛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带着点结巴和不好意思:“我……我其实有个想法,想了挺久了……我想……我想给虎妞在府城开个酒楼!” 开酒楼? 这话一出,王家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连虎妞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张文涛见大家没说话,有点慌,连忙解释道:“我知道,虎妞从小就喜欢琢磨吃的,胃口也好,开个酒楼,她肯定乐意!这……这也是我的梦想。以前总想着四处跑商,见识天下美食。现在……现在茯茶这边的商路都稳定了,不用我经常跟着跑前跑后了,我就想……就想安定下来,做点自己喜欢、也能让虎妞开心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渐渐顺畅了些,但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我这两年跟着商队跑,也攒了些私房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便……便和我爹商量了。我爹他也支持,我就……就用这钱,在城南热闹的地方,买了处两层的铺面……地契……地契写的是虎妞的名字。” 说到这儿,他飞快地瞟了虎妞一眼,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羞赧:“就当……就当我提前给虎妞攒的……聘礼的一部分。” 虎妞听到这话,心脏“噗通”猛跳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因为紧张和羞涩而显得有点傻气的白胖馒头,虽然瘦了些,但底子还在,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开酒楼……她只是爱吃,喜欢做饭,但从没想过自己能拥有一家酒楼! 他……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连铺子都买好了,写的还是她的名字! 他原来不只是为了给她做肘子才累瘦的,他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在奔波筹划…… 一股混杂着惊喜、感动、心疼的暖流,瞬间涌遍了虎妞全身。 除了爹娘和家里人,这是第一个,把她随口说过可能自己都忘了的喜好如此郑重放在心上,并默默为她实现的男人。 王金宝和赵氏等人听完,也是半晌没言语。 心里头是既为张文涛的这份心意感动,又觉得这年轻人办事……真是实诚得有点过头了。 这聘礼,未免也太重了些! 而且,这还没成亲呢,就把这么大个铺子写在虎妞名下…… 王明远看着张文涛那副眼巴巴等着“宣判”的样子,再看看虎妞那明显被触动、眼圈微红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这张文涛,真是个情种。 他这哪是商量,分明是已经把生米煮成熟饭,就等着老王家点头了。不过,这份真心,确实难得。 “你……你这孩子……”赵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嗔怪,但眼神却是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们通个气?这……这聘礼也太重了!” 张文涛连忙摆手:“不重不重!岳母,只要能娶虎妞,让我做什么都行!这铺子,虎妞喜欢怎么弄就怎么弄,赔了赚了都不要紧,主要是她开心!我……我还想着,万一虎妞忙累了,我好歹会做几个菜,也能帮帮她,打打下手……”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向虎妞,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我记得她最爱吃大肘子了,到时候,咱们酒楼就把这红烧肘子当招牌菜之一!” 此刻,王家众人的心情……十分复杂。 有点被这耿直的热情齁到了,又有点为虎妞能找到这样一个真心实意待她的未来夫婿而感到欣慰。 这年轻人的感情,还真是……炽热又朴实。 狗娃可没想那么多,他一听开酒楼,还是虎妞小姑当掌柜,顿时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开酒楼?太好了!小姑父!你太够意思了!我这两三个月,可没闲着,把我毕生所学,啊不,是把我在湘江府书院食肆学的好多拿手菜,还有我自己琢磨的新花样,都教给虎妞小姑了!到时候都能在酒楼里做!”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麻婆豆腐、剁椒鱼头、水煮肉片、泡椒鸡爪……还有好多呢!咱们酒楼的拿手菜肯定不愁!” 张文涛一听,更是开心不已:“那太好了!” 看着孩子们都这么兴致勃勃,王金宝和赵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那点顾虑也打消了。 事儿是张文涛做的,张老弟那边也没反对,他们还能说什么? 年轻人有想法,愿意折腾,是好事。何况,这确实像是虎妞会喜欢干的事。 “既然你们都有这个心,那……那就试试吧。”王金宝最终拍了板,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文涛啊,开酒楼可不是容易事,里里外外操心的地方多着呢,你和虎妞可得有心理准备。” “岳父放心!”张文涛见王金宝同意了,顿时喜出望外,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让虎妞受累!有啥重活累活都我来!” 虎妞也用力点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干劲。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也很是触动,不过心里盘算着,或许,该把脑子里那些现代餐饮管理的点子,找个机会跟这两位未来的“东家”说道说道了。 第227章 长安书院 酒楼的事情风风火火地定了下来,张文涛、狗娃和虎妞三人,简直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也停不下来。 张文涛是干劲最足的那个,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目标,不再只是那个镇远商队的少东家,而是即将和未来媳妇一起开创事业的“张掌柜”。 几乎是天天一早就跑来报到,那劲头比回自己家还积极,到了后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脑袋对着脑袋,热火朝天地商量酒楼的大事。 “名字!首先得有个响亮亮的名字!”张文涛掏出一脸严肃,“我想了好几个,你们听听,‘张王酒楼’?这样显得是我和虎妞两个人的酒楼!” 虎妞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难听死了!咋不叫‘王张酒楼’?不过都不好听!” 张文涛立马怂了,嘿嘿笑着改口:“对对对,虎妞说得对!那……‘虎啸酒楼’?显着霸气!” 狗娃在一旁挠头:“小姑父,听着像卖老虎肉的……怪吓人的。” 那……‘珍馐阁’?文雅点?” “太文绉绉了,咱这菜实惠,怕客人看不懂不敢进。”虎妞直接否决。 三人争来争去,也没个定论。 最后还是赵氏听着吵得脑仁疼,发话了:“依我看,就叫‘好再来酒楼’实在!大家一听就知道是个实在吃饭的地儿,简单好记!” 虎妞眼睛一亮:“娘这主意好!就叫‘好再来酒楼’!” 名字定了,接下来就是装修、招人、定菜单,千头万绪。 虎妞虽然没经验,但有一股子泼辣劲儿和钻研精神,加上张文涛这个“钱袋子”兼“跑腿的”,还有狗娃这个“技术顾问”,倒也像模像样地张罗起来。 每天家里都充满了他们激烈的讨论声,倒是给这新宅添了不少生气。 王明远看着小妹找到了喜欢做的事情,未来妹夫也真心支持,心里也替她高兴。 不过他的正事也不能耽搁,安顿好后,他便收拾了书箱,按照计划去长安书院看看。 如今他去长安书院,可不需要劳烦周老太傅的举荐信。 怀里那张新鲜热乎的“秦陕乡试解元”的身份文书,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再次走在通往长安书院的路上,王明远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三年前,他本该就是来这里读书的,谁能想到阴差阳错,一场地动,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轨迹,也让他南下去了岳麓书院。 如今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里,只是心境和身份已然不同。 新的长安书院依旧建在原来的地方,但规模气象,与三年前他匆匆一瞥时已大不相同。 地动毁去了不少旧建筑,也带来了重建的契机。 朝廷拨了款,地方乡绅也捐了钱,新的书院顺势将周边一些坍塌废弃的屋舍地皮都并了进来,围墙往外推了一大圈,显得格外开阔。 站在气派的新书院大门前,王明远仰头看了看。 朱漆大门,黄铜兽环,门楣上挂着“长安书院”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比从前更气派了,但少了些百年学府的沧桑古韵,却多了几分灾后新生的昂扬锐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了进去。 门房是个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度沉稳,不像寻常学子,便客气地询问来意。 “在下王明远,咸宁县永乐镇人士,新科乡试后学,特来书院,想办理个借读的手续,不知该去何处办理?”王明远拱手,语气平和。 那门房一听“王明远”三个字,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恭敬又多了几分:“哎呦!您就是今科解元王相公?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进!办理借读在文昌阁,您随我来,我给您引路!” 门房热情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解元公您这边看,这是新修的学堂,比旧时宽敞多了,能容纳更多学子听讲……那边是新建的射圃,学子们课余也能习射强身……那边一排斋舍都是新的,砖瓦木料都用得扎实……” 王明远随着他一路看去,只见书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砖铺地,白墙灰瓦,处处都透着崭新和规整。 只是行走其间,少了之前书院那种古木参天、苔痕阶绿的岁月沉淀感,但也自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气象。 办理手续异常顺利,负责登记的书吏一听他的名头和来意,立刻笑容满面,二话不说就取出了名册办理手续,态度殷勤周到。 “王解元能来我们书院借读,是我等的荣幸!院长早有交代,像您这样的俊才,书院务必行个方便。您看,这是借读的章程,其实也简单,主要是登记在册,领个出入牌证。书院内的藏书楼、各讲堂您皆可自由出入。不知您可需安排斋舍?” 王明远接过文书,略看了看,微笑道:“多谢,斋舍就不必麻烦了,我每日往来即可。” “那也好,那也好!省得斋舍嘈杂,影响您清净读书。”书吏连连点头,很快将一块木牌递给王明远,“凭此牌,您便可自由出入书院各处了。每月初一、十五,书院会有山长或特邀的名儒会公开讲学,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届时您留意书院门口的告示即可。” 王明远收起木牌,再次道谢。 手续办完,他婉拒了书吏相陪的好意,独自一人直奔藏书楼。 新的藏书楼建在书院西北角,地势略高,是一栋三层飞檐建筑,看着颇为宏伟。 走近了,却发现楼前空地上,竟还保留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桠虬结伸向天空,虽历经地动劫难,却依然顽强存活了下来,只是树干上留下了一些深刻的疤痕。 时已至秋,扇形的叶片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王明远在树下站了片刻,抬头望着那历经沧桑却依旧挺拔的树冠,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有些东西,终究是天灾也毁不去的。 他步入藏书楼,楼内光线明亮,书架整齐,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相比岳麓书院藏书楼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饱胀感,这里显得更空旷些,许多书架还未填满,但也正因如此,查找起来反而更方便。 他循着索引,先找到了放置典籍和前人笔记手札的区域,这些是他目前最想查阅的。 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看,是一位致仕官员的西北边务札记,内容详实,见解独到,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孤本。 他又连续翻了几本,发现长安书院藏书虽总量或许不及岳麓,但在西北史地、边陲风物、农桑水利等务实之学方面,收藏颇丰,且多有珍本。 这大概与长安地处西北,书院学风更重经世致用有关。 王明远心中暗忖,南方文风鼎盛,学子多擅诗词歌赋,策论也往往纵横开阖,气势磅礴。 而北地学子,尤其秦陕子弟,生于斯长于斯,见惯了边塞风云,更关心切实政民生,文章或许少了些华丽辞藻,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与厚重。 这种踏实,正合他当下所需,他需要将这些务实之学,融入自己的知识体系,让文章不仅有高度,更有深度和根基。 他抱着几本选好的书,走到窗边一张空着的书案前坐下。 窗外正对着那棵古老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在秋日阳光下如同镀了一层暖金。 看着这树,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元沧澜,卢阿宝。 当年在岳麓山,那个清瘦孤寂的身影,那个决绝地选择与过往割裂、以身撞破黑暗的背影。 他那种洞悉世事、犀利深刻的笔锋,想必也是浸润了秦陕大地这种沉稳厚重的学风吧? 两年过去了,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京城那个漩涡之中吗?还是已经去了别处? 他那样的人,如同锥处囊中,终不会默默无闻吧? 王明远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牵挂和怀念。 阿宝兄那样的人,就像是这书院中古老的银杏,纵然经历风霜雷火,也自有一股不屈的风骨。 他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书卷上。 窗外,秋风掠过,银杏叶又飘落几片,静静躺在窗台上。 第228章 经营管理课 日子一晃,便如指尖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一月有余。 王明远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本的节奏,只是地点从岳麓书院换到了长安书院。 每日清晨,他依旧是天蒙蒙亮便起身,洗漱用过早饭后,便拎着那只沉甸甸的书箱,步行前往离家不远处的长安书院。 行走在长安书院中,往来学子虽大多面容朴实,不如南方士子精致,但眉宇间自带一股秦陕子弟的沉稳踏实劲儿。 书院也有一些年岁和他一般大的学子,不过大多都还在秀才班,努力考取举人功名。 举人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基本没有,而且因为他是走读,也不用再住斋舍,不用和之前一样去学舍上课,所以也很难再认识像之前的李昭一般,相处好几年的同窗了。 每日一来,他便径直扎进藏书楼。 他尤其留意《春秋》相关的注疏和论著,北方学子选《春秋》为本经者甚众,书院山长、名儒每月定期的讲经答疑,也多是围绕《春秋》微言大义展开。 王明远次次不落,凝神静听,与南方不同的解读视角和侧重,常能给他新的启发。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一些见解,在北方学者看来或许失之空泛,需得结合更具体的史实和依据方能立得住脚。 这让他愈发沉下心来,埋首故纸堆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养分。 除了书院苦读,每隔三五日,他也会去拜见柳教谕,或是寻机去师父崔巡抚府上请教。 崔巡抚公务虽然繁忙,但对这个弟子依旧关爱有加,抽空见他时,总会问及学业进展,对时政的看法,点拨几句,往往切中要害,让王明远有茅塞顿开之感。 师徒二人对坐书房,一壶清茶,几卷书册,窗外是长安城的暮色四合,时光静好得让人几乎要忘却外界的纷扰。 有时,夜深人静,王明远独坐书斋,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也会生出几分贪恋。 若一辈子能如此,家人安康,挚友在侧,师长关怀,自己只需安心读书,探讨学问,不必理会外间的风雨倾轧,该有多好? 然而,这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 他想起柳教谕和周老太傅那沉甸甸的期许,想起二哥王二牛在边关军中,近来家书中提及边境气氛日渐紧张,小摩擦不断……这些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提醒他肩上的责任。 温柔乡虽是港湾,却非久居之地。 男儿志在四方,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真正为家人、为心中所想撑起一片天地。 与此同时,王家新宅里,另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氛,正围绕着即将开张的“好再来酒楼”汹涌澎湃。 王明远起初是真有点担心,虎妞虽有热情,张文涛有财力,狗娃有手艺,但这三人凑一起,怎么看都像是“玩票”性质大于实干。 开酒楼可不是过家家,里里外外,采买、厨务、招待、账目,千头万绪,稍有差池,赔钱还是小事,伤了和气就麻烦了。 于是,每日他从书院回来,晚饭后,便成了固定的“经营管理课”时间。 课堂就设在家中的堂屋,学生是虎妞、张文涛,以及死活要挤进来旁听的狗娃。 用王明远的话说,真是放一只羊是放,放三只羊也是放。 他也不讲什么高深理论,就凭着前世记忆里那些耳濡目染以及刷到的那些视频讲的餐饮门道,结合眼下实际,掰开揉碎了讲给她们听。不过他只是告知于他们,自己读过的藏书中偶有提及,或是偶然所想到的。 “首先,这菜品要亮眼,但更得让人放心。”王明远一条条的说着,“咱们可以搞个明厨亮灶,就是把厨房弄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至少靠近大厅的那部分,让客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是怎么洗菜、切菜、炒菜的。 再挂上醒目的标语,比如当日鲜肉,绝不隔夜。” 虎妞眼睛一亮:“这个好!咱家做饭本来就干净,让人看着更踏实!” 狗娃拍胸脯保证:“三叔放心!灶上的事交给我!保证收拾得锃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张文涛连连点头:“对!显得咱们实在!我这几日就去找工匠改造下!” 王明远又道:“光有吃的还不行,得让人愿意来,来了愿意多花钱,花了还愿意下次再来。这叫‘营销’。” 他顿了顿,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比如,开业头三天,可以搞个‘买一送一’,就是点一份招牌辣卤,送一碗小菜或者豆干。或者,吃够一定的钱数,就送一张‘优惠券’,下次来能抵点钱用。” “优惠券?”张文涛挠头。 “就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写明下次来吃饭,可以少付几文钱。”王明远比划着,“而且上面还有时间限制,让人舍不得扔,总想着尽快再来吃饭用掉。” 张文涛一拍大腿:“这主意绝了!” 王明远笑笑,继续道:“还有,客人吃饭,‘翻台率’很重要,这影响咱们赚不赚钱!” “翻台率?”虎妞好奇。 “就是一张桌子,一天能接待几拨客人。要想办法让客人吃得舒服,但又不会一坐就是半天。比如,菜品出得要快,尤其是大厅的面食、辣卤。客人吃完,伙计要眼疾手快,赶紧收拾干净,迎接下一波。” 王明远甚至把前世快餐店那套流水线作业的理念也简单说了说,洗菜、切菜、炒菜、上菜的人各司其职,分工配合提高效率。 他还提到可以弄个“每日特价菜”,写在木牌子上挂在门口,吸引客人。 又建议张文涛可以考虑弄些小巧的、印着酒楼名字的茶具或者绸布手帕,作为小礼品送给消费高的客人,让人能记着“好再来”这个名字。 三人听得两眼放光,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王明远看着他们那股兴奋劲儿,心里那点担忧倒也去了大半。 菜式方面,底气主要来自狗娃带来的那些宝贝辣椒。 第229章 酒楼火爆 这次从湘江带回辣椒后,家里所有人就爱上了这个味道,所以就在清水村种了不少,这次来府城,狗娃更是把他积攒的干辣椒、辣椒粉、辣酱、泡椒全都带来了。 于是,菜单上除了特色的加了辣椒的油泼面、臊子面等,赫然出现了一排让人眼前一红的各式辣菜:辣椒炒肉、麻婆豆腐、剁椒鱼头、水煮肉片、泡椒鸡爪…… 其次便是“王氏辣卤”,这是在之前的卤肉方子基础上,加入了狗娃精心调配的辣椒和香料,卤出来的各种肉类,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中带着一股勾人食欲的辛辣,光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王明远还给规划了格局:一楼大厅,宽敞明亮,主打快速、实惠,以油泼面、辣卤、各种爽口凉菜和小炒为主,走量,求的就是翻台快。 二楼则设成雅间,环境清静些,接待宴请,可以点那些工序复杂的硬菜以及酒水。 就这么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时至腊月,终于到了酒楼开业吉日。 酒楼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市上,两层小楼,张灯结彩。 开业前几日,张文涛他爹张德海也来了。他虽然嘴上说放手让儿子折腾,但真到快开业了,哪能真放心? 他脸上带着笑,和相熟的街坊、商户寒暄,但眼神时不时扫过现场,留意着各个环节是否妥帖。 看到有哪里准备不足,他会把儿子叫到一边,低声提点两句,若是张文涛说得在理,他也会点头支持,充分给了儿子尊重和发挥空间。 用他的话说:“路子得他们自己趟,跤得自己摔,咱当老子的,在旁边瞧着,别让他们掉沟里就行。” 开业仪式更是做足了场面。 张文涛特地请了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锣鼓队,敲打得震天响。 最绝的是,王明远凭着记忆,将前世那首脍炙人口的《好日子》旋律做了词曲,又让锣鼓队和请来的一个嗓门洪亮、性格泼辣的大姐一起排练。 开业当天,当那欢快喜庆、从未听过的曲调响起,配上大姐那高亢直白的唱腔:“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瞬间就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人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对这新奇热闹的开场方式充满了兴趣。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绸落下,“好再来酒楼”五个朴实无华却格外醒目的大字牌匾显露出来。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除了王家,张家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王明远还特意请来了师父崔巡抚门下一位相熟的书吏。 那书吏虽官阶不高,但基本长安府的三教九流都知道这人,往那儿一站,笑呵呵地与王金宝、张德海等人拱手寒暄,这意味就不同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酒楼背后是有点门路的,寻常泼皮闲汉、税吏衙役,想来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这也是崔巡抚一直教导王明远的,有些关系,用在明处,合规合情,既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一种无形的保障。 当然,该打点的好处和心意,王明远早已让张文涛备得妥妥当当,不逾越,不失礼。 牌匾一揭,早已被那诱人香气和新奇场面吊足了胃口的食客们,顿时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进店内! 一楼大厅瞬间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后来的人只能排队等号,伸长脖子看着里面的人大快朵颐。 “伙计!一碗油泼面!多放那个红红的粉,那味道真诱人,我看旁边人吃,馋的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辣卤给我拼一盘!猪蹄、豆干都要!这味道从来没尝过,虽然吃完嘴巴和火烧一样,但吃的过瘾!” “麻婆豆腐来一份!尝尝鲜!豆腐加上这叫什么,对,辣椒!真是绝了!” “楼上雅间还有位子没?” ………… 点菜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食客们被辣得嘶哈嘶哈却又停不下筷子的满足赞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虎妞穿着利索的新衣,穿梭在桌椅之间,声音清脆地招呼着客人,脸上兴奋得红扑扑的。 张文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到柜台看账,一会儿又去后厨催菜,额头冒汗,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狗娃在后厨,更是如同上了战场,一把炒勺舞得虎虎生风,旁边几个帮厨的小伙计被他指挥得团团转,灶火熊熊,油烟蒸腾,那口大铁锅都快被他抡出火星子了。 王家其他人今日也都来帮忙了,看着这人潮涌动的场面,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孩子们辛苦。 赵氏不住地念叨:“慢点慢点,别摔着……哎呦,看文涛那孩子,汗都顾不得擦……” 一天下来,直到夜幕深沉,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伙计们收拾完碗筷,打扫干净大堂,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张文涛拿着账房初步算出来的流水,手都有些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爹,娘,岳父,岳母……你们猜,今天……今天咱们卖了多少?” 张德海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眼中也闪过惊异,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好!开门红!比我想的还好!” 虎妞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溜圆,捂着嘴惊呼出声:“天爷!这么多?!” 狗娃更是直接蹦了起来:“我就说咱的菜好吃吧!哈哈!” 盘点下来,出乎意料的是,卖得最好的并非那些工序复杂的湘江大菜,反而是“王氏辣卤”和“油泼面”这两样。辣卤味道独特,香气霸道,价格实惠,无论是下酒还是配面,都是一绝。 面食本就是秦陕人的心头好,受众极广,加上他家的面扯得不光似裤袋般宽,而且还很筋道,辣子香而不燥,肉臊子也给得实在,瞬间就抓住了食客的胃。 相比之下,辣椒炒肉、麻婆豆腐等菜,虽然也有不少人尝鲜点单,但毕竟辣椒作为主菜,不似面和辣卤中作为配料,对于长安城百姓来说还是个新奇的玩意儿,接受起来还需要些时日。 不过,但凡敢点敢吃的,无不印象深刻,赞不绝口,复购的潜力巨大。 可以说,好再来酒楼凭借着实惠的价格、新颖的菜式、干净亮堂的环境和别开生面的开业宣传,一炮而红! 几乎一夜之间,“好再来”的名字和它家那让人回味无穷的辣卤和油泼面,就成了附近街坊甚至更远地方食客们热议的话题。 第230章 多事之秋 腊月里的长安城,银装素裹,呵气成霜。 街面上的积雪被往来行人车马压实,又覆上新雪,走起来咯吱作响。 虽是天寒地冻,可年节将近,市井间的热闹劲儿反倒被这冷空气衬得愈发红火,尤其是城东“好再来”酒楼这一片。 酒楼生意自打开张那日红火起来后,就没凉下去过。 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采买年货、走亲访友、在外奔波的人回乡团聚,下馆子打牙祭、凑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每日里,还没到饭点,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伙计们跑堂跑得脚底生风,灶房里的火苗从早到晚就没歇过。 炒勺碰撞铁锅的“铛铛”声、伙计吆喝传菜的清脆嗓音、食客们被辣得嘶哈嘶哈却又大呼过瘾的谈笑声,混杂着那股子勾人馋虫的麻辣鲜香,一股脑儿地从门窗缝里溢出来,飘得半条街都是。 家里人也为这新营生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脸上带着充实欢喜的笑,他心里也踏实。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仿佛一眨眼,腊月就过了一半。 这几日,天难得放了晴,积雪稍稍融化,檐下滴着水。 王明远刚从书院回来,忽见师父崔巡抚府上一个熟识的长随急匆匆寻了过来,言道巡抚大人请王相公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告。 王明远心下微感诧异,师父年关前公务繁忙,若非紧要事,不会轻易派人来寻。 他不敢怠慢,跟家人交代一声,便随那长随出了门。 到了巡抚衙门后宅,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崔巡抚却未像往常般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院中几株覆雪的青松,眉头微锁,似有忧色。 “学生王明远,拜见老师。”王明远上前恭敬行礼。 崔巡抚闻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招手让他近前:“明远来了,坐吧。” 师徒二人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 崔巡抚沉吟片刻,并未寒暄,直接开口道:“今日唤你来,是刚得了豫西那边传来的急报。豫西行省今冬大雪连绵,近日天气骤暖,冰雪消融过急,黄河发生了不小的凌汛。” 王明远神色一凛。凌汛他是知道的,冰凌堵塞河道,水位猛涨,决堤泛滥,其害更甚于夏汛。 崔巡抚语气沉凝:“此次凌汛来得猛,淹没沿岸农田屋舍恐不在少数。加之豫西几年前才遭过蝗灾,民生本就艰难,今次雪灾叠加凌汛,只怕……唉,雪上加霜啊。”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看向王明远,“你原计划年后便要出发游学,首要便是经豫西往嵩阳书院。如今这条路,怕是难走了。” 王明远心头一紧,忙问:“老师,情况竟如此严重?嵩阳府一带可还安好?” “嵩阳府地处豫西偏南,受灾或稍轻,但通往其地的官道驿路,必经几处汛情严重之地,恐有冲毁淤塞,路途艰难还在其次,只怕流民滋生,路途不靖。” 崔巡抚眼中带着明显的忧虑,“你此行游学亦需稳妥为上,需心中有数,早做打算,行程或需调整,沿途更需倍加小心,以免陷入困境。” 王明远闻言,起身深深一揖:“多谢老师及时告知此事!此事实在要紧,学生定会慎重规划,绝不敢轻忽。” 崔巡抚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近日稍微丰润了些的脸上神色却并未放松,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出一股难得的疲惫与深沉: “明远啊,近几年来,我大雍朝接连遭灾。豫西蝗灾,秦陕地动,如今又是黄河凌汛……西北边关,鞑靼各部亦不安分,小股扰边时有发生;东南沿海,倭寇之患亦未彻底平息,时有商船渔民遭劫。真是多事之秋啊……内忧外患,俱在眼前。” 他转回头,看着自己这位年少却沉稳的弟子,语气复杂: “陛下年事已高,近年来于朝政……心思愈发难以揣测,于臣下疑心亦重。此番接连大灾,国库消耗巨大,朝中关于赋税、边防、赈济的争论只怕愈发激烈。 未来几年,无论……无论朝局如何演变,恐都难有真正太平宽松的日子。或许要到新皇登基,彻底稳固之后,方能有所转机? 这天下,越发艰难了……” 王明远还是第一次听师父如此直白地谈及朝局艰难与皇帝的疑心,心中不由一震。 在他印象里,师父总是沉稳如山,忧国忧民却从不失方寸,此刻却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无力感。 他屏息静听,不敢插言。 崔巡抚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得过于沉重,收回目光,看向王明远,脸上勉强露出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摆了摆手: “瞧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些朝堂大事,于你而言还为时过早。你眼下紧要的是读书进学,打磨文章。 待你日后金榜题名,踏入仕途,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届时,或许这些难题,正需你们这般年轻有为的新血去应对破解。” 他语气放缓,带着鼓励:“世事虽难,然我辈读书人,所求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自身学识才具才是根本。 守住本心,持身以正,谨慎前行,总能于这世间有所作为,护持想护持之人。” 王明远郑重颔首:“老师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必不敢忘修身之本,无论将来际遇如何,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学,不负师恩。” 从巡抚衙门出来,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王明远却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层薄雪,凉丝丝,又沉甸甸。 师父那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来要踏入的是怎样一个复杂而艰难的世道。 但师父最后的勉励,又让他迅速沉静下来。 是啊,无论外界如何,自身强方是根本,眼下,还是得先处理好游学之事。 当晚回到家,一家人围坐吃饭时,王明远便将豫西遭灾、路途恐生变故的消息说了,自然略去了师父后半段关于朝局的感慨,只强调了路途难行与可能的遭遇的麻烦。 桌上热闹的气氛顿时静了静。 赵氏首先就蹙起了眉,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哎呀!这……这咋又遭灾了?黄河发大水可不是闹着玩的!路上要是不太平,那可咋行?三郎,要不……咱晚点再去?等路上安生些了?” 王金宝吧嗒着旱烟,沉吟道:“晚点去也不是个事儿。游学不是一天两天,耽误久了,错过各地书院讲学交流的时间,得不偿失。” 他看向王明远,“三郎,你师父说得在理,路得走,但得更小心。原先的计划怕是得改改,绕开豫西重灾区?或者多约几个同窗结伴而行?” 王大牛一直闷头吃饭,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瓮声瓮气地开口:“爹,娘,要不……我也陪三郎一起去吧!” 桌上众人都看向他。 王大牛黝黑的脸上神情认真,搓着一双大手道:“家里现在地都佃出去了,茯茶生意也不用我-操心,酒楼这边我也帮不上大忙。我闲着也是闲着,三郎这一去起码三年,这外面这么乱,路上就狗娃一个人照应,我这心里头不踏实。有我一起跟着,啥贼人敢近身?” 他这话说得实在,赵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王金宝也微微颔首,显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若说之前家里还需大牛这个壮劳力顶门立户,守着田产、照应着一应粗重活计,如今明远已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功名,更是崔巡抚的亲传弟子(之前是知府)。 这份体面和依仗,早非寻常农户之家可比,而且家中里外都有人操持得妥妥帖帖,确实不必再将大牛困在身边了。 王明远正要开口说话,今日赖着没有回家、坐在虎妞旁边的张文涛,猛地咽下嘴里那口馍,急吼吼地举手,嗓门洪亮: “岳父!岳母!大哥!明远兄!放心!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大哥尽管陪明远兄去!家里一切有我呢!我明儿个就收拾铺盖卷搬过来!我给岳父岳母当儿子! 家里有啥力气活、跑腿事,全包我身上!绝对把爹娘伺候得妥妥帖帖,把家里照看得好好的!保证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王家众人:“……” 你爹好像也只有你一个儿子吧。 第231章 看看二哥 最终,王明远还是没能拗过家里人的坚持。 游学之行的人员配置,就这么定了下来:他,加上大哥王大牛,还有侄儿狗娃。 三个人,两条彪形大汉护着一个文弱书生,这配置,瞧着就让人安心。 张文涛果然说话算话,没两天就真把铺盖卷搬到了王家新宅,美其名曰“人多热闹,帮着照应”, 那架势,俨然已经把王家当成了自己家,真把自己当成了王家的儿子。 他爹张德海嘴上骂了几句“有了媳妇忘了爹娘的小兔崽子”,倒也没真拦着,反而私下又给儿子塞了不少银钱,叮嘱他手脚勤快些,眼里有活,别在岳家白吃白住。 王家众人对此也是哭笑不得,但看他跑前跑后,干活卖力,对虎妞更是眼珠子似的疼着,心里那点不适应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猪妞和定安这两个小的尤其喜欢这个小姑父,因为他每天从酒楼回来,兜里总能变出些好吃的糖块、点心,或是新奇的小玩意儿,把两个孩子哄得围着他转。 张文涛时常一手抱一个,满院子转悠,笑声能掀翻屋顶。 日子流水般过着,转眼就到了除夕。 天还没大亮,王家新宅里就热闹开了。 赵氏系着围裙,带着刘氏、钱彩凤两个儿媳,还有撸起袖子要帮忙的虎妞和狗娃,开始忙活年夜饭。 院子里,狗娃负责剁肉馅,那沉重的剁刀落在厚实的榆木案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咚咚”声,听着就喜庆。 王明远也没闲着,被赵氏派了写春联、福字的活儿,他研好墨,铺开红纸,笔走龙蛇。 他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能写歪歪扭扭大字的孩子,如今一手书法端正大气,带着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王金宝背着手在一旁看着,黝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写好的春联和福字,王大牛立刻抢着去贴,爬上爬下,弄得一身灰也毫不在意。 灶房里这会更是热气蒸腾。 和面、发面、调馅、包饺子、包包子、捏花馍……女人们手脚麻利,说说笑笑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花样繁多的花馍、花卷、包子就摆满了盖帘。 大油锅也支了起来,刺啦刺啦地炸着麻花、馓子、油饼和甜糯的糖糕,浓郁的油香和面点甜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虎妞惦记着未来公婆,催着张文涛去把他爹娘也请过来一起吃年夜饭,不然怕是这小子真是会“有了媳妇忘了爹娘”。 张文涛一拍脑门,风风火火地跑了回去,没多久,就陪着张德海夫妇过来了。 张伯母还特意带了她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坛子好酒。 王明远站在廊下,看着这熟悉而喧闹的场景,闻着空气中混合的食物香气,听着家人熟悉的大嗓门和笑语,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融融的情绪填满,但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离愁。 这场景,和他前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重叠了。 小时候,家里穷,有点好吃的,父母总是小心翼翼地收着,说是要留着待客。 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只有等客人吃剩下了,才能分到一点点解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角色就调换了。 长大了,离家远了,好不容易回去一趟,父母恨不得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全端出来,那些记忆里珍贵的美食,如今却像是专门做给归家的游子吃。 自己倒好像成了这个家的“客人”,被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好”地招待着。 好在,老王家没这讲究。 他家胃口都好,尤其是虎妞和狗娃小时候,那真是“家贼难防”。 王明远印象最深的就是,虎妞胆子大,总会趁娘不注意,偷偷揣一个刚炸好没一会、还有些烫的糖糕,油纸都来不及包,就那么急吼吼地塞进怀里,然后猫着腰溜出来,找到在屋里看书的他。 然后把那个还烫呼呼的糖糕塞给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哥,你快吃,别让娘发现!”的狡黠和分享的快乐。 结果往往是糖糕吃到了,虎妞新棉袄的前襟也洇开一大块油渍,少不了被娘发现后揪着耳朵一顿数落,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虎妞一边躲一边吱哇乱叫,引得家里人在一旁憋着笑看热闹。 其实,大哥王大牛和二哥王二牛那时候也没少干“偷吃”的事,只是他们目标通常是更顶饿的油饼、花卷之类,动作也更隐蔽,娘往往察觉不到。 赵氏时常对着空了一大截的筐箩纳闷:“奇了怪了,揉了那么一大盆面,咋才这点?莫非是面没发起来?” 或者察觉了也睁只眼闭只眼,最后这“偷吃”的罪名,十有八九就落在了胃口最好、动静最大的狗娃和虎妞头上,毕竟这俩“前科”累累,而且确实能吃。 …… 那些鸡飞狗跳又充满烟火气的细碎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一转眼,当年偷糖糕挨揍的小丫头虎妞,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再过几年就要嫁为人妇了。 王明远看着此刻正挽着袖子,和面团较劲、脸上还沾着面粉的虎妞,又看看她身边那个围着她转、递水擦汗、眼神亮晶晶的张文涛,心里由衷地为妹妹感到高兴。 这个憨实又满腔热忱的妹夫,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狗娃也长成了大小伙子,虽然饭量依旧惊人,但已经不会再去偷吃了,他现在是灶上的主力,正儿八经地掌勺,做好吃的给别人吃。 偷吃的“重任”如今落在了猪妞和定安身上,两个小家伙正围着刚炸好的馓子筐箩打转,趁大人不注意就飞快地伸手,然后被眼尖的刘氏或钱彩凤笑骂着拍开。 大哥王大牛如今自然是想吃多少吃多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只是……二哥王二牛,却远在边关,缺席了这场团圆。 想到这里,王明远的心情又低沉了几分。 那个比大哥还要壮实高大几分、沉默寡言却最是护着他的二哥,自从一别已经几年没回来了。 边关苦寒,军务繁忙,书信往来一次都极为不易。 信里二哥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让家里放心。 可娘和嫂子们,哪能真放心? 尤其是二嫂钱彩凤,每次小定安眨巴着大眼睛问“爹什么时候回来”时,她总是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那无声的酸楚,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娘也是,给二哥纳的鞋垫,都快塞满一柜子了,也没见二哥回来取,只是半夜对着快塞满的柜子发呆。 虎妞心思细,没少把这些悄悄告诉王明远。 也正是因为这份牵挂,昨晚,王明远才郑重地向爹、大哥和狗娃提出了那个想法:此次游学,在拜访完几大书院后,他想将最后一站,放在西北边关,去看看二哥。 第232章 爱是常觉亏欠 “爹,大哥,狗娃,”他当时语气很认真,“娘和嫂子想二哥,都快想魔怔了。二哥每次来信,都说在那边挺好的,让家里别惦记。可他那性子,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边关苦寒,又不太平,他嘴上说好,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 游学本就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增长见闻。边关军事、塞外风情,亦是经世之学重要一环。 我想……顺路去看看他,亲眼瞧瞧他过得好不好,也让家里能真正放心。” 当时,王金宝沉默了很久,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最后才哑着嗓子说:“去看看……也好。那小子,犟种一个,啥事都憋心里……你去亲眼瞧瞧,回来跟家里说实话。不过,” 他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着王明远,“边关不是太平地界,鞑-子时不时就来扰边。到了地头,一切小心,不许任性,不许涉险!若是情况不对,立马回来!安全最要紧!听到没?!” 最后,深深的叹了口气,嗓子仿佛带上了一丝哽咽:“见不着……就见不着!以后总有机会!你们仨……都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听到没?” 王大牛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爹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三郎掉一根汗毛!” 狗娃更是激动:“对!我也会照顾好三叔的!” 这个决定,他们默契地没有告诉赵氏和女眷们。 怕她们提前知道,日日悬心,也怕万一到时候边关形势紧张,见不到面,反而让她们空欢喜一场,徒增失望。 打算等到了地方,见到了二哥,再写信回来报平安。 “开饭啦——” 虎妞一声清脆的吆喝,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 各式各样的菜肴被端上了正屋中间那张师父送的特大号八仙桌。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象征“年年有余”的整条红烧鱼、寓意“吉祥”的炖鸡、油光发亮的酱肘子;各种炸货堆成了小山;热气腾腾的饺子胖乎乎地挤在盘子里;还有狗娃特意露了一手做的几道湘江风味菜,红彤彤的辣椒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围坐过来,酒杯里斟满了自家酿的米酒,就连猪妞和定安也被允许喝一点甜滋滋的醪糟。 王金宝作为一家之主,端起了酒杯,环视了一圈家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尤其是王明远,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儿个是除夕,团圆的日子。咱老王家,从清水村搬到这府城,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这都是托了祖宗的福,也是你们一个个争气! 别的不多说了,就盼着咱家人在哪儿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杯酒,敬祖宗,也敬咱们自个儿!” “敬祖宗!”大家都端起了酒杯,就连猪妞和定安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捧着盛了醪糟的小碗,有模有样地跟着喊。 大家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 但在这热闹底下,大家都各怀心事。 赵氏也不傻,岂会看不出丈夫和其他人那点强颜欢笑下的异样? 她也知道,这顿团圆饭后,相聚的时光就进入倒计时了,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强迫自己挤出更灿烂的笑容,更加卖力地给孩子们夹菜,尤其是王明远:“三郎,多吃点!这鱼鲜嫩,娘特意给你做的!还有这饺子,猪肉白菜馅儿,你最爱吃的!到了外面,可就吃不上娘做的味儿了!” 她望着王明远,眼神复杂。 看着眼前这个挺拔清俊的少年郎,仿佛依稀还能看到那个因为早产,生下来只有巴掌大、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的样子。 她当年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恐惧,日夜悬心,生怕养不活,都是怨自己不小心,才会让孩子生的如此体弱。 而且小时候因为三郎体弱,两岁多还不会说话走路,她都偷偷怀疑过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之症。 她只能一遍遍地教他说话,耐心地扶着他学走路,直到听到那声含糊不清的“娘”时,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眼,她的三郎不是痴儿,她没有害了他。 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孱弱的孩子早已长得和自己一般高,学问好,有出息,甚至考中了举人,成了全家人的骄傲。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份“亏欠”感仿佛就越重。 她总觉得儿子小时候吃了太多苦,现在又常年在外读书,聚少离多,她这个当娘的,能为他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再想想那个犟着去从军、几年不见一面的二儿子王二牛,赵氏心里那点强撑的欢喜再也维持不住,鼻尖一酸,眼眶就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借给猪娃擦嘴,用力眨回眼里的湿意。 “团圆的日子,可不能掉眼泪,不吉利。” 她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我是当娘的人,得撑住,得让孩子们高高兴兴的!”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又堆满了笑,声音扬得更高:“吃呀!都愣着干啥!老大,给你张叔斟酒!虎妞,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文涛和你婶子夹点菜!狗娃……哎呦你这孩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热络地张罗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融化在这顿丰盛的年夜饭里。 桌上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衬得屋檐下那对大红灯笼越发鲜艳温暖。 赵氏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默默地想: “要是……要是能永远这样,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该有多好。” 第233章 年礼和书信 过完除夕守岁,王明远便收敛了心绪,开始有条不紊地操办游学前的各项事宜。 首要的,便是给师长和挚友送年礼,既是年节礼数,也是辞行。 给师父崔巡抚的礼,他斟酌了许久。寻常文人间的赠礼,无非是笔墨纸砚、古籍字画或是上好的茶叶。 这些他自然备了,选的都是精品。 但他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想起每次去师父书房,瞥见师父似乎清减了不少的身形(其实最近已经复胖了一些,但是,越是亲近的人越是觉得你瘦),再联想到师父平日案牍劳形、公务繁重,时常饮食不定的状态,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他记得管家曾无意中提过一嘴,说老爷近来胃口似乎不太好,唯独对城东那家新开的“好再来酒楼”的几样辣菜颇感兴趣,偶尔会让下人买些回来佐餐,能比平日多吃半碗饭。 这不就巧了吗? 于是,他让狗娃将酒楼里几样最受欢迎、又相对不那么刺-激肠胃的辣卤、炒菜的方子,仔仔细细地誊写下来,包括选料、火候、调味的关键之处。 又特意装了一大包品质上乘、香气浓郁的干辣椒和辣椒粉,连同那些文雅的礼品一起,仔细打包好。 而且还贴心的告知管家,若是辣椒没有了,就是城东的好再来酒楼去拿。 唉,希望下次重逢,能再见到那个“胖胖的”师父。 从师父处出来,王明远又去了柳教谕府上。 柳教谕今年冬日染了风寒,病了一场,虽已好转,但精神气色大不如前,靠在榻上,说话间还带着些许咳嗽。 王明远见状,心中忧虑更甚。 他除了备下常规的年礼,还特意托张文涛寻了些上好的老山参、灵芝等滋补之物。 柳教谕见他带来这么多补品,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虚指着他说:“你这孩子,送这些年礼作甚?老夫不过是年纪大了,偶感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好了。这些东西,留给更需要的人便是。” 话虽如此,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透着暖意。 王明远恭敬道:“教谕身体康健,才是学生我最大的福气。您定要好好保重,学生还盼着日后金榜题名时,能再聆听您的教诲。” 柳教谕闻言,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挣扎着坐直了些,笑道:“好!好!老夫这把老骨头,定要撑到那一天!看着你蟾宫折桂,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经世之臣!到时候,老夫便是闭了眼,也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王明远鼻尖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早日有所成就,不负师长厚望。 接着,他又去拜访了陈嗣、李明澜等一众旧日同窗好友。 至于远在湘江府打理茯茶生意的李茂,王明远也没有忘记。 他深知李茂兄在外奔波辛苦,是张家生意的重要支柱,绝不能寒了兄弟的心。 他备下了一份厚礼,托可靠的镖局送去了李茂父母家。 同时,他得知,张文涛私下里早已和张伯父商量好,打算将湘江府那边产业的一部分固定分红划给李茂,既是酬劳,也是情谊,让李茂更能安心在外经营。 这份心思,王明远是赞同的,兄弟之间,钱财上明朗大方,情谊才能长久。 就在这忙碌的辞行中,一日,王明远终于收到了来自湘江府的厚厚一叠书信。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最先看的便是李昭的信。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带着李昭特有的跳脱和兴奋劲儿,隔着千山万水,王明远仿佛都能看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李昭在信中激动地告诉他,自己这次乡试,竟是吊着车尾,堪堪中了举人! “明远兄!你是不知道!放榜那日,我看到自己名字挂在最后头,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真是我!哈哈哈哈哈!真是祖宗保佑,运气爆棚啊!定是明远兄你时常替我辅导的功劳!” 看到这里,王明远不禁莞尔,能想象出李昭当时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然而,李昭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明远的心情复杂起来。 李昭在信中说,中了举人,家里自然是欢天喜地,但他自己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的才学到此已是极限,若再往上考,不过是徒耗光阴,自取其辱。 他已经想好了,就凭着这个举人功名,在湘江府谋个闲散的官职,或是挂个虚衔,领一份俸禄,然后便将所有心思都投入到音律之中。 “明远兄,不瞒你说,自从得了你给的那些……呃,‘启发’,我对音律之道愈发痴迷,只觉得其中天地广阔,奥妙无穷,远比那些枯燥经义有趣得多!此生若能在此道上有所成就,于愿足矣!当然啦,” 信末,李昭又恢复了几分嬉皮笑脸,“明远兄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日后你若飞黄腾达,做了朝堂重臣,那宫廷首席乐师的位子,可得给我留着!我可等着呢!” 王明远看着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李昭终究是选择了那条更适合他的路。 虽然看似“不求上进”,但能认清自己,找到心中所爱并为之投入,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和智慧? 他提笔回信,先是祝贺他中举,然后对他的选择表示理解和支持,并再次半开玩笑地重申了那个“宫廷首席乐师”的承诺,叮嘱他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废寝忘食。 也简单说了自己即将远游游学的计划,只是信写完后,他心中不免有些怅然,此去经年,山高水长,下次再收到李昭的信,不知会是何时了。 除了李昭,也收到了岳麓书院其他几位相熟的同窗的书信,亦有数人此番乡试得中,各有前程。 王明远一一回信,或祝贺,或勉励,或叙旧情,忙活了几个晚上才写完。 这一封封信件,仿佛将他在湘江府三年的岁月又重新连接起来,却又清晰地预示着,那段时光正渐行渐远。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第234章 安全感拉满 清晨还透着寒意,王家新宅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准备停当。 行李照例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书籍、衣物,更多的是赵氏和刘氏、钱彩凤最近赶制出来的各种吃食:烙饼、肉干、咸菜、辣酱、甚至还有几大包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生怕他们在路上饿着、吃不好。 王明远看着那几乎要将车厢撑变形的行李,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无奈。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份沉甸甸的爱,他如何能拒绝? 然而,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大哥王大牛和侄儿狗娃的准备。 只见这两人,除了各自的行李,腰间赫然各挎着一把厚背朴刀! 那刀身比常见的腰刀更宽更长,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虽然用皮套做的刀鞘套着,但透过间隙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在微弱的晨光下,隐隐反射着寒光,与周围送别的温馨氛围格格不入。 王明远忍不住指着那两把大家伙,压低声音问:“大哥,狗娃,你们……这是做什么?咱们是去游学,不是去剿匪啊!这朴刀……也太扎眼了吧?” 狗娃一听,立刻挺起胸膛,一副“我早有准备”的模样,嗓门依旧洪亮:“三叔,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和爹早就商量好了!杀猪刀是好,可太短了!万一路上真遇到不开眼的流民或者山贼,人数一多,短兵器吃亏!这朴刀就不一样了,抡起来虎虎生风,一刀下去,吓也吓跑他们几个!” 王大牛也在一旁憨厚地点头附和:“对,狗娃说得在理。豫西那边不是闹灾吗?听说流民不少,咱们小心点总没错。有这玩意儿在手,心里踏实。” 他还下意识地用手掂了掂刀柄,那比杀猪刀沉了很多的分量,让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王明远听得嘴角微抽,心里暗道:你俩还真是指望靠这个“吓跑”敌人啊? 他忍不住追问:“可是……大哥,狗娃,这朴刀你们真会用吗?这可不是杀猪刀,讲究技巧和力气,胡乱挥舞可不行。” 狗娃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三叔你放心!二叔当年教过我和爹几手简单的劈砍架势,对付几个毛贼足够了!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就算不会用,光凭我和爹这身板,把这朴刀当棍子抡,一般人也近不了身啊!”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王明远略显单薄的身板。 “哦,对了,那会儿三叔你好像正忙着苦读,天天泡在书堆里,而且身子骨也弱,估计二叔就没叫你。这朴刀耍起来费力气,确实不太适合你。” 王明远:“……” 谢谢,有被扎心到。 而且他也没说他也要耍朴刀吧! 他现在虽然不算强壮,但也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好吧! 他现在怀里还揣着大哥给的那把祖传杀猪刀呢! 必要时刻,捅人……呃,防身还是可以的! 看来,这游学之路,注定是“文武兼备”了。 然而,以他对这爷俩的了解,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趁着王大牛和狗娃最后跟赵氏、虎妞她们话别,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的时候,王明远悄悄走到马车旁,掀开厚重的车帘,往里面瞄了一眼。 这一看,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车厢角落里,用油布草草盖着的,赫然又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厚背朴刀! 加上他们身上挎的,一共四把! 这还不算,旁边还有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他伸手一摸,硬邦邦、冷冰冰,分明是四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 好家伙!这是打算路上开兵器铺子吗? 还是准备遇到危险时,来个“双刀流”甚至“四刀流”? 王明远扶着额头,只觉得一阵无语问苍天。 这爷俩是打算一路从长安砍到嵩阳书院吗?还是要沿途开个猪肉铺子兼镖局? 这配置,别说防流民了,碰上小股的山贼土匪,估计对方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惹这两位“煞神”。 这爷俩的“稳妥”准备,真是每次都超出他的想象。 他默默地把油布盖好,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反正……有备无患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大哥和狗娃这体格,配上这堆家伙,安全感……确实是拉满了。 东西终于全部装车,捆扎结实。 王金宝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两个儿子和孙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沉甸甸的三个字:“路上小心。” 赵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决堤,她死死攥着王明远和狗娃的衣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娘,放心,我们到了嵩阳书院便会写信回来。”王明远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奶奶,等我回来,给你带外头的好吃的!”狗娃试图用他习惯的方式安慰奶奶。 张文涛也红着眼圈保证:“明远,大哥,狗娃,你们放心!家里一切有我!” 王明远再次向家人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与王大牛、狗娃一起,登上了马车。 车夫一挥鞭子,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府城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载着三人,也载着家人的牵挂与期望,驶出了巷口,渐渐融入了长安城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景之中。 赵氏忍不住追出几步,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伏在搀扶着她的虎妞肩上,失声痛哭。 王金宝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也久久没有动弹,只有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烟杆,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又一次离别,为了更好的重逢,也为了老王家更远的将来。 第235章 灾途 马车慢慢驶出长安城高大厚重的城门,车厢里一时也无人说话,只听得见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拉车牲口偶尔的响鼻。 王明远靠着车壁,目光落在窗外慢慢后退的田野上,心里头思绪纷飞。 沉默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坐在车辕上赶车的王大牛忽然扭过头,隔着车厢帘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三郎。” “嗯?大哥,怎么了?”大哥的声音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 “有个事,刚才爹娘在,我没敢说。”王大牛的声音压低了些。 “昨儿晚上,爹把我叫到他屋里,吭哧吭哧半天,最后还是把家里所有的银票一股脑全塞给我了。就跟……就跟三年前你第一次去湘江府岳麓书院那回一样。” 王明远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眉头瞬间拧紧:“爹又这样!大哥你怎么不早说!这哪行?咱们这一走不知多久,现在不比以前,在府城吃穿用度都要花钱,而且家里万一有个急用怎么办?快,让车调头,现在还来得及,起码得给爹娘留下一半!” 他语气急切,是真的有些慌了。 父母总是这样,恨不能把最好的全都掏给远行的孩子,自己却在家省吃俭用,担惊受怕。 帘子外,王大牛似乎嘿嘿笑了一声,带着点“早有预料”的憨实:“别急别急,三郎,你听我说完。我早上起来,瞅见爹在院门口,拉着你千叮万嘱没留意我这头,我就……我就溜回他屋里,掀开炕席,把包好的一半的银票又给他塞回去了,还压得严严实实的,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不怕他当场发现又追出来硬塞嘛,所以走了这老远才敢跟你说,而且我怕他发现不了,我还让虎妞明日提醒下爹。爹那脾气,有时候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明远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心里那点焦急瞬间化作了无奈的暖意。 他都能想象出大哥那壮硕的身子,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躲过家里所有人,做贼似的溜回屋里,笨拙又迅速地完成偷塞银票的举动。 王明远摇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大哥,下次再有这种事,得提前跟我通个气。” “哎,知道了知道了。”王大牛憨厚地应着,挥了下鞭子,心情似乎也因为这件事办成而高兴些。 坐在王明远对面的狗娃,一直竖着耳朵听,此刻咧开大嘴笑了:“爹,你这手可以啊!爷肯定想不到!”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王大牛习惯性地怼了儿子一句,但语气里并没多少责怪。 有了这个小插曲,车厢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狗娃是个闲不住的,很快又从随身的大包袱里掏出各种零嘴——肉脯、炒豆、还有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辣味棋子豆,硬塞给王明远分享。 “三叔,你尝尝这个,我新做的,加了点辣椒粉和五香粉,香得很!” 王明远接过,嗑了几颗,确实香辣适口,带着微微的刺-激感,能驱散不少旅途的寒意。 他看着狗娃那献宝似的亮晶晶的眼神,笑着点头:“嗯,好吃。狗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狗娃得意地一扬下巴,又扭头冲外面喊,“爹,你要不?” “赶车呢!没空!”王大牛头也不回。 “嘁,不要拉倒,我和三叔吃。”狗娃嘟囔一句,自己嗑得嘎嘣响。 突然车厢里伸进来一只大手,一把捞走了那一整袋棋子豆。 “啊,爹,你不是刚才说你不吃吗?怎么又抢我的!” “那你给我留点,别吃完了。” “那你让我再抓一把……” …… 不知为何,这父子两只要在一起,仿佛就变成了一对活宝,漫长的旅途也变得不那么枯燥乏味了。 行程最初这几日,尚在秦陕地界,官道还算平整,沿途的村落镇店也瞧着颇有生气。 几日后,马车路过了华阴。 王明远特意让车速慢了些。 他看着窗外那些重建后的屋舍,虽然还能看到一些地动留下的痕迹,但更多的是新砌的院墙、新盖的瓦房、齐整的田地。 路上的百姓面色虽谈不上红润富足,但衣着还算齐整,偶尔也能见到劳作的行人身影。 王明远默默看着,心中不免感慨。 三年前那场地动,天崩地裂,死伤无数,恍如昨日。 如今能看到这般恢复的景象,他知道,这其中浸透了师父崔巡抚多少心血,耗费了朝廷和地方官吏多少精力,能让百姓在灾后站稳脚跟,有屋住,有地种,有口饭吃,已是不易。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稳,在他们出了潼关,踏入豫西地界,朝着陕州(三门峡)方向前行后,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骤然消失。 最初是零星的几个灾民,扶老携幼,背着破旧的包袱,沿着官道边缘蹒跚而行,面色麻木,眼神空洞。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在这这尚未回暖的天气里,很多人身上只挂着单薄的、满是补丁的破衣,根本挡不住寒风。 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脸、脚踝,处处可见红肿的冻疮。 狗娃第一次看到时,吓得低呼一声,猛地缩回了脑袋,脸上的兴奋劲儿也瞬间没了。 王大牛脸色沉凝,一把将儿子拉回身边坐好,瓮声道:“别瞎看,坐好!” 王明远的心也随着那些蹒跚的身影一点点沉下去。 越往东走,这样的灾民越多,从三三两两,渐渐变成成群结队。 他们像是一股灰暗的、沉默的潮水,沿着道路缓慢地移动。 哭声很少,更多的是压抑的咳嗽声、沉重的喘息声,以及踩在地上的沙沙脚步声。 有时甚至能瞥见被野狗或乌鸦啃食过的残缺尸体,就那么突兀地倒在路边田埂下或干涸的沟渠里,无人理会,也无法理会。 那些冻得青紫的肢体、空洞的眼窝,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残酷。 王明远猛地放下了车帘,胸口一阵翻涌,胃里难受得厉害。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呕吐的眩晕感。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刚中秀才、对世事还带着几分天真懵懂的少年了。 岳麓三年的苦读,师父的教诲,周老太傅的点拨,尤其是经历过秦陕地动、了解过官场贪腐的黑暗,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绝不仅仅是天灾那么简单! 从凌汛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一月有余,但为何现在还是如此情形,他不用猜都能知道! 每一次大灾,往往都伴随着更可怕的人祸! 朝廷的赈灾粮款,从户部拨出,经过省、府、州、县,一层层盘剥克扣,就像一块肥肉过手,每一只手都要揩下一层油水,真正能落到真正灾民手里的,还能剩下多少? 那些坐在暖和衙门里的官老爷们,想着的不是如何尽快救人,而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瞒报灾情,夸大损失,中饱私囊,上下打点,编织出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糊弄上司、欺瞒朝廷! 他们踩着无数灾民的尸骨,填饱了自己的私囊,染红了自己的顶子! 这世道,有时候真的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你明知黑暗就在那里,蛀虫就在那里,却难以撼动分毫。 为何?为何每次都是这样? 老天降下灾祸,百姓已然苦不堪言,为何人还要作孽,让苦难雪上加霜? 他不禁想起秦陕地动后,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秦陕乡党,那些苦苦等待救援却最终饿死、病死的灾民…… 他们等的救命粮,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被某些蛀虫吞没了? 王大牛一直留意着弟弟的神色,见他脸色苍白,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经历过荒年(大嫂嫁进来那年就是荒年,在开头和大嫂人物小传中都有写),见过卖儿卖女,见过易子而食,眼前的景象虽然惨烈,但对他而言,似乎……更像是这世道常见的悲剧之一。 他心里也堵,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无奈。 他或许觉得,三郎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读书人心肠软,见得少。 他哪里知道,王明远此刻的愤怒,更多是源于对那套黑暗规则的清醒认知和深恶痛绝。 “三郎,”王大牛粗声粗气地开口,试图打断弟弟那令人担忧的沉思,“别老往外看了,心里头难受。马上灾民越来越多,咱也得小心点,把车窗关紧些,万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黑乎乎的小小身影毫无预兆地从路边猛地扑了出来,几乎是直直地撞向马车前轮! 第236章 活下去的微光 “吁——!”车夫死命勒紧缰绳! 拉车的马匹一声长嘶,前蹄扬起,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猛地停住! 王大牛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差点摔出去的王明远,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朴刀柄上,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几乎就在马车停下的瞬间,周围那些原本麻木行走的灾民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力,眼神里骤然冒出一种饥饿贪婪的光,下意识地就朝着这辆看起来比他们之前见过的都要“肥实”的马车围拢过来! “锵啷!”几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车上的镖师经验老到,早已拔刀出鞘,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不许靠近!” 王大牛和狗娃也几乎同时跳下了马车。 王大牛那铁塔般的身躯往前一站,如同门神,手中那柄厚背朴刀也已经亮出,再配上他脸上那凶悍警惕的表情,自带一股强大的威慑力。 狗娃也有样学样,紧紧站在他爹身边,虽然年纪小,但那体格和手里的刀,同样让人不敢小觑。 这父子俩往那一杵,加上几名手持利刃、面色冷硬的镖师,顿时将那些蠢蠢欲动的灾民震慑住了。 他们踌躇着不敢再上前,只是远远围着,眼睛里交织着畏惧、渴望和绝望。 这时,王大牛才低下头,看清了那个倒在车轮前、差点被碾到的小东西。 那是个小女孩,看起来比猪妞还要小些,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衣,赤着脚,浑身脏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脸上、手上、脚上全是紫黑溃烂的冻疮,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脓水。 她似乎被吓坏了,也可能是饿得没了力气,就那么瘫在冰冷的地上,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但她却抬起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太多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她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哀求道: “老爷……行行好……买了我吧……让我-干啥都成……我娘……我弟弟……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您了……买了我吧……” 那声音微弱,却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王大牛看着那小女孩枯瘦的脸颊,那双因为绝望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不知怎的,竟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家闺女猪妞要是遭了灾、落了难的模样…… 他心里头猛地一酸,那硬邦邦的脸上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但这丝柔软只是一闪而过。 他毕竟也经历过灾年,深知这世道的残酷。 慈悲心肠在这时候往往是最无用的,甚至可能是毒药。 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吗? 一旦显露善意,周围虎视眈眈的灾民立刻就会一拥而上,到时候别说救人,自身都难保。 镖头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已经使了个眼色,示意一个镖师上前,准备按老规矩,扔点干粮引开注意力,或者干脆强硬驱离。 然而,还没等镖师动作,王大牛突然动了! 他猛地弯腰,大手一捞,竟直接将那小女孩从地上拎了起来。 动作看似粗鲁,甚至带着怒气,他故意拔高嗓门,声音洪亮地骂道:“买你?瞅瞅你这样子!浑身没二两肉,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风一吹就倒!买回去干啥?浪费老子粮食吗?滚远点!再靠近老子一刀砍了你!” 骂声中,他手臂看似随意地一甩,竟直接将那小女孩朝着路边人少的地方扔了出去! 这一下变故,让众人都愣住了。 王明远在车里听到大哥的骂声和动静,心头一紧,急忙探出头来看。 周围的灾民也被这凶神恶煞的汉子和他粗暴的举动吓住了,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退。 那小女孩在空中划过一个短短的弧线,却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重重摔在地上。 王大牛手上使了巧劲,看似扔得狠,实则落地的力道并不重。 小女孩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摔晕了,或者……吓傻了。 没人注意到,在她被扔出去的瞬间,一个用麻布匆匆裹成的小包袱,被王大牛以极快极隐蔽的速度,塞进了她破烂的衣襟里。 同时,一句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流声的话钻进了小女孩的耳朵:“包袱藏好,莫要声张!” 王大牛做完这一切,看也不看那边,像是嫌弃地拍了拍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转身粗声催促车夫和镖师:“愣着干啥?晦气!赶紧走!这破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围观的灾民见讨不到好处,那汉子又如此凶悍,渐渐也散了,继续他们麻木绝望的行程。 没人再去多看那个趴在路边、仿佛已经没了声息的小女孩一眼。 在这条死亡路上,一具小小的尸体太常见了,常见到引不起任何波澜。 等到马车走远,周围的人群也稀疏了,那个趴在冰冷地面上的小小身影,手指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哆哆嗦嗦地用手摸向怀里。 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包袱还在。 她心脏砰砰狂跳,用身体遮挡着,颤抖着手指打开包袱一角——里面是好几块压得实实的、看起来就顶饿的饼子! 巨大的惊喜和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哭出声。 她迅速将包袱小心裹好,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装作虚弱不堪、跌跌撞撞的样子,爬起来,朝着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跑去——她娘和弟弟正躲在那里,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马车继续上路,过了会,寂静被狗娃疑惑的嘟囔打破:“咦?我明明记得早上还有一包饼子的,咋找不着了?爹,你见我那饼子了吗?” 王大牛坐在车辕上,赶着车,面朝着前方,寒风吹得他脸颊通红,表情是一贯的冷硬木然,仿佛根本没听到儿子的问话。 王明远坐在车厢里,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大哥那宽阔却莫名显得有些紧绷的背影,沉默着。 他心里清楚得很。 有些善良,无需言说,藏在粗鲁的举动里,藏在冰冷的表象下。 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悄然给予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第237章 抵达嵩阳书院 随着行程越靠近这中原腹地的省城,灾情的痕迹终于是慢慢变淡,王明远掀开布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增多的人流和略显规整的田垄,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下了一些。 王大牛坐在车辕上,扭过头看向王明远,脸上虽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里也透出几分轻松。 这一路护卫,他的精神始终紧绷,尤其是经过灾情严重那段,夜里几乎不敢深睡,生怕有什么闪失。 又过了几日,马车最终停在了嵩山南麓,峻极峰下。 三人下车,抬眼望去,一片古朴庄重的建筑群坐北朝南,被东、北、西三面的山峦静静环抱着。 此时已是下午,阳光给这片建筑的灰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暖色,院墙内古柏苍劲的枝丫探出头来,透着岁月的沉淀感。 高大的门楼之上,“嵩阳书院”四个鎏金大字铁画银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自有一番不容小觑的威严。 车辆停稳后,王明远率先下车,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褶皱的青色长衫,大哥王大牛和狗娃也紧随其后,三人一起迈步走向书院正门。 而那几把惹眼的朴刀和杀猪刀,则被小心藏在了车厢角落,王大牛再三检查了遮挡的布幔,生怕露了点寒光,让人误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王明远走到门房处,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名帖和周老太傅的亲笔书信,言明来意。 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扫了眼名帖,又仔细验看了信笺上的火漆印,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说了声“王相公稍候”,便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身着藏蓝色直裰、面带和气笑容的中年人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远远便拱手笑道:“可是长安府的王明远王相公?久仰久仰!在下姓刘,忝为书院执事,专司接待安排诸位游学士子。关于王相公的游学之事山长早有交代,让我定要妥善安置王相公。” 王明远连忙还礼:“刘管事客气了,明远冒昧前来叨扰,已是惶恐,一切但凭书院安排。” 刘管事笑容更盛,侧身引路:“王相公请,二位也请随我来。咱们边走边看,容我先为相公略作介绍。” 他目光扫过王明远身后如同两尊铁塔般的王大牛和狗娃,尤其是王大牛那即便刻意收敛也难掩的精悍之气,眼角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踏入书院大门,一股清幽古朴的书卷气便扑面而来。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两旁古柏参天,枝叶虬劲,洒下大片荫凉。 刘管事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嵩阳书院规制严谨,主要建筑沿中轴线分布,先是供奉孔圣的先圣殿,然后是授课的讲堂,祭祀儒家道统的道统祠,以及珍藏典籍的藏书楼。轴线两侧,则是程朱祠、丽泽堂、博约斋、碑廊等硬山式建筑的配房,错落有致。 “王相公如今是举人功名,按书院规矩,无需再与秀才们挤那几人一间的斋舍了。而且举人学子数量少,且学问已到一定程度,更多是靠自家钻研与同窗切磋,有时还需指点低阶学子,故而书院会为各位安排独居的小院,也方便些。” 王明远点头称是,这规矩与其他书院相仿。 他在长安书院时,也曾去几位举人同窗的独院中探讨学问,确实清静方便许多。 说话间,刘管事已领着三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房舍前。 这小院环境颇为幽静,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竟有三间宽敞的厢房,还附带一个小巧精致的书房,窗明几净,一应用具虽不奢华,却也齐全整洁。 最让狗娃和王大牛喜出望外的是,刘管事接着说道:“王相公的这两位家人,可随相公一同在此院居住,不必另寻他处。书院食肆也对相公及家人开放,一日三餐,皆可前往用饭,费用皆由书院承担,算是本院一点心意。” “免费?!”狗娃和王大牛几乎同时失声,两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狗娃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看向刘管事:“管事大叔,您、您是说……我们俩也能去吃?吃……吃多少都行?” 王大牛更是黑脸泛红,搓着一双大手,吭哧吭哧地补充:“这……这咋好意思?我们……我们饭量可不小,怕是……怕是……” 他“怕是”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下去,总觉得他们父子俩的饭量,可能会把这看似清贵的书院给吃垮。 刘管事显然还没领教过王家人的“实力”,只当是寻常客气,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可掬: “无妨无妨!咱们嵩阳书院这点米粮还是供得起的。而且王相公还是周老太傅高足,更是书院的贵客,二位既是王相公家人,万万不可见外,定要放开了吃,吃饱才好!” 王明远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一路来的特殊礼遇,这独门小院的安排,家人同住并免费就餐的便利,根源都在这儿——周老太傅弟子这块金字招牌。 若无这层身份,即便他是解元,恐怕也难有这般待遇。 他依稀记得在岳麓和长安书院时,那些举人们也未必能有带独立院落、家属同吃同住的规格,最多就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也没有这个院子这般大。 “有劳刘管事悉心安排,明远感激不尽。”王明远再次郑重道谢。 刘管事连称分内之事,又交代了些书院日常作息、讲学时间、斋舍管理等琐碎事项,便笑着告辞,留他三人自行收拾。 院门一关,狗娃第一个蹦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兴奋地压低声音对王大牛说:“爹!听见没?免费管饱!这书院可真是……太讲究了!” 王大牛也咧开大嘴,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朴实而热烈的光芒。 第238章 食肆贪污? 手续办得顺利,不过等从管事处拿到那小院的钥匙和用餐的木牌时,日头也已经西斜,在天边铺开一片橘红。 和镖局的师傅们结清了银钱后,师傅们又客气地问需不需要帮忙把行李搬去住处,王大牛连连摆手,嗓门洪亮:“不用不用!这点东西,我们一趟就搬过去了!不劳烦各位师傅了!” 说着,他弯腰,两只大手一左一右,轻轻松松就把两个最沉的大箱笼拎了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得紧紧的,又让狗娃把零碎的东西往上摞了好些。 狗娃也不含糊,把剩下的包袱行李一股脑儿扛在了肩上,王明远则只需要提着自己那只装满了紧要书稿和笔墨纸砚的书箱就行。 三人辞别了镖师,朝着分给他们的那个小院走去。 到了院子后,王大牛和狗娃把行李往堂屋地上一放,也顾不上歇口气,就忙着归置起来。 王明远看了看天色,说道:“大哥,狗娃,先简单收拾一下,咱们就去食肆吃饭吧,这会儿怕是要过饭点了。” 一听吃饭,狗娃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三叔,你不说还好,一说我这肚子就跟打雷似的。” 王大牛也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成!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三人也顾不上细细打扫,只胡乱用笤帚把地面划拉了几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就赶紧出了院门,朝着食肆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等他们走到食肆时,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宽敞的大厅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子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显得格外安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一点洗碗水的气味。 一个穿着书院杂役衣服的老汉正在收拾旁边一张狼藉的桌面。 见到王明远三人进来,老汉停下动作,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目光在王明远身上那件举人规制的青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些客气:“几位相公,是用饭吗?这个时辰,灶上怕是没什么好菜了。” 王明远上前一步,将书院发给他的那块木牌递了过去,温和地说:“老伯,我们是今日刚来的游学士子,这是我们的食牌。麻烦看看还有什么简便的吃食,能填饱肚子就成。” 老汉接过木牌,翻来覆去仔细验看了一遍,尤其是背面那个特殊的印记,态度立刻恭敬了些,忙道:“哎呦,是贵客!失敬失敬!有有有!咱们书院晚食这会还有锅贴、羊肉汤和芝麻烧饼,管够!几位相公找个敞亮地方坐,我这就去灶上吩咐一声!” 王大牛和狗娃一听有羊肉汤和烧饼,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一路奔波,尤其是经过豫西灾区那段,多是啃些自带的干粮糊弄过去,已经好久没正经用过热饭了。 如今到了这安稳地方,闻到那久违的肉汤香气,肚子里积攒了多日的馋虫一下子全被勾了出来。 三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没等多久,老汉就端着个大木托盘过来了。 托盘里是三大海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羊肉汤,汤面上撒着碧绿的葱花和芫荽,旁边配着一摞摞烤得金黄酥脆、沾满芝麻的烧饼,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煎得底面焦黄的锅贴,滋滋冒着油花。 “几位相公慢用,不够灶上还有!”老汉放下东西,招呼一声就又去忙活了。 看着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饭食,王大牛和狗娃再也忍不住了。 道了声谢,父子俩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拿起烧饼掰开了就往羊肉汤里泡,然后抄起筷子,就着锅贴,便唏哩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 那吃相,看得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学子直瞪眼。 这羊肉炖得极烂,汤头鲜美醇厚,烧饼吸饱了汤汁,软中带韧,嚼着满口香。 锅贴是白菜猪肉馅的,馅料调得咸淡适中,咬一口,底壳焦脆,内里鲜香。 就连平日里饭量最小的王明远,看着这热汤热饭,也觉得胃口大开,比平日多吃了整整一个烧饼。 至于王大牛和狗娃,那更是风卷残云。 一大海碗羊肉汤,他俩三两口就见了底,烧饼更是一个接一个,吃得额头冒汗,酣畅淋漓。 而那老汉也是满脸殷勤,见他们吃的欢实,不停地上饼子和锅贴,不过这上饭的速度的确肉眼可见的在变慢。 要不是王大牛在一旁悄悄给狗娃使眼色,示意稍微收敛点,别初来乍到就把“饭桶”名声坐实了,不然他俩怕是真能再去要上几轮。 饶是如此,桌上最后上的那摞烧饼已经空空如也,新上的一大盘锅贴也已经干干净净。 喝完最后一口汤,狗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小声嘀咕:“五六分饱吧……爹,你呢?” 王大牛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闭嘴,走了。” 心里却琢磨着,一会儿回院子,包袱里还有不少娘塞的肉脯和干粮,得拿出来垫补垫补,溜溜缝。 见他们终于走了,那老汉也长吁了一口气,因为今日备的和好的烧饼面和锅贴馅也已经空了。 他们这边刚走没一会,就见食肆门口又匆匆走进来两个穿着秀才衣衫的年轻学子,看样子是学习的太过忘神或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两人一进来就直奔灶房窗口,嘴里喊着:“刘伯!还有吃的没?快饿扁了!” 窗口里传来刚才那老汉带着歉意的声音:“哎呦,对不住二位相公,今儿个……灶上的东西都卖完了,您二位来晚了一步。” “今日吃食怎么没的这般早?比平日足足早了两刻钟(30分钟)啊!”一个学子扬声问道。 另一个学子也抱怨道:“就是!以前这个点来,还有很多饭,今日倒好,连口热汤都混不上了!真是奇了怪了……” “莫不是食肆为了节省浪费,每日准备的食材变少了……” 那几个学子只得饿着肚子嘀咕着奇怪,悻悻离去。 次日一早,王明远还没醒,狗娃就被王大牛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爹,干啥呀?天还没亮呢……”狗娃揉着惺忪睡眼嘟囔。 “干啥?吃饭去!”王大牛压低声音,“昨日你三叔在,我没好意思放开了吃,今日咱爷俩先去垫垫底儿!而且看那老汉的架势,书院是真管饱!嵩阳书院真是热情好客啊!”他不住地在心里感叹。 狗娃一听“吃饭”,立马精神了,一骨碌翻身起来,两人快速洗漱一番就溜出了门。 “爹,咱俩这样不叫三叔,真的好吗?”狗娃一边走一边还有点犹豫。 “你管好你自己!吃完了给你三叔带回去一份不就得了!”王大牛大手一挥。 于是,嵩阳书院的食肆里,一大清早就上演了惊人一幕:两个仿若黑熊般的汉子,如同风卷残云,将灶上准备的各式早点扫荡一空,厨子感觉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 “快!早上准备的怕是不够!把中午备的食材先挪点过来顶顶!等会儿赶紧再去采买!”管事的厨子急得直吆喝。 “这……这是哪来的两位猛人啊?明日感觉得多备两成……不,四成的食材了!”另一个厨子一边猛力揉着面一边咋舌。 早上后面来吃早饭的学子看着灶上供应的午饭,面面相觑:“为何大清早的就供应中午的饭菜?” “食肆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怕不是有人中饱私囊,克扣了采买钱?”有人低声猜测。 食肆管事在一旁听着,心里叫苦不迭,简直欲哭无泪:我冤枉啊!!! 第239章 讲堂风波起 接下来的几天,王明远的生活很快便规律起来。 每日不是在藏书楼里埋头苦读,就是去听书院每隔几日举行的大讲。 他对嵩阳书院的藏书也颇为满意,尤其在中原史地、农桑方面的典籍收藏,比之岳麓书院更为专精,让他获益良多。 唯一让他偶尔听到学子们嘀咕的,就是食肆关门的时间似乎比往常提前了些,时常有来晚的学子扑个空。 王明远只以为是书院调整了作息,并未深究。 他更期待的,是书院每隔几日便会举行的大讲。而明日,正轮到他心心念念已久的策论科大讲,主讲人更是嵩阳书院极负盛名的策论科山长——胡永年胡山长。 听闻这位胡山长功名不仅是进士出身,而且于经世致用之学钻研极深,尤其擅长策论,点评时政往往一针见血,门下弟子在科举策论一道上成绩斐然。 王明远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中原之地的策论讲学,与长安、岳麓有何不同之处。 次日一早,王明远便起身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 王大牛和狗娃知道他今日要去听重要的讲学,也早早起来,狗娃还特意去食肆买了热乎的早饭回来。 吃过早饭,王明远根据书院里张贴的告示,来到了举行大讲的课舍。 课舍内极为宽敞,此刻已经来了不少学子,黑压压一片,大多穿着秀才衣衫,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等待着讲学开始。 王明远目光扫过,很快在讲堂前方靠近主位的地方,看到了一片用矮栅栏稍稍隔开的区域,里面摆放的桌椅明显更宽敞舒适一些,而且此刻还空着不少位置,那里应该就是给举人学子预留的座位了。 看到这个,王明远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感慨。 想起之前在岳麓书院时,为了听一场名儒讲学,常常需要提前许久去占座,甚至有时候人实在太多,只能挤在人群里,一站就是半天。 如今有了举人功名,总算能享受这份清静和便利了。 他默默走到那片区域,找了个不前不后、视野良好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待。 时至巳时,一声沉稳的钟响,原本有些喧闹的课舍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子的目光都投向讲堂上方,只见一位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儒生长袍,步履沉稳地走到了讲案之后。 他身形挺拔,气质沉静,虽未开口,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 王明远知道,这定然就是那位以策论闻名的胡山长了。 胡山长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学子,直接开讲。 “今日,我们讲策论。”胡山长开口,声音平缓却清晰,传遍讲堂每一个角落,“策论之要,不在辞藻华丽,而在见解深刻,切中时弊,可行可用。如同医者诊病,需得望闻问切,找准病灶,方能对症下药。” 然后便从策论文章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等基本结构讲起,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能敲进人的心里。 虽然这些基础内容王明远已经滚瓜烂熟,但是仍然耐心听讲,又在心中对照印证了一番。 基础知识讲过之后,胡山长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一个尖锐的现实问题,而这个问题王明远其实最近刚亲身经历过:“上月黄河凌汛成灾,百姓流离,若你为地方亲民之官,当如何应对此等巨灾?有何策可应对?” 这个问题一出,堂下不少学子都露出了凝神思索的表情。 胡山长的讲学方式果然不同,并非一味灌输,而是注重引导和考校。 胡山长随手点了一个前排的秀才学子,“你且说说看。” 被点到的学子慌忙起身,显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之类的套话,内容空洞,并无新意。 胡山长微微蹙眉,未予置评,示意他坐下,又连续点了另外几名秀才起身回答。 这些秀才的回答大多类似,要么是引经据典,空谈仁政,要么是泛泛而谈救灾步骤。虽言之有理,却总觉隔靴搔痒,缺乏具体可行的细则,更未能深入剖析灾情之中可能存在的种种积弊与人祸。 接着,胡山长将目光投向了举人学子所在的区域,“李华容,你来说说。” 他点了一位坐在王明远不远处、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举人。 这位李举人显然沉稳许多,起身后不慌不忙,先是对凌汛成因做了简要分析,然后从灾前预警,如加固堤防、提前疏散;灾中赈济,如设粥棚、派医官;灾后重建,如减免赋税等多个层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甚至隐约提到了地方官吏可能存在的贪墨舞弊问题,认为需加强监察。 他的论述条理清晰,见解也明显比之前的秀才们深刻不少,引得周围不少秀才投来钦佩的目光。 王明远也在心中暗暗点头,这位李举人确有几分真才实学,看来嵩阳书院举人层次的学子,水平还是不差的。 他正暗自将李举人的观点与自己心中的想法相互印证时,讲台上的胡山长却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胡山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考量意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课舍:“老夫听闻,今日堂中,来了一位岳麓书院的高足,更是去岁秦陕乡试的解元公,还是周时雍周老大人的弟子。王明远王相公,可否起身,让我等也听听你的高见?” 话音落下,整个讲堂“嗡”的一声,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开始搜寻。 很快,随着一些已知道他身份之人的指点,那目光便聚焦到了王明远身上! 然后,惊讶、好奇、审视、质疑、期待……种种目光交织而来。 “岳麓书院的?周老太傅的弟子?真的假的?” “秦陕的解元?秦陕那边文风似乎……他能行吗?” “这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吧?能有什么深刻见解?别是徒有虚名……” 低语声纷纷响起,毫不掩饰他们的怀疑和好奇。 那刚才发言的青年举人更是微微挑眉,看向王明远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较劲的意味。 王明远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明白,胡山长这一句介绍,看似抬举,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此刻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岳麓书院的颜面,周老太傅的颜面,甚至某种程度上,也关乎秦陕士子的声誉。 答得好,自然能赢得尊重;若是答得不好,或者只是平庸,恐怕立刻就会引来无数的非议和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之前周老太傅的叮嘱——“过谦近伪,该亮剑时亦不可退缩”;想起这一路所见灾民惨状,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悄然升起;更想起自己苦读钻研,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言之有物,匡时济世么? 游学为何?绝非仅为游览风景,更是磨砺自身! 他站起身,努力挺直尚显单薄却已初具风骨的脊梁。 当众人看清他如此年轻却沉稳平静的面容时,议论声反而小了些,转为更多的惊异。 王明远目光清澈,迎向胡山长审视的眼神,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并无丝毫怯懦。 第240章 讲堂扬名 “学生王明远,才疏学浅,本不敢在胡山长与诸位同窗面前妄言。然山长垂询,事关民生疾苦,学生便斗胆浅析一二,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山长与诸位斧正。” “此次凌汛之灾,学生一路行来,目睹惨状,心有所感。窃以为,应对此等天灾人祸交织之困局,不能仅着眼于灾后补救,更须从根本入手,标本兼治。” 他略一停顿,结合很早前就提出的震后救灾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其一,在于‘预’。学生观此次凌汛,虽属天灾,但若预警及时,损失或可大减。朝廷应在黄河险要段设立观测点,专人负责监测冰情水势,一有异常,即刻以烽火或快马接力方式,向下游州县传递警讯,为疏散百姓、加固堤防争取时间。此事耗费不大,却可收防患未然之效……” “其二,在于‘实’。灾情发生后,赈济务必落到实处。以往常见州县官吏虚报灾民数目,冒领赈粮,或是以次充好,克扣钱粮。学生以为,可试行‘联保具结’之法,令灾民分组后互相担保,登记造册,按册发放。同时,鼓励当地士绅乡老参与监督,甚至可请邻县干吏交叉核查,最大限度杜绝贪腐……” “其三,在于‘疏’。灾民流离,若一味堵截驱赶,恐生变乱。不如顺势疏导,组织青壮灾民参与清理河道、修复道路、搭建临时住所等工役,按劳给予钱粮,使其得以自救,亦有助于灾后重建。老弱妇孺则妥善安置,施粥施药,保全性命……” “其四,在于‘惩’。此次灾情,暴露出河工款项、甚至历年赈银恐有被层层盘剥之弊。学生以为,朝廷当借此机会,派遣得力御史,严查相关账目,尤其是之前拨付的河工款项流向!若有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者,无论涉及何人,均应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唯有吏治清明,方能保民生安宁!” 说到最后一点时,王明远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愤。 他想起了路上看到的那些饿殍,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可能被贪官污吏吞没的救命钱。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的普通学子,他的身后,站着官至巡抚的恩师,站着名满天下的周老太傅,这让他有了一份直言不讳的底气。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有宏观的架构,又有具体的措施,尤其是最后对吏治贪腐的尖锐批评,更是直指问题核心,与之前李举人那种略显含蓄的提及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讲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王明远这番既有高度又接地气、且胆气十足的论述震住了。 先前那些质疑他年纪轻、经验浅的学子,此刻都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那位李举人,也收起了之前的些许自矜,看向王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和深思。 端坐于讲台上的胡山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王明远话音落下,他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缓缓开口道: “观一叶而知秋,窥一斑而见全豹。王相公年少有为,见解深刻,尤其是这‘预、实、疏、惩’四字,切中要害。岳麓书院治学之精,周老大人择徒之明,秦陕解元之实至名归,由此可见。”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讲学结束后,王相公可来与我一叙。” 说完,胡山长便不再看王明远,转而开始结合他刚才提出的几点,逐一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和引申,引导众学子继续思考。 但堂下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个重新坐下的青衫少年身上,这一次,目光中少了质疑,多了敬佩、好奇,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王明远感受到周围目光的变化,心中并无太多得意,反而更加沉静。 讲学结束后,王明远随着一名书院仆役,前往胡山长所在的书斋。 胡山长的书斋位于书院轴线建筑群一侧,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推开后,只见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只剩下虬劲的枝干在早春微风中舒展。虽无繁花,却自有一股清雅古朴之气。 仆役通传后,王明远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单,四壁皆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胡山长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见王明远进来,便放下了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带着讲堂上的那种审视,但似乎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学生王明远,拜见山长。”王明远恭敬行礼。 “坐。”胡山长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 王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恭谨。 沉默了片刻,胡山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赞扬还是别的意味:“周老大人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堂上一番言论,确有见地。” 王明远不敢怠慢,忙躬身道:“山长谬赞了。学生今日所言,多是沿途所见所思,结合恩师平日教诲的一点浅见,班门弄斧,实在惶恐。若非山长垂询,学生断不敢在众同窗面前妄言。” 他态度放得低,将功劳归于老师和实际见闻,在这些真正有学问的大儒面前,保持谦逊总是没错的。 而且刚才该张扬也张扬过了,如果此刻还不懂审时度势,保持谦虚,那就真是自大了。 胡山长闻言,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不必过谦。你方才所言,是否浅见,堂上众人自有公论。”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直接起来:“不过,今日叫你来,并非只为听你谦逊之词。实则,是有事相告,而且我对你是否是周老太傅的高徒,并无太大兴趣。” 第241章 找上门来 “呃?”王明远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话……未免太过直白,甚至有些突兀。 胡山长仿佛没看到他的错愕,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周老大人名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也不差你这一个两个记名弟子。他的面子,在这嵩阳书院,固然好用,但于我而言,并非首要。” 确实,对于胡山长这身份和年纪,对周大人恭敬即可,若说对他的弟子讨好,那的确没任何必要。 王明远心中更是疑惑,完全摸不清这位山长的意图了,只能保持沉默,静待下文。 “我更多在乎的,是你从岳麓书院而来。”胡山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至于今日这场考校,虽是院长大人的要求之故,但更多的是我想亲自掂量掂量,你这岳麓书院出来的解元,究竟斤两几何。”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学术上的严格审视:“看看你是否徒有虚名,是否配得上‘岳麓’二字。不过还好,” 他微微颔首,“你倒未曾堕了岳麓书院的名头,反倒让我有些意外之喜。” 王明远心中霎时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胡山长在讲堂上直接点破他的身份,将他架起来考校,原来这背后不仅有周老太傅的安排,更有这位山长对岳麓书院的一种较劲或是审视? 虽然方式让人倍感压力,但结果目前看似乎是好的,王明远还是再次行礼:“多谢山长良苦用心,学生感激不尽。” “只是……学生愚钝,不知山长方才所言‘在乎学生从岳麓而来’是……”王明远小心翼翼地问道,试图解开最后的谜团。 胡山长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此次叫你前来是告知于你,如今日这般策论考校,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在嵩阳书院,你将面对的,绝不只我策论一科的考校。 经义、诗赋、算学,各科山长恐怕都会对你‘格外关照’。 这既是周老大人与院长的安排,意在磨砺于你。” 他顿了顿,审视的眼神中仿佛带上了一丝追忆,“至于……在乎你是从岳麓而来,则是出于某位故人之缘由。” 故人?王明远心中的疑问更大了。 这位“故人”会是谁?岳麓书院的某位师长?还是…… 胡山长显然不愿多说,他已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了,言尽于此。若无他事,便去吧。”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正如他的性格那般,做事说话,从不拖泥带水。 王明远只好压下满腹的疑惑,恭敬行礼:“学生告退。”缓缓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斋舍的青石板路上,王明远思绪万千。 胡山长的话在他脑中回荡——“磨砺”、“考校”、“故人”? 不过,此事不由得他多想,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胡山长所言,王明远瞬间变得忙碌起来,甚至可说是疲于应付。 不止是策论科,经义、诗赋、乃至算学的山长,仿佛约好了一般,总会寻各种由头,或是在讲堂上突然发问,或是将他唤去私下考校。 所出题目往往刁钻深刻,远超寻常学子所需应对的范畴。 起初,王明远倍感压力,每次考校都需绞尽脑汁,全力以赴。 直到那位总是笑眯眯的经义科山长,在一次考校后,捻着胡须点醒了他: “明远啊,不必如此紧张。诸位山长对你频频考校,其一,自是因你才学出众,堪当磨砺。这于你,是加压,亦是淬炼。 其二嘛,于我嵩阳书院众多学子而言,观摩你与山长们问答交锋,亦是难得的学习机缘,可借此印证自身所学,看清差距,戒骄戒躁。” 老山长笑得像只狐狸,压低了声音:“再者,此举于你,还有一重更深的好处,你可曾想到?” 王明远心中一动,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山长之意是……‘养望’?” “哈哈,孺子可教也!”经义山长抚掌轻笑。 “古往今来,欲金榜题名,尤其是角逐那鼎甲之位,仅凭考场那几篇文章是远远不够的。 需得有名声在外,需得有士林清誉,需让座师、朝中诸公提前知晓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来日殿试进选,天子面前,才可对你多几分关注,此事于你日后仕途一道也大有裨益! 你这游学之路,固然是增广见闻、切磋学问,又何尝不是扬名立万、积累声望之路? 周老大人为你规划此途,用心何其深也!” 王明远顿时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疑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原来恩师为他谋划至此! 这番良苦用心,他若不能有所成就,岂非辜负至极? 至此,他不再视考校为负担,而是将其视为难得的磨刀石与进阶之梯,每一次都全心投入,表现越发沉稳出众。 他在嵩阳书院的名声也越发响亮,从最初的“关系户”、“周老徒弟”,逐渐变成了真正令人敬佩的“秦陕解元”、“岳麓高才”。 就在他逐渐适应这种节奏,沉浸于学业与声望积累之时,这日他刚从藏书楼出来,准备回小院,但是却远远的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等了有一会儿,面上也带着些疲惫。 见到王明远回来,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熟悉的客气笑容,此人正是当初为他办理入院手续的那位刘管事。 “王相公,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242章 丢下我,快跑 刘管事被王明远让进院内,他搓着手,站在院子中间,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 “王相公,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但……但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叨扰您一趟。” 刘管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目光甚至不太敢直视王明远。 王明远见他这般模样,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几日,他在书院中行走,已经是频繁能听到一些学子关于食肆供应异常、关门提早的议论,再结合自家大哥和侄儿那风卷残云般的进食场面,以及他们近来明显圆润了些许的脸庞,真相简直呼之欲出。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地还礼道:“刘管事不必多礼,可是为食肆之事而来?但说无妨。” 刘管事见王明远如此通透,反倒松了口气,可脸上的窘迫更浓了,几乎是硬着头皮说道: “王相公明鉴……确实是为了食肆的用度。这个……说来惭愧,书院食肆往日皆有定例,采买、备料都有成规。可自打王相公与二位家人入住以来,这……这米面肉菜的消耗,实在是……远超往常。 尤其是近几日,几乎是比往日多三四成的量都不止……库房告急,灶上的师傅也累得够呛,昨日已有两位老师傅撂了挑子,说再这么干下去,老骨头非得散在灶台前不可……” 其实采买用度之事还好说,但这厨子累跑了可真不好再招,到时候书院食肆停摆,他这管事之位怕是也难保。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王明远的脸色,生怕这位背景深厚的举人老爷动怒。 “外面已有不少学子议论,说食肆克扣用度,或是管理中饱私囊……小的实在是压不住了,也不敢隐瞒。 小的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跟相公商议商议,日后怕是……怕是得有个章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明远听完,心中了然,同时也有些愧疚,果然是自家兄侄的缘故。 他正欲开口,却听得院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 正是王大牛和狗娃回来了。 这爷俩显然是刚又去食肆进行了一番“日常操练”,王大牛满面红光,嘴角还沾着点油渍,狗娃则是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揉着圆鼓鼓的肚子,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 “嗝……三叔,你回来了?咦,刘管事也在?”狗娃眼尖,率先喊道。 王大牛一看见刘管事,黑红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为热情实在的笑容,几步就跨了进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握住了刘管事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晃了晃:“刘管事!正想找机会谢谢您呢!咱书院这食肆,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声如洪钟,“饭菜实在,味道也好!尤其那羊肉汤,炖得烂糊,烧饼也香!真是让我们爷俩……呃,让我们家三郎吃得舒坦!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感谢,配上他那诚挚无比的表情,让本就尴尬的刘管事更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接话:“王……王大哥言重了,应该的,应该的……呃,不麻烦,不麻烦……”最后几个字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想着要不要咬牙再把这事儿扛下来,加急再去招几个灶上师傅应应急…… 王明远看着刘管事那窘迫的模样,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过话头。 就在这时,王大牛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看起来分量不小的粗布钱袋,二话不说就塞到了刘管事手里: “刘管事,今日您来得正好!我本来正想去找你呢,我知道,我和这傻小子饭量大,这些日子肯定没少吃,怕是让书院破费了。这是按市价算的,估摸着是这些天的饭钱,您点点,要是不够,我再补!” 这一下,不仅刘管事愣住了,连王明远都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大哥心思如此细腻,竟然早就暗自记着账,还把银钱都备好了。 刘管事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感觉像捧着个烫手山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涨得更红了,连连推拒:“这……这如何使得!王大哥,使不得!书院有规矩,对游学的举人相公本就是……再说,王相公还是周大人……” “哎!”王大牛虎目一瞪,故意板起脸,但语气依旧憨直,“刘管事,您这就见外了!我老王家人,走哪儿都不能白吃白喝占人便宜!该多少就是多少!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们明天可就不好意思再去食肆吃饭了!” 刘管事本身就愁这事儿,这下又被扎了下心窝子。 一旁的王明远见状,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刘管事,家兄所言极是。书院厚待,明远心领。但这饭资绝不能免,否则明远心中难安。这免费用餐的木牌,也请容我今日便交还给管事。” 说着,他将那块免费就餐的木牌也递了过去。 刘管事看着手里的银钱和木牌,一时间百感交集,对王家人的观感更是拔高了一大截。 瞧瞧人家这气度,这明白事理的劲儿,不愧是能出解元的人家,不愧是周老大人高足! 他此刻已经下定决心,明日就去再招几个灶上的师傅,哪怕花点钱从别处挖几个也行。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狗娃,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刘管事那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愁容的脸,插话道:“刘管事,我瞧着最近食肆忙的时候,灶上好像就两位师傅,有点转不开身啊?可是缺人手?” 他这几日已经打听清楚了,灶上最近的确忙不开,而且还有两个老师傅要回家养老,这不正好对上吗? 虽然打听这事儿的时候,那灶上的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狗娃又继续说道:“不瞒您说,我在湘江府的岳麓书院也干过帮厨,手艺还成!我爹别看他这样,宰猪杀羊、和面剁馅儿那也是好手!力气大,干活利索!要是食肆缺人,您看……能不能让我和我爹去帮帮忙?不要工钱都行,管饭就成!保证不偷懒!” 狗娃这话,可谓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刘管事正为那两个累跑了的老厨子头疼不已,一听狗娃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你……你说的是真的?你当真在岳麓书院食肆做过?”刘管事激动地抓住狗娃的胳膊。 “那还有假!”狗娃挺起胸膛,“不信您问我三叔!我不光会做北方面食,还会几手湘江那边的炒菜呢,保准开胃!” 王大牛也在一旁帮腔,拍着胸脯保证:“刘管事,别的我不敢说,出力气气的活儿,您尽管吩咐!绝无二话!” 刘管事看着眼前这父子俩,再想想食肆眼下焦头烂额的状况,顿时喜上眉梢,那点尴尬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一拍大腿:“好!太好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既然你们有此心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工钱嘛,书院自有定例,帮厨每人每月一两银子,虽是薄薪,但一日三餐管饱!你看如何?” 王大牛一听,连忙摆手:“哎呀,给啥工钱!管饭就行!我们就是去帮帮忙……” 一番推脱下,事情就此敲定。 刘管事心满意足地走了,木牌还是退还给了王明远使用,因为王大牛和狗娃也用不到了。 至于银钱,还是被王大牛硬塞给了刘管事,不过刘管事也只收了成本价。 并且约定好明日一早王大牛和狗娃就去食肆上工,月钱每人每月一两银子。 小院里,王明远看着兴高采烈、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大哥和侄儿,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也好,这样他们既有了事情做,不至于闲得发慌,也能自食其力,省得真把书院食肆吃垮,传出什么“解元携饕餮家人吃穷嵩阳书院”的奇怪名声。 自此,王家三人在嵩阳书院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且更加充实。 王明远每日埋首书海,应对各科山长的“格外关照”,学问声望与日俱增。 王大牛和狗娃则成了食肆的“顶梁柱”,一个负责重体力活和面点,一个发挥厨艺偶尔露上一手湘味小炒,大受一些学子的欢迎,食肆的关门时间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菜品多了些变化,口碑比以往更好了。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顺遂的时刻。 遥远的西北边关,凛冽的寒风中,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此刻正在嶙峋的乱石堆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奔跑。 仔细看去,他身后还背着一个浑身血迹的身影,山下,则是隐约传来的追兵呼喝与马蹄声。 “憨蛋!咳咳……咳,别……别管我了!丢下我,快……跑!” 第243章 边关烽火(上) 三日前,西北边关,甘州卫以外五十里。 虽说已是初春,可这西北的风,还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天地间一片灰黄,看不到半点绿意,只有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今年的冬日格外难熬。 关外的鞑-子各部,据说因为白灾冻死了大量牛羊,生存艰难,整个冬天都跟饿红了眼的狼群一样,时不时就扑上来咬一口。 大规模的叩关入侵发生了好几次,虽然都被边境沿线卫所的将士们拼死挡了回去,但小股的鞑-子骑兵,还是像泥鳅一样,总能找到防线薄弱处钻进来,袭击零散的屯堡、劫掠边民的粮草牲畜,造成了不小的骚乱和伤亡。 每一次骚乱的消息传回京城,那些言官御史的折子就跟雪片似的飞向御前,字字句句都指向了戍守在此的老国公——指责他“年老体衰”、“防御不力”、“纵容鞑-子肆虐边陲”。 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有人想借着这股风,明里暗里都想把边军的掌控权攥到自己手里。 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流血拼命,京城的大人们,却在暖阁里琢磨着怎么用同袍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去从倒下的国公身上咬下最大的一块肥肉。 此刻,中军帐内。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帐内的寒意。 老国公坐在垫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旧皮裘,可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也显得有些浑浊,只有偶尔抬眼时,才能看到一丝久经沙场的厉色。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明日……又到了大巡的日子了吧?” 帐下站着一条铁塔般的汉子,正是王二牛。 几年边关的风沙磨砺,让他原本就魁梧的身材更显彪悍,皮肤黝黑发亮,下巴上泛着青郁郁的胡茬,眼神沉稳坚毅。 靠着敢打敢拼和实实在在的战功,他已经从一个小兵升到了正六品的百户,手下管着一百多号兄弟。 听到老国公问话,王二牛抱拳躬身,瓮声瓮气地回道:“回国公爷,是明天,路线都勘察好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老国公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国公爷,今年这光景……不太平。眼瞅着开春了,天还这么冷,关外的草场怕是还没返青,鞑-子那边缺粮缺得厉害,这会儿正是他们红着眼珠子找食的时候,比冬天还凶。 要不……明日您就别亲自去了?我带着底下的兄弟们去走一趟,保准把情况摸清楚回来禀报给您。” 老国公抬起眼皮,看了王二牛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放你娘的屁!每月一大巡,这是祖制!是军令!你个憨蛋,你是国公吗?你替我去?干脆你小子把这身国公的袍子穿上,替老子坐镇中军算了!” 王二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嘴。 他知道老国公的脾气,倔得像头老驴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也就是看着老国公最近气色实在不好,心里担心,才硬着头皮劝这么一句。 挨了骂,他反倒踏实了点,还能骂人,说明精神头还在。 “滚蛋吧,去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和人员都清点一遍,马匹、兵器、干粮,一样都不许出岔子!”老国公挥挥手。 “是!”王二牛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军帐。 看着王二牛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老国公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疲惫。 他何尝不知道王二牛说的是实话?何尝不知道此行危险? 可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缩在后面。 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朝堂上那些弹劾他的奏章,真当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要是这次不去,指不定又被编排成什么样子——“畏敌如虎”、“拥兵自重”,什么脏水都能泼上来。 更重要的是,他得亲自去看看,看看鞑-子的动向,看看巡卫的防务,看看屯边军户的状况。 这兵权,他其实已经在慢慢交出去了,一些不太紧要的防务,都分给了几个得力的副将。 可有些人,怎么就等不及了呢?非要把他这把老骨头彻底踩进泥里才甘心? 老国公长长叹了口气,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大营里就已经人喊马嘶。 为了保险起见,这次老国公点了三个百户所的精锐,加起来近四百人,人人双马,弓弩齐备,刀枪雪亮。 若是放在往年太平时节,这种例行巡视,最多一个百户带点亲兵也就够了。 可今年情况特殊,老国公也不敢托大。 王二牛顶盔贯甲,牵着战马,仔细地检查着自己手下弟兄们的装备。 他手底下的兵,大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都知道这位王百户要求严,没人敢马虎。 “狗剩,检查你的弓弦!别到时候拉不开!” “栓娃,水囊灌满了没?那鬼地方,没水比没粮还可怕!” 他一边检查,一边粗声粗气地吆喝着。 辰时初刻,队伍集结完毕。 老国公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戎装上了马,他年纪虽然大了,但骑在马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出发!”老国公没有多余的废话,马鞭向前一指。 四百骑精锐骑兵,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龙,缓缓驶出大营,融入了戈壁滩的晨雾之中。 队伍沿着预定的路线,向着前方行进。 一路上,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异常安静,斥候前出十里,不断回报着前方的动静。 行进了几日,都是一切正常,甚至比往日还要正常些。 越是正常,王二牛心里越是不安。 他久在边关,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种死寂的正常,不像是什么好事。 果然,快到午时,队伍行进到一处地势相对开阔的谷地时,前出的斥候疯了一样打马狂奔回来,人还没到,凄厉的喊声已经传了过来: “鞑-子!大队鞑-子!至少上千骑!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所有人都是一惊! 老国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清楚了吗?是什么旗号?” “看……看清楚了!是鞑-子的狼头小旗!还有……还有好几面小王旗!”斥候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 上千骑!这绝不是寻常的小股骚扰! “快!将消息沿路传回去!其他人往南撤!”老国公到底是老将,临危不乱,立刻下令。 立刻有几名最精锐的骑兵,朝着甘州卫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时,土坡最高处,狼烟也被点燃,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这是边关最紧急的求援信号。 第244章 边关烽火(下) 然而,才往南走没多远。 地平线上另一侧,又如同潮水般涌来了一股黑压压的骑兵! 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同样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鞑-子骑兵们发出野性的嚎叫,挥舞着弯刀,如同蝗虫般扑了过来! “准备迎敌!全力突围!”国公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大吼。 “咻咻咻——!” 双方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错。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斗异常惨烈,只能尽快突围,否则腹背受敌,定然难逃一死。 鞑-子人多,而且都是精锐骑兵,冲击力极强。 将士们拼死突围,刀砍卷刃了就用枪刺,枪折了就扑上去用拳头砸,用牙咬! 每一个人都知道,若是逃不出去,落到鞑-子手里,比死还惨! 王二牛像一头发疯的猛虎,挥舞着大刀,身后紧紧护着国公爷。 他力气极大,刀法狠辣,接连砍翻了几个冲上来的鞑-子骑兵,浑身都被鲜血染红了,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慢慢的,队伍被撕开一个小口,王大牛护着国公爷,带着身边的亲兵死命往外冲去。 身后则是紧随不放的鞑-子追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 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 两百人,一百五,一百……人数在急剧减少。 因为,每次他们行进的撤退路线,好似总有一股鞑-子在那边等着。 老国公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冰窖里。 他骑在马上,望着甘州卫的方向,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眼神里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也渐渐熄灭了。 他明白了。 他不是败给了鞑-子,是败给了自己人。 有人,根本就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兵权,他已经在交了,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给? 老国公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年轻面孔,这些大多是他带了多少年的兵,有的儿子都会叫他爷爷了……他的心像是在被钝刀切割!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强行咽了下去,嘴角溢出一丝苦涩。 “呵……呵呵……”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 原来,最锋利的刀,不是鞑-子的弯刀,而是来自背后的冷箭。 “国公爷!小心!”王二牛猛地冲过来,用宽阔的身子将国公挡住。 “噗嗤!”一支冷箭,正中王二牛的肩胛,箭簇透体而出! “二牛!”老国公惊呼。 “没事!皮外伤!”王二牛咬牙一把折断箭杆,眼睛赤红,“国公爷!咱们不能在这等死!我带您找别的路!” 此时,身边的将士,已经不足五十人了。 鞑-子已经慢慢要将他们包围,正在组织下一次冲锋。 败局已定。 老国公看着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护在自己身前的王二牛,看着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却无人后退的将士,老泪差点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将士们!是我对不住你们!今日,咱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突围!” “杀——!” 残存的将士们发出最后的怒吼,跟着老国公和王二牛向前冲去! 这完全是自-杀式的冲锋。 但这一刻,没有人退缩。 混战中,老国公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一个疏忽,被一名鞑-子骑兵的弯刀扫中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国公爷!”王二牛目眦欲裂,疯了一样砍翻眼前的敌人,冲到老国公身边。 “别管我!走!”老国公推开他。 “放屁!”王二牛第一次对老国公爆了粗口,他一把将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国公扯到自己背上,用腰带死死捆住,单手挥舞着腰刀,如同地狱里冲出来的煞神,朝着人少的地方猛冲! “拦住他!拦住那个大个子!”鞑-子也发现了这个猛人,纷纷围了上来。 王二牛完全不顾砍向自己的刀剑,眼里只有一条路——杀出去的路!他仗着身高力大,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 当他终于冲出重围,身后跟着跑出来的,只剩下寥寥七八个浑身是伤的将士。 鞑-子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王百户!”一个脸上被砍了一刀、皮肉外翻的年轻士兵喘着粗气喊道,王二牛记得他,叫石墩子,才刚十九。也是秦陕过来的兵,平时不爱说话,训练却很刻苦,最喜欢吃他之前教给火头营的王家肉臊子面,虽然那面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 他缠着王二牛要过去了方子,虽说也不怎么识字,但是他把那方子像宝贝一样放在了怀里,说等退伍了回去要开个面馆,再娶个能生养的媳妇,生上一屋子孩子。 石墩子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急促地说:“前面拐弯,您带着国公爷往那边山上跑!石头多,马不好追!我们……我们往另一边引开他们!” “放屁!一起走!”王二牛红着眼睛吼道。 “走啊!”石墩子却猛地用刀狠狠刺了一下王二牛坐骑的屁-股,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王二牛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死死护住背后的国公爷,两人一起滚落-马下,摔进了旁边一丛枯黄的骆驼刺后面。 “墩子!”王二牛目眦欲裂,想爬起来。 却看见石墩子和其他几个伤痕累累的将士,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发一声喊,拉过王二牛的马,朝着另一个方向策马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还故意大声呼喝,吸引着追兵的注意。 “来啊!狗鞑-子!爷爷在这!” “追你爷爷啊!” 鞑-子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果然被引了过去,轰隆隆地朝着石墩子他们逃跑的方向追远了,渐渐消失在风沙里。 王二牛死死趴在冰冷的草丛里,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眶热得发烫。 他听到风里好像隐约传来石墩子最后喊的一句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床底下……二十两……方子……娶媳妇……送我老家……” 声音很快就彻底听不见了。 王二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时间悲伤,待马蹄声走远,他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把老国公死死绑在背上,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朝着怪石嶙峋的山坡上拼命爬去。 他的肩胛还在流血,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停下就是死。 背上的老国公,因为失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伏在王二牛宽厚的背上,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力气说道: “憨……憨蛋……别……别管我了……丢下我……快……跑……” 山下黄沙漫卷,很快淹没了上山的脚印,也淹没了那场惨烈牺牲的痕迹。 只剩下呼啸的风,如同无数亡魂在旷野上哭泣。 第245章 快到京城了 距离那天已过去一月有余,一个高大得不像话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里蹒跚前行。 他浑身衣衫褴褛,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肤黑得发亮,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泥污和汗碱,头发胡子虬结在一起,活脱脱像个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野人。 更吓人的是,他宽阔得像门板一样的后背上,还用撕扯成的布条牢牢绑着一个人。 那人伏在他背上,悄无声息,脑袋耷拉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组合,远远望去,真好似一头护崽的黑熊在艰难迁徙。 这“黑熊”,正是王二牛。 他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崽”,便是老国公程振疆。 那天从尸山血海里撞出来,王二牛就只剩下一念头:跑!背着国公爷跑!不能停!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没人烟的荒山野岭、干涸河沟钻。 渴了,就找低洼处舔舔石头缝里渗出的那点湿气,或者嚼些带汁水的草根;饿了,运气好能逮到只傻兔子、刺猬,连毛带皮烤个半生不熟就囫囵吞下,运气不好,就只能挖点苦涩的草根树皮硬扛。 好几次差点撞上搜山的鞑-子小队或者行迹可疑的“官兵”,最让他揪心的是背上的国公爷。 老爷子伤得不算很重,但失血过多,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偶尔醒过来,也是意识模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水……冷……”,或者是一些王二牛听不懂的名字,好像有“妮儿”,还有什么“家”。 气息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身体也一阵阵发凉。 王二牛心里怕得要死,他怕国公爷撑不住,就这么没了。 他时不时就会伸手去探探国公爷的鼻息,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才能继续往前走。 他把自己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干净水,大部分都滴进国公爷干裂的嘴唇里;找到点能入口的食物,也先紧着捏碎了喂给老爷子。 他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绿光,却从没想过丢下这个沉重的负担。 他脑子里就一根筋,国公爷是好人,是边关的柱石,不能死! 石墩子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白费! 只要他王二牛还有一口气,就得把国公爷带到安全的地方! 至于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他一开始想的是回甘州卫大营。 可越靠近关内,他发现盘查越严,有些关卡守军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迎接自家主帅,倒像是在搜捕什么逃犯,他不敢冒险了。 那天,国公爷又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里却喊着“冷”,迷迷糊糊地,好像说了句“……回家……见……妮儿……最后一面……” 声音断断续续,王二牛把耳朵凑到国公爷嘴边,只勉强听清了这几个词。 他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见妮儿最后一面? 妮儿是谁?王二牛知道,应该是小县主吧? 国公爷这是……觉得自己不行了,想最后见见孙女? 那家在哪?肯定不在边关这苦寒之地,必然是在京城啊! 王二牛瞬间觉得自己懂了!国公爷这是遗愿啊!临终托付! 一股悲壮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对!去京城!送国公爷回家!让他见小县主最后一面!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国公爷,就开始朝着京城的大致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具体有多远,只觉得要走很久很久,但他有力气,他能走!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风餐露宿,茹毛饮血,生生把他从一个边军精锐百户,熬成了眼前这个形同野人的模样。 此刻,他正走到一片相对背阴的石坡下,打算歇歇脚,找点水。 刚把国公爷小心翼翼地从背上解下来,靠在一块大石头旁,就听见国公爷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嗬嗬”声,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国公爷!”王二牛又惊又喜,连忙扑过去,用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国公爷嘴角咳出的沫子。 他解下腰间的水袋,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袋水,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毫不犹豫地把水袋凑到了国公爷嘴边,一点点往里滴。 又从那破破烂烂的怀里掏出小半块黑乎乎、硬得能硌掉牙的肉干——不知是多久前逮到的一只獾子肉做的。 他放在嘴里使劲嚼软了,再一点点喂给国公爷。 忙活了好一阵,国公爷的咳嗽渐渐平复,眼皮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浑浊无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聚焦在王二牛那张黑乎乎、只剩下一口白牙格外显眼的脸上。 “……憨……憨蛋……”国公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气若游丝,“……到……到哪了……过去……几日了……” 王二牛见国公爷竟然能说话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黑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凑近了些,大声道:“国公爷!您醒啦!太好了!咱们快到京城了!我估摸着,再有个五六天脚程就能到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和笃定。 “咳……咳咳……哦……快到京城了……”国公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脑子还不太清醒。 但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什……什么?!快到京城了?!咳咳咳咳……” 这一激动,又引得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王二牛赶紧给他拍背顺气,一脸理所当然:“是啊国公爷!您放心,我算着路呢!虽然绕了点远,但方向肯定没错!再走几天,准保能到京城!到时候就能见到小县主了!” “???谁……谁让你去京城的?!”国公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手指颤抖地抬起指着王二牛,要不是没力气,真想给这憨货脑袋上来一下。 王二牛被吼得有点懵,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委屈地解释道: “是……是您自己说的啊!路上您一直没动静,身子也越来越凉,嘴里老是念叨着什么‘小妮儿’、‘妮儿’,还有‘家’。 我以为……我以为您不行了,想见小县主最后一面呢……我就想着,怎么也得把您送回京城家里去……” 国公爷听完,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是伤势发作,还是纯粹被王二牛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气的。 他路上那是昏迷发烧说的胡话!这憨货竟然当真了!还就这么愣头青一样背着他往京城跑了一个多月!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国公爷看着王二牛那张写满了“快夸我机灵”的脸,真是哭笑不得,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个……”国公爷想骂,看着王二牛肩胛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浑身破烂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到了嘴边的骂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细细说说,这一路,怎么回事?关内情况如何?” 王二牛见国公爷情绪稳定了些,便一五一十地把这一个多月的经历说了出来。 怎么躲开追兵和盘查,怎么找吃的喝的,怎么判断方向……说到石墩子他们引开追兵可能凶多吉少时,这铁塔般的汉子声音哽咽,眼圈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国公爷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也越来越冷。 听到王二牛说有些关隘的守军盘查得诡异,不像是寻人,倒像是捉拿要犯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果然……果然是要斩草除根,连他这把老骨头退回关内都不放心吗? 一股冰寒的怒意和彻骨的悲凉,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他程振疆,十六岁从军,一辈子都在边关刀口舔血,身上大小伤口上百处,扪心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这大雍江山! 临了临了,没死在鞑-子的刀下,却要亡于自己人的算计!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说到战友牺牲而虎目含泪、却又因为终于“完成任务”而略带欣喜的憨直汉子。 这一个月,若不是这憨货有一把子傻力气和这股子愣劲儿,他程振疆早就变成戈壁滩上的一堆枯骨了。 靠着王二牛的搀扶,程振疆勉强坐直了些,环顾四周荒凉的景象,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京城……那个他离开了太久的地方。 那里有他亏欠良多的老妻,有他几乎没怎么抱过的小孙女。 既然阴差阳错到了这里,离京城不远了,那……就回去看看吧。 回去看看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小妮儿和老妻。 上次见她,还是他送那个傻蛋三儿子回家,那时候妮儿才刚出生那么一点大,就没了爹娘。 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妮儿该长大了吧? 不知道还认不认他这个爷爷。 “咳咳……既然……快到京城了……那就……去看看吧……”国公爷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辛苦你了……憨蛋……” 王二牛一听国公爷同意了,顿时眉开眼笑,黑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芒,连连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国公爷您没事就好!您放心,咱肯定能到!您再歇会儿,我去找点水,咱们吃饱喝足再赶路!” 第246章 何其无辜 定国公西北遇袭、生死不明的消息,起初一个月,还是被有心之人严密封锁在西北边关那漫天黄沙之中。 当它终于不可避免地透过层层壁垒,泄露到朝堂时,瞬间就炸开了锅。 起初,还有几声不怀好意的杂音,试图将“刚愎自用”、“轻敌冒进”甚至“年老昏聩”的污水泼向那位浴血沙场的老将。但很快,更多正直之声便压了上来。 定国公一生戎马,镇守边关几十载,而且满门忠烈,三子皆战死沙场,仅第三子留下一个孤女。 这般功勋,这般牺牲,若在生死未卜之时还要遭小人构陷,寒的便是天下将士的心! 满朝文武,只要良心尚未彻底泯灭,都难以直视。 很快,更多正直的官员站了出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却洪亮如钟:“陛下!定国公一生为国,肝胆赤诚,天下皆知!如今国公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正乃国朝危急存亡之秋,岂可听信小人谗言,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啊!” “臣附议!当务之急,乃速派精干人马,深入搜寻国公下落,生要见人,死……亦要迎回忠骨!同时严查遇袭真相,若真有玩忽职守、乃至通敌卖国之辈,定要严惩不贷!” 随后,边关将士联名请求彻查、严惩鞑靼的上书也陆续抵京,舆情汹汹。 那些原本想趁机踩上一脚、或是搅混水摸鱼的声音,终究是没敢再明目张胆地冒头。 然而,争论的焦点也随之转向了是战是和,是即刻发兵报复,还是隐忍待机,朝堂之上依旧吵吵嚷嚷,难有定论。 但这消息,对于远在嵩阳书院,正沉浸于学问切磋与“养望”之路的王明远而言,却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他此刻正迎来在嵩阳书院声望的顶点。 如今书院上下,从山长到普通学子,提及王明远,皆会赞一句:“岳麓书院果然名不虚传,此子确有大才!” 甚至已有不少笃定的预言,说两年后的会试与殿试,此子必中进士,乃至有望角逐鼎甲之位! 连面冷心热的胡山长,近来见到他时,那古板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前几日,胡山长更是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明远,你之根基已颇为扎实,闭门造车终非良策。过些时日,书院或会安排几位已负盛名的举子与你切磋交流,博采众长,于你大有裨益。你好生准备。” 王明远心领神会,这是“养望”的下一步——与同辈中的佼佼者交锋,进一步扬名。 他恭敬应下,读书也愈发用功。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书院食肆过了最忙碌的饭点,大厅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位正在吃饭的学子和几位吃完饭闲聊的教谕。 狗娃一向勤快,忙完灶上的活便系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卖力地帮忙擦着桌子,他手脚麻利,桌面被他擦得锃亮。 王大牛则一早就跟着食肆采买的伙计出去了,说是今日要进一批重物,需要他这膀子力气去帮忙扛扛抬抬。 狗娃一边干着活,耳朵里不经意地飘进那几位教谕低低的交谈声。 起初他并没在意,心思主要还放在干活上。 但是被动技能一直在默默生效,直到几句话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朝中出大事了!西北边关,定国公的巡边队伍遭了鞑-子埋伏,听说……听说全军覆没,国公爷本人也……也生死不明!” “嘘!小声点!这事书院邸报还没明发,不过我也听我在衙门做书吏的侄子提了一嘴,说是边军震动,好几处的将士都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发兵复仇!” “唉……国公爷一辈子镇守边关,满门忠烈,落得如此下场,真是……朝堂上也是,不知道……” “噤声!此事敏感,莫要妄议……” 狗娃擦桌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定国公”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狗娃!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定国公……西北……全军覆没……生死不明……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最后汇聚成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念头:二叔!二叔就在国公爷麾下!二叔是国公爷的亲卫!国公爷遇袭,那二叔呢?!二叔怎么样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二叔……”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发颤。 下一秒,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发出一声怪叫,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扯掉身上的围裙狠狠摔在桌上,转身就像一头受惊的野牛,朝着食肆大门疯狂冲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三叔!快去找三叔!三叔肯定知道怎么办! 他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撞得门口的布帘子猛地扬起,带倒了一张空着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食肆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几位正低声交谈的学子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愕然抬头,只看到一个壮硕的背影疯了一样冲出门外,瞬间消失在阳光下。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几个人下意识地就放下碗筷,跟着跑了出去,想看看究竟。 “哎!等等我!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看他们都跑,肯定出事了!” “是不是走水了?”有人脑洞大开。 人都有从众心理,食肆里剩下寥寥几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往外涌。 甚至后厨听到动静,探头出来发现所有人都在跑,着急的拎着锅铲也都往外跑。 一时间,原本安静祥和的食肆,竟变得乱哄哄起来,桌椅被带动得歪斜。 跑出的人站在离食肆不远处的门口,都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食肆的管事刚从后院点算完食材回来,刚到正门口就看到这兵荒马乱、人都往外跑的景象,顿时傻眼了。 他一把拉住一个正跟着往外挤的学子,急声问道:“这、这是怎么了?灶上出事了?还是菜有问题?” 那学子被拉住,一脸焦急又茫然地回头:“我也不知道啊!我看他们都往外跑,我就跟着跑了……是不是食肆要塌了?还是咋了……” 但他毕竟是管事,不能放着食肆不管,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检查了一圈,但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 出来后,则听到的是学子们的讨论声:“这食肆……真是三天两头出点怪事……之前是莫名其妙提前关门,食材总不够,这次又不知道怎么了……” 另一个学子接口道:“是啊,就这样,上次管事还嘴硬说绝无中饱私囊、克扣用度之事,谁信啊!” 刚出来管事一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苍天啊!大地啊!我何其无辜啊!!!” 第247章 出发西北 狗娃冲出食肆后,两条长腿跑得飞快,壮实的身躯带起一阵风,穿过书院青石板铺就的巷道,直奔藏书楼。 今日没有大讲,此刻三叔应该在藏书楼看书。 直至快到楼前时,他才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藏书楼是清静之地,规矩严,他不敢造次。 强压下满心的惊惶,狗娃找到楼前当值的管事,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和紧张而带着明显的颤抖:“管……管事先生,劳……劳烦您,帮我找一下在楼里看书的王明远王相公,就……就说他家里人……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求您了!” 他黑红的脸上写满了焦虑,额头上全是汗。 管事见他这副模样,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王明远的身影出现在藏书楼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摘抄好的笔记,眉宇间带着沉浸书海后的沉静。 见到狗娃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微微一怔,快步上前:“狗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是……” “三叔!”狗娃一见王明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憋着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也顾不上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语无伦次地急声道: “不是我!是……是二叔!是二叔不好了!我刚在食肆听到教谕们说……说西北边关出大事了!定国公他……他巡边遭了鞑-子埋伏,全军覆没!国公爷他……他生死不明! 二叔可是国公爷的亲卫啊!三叔!二叔他……二叔会不会……” 王明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笔记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巨钟在脑海里狠狠撞响,震得他神魂欲裂。 定国公……全军覆没……生死不明…… 二哥王二牛! 那个从小话不多,却总用宽厚肩膀护着他,会偷偷给他塞吃的,会笨拙地安慰他“以后谁欺负你了告诉二哥,二哥保护你”的憨实兄长; 那个在清水村的土路上,眼睛亮得惊人,对他说“哥想去边关,想跟定国公那样的大英雄一起杀鞑-子,保卫咱们秦陕,保卫咱这个家”的少年; 那个在离别时,用力拍着他肩膀,说“好三郎,日后好好读书,给咱老王家争气,哥这边也一起给咱家争气”的兄长…… 王明远感觉自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揪心地疼,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翻江倒海的恐慌和悲痛压了下去。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蒙童了,是家里如今的主心骨,他不能乱。 “狗娃,别自己吓自己!消息尚未证实,未必就如传闻那般!你先回院子等着你爹,稳住心神,莫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再对外人提起此事。” 王明远沉声吩咐,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卷,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我这就去寻专管邸报的教谕打听清楚。” 说完,王明远转身便走,脚步看似沉稳,细看却比平日急促了许多。 他径直找到了书院负责收发、传阅朝廷邸报的一位老教谕。 亮明身份,强压着心急如焚,委婉询问近日是否有关于西北边关的紧要公文或消息传达。 那老教谕见他面色凝重,语气急切,又知道他是近日书院风头正盛的秦陕解元、周老门生,略一沉吟,倒是没有过多为难,从一摞尚未正式张贴公布的文书中,抽出了一份递给他。 “王相公自己看吧。此事……唉,朝廷尚未明发天下,但想必也瞒不住了。程老国公……可惜了啊……” 王明远接过那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页,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里。 “……遇伏……激战……损失惨重……国公下落不明……正在竭力搜寻……” 白纸黑字,冰冷而残酷地证实了狗娃听来的传闻。 虽然邸报用语谨慎,并未直言国公已遭不测,但“下落不明”四个字在那种惨烈的背景下,往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二哥……二哥应该就在那“损失惨重”的队伍里! 他可是国公的亲卫! 王明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鼻腔里酸涩得厉害,眼前水汽弥漫,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他向老教谕深深一揖,哑声道谢,将邸报缓缓递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镣。 回去的路上,阳光明媚,书院里依旧书声琅琅,一派宁静祥和,却与他内心的冰寒刺骨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他想起二哥离家从军前的那个晚上,兄弟俩坐在院门口的老杏树下,二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声说:“三郎,等二哥立了功,当了将军,以后你当了大官,咱兄弟俩一起,让咱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咱家都过上好日子……” 言犹在耳,斯人何在? 还有爹娘……年纪大了,如何经受得住这般打击? 二嫂钱彩凤,平日里那么爽利坚强的一个人,听到这消息会怎样? 还有定安,那么小的孩子……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浑浑噩噩地回到分给他们的小院,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王大牛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此事,连身上干活穿的粗布短褂都没来得及换,沾着些灰土和汗渍。 他正焦躁不安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双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脸上满是惶急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 狗娃则蹲在屋檐下,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一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王大牛一个箭步冲过来,大手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抓得死紧,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嘶哑低沉: “三郎!咋样?打听到了没?是不是……是不是那帮人胡咧咧的?啊?肯定是瞎传的,对不对?二牛他……他肯定没事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明远,里面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仿佛只要王明远点一下头,这火苗就能瞬间燎原,驱散所有恐惧。 王明远看着大哥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卑微期盼的眼睛,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生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艰难地避开大哥的目光,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王大牛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一僵,那力道勒得王明远生疼。 他眼里的那点光,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和难以置信的空洞。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令人窒息。 悲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这一路上已经想好了。 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大哥和快要哭出来的侄子,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哥,狗娃,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二哥只是下落不明,未必就……朝廷还在搜寻。咱们不能干等着,在这里瞎猜,自己吓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我决定了,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嵩阳书院,去西北边关!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骨!咱们得去把二哥接回来!” 王大牛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抬头,急声道:“三郎!不行!你不能去!你还要读书,还要考进士!这嵩阳书院的夫子们对你这么好,眼看……眼看前途大好! 边关现在那么乱,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我脚程快,有力气,我去找二牛!你和狗娃留在这儿,等消息!” 王明远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固执如同磐石:“大哥,别说傻话。二哥的事,比我科举重要,比我的前程重要。咱们是亲兄弟,要去就一起去。这事,没得商量!”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王大牛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平时看着温和,一旦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着王明远那双和年龄不符的、充满了决绝和担当的眼睛,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一起去!咱们仨,一起去把二牛找回来!” 定下主意,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狗娃跑去食肆,跟刘管事说明了家中突发急事,不得不立刻辞工离去。 王明远则去拜别了几位山长和院长。 他没有明说具体缘由,只道西北家中突发重大变故,必须立刻赶回。 几位山长虽觉意外和惋惜,但看他去意已决,神色间确有重忧,也不好强留,只是勉励一番,嘱他日后若有机会,再回书院读书。 胡山长闻讯,竟也亲自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藏蓝直裰,面色冷峻,走到王明远面前,目光锐利地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直接得不近人情:“这就走了?倒是果决。本想再多看看你的能耐,可惜了。” 王明远躬身:“学生家中有急事,辜负山长期望了。” 胡山长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只有王明远能清晰听到:“不过,你倒也没有堕了柳自珍的风骨,你的经义根底和那份敢于直言的策论风采,很是不错,有几分他的影子。”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跳,柳自珍?柳山长? 说完,也不等王明远回应,胡山长转身便走,衣袂飘动,很快消失在了巷道中。 王明远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原来胡山长口中的“故人”,竟是柳山长! 原来他之前的诸多“刁难”和“关照”,竟出自于此! 他对着胡山长远去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次日一早,马车载着三人,离开了嵩阳书院,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248章 国公回府 就在王明远他们得知消息、心急如焚地踏上寻亲之路的几日前,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郊,一场艰难的跋涉已近尾声。 官道旁的土沟里,走着个身材高大的吓人的汉子,那汉子身后还小心翼翼地背着一名老者。 这两人正是历经千辛万苦、从西北边关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王二牛和定国公。 “国……公爷,再……再坚持会儿……”王二牛喘着粗气,虽然他体力惊人,但是这一路的奔走也让他很是疲惫。“前面……前面就快到京城地界了……能看到……城墙垛子了……” 定国公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望向远方那象征着安全与归宿的灰色轮廓,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 如今,京城就在眼前,但一道新的、同样严峻的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如何进城? 按照大雍军律,边将无诏擅离防区,尤其是主帅,乃是重罪,轻则夺职下狱,重则…… 更何况他们这般模样,是从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中孤身逃回,一旦被守城兵丁或有心人认出,后果不堪设想。 王二牛脑子直,但也知道这事关重大,他喘匀了气,把国公爷又往上托了托,哑声问道:“国公爷,咱这要是被发现了,算不算违反军纪,会被杀头吧?” 定国公伏在他背上,缓了许久,才积攒起一点力气,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经历生死巨变后的冰冷与透彻:“军纪……呵……咳咳……一辈子……恪守的军纪……换来了什么?”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悲凉与讥诮:“那些人……通敌卖国的时候……可曾想过……半条军纪?这大雍的边关……交给这帮蠹虫……老夫……如何能放心?” 王二牛听不懂太深的话,但他能感受到老国公话里那股心灰意冷的寒意和决绝。 他只知道,国公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其实他早已经有了成算,他背着国公爷躲到一处隐蔽的土坡后面。 然后从自己那破烂得几乎成了布条条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而沉甸甸的粗布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竟然是几锭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两套粗布衣服,甚至还有张盖着模糊红印、材质粗糙的路引文书! “国公爷,您看!”王二牛黑脸上露出一丝憨实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笑容,“衣服,银钱和路引都有!够咱进城了!” 定国公诧异地看着这些东西:“这……你从何处得来?” 他们逃出来时,除了随身兵刃和一点干粮,可谓一无所有。 王二牛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就……就前些天,你睡着的时候,路过一个山坳坳,碰上几个不开眼的毛贼想拦路打劫……我看他们不像好人,身上说不定有油水,就……就顺手把他们窝给掏了……嘿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定国公能想象到,那必然是一场短暂的、力量悬殊的搏杀。 看着那来历不明但眼下至关重要的路引、行头还有银两,定国公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京城畿辅之地……方圆百里……竟也有山匪拦路……这朝堂……到底养了群什么蛀虫……” 有了衣服,银钱和路引,最大的难题解决了一半。 但另一半,是他们两人的形象。 王二牛这体格相貌太过扎眼,定国公虽然憔悴不堪,但久居上位的轮廓气度仍在,有心人细看之下未必不能认出。 王二牛瞅瞅国公爷,又摸摸自己的大胡子,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有了!” 定国公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他。 “国公爷,您……您委屈一下!”王二牛显得有些兴奋,压低声音比划着,“咱俩扮成爷俩!您……您就装成一个中了风、眼歪嘴斜流哈喇子、脑子也不大清醒的老汉!浑身弄得味儿重点!我嘛,就是带老爹进城瞧病的孝子!” 这个点子,源于他童年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我小时候……咳咳……”王二牛有点讪讪地解释,“在村里……皮得很……经常和几个娃学隔壁中了风的二大爷走路说话……挨了我爹不少揍……后来……后来没啥玩了,还跑去坟头学人家哭坟当孝子……又被我爹揍得更狠……这回……这回咱就把这两样合一块儿!保准像!” 定国公听得目瞪口呆,嘴角微微抽搐。 想他程振疆一世英名,堂堂国公,战场上令鞑子闻风丧胆,如今竟要装成一个流口水的痴傻老汉? 这……成何体统!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敢跟他提这种主意,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极其艰难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王二牛顿时来了精神:“得嘞!国公爷您放心,我可有经验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把两人脸上、手上最吓人的血污和过厚的污垢稍微清理了一下,至少看上去不像之前的野人“父子”模样,然后换上了衣服。 再帮国公爷把头发彻底打散,弄得乱如鸟窝。 最关键的是“扮中风”。 王二牛让国公爷放松半边脸部的肌肉,嘴角努力向下歪斜,时不时还手动帮他调整一下“歪斜”的角度。 至于“流哈喇子”,则是找了点干净的清水,时不时抹一点在国公爷嘴角和下巴上,做出涎水长流的效果。 “眼神!国公爷,眼神得散!别那么亮!对……就这样……懵懵的……好像看不懂事儿那样……” 王二牛在一旁认真地指导着,仿佛一位苛刻的教习。 定国公内心无比抗拒,但身体还是配合地努力做出涣散茫然的表情。 王二牛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至少看起来像个风尘仆仆、忧心老父的粗豪汉子。 准备停当,两人互相打量一眼。 王二牛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用力点点头。 定国公则闭上眼,不忍再看,权当是一场荒诞的梦。 到了城门口,果然盘查得紧。守城的兵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轮到他们时,一个队长模样的兵士上下打量着高大得过分的王二牛,又皱眉看向他身边“眼歪嘴斜”、浑身散发异味、全靠儿子搀扶才能站立的“老父亲”。 “干什么的?打哪来?”兵士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王二牛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憨厚又焦虑的表情,嗓门刻意放大,带着国公爷教他的京郊口音:“军爷!军爷行行好!我们从下来的!这是我爹!前些日子突然中了风,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利索了!我们那穷乡僻壤郎中都瞧不好,我这是砸锅卖铁,带我爹来京城,想找神医给瞧瞧啊!军爷您看看我爹这罪遭的……” 说着,他暗中用力掐了一下国公爷的胳膊。 定国公配合地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声,嘴角的“涎水”流得更欢了,眼神也更加“茫然”。 那兵士被这股味道熏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再看这个样子,无比恶心,嫌弃地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到王二牛递上来的路引上。 路引本身粗糙,印章模糊,但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王二牛看着时机,飞快地将一小块约莫二钱的碎银子塞进那兵士手里,压低声音:“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行个方便……” 兵士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又看看这对“惨不忍睹”的父子,尤其是那看起来半死不活的老头,实在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终于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别堵着道!真够晦气的!” “哎!谢谢军爷!谢谢军爷!”王二牛连声道谢,赶紧半背半抱地搀着国公爷,踉踉跄跄地穿过了高大的城门洞。 踏入京城地面的那一刻,定国公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但依旧保持着“中风”的姿态,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京城,他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狼狈不堪的方式。 进城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回到守卫森严的国公府。 国公府位于内城,靠近皇城根儿,那一片都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寻常百姓根本不能靠近。 而且,国公府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被监视?有没有被控制?一概不知。 两人不敢走大道,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王二牛凭着国公的指引和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问路”(只问大致方向,绝不多言及国公府),朝着国公府所在的区域摸去。 到了国公府后,两人也不敢贸然靠近,只能远远地躲在一条僻静的巷口角落,偷偷观察。 只见国公府那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四个持枪的护卫,神色肃穆。 门楣上虽然没有挂上代表丧事的白幡,但整个府邸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 两人在角落里一等就是大半天,眼看日头偏西,天色渐暗。 王二牛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敢离开去买吃的,生怕错过什么。 定国公趴在他背上,气息微弱,时醒时睡。 就在王二牛快要失去耐心,琢磨着是不是要另想办法时,国公府那扇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暗色长衫、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者,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脚步有些匆忙,脸上带着挥不去的忧色。 一看到这个身影,定国公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用力捏了捏王二牛的胳膊。 这人正是国公府的大管家,姓周,是国公爷年轻时候就从村里一路带上来的亲信,是绝对信得过的老人儿! 王二牛会意,瞅准机会,背着国公爷,远远的跟了上去。 等那人走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巷子中间,前后都没人的时候,王二牛压着嗓子,按照国公的吩咐,学着他平时那带着点戏谑的口气,喊了一声:“孬蛋!” 这声称呼,如同定身咒一般,那人前进的身形猛地顿住,霍然回头! 这名字,多少年没人叫过了?会这样叫他的,世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国公府里的老夫人,另一个就是……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巷子口站着一个高大得像黑熊似的汉子,穿着粗布褂子,一脸凶相,心里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 王二牛见他那警惕的样子,连忙侧了侧身,让开了遮挡。 周管家的目光越过王二牛,落在了他背后的那个身影上。 尽管那人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污浊,但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周管家绝不会认错! 刹那间,周管家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极度的震惊,随即是狂喜,紧接着眼眶就红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压低声音喊道: “铁蛋哥!是……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第249章 国公夫人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混杂着拉车老驴偶尔的响鼻,以及车外周管家压得极低的、确保只有车内人能听见的絮叨。 王二牛蜷在堆满菜筐的驴车角落里,四周都盖着篷布和各种菜,即便得到了周管家的帮助,他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最后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另一只手则始终稳稳地扶着靠在他身旁,被旧麻布毯子裹得严实、气息微弱的程老国公。 周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焦:“……您可算回来了……自打西北那个消息传回来,府里就跟塌了天一样……外面看着还镇定点,里头……唉,老夫人差点就……幸亏,幸亏您没事……” 老国公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府里……现在……如何?” 周管家赶忙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戒严了。宫里来了旨意,说是体恤国公府骤逢大变,特旨加派了京营兵丁在外护卫,实则……实则是看着咱们呢! 老夫人让我也把府里下人又筛过了几遍,如今留下的,多是老人,或是家生子,嘴严,也忠心。 只是……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最近我怕有什么意外,所以这入口的东西都是我亲自采买,所以今日才得巧碰到了您。” 驴车从一个极不起眼的侧后门驶入了国公府。 这道门平日多是府里采办运送杂物菜蔬所用,此时更是避人耳目的最佳通道。 有了周管家这地头蛇的指引,一切变得顺畅起来。 顺利进入国公府后,周管家立刻屏退了左右,亲自引着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快步疾行。 来到一处位置偏僻、看起来久无人居的小院,周管家推开房门,迅速将两人安置进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关上房门,脸上忧色更重。 程镇疆靠坐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闭目缓了会儿,才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老夫人……和妮儿呢?” 他更关心妻子和孙女的安全。 周管家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老夫人……上书请奏,带着小县主,去京郊香山了。” “香山……”程镇疆喃喃重复了一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明白了过来。 香山,那里埋着他战死沙场的三个儿子……老妻这是带着孙女去看她爹娘,去看她的伯伯们了。 恐怕……也是去替他这生死未卜的老头子,提前看一块长眠之地了。 若他此番真的回不来,怕是也只能和老大、老二一样,在那青山之间,立一个空荡荡的衣冠冢。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蚀骨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竟是晕厥过去。 “老爷!” “国公爷!” 周管家和王二牛同时惊呼。 府医很快被秘密请来,那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指粗糙,眼神却沉静有力。 他一见老国公的模样,尤其是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重的、压抑的叹息。 他曾是老国公麾下的军医,跟着大军不知从鬼门关前抢回过多少条人命,但此刻见到老主帅这般模样,心中悲愤还是如潮水般翻涌,却硬是压了下去。 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屏息凝神,动作迅捷而专业地开始处理伤口。 处理完老国公,他又不容分说地检查并处理了王二牛身上那些被粗糙处理的伤口。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老军医才低声、快速地向周管家叮嘱了几句用药和忌口的注意事项,随即提起药箱,由周管家亲自领着,悄无声息地离去。 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很快送来。 王二牛先帮着几乎虚脱的老国公擦洗了身子,换上了柔软的细棉布中衣,然后自己才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看着桌上送来的热气腾腾、熬得烂烂的肉粥和几个大白馒头,王二牛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他先小心地试着给老国公喂了几口温热的肉粥,见国公爷咽下去了些,才放下心,喂老国公吃饱后,自己才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所有食物,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极度疲惫和饱腹感袭来,王二牛再也撑不住,靠着一侧的榻上,脑袋一歪,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他实在太累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王二牛才猛地惊醒,警惕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壮士,莫慌,是老夫。”老府医的声音响起,“国公爷方才醒了一下,喝了药,又睡下了。你也该换药了。” 王二牛这才放松下来,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他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赶忙看向床榻,国公爷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似乎比昨日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这才松了口气,乖乖让府医换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色衣裙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她背脊挺直,面容慈祥却带着历经风霜洗礼后的沉静与坚韧,眉眼间则是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色。 周管家站在她旁边,低声道:“老夫人,您昨晚刚回来,这又守了大半夜,刚去歇下不久,怎么又过来了?” 老夫人摆摆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榻上的老国公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担忧。 她缓缓走到床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替他掖了掖被角,仿佛怕惊扰了他的睡梦。 第250章 小县主 王二牛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位气质不凡的老夫人。 老夫人仔细掖好国公的被角,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王二牛身上,眼中瞬间充满了真挚的、沉甸甸的感激,她朝着王二牛,郑重地便要躬身:“多谢壮士,救我夫君性命……” 她已从周管家口中得知了全部经过。 王二牛惊得差点跳起来,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黑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老夫人您折煞我了!保护国公爷是我的本分!是我该做的!”他语气急切,带着行伍特有的直率。 老夫人见他如此惶恐,也不再坚持,只是看着他,温和却有力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这份恩情,国公府记下了。你且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只管和周管家说。” 正说着,床榻上的老国公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眼神有些茫然地扫过屋顶,最后定格在床边的老妻身上。 四目相对。 程老夫人立刻俯身,声音放得极轻:“铁蛋,醒了?身上咋样?” 她下意识地叫出了他年少时的小名。 程镇疆怔怔地看着老妻。 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亮她花白的鬓发和眼角的皱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兵,第一次受伤躺在她家柴房里,她也是这般守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温柔。 那时她还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如今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 几十年戎马,聚少离多。 他承诺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儿孙绕膝,平安喜乐。 可到头来,三个儿子接连战死沙场,她自己守着这偌大的国公府,担惊受怕,操劳一生。 而他,差点就真的死在外面,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场面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极力压抑下碎裂了一瞬,但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字: “对……不住……” 对不住,让你担惊受怕了一辈子。 对不住,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儿子。 对不住,差点……就没能回来。 程老夫人听着这三个字,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晃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硬是也将那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凉而粗糙的大手,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极其轻微的调侃,仿佛要驱散这过分的沉重: “唉……铁蛋啊,怎么还跟十七八岁受了伤似的,净说些傻话?” 这句带着遥远记忆温度的话,让程镇疆突然不知道再如何开口,只是反手用力回握住老妻的手,握得很紧。 其他人此刻也已经退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 周管家引着老府医和王二牛,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僻静的小院。 待走到无人处,王二牛才重重叹了口气,粗声问那老府医:“老先生,国公爷……真能好利索吧?” 老府医沉吟片刻,低声道:“国公爷身子底子厚实,是万中无一的悍将体魄。只是此番失血过多,忧愤交加,元气大伤……需得静心将养,切忌再动肝火,更不能再劳心劳力。若调养得当,恢复如常未必不能,只是这年纪……终究是伤了根本了。” 王二牛听得半懂不懂,但“静养”二字是听明白了,心里琢磨着,要千万看好国公爷,可不能让他再操心。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老夫人就坐在床边,微微倾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握着程镇疆露在被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块柔软的细棉帕子,时不时地、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额角渗出的虚汗。 她的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过去几十年里,她已这样做过无数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程老夫人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候在门外的是一位跟她年纪相仿、面容严肃的老嬷嬷,闻言立刻点头,无声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老夫人又回到床边,小心地将程镇疆扶起些,在他身后垫高了软枕,让他能靠坐着,视线正好能透过那扇窗,看到外面小院的情形。 刚安置好,院门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稚嫩的嗓音。 “张嬷嬷,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呀?可是我不想玩,我在给爷爷写信呢!奶奶带我去香山玩了,告诉我爷爷快回来了,我到时候要把写的信都给爷爷看!嬷嬷你看,我也会写好多字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童被张嬷嬷牵着,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樱草色的细绸小衫子,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同色的发带,小脸蛋白皙粉嫩,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只是眉眼细看之下,能寻到几分她产后因病而去的娘亲的清秀影子,却也融合了程家人特有的开阔轮廓,瞧着便比寻常闺阁女孩多了几分明朗大气。 这便是定国公府如今唯一的小主子,程家三郎留下的孤女,小名唤作妮儿,朝廷恩封的县主。 张嬷嬷慈爱地笑着,顺着她的话问:“哎呦,我们小县主这么厉害啦?都会给爷爷写信了?那能不能给嬷嬷念念,你都给爷爷写了什么呀?” “那好吧!”小县主被夸得高兴,拉着张嬷嬷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费力地爬上了石凳,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点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的墨字,奶声奶气却又格外认真地念道: “爷爷,见信好。妮儿想你了。奶奶说,爷爷去打大坏蛋了,打完就回来……” “妮儿还学会了背诗,‘床前明月光’……是先生新教的。” “妮儿吃了桂花糕,甜,给爷爷留了半块,嬷嬷说会坏,妮儿伤心了。” “奶奶带妮儿去看爹爹、娘亲、大伯和二伯了,那里树绿绿的,有好多小鸟,唱歌好听。妮儿跟他们说了,妮儿很乖,爷爷也快回来了……” 孩童的话语天真烂漫,逻辑跳跃,却像最纯净的溪流,涓涓流淌在寂静的院落里,也漫过程镇疆千疮百孔的心田。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个小小的、认真的身影,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 第251章 密信! 老夫人站在窗内阴影里,扶着丈夫微微发颤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淡淡的哽咽: “瞧见没?妮儿现在认的字比我都多了,先生夸她聪明,就是坐不住。整天闹着要给你写信,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圈代替,非说爷爷看了肯定能懂。”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些信,原本或许是要等着西北的噩耗彻底证实后,一并焚化,寄往黄泉。 她想起几年前,收到三郎最后一封家书时的情形。 她识字不多,只认得家里几个孩子的名字,捧着那封信,反反复复摩挲着纸上三郎的名字,心里想着,家书都到了,人肯定也快回来了吧? 于是她便天天去国公府门口等,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西斜,等啊等,盼啊盼,直到等回来的,是三郎冰冷残缺的尸身,和朝廷抚恤的旨意。 前几日她带着妮儿去香山,名义上是散心,实则是去看坟。 给丈夫看坟,也给她自己挑一处。 她想着,最好能挨着老大、老二、老三那三个土堆,近一些,再近一些。 那坟头的草,上次去还是枯黄一片,这次去,已经冒出了嫩生生的绿尖儿。 可那三个不孝的儿子啊,一次都没回来梦里看看她这个娘,她太想再听听他们喊一声“娘”了。 她就想着,等日后,她也躺在那儿,挨着那三个土堆,没准到了底下,就能听见他们仨扯着嗓子喊娘了。 可是又想到……妮儿还这么小。 粉团子似的一个人儿,要是她和国公爷一下子都没了,扔下她一个在这吃人的京城里……那些人,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国公府爵位和兵权的人,岂能不把她生吞活剥了? 这孩子,只怕会成了他们手里最好用的筹码,这一生都得活在痛苦算计里。 想到此处,老夫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狠狠逼退,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孩子终究是孩子,注意力散得快,念完了信,炫耀完了学问,很快便坐不住了,嚷嚷着肚子饿,要去找点心吃。 张嬷嬷连忙笑着应和,牵起她的手,小姑娘便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小院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很快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窗外空余寂静阳光。 程镇疆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黏在那空荡荡的院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小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瞬。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叹息。 那个模糊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坚定——他必须活下去,为了老妻,更为了这个差点失去所有依靠的小孙女。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便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周管家去而复返,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甚至顾不上礼节,快步走到床边,从袖中摸出一小卷仿佛从什么地方匆匆撕下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惶: “国公爷,老夫人!这是刚在今日采买的车辕缝隙里发现的!是……军中密语!” 程镇疆眼神骤然一锐,那点病气仿佛瞬间被驱散,他伸出手,接过那纸条。 展开纸条后,上面是几行用炭灰划出的、极其潦草简短的符号。 程老夫人和周管家屏息看着,只见程镇疆的目光在那寥寥数符上扫过,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冰冷,捏着纸条的手指也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纸条上的密语,翻译过来,竟如淬毒的冰锥,直刺心扉: “行踪已泄,京中眼线密布,速离!吾尽力周旋,恐难久持!” 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比的急迫和危险。 原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踪,早已暴露! 这一路回京,乃至潜入府中,竟始终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这报信之人是谁?是昔日军中袍泽?是朝中尚有良知的故旧?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程镇疆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可能的身影,却又一一排除。 京中局势诡谲,他已离朝多年,谁是真友,谁是假敌,早已模糊难辨。 但无论这人是谁,在这等时刻冒险传递消息,此恩此情,重于泰山! 这情,他程镇疆承了! “铁蛋?”程老夫人见他神色骇人,轻轻地唤了一声。 程镇疆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老妻,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断和一丝深藏的愧疚:“不能再留了,行踪泄露了,得立刻走。” 程老夫人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煞白,但她终究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国公夫人,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硬是稳住了身形,哑声道:“……好。我去……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嗯。”程镇疆看着她,目光复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低声道,“……想吃你做的饺子了。” “哎。”程老夫人应着,声音有些发颤,猛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正如过去几十年里,每一次送他出征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前途未卜,归期……渺茫。 程镇疆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向周管家,语速快而低,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安排离京路线、接应人手、车辆准备……国公府纵然势颓,潜藏的力量和底蕴仍在,一旦动起来,效率惊人。 不过两刻钟,一切已安排妥当。 小厨房里,程老夫人亲手揉面、调馅、擀皮、包裹……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微红的眼眶。 最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被端了上来,简单的白瓷碗里躺着十几个皮薄馅足、圆鼓鼓的饺子。 没有丰盛的配菜,只有两副碗筷。 夫妻二人对坐,默然无声。 程老夫人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递到程镇疆嘴边。 程镇疆张嘴接了,慢慢咀嚼着。 面团筋道,肉馅鲜香,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是他颠沛流离、生死一线时最惦念的家的味道。 可今日这饺子,分明没有蘸醋,嚼着嚼着,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梁,呛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他低下了头,不再小口咀嚼,变成了大口地吞咽,吃得极快,仿佛要将这味道,连同这短暂的温暖,牢牢地烙进骨血里。 程老夫人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给他夹着饺子,直到碗底见空。 一个时辰后,一辆看似寻常的采买骡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国公府那不起眼的侧门,混入京城黄昏喧闹的人流车马之中。 行了数里,远离城门喧嚣,到了一处僻静的林地旁。 早已有一小队约十来人牵着骏马、守着一辆加固马车等候在此。 这些人个个面容精悍,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虽穿着寻常布衣,但那股子经年累月磨砺出的行伍煞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见到骡车,几人立刻迎上,无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周管家和王二牛先从骡车上跳下,然后小心地将程镇疆扶了下来,换乘上那辆铺垫得厚实柔软的马车。 王二牛则接过旁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护持在马车一侧。 为首的汉子低声道:“国公爷,一切都安排好了,沿途皆有接应。” 程镇疆靠在车内软垫上,撩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那巍峨的轮廓,目光深沉似海。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汉子不再多言,一挥手。 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护卫着马车,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官道尽头。 尘土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前路,唯有血火与刀锋。 第252章 兵法? 路上,王二牛被喊进了马车,定国公靠坐在马车上的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身形魁梧、几乎占满了小半个车厢的王二牛,开口问道:“憨蛋,前些日子我给你讲的那些行军布阵的兵法,你记下多少了?” 王二牛闻言,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茫然:“兵……兵法?啥兵法?” 程镇疆:“……”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堵在胸口,惹得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脸色都涨红了些。 王二牛一看,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帮他拍背,又怕自己手劲没轻没重,急得直瞪眼。 程镇疆好不容易顺过气,没好气地瞪着他,强压着火气提示道: “我教你的!当面对强敌,对方占据有利地形,工事坚固,我们无法-正面强攻之时,当如何? 是不是该设法诱骗、调动敌人,让他们自己离开坚固的堡垒,放弃有利的条件?这叫什么计策?!”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王二牛,指望他能说出“调虎离山”这四个字。 王二牛拧着眉头,努力思索,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不太确定地、试探性地小声蹦出几个字:“调……调贼离村?” 程镇疆:“……”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背过气去!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他,猛地抬起手,照着王二牛那结实的胳膊就狠狠拍了一巴掌,发出“啪”一声脆响。 “我当初是这么教你的吗?!啊?!” “调虎离山!是调虎离山!什么调贼离村?!你这脑子里整天就惦记着你们村那点事儿是吧?!” 王二牛挨了一下,也不敢躲,只是委屈地小声辩解:“国公爷,您……您上次不就是这么给我讲的吗?你说,这就好比有人霸占了村里最好的水井和打谷场,还修了高墙,咱们打不进去,就想办法骗他出来,引到没人的山沟沟里,然后蒙头揍他一顿……我这个记的可清楚了……” 程镇疆看着他那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这憨货讲兵书上的雅词,真是对牛弹琴。 不过,话说回来,这憨货虽然记不住名目,但这“蒙头揍他一顿”的核心要义,倒是理解得一点不差。 行伍之间,有时候这种最朴素的道理,反而比纸上谈兵更管用。 他缓了口气,懒得再纠正名称,只是问道:“那你可知,如何才能‘调贼’,哦不,如何才能让那‘恶霸’心甘情愿地离开他的‘碉堡’?” 这下王二牛来劲了,掰着粗壮的手指头说道:“那法子可多了!比如,假装运粮队从他家门口过,粮食撒一地;或者派人去骂阵,骂得他祖宗十八代都冒烟,是个人都忍不了;再不然,就假装去打他更在乎的别的村子,他肯定得出来救;最差的情况去刨他祖坟或者给他祖坟泼粪也行……” 程镇疆听着他这些上不得台面却极为实用的“土法子”,嘴角微微抽动,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憨货,打仗的天赋都点在这些歪点子上了。 他点了点头:“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会用谋。光靠硬拼,那是莽夫。” 看着国公爷脸色缓和,王二牛松了口气,憨憨地笑了笑。 程镇疆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落在王二牛身上:“憨蛋。” “哎!国公爷您吩咐!”王二牛立刻挺直腰板。 “这次回去,情形不同以往。局势诡谲,敌我难辨。”程镇疆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恐怕不能再只做一员冲阵的悍将了。我要你独当一面,要领更多的兵,要打更险恶的仗。你……怕不怕?” 王二牛愣了一下,但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不怕!国公爷,您让我打哪,我就打哪!有多少兵打多少仗!敌人来了,揍他娘的就是了!有啥好怕的!” 程镇疆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战意和毫无保留的忠诚,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欣慰与沉重。 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这份纯粹的悍勇和忠诚,比什么都珍贵。 “好。”程镇疆缓缓点头,“记住你的话。” “那是要升我当大将军了吗?” 程镇疆:“……” ———————— 京城,定国公府。 送走老国公后,国公夫人依旧久久端坐在正堂,背脊挺得笔直,一如她过去几十年支撑这座府邸的模样。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越过洞开的房门,望向西北方向。 一阵脚步声传来,张嬷嬷走了进来。她看到老夫人这般模样,心下叹了口气,放轻脚步走到近前,低声唤道:“老夫人?” 国公夫人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妮儿睡着了?” “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国公爷写的那叠信,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张嬷嬷回道,脸上露出一丝慈爱,随即又染上忧色,“老夫人,您也歇会儿吧,这般耗着神,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程老夫人微微摇头,没说话。 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憋了半晌的话问出了口:“老夫人,前几日东宫传来的那意思……太子妃想给太孙和咱们小县主说亲的事,您……您没跟国公爷提么?” 张嬷嬷知道,这事关小县主的未来,也关乎国公府日后在京中的立场,绝非小事。 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 “国公爷肩上的担子,是边关的烽火,是千万将士的性命,是国朝的山河。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得够紧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 “京城里这些算计、周旋、冷暖,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还扛得住。没必要再用这些事去分他的心神。该怎么处理,我心里有数。” 张嬷嬷看着老夫人花白的鬓发和挺直的脊梁,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应了声:“是,老奴明白了。” 第253章 眼疾 与定国公一行人换马不换人、风驰电掣般的奔袭不同,王明远、王大牛和狗娃这三人的行程,就显得慢吞吞了。 他们雇的是一辆镖局走长途的宽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颇为温顺的驽马,走得不算很快,但耐力尚可。 每日里,天蒙蒙亮便启程,日头刚偏西就得早早寻地方落脚,不仅要给人打尖住店,更紧要的是让拉车的牲口有足够的时间吃草、饮水、恢复力气。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的。 如此跋涉了半个多月,沿途的景致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变换。 离开了中原腹地的繁盛葱郁,眼前的天地色调也变得更为粗粝和苍黄。 他们如今已经到了巩昌府地界。 这里是陇中一带的交通要冲,官道在此交汇,往来的行商、脚夫比之前路上多了些。 从这里再往西北去,经定安县、榆中县,过兰州卫,便是漫长的河西走廊,一路通往那些听着名字就带着风沙和金铁气息的卫所——凉州卫、永昌卫、山丹卫……以及他们此行最终的目的地,王二牛所在的甘州卫。 路边的景色在变,马车里的气氛却一直没变过,像是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心头。 大部分时间,车里都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哒哒声。 王大牛抱着胳膊,靠在晃动的车厢壁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黝黑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憨实笑容,只有化不开的担忧和焦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路。 平时最能咋呼的狗娃,这段时日也蔫儿了,脑袋耷拉着,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从车篷缝隙里扯出来的草茎,时不时偷偷抬眼瞅瞅对面沉默的三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三叔那副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的布帘掀开了一半,让外面的光透进来些许。 但他并没有看风景,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个半旧却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涨开的蓝布包裹上。 包裹用麻绳仔细捆着,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细软,也不是书籍文章,而是满满一包裹的鞋垫,摞的整整齐齐。 用的都是最厚实耐磨的土布,用浆糊一层层糊得硬挺,再用粗棉线纳得密密实实,针脚虽然不是特别精细,但极其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和力气都缝进去。 有些鞋垫上面,还用彩线简单绣了点图案。 有歪歪扭扭的杏子,大概是清水村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结的果;有圆滚滚的苹果,像村里山上种的那种,他记得二哥最爱吃;还有胖乎乎的小猪、蹒跚的鸡鸭……都是王家院子里、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 他记忆中娘的女红一直不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差。但现在看来,娘在过去这几年里,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才能到如此地步。 透过这些鞋垫,王明远仿佛能看到很多个夜晚,油灯下,娘眯着眼,一针一线地纳着这些鞋垫,嘴里常常低声念叨:“二牛脚大,费鞋垫……这都三年了……二牛咋还没回来取呢……这双厚实,西北冷,冻不着脚……” 每一双鞋垫,都浸透了一个母亲对远行儿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思念和保佑。 还有些看着风格完全不同的,上面绣着些鸳鸯或是平安字样的应该出自二嫂之手,也都一起放在了娘那里。 王明远还记得离家前,爹把这个沉重的包裹悄悄塞给他,让他小心交到二哥手上。 “三郎,这是你娘和你嫂子这些年给你二哥纳的。你见到他了,一定交到你二哥手上。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放心。” 至于娘发现鞋垫不见了,爹怎么交代,他也不知道。 也许爹会说,想着没啥用,放着也是放着,就都给大牛和狗娃垫了,反正他们脚板也差不多尺寸。 可是……那样的话,娘和嫂子怕是又会点起油灯,默默地开始纳新的鞋垫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王明远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在巩昌府城里,他们并没有多停留。 王大牛去补充了干粮和饮水,给马匹好好喂了一次精料,三人找了间大车店囫囵睡了一晚。 天刚亮,便套上车,又匆匆上路了。 又走了一日,天色渐晚,前方却依旧荒凉,不见大的城镇。 眼见着暮色四合,旷野里风也凉了下来,王大牛有些着急,鞭子甩得响了点,催着马尽量往前赶,希望能找到个投宿的地方。 终于,在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快要被地平线吞没时,远远瞧见了一个小村落的轮廓,寥寥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 “吁——”王大牛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树下,“今晚就在这村里借宿吧,看样子是找不到镇子了。” 王明远和狗娃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僵麻的腿脚。 村子很小,土坯房围成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 王大牛把马车拴在村口能看到的地方,三人便往村里走,想找户人家商量借宿,或者找找村里有没有类似里正、村长的人物。 刚走了没几步,旁边一个低矮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褂子、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汉端着个簸箕走了出来。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走过来的三人。 老汉的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缝着眼,努力瞅了瞅。 当他的目光落到人高马大、几乎挡住了半边天的王大牛和狗娃两人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往前凑了半步,想看的更仔细些。 看着看着,老汉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神色,嘴唇嗫嚅着,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对空气说: “奇了怪了……我这眼睛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咋还瞅着人带重影哩? 刚才明明瞅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在巷口晃悠,咋一眨眼功夫,就变成俩了?还并排站在这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壮实……这……这难道是眼疾加重了? 唉……看来真得咬牙去趟府城寻郎中瞧瞧了,就是不知这攒的银子够不够诊金药费……” 王大牛显然没听清老汉嘀咕啥,只是觉得这老头眼神怪怪的,他挠挠头,看向王明远:“三郎,这老汉咋了?瞅我们的眼神咋怪怪的?” 王明远叹了口气,摇摇头:“兴许来村里来了陌生人,有些紧张吧。走吧,再找别家问问。” 第254章 劫什么?劫饭! 最终,王明远三人赶在天色彻底擦黑前,总算在村口遇上一位刚从别处忙完回来的大娘。 大娘挎着个空篮子,脚步匆匆,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人尤其是王大牛和狗娃那唬人的块头,起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还是王明远上前,好生讲了一番,那大娘看在他是个读书人,而且长得也俊朗,看着不像什么坏人,才勉强同意。 “唉,算了,看你们也不像歹人。我家俩小子都去镇上做工了,一周才回来一趟,东厢房倒是空着,能挤挤。不过……话说前头,就借个地方睡觉,我家可没多余粮食管饭啊!” 她说着,眼神又忍不住瞟向王大牛和狗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瞅你俩这身板,管饭还不得把我家吃穷了?她可不做这等蠢事! 王明远连忙拱手:“多谢大娘行方便!饭食我们自己带着,绝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便让王大牛取了些铜钱递了过去。 大娘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不少,这才引着他们往家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把马车牵进院子角落,给马喂了草料饮了水,三人算是暂时安顿下来。 又简单归置了下行李,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村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一路奔波,中午只啃了些冷硬的饼子,此刻三人都是饥肠辘辘。 狗娃主动揽下做饭的活儿,这一路上气氛沉闷,爹和三叔心情都不好,他想做顿热乎饭,让大家吃了稍微能舒坦点。 “爹,三叔,你们歇着,我去弄点吃的。这儿晚上天冷,吃口热乎的舒服些。” 狗娃说着,从行李里翻出他们自带的铁锅、案板、面粉、盆子、调味料等。 他没喊爹和三叔帮忙——爹赶了一天车,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三叔……算了吧,碍手碍脚的,影响他发挥。 跟主家大娘打了声招呼,问了问水井和放柴火的地方,大娘指了指门外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的打谷场:“那儿宽敞,边上还有些碎柴火,你就在那儿弄吧,别在院里烟熏火燎的。” “哎,好嘞,谢谢大娘!”狗娃应了声,拎着东西出去了。 依着大娘的指点,他在场边一棵老树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简单垒了个灶,又去旁边搂了些干燥的麦秸杆和柴火。 堆好柴火,火折子一晃,橘红色的火苗便蹿了起来,然后放上锅,先烧着水。 狗娃手脚麻利,就着火光和了一大团面放在旁边醒着。 趁着醒面的功夫,他又用泥巴糊了几个路上买的土豆和番薯,熟练地扔进火堆边缘,然后用热灰细细埋好,这样烧出来的土豆和番薯又香又糯,打算当饭后零嘴吃。 水开的间隙,他将醒好的面团揉搓开,切好,扯成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面片。 又从大娘家要了些翠绿的小青菜、几根香菜和小葱,洗净切好。 水滚了,面片下锅,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透亮。 狗娃将青菜丢进去,又舀了一勺肉臊子化开,撒上盐粒和他自己特制的香料,最后撒上香菜和葱花。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面香、肉臊的油香和清新菜香的浓郁气味便弥漫开来,在这清冷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那埋着的土豆和番薯也渐渐散发出特有的焦香。 就在他忙活的功夫,一个黑脸汉子,穿着半旧的灰布袄子,腰杆挺直,正从村子另一头溜达过来,像是在巡视。 这香味猛地钻进鼻子,让他脚步一顿,使劲吸了两下。 “嘿!啥玩意儿这么香?”他循着味儿走过来,天色暗,打谷场边就狗娃一个忙碌的身影,那高大的个子,宽厚的脊背,那埋头干活的气势……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咧嘴就笑了,大步走过去:“好你个王兄弟!行啊你!这一路上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还有这手艺!咋?知道兄弟们嘴里淡出鸟了,偷偷开小灶犒劳咱是吧?” 狗娃被这突然嗓门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见一个不认识的黑脸汉子站跟前,笑得一脸自来熟,嘴里还说着他听不太明白的话。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黑脸汉子也没细看他,反倒瞅见了火堆边露出一点的焦黑外皮的红薯和土豆,顿时更乐了:“哟!还煨了洋芋和番薯?这可是老子的最爱!” 说着,也不等狗娃答应,自顾自就捡了根树枝,从热灰里扒拉出两个烤得喷香的番薯,烫得他龇牙咧嘴地左右手倒腾,捏开后闻了下:“嗯!香!真香!手艺不赖!我拿几个给兄弟们也尝尝!” 他三下五除二又扒拉出好几个,用衣襟一兜,冲狗娃扬扬下巴:“谢了啊!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说完,转身乐呵呵地就走了。 狗娃都懵了,看着那人背影,气得脸都鼓了:“不是……你谁啊?咋还连吃带拿的?跟我很熟吗?这村里人咋这德行?!” 他憋着一肚子火,可想着人生地不熟,爹和三叔心情又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忍了,愤愤地转身继续搅和锅里的面片,心里把那黑脸汉子骂了好几遍。 好不容易面片快好了,撒上葱花香菜,狗娃回屋去拿碗筷。 等他拿着碗筷回来,离打谷场还有十几步远,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的说笑声。 紧走几步一看,狗娃差点没把肺气炸! 只见刚才那黑脸汉子去而复返,身旁还站着七八个穿着同样袄子、嘻嘻哈哈的汉子,每人手里都拿着个大碗! 那黑脸汉子正一边掀锅盖,一边大声嚷嚷:“……都赶紧的!王兄弟手艺绝了!这面片闻着就地道!都别客气啊!见者有份!” 锅盖一开,热气混着更浓郁的香味喷涌而出。 那群汉子顿时欢呼一声,一拥而上,手里的大碗争先恐后地就往锅里伸! “给我来点汤!” “多捞点面片!哎呦这菜叶子也香!” “别挤别挤!都有份!” 那满满一大锅面片,眼瞅着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都快见底了! 狗娃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给爹和三叔做的晚饭,就这么被一群陌生人瓜分,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忍让、什么顾忌全飞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碗筷往地上一撂,冲着自家借宿的院子方向,带着无比的委屈,猛地大喊了一声: “爹!三叔!快来啊!出事啦!有人……有人把咱们的饭劫啦!!!”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像平地炸了个雷,瞬间盖过了那群汉子的喧闹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转头看向他。 第255章 他乡遇至亲 屋内,油灯点了起来。 王大牛靠着冰凉的土炕墙,闭着眼,看似在睡觉,但眉头拧得死紧,也没有那平日里震天响的呼噜声,只有又沉又闷的呼吸声。 他压根没睡着,也不敢深睡。 这些日子,只要一合眼,脑子里就晃悠着浑身是血、喊着他“大哥”的二牛,那景象太过真实,吓得他好几次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心口扑通扑通乱跳,再也不敢闭眼。 每天赶路累真的很累,但其实心里更累,像似有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勒的心生疼。 炕头的另一边,王明远就着昏暗的灯光,手里捏着本书,眼神却发直,半天没翻一页。 他其实也跟大哥一模一样,但是兄弟俩都默契的没有提及。 就在王明远想着出门去帮帮狗娃时,狗娃那一声大喊,瞬间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爹!三叔!快来啊!出事啦!有人……有人把咱们的饭劫啦!!!” “啥?!” 王大牛像被烙铁烫了屁-股,“蹭”地一下弹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王明远也猛地抬头,书“啪”地掉在炕上。 “狗娃!”王大牛低吼一声,反应快得吓人,一把推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他直奔院角停着的马车,猫腰钻到车底板下,摸索着抽出那柄用厚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朴刀,三两下扯掉布套,雪亮的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王明远紧随其后,他冲到行李堆旁,飞快地扒拉出那个油布包,抽出里头那把磨得锃亮、沉甸甸的祖传杀猪刀。 虽然比起大哥手里朴刀短小许多,但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那股子从小耳濡目染的悍劲儿也涌了上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狠劲和焦急,二话不说,兄弟二人提着刀就朝狗娃声音传来的村口打谷场狂奔而去。 借宿的那家大娘听到动静出来后,被这阵仗吓得缩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出门后,远远就瞧见火光旁围着一圈人影,吵吵嚷嚷,狗娃那高大的身影站在一旁,正急得跳脚。 王大牛心头火起,看那情形真像是一群劫匪,于是人还没到,怒吼声先炸了过去:“直娘贼!哪个裤裆没拴紧蹦出来的孬货!光天化日……呃,黑灯瞎火就敢劫道?!劫啥不好劫你爷爷的饭!饿死鬼投胎也没你们这么下作的!” 一向寡言的王大牛此刻被气的口不择言,挥舞着朴刀就冲了过去,那架势,活脱脱就像一尊要劈山裂石的煞神。 王明远虽也气愤,但还保有一丝冷静,他快步跟上,目光飞快扫过那群人。 只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袄,虽有些旧,但站立的身姿和气质,不似寻常土匪流寇,倒像是……行伍之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心里的火气还是压过了疑虑,手中的杀猪刀握得死紧。 那帮正抢饭抢得欢实的军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明晃晃的刀光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愕然回头。 待看清冲过来的是个提着朴刀、壮硕得像座铁塔、怒气值爆表的黑脸大汉,身后还跟着个穿着长衫、模样清俊却同样拎着把……杀猪刀的少年书生? 这组合着实有些诡异。 尤其是当王大牛冲到近前,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狗娃并排站在一起时——火光映照下,那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宽厚身板、黝黑脸膛、以及此刻同款的火冒三丈表情! 那领头的黑脸汉子,也就是刚才第一个来“顺”烤红薯的那个,猛地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王大牛,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看旁边的狗娃,脸上那点嬉笑瞬间僵住,转而露出极度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哎?等等……这……这不对啊!”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王、王兄弟?你……你咋……咋还有个分身?不对,……这……这他娘的是咋回事?!” 他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这俩人太像了! 要不是细看之下有些区别,感觉年纪差着一截,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眼花了。 王大牛可不管他嘀咕啥,朴刀一指,怒气冲冲:“少他娘废话!把老子的饭放下!不然老子把你们当萝卜剁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个更加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那群军汉身后几步远的一处阴影里闻声快步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老国公身边,继续上“兵法”课,听到前面动静不对,立刻赶了过来。 “都在这吵吵啥呢?”那人嗓门洪亮,带着一丝不耐烦。 可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越过人群,借着灶火和月光,看清了提着朴刀、怒发冲冠的王大牛,以及旁边握着杀猪刀、脸色冰寒的王明远,还有那个气得眼圈发红、指着他们的狗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那高大身影猛地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劈中!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最初的疑惑、到极度的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化为一种近乎颤抖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大……大哥?!三……三郎?!狗娃?!” 这声音……这粗犷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嗓音…… 王大牛准备挥舞朴刀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王明远握刀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狗娃更是猛地抬起头,一张大嘴张开仿佛能塞进去个拳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高大汉子脸上。 锅底下跳跃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庞——黝黑的皮肤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下巴上是和王大牛还有狗娃一样的胡茬,眉眼轮廓深邃,那鼻梁,那嘴型……尤其是那双此刻瞪得老大、充满了巨大惊愕和无法言喻激动的眼睛! 不是他们提心吊胆、日夜担忧、以为早已埋骨西北边关的王二牛,又是谁?! “哐当!” 一声脆响,王大牛手里的朴刀第一个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傻了一样,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二牛,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二……二叔?!”狗娃第一个带着哭腔叫出来,声音都劈了叉,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爹!三叔!是二叔!是二叔啊!二叔没死!二叔还活着!!” 第256章 团圆 这一声喊叫,如同解开了封印的咒语。 王大牛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意义不明的低吼,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他两只大手猛地抓住王二牛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人的骨头捏碎,然后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发疯似的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二牛!真是你?!真是你小子?!你没事?!胳膊呢?腿呢?手呢?都在不在?伤着哪儿没有?快让哥摸摸!快!” 他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副样子,像是要把弟弟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确认每一寸都是完好无损的。 王明远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手中的杀猪刀也紧跟着“啪”一声落在地上,几步抢上前,站在大哥身边,看着活生生的、虽然瘦了些、黑了些但确确实实站在眼前的二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鼻尖酸涩得厉害。 千言万语,无数个日夜的担忧恐惧,此刻全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低唤:“二哥……!” 王二牛任由大哥在他身上又摸又拍,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哎!大哥!三弟!狗娃!是我!我没死!我好着呢!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张开手臂,用力拍了拍大哥和狗娃宽阔的后背,又看向王明远,咧嘴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三郎,长高了,也壮实了!好!真好!” 他乡重逢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兄弟侄四人。 那群军汉此刻也终于明白闹了个天大的乌龙,个个面露尴尬,讪讪地放下了碗,不过那锅里也基本没啥东西了,总不能倒回锅里去。 那个黑脸汉子一手端着碗,一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凑过来:“王……王百户,这……这几位是……” 王二牛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稍稍抽离,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对几个汉子朗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激动: “兄弟们!误会!天大的误会!这是我亲大哥!这是我亲侄子!另一个就是我跟你们常提起的,那个考中了秀才……不,现在是中了解元的举人老爷了!我的亲三弟!” 军汉们一听,顿时肃然起敬,脸上那点尴尬全变成了惊讶和敬佩。 尤其是听到王明远竟然是解元、举人,更是七嘴八舌地告罪: “哎呀!原来是王百户的家人!得罪得罪!” “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兄弟,刚才对不住啊!俺们不知道这饭是你做的。就是你瞅着和你二叔太像了……” “嘿!王百户,您这大哥和侄子……这体格,真是一家子豪杰啊!”有人看着王大牛和狗娃那惊人的块头,忍不住啧啧赞叹,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狗娃这会儿也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没事了,这事儿闹的……” 待那些面露尴尬,端着碗退开的军汉们走远,打谷场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锅里残余面汤微微翻滚的轻响。 王家四人围着那个用石块临时垒起的简易火灶,或蹲或坐。 火光跳跃,映照着四张轮廓相似却又神情各异的脸。 王二牛抽了抽鼻子,使劲闻了闻空气里还没散尽的香味,黑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怀念和满足的神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狗娃: “是这味儿!没错!就是咱家灶房里飘出来的味儿!狗娃,行啊你小子!这才几年功夫,真成大厨了?刚那面片扯的,汤头调的,啧!手艺快超过你奶和你娘了!”他用力拍了拍身旁狗娃宽厚的肩膀,发出“砰砰”的闷响。 狗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黑脸上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晕,嘿嘿讪笑着,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 “二叔,你就会哄我。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是……就是瞎做,照着奶和娘以前的法子来的。你……你吃了没?等着,我去给你盛……呃……”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锅都快被那帮军汉刮穿了,哪还有饭可盛? 他连忙起身,跑去把刚才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碗筷捡起来,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我、我这就再去做!很快!” 说完,也不等王二牛回应,狗娃便风风火火地重新忙活起来,回去又取了东西,然后舀水、和面、洗菜,动作麻利得惊人,仿佛要把刚才的委屈和现在的欣喜都揉进面团里。 火塘边,王二牛收回看着狗娃忙碌身影的目光,转向王大牛和王明远,他目光灼灼地在大哥王大牛和三弟王明远脸上来回移动,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王大牛也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瘦了……也黑了……但筋骨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再去捏弟弟的胳膊,确认那结实的肉还在。 王二牛任由大哥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胳膊上捏了两下,心里暖烘烘的,又带着点酸楚。 他挺起胸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嗨!边关风沙大,晒的!吃食上……嗯,是没家里滋润,但饿不着!” 他顿了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边关的事,自然是捡那些威风、有趣的说,那些血腥、残酷、九死一生的场面,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或者干脆隐去不提。 “大哥,三郎,你们是不知道!有一回,我带着一队弟兄巡边,撞上了一小股鞑-子探路,膘肥体壮骑着高头大马!”他比划着,眼神发亮。 “那帮家伙凶得很!嗷嗷叫着冲过来!弟兄们有点慌,我立马就顶前面去了!” “长枪来回捅刺,噼里啪啦就打起来了!后来枪杆子都打折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腰,“我立马就抽出咱家祖传的这把杀猪刀!嘿!你们猜怎么着?就凭着这玩意儿,近身肉搏,愣是让我反杀了两个!剩下仨见势不妙,撒丫子就跑啦!哈哈!”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是场轻松刺-激的游戏。 但王大牛和王明远听着,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越皱越紧。 他们知道即便是“一小股”、“反杀两个”,其间的凶险也绝非王二牛口中这般轻松。 那折断的长枪,那需要抽出贴身杀猪刀的近身搏命……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王大牛喉咙哽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大手伸出去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样的!是条汉子!没给咱老王家丢人!但……但也得多加小心!听见没?” 王明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二哥。 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能清晰地看到二哥眉宇间那抹被风霜和血火淬炼出的坚毅,以及那努力掩饰却依旧存在的疲惫。 他知道二哥一向报喜不报忧,他心里也心疼得厉害,但此刻,任何担忧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作为家人,他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支持他。 第257章 见国公 “对了!”王二牛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了点嫌弃,又有点小得意。 “你们是不知道,边军火头营那饭做的,真是一言难尽!清水煮菜叶子,撒把盐就算完事,那饼子硬的能当砖头砸人!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寻了个空,跑去灶上,按照咱家做肉臊子的法子,跟那火头军讲了讲,怎么选肉,怎么切丁,怎么煸炒出油,怎么加酱料……嘿,你们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看着大哥和三弟。 王大牛配合地问:“咋样?” “那一锅肉臊子出来,香飘十里!后来每次煮面,舀上一勺,连汤带面,弟兄们抢得头破血流!都说比过年吃得还香!” 王二牛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里,有对家乡味道的自豪,也有与袍泽分享的单纯快乐。 这细微的神情,让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二哥在行伍中,似乎并不孤单。 这时,狗娃端着个硕大的海碗过来了,里面是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面片,汤宽面滑,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油花香气扑鼻,他堆了尖尖一大碗,稳稳地递到王二牛面前: “二叔,快趁热吃!你最爱吃咱家的烩面片了,我记得呢!” 王二牛也不客气,接过碗,拿起筷子,先是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满脸陶醉,然后也顾不上烫,唏哩呼噜就大口吃起来。那吃相,仿佛饿了几辈子。 狗娃看着二叔狼吞虎咽的样子,满足地笑了笑,转身又麻利地开始给其他人盛饭。 四人围着这乡野间简陋的火塘,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清水村的老屋里。 只不过,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从记忆里的母亲,换成了如今这个高大壮实、却同样心灵手巧的黑小子狗娃。 王二牛扒拉着面片,抽空抬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眼中带着光问道: “三郎,你信里说,咱家在府城买了新宅子了?好小子!真出息了!没想到,是咱家三郎先让爹娘过上了城里的好日子!” 他语气里满是骄傲,但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压低了些声音,“不过……爹娘要是在府城,会不会……已经听到边关的消息了?他们……指定伤心坏了吧?” 王明远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二哥放心。我们从嵩阳书院出发前,收到爹娘的信,应该已经动身回清水村了。村里消息闭塞,邸报一时半会儿传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牛,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不过,保险起见,明日我就立刻修书一封,托人快马加鞭送回老家,让爹娘千万放心。” 王二牛重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三郎你想得周到!千万别吓着爹娘,还有彩凤和猪娃……” 提到妻儿,他硬朗的脸上瞬间柔和了无数倍,眼神里充满了思念。 王明远捕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顺势问道:“嗯。对了,二哥,你方才说,你们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回边关?局势……已经如此紧迫了吗?” 他虽然是在问,但语气里已有了答案。 若非情势危急,重伤未愈的国公爷何必如此匆忙赶路?二哥又怎会刚好在此地与他们相遇? 王二牛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他沉默地嚼了几口面片,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哥和三弟关切的眼神,觉得有些事情,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何况是最亲的家人。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豪迈:“三郎,大哥,不瞒你们……边关现在,就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国公爷这次回去……怕是就要把这锅油彻底点炸了。” 他话说得含蓄,但王大牛和王明远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那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还有来自背后的冷箭。 王二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挥散这沉重的气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所以,你们明日也赶紧折返回去吧,越靠近边关越不太平。三郎,你读书要紧,眼看会试在即,不能耽误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大哥,狗娃,你们护送三郎回去,我也能放心。” 王大牛一听就急了,粗声道:“那……那你这刚见一面,就又要分开?这一别,又不知啥时候……”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下次团圆? 王二牛看着大哥发红的眼圈,心里也酸得厉害。 他强挤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嗨!大哥,说这干啥!分开是暂时的!我悄悄告诉你们个秘密,你们可别往外传!” 他压低声音,仿佛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国公爷私下跟我说了,等这次回去,稳住局势,就要我带更多的兵!说不定……我就是大将军了!” 他看着大哥和三弟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描绘着想象中的未来:“等我把鞑-子打怕了,边关安稳了,就把彩凤和猪娃接过来享福!爹娘要是想来看看这边塞风光,也接来!到时候,一家人在这边关,也能团圆!” 大将军? 王大牛和王明远心里同时一沉。 官越大,责任越重,风险越高! 那意味着更多的厮杀,更重的担子! 但看着王二牛眼中那充满希冀的光,他们谁也没有说破。 王大牛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王明远则迅速收敛了情绪,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能让离愁别绪淹没这难得的重逢。 “好!我们都等着二哥当大将军的那天!”王明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轻快起来。 “二哥,你是不知道,猪娃那小子在家可真是了得!整天举着你小时候的小木刀,满院子嚷嚷着要像他爹一样杀鞑-子!劲儿大得吓人,才三岁多的娃娃,就能抱着几十斤的石头墩子满院子跑,我瞧着,比狗娃和虎妞小时候力气还大!” 听到话中提到了儿子,王二牛眼睛顿时亮得堪比灶膛里的火,迫不及待地问:“真的?这小子!随我!哈哈哈!快跟我说说,他还咋样了?” 狗娃一边忙活着,一边也凑过来插话:“是啊二叔,定安可好玩了!有一次他……” 话题成功地被引向了家里的趣事,村里的变化,今年的收成,家里猪又下了几窝崽,虎妞和张文涛的酒楼生意,猪妞和猪娃在家的趣事……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老家院子里闲聊的时光。 火光摇曳,映照着四张带笑的脸,唏哩呼噜的吃面声,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夹杂着低沉或爽朗的笑语。 这一刻,战争的阴云,离别的愁绪,仿佛都被这小小的火塘驱散了些许。 夜色渐深,火塘里的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次日一早,天刚亮,村子里还一片寂静。 王明远和王大牛起了个早,由王二牛引着,准备去拜见暂住在村中另一处稳妥院落的老国公程镇疆。 第258章 献兵法 国公所在的院子在村子另一头,院子不大,但土坯墙围得严实。 王二牛在门口与守卫低语两句,然后被点头放行。 进入院内,正房的门虚掩着,王二牛示意大哥和三弟稍等,自己先轻手轻脚地进去通传。 片刻,王二牛出来,低声道:“国公爷让你们进去,他伤势未愈,就在屋内相见。” 兄弟二人进到屋内,房间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昏暗,点着一盏油灯。 定国公程镇疆靠坐在一张铺着旧毡毯的炕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依旧苍白,透出一股重伤未愈的虚弱。 王明远和王大牛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草民王大牛,学生王明远,拜见国公爷。” “不必多礼。”国公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二牛是老夫的得力臂助,更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他的至亲,便是自己人。” 他话说得简单,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也没有寒暄客套,直接问道:“王家三郎,听你二哥说,你已是举人功名,还得周太傅看重,现在在各大书院游学?” 王明远恭敬回道:“回国公爷,学生确是去年秦陕乡试侥幸得中,前些时日正在嵩阳书院游学,因听闻边关……家中变故,才与家兄、侄儿匆忙赶来。” 程镇疆“嗯”了一声,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年纪轻轻,已是解元,又得周老头看重,前途无量。边关凶险,实非久留之地,探望过你二哥,便早日返回中原,专心举业,方是正理。”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告诫。 “学生明白,多谢国公爷提点。”王明远再次躬身。 程镇疆不再多言,只是那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此刻本该告辞退去,但王明远却再次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册状事物,双手奉上,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谨慎: “国公爷,学生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于军国大事更是懵懂。但……但心系边关,亦忧心二哥安危。 此行仓促,别无长物,唯有平日读书闲暇时,胡乱搜集、揣摩古今战例、兵家之言,偶有些许粗浅想法,记录下来,汇集成册。 自知多是纸上谈兵之见,荒诞不经,恐贻笑大方。 但……或有一二句,能于国公爷闲暇时聊博一哂,亦算是学生感念国公爷对我二哥照拂的一点微末心意。” 他话说得极为谦卑,将“自己写的”改成了“搜集、揣摩、记录”,更符合他一个举人的身份,也留有余地。 这些兵法书册本是他为二哥王二牛准备的,是准备留待两年后,游学的最后一站见到二哥时送他的礼物。 但一想到此刻边关形势恶劣,更重要的是昨晚听二哥说完国公爷教他兵法之事,尤其那“调贼离村”之策,他的想法破灭了。 此物还是交由国公爷这等真正知兵的人,去消化理解这些理论,再转化成二哥能听懂的方式教给他来的快些。 程镇疆听后,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个年轻举人,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无非是些寻章摘句的迂腐之论,或是异想天开的狂生之语。 他戎马一生,什么兵书战策没见过? 心中并未在意,但看在王二牛的面子上,还是微微抬手示意。 旁边侍立的老军医上前,接过那油布包裹,解开系绳,里面是几本装订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的手抄册子。 程镇疆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起初,他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审视。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翻阅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又看了几行,他的眼神骤然一凝,原本随意靠在炕上的背脊,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些许! 册子上的字句,并非那咬文嚼字之言,反而颇为直白,但其中蕴含的思想,却如惊雷道道,劈开他固有的认知! “……民心向背为胜负之本……边军非独恃刀兵之利,更需与边民休戚与共,使民为我耳目,为我手足……所谓‘军民鱼水情’……” “……避敌锋芒,击其惰归……不以一城一地得失为念,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运动之中觅战机,集中优势兵力,歼其一部……” “……初战必胜,首重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根本,在于细作渗透、消息灵通……” “……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 还有一些关于基层组织、政治动员、瓦解敌军、甚至土工作业、夜战近战等极为具体、却又思路奇特的论述…… 这……这是何人所著的兵书?! 程镇疆自问熟读兵法典籍,从《孙子兵法》到前朝或是本朝各位将帅的札记,却从未见过如此体系分明、直指核心,却又如此……“离经叛道”的论述! 它跳出了传统兵书关于阵型、天时地利的框架,直指战争最根本的力量源泉和策略核心,许多想法看似大胆甚至荒谬,细思之下,却与他在边关几十年摸爬滚打得出的某些血泪教训隐隐契合,甚至更为深刻、系统!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紧紧盯住王明远,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书……你从何处得来?是何孤本秘传?著者何人?!” 他绝不相信这是一个年轻书生能凭空想出来的! 王明远心中早有准备,虽然这些内容都来自于前世那位“伟人”的经典著作,但他面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坦诚”: “回国公爷,此非成书,亦非孤本。 实是学生……学生平日杂学旁收,读史阅经时,见古今战事成败,心有所感,便随手记下心得。 又曾与恩师、同窗探讨,偶闻偏远之地的一些民间军队土法,或是一些前人笔记中的散碎见解…… 学生不才,只是将这些零星想法,结合……结合对边关情势的些许臆测,胡乱串联、附会而成。 实是学生妄加揣测,班门弄斧,让国公爷见笑了。” 他将来源推给了“杂学”“心得”“探讨”和“民间军队土法”,模糊处理。 程镇疆死死盯着王明远,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破绽。 但王明远眼神清澈,态度恭谨,除了适当的紧张,并无闪烁狡黠之色。 难道真是此子天纵奇才,悟性惊人,能从故纸堆和闲谈中提炼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见解? 这……这简直比这兵书本身更让人难以置信!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 “王家三郎,你……可曾有投笔从戎之志?” 若此子真有这般韬略,再配以门外王二牛那般的万夫不当之勇,假以时日,大雍何愁边患不平? 他甚至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强军蓝图。 第259章 献计与分别 王明远闻言,心中一震,知道到了关键时刻。 他立刻深深一揖,语气坚定而恳切:“国公爷厚爱,学生感激涕零!然学生自幼体弱,虽经调养,仍远逊常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于行军布阵更是纸上谈兵,实无统兵之能。 此册所记,实乃学生坐井观天、闭门造车之语,侥幸或有片言只语能入国公爷法眼,已是万幸。 学生志在科举,愿以文章报国,于军旅之事,实不敢有非分之想,亦无力为之。”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那些理论不过是前世记忆的搬运和整合,自己并无深刻理解,更无实践经验。真上了战场,恐怕连个普通小兵都不如。 二哥那样的体魄和勇猛才是边关需要的,自己这身子板,还是老老实实走科举之路更稳妥,也能更好地守护家族。 程镇疆看着王明远清瘦却挺直的身板,再想想王二牛那熊罴般的体格,心中也知此事强求不得。 良将需有悍勇之躯,此子虽心思机敏,见识非凡,但这身子骨……确非冲阵斩将的材料,且其全无从军之志。 罢了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惋惜,叹了口气:“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可惜了……” 一份可能是惊世骇俗的兵法韬略,却系于一个文弱书生之身,而能践行其勇的悍将,却又……他想起王二牛那“调贼离村”的兵法理解,嘴角不由微微抽动。 王明远见国公神色缓和,知道时机已到,再次躬身,语气极为诚恳: “国公爷,学生献此拙见,别无所求。 唯有二哥王二牛,他性子憨直,只知奋勇向前,于机变周旋或有不足。 学生恳请国公爷,日后在可能之处,对他……稍加看顾一二。学生与家人,便感激不尽了!” 程镇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哼,军中自有法度,赏罚分明,岂是因私废公之地?王二牛是块好材料,老夫自会打磨,但他的前程,需用鞑-子的头颅和战功来换!何须你来求情?” 话虽如此,但他的语气却比刚才柔软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动容。 这一家子,真是兄友弟恭,情深意重,在这凉薄的世道里,显得尤为珍贵。 不过,即便王明远不说,他又岂会不照拂那个数次救他性命、忠心耿耿的憨蛋? 王明远听出国公语气的松动,心中稍安,知道目的已然达到。 他不再纠缠此事,而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国公爷教训的是,是学生僭越了。此外……学生斗胆,针对边关局势,尤其是……内部或有隐忧之事,学生偶有一得,虽不知边关全貌,纯属臆测,或可为一鉴。” 程镇疆目光一凝:“讲。” 王明远道:“学生窃以为,隐匿之敌,看似隐秘,实则必有踪迹。或可……‘引蛇出洞’。” 他结合前世所知的一些谍战剧中关于反谍、清查思路,说得尽量简洁: “譬如,可故意泄露几路不同的、关于国公爷行踪或下一步动向的‘机密’消息,途径、内容皆有差异,却设下唯有经手之人方能察觉的细微标记。 观其何方消息最先、最准地引来反应,或可顺藤摸瓜。 又或,于关键位置,设下看似诱人却需权限方能触及的‘饵料’,静观何人伸手。 再或,可借整肃、核查之名,行打草惊蛇之实,观其仓促间如何应对掩饰…… 此等小人,藏得再深,亦有所图,有所惧。 只需制造足够压力与诱惑,令其动,则必有破绽。” 他将前世那些经典桥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了一下,点到为止。 无论是送兵书甚至是讲这有些“不太光彩”的计策,这已经是王明远目前能为二哥王二牛做到的极限了,其他的只能交给天意。 程镇疆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王明远,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青衫少年。 这计策狠辣、老练,直指人心阴暗,绝非一个寻常书生能想出。 此子若入朝堂,恐怕……他心中瞬间闪过“权臣”、“酷吏”等字眼,但随即又化作一片漠然。 罢了,如今这世道,君子往往难容,有些手段,未必是坏事。 至少,此刻这计策,对他眼下处境极有用处。 他甚至在想,有这样心思缜密的弟弟在后面,日后王二牛那憨蛋也更不易被人暗算。 “老夫知道了。” 程镇疆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五个字,不再多言。 但王明远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听进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低报声,示意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程镇疆挥了挥手。 王明远和王大牛知道会面结束,再次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房间。 没多久,程镇疆便在一众精锐的护卫下,乘坐马车,准备离开村落继续前往边关。 行至村口,他看到了来送别的王家三人,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感慨,似乎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遗憾。 而一旁的王二牛,使劲地朝着三人挥手,怀里还鼓鼓囊囊的,揣的是那个装满鞋垫的包裹。 启程前,他又忍不住伸手进去摸了摸,那硬挺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又滚烫。 刚才趁大哥和三弟拜访国公爷的功夫,他打开包裹将每一双鞋垫都细细看了一遍,那些歪扭的图案,密实的针脚,仿佛还带着家乡的阳光和亲人的温度。 其实以前娘送他的那些,他大多都没舍得穿,怕穿坏了,就没了念想,这次也是一样。 “爹,娘,彩凤,猪娃,你们等着……”他在心中默念,目光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家的方向。 “快了,等我打了胜仗,当了将军,一定风风光光接你们来享福!” 王大牛、王明远和狗娃站在村口,久久望着那行人马,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影。 第260章 管用,继续! 三人目送着王二牛随着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虽然都还是有些忧心王二牛未来的安全,但心里头那块悬了不知道多少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石头,总算“咚”地一声落了地。 “呼——”狗娃第一个长长地、夸张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担忧和恐惧全都吐出去。 他用力揉了揉刚才因为送别还有些发红的眼圈,下一秒,肚子就极其应景地、惊天动地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声音响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狗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道:“爹,三叔,你们发现没?自打知道二叔出事的消息,我这心里头就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吃饭都不香了,感觉吃啥都没味儿! 现在好了,石头没了,我这馋虫全都醒过来了!我好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咱们赶紧找个地方,我得大吃特吃一顿,把前面亏的全都补回来!” 王大牛原本还望着远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和担忧,听到儿子这话,回过神来,顿时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发出“啪”一声脆响:“吃吃吃!你个憨货,就知道吃!不是才刚吃过早饭吗?瞧瞧你这身板,再这么吃下去,迟早跟咱家猪圈里那头大黑猪一个样儿!到时候走不动道,看哪家姑娘能看上你!” 狗娃捂着后脑勺,一点也不恼,反而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一张黑脸上满是向往:“我这正长个子呢,饿的快吃的多很正常,而且像大黑咋了?大黑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晒太阳,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我要是能像它那么自在,我也乐意!” 王明远:“……” 王大牛:“……” 俩人都被狗娃这清奇的脑回路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无语地瞪着这傻小子。 沉默了几秒,王明远才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种熟悉的、带着点鸡飞狗跳的氛围,终于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大哥,狗娃饿了一路了,也该好好吃一顿了。咱们先回借宿的那家,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去巩昌府里找个像样的饭馆,让狗娃解解馋。最主要的是去把信写了寄出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对对对!还是三叔懂我!”狗娃立刻眉开眼笑。 王大牛懒的再理狗娃,也点点头:“成,抓紧去把信寄了,免得爹娘和弟妹忧心。” 三人回到借宿的农家,跟主家大娘结了房钱,大娘小心翼翼的接过,就是忍不住一直偷瞄王大牛和王明远,毕竟昨晚兄弟俩提刀冲出去的场面她可是看了个清楚。 到了巩昌府,已是下午。 三人寻了家看起来干净实惠的客栈,狗娃果然如同早上所说,一口气点了好几个硬菜,什么红烧肘子、羊肉泡馍、肉夹馍、羊肉饺子,吃得是风卷残云,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王明远和王大牛寻了城里一家规模较大的驿馆,准备写信寄出去。 国公爷遇袭、生死不明的消息恐怕迟早会传回秦陕,爹娘在清水村消息闭塞,但万一有只言片语传过去,非得把二老吓出个好歹来,必须赶在流言之前,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 王明远铺开信纸,研好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 “……我们三人已于巩昌府境内,得见二哥。二哥一切安好,身体康健,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遭遇不测。二哥如今仍在国公麾下效力,深受国公爷信重。边关虽偶有摩擦,然二哥吉人天相,且有国公爷照拂,安危无虞,望爹娘万万放心,切勿听信流言,过度忧思,保重身体为要……”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想起那个沉甸甸的、装满娘和二嫂心血的包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事儿也交代清楚吧,他继续写道: “……我等此行,已将娘与二嫂历年所纳鞋垫,悉数交予二哥。二哥见之,感念至深,言道此物胜似千金,必当珍重。然二哥亲言此前娘所赠鞋垫,多珍藏于行囊,不舍得穿,嘱托娘及二嫂,日后不必过于劳神赶制,以免熬坏眼睛。二哥身处行伍,供给充足,鞋袜并不或缺,有此心意足矣……” 王明远能想象到母亲看到这里时,先是一愣,随即会对父亲爆发怎样的“怒火”。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同情一下父亲了,不过至少不要让母亲和二嫂再熬夜为二哥赶制鞋垫就行。 此信走的民驿,保险起见他还是将国公爷字样涂去,改成了吃面大爷,相信爹娘一看便知。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 正准备封口,一旁的大哥王大牛却搓着手,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吭哧吭哧地道:“那……那个,三郎,等等,我……我也给爹写了几句。” 这时,他看到大哥王大牛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大哥,你也给爹写了信?”王明远问道。 王大牛点点头,黑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嗯,有点事……跟爹说一声。那个……三郎,我都写好了,不用你代笔了。” 王明远有些诧异,大哥识字不多,往常写家书,都是他口述,由王明远代笔,或者自己最少也要补充几个他不会的字上去,这次居然完全自己动手? 他好奇地瞥了一眼,只见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字,似乎还有简单的图案,像是……一座房子?一辆车? 王大牛察觉到弟弟的目光,赶紧把纸折好,嘿嘿一笑:“没啥,就跟爹唠点嗑。” 王明远也没多问。 其实在他们从长安出发嵩阳前,王大牛便和王金宝去了府城最大的“白记纸扎铺”。 那位见多识广的掌柜一听他们是从乡下来的,便带着几分优越感地说道他们之前烧的“西域美人”和“昆仑奴”早就过时了,现在底下的祖宗们都嫌弃。 掌柜的唾沫横飞地介绍,如今长安乃至京城流行的是“私人定制”! 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带花园的马场、双辕四驾的鎏金马车、成群结队伺候的丫鬟小厮…… 只有他们想不到,没有纸扎师傅做不出来! 听得王金宝和王大牛一愣一愣,深刻感觉到祖宗们在下面可能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这可急坏了王金宝和王大牛。 再苦可以苦自己,再穷不能穷祖宗! 当场一拍大腿,毫不犹豫地掏钱定了一套顶配的“豪宅豪车套餐”,地址直接留了清水村老家。 算算时间,他们出发来西北前,爹来信说要回村里,想必那批“新货”也已送达。 王大牛从昨晚遇到王二牛到现在,盘算了下时日,这不巧了吗?正好对上了! 果然,新玩意儿就是顶用,边关的关系都能活动到! 这不,二牛那么危险的情况都能化险为夷! 王大牛信中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和图案,核心意思大概就是:“宅车(图案)管用,继续!” 王明远接过王大牛手中的信纸,单独装了信封,一并交给驿馆伙计,付了加急的费用,嘱托务必尽快送往秦陕咸宁县永乐镇清水村。 办完了这件大事,两人心里都感觉轻松了一大截。 接下来,就是规划返程路线了。 原本的计划是游学几大书院,嵩阳之后,下一站便是位于商丘府的应天书院。 应天书院与嵩阳风格不同,更重经世致用,讲究学问要与科举、吏治、甚至兵法实务相结合,培养的是能做实事的人才,正好契合王明远下一步深造的需求。 既然二哥已经见到,心中大石落地,游学之路自然要继续。 “咱们接下来就去应天书院。”王明远摊开简陋的民用舆图,指着上面的路线对大哥和狗娃说。 “从巩昌府往回走,大致还是沿原路,先到洛阳附近,然后折向东,往商丘府方向。这条路我们来时基本走过一遍,算是熟悉,应该能顺利些。”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巩昌府城门,朝着商丘府方向驶去。 第261章 中原书院联考 马车吱吱呀呀,又在官道上颠簸了一个月,总算把王明远、王大牛和狗娃三人,从西北边陲那苍凉雄浑的地界,一路送到了中原腹地的繁华之所——商丘府。 应天书院,就坐落在这商丘府城的东南角。 应天书院不同于岳麓和嵩阳居于城外,倒是和长安书院一样,都位于府城之内,书院门前车马人流不息,市井的喧闹声隐隐可闻,透着一股“大隐于市”的独特气度。 书院的建筑风格也巧妙地融合了南北特色,既有北方官式建筑的恢宏大气,细看之下,又有那江南园林的雅致精巧。庭院内古树参天,却也不乏精心修剪的花木盆景,给人一种既庄重又不失生机的感觉。 王明远坐在车里,微微撩开车帘一角,打量着这座久负盛名的书院。 不同于嵩阳初见时的纯粹欣喜,此刻他心中多了几分沉静与审慎。 二哥安然无恙,心中大石落地,游学之途得以继续,他更希望能在此地潜心攻读,进一步打磨文章,增广见闻。 到了书院,依旧是那套流程。 向门房递上名帖和周老太傅的亲笔书信,很快便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了出来。 听闻是周老的弟子、秦陕去岁解元公来访,管事的态度十分客气,办理入宿手续更是和嵩阳一样都是很快。 他们再次被安排了一个独门小院,虽然不如嵩阳书院那个院子宽敞,但三间厢房也足够用了,更值得惊喜的是灶房、水井一应俱全,关键是清静,关起门来就是自家天地。 “爹,三叔,我看这院儿挺好!”狗娃放下行李,里外转了一圈,颇为满意。 “灶台是现成的,家伙事也全乎!往后咱就别去书院食肆凑热闹了,咱自个儿做!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想吃啥就做啥,省心!” 王大牛一听,黑脸上立刻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对对对!这话在理!咱自己开火!可别再整出嵩阳那边的事儿了……” 想起在嵩阳食肆引起的“风波”,以及后来隐隐听到的关于“食肆提前告罄”、“采买艰难”的零星议论,王大牛这实诚汉子就觉得脸上臊得慌。 虽然最后处理得当,但他总觉得是自己爷俩饭量太大,给人添了天大的麻烦。 王明远看着大哥和侄儿那心有余悸的样子,心下好笑,也点头同意:“如此也好,更为自在。只是要辛苦狗娃了。” “嗨!这有啥辛苦的!做饭我乐意!”狗娃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安顿下来后,王明远的生活很快步入正轨。 每日里或是去藏书楼查阅典籍,或是去讲堂聆听先生授课,闲暇时便在院中读书作文,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应天书院学风务实,讲究经世致用,先生们授课多结合吏治、农桑、漕运等实际事务,让王明远颇受启发,自觉眼界又开阔了不少。 他本以为这般平静的日子会持续一段时间,慢慢融入书院,再如同嵩阳书院那般一样,切磋学问,一步步走那“养望”之路。 这日午后,小院门外却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当时王明远正在书房整理笔记,忽听院门外传来狗娃略带惊讶的招呼声:“咦?你们是……胡爷爷?” 王明远闻声走出书房,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神色冷峻的中年人,竟是嵩阳书院的胡山长! 他身后跟着的,是几位曾在嵩阳书院有过一面之缘、早已取得举人功名、在书院内颇有名气的学子。 其中一位姓李的举人学子见到王明远,便笑着拱手开口,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调侃: “明远兄,别来无恙?嵩阳一别,几月有余,真是让我等好生想念啊!本想着在嵩阳能与明远兄好好切磋一番学问,谁知兄台家中有事,匆匆离去,竟未能尽兴。这不,听说兄台来了应天,我们便特地过来拜访拜访。” “是啊,明远兄那日讲堂上一番高论,至今犹在耳畔,令人叹服。”旁边另一人也笑着附和。 王明远一时有些怔忡,连忙拱手还礼:“李兄,赵兄,诸位同窗,胡山长!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嵩阳与应天虽同处中原,但毕竟隔了些距离,这些人怎么会特地跑到应天书院来找他? 难道真是因为当初在嵩阳那场未尽的“考校”,耿耿于怀,竟追到这里来要继续比试? 这……未免也太执着了吧?自己何时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胡山长,心里更是打鼓。 胡山长亲自带队前来“寻衅”?这架势未免太大了些。 众人进了堂屋落座,狗娃机灵地赶紧去烧水沏茶。 王明远心中念头急转,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试探来意,那位李举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明远兄莫要误会,我等此番前来,并非专为叨扰兄台。实因每年一度的‘中原书院巡考’即将在应天书院举行,我等是代表嵩阳书院前来赴考的。想着明远兄如今正好在应天,便顺道前来拜访一番。” “中原书院巡考?”王明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目。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胡山长端起狗娃刚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淡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 “嗯。此乃中原两大书院及周边十数家名声在外的书院联合发起的两年一度考校。由各大书院轮流主办,今年轮到应天。旨在让中原学子相互切磋,摸底学问,查漏补缺,也好让各书院山长教谕们看看如今学子们的程度,便于日后讲学侧重。考后会有名次张榜,各家山长也会聚在一起,点评试卷,研判未来科考风向。” 胡山长言简意赅,却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王明远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模式,简直跟他前世记忆中那些名校之间的“联考”一模一样! 统一出题,统一考试,统一排名,还能一起分析考点趋势! 怪不得中原之地文风鼎盛,科举成绩一直不俗,原来各大书院之间并非闭门造车,竟有如此紧密的交流与合作机制! 这种联合押题、资源共享的模式,效果自然比一家独大要强得多! 他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心中那点关于“追来比试”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可是检验自己游学成果、与中原俊才同场竞技的绝佳机会!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再次对胡山长及诸位嵩阳同窗拱手:“原来如此!多谢山长与诸位同窗告知!明远初来乍到,竟不知有此盛事。能参与其中,与中原才俊一同砥砺学问,实乃幸事!” 胡山长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道:“既然碰上了,届时联考之上,便让老夫再看看,你这段时间可有长进。莫要以为离了嵩阳,便可松懈。” 李举人也笑道:“正是!明远兄,届时考场之上,可要再较高下才行!” “正是如此!”其他几人也纷纷笑道,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起来。 王明远此刻心中已是一片明朗,他拱手环视众人,语气诚挚却也不失自信: “胡山长教诲的是。能与众位中原俊杰同场应试,互通有无,正是求之不得的学习良机。届时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山长与诸位同窗期望,也好向诸位多多请教!” 李举人等人又与王明远寒暄了几句,约定联考期后再好好相聚一番,便随着胡山长离开了。 王明远站在书院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趟游学之路,果然惊喜不断。 应天书院,中原联考……看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向藏书楼走去——时间紧迫,得抓紧准备才行。 第262章 联考奖励与开始 两日后,应天书院正门旁的告示墙上,悄然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大字告示。 一帮穿着青衿的秀才学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看完后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但更多是悻悻然和一丝“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 “书院联考……啧,又是他们举人的事,跟咱没啥关系。” “是啊,听说这回阵仗不小,嵩阳、睢阳、濮阳、洛阳几家大的书院都派人来了,说是要一块儿比比学问,摸摸底。” “摸摸底?我看是各家书院要掰掰手腕,看看谁家举人更厉害吧!可惜了,这热闹咱们只能干看着。” “谁让咱功名不到呢?唉,早知道去年拼了命也得去考一把乡试,说不定撞大运就中了,也能去见识见识……” “中原书院联考”的动静,主要就在举人这个圈子里流传。 对于书院里占大多数的秀才们来说,这事就像隔着一层纱,知道是个热闹,但具体多热闹,为啥热闹,就跟他们关系不大了。 最多就是茶余饭后,多了个羡慕那些举人师兄的话题。 然而,在这层纱之内,对于有资格参与的举子们而言,此事更有另外关注的重点。 因为这次联考头名,将由应天书院石院长亲赠其手书的《五经注疏及策论摘要》一套! 这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色。 石院长是谁?那是致仕的礼部侍郎!正经的朝廷三品大员退下来的,学问、见识、对科场文章的理解,那是浸淫了几十年的真功夫。 他亲手批注的东西,定会直指科场要害,能让人少走不少弯路! 这还不止,此次联考的前三甲文章,石院长将亲自阅览点评,逐一指出文章的精妙之处与可供斟酌改进之地。 这就相当于能得到主考官级别的亲自指点,帮你把脉问诊,查漏补缺! 这种机会,对于一心要在下次会试中蟾宫折桂的举子们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当然这种奖励不会堂而皇之的张贴出来,只是由各大书院的带队人进行通知,以免引起书院内众多秀才学子的躁动。 得知联考奖励的消息后,原本还有些矜持的各地举子们,顿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个个摩拳擦掌,眼里冒光。 书院藏书楼这几日属于举人学子的研读区域人都多了好几成,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较劲味儿。 而这消息,王明远还没等到书院来人对游学学子进行通知,反倒是从狗娃嘴里先行得知。 这日下午,狗娃兴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条刚买的鲜鱼,一进院门就嚷嚷:“三叔!三叔!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后儿个联考,头名奖励可厉害了!” 他劈里啪啦地把从各处听来的议论,如同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最后眨巴着眼问:“三叔,那石院长的手书,是不是特别值钱?比咱家卤肉方子还值钱?” 王明远正在窗前抄写几篇文章,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差点滴在宣纸上。 他放下笔后,心中也很是震动,石院长的手书和点评……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意外之喜。 他笑了笑,对狗娃道:“价值不好比。但对读书人来说,石院长这份心意,确实比许多金银更珍贵。这是无价之宝。”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无价之宝啊……那三叔你肯定得把它赢回来!” 王明远失笑,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来的都是中原各书院的精英,很多都是中了举好几年的师兄,经义文章功底深厚,经验也比我丰富。我这才中举多久?尽力而为,争取不留遗憾就好,不敢奢望头名。”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 自家事自己知,岳麓书院打下的底子固然扎实,但毕竟年轻,积累和火候上,与那些潜心钻研经义多年的老举人相比,肯定还是有差距的。能挤进前列固然好,若不能,也是一次极好的锤炼。 狗娃却对他三叔有种盲目的信心,挥着拳头:“三叔肯定行!你可是解元!” 王明远只是笑笑,没再多说,来考试的怕有一小半都是解元吧。 但狗娃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三叔!你放心,明日开始,我每日都去城里肉铺订几个猪脑子,好好给你补补脑子!保证比他们都聪明!” 王明远:“......” 考试的日子转眼就到。 这天一早,王明远便起身了。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 狗娃比他起得还早,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三叔,吃饱了才有力气考!” 王大牛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鼓励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别慌,慢慢写。就跟咱平时杀猪一样,看准了下刀,稳准狠!肯定行!” 王明远笑着点头:“放心吧大哥,狗娃,我心里有数。” 吃完早饭,王明远拎着书箱,出门朝着考试地点走去。 考试地点位于书院中最大的讲堂——明道堂,他到了后,明道堂外已经来了不少人,粗粗看去,约有四五十之数。 不过还好,来的大多都是年轻人,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几乎见不到头发花白的老者。 一个个身姿挺拔,气度沉静,眼神明亮,一看便是各书院精心培养的精英翘楚,绝非那种死读书、考到老才侥幸得中之辈。 王明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不禁感叹中原文风之盛,人才济济。 若是面对一群经验丰富的老举人,他压力更大。 现在大家都是年轻人,虽然同样优秀,但至少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拼的就是真正的才学和临场发挥了。 他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静静等待。 偶尔有人投来目光,见他面生且年轻,略感诧异,但很快便移开,继续自己的沉思。 辰时正,钟声敲响。 堂门打开,几位穿着教谕服饰的中年人走出来,为首一人面色严肃,朗声道:“诸位学子,请依序入场,按考帖对号入座。考场之内,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笔墨纸砚皆由书院提供……” 规矩与乡试、会试大同小异,不过不同于那般规制考试,这次考试分五场进行,每日考一场,连考五日。 整体算下来,时间上比乡试和会试都要短,更考验学子的答题速度和应变能力。 第263章 答卷 “进场!” 教谕一声令下,众学子依照次序鱼贯而入。 堂内空间极为宽敞,高窗透下明亮的天光,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单人考桌,桌与桌之间相隔甚远,杜绝了任何作弊的可能。不过能来这里的,都是有名有号的举人,自重身份,恐怕也没人会动那种歪心思。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光滑,已经摆放好了厚厚一叠质地上乘的素白宣纸,还有研好的墨、两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笔。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书院特有的严谨。 很快,试卷发了下来。 不是乡试那种厚厚的题本,而是每日一科,今日是第一场,考五经经义注疏。 当王明远展开试卷,目光扫过上面的题目时,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果然如他所料,难度远超乡试! 题目不再局限于常见的章句集注,而是多了许多需要深刻理解、甚至要结合其他经典相互印证才能阐发透彻的难题。 有的题目甚至有些刁钻,专挑那些容易忽略的细微之处设问,考校的是学子们真正的学问根基和融会贯通的能力,绝非死记硬背所能应付。 整个讲堂内,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 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摩擦声。 偶尔有人发出极轻的吸气声,或是笔杆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都蹙紧了眉头,全神贯注,仿佛要将毕生所学都凝聚在笔端。 王明远沉下心来,排除杂念,先将所有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然后,他提笔蘸饱了墨,开始在草稿纸上勾勒答题要点。 首日的经义注疏中,有一道题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出自《论语·子罕》。 若只解作孔子感叹时光流逝,勉励世人珍惜光阴、勤勉修德,那便是蒙童都能理解的浅层意思,顶多算是秀才水准。 但作为瞄准会试的举人,必须挖掘更深。 王明远凝神思索,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划。 他想到了更多,川流不息不仅是时间,亦如世事变迁,王朝兴替,如这大雍朝立国百余载,表面承平,内里却已有诸多积弊暗涌。 君子惜时修德,更当有匡时济世之志,于这“不舍昼夜”的变局中,把握时机,有所作为。 进而可引申至为臣之道,当如江水奔流,永不懈怠,忠于王事,勤于职守,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君王厚望,亦不负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 其中微妙处,需将惜时、修德、忠君、爱国融为一体,不着痕迹,方见功力。 他构思已定,便在正式答卷上落笔,力求阐述精当,逻辑清晰,既不失经典本义,又能展现自己的见解与抱负。 首日考试在高度紧张中度过。 交卷钟声响起时,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也有人露出几分轻松或遗憾。 次日考的是本经经义。 王明远依旧选择以《春秋》为本经答题。 他知道,中原之地文风鼎盛,但学子多以《诗经》、《易经》、《尚书》为本经,专攻《春秋》的相对较少,这或许是他的一个优势,但也可能因为考官偏好不同而面临挑战。 他不敢大意,仔细审题,将《春秋》微言大义与题目要求紧密结合,引经据典,层层剖析,自觉发挥尚可。 两日高强度答题,饶是王明远年轻,精神高度集中之下,也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每日回到小院,狗娃早已备好热饭热菜,王大牛虽不懂考试艰难,但也看得出弟弟脸色倦怠,只闷头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补补。 第三日考的是论、判语、诏诰表等实务文章。 他严格按照文体要求,模拟官场情境,措辞得当,论述有条不紊。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第四日,策论课。 这才是联考的重头戏,也是最能体现考生见识和才干的部分。 果然,试卷发下,最核心的一道策问题跃入眼帘:“近岁中原之地,蝗旱频仍,去冬今春黄河凌汛尤烈,豫西等地受灾深重,民生多艰。若尔为守土之臣,当何以赈灾安民、恢复生产,以期长远?” 王明远看到此题,心中不由一动。 这议题竟与数月前在嵩阳书院,胡山长在讲堂上考校他的那道题有很多相似之处! 当时所言“预、实、疏、惩”四策,此刻看来,竟仿佛是为今日这场考试预先演练的一般! 然而,此刻是在考场之上,面对的是可能决定联考排名的试卷,答题便不能仅仅重复旧论,必须更有深度,更具可行性,方能脱颖而出,而且还要点明题目干要的“长远”之策。 另外课堂之上可放言高论,锋芒毕露;考场之内却需权衡再三,既要切中时弊,提出真知灼见,又需顾及行文分寸,不可过于激烈,更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妄议”痕迹。 尤其是“惩”这一条,涉及吏治贪腐,最是敏感。 他沉思良久,将思路一一整理,在草稿纸上先列出了几个关键词:兴修水利,固本强基;劝课农桑,推广新种;畅通商路,以工代赈;整饬吏治,祛除沉疴;教化百姓,祛除迷信…… 思考渐深,他笔下的文字也开始流淌: “……学生以为,天灾虽厉,究其根本,亦与人谋不臧、根基不固相关。赈济之事,乃扬汤止沸;固本培元,方为釜底抽薪。” “首要在于兴水利、除水患。当效仿前人智慧,于黄河险要处固堤坝、建分水工程;更需建立预警机制,遣专人观测水情冰情,一有异动,快马传讯,使下游百姓得以及早规避,此防患于未然之要策……” “其次,劝课农桑,非止于口头。当由官府引导,遴选耐旱、抗蝗之新作物,于适宜之地试种推广……” “再者,灾后重建,非止于发放钱粮。可效仿‘以工代赈’古法,组织灾民参与清河道、修道路、筑城垣等工役,计工给酬,使其得以自救,更可使公共工程得修,一举两得……” “同时,可由官府担保,低息借贷于民,助其恢复生产,而非一味无偿给予,养成惰性……” “至于吏治,更是关键。赈灾钱粮,杯水车薪,若遭层层盘剥,则-民无噍类。须得明立章程,公开账目,引入乡绅耆老监督,甚至跨县互查,重典治贪,确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米皆能惠及于民……” ………… 他将一些概念,如预警机制、以工代赈、推广新作物、低息贷款、政务公开与监督等,巧妙地融入到了策论之中,并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和逻辑进行了阐述,既显得切实可行,又透露出一种超越寻常官员的视野和格局。 同时,在之前嵩阳书院的策论问答基础上又补充了很多新的内容。 写完策论,腕子都有些发酸,但心里却有种畅快-感。 最后一日,考的是诗赋与算学。 诗赋题是“以山水寄怀,作七言律诗一首”。 看到这个题目,王明远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堂窗,望向了西北方向。 山水寄怀……他想起远在边关的二哥,想起那位重伤未愈却毅然北归的老国公,想起那边的崇山峻岭、大漠风沙。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希望能荡平边患,希望亲人平安,希望那股勇往直前的壮志能冲破一切险阻。 略一沉吟,诗句便在心中缓缓流出,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工整写下: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这个也是我很喜欢的明代文坛四杰所作,有读者留言过让写这首,不过只摘抄了一部分,各位有知道的吗?) 这首诗,借江流山势,暗喻了某种不畏艰难、逆流而上的雄浑气魄。 他将那“钟山”想象成了西北的边关,将那“乘长风破巨浪”的壮志,寄托在了二哥和国公爷身上。 边关不是据于天险,而据于国公等众志为国的将士,希望国朝内对边关将士有期许和信任,相信他们能守住这大好河山。能如诗中所期望那般,克服万难,平安归来。 最后则是算学题。 题目颇长:“今有田一顷(一百亩),需引水灌溉。雇工开挖沟渠,每日雇银五分,需五日乃成。渠成,每日引水浇灌,可灌田十亩。每灌一亩,需肥水钱三文。此田若得灌溉,亩产麦三石;若不溉,亩产仅一石。麦价每石值银六钱。试问:此顷田灌溉与否,其成本几何?收益相差几何?” (这次不写答案了,大家来算算) 此题不仅考算学,更隐含了考量成本与收益的经世之思。 虽然此题对其他学子而言很是繁杂,但是对于王明远来说很是轻松,根据顺序列的算式,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核算无误,王明远便将计算结果清晰工整地誊写在试卷指定位置。 五场考试,至此终于全部完结。 第264章 嵩阳书院不对劲 当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明道堂内紧张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众学子纷纷搁笔,长长舒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联考不同于乡试和会试,也不用糊名,王明远仔细检查了一遍答卷上的姓名籍贯等信息无误,这才将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发胀的手腕,又轻轻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这才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考堂。 脱离了考场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环境,王明远只觉得浑身一轻,连日来积聚的疲惫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现在什么都不愿多想,只盼着赶紧回到小院,洗个热水澡,吃上狗娃做的热乎饭菜,好好睡上一觉。 回到分给他们的小院,王明远刚推开院门,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便扑鼻而来。 “三叔!你可算回来啦!”狗娃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端着一大盘红油赤酱的大盘鸡从旁边的灶房里出来,一见到王明远,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快洗洗手,饭菜都好了!就等你开饭了!” 再往院里石桌上一看,好家伙!果然是满满一大桌子菜! 不光有王明远熟悉的秦陕风味,像一大海碗臊子面,汤汁红亮,葱花翠绿,辣子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盘扣肉配着狗娃蒸好的荷叶饼看着很是诱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桌上还摆着好几道湘江一带的菜肴以及狗娃研究出来的新菜! 那盘大盘鸡自不必说,这是此行去西北边关,回来路上狗娃学的。不过在王明远的提点下,加入了辣椒之后香味更甚,着实美味; 还有一盘剁椒鱼头,用的是刚买回来的新鲜胖头鱼,鱼头硕大,铺满了红艳艳的剁椒,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另有一碗农家小炒肉,肉切得薄厚均匀,配着辣椒爆炒,锅气十足; 甚至还有一钵莲藕排骨汤,用来解辣润喉,就是不知道这莲藕是狗娃从哪里买到的。 这阵仗,快赶上过年了! 王大牛正从厨房提了一桶刚烧好的热水出来,见到王明远,憨厚的黑脸上也露出笑容:“三郎,考完了?累坏了吧?快,水是现成的,先洗洗,去去乏,再吃饭!” 看着大哥和侄儿为自己忙前忙后,准备得如此周到,王明远心里暖融融的,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浓浓的亲情驱散了大半。 “好,我这就去。”他笑着应道,放下书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细布衣衫,这才感觉彻底活了过来。 坐到石桌旁,狗娃已经殷勤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大筷子大盘鸡到他碗里:“三叔,快尝尝!我按照你说的法子做的。” 王明远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鸡肉香辣肥嫩,味道确实相当不错,他连连点头:“好吃!狗娃,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得到夸奖,狗娃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忙着给王明远夹别的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辣鲜香的饭菜,聊着闲话,气氛轻松而温馨。 王明远暂时将考试、排名、奖励这些都抛到了脑后,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他今日胃口很好,连吃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一碗鲜美的莲藕汤,只觉得浑身舒泰,困意也渐渐上涌。 “大哥,狗娃,我有些乏了,先去歇会儿。”王明远打了个哈欠道。 “快去快去!考了五天试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王大牛连忙摆手。 狗娃也猛点头:“三叔你放心睡!明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补补!那猪脑我定了半个月的呢!” 王明远:“……” 这几日的考试,终究没逃过狗娃的猪脑进补。但又不好拂了他的心意,只能硬着头皮吃下。猪脑的味道即便做的再美味,但吃的时候瞅着还是有些瘆人。 看来明日必须得想个法子,让这小子停了做猪脑的计划,不然这猪脑怕是真会变成每日常规菜。 王明远简单应了句,回到自己屋里,头一沾枕头,几乎是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应天书院核心区域,一间门窗紧闭的宽敞厅堂内,气氛却依旧紧张。 这里临时被改成了阅卷之所,阅卷工作也已进行了一日。 为了示以公正,此次联考的五经经义、本经、论判诏表、策论、诗赋算学各科试卷,均由嵩阳、应天以及其他几个主要书院派来的山长或资深教谕共同批阅。 几位山长或正襟危坐,或微微俯身,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试卷,每个人神情都极为专注,时而提笔蘸墨,在试卷上写下评语、划定等级,时而凝眉思索,或与身旁之人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无声的较量意味。 起初的经义、本经等基础科目批阅下来,各家书院学子的水平大抵在伯仲之间,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应天书院作为东道主,其学子在经史功底上的扎实程度,甚至还略占些许上风,这让几位应天出身的山长脸上不禁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然而,当批阅到第四场,也是最为关键的策论试卷时,阅卷室内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策论题目关于豫西灾患的应对之策,这既是当前朝廷关注的实务,也极能考校学子们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 批阅之初,几位山长还频频点头,可见今年参与联考的举子们,确实多有真知灼见,不乏切中时弊、条理清晰的上佳之作。 但随着批阅的深入,尤其是当批阅到来自嵩阳书院那几位知名举子的试卷时,其他书院的山长或教谕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一位来自应天书院的山长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旁边已经批阅过的几份嵩阳学子的策论试卷,又仔细对照着眼前正在看的这份。 越看,越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第265章 缘由 若单看某一份试卷,只觉得见解深刻,对策周详,堪称佳作。 但将嵩阳书院这几位举子的策论放在一起比较,却能隐隐察觉到一种奇特的“共性”。 并非抄袭雷同,而是在破题的角度、分析的层次、乃至提出的某些具体策略上,都透着一股相似的、超越了寻常举子视野的“超前”感。 尤其是其中关于“建立预警机制”、“以工代赈细化管理”以及“吏治监督需引入地方力量”等几个关键点的论述,虽然表述各有不同,但核心思想却如出一辙,而且都阐述得相当到位,绝非泛泛而谈。 这……这简直像是统一受过某种“秘籍”点拨一般! 应天书院的孙山长转头看向身旁一位面容清癯、神色冷峻的中年人,开口道:“胡山长,贵书院今年这批举子,了不得啊。” 被他问及的,正是嵩阳书院的胡永年胡山长。 胡山长眼皮微抬,语气平淡无波:“孙山长何出此言?” 孙山长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摞已经批阅过的策论试卷: “老夫今日批阅策论,发现贵书院几位学子的答卷,无论是破题立意,还是对策的深度、可行性,较之往年,似乎都……精进了不少。 尤其那篇关于赈灾安民的策论,好几位的见解都颇为老辣,甚至有些想法,连老夫都觉眼前一亮。 莫非……贵书院近来在策论教授上,有何新的心得妙法?还是求到了什么名师相授?”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位正在休息的其它书院的山长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胡永年。 嵩阳与应天,并称中原两大书院,表面上和和气气,共同举办联考,交流学问,但私底下的竞争从未停止过。 这竞争,不仅关乎“中原第一书院”的美名,更实实在在地关系到未来三年科考的风向、资源的倾斜,乃至朝廷对书院的支持力度。 而衡量书院实力的最重要指标,就是科举成绩,尤其是会试的录取人数,以及像联考这类重要比试中的表现。 往年,两家书院在举人层次的整体水平可谓旗鼓相当,互有胜负。 但今日批卷下来,几位山长都隐隐感觉,嵩阳书院学子在策论这一关键科目上,似乎整体拔高了一筹,这不能不引起应天一方的警惕和好奇。 胡永年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吹了吹茶沫,淡含笑意道: “孙山长过誉了。学子进益,无非勤勉向学,熟读精思而已。我嵩阳书院一向秉持扎稳根基、学以致用的宗旨,教导学子关注时务,联系实际,或许因此策论稍显务实了些,倒谈不上什么心得妙法,更何谈搜寻哪里的名师相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学子们的进步归功于常规教学和自身努力,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但他心中自然清楚,这进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王明远之前在嵩阳书院时,讲堂上和与学子交流中带来的那些新颖、深刻的思路冲击。 几位山长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胡永年口风极紧,也只好暂时按下好奇,继续投入紧张的阅卷工作中。 但“嵩阳书院策论教学或有突破”这个疑问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不过,这世上的秘密,往往最难保守,尤其是在一群年轻气盛、又刚刚经历了一场重大考试、急需放松的学子中间。 当晚,几家书院的一些相熟举子,便相约在府城内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小聚。 杯盏交错之间,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的考试。 几轮酒下来,气氛更加热络,彼此间的防备也少了许多。 一位学子便借着敬酒的机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一位来自嵩阳书院的学子:“钱兄,今日策论,大家讨论下来,发觉贵书院的诸位同窗发挥如此出色,尤其是那赈灾安民一题,对策鞭辟入里,让我等好生佩服。莫非……胡山长近来得了什么锦囊妙计,私下传授了不成?还是说嵩阳书院来了什么高人?” 那钱姓举人已是微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带着点“你问对人了”的神秘笑容,压低声音道:“嘿嘿,王兄,不瞒你说,锦囊妙计谈不上。高人?倒也未必,不过……我等确实是沾了些光。” “哦?沾光?沾何人的光?既谈及沾光又不是高人,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呢?”那学子立刻追问,同桌其他几位也竖起了耳朵。 钱姓举人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几月前,有一位秦陕来的游学举子,曾在敝书院盘桓数日?” “秦陕来的?莫非是……那位去岁的秦陕解元,王明远王相公?” “正是此人!”钱姓举人一拍大腿。 “此子虽年轻,但于经义策论,常有惊人之语,见解极为独到!不瞒各位,今日策论所涉‘预、实、疏、惩’诸策,以及那些更具深度的考量,几月前他初至嵩阳,便在胡山长的考校下,于讲堂之上公开阐述过! 虽当时所言与今日考卷所答不尽相同,但其核心思路、框架,早已让我等深受启发,私下里更是反复讨论琢磨过!此番考试,不过是将其理解融会贯通,付诸笔端罢了!说来,可不就是沾了他的光?” 他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位应天学子顿时恍然,面面相觑,心中暗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嵩阳书院此次策论整体水平显得高出一筹,根子竟在那王明远身上! “竟是王明远之故……”那位问话的学子喃喃道,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酒桌上的谈话,很快便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应天书院几位山长的耳中。 第266章 联考放榜 次日清晨,得到消息的孙山长便匆匆来到石院长的书房禀报。 “……院长,情况便是如此。嵩阳书院学子此次策论发挥出色,恐非其教学有突飞猛进,实因那秦陕解元王明远,两月前在嵩阳时,曾就类似议题有过高论,启发了嵩阳学子。” 孙山长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书案后,一位身着褐色直裰、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应天书院院长石文泰。 他听完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王明远……周大人的弟子,秦陕解元……”石院长缓缓重复着这几个信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夫观其答卷,经义扎实,尤擅《春秋》,诗赋亦有气魄,算学也是精准。如今看来,其于策论实务,竟也有如此超前、深刻之见解……此子,确有大才。” 他沉吟片刻,看向孙山长:“胡永年那边,想必也是早就知晓此事吧,呵呵,倒是跟他的脾气很是相符。” 孙山长苦笑一下:“想必是如此。如今既知缘由,院长,我们……” 石院长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知道了根由,便好办了。此人既然到了我应天书院,岂有不好生‘切磋琢磨’一番的道理?传话下去,对这位王相公,务必以礼相待,一应需求,尽量满足。待联考放榜之后,老夫……亲自见见他。” “是,院长!”孙山长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胡永年耳中,他心中也不免发出一声感叹:“是金子,终不会埋没于沙砾。然美玉切磋,方能成器,岂可久居一隅而自蔽其华?” —————— 阅卷所内,几位来自各大书院的山长与资深教谕围坐一堂,面前堆叠的试卷已尽数评阅完毕,空气里还残留着墨香与一丝明显的紧绷感。 主位的应天书院孙山长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五场试卷均已复核完毕,名次也已核定。若无异议,便可张榜公示了。” 室内一片沉寂,无人出声反对,只余下几声意味不明的轻咳。 这时,下首一位来自睢阳书院的教谕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屋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嵩阳书院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前四竟占了三位!李华容、赵思远、钱敬……这几位贤侄的策论,尤其是关于灾后安抚、以工代赈这几条,写得是针针见血,老辣得很啊!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他说着,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眼角余光瞟向一旁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胡永年胡山长: “不过……细细品来,这几篇文章的筋骨思路,倒是与那秦陕来的王相公策论很是相近……呵呵,胡山长,贵院弟子真是善于学习,融会贯通得快啊!” 这话里的意味,在场的老狐狸们哪个听不出来? 另一位来自小书院的教谕也跟着点头附和:“确实如此。王相公年纪虽轻,于经世致用之学却见解非凡,嵩阳诸位贤侄能得其启发,加以深化,写出如此佳作,也是下了苦功的。”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有点不是味儿。 不过,嵩阳书院的胡山长自始至终板着脸,仿佛没听见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吹开浮沫,啜了一口。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出他此刻心情绝非表面那么平静。 他心里门儿清!这帮老家伙,就是酸! 明里暗里嘲讽他嵩阳弟子拾人牙慧! 可他能说什么? 说“没错就是沾光了你们羡慕去吧”? 还是反驳“我们凭的是真本事”? 怎么说都不对劲,干脆装死算了。 很快,张榜的时辰到了。 书院门口的张榜处,早已挤满了人。 那“石院长亲笔注疏”和“亲自点评”的彩头太诱人,谁都想知道,这份殊荣最终会花落谁家。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期待和低声的议论,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光秃秃的告示墙。 “来了来了!”有人低呼。 只见两名书吏捧着一张巨大的、写满墨字的大红榜,快步走来。 因为参考人数不多,榜单就一张,而且已经提前刷了浆糊,只听见啪地一声,榜单便已端端正正被贴了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榜单上,那墨迹淋漓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第一名:嵩阳书院 李华容 第二名:秦陕游学举子 王明远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王明远是谁?我竟从未听说过此人!” “好像是那个秦陕来的解元?” “果然是他!” “厉害啊!游学学子,竟然能力压本地学子考得第二名,还是从秦陕来的!” “不过,听说他师从岳麓书院,而且还是周时雍老大人的高足呢。” “那怪不得,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惊叹声未落,更多眼尖的人已经顺着名次往下看,这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名:嵩阳书院 赵思远 第四名:嵩阳书院 钱敬 第五名:应天书院 孙哲 …… “这……这怎么回事?”一个应天书院的新入学秀才弟子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榜单,声音都带着惊疑。 “前五里面,我们应天只有一个第五?嵩阳书院占了三个?!不是说咱们两家实力伯仲之间吗?这次……这次差距怎么这么大?!” 他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应天举子脸色也不太好看,皱着眉低声道:“往年确实相差无几,各有胜负。此次……或许是嵩阳那边准备得格外充分吧。” 他语气有些勉强,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说法站不住脚。 周围其他书院的学子更是窃窃私语。 “嵩阳这次是下血本了?” “怕不是请了高人特训?” “看来这中原第一书院的名头,怕是要稳了啊……” 负责维持秩序、站在榜下的孙山长听着周遭的议论,尤其是自家弟子那难以置信的惊呼,脸上也有些尴尬。 王明远也站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第二,心中先是一喜,随即看到嵩阳书院几乎包揽一三四名,也是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应天书院教谕服饰的中年人挤开人群,来到王明远面前,十分客气地拱手道:“王相公,恭喜此番联考名列前茅!院长正在书房相候,想请您过去一叙,不知王相公眼下可否方便?” 王明远心中一动,立刻恭敬回礼:“院长相召,学生荣幸之至,岂敢推辞。还请先生引路。” “王相公请随我来。”那教谕侧身引路。 第267章 院长的看重 王明远跟着那位教谕,穿过了书院喧闹的中心区域,沿着一条两侧栽种着翠竹的碎石小径,越走越僻静。 最终,他们在书院东北角一处清幽的独立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教谕轻轻叩门,得到里面一声沉稳的“进来”后,才侧身对王明远低声道:“王相公,院长就在里面,您请进。” 王明远整理了一下因为快步行走而略显褶皱的青色长衫,缓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明亮,窗外绿意盎然,显得格外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老者。 他看起来年约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已见霜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并未穿着书院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深褐色的家常直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久居上位的气度。 这位便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应天书院的山长,石文泰石院长。 王明不敢怠慢,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声音清朗而恭敬:“学生王明远,拜见石院长。” 石院长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带着审视,却也含着些许温和的笑意,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梨花木椅子。 “谢院长。”王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恭谨却不显拘谨。 石院长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言辞。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王明远心里有些打鼓。 这位石院长和周老太傅、师父崔巡抚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周老太傅是纯粹的学者风范,崔巡抚则带着封疆大吏的威严与对弟子的关爱。 而这位石院长,身上则混合着曾经的朝廷大员和如今书院掌舵人的双重气质,心思似乎...更为深沉? 等了几息,石院长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平缓却看不出丝毫情绪:“王明远,秦陕解元,周老大人的弟子,秦陕巡抚崔显正的门生。嗯……年少有为,名不虚传。此次联考,你能在众多中原俊才中脱颖而出,名列第二,着实不易。” “院长谬赞,学生愧不敢当。中原之地文风鼎盛,学子才思敏捷,学生此次不过是侥幸,还需向诸位同窗多多学习。” 王明远连忙谦逊道,心里却更加警惕。 上来先夸一遍,这通常都不是谈话的重点。 石院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话锋随即一转:“嗯,谦虚是好事。不过,你可知,此次联考,嵩阳书院的学子们,整体发挥……尤为出色?”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不过面上依旧平静,点头道:“学生看到了榜文,嵩阳书院的李华容兄、赵思远兄、钱敬兄包揽了一、三、四名,确实令人钦佩。” 他知道院长想问的不是这个。 “是啊,包揽前四甲中的三席。”石院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尤其是策论一科,见解深刻,对策老辣,远超他们平日的水准。便是与你那篇夺得次名的文章相比,在某些思路和框架上,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明远,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老夫听闻,你前些时日,曾在嵩阳书院游学,与胡山长及其座下弟子,切磋交流甚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明远哪里还不明白? 那道关于豫西灾患治理的核心策论题,还有其它一些策论题的破题思路和解决方法,确实可以套用他之前在嵩阳书院交流时,被胡山长考校乃至私下与李华容等几位举子讨论时,所提出的一些源于前世的策论理念和框架! 当时他为了应对考校和交流,结合所见所闻,确实阐述过“预警机制”、“以工代赈的细化管理”、“吏治监督的民间参与”等较为新颖的想法。 没想到,嵩阳书院的同窗们竟然如此厉害,不仅完全理解吸收,还能在此次联考中举一反三,发挥得如此出色! 王明远心中感到一阵尴尬,连忙起身,再次躬身:“院长明鉴,学生之前在嵩阳书院游学时,确曾与胡山长及李师兄、赵师兄等就经世致用之学有过一些粗浅交流,所言不过是一时心得,班门弄斧。 若嵩阳诸位师兄因此次策论得益,学生实不敢居功,或许是诸位师兄本就才学渊博,恰与学生浅见有所共鸣,加以深化所致。若因此引起书院间……学生惶恐。” 他这话说得诚恳,既点明了可能的原因,又将功劳归于嵩阳学子自身,态度放得极低。 石院长见他反应如此之快,且态度谦逊,不矜不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坐下,不必惊慌。老夫叫你过来,并非是要怪罪于你。” 王明远心下稍安,重新落座。 “学问之道,本就在于交流切磋,互相启发。你能有那般见解,是你的本事;嵩阳学子能从中获益,是他们的机缘和悟性。 胡永年那小子,虽然面上严肃,怕是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岂会怪你?老夫更不会因此责难一个勇于发表见解的学子。” 石院长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 王明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 石院长看着他,继续道:“老夫今日叫你来,其一,是亲眼见见你这个能让嵩阳书院此次‘大放异彩’的年轻人。其二嘛……” 他略一沉吟,道:“是希望你在应天书院游学的这段时日,也能多与我应天书院的学子们交流交流。尤其是策论实务、经世致用之道,甚至……老夫还听说你于算学一道,亦有精妙之处?均可多多探讨。学习本就是互相砥砺,共同进步之事,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你以为如何?” 王明远闻言,立刻明白了院长的深意。 他连忙恭敬回应:“院长教诲的是,学生铭记于心。交流学问,本是游学题中应有之义,学生定当尽力,与应天诸位同窗共同研讨,互相学习。” “好。”石院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了一个让王明远心跳加速的承诺。 “老夫也不会让你白辛苦。你此次联考取得第二名,按规矩,本就可获得老夫点评文章的机会,此事照旧。此外……” 他指了指门外的书房:“老夫这里的些许藏书,你可尽情翻阅。便是此次联考头名那份奖励——老夫手书的《五经注疏及策论摘要》初稿,也存放在此间,你亦可随时借阅参详。中间若有任何疑难不解之处,亦可随时来此问询于老夫。如此安排,你可愿意?” 第268章 君子之风 王明远闻言,心下一震! 石院长藏书之丰,外界早有传闻,尤其是其致仕前身为礼部高官、为政多年的心得体会和未刊手稿,其价值可想而知!这简直是为他打开了一座宝库! 这待遇,未免太过优厚了!他不过一个游学举子,何德何能? 他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推辞:“院长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是否过于优待学生了?学生岂能……” 石院长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诶,学问之事,何必拘泥于此?藏书而已,能者读之,善者用之,方能发挥其最大价值。莫非……你觉得老夫的藏书,不值一阅?” “学生不敢!”王明远赶紧说道。 “那便如此定了。”石院长一锤定音,“望你善用此间藏书,莫负韶华。记得多与应天学子交流便是。” 王明远见院长心意已决,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甚至可能惹院长不悦,只得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些许不安,深深一揖:“学生……遵命!多谢院长栽培!定当勤勉用功,不负院长期望!” 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石院长便端茶送客了。 王明远再次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石院长的看重和慷慨,让他惊喜,但也隐隐感到一丝压力。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在应天书院的日子,不仅要自己刻苦攻读,还得承担起与应天学子“交流”的任务。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王明远便已起身。 在院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一套第十三套广播体操,增强体魄。 他准备吃过早饭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去石院长的书房,看看能否借阅几册藏书。 他刚收拾完走到院门口,那扇简陋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王明远微微一怔,这么早,会是谁?他在应天书院相识的人并不多。 拉开院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熟人——昨日联考放榜的头名,嵩阳书院的李华容。 李华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蓝色细布长衫,身形挺拔,脸上却带着些赶路后的微红,额角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匆匆而来。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用深蓝色粗布精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事物,看形状,像是一本书册。 “李兄?”王明远面露诧异,侧身让开,“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华容见到王明远,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拱手道:“王兄,冒昧一早前来打扰,实在是有事相寻。” “李兄太客气了,何谈打扰,快请进。”王明远将李华容让进院中。 小院简陋,没有专门的客堂,王明远便引着李华容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狗娃见有客人到,手脚麻利的端了两碗温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继续忙活去了。 “李兄,请用茶。粗陋之地,招待不周,还望见谅。”王明远道。 李华容连忙双手捧过茶碗,连声道:“王兄说哪里话,是在下一早叨扰了才是。” 他确实有些渴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这才稍稍平复了气息。 放下茶碗,李华容的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赧然:“王兄,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昨日放榜之事。” 王明远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李兄高中榜首,乃是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李华容却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发苦:“王兄切莫再取笑我了。这榜首之名,我拿着……实在是心中有愧。”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个蓝布包裹,语气诚恳至极:“此次联考,经义、诗赋、算学诸科,我自问尚可,但与诸位同窗相比,优势并不明显。能侥幸夺得头名,关键便在于那篇策论得分最高。”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王明远,没有丝毫避讳:“而这篇策论的核心论述,尤其是关于灾患预警、以工代赈、吏治监督等几条切实可行的方略,其思路框架,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几月前在嵩阳时,听王兄于讲堂之上与胡山长对答,以及后来私下交流时所闻之高见!我不过是将其理解吸收,结合题目稍加发挥罢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愧色更浓:“说来惭愧,这头名荣誉,倒有大半是沾了王兄的光。我李华容虽不才,却也不敢坦然窃据此功。昨日回去后,思来想去,心中着实难安。” 王明远这才明白李华容的来意,心中不由一暖。 他连忙正色道:“李兄此言差矣!学问之道,本就贵在交流切磋,互相启发。我当日所言,不过是一些粗浅想法,信口开河。李兄能从中领悟精髓,举一反三,结合考题阐述得如此深刻周全,这分明是李兄自身学问扎实、悟性高超之故,岂能归功于我?这头名,乃是李兄凭真才实学所得,万万不可妄自菲薄。” 王明远这话是发自真心。 他能提供一些超越时代的思路,但具体到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逻辑,将其组织成一篇结构严谨、论证充分的策论,并且力压众多精英夺得头名,这绝对是李华容自己的本事。 李华容却是个执拗性子,认定的事便很难改变。 他见王明远推辞,便直接将石桌上的蓝布包裹推到了王明远面前,语气坚决:“王兄不必宽慰于我。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衡量。此物——” 他指了指包裹,“乃是此次联考头名的彩头,石院长亲笔所著的《五经注疏及策论摘要》。” 王明远微微一怔,看向那包裹。 李华容继续道:“我昨夜回去后,连夜将此书手抄了一份。这原书,思来想去,理当归于王兄。若非王兄启发,我绝无可能写出那篇策论,更无缘此物。还请王兄务必收下,否则我于心难安!” 王明远仔细看去,果然发现李华容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眼中也带着血丝,显然是熬了一个通宵。 这份心意,着实厚重。 第269章 消息传回 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时代的许多读书人,或许有各种毛病,但在某些方面,确实保留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赤诚和君子之风,重信守诺,恩怨分明。 不过石院长昨日已允他随时去书房翻阅此书原稿,他本不需此物,但此事乃他与石院长私下的约定,不便对外人言。 更何况,李华容这番不昧人功的君子之行,他若执意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辜负了对方一片诚心。 念及此处,王明远不再推辞,他伸手接过那尚带着对方体温的蓝布包裹,神色郑重地道:“李兄高义,明远感佩!此物我暂且收下,但联考头名之功,还望李兄切莫再推让。他日若有人问起,你我只说是互相切磋,共同进步即可。否则,倒显得你我矫情了。” 见王明远终于收下,李华容脸上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正当如此!王兄豁达!” 他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这是我抄书时,自己的一些零星心得,也一并赠与王兄,或可作抛砖引玉之用。” 王明远接过,略一扫视,见上面字迹工整,见解不乏独到之处,显然是用了心的,便再次谢过。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嵩阳书院的趣事,气氛愈发融洽。 看看天色,李华容起身告辞:“王兄,我等已决定今日便返回嵩阳。山长与几位同窗还在住处等候,我这便要回去收拾下启程了。” 王明远也站起身:“原来李兄今日便要启程。你我相识于嵩阳,重逢于应天,亦是缘分,我当去为李兄和胡山长送行。” 李华容闻言,脸上露出真挚的欢喜:“如此甚好!那便说定了,辰时三刻,我们在书院门口汇合出发。期待与王兄再次相见,或许……便是在后年的京城了!” “好!后年京城,定然把酒言欢!”王明远笑着拱手。 送走李华容,王明远拿着那个蓝布包裹和几页心得回到屋内,心中暖流涌动。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却又重若千钧。 李华容此举,不仅是一份馈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与情谊。 …… 时至巳时,王明远准时来到应天书院正门。 果然,嵩阳书院的一行人已经收拾停当,几辆马车等候在一旁。 胡山长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负手立在最前。 李华容、赵思远、钱敬等几位相熟的举子也在,正与前来送行的几位相熟的应天书院教谕和学子话别。 见到王明远过来,李华容眼睛一亮,率先迎了上来:“王兄!” 赵思远和钱敬也笑着拱手打招呼,态度比之前更加热络了几分。 王明远一一还礼,又走到胡山长面前,躬身行礼:“学生王明远,前来为山长及诸位同窗送行。” 胡山长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在王明远脸上停留片刻,依旧是那副严肃的口吻,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期许: “嗯。联考已毕,名次高低不过一时。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方是正途。 你根基深厚,更兼年少锐气,见解不凡,此乃优势。 然需知,科举之路,漫漫修远,望你日后金榜题名,入得朝堂,能不忘初心,做一名心存百姓、敢于任事的好官,莫要坠了教导过你的老师名头。” 这番话,可谓语重心长,已然超出了普通长辈对晚辈的客套勉励,带着真正的爱护与期望。 王明远心中肃然,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定当勤勉不辍,不负师长期望!” 胡山长“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这时,车夫一声吆喝,扬起了马鞭。 “诸位,告辞了!” “后会有期!” “后年京城再见!” 在一片道别声中,嵩阳书院一行人登上马车,车轮辘辘,缓缓驶离了应天书院,向着嵩阳方向而去。 王明远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返回。 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眼前。 游学之路尚长,应天书院藏书丰富,又有石院长允诺可随时请教,正是潜心攻读的大好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当更加奋发才是。 —————— 几乎就在王明远于应天书院门口送别嵩阳同窗的同一时间,秦陕咸宁县永乐镇。 镇口的“张记纸扎铺”这段时日生意格外红火,自打王家那位三郎中了举人,连带他家祭祖用的那些“西域美人”、“昆仑奴”纸扎都成了十里八乡的紧俏货,不少人暗地里琢磨着是不是这另类的供奉真能保佑家里出个文曲星。 张老板脑筋活络,不仅加大了这些纸扎的产量,还开始从府城倒腾些新奇玩意儿回来卖,什么纸糊的院子、描金画银的精致马车,颇受镇上讲究人家喜欢。 钱彩凤今日想着有些时日没回镇上娘家看看了,便和公婆说了一声,打算带着儿子猪娃回镇上住两天。 当她牵着蹦蹦跳跳的猪娃,路过镇口那家如今生意极红火的“张记纸扎铺”时,恰逢铺子里的小伙计正卸货。 那伙计一边从驴车上搬下一个捆扎着最新款东瀛歌姬纸扎的大包裹,一边口沫横飞地对出来帮忙的掌柜说道:“……掌柜的,您可是没见着!府城如今都传遍了!我的个老天爷,西北边关可是出了天大的事!” 钱彩凤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那掌柜的似乎也来了兴趣,一边清点货物一边随口问:“哦?啥大事?莫非又是鞑-子扰边了?” “何止是扰边!”那伙计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传播大事的兴奋。 “听说……是定国公!就是那个满门忠烈、儿子都战死沙场的程老国公!他老人家亲自带兵巡边,中了鞑-子的埋伏!全军覆没啊!尸横遍野!惨不忍睹!连国公爷本人……都……都生死不明,怕是……怕是已经殉国了!” “啪嗒——”一声。 钱彩凤手里拎着的一大包刚买的糖糕,直直掉在了地上,油纸包散开,金黄的糖糕滚了一地灰土。 第270章 晴天霹雳(上) 钱彩凤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 整个人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全靠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软倒。 原本正因为要回外婆家开心的猪娃,也被娘亲这突如其来的样子吓到了,扯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娘?娘你怎么了?糖糕掉地上了……” 可钱彩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窝,搅得血肉模糊。 “定国公……全军覆没……生死不明……” 她的丈夫王二牛,正是定国公的亲卫啊! 国公爷遇伏,全军覆没……那……那她的二牛呢?! 那个高大憨厚、离家时笑着说要让她过好日子的二牛呢?! 天,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塌了下来。 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捞起正准备蹲下去捡那沾了灰的糖糕的猪娃,也顾不上别的了,胳膊一用力,就将小家伙夹在腋下,直接撒开腿就朝着娘家的方向疯跑起来。 “哎呦!娘!娘!慢点!颠死我了!”猪娃被这突如其来的挟持和狂奔弄得惊呼连连,小身子被颠得七荤八素,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地上那越来越远的糖糕,带着哭音喊:“糖糕……我的糖糕还没捡……” 钱彩凤哪里还顾得上糖糕,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回娘家牵马,然后立刻回清水村! 这事儿太大了,瞒不住,估计用不了一天就会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必须立刻告诉公婆,一家人得赶紧拿个主意! 到了娘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钱彩凤直接撞开门冲了进去。 钱母正在院里摘豆角,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就见女儿脸色惨白如纸,头发都有些散乱,还夹着个正在嚎哭的外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彩凤?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钱母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担忧地迎上来。 钱彩凤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看到母亲,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语速极快地说:“娘!马!把咱家马借我!我有急事得立刻回清水村!” “啊?现在?啥急事啊?你这……”钱母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外孙,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但钱彩凤根本没时间解释,也怕一说出来自己先崩溃了。 她直接冲到后院马棚,麻利地解开拴马的绳子,把哭哭啼啼的猪娃往马背上一放,自己也翻身而上。 “娘,回头再说!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她一抖缰绳,骑着马就冲出了院子。 “哎!彩凤!你……你这孩子!到底咋了呀?猪娃还在哭呢!”钱母追到门口,只看到女儿绝尘而去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疑,却毫无办法。 马背上,钱彩凤紧紧搂着身前的儿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原本闪过一个念头:先不回清水村,直接自己去边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钱彩凤不是那等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摁了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莽撞。 二牛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公婆的儿子,是王家的一分子。 这么大的事,必须告诉家里。 而且,这事儿根本瞒不住,镇上已经传开,村里很快也会知道。 到时候公婆从别人嘴里听到,怕是打击更大。 得回去,一家人一起拿主意。 可是……无论公婆和家里人最后决定怎么办,她钱彩凤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她一定要去边关! 无论如何,她得找到二牛! 活,她要见到人! 死,她也要把他的骨头捡回来,葬在后山王家祖坟,不能让他成了孤魂野鬼!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巨大悲痛和决绝的狠劲从心底涌起,让她下意识夹紧了马腹,催着马跑得更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钱彩凤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多年前,她和王二牛最初相识的时候…… 那会儿她才多大?好像也就十岁出头吧。 第一眼见王二牛,就是个十二三岁的黑小子,个子已经挺高,骨架宽大,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和憨气。 爹让他跟自己打招呼,他挠着头,黑脸涨得通红,吭哧吭哧了半天,才蚊子似的叫了一声“彩凤妹子”,那样子,别提多逗了。 后来有一次,二牛跟人对练,胳膊上划了道口子,爹让她拿着金疮药去给他上药。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二牛更是紧张得浑身僵硬,闭着眼不敢看她。 她小心地给他清洗伤口,撒药粉,可能手重了点,他疼得“嘶”了一声,却赶紧说“不疼不疼”。 她没好气地说:“疼就叫出来,逞什么能。” 结果这憨货居然睁开眼,看着她,特别认真地说:“彩凤妹子,你……你长得真好看,像年画上的仙女。” 她当时一愣,随即脸上爆红,又羞又恼,手里拿着的药瓶下意识就往他伤口上一按…… “嗷!”二牛当时疼得差点跳起来。 现在想想,那时候两个半大孩子,真是又傻又真。 再后来,爹觉得二牛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人品也憨厚实在,就私下问二牛,愿不愿意娶他家彩凤。 那憨货,居然激动得当场就给爹磕了个头,脑袋撞在地上“咚咚”响,大声说:“愿意!我王二牛肯定对彩凤好!一辈子对她好!” 她躲在门后听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但她钱彩凤就是这性子,看对了眼,喜欢就是喜欢,从不扭捏。 她就是喜欢王二牛这股子憨实劲儿和真心。 所以,这亲事也是她找爹提的,爹才去问的二牛。 既然二牛同意,那这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后来成亲后二牛想去从军,其实他自己犹豫了很久,怕她不同意,怕家里没人照顾。 但是,是她支持的,她知道他有一身好武艺,有股子冲劲,战场上搏功名是他的梦想。 她既然认准了他,就得支持他。 记得送他走那天,他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彩凤,我走了,家里爹娘……还有你和猪娃,我实在不放心……” 她当时心里酸得厉害,却故意板起脸,捶了他一下:“王二牛你个孬蛋!我不用你护着!你大大方方地去!去挣军功!家里有我呢!爹娘、猪娃,我都给你照顾得好好的!等你功成名就了,风风光光回来,让咱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现在想想……自己这番话……算不算是害了他? 如果当初她拦一下,哭一下,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就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被风吹干,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泪痕。 第271章 晴天霹雳(下) 不过,钱彩凤此刻只顾着自己心乱如麻,焦急万分,却完全忽略了身前马背上的小儿子。 猪娃起初被娘亲抄上马背,还觉得有点新奇,但很快就被这毫无舒适可言的骑乘方式和娘亲不管不顾的疾驰给吓到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胆小的,可毕竟才四岁(过完年长了一岁),尝试着喊了几声“娘,慢点”、“娘,我怕”,却发现娘亲根本听不见,所有注意力都在前面,胳膊箍得他死紧,只知道催马快跑。 挣扎了几下,小家伙一个没坐稳,竟然头朝下、脚朝上地滑了下去,全靠娘亲一条胳膊死死夹着他的腰,才没彻底掉下去。 整个人像个倒挂的麻袋,在狂奔的马侧晃荡着! 风呼呼地往他口鼻里灌,视线里是飞速倒退的土地和马蹄扬起的尘土,这种姿势带来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糖糕带来的委屈。 猪娃吓得小脸煞白,终于“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喊“娘!娘!救命!”。 (此刻就像小时候,母亲带我去镇上,脚夹进了自行车轱辘里,母亲发觉蹬不动,然后站起来蹬一样) 钱彩凤的思绪这才被打断,一把捞起快掉下去的猪娃,“扶好抓紧,娘要加速了!” 于是,马疾驰的更快了,这一路,对钱彩凤是煎熬,对猪娃简直是场噩梦。 好不容易看到了清水村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钱彩凤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双脚一沾地,劫后余生的猪娃“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哭声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他一边哭,一边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就往院子里冲,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奶!奶奶!呜呜呜……娘浪费粮食……糖糕掉地上了不让我捡…… 呜呜……她还把我倒着挂在马上……哇啊啊啊……” 院子里的王家人早就被马蹄声和孩子的嚎哭声惊动了。 最先出来的是赵氏,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棵没摘完的菜,看到小孙子哭得如此凄惨,心疼得不得了,再一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钱彩凤,更是吓了一跳。 只见钱彩凤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圈红肿,身上还沾着尘土,一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 “老二家的?”赵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菜,几步迎上前,扶住脚步虚浮的钱彩凤,急切地问,“你这是咋了?” —————— 王家堂屋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压抑。 屋里坐着的人不多。 王金宝佝偻着背,坐在正当中的那把旧圈椅上,一双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膝盖,黝黑的脸上像是又刻深了几道皱纹,嘴角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强撑的硬气。 旱烟袋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烟锅早就凉透了,他却没心思再去点一锅。 赵氏挨着他旁边坐着,眼睛红肿得像桃儿,手里攥着一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粗布帕子,时不时抬起手抹一下眼角。 那眼泪却像是淌不完似的,刚擦掉,又无声地溢了出来。 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身旁大儿媳刘氏的胳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刘氏也是眼圈通红,一边心惊和难过,一边还得撑着婆婆。 她看着婆婆这副模样,心里跟刀绞似的,只能一下下轻拍着赵氏的后背,低声劝着:“娘,您别这样,仔细哭坏了身子……兴许、兴许消息不准呢……”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钱彩凤坐在靠近门口的长条凳上,背脊挺得直直的,不像往日那般利落飒爽,反而透着一股僵硬的倔强。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亮,里面烧着一团火,一团混杂着巨大悲痛、不甘和某种决绝的火。 她没再哭,从镇上打马疾驰回来,在公婆面前失态那一场后,眼泪似乎就流干了。 此刻她只是抿着唇,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地上某处,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乎要将那粗布捻破。 猪妞懂事儿地拉着终于哭累了的弟弟猪娃,轻手轻脚地避去了侧屋睡觉。 偌大的堂屋,一下子显得更加空荡和冷清。 虎妞跟着张文涛在府城张罗酒楼生意,这次没回来…… 三郎远在外地书院游学…… 大牛、狗娃陪着去了…… 二牛……二牛在边关…… 原本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的一大家子,如今守在这老屋里的,竟只剩下他们这几个老弱妇孺。 赵氏看着这空落落的屋子,越想越心酸,越心酸就越止不住泪,终于忍不住又呜咽出声,捶着胸口: “我的二牛啊……我苦命的儿啊……当初我就说了不让他去,不让他去! 那刀枪箭矢是没长眼的啊! 你们偏不听,偏要让他去搏什么前程……这下好了,这下可怎么办啊……要是、要是真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啊……” 刘氏听着,也跟着掉眼泪,一边给婆婆顺气,一边自己心里也慌得厉害。 二叔要是真出了事,这个家可怎么办?弟妹还这么年轻,猪娃还那么小…… 第272章 决意北上 “嚎!嚎啥嚎!”王金宝猛地一声低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猛地一拍大腿。 “光哭顶个屁用!能把二牛哭回来吗?!” 他这一吼,赵氏的哭声顿时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王金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努力压下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和心口的揪痛。 他是当家人,他不能乱,他要是也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下……眼下这只是镇上人瞎传嚼舌根,是真是假还两说!就算是真……那、那也得等准信儿!光坐在这儿哭天抢地,顶啥用?” 他目光扫过屋里三个女人,最后落在钱彩凤身上,顿了顿,语气沉缓下来,像是在说服她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明日……明日一早,咱们就回府城!去找崔大人!崔巡抚是三郎的师父,是咱秦陕最大的官儿!他肯定有门路,肯定能帮咱打听清楚!到底是个啥情况,得等衙门里的准信!” 这是眼下最理智、最稳妥的办法了。 寻常百姓想知道边关准确军情,难如登天,但若能求得一省巡抚过问,那自然不同。 然而,钱彩凤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着公爹,眼神里的那团火燃烧得更旺,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爹,娘。恐怕等不及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镇上的伙计说的清清楚楚,说是……说是国公爷的队伍遇伏……消息能清楚明白的传到咱们这镇上,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王金宝身子晃了晃,赵氏更是捂住了嘴,发出呜咽声。 钱彩凤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对着王金宝和赵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爹!娘!”这一声喊得决绝。 “儿媳不孝!猪娃……还得托付给大嫂多看顾些时日。 我……我打算去边关! 我去找二牛! 活,我要见人! 死……我也得把他的骨头带回来!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那荒郊野地!” “胡说八道!”王金宝猛地站起来,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去?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去?那边关现在乱成啥样你知道不?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鞑-子流寇!你去不是送死吗?! 要去也是我去! 我是他老子! 我一把老骨头了,真折在外头也没啥可惜的!” “爹!”钱彩凤仰着头,眼神倔强得像头母豹子。 “您和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家里不能没您撑着! 我不一样! 我自小跟着我爹练武,等闲三五个汉子近不了我的身!边关再乱,我小心些,总有办法! 二牛是我男人,我不去找,谁去找? 难道真在家干等着,等那不知道有没有的准信吗? 我做不到!” 她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爹,娘,你们就让我去吧!我要是找不到二牛,我也……我也没脸回来见你们!” “你……”王金宝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媳,知道她性子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时间,又是心急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竟说不出话来。 赵氏哭得更厉害了,想去拉儿媳,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氏赶紧上前想扶起钱彩凤:“弟妹,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地上凉……” 钱彩凤却不肯起,只是看着王金宝。 王金宝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几岁,无力地摆摆手: “……起来吧。这事……明日再说!明日先去府城,见了崔大人问清楚情况再说!说不定……说不定二牛没事呢?” 这最后一句,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这一夜,王家老屋无人安眠。 王金宝和赵氏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直到天明。 刘氏也是心乱如麻,还得时刻留意着侧屋两个孩子有没有被惊醒。 钱彩凤先回到侧屋,看着熟睡中还在抽噎的儿子,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毅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 几件利落的粗布衣裳,一双结实的鞋,所有攒下的银钱和几件值点钱的首饰,还有……二牛当年送她的一把贴身匕首。 她根本就没打算等明天。 等到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里最早起的公鸡还没打鸣,钱彩凤最后悄悄进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 随即咬咬牙,将一封信压在堂屋的桌子上,然后轻轻拉开院门,悄声牵过马,身影迅速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她先去了永乐镇上,敲响了娘家的大门。 等大嫂刘氏起身,发现钱彩凤人去屋空,只在堂屋桌上找到那封墨迹歪扭却意思坚决的信时,一切都晚了。 “爹!娘!不好了!二弟妹她、她留了封信,人不见了!”刘氏举着那封信,慌慌张张地跑到公婆屋门口。 王金宝抢过信纸,虽然他识字不多,但连猜带蒙,也看明白了大意——彩凤去镇上找她爹了,要让她爹帮着她安排镖队,立刻动身去边关! “糊涂!糊涂啊!”王金宝急得跺脚。 “老大家的,你和你娘看好家,看好孩子!我这就去镇上拦她!绝不能让她就这么去!” 他饭也顾不上吃,水也顾不上喝,套上车,心急火燎地就往镇上赶。 然而,等他赶到镇口钱家时,却被告知,钱彩凤和她爹钱老镖头,天不亮就已经收拾停当,骑着快马出发了! 钱家老娘眼睛哭得通红,拉着赵氏的手:“亲家母,拦不住啊……那丫头的性子你也知道,犟起来她爹都拗不过……她爹实在不放心,只好、只好跟着一起去了……说是有他跟着,走镖的路熟,总能护着点……” 王金宝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 完了,还是没拦住! 就在王金宝心慌意乱,不知是该继续追还是如何是好的当口,镇口尘土飞扬,只见一匹毛色混杂的驽马,喘着粗重的白气,嘴角甚至挂了许多白沫,蹄声杂乱地冲了过来。 马背上,驮着两个人。 一眼看过去,是个身形壮实、面色被风吹得发红却眼神急切的姑娘。 她身前,还有个紧紧趴在马背上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脱的男子。 正是刚从府城赶回来的虎妞和张文涛! 第273章 收到来信 两日前,长安府城。 已是晌午时分,城东“好再来”酒楼后厨,正是最忙乱、也最热火朝天的时候。 大灶里的火苗蹿得老高,几口大铁锅同时运作,油星四溅,滋啦作响,混合着各种食材下锅后爆出的浓郁香气,形成一股霸道而诱人的烟火气。 虎妞系着一条沾了不少油渍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节结实的小臂,正站在一口大锅前,手里的大铁勺抡得飞快。 虽然如今酒楼生意红火,也请了好几个厨子帮工,但虎妞还是习惯每日到后厨盯着,尤其是几样招牌菜,她总要亲自过过手才放心。 用她的话说,“这灶上的事儿,一刻也马虎不得,味道差了分毫,客人下次就不来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张文涛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衫,箍的他整个身子胖乎乎的,像个蓝色的皮球。 自从开了酒楼后,张文涛好不容易瘦下去一点的身子,又如吹气球般胖了回来。 这衣服还是之前虎妞给他买的,他可喜欢穿了,起初穿着还略显宽松,现在穿上去像裹着件蓝色紧身衣。 不过,此刻他两眼放光,嘴角咧到了耳根,手里跟捧着啥宝贝似的,人还没到跟前,那大嗓门就先嚷嚷开了: “虎妞!虎妞!快看!明远兄来信了!大哥也来信了!” 张文涛扬着手里的两个信封,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锅铲的碰撞声。 他几步就跨到虎妞身边,献宝似的将信递过去,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光彩: “是明远兄和大哥写了送往清水村的信!镖局底下跑府城这条线的商队刚捎回来的!带队的头儿机灵,知道是咱家的信,没直接送,先紧着给送到我这来了!你快看看,肯定是明远兄和大哥他们报平安的!” 原来,寄往永乐镇一带的信件,无论是走官驿还是托付给其他镖局,大多会先汇聚到长安府城这个枢纽。 不过咸宁县乃至永乐镇一带的邮路,张家镖局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因此,很多信件最终都会转到张家镖局,由他们顺路的商队捎带回镇上。 负责处理信件的管事知道少东家的岳家就是清水村王家,发现信件后,这等拍马屁表功的好机会岂能错过? 于是,连忙亲自将信送来了酒楼,交到了少东家张文涛手上。 虎妞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瞬间也绽开惊喜的笑容。她赶紧放下锅铲,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接过那两封信。 虎妞一眼就认出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王明远的字清隽有力,王大牛的字则略显粗犷潦草,但都透着家人的亲切感。她心里一阵激动,好几月了,终于有兄长的消息了。 她先拆开了王明远的那封,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然而,当她读到信中内容时,目光却猛地凝住了,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见到了二哥?买饭的大爷安好?二哥平安?”虎妞低声重复着这两句,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一丝疑虑。 三哥去见了二哥吗?怎么三哥这信写得……有点奇怪? 像是在特意强调什么?边关有风波?有惊无险?还特意叮嘱家里不要听信流言? 她了解三哥王明远,他心思缜密,写信向来条理清晰,很少会用这种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意有所指的语气。 这不像他平常报平安的风格,倒像是在……提前铺垫什么? 或者是在隐晦地传递一个消息,让大家先有个心理准备? 正当虎妞捏着信纸,心头疑云渐生之际,后院门口传来一阵车马声响和熟悉的吆喝声。 是经常给酒楼送菜的老汉刘大爷,赶着驴车来了。 刘大爷是个热心肠的大嗓门,一边帮着伙计卸菜,一边就扯着嗓子跟后厨的人唠嗑。 他显然也是刚听来了新鲜事,迫不及待要分享: “哎呦!王掌柜!张少爷!你们俩还在这儿忙活呢?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儿!”刘大爷一脸的神秘兼惊骇,声音不自觉又拔高了几分。 “我刚从城西菜市过来,听那儿的人都在传!说西北边关打了大败仗!我的老天爷呦!是定国公!程老国公爷的队伍,让人给埋伏了!说是……说是全军覆没啊!尸横遍野!惨得很!连国公爷他老人家……都、都生死不明,怕是……唉!” 这番话如同一个炸雷,猛地劈在虎妞耳边! 她浑身一僵,手里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边关……败仗……全军覆没……生死不明……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猛地想起三哥信中那几句突兀的“安好”、“平安无恙”、“勿信流言”……原来如此! 那“买饭的大爷”指的恐怕就是国公爷,“二哥平安”更是直接点明关键! 原来三哥应该早一步收到消息和大哥赶去了边关,见到了二哥,确认了一切平安,所以写信回来! 想到这里,虎妞刚放下去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边关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肯定捂不住,很快就会像风一样刮到老家。 爹娘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骇人的传闻,没有三哥这封信提前打底,那还不得当场吓出个好歹来?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回家! 虎妞当机立断,也顾不上细看大哥的信了,一把将两封信塞进怀里,扭头对还在愣神、显然也被刘大爷的话惊着的张文涛急声道:“文涛哥!别愣着了!赶紧套车!咱们得立刻回清水村!现在!马上就走!” 张文涛被虎妞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有点懵,但也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哎!好!我这就去套车!” 他也顾不上跟刘大爷多打听细节了,转身就往后院马厩跑。 虎妞则飞快地解下围裙,跟后厨管事的简单交代了几句,也急匆匆跟了出去。 酒楼后院,张文涛已经手忙脚乱地把那匹平日里拉货的驽马套上了车辕。 这马性子温吞,平日里走惯了平稳的路,速度实在算不上快。 虎妞心里急得像团火,也顾不上挑剔,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连声催促:“快!文涛哥,赶快点!咱们得抢在流言前面到家!” 张文涛应了一声,坐到车辕上,抓起鞭子,学着平时车夫的样子,“驾”地喊了一声,轻轻抖了抖缰绳。 走了大概十几里地,离城渐远,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稀疏了些。 虎妞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慢后退的景物,心里的焦灼越来越盛,忍不住探出头催促:“文涛哥,你能不能让它再快点?照这个速度,后日也到不了家啊!” 张文涛脸上有点窘迫,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尽量了呀……这马今天好像有点懒,不肯快走……” 他其实心里更虚的是另一件事,憋了半天,还是红着脸小声坦白:“虎妞……其实……其实我以前都是坐车的,这……这是我第一次亲手赶车……” 虎妞:“……” 她简直无语问苍天! 怪不得这车走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第274章 疯马? “你起来!让我来!” 虎妞这会已经心急如焚,见状一把撩开车帘子,挤到车辕上,从张文涛手里夺过鞭子。 她可没那么多讲究,心想这赶车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让马快跑吗? 她学着印象里车夫的样子,抡起鞭子,使劲朝着马屁-股就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口中喝道:“驾!快跑!” 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向前一窜!车速陡然加快! 张文涛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车辕,吓得赶紧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 虎妞却觉得这还差不多,心里还嘀咕:看吧,就是得用力抽才行! 然而,好景不长。 这匹马本就是匹普通的拉货驽马,又拉着不算轻的两个人和车厢,猛跑了一段后,速度眼看着又慢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虎妞急了,以为是自己鞭子不够狠,又连着抽了几下:“马儿,求你了,快跑啊!” 马儿也委屈极了,今日草料都还没喂,它今天饭都还没吃呢! 被这么没轻没重地抽打,它又惊又痛,猛地一个发力,疯了一样拖着车厢向前冲去! “哎呦!”这下连虎妞都吓了一跳,车身剧烈颠簸起来。 张文涛在后面脸都白了,死死抱着车厢里的柱子,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艰难地开口:“虎……虎妞……慢……慢点……我……我要吐了……” 虎妞也发现不对劲了,这马好像失控了! 她试着喊了几声“吁”,想让它停下来,可那马根本不理她,反而跑得更欢了。 虎妞这才傻眼,她光知道怎么让马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啊! 她力气是大,可这会儿总不能跳下去用蛮力把马拉住吧? 就在这惊慌失措的当口,悲剧发生了。 马车冲到一个拐弯处,速度太快,直接冲出了路面,一边的车轮狠狠撞在一块半埋土里的石头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车轴断裂! 整个车厢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猛地倾斜,然后轰隆一声,直接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拉车的马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挣脱缰绳,站到了一边。 “哎呦!” “我的妈呀!” 虎妞和张文涛在车厢里滚作一团,摔得七荤八素。 好在沟不深,两人除了磕碰些青紫、弄得满身灰土之外,倒也没受什么大伤。 过了半晌,两人才狼狈不堪地从摔得变形的车厢里爬出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都傻眼了。 车轮子滚出去老远,车厢也歪在沟里,显然是没法再走了。 而那匹罪魁祸首的马,此刻正悠闲地站在路边,低头啃着青草,偶尔还打个响鼻,仿佛刚才那场惊险跟它毫无关系。 虎妞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她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再耽搁下去,真怕后日都到不了家。 她一咬牙,心一横,对还在揉着腰龇牙咧嘴的张文涛说:“车是没法坐了!咱们骑马回去!” “骑……骑马?”张文涛脸都绿了。 他倒是会骑一点,但也仅限于被人牵着慢悠悠走两圈的那种“会”,像刚才那种疯跑,他想想都腿软。 “对!骑马快!”虎妞不由分说,走过去一把拉住那匹还在吃草的马的缰绳。 那马似乎对她还有阴影,不安地刨着蹄子,不停地往后退。 虎妞可不管这些,她力气大,连拉带拽,硬是把马拖了过来。 然后她看向张文涛:“你会上马不?” 张文涛苦着脸:“会……会是会一点……” “那你先上!我在后面抱着你!”虎妞指挥道。 她自己是完全不会骑马的,但想着反正抱紧点掉不下来就行。 张文涛战战兢兢地踩着马镫,好不容易爬上了马背。 虎妞则利索地一脚蹬着马镫,凭借着一股蛮力,也翻身坐到了张文涛身后。 她两条结实的手臂往前一伸,紧紧箍住了张文涛的腰。 “坐稳了!”虎妞深吸一口气,学着路上骑马人的样子,脚后跟用力一磕马肚子,另一只手扬起,作势要抽鞭子。 那马刚才着实被她打怕了,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不等鞭子落下,就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啊——!”张文涛的惊叫声瞬间被风声淹没。 虎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但随即喊道:“抓紧了!别松手!” 于是,官道上出现了一幅奇景:一匹毛色混杂的驽马,驮着体格不小的两个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狂奔。 前面的胖乎乎的宝蓝色紧身衣男子面如土色,紧紧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马鬃,身体随着马的颠簸剧烈晃动,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后面的女子则一脸“坚毅”,虽然动作笨拙,但双臂如铁钳般箍着前面的人,嘴里还不停喊着:“让让!快让让!”丝毫不顾及路人惊愕的目光。 这马也是倒了血霉,载着两个死沉死肥还不会骑术的人,还要被逼着玩命跑。 它累得口吐白沫,速度其实已经不如刚才疾驰时那么疯了,但架不住虎妞觉得慢,时不时还要用腿夹一下或者虚晃一下鞭子,让它不敢松懈。 张文涛只觉得风声呼啸,颠簸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路,对张文涛来说,简直是生死煎熬。 第二日上午,等远远看到永乐镇的轮廓时,他几乎已经虚脱,全靠虎妞在后面架着才没掉下去。 那匹马也终于到了极限,脚步散乱,感觉快要倒地不起了。 到了镇口,它死活不肯再走了。 虎妞无奈,只好先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扶着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的张文涛,哆哆嗦嗦地爬了下来。 “你没事吧?”虎妞赶紧问张文涛,毕竟奔袭了一日两夜,不光人扛不住,马也到了极限。 张文涛摆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事……歇……歇会儿就好……”他感觉魂儿已经都没了。 就在这时,虎妞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镇口站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她爹王金宝!看样子正要上车,不知要去哪里。 “爹!”虎妞连忙着急又惊喜的高声喊道,“您这是要去哪儿?我们收到三哥的信了!信里说二哥平安!” 王金宝正准备上车想办法追钱彩凤,听到女儿的喊声,猛地回头。 看到虎妞和张文涛这副狼狈不堪、却急匆匆赶回来的样子,再听到“三哥的信”、“二哥平安”这几个字,他浑身一震,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脸上瞬间交织着难以置信、狂喜和巨大的期盼,声音都颤抖了: “啥?!三郎的信?快!快拿给我看看!信上咋说的?!你二哥……你二哥真的没事?!” 第275章 我不会刹车啊~ 王金宝听着虎妞气喘吁吁却又带着巨大惊喜的话语,连忙接过虎妞从怀里掏出的、还带着体温的信件,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展开。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王明远那熟悉的字迹,当看到信中明确写道:“……我们三人已于巩昌府境内,得见二哥。二哥一切安好,身体康健,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遭遇不测……”等字样时。 王金宝一直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浊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嘴里喃喃道:“好…好…没事就好…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但这轻松只持续了一瞬,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又是一变,猛地一拍大腿,急声道: “坏了!光顾着高兴了!虎妞,你二嫂!你二嫂她天没亮就拉着你钱伯父,骑着马往边关方向去了!这愣头青,要跑去边关找人,那边兵荒马乱的…” 虎妞一听,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二嫂那性子,她是知道的,说一不二,烈得很!这要是真让她闷头闯到边关,万一出点啥事,可怎么得了! “爹!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了?”虎妞急忙问道。 “出镇往西北的官道!走了得有大半个时辰了!我正要套车去追试试看呢!”王金宝指着镇外那条黄土大道,满脸焦急。 “套车太慢了!追不上!”虎妞一听,顿时急了。 她目光一扫,正好看到那匹刚刚歇下没多久、正在一旁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白沫的驽马。 这会也顾不上自己那半生不熟的骑术和马了,追回二嫂要紧。 这马,只能等追到了回来再慢慢休养补偿了,到时候给它喂最好的草料。 虎妞把心一横,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拽过缰绳。 那马正低头啃着路边刚冒头的嫩草芽,还没喘匀气呢,冷不丁又被这个“瘟神”抓住,顿时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那眼神似乎都带着些惊恐,仿佛在说:“大姐,你又来?没完没了是吧?让不让马歇会儿了?” 虎妞可不管这些,她用力一拽缰绳,脚踩马镫,凭借着一股子蛮劲和救嫂心切的急切,再次笨拙却异常迅速地翻身上了马背。 “爹!文涛哥!你们等着!我去追二嫂!”话音未落,她已学着刚才路上逼马快跑的样子,两腿一夹马腹,手扯缰绳,嘴里发出急促的“驾!驾!”声。 那马被催得没办法,只得再次奋起余力,甩开四蹄,朝着西北官道方向冲去。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王金宝看着女儿风风火火、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决地冲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终却没喊出声,只剩下满眼的担忧和一丝无奈的期盼。 张文涛勉强扶着车辕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有气无力地喊了句:“虎妞…小心点啊…” 那马心里苦,但马说不出。 它只能拼着老命,沿着官道狂奔。 虎妞伏低身子,紧紧抱着马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旷的道路。 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追上二嫂! 许是她的念叨起了作用,狂奔了约莫一刻多钟,就在虎妞感觉胯下马匹速度又开始明显减慢,呼哧带喘的时候,前方远处,两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虽然离得还远,看不太清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尤其是前面那个背脊挺直、穿着利落骑装的身影,不是二嫂钱彩凤又是谁? 旁边那个身形精干、同样骑着马的老者,定然是钱伯父无疑! 虎妞心头狂喜,也顾不上危险了,猛地直起身子,朝着前方用力挥手,扯开嗓子大喊:“二嫂!钱伯父!等等!别走了!回来!二嫂——!”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调,但王家的大嗓门底子仍在,依旧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这相对空旷的郊外,传出去了老远,前面的钱彩凤和钱伯父果然闻声回过头来。 然而,她光顾着喊人,却完全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她根本不会让马停下来! 钱彩凤此刻心情沉重,整个人都沉浸在夫君可能遭遇不测的巨大悲伤和不顾一切也要找到他的决绝里,眼神都有些发直。 猛地听到有人喊,她茫然地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看着累得够呛的马驮着个人,正飞快地朝着他们这边冲过来,马背上的人影看着有点眼熟…… 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那马和那人就已经“嗖”地一下,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刮得她鬓角发丝都飘了起来。 钱彩凤:“???” 她甚至没看清马上的人是谁,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就狂奔着远去了,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钱老镖头走南闯北,眼力好些,倒是隐约瞥见那马背上似乎是个姑娘家,心里正纳闷这是谁家孩子骑马这么野。 还没等他们琢磨明白,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刚刚狂奔过去的背影,在远处竟然开始艰难地、极其笨拙地试图让马调头! 只见那匹马在官道上扭来扭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弧线,竟然真的又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跑回来了! 而且速度似乎一点没减! 这次离得近了,钱彩凤终于看清了马背上的人,那张带着急切表情、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不是虎妞又是谁?! “虎妞?!”钱彩凤失声惊呼,完全搞不懂这小姑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用这种玩命的方式骑马? 虎妞也看到二嫂终于注意到自己了,心里一急,又想喊话,结果这一分神,更控制不住马了,眼看着又要从钱彩凤面前冲过去。 她只能一边努力试图让马速慢下来,一边扯着嗓子赶紧喊出最关键的话:“二嫂!别去边关了!我收到三哥的信了!二哥没事!二哥平安着呢!没事了!” 话音未落,人和马又一次“嗖”地一下,从目瞪口呆的钱彩凤和钱老镖头面前冲了过去,只留下那句“二哥平安”的话语在风中飘荡。 钱彩凤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二哥平安”在耳边疯狂回荡。 二哥……平安?二牛……没事?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像潮水一样猛地冲垮了她紧绷的心防,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倒在掉下马去,忍了一路的哭声也终于释放出来。 还是钱老镖头最先反应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女儿也让马停了下来,不过他这会虽然也震惊于这个消息,但更担心虎妞那危险的骑行方式。 他眼见虎妞骑着马又要跑远,赶紧打马上前,不愧是老镖师,经验丰富,看准时机,一把精准地拉住了那匹已经快吐白沫的马的缰绳,身体下沉,用力一带一勒,口中发出沉稳的“吁——吁——”声。 那马早就累得不想动了,被人这么一拦,顺势就喘着粗气,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四条腿都在打哆嗦。 虎妞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马脖子,这才稳住。 钱老镖头看着这匹浑身湿透、嘴角挂满白沫、可怜兮兮的马,心疼得直抽抽,一边检查马匹状况,一边忍不住数落虎妞:“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哪是骑马?你这是要它的命啊!瞧瞧把这牲口累成啥样了!” 虎妞却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脚一沾地就冲到还在发愣的钱彩凤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重复道: “二嫂!真的!我没骗你!三哥和大哥在巩昌府见到二哥了!二哥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三哥特意写信回来报平安,怕家里听到流言担心! 信是送到镇上的,我和文涛刚拿到,听说你走了,我就赶紧追来了!” 她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过了好半晌,钱彩凤才哽咽着,带着哭腔确认道:“真的?虎妞……二牛……他真的没事?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三哥的信还在我怀里揣着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虎妞用力点头,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捂得有些皱巴巴的信,塞到钱彩凤手里。 这信是虎妞等王金宝看完后,特地要回来的,就怕钱彩凤不信,以为家里人要诓骗她回去。 钱彩凤颤抖着手,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 当看到王明远亲笔写下的“二哥一切安好,身体康健,并未遭遇不测”等字样时,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钱老镖头在一旁看着,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忍不住念了句“老天保佑”。 等钱彩凤情绪稍稍平复,虎妞才扶着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看着二嫂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虎妞心里也不好受,小声劝道:“二嫂,既然二哥没事,那咱就回去吧?爹娘和猪娃都担心坏了。” 第276章 爹陪你一起 夜幕低垂,清水村王家老宅的堂屋里,却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亮堂。 好几盏油灯都被拨亮了灯芯,暖黄的光晕填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角落的阴影,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晃晃的。 桌上摆着几盘简单的炒菜、一盆冒着热气的臊子面,还有一壶自己家酿的酒。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比起昨日那死气沉沉、人人食不下咽的光景,已是天壤之别。 王金宝、赵氏、刘氏、钱彩凤,虎妞和张文涛,猪妞和猪娃,还有特意被邀请来的钱镖头夫妇都围坐在桌旁。 赵氏坐在一旁,眼睛有些红肿,手里还捏着王明远那封报平安的信,虽然不认得几个字,却还是反复摩挲挲着那薄薄的纸张,仿佛那样就能摸到远在边关的二儿子踏实的身板。 至于王大牛的那封信,王金宝看完后已经悄悄收了起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哇!”王金宝声音洪亮,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告知每一个在场的人,“我就说咱家二牛命硬着呢!那鞑-子的刀枪,哪那么容易伤着他?” 钱镖头端着茶碗,朗声笑着附和:“是啊,吉人自有天相!二牛那孩子,打小就壮实得像头牛,战场上肯定也是一把好手!这回大难不死,往后必有后福!王家老弟,你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都在说,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八度,仿佛要用这喧闹彻底驱散过去几天盘踞在心头的那片阴霾。 然而,在这片喜庆里,有一个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钱彩凤也坐在桌边,脸上也带着笑,回应着家人塞过来的吃食,偶尔也插几句话。 但她的笑容像是浮在脸皮上,没能钻进眼底深处。 她那双向来清亮有神、透着股泼辣劲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时不时地就会飘向窗外,飘向那漆黑一片、却通往西北方向的夜空。 知女莫若父。 坐在斜对面的钱镖头,笑声渐渐缓了下来。 他默默喝了杯酒,目光在女儿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强颜欢笑的掩饰,没能瞒过他这个当爹的眼睛。 酒足饭饱,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夜色更深了。 钱母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带着猪娃去厢房歇下了。 王金宝和赵氏也露了疲态,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一旦放松下来,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众人陆续散去,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钱彩凤帮着大嫂简单收拾了碗碟,却没跟着回屋。 她独自一人走到院门口,倚着门框,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身影在灯光下拉得有些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钱镖头披着件外衫走了过来。 “凤儿。”钱镖头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 钱彩凤被惊醒,身子微微一颤,回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爹,您还没睡?外面凉,您进屋吧。” 钱镖头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她身边,和她一样望着西北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里没外人了。跟爹说实话,心里头还是放不下,想着要去?” 钱彩凤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爹,”她转过身,看着父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刚毅的侧脸,终于不再掩饰,眼底藏着的那份焦虑和决绝清晰地流露出来。 “我就是放心不下。二牛这次是没事,可下次呢?”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边关那地方,您比我清楚,不是次次都能这么好运气的!刀枪无眼,今天可能是流矢,明天可能就是埋伏!他这次能死里逃生,下次呢? 万一……万一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难道我还是要像这次一样,在家里干等着,等到天塌下来的消息传回来,除了哭和发疯,什么都做不了吗?”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我不愿意!爹,我真的不愿意!我是他媳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头拼命,我在后头什么都指望不上,连他到底是死是活,是冷是热都不知道!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过够了!” 钱镖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泪光和不容置疑的倔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没灶台高,就跌跌撞撞跑到他放兵器的架子旁,踮着脚要去摸他那把沉重腰刀的小女娃。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眼神,摔了跤磕破了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不哭出声,还要继续去够。 时光一晃,那个倔强的小女娃已经长这么大了,嫁了人,当了娘,可骨子里那份执拗和坚韧,一点都没变。 他的小凤儿啊,无论长到多大,在他心里,似乎还是那个需要他护着、陪着、看着她跌跌撞撞却从不服输的小丫头。 钱镖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厉害。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支持,“你这丫头,这脾气,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尽管如今的女儿已经比他还要高一点。 “行了,别一个人闷头瞎想了。爹还陪着你去。” 钱彩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爹?!……” “怎么?嫌你爹老骨头不中用了?今日一早不是还求着让爹帮你找镖队吗?”钱老镖虎目一瞪,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气。 “放心吧!你爹我走南闯北押镖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边关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正好,这次我就不托别人了,爹亲自带镖陪你去,也趁机活动活动筋骨,让道上那些老伙计们瞧瞧,我钱某人的刀,还利不利!” 他看着女儿,语气放缓,充满了慈爱和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一个人去,爹就是不放心。还是让爹继续陪着你,好歹有个照应。你公婆那边,我去说,这个面子,他们总会给的。” “爹……”钱彩凤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知道,爹这不是冲动,是为了她。 有爹在身边,她心里那点因为前路未知而产生的不安,瞬间就被填满了。 “别哭哭啼啼的,”钱镖头粗声粗气地说,自己却也别过头去,飞快抹了下眼角。 “趁这几天,好好陪陪猪娃。我再去寻两个靠得住的后生徒弟,安排一下路线和脚程。咱们尽快出发。” 第277章 又是一年后 事情一旦定下,钱镖头的效率极高。 次日一早,他便私下找了王金宝和赵氏。 堂屋里,三个老人关起门来说了许久。 起初,王金宝和赵氏也是百般不愿,担忧和犹豫写满了脸。 但钱镖头把话说得透彻:“王老弟,弟妹,我知道你们担心。但咱们将心比心,彩凤这孩子的心思,你们也看得出来。二牛在那边,她这心就永远悬着,人在家里,魂早飞过去了。强留着她,反而是块心病,日子久了,人都得熬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让我陪着她去,至少路上安全有保障。到了那边,找到二牛,是留下还是回来,再看情况。 总好过她现在这样日夜悬心,你们看着不心疼吗?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当老人的,该放手时得放手,在后面帮衬着,比硬拦着强。” 王金宝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赵氏则不住地擦眼泪,看看亲家公,又看看门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哽咽:“钱老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就是太辛苦你了……也苦了彩凤这孩子……” “没啥辛苦的,就当出去走走看看。”钱镖头摆摆手。 最终,王金宝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子,哑着嗓子道:“……行吧。钱老哥,彩凤……就托付给你了。见了二牛,让他……让他好好的!” —————— 出发的前一晚,王家灶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刘氏和赵氏忙着给钱彩凤和钱镖头准备路上吃的干粮,烙饼、肉干、腌菜,塞了满满两大包。 钱彩凤则抱着已经睡熟的猪娃,坐在炕沿上,久久舍不得放下。 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根本不知道明天天一亮,娘就要出远门了,而且要去很久很久。 钱彩凤的手指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头发、饱满的额头、胖乎乎的小手,每一寸都看得那么仔细,像是要刻在心里。 刘氏端着一盆刚烙好的饼进来,看到这一幕,眼圈立刻红了。 她放下盆,走过去,握住钱彩凤冰凉的手,低声道:“弟妹,放心吧。猪娃交给我,我保证饿不着他,冻不着他。我保证把他养得壮壮实实的,比狗娃那时候还胖乎!等你和二弟回来,准保认不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说得轻松肯定。 钱彩凤抬起头,眼中水光闪烁:“大嫂……家里……爹娘,还有猪娃,就都辛苦你了……” “说的啥话!咱们是一家人!”刘氏用力回握她的手。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啥也别惦记,平平安安找到二弟,平平安安回来!” 赵氏这时候也抹着眼泪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钱彩凤手里,里面是她攒的一些散碎银子和王金宝给的一叠银票: “凤啊,穷家富路,拿着……路上别省着,该花就花……到了那边,跟二牛好好的……娘……娘对不起你们俩,让你们小夫妻受这分离之苦……” “娘,您别这么说……”钱彩凤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最爱吠叫的土狗都还在窝里趴着。 王家院门被轻轻打开,钱镖头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牵马的精干汉子,都是他早年带过的徒弟,听闻师父要护送小师妹去边关,二话不说就赶来帮忙。 钱彩凤最后从屋里出来,身上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粗布骑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身后则背着那两把陪嫁的铜锤。 她站在院中,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爹娘和大嫂紧闭的房门,又望了一眼侧屋的方向——猪娃还在里面酣睡。 她狠下心,咬紧牙关,不再犹豫,转身从钱镖头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她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钱镖头点点头,也上了马。 四匹马,四个人,蹄声得得,踏着夜色,很快便消失在清水村通往官道的土路尽头。 下一次团圆,不知何时。 ———— 日子就像指尖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一晃眼,王明远在应天书院埋头苦读的日子,已经满满当当地过了一年。 这一年多里,中原之地文风鼎盛,各家书院往来切磋频繁,“秦陕王明远”这个名字,也算有了一号。 不少举人学子都知晓,岳麓书院出来个年轻的秦陕解元,师从周老太傅,不仅经义根基扎实,策论一道尤擅结合实务,见解新颖深刻,往往能发人所未发。 甚至隐隐有传言,说他算学极精,掌故极熟,书法也颇具风骨,有大家之姿云云。 这些虚名,王明远自己听了多半只是一笑置之。 他清楚,这其中有他两世为人的见识积累,有师长倾囊相授,更有自己日夜苦读的汗水。 “养望”之路,走到如今,算是初步见到了成效,但未来的科场搏杀,仍需脚踏实地。 只是,在这看似平静充实的日子里,心底深处,总有一根弦是微微绷着的——那是关于远在西北边关的二哥二嫂的牵挂,以及对秦陕老家亲人的牵挂。 约莫是半年前,他先收到了一封从秦陕辗转送来的家书。 本以为是日常的平安问候,可信里头说的内容,却让王明远看着看着,心头猛地一沉,捏着信纸的手指都下意识收紧了。 信上说,二嫂钱彩凤和她爹钱镖头,竟已动身往西北边关寻二哥王二牛去了! 家里爹娘开头死活不同意,后来……终究是拗不过,点头放了行。 他虽然远在书院,但也从过往的朝廷邸报中知晓,自从老国公归位后,边关经历过一段时日的躁动,目前已经暂时平稳,但是王明远深知这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急得在屋里踱了好几圈,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秦陕,去拦下二嫂。 可冷静下来一想,信在路上走了这么久,人怕是早已走了不知道多久,追是肯定追不上了,只能期盼一切平安。 但他也理解二嫂,理解那种至亲之人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煎熬,可理解归理解,这心里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着。 这事儿他也没敢瞒着大哥王大牛。 王大牛一听,黑红的脸膛瞬间就没了血色,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头转悠了半宿。 “这个老二媳妇!犟驴托生的!边关那是她能去的地界吗?刀枪可不认人!” 他骂是这么骂,但他也知道,弟妹这是把二牛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第二天一早,王大牛寻了个空,来到王明远屋里,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三郎,我准备回秦陕了!虽说家里如今吃穿不愁,银钱上也宽裕,但……终究是不便。 家里没个顶事的壮年男丁守着,万一……万一再遇上点啥急事、难事,像这回那种吓死人的流言又传起来,她们几个妇人娃娃的,可咋办? 我这心里头,实在放不下……” 王明远也理解大哥,这次大哥陪同前来游学原本也是由于豫西凌汛导致的动乱之故,如今豫西也早已恢复平稳。 若不是后来又经历了二哥王二牛的一系列事情,不然按大哥的性子早该提及此事了。 …… 次日,大哥高大却略显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王明远心里头那根牵挂的弦,又多了沉重的一股。 一边是远赴边关找寻二哥的二嫂,一边是独自返乡路途迢迢的大哥,另一边是老家日渐年迈的双亲和年幼的侄儿侄女…… 他却只能在千里之外的书斋之中,除了读书上进,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他的心。 在这种种担忧交织之下,日子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前两日,王明远才终于收到了从西北边关那边,几经辗转、迟来了许久的书信。 第278章 最后一站 一看那信封上略显潦草却透着股熟悉的硬朗劲儿的字迹,王明远的心就先跳快了几分。 等拆开来,看到里面信纸上的字迹,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信纸上的字,不再是二哥王二牛那种大刀阔斧、力透纸背却偶尔缺笔少画的风格,而是换成了另一种字体——娟秀,干净,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和细致,一看就是二嫂的手笔。 信已是几个月前写的了,也正是和那字迹一样,出自二嫂的口吻。 信里说,她和钱伯父一路艰辛,总算平安到了西北边关,见到了二哥王二牛。 信纸的此处有明显的褶皱和水渍晕开的墨痕,想来二嫂写到这里时,情绪定然十分激动。 信上说,二哥虽然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见到他们时,那憨厚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眼眶却红了。 国公爷经过调养,身体也大有好转,对二哥愈发倚重。 看到这里,王明远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二嫂在信末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边关的苦寒和不易,风沙大,吃食粗糙,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 她说她就在二哥驻守的卫所附近安顿了下来,两人总算能时常见面,虽苦犹甜。 只是苦了留在家里的猪娃。 信纸最后,笔迹又有些模糊:“……只盼着边关早日真正太平,你二哥能早日回家,好好抱抱猪娃……三郎,你在外一切小心,专心读书,家里勿念。” 王明远捏着这封辗转数月、承载着太多情绪的家书,在窗前站了许久。 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有得知亲人安好的巨大欣慰,又有对这时代通信艰难、音讯迟滞的无奈,更有一种“但愿人长久”的祈盼悄然滋生。 边关暗流涌动,能得一份平安讯息,已是上天莫大的眷顾。 他小心地将信纸叠好,收回信封,与其他家书放在一起。 这几日,也是他留在应天书院的最后几日了,还好收到了来自边关的书信,让他悬着的心才算彻底安定。 案头,是刚刚写好的最后一封家书和几封给师长、旧友的信件,准备稍后托驿馆送出。 接下来,他准备不再按原计划南下姑苏书院游学,而是决定直接前往如今公认的天下书院执牛耳者——白鹿洞书院。 姑苏书院固然极好,但他如今更需要的是更高层次的磨砺和与顶尖人才的碰撞。 (主要书院养望这部分剧情有点慢,那就加快剧情,直接到最后一个书院!而在这个书院将会遇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大家可以期待咯~) “三叔!信写好了没?”狗娃的大嗓门从灶房那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明远应了一声,将信收入怀中,走出书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 狗娃系着一条粗布围裙,正端着一大盆刚炸好的丸子从灶房出来。 这小子,一年多过去,个头又窜了一截,如今比王大牛还要高一些,壮实得像头牛,往那一站,能把门口的光线挡掉大半。 “三叔,你看!”狗娃把盆子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得意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粉。 “我今早又试了试那焦炸丸子,火候把握得准多了!还有这胡辣汤,我按你上次说的,改良后喝着更得劲了!嘿,我现在做的,保准比本地摊子上卖的还够味儿!以后咱就算不回豫西了,你想吃了随时都能做!”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副献宝似的模样,笑了笑:“日后回秦陕怎么都会再经过豫西的,到时候你想吃了随时还是能吃到的。就是注意别做太多了,小心路上放坏了。” 狗娃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知道啦,三叔!我这不是怕路上饿着嘛!再说了,这也不是熟悉手艺么,艺多不压身!你看文涛小姑父,要不是会做饭,能把我小姑哄得天天眉开眼笑?这叫……呃……” 他卡壳了一下,努力回想王明远以前说过的词,“这叫,我记得三叔你说过这词儿……叫啥来着?对!要想抓住心,先得抓住胃!” 王明远被他这活学活用逗乐了,无奈地摇摇头:“你呀,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这几日抓紧收拾行李,出发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哎!”狗娃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开始将晾凉的丸子和干粮打包。 这日一早,预定好的镖局和车马也已到了书院门口。 两人开始往门口搬运行李,狗娃如今力气大得吓人,单手就能提起最沉的那个箱笼,看的王明远心里又是一阵羡慕。 这小子不光个子猛长,力气更是大得吓人。 记得去年冬天,有次狗娃闲着没事,竟单手把院里那个少说也有百十来斤的石桌子给提起来走了几步,把当时正在看书的王明远惊得书都掉了。 反观自己,虽然这一年也长高了些,如今十六岁(考完院试过了个年,在应天过了个年,如今16岁),身高接近前世的一米八,在读书人里算是挺拔的,但跟狗娃这样的体魄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力气这事儿,真是羡慕不来。 王明远提起狗娃搬剩下的书箱和包袱,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小院,这里留下了他一年多的苦读时光和许多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锁好门便走了出去。 刚到书院门口,就见已经聚了不少闻讯前来送行的同窗。 “明远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聚啊!” “王兄此番前往白鹿洞,定能大放异彩!” “期待日后京城重逢,把酒言欢!” 众人纷纷拱手道别,言语间多是真诚的祝福和不舍。 王明远一一还礼,感谢这一年多来的关照和切磋之情。 在一片“一路顺风”、“前程似锦”的送别声中,王家的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辘辘驶离了生活了一年多的应天书院。 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王明远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气势恢宏的书院大门和门口那棵苍劲的古柏。 新的旅程,开始了。 第27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马车离了应天府地界,一路向西南而行。 这一路,与当初从秦陕老家千里迢迢奔赴湘江府或嵩阳书院相比快了不少。 他们经许昌府,过汝宁府(汝南),抵达光州(潢川),稍作休整后,便转向东南,进入黄州府地界(黄冈)。 在黄州码头,换了舟船,再走水路一路到达九江府。 到达九江府后,再行一段陆路,沿着指引,马车最终缓缓驶入了一片山环水绕、清幽至极的所在。 “三叔!到了!前面那牌坊,写着字呢!白、鹿、洞、书、院!”狗娃眼尖,第一个嚷嚷起来,声音里带着旅途终点的兴奋。 王明远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古朴却不失恢弘的石牌坊巍然矗立,上书“白鹿洞书院”五个遒劲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沧桑与威严。 牌坊之后,是一片依山势而建的连绵古朴建筑群,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中。 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书院门前,其上架着石桥,更添几分幽静雅致。 书院规模宏大,远眺可见层层叠叠的殿宇、斋舍、书楼,依着山势起伏,错落有致,与周围的山林溪泉仿佛融为一体,既有书香门第的庄重,又有隐逸山林的清旷。 “真不愧是天下书院之首……”王明远心中暗赞,这气象格局,确实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依旧是老流程,王明远递上自己的名帖以及……周老太傅的亲笔书信。 不过,这大概也是游学期间最后一次动用此信了。 此后,将在白鹿洞书院停留至明年开春后,由此直接北上京城,参加那决定命运的会试。 不多时,一位身着藏青色直裰、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管事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老远便拱手道: “王相公!久仰久仰!在下姓丁,忝为书院执事。早就听闻王相公少年英才,弱冠之龄便高中解元,更是周老大人高足,此事早已传遍中原学界! 在下早已听闻王相公在嵩阳、应天联考中,力压群英,策论文章精妙绝伦,令人叹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这一连串的高帽子扣下来,语速快,夸得又狠,饶是王明远心思沉稳,也不禁微微一愣。 他在中原游学,虽有些许微名,但自知绝未到“传遍学界”、“如雷贯耳”的地步。 嵩阳应天联考他名列第二,虽是不错,但也谈不上“力压群英”。 这管事的热情……未免太过头了些,甚至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急切。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明远心下顿时升起一丝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和得体的微笑,连声道:“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皆是师长栽培,同窗抬爱,侥幸而已。” 那管事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谦辞,目光一转,又落在一旁如同铁塔般侍立的狗娃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惊异,随即笑容更盛: “这位……想必就是王相公的家人吧?哎呀,真是……真是雄壮非凡!一看便是义薄云天的豪杰之士!有如此壮士随行,王相公游学之路定然安稳无忧!” 狗娃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冷不丁被点名夸奖,还是“雄壮非凡”、“豪杰之士”这种他半懂不懂的词,顿时有点懵,黑红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和憨憨的困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了句: “啊?哦……谢、谢大叔夸奖?我……我就是饭量大,吃得多,长得壮罢了……” “……”王明远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管事,连狗娃都要硬夸一番,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但初来乍到,也不便多问,只得顺着对方的话道:“先生过誉了。不知学生的游学手续……” “哦!对对对!手续!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正事都忘了!”管事一拍脑门,仿佛才想起来,动作麻利地带王明远去一旁的斋舍,取出册簿,迅速办理起来,态度好得无可挑剔,效率高得出奇。 很快,手续办妥。 管事拿起一串钥匙,笑容可掬地再次绕出来:“王相公,一切妥了!在下这就带您去斋舍安顿。您这边请!” 王明远道谢后,与狗娃跟着管事向书院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 穿过几重讲堂、书楼,路过碑廊、亭阁,沿途可见抱书而行的学子,个个神情专注,气度沉静,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沉潜学问的气息。 然而,管事却并未在那些相对集中的普通斋舍区停留,而是引着他们继续向深处,走向一片明显更为僻静、环境也更佳的区域。 最终,钱管事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院落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门楣上面悬着一小块匾额,题着“青竹苑”三字。 推门而入,里面竟别有洞天。 正面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厢房,青砖铺地,窗明几净。 东侧有一间小巧却设施齐全的灶房,西侧则是一间雅致的书房,书案、书架、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张可供小憩的竹榻。 最令人惊讶的是,院子中央竟还辟出了一方小小的花园,虽未见奇花异草,却也有几竿翠竹,一座小巧的假山,石桌石凳摆放其间,清幽异常。 这规格……这哪里是寻常学子的斋舍?便是有些讲席先生的居所,恐怕也未必有这般宽敞雅致! 王明远在嵩阳书院时住的已是举子专用的独院,应天书院的条件也不差,但与此处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这待遇,好得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 第280章 特殊的青竹苑 王明远立刻转身,对着管事郑重拱手:“先生厚爱,学生心领。然此院过于贵重,绝非学生一介游学举子所能僭越。还请先生为学生更换一处寻常斋舍即可,以免坏了书院规矩,学生心中难安。” 那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极快地用更热情的笑容掩饰过去,但王明远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和不自然。 “哎呦!王相公您这是说的哪里话!”管事忙不迭地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这就是按规矩安排的!绝非特殊照顾!您来得巧,近日书院斋舍紧张,恰好就这青竹苑空着,合该与王公有缘!您就安心住下! 若是给您换到那几人一间的嘈杂斋舍去,才是真正坏了书院待客的规矩,若是山长问起,在下可吃罪不起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山长”都抬了出来,语气恳切,仿佛王明远不住下就是为难他,就是不遵书院安排。 王明远眉头微蹙。 斋舍紧张?这一路走来,明明看到不少斋舍都空着,这理由实在牵强。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管事是铁了心要让他住这里,再强行推辞,恐怕会当场弄僵关系,于初来乍到的自己并无好处。 也罢。且住下,看看对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心思电转间,王明远面上露出恍然和些许“无奈”的神色,拱手道:“原来如此,倒是学生多虑了。既如此,便多谢先生安排,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哎!这就对嘛!”管事如释重负,笑容重新变得灿烂,将钥匙交到王明远手中,又叮嘱了几句日常琐事,便借口还有公务,匆匆离去。 待管事走远,一直憋着没说话的狗娃立刻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光洁的书案,看看小巧的灶台,又跑到那小花园的空地上,眼睛放光: “三叔!这院子可真好啊!比咱在府城买的宅子还讲究!这白鹿洞书院可真大方!这地儿空着怪可惜的,明儿个我去找点菜籽来,在这儿种上几垄小葱青菜,再点几棵黄瓜,马上就能吃上自家种的菜了!肯定新鲜!” 王明远:“……”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兴致勃勃规划着菜地的侄儿,摇了摇头。 他走到正房,推开中间堂屋的门,里面家具齐全,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得不像话。 王明远沉默地走到窗边,目光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 那里,贴身藏着的,是那把被磨得锃亮的……祖传杀猪刀。 冰凉的刀柄触感传来,让他心中的疑虑和警惕稍稍安定。 管他什么龙潭虎穴,甚至还是什么别有用心的高级“鬼宅”,他王明远一路走来,什么阵仗没见过? 且住下,以不变应万变。 他倒要看看,这天下第一书院,这过分热情的管事,这超规格的待遇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明远便起身了。 在院中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狗娃已经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早饭——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配上他之前做的咸菜和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简单却暖胃。 吃过早饭,王明远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将那块可以进入藏书楼的木牌郑重地揣进怀里。 今日他计划去白鹿洞书院的藏书阁看看,这“天下第一书院”的藏书,究竟有何等气象。 “狗娃,我出去一趟,去藏书阁看看。你留在院里,收拾收拾便好,莫要乱跑,初来乍到,谨慎些。”王明远叮嘱道,他还惦记着昨日的反常。 “哎,三叔你放心去吧!我知道了!”狗娃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习惯性地应着。 “我再把灶房和院子归置归置,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王明远点点头,这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青竹苑所在的位置确实幽静,远离书院主要的讲堂和喧闹的斋舍区。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外走,越靠近举人们居住的核心区域,往来的人影便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学子大多穿着举人规制的长衫,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步履从容,神色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与自信,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独自沉思,向着讲堂或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王明远放缓脚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环境,耳朵却留意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青竹苑,就是那人隔壁一直空着的院子,昨日好像有人搬进去了?”一个略显好奇的声音飘了过来。 “哦?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还是不知情被安排过去的?”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和玩味。 “不清楚是哪来的游学士子吧?丁管事亲自安排的……啧,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是啊,也不知这位新邻居能坚持多久……” “别跟上次来的那个江南来的才子一样,狂得没边,结果没半个月就灰溜溜搬走了……”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议论声随着王明远的走近而低了下去。 王明远面色平静,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样子,心中却是在不停的思索。 果然,青竹苑以及它隔壁的院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丁管事那过分的热情和这超规格的安排,看来并非无缘无故。 他不动声色,继续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初来乍到,贸然打听同窗的隐私并非明智之举,更何况涉及到的可能还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 眼下,还是先去藏书阁更为要紧。 有些事,时机到了,自然会浮出水面。 第281章 可怜的书童? 青竹苑这边,王明远走后,狗娃手脚利索地收拾完碗筷,又把三间厢房和堂屋都仔细打扫了一遍。 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随后目光便落在了院子中央那片小小的花园空地上,昨日种菜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这地方空着长草多可惜?要是种上些小葱、青菜、黄瓜啥的,不光看着生机勃勃,吃起来也新鲜方便不是? 说干就干!狗娃是个实干派,想到就做。 至于三叔的叮嘱? 狗娃已经选择性过滤掉了,他一直感觉三叔是不是年纪大了,总是啰里啰嗦的。 他回屋揣上些铜钱,跟门外负责洒扫的杂役问了问附近集市的方向,便兴冲冲地出了门。 白鹿洞书院规模宏大,山下便有依附书院形成的集镇,颇为热闹。 狗娃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卖菜苗种子的摊贩,挑着长得壮实的小葱苗、青菜苗和几包瓜菜种子买了一大堆。 他拎着满满一篮子绿油油的菜苗,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回去怎么规划那块小菜地。 正当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快要到青竹苑那片区域时,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熟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 狗娃动作一顿,使劲又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太熟悉了! 是地道的、沤得恰到好处的农家肥! 而且,这浓度,这“醇厚”感,绝对是上等货色! 他诧异抬起头,循着味儿望过去——来源竟是青竹苑隔壁的那个院子! 奇了怪了!这白鹿洞书院,天下读书人的圣地,居然也有人好这一口? 难道隔壁这位举人老爷的家人,也跟自己一样,有在院里种菜的爱好? 而且还是用这种地道的农家肥?这可是行家啊! 他打小就帮家里种地干活,这味道他一闻就知道! 狗娃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他乡遇知音”的亲切感,好奇之心大起。 他放轻脚步,凑到隔壁院子的门口,伸长脖子顺着门缝便往里瞧。 这一看,更纳闷了。 只见隔壁院子里,一个穿着半旧浅灰色粗布褂子、身形清瘦、皮肤白净的少年,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笨拙地挥舞着一把小铲子,在开辟出来的一小片地上挖坑。 旁边放着个木桶,那浓郁的肥料味儿就是从桶里散发出来的。 那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清秀,就是脸色有些过于白皙,像是很少晒太阳。 他干活的动作明显生疏,挖的坑深浅不一,放苗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弄断了根须。 每栽好一棵苗,他就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一勺肥水,小心翼翼地浇下去。 那专注的神情,配上那略显别扭的动作,看着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狗娃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跟着三叔走南闯北,在各大书院见过不少举人老爷和他们的书童、随从。 有些举人脾气怪,对下人要求极高,什么茶水必须几分烫,点心必须哪家字号,折腾得底下人苦不堪言。 眼前这场景,像极了那种情况——一个瘦弱白净的小书童,被举人老爷逼着干这种又脏又累的农活,就为了满足举人老爷那点“吃农家肥种出来的新鲜菜”的古怪癖好。 瞧把这孩子给难的! 那地刨得,那肥浇得,简直没眼看! 照他这么弄,这些菜苗能活一半都算老天爷开眼! 一股“路见不平”的热血瞬间涌上狗娃心头。 他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力气大,心眼实,最看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 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狗娃想也没想,一把推开门就闯了进去。 那白净少年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棵菜苗,冷不丁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推门声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看到闯进来一个黑塔似的、陌生的大汉,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警惕,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小铲子,声音带着点颤音:“你……你是谁?怎么闯进来了?” 狗娃见吓到了对方,连忙停下脚步,摆出自己自以为最和善的表情,虽然配上他那张黑红的脸膛和魁梧的身材效果有限。 他指着地上的菜苗,瓮声瓮气地解释道:“兄弟,别怕!我住隔壁的!我……我刚看你种地,那个……你这地不是这么种的!” 说着,他也不等对方反应,一个大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就从旁边拿过了锄头。 那少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但看着狗娃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愣是没敢吭声。 “你看啊,”狗娃开始现场教学,抡起锄头就示范起来,动作麻利又标准,泥土翻飞。 “这地得深翻,土块要敲碎,不然苗根扎不实,不透气!”他一边说一边干,三下五除二,就把少年之前弄的那一小片地给重新深翻了一遍,土松得跟面粉似的。 那少年起初是懵的,反应过来后带着点被冒犯的恼火,但看着狗娃那娴熟的动作,再对比自己刚才的费劲巴拉,眼神渐渐变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狗娃翻过的土,又看看自己之前弄的,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信服了。 狗娃干得起劲,又指着那桶肥:“还有这肥!不能这么直接浇!得兑水!而且不能浇到苗心上,得沿着根旁边的土浇,不然非得烧死不可!” 他边说边拎起旁边的清水桶,熟练地兑好肥水,然后示范着如何正确浇灌。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偶尔还下意识地点点头。 狗娃嘴上说着,手上不停,干脆利落地帮少年把剩下的菜苗都按正确方法栽种、浇灌好了。 忙活完这一通,他额头上冒了层细汗,用袖子一抹,看向那少年,却见对方还蹲在那儿,看着整理好的菜地发呆,脸上表情复杂,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 狗娃心里那点同情心又泛滥了。 看看,多老实的孩子! 被那无良举人折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肯定是累傻了! 他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他那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少年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又感觉手下骨头硌手,狗娃心里更确定了,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和仗义: “唉,兄弟,辛苦了吧?以后要是……要是你家老爷还让你干这种活,你干不过来,或者不会干,就……就来隔壁找我!我帮你干!我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帮忙干活还不够,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我懂你”的神情,补充道: “要是……要是你那老爷对你实在不好,给你气受,你也别忍着!你来告诉我! 我……我找我三叔给你评理!我三叔也是举人,学问大,肯定能帮你说道说道!” 说完这话,狗娃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多管闲事,刚来就撺掇人家书童“反抗”主家,万一给三叔惹了麻烦就不好了。 但话已出口,他也收不回来了。 于是,不等那少年回应,狗娃把锄头往地上一放,说了句“我……我先回去了啊,有事你记得来敲门!” 然后便转身,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隔壁院子。 那少年站在原地,望着狗娃那高大壮硕、却透着股憨直热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被整理得焕然一新的菜畦,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惊讶、困惑、一丝暖意,还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 王明远这边已经来到了白鹿洞书院闻名遐迩的藏书阁。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宏伟楼阁,飞檐斗拱,古木参天,尚未走近,便能感受到一股庄严肃穆、沉淀了无数岁月与智慧的气息。 步入阁内,更是被那浩瀚的藏书所震撼。 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种典籍,线装书、抄本……种类繁多,分类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王明远出示了木牌,负责看守藏书阁的老先生验看后,态度颇为客气,指引他可以在楼上三层自由阅览。 他如饥似渴地徜徉在书海之中,先找到了经史子集区域,翻阅了几本其他书院都未曾见过的孤本注疏,果然见解独到,令他受益匪浅。 在翻阅典籍的间隙,他也留意到阁内其他学子。 白鹿洞书院的举子们果然名不虚传,大多神情专注,埋首苦读,偶尔有低声交流,也多是探讨学问,氛围极佳。 然而,当他偶然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书架旁,隐约听到两个正在查找资料的举子低声交谈时,内容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来这次月考,头名又毫无悬念是陈师弟的了。” “是啊,策论经义,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唉,他那性子,实在是……” “慎言!毕竟同窗,况且山长和教谕们都……拿他没有办法。” “也是,天才总有怪癖吧。” “可不是嘛,新搬去师弟隔壁青竹苑的那位,怕是有的受了。” 陈师弟?青竹苑?性子古怪?天才?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王明远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隔壁住着的,竟是白鹿洞书院次次考试碾压众人的头名天才! 可这古怪?丁执事的热情又是为何? 第282章 陈香,吃饭要香香 晚上王明远从藏书阁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狗娃早就把饭菜做好了,简单的卤肉和小菜,配着早上蒸的馒头,外加一盆冒着热气的疙瘩汤,摆在堂屋中央的桌子上。 见他跨进院门,狗娃连忙招呼:“三叔,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王明远放下书箱,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刚吃了两口饭,鼻翼忽然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停下动作,侧耳细听了一下隔壁院子的动静——静悄悄的,但空气中似乎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 他皱了皱眉,看向正埋头呼噜噜喝汤的狗娃,问道:“狗娃,你闻没闻到……好像有一股沤肥的味道?像是从隔壁飘过来的。” 他自小在清水村长大,对这股子农家肥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这白鹿洞书院清雅,但这味道勾起的却是老家院子里种菜施肥的记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狗娃本来还憋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书童伺候举人老爷,受点委屈刁难也是常事,他在别的书院也见过不少。 可一听三叔也闻到了,那股子为隔壁那“小书童”打抱不平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再也压不住了。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黑脸膛上满是愤愤不平:“三叔!你也闻到了吧?就是隔壁!是隔壁那个举人老爷折腾人!让他那书童用这农家肥种菜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三叔你是没看见!白天我出去买菜苗回来,正好瞅见!那兄弟,看着年纪也不大,白白净净,瘦得跟麻杆似的,蹲在那儿拿个小铲子瞎刨,那动作笨的哟……一看就是没正经干过啥农活! 他还得捏着鼻子去舀那粪水浇地!我的老天爷,那举人老爷也太会折腾人了!这不是纯纯的为难人吗?哪有举人让底下书童干这种活计的!” 王明远听着,慢慢嚼着饭,心里琢磨开了。 他今日探听到,丁管事安排这“青竹苑”,缘由大概就是隔壁住着的那位次次月考头名、性子古怪的天才举人? 而这古怪之处,原来竟是体现在如此刁难一个瘦弱书童上? 用农家肥种菜……这癖好还真是……别致得有点离谱了,怕不是因为学业压力过大,有什么“心理疾病”? 若是寻常学子,怕是整日闻到这种味道也会忍不住搬走吧。 他正思索着,院门忽然被“笃笃笃”轻轻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和试探。 狗娃一愣,嘀咕道:“这么晚了,谁啊?”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他白天见过的那个白净少年! 此刻这少年还穿着那身半旧的浅灰色粗布短褂,袖口和衣襟上还沾着些泥点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看着比白天更狼狈了些。 他手里还捏着那把眼熟的小铲子,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和不好意思。 狗娃一看他这模样,心里那点同情和火气更是压不住了,嗓门不由得大了些,带着心疼和急切: “兄弟?!是你啊!咋这个点过来了?是不是你家老爷又苛责你了?逼你晚上还得干活? 吃饭了没?是不是他不给你饭吃?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一定是经常不给你吃饭!” 那少年被狗娃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问题问得有点懵,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狗娃那同情心泛滥的劲头上来了,根本不容他插话。 狗娃看着对方手里空空的,身上脏兮兮的,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没错——这肯定是饿着肚子被赶出来继续干活的!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回屋里,从桌上直接端起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他特意给三叔留的卤肉和大半盘馒头,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全塞进那少年怀里。 “快!拿着!趁热乎赶紧吃!躲远点吃,别让你家那黑心老爷看见了!” 狗娃压低了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还警惕地往隔壁院子瞟了一眼。 那少年怀里猛地被塞了一堆吃食,温热油腻的卤肉汁瞬间洇湿了他单薄的粗布褂子。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看看怀里油汪汪的肉和白胖的馒头,再抬头看看一脸仗义的狗娃,脸上表情复杂极了,像是想笑又觉得荒唐,最终化为一种极其无奈的困惑。 此刻,他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声音清朗,却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大、大叔?我不是来讨饭的……” 狗娃一听“大叔”这称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啥?!大叔?!你叫谁大叔呢!我今年才十三!” 那少年闻言也愣住了,仔细打量了一下狗娃那黝黑结实、身高接近两米、浑身透着彪悍气息的身板,再对比一下自己这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似乎终于明白了误会出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真诚些,放缓了语调解释道:“对不住,大......呃,小兄弟,是我眼拙。还未请教小兄弟名讳?” 狗娃气鼓鼓地,但还是答道: “我叫王心恒!你叫我狗娃就行,我娘从小就这样叫我,说贱名好养活! 希望我跟家里那条大黑狗一样壮实好养活! 你呢?你叫啥?咋这么晚还跑来?还拿着铲子?” 他心里还认定了对方是来找他帮忙干活的。 那少年闻言,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叫陈香。陈年的陈,香气的香,今年十五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陷入某种回忆,“这名字是我娘……给我起的,希望我……能吃饱些,吃饭要香香。” 狗娃一听,心里那点同情更是泛滥成灾了。 瞧瞧!连名字都透着股吃不饱饭的可怜劲儿!这娃以前过得是啥日子啊! 他立刻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陈香,用力点头:“嗯!陈香哥!这名字好!以后肯定能吃饱饭!” 他心里已经自动补全了一出“穷苦孩子被卖身为仆惨遭虐待”的大戏。 陈香看着狗娃那毫不作伪的关切眼神,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终于说明了来意:“狗娃兄弟,我这么晚冒昧过来,真不是讨吃的,我是想……向你请教如何种地。白日看你动作麻利,是行家里手。我……我自己琢磨,总是不得法。” 狗娃一听,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看吧! 就是被那无良举人逼着种地,还要求种好!种不好怕不是要挨打挨饿! 他胸脯一拍,豪气干云:“就这事啊!包在我身上!种地我可是好手!走!我现在就去教你!保证把你那点地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说完,他扭头就对屋里的王明远喊了一嗓子:“三叔!我去给新认识的兄弟帮个忙!你吃完碗放厨房就行,我回来收拾!” 话音未落,根本不等王明远回应,狗娃就一把拉起陈香的手腕,风风火火地朝着隔壁院子冲了过去。 他手心粗糙温热,力气又大,陈香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只能哭笑不得地被拽着走。 王明远端着饭碗,看着空荡荡的桌上仅剩的一碟小菜,无奈地摇了摇头。 狗娃这热心肠和急性子,真是十几年如一日。 到了隔壁院子,面对另一块正在整理的新菜地,狗娃更是卖力。 他拿过锄头,一边嘴里啪啦地讲解着“深翻土、碎大块、巧施肥、勤浇水”的要点,一边手下不停,把陈香照着他下午教的法子弄得歪歪扭扭的地,重新整理得横平竖直,土松得能捏出油来。 陈香跟在一旁,看得极其认真,偶尔还会蹲下身,抓一把狗娃翻松的土仔细看看,又对比一下自己之前弄的,眼神里透着专注和恍然。 狗娃一边干活,一边嘴也没闲着。 他这人实在,一旦认可了这人,便会很快想办法跟这人交心,最快的方式就是先把自己家底捡些不太重要的抖搂出来。 “陈香哥,我家是秦陕那边永乐镇清水村的,我爹叫王大牛,我三叔就是刚才屋里那个,叫王明远,也是举人老爷呢!我还有个二叔在边关……我奶做的臊子面可好吃了……我们村头那棵老槐树,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叽里咕噜地说着家里的情况,语气里带着朴实的自豪和想念。 陈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狗娃问“你呢?你家里咋样?”时,眼神会黯淡一下,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家里……就我一个了。我娘在我小时候就走了……我爹……早年饥荒的时候,没挺过去……” 狗娃一听,心里更是酸楚难受极了。 果然是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娃!怪不得被卖到这里当书童受苦! 他手下讲解更卖力了,心里已经把隔壁那个素未谋面的“举人老爷”骂了千百遍,决定以后要多帮帮这个可怜的“陈香哥”。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忙活了好一阵子,总算把那一小片菜地彻底弄妥当了。 狗娃看着这块整齐的新菜地,满意地拍拍手:“成了!陈香哥,以后就这么弄!保准菜长得蹭蹭的!有啥不会的,随时过来问我!” 陈香看着焕然一新的菜地,又看看累得额头冒汗、笑容憨直的狗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郑重道谢。 但狗娃根本没给他机会,又叮嘱了几句“施肥要注意”、“浇水别浇芯”之类的话,便摆摆手,风风火火地回自己院子了,留下陈香一个人站在初升的月光下,对着那片菜地若有所思。 狗娃回到青竹苑,王明远已经吃完了饭,碗筷也自己收拾了,正在书房里挑灯夜读。 狗娃简单洗漱了一下,没去打扰三叔,自己也回了屋。 第283章 卷王? 夜里,王明远读书到很晚才准备歇息。 他吹熄书房油灯时,下意识地透过窗户往隔壁院子望了一眼。 这一看,却让他微微一愣。 院墙不算很高,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隔壁的半拉窗户,按照方位来看,应该也是书房吧,竟然还透着明亮的烛光!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王明远摇摇头,觉得这位“天才”举人或许只是偶尔熬夜,便去睡了。 然而,等次日天刚亮,他按照习惯早早起身,在院中活动筋骨时,再次下意识地看向隔壁。 那书房的灯……居然还亮着! 王明远顿时有些无语了。 这可不是偶尔熬夜了,这是通宵达旦啊! 联想到昨日听到的其他学子议论的,上一个住在这院子的学子“没多久就搬走”,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任谁隔壁住着这么一位灯光彻夜不熄、仿佛不用睡觉的狠人,心理压力得多大?能睡得着才怪! 再加上那农家肥的威力,难怪住不久就要搬走! 这位天才,不单是性子古怪、爱刁难书童种地,还是个修行刻苦到变态的卷王啊! 王明远看着那映在窗纸上、伏案苦读的剪影,心里不由得感叹:这白鹿洞书院头名,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只是这督促下人的方式,未免也太……别致了些,莫不是真的长期苦读心理出问题了? ———————— 又过了几日,王明远在白鹿洞书院的青竹苑里,也算安稳地住了下来,也没有如其他学子预想中的那样,发生些矛盾或是冲,反倒分外的和谐。 这几日里,他基本都泡在藏书阁那浩瀚的书海里,狗娃也渐渐熟悉了环境,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研究吃食,偶尔也会溜达到隔壁院子,去找那个他认定了是“可怜书童”的陈香。 一旦陈香在院子里,他就不是帮着拾掇拾掇那地,就是偷偷塞给对方两个自己新琢磨出来的肉包子或几块点心,嘴里还总是念叨着“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别饿着”,看陈香的眼神里充满了老父亲般的关怀。 不过,王明远却一直没碰上隔壁正主儿——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次次月考头名、性子还“古怪”的天才举人。 他好像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王明远早起去藏书阁时,隔壁书房灯还亮着;他深夜读书归来,隔壁灯依旧亮着,仿佛那人根本不需要睡觉。 偶尔能听到隔壁院门轻微开合的声响,却总也碰不上面。 这反倒勾起了王明远更大的好奇心。 很快,书院半月一次的大讲日子到了,这次是由书院里极负盛名的经义科山长主讲,地点设在书院的明思堂。 这天一早,王明远收拾妥当,便带着书箱往明思堂走去。 到了讲堂,里面已经黑压压坐了不少人。 王明远目光扫过,很自然地走向举人学子们聚集的区域,准备找个空位坐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前排一个有些突兀的景象吸引住了。 只见靠近讲台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甚至边角处还能看到不太显眼的磨损痕迹。 头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 他身形清瘦,肩膀单薄,看背影,年纪似乎不大,甚至可能比王明远还要小上一两岁。 最奇怪的是,以他为中心,周围一圈座位竟然都是空的! 旁边的学子们,要么刻意与他隔开几个座位,要么就干脆坐到更远的地方去。 虽然没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那种无声的疏离感,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那清瘦背影,眼神里也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忌惮?或者还有点别的什么。 王明远略一思索,便立刻猜到了这人是谁——除了隔壁那位“天才”,还能有谁? 这情形,跟他之前听到的“性子古怪”、“没人愿意靠近”完全对上了。 再联想到狗娃说的那些关于“刁难书童种地”的事,王明远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看来这位同窗,恐怕不只是学业上厉害,为人处世上,怕是真有些不太合群的地方,甚至可能不太好相处。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架势,多半也会选择避开,免得惹上麻烦。 但王明远前世看到过的各种性格的天才、怪才也不少,深知不能以寻常眼光看待。 更何况,这位就住他隔壁,以后难免打交道,躲是躲不开的。 想到这里,王明远心一横,非但没避开,反而径直朝着那片“真空地带”走了过去。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那清瘦少年旁边的空位,拂了拂衣袍,坦然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好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讶、疑惑,甚至还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王明远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将书箱放在脚边,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这番动静,似乎惊扰了旁边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 那少年原本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 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他缓缓抬起头,侧过脸看了王明远一眼。 王明远这才看清他的正脸。 少年五官生得极其清秀,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整张脸看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黑得深沉,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和……疲惫? 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阴影,显然是长期缺乏睡眠所致。 这少年看起来,分明就是个还没完全长开、且身体不太健壮的半大孩子。 实在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能让周围这些年纪比他大、功名相同的举子们如此忌惮。 那少年只是淡淡地瞥了王明远一眼,眼神里连一丝好奇或者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旁边多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便又漠然地转回头,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他之前的姿势,好像王明远的存在跟空气没什么两样。 王明远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关于“性格恶劣”的猜测又加重了几分。 这人,果然有点怪。 就在这时,讲堂前方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经义科的山长——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一身深色镶边的儒袍,步履沉稳地走到了讲案之后。 众学子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山长!” 山长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学子。 但当他的目光掠过王明远这边,尤其是落到他旁边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的清瘦少年身上时,王明远敏锐地捕捉到,山长的眼神顿了一下。 那眼神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点像……无奈?甚至还有点……头疼? 王明远心下更疑惑了。 连山长都是这个态度?这位天才少年,到底做过什么? “诸位请坐。” 山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第284章 真正的天才 今日主讲的是《春秋》中一段关于盟会礼制节选,山长学问渊博,引经据典,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 台下学子大多凝神静听,不时提笔记录。 王明远也听得十分投入,觉得受益匪浅。 唯有他旁边那位,从始至终都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讲,还是神游天外,或者干脆是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长讲完了主要部分,照例进入了答疑环节。 “今日所讲,便是这些。诸位若有不解之处,或是有不同见解,尽可提出,一同探讨。”山长捋着胡须,语气温和。 堂下一时安静,学子们大多还在消化刚才的内容,或是在心中组织语言。 就在这片安静之中,一个略显清冷、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嗓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讲堂。 “山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王明远的旁边! 只见那位一直低着头的清瘦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上的山长。 山长似乎早有预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陈子先,你有何见解?” (猜猜这个名字对应历史上哪位人物) 原来他叫陈子先,王明远心想。 名为陈子先的少年站起身,先是对山长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学生不敢妄称见解。只是方才听山长讲解此次盟会,引‘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论,言及与会的郑伯执礼有亏,乃失德之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山长,继续道:“山长所引,出自《礼记·曲礼上》,确为经典。然学生记得,在《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六年,亦有类似情境,大夫声子与子产论流亡者之礼时,曾言‘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其侧重在于礼之治国功用,与《曲礼》所言角度略有不同。” “再者,”陈子先的话速稍稍加快了一些,但依旧条理分明。 “关于郑伯此次盟会执礼细节,《穀梁传》昭公十三年传文中,于第二卷第七页,自右起第九行始,有更详尽记载,其描述与山长方才所言‘郑伯东向坐,献酬不及介’之概括,在次序与仪节细微处,存有出入。其中提及介者受献之礼,似非全然不及。” “此外,《史记·郑世家》对应此事记载,在卷四十二,倒数第三段,亦提及郑国当时内政困窘,或可解释其执礼为何显得仓促简慢,未必纯然是国君失德。”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对山长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学生愚见,若综合《左传》之治国视角、《穀梁传》之仪节细节、《史记》之时局背景,或可对郑伯当日处境与行为,有更立体之理解,而非仅以《曲礼》单一标准断其得失。学生浅见,或有疏漏,还请山长指正。” 整个明思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王明远也彻底傻眼了。 他自问记忆力算是不错的,很多东西看一两遍就能记个大概。 但像这样……不仅精准指出山长引文的潜在局限,还能瞬间列举出另外三部典籍的相关记载,甚至连哪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记忆力好的范畴了! 这简直是……非人!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围的同窗都躲着陈子先了,为什么连山长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无奈和头疼了! 跟这样的人一起上课,压力太大了! 你随便讲点什么,他可能随时都能站起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给你指出不严谨或者有争议的地方,而且证据确凿,页码行数都给你标得明明白白! 这哪是同学?这简直就是一台行走的、拥有全文检索和超强纠错功能的活体图书馆! 不,活体豆包! 王明远甚至能想象到,以前那些被当众指出谬误的教谕、山长,以及那些在学问上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同窗,是一种何等复杂和……恐惧的心情。 这根本不是性格恶劣不恶劣的问题,纯粹是智商和知识储备被彻底碾压后产生的本能敬畏和……想躲远点的心态! 此时,讲台上的山长沉默了片刻,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被冒犯的愠怒,更多的是某种“又来了”的习以为常。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颇为复杂:“嗯……陈子先所言,确有道理。治学确当严谨,多方参详是为正理,老夫受教了。” 得到山长的回应,陈子先再次一揖,然后……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径直转身,收拾起自己桌上那寥寥几本书册和笔记,看也没看周围一眼,便旁若无人地离开了讲堂,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发言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留下满堂学子面面相觑,以及讲台上那位苦笑着摇头的山长。 王明远望着陈子先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却涌了上来。 这陈子先,哪里是什么性格古怪?这分明是一个百年难遇的、为学术而生的纯粹天才! 只是他的世界似乎只有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和缜密无比的逻辑,以至于在人情世故方面,显得格外……单纯或者说直接? 拥有前世思维的王明远,并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感到被冒犯或难以接受,反而像是发现了一座宝藏! 如果能和这样的人交流学问,哪怕只是偶尔请教,那对自己的进益将是何等巨大的帮助?这简直比多读十年书还有用! 就是……这沟通起来,怕是有点难度。 而且,刚才陈子先开口说话时,王明远莫名觉得那清冷的嗓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打定主意,回去得让狗娃好好问问隔壁那个书童陈香,他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能从陈香那里,找到一点接近这位天才同学的突破口? 不过,从今日讲堂上的表现来看,感觉此人也不是狗娃口中所说的那般恶劣之人? 还是说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藏的很深? 第285章 果真是人形豆包 大讲便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氛中结束了。 学子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过急切,只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了明思堂。 不少人经过王明远身边时,眼神都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留片刻,带着点探究,又有点同情,仿佛在说“你小子胆子真肥,敢坐他旁边,这下见识到了吧?” 王明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是波澜未平。 他收拾好书箱,随着人流走出讲堂。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堂内带来的那种紧绷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不如再去藏书阁泡一会儿。 白鹿洞书院的藏书浩如烟海,每次去都能有新发现,对他来说简直是饕餮盛宴。 打定主意,他便迈步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依旧是他熟悉的那般庄严肃穆,王明远轻车熟路地走上三楼,他最近在重点查阅一些前朝笔记和地理志,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各地风土人情,尤其是西北边陲的历史管制办法和治理得失,这对他理解时政、打磨策论大有裨益。 他在高大的书架间穿梭,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寻找着自己需要的典籍。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时,王明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尽头靠窗的位置,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在那扇透进明亮天光的雕花木窗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席地而坐。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身形单薄,不是刚才在讲堂上语惊四座的陈子先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区域存放的多是农书、地方志、杂学工艺之类的“闲书”,与科举正经的经史子集关系不大,寻常一心备考的举子极少会涉足于此。 王明远心中好奇,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借着书架的遮挡,移步往前到侧面,悄悄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更是让他觉得诧异。 只见陈子先身边,竟然杂乱却有序地堆放着厚厚一摞摞书册,粗粗看去,怕是有二三十本之多! 而且仔细看那些书册的封面或书脊,竟大多是什么《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王祯农书》,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是某地县志、风物志之类的册子。 清一色的,几乎全是农学、植物学乃至地方物产相关的书籍! 王明远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陈子先看这些书做什么? 科举取士,虽也考策论,需要学子知晓农桑水利等经世致用之学,但大多只需知晓纲领宏旨,懂得如何引申论述即可,绝不会考到具体如何育种、施肥、辨别作物病害这等细微末节,更需要的是对经史典籍的深刻理解和阐发能力。 这完全与科举正道南辕北辙啊! 难道这位天才同窗,除了性格“古怪”之外,还对种地有如此浓厚的“业余”爱好? 联想到隔壁院子那浓郁的农家肥味儿和书童陈香种地的情景,王明远觉得这猜测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这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王明远对“看书”这两个字的认知。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陈子先似乎看完了手中那本厚书。 接着又翻开了一本新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专注,瞳孔仿佛有微光闪烁。然后,他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 根本不是寻常人读书的一行行、一页页地看,而是……真的就像传说中那样,一目十行!不,甚至可能更多! 王明远眼睁睁看着他那修长的手指,唰、唰、唰地翻动着书页,几乎每隔几个呼吸就翻一页! 那速度,与其说是在,不如说是在……检索? 或者说,他眼睛的捕捉能力和大脑的处理速度,已经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王明远甚至怀疑,他到底看进去了没有?这能记住吗? 可联想到今天上午在讲堂上,陈子先那精准到页码行数的引经据典,王明远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不仅能看进去,还能记得住!记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怪不得他年纪如此之轻,却能有那般浩瀚的学识储备!原来除了天赋异禀,还有这种非人的方式! 真是应了他讲堂上的猜测,这简直……简直就是人形豆包啊!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瞬间涌上王明远心头。 他自问也算勤奋好学,记忆力远超常人,可跟眼前这位一比……他顿时有些丧气。 这天赋……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不,是直接把饭库钥匙塞他手里了啊! 就在王明远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子先已经以那种恐怖的速度,“刷”完了又一本农书。 他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合书,放好,取新书。 也就在这时,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旁边有人注视,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缓缓看过来。 那双深潭似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落在了王明远脸上。 四目相对。 王明远顿时有种偷窥被抓包的心虚感,脸上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挤出一个表示友好的笑容。 陈子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见到讲堂上同窗的意外,就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旁边站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便漠然地转回头,继续沉浸到他的“高速”中去了,仿佛王明远的存在,跟书架上的灰尘没什么区别。 王明远:“……” 好吧,果然还是那个味儿。 这位同窗的“无视”技能绝对是点满了的。 这时,陈子先手旁的农书已经见了底。 他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开始默默地将右边那摞已经“扫描”完毕的厚厚一叠书抱起来,看样子是准备去还书,然后再借新的。 王明远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陈兄”最终还是没能喊出来。 他看着陈子先那专注归书的侧影,心里清楚,此刻确实不是上前搭话的好时机。 对方明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看这架势,他今天的“扫描”任务恐怕还没完成。 自己贸然打扰,只怕会适得其反。 “看来……还是得从长计议,另寻机会。”王明远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或许,真得指望狗娃那边,看能不能从那个小书童陈香嘴里,先套出点关于他这位“老爷”的喜好和脾性了。 第286章 红薯烧心 傍晚时分,王明远才抱着几本挑好的书,回到了青竹苑。 吃饭间,王明远想起白天的事,便放下筷子,对狗娃说道:“狗娃,今天我在书院见到你隔壁那位陈香小兄弟伺候的举人老爷了。” “啊?”狗娃正扒拉着饭,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三叔你见到啦?咋样?是不是特难相处?眼神是不是特凶?有没有为难你?”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关切,仿佛生怕三叔受了委屈。 王明远摇摇头,语气有些复杂:“那倒没有。他……根本没搭理我。” 接着,他把今天在讲堂上陈子先如何当众引经据典、指出山长讲述中不够严谨之处,以及在藏书阁看到他那“一目十行”的恐怖方式,简单跟狗娃描述了一遍。 狗娃听得嘴巴张得老大,饭都忘了嚼,半晌才合上嘴,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的娘诶……这么厉害?看书跟刮风似的?这……这还是人吗?” 但他随即脸上又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可……可再厉害也不能那样欺负人啊!陈香哥多老实一个人,被他逼着干那种脏活累活,闻那味儿……学问大就能随便糟践人吗? 我看啊,这位举人老爷,就是品行不端!学问再大也……也那啥!” 他本来想说不堪大用之类的词,但一时没想起来,憋得脸有点红。 王明远看着侄儿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知道狗娃是真心心疼那个他认准了的“可怜兄弟”。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说道:“此事……倒也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我今天仔细瞧了,那位姓陈的举人,年纪确实很轻,看着可能比我还小上一两岁,眉眼间……甚至还有点未脱的少年气。 或许,并非性格恶劣故意刁难,而是……而是心思太过专注于学问,于人情世故、待人接物上,有些……有些异于常人。或者说,根本没开窍?可能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在为难人。” 王明远试图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解释“天才与白痴仅一线之隔”这种现象。 狗娃却听得直皱眉头,显然不太能理解:“啊?不开窍?三叔,你的意思是……他读书读傻了?可……可再傻,也该知道让一个半大孩子去摆弄粪水种地不对吧?这……这说不通啊!” 王明远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事光靠解释很难让狗娃转变看法。 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下次见到陈香,可以……可以旁敲侧击地问问,他那位老爷平日里待他究竟如何,除了种地,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事情。问的时候委婉些,莫要直愣愣地追问,免得惹他伤心。或许,其中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狗娃虽然心里还是认定隔壁举人老爷不是好人,但三叔的话他还是听的。 他点点头,闷声道:“嗯,我知道了,三叔。我下次找机会慢慢问。陈香哥胆子小,脸皮薄,我问急了,他肯定又不吭声了。” 他心里琢磨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下次给陈香哥送好吃的的时候,再装作不经意地套套话。 他一定要帮陈香哥讨个公道! —————— 那日后,狗娃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思来想去,还是准备找机会做顿好饭,好好和陈香兄弟聊聊,看看能不能在不让他难过的前提下,了解到那位举人老爷的事情。 于是,这日才临近晌午,青竹苑的灶房里就飘出了阵阵勾人食欲的浓郁香气。 狗娃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也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今天可是下了大力气,捣鼓了一大桌子菜。 案板上、灶台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碟。 有地道的秦陕风味,也有熟悉的湘江风味,甚至还有几样豫西一带的吃食。 “齐活!”狗娃抹了把汗,满意的看着满桌子的杰作。 他一边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一边冲着隔壁喊:“陈香哥!陈香哥!快来!吃饭了!” 喊完没一会,一个穿着半旧灰色短褂、身形清瘦白净的少年便走了进来,这少年正是陈香。 他手上还沾着点泥巴,看样子是刚在隔壁摆弄完他的菜地。 一进堂屋,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让陈香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和疏离的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沉静。 “狗娃兄弟,又麻烦你了。”陈香的声音清朗,语气客气却并不显得生分。 这段日子,只要他在,就经常被狗娃各种“投喂”或者拉着一起吃饭,从一开始的推拒不安,到如今的习惯成自然,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今日则是实在拗不过狗娃,第一次来青竹苑用饭。 “麻烦啥!人多吃饭才香!”狗娃热情地拉着他坐下,指着满桌的菜,像个献宝的孩子,挨个介绍着,然后催促着陈香快些吃,然后给出评价。 陈香顺从地拿起筷子,目光在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扫过,最后,却落在了一盘看似最不起眼的菜上——那是一盘蒸红薯,块头不大,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软糯的瓤,冒着丝丝热气。 狗娃见陈香盯着那盘红薯,以为他想吃,连忙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憨笑道:“陈香哥,你爱吃这个?给!这红薯是我早上在集市上买的,说是本地种的,可甜了!蒸得软乎乎的,正好吃!” 陈香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回应狗娃的话。 他只是微微倾身,靠近那盘蒸红薯,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再是平日那种清澈深邃,仿佛透过这盘红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狗娃见他不动,只是闻,有点纳闷,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香哥?咋了?不合胃口?是不是凉了?要不我给你热热?” 陈香仿佛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没事。不用热。” 他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小块红薯,却没有送进嘴里,只是放在自己碗里,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狗娃看他这样子,心里更奇怪了,但看他似乎不想多说,也不好再问,只好自己大口扒拉着饭菜,时不时给陈香夹一筷子肉或者菜,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陈香哥,你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其实,狗娃在尽力的掩饰他的目的,他发现他还是不忍心问出口,怕陈香兄弟难过伤心。 陈香则在心不在焉地听着,碗里的饭菜没动多少,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那盘蒸红薯散发出的、熟悉又陌生的甜香气,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不爱吃红薯。甚至可以说,有些讨厌。 红薯吃多了烧心。 烧得胃里难受,也烧得他……心里疼。 第287章 陈香的过去 眼前的红薯,模样普通,气味寻常,却让他恍惚间差点忘了,自己来到这白鹿洞书院,究竟有多少个年头了。 他是逃荒来的。 那会儿他年纪还很小,小到记忆都是模糊的碎片,连自己具体从哪儿来的都记不清了。 是豫西?还是皖北?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天旱得厉害,地里庄稼都枯死了,村子里没了活路,大家就都往外跑,成了流民。 他只记得很累,非常累,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脚底磨出了血泡,肚子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咕叫的声音像打雷。 真饿啊,饿得头晕眼花,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记忆里,是爹一直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娘?他其实对娘没什么印象了,只听爹说,娘生他的时候身子就亏了,没熬几年就去了。 不过他的名字是娘取的,爹说娘给他喂奶的时候,看他吃得特别香,小嘴吧嗒吧嗒的,就给他起名叫陈香。 就希望他以后吃饭都能这么香香的,要吃的饱饱的,才能健健康康长大。 自从娘走后,爹一个大男人,带着他,又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艰难。 逃荒路上,爹更是把能找到的吃的,都紧着他。 爹自己饿得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却总是摸着他的头说:“香儿乖,再忍忍,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吃的了。” 记得最清楚的,是爹走的那天晚上。 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 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漏风的土地庙里。 爹出去找了很久很久的食物,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捧着一个小小的、蔫巴巴的红薯,上面还沾着泥。 爹的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他把那个小红薯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香儿……吃吧……是爹没用……就找到这个……” 他那时虽然小,但也懂事了,使劲摇头,把红薯推回去:“爹,你吃!你也饿!咱俩一人一半!” 爹看着他,眼圈红了,用力把红薯掰成两半,把稍微大一点的那半塞到他手里,另外一小半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嘴上说着:“好,一人一半,爹也吃。” 可是,他记得清清楚楚,爹拿着那半块红薯,只是放在嘴边假装咬了一下,实际上连皮都没碰掉。 他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把那半块红薯吃完,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苦意的笑容。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睡着了。 等第二天天亮他醒的时候,发现爹靠坐在他旁边,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了。 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一口都没动的红薯。 他甚至忘了当时是怎么把爹埋掉的。 没有棺材,连一张裹身的草席都没有。 就在土地庙后面找了个浅坑,用双手和一根捡来的木棍,拼命地挖,指甲翻了,手磨破了,才勉强挖出一个能容纳爹身体的土坑。 他把爹放进去,用土一点点盖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土包。 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儿。 一路乞讨,跟着流民队伍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 直到……遇到了白鹿洞书院的老院长。 老院长心善,见他可怜,又发现他记性特别好,几乎过目不忘,是个读书的苗子,就把他带回了书院,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识字读书,还给他取了个学名,叫“陈子先”。 子先,子先,老院长是希望他能在学问上争先,日后做出一番事业吧? 他感念老院长的恩情,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拼命地读书。 老院长说过,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做了官,就能为百姓做事,改变这个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他信了。 所以他没日没夜地读,近乎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他的天赋也的确惊人,进步神速,很快就在书院里崭露头角,成了众人眼中的“天才”。 可是,他书读得越多,科举之路走得越顺,心里却越迷茫,越冰冷。 他发现,老院长说的可能不对。 或者,不全对。 努力读书,考中进士,甚至将来位极人臣,或许能护佑一方百姓,或许能在一时一地做些实事,但想要改变这积重难返的世道根源? 太难了。 这世道的顽疾,盘根错节,不是一两个清官能臣就能扭转的。 天灾、人祸、土地兼并、吏治腐-败……这些问题,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读的那些圣贤书,做的那些锦绣文章,在真正的苦难面前,苍白无力得可笑。 就像当年爹手里的那半块红薯,救不了命,只能延缓片刻的饥饿,最终留下的还是无尽的悲凉。 他不恨那些贪官污吏,也不恨那些坐拥良田千顷的地主豪绅。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洪流的方向,那……能不能换条路走走? 既然从“人”的层面难以根本扭转,那能不能从“物”的层面去想办法? 如果土地能产出更多的粮食,如果有一种作物,能像红薯这样容易成活、不挑地力,但产量更高、更能果腹,是不是就能让更多的人在灾年活下来?是不是就能少一些像他爹那样的悲剧?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于是,他开始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那些被正经科举学子视为“杂学”、“小道”的农书、地方志、植物谱录上。 他疯狂地、记忆、比对,希望能从故纸堆里,找到一线能让天下百姓多吃一口饭的希望。 可惜,进展缓慢。 农学一道,博大精深,光靠书本远远不够,还需要大量的实践和观察,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过,最近日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隔壁搬来了狗娃兄弟,那个黑壮得像头牛似的狗娃兄弟,不光那么会做一手好菜,还对他好得有点……让他不知所措。 那种毫无保留的关心,热乎乎的饭菜,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让他冰冷了很久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类似……爹那般的温暖? 即便狗娃一直误以为他是隔壁那位“举人老爷”的书童,他也懒得去解释,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误会。 以“陈香”这个身份和狗娃相处,轻松,自在,不用背负“天才”的名声和旁人或敬畏或疏离的目光。 他怕万一说破了,狗娃知道他就是那个“古怪”的陈子先,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变得拘谨、客气,甚至……躲着他?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朋友”了。 从进入书院,展现出过人天赋开始,周围的目光就变了。 狗娃,应该算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这么好,却不带任何心思的朋友吧? 虽然这个朋友脑子似乎有点直,认死理,但那份真心,他感受得到。 而且,狗娃种地还是一把好手! 可惜,他的志向好像是在灶台之间,梦想是当个大厨。 要是他能和自己一起钻研农事,该多好? 自己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或许能早日看到实现的曙光。 正当陈香的思绪飘远,沉浸在复杂的回忆与感慨中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几分讶异和不确定的清朗男声: “子先兄?” 第288章 那我走? 今日临近正午,王明远快步走在回青竹苑的青石板小径上。 他方才在藏书阁查阅一卷前朝的舆图志正到关键处,却猛地想起有几处关键批注是记在另一本随身笔记里的,那笔记今早出门急,竟忘在了书房。 无法,只得折返一趟。 刚推开青竹苑那虚掩的院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狗娃那特有的大嗓门: “陈香哥!你尝尝这个!这道湘江菜是我按我三叔教的法子又进行改良了……” 王明远闻声,脚下微微一顿,心里有些诧异。 狗娃这是在跟谁说话?陈香?那个隔壁院子的小书童? 他下意识朝堂屋望去。 只见堂屋门开着,里面那张方桌旁,对面而坐的两个身影正吃得热闹。 背对着院门、那个高大壮实、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的,自然是狗娃。 而面对院门坐着的那个,王明远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突然一愣。 那是个穿着半旧浅灰色粗布短褂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白净,正低头捧着一个熟悉的小碗,吃得专注。 虽然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旧青衫,头发也只是随意用布带束着,甚至额角还沾了点不知哪里蹭来的灰,但那张脸、那副眉眼、那专注到近乎忘我的神态。 这不是前几日才在明思堂语惊四座、又在藏书阁让他见识了何谓“非人”速度的天才举人陈子先,又是谁?! 还穿着这样一身……短打? 和狗娃坐在一起吃饭? 看两人那熟稔的架势,竟好似认识了许久一般? 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瞬间闪过讲堂上众人敬畏疏离的目光、藏书阁里那摞摞摞高的农书、以及狗娃平日里絮絮叨叨关于隔壁可怜书童的抱怨。 种种线索碎片在此刻猛地碰撞、拼接,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浮现在他脑海。 难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唤出了那个名字:“子先兄?” 正埋头吃饭的陈子先闻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循声望向院门口。 当看到站在那里的王明远时,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很是自然地问了一句:“你是?” 王明远:“……” 饶是他心思沉稳,此刻也被这句茫然的询问噎得一时无语。 合着之前在讲堂并肩坐过,在藏书阁还打过照面,这位天才同窗是真的一点没把他放进眼里?连点模糊印象都没有? 自己在他眼中,怕不是跟藏书阁里那成千上万册书中的某一本封面差不多? 一旁的狗娃也听到了动静,扭过头来,见到是王明远,立刻咧嘴笑了:“三叔?你咋这个点回来了?” 但他马上又捕捉到王明远刚才那声称呼和陈子先的反应,黑红的脸上露出比王明远更浓的困惑之色。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落在陈子先身上:“陈香哥?我三叔刚叫你……子先?这不是你家老爷的名字吗?” 狗娃这话一出,王明远心中最后那点不确定也彻底消散了。 果然!狗娃根本不知道眼前这“陈香”就是隔壁正主! 他还一直把人当成是那个被虐待的小书童呢! 陈子先,在狗娃这里的陈香哥,听到狗娃的问话。 他放下碗筷,看了看一脸懵懂的狗娃,又看了看院门口的王明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狗娃看看陈香哥那突然沉默、还有点无措的样子,再瞅瞅三叔那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脑子里那根直来直去的弦终于绕过了弯来。 他的眼珠瞪得铜铃大,上上下下把陈子先打量个遍,然后手指着陈子先,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啥?陈香哥?!你……你、你……你就是隔壁那个……那个举人老爷?!那个让我……让你天天种地浇肥的?!” 他总算把举人老爷和眼前这个经常被他投喂各种吃的、担心他吃不饱、还手把手教种地可怜兄弟联系了起来! 合着……合着那个“刁难书童的老爷”和“被欺负的小可怜”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算怎么回事? 自己折腾自己?自己虐待自己? 陈子先被狗娃这直白的质问弄得更加窘迫,眼神躲闪了一下,才低声道:“是…是我自己,我不是……” 他本就不善交际,此刻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那在外人看来确实古怪的癖好和行为。 狗娃张着嘴,愣愣地看了陈子先好几秒 被骗了?好像有点。 但……骗他啥了?骗他吃的了?还是骗他帮忙干活了?好像都是自己硬塞过去、硬要帮忙的…… 巨大的困惑之后,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是担心。 担心自己刚才那大声的质问,会不会惹陈香哥生气? 担心知道了他是举人老爷,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种地、称兄道弟了? 他黑红的脸上那点震惊和困惑迅速被一种焦急和懊恼取代,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锐响。 他搓着一双大手,脸上满是诚恳的歉意,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陈香哥!对、对不住!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我还以为…… 哎!是我有眼无珠,先前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没生我气吧?我……我还能叫你陈香哥不? 我以后……以后还给你送吃的行不?种地我也还帮你!”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生怕眼前这份难得的友情就此消失的惶恐。 陈子先原本紧张的心情,在看到狗娃这毫不作伪、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道歉后,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连忙摇头,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连忙道:“没、没事!狗娃兄弟,我没生气。你叫我什么都行。吃的……很好吃。地,也种得很好。”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认真。 王明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峰回路转的一幕,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看得出,这位天才同窗并非故作姿态,他是真的享受与狗娃这般简单纯粹的相处。 他缓步走进堂屋,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陈子先拱手一礼,语气真诚地说道: “陈兄,在下王明远,秦陕人士,日前游学至此,住在隔壁青竹苑。 前几日在讲堂与藏书阁已有幸得见陈兄风采,心中敬佩不已。 此前不知陈兄与舍侄相识,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今日得见,正好正式拜会。” 他的态度同样诚恳,既表达了敬意,也解释了方才的失态,更将“不知与舍侄相识”轻轻带过,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陈子先听到“王明远”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这才正式地回了一礼,语气依旧是他特有的直接和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实在: “哦。我想起来了。王兄有礼。你在应天书院所做的文章我看过,联考第二,策论中关于灾民疏导与以工代赈的条陈,写得切实,比寻常空谈仁政的高明。” 他这夸奖,没有任何虚词客套,直接点出具体好在哪里,听得王明远都是一愣,随即心下更是佩服,这陈子先果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且点评一语中的。 狗娃见两人聊得“文绉绉”的,又见陈香哥真的没生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黑脸上重新绽开憨实的笑容: “哎呀!原来三叔你和陈香哥早就见过啊!那就更好了!都是自己人! 三叔你吃饭了没?我不知道你要回来,今日做的饭菜都是按陈香哥……呃,按他口味做的,你、你要不也一起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下碗面?” 说着,他就转身要去灶房拿碗筷。 王明远看着桌上那明显是两人份、且已吃了不少的饭菜,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中午回来,好像有点……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那我走? 当然,这话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最终只是化作了嘴角一丝莞尔,应道:“好,那我便叨扰了。” 第289章 试种田 虽说话已经说开了,但是吃饭时候气氛还是有些尴尬。 陈香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木桌的边沿,眼神有点发飘。 他肚子里装着万卷书,引经据典、驳斥山长时那叫一个流畅,可到了这种该说点啥缓和气氛、解释原委的节骨眼上,他那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狗娃更是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偷偷看着对面那张清秀却带着明显倦意的脸,心里则是七上八下。 举人老爷……陈香哥居然是举人老爷! 自己之前还一口一个“兄弟”,勾肩搭背,还觉得人家是受气的小书童,塞吃的、帮干活……这、这算怎么回事? 自己这不是瞎胡闹吗?虽说陈香哥嘴上说不介意,但是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明远把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暗叹一口气,自己这趟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试着起了两个话头,说什么“书院景致不错”、“藏书阁书真多”,可那两人一个眼神飘忽“嗯嗯”应付,一个紧张得直搓手根本接不上话,气氛反而更僵了。 他只好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这结还得他们自己解,旁人多说无益。 他站起身,故作自然地收拾碗筷:“你们聊,我还有些笔记要整理,先回藏书阁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端着几个空碗就快步进了灶房,把空间留给了那俩浑身不自在的人。 堂屋里顿时更安静了。 狗娃蹭地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道:“陈、陈香哥……呃,我、我去刷碗!”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灶房,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动静大得有点吓人。 陈香张了张嘴,那句“狗娃兄弟”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喊出口。 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头两天,两人之间的气氛那叫一个别扭。 狗娃还是那个热心肠,瞅着陈香在隔壁院子晃悠,就忍不住想过去帮忙,可那手脚像是借来的,说话也小心翼翼,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陈香哥,这地……要不要再深翻翻?我、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但他又不知该如何纠正,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有劳,谢谢。” 那院子里的地,原本只打算再开辟一小块做试验,结果狗娃闷头猛干,他也不好意思喊停。 几天功夫,除了留出一条窄窄的走道和房檐下一点空地,整个院子几乎全被翻了个遍,规规整整地划分成了十几个豆腐块似的小畦,沟壑分明,甚至还均匀地施好了底肥。 放眼望去,整个一充满蓬勃生机和浓郁肥料气息的农家小院!哪还有半点举人书斋的样子? 这景象,若是让书院里其他恪守礼制、风雅自持的举人学子们看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能惊得掉出来,下巴也得掉地上。 还好,这院子位置偏,平日里根本没人过来。 而书院负责这片区域的管事,显然早就知道陈香的癖好,也得了上头的吩咐,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这要是换做别的学子敢这么干,怕是早就被以“有辱斯文、破坏书院清雅”为由,轰出去了。 地整得差不多了,狗娃扛着锄头,目光又落在了院门口那几丛仅存的、瘦了吧唧的观赏竹子和几棵半死不活的花卉上。 他琢磨着,这玩意儿杵在这儿忒碍事,不如一起刨了,还能多开出一小块地来给陈香种点小葱或是韭菜啥的,物尽其用! 想着,他就抡起锄头准备下手。 “等等!……这个,留着吧。” 一直默默跟在旁边帮忙的陈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急迫。 狗娃锄头举在半空,愣了一下,扭过头,黑脸上带着疑惑:“啊?咋了?这……这不能刨吗?我看它们长得也不咋好,刨了还能多种点菜……” 陈香看着他那一脸“我为你好”的实在样儿,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想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狗娃身边,指了指那些已经被开辟出来的、整齐划一的地,声音放缓了些,努力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清楚: “地……已经够多了。这些先留着吧。我……我不是只想多种点菜自己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扫过那些土地,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狗娃从未见过的、极其专注和认真的光芒。 “我开垦这些地,是想做几块试种田……。” “试种田?”狗娃放下锄头,挠挠头,这个词儿他头回听,不太明白。 “啥叫试种田?种地就种地呗,还试种啥?” “就是……试试看。”陈香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我想在不同的地里,种上不同的菜蔬,还有红薯和一些别处来的新粮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开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 “然后用稍微不一样的法子伺候它们。比如,这块地多施肥,那块地少施点;这块水浇得勤,那块旱着点;甚至播种的深浅、间距,都稍稍做些变化……” 他抬起头,看向狗娃,眼神清澈而认真:“然后仔细记下它们各自长得怎么样,最后收成如何。对比看看,到底哪种法子,能让它们长得最好,产量最高。书上的记载终归是死的,地里的产出才是活的。我……我想找出真正能多打粮食的法子。” 狗娃听得有点懵,但大致明白了:“哦,就是变着花样种,看哪个花样最出粮?这有啥用?种地不都祖祖辈辈这么种下来的吗?” “有用。”陈香的语气异常坚定,“如果真能找到让亩产提高哪怕一成、半成的法子,推广开去,遇到荒年,或许就能多活不少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下去,眼睫微微垂下,看着手中的泥土,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爹,就是饿死的。逃荒的路上,没吃的,眼睁睁看着没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狗娃心上。 “我也是一路讨饭,才到的书院。饿肚子的滋味,我知道。” 狗娃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白皙、学问大得吓人的举人老爷,怎么也无法把他和“讨饭”、“饿肚子”这些词联系起来。 可陈香那平静却带着痛楚的眼神,分明不是在说谎。 想起自己之前还各种猜测对方是“刁难书童”、“癖好古怪”的举人老爷,狗娃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还充满了巨大的愧疚。 他小时候家里也穷过,但最多就是吃不好,从没到饿死人的地步。 他也是整个王家最爱吃,也最贪吃的一个,所以他最能理解饿肚子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 难怪陈香哥他明明学问那么好了,还非要折腾自己来种地,研究这些“土疙瘩”! 原来根子在这儿!他不是闲得慌,也不是脾气怪,他是真想为那些像他爹一样、像曾经的他一样挨饿的人,找条活路!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狗娃,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陈香看着他这反应,似乎有些无措,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他特有的直接,甚至有点傻气: “你别嫌我。我以前,还不如你。我讨过饭,是乞丐。你还有爹娘,有家人,比我强多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狗娃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上前,激动地抓住陈香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陈香哥!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瞎想!你……你心肠真好!种地好!种地怎么不好了?粮食最实在!” 他用力拍着胸脯,砰砰响:“以后这地里的活,全包在我身上!你需要干啥,尽管吩咐!我别的不行,就是有膀子力气!施肥、浇水、除草……我全会!保证给你伺候得妥妥帖帖!让这些苗子长得壮壮的,结好多好多粮食!” 陈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怔住了,胳膊被攥得有点疼,但看着狗娃那挂着眼泪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毫不含糊的支持,心里那块堵了几天的大石头,仿佛“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生涩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嗯。谢谢,狗娃兄弟。” 狗娃一听,哭脸立刻变成了笑脸,胡乱用袖子擦干脸,干劲十足地嚷嚷:“谢啥!咱们这就开始!这地咋弄?先种哪样?你说,我来干!” 兴奋之下,他话又多了起来,一边麻利地准备工具,一边忍不住絮叨: “陈香哥,其实好些种地的巧法子,还是我三叔以前跟我说的呢!我三叔可聪明了,他虽然不下地,但懂的不少! 什么轮作啊,选种啊,他都知道点!哦对了,他还会算账,算得可快了,要是收了粮食算产量,他肯定能帮你算得明明白白!” 他就像所有崇拜家里长辈的半大孩子,忍不住炫耀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香正准备弯腰撒种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王师兄? 陈香倏地抬起头,“王师兄……他,真的也懂这些?这些竟然都是他教你的?” 第290章 互帮互助 日头偏西,王明远才抱着几卷刚从藏书阁借来的书籍回到青竹苑。 院门虚掩着,他刚推开,一个黑影就嗖地窜到了跟前,吓了他一跳。 是狗娃。 这小子搓着一双沾着泥巴的大手,黑红脸膛上带着急切:“三叔!你可算回来了!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王明远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一边弯腰放下书箱,一边随口问:“咋了?捡着金元宝了?还是你新琢磨的菜式大获成功了?” “哎呀!不是不是!”狗娃急得直跺脚,“是陈香哥!他全都告诉我了,我全明白了!”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把下午怎么差点把竹子刨了准备种韭菜小葱、陈香怎么拦下他、怎么解释“试种田”、最后怎么说起自己逃荒要饭、爹被饿死的往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陈香哥说他折腾这些地,不是为了自己吃,是想找出能多打粮食的法子!说要是亩产哪怕多一成,荒年就能多活好多人!他爹……就是活活饿没的啊!三叔……” 狗娃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哽咽,用力抹了把脸。 “而且,他天天点灯熬油地看书看到天亮,不是在读那些考科举的书,是在翻各种农书,找能让地里多打粮食的法子!怪不得他瘦成那样,这都是熬的啊!” “我……我以前还瞎琢磨,以为他是举人老爷,脾气怪,折腾人……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对不住陈香哥!” 王明远脸上的轻松笑意早没了,听着狗娃的叙述,他慢慢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震动。 他想起陈香在讲堂上引经据典、锋芒毕露的样子,想起藏书阁里那非人的速度,更想起他那总是带着倦意、与年龄不符的苍白脸色……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是这样一个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原因? 那股拼了命钻研、近乎自虐般的苦熬,不是为了科举虚名,而是为了这样一个,近乎悲壮的愿望? 王明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滚烫。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狗娃却还没说完,他吸溜一下鼻子,又猛地想起什么,急吼吼地补充:“对了对了!三叔!我一激动,就把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啥轮着种地不让地累着、咋选饱满种子、还有堆肥沤肥更肥田的窍门。反正我知道的,都跟陈香哥说了!” 他黑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挠着头:“我、我还说了,这些好多都是三叔你教的。陈香哥一听,眼睛更亮了!抓着我胳膊问了好几遍‘真是王师兄说的?’我看他那样子,是真想跟你请教!就是、就是他那人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自个儿开口……” 狗娃眼巴巴地望着王明远,语气里带着恳求:“三叔,陈香哥人真好,心善!就是太可怜了,一个人憋着干这么大件事,累得都没人样了。你能……能帮帮他不?我知道你学问大,懂得多!” 王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此事,于情,陈香志存高远,心怀悲悯,值得一助; 于理,若真能在农事上有所突破,于国于民,皆是莫大功德。 这个世道,缺的就是这等脚踏实地、真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已然变得沉静而坚定。 他抬手拍了拍狗娃结实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了。这事我记下了。去,看看还有什么菜,晚上,去请陈兄过来一起吃个便饭。” “哎!好嘞!”狗娃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仿佛肩上卸下千斤重担,旋风似的冲进了灶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已开始琢磨该如何与那位“心思异于常人”的天才同窗打交道。 晚上,饭菜的香气再次飘满小院。 这回桌上明显丰盛了不少,狗娃拿出了看家本领。 陈香果然被狗娃生拉硬拽地请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灰布褂子,手脚似乎有些僵硬,眼神瞟过王明远时,带着些明显的局促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三人默默吃着饭,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狗娃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踹王明远的凳子腿。 王明远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没想到,陈香却猛地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目光直直看向王明远,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直接: “明远兄!” 这一声,把王明远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喊了回去。 只见陈香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继续道:“我从狗娃兄弟处听闻,你于农桑之事竟也有精深见解!轮作保地力,选种育优苗,沤肥增肥效……这些、这些皆切中要害,非寻常书生空谈!” 他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语气更加急切:“我、我能否向你请教这些?此事于民生至关重要!” 但他似乎又觉得这样“白嫖”很不妥当,立刻急急补充道:“自然,不敢让明远兄平白耗费心血!作为交换……作为交换……” 他蹙眉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看向王明远,语气郑重地像是在进行一项学术宣告: “我仔细研读过你中原联考的试卷。你的经义根基扎实,尤擅《春秋》,然于《礼记·王制》篇与《周官》中涉及田制、赋役的勾连阐释,尚有三分未尽之意; 策论中‘以工代赈’条陈极佳,然若引入《管子·度地》篇关于水利征役的论述,则可更显厚重。 此外,诗赋气魄足,然用典可再精炼些…… 这些,我或可与你探讨一二,以为回报,你看可好?” 王明远:“……” 他端着饭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陈香直接,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这哪是请教? 这开头一句夸赞之后,紧接着简直就是把他试卷从头到脚扒了一遍,优缺点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哪篇书、哪个章节能怎么改进都给你指出来了! 这哪里是“探讨一二”?这分明就是手把手教学辅导的架势! 王明远一时间哭笑不得。 好家伙!我这是……被当成交换的筹码了?还是附赠品? 原来我学问上漏洞这么多的吗?这位同窗……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可看着陈香那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你看这样交换公平吗”的诚挚询问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嘲讽或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等交换的执着。 王明远那点小小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敬意。 这人,心思纯粹得可怕,也可爱。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迎着陈香那双期待又略带紧张的眼睛,非常干脆地点头,脱口应道:“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陈香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多谢明远兄!”他郑重地拱手。 “互帮互助。”王明远也笑着回礼。 一旁的狗娃看着俩人这就算说成了,虽然没太听懂他们后面那些文绉绉的话,但看气氛好了,立刻高兴地嚷嚷起来:“好好好!说定了说定了!来来来,陈香哥,吃肉吃肉!三叔,你也吃!”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热络起来。 窗外,月色渐明,温柔地笼罩着这两个即将携手、各展所长的年轻人。 第291章 收获满满 次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青竹苑里,王明远刚活动开身子骨,一套广播体操还没打完收势,院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抬头,就见陈香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头发随便拿根布带束着,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脸色虽然如同往常一样平静,但那双眼睛底下,浓重的青黑都快赶上砚台里的墨了,看得王明远嘴角下意识地抽了一下。 得,这位爷昨晚肯定又没睡,不知道在哪个书堆里熬了一宿。 “陈兄,早啊。”王明远招呼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陈香点点头,眼神清亮,直接道:“明远兄,早。昨日所言《王制》篇与《周官》印证论述之事,我昨夜又翻检了几本札记,觉得或许可从‘均地分力’与‘程功积事’二者关联处再深挖一层……” 王明远:“……” 好家伙,这是一大早就进入状态了?连寒暄都省了。 他赶紧打断:“陈兄,学问之事不急一时。先用早饭,用过再说。” 正说着,灶房那边传来狗娃洪亮的嗓门:“陈香哥!你来啦!正好正好!刚出锅的烧麦和肉包子!还有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你俩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王明远一听这配置,心里直呼好家伙。 昨晚吃饭间,狗娃就拍胸脯保证,明日起,他俩只管研究学问,吃的他包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了状态。 两人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笼皮薄馅足、透着小巧皱褶的南方烧麦,一屉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北方大肉包子,还有两碗豆腐脑——一碗淋着琥珀色的糖汁,撒着桂花蜜,另一碗则浇着浓稠的咸卤,点缀着香菜末和榨菜丁。 旁边还有几碟子油亮亮的酱黄瓜、脆生生的萝卜干。 狗娃系着围裙,脸上汗津津的,却笑得一脸灿烂,活像个操心老母亲:“陈香哥,快坐!这甜豆腐脑是按你口味调的,快尝尝!三叔,咸卤是你的!包子烧麦都管够!” 陈香看着这丰盛的早餐,尤其是那碗甜豆腐脑,眼神亮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便安静坐下。 王明远心里暗叹,狗娃这心思,真是细得没边了。 连陈香偏好甜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人坐下吃饭。 狗娃自己胡乱扒拉了几口,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俩,那眼神,比他自己吃了还满足。 见两人吃得差不多了,他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嘴里还不住地催: “好了好了,吃饱了就去书房!学问要紧! 三叔,陈香哥,你们快去!好好讨论! 多讨论一分,地里的苗说不定就能多长一寸,荒年就能多活好些人!碗筷我来收拾!” 那架势,活像赶着自家不下蛋的母鸡去抱窝,恨不得亲自把他俩摁到书案前。 “行了行了,知道了,这就去。”王明远摇摇头,起身对陈香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兄,请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狗娃看着他们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端着碗筷钻进了灶房,把水声搅得哗啦啦响,干劲十足。 书房里,光线透过窗棂,落在并排的两张书案上。 陈香显然是有备而来,刚一坐下,便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铺在案上,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进入了那种“人形豆包”的状态。 “明远兄,昨日提及你联考策论中关于《王制》与《周官》的勾连,我以为还可增益。” 他开口,语速平稳却清晰。“除《白虎通义·卷三》所言‘班爵制禄’之基,更可参详《通典·食货典·田制上》引崔寔《政论》残篇……此条在《通典》第一百八十二卷,首段第三行起。” 他顿了顿,根本不看任何笔记,继续道:“此外,《春秋繁露·爵国第二十八》中亦有‘其制爵禄……各有所宜’之论,可与《周官》之制相印证。此书版本繁多,然以景佑本为善,其文在……” 王明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陈香记忆力超群,但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这哪里是讨论?这根本是精准投喂! 连哪本书、哪一卷、哪一段、第几行都给你标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提醒你注意版本差异! 这还没完,陈香一口气又列举了《文献通考》、《册府元龟》乃至几本极其冷僻的前朝文人笔记中相关的十余条记载,每一处都精准到了页码行数,仿佛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就摊开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供翻阅。 王明远只能一边飞快地提笔记录,一边在心里疯狂感叹:这脑子……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啊!不,是直接把饭库搬他脑壳里了!有这本事,还考什么科举?直接去翰林院当活体数据库算了! 羡慕,是真的羡慕,这得省去多少翻检查证之苦? 陈香说完一大段,略停了一下,看向王明远,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探讨意味:“明远兄以为,引入此十余处佐证,是否能使立论更显厚重,更具说服力?” 王明远放下笔,由衷叹服:“陈兄大才,明远佩服!得此指引,茅塞顿开!何止厚重,简直是……无懈可击。”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如此多的引证,需得巧妙融于文中,否则恐有堆砌之嫌。” 陈香认真点头:“嗯,此言有理。编排取舍,亦是学问。明远兄自行斟酌即可。” 那语气,仿佛只是提供了原材料,怎么做菜是厨师的事。 投桃报李,王明远收好笔记,也开始分享自己的“干货”。 第292章 土豆的希望 “陈兄昨日问及选种育苗之事,狗娃所言虽大致不差,但其中还有些细微讲究。”王明远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说道。 “譬如选种,并非单单挑选颗粒饱满即可。最好能设立留种田,专事培育。收获时,需择植株中最健壮、果实最丰盈者单独留种,次年再种,如此数年,优中选优,方可渐渐提升品质产量,此谓之‘系统选育法’。” 陈香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至于沤肥,狗娃只知要沤,却不知为何要沤,以及如何沤得更好。” 王明远继续道,“粪肥直接施用,其性燥烈,易‘烧’伤作物根系,且肥效流失快。经堆沤发酵,使其充分腐熟,则肥力温和持久,更易被作物吸收。 沤制时,若能按一定比例掺入草木灰、落叶、杂草甚至河塘淤泥,层层堆积,适时翻搅,令其通气发酵,效果更佳。 若条件允许,还可尝试制作绿肥,于田间种植紫云英等作物,花期时直接翻压入土,既肥田又改良土壤。” 他还讲了些轮作套种、深耕晒垡以减少病虫害的土法子。 这些都是他前世零星积累加上这辈子在清水村所见所闻融合而来,虽不成系统,但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陈香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纸上记录着关键词,遇到不解处,立刻打断询问,问题往往直指核心,显示出他强大的理解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 两人一个倾囊相授实践心得,一个疯狂输出理论依据与典籍佐证,都觉得受益匪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讨论间隙,王明远看着陈香那专注到发光的侧脸,一个念头忽然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红薯如今在大雍传播较广,但多作为救荒作物,种植和食用方法都还比较粗放。 而另一种高产作物——土豆,此时的处境似乎更为尴尬。 根据他目前零星的见闻,土豆似乎还未被引种,按理来说其实土豆和红薯都是同一时期传入。 但在前世记忆中,土豆的发扬光大其实要晚于红薯很多。 目前应该也和最初的辣椒一样,被视为观赏植物,或仅在极少数地方有零星种植,根本未发挥其巨大的潜力。 土豆的适应性更强,耐寒耐瘠薄,产量潜力巨大,且饱腹感强,储存期更长,既能做菜又能当粮。 若能将它的价值发掘出来,推广开去,其意义或许比单纯优化现有作物更为重大! 京畿之地,消息灵通,奇珍异卉汇集,或许……就有土豆的踪迹?或者至少有相关的记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在王明远心里疯长。 他看着眼前这位心思纯粹、一心只想让土地多产粮食的天才同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陈兄。”王明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嗯?”陈香从记录的沉思中抬起头。 “这些农桑改良之术,虽好,然终究是在现有框架内修修补补。” 王明远斟酌着词句,“若想真正让天下百姓多一口吃食,或许……更需留意那些尚未被重视的‘新作物’。” 陈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新作物?” “譬如……”王明远压低了些声音,“一种海外传来,块茎似芋,花开或白或紫,俗名或许叫‘土豆’、‘洋芋’、‘马铃薯’之物。 我依稀在某些杂书游记中见过记载,言其极耐贫瘠,产量颇丰,且易储存。 然如今多被世人视为观赏玩物,或仅在个别园圃中有零星种植,实乃暴殄天物。” 陈香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竟有此物?明远兄可知具体记载出于何书?性状如何?宜种何种田地?” 王明远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他摇摇头,故作遗憾:“年代久远,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京中权贵园林或御苑之中,或许有引种,以为奇珍。相关图录性状记载,或许……户部或司农寺的某些档案库中,能查到一二?” 他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为了给土豆的来历和一个寻找的方向,毕竟他不能直接说这玩意儿未来能亩产几千斤。 陈香的眼睛彻底亮了,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光芒,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喃喃自语:“京中……户部……司农寺……若能得见……”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王明远,眼神前所未有的灼热:“明远兄,此物若真如你所言,意义重大!我等读书人,不仅需通经史,明时务,更当于此等切实关乎民生的实务上用心!” 王明远心中暗笑,面上却郑重附和:“陈兄所言极是。所以,我等更需在科举之路上奋力前行。唯有身入中枢,或接近那些典藏秘籍之地,方能有机会接触、验证、乃至推广此等利国利民之良种啊!” 他图穷匕见,终于把话引到了核心——兄弟,想搞土豆吗? 想搞就好好考试,一起去京城吧!那里才有更大的舞台和资源! 陈香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学术狂热和使命感的坚定神色:“我明白了!多谢明远兄指点!会试在即,我定当更加勤勉,力争上游!” 王明远满意地笑了。 很好,卷王的目标更加明确了。 不仅为自己卷,现在还要为土豆卷了。 起码,有时候到了一定的位置,做起某些事情来,才不会有那么大的阻力。 院子里,狗娃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里面讨论热烈,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说些他半懂不懂的农事术语,最后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气氛高涨。 他满意地点点头,擦了擦手,心想:看来三叔和陈香哥处得真好!这学问讨论得,热火朝天!真好! 他决定中午再加个硬菜,给两人好好补补脑子! 那猪脑子也不知道市集上有没有卖的,他可得订上半个月的份量! 第293章 实地考察?不,是郊游! 日子就像白鹿洞书院门前那条溪流里的水,哗啦啦淌得飞快。 一眨眼,王明远来到这白鹿洞书院,已满了两月。 这两个月,若问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说——认识了陈香,陈子先。 岳麓书院给他打下了扎实的根基,嵩阳、应天的游学拓宽了他的视野,但与陈香的交流,却是一种颠覆性的、近乎开挂般的提升。 每隔几日,他便将积攒的经义疑难、精心撰写的策论文章交予陈香。 陈香那时常带着倦意的眼睛,只需扫上一遍,便能瞬间指出其中可斟酌、可深化之处。 更可怕的是,他开口便是 “此处在《白虎通德论·卷五》中有更精当的论述,原文是……”、“此策论观点新颖,然论据稍显单薄,可参详《通典·卷十二·食货十二》中关于前朝漕运改革的记载,其在第一百四十五页左起第七行……” 精准得如同人形检索库,还附赠深度解析和扩展指南。 王明远要做的,就是根据他提供的“书单”,去藏书阁找到那些典籍,逐一印证、消化、吸收。 这效率,比他自己埋头苦读、漫无目的地翻阅,高了何止数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投入熊熊炉火中的铁胚,被陈香这把绝世重锤反复锻打,杂质被飞速剔除,结构愈发紧密坚韧。 当然,压力自然也是巨大无比。 他不仅得啃经史子集,还得应付陈香在农事上的“求知若渴”。 不过这都算了,更让王明远觉得离谱的是,陈香甚至在极其有限的闲暇时间里,其实就是种地的间隙,抽空向他请教了算学的一些内容。 王明远以为他至少需要琢磨几天,结果陈香第二天就能拿着几道推演得清清楚楚的算题来找他验证了,其理解速度,远超当初的周老太傅!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难道真不用睡觉的吗? 王明远看着陈香那日益浓重的黑眼圈,虽然被狗娃伙食养得稍微多了点血色、却依旧清瘦的脸颊,心里头一次对“天才”这两个字有了具象化、甚至带点“惊恐”的认知。 这还是在陈香每天要花费大量时间,雷打不动地去给他那宝贝院子里的十几畦地浇水、施肥、观察记录的前提下!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两人正在讨论水利设施与农田灌溉效率问题,王明远目光掠过陈香被阳光照得几乎有些透明的脸颊和眼下的青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得让他出去透透气,换换脑子,或者起码得休息放松下,不然这样子再继续下去别把自己熬废了。 当然,这话不能直说,不然陈香怕也听不进去,还是得以学问的名义。 他放下笔,故作沉吟道:“陈兄,我来书院之时,见书院外围山峦多有开辟梯田,层层叠叠,蔚为壮观,其引水灌溉之法,想必更有独到之处。 你我终日伏案,空谈机巧,何不亲往实地勘察一番?或许能有更直观的体会,于策论写作亦大有裨益。” 果然,一听到与农事、与实地勘察相关,陈香那双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沉寂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烛火,“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明远兄所言极是!”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急切。 “是我疏忽了!竟困守书斋,忘了实地查勘才是根本!梯田灌溉,因地制宜,变化极多,非亲见不能深知其妙!我们这就出发?” 说着,他竟真就要往外走,那执行力,简直是说风就是雨。 王明远赶紧一把拉住他:“陈兄且慢!今日时辰已晚,眼看已过晌午,此时出去,走到地方怕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也看不了什么。不如明日一早,我们备些干粮清水,趁早凉快时去,细细观摩,岂不更好?” 他真怕这位爷现在就顶着大太阳往山上跑。 陈香被拉住,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呃……对,明远兄考虑周全。那就明日一早。”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明远把第二天他们要出去“实地勘察梯田灌溉”的事跟狗娃说了。 狗娃一听,黑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好啊好啊!早该出去走走了!整天在院里闷着,好人也都闷坏了!三叔你放心,吃食我来准备!保准让你们吃得舒坦!” 他可不管什么梯田灌溉、实地勘察,在他理解里,这就是三叔要带陈香哥出去郊游踏青、散心透气了! 这是大好事! 陈香哥在他的努力下补了那么久还那么瘦,就是憋的! 得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吹吹风,胃口才能更好! 于是,狗娃立刻进入了亢奋状态,开始琢磨明天带什么。 “烙饼得带上,顶饿!卤肉切一大块,夹饼子里香!酱菜疙瘩带点,爽口!水囊灌满凉白开……哦对了!还得带点零嘴!” 他掰着手指头数算,眼睛放光:“正好!我前几日试着做的芝麻糖和炸麻叶快成功了!明天一起带上!还有……呃……早上刚去集市买的猪脑!新鲜着呢! 本来想晚上给你们炖猪脑汤补补,正好!明天我带个小炉子和小锅,到了地头,找点干净水,给你们现煮猪脑汤喝!野炊!热乎的!最补脑子!” 王明远正吃着饭,听到“猪脑”两个字,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又来了!又来了!这半个月的猪脑噩梦还没结束吗?! 他感觉自己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现在看到白白嫩嫩的东西都有点怵。 他试图挣扎一下:“狗娃,明日是去勘察,不是去野炊,简单些便好,猪脑……就不必了吧?太重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狗娃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三叔你放心,东西我都背着!一点不累!你和陈香哥只管看那个什么田就行!吃饭的事包在我身上!陈香哥最近气色才好点,更得补补!” 说着,他还朝陈香投去一个“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喂得饱饱的”的眼神。 陈香正埋头认真吃饭,听到狗娃的话,点了点头,简单说了句:“有劳狗娃兄弟。” 看那样子,他对吃什么、怎么吃,根本毫不在意,只要饿不着能继续看书思考就行。 甚至可能根本没听清狗娃具体要带什么。 王明远:“……” 得,白说了。 这俩一个热情过度,一个浑然不觉。 他看着兴致勃勃、已经开始规划明日如何背锅带炉的狗娃,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郊游踏青,野外猪脑汤……也算别具一格了。 但愿明天别吓着路过的人。 第294章 “搬家式”郊游 次日一早,青竹苑的院子里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王明远被这动静吵醒,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了原地。 见院子当中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两个摞在一起的竹筐和一个大背篓。 这还不算完,最扎眼的是,背篓旁边还靠着一口黑乎乎、沉甸甸的大铁锅! 旁边还放着菜板、擀面杖,甚至还有一个装着和好面团的瓦盆! 狗娃正吭哧吭哧地把最后几根干柴塞进背篓里,他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黑红脸膛上却满是兴奋和干劲儿。 “狗娃!”王明远赶紧上前两步。 “昨日不是说好了吗?咱们今日是去勘察梯田,带些干粮、熟食,顶多再带个水壶便是够了!你……你这是作甚?又不是搬家!你把这灶上的铁锅背去作甚?” 狗娃闻言抬起头,黑红的脸上满是认真和兴奋:“三叔,我想了一晚上,光带点饼子卤肉多没意思!跟逃荒似的!我连和面的盆都带上了!面都发好了! 我打听过了,这附近山涧里有活水,咱们到了地头,我用这锅给你们做一锅地道豫中地锅鸡! 到时候锅边贴上饼子,那才叫香呢!在野地里吃热乎的,才有踏青的味儿!” 说着这话,狗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小时候在村里,孩子们最爱比的就是谁家娘亲给送到田间地头的饭食更香、更实在。 那时候,三叔身子弱,家里钱紧,他的碗里常常就是点清汤面条,虽然管饱,但也没少被顽皮的同伴挤兑。 后来三叔好了,家里光景一天天旺起来,他狗娃的饭食就再也没输过阵。 这次跟三叔、陈香哥一起出来,去地头干什么“勘察”,他便铆足了劲,说啥也得把这地头的伙食饭弄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必须得是最好、最香的!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满是兴奋的样子,以及他脚边那个显然装满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甚至还有块用湿布盖着、微微鼓起的面团的巨大面盆,一阵无语。 他试图讲道理:“狗娃,咱们是去勘察,不是专程野炊。陈兄是去做学问的,背这么多东西,走到地方都什么时候了?还怎么静心观察?” “没事!三叔你放心!”狗娃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展示了一下自己夸张的肌肉。 “东西我都背!一点不累着你和陈香哥!到了地方,你们看你们的田,我做我的饭,两不耽误!保准你们饿不着,还能吃上热乎的!”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陈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精神比昨日好些,眼底那抹惯常的青黑似乎淡了一点点,但一进门,目光就被地上那堆小山似的行李和狗娃旁边放着的铁锅给吸引住了。 他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眨了眨眼,看向王明远,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明远兄?不是说今日去山外围勘察梯田水利么?怎地……大清早就收拾行装?是要搬去何处短住?为何……还带了锅?”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需搬迁,应先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收拾书卷。” 王明远:“……” 他就知道会这样! 狗娃连忙抢着解释,声音洪亮:“陈香哥!不是搬家!这些东西是咱们晌午饭的家伙事!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陈香听完,脸上困惑的神色立刻消散,紧接着点了点头,非常实际地问:“哦。原来如此。那……何时出发?勘察宜早,趁日头未烈时最佳。” 至于狗娃带锅带盆的行为,在他看来,只要是狗娃觉得做饭需要,那便是合理的,他并不觉得有多夸张。 王明远看着一个兴致勃勃准备大展厨艺,一个一脸“可以出发了吗”的平淡,扶额叹了口气。 得,跟这俩人没法讲道理。 “走吧走吧,马上出发。”他无奈地挥挥手,简单洗漱过后,三人随便对付了几口便出门了。 王明远自己只背了个轻便的书箱,里面装着纸笔和几本可能用到的地理志书。 狗娃轻松的背着那个巨大的背篓和摞在上面的一大堆东西,背篓旁边还捆着一口大铁锅和一些做饭的家伙事,整个人看起来活像前世那种可移动的小吃车。 王明远看着狗娃这副样子,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大哥王大牛也是这般,扛着所有的行李,送他第一次去县试考场时的样子。 一样的力大无穷,一样的憨直可靠。 只是那时大哥背影沉默,带着生活的压力。而眼前的狗娃,脸上则洋溢着纯粹而灿烂的笑容,眼神里全是即将“出游”的兴奋和开心。 离开书院范围,沿着山脚小路向上走。 清晨的山间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狗娃虽然负重最多,却走得最轻快,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赞: “三叔!你快看那边!那田埂修得真齐整!一层一层的,跟台阶似的! 这水稻绿油油的,长得真好啊!比咱老家后山坡地种的麦子强多了!” “陈香哥!你看天上那是什么鸟?飞得真高!翅膀扑棱得真有劲儿!嘿,要是能打下来烤着吃,那对翅膀肯定香!” 他一会儿指着远处的风景大呼小叫,一会儿对路边的野花野草评头论足,精力旺盛得像是刚出笼的鸟儿。 王明远看着狗娃这活泼的样子,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他也知道狗娃这番意欲何为,他只是努力地想把自己感受到的这份开阔和生机分享给另外两人,尤其是希望陈香能放松些。 陈香起初还绷着弦,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所见的水渠、田垄,时不时和王明远低声交流几句: “明远兄,你看此段水渠,依山势开凿,虽省力,但弯道过多,水速减缓,易淤塞。” “嗯,陈兄观察入微。若能在弯道外侧稍加垒石,或可引导水流,减少泥沙沉积。” “前方梯田层级更多,引水之法想必更为精巧,需近前细观。” 但架不住狗娃在一旁持续“骚扰”,一会儿指给他看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会儿问他某种野草叫什么名字,陈香虽然回答得言简意赅,有时甚至答不上来。 但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到底是在这山光水色和狗娃憨直的热情中,不知不觉地柔和了下来。 王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来,拉陈香出来走走是对的。 这书呆子,再在书斋里熬下去,怕是真要把自己熬成一个人形豆包了。 第295章 野外冲突(上)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也变得有些灼人。 王明远和陈香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正对着下方层层叠叠、如同巨大阶梯般的梯田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陈兄你看,此处引水渠的走向,并非完全依山势而下,而是有意绕开了那片土质松软的区域,虽多费了些工,但避免了水渠垮塌之患,设计颇为巧妙。”王明远指着一条蜿蜒的水沟说道。 陈香目光专注,顺着王明远所指看去,点了点头,清冷的嗓音带着分析的意味: “嗯。不仅如此,你细看每层田埂的出水口,高低错落,并非齐平。 高处田水满,自然溢入低处田,省去了逐层放水的繁琐,也减少了水土流失,此法在《王祯农书》中曾有提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情形也在《农书》卷五,‘灌溉篇’第七页,右起第三行有简略描述,但不及眼前实例直观。” 王明远早已习惯他这种精准到页码行数的说话方式,闻言笑道:“正是如此。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两人正讨论得投入,旁边传来狗娃略带焦急和期盼的大嗓门:“三叔!陈香哥!这都过了晌午了!咱啥时候开饭啊?我这肚子都咕咕叫了!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找个荫凉地儿就能开伙!” 王明远被打断思路,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日头已微微偏西。 他失笑摇头,对陈香道:“陈兄,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先用餐,歇息片刻再看不迟。” 陈香似乎还沉浸在水利结构的分析中,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简洁应道:“好。” 狗娃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立刻像只撒欢的黑熊,四处张望,很快相中了一处靠近溪水、又有几块大石头可坐的平坦草地:“就那儿了!地方宽敞,有树荫,还有水!三叔,陈香哥,你们先去石头上坐会儿歇歇脚,我马上就好!” 说着,他也不等两人回应,便兴冲冲地开始卸下身上那堪比搬家公司的装备。 只见他先是利索地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搬来几块石头,熟练地垒了个简易灶台,将那口醒目的大铁锅架上。 接着又从背篓里取出干柴、火折子,三两下就生起了火。 王明远和陈香走到大石头边坐下,看着狗娃如同变戏法般从各个包袱、筐篓里往外掏东西: 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洗好的葱姜、一大盆切好的鸡块、一团发好的面团、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卤肉和几样已经切好的清爽小菜、甚至还有一小坛咸菜。 狗娃手脚麻利,热锅下油,爆香葱姜,倒入鸡块翻炒,滋啦作响间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一边翻炒,一边熟练地往锅里加入酱料和水,盖上锅盖焖煮。 趁这功夫,他又飞快地将面团搓成长条,掰成小剂子,双手沾水,灵活地抻开。 打开锅盖,啪嗒啪嗒地贴在锅沿上,一圈白胖的饼子很快围满了铁锅。 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就开始冒出腾腾热气,混合着鸡肉和面饼的浓郁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狗娃又快手快脚地将卤肉切片装盘,凉菜咸菜摆好,然后献宝似的将食物一一端到王明远和陈香面前的大石头上。 “来来来,趁热吃!这地锅鸡就得吃锅气!饼子蘸着汤汁最香了!”狗娃用袖子抹了把汗,黑红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给自己也盛了满满一大碗。 王明远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贴饼子,又尝了块软烂入味的鸡肉,味道确实地道,不由得赞道:“狗娃,你这手艺真是越发了得了,在这荒郊野外能吃到这般美味,实属难得。” 陈香也安静地吃着,他虽然对吃食不甚讲究,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显然也驱散了不少疲惫,低声说了句:“很好吃,多谢狗娃兄弟。” 狗娃得到夸奖,更是高兴,嘿嘿直笑。 三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边吃边聊些闲话,主要是狗娃在说,王明远偶尔附和,陈香安静地听。 山风拂过,带来溪水的清凉和草木的清香,倒也惬意。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 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一队约莫七八个穿着统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看样子也是读书人,正朝着梯田上方、隐约传来水声的瀑布方向走去。 这队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溪边炊烟和正在吃饭的三人。 目光扫过,尤其在看到架在石头灶上的大铁锅、满地的碗碟和蹲在一旁、身材魁梧、穿着粗布衣裳正捧着一个海碗扒饭的狗娃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诧异和……一丝明显的鄙夷。 为首一名约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还算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背对着他们、但穿着白鹿洞书院标准青衫的陈香背影上。 他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带着明显的讥诮: “呵,我当是谁在这山水清幽之地起灶生火,大快朵颐,原来是有同窗在此‘体察民情’啊?只是这做派……啧啧,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倒像是乡野村夫结伴踏青,真是……有辱斯文。 早闻白鹿洞书院治学严谨,今日一见,呵呵,门下学子倒是……别具一格,亲近民生得很呐!” 他这话阴阳怪气,刻意在“有辱斯文”和“别具一格”上加重了语气,嘲讽意味十足。 他身后的几人闻言,也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目光在狗娃和陈香之间来回扫视,显然把穿着书院服的陈香当成了主事者,而狗娃和王明远则被当成了他的同伴或仆役。 王明远眉头微蹙,放下筷子,但还没等他开口,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对外界评论几乎充耳不闻、仿佛活在自个儿世界里的陈香,猛地转过了身! 那双平日总是带着倦意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却清亮锐利,直直射向那为首的青年。 第296章 野外冲突(下) 陈香声音清冷,语速却异常平稳清晰: “阁下何人?在此妄加评议? 圣人云:‘礼失而求诸野。’ 民生多艰,农桑为本,亲身体验,何辱之有? 倒是阁下,步履匆匆,目无下尘,开口便是轻贱之语,可见心中只有虚文缛节,毫无体恤之心! 如此做派,也配称读书人?不知阁下师从何处,竟教出这等只会坐而论道、不识稼穑艰难的浅薄之徒!”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反问更是犀利无比,直接将对方扣过来的“有辱斯文”的帽子,连同其浅薄傲慢的行为,批驳得淋漓尽致。 在陈香单纯的世界观里,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是白鹿洞书院的老院长救了他,将他带回书院。 所以白鹿洞书院不光是他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他的家,容不得旁人轻侮! 甚至王明远和狗娃不知道是,之前住在青竹苑的学子也是因为相同缘由,被陈香“学术碾压”,“道心破碎”才搬走的。 王明远看到陈香这反应也惊了一下! 他认识陈香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尖锐地说话! 而且这反应速度、这逻辑能力……简直是瞬间进入了“学术辩论”的巅峰状态! 这完全是不鸣则已,一鸣直接照着脸怼啊! 那为首的青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清瘦瘦、甚至有些孱弱的少年反应如此激烈,言辞如此锋锐,一时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陈香: “你!你放肆!怎可如此说话!我不过随口一言,你便扣下如此大帽!果然是白鹿洞的高才,好利的牙口! 在下姑苏姚文远,倒要请教,阁下尊姓大名?莫非白鹿洞书院只教学生逞口舌之利吗?” 他刻意报出姑苏和自己名号,显然家世不错,带着几分自矜。 陈香面无表情,淡然道:“白鹿洞书院,陈子先。口舌之利,不及阁下先声夺人。” 王明远和狗娃此刻也站了起来,走到陈香身边。 王明远本来不想惹事,但对方既然欺到头上,尤其是针对陈香和书院,他自然不能坐视。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扫过姚文远一行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原来是姑苏书院的诸位兄台,失敬。 在下秦陕王明远,久闻姑苏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今日一见……呵呵,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庐山清修之地,讲究的是个心静。 诸位若是来游山玩水的,便请自便;若是想来寻人论道的,也该有些诚意,似方才那般背后非议,恐非君子之交吧?” 王明远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名不虚传”四个字用得巧妙,讽刺意味十足。 既点明了对方先失礼,又表明了己方立场——不惹事,也不怕事。 就在这时,对方队伍末尾,有两个学子在看清王明远的面容,尤其是看到站在王明远身后、那个黑塔般、面色不善地瞪着他们的狗娃时,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变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两人,正是当年在秦陕乡试时,试图走“科举移-民”路子,结果被王明远用学识狠狠挫了锐气,最后还被那老秀才用“湿泥碑”这样的方言狠狠骂过的那几个姑苏学子中的两个! 他们可太清楚王明远的厉害和……他身后那个黑塔般汉子的威慑力了! 虽然眼前这个壮汉看着好像年纪小些,和当日骂他们的那黑汉子有些许差异,但那眉眼身形,简直和当初那个煞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其中一人赶紧凑到姚文远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阻道:“姚师兄!慎言!慎言啊!那人……那人就是王明远!秦陕的解元!在嵩阳、应天书院游学时都极有名声的! 他、他不好惹!旁边那个……那个黑大个,更是看起来不好惹!咱们……咱们还是走吧!” 姚文远正在气头上,又被陈香和王明远接连挤兑,哪里听得进劝? 他嫌恶地瞪了那同窗一眼,声音带着不耐烦,故意扬高了些,似乎想挽回面子: “闭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什么王明远李明近的,一个西北边陲之地出来的,侥幸中了个解元,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焉知不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我姑苏文脉,也是他能置喙的?”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两位知根知底的学子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刻捂住这位爷的嘴。 我的姚师兄哎,你是真不知道这王明远的厉害啊! 你在江南横着走惯了,这可是在外面! 而且你骂人就骂人,怎么还搞上地域歧视了?这不更拉仇恨吗? 姚文远却犹自不觉,反而觉得找回了场子,又看向陈香,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识”: “至于你,陈子先,我倒是听过你的名头。白鹿洞的小三元加解元嘛,号称‘神童’,是有些才名。 本想他日有机会领教一番,没想到今日在此遇见,言语却如此……罢了,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真是令人失望!” 他这话,既是贬低王明远,又想踩陈香一脚,显得自己眼界多高似的。 王明远闻言,不怒反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姚公子,怕是家里背景不小,在姑苏地界被捧惯了,养成这么个眼高于顶、口无遮拦的性子。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陈香则直接无视了姚文远后面那些废话,只抓住了核心意思,他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说: “哦?你想领教?可以。 时间,地点,你定。 或者就现在,随便你出题,我接着。” 他那表情,纯粹就是在处理一个学术交流请求,根本没把对方的挑衅当回事。 狗娃在一旁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了,尤其是听到那小白脸居然敢瞧不起他三叔,还说他是什么“西北边陲之地出来的”,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抄起旁边用来添柴火的粗木棍,黑着脸吼道: “那个白脸小子!你叽叽歪歪说啥呢?找揍是不是?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我让你爬着下山!” 他这一发怒,那股子打小帮忙杀猪的煞气顿时弥漫开来。 虽然年纪不大,但那体魄和气势极具压迫感。 姑苏书院那边几个胆小的学子吓得往后缩了缩。 姚文远也被狗娃的气势慑了一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强撑着不肯露怯,色厉内荏地道: “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还想动手不成?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斯文?”王明远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按住蠢蠢欲动的狗娃,目光平静地看着姚文远。 “斯文不是挂在嘴上,更不是用来刻薄他人的。 若论斯文,姚兄方才背后非议、地域攻讦之举,又斯文在何处? 既然姚兄自诩姑苏才俊,看不起我这边陲之人。也罢,陈兄已应战,不如就如陈兄所言,择日不如撞日,就在此地,我等便以这山水为题,或诗或赋,或策论时务,简单比试一番。 也好叫姚兄看看,我边陲之地,是否真的文风不昌,尽是‘矮子’?” 王明远这话,彻底将了姚文远一军。 一时间,山野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第297章 较量 山风拂过溪畔,却吹不散骤然紧绷的气氛。 姚文远被王明远那平静却带着锋芒的话语将了一军,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他自诩姑苏才子,若此时露怯,传扬出去,他姚文远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何况,对方一个来自西北边陲,另一个虽是白鹿洞的“天才”,但年纪轻轻,又能有多大能耐? 他深吸一口气,心情也平复了下来,下巴微扬,脸上又恢复了那股惯有的傲气:“比试?呵,正合我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几分轻蔑,扫过王明远和陈香: “在这山水之间,临时作诗赋或策论,题目宽泛,好坏优劣难免偏颇,一时也难以寻得公允之人评判。 既然要考校急智与功底,不若……就对对子如何?直至一方对不上来为止。 规矩也简单,出对需意境贴合此情此景,不能信口胡诌,需有出处或合乎文法。如何?可敢应战?” 他也不是那等无知狂徒,对对子最考验急智和积累,他自幼浸淫此道,和家中客师之间也多有切磋,自信颇有造诣。 而王明远来自西北,陈香虽有名气但据说只知死读书,未必擅长这等机巧之事。 王明远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对对子?这姚文远倒是会挑。 此道看似小巧,实则极考验急智、底蕴和对文字音韵的驾驭能力,非长久浸淫难以精通。 他正欲开口,身旁却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 “可。”陈香已然应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姚文远见陈香应得如此干脆,心中冷笑,只道对方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他略一沉吟,折扇轻敲掌心,目光扫过周围苍翠山峦和潺潺溪流,朗声道: “既然如此,我便先出一对,抛砖引玉。听好了——上联:水底月如天上月" 他这上联一出,身后几个姑苏学子便有人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此联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 “水底月”是虚影,“天上月”是实物,虚实相映,且“月"字重复,构成回环之美。 难点在于下联也需找到类似虚实相映的意象,且要工整对仗。 王明远心中一动,这上联考验的是对意象的把握和意境的营造,他迅速在脑中检索。 他尚未想妥,身旁已传来陈香清冷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下联:眼中人是面前人” 以“眼中人"对“水底月”,都是虚幻的影像;“面前人"对“天上月",都是真实的存在。 虚实相对,意境深远,且“人”字重复,与上联的“月”字呼应,对仗工整,更添一份禅意。 姚文远脸色微变,没料到陈香应对如此之快,且下联意境似乎更胜一筹。 他哼了一声:“倒是急智。再听此联——上联:青山不墨千秋画" 此联以画喻山,大气磅礴,“不墨”二字尤为精妙,暗示青山本就如画,无需笔墨点缀。 要求下联也需有类似的比喻手法,且意境要相配。 这下连王明远都觉得此下联需稍加权衡,方能对得妥帖。 陈香终于微微侧头,似乎思考了一瞬,就在姚文远嘴角刚勾起一丝得意时,他开口道:“下联:绿水无弦万古琴” 以“琴”喻水,与上联的“画”相对;“无弦”对“不墨”,都是否定词加名词的结构;“万古”对“千秋”,时间跨度相仿。 且意喻为绿水无弦,风波自动,声似琴音,响彻万古。整体意境和谐,对仗工整,堪称妙对。 姚文远连出两副绝对,皆被陈香轻描淡写般化解,而且下联一比一精妙,甚至有所超越。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他咬了咬牙,搜肠刮肚,又抛出一联:“上联: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此联巧用数字,“北斗七星”在天上,倒映水中成“十四点”,数字翻倍,意境空灵。要求下联也需有数字变化之妙。 此联一出,他身后学子皆露赞叹之色,这联确实巧妙。 而陈香目光微动,似是思索片刻,随即淡然道:“下联: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以“南楼孤雁”对“北斗七星”,方位对方位,数字对数字;“月中带影”对“水底连天”,都是虚实相映;“一双飞”对“十四点”,虽然数字不同,但“孤雁”与“影”成双,暗含数字变化之妙,对仗工整,意境优美。 不等众人反应,他接着说道: “亦可对下联:寒江独钓,舟中垂纶两竿闲” “还可对下联:东篱三菊,风前带露六枝香” “仍可对下联:银汉千星,天边接地万点明” 他一连说了四种对法,或胜在意境,或别出心裁,但每一种都展现了对文字和联语的深刻理解与磅礴的积累。 随着陈香一种接一种地对出,姑苏书院那群学子脸上的表情从等着看好戏渐渐变成了震惊。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陈香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这还是人吗? 陈香答完后仿佛觉得这样一对一答太浪费时间,他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姚文远,直接道:“这样太慢。我出一联,你若能对上,便算你赢。” 说完,也不等对面反应:“上联:烟沿艳檐掩燕眼 ” 此联七字同音,描绘烟雾沿着艳丽的屋檐蔓延,遮掩了燕子的视线,既绕口又意境优美,难度极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限时一炷香。若对不出,亦无妨。” 此联一出,姑苏书院那边顿时鸦雀无声。 姚文远和学子们一个个拧眉瞪眼,反复尝试,却因同音字限制和意境要求,难以工整对出。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掌心比划,越比划脸色越是难看。 时间流逝,姚文远额头也是汗珠密布,脸色先是涨红,继而渐渐发白。 眼见时间快到,这时,姚文远身旁一个平日里惯会溜须拍马的狗腿学子,见他窘迫,忍不住强辩道: “这……这是什么鬼对子!分明是信口胡诌!哪有这样的上联?怕不是你自己也对不出来的‘绝对’吧!故意拿来刁难人!” “对啊,怕不是什么千古绝对吧?这陈子先也太刁难人了!” 身旁瞬间传来了几声附和的声音。 第298章 新目标 陈香闻言却无动于衷,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无人应答,便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来诸位一时难有下联,此联本身亦有数种对法。我姑且说几种,” 他略一停顿,便如数家珍般道来: “其一:下联:月越悦院阅月鸢” 七字同音,描绘明月越过令人愉悦的庭院,院中之人正观赏着月下盘旋的鸢鸟。 而月色皎洁,鸢鸟轻飞,画面宁静优美,贴合古典中秋赏月的场景。 “其二:下联:雨淤鱼峪浴玉女” “其三:下联:风封枫峰讽枫蜂” “其四:……” (四不写了,互动环节,留给大家发挥~~) 这已经不是急智或者博学能形容的了! 哪有人出个绝对,自己还能瞬间想出好几种完美下联的? 而且每一种都兼顾对称、意境、韵律! 一旁的王明远也不禁在心中再一次感叹陈香的优秀。 姚文远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倚仗,在陈香这近乎非人的才学面前,被击得粉碎。 狗娃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虽然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对子到底妙在哪里,但他看得懂对方那帮人的脸色啊! 此刻那帮姑苏学子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尤其是那个小白脸姚文远,脸色难看得像生吞了只苍蝇,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咧着大嘴,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力憋住。 随后得意地叉着腰,哼了一声,声音洪亮:“咋样?白脸小子,服不服?就这点能耐,还敢瞧不起人?呸!” 王明远看着面如死灰的姚文远一行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感慨。 他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告诫:“姚兄,学问之道,无穷无尽,当存敬畏之心,而非门户之见。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请回吧。” 姚文远猛地甩开后方要扶他的学子的手,羞愤交加,狠狠瞪了陈香和王明远一眼,但又惧于狗娃那让人生畏的体型。 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带着一众失魂落魄的同窗,灰溜溜地转身,沿着来路匆匆离去,连原先要去瀑布的兴致也荡然无存。 溪边终于恢复了清净。 狗娃兴高采烈地继续放好碗筷,嘴里嚷嚷着:“碍眼的家伙总算走了!三叔,陈香哥,咱们继续吃饭!这地锅鸡还热乎着呢!” 陈香已经又坐回了石头上,拿起一个饼子,安静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惊掉人下巴的比试从未发生过。 王明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无奈地笑了笑。 这陈香,还真是……越了解,越发现其深不可测。 吃完饭后狗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锅灶,黑红的脸上依旧洋溢着还未散去的畅快。 他一边把剩下的贴饼子仔细包好,一边忍不住又咧嘴笑起来,冲着正在溪边掬水洗脸的王明远和陈香嚷嚷: “三叔,陈香哥,你们是没瞧见刚才那帮人的脸色!尤其是那个姓姚的小白脸,哈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吧唧!让他瞧不起人!陈香哥,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他空出一只手,翘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眼神里充满了对陈香纯粹的敬佩。 陈香正用冰凉的溪水拍打脸颊,试图驱散午后的些许倦意。 闻言,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却有些茫然,似乎不太理解狗娃为何如此兴奋。 他想了想,很实在地回答:“我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对对子,本就有来有往,他既提出,我自然应对。”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明远用布巾擦着手,看着陈香那副完全没把刚才的那场精彩较量放在心上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这家伙,心思纯粹得就像这山涧里的水,激不起半点杂质。 或许正是这份纯粹,才能让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那浩瀚的书海和农事里吧。 “行了,狗娃,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还得再看看东面那片引水渠。”王明远出声打断狗娃的兴高采烈。 “好嘞三叔!”狗娃干劲十足,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归置妥当,重新背上那个堪比移动厨房的巨大背篓。 或许是解决了碍眼的人,又或许是山光水色确实能涤荡人心,两人的效率也变高了许多。 日头慢慢偏西,山间的光线也变得柔和,给层层叠叠的梯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明远兄,你看此处,”陈香蹲下身,指着一条水渠的分水口。 “这分水之法,看似简单,但开口角度、底部深浅略有偏差,便会导致上下两级田亩汲水不均。上游易涝,下游易旱。此等细微处,非亲至田间,不能察觉其弊。” 王明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发现那石砌的分水口有些许不平整,导致水流有所偏向。 他点头赞道:“陈兄观察入微。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古人诚不欺我。” 陈香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掏出炭笔和粗糙的纸册,飞快地勾勒着看到的水渠结构,并在旁边标注下自己的思考。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陈香之才,果然不仅限于经史典籍的记忆与阐发,于这些实学工巧,竟也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力和改进思路。 他的心也很大,装着“让天下人多吃一口饭”的宏愿,但也肯将目光落在这最细微、最实际的水渠灌溉之上。 这份心思,远比那些只会空谈仁义道德的清流要可贵得多。 狗娃则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的学问,但他看得懂陈香哥和王明远专注的神情,也看得懂这满山遍野、长势喜人的庄稼。 他心里头热乎乎的,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陈香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上,经过方才和姑苏书院较量的那一幕,狗娃对陈香的观感已经彻底变了。 原先那份基于“可怜书童”身份的同情和照顾,悄然转化成了另一种更深厚的情感——崇拜。 这种崇拜,不同于他对三叔王明远那种带着亲人依赖的敬佩,而是对陈香这个“人”本身的钦佩。 他想到陈香孤苦的身世,想到他饿着肚子逃荒、亲眼目睹父亲离世的悲惨过去,再想到他如今拥有这么厉害的学问,却不去追求功名利禄,反而把全部心力都放在“让地里多打粮食”、“让荒年多活人”这样又苦又累、还不容易见功劳的事情上…… 这得是多好、多厉害的人啊! 再看看陈香哥现在这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还有那眼底常年不散的青黑,狗娃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行!”狗娃在心里暗暗发誓。 “可不能让他再这么熬下去了!学问要做,饭也得好好吃!身子骨是本钱,必须得养好了!” 一个无比坚定、甚至带着点神圣感的念头,在狗娃心里扎下了根:在离开白鹿洞书院,跟着三叔进京赶考之前,他狗娃,一定要把陈香哥养得白白胖胖,结结实实的! 他甚至在心里悄悄画了张“蓝图”,嗯……得像小姑父张文涛那样?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陈香的背影,又回想了一下离别前小姑父张文涛那日渐圆润的体型和饭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感觉……有点难,陈香哥这肠胃,估计一时半会儿撑不起那么大的“规模”。 那就……他扫了眼旁边同样站着的三叔王明远,那就像三叔这样? 三叔身形现在勉强算是挺拔匀称,虽然不胖,但看着精神。 嗯,这个目标比较靠谱!就把陈香哥养得和三叔一样结实精神就行! 不过细看起来,三叔也瘦了点…… 嗯,顺便也给三叔再补补,他读书也费脑子! 走在前面的王明远和陈香,完全不知道身后的狗娃已经默默为他们制定了一套进补大业。 两人一路探讨,时而驻足观察,时而低声交流,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归途。 第299章 进补大业进行时 自那日农田勘察之后,青竹苑的伙食标准,在狗娃的主导下,悄然上了一个台阶。 以往虽然也很是可口,但大抵还遵循着家常菜的路子。 可最近这一个月,王明远明显感觉饭桌上的油水厚了不少。 这日晚间,王明远和陈香从讲堂回来,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堂屋的方桌上,赫然摆着一个酱色油亮、颤颤巍巍的大肘子,旁边是一大盘炸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炸丸子,还有一盆油光水滑的肥鸡。 素菜倒是也有,就是一盘炒青菜,在那一片荤腥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王明远洗完手坐下,看着这一桌硬菜,忍不住开口:“狗娃,最近这是怎么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天天不是大肘子就是各种炸货?早上我还看见你炸了一簸箕糖糕和油饼,咱仨也吃不了这许多啊?” 狗娃正端着一海碗油汪汪的鸡汤过来,闻言黑脸膛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心虚。 但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嘴巴一撇,故作自然地解释道: “啊,这个啊……三叔你不知道,最近山下集市上那肉铺老板跟我可熟啦,他见我老是买肉,于是每日买大肘子时非给我算便宜不少,说这肘子再不卖就不新鲜了,我想着便宜,不就…… 还有那炸货,炸一次费油,索性就多炸点,能吃好几顿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糖糕,是……是杂货铺子在做活动,说是新到的糖,买一斤送一两呢!我看最近雨水多,天气潮,怕放坏了可惜,就……就想着多做点消耗掉……” 说完这话,狗娃眼神飘忽,赶紧给王明远和陈香各夹了一大块肘子皮:“三叔,陈香哥,快趁热吃!这肘子我炖了可久了,烂糊着呢!” 狗娃觉得这可都是平日里小姑父最爱吃的菜,小姑父能长那般圆润,按他的食谱这样吃定然有效。 他又仔细看了看王明远,又瞄了瞄旁边的陈香。 嗯,三叔的脸好像是比刚来白鹿洞书院时圆润了点,气色也好了不少。 陈香哥嘛……虽然还是瘦,但脸颊好像没那么凹陷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苍白。 他心下不由得给自己点了个赞! 王明远拿着筷子,看着碗里那块颤颤巍巍、油光锃亮的肘子皮,又瞥了一眼狗娃那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肉铺老板打折?杂货铺子做活动?还都让你赶上了?还一赶就是一个月?你这理由还能再蹩脚点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狗娃,你看看你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坐在对面的陈香倒是无所谓,他对吃食向来不挑剔,能果腹、能支撑他继续看书思考就行。 而且他发现,狗娃最近做的很多甜食,比如那甜丝丝的糖糕、香喷喷的油饼,尤其合他胃口。 此刻他已经夹起一个油乎乎的糖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听到王明远的话,也只是抬起眼,茫然地看了看两人,似乎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讨论的,然后又低下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食物去了。 王明远看着陈香那副“有吃的就行”的单纯模样,再看看狗娃那一脸“我为你们好”的坚持,真是哭笑不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最近确实是圆润了些,晚上看书久了,还隐隐有些积食的感觉。 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些:“狗娃,你的心意,三叔明白。不过,这饮食终究要均衡些。老是这般油腻厚味,于身体无益。 你看我最近都有些积食上火,嘴角都起泡了,舌苔也厚。从明日起,真的得调整一下了,清淡些为好。陈兄,你说呢?”他最后看向陈香,希望能找个盟友。 陈香正舀了满满一勺鸡汤泡饭,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粒,然后说:“我无事。狗娃做的,都好吃。” 狗娃一听陈香哥肯定他的手艺,顿时眉开眼笑,那点心虚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忙道:“陈香哥你喜欢就好!” 但转脸看到三叔嘴角那明显的小泡,又挠了挠头,黑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妥协:“那……那行吧。既然三叔你都上火了,那……那我最近就不贪那些‘便宜’了。明天开始,咱们吃得清淡点!”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看似答应、实则眼神闪烁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丝毫未减。 他太了解这侄儿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清淡点”,恐怕也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深究。 罢了,狗娃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只要别太过火,由他去吧。 眼下,还是和陈香的交流学问,互相进益要紧。 饭后,王明远和陈香重新埋首于书卷之中,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而在灶房收拾碗筷的狗娃心里却开始盘算着,明天该做点什么既“清淡”又“滋补”的菜式,才能既不让三叔上火,又能继续他的“进补大业”呢? 清蒸鱼?冬瓜排骨汤?鱼头豆腐?还是…… 第300章 家书 接下来的日子,狗娃在饮食上果然收敛了不少。 虽说饭菜依旧比往常在老家时要丰盛许多,油水也足,但至少不再是顿顿大肘子、满碟炸货那般“凶猛”。 饭桌上多了清蒸的鱼、炖得烂烂的冬瓜排骨汤、撒了翠绿葱花的嫩豆腐。 用狗娃的话说,这叫“温补”,既养人,又不至于让三叔再上火起泡。 王明远看着狗娃每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还有他认真琢磨的火候、尝试新菜式时的专注,心里头那点因为饮食过于油腻的无奈也早已消散。 陈香倒对此浑然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沉浸在浩如烟海的经史典籍和与王明远的学问切磋中,另一半则系在他那院子里的十几块“试种田”和脑中构想的农事改良上。 狗娃送来的饭菜,于他而言,只是维持这具身体能够继续思考、劳作的必需之物,滋味好坏,咸淡几何,他似乎从不品评,只是安静地、迅速地吃完,然后便又埋首于书卷或蹲回地头。 不过,他眼下那常年不散的青黑,似乎真的淡了不少,苍白的脸颊也越来越红润,这让狗娃暗自得意了好久。 时光就在这般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悄然滑过。 书院里的蝉鸣渐渐歇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山间的树叶也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 今年的中秋,眼看着就要到了。 这日傍晚,王明远和陈香一同听完山长的讲课回来,王明远怀里还抱着几卷新借的书籍,打算等会和陈香再去书房讨论一番。 刚推开院门,就见狗娃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往院门外瞅。 一见到王明远,狗娃眼睛猛地一亮,几个大步就冲了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三叔!三叔!信!家里来信了!书院负责信件的管事刚送过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边角都有些毛边了,显然一路辗转,历经风霜。 王明远心头一喜,随即也满是期待。 游学在外,最盼的便是这封薄薄的家书。 它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游子的心,跨越千山万水,连向远方的家。 一旁的陈香在看到狗娃手里的那封家书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但很快便被很好的藏了起来。 他微微侧身,对着王明远简单拱了拱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明远兄既有家书,我也不便再打扰,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王明远回应,便转身朝着隔壁院子走去,那清瘦的背影在渐凉的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王明远看着陈香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心里也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陈香那“就我一个了”的身世,在这万家期盼团圆的中秋前夕,收到家书的喜悦与隔壁院落的冷清形成了对比,让他刚刚雀跃的心情也沉静了几分,多了丝说不清的怅然。 “走吧,进屋看。”王明远收回目光,对着也还在怔怔地望着陈香离开背影的狗娃说道。 “三叔......我”狗娃的语气里带了些歉意和低落。 “先看信吧”,王明远从狗娃手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手指拂过信封上那熟悉的、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的字迹——是猪妞写的。 (猪妞宝宝要吃火鸡面打卡点~) 狗娃点了点头,平复了下情绪,抢先一步推开堂屋的门,又手脚麻利地搬来两个板凳,并排放在桌边。 待王明远坐下后,他自己则紧紧挨着王明远坐下,那颗大脑袋使劲往前凑,黑红的脸上满是期盼和紧张,呼吸都放轻了,眼巴巴地盯着王明远手里的信。 这情景,恍惚间与几年前在岳麓书院,他们第一次收到家中来信时一模一样。 游学在外,离家数载,每逢佳节,或许平日忙于学业尚可冲淡些许思绪。 但当家书真的握在手中时,那种积攒了许久的、混合着思念、担忧、期盼的复杂情绪,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天气转冷时,他会想起娘亲赵氏的老寒腿,不知会不会又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想起父亲王金宝因为抽烟袋冬日里总咳嗽的老毛病,有没有加重。 夏日炎炎时,他会惦记大哥大嫂是否还会不管不顾,又顶着日头去田里劳作,汗水是否浸透了衣衫;虎妞和张文涛在府城的酒楼生意如何,会不会太过操劳? 甚至偶尔和狗娃下山,看到集市上卖的那些粗糙却有趣的泥人、竹蜻蜓,他也会恍惚一下,想起家里那个虎头虎脑、力气大得吓人的侄儿猪娃,还有乖巧黏人的侄女猪妞,他们会不会也喜欢这些? 中秋将至,家里该准备月饼了吧? 娘做的五仁月饼,料总是塞得足足的,咬一口满嘴香…… 还有二哥二嫂,在那边关苦寒之地,一切可还安好?边关局势是否真的平稳了? 所有这些挂念,平日深埋心底,此刻都被这封薄薄却又沉甸甸的家书勾了起来,在心里翻腾不休。 狗娃见王明远捏着信半晌没有动作,脸上神色落寞,知道三叔定然也是跟他一样想家了。 他虽心急,却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将怀里那个小木匣子摸了又摸。 那匣子不算精致,却是狗娃的宝贝。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这几年他们外出游学以来,收到的每一封家书。 每封信的纸张都被摩挲得有些发软,边角甚至有些破损,有几封纸张甚至都已经泛黄。 那都是狗娃想家想得厉害时,夜里偷偷拿出来,一遍遍细看时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他年纪小,离家的愁绪闷在心里,不敢多说,只能借着月光或油灯,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仿佛那样就能离家人近些,再近些。 那最早的那几封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当年偷偷滴落又慌忙擦掉的泪痕。 王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狗娃,等着急了?” 狗娃连忙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没急!三叔你慢慢看,慢慢看!” 王明远不再多想,小心地拆开信封,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取了出来。 信纸很厚,展开来,满满当当写的都是字。 第301章 过节计划 依旧是猪妞那熟悉的、带着些许稚气却工整认真的字迹。 信里,爹娘的话透过猪妞的笔,絮絮叨叨地传来: 问他有没有吃饱穿暖,书院饮食可还习惯,夜里读书莫要熬得太晚,油灯暗了就早点歇息,莫伤了眼睛。 反复叮嘱他莫要与人争执,但也莫要受了委屈,凡事量力而行,功名虽要紧,但身子骨最是根本,就算……就算考得不好也没啥,家里都好,平安康健最是要紧。 通篇没有一句问他学问进益如何,下次考试有无把握,字里行间充斥的,全是化不开的担忧和牵挂。 每次家书,几乎都是如此。 王明远眼眶微微发热,他仿佛能看到娘就坐在油灯下,对着写信的猪妞,一句一句地念叨,生怕漏掉了哪句叮嘱。 给狗娃的那部分,也是如出一辙:让他吃饱,别饿着,力气活量力而行,莫要逞强,天冷加衣,记得听三叔的话……朴素的言语,却带着家人最朴实的爱。 信中自然也提到了二哥二嫂。 说前些时日收到了边关的来信,信中说他们一切都好,二哥前些日子因功还升了小将,边关局势暂稳…… 看到这里,王明远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大半。 只要人平安,便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让王明远真正愣住,甚至手指都微微颤抖的,是信的最后。 在那熟悉的、由猪妞代笔的文字之后,竟然又附了两页纸。 那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笔画带着明显的生涩和用力,甚至有的字只是勉强能认出模样。 一页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娘想三郎,三郎要平安。” 落款处,是一个勉强能看出是“赵”字的墨团,显然是写给自己的。 另一页上,字迹稍好些,但也同样稚嫩:“娘想狗娃,家里都好,勿念。” 后面跟着的“刘”字,写得倒是清楚,这应该是写给狗娃的。 这是……娘和大嫂?她们……她们竟然自己提笔写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娘和大嫂是怎样费力地握着对于她们而言过于沉重的笔,怎样皱着眉头,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认真地写下这几个字。 在清水村王家时,她俩识字就最为艰难,这寥寥数字,不知是私下里偷偷练习了多久,又废了多少张纸,才终于写成这样。 娘的那封信纸上,“平安”二字旁边,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晕开的痕迹,颜色略深。 是泪吗? 娘流泪了吗? “娘……”王明远喉头哽咽,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郎也想娘了,希望娘也平安……”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胸腔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窗棂外,天色渐晚,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已悄悄爬上了天际,月光洒落院中,照耀着书院,也照耀着千里之外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狗娃也双眼通红,他默默地把那封厚厚的家书,连同最后那两页重逾千斤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 然后站起身,打开他那个宝贝木匣,极其郑重地将它们放了进去,和之前所有的家书放在一起,轻轻合上盖子。 过了许久,王明远才缓缓平复了心绪。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图驱散鼻间的酸涩。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恰好看到隔壁院子紧闭的房门,想起陈香方才离去时那寂寥的背影。 就在这时,狗娃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像是突然开了窍,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他特有的直率:“三叔!” 王明远转过头。 狗娃的脸上带着认真:“三叔,你看……这中秋眼瞅着就要到了。陈香哥他……他会不会……也想家啊?”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心,“刚才他走的时候,我看着……怪不是滋味的。这团圆节,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他一个人对着冷灶孤灯,多难受啊。” 王明远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差点忽略了身边这位亦师亦友、给予他巨大帮助的同窗。 狗娃继续说着,语气也越发恳切: “这几个月,三叔你总说你的学问长进这么大,多亏了陈香哥!我瞧着陈香哥他整天就知道看书种地,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不……今年中秋,咱们叫上他一起过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月饼!臊子面!再整几个硬菜!咱们也热闹热闹,就当……就当谢谢他,也……也别让他一个人冷清着过节。” 王明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狗娃。是该好好谢谢陈香。若不是他这数月倾囊相授,我在经义策论上的进境,绝无可能如此迅速。”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渐亮的月亮,轻声道:“中秋本就是团圆之节,岂能让他一人独处?我们确实该准备一下,邀他共度佳节,最好再给他备上些礼物,也作为感谢!” “太好了!”狗娃见三叔同意,立刻眉开眼笑,摩拳擦掌起来。 “那我明天就去山下集市大采购!月饼馅料要备足!面也得发上!还得买只肥鸡……哦不,买两只!再割几斤好肉! 对了,陈香哥好像挺爱吃甜口的,我得再琢磨几个甜点,顺便再看看给他买什么礼物,到时候一定要给陈香哥一个惊喜……” 看着狗娃瞬间进入状态,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菜单和礼物的兴奋模样,王明远无奈地笑了笑。 第302章 月饼 中秋这日一早,青竹苑的灶房就已经忙活开了。 狗娃系着条粗布围裙,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里里外外地忙活。 和面、调馅、准备各色菜码,案板被剁得咚咚响,锅碗瓢盆碰撞出热闹的声响。 待王明远背诵完每日课业出来后,就看到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碗做好的月饼馅。 狗娃听到动静,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翠绿的葱花,“三叔,东西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等会儿日头再高些,我就开始烤月饼、擀面条!” “辛苦你了,狗娃。” 他抬眼望了望隔壁依旧静悄悄的院落,问道:“陈兄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呢,”狗娃压低了些声音,“我早起看了几次,院门还关着。陈香哥肯定是怕外面热闹,触景生情,躲院里了。 狗娃语气里带着笃定和心疼,“等会儿我们就去喊他过来!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闷着!” 王明远点了点头。 他回到书房,将昨晚又仔细检查过一遍的那本手写册子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好。 这是他花费了数个夜晚,结合自己前世模糊记忆和今生所见所闻,整理出的一些关于农事的新奇想法,虽不成系统,甚至有些在当下看来可能近乎妄语,但他觉得,这对醉心于此道的陈香而言,或许比任何礼物都要更有意义。 到了快中午,书院里过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学子们的谈笑声。 狗娃洗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件重大任务般,走向了隔壁院子。 王明远走在一旁,心里也有些没底。 以陈香的性子,是否会愿意参与这种在他看来或许“浪费时间”的俗务? 院门虚掩着。 狗娃轻轻推开,只见陈香果然就在院里,正蹲在那片被他划分为十几块的田边,拿着个小木棍,无意识地拨弄着土坷垃,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似乎比刚入秋时又短了一小截,露出了清瘦的手腕。 “陈香哥!”狗娃喊了一声,声音刻意放得轻快。 陈香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看到是他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明远兄,狗娃兄弟。” 狗娃几步凑过去,脸上堆着笑:“陈香哥,别摆弄你这些宝贝啦!今儿过节,我院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人实在转不开了!你学问大,力气活干不了,帮忙递个东西、看看火总成吧?就当……就当救救急!” 他话说得恳切,带着点耍赖的意味,让人难以拒绝。 陈香看了看狗娃,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的王明远,沉默了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木棍,站起身:“好。” 狗娃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推半拥地把陈香往自家院子引:“走走走!月饼馅儿我都调好了,就差包了!三叔说你手巧,肯定包得又快又好!”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心里暗笑狗娃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陈香那双拿惯了笔杆、翻惯了书页的手,何曾与厨事一道“手巧”二字沾过边? 果然,到了青竹苑的灶房,面对狗娃塞过来的面团和馅料,陈香显得十分笨拙。 他学着狗娃的样子,揪下一小块面团,试图擀成圆皮,那面皮却在他手下变得奇形怪状,不是这边厚就是那边薄。 舀一勺馅料放上去,想要收口,更是弄得满手黏腻,馅料都挤了出来,第一个月饼胚子做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圆形。 狗娃在一旁看得直乐,却不敢笑出声,只好憋着笑,凑过去手把手地教:“陈香哥,你看,这样,手指这么拢,轻轻捏,对,慢慢收口……哎!对喽!就这样!” 陈香学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蹙着,薄唇紧抿,仿佛在攻克一道极难的算学题。 他试了几个之后,动作虽然依旧生疏缓慢,但竟也渐渐摸到点门道,做出来的月饼胚子总算能立住了,虽然卖相依旧堪忧。 一顿忙碌过后,“月饼包好喽!”狗娃看着摆满一盖帘的成果,成就感满满。 “等会拿去烤下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月饼了!陈香哥,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还是我新试的这个梅干菜肉的?” 陈香看着盖帘上自己做的、形状略显奇怪的月饼,目光有些飘忽,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远的画面。 记忆中,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节日,一双温暖粗糙的大手抓着他的小手,慢慢地包着面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说:“香儿乖,等会烤下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月饼了……” 那是一种……很温暖,却很遥远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那些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既然无法触及,不如不再去想,想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哦,我什么味道都可以。”他低声回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王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没有点破,只是挽起袖子,帮忙将包好的月饼送入早已预热好的烤炉。 炭火噼啪作响,温暖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院子里炖肉的浓香,一种属于“家”的、踏实而温暖的氛围,将这个小院紧紧包裹。 忙碌中,时间过的很快。 天色擦黑时,一轮银盘似的明月已悄然跃上,清辉遍洒,将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堂屋中央的方桌上,也已然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一大盘刚出炉、色泽金黄的月饼,旁边是盛在大海碗里、油汪汪的臊子面,臊子炒得喷香,配着黄花、木耳、豆腐丁、韭菜,红红绿绿,让人食欲满满。 还有一整只炖得烂烂的肥鸡,一碟清蒸鱼,几样时令小炒,虽不奢华,却样样透着狗娃的用心和过节的热乎气。 第303章 陈香的梦 三人围桌坐下。 就在狗娃拿起筷子,准备招呼大家开动时,王明远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狗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冲王明远眨了眨眼。 王明远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有些疑惑的陈香,神色郑重了几分: “陈兄,今日中秋团圆佳节,我与狗娃能在此与你共度,实属缘分。这些时日,蒙陈兄不吝赐教,于学问上助我良多,明远感激不尽。区区薄礼,聊表谢意,还望陈兄莫要推辞。”说着,他将那个用青布包好的册子双手奉上。 陈香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怔住了,看着那青布包,没有立刻去接。 狗娃早就等不及了,立刻接话,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真诚:“是啊,陈香哥!我狗娃没啥大本事,也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我心里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是……是像家人一样的好兄弟!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狗娃也急忙进屋拿出自己准备的东西,一个不小的包袱。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布料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一套是秋日穿的夹衣,一套是厚厚的棉袍。 袍子上面,还放着两双崭新的布鞋,一双单鞋,一双厚厚的棉鞋。 狗娃把东西往陈香面前一推,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着藏不住的得意:“陈香哥,这是我的礼物!我瞧你平时穿的那几件衣服都旧了,袖子也短了一截,这眼看着天就凉了,我就找山下手艺最好的绣娘给你定做的!你看这针脚,多密实!这棉花,絮得可厚了!冬天穿上保准冻不着!” 他说着,拿起那件棉袍就在陈香身上比划,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香怀里,“你试试,肯定合身!” 陈香被动地抱着那柔软厚实的新衣新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袍细腻的布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确实短了一小截的旧衫,清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愕然和……无措。 他似乎从未在意过这些琐事,却被这个比他年纪还小些的狗娃细心地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狗娃,喉咙动了动,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很好。谢谢……狗娃兄弟。” 这时,王明远又将那本册子往前递了递:“陈兄,请看这个。” 陈香这才将目光转向那青布包,小心地接过,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书册,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农桑杂谈》四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凝! 册子里记录的,并非寻常农书的陈词滥调,而是一些极为大胆甚至堪称离经叛道的设想! 比如,将不同品种的果树枝条嫁接,以期获得兼具双方优点的果实;比如,人工辅助不同植株之间的“花粉”传递,试图培育出新的品种;还有对土壤肥力更深层次的探讨,远超当下“粪多力勤”的粗放概念…… 这些想法,天马行空,却又隐隐指向某种更深层的规律。 陈香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王明远于农事上常有惊人之语,每每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天地的大门,门后是取之不尽、令人心驰神往的宝藏。 他送的这本农书,不用想,其价值绝非寻常笔墨可以衡量。 两件礼物,一件温暖实在,呵护他的身体;一件启迪心智,照亮他的前路。 都是真正懂他、惜他之人所赠。 “这……”陈香抬起头,看向王明远,又看看狗娃,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已然满是各种交织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明远兄……厚赠,”声音里则带着明显的哽咽。 这似乎是他记忆中,除了早逝的爹娘之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收到来自“外人”的礼物。 家人……狗娃之前说的话,忽然在他心头再次响起。 “哎呀,谢啥!都是自家人!”狗娃见他收下,高兴得一拍大腿,连忙招呼。 “好了好了,礼也送完了,咱们快吃饭吧!菜都凉了!陈香哥,你快尝尝这月饼,我特意多放了糖,甜着呢!”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温暖。 狗娃兴奋地絮叨着往年清水村过中秋的趣事,说村里如何搭台唱戏,孩子们如何满村跑玩捉迷藏,奶和娘如何熬夜做月饼分送邻里……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不忘对陈香发出邀请:“陈香哥,等以后有机会,你一定得去咱们清水村看看!我让我娘和我奶给你做最拿手的臊子面!咱们那地方,虽然没这边书院气派,但人情味足!热闹!咱们……咱们就像家人一样!” 王明远也微笑着附和,说起家乡风物。 陈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当狗娃说到“家人”时,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看着狗娃亮晶晶的眼睛和王明远温和的笑容,很轻、却很肯定地应了一声:“好。” 月色渐深,清辉满院,宴席终散。 陈香抱着新衣和书册回到隔壁院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点灯夜读。 他将衣物仔细收好,把王明远赠的书册放在枕边,然后简单洗漱后,便吹熄了灯,和衣躺下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也许是今日过于“热闹”,也许是那声“家人”触动了他刻意尘封的心弦,陈香很快沉入梦乡。 他很少梦到那么久远、那么清晰的童年。 梦里,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湛蓝。 记忆里小时候的村落,似乎有家挺大染坊,于是家家户户的门前院后,都搭着高高的竹架,晾晒着好多刚染好的布。 长长的布匹从架子上垂落,在阳光下随风轻轻摆动,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片片流动的、彩色的云霞,又像无数道绚烂的瀑布,将整个村子装点得如同仙境。 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最爱在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布匹迷宫里追逐嬉戏,柔软冰凉的布料拂过脸颊,带来好闻的、混合着阳光和植物染料的气息。 他们在彩色的光影里穿梭,笑声传出很远…… 每当他跑得气喘吁吁,终于从一片靛蓝色的“河流”中钻出来时,眼前总会豁然开朗。 阳光灿烂地洒下来,不远处,就是自家那栋熟悉的、带着小院的土坯房。 院门口,永远站着两个身影。 男的穿着短褂,笑容憨厚,面容清晰;女的围着布裙,眼神温柔,但面容看不真切。 他们看着他,脸上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朝他张开手臂:“香儿,又跑去哪儿野了?爹娘找到你啦!快回家,月饼快烤好啦!” “爹……娘……”梦中的陈香喃喃着,向着那温暖的光影跑去,想要扑进那期盼已久的怀抱。 “香儿好想你们啊……你们为什么……从来不来看香儿……连梦里……都这么少……” 影像开始模糊,爹娘的笑容渐渐淡去。 梦中的小陈香似乎想起了什么,努力地仰起头,对着那即将消散的光影,用带着哭腔却充满自豪的语气喊道: “爹!娘!你们别担心!香儿长大了!香儿有了两个很好的朋友! 他们……他们拿我当家人呢!香儿也有家人了! 香儿以后……再也不会孤单了……”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陈香略显苍白的脸上。 睡梦中,他那总是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个孤独了太久的灵魂,在这个象征团圆的夜晚,终于做了一个前所未有、温暖而安详的梦。 第304章 锻体与阴阳 中秋那日后,陈香身上确实有了些明显的变化。 倒不是说他忽然变得健谈或热络了,那不符合他的性子。 最明显的便是作息。 以前狗娃劝他早点睡,别熬夜伤身子,他多半是淡淡“嗯”一声,转头书房那盏烛火还能亮到后半夜。 如今再劝,他竟真的会合上书,洗漱睡下,虽比常人还是晚些,但已是大有改善。 甚至有几次,狗娃起夜,瞧见隔壁书房的烛火竟比王明远房里的熄得还早。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王明远如往常一般在小院空地处活动筋骨,打着那套熟悉的第八套广播体操。 正做到伸展运动,一扭头,就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清瘦的身影。 陈香穿着那身狗娃送他的新秋袍,倒是合身,就是衬得他脸更白了。 他也没进来,就倚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是他熟悉的、遇到疑难学问时的专注与探究。 王明远动作没停,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等他一套动作打完,收势吐气,陈香才迈步走进来,开口依旧是那股子认真探究的劲儿:“明远兄,早。” “陈兄早。”王明远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陈香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明远兄方才所练的,是何种锻体之法,感觉颇为奇特。 我印证《导引图》、《抱朴子·内篇》乃至前朝《诸病源候论》中所述养生导引之术,皆未见过如此……繁复有序之姿。 其动作看似怪异,不合常理,然细观兄台发力流转,似牵动周身大小肌群,由指梢至足尖,无一遗漏,暗合‘流水不腐’之理。不知此术源自何典?可有名目?” 王明远:“……” 他就知道会这样,跟陈香打交道,随时随地都能变成学术答辩现场。 他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心里快速转着念头,面上尽量淡然: “哦,这个啊,是我王家祖上传下来的几个强身健体的基础土法子,没什么名目,就是些活动筋骨的花样。 乡下人瞎练的,登不得大雅之堂,比不得书上那些正经的导引术。” 他试图含糊过去。 陈香却听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消化“祖传土法子”这个信息,随即又提出疑问:“既是祖传,为何不见狗娃兄弟习练?”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转向灶房方向。 灶房门口,狗娃正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热气腾腾。 他个头似乎又窜了些,胳膊腿结实得像粗树干,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 陈香看看狗娃那身板,再回头看看王明远虽然挺拔但明显属于书生范畴的身材,自己默默得出了结论,语气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平静:“原来如此。看来狗娃兄弟于此道……已臻大成之境,无需再练此基础法门了。” 王明远:“???” 大成?什么大成?是血脉大成吧! 狗娃那纯粹是老王家的天生高大体格子加上后天吃得多! 跟这广播体操有半文钱关系吗?这都哪跟哪啊! 王明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看着陈香那一脸“我懂了”的认真表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应道:“呃……差、差不多吧。他确实……不怎么练这个了。” 陈香“嗯”了一声,表示理解,随即目光又落回王明远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 “明远兄,不知……我可否观摩练习此术?或许于强健体魄、保持精力读书有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涉及家族不传之秘,便当我未曾提过。” 王明远看着陈香那清瘦的身板和眼底虽淡去不少却依旧存在的青黑,再想到他之前那不要命的熬法,心下一软,能让他多活动活动,总是好的。 便笑道:“陈兄说哪里话,不过几个动作,强身健体而已,谈不上秘传。陈兄若有兴趣,明日一早,我们一起练便是。” “多谢明远兄。”陈香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亮了一下。 于是,次日清晨,青竹苑的小院里,除了王明远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多了一个穿着青衫、动作略显僵硬、却一丝不苟地模仿着每一个伸展、扩胸、侧身、踢腿动作的清瘦少年。 晨曦微光中,两个身影一熟练一生涩,倒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狗娃叼着个包子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乐得见牙不见眼,觉得陈香哥肯动一动真是太好了,回头得再多炖点汤给他补补! 然而,让王明远更头疼的事情,还在后头。 平静日子过了没几天,这日午后,两人在书房讨论农书。 陈香忽然拿起王明远赠他的那本《农桑杂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关于人工辅助授粉的设想,抬头看向王明远,眼神灼灼,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明远兄,你此书中所言‘以人工之法,助植株间花粉传递’,此论甚妙!依此理,草木花卉,亦分雄雌?其孕育果实,竟亦如动物般,需阴阳交合之道? 《本草纲目》中虽有‘雌雄银杏’之说,《周礼·考工记》亦略及作物习性,然皆不及兄台此处论述之直指核心,体系俨然! 看来,欲深研此道,需先明阴阳变化之理。我当去藏书阁寻些《易经》衍化、阴阳五行之说,乃至……嗯,《素女经》、《洞玄子》之类涉及阴阳和合的典籍来参详参详,或可触类旁通……” 王明远正端着茶杯喝水,一听“《素女经》”、“《洞玄子》”这几个字,差点一口水全喷出来!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咳嗽带摆手:“咳咳!不可!万万不可!” 陈香被他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茫然道:“明远兄,为何不可?治学当究其本源,既涉阴阳,自当博览……” “博览也不是这么个博法!”王明远赶紧打断他,心道真要让你去藏书阁找这些书,被山长或者旁人看见,还以为我带你研究什么歪门邪道呢! 第305章 提前进京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还得让这学术天才理解。 他按住陈香拿着书的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陈兄,误会了!此处的‘阴阳’,非指……非指人伦之阴阳。乃是比喻,是说这植物本身,有的部分负责提供花粉,有的部分负责接受花粉、孕育果实,如同天地间有日月、有寒暑,是自然造化之理。 研究此道,当观察草木本身形态习性,比如花朵结构,何处有粉,何处有蕊,如何借助风、虫为媒,而非……而非去钻研那些不相干的典籍。”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前世生物课还没全忘光,赶紧搜肠刮肚,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譬如这瓜类,既有只开雄花的藤,也有开雌花才会结果的藤,需靠风把粉吹过去…… 我们要做的,是看清这些,在需要时,比如风小虫少,便用软毛、棉絮等物,小心将雄花的花粉点到雌花上,助其成事。 此乃顺势而为,观察、模仿自然之道,与那些……玄之又玄的典籍无关,明白吗?” 陈香听得极其专注,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又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自动过滤了王明远前半段的紧张,完全沉浸在后半段的技术细节里: “原来如此!是以器物模拟风、虫之效!明远兄此言,如拨云见日! 观察、模仿自然……妙极!那我当先去寻些《花果图谱》、《草木状》来看,仔细分辨各类作物花器异同!” 说着就要起身往藏书阁去。 王明远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虚汗,赶紧道:“对,对,先看这些,先看这些要紧。” 接下来几日,陈香果然一头扎进了植物形态学的观察中,时不时拿着些花啊朵啊的来找王明远确认“雄蕊”、“雌蕊”、“授粉”。 王明远则尽可能用直白语言解释,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他是真心希望陈香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这个时代,读书人挤破头往科举仕途上钻,真正愿意弯下腰、脚踩泥土去研究如何让地里多打粮食的人太少了。 陈香有这份心,更有这份惊人的天赋和专注,若是能潜心于此,未来成就,未必不能像他前世所熟知的那位伟人一样,造福万民。 而且,以陈香这性子,纯然赤子心肠,于人情世故上却近乎一张白纸,真进了那波谲云诡的官场,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王明远自己要走科考之路,是背负着自己的抱负和家族改换门楣的希望,但他私心里,却不希望陈香也去受那份磋磨。 若能专注于农事研究,将来进入司农寺之类的衙门,或是在户部专司粮秣农桑,反而是更好的归宿。 至少,在那里,他的才华能得到真正的施展,不用去理会那些蝇营狗苟。 “看来,日后若有机会,得多帮帮他。” 王明远看着蹲在地里、对着几株苗比比划划的陈香,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就在这互相讨教交流学问中,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白鹿洞书院的银杏叶子已经黄透,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了一地金黄。 时节已至十月中旬,早晚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寒意,王明远也已经穿上了棉袍。 算算日子,距离明年二月初九的春闱会试,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个多月了。 从白鹿洞书院所在的九江府出发,北上京城,路途遥远。若是等到年底或是年后再动身,时间就太赶了,万一路上遇到风雪阻隔,或是运河封冻,那可就真要误了大事。 王明远心里盘算着,是该准备动身了。 心里有了决断,王明远便寻了个机会,先将这打算跟狗娃说了。 他之所以想提前动身,也不全是为了赶路。 他虽然人没去过京城,但反倒此行到了京城后,需要拜访走动的却不少。 师父崔巡抚前些日子来信,除了照例询问学问功课,还特意提及,他年底需进京述职,参加三年一度的朝觐大计,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察也关乎他下一步的动向。 信里语气虽平淡,但王明远能读出几分深意。 师父在秦陕巡抚任上已满四年,治绩颇佳,此番或许真有调动升迁的可能。 师父让他早些进京,新年便在京中宅邸一同过,显然是有意为他引见些人脉,也让他在会试前多些历练和准备。 这是师恩,也是机会。 此外,周老太傅的家人那边,于情于理也该去拜望一番。 周老太傅虽已在湘江养老,但家中仍有子孙后辈在京城为官,虽说自己只是个记名弟子,但这份香火情谊不能断。这并非为了钻营,而是人情世故,礼数周全。 还有定国公府那边,老夫人和小县主,于情于理也该去问候一声。毕竟西北边关那无名乡村离别时,老公爷也曾特意有过嘱咐。 再加上岳麓、嵩阳、应天书院那些早已进京备考或已在京为官的同窗旧友,提前去了,安顿下来,彼此也能多些交流切磋,互通有无。 这么一想,要忙活的事情还真不少。 晚上,吃过晚饭,王明远便将此事告知了陈香和狗娃两人。 第306章 叮嘱与礼物 “眼下马上将要入冬,再不走,怕是要耽搁行程了,我打算就这几日,提前便动身北上。” 狗娃一听,立刻点头:“哎!好!三叔你放心,我这两日就收拾行李,保准误不了事!” 他对于跟着三叔去哪、干什么,从来都是毫无异议,只有支持和准备。 烛光下,陈香也已经穿上了狗娃给他送的那件新棉袍,显得整个人有些臃肿,也没有往日那么清瘦了。 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黯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嗯,明远兄考虑周全,早些启程也好,从容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京城冬日干冷,与南方湿寒不同,明远兄与狗娃兄弟还需多备些御寒衣物。运河若封冻,可改走陆路,车马劳顿,更需注意。”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直接而具体,不带太多情绪,却句句落到实处。 王明远笑了笑:“陈兄提醒的是,我们会当心的。” 他看着陈香,语气诚恳:“陈兄才华横溢,学问渊博,此次会试,定然高中。届时你我京城重逢,再把酒言欢,切磋学问。” 陈香闻言,也想到其实很快也会再见,脸上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笑容,点了点头:“借明远兄吉言,京城再会。” 他又看向狗娃:“狗娃兄弟,路上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狗娃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陈香哥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等你去京城,我和三叔带你吃遍京城好吃的!” 陈香看着狗娃那信誓旦旦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许,轻轻“嗯”了一声。 待狗娃收拾完东西去灶房,堂屋里只剩下王明远与陈香二人。 夜色渐深,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陈香平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安静地坐着,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迟疑。 王明远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温和地开口:“陈兄,可是还有事情要说?” 陈香抬眼看了看王明远,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明远兄,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直接,却比平日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斟酌: “狗娃兄弟心性质朴,赤诚难得。只是……日后若久居于京城,不同书院乡野,他跟随明远兄左右,见识、局面皆非往日可比。若能得空多读些书,未必求科举功名,但可明事理、开眼界,于他长远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王明远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陈香这绝非嫌弃狗娃学识浅薄,恰恰相反,这是陈香将狗娃真正视为友人兄弟,发自内心的期许与关怀。 他想起自己之前平日虽也教狗娃认字,却因着他和虎妞对此兴致不高,便也未多做强求,如今想来,确是自己思虑不周。 京城水深,多懂些道理,对狗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神色一正,郑重颔首:“陈兄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这份心意,我代狗娃心领。 放心,此事我记下了,路上便会着手,定会引导他多读些书,多明白道理。” 而此刻灶房内,正洗刷着碗碟的狗娃,浑然不知自己惬意的生活即将迎来怎样的“变故”,只觉得后背没来由地微微一凉。 这晚离别的话说开了,接下来的几日,青竹苑里便弥漫着一股忙碌而又带着淡淡离愁的气氛。 狗娃开始彻底打扫院子,将行李打包收好,又开始忙活路上的干粮,恨不得把往后几个月的吃食都准备齐全。 王明远则去拜别了几位相熟的山长和同窗,又去藏书阁将借阅的书籍一一归还。 陈香每日虽然也忙,但待在青竹苑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 他的试种田也已经收获了一季,产量提升颇多,最近已经在归纳整理经验于书册中。 待在青竹苑的时候,陈香有时是和王明远讨论某个经义疑难直到深夜,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狗娃忙进忙出地收拾行李,偶尔狗娃问他一句这东西路上有没有必要带,那东西怎么打包,他也会简短的给出建议。 终于到了出发这日。天色刚蒙蒙亮,青竹苑的院门便被轻轻敲响了。 狗娃正归置放好最后一个箱笼,闻声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陈香。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新棉袍,清晨的寒气也在他鼻尖呵出淡淡的白气。 “陈香哥!你这么早!”狗娃连忙让开身子。 陈香走进院子,看到王明远也已收拾停当,正站在院中。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两本装订得整整齐齐、却明显是手抄的书册,双手递了过来。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但眼神格外认真:“明远兄,狗娃兄弟。这两本册子,是我近日整理誊抄的,聊表心意,万望勿辞。” 狗娃一愣,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也是微微动容,双手接过:“陈兄何必如此客气,这数月得你指点,明远受益良多,该是我们谢你才对。” 陈香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示意他们看看。 狗娃性子急,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本,翻开来,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配着些简单的图样。 他虽然识字不如书院学子,但也能很快看出这似乎是一本……食谱? 里面分门别类,记载了各种菜肴、点心的做法,有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可能的口味和注意事项以及相关出处,从出处看有些内容甚至跨越了几个朝代。 这得翻看多少本食书、杂记才能整理出来? 陈香哥平时要种地、要看书、要跟三叔讨论学问,还得准备马上到来的会试,他啥时候偷偷摸摸弄出这么一本宝贝来的? “陈香哥……这……这太贵重了!”狗娃的声音有些发哑,他紧紧攥着那本册子,像是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等以后见了面,我挨个做给你吃!” 陈香看着狗娃激动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好。” 王明远也翻开了自己那本,册子里的字迹清隽工整,条理清晰。 里面是针对他以往文章、交谈中暴露出来的一些经义理解不够深入、策论论证稍显薄弱之处,逐一进行了梳理和补充。 每一处后面,都清晰地列出了可以参考的典籍名称、甚至精确到了卷数和页码,旁边还有陈香自己的批注和见解,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陈兄……”王明远抬起头,看着陈香眼下又复起了些的青黑,心中暖流涌动,更有难以言喻的感激。 “此物……重于千金!明远……定当勤加研读,不负陈兄厚意!” 他知道,他和狗娃此刻任何感谢的话都显得苍白,唯有郑重收下,努力进取,才是对这份情谊最好的回报。 陈香见他们收下,脸上似乎松弛了些许,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一路保重。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王明远和狗娃齐声回道。 陈香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小院,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狗娃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将两本册子用油纸包好,放进随身最重要的行李里。 王明远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离愁压下,对狗娃道:“走吧。” 王明远和狗娃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大半年的青竹苑,向几位来送别的山长和几位相熟的教谕、同窗道别后,终于登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缓缓驶离了白鹿洞书院那古朴庄严的山门,沿着下山的路,向着北方驶去。 就在马车拐过山脚,快要看不见的时候,书院门口那高大的石牌坊后面,悄然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香依旧穿着那身显得有些臃肿的新棉袍,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第307章 路途与买礼物 此行北上京城,路途迢迢,算下来约莫要一月有余,料想抵京之时家中已然收到他已动身前往京城的书信。 王明远与相熟的镖局也早已商议好了路线,决定主要走漕运水路,先乘船沿长江东下,再转入运河北上。 这不仅是图个平稳省力,更是王明远有意为之。 近年的科场策论,涉及漕运、水利、民生的话题日渐增多,他正好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维系南北的命脉究竟是如何运作,沿岸民生究竟如何,总比枯坐书斋、纸上谈兵要强得多。 到达九江府码头后,转换船只,船是常见的漕船改的客货两用船,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 王明远和狗娃包下了一个不大的舱室,虽略显逼仄,但关起门来,也算是个能读书休息的清静所在。 “三叔,东西都安置妥了!”狗娃从舱底钻上来,额上见汗,黑红的脸上却满是干劲。 “我看了,船家灶上家伙事还齐全,就是佐料怕是不全,好在咱自带的够用!等船开了,我找机会和船家商量商量,咱自己做饭,这一路奔波,可不能累坏了身子,马上还要参加会试呢!” 王明远笑着点头:“辛苦你了。这一路,饮食起居还得你多操心。” “嗨,这有啥!”狗娃一拍胸脯,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 起船的号子声传来,船工解缆撑篙,沉重的客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船行初始,两岸尚能见片片丹枫,与苍翠松柏相间,在秋日晴空下色彩斑斓。 但很快,山势便渐趋平缓,视野开阔起来。 王明远没有一直待在舱里,偶尔也会站在船头或靠在船舷边。 晨起时,江面笼罩了一层薄纱般的水雾,岸边的芦苇也已然一片枯黄,风过处,掀起层层白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默默看着往来如梭的漕船、客舟,还有那些小小的渔舟,将所见所闻,连同心中所思,一一记在随身的笔记上。 沿途的漕运虽然繁忙,但参考史书以及沿途细节,不知在这看似有序的繁忙之下,隐藏着多少纤夫的血汗、胥吏的盘剥、以及沿途州府的倾轧。 狗娃这边则很快和船上的厨子、船夫混熟了。 他力气大,又不吝啬,时常帮着搭把手,搬运些货物,或是将自家带的腊肉、咸菜分些给众人。 没两日,他便得了船老大的许可,可自行在规定之处做饭,就是要注意用火安全。 于是,王明远的饭食自此便精致了丰盛许多。 新鲜的江鱼炖豆腐,用自带小米熬得稠稠的粥,就着爽口的酱瓜……倒也驱散了不少旅途的乏味。 船过安庆府,未作停留,直放凤阳府。在此处,客船驶离长江,转入蜿蜒北上的运河。 水势顿时平缓许多,两岸景致也为之一变。 时值深秋,田地早已收割完毕,裸-露的田埂上堆着一个个金黄的稻草垛。 岸边的银杏树,叶片已转为灿烂的金黄,映着碧蓝的秋空和清澈的运河水,构成一幅静谧安详的田园画卷。 偶有晚归的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笛子,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 “三叔,你瞧那边!好多大柿子!”狗娃兴奋地指着岸旁一个村落,几株高大的柿子树虬枝盘曲,上面挂满了橙红饱满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这要是摘下来,做成柿饼,爷奶肯定爱吃!陈香哥肯定也爱吃!甜得很!” 王明远闻言,不禁莞尔一笑,狗娃这一路上除了念叨家里,真是没少念叨陈香。 但凡吃到点甜糯的、新鲜的瓜果点心,总要念叨一句“陈香哥肯定喜欢”。 在凤阳府码头,狗娃趁着补给的功夫,飞快上岸,竟真给他寻来一包当地特色的蜜饯果子,不仅有他眼馋的柿饼,还有用糖渍的冬瓜条和橘饼,甜而不腻。 他小心包好,放进随身行李里,念叨着到京城再次见到陈香定要送给他。 到达徐州府时,已是出发后十余日。 作为南北要冲,五省通衢,徐州府城果然气象不同。 码头上舳舻千里,岸边车马喧嚣,各色口音此起彼伏,端是热闹非凡。 王明远和狗娃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稳妥的客栈,打算在此休整一日,也顺便置办些进京后拜会师长、故旧的礼物。 次日,两人便在城中闲逛。城中店铺林立,货品琳琅,从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到塞外的皮货、闽粤的干货,应有尽有。 王明远心里早有盘算。 恩师崔巡抚一家, 师母温和,已出嫁的师姐,还有仍在国子监读书的师兄,都需备上一份心意。 给女眷的,他挑了些式样雅致、做工精巧的配饰、玉镯,并非多名贵,重在心意周到; 给师兄和崔巡抚的,则选了些上好的徽墨、湖笔,以及一卷当地文人仿的前朝山水画,算是投其所好。 至于京中的周老太傅和定国公府,礼物更需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终选了几方有名的端砚、几罐地方名茶和几匣上等滋补药材,显得持重又不失礼数。 休整一日后,客船继续北上,过兖州,经东昌,至临清州(山东聊城临清)。 运河两岸,秋意愈深。 渡口的老柳树,叶子已大半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水面上,运送漕粮、货物的船只依旧络绎不绝,但王明远细看之下,却发现有些漕船吃水异常深,行速缓慢,船工号子声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沿途一些小的集镇码头,也能见到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墙角,眼神麻木地望着往来船只。 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掩盖着的是民生的艰辛。 在临清换了船,沿卫河、白河北上。 水势愈急,风寒更甚。 旅途劳顿开始显现,连狗娃的话都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舱里守着暖和的炉子打盹。 王明远则强打精神,每日依旧读书不辍,只是笔记上,关于漕运利弊、民生艰难的记录,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傍晚,客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通州码头。 望着远处暮色中隐约显现的城墙轮廓,王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 通州终于到了,次日便可换乘马车,直入京城了。 第308章 入京 通州已是京畿重地,客栈价格昂贵,且几乎爆满。 好不容易寻了间客栈住下,狗娃忙着张罗热水饭食,王明远则将进京要用的路引和相关文书一一取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明日进城盘查时万无一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便登上了雇好的进京马车。 马车碾过通州城外的黄土官道,一路向西南而行。 越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平整宽阔,车马行人也愈发稠密。 道旁开始出现连绵的皇庄、达官显贵的别院,高墙深宅,气象森严。 但就在这看似无边繁华的背景下,王明远却敏锐地注意到,道旁田地里劳作的多是些妇孺老人,衣衫破旧,面有菜色。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小村落,土坯房低矮破败,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红墙碧瓦形成刺眼的对比。 “哎,这京城脚下,咋还有这么破落的地方?”狗娃也扒着车窗看到了,忍不住嘀咕。 王明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放下车帘。他原以为天子脚下,民生会好些,如今看来,也只是相对而言。 这让他对即将面对的科场、乃至可能的官场,更多了一分清醒的认知。 但愿这京城的繁华盛世气象,莫要只是空中楼阁才好。 马车行至进京前的最后一处官驿,所有车马均在此最后稍作休息和准备。 驿站内外人头攒动,喧闹异常,各色官员、士子、商旅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腥臊气、尘土味,还有各种方言俚语的嘈杂。 简单休息后继续出发。 就在即将登车之际,王明远眼角余光瞥见驿站旁边停着一辆略显华贵的马车,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正围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说话,语笑喧哗,引得旁人侧目。 那学子背对着王明远的方向,身姿挺拔,被围在中间似乎有些窘迫,连连摆手。 只听一个妇人高声笑道:“……公子莫害臊……不知公子可曾婚配?喜好怎样的闺秀?……” 那学子似乎着急想挣脱,却一时被围着走不开。 就在他侧身试图解释的瞬间,王明远瞥见了他的侧脸轮廓。 那面容……颇为俊朗,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尤其那说话时微蹙眉头略带无奈的神态,让王明远心头莫名一动。 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以前在哪个书院有过一面之缘的同窗?还是在某次文会上遥遥见过? 看其穿着气度,绝非寻常百姓,应是哪家的公子或是颇有才名的学子。 王明远微微蹙眉,在记忆中搜寻,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他摇了摇头,或许只是错觉吧,天下相貌相似之人也不是没有。 “看啥呢,三叔?”狗娃凑过来问。 “没什么,好像有个眼熟的人,许是看错了。”王明远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轻轻晃动,再次启程,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与梦想中心的巍巍京城,缓缓驶去。 守城的兵士验过了路引文书,挥手放行。 车辆缓缓驶过幽深宽敞的城门洞,光线由暗转明,一股声浪混着繁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明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透过车窗望出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仍是不由得一震。 京城,果真如书中所载、路人所言,气象万千,远非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座府城可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宽阔的街道,足够容纳五六辆马车并排行驶,路面平整,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高耸林立的店铺阁楼,飞檐斗拱,朱漆彩绘,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绸缎庄、珠宝阁、文玩店、酒楼饭肆……应有尽有,琳琅满目,透着一股天子脚下独有的富庶与底气。 往来的行人更是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穿着绫罗绸缎、乘坐软轿的富家子弟,有步履匆匆、身着各色官服的低阶官吏,有高声吆喝、推着货车的商贩,还有不少穿着儒衫、手持书卷、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与期盼的各地学子。 各色人物和画面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喧嚣的京城浮世绘。 远处,隐约可见更巍峨的建筑轮廓,那该是皇城方向,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度。 王明远虽也心潮微涌,但更多是冷静的观察。 这京城的繁华,固然令人目眩,但他也敏锐地注意到,那光鲜亮丽的店铺背后,偶有狭窄的巷弄,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那熙攘的人流中,也不乏面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的苦力。 这盛世景象之下,依旧藏着难以忽视的阴影。 和王明远观察京城格局、气度、内里的心思不同,狗娃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了那些卖吃食的铺子和酒楼上。 京城对他来说,简直是传说中的美食圣地! 这里汇集了天南地北最好的厨子、最稀罕的食材,光是想想,就让他口水直流。 两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见恩师崔巡抚。 虽然师父信中殷切嘱咐,抵京后可住到家中,方便照应。 但王明远思忖,自己一路风尘仆仆,形容未免不够庄重,贸然上门颇为失礼。 不如先寻个客栈安顿下来,洗漱休整一番,再看看是否还需采购其他礼品,待备齐仪程,择日登门拜访方为妥当。 再者,他也想先稍稍领略这京城风貌,更重要的,是兑现对狗娃的“承诺”。 说起这“承诺”,王明远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一路上,王明远采纳了陈香的建议,开始有意识地督促狗娃读书认字。 奈何狗娃对此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一看到书本就哈欠连天,趴在桌前就如坐针毡,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痛。 王明远只好想了个办法,用奖励来激励他。 比如,认会二十个新字,或者读懂一小段浅显的文章,就答应他一个要求,而去当地有名的酒楼吃饭,就成了狗娃最热衷的奖励。 果然,有了这“胡萝卜”在前面吊着,狗娃学习的劲头足了不少,虽然依旧痛苦,但效率确实提高了。不过也还欠了狗娃好些个承诺没有兑现,狗娃则满怀憧憬的准备留着到京城再找他兑现。 王明远有时候也觉得好笑又无奈,早知道这法子对王家这“学习困难症”有效,当初在老家时,就该用这招来对付虎妞和狗娃,说不定他俩早就能多认些字了,可惜明白得有点晚。 马车在熙攘的人流中艰难前行了一段后停下,两人下车与镖师结算清楚余款并再三道谢。 然后便在不远处寻了间看起来干净整洁、价格也还算公道的“悦来客栈”住下。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虽不算宽敞,但窗明几净,被褥干燥,倒也舒适。 王明远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刚把随身带的书籍文稿整理好,房门就被“咚咚”敲响了,传来了狗娃那洪亮的声音。 第309章 殿下? 待王明远打开门,狗娃显然已经迫不及待,连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三叔!收拾好了没?我刚才跟店小二打听清楚了!京城眼下最红火、菜品公认最好的酒楼,就是前门大街上的‘望月楼’! 他们家的烤鸭是一绝,听说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卖光了!咱们快去尝尝吧! 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烤鸭呢,就只在陈香哥送我的那本食书里看到过图画和做法,馋了好久了! 就用那承诺,我攒的都这次用掉,嘿嘿!” 看着侄儿那满脸的兴奋和期待,眼睛都快放出光来,王明远不由莞尔一笑,心中那点初到京城的陌生感也消散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就依你。今日便去这望月楼,尝尝京城的烤鸭究竟如何美味。” 狗娃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连忙侧身让王明远出来,嘴里还絮絮叨叨: “我打听过了,望月楼离咱们这儿不算远,走过两条街就是。三叔,咱们走着去呗?正好也瞧瞧这京城的街景!” “好。”王明远从善如流。 两人锁好房门,下了楼,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三层高、飞檐斗拱、装饰得极为气派的酒楼便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正是“望月楼”三个大字。 此时虽还未到饭点,但楼前已是车水马龙,进出客人络绎不绝,可见生意之兴隆。 就在王明远和狗娃刚走到酒楼门前不远,正准备拾阶而上,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装饰颇为华贵、却并不过分张扬的青幔马车稳稳停在了望月楼正门口。 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赶车的车夫技术娴熟,动作利落。 这马车显然非富即贵,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马车停稳,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赶紧上前放下脚踏。 帘子一掀,先下来一个青衣小帽、面容白的过分的仆从模样的人,恭敬地侍立一旁。 然后,一个身形微胖、穿着宝蓝色团花锦袍的年轻男子,弯着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是白白胖胖,一张圆脸,面团团似的,带着几分富态。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袍子,腰束玉带,虽不似一般王孙公子那般追求飘逸,反而因体型显得有些……嗯,扎实,但料子极好,做工精细。 他脸上未语先带三分笑,眼神灵活,看起来一团和气,尤其那笑呵呵的模样和略显富态的体型,竟让王明远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有点像胖了不止一圈、气质却更显贵气的张文涛。 酒楼里早有眼尖的管事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老远就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哎呦!殿下!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关照小店的生意了!快里边请,快里边请!顶楼您惯常坐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临窗安静,景致最好!” 殿下?王明远心中一动,没想到吃个饭就遇到了王孙贵族?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殿下,他刚到京城,京城的局势关系自然还不太了解。 被称作“殿下”的胖乎乎年轻人闻言,脸上笑容更盛,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养尊处优的慵懒劲儿,却又很和气: “嗨呀,别提了,前阵子被拘在……家里头啃了几天清汤寡水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今儿个可得好好祭祭五脏庙!老规矩,拣你们拿手的上,特别是那口烤鸭,火候可得给爷盯准喽!” “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管事躬身笑着,侧身引路。 这“殿下”显然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饕客,一边随着管事往门里走,一边还随口问着:“听说今儿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河鲜?有什么稀罕物没有?” 他边说边迈步上台阶,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等候或往来的人群,不经意间,掠过了站在不远处的王明远和狗娃。 当他的视线落在人高马大、壮实得像座黑塔且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狗娃身上,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刹那之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温和模样,在管事的殷勤引领下,走进了酒楼大门,身影消失在喧闹之中。 待那人走后,“三叔,别愣着啦,咱们也快进去吧!闻着这香味,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狗娃催促道。 王明远也收回思绪,笑了笑:“好,进去吧。” 两人随后便走进了这京城鼎鼎大名的望月楼。 楼内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跑堂的伙计衣着整齐,手脚麻利。大堂里几乎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杯盘交错,浓郁的菜香酒气混合在一起,勾人食欲。 伙计见他们面生,但看王明远气度不凡,像是读书人,也客气地迎上来。 听说只有两位,便引他们到了二楼一个靠窗的相对清净的位置。 狗娃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拿过菜单。 “烤鸭!先来一只烤鸭!”狗娃斩钉截铁,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王明远。 “三叔,再点个……嗯,京酱肉丝?再来个……砂锅白肉?嗯……再来个鸭架汤!三叔你呢?” 王明远则又加了两个清爽的时蔬,免得过于油腻。 伙计唱喏一声,快步下去传菜。 等待的功夫,狗娃兴奋地搓着手,眼睛不住往楼下厨房方向瞟。 王明远则透过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马。 不多时,伙计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上来,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只枣红油亮、体态丰盈的烤鸭,旁边还跟着一位片鸭师傅,手持薄刃快刀。 “客官,您的烤鸭来咯!”伙计吆喝一声。 片鸭师傅手艺娴熟,手起刀落,片片带皮,薄厚均匀的鸭肉便如花瓣般铺在了洁白的瓷盘里。 同时送上来的还有一碟碟晶莹的春饼、甜面酱、瓜条、葱丝等。 狗娃看得眼睛发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王明远拿起一张春饼,按照伙计的指点,夹起两片鸭肉,蘸上甜面酱,配上葱丝瓜条,卷成一个卷,递给了眼巴巴望着他的狗娃:“尝尝看,京城名吃。” 狗娃接过来,一大口就咬了下去,顿时,鸭皮的酥脆、鸭肉的嫩滑、面酱的甜咸、葱丝的辛辣、瓜条的清爽,各种滋味在口中爆开…… 他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呜咽声:“唔!好吃!三叔,你快吃!就是没有陈香哥书里写的那个果木的香味,若是用果木的话怕是味道会更上一层楼!” 狗娃心直口快,嗓门又洪亮,这带着品评意味的话,在喧闹的酒楼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尤其是最后那句“若是用果木的话怕是味道会更上一层楼”,顿时引起了邻近几桌食客的注意,有人好奇地望过来,更有人面露诧异。 二楼的管事正好在附近招呼客人,闻声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他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中年汉子先不乐意了: “这位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这望月楼的烤鸭我可是吃了好几年了,这香味、这色泽,京城里谁不挑大拇指? 你张口就来什么果木香,还更上一层楼?说得轻巧,你当是乡下烧柴火灶呢?哪来的毛头小子,懂不懂吃啊就在这儿指手画脚? 第310章 酒楼风波 狗娃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呛,顿时愣在了原地,一张黑脸涨得都有些发红。 他本是无心之语,就是吃着觉得好,又想跟三叔分享点从陈香哥送他那本“宝贝食书”上看来的心得,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他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反驳道: “我……我怎么不懂?书……书里就是这么白纸黑字写的!用枣木、梨木这些果木烤出来的鸭子,就是带着股子特别的清香,能去腻增香!味道就是不一样!” 他识字不算特别多,虽然有美食在前面吊着,但是进展依然一般,自然是记不起书中的那些详细的出处,只是翻来覆去就是“书里写的”,却说不出子丑寅卯来。 “书里写的?”那中年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哪本瞎编乱造的歪书胡写八写?做菜的事儿,是书上几个字就能说清的?那是灶王爷赏饭吃,得靠老师傅一代代传下来的真功夫! 再说了,望月楼这‘京城第一酒楼’的招牌挂了近十年,靠的可是实打实的手艺,还有这独一份的挂炉手艺和秘方!你们这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来的……” 王明远在那中年人开口斥责狗娃时,眉头就微微蹙起。 对方话里话外那股子“京城老饕”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尤其是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讥讽,配上那毫不掩饰的打量眼神,活脱脱就差一句没喊出口的: “哪儿来的臭外地的,也配在这口出狂言?” 这等地域上的轻蔑,他前世可没少见。 不过在听到对方提及望月楼是“京城第一酒楼”,他心头猛地一动。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那是多年前秦陕地动后,一同被困在山坳里的锦衣胖公子……临别时,那胖公子似乎……塞给他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还说要是以后来京城,可以凭这个去望月楼找他? 年头实在太久,那胖公子的面容早已模糊,只记得是个圆脸爱笑的,和眼前这酒楼的关联,也仅仅是记忆中一句模糊的“我家酒楼味道很好”之类的只言片语。 难道……真有这么巧?王明远心里打了个问号,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立刻起身,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着急又说不过对方、脸憋得通红的狗娃挡在身后,对着那满脸蔑视的中年汉子和闻声快步赶来的酒楼管事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且歉意笑容: “这位大叔,管事,实在对不住。舍侄年轻,心直口快,于饮食一道又有些痴迷,方才所言绝无质疑望月楼招牌之意,只是依照所见杂书,就食材本身探讨一二,若有惊扰之处,我代他赔个不是。” 他先礼后兵,态度谦和,那中年人和管事的脸色稍霁。 但王明远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中年人,继续说道: “不过,舍侄所言果木增香之理,倒也并非妄言虚测,古籍中确有记载。 譬如前朝文人所撰《馔史》残卷中,便提及‘炙肉以果木,取其清芬,可解肥腻’; 《山家清供》亦载‘用枣木或梨木熏鸭,味尤胜,盖取其甘香’,同理可证果木之效; 即便官修《饮膳正要》中,于‘聚珍异馔’篇内,论及炙品时,亦强调‘柴薪之选,关乎本味’。 故此言虽出自杂书,却也有据可考,并非信口开河。 当然,望月楼技艺精湛,自有传承,或许另有玄妙,非我等外人所能尽知。 在下姑妄言之,先生与管事姑妄听之即可。”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语气平和,既维护了狗娃,点出其言有据,又给望月楼留足了面子,点明“自有传承,另有玄妙”。 虽然这些典也基本都出自之前陈香赠与的那本食书,他在教授狗娃多认字的时候也曾翻阅过,这才能清晰道来。 那中年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像普通读书人的青年,竟能随口引出这几本或冷僻或官方的典籍,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一个常来满足口腹之欲之人,哪里懂得这些? 那管事却是个人精,见王明远气度从容,言语得体且句句扎实,心知这绝非普通士子,连忙堆起笑脸打圆场: “哎呦,二位客官,钱老爷,都消消气,消消气!多谢这位相公指点!您说的在理,这饮食之道,本就博大精深,互相切磋才能有进益嘛!” 他先对那中年常客拱手,“钱老爷您是我们望月楼的老主顾,性子直爽,最是爱护咱们楼里的声誉,您放心,咱这手艺啊,绝对对得起招牌!” 然后又转向王明远,笑容可掬,“这位相公真是博闻强识,令人佩服!您说的这果木的门道,小的记下了,回头一定禀明后厨的大师傅,若能试试新法子,做出更美味的鸭子,也是我们望月楼的造化! 今日惊扰二位用饭,实在过意不去,这顿饭,小店送二位几道清爽的凉菜,聊表歉意,您看可好?”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这管事八面玲珑的周旋下,算是平息了。 那姓钱的中年人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说,自顾吃饭。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也收回了目光。 王明远坐下后,轻轻拍了拍犹自气鼓鼓的狗娃的胳膊,低声道:“好了,狗娃,出门在外,多看少说。书上的道理未必处处适用,尤其在这京城之地,藏龙卧虎,人多口杂。我们初来乍到,莫要无故惹人注目,平添麻烦。” 狗娃虽然觉得憋屈,但见三叔神色严肃,也知道自己差点惹祸,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用力咬了一口卷好的鸭肉,化郁闷为食欲。 王明远看着狗娃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筷子,也慢慢吃起来。 不过待那管事送小菜过来时,王明远斟酌了一下语句,谦和地问道: “打扰管事。在下有一事想请教。大概是六七年前,在下曾与一位故人有一面之缘,彼时他……嗯,年纪约莫十一二岁,体态略显丰盈,性情爽朗。 他曾言及家中在京城经营酒楼,似乎……与‘天香’二字有些关联?临别时赠我一件信物,说若来京城,可来寻他。 不知贵店东家之中,是否曾有这样一位人物?” 第311章 拜访师父 王明远并未直接说出玉佩样式,也模糊了具体信息,只提了“天香”和对方年幼时的体貌特征,以免唐突。 毕竟时过境迁,若对方不记得或不愿相认,彼此也不尴尬。 那管事闻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仔细打量了王明远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片刻后,他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相公,实在对不住。您说的这事,小的不太清楚。小的来望月楼当值也才三四年光景,对东家们的旧事知之甚少。况且,我们东家……情况有些复杂,并非一人。 您看这样可好,您若方便,可留个落脚的地儿,容小的得空时向楼里的老人打听打听?或者,您下次来时,直接找小的,小的再给您回话?” 王明远听完,心中虽有淡淡失望,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京城水深,一家如此规模的酒楼,背景定然盘根错节,一个管事不知数年前的旧事,实属正常。 他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抱太大期望。 “无妨,是在下唐突了。多谢管事。”王明远拱手谢过。 管事笑着应了,又客气了两句,便去忙别的了。 然而他却不知,方才楼下的这番争执与对话,虽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被楼上雅间一位凭栏而立、看似欣赏街景的随从听在了耳中。 那随从转身进了雅间,低声向那位胖乎乎的“殿下”禀报了几句。 “殿下”正夹着一片油光锃亮的鸭皮,蘸了白糖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低声咕哝了一句: “的确是秦陕来的?也姓王? 还懂《馔史》、《山家清供》、《饮膳正要》? 有点意思……果木烤鸭?这说法倒是新鲜,再去多查查其他的信息。” 他挥了挥手,随从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楼下,王明远和狗娃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吃完这顿颇费周折的饭,结账时管事还坚持免了零头,让王明远感叹不愧为京城第一酒楼,这管事的确很会做人。 从望月楼出来,已是午后。 王明远和狗娃没再多耽搁,又按着狗娃打听的消息,去了几家有名的铺子,将预备拜会师长故旧所需的礼品一一置办齐全,林林总总又添了几个礼盒,直把雇来的小车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悦来客栈,狗娃一边收拾明日要带的东西,嘴里还不住回味着望月楼那烤鸭的滋味,咂咂着嘴道: “三叔,京城这吃食是真不赖!等安顿下来,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那烤鸭的做法,要是能学个七八分,回去做给爷奶和虎妞小姑,还有陈香哥他们尝尝,保准让他们把舌头都吞下去!” 王明远笑着点点头,他取出师父崔巡抚前些日子的来信,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中提到的宅邸方位。 师父在信中说已回京述职,参加朝觐大计,让他们抵京后务必直接到家中住下。 字里行间透着关切,但也让王明远更觉需谨慎守礼,不能因师父爱护便失了分寸。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起身了。 洗漱完毕,王明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缎襕衫,显得格外清俊挺拔。 狗娃也换了身体面的深蓝色棉布直裰,虽然穿在他那高大壮实的身板上显得有些紧绷,但也精神利落。 客栈门口早已雇好了一辆青篷马车。 将大包小包的礼物搬上车,马车便驶离客栈,向内城城东的方向行去。 越往内城走,街道越发宽敞整洁,行人也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装饰华贵的马车和轿子。 道旁的宅院也一改外城的喧闹拥挤,多是高墙深宅,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昭示着主人的身份,透着一股不言自威的肃静气氛。 只有偶尔开启的门缝间,能窥见内里精巧的亭台楼阁一角。 赶车的车夫是个健谈的京城本地人,见王明远气度不凡,狗娃又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便主动搭话,带着几分炫耀指点起来: “客官您瞧,左边那家,是户部陈侍郎的府邸……再往前,那个门口有俩大石狮子的,是都察院李副都御使家……嘿,这一片住的,可都是咱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狗娃听得咂舌,压低声音对王明远说:“三叔,这京城的大官可真多啊,走几步就能遇上一个。” 王明远微微点头,心中亦是感慨。天子脚下,皇城根儿,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师父崔巡抚虽是一省封疆大吏,但在这京城,恐怕也算不得顶尖。 能在此处拥有一席之地,除了师父本身就出身崔氏这等大族,自身能力也卓越,师母娘家那位曾官至吏部左侍郎的岳父大人,想必也出了不少力。 想起师父偶尔酒后提及因为英俊外表当年被师母“看上”,师母央求其父亲找崔家长辈谈及婚事的往事,王明远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师父那如今圆润富态的模样,实在很难和“英俊”联系起来,想必是婚后生活太过舒心所致。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宅子相比左邻右舍,规模不算宏大,但粉墙黛瓦,门楼整洁,透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 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朴拙有力的楷字:“崔府”。 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个穿着干净棉褂的小厮垂手侍立,眼神清亮,透着规矩。 王明远上前通报了姓名来历,言明是秦陕来的弟子王明远,特来拜见恩师。 守门的小厮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听“王明远”三字,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热情的笑容,一边赶紧打发另一个小跑进去通传,一边躬身将王明远和狗娃往府里请:“原来是王相公到了!老爷和夫人早就念叨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刚绕过影壁,还没走到二进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熟悉的笑声从里面传来,中气十足,带着由衷的喜悦:“哈哈哈!是仲默到了吗?可算是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穿着深褐色家常锦缎长袍、身形愈发圆润的身影,已从抄手游廊下快步迎了出来,不是师父崔巡抚又是谁? 两年不见,师父的脸盘似乎更显丰腴,红光满面,想来近日京中述职一切顺利,心情颇佳。 他身边跟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头戴珠花的妇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容貌秀雅,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通身气度娴静雍容,想必就是师母了。 第312章 崔师兄 王明远心头一热,连忙紧走几步,上前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礼:“学生王仲默,拜见恩师、师母!” 狗娃也赶紧跟着就要跪下。 崔巡抚抢前一步,一把托住王明远的手臂,力道不小,笑声洪亮:“哎哎哎!快起来!自家人行此大礼做什么!一路辛苦了吧?” 他仔细端详着王明远,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两年不见,仲默又长高了不少,愈发沉稳了,有你父兄的风采了!” 他又看向憨厚地站在一旁的狗娃,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这是心恒吧,也长成大小伙子了!这身板,真壮实!” 师母崔夫人也笑着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婉动听: “这就是仲默和心恒吧?快别多礼了。你师父常在家书中提起你,说你聪慧刻苦,是难得一见的良才。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王明远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说起来,你这眉眼间的俊朗,倒真有几分你师父年轻时的影子。” 王明远忙道:“师母谬赞了,仲默愧不敢当。” 崔夫人又打量了他几下,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些许心疼: “就是看着清瘦了些,定是路上奔波,又光顾着读书没好好用饭。到了师父师母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师母得好好给你补补,会试在即,身子骨最要紧。你看你师父,如今是比年轻时……嗯,更显稳重福态了,身子骨才结实。” 王明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师父那圆润的脸庞和微凸的腹部,很难将眼前这位和蔼的“胖师父”与师母口中“年轻时俊朗”的形象联系起来,只得恭敬应道:“多谢师母关爱,让师母费心了。” 崔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以手扶额,笑道: “瞧我,光顾着说话。仲默,你师兄崔琰,信中提及过,你可还记得?他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什么似的。前几日算着你们快到了,非得说要去城外驿站迎一迎,说免得你们人生地不熟。 这孩子,实心眼的很,怕是跟你们走岔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我这就派人去寻他回来。” 说着,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对自己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师兄啊,学问上要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都快二十的人了,今年才得中了个举人,这会试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你这次来了正好,有空多指点指点他,你们年纪相仿,也好说话。” 师兄?崔琰? 王明远心头一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日在通州驿站外,那个被几个妇人围住、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带着几分窘迫的月白长衫学子。 当时就觉得眼熟,此刻经师母一提,再仔细回想那少年的眉眼轮廓。 鼻梁挺直,眉眼清秀,虽然年纪尚轻,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 但那五官,若是忽略师父脸上的肉的话,分明与眼前的师父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怪不得!若那人真是师兄,一切就说得通了,所以这样看来师母所言师父年轻时异常俊朗之说的确所言不虚。 王明远按下心中的恍然,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回道:“劳烦师兄挂念,实在是我的不是,师兄家学渊源,天资聪颖,我还要多向师兄请教才是。不过昨日在城外驿站,我似乎……瞥见过一位与师父容貌相似的公子,想必就是师兄了,只恨当时未能认出,失之交臂。” “那定是他无疑了!”崔夫人笑道。 “这孩子,就是太实诚。等他回来,非得说说他,接个人还能接岔了。”崔夫人语气里虽是埋怨,却透着浓浓的宠溺。 “好了好了,等他回来再说,别都站在这风口里说话了。”崔巡抚大手一挥。 “仲默,心恒,一路车马劳顿,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夫人,安排人上茶点。等琰儿回来,咱们再好好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丫鬟很快端上热茶和好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 堂屋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多宝格上摆放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透出书香门第的底蕴。 崔夫人关切地询问着王明远路上的见闻、家里的情况,又细细问了狗娃的年纪、喜好,言语周到,态度亲切,让原本有些拘谨的两人渐渐放松下来。 王明远一一作答,言辞得体,狗娃也学着三叔的样子,有问必答,虽然话不多,但憨厚实在。 没多久,便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 “爹,娘!可是仲默兄到了?可让我好等!我在那城外驿站眼巴巴盼了好几日,喝了一肚子西北风,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快步踏入堂中。 来人正是昨日驿站所见的那位少年!此刻离得近了,看得更加真切。 只见他约莫十九二十岁的年纪,身穿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秀,眉眼疏朗,因快步走动而脸颊微红,额上见汗,更显得朝气蓬勃。 王明远和狗娃连忙起身。 崔琰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父母身旁的王明远,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疾步上前,拱手道: “这位便是仲默师弟吧?常听父亲书信提及师弟才学人品,心中仰慕已久!昨日在驿站与师弟擦肩,未能认出,实在是师兄眼拙,师弟莫怪!” 他态度热情真诚,语气爽朗,丝毫不因等待而有所抱怨,反而先将“眼拙”之过揽到自己身上。 王明远心中顿生好感,连忙还礼:“师兄言重了!是明远眼拙,未能认出师兄,劳累师兄久候,心中实在不安。师兄风采卓然,昨日匆匆一瞥,便觉气度不凡,心中仰慕,只恨未敢唐突相认。” 崔巡抚看着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的样子,捻须微笑,甚是开怀。 崔夫人更是眉开眼笑,招呼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读书人,就别在这里文绉绉地客套了。琰儿,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仲默,心恒,也都坐。眼见也快晌午了,我已让厨房备了饭食,都是些家常菜,咱们边吃边聊。” “谢过母亲”崔琰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很自然地坐到王明远身旁。 “仲默兄,到了这儿就别客气,跟到自己家一样!回头我带你去几个好地方,京城最好吃的炙羊肉,保你没吃过!还有那东来顺的涮羊肉,庆丰斋的肉包子,稻香阁的糕点……到时候我可得带你好好尝尝!” 王明远知道这是师兄性情爽朗、热情好客,笑着点头应下。 不过听崔师兄这如数家珍般报出这么多吃食,且语气熟稔,显然也是个美食老饕。 他抬眼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位英俊潇洒、性情开朗的师兄,又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笑容可掬、但身形很是富态的师父,一个“残忍”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但望师兄日后……莫要全然继承了师父这般“心宽体胖”、“稳如泰山”的家风。 第313章 师徒夜谈(上) 傍晚的崔府,晚膳过后,厅堂里弥漫着饭菜余香和融融暖意。 师母崔夫人放下茶盏,眉眼温和地看向王明远和狗娃,语气不容拒绝: “仲默,心恒,今日天色已晚,客栈来回不便,你们就安心在家里住下。院子早已收拾妥当,一应物品都是齐备的。明日再让下人随心恒去取行李便是。” 王明远心中一暖,起身欲行礼推辞:“师母,这太叨扰了……” 话未说完,旁边的崔琰师兄已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爽朗又急切的笑容: “仲默师弟,你可千万别推辞!我娘说得对,你们住下正好!你不知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趣,爹整日忙公务,娘也常有事,连个能说话切磋学问的人都难找。你来了可太好了,往后咱们一同温书,也有个伴儿!” 他力气不小,拉着王明远的胳膊晃了晃,眼神热切,完全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王明远看着师母温和而坚持的目光,又看看师兄毫不作伪的热情,到嘴边推辞的话终究咽了回去,深深一揖:“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师父、师母、师兄厚爱。” 这时,坐在上首的崔巡抚见事情已定,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最后落在王明远身上: “仲默,随我到书房来一趟。琰儿,你带心恒去安置的院子看看,缺什么短什么,立刻让你娘安排人添置。” “是,爹(老师)。”两人齐声应道。 待崔琰面带笑意地领着狗娃往后院去,王明远也整了整衣袍,跟着崔巡抚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书卷气息浓郁。崔巡抚屏退了左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王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 崔巡抚先考校了王明远几句经义,又问及他对近日所读某本史论的见解。 王明远一一作答,思路清晰,引证得当,偶有发挥,亦能切中要点。 崔巡抚听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到最后,已是捻须含笑,轻轻颔首: “好,好。仲默,你的学问是越发扎实精进了。看来这两年游学,于你确是增益极大。尤其在经史根基与见解悟性上,便是为师,如今能指点你的地方也不多了。 唯有这策论一道,关乎实务、时局、吏治,需多年阅历积累,非闭门苦读可得,还需多多钻研。” “师父谬赞,学生愧不敢当。若无师父昔日打下的根基,学生断无今日寸进。策论之道,更是需要师父时时点拨。”王明远连忙谦逊道。 崔巡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他望着烛光下弟子年轻却已初显沉稳的面庞,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六七年前,在秦陕的知府府衙后院,第一次见到这个瘦弱却眼神清亮的少年时的情景。 那时收下王明远为徒,不光有老友柳意(柳教谕)的情面,也有几分惜才之心,更多则是顺水推舟。 岂料这徒弟竟是个真正的宝库,一次次带给他惊喜,甚至……是巨大的助益。 这几年来,从最早的蝗灾应对之策,到地动救灾的条陈,再到秦陕官场动荡中助他巧妙脱身、稳坐钓鱼台甚至最终获益巨大的隐晦提醒,乃至后来追回赃款、让他考绩得了个难得的“优等”……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实则背后都有这弟子或直接或间接的影子。 自己这个师父,名义上是教导者,实则从中获益良多。 而且,他隐约调查到,在自己此番述职升迁的关窍处,似乎有一股来自定国公一系的微弱却关键的力量在暗中推动。 但他与定国公府素无往来,这助力从何而来? 思来想去,唯一的交集,便是自己弟子那位在定国公麾下效力的二哥王二牛了。 定国公如此照拂,其意不言自明。 更让他心惊的是,近日通过家族的特殊渠道得知,自上次边关遇险后,定国公一改往日稳健风格,在军中大力整顿,麾下有一名义子(注意重点),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尤其近来更是连破鞑靼主力,捷报频传。 虽消息被有意控制,但在高层已非秘密,年后论功行赏,只怕一个实权将军的职位是跑不了的。 而消息中所言那员猛将的形象——身高异于常人,力大无穷,兵法刁钻……不是王明远的二哥王二牛,还能是谁? 自己教给这徒弟的学问有限,反倒是徒弟的家人,无形中成了自己在朝中的一份潜在依仗。 这让他面对爱徒时,除了骄傲,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些汗颜。 他收敛心神,决定不再绕圈子,神色凝重了几分,低声道:“仲默,你可知,如今边关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将星,用兵如神,连战连捷,威震西北?” 王明远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弟子近日忙于备考,对边关邸报虽有关注,但只知局势似乎平稳了些。” “平稳?”崔巡抚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有人不想让这消息过早引起注意! 据隐秘消息,此人曾是定国公亲兵,深得信赖,如今已是国公臂助,传闻其人身形魁伟异常,力大无比,犹如战神再世…… 仲默,此人,当是你家二哥吧?” 王明远刚才虽也有猜测,但被师父直接点破,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二哥信中从未提及具体战功,只报平安,原来竟是不愿家中担心,亦或是……功高易遭忌? 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承认,只是低声道:“师父明鉴。二哥……一切安好便是弟子最大的心愿。” 崔巡抚见他如此反应,便知所料不差。 第314章 师徒夜谈(下) 崔巡抚叹了口气:“我与你言明此事,并非只为告诉你二哥的功绩。你需知,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朝中暗流汹涌。 边关大捷,军权更迭,在此刻便如同烈火烹油,极易被卷入那……夺嫡的漩涡之中。 太子地位并非稳如泰山,其性喜兵事,好大喜功,朝中废黜之声近年来时有耳闻。”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王明远:“你才华横溢,科举入仕是迟早之事。他日你与二哥,一文一武,若同朝为官,在这权利交替之际,即便你们兄弟谨守臣节,也难保不会遭人猜忌,引来无妄之灾。此事目前尚被有意压制,但纸包不住火。 为师要提醒你的是,日后,尤其是在翰林院观政或初授官职时,暂且尽量谋求外放,远离京城这是非中心。 在外人面前,尤其要谨慎,切勿主动提及你二哥之事,以免徒增祸端。 此事,瞒得一时是一时。定国公那边,想必也会为你二哥周全。” 王明远背心微凉,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明白,师父这番话,是真正的肺腑之言,是在为他铺设未来的安全之路。 崔巡抚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还有一事……去年你父亲年节走动之时,曾与我私下深谈过一次。他将你的婚事……托付于我代为留意。” 他看向王明远,目光复杂,“你父亲一片爱子之心,我深感其情。他一个农家出身,能为你谋划至此,已是竭尽全力。 按理,我受你之惠良多,本该竭尽全力,为你寻一门第高、能于你仕途有助力的亲事,方不负你父所托,亦全你我师徒之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可如今,有了你二哥这层关系……这婚事反倒成了难题。若为你寻一高门贵女,你科举得中,步入翰林,短期内自是助力。 可一旦你二哥之事明朗,你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皆显赫,这门婚事……是福是祸,就难说了。 届时,只怕不是助力,反成催命符咒,是为师将你推入火坑啊!” 王明远听完,心中百感交集。 一是感动于父亲王金宝默默为他筹划至此,舐犊情深; 二是感激师父崔巡抚不仅坦诚相告,更是将其中利害剖析得如此透彻,全然是为他的长远安危考量,此恩重于山。 他再次离座,肃然长揖到底,声音诚挚:“师父为弟子思虑周全,恩同再造!弟子铭感五内!婚事之说,弟子本也未曾奢求借姻亲之力平步青云。家世悬殊,纵是结亲,亦恐非良配。 弟子只愿寻一性情相合、品行端良之人,安稳度日即可。一切但凭师父做主,无论最终如何决断,弟子绝无怨言,皆理解师父苦心。” 崔巡抚定定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坚定,神色平静,并非虚言客套,而是真正明白了其中的险恶,并且坦然接受。 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自己这个师父,能教他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少,反而要让他承受这本不该他承受的忧虑。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明远啊明远……有时觉得,倒是为师……欠你良多啊。”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和一丝疲惫,“如今京城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为师此时步入其中,也不知是对是错。是危机,或许也是机缘……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神情有些寥落:“天色不早,你今日也劳顿了,先去歇息吧。婚事之事,容我再想想。” “是,学生告退。”王明远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轻轻掩上书房门,王明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 抬头望天,只见墨色天幕上寒星点点,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个晴天。 不过,他心中此刻百感交集,有对父兄的思念,有对未来的隐忧,也有对师父倾力相护的感激。 他握了握拳,目光渐渐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只能一步步,踏实走下去。 此刻他能做的,唯有静心读书,备战春闱。一切,只能待金榜题名之后,再作计较。 廊下灯笼的光晕,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悠长。 书房内,崔巡抚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火苗,久久未动。 夜色渐深,崔府内院主屋里,闪烁烛火也熄了。 崔夫人卸了钗环,躺在枕上,却没什么睡意。 白日里见到的那个青衫少年郎的模样,总在眼前晃。她侧过身,对着身旁躺着的丈夫,轻声开口道:“老爷,睡了没?” “嗯?还没。”崔巡抚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很清醒。 “我瞧着仲默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崔夫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模样周正,学问好,性子也沉稳知礼。家里虽是农耕起家,但如今光景也不错,而且还是周大人的记名弟子,此番若科举得中,前程定然是好的。这样好的孩子,亲事上可不能马虎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热络:“我这边正巧有桩事想着。我舅舅家的那位嫡女,你是知道的,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她父亲如今在都察院任四品金都御史,家世门第也堪配。 若是……你觉得如何?若是不行,我还有个侄女,虽是庶出,但养在嫡母身边,也是知书达理……” 她话未说完,便被崔巡抚打断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仲默的婚事,牵扯颇多,并非你我想的那般简单。此事你暂且不必为他谋划了,我心中自有城算。” 崔夫人愣了一下,丈夫平日虽为封疆大吏,威严自持,但对她这个结发妻子,尤其是内宅事务上,多是温和商量的语气,鲜少用这般直接甚至带着点斩钉截铁意味的口吻。 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隐忧。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既如此,你心中有数便好。”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如此。 只是心里不免为那清俊知礼的少年感到一丝惋惜,又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等缘由,让老爷对一桩看似美满的姻缘如此谨慎。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第315章 人情对比 次日清晨,王明远和狗娃早早起身。 在崔府用了清淡可口的早饭,狗娃便依着安排,去客栈取回剩余的行李。待行李取回后,便带齐礼品准备出门去周老太傅府上和国公府上拜访。 先去周老太傅府上,是应有的礼数,毕竟他是周太傅的记名弟子,按理说关系更近一层。 老太傅虽已归乡荣养,但其子嗣仍在京为官,这份师徒名分带来的香火情,也应继续维持。 周府的宅邸在内城另一处清贵之地,门楼不及崔府新,却透着一股百年书香门第的沉淀感。 门房听闻是秦陕来的、老大人的记名弟子王明远拜访,倒也客气,通传后,引着二人入内。 接待他们的是周老太傅的次子,一位约莫四十余岁、身着藏蓝色直裰的中年人,官居礼部员外郎。 厅堂布置得古雅,却隐隐透着一丝冷清。 “晚生王明远,拜见周师兄。” 周员外郎端坐主位,语气平淡无波:“师弟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家父书信中,常提及贤侄聪颖好学,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话是客气话,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却带着几分疏离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师兄谬赞。晚生蒙老太傅不弃,收录门墙,虽资质愚钝,亦不敢忘却师恩。此次进京备考,特来拜见师兄,问安尽礼。”王明远态度恭谨,言辞得体。 “嗯,有心了。”周师兄微微颔首,示意看茶。 接下来,便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问及路上情形,在京落脚何处,备考可还顺利,王明远一一作答。 然而,当王明远试图将话题引向老太傅近日身体如何、可有家信回来时,周师兄只是淡淡一句“家父一切安好,有劳挂心”,便不再多言。 当王明远提及在游学途中一些见闻,想稍稍展示所学时,对方也只是“嗯”、“啊”应着,显然兴趣缺缺。 气氛始终不温不火,维持着一种客套的尴尬。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茶也未续,周师兄便以“尚有公务”为由端茶送客。 王明远识趣地起身告辞,再次表达了问候之意。 周师兄也只是点了点头,吩咐管家代送,便转身回了内堂。 走出周府大门,坐上马车,狗娃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嘀咕:“三叔,这周家老爷……好像还没咱村里人见到远房亲戚热乎呢。” 他虽不懂那些弯弯绕,但谁真心谁假意,他感觉最是分明。 王明远笑了笑,并无多少失落,这情形,他早有预料。 记名弟子,情分本就浅薄,周老太傅又远在湘江,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乡下举子,若非顶着“解元”和“老太傅弟子”的名头,怕是连这门都进不来。 对方能见一面,维持表面客气,已算全了礼数。 世态炎凉,本是常情。 “无妨,礼数到了即可。走吧,去定国公府。”王明远放下车帘,语气平静。 马车转向,朝着定国公府方向行去。 越靠近国公府所在的勋贵区域,街道越发宽敞肃静,高墙大院林立,往来车马装饰也明显华贵许多。 定国公府的规制气象,又非周府可比。 朱漆大门,鎏金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身着轻甲的护卫肃立两旁,目光锐利。 王明远递上名帖,言明是秦陕举子王明远,特来拜见国公夫人。 门房接过名帖,态度倒不算倨傲,只说了句“稍候”,便进去通传。 没想到,片刻之后,中门竟是大开! 一名身着体面管事服饰的老者带着几个年轻小厮快步迎出,未语先带三分笑,远远便拱手道:“可是秦陕王相公当前?老夫人听闻您来了,欢喜得很,快请进!快请进!” 这热情程度,与周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明远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有劳管事引路。” 进入府内,更是开阔异常,亭台楼阁,气象万千。 管事一路殷勤引路,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过分。 绕过几重仪门,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宽敞的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上首一位身着深褐色缠枝牡丹纹缂丝袄、头戴珠翠的老妇人端坐,虽然老妇人自有种久居高位的雍容气度,但此刻面带和善笑容。 王明远不敢怠慢,上前几步,撩衣袍便要行大礼:“晚辈王明远,拜见国公夫人!”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国公夫人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声音带着真切的笑意和热情。 “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早前就听国公爷信里念叨,说在西北遇着个好后生,学问好,人品更好,家中的兄弟更是了不得!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快坐下说话!” 这番热情,让王明远有些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狗娃跟在后面,更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落座后,丫鬟奉上香茗点心。 国公夫人便细细问起王明远一路行程,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备考可还顺遂,语气慈和,如同关怀自家子侄。 又问及他家中父母可还安康,俨然一副通家之好的模样。 尤其提到王二牛时,国公夫人更是赞不绝口:“你那二哥,可是我们国公爷的福将!本事大,心眼实,对国公爷那是忠心耿耿!前番若不是他……唉,不提那些凶险事了。总之,你们王家,于我们程家是有大恩的!你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说着,她又看向规规矩矩站在王明远身后的狗娃,笑道:“这就是狗娃吧?好壮实的小伙子!看着就精神!一路上辛苦了吧?” 狗娃冷不丁被点名,黑脸一红,忙不迭摆手:“不、不辛苦!老夫人!” “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国公夫人笑意更浓,吩咐身旁的嬷嬷。 “去把我准备的那两盒宫造点心拿来,给明远和心恒尝尝鲜,回去时也带上些。” 这般的亲切热络,与周府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让王明远对昨晚师父提及的消息,更加清晰了几分。 国公府如此态度,绝不仅仅是因为二哥救过国公爷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已将二哥视为极其重要的心腹,甚至……可能真如师父所暗示,二哥如今在边军中的地位,已然不同寻常。 这份“殊荣”,是福是祸,此时尚未可知。 在国公府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王明远才起身告辞。 国公夫人又再三叮嘱,让他常来府中走动,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开口,这才吩咐管事恭敬地将他二人送出府门,一直送到马车旁。 回崔府的马车上,狗娃抱着那两盒精致的点心,犹自沉浸在国公夫人的热情中,咂咂嘴道:“三叔,这国公夫人可真和气!比刚才那周家老爷好多了!” 王明远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深远。 第316章 怕是会货不对版 从定国公府回来后,眼瞅着不到一月就又要过年了,日子也过的快了起来,整个崔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忙碌又喜庆的劲儿。 下人们忙着扫尘、糊新窗纸、挂红灯笼,采买的管事每日里大包小裹地往府里搬年货,空气里都飘着熬猪油、炸丸子的香气,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师父崔巡抚因述职和年后新职派遣尚需等待,难得清闲在家,每日不是看书就是和王明远谈及策论实务,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舒心和笑意。 师母更是忙里忙外,指挥若定,把年节安排得井井有条,对王明远和狗娃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真拿他们当自家子侄看待。 崔琰师兄开头两日还煞有介事地拉着王明远在书房里讨论经义策论,一副要趁热打铁、共同进步的架势。 可没过几天,他那贪玩好吃的本性就藏不住了,一旦有空便开始变着法儿地拽着王明远和狗娃往京城各处有名的食肆铺子跑。 美其名曰“劳逸结合”、“体察京城民物风情”,实则就是他自己嘴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狗娃现在简直成了崔琰的头号“饭搭子”,两人在“吃”这件事上格外投缘。 崔琰爱吃,狗娃也爱吃,不过狗娃不光爱吃,他还爱做。两人凑在一块,话题三句不离吃食。 崔琰是尝遍京城美味的资深老饕,狗娃则是有着一手好厨艺和无限探索精神的实践家,一个出主意,一个琢磨做法。 每次听崔琰唾沫横飞地描述哪家店的炙羊肉如何外焦里嫩,哪家老字号的菜味道如何一绝,然后狗娃就默默记在心里,回头就钻崔府给他专用的小灶房里去捣鼓,然后第一时间邀请崔琰品尝。 狗娃难得的在京城找到了新的“试菜员”,三叔已经是“旧爱”了,主要三叔经常否决他的王氏创新菜,而崔小叔每次都乐于尝试,也可能是还没尝试到最黑暗料理的菜肴。 这日晌午,三人刚从离崔府不远的东来顺吃完涮羊肉出来。 那东来顺的铜锅子炭火极旺,清汤滚沸,现切的羊上脑、冻豆腐在锅里涮熟后,蘸上麻酱、韭菜花、腐乳调和的酱料,入口鲜嫩无比,吃得人是浑身冒汗,通体舒泰。 王明远吃得适量,已觉八分饱。而崔琰和狗娃却是放开肚皮,尤其是崔琰,直吃得额头鼻尖冒汗,连连夸赞这家的羊肉选料精、刀工好。 没想到,走出东来顺才刚一条街,崔琰揉着肚子,眼睛又往路边一家挂着“稻香斋”匾额的点心铺子瞟,脚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了。 “师弟,狗娃,走,再去稻香斋瞧瞧!他家的枣泥酥、杏仁酪可是一绝!快过年了,得备些上好的点心礼盒,到时候走亲访友也用得着。”崔琰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王明远往店里走。 王明远看着师兄那已经略显凸起的肚子,忍不住劝道:“师兄,咱们这才刚吃完涮肉,你这……又惦记上点心了?且缓缓再吃吧,小心积了食。” 崔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哎,涮肉是咸鲜,点心是甜润,根本不冲突!再说了,我这正长身体呢,消化快!”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结实的“砰砰”声。 一旁的狗娃立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瓮声附和:“崔小叔说得对!三叔,吃饱了正餐,得再来点甜的溜溜缝儿,这才舒坦!我也正长身体呢,饿得快!”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一个年近二十的师兄,一个个头快二米高的雄壮侄儿,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无奈地摇摇头,被两人半推半拉着进了稻香斋。 铺子里果然香气扑鼻,各色点心琳琅满目。 崔琰显然是熟客,伙计一见他便热情地迎上来,他也不客气,熟稔地点了好几样点心,又要了三碗温热的杏仁酪,直接在店里临窗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点心很快上来,做得极其精致。 崔琰拿起一块枣泥馅的枣泥酥,三口两口就下了肚,又舀了一勺杏仁酪,满足地眯起眼。 狗娃也有样学样,吃得香甜。 王明远只略尝了半块点心,便放下了,看着对面吃得欢快的两人,心中一阵担心,狗娃还好,饭量他知道。 可是师兄,他真有点担心师兄很快就步师父的后尘,虽然他内心也习惯师父胖点,但若是面前这个英俊少年这般年纪便…… “师兄,你这般吃法,虽说现下不见胖,可年岁渐长,新陈代谢……呃,我是说,身体消耗不如少年时,若不及早节制,只怕日后……” 他顿了顿,委婉地点了一句,“你看师父如今……师母怕是没少为他的身子操心。” 崔琰从点心盘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屑,眼神清澈中带着点茫然:“操心?没有啊?我娘可喜欢我爹现在这样了!她说我爹年轻时太瘦,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这样富富态态的,才显福气,看着就踏实安心!” 他说得理所当然,显然是从小耳濡目染,觉得爹娘那般相处模式再正常不过。 王明远:“……” 他忽然想起师母偶尔看向师父时那带着满意和……嗯,某种难以言喻的“圈养成功”般的眼神,再结合师兄这话。 心里那个“师母故意把师父喂胖以防师父去任上招蜂引蝶”的大逆不道猜测又冒了出来,毕竟师父若完全瘦下来,参考面前的英俊师兄,这想法更确凿了几分。 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咳嗽一声,换了个角度:“即便师母不嫌,师兄也该为将来考量。你如今已经定亲,若是……若是将来嫂夫人入门,见你……万一……” 没想到崔琰一听这话,非但没恼,英俊而略带些圆润的脸膛上反而泛起一丝明显的红晕,他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咳……这个,师弟你就不用担心了。其实……告诉你个秘密也无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那家的……姑娘,她、她知道我爱吃,还说了,不嫌弃我胖点儿,说胖了好,看着有福气!” 王明远:“……” 得,这话没法接了。人家未来小两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这当师弟的还能说啥? 王明远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位未来的嫂夫人是真的心胸宽广、言出必行,别等成亲时见到那“货不对版”的师兄,婚后逼着师兄每日清汤寡水地减肥就行。 第317章 任命与离开 年节就在这般打打闹闹、吃吃喝喝中飞快过去。 除夕夜,崔府摆了丰盛的年夜饭,几人围炉守岁,其乐融融。 王明远虽然也思念远在秦陕的亲人,但在师父师母和师兄的温暖关怀下,也并未觉得太过冷清,反而感受到了另一种家庭的热闹与温情。 值得一提的是,年后刚过初五,定国公府竟又派人送来了节礼。不是给崔府的,是单独指明送给王明远和狗娃的。 东西不算特别贵重,是几套应季的新衣料子和一些点心果脯,但这份心意却非同一般,明显是国公夫人以长辈关爱子侄的姿态表示的亲近。 王明远心中感念,又和狗娃备了回礼,再次上门道谢。 国公夫人依旧热情接待,言语间对王明远的学业多有勉励,对狗娃也嘘寒问暖,关爱备至。 热闹过后,朝廷各衙门开了印,官员们的任命也陆续下达。 这日,崔巡抚从朝会回来,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但并无忧色。饭后,他将王明远叫到书房。 “任命下来了。”崔巡抚将一份公文递给王明远看,“户部右侍郎,主管清吏司、漕运等务。” 王明远接过一看,心中微凛。 户部右侍郎,已是部堂高官,正三品,对师父而言无疑是重要的升迁。 但右侍郎分管地方钱粮、漕运、军需等,事务极其繁剧,需要协调各方关系,尤其是与地方督抚、漕运衙门乃至军方打交道,是个实权甚重却也不好坐的位置。 左侍郎则更侧重京畿和中央财政,贴近权力中枢。 “恭喜老师高升!”不过无论如何总归是高升,王明远连忙道贺。 崔巡抚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升迁自然是喜事,然此职责任重大,牵涉甚广。漕运、军需,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要处。如今北边……定国公那边势头正劲,军需供给更是重中之重。陛下将此职委于我,恐亦有深意。” 王明远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未尽之言。 这个职位,究竟是福是祸,眼下实在难说。 不过,师父崔侍郎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官场沉浮,位置摆在那里,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挑选,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唯有谨言慎行,恪尽职守,方能稳当。担忧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应对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小心谨慎,恪尽职守也就是了。日后……你我师徒,更需谨言慎行。” “学生明白,定当时时谨记师父教诲。”王明远郑重应道。 他知道,师父虽然有些担忧,但以其能力和心性,必定能稳住局面。 而自己当前最重要的,仍是潜心读书,应对好即将到来的春闱。 唯有自身立得住,才能在未来的风波中,有立足的根基。 窗外,京城天空高远,几缕薄云淡挂,虽仍有寒意,但也已渐渐见暖。 距离二月初九的春闱,日子是真正所剩无几了。 师父的新任命既下,便不能再久留京城。 他需得返回秦陕长安任所,将一应政务、印信、钱粮账目等手续交割清楚,制成那厚厚的《交接核销册》,再赴京向吏部、都察院呈报,待上头核准无误,方能真正到户部右侍郎的任上“到任谢恩”。 这一来一回,加上路途和交接的时日,没三四个月怕是办不妥。 离京那日,天色刚蒙蒙亮,崔府门前便已备好了车马。 师父换上了一身出远门的深色行装,虽升迁是喜事,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重任在肩的凝重。 师母领着一家人送到门口,细细叮嘱着路上风寒,饮食起居。 师父最后将王明远唤到一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透着十足的郑重:“仲默,春闱在即,为师此番必须离京,无法亲眼见你踏入贡院,亦不能于放榜之日亲贺,心中实有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王明远眼里,“然你之才学,为师深知。不必挂念于我,只需静心备考,稳住心神。京城之地,繁华迷眼,亦暗流潜藏,谨记‘慎独’二字,莫要卷入无谓的纷争。一切,待你金榜题名之后,自有分晓。” 王明远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离别的怅然,他深深一揖到底:“学生谨记师父教诲!定当潜心向学,不负师恩。路途遥远,万望师父保重身体,早日归来。” 一旁的崔师兄也收起了平日嬉笑的模样,对着师父说到:“爹,您放心去,家里有我呢!我也会用功读书,照顾好娘,还有……督促好师弟的学问!” 师父被他这话说得差点没绷住脸上的严肃,但脸上凝重之色也稍霁,又叮嘱了崔琰几句,这才转身登车。 车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街角。 师父这一走,崔府仿佛瞬间冷清了不少。 然而,京城的气氛,却并未因年节过去而沉寂,反而随着各地举子络绎不绝地涌入,愈发喧嚣起来。 客栈、会馆人满为患,茶楼酒肆里,随处可见穿着各色襕衫、操着不同口音的读书人。 每日里,不是这家书院举子在某酒楼举办文会,便是那省才俊在某某酒楼诗赋唱和。 偶尔也会传出某位学子一首诗词惊四座,被某位大儒高官赏识的佳话。更有那等风流韵事,如某地学子一掷千金为某位清倌人赎身的传闻,亦在市井间流传。 王明远虽大部分时间闭门苦读,但偶尔出门购置笔墨纸砚,或是被崔琰强拉出去透气,也能感受到这股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希望、焦虑、炫耀与机遇的氛围。 他心中暗叹,前世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科举风云的桥段,果然都源于这活生生的现实,甚至比戏文里更显光怪陆离。 这数以千计的举子涌入,衣食住行,交际应酬,着实拉动了京城好大一波经济繁荣。 第318章 故人邀约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窗而入,带来几分暖意。 王明远正在书房里凝神静气,书写一篇策论题目,刚理清思路,蘸饱了墨,准备落笔,就听得院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弟!师弟!好消息!”崔琰人未到,声先至。书房门很快便被“哐当”一声推开,只见他穿着一身国子监学子的月白襕衫,额上见汗,脸颊红扑扑的,显然是刚听完讲学便一路跑回来的。 他冲到书案前,也顾不上礼仪,抓起王明远晾在旁边的一杯温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喘着粗气,兴奋地说道:“诶呦喂!跑死我了!师弟,后日!后日国子监要举办一场大文会!” 王明远放下笔,无奈地看着这位风风火火的师兄:“师兄慢慢说,什么文会如此激动?” 崔琰抹了把嘴,快速说道:“是祭酒大人亲自发的话,邀请了岳麓、嵩阳、应天、白鹿洞这四大书院的优秀举人前来!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今年科场最有希望的这批人先碰碰面,混个脸熟。 日后大家同科中了进士,便是同年,提前结份善缘嘛!这等盛会,岂能错过?我虽然今年春闱不参加,但是这次文会毕竟在国子监举办,后日我带你前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按理说,以师弟你的才名,又是岳麓书院出身,本该收到岳麓那边的邀请才对。许是他们不知你住在我们府上,帖子递到寻常举子聚集的酒楼会馆去了。” 崔琰说着,也有些纳闷地挠挠头。 王明远闻言,心中了然。他游学数载,与岳麓书院多是书信往来,书院只知他大致行程,确难知晓他具体落脚在崔府。 这等重要的文会帖子,多半是统一送至各省会馆或知名客栈,由同乡或熟人转递。自己这般“深居简出”,错过也属正常。 他正思忖着,却听崔琰又道:“不过没关系!到时候你就跟着我……”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王公子,门房那边收到一份给您的帖子,说是白鹿洞书院送来的。” 王明远和崔琰俱是一愣。王明远道:“拿进来。” 小厮躬身递上一份素雅却不失郑重的请柬。 王明远接过,展开一看,内容正是邀请他后日前往国子监参加文会。 而落款处的字迹,清隽峭拔,力透纸背,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陈香,陈子先的亲笔! 王明远心中顿时豁然,随即涌起一阵暖意和惊喜。 是了,他在京城的住址,在白鹿洞书院时便只告知了陈香。 定是陈香随着白鹿洞书院的队伍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后,得知此消息,便立刻想到了他,特地送了帖子过来。 “是子先兄。”王明远将请柬递给崔琰看,脸上露出笑容,“他们已经到了。” 崔琰凑过去一看,啧啧道:“嘿!白鹿洞书院!还是你这同窗想得周到!这下更名正言顺了!我就说嘛,以师弟你的才学,怎会无人相邀!” 两人正说着,在隔壁屋听见动静的狗娃探进头来:“三叔,崔小叔,你们说啥呢?啥文会?” 王明远笑道:“是陈香兄邀请我后日去国子监参加文会。” “陈香哥?!”狗娃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溜圆,比崔琰刚才还兴奋,一个箭步就窜了进来。 “真的?陈香哥来京城了?三叔,你去不?能带我去不?我都好久没见陈香哥了!”他抓着王明远的胳膊,眼巴巴地瞅着,黑红的脸上满是期盼。 王明远自然不能拒绝他的期盼,点头道:“去,自然要去。不过文会上皆是举人,且不乏高官在场,你到了后见到陈香了得守规矩,莫要喧哗。” “哎!保证守规矩!”狗娃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拍着胸脯保证。 “我就跟着三叔你,绝对不乱跑,不乱说话!我这就去给陈香哥收拾点东西!”说完,也不等王明远回话,转身就旋风似的冲回了自己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王明远和崔琰相视一笑,都对狗娃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习以为常。 待到次日一早,王明远起身洗漱完毕,正准备用早饭,却见狗娃吭哧吭哧地从他屋里拖出一个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那包袱体积惊人,几乎有半人高,看起来沉甸甸的。 王明远看着这堪比逃难行李的大家伙一阵无语,果然,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 “你这是……要把家给陈香兄搬过去?” 狗娃嘿嘿一笑,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三叔,你是不知道,我这不知不觉就给陈香哥攒了这么多东西了,挑来拣去哪个都舍不得落下,索性就全打包了。” 他蹲下身,解开包袱结,开始如数家珍地给王明远展示:“你瞅瞅,这是咱们路上经过好些地方买的土产,像这柿饼,甜着呢;这冬瓜条,爽口;还有这金丝蜜枣……这些是来了京城以后,我跟崔小叔出去逛,看见啥好吃的、稀罕玩意儿,或者能放得住的点心,每样我都多捎了一份。” 他一边说,一边又掏出几个油纸包:“这些是我自个儿瞎琢磨的,按陈香哥送我那本食书上的方子,捣鼓的肉脯、芝麻糖,还有耐放的烤饼,都是我挑做得最好的留着的。” 最后,他甚至翻出两双厚实的布袜和一副皮手套,“眼瞅着天还凉飕飕的,陈香哥肯定光顾着啃书本,我想着他手脚容易凉……” 王明远看着地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吃的、用的,林林总总,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透着狗娃那份实心实意、粗中有细的惦记。 他这才明白,原来狗娃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心里却一直默默惦记着那位“陈香哥”,这“不知不觉”中,竟积攒了这许多。 他无奈地摇摇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大包,咱们怎么拿过去?国子监文会,又不是去走亲戚送礼。” 狗娃连忙道:“三叔,我想好了!咱们到了地方,我先不进去,就在门口找个地方等着。你见了陈香哥,跟他说一声,或者找他们书院负责看管东西的仆役,我把这包袱交给他们,让他们帮忙送回白鹿洞书院住的地方就行!绝不耽误你们开文会!” 看着狗娃那期盼又带着点恳求的眼神,王明远知道不让带是不可能的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依你。赶紧收拾好,先吃饭,吃完咱们早点出发。” “好嘞!”狗娃如蒙大赦,欢天喜地把包袱重新捆得结结实实,那小心劲儿,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心里美滋滋的,就盼着陈香哥收到这些东西时能开心。 虽然陈香哥脸上可能看不出来,但狗娃知道,他心里头肯定暖烘烘的。嗯,一定是的! 第319章 别来无恙 国子监坐落在京城内城东北隅,毗邻孔庙,朱红高墙,气象森严。 马车行至国子监街口,便已见车马簇拥,人流如织。 各色装饰或华贵或朴素的马车、轿子停满了道旁空阔之地,身着各色襕衫、头戴方巾的举子们或三五成群,或由仆从跟随,络绎不绝地向着那悬挂“国子监”匾额的巍峨大门汇去。 不过崔琰显然是此间常客,他熟门熟路地指引着车夫在一处背街但是离门口很近的宽敞地方停稳了马车。 他一边利落地跳下车,一边回头对王明远和正小心翼翼抱着那个巨大蓝布包袱的狗娃说道:“还好我知道这处地方,不然咱可得走好远。” 待三人走进国子监那扇威严的大门,崔师兄则一边带着两人往前走,一边继续介绍道:“师弟,狗娃,瞧见没?这边是彝伦堂,那边是敬一亭……今日文会就在国子监西侧的崇志堂举行,那地方宽敞,能容纳不少人!” 王明远跟在师兄身后举目四望。 国子监的建筑群恢宏壮丽,飞檐斗拱,古柏参天,与岳麓的书卷灵气、嵩阳的厚重历史感、应天的市井烟火气乃至白鹿洞的山林清幽皆不相同,这里透出的是一种端严整肃、代表着官方正统学术的独特气韵。 每一块砖石,每一棵古木,仿佛都浸染着官学的庄严与荣耀。 狗娃走在最后面,那魁梧的身板和怀里那个与他体型“相得益彰”的巨大包袱,立刻引来了周遭不少好奇甚至略带诧异的目光。 但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只是紧紧抱着包袱,黑红的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不住地往周围人群里瞟,希望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 “狗娃,”王明远低声叮嘱。 “你就按之前说好的,在崇志堂附近寻个地方等着。见到陈兄出来,或者找到白鹿洞书院负责接引的人,把东西交托了便好,莫要乱跑。” 今日各地来举子和官员颇多,王明远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 “哎!三叔你放心!我晓得!”狗娃用力点头,抱着包袱,像尊黑塔似的杵在了崇志堂院外不远处的株老槐树下,目光炯炯地开始“扫描”每一个进出的人。 崔琰则一拉王明远的衣袖,兴致勃勃地道:“走,师弟,狗娃在这边等着,咱们先进去!” 两人验过请柬,随着人流步入崇志堂院内。 院内可见三三两两穿着各色襕衫的举子,个个衣着整洁,气度不凡,低声交谈间,话题不离经史策论,目光中或带着审视,或含着较量,或流露出结交之意。 进了崇志堂,其内果然宽敞明亮,雕梁画栋,可容纳数百人。 此刻距离文会正式开始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但堂内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前排设有讲案和主位,显然是留给祭酒、司业等学官以及德高望重的山长们的。下方则整齐地摆放着数排榆木桌椅,此时已坐了大半。 王明远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心中微微一动。 他注意到,在场学子虽多,但似乎年纪普遍偏轻,多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几乎见不到那些屡试不第、须发花白的老举人。 他的视线很快在靠近门口的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定住。 只见陈香果然已经坐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熟悉且有些臃肿青色棉袍,在满堂光鲜的襕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清茶,茶水已去了大半,显然已来了有些时候。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桌面的手上,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王明远快步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子先兄!” 陈香闻声抬起头,看到王明远,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欣喜,但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了王明远的肩膀,向他身后方和门外望去。 当发现只有崔琰一人,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他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抹错愕。 王明远立刻明了,笑着解释道:“狗娃也来了,就在院外等着你呢。他给你带了些……土仪,东西不少,正在门口候着。子先兄不如先去寻他,将东西安顿一下,我们再进来详聊不迟。” 他刻意将那个巨大的包袱说成“土仪”,免得尴尬。 陈香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清晰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王明远和一旁的崔琰简单地点了下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好。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脚步略显急促地穿过人群,向堂外走去。 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苦笑。 他大概也能猜出,若非为了能见到他和狗娃,以陈香的性子,恐怕是绝不会来参加这种在他看来无异于“浪费时间”的应酬场合。 “咦?方才那位……莫非是白鹿洞书院的那位陈子先?” “是他!上次在白鹿洞书院,他可是……啧啧,连山长都……” “没想到他也来了!这位可是……” 议论声未落,靠近王明远和崔琰这边的几桌举子中,已有眼尖者注意到了王明远。 一个穿着岳麓书院熟悉服饰的年轻举子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朗声道:“哎呀!这不是明远兄吗?岳麓一别,匆匆三载,没想到今日在此重逢!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几个来自嵩阳书院的举子也看到了王明远,其中一位面庞微黑、气质沉稳的学子笑着拱手:“明远兄!果然是你!应天书院联考之后,一直盼着再会,今日总算得见!” “王兄!别来无恙!”又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来自应天书院的方向。 “明远兄,白鹿洞一别虽然短暂,但兄台风采更胜往昔啊!”这是几位刚刚还在议论陈香的白鹿洞同窗。 一时间,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竟呼啦啦一下,有近大半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面带笑容地朝着王明远围拢过来! 第320章 满堂故旧 这些人中,有王明远在岳麓书院启蒙时的同窗罗敬荣、顾亦桉,有在嵩阳书院联考时相识、曾对他策论思路大有启发的李华容、赵思远、钱敬,有在应天书院交流切磋过的孙哲等几位才子,还有刚刚分别不久的白鹿洞书院几位相熟举子。 他们穿着不同书院的服饰,操着略带各地口音的官话,脸上却都带着他乡遇故知的真挚喜悦,口中纷纷喊着“明远兄”,将他与崔琰围在了中间。 这场面,着实有些壮观。 原本气定神闲站在王明远身旁,正准备以“地主”身份为他引见几位同窗的崔琰,此刻彻底愣住了。 他一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这水泄不通的热情场面,又扭头看看被围在核心、正含笑着与众人一一还礼的王明远,只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学问好,是解元,深受父亲看重。 但他万万没想到,王明远的名气和人缘,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四大书院的精英举子,竟然有如此多的人都认识他,而且看这热情劲儿,交情显然都不浅! 这……这简直比他们国子监的头名才子号召力还强啊! 崔琰站在那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端局”的局外人。 他平日虽也活泼开朗,交友广阔,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自己这师弟,未免也太……深藏不露了吧? 这时,一位来自岳麓、性子爽朗的同窗看着站在王明远身边、气质不凡却面露茫然的崔琰,好奇地问道: “明远兄,你身边这位兄台气度不凡,瞧着与你有几分相像,莫非是家中兄长,或是亲戚?也是今科应试的俊杰么?” 另一位岳麓同窗则踮着脚往门外张望,笑着大声问:“明远兄,狗娃小弟今日可来了?我可是想念他得紧!他那手地道的臊子面和烩面片可让我们时常惦记呢,当初在书院,可没少蹭他的吃食!” 这话顿时引起了不少曾在岳麓、嵩阳与王明远同窗过的学子共鸣,纷纷笑着附和。 “是啊是啊!狗娃小弟那手艺,真是绝了!” “可不!现在想想还流口水!” 被这么多旧友包围,听着他们热情洋溢的问候和带着回忆的玩笑,王明远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六年了! 从秦陕到湘江,到豫西,到中原,再到这天子脚下的京城! 这一路走来,寒窗苦读,游学万里,结识了多少良师益友! 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声声亲切的“明远兄”,便是他这六年来最宝贵的收获与见证!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清了清有些哽咽的嗓子,环揖一圈,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却异常清晰洪亮: “诸位同窗!诸位兄台!久违了!明远……亦是无时无刻不思念大家!今日能在此与诸位重逢,共聚于此,实乃明远平生快事!”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熟悉的一张张面孔,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简单寒暄后,“崔师兄,” 他侧身将还有些发懵的崔琰让到身前,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家师之子,我的师兄,崔琰崔师兄,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师兄待人热忱,于京中颇为熟稔,今日多亏师兄引路。” 王明远当然免不了顺手替师兄刷刷脸,日后步入仕途起码也能混个脸熟。 崔琰此刻也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与众人见礼,心中对王明远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自己这师弟,不仅学问扎实,这为人处世,结交朋辈的能力,更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忽然觉得,父亲一直告诫他,让他多与师弟亲近,实在是英明无比的决定。 王明远又对众人笑道:“至于狗娃,那小子也来了,方才遇见了子先兄,此刻应该是院外叙旧,待文会后相见一番。” 众人交谈间,气氛愈发融洽热烈,大家互相见礼,寒暄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原本庄重肃穆的崇志堂,因这群年轻举子的重逢,而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此刻,崇志堂院外,狗娃果然正如王明远所料,正手舞足蹈地对着匆匆赶来的陈香,兴奋地一件件展示那巨大包袱里的“土仪”…… 这持续的喧嚣声,随着祭酒大人、司业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书院山长步入而渐渐平息下来。 与王明远预想中那种吟诗作赋、争奇斗艳的传统文会不同,这次由国子监祭酒亲自主持的文会,风格颇为务实简洁。 祭酒大人是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他并未过多寒暄,直接步入正题。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崇志堂: “今日群贤毕至乃文坛盛事,诸位皆是我大雍俊才,国之栋梁。科考在即,望尔等勿负韶华,潜心向学,砥砺品行。 学问之道,贵在经世致用,望尔等他日金榜题名,入仕为官,能心系黎民,忠君报国,方不负圣上求贤若渴之心,亦不负平生所学。” 话语简洁,无非是勉励学问、督促上进、期许为国效力之类的套话,但在此种场合,由祭酒亲口说出,自有一股庄严意味,堂下众学子皆敛容静听。 起初王明远以为这场文会是想提前看看这帮学子的成色,举行一些诗词亦或是经义的切磋,但是很快,祭酒大人话锋一转: “今日之会,主旨非为考校。在座诸位,多为青年才俊,正值锐意进取之年。彼此多多交流,互通有无,于学问进益大有裨益。余下时光,便交由诸位自行论学交友,望各位畅所欲言,教学相长。”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这竟是一场类似前世常见式的“沙龙”自由交流文会,更像是为这些即将同场竞技的举子们提供一个提前相识、建立人脉的平台。 第321章 会试在即 王明远心下恍然,也更深切地体会到祭酒及国子监举办此次文会的深意。 能坐在这里的,多是年纪轻轻便已中举、被各方看好的科举“潜力股”。 在那些阅尽千帆的学官大佬眼中,那些须发皆白、屡试不第的老举人,纵然学问扎实,但年纪太大,即便此番侥幸得中,未来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时间也有限了,并非朝廷培养的重点。 反倒是眼前这些他们眼中的年轻人,若得中进士,未来尚有数十年光阴可供驱策,才是朝廷真正寄予厚望的“新鲜血液”。 今日之会,便是让这些未来才俊们先混个脸熟,结份善缘。 自由交流一开始,崇志堂内立刻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氛围已悄然转变。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探讨经义疑难,或议论时政策论,或单纯叙旧引荐。 而王明远所在的位置,不知不觉间,再次又成了一个小小的中心。 先是岳麓书院的罗敬荣、顾亦桉等人自然围拢过来,谈及昔日书院趣事,询问王明远游学见闻。 接着,嵩阳的李华容、赵思远几位就策论中遇到的问题向王明远探讨,王明远结合沿途所见及之前与陈香讨论后总结而出的心得,侃侃而谈,见解深刻,引得几人频频点头。 应天书院的孙哲等人也加入讨论,白鹿洞的几位相熟同窗则补充着书院最新的学术风向。 王明远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藏私,也不炫技,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往往能切中要害,令围听者皆有收获。 他这般风采,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不少原本只是听闻其名、未曾深交的别省才俊,以及一些国子监的学子,见此地讨论热烈,主角又如此年轻俊彦,也纷纷好奇地凑过来聆听,或趁机上前拱手通名,混个脸熟。 “这位便是秦陕解元王明远王兄?久仰大名!” “王兄高论,令人茅塞顿开!” “在下江南李思齐,仰慕王兄才学,特来请教……” 一时间,王明远周围竟被围的水泄不通,他也俨然成了这场文会一个无形的焦点。 这便是几年来辗转四大书院游学、“养望”的初步成效了。 虽无显赫家世,但“秦陕解元”、“周老太傅弟子”、“崔侍郎高足”(京中学子不乏背景显赫之辈,崔侍郎虽未正式上任但此刻消息已经明了)以及在各书院留下的良好口碑和扎实学问,使得他的名字和事迹早已在举子圈中流传。 今日一会,更是将这种声望具象化。 让天下英才知有王明远此人,日后无论科场、官场,旁人提起,至少会多一分留意与考量,行事交际便能顺畅几分。 这正是恩师周老太傅当年为他规划游学之路时,所期望看到的局面——为大雍培养栋梁,亦让栋梁之才为人所知,方能更好施展抱负。 崔琰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他毕竟也和王明远师出同源,那会做人的道理还是懂的,此刻应对此种场面更是不在话下,他也知道这是师弟给他创造的机会,需得牢牢把握住了这个为自己积累人脉的良机。 于是,他便趁着众人交谈的间隙,巧妙地以“家父亦常赞师弟之才”、“王师弟在京暂居舍下”等语,不着痕迹地融入话题,并主动为一些前来攀谈的国子监同窗或他省才俊引荐介绍王明远,顺便自己也被熟知。 他本就出身清贵,性情开朗,言谈风趣,很快便与不少人相谈甚欢,交换名帖,约定日后切磋。 王明远一边与众人周旋,目光却偶尔扫向门口,陈香出去见狗娃,已过了许久,却迟迟未归。 他心中了然,以陈香的性子,能来此已是难得,让他再回到这喧闹应酬之地,怕是难于登天。 他本还想将陈香引荐给几位对农事或考据之学有兴趣的同窗,如今看来是没机会了。想到此处,他心中微感遗憾,却很能理解。 文会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直至申时方散。学子们互相道别,约定科场再见,三三两两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狗娃还在兴奋的描述今日的场景,不光有陈香见到他的欣喜,还有那些之前吃过他做的美食的举人老爷们仍然记得他的激动。 “陈香哥他可高兴了!虽然他没咋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眼睛亮亮的!” “真没想到,那些举人老爷们,过了这么久,居然还记得我当初在书院随便捣鼓的吃食!还说想得紧!看来甭管你是多大的官,有多厉害的学问,到了饭点上,惦记的还是那口合胃口的吃食!我以后更得好好钻研,争取让我做的饭,能让所有吃过的人都惦记!” 崔琰同样也开心异常,他兴奋地拍着王明远的肩膀:“师弟!你今天可是太让我长脸了!好家伙,四大书院的人,但凡是有点名气的,感觉没有不认识你的!我这跟着你,也算是把今年有望高中的才俊都认了个大概!放心,师兄我也不是那不上道的,今日借你的光混的脸熟,日后定当维护好这份关系!” 王明远靠着车窗,微笑着听着侄儿和师兄兴奋的絮叨,窗外是京城黄昏的街景,人流如织,喧嚣繁华。 他脑海中浮现出今日文会结束时,几位要好同窗之言: “明远兄,会试在即,你我考场之上,再决高下!” “明远兄,保重!盼京榜题名时,与你同赴琼林!” “京城水深,明远兄万事谨慎,但有所需,尽管直言!” 还有和陈香分别时的场景,陈香那清冷的目光中带着难得的郑重,低声道:“明远兄,会试在即,各自珍重。” 以及文会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带着欣赏、探究、乃至一丝较劲的目光。 岳麓的根基,嵩阳的砥砺,应天的开阔,白鹿洞的升华…… 游学六载,万里路途,所有的积累,所有的友谊,所有的期盼,都将在不久后的那场考试中,一见分晓。 一股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无比坚定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会试,我王明远,来了! 第322章 会试送考 文会后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会试前夕。 虽说已过了立春,但京城的二月,寒意依旧料峭。早晚的风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这样的天气进考场,一呆就是七天,保暖就成了头等要紧的事,丝毫马虎不得。 而这回,操心张罗的人,则换成了师母。 自打王明远和狗娃住进了崔府,师母的照料真是细致得没话说,真拿他们当自家子侄看待。 尤其是这会试临近,师母更是把周围亲戚近几年准备过会试物品的家中长辈妯娌问了个遍,恨不得把所有的经验教训都掏出来。 “明远啊,来,再看看,还缺啥少啥不?”师母拿着一张小笺,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事项,一件件跟王明远核对。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又问了我娘家那几个嫂子,都说这会试的考棚,跟咱们家里的屋子没法比。 说是能带个小炭炉进去,可那点子炭火,顶什么用?也就是个心理安慰,暖个手都勉强。你这孩子,看着是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些,可底子终究不算厚,万万不能冻着了。” 师母给王明远一一展示了准备好的厚实保暖衣物,此刻她又拿起一块厚实的油布。 “这是我特意让管家去找南城老字号‘万顺号’定做的,用料扎实,防水隔潮。听说贡院那考棚,年头久了,难免有缝隙。这块油布,你到时候钉在漏风的地方,能挡不少寒气。” 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塞到王明远手里,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这个,是师母我托娘家嫂子走了门路,从同仁堂那位退了的老供奉手里求来的安宫牛黄丸。狗娃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你小时候身子弱,有心悸的毛病?这可马虎不得! 考场里头,七天六夜,熬神费力,最是伤人。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觉得心口不舒服,发慌,千万别硬撑着,赶紧含一颗,或者化水喝了。 我听说前几次,就有那用功过度的举子,直接在号舍里晕过去的,还有那突发心疾的……唉,想想都吓人!咱啊,宁可考得平常些,也绝不能把身子骨搭进去!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功名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师母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她是真把王明远当成了自家孩子疼。 王明远握着那冰凉的小瓷瓶,只觉得有股热流直往心口钻,他郑重地点头:“师母的关爱,学生……学生感激不尽!一定谨记,绝不敢逞强。” 师兄崔琰也没闲着,他虽然自己还没参加过会试,但架不住他脸皮厚、人缘好。 这几日,他可是把他那些已经在各部观政或者混了个小官身的表哥、表叔、堂哥、堂叔,以及他们的同僚好友骚扰了个遍,软磨硬泡,把会试的经验掏了个底朝天。 这会儿,他正拉着王明远,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模拟贡院的布局。 “师弟,你看啊,我都打听清楚了。贡院坐北朝南,你这号舍要是分在西边一排,特别是靠近围墙那头,下午日头偏西,阳光正好斜着晒进来,晃眼睛,你可得提前安排好答题时间!” 他又指向另一边:“要是分在东头,特别是角落里的号舍,坏了!早上太阳晒不着,阴冷阴冷的,石板地都泛凉气。你那个油布一定得铺好了,脚底下最不能受凉!还有啊,我听说……” 崔琰说得唾沫横飞,把自己听来的各种经验一字不落的全仔细叮嘱给王明远。 王明远仔细看着地上那图,心里暗暗佩服师兄的细心。这些细节,若非亲身经历或特意打听,外人绝难知晓。 他拱手道:“有劳师兄费心,这些太有用了。” 崔琰摆摆手,脸上又露出惯有的爽朗笑容:“咱哥俩客气啥!我就指望你日后高中了,以后我还能跟人吹嘘,说状元郎是我师弟呢!” 狗娃则在忙活会试时的吃食。 他知道号舍里条件有限,做饭不易,带的东西既要顶饿,还得方便入口。 这几日,他几乎长在了灶房和院子里,案板上摆满了他的成果:烘得干香有嚼劲的肉脯,切成均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实;各种口味的烙饼,有咸有甜,都做得比巴掌略小,方便取用;甚至还有他试着做的、据说能快速补充力气的糖块和果仁混合物。 “三叔,你看,”狗娃拿起一块他特制的“压缩干粮”,黑红脸上满是得意。 “这个,我按你以前说的那个……嗯,‘高热量’的法子弄的,里面掺了炒面、荤油、糖饴还有捣碎的核桃仁、芝麻,吃一小块就能顶大半天饿!就是……有点硬,得慢慢嚼。” 王明远看着狗娃为他准备的这些,心里踏实又感动。 这孩子,把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做到了极致。 而更让王明远惊讶的,是定国公府也派人送来了东西。 就在会试前几日,国公府那位面相和气的管家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不是点心吃食,而是几个看着就很不一般的包袱。 打开一看,连见多识广的师母都微微咋舌。 里面是一件从头到脚、用料极其讲究的皮裘。那皮子处理得极好,轻薄柔软,但用手一摸,就知道保暖性能绝佳,颜色是低调的深青色,正好可以穿在举人制式的青衫里面,丝毫不起眼。 还有一件厚实挺括的披风,外面是防水的缎子,里面絮着不知什么动物的柔软绒毛,看着就暖和,白天可以披着御寒,晚上还能当被子盖。 最贴心的是一双皮质手套,五指分开,做工精细,关键是指尖部分竟然设计得异常轻薄灵活,丝毫不影响握笔写字。听管家说是用极北之地的一种小兽腹部的软皮制成,既保暖又不碍事。 另外管家还恭敬传话:“夫人特意吩咐,说王公子年幼时身子略弱,虽如今康健,但考场艰辛,非同小可,万望以身体为重。功名之事,尽力即可,切莫强撑,以致损伤根本。老爷和夫人皆盼您安然顺遂。” 话虽委婉,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王明远心知,这自幼体弱之事定然是二哥平日里在国公爷身旁念叨,国公夫人才会知道此事,并且对他如此照拂。 他郑重谢过,收下了这份厚礼。 同时他心中也不免感叹,自己如今的身体,经过这些年调养锻炼,在一众埋头苦读、难免体弱的举子中,已算得上是康健的了。 可在家中和这些真心关爱他的人眼里,似乎永远都还是那个需要精心呵护的体弱少年。 二月初九,会试正日。 虽然天还黑沉沉的,但崔府门前已经挂起了灯笼,一辆挂着崔府标志的马车也早已备好。 师母又亲自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无误,才放心让放在车上。 马车驶出崔府所在的街巷,越靠近贡院所在的区域,车马行人就越多。 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马车和轿子,像乡试时那样徒步赶考的已经很少见了。 不过这也正常,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的,家境大多都不算太差,至少雇得起一辆车。 而且,年纪特别大的举人也很少见了,毕竟会试消耗太大,年纪大了身体不仅撑不住,考中了也没几年官好做,很多人也就歇了这份心。 到达贡院街口,马车就无法前行了。 “放宽心,正常考就好。”师母最后叮嘱道,眼神里满是鼓励。 “师弟,加油!等着你的好消息!”崔琰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 “三叔,饭要记得吃,水要记得喝!”狗娃憋了半天,最后只说出这句最实在的话。 王明远重重点头,辞别众人,拎着考篮下车,汇入提着各色考篮、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之中。 天色微熹,贡院那巍峨肃穆的大门在晨曦中显出轮廓,门前兵丁肃立,气氛凝重。 一切都和乡试流程差不多,但更加严格,更加一丝不苟。 查验身份、搜检、发放座号牌……每一个环节都有官员监督,兵丁执行,没人敢大声喧哗,只有低沉的指令声和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却也透着朝廷对抡才大典的极度重视。 第323章 会试鏖战(上) 王明远这次的号牌是“丙字二十一”,他捏着那块木质号牌,顺着衙役的指引往对应区域走去。 京城贡院到底是天子脚下抡才大典的场所,气象规模远非省城乡试的贡院可比。 号舍一排排延伸开去,像密密麻麻的蜂巢,又像无数个等待吞噬学子心血与光阴的沉默格子。 一路走去,王明远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想起师兄崔琰之前叮嘱的各种对于考舍的经验之谈,什么西晒晃眼,角落阴冷潮湿之类。 还好,运气不算太差。 丙字二十一号的位置,既非最西边下午可能被日头直射的那一排,也非紧挨着高墙、终年难见阳光的最阴冷潮湿的角落。 号舍内部比乡试时见的要稍大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号舍里面此刻放着可怜巴巴的一小堆黑炭,右手边是两块可以活动拼搭的木板,一块可用来当书案,一块则用来当坐榻。墙角放着个便桶,此刻尚无任何异味。 他放下沉重的考篮,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墙壁和顶棚有些细微的裂缝,难免漏风。 他拿出师母准备的厚油布,将漏风的地方做了些封堵,然后又将桌板摆好,用的到的考具都拿出来。 忙活完这一通,他额角竟然微微见汗,这才二月初,外面天还寒着,但这号舍不通风加之的确狭小,这会动作一大就闷得慌。 他解开最外面披风的系带,里面则是常见的举人青衫,青衫下则穿着那件定国公府送来的皮裘。 这皮子确实好东西,轻薄柔软,却异常保暖,此刻穿着甚至觉得有些热了。 然后便和其他考生一样,拿出自带小火炉,取了些炭火费了点功夫才把手炉点燃,橙黄的火苗窜起,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意。 果然如师母打听的那样,这点火炉,也就勉强暖个手,想靠它驱散号舍里的寒气,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想起国公夫人送的那手套,也将其取出放在桌上,还好一切准备得充分。 一切刚收拾停当,便听到。 “铛——!” 一声沉重悠长的锣响,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细微声响,整个贡院为之一肃。 来了。 王明远精神一振,因为周遭过于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将手炉先放在脚边,避免不小心碰倒引燃答卷,然后挺直了腰背,目光投向考监门口。 只听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队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衙役,捧着厚厚的试卷,开始按区域分发。 试卷很快便分发到他,厚厚的一沓,散发着新鲜的墨味。 王明远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先快速而仔细地浏览了一遍所有题目。 会试的科目设置与乡试大体相似,但深度、广度和侧重点明显不同。 首重依旧是三道四书题,这是考察学子儒学根基和八股文功底的基石。 接着是四道五经题,需对应本经作答。 之后便是实务相关的考察:一道史论题,需以史为鉴,结合实际论述兴衰得失;五道判语,模拟州县官员断案;然后便是诏、诰、表三种公文任选一种,共计两道,考察公文写作能力。 重头戏则是七道策论题,涉及吏治、民生、边防、财政、教化等方方面面,要求考生提出切实可行的见解对策,这才是真正衡量能否“学以致用”的关键。 最后,则是五道算学题。 王明远注意到,今年会试的算学题,不仅题目数量比往年多了好几道,而且以他的能力,从题面初步判断,复杂程度也明显提升。 看来朝廷近年来愈发重视实务,从题面上看,尤其是财政、水利、工程等需精于计算领域的倾向,在科考中体现得愈发明显。 这无疑对那些缺乏名师指点、信息闭塞的贫寒学子更为不利。 纵观整套会试试卷,其意图比之乡试更加明确: 四书五经是敲门砖,保证你是“自己人”; 而论、判、诏诰表,是看你是否具备处理日常政务的基本能力,好比前世公务员要会写公文、能断小事; 策论则是终极考验,看你有无安邦定国的潜力和见识,判断你的未来发展。 算学地位的提升,更暗示着朝廷对精通实学、能打理钱粮物资人才的渴求。 这或许与周老太傅等一批重视实学的官员力倡有关,自己当年在岳麓时与老太傅讨论算学方法,说不定也在无意中起到了些许推动作用? 至少在白鹿洞书院时,他显露的算学才能就引得众多学子请教,风气已然转变。 快速浏览完毕,王明远心中大致有数。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稳了稳心神,决定还是从最基础也最需谨慎的四书题开始。 前两道四书题,他答得颇为顺畅。 笔尖在稿纸上快速书写,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八股格式早已烂熟于心,经典注疏信手拈来,写得流畅自然。 然而,第三道题却让他笔尖微微一顿。 题目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表面看是孔子称赞颜回,君臣际遇理想状态。 但仔细琢磨,却暗藏机锋。 关键在于“惟我与尔有是夫”一句,若只泛泛论述“用行舍藏”的君子之风,则流于浅薄,未能切中“惟我与你”这一限定的深意。 王明远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掠过相关注疏和前人名篇。 这道题有点像前世的材料分析题,给你一句名言,但考查的是你对这句话深层含义、适用条件以及背后逻辑的理解,不能只看表面意思。 他略一思索,提笔破题:“圣人论行藏之宜,契独得于贤弟子,而深许其能同守乎道也。” 接下来的承题、起讲,他层层推进,从行藏相济、时势判断、德能兼备三个方面去书写。 若是转化为好理解的话便是,从心理建设上构建“得意不矜,失意不馁”的情绪管理模型; 从职业规划上,提倡能力储备与机会捕捉的周期性平衡; 最后从价值重构上,将传统“仕隐”矛盾转化为个人发展与社会需求的动态适配机制,类似我们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要对朝堂产生任何愤懑之类的情绪等。 他写得投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腹中也传来轻微的饥饿感。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没有急着生火做饭,而是拿出狗娃特制的“压缩干粮”。 然后就着水囊喝了些水,慢慢嚼着干粮,一边在心里继续琢磨下面经义题的思路。 简单吃完,也顾不上休息,继续奋笔疾书。 四书题必须打好开局,不容有失。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他终于将三道四书题全部写完。 简单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犯忌、笔误,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墨迹未干的试卷,王明远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感慨。 若是几年前尚未游学之时,面对这等难度的题目,绝无可能如此顺畅。 岳麓打下了坚实的经学根基,嵩阳、应天的游学拓宽了视野,白鹿洞的深造以及与陈香这等“人形典籍”的切磋,更是让他对经义的理解达到了新的高度。 这几年来的汗水与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号舍里光线已经变得昏暗,他小心地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四周陆续也亮起了点点灯火,如同旷野中孤独的萤火。 远处传来衙役单调的梆子声,更添夜深寒重。 他此刻点灯也不是为了答题,只是看了下接下来的经义题,看完后又吃了些东西便熄灯躺下了,脑中则还在构思接下来经义题的破题写法。 毕竟二月的京城,晚上风还是很大,若是吹倒油灯点燃了试卷那就欲哭无泪了。 躺在拼好的木板上,寒意开始从木板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王明远将那件厚披风裹在身上,随着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他也沉沉睡去。 第324章 会试鏖战(中)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王明远才悠悠醒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发僵。 号舍狭小,木板坚硬,睡得实在算不上舒服。 不过,他素来不认床,加上心里惦记着考试,这一觉睡得还算沉,精神头恢复得不错。 充足的睡眠是支撑这几天鏖战的本钱,半点马虎不得。 他小心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腿,然后轻手轻脚地用了一下角落那个暂时还算干净的便桶,解决了内急。 然后拿起水囊,含了口水,仔细漱了漱口,又用一块布巾蘸着冰凉的水,胡乱擦了把脸。 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个激灵,残存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 肚子里也传来咕噜声,他从考篮里拿出狗娃准备的干粮,就着冷水慢慢吃了些,垫了垫肚子,思绪则已经飞到了今天的考题上。 今天主要攻克的是四道五经题,这是考察对本经钻研深度的关键,同样不能有失。 凝神静气,提笔蘸墨,王明远开始答题。 相较于昨日需要精巧破题的四书题,五经题更侧重于对经文章句的准确理解、训诂考据的扎实功底以及义理阐发的深度。 随着笔尖滑动,一行行清隽工整的小楷流淌而出。 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自己对本经经义的理解充分阐述出来。遇到需要斟酌处,便稍作停顿,凝神思索片刻,方才落笔,务求精准。 答着答着,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陈香。 以陈香那非人的量和记忆力,还有他对典籍几乎刻入骨髓的理解,这三道四书题和四道五经题,恐怕昨日一天就能轻松写完,而且引证之广博、阐述之精微,定然远超常人。 想到此处,王明远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待到将最后一道五经题的答案仔细写完,放下笔时才至傍晚,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连续两日高强度的书写和思考,确实耗费心神,但进展还算顺利,开局不错。 剩下的时间,不够开启下一大题了。 他决定不急于动笔,而是将试卷翻到后面的史论、判语、诏诰表以及最重要的策论部分,先快速浏览一遍题目,心里有个大概的框架和破题方向,晚上也好继续琢磨。 一边在脑中构思着后面题目的答法,一边觉得腹中空落落的,光是干粮点心实在有些腻了。 他想起狗娃的细心准备,心中一动,便从考篮底层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铜锅和一小袋精米,还有几个油纸包。 他小心地架上那小小的铜锅,倒入清水和米,慢慢熬煮起来。 火炉很小,粥熬得很慢,咕嘟咕嘟地响着,在这寂静的号舍区显得格外清晰。 待米粒快要开花时,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狗娃提前切好的腊肉丁、泡发好的干贝虾米,还有几段剪得整齐的海参。 这是狗娃有次跟着崔师兄去尝了京城新开的潮州菜馆后,回来念念不忘,特意学了又加以改良的,说是天冷吃最是暖身补气,他尝过后也很是喜欢。 他将这些干货依次放入锅中,再加入少许盐粒调味。 渐渐地,一股混合了米香、肉香和海味的浓郁香气,从小铜锅里弥漫开来,随着微风,飘散出去。 这香味在充斥着墨臭、炭火味和隐约尿骚气的号舍区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很快,王明远就听到左右邻近的号舍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响动。 有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有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人也开始翻找考篮、显然是被勾得馋虫大动,准备也弄点热食的动静。 王明远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暗爽。 在这冰冷艰苦的考场里,能有一口热乎美味的吃食,实在是莫大的慰藉。 要怪,就怪狗娃手艺太好,准备得太周全吧。 粥熬好了,他直接就着小铜锅便吃了起来,热腾腾的潮州海鲜粥下肚,鲜香暖糯,瞬间驱散了号舍里的寒意和连日的疲惫,感觉浑身都舒坦了起来。 刚吃完最后一口粥,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梆子声响起,预示着又一天考试即将结束。 今夜,王明远感觉比昨夜更冷了些,继续裹紧了披风,和衣而卧,脑中却思绪纷繁,直至夜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 翌日清晨,王明远是被冻醒的。 号舍里仿佛比昨天又冷了几分,呵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他赶紧起身小心活动取暖,心里暗叫侥幸,多亏了师母和定国公府送的厚衣裘袍和那双皮质手套,不然这等天气,别说答题,冻也冻僵了。 他瞥见对面号舍一位已经早起答题的考生,写几个字就要把手凑到嘴边哈半天气,或者放到那微弱的小火炉上烤一烤,效率低下不说,看着都替他着急。 他不敢怠慢,继续将那双皮质手套戴上,虽然戴着写字终究不如徒手灵活,但至少能保证手指不被冻僵,能够正常握笔,反正现在答题只是在稿纸上先起草答案。 今天,将是真正的硬仗——策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头脑清醒到极致,然后铺开了稿纸。 策论最能体现一个士子的真才实学和经世抱负,也是考官重点评判的依据,堪称决胜的关键。 七道策论题,他昨晚已经简略看过,涉及时政、吏治、民生、边防、财政、教化,包罗万象,王明远再次逐字逐句地仔细。 第一道题,便直指当前最敏感的边关局势:“论边陲安攘之策”。题目大意是探讨面对北方边患,朝廷应采取何种战略,是安于现状、巩固防守,还是主动出击、犁庭扫穴? 这道题可谓直指当下朝堂热议的焦点,也极易考察出答题者的立场、胆识乃至背后的派系倾向,王明远心中凛然。若是不明就里,很容易陷入非此即彼的争论,还好他知道二哥王二牛如今在定国公麾下屡立战功,边关形势已非往年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师父崔侍郎也知道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似乎性喜兵事,好大喜功,朝中废黜之声近年来时有耳闻,陛下甚至也大为不喜。 那么此题,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沉吟良久,落笔极为谨慎。 首先,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从宏观层面分析当前国力、军备、民情是否支持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事,剖析了主动出击的潜在收益与巨大风险。 接着,笔锋一转,强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轻动,亦不可畏惧不前。 最终,他落脚于“庙算多者胜”,将决策权归于朝廷“庙堂”,归于“圣心独断”,表示身为臣子,无论战和,都应恪尽职守,练兵囤粮,安顿百姓,做好万全准备,以应时变。 通篇立论稳健,分析透彻,既展现了见识,又保持了臣子的本分。 答完这道题,他已感觉手心微微见汗,不是热的,是精神高度集中所致。 稍事休息,他看向第二题。这道题更是让他头疼,题目直指近年来东南沿海屡受倭寇、海盗侵扰之事,有大臣上书建议“严申海禁,片板不得下海”,以绝后患,询问考生看法。 王明远眉头紧锁,这分明是朝中保守派的声音! 他从前世记忆中自然深知闭关锁国的巨大危害,但在此刻的朝堂上,这却是一个极具争议的话题。 若像上题一样和稀泥,说些“禁亦有理,开亦有道,全凭圣裁”的套话,或许安全,但绝难出彩,甚至可能被阅卷官视为缺乏主见。 王明远想起周老太傅教导的“读书当有济世之志”,又想起游历时听闻沿海百姓依海为生的艰辛,以及本朝从开海带以来的贸易繁荣。 他决定,还是要依据本心,结合史实和现实,阐明开海之利,反对因噎废食。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破题,首先承认海防不靖确是实情,倭寇侵扰耗费国帑,必须重视,但随即话锋一转,指出“因盗废食”绝非上策。 他引经据典,列举海运盛况对国家财赋的贡献,又分析本朝若严格海禁,不仅沿海数以万计依靠开海贸易为生的百姓将顿失生计,可能引发民变,更将使朝廷岁入大幅减少,市舶税收这块肥肉将彻底丢失。 对于倭寇之患,他提出应“堵疏结合”,一方面加强水师,编练民勇,严密海防;另一方面,或许可考虑设立有限的官方贸易口岸,将海上贸易纳入管理,既可增加税收,又能减少民间私自下海带来的管理难题和冲突。 然后对于管理,则提出了更多的实际措施,甚至暗中借鉴了前世的一些经济观念和海关措施,言之有物的进行列举。 这道策论,他写得比前面任何一题都更加用心,引证更为丰富,说理也力求透彻。 他知道,这个观点可能不符合某些保守官员的胃口,但也可能入了那些有远见大臣的法眼。 科举取士,本就是一场博弈。 答完这道题,他感觉精力消耗巨大,太阳穴都有些隐隐作痛。 剩下的几道策论,涉及吏治清廉、漕运利弊、荒政备灾等,虽然也都切中时弊,需要认真对待,但比起前两题的敏感和宏大,反倒显得“平常”了一些。 但即使再“平常”也颇费心力,连续答完数道策论,王明远只觉得头晕眼花,右手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精神上的疲惫更是如潮水般涌来。 这会试的策论,比之乡试何止难了数倍? 题目更深,涉及更广,陷阱更多,对心力、脑力、体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他强打着精神,将已答完的策论草稿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犯忌和明显的疏漏,便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得号舍寒冷,裹紧皮裘和披风,倒在木板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第325章 会试鏖战(下) 第四日清晨,王明远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号舍里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他蜷在厚重的皮裘里,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连抬一下手臂都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抬眼望向对面号舍,那位年纪看来已过四旬的“老”举人,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案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灰败。 那考生似乎想继续答题,但刚提起笔,手就抖得厉害,不得不放下,又揉着太阳穴,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 科举取仕,果然是一场对心力、体力、毅力的极致考验,无分老幼,皆在这方寸之地煎熬。 王明远心中暗叹,不敢再多看,生怕那景象影响了自己的心绪。 他小心地起身,用冰凉刺骨的水简单漱了口,又拧了湿布巾擦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再次清醒。 随后,他从考篮里取出师母特意准备的、用油纸包好的预防风寒的药剂丸子,就着冷水吞服下去。 这药丸带着淡淡的姜桂辛香,咽下后喉间留下一丝暖意。 师母想得周到,这贡院号舍,最怕的就是染上风寒,一旦病倒,莫说金榜题名,能支撑完七场都是万幸。 他可不想步对面那老举人的后尘。 收拾停当,腹中已是饥肠辘辘。今日虽然寒冷,但是考舍的气味也愈发浓重,他已经完全没了做饭的兴致,只拿出狗娃准备的肉脯和硬面饼子,慢慢嚼着,一边在脑中梳理今日要应对的题目。 剩下的论、判、诏诰表这些文体,在“难”的层面上似乎稍逊一筹,更侧重于格式规范、语言得体以及对典章制度的熟悉程度。 但王明远深知,越是看似常规的题目,越容易暗藏玄机,尤其是在“判语”这一项上。 果然,当他展开试卷,目光详细扫过那五道判语题时,其中一道立刻引起了他的警惕。题目如下: “有案:某地豪绅甲,状告佃户乙欠租三年,合计粮五十石,立有契书为证。乙辩称,非是欠租,乃因连年灾荒,收成不足,曾与甲口头商定‘丰年补缴’,现有乡邻数人可作证。 甲不认,执意索要。乙又言,甲家丁收租时曾殴伤其子,致其卧病,费医药钱五贯。甲反诉乙诬告。试判之。” 此题看似一桩普通的田土钱债纠纷,但内里陷阱重重。 首先,是“书面契书”与“口头约定”的效力之争。 按《大雍律》,田租交易应以契约为凭,口头约定若无强力旁证,极难被采信。 但题目中又给出了“乡邻数人可作证”,这便留下了活口,不能一概而论。 其次,是佃户乙提出的“甲家丁殴伤其子”一事。 此事与欠租本是两事,若查证属实,甲之家丁伤人触犯律法,自当另案处理,甚至可能影响甲之本诉信誉。 但乙将此与欠租混为一谈,亦有纠缠之嫌。 最关键之处,在于案情叙述中隐含的时间线与因果关系。 题目只言“连年灾荒,收成不足”,未言明具体是哪几年灾荒,与那“欠租三年”是否完全对应? 那“丰年补缴”的口头约定,是何时所立?是在欠租之前、之中还是之后? 这些模糊之处,正是考察判案者能否发现疑点、厘清关键的地方。 若不能细察,很容易陷入“欠债还钱”的简单思维,或者被“殴伤”一事带偏方向,忽略了田租纠纷本身的核心证据与情理。 王明远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此题之判,绝不能简单支持任何一方,需分步厘清,衡情酌理。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判词要点: “查田租之事,当以契约为要......” “至若乙诉甲家丁殴伤其子一节,与本案田租无涉,应另案处理,乙不得以此为由,抵赖田租......” 最后,他写下判决核心:“综上,本案田租纠纷,暂缓决断。俟乡里查证灾情、质证口头约定后,再行裁夺。告诫甲乙双方,乡邻相处,当以和睦为贵,甲毋得过苛,乙亦当守信。讼则终凶,各宜反省。” 剩下的四道判题,两道涉及户婚田土,一道是关于市井斗殴,还有一道是模拟官员对下属徇私的处置,相对而言脉络清晰,陷阱不多,王明远谨慎应对,一一写完。 接着是两道诏、诰、表的选择题,他选择了较为熟悉的“表”体,模拟臣子谢恩或陈情,注重格式规范与辞藻典雅,倒也顺利。 待所有这些题目答完,窗外日头已然偏西,竟又过去了一整日。 号舍内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寒意重新凝聚。 王明远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连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都嫌费力。 七日考期,已过其四,剩下的便是第五日的算学,以及最后两日的检查与誊抄。 这第五日,王明远醒来时,心态已有所不同。 主要压力已经消除,剩下的算学虽需严谨,但于他而言,反倒有种从文字瀚海转入数字世界的轻松感。 他照例洗漱、用药、进食,然后翻到了试卷最后的算学部分。 此次会试,题目内容已非简单的丈量田亩、计算粮赋,而是紧密结合时务,难度和综合性显著提升。 例如其中一道:“某郡蝗灾,朝廷拨赈灾粮十八万石。由官仓运至灾区,路途需二十日。漕运损耗每日约百分之二。灾区现有灾民五万,按制每日人均配给粮五升(1石=100升)。 若灾民断粮三日,即有哗变之险。已知下一批赈灾粮需两月(六十日)后方能启运。 问:此批粮食能否支撑到第二批粮至?期间会否引发哗变?要求书写计算过程。” 这道题直接将策论关心的民生安危与算学的精确计算捆绑在一起。 解题思路需清晰,需要先计算十八万石粮在二十日运输中的损耗,得到抵达灾区的实有粮数。 再根据灾民人数和日耗量,计算这批粮食能支撑的天数。 最后,比较这个支撑天数与第二批粮抵达的时间关系。 这里便隐藏着一个陷阱:第二批粮并非在六十日后就能到达灾区,而是六十日后才从官仓启运,仍需二十日运输,所以灾区真正需要坚持的是八十日,而非六十日。 若忽略了这二十日的运输时间,答案便会谬以千里。 王明远略一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写出答题过程。 (这题是我自己想的,继续不写答案了,留给大家发挥~~~) 这次的算学不同于以往,几乎每题都需要书写计算过程,完全杜绝了蒙题的可能。 其他几道算学题,有涉及工程、税收、甚至还有一道需要用到勾股定理测量山高的题目,都需细心解答。 这些题目对于不通算学或只知皮毛的举子而言,不啻于天堑,但对于王明远以及他接触过的四大书院精英们来说,只要基础扎实,细心审题,破解并非难事。 这也印证了朝廷选拔人才,越来越注重实学实用的倾向。 当最后一道算学题解答完毕,王明远搁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计算而有些发涩的双眼。 此刻已是第五日的傍晚,考卷上所有需要书写答案的题目,已全部完成了草稿。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阶段性的轻松,席卷而来。 第六日,是预留的检查日。 王明远不敢有丝毫懈怠,从首题开始,一字一句地重新审阅自己的草稿答案。 检查的重点在于有无犯忌的字眼或观点,有无典故引用错误,有无笔误或计算差错,策论论证逻辑是否严密,判语法理人情是否兼顾。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神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期间,他确实发现了几处用词不够精准、一个史书年代引用存疑。他小心地在草稿上修改标注,确保誊抄时无误。 第七日,是会试的最后一日,也是誊抄之日。 天色未明,王明远便已起身,将号舍内仔细收拾了一番,案板擦拭干净,确保有一个整洁的誊抄环境。 然后,他凝神静气,铺开正式答题卷,磨浓了墨,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书法多年的苦练,此刻显现出成效。 他的馆阁体已臻圆熟之境,字体端正匀称,墨色乌黑润泽,行气贯通,布局严谨,行列整齐划一,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更难得的是,在这绝对的规范工整之下,字里行间又隐隐透着一股清劲舒展的气韵,毫无呆板之感。 若遇上个喜好书法的阅卷官,单凭这一手字,就能博得不少好感。 当最后一题的最后一个字落笔,他轻轻搁下笔,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约莫等待了不到一刻钟后,贡院内回荡起一声沉重、悠长,仿佛能涤荡尽所有焦灼的锣响! “铛——!” 锣声宣告着本次会试的结束。 “时辰到!全体起立,搁笔!违者以舞弊论处!”衙役们高昂的传令声依次响起。 王明远依言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只见一队队面色肃穆的衙役鱼贯而入,动作熟练地开始收取各号舍的答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解脱、忐忑、以及巨大空虚的复杂情绪。 试卷被收走的那一刻,王明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七天六夜,在这狭小、寒冷、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号舍里,所有的精神、体力、学识、意志,都已倾注于那薄薄的试卷之上。 成与不成,已非自身所能掌控。 会试,这场关乎无数士子命运的鏖战,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等待那决定命运的放榜之日。 第326章 贡院门外 沉重的锣声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王明远随着一个个都形同丧尸的考生,慢慢脚步虚浮地挪出了贡院大门。 乍一从昏暗逼仄的号舍区来到外面,虽是傍晚,天光依旧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耳边则立刻传来了巨大的喧嚣声,考场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马车、轿子、各式各样的代步工具把宽阔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翘首以盼的家人、仆役、书童,个个伸长了脖子,在走出考场的学子中焦急地搜寻着熟悉的面孔。 一旦找到,便是阵阵激动的呼喊,夹杂着关切焦急的询问,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冲击着刚刚脱离寂静环境的考生们的耳膜。 王明远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的憋闷和身体的疲惫。 他正要抬眼寻找崔府马车可能停留的方向,但目光却被旁边的情景牢牢吸引住,心猛地一沉。 只见几个衙役正抬着竹架从门口出来,竹架上的人盖着薄薄的白布,一动不动,露出的手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旁边得到通知赶过来的家人,有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有的则压抑着低低的哭泣,那悲恸绝望的气息,与周围重逢的喜悦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又一个竹架被抬出,好在没有盖白布,上面的人似乎还有些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发了高烧。 “造孽啊……会试这天气,真是要了命了……”旁边有个年纪大些的考生摇头叹息。 “我旁边考舍前晚就抬出去一个,顺着那竹架看过去好像人都硬了……唉!”有人低声接话,语气里满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紧。 他虽然准备充分,身体底子近些年也打熬得不错,但这会试七天的消耗实非常态,此刻亦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精神气撑着。 看到这些同场竞技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年纪偏大、或是体质稍弱的,竟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寒意,还有几分侥幸。 科举之路,果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仅比拼学问,更是在比拼意志和体魄。 功名未显,白骨已垒,此言非虚。 他不由得担心起几位交好同窗的安危。 岳麓的罗敬荣、顾亦桉,嵩阳的李华容、赵思远,应天的孙哲……他们可都安好? 尤其是……陈香! 陈香那清瘦单薄的身子,虽然经过狗娃半年的“填鸭式”喂养,脸上总算多了点肉,但底子终究是差些。 他又是个一旦沉浸学问就全然忘我的性子,在号舍里会不会又不管不顾地熬夜?有没有记得添衣?那点炭火够不够他御寒? 正当他心中焦虑,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扫视时,忽然,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根石柱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香! 在初春的寒风中,他身形更显清瘦单薄,脸色比最后一次见他差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也是在焦急找寻,此刻正好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陈香看到王明远,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安然,勿念”的信息。 随即,他便被人流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很快就被更多涌上来的其他考生的家人仆役挡住,看不真切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王明远悬着的心,却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是没事了。 也是,狗娃那小子,考前给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吃食、药材、保暖的物件,也给陈香备了一份送去,应当是多少起了些作用。 而且,白鹿洞书院作为天下书院之首,对陈香这等核心弟子,定然也有周全的安排,总归是比寻常学子多几分保障。 被人流推着,王明远踮起脚尖,努力在混乱的人流中寻找崔府的标记。 忽然,一个极其醒目、宛如鹤立鸡群般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是狗娃! 近两米的魁梧个头,壮实得像座铁塔,穿着那身熟悉的深蓝色棉布直裰,在周围人群里简直像是个巨人。 他正伸长脖子,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一双铜铃大眼像探照灯似的在出口处扫来扫去,蒲扇般的大手不时小心拨开挡路的人,嘴里似乎还在嚷嚷着什么,但离得远,听不真切。 在狗娃身旁,王明远勉强看到了一个努力想站直但却被人流挤得歪斜的熟悉身影,正是师兄崔琰。 “狗娃!崔师兄!我在这儿!”王明远赶紧举起手,用力挥了挥,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喊道。 狗娃眼尖,待他一挥手便立刻看到了他,黑红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嗓门洪亮地吼了一声:“三叔!!” 声音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立刻开启王家招牌破冰船模式,凭借着一身蛮力,小心地分开人群,拖着踉踉跄跄的崔琰,很快就走到了王明远面前。 “三叔!你可算出来了!急死我了!”狗娃一把扶住王明远,大手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仿佛在确认零件是否齐全,嘴里还在连珠炮似的问道: “三叔你没事吧?啊?没冻着吧?有没有哪不舒服?脸咋这么白?是不是累坏了......” 崔琰也挤了过来,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抓着王明远的另一只胳膊,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带着后怕: “师弟!你可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外面等着,眼睁睁看着抬出去十几个!脸色那个难看!还有……还有没气儿的!我这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第327章 友人安好 待他们回到崔府的马车旁,师母看到王明远虽然面色疲惫,步履虚浮,但眼神还算清亮,身上也无明显不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明远,快,别在这儿吹风了,赶紧上车!家里早就请好了大夫等着,回去立刻给你请个平安脉!这七天熬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狗娃力气大,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王明远托上了马车。 车厢里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与外面初春的寒意和号舍的冰冷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明远一坐进这温暖舒适的环境,强撑了七天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靠在柔软的车壁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狗娃手脚麻利地也跟着钻了进来,立刻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温着的陶罐,倒出一碗一直温着的参汤,递到王明远嘴边: “三叔,快,先喝口参鸡汤恢复气力!我一直温着的,就怕你出来冷着饿着!” 崔琰也跟着上了车,吩咐车夫快些回府,然后便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王明远喝汤。 师母在车窗外又叮嘱了车夫和随行婆子几句,这才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喧嚣混乱的贡院街。 王明远也确实又累又饿,这口热汤来得正是时候。 这汤汤色清亮,里面还有几块炖得烂烂的鸡肉和几颗红枣枸杞。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鲜香的汤汁滑过喉咙,落入胃中,一股暖意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汤驱散了不少。 汤喝完后,他眼皮也越来越沉,狗娃见状手脚麻利的收走了汤碗。 而此刻王明远什么也不愿多想,只想在这归家的、安稳的马车上,好好歇一歇。 会试已毕,结果如何,已非人力所能左右。 现在,他只需要安心休息,接下来,便是等待。 马车驶回崔府时,王明远几乎已是半梦半醒。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被人搀扶着下了车,似乎有温和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接着便是微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腕间,应该是师母一早便请好,在府中等候的郎中。 他勉强配合着请了脉,听得郎中对师母和围在旁边的狗娃、崔琰说道: “……公子是劳累过度,兼有风寒入体,好在底子还算扎实,未伤根本。我开几剂疏风散寒、安神补气的方子,仔细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王明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被喂着喝了小半碗一直温着的清粥,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沾到枕头上,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睁眼时,已是次日的正午时分。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但头脑间那种昏沉的感觉总算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倦意还未完全褪去。 一直在外间守着的狗娃听到里屋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黑红的脸上满是关切:“三叔,你醒啦?感觉咋样?还难受不?” “好多了,就是乏得很。”王明远撑着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那就好,那就好!”狗娃见他神色确实舒缓了不少,顿时眉开眼笑。 “三叔你等着,灶上一直温着白粥和小菜呢,师母还特意让人弄了点绿莹莹的菜心,这大冷天的可稀罕了,说是给你养养肠胃,我这就去端来!” 王明远心中暖融融的,二月的京城,鲜嫩绿菜价比金银,这定是师母费心张罗的。 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不多时,狗娃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熬得糯糯的白米粥,几碟清爽的酱瓜、腌菜,还有一小盘清炒的菜心,果然青翠欲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王明远小口吃着,暖粥下肚,空落落的肠胃顿时熨帖不少。 正吃着,师兄崔琰也闻讯赶了过来。 “师弟,你可算醒了!虽然郎中说你就是累着了还有些许风寒,但昨天你那样子,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崔琰一进门就嚷嚷道。 “让师兄担心了,已无大碍,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王明远放下勺子,问道: “师兄,你可有打听到罗敬荣、顾亦桉师兄他们的消息?还有李华容、孙哲几位兄台,以及……白鹿洞的陈兄,他们可都安好?” 这才是他眼下最挂心的事,昨日贡院外抬出的那几个,着实让他心有余悸,但只有陈香他确认无碍,但回去再次高热也是常有的事。 崔琰闻言,脸上轻松了些,连忙道:“打听了打听了!我一大早就派人去各大会馆和相熟的客栈问了一圈。还好还好,你惦记的这几位,虽然也都累得够呛,但人都没事,就是需要歇息。 哦,对了,岳麓的罗敬荣兄出来时发了高烧,听说昨夜折腾了一宿,今早才退下去,算是险险过关。其他人都只是疲累,将养几日便好。” 王明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他熟悉的这些同窗好友,都挺过来了。 科举之路,真是步步荆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贡院,已然是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的两三日,王明远便安心在崔府静养。 他年轻,底子如今也打熬得不错,汤药饮食调理着,恢复得很快。 精神稍好些,他便带着师兄崔琰和狗娃,一一去拜访了罗敬荣、顾亦桉、李华容、孙哲、陈香等几位交好的同窗。 众人劫后余生般相见,自然又是一番唏嘘感慨,少不了互相询问考场经历,也对一对策论大题的思路。 都是历经层层选拔上来的青年俊才,心态倒也豁达,纵有觉得自己某处答得不够理想的,也不过是摇头苦笑一番,并不会因此消沉颓丧。 毕竟,能走到会试这一步,已是万里挑一,剩下的,便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王明远与众人交流下来,对自己此次的答卷水准,心里也大致有了个底,感觉发挥不错,但最终名次如何,却也不敢妄加揣测。 他也特意去了一趟白鹿洞书院举子下榻的会馆,探望陈香。 见到陈香虽面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精神却还好,正埋首整理他那些农书札记,显然那七日煎熬并未损失分毫他钻研农学的兴致,王明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328章 会试放榜 时光在等待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放榜这日。 这一日,天还未亮透,王明远就被外间屋里狗娃那压抑不住、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吵醒了。 他刚睁开眼,才发出些许动静,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狗娃那颗大脑袋便探了进来,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兴奋、焦急的复杂表情,眼睛瞪得溜圆。 “三叔!你醒啦?快!快起来洗漱!咱们得赶紧去贡院街占个好位置!去晚了可就没了!”狗娃几步窜到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说着就要伸手来捞王明远。 王明远无奈地看了眼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色,揉了揉眉心:“狗娃,时辰还早,贡院张榜没那么快……” “不早了不早了!听说好些人前半夜就去等着了!”狗娃急得直搓手。 “三叔你快点的!衣裳我都给你拿好了!热水也打来了!” 王明远被他这火急火燎的劲儿弄得没脾气,知道他也是紧张激动,只好依言起身。 刚穿戴洗漱停当,推开房门,就见崔琰也已经衣冠整齐地等在外面了,脸上同样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盼。 “师弟,走吧!我娘今日在府里准备迎接可能来的报喜人,鞭炮、赏钱也都备齐了。看榜就咱们仨去!”崔琰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明远心中感激师母想得周到,点了点头。 他仔细想来,自己从县试、府试、院试再到乡试,似乎每一次放榜,都是亲临现场,挤在人群中等待那决定命运的一刻。那种亲眼见证、亲身经历的紧张、刺-激与期盼,是任何事后传报都无法替代的。 三人不再耽搁,匆匆用了些简单的早点,便乘着崔府的马车,再次前往贡院街。 尽管他们自认来得已经极早,但马车行至离贡院街口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再也无法前行了。 眼前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声鼎沸。 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更多的人则是步行而来,将贡院大门前那片开阔地带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期待、混杂着清晨寒意的复杂气息。 “我的天爷,咋这么多人!”狗娃咋舌道,下意识地往前挤了挤,试图用他高大的身躯为王明远开辟一点空间。 但看榜不比接人,此刻人人翘首以盼,都拼了老命想往前凑,狗娃纵然力气大,在这密不透风的人墙面前,他那“王氏破冰船”也不好施展开。 主要也是京城不比秦陕,权贵豪绅颇多,若是还是和之前一样那般鲁莽行事,怕是会得罪人。 三人努力了一番,也只得在距离张榜处约莫十几丈外的一处地势稍高的石阶旁站稳脚跟。 这个位置不算顶好,但至少能看清榜架,也不必被挤得动弹不得。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朝霞,贡院前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口音的交头接耳声、叹息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抑的声浪。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期盼。 王明远站在崔琰和狗娃中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两人紧绷的身体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自己表面上还算平静,但胸腔里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手心也微微沁出薄汗。 虽然这几日与同窗交流,自觉考得还行,但事到临头,在这决定无数读书人一生命运的会试榜单之下,没有谁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会试中试,意味着真正踏入了仕途的门槛,哪怕殿试名次较差,最不济也是个“同进士”出身,有了实缺的指望。 这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是从平民到官身的彻底跨越。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忽然,“咣——”一声沉重悠长的锣响,从贡院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拼命地向前涌去,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缓缓打开的贡院大门。 一队穿着皂隶公服、面色肃穆的衙役鱼贯而出,手中捧着厚厚的、象征着无数学子命运的榜单。 衙役们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训练有素地走到高大的木榜架前。 为首的官员一声令下,最上面的那一张榜单被缓缓展开,自上而下,小心翼翼地粘贴在榜架最显眼的位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逐渐展开的榜文。 王明远也屏住了呼吸,视线穿越前方晃动的人头,努力聚焦。 榜单完全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最上方那一行加大加粗的墨字! 【第一名 会元 秦陕长安府咸宁县 王明远】 红纸黑字,清晰无比,在初升的朝阳下,仿佛带着光! 王明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窜起,瞬间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因为这巨大的冲击而微微发麻。 眼前甚至有了片刻的恍惚,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中了! 会元! 会试头名! 他,王明远,是会试头名!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释放的轻松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多年的寒窗苦读,数载的千里游学,所有的汗水、孤寂、期盼,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中了!三叔!中了!头名!你是会元!”狗娃的狂喜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会元!师弟!你是会元!”崔琰也兴奋地大喊,用力拍着王明远的肩膀,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王明远被他俩的喊声震的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激荡,目光急忙向下扫去。 他知道,此刻欣喜可以,但绝不能失态。 果然,不等他细找,狗娃已经指着榜单第二行的位置,激动地语无伦次: “第二!三叔你快看!第二是陈香哥!陈香陈子先! 哎呀!第三,第三是应天书院的孙哲叔! 第四是……我的天,罗敬荣叔排第五! 李华容叔第六……前十名里,八个都是三叔你的同窗!” 王明远定睛看去,果然如此! 榜单前列,几乎被他在四大书院游学时结识的那些才华横溢的同窗好友所占据,一种与有荣焉的豪情油然而生。 这说明他这几年的游学之路,不仅提升了自己,也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学子圈子,与这些俊杰并肩。 然而,就在这无比欢欣的时刻,只见离他们不远的人群外围,站着七八个身着普通布衣、但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汉子。 他们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拼命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锁定在王明远身上。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寻常、但太阳穴微微隆起的精悍男子,他远远望着王明远,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对身旁一人低声说道:“看清楚了?那个被人围着的,穿青袍的,就是王明远?” “错不了,跟之前打听的样貌一样,没想到他竟然能得中会元,这下更好了!” …… 第329章 榜下惊变 贡院门前,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这京城二月的天。 随着衙役们将后续的榜单一张张张贴出来,人群便像煮沸了的饺子锅,更加翻滚涌动起来。 中了的人狂喜惊呼,没中的人唉声叹气,或是失魂落魄,或是强作镇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中了!哈哈哈哈,我中了!第一百二十七名!” “唉……又落榜了……” “快看!那是谁家的公子,晕过去了!快抬走!” “让让!让让!前面的兄台,劳烦让在下看一眼!” 崔琰此刻仍然兴奋得满脸放光,比自己中了还高兴,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努力想从后面张贴的榜单上找到更多熟悉的名字。 “师弟!我都想不出我爹知道后得有多开心!会元啊!”崔琰转过头用力地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不行,我得再往前挤挤,看看国子监那几个平时处得还不错的同窗中了没!还有几个世家子弟,也得看看名次,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狗娃也在一旁咧着大嘴傻笑,黑红的脸膛因为兴奋和拥挤泛着油光。 他听到崔琰的话,立刻附和:“对对对!崔小叔,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去看看!上次在文会上见到的好些夸我做菜好吃的举人老爷,也不知道他们中了没?”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王明远,巨大的身躯像座塔一样护在旁边,眼神里带着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就是……三叔,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不?这人也忒多了!” 王明远看着两人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理解他们的兴奋和好奇。 毕竟,这金榜题名的时刻,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也是看清未来官场脉络的重要时机。 他不想扫了他们的兴,主要他也想看看一些其他同窗是否得中,日后为官或者身处翰林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王明远微微一笑:“我没事,就在这儿等你们,哪儿也不去。这边还算宽敞,你们快去快回便是。注意安全,莫要与人冲撞。” 得了王明远的首肯,崔琰和狗娃对视一眼,立刻满脸期待的朝着榜单更近处挤去,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王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他微微侧身,靠在台阶的一旁,这里相对避开了主要的人流冲击。 他也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喜悦,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身边的人流也发生了些变化。 几个穿着普通灰色或蓝色布衣、身形精干的汉子,看似也在努力往前挤看榜,却在不经意间,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渐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将王明远围在了靠石阶的角落里。 他们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所有看榜人一样,伸脖子,踮脚,嘴里还偶尔嘀咕一两个名字,仿佛在寻找自家亲戚朋友,不过这圈子在逐渐缩小。 王明远逐渐察觉到身侧空间似乎被压缩,思绪也被打断,警惕心瞬间提起。 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向身边这些人,就在和他们眼神对上的瞬间,王明远看到了某种训练有素的冷静和……一丝不善。 不好! 王明远瞬间意识到危险,张口就想大喊,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同时,他脚下用力,就想向人最多的地方撞去! 然而,对方的速度更快! 他刚一张嘴,声音还没发出喉咙,站在他侧后方的一个汉子,出手如电! 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砍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呃!” 王明远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瞬间席卷而来,在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大意了……早知道……那把杀猪刀……就该一直随身带着……” 下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几乎在他倒下的同时,旁边另一个仆役打扮的人立刻抢上一步,恰到好处地扶住了他,同时用一种既惊慌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高声叫道: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哎呀!定是会试得中,大喜过望,激动得晕过去了!快!快来搭把手!扶少爷回府!赶紧请大夫!” 这一嗓子喊得颇为响亮,立刻吸引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 但此刻榜下各种状况百出,晕倒的又何止一两个? 有人羡慕地看了一眼被扶住的、穿着举人襕衫的王明远,议论道: “瞧瞧,又是位中了的!高兴晕了!” “换我我也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快抬走吧,别堵着路……” 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自家的喜怒哀乐里,只是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关注榜单或者自家亲友,并未深究。 那伙人配合默契,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看似激动晕厥的王明远,另外几人则在周围看似随意地隔开视线,一行人迅速朝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走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崔琰和狗娃才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显然收获不小。 “哈哈,师弟(三叔)!你猜怎么着?”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跑到王明远刚才站立的位置。 然而,台阶旁边空空如也。 “咦?师弟呢?”崔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四下张望,“是不是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狗娃个子高大,视野开阔,也立刻踮起脚,像一座移动的瞭望塔,铜铃大的眼睛焦急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扯开大嗓门就喊:“三叔!三叔!你在哪儿呢?” 他的声音洪亮,在喧嚣中也能传出老远,连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周围只有陌生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 狗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黑红的脸色开始发白,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心头。 他一把抓住崔琰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崔琰龇了龇牙:“崔小叔!我三叔不见了!他答应等咱俩的,不会乱跑的!” 崔琰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王明远不是那种不守信用、会擅自离开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又鱼龙混杂的地方。 第330章 对策 崔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已经有些慌神的狗娃,回到刚才王明远站立的位置附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向旁边几位看起来像是看了很久热闹的人打听: “叨扰几位,请问方才站在此处的,一位穿着青色襕衫、个子挺高,长相异常俊朗,比我还俊朗几分的年轻举人,诸位可曾看见他去哪儿了?” 一个一直靠在墙根歇脚、年纪较大的老汉,闻言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说:“哦,你说那个长得挺俊俏的后生啊?不是晕倒了,被他家下人扶回去了吗?” “晕倒?下人?”崔琰心里猛地一沉,和狗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他们看榜根本没带下人!而且是三人一起来的! 狗娃急得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什么下人?哪来的下人?老爷子你看清他们往哪边去了吗?” 老汉被狗娃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指了指那条僻静巷子的方向:“就那边啊,走了有好一会儿了。怎么?那不是你们家的人吗?” “坏了!”崔琰脸色骤变,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过他到底比狗娃年长几岁,又是官宦之家出身,关键时刻强自镇定下来。 他一把拉住就要往巷子里冲的狗娃,低喝道:“狗娃!别慌!冲动坏事!” 他快速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听那老爷子的话,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且走了好一会了,此刻追过去怕也很难找到,先跟我来。” 他拉着六神无主、浑身都在发抖的狗娃,奋力挤出人群,快步朝着自家马车停放的地方跑去。 赶到马车旁,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被崔琰急促地拍醒。 “崔安!别睡了!出大事了!”崔琰语速极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师弟被人绑走了!就在刚才看榜的时候!” 车夫崔安是崔家老人,一听这话,瞬间打了个激灵,人也清醒了,此刻吓得脸都白了:“啊?绑……绑走了?怎么会?” “没时间细说了!”崔琰急促地吩咐,“你立刻驾车回府,用最快的速度!禀告夫人,就说师弟在贡院街看榜时,可能……可能出了些意外,被一伙不明身份、冒充仆役的人带走了,往东边榆钱胡同那个方向去了! 请母亲立刻秘密安排得力人手,顺着东边方向悄悄查找,但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能报官!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设计掳走新科会元,这背后之人若没几分背景和图谋估计也没人信。 “还有!”崔琰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然后,你让我母亲……想办法,立刻秘密给定国公府递个消息!把情况和那伙人消失的方位告诉国公夫人! 就说……就说师弟在贡院榜下被不明身份的人掳走,恐与边事或朝中纷争有关,请国公夫人务必施以援手!” 崔琰知道此刻能最快调动力量、且有可能不顾忌某些规矩迅速救人的,恐怕只有与师弟家关系匪浅、手握实权的定国公府了! 至于此事会不会暴露王明远和国公府的关系,他相信国公夫人定然也会隐秘行事。 父亲临走前也给他和母亲说了师弟和国公府的关系,毕竟这国公府的年礼都是直接送到崔府的,根本瞒不过家里人,此刻他生怕师弟被掳走是因为此事。 此外,若是此事如戏文里写的绑下捉婿那般狗血,怕是对方的背景和身份也不低,有国公府的协助,起码也有周旋的筹码。 看着马车离去,崔琰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眼睛通红、拳头紧握、如同困兽般的狗娃,用力拍了拍他紧绷的胳膊,安抚道: “狗娃!听着!现在慌没用!哭更没用!我们得做点事!你跟我,现在就往那个方向去!沿途仔细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异常!但记住,只是打听,发现任何线索,不许擅自行动,得跟我商量后再看怎么办,明白吗?” 狗娃看着崔琰严肃而坚定的眼神,用力抹了把脸,把急的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他虽然心乱如麻,担心得要死,但他知道,崔小叔是对的,现在他决不能慌,决不能添乱! 两人不再犹豫,立刻朝着老汉所指的那条僻静巷子方向,一路仔细打听过去。 第331章 暗流与父女 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在内城的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 车厢内有些颠簸,王明远依旧昏迷不醒,此刻被安置在铺了厚毯的软座上,脑袋随着车辆的晃动无力地偏向一侧,露出那清俊的五官。 坐在王明远对面守着他的是三个穿着寻常布衣、但眼神精悍的汉子。 为首的叫林虎,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寻常,但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手骨节粗大,显然是练家子。 旁边一人和林虎年纪相近,最后一人则年纪稍轻些,叫林阿三,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昏迷中的王明远。 “……虎哥,这回咱们算是办成了吧?这王公子,啧,长得是真俊,比画上还要精神几分,就是看着瘦了点,不过读书人都这样。配咱家小姐,模样上倒是勉强够了。” 林阿三的嗓音略显沙哑,语气里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松懈和品头论足的意味。 “哼,你以为老爷是让我们随便抓个人充数的?”林虎的声音响起,嗓音也更沉稳些,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笃定,刚才敲晕王明远便是他出的手。 “为了小姐的事,老爷可是提前大半年就让我派人暗中打听今年这批有望高中的举人了。家世、年纪、相貌、品行、有无婚约,哪一样不是筛了又筛?” 那沙哑嗓音附和道:“是是是,虎哥您辛苦。主要是……这会元公的名头太响亮了,我心里有点打鼓。您说,他这背景……会不会有啥麻烦?听说他跟那个致仕的周老太傅有点关系,而且还是那个刚升了户部右侍郎的崔大人弟子……” “麻烦?”林虎轻笑一声,似乎有些不以为意。 “周老太傅?那都致仕多久了,如今在湘江养老,山高皇帝远。而且他记名弟子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顾得上?至于崔侍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爷早就安排人接触过了,秦陕那边传回的消息,这位崔巡抚,哦,现在该叫崔侍郎了,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而且平日也喜好享乐,咱们老爷是缺银子打点的人吗? 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多送上一份厚厚的‘诚意’,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崔侍郎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弟子,非要跟咱们老爷,跟未来的……亲家,撕破脸不成? 何况,这王明远家中不过是秦陕乡下种地的农户,能攀上咱们林家,那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了!”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中年男人这时也插话,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考量: “要我说,最关键还是得像王公子这样,身子骨看着还行,关键是脾气好,没背景好拿捏。 之前不是还看中那个叫陈什么……陈子先的白鹿洞书院的?学问是好,长得也还行,而且次次头名,听说还是个孤儿,小姐以后连伺候公婆省了。 但就是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脸色白得吓人,一看就是熬心血读书熬坏了身子骨。这种身子,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底子!小姐嫁给他,万一他哪天一口气没上来……呸呸呸! 再说了,打听来的人都说,那人性子古怪得很,整日里不是埋首书堆就是蹲在地头摆弄泥巴,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小姐那般聪明伶俐的性子,跟个闷葫芦过一辈子,能舒心? 咱们小姐金枝玉叶,将来早日开枝散叶,再生个小少爷,咱们这些跟着老爷的老人,也好继续替小主子效力不是?” “这话在理。”林虎表示赞同。 “老爷最看重的就是这点。小姐的终身幸福,子嗣传承才是根本。那陈子先,学问再好,性子孤僻,身体孱弱,非是良配。 这王明远,家世清白,凭自身本事考上会元,说明有才;待人谦和,说明懂事;而且模样周正。 再者,据传信的人说,那王家人除了这王明远白净文弱,其他家里人个个生的体壮如牛、力拨千斤,将来生的孩子定然也差不了。老爷这是千挑万选,才为小姐定下的最佳人选。 至于那些小小的‘麻烦’……哼,在这京城地界,只要不是捅破了天,还有咱们老爷用银子摆不平的事?” …… 马车似乎拐了几个弯,周围的喧嚣彻底消失,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在空旷中回响,显然是进入了某处深宅大院的范围,那大院的宅门上早已挂上了“囍”字灯笼,门楣上刻着硕大的“林府”两字。 ———— 与此同时,林府的府邸深处。 一间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紫檀木雕花的窗棂半开着,窗外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然而,室内的气氛却与这暖香静谧格格不入,透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一位身着锦袍、年约五旬、面容富态、眉眼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的老者,正是这府邸的主人,京城第一皇商林万两。 他此刻正搓着手,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望一眼坐在窗边绣墩上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墨玉般的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侧脸线条优美流畅,肌肤细腻如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中,没有什么待嫁女儿的羞涩或喜悦,反而是一片沉寂的凉意,如同深秋的寒潭。 “兰儿……”林万两停下脚步,走到女儿身边,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我的好女儿,你就……就听爹这一次,好不好?” 被唤作“兰儿”的女子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清冷:“爹,您这又是何苦……女儿自愿嫁入东宫,哪怕是为人侍妾,好歹也能替家里,替您担一些。太子殿下他所图不过是我们林家的钱财,女儿去了,总能斡旋一二,或许还能保全家里,不让您受牵连……” “胡说!”老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他几步走到女儿面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女子微微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痛色更浓,“你……你再说这种戳爹心窝子的话!什么侍妾?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火坑!是狼窝!” 他激动地指着皇城的方向,压着嗓子,却又忍不住带上哽咽:“太子……太子的性子,你当爹真的半点不知吗?他宫里那些女子,有几个是好下场的?侍妾?说得轻巧!那不过是些玩意儿,是随时可以丢弃、打杀,连宫里得脸些的大太监都不如的物件! 我林万两的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怎么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受苦受罪,看人脸色,连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他望着女儿低垂的头颅,纤细的脖颈显得那般脆弱,心中大恸,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哀求:“兰儿……我的好兰儿,你打小就聪明,你娘走的早,爹答应她要好好照顾你,爹这偌大的家业,日后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而且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啊…… 爹知道你心气高,性子倔,可正是因为你这样,爹才更不能让你进那吃人的地方去苦熬岁月啊!” 老者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竟双腿一软,作势就要朝着女儿跪下去:“爹知道这事做得不光彩,委屈你了,也委屈了那位公子……可爹真是没办法了!太子那边……他看中的是咱家的金山银山!爹宁愿……宁愿把这全部家当都填进去,只求他能高抬贵手,放过你! 兰儿,就当爹求你了,就听爹这一次,行不行?日后……日后你想做什么,爹绝不再拦你!家里的生意,爹明天……不,今天就可以都交到你手上!爹老了,只盼着你能找个可靠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眼见父亲真要跪下,那女子猛地抬起头,出手如电,一把托住了父亲的手臂。 “爹!您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终究是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如此,“快起来!女儿……女儿答应您就是了!” 林万两被女儿牢牢托住,跪不下去,听得女儿松口,他顿时如蒙大赦,混浊的双眼迸发出光彩,紧紧反手抓住女儿的手臂:“真的?兰儿,你……你答应了?” 那女子看着父亲瞬间亮起来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如孩童般的期盼和脆弱,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点了点头:“嗯。就依爹的安排。”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芒。 应下归应下,但她绝不会任人摆布,更不会……真的去毁掉一个无辜之人的姻缘。 父亲此法,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后患无穷,她得另寻他法。 得到女儿的肯定答复,林万两喜极而泣,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连声道: “好!好!爹就知道,我的兰儿最是懂事!你放心,爹一定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那位公子,爹也打听过了,人品才学都是顶尖的,定不会辱没了你!” 那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扶着父亲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身走向窗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快要掉光最后花朵的老梅。 第332章 打算 王明远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浮沉。 意识像是被浸在粘稠的浆糊里,努力想挣破那层隔膜,却总差着一点力气。 耳边是模糊不清的人声,嗡嗡作响,夹杂着一些急促的脚步声和器物轻微的碰撞声。 身体被搬动,陌生的手在他身上动作,解开了他惯常穿着的青衫,又套上了某种质地迥异、触感陌生的新衣。 那衣料似乎颇为光滑,还带着一股浓郁的、他不甚喜欢的熏香味道。 他方才还在贡院街汹涌的人潮里,为高中会元而心潮澎湃,然后……然后似乎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接着后颈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是谁?! 为何要绑他?! 是科场恩怨?是之前不知情时得罪了人?还是……二哥在边关的军功惹来了忌惮? 无数个念头杂乱地闪过,但大脑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艰难。 他努力想睁开眼,想发出声音,但眼皮却重若千斤。 “……快些……吉时快到了……” “……小心点,扶稳了……” “……姑爷真是好相貌,与小姐真是天造地设……”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耳中,非但没有解惑,反而让王明远更加困惑甚至毛骨悚然。 姑爷?小姐?吉时?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感觉自己被人左右架着,脚不沾地地挪动。 穿过几道门廊,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温暖,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喜庆的香烛和油漆混合的气味? 甚至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压抑着的、仿佛贺喜的喧闹声? 这场景,这氛围,为何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像极了……像极了乡下里正家娶媳妇时的热闹! 一个荒谬绝伦、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难道……这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等闻所未闻的“榜下捉婿”?! 可那是戏文里的桥段,而且多是女方家看中新科进士,半请半强迫地拉回去成亲,哪有像他这样,直接打晕了绑来的?! 这简直是强盗行径! 恐慌和愤怒交织,让他残存的意识剧烈挣扎起来,身体微微扭动。 “姑爷快醒了,扶好了,先带过去,拜堂要紧!”旁边一个沉稳的男低音说道,架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但是小姐那边不太想拜堂……” 拜堂?!!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王明远寒窗苦读十余载,谨守圣贤教诲,洁身自好,如今好不容易金榜题名,眼看前程在望,竟要在这等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拜堂成亲?!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很快便听闻前方传来一阵女子和老者的吵闹声,最终还是没有拜堂,王明远心中长吁一口气。 很快,王明远感觉自己又被架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某个方向挪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似乎是被扶进了一个更加安静,但香气愈发浓郁的房间。他被安置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体陷入厚厚的锦被中,四周好像都是红色。 周围嘈杂的人声渐渐退去,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身边另一个清浅的、似乎带着几分迟疑的呼吸声。 这是?洞房?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王明远一日之内,竟要经历这最后两桩? 只是这“洞房花烛”,非但不是喜,反倒成了绑缚他的枷锁,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王明远拼命凝聚着涣散的意志,牙齿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混沌的脑海终于彻底清明了一丝! 眼睛也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刺目的红,龙凤喜烛高燃,映得屋内如同白昼。 而就在他身旁不远处,那个穿着繁复华丽大红嫁衣的身影,动了一下。 下一瞬,王明远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只见那新娘,竟似乎全然不顾什么新妇礼仪,自己抬起手,干净利落地一把将罩在头上的大红盖头扯了下来!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脸来。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此刻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正直直地看向王明远。 然而,当她的目光,彻底落在勉强撑着眼皮、脸上带着些愤怒、尚未彻底清醒的迷茫的王明远脸上时,她脸上那冰冷审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杏眼猛地睁大,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红润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一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脱口而出,声音清越,却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王……王公子?!” …… 林木兰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嗓子眼。 她看着眼前这张虽然苍白虚弱,却依旧眉目清朗、俊逸非凡的脸,不是她在秦陕时,因为地龙翻身被困在一处山坳而有过生死之交的王明远王公子,又是谁?! 林木兰先前从天香楼处也得知了王明远来到了京城参加会试,本想重逢再见一面,但是……自己这段时日的处境颇为艰难,也忙于手头之事无法抽身,但没想到此刻这王公子竟然就这样“巧合”的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会是他?! 父亲口中那个“家世清白、才学出众、性情温和”的新科会元,竟然就是王公子?! 其实太子派人传话,欲纳她为侍妾,图的是什么,她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林家偌大的家财。 而且自己先前在京城人的眼里,也只是个痴胖女子罢了,纵然有几分伶俐,怎能劳烦太子如此大动干戈? 但她林木兰,岂是那等任由摆布、将祖辈心血拱手送人的痴傻女子?此事若真无转圜余地,她也并非全无准备。 顺水推舟进入东宫,再于那波谲云诡之地寻机行事,未必不能闯出一条生路。 成了,自然海阔天空;败了,大不了一死而已,也好过苟且偷生,将家业葬送于豺狼之口。 她敢有此想,倚仗的便是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一切。 林家明面上的生意,父亲以为已是全部,实则早被她不动声色地牢牢握在手中,但这其中付出的辛劳何其之多。 要不然,当年她一个十一岁的女娃,何以要乔装打扮下带着两个忠仆远赴西北边陲? 那正是趁父亲南下查账无暇他顾之际,她去为一条关乎林家命脉的新商路搏一个前程。 也正是在那里,机缘巧合,遇到了这位如今躺在她“洞房”里的王公子。 留给父亲打理的那些产业,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幌子。 真正的财富脉络、核心的生意,早已在她手中悄无声息地扩张了数倍不止。 因此,面对太子的索取,她才能如此镇定。 林家明面上的铺子,看着光鲜,实则近年的盈利大半都已通过种种手段转入暗处,支撑着更庞大的布局。 铺面的账目自然也是两套,一套应付官差、孝敬太子,数目可观,足以暂时满足其贪欲;另一套,则记录着真实的银钱流向,只有她最信任的几个人知晓。 想起父亲,林木兰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父亲……终究是生养她的至亲,纵然有些守成之见,对她却是真心疼爱。 她自己可以冒险,可以谋划,却万万不能让年迈的父亲因她之事,晚年还要活在恐惧与担忧之中。 不过,太子如今看着势大,实则根基未必稳固,朝中盯着东宫之位的人不在少数,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也暗藏杀机。 能不踏进那个泥潭,于林家,于父亲,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此刻,这桩由父亲主导、近乎抢劫的婚事,倒阴差阳错地,给了她一个暂时摆脱太子纠缠的借口。 只是,代价却是将这位无辜的王公子拖下了水。 林木兰的目光再次落回王明远脸上,见他眼神已渐清明,虽然依旧带着怒意和虚弱。 她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是唏嘘感慨的时候,必须尽快与这位“新郎官”达成共识,或者……让其离开。 第333章 契约? 当王明远看清那女子的脸时,心中却莫名一动。 这女子……他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并非那种惊艳下的错觉,而是仿佛在何处见过,尤其是那双眼睛…… 但此刻王明远也没有什么心思细想,他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和怒意:“你是谁?这是哪里?” 林木兰听闻王明远开口,也迅速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她脸上带上了些许歉意,声音也诚恳了许多: “这里是林家。小女子林木兰,今日之事,是家父爱女心切,行事鲁莽,唐突了公子,木兰在此,代家父向公子赔罪。” 她说着,竟真的起身,对着王明远的方向,姿势标准的福了一福。 赔罪?把他打晕了绑来,塞进这洞房,一句轻飘飘的“行事鲁莽”、“赔罪”就能揭过? 王明远强压下火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处境。 他暗暗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乏力并无大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里衣也是之前那件且完好无损,这让他松了口气,只是外面被套了件大红的新郎吉服,显得有些滑稽。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房间,门窗紧闭,但听不见外面有守卫的动静。 “林小姐,”王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既然是个误会,那就请打开房门,放在下离开。今日之事,王某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林木兰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轻缓却清晰: “门未锁,王公子若想走,现在便可起身,出门右拐,自会有人引你从后门出府。我保证,一路上绝不会有人阻拦。” 王明远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简单?让他走?这又是什么新的把戏?欲擒故纵?还是门外早已设好了更大的陷阱? 他狐疑地看向林木兰,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但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心虚或算计。 王明远心下更觉诡异,这林家父女,一个强绑,一个放行,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他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虽然被红绸遮挡大半,但依稀能判断出天色刚黑,应该距离放榜时并未过去太久,顶多两三个时辰。 狗娃和崔师兄发现自己不见了,此刻定然急着四处探寻,师母那恐怕也已得知消息…… 需得尽快脱身。 可是……这女子的话,能信吗?万一这是试探,自己一旦踏出这个门,岂不是给了他们发作的借口? 林家既然敢在贡院门口绑人,背景定然不简单。贸然行动,恐生不测。 就在王明远心念电转、犹豫不决之际,林木兰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巧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转身放在两人之间的圆桌上。 “王公子既然难以决断,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不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明远心头一紧,果然,还有后手。 是卖身契?还是什么不平等的条约?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慢慢走到桌边。 他拿起那张纸笺,触手微凉,带着一股和房中熏香类似的淡淡梅香。 展开一看,上面是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看便知是女子笔迹。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 这……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 这赫然是一份……契约? 一份详细的“合作契约”!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但核心内容却荒诞得让他以为自己还没醒透! 契约言明,此番“婚事”仅为权宜之计,对外做做样子,应对某些“不便言明的麻烦”。 双方仅为合作名义上的夫妻,不干涉彼此私事,尤其是王明远若是另有其他心上人,林家绝不干涉。 待麻烦解决后,王明远可随时提出“和离”,林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会奉上一笔丰厚的“补偿金”。 并且林家还会提供其在朝中的部分人脉资源,以及遍布天下的商队也可为其助力。 这契约,几乎每一条都在最大限度保障他王明远的利益和自由,而对林家,尤其是对这位林小姐,除了一个虚无的“名义”,几乎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哪有人费尽心机绑个新郎回来,就为了签这么一份对自己并无丝毫好处的契约? 王明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这位林小姐看过《赘婿》,也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林木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奇变偶不变?” 林木兰:“……?” 她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微微蹙起秀眉,带着几分探究和……怜悯? 看向王明远,迟疑道:“王公子……你可是头还疼得厉害?是否需要唤郎中再来看看?” 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但那眼神分明是在怀疑他被打坏了脑子。 王明远心头一凉,不死心,又压低声音快速追问:“HOW are yOU? 你可知道……嘉禾望岗?” 若这林小姐前世是外国人应该也能听懂吧…… 林木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怜悯之色更浓,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怕他突然发起疯来:“王公子,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是魇着了?需不需要喝口热茶定定神?” 完了,不是。 王明远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他脸颊有些发烫,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尴尬。 第334章 打上门来 王明远定了定神,将那张匪夷所思的契约放回桌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抱歉,林小姐,是在下失礼了。只是……这契约内容,实在令人费解。恕我直言,这对王某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对林小姐你,似乎……并无甚好处?林家如此大动干戈,所求为何?” 林木兰见他恢复正常,神色也缓和下来,重新坐下,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此举可助我暂时摆脱一桩极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道:“实不相瞒,家父此举,实为无奈,全因一位权势滔天之人。” 王明远心中一震,权势极大,是谁? 林木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人所求,不过是我林家财富。家父爱女心切,才出此下策,想借王公子暂且搪塞过去。毕竟,那人纵然势大,也不便强夺有夫之妇,且那人本就对我无意……” 她微微侧头,烛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王公子也看到了,我并非那等需要依附男子才能存活的弱质女流。那人所求钱财,我们便予他钱财,一次给足,买个暂时安宁便是。此事我自有计较,我林家在朝中也有些许人脉,若舍弃些东西自有人为此事斡旋奔波,断不会牵连到王公子……” 王明远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没想到这桩荒唐婚事的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缘由。 这位林小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胆识和手腕,面对权势之人威逼,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像是早有准备,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 但她提出的“合作”,看似他占尽便宜,实则也是将他拉入了这滩浑水。 不过她承诺的林家人脉和……那遍布天下的商队…… 王明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若真能借助林家的商业网络,对于他日后无论是为官一方,还是实现某些更深远的想法,都将是无价的助力。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林家到底背景和规模如何,但听着女子话中之言,好似来头颇大? 他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契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利弊得失,在脑中飞快权衡。 “林小姐,”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此事关系重大,请容王某……再思量些时日,或与家中师父家人商量后在做决定,可否?” 林木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此事理应如此。” “林家商队遍及南北,消息渠道灵通。王公子志在经世济民,有些事,或许官面上难以触及,市井江湖之中,反而别有洞天。这些资源,只要公子需要,且在合理范围内,木兰愿鼎力相助。”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丫鬟压低了的、带着焦急的禀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群人,还有个身形异常魁梧的汉子,凶神恶煞的,口口声声说要咱们府上交出、交出王公子!” —————— 林府前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悬挂喜庆的红绸被扯得七零八落,几个穿着林家仆役服饰的壮汉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呻-吟,或是捂着胳膊,或是抱着腿,显然都吃了不小的亏。 院中的几盆应景的万年青也被撞翻,泥土撒了一地。 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院中的狗娃,双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的双拳骨节咯吱作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骇人的煞气,活像一尊被激怒的煞神。 崔琰领着一队人站在狗娃身旁,脸色也是铁青。 他虽然不像狗娃那般直接动手,但此刻也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对面那个领头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带着颤音: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你们竟敢在贡院门口,公然绑架新科会元!还有没有王法!立刻把我师弟交出来!否则,我崔琰就是拼着前程不要,也要告到五城兵马司,告到顺天府,告到都察院!我倒要看看,这京城是不是你们林家能一手遮天!” 那林虎虽然被狗娃的勇悍震慑,脸上还带着淤青,但口气依旧强硬,梗着脖子道: “崔公子!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绑架?我们林家是瞧得起王会元,想请他过府一叙,结个善缘!我们老爷是诚心诚意,想将我家小姐许给王会元,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姻缘!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绑票这档子腌臜事?” “我呸!”狗娃听得火冒三丈,声音如同炸雷。 “结亲?有你们这么结亲的?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晕了人绑走?这叫抢亲!是土匪行径!赶紧放人!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们这破门楼子都给拆了!”说着,他作势又要上前。 林虎和剩下几个还能站着的护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这小子力气太大,下手又没轻没重,实在是难缠,不行的话只能动粗了,但是这又是那新姑爷的侄儿,这...... “哎呀呀!这是闹的哪一出啊!误会!都是误会!”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圆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内院方向传来。 只见林万两在一群丫鬟管事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院中的狼藉和躺了一地的仆役,眼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看到狗娃那骇人的体魄和煞气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随即,林万两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不存在一般,快步上前,对着崔琰和狗娃拱手道: “哎呦!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崔侍郎家的公子和……这位王小英雄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嗨呀,你说这事儿闹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他先是冲着崔琰,语气带着夸张的赞赏:“崔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颇有崔侍郎当年的风采!久仰久仰啊!” 接着又转向狗娃夸道:“这位……想必就是王会元的侄儿,王小英雄吧?真是……真是虎背熊腰,英雄出少年!瞧瞧这身板,这气势,将来必定是了不得的将才!一看就是王家的好儿郎!” 崔琰和狗娃被林万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弄得一愣,神色都是一僵。 两人原以为这林老爷纵容手下行绑架之事,必定也是个蛮横无理之辈,没想到竟是这般……能屈能伸、脸厚心黑的角色? 还是狗娃心思直,不吃这套,他黑着脸,粗声粗气地打断林万两的套近乎:“少来这套!什么一家人?谁跟你一家人!快放了我三叔!不然我真不客气了!” 林万两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到狗娃话里的火药味,依旧打着哈哈: “王小英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令叔此刻正在府中做客,好得很,好得很!今日是小女与王会元的大喜之日,两位来得正好,正要请二位进去喝杯喜酒!待王会元忙完,自然出来与二位相见。这大喜的日子,动手动脚的多不吉利,是吧崔公子?” 他说着,又看向崔琰,试图用“大喜之日”来缓和气氛。 “喝什么喜酒!”狗娃一听“大喜之日”更是火冒三丈,耐心彻底耗尽。 “我三叔应都没应,哪来的喜事?分明是你们强抢!少废话,再不放人,我就自己打进去!” 说着,狗娃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要朝着内院硬闯,他实在担心三叔的安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随即崔琰带着身后的一众护卫也跟着往前冲来。 林虎等一众护卫见他们要硬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阻挡,眼看一场更激烈的冲突就要爆发,院中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第335章 平安离开 “住手!” “父亲!且慢!”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清冷中带着急切,一个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声音如同有魔力一般,让混乱的场面瞬间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后院通往前院的廊下,匆匆走来两人。 前面一人,正是已换下那身刺目嫁衣,穿着一身素雅月白襦裙的林木兰。她乌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起,虽未施粉黛,但眼神清澈坚定,步伐沉稳。 而她身后半步,正是换回了自己那身青衫的王明远。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略显虚浮,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三叔!”狗娃一见王明远,顿时什么都忘了,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王明远的胳膊,上下左右仔细打量。 “三叔你没事吧?啊?他们有没有打你?伤着哪儿没有?” 他急得眼圈都红了。 崔琰也赶紧围了上来,长舒一口气,连声道:“师弟!你可算出来了!真是吓死我们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明远心中暖流涌过,他轻轻拍了拍狗娃紧抓着自己胳膊的大手,示意自己无事,温声道:“我没事,师兄,狗娃,让你们担心了。只是气力尚未恢复,并未受伤。” 林万两见女儿和王明远一同出现,而且两人竟都已换回了常服,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瞬间僵住,也顾不上再应付崔琰和狗娃,急步上前,绕过众人,直接来到林木兰面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喊道: “兰儿!你……你怎么出来了?这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你不在屋里好好陪着王公子,增进感情,跑出来做什么?这外院的琐事有爹处理就行了,你快回去!” 他又急忙转向王明远,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贤婿!你看这……这春宵一刻值千金,良缘天定,还需珍惜……” “父亲!”林木兰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瞬间压过了林万两的絮叨,“此事我自有主张,您不必再多言,让王公子随他的家人先行离去吧。” 说着,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挽住林万两的手臂,暗中用力,阻止他再继续靠近或劝说王明远。 林万两被女儿拦住,又急又怒,他用力想挣脱女儿的手,却怕伤着女儿。 他只好压着嗓子,焦急的说道:“兰儿!你糊涂啊!为父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这王明远是为父千挑万选……眼下这局面,若是让他就这么走了,你的名声怎么办?姑娘家的清誉还要不要了?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你怕什么?!就是闹到顺天府的公堂上,为父也……” “父亲!”林木兰再次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林万两的心上。 “女儿再说一次,此事我已有计较,后续如何,稍后自会跟您解释清楚。威逼之下,岂有良缘?若您仍要一意孤行,只会将事情弄得更糟,才会彻底绝了王公子日后助我林家之心。” 林万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计较?什么计较?兰儿,你平日最是聪慧懂事,今日怎地如此糊涂!这……这放他走了,他若一去不回,你当如何自处?爹可以备上厚礼,亲自去崔府赔罪,去跟他师父说和,这世上没有银子铺不平的路……” 林木兰看着父亲焦急的眼神,心中微涩,但语气依旧坚决:“父亲,结亲是两家之好,岂能强求?王公子也需要回家与师长家人商议。您将他强留于此,与囚禁何异?这绝非结亲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王明远,轻声道:“此事我自有打算,太子那边,我也早有应对之策,您真的不必再过度忧心了。” 她最后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我信他。” 林万两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女儿平静却坚定的脸庞。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神采,又想起女儿这些年暗中打理家业时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手腕和智计,满腹的劝说和焦虑,竟一时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也终于意识到,女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小女孩了。 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布局。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疲惫的叹息,无力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认了。 但他内心还是在自己劝自己:大不了……大不了日后这王明远若真的负心薄幸,爹就是拼尽家财,也要再给兰儿找个更好的!断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林木兰见状,心中微松,这才转向王明远等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王公子,崔公子,还有这位……小兄弟,今日之事,林家多有得罪,万望海涵。诸位请便。” 王明远深深看了林木兰一眼,这个女子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所展现出的冷静、果断以及那份诡异的“合作”提议,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也拱了拱手,简单道:“林小姐,林老爷,告辞。” 狗娃早就等不及了,立刻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架着王明远,崔琰也在一旁护着,三人带着身后一众护卫一刻不停,迅速朝着林府大门外走去。 那些林家仆役见老爷和小姐都已放行,自然不敢再阻拦,纷纷让开道路。 看着王明远三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林万两像是瞬间老了几岁,他转头看向女儿,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林木兰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父亲,外面风大,我们回屋再说吧。” 她挽着父亲,转身向内院走去,留下满院的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仆役。 而另一边,回崔府路上的马车上,王明远依旧被狗娃和崔琰一左一右紧紧护着,生怕林府的人再次反悔追来。 狗娃还在气愤地喋喋不休,咒骂着林家的无法无天;崔琰则心有余悸地分析着林家的背景和此事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王明远的思绪却有些纷乱,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林木兰最后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以及林府门楣上那个似曾相识的家徽图案…… 林家……木兰……这名字,这相貌,还有那徽记……到底在哪里见过? 第336章 各方反应 林府发生的事情,经过崔琰和狗娃的上门要人,还是落在了有些人的眼里,于是这消息在京城夜幕的掩护下,很快便传了出去。 几乎是王明远被崔琰、狗娃接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城内几处关键所在的主人,便已先后得了详略不一的禀报。 城西,一座看似不起眼、实则戒备森严的别院书房内。 此地虽然不大,但一应摆设低调中透着难言的底蕴,炭盆烧得暖融,窗外寒意被彻底隔绝。 一位身着玄色常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正临窗而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他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都显示出他绝非寻常人物。 一名身着灰衣、做家仆打扮的精干汉子垂手立在下方,正低声回话:“……大致经过便是如此。林家派去的人手在贡院街动了手,直接将人带回了林府。但不到三个时辰,那王会元便被崔家公子带着人堵门要了出来。” 他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兴致:“哦?抢亲?这林万两,胆子是肥了,行事也愈发有趣了。不过,他倒也确实有几分跋扈的底气。”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林家身为皇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户部、内府监、乃至漕运衙门,哪里没有他打点过的关系?说是手眼通天或许过了,但能量确实不小。 记得之前豫西蝗灾,还有黄河凌汛,他都是第一个带头捐出大笔钱粮的吧?父皇还曾赠了他个‘义商’的名头,倒也不算完全虚传。不过以他这些年的功劳求道赐婚怕也够吧,一个小小会元罢了,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灰衣人恭声应道:“王爷对林家记得丝毫不差,不过,林万两此次行此险招的确事出有因,太子殿下……有意纳林家独女为侍妾,催促甚急。且陛下这几年身体有恙,太子监国,求赐婚怕不是羊入虎口。林万两爱女心切,估计是被逼急了,才想出这法子……” “呵呵呵……”那人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温暖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王的那位好大哥……真是沉不住气,也越来越不讲究了。堂堂储君,惦记臣下之女,还是用这等手段,吃相难看了点。” 他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不过,他越是如此,越是自毁长城。倒是这王会元……有点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让林家松口放人的,光凭崔家的能量怕是不够。”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此事不必插手,静观其变。但给孤盯紧了林家,还有那个王会元,说不定……会是个有趣的变数。” “是,殿下。”灰衣人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几乎同一时间,皇城东北隅,一处装饰更为雅致精巧的宫殿偏殿内。 虽是夜晚,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菜肴,桌旁,坐着一位身穿宝蓝色团花便袍、体型富态的年轻男子,正是之前王明远见过的六皇子。 他此刻正捧着一碗浓白香醇的火腿鸡汤,小口啜饮着,圆润的脸上满是满足。 一名面相慈和、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太监,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看似随意却低声将此事一一道来。 六皇子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林万两?抢亲?还抢的是王明远?” 又喝了一口汤,他满足的放下汤碗,拿起丝巾擦了擦嘴,脸上笑容更盛,“这事儿有意思,继续留意着。” “我那位太子哥哥,这次运气可真是够差的,不过这会儿怕是没心思理会这点‘小事’了,父皇那边……才够他头疼的。” “老奴明白。”老太监会意地点点头。 六皇子不再说话,继续享用他的菜肴。 ————— 与另外两处的平静乃至看戏心态不同,此刻的东宫,气氛却隐隐透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东宫一处装饰华丽、铺着厚厚西域地毯的暖阁内,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几名身姿曼妙、衣着暴露的胡姬正在跳着节奏激昂的战舞。 她们脚步奔腾,手臂挥动,带着异域的风情,却也与这暖阁的奢靡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面容刚毅、轮廓分明、约莫三十四五岁的男子,正是当朝太子。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眼神却不像他面容那般坚毅,反而带着几分酒意熏染下的迷离和烦躁。 他手握着琉璃酒杯,目光似乎落在舞姬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一名身着东宫内侍服色、面色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悄步走到太子身边,弯下腰,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太子听清的音量禀报道: “殿下,林家那边……刚传来消息。那林家之女,恐怕是进不了东宫了。林万两今日闹了一出抢婿的戏码,虽然后来又放了人,但这么一闹,姑娘家的名节算是有了瑕疵,再送进来……怕是于殿下声名有碍。您看……”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太监的话,语气带着浓重的不屑和随意:“林万两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不过区区一个皇商之女,痴肥蠢笨,孤本就无意,孤要的是他林家的钱袋子!人能送来最好,送不来,钱到位就行!这种琐事,你们自行处置,不必再来烦孤!”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入喉,似乎暂时压下了他心头的某种烦躁。 那内侍太监似乎早已习惯太子的态度,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恭顺地应道:“是,奴才明白。定会办妥,让林家知晓分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动身……去给陛下侍疾了。” “侍疾”二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太子用酒精营造出的短暂麻痹。 太子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度厌烦甚至可以说是暴戾的神色,猛地将手中的琉璃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盖过了乐声。 正在跳舞的胡姬们吓得魂飞魄散,音乐也戛然而止,她们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暖阁内一片死寂。 太子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粗重。 旁边的内侍太监仿佛早已料到,面不改色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太子一把抓过,用力擦了擦手和脸,深吸一口气。 当他放下手巾时,脸上的暴戾已彻底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挂上了一副看似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忧戚的表情。 站起身后,立刻一队宫女上前伺候更衣,待穿戴整齐,他看也没看地上跪着的胡姬和摔坏的酒杯,大步流星地朝暖阁外走去,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摆驾,乾清宫。” 内侍太监连忙躬身应诺,快步跟上。 第337章 夜思 王明远几人乘坐的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继续朝着崔府驶去。 车厢里,暖炉散出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王明远心头的纷乱。 “……师弟,这林家,可真不是一般的商贾。”崔琰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余怒,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家是世袭的皇商,户部、漕运、工部,都有他们打点的人,甚至听说和宫内都有着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林万两,在京城商界,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也难怪……敢如此肆无忌惮!”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他料到林家背景不简单,却没想到能量如此之大。 皇商做到这个份上,已近乎官商一体,其势力恐怕比许多四五品的实权官员还要深厚。 难怪敢在贡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行此绑人抢亲的勾当,事后似乎也并不十分惧怕崔家追究。 但这并不能消解他心头的火气,无论林家有何等权势,有何等苦衷,这种将他当成物件一般,打晕了强行掳走,塞进洞房的行为,都是对他王明远极大的羞辱! 虽然最后那位林小姐表现得通情达理,甚至拿出了那份看似对他极度有利的“合作契约”,态度也颇为诚恳。 但谁能保证这不是林家父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先兵后礼,逼他就范?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背后似乎还涉及某位颇有权势之人,一个不慎就是泼天大祸。 他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思量一番,绝不能因为对方看似优厚的条件就昏头昏脑地答应下来。 这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名誉和意愿,更可能影响到师父崔侍郎,甚至远在秦陕的家人,以及……远在边关的二哥! 若因他一时不慎,卷入高层间的倾轧,那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急不得,必须慎重! 那份契约,再诱人,也得等彻底弄清所有关窍,与师父、家人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眼下,绝不轻易下任何决定。 马车在崔府大门停下,师母早已带着丫鬟婆子等在门前,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一见王明远被狗娃和崔琰搀扶着下车,虽面色疲惫但四肢完好,师母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上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吓死我了!”师母拉着王明远的手,上下打量,眼圈都有些发红。 “快,先进屋,厨房一直温着安神汤,喝一碗定定神。有什么话,明日慢慢说,不急在这一时。” 师母的体贴让王明远心中一暖,知道师母是怕他今日受惊过度,需要休息,便感激地点点头:“劳师母挂心了,学生无事,只是有些乏了。” 晚上,师母果然没多问白日发生的具体细节,只是细细叮嘱他好生歇息,又让丫鬟送来了清淡可口的晚膳和安神汤。 躺在崔府客房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四周安静而安全,王明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 但疲惫之下,思绪却难以平静,高中会元的兴奋早已被林府这一出闹剧带来的沉重所取代。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一种迷茫。 对于姻缘,他并非没有过朦胧的憧憬。 像这世上大多数读书人一样,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位门当户对、性情温婉的女子,举案齐眉,生儿育女,过着安稳却或许平淡的生活?他曾以为这便是顺理成章的道路,也是让家人安心之路。 那晚他对师父说只愿寻一性情相合、品行端良之人,安稳度日,并非虚言。但内心深处,真的就甘于只是如此吗? 二哥王二牛在边关浴血奋战,屡立奇功,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师父隐晦的提醒言犹在耳,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大忌。二哥的处境,看似显赫,实则步步惊心,连带着全家都可能被卷入朝堂风云。 不仅如此,自他走上科举之路这些年来,蝗灾肆虐赤地千里,地动山摇家破人亡,凌汛泛滥百姓流离,边关烽火将士埋骨,乃至东南沿海倭寇劫掠、海防不靖……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个天下,并非海晏河清,而是暗流汹涌,处处隐患。 那理想中的、与世无争的平稳生活,在这个看似繁华却危机四伏的世道下,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他想到陈香,那个心思纯粹到极致的天才,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地里多打粮食,让荒年能多活几个人。他将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倾注在那些看似“卑微”的农事上,那种近乎悲壮的执着,曾让王明远深深触动。 还有最早的阿宝兄,为了给秦陕地动中死难的数十万乡亲讨一个说法,一个公道,不惜以身犯险。 他们的愿望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 那自己呢?读书明理,科举入仕,除了光耀门楣,除了寻求个人的安稳,他内心深处,是否也曾有过更宏大的愿望? 那些在策论中写下的“经世济民”、“匡扶天下”的句子,难道真的只是纸上谈兵,只是为了应付考试的空中楼阁吗? 眼看着天下已有糜烂之象,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只追求自己小家的安宁吗? 就连师父崔侍郎,如今也要投身这京城波谲云诡的官场,所求的,不也是在乱局中护佑家族周全,并尽可能做些实事吗? 他王明远自问,从读书伊始,最初的志向确实是守护家人平安温饱。 但走的越远,见的越多,那份想要守护的心,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扩大,想要护佑一方百姓,想要这世道少些悲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然是家人安好。 第338章 绝对不行! 而今日林家之事,虽然荒唐凶险,但林木兰口中那句“林家商队遍及南北,消息渠道灵通”,以及那份契约里隐含的、可以动用林家部分资源的承诺,却引起了他内心暗藏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能借助林家那庞大的商业网络和财富呢?是不是很多以前只是模糊想过、却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就能更快地实现? 是不是可以像前世某些网络里写的那样,主角往往借助某些势力的资源,办报纸引导舆论,开学校培养人才,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甚至……建立更高效的信息网络和物流体系。 别的不说,就拿“报纸”这东西来说,若是秦陕地动的时候,能有一种快速传播真实信息、统一调度、辟除谣言的工具,是不是就能减少很多恐慌,让救灾更有效率?能让像阿宝兄那样的义士,不必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去为乡民讨要公道? 知识、信息、资源……这些东西若能善用,其力量或许不亚于千军万马。 林木兰抛出的,不仅仅是一份婚姻契约,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的大门的钥匙。 风险极大,但潜在的回报……或许也超乎想象。 正当他思绪纷飞,在理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间摇摆时,脑中忽然像划过一道闪电般,猛地想起一件事! 秦陕地动那年,在路上曾遇到一位体型富态、面容和善的胖公子,他与家人和这胖公子一同被困山坳,后来被救出。临别时,那位胖公子还赠予他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作为信物,说若是日后有缘到京城,可凭此物去京城第一酒楼寻他,必定盛情款待。 甚至那日,自己去京城第一酒楼望月楼吃饭时还和那酒楼管事提及过此物,此刻想起来……那玉佩的样式,似乎……似乎就和今日在林府看到的,门楣、器物上随处可见的那个家族徽记,一模一样! 他又努力回忆了下那胖公子的脸……若是忽略掉当时略显圆润的脸庞和男装打扮,那眉眼,那神态……与今日见到的林木兰,有七八分相似! 怪不得! 怪不得今日在洞房中,初见她时便觉得有种莫名的眼熟感! 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位在秦陕有过一面之缘、相谈甚欢、还赠他玉佩的“胖公子”,根本就是女扮男装的林木兰! 这……这…… 王明远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算怎么回事?当年共过患难、彼此印象还算不错的朋友,摇身一变,成了差点强行和他拜堂的“新娘”? 虽然知道了这层渊源,让他对林木兰的观感更加复杂,少了几分纯粹的被冒犯,多了几分世事弄人的荒谬感。 但……这并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质啊! 这就好比,你有个曾经一起喝过酒、吹过牛、觉得挺对脾气的哥们儿,多年后重逢,突然告诉你她其实是女的,而且家里已经把你绑来准备今晚就洞房了……这谁能立刻接受? 知道你是当年那位“林兄弟”,顶多算是故人重逢,惊讶有之,感慨有之。 可这离谈婚论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反正他王明远暂时接受不了! 当战友,可以;当朋友,当兄弟,也行;甚至作为合作伙伴,共同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他也愿意考虑。 但直接跳过所有步骤,绑上婚床做夫妻? 不行! 绝对不行! 王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乱麻般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些。 林家这事,牵扯太广,需得从长计议。 当前首要之事,还是准备接下来的殿试。 功名,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林家父女和那份烫手的契约,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决定最终排名的殿试上。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王明远便被师母请到了正厅。 他心知师母定然已从师兄那里知晓了事情的大概,此番叫他来,是想听他亲口说说细节,或许,更想探探他自己的想法。 王明远便将昨日经历仔细说了一遍,只是如同昨日对师兄和狗娃所言一样,他略去了林木兰那份惊世骇俗的“合作契约”。 此事太过离经叛道,莫说师母,便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难以理解和接受,不如暂且按下不提。 师母听得仔细,眉宇间带着忧色,待他说完,沉吟片刻,才温声问道:“此事……你自己是如何思量的?可曾……对那林家小姐有意?” 师母昨晚想了一夜,虽然此事荒唐,但……万一这孩子年轻气盛,真因为那外貌喜欢上了那林家小姐,自己这边也得早做打算。 她顿了顿,语气更为谨慎,“你师父临行前,也将国公府那层关系同我交了底,嘱我暗中在京中为你相看合适的人家。单论门第,这林家若撇开那强横行径,倒有几分相合。只是……他家牵扯似乎颇深,我忧心会影响到你今后的……” 王明远明白师母的顾虑,接口道:“师母的担忧,学生明白。此事牵扯甚广,干系重大,学生想着,不如暂且搁置,一切待殿试之后,或是等恩师回京,再行商议决断,更为稳妥。” 他心中也存了念头,想等殿试尘埃落定,再见那“林公子”一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彻底解决此事。 师母见他神色平静,思路清晰,自有计较,便点了点头,神色也缓和了些:“你既已有了计较,那便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心准备殿试,莫让这些外事扰了心神。” “学生省得。” 回到书房,王明远便强迫自己沉下心来,专注于殿试备考。 只是狗娃经过昨日一事,俨然成了惊弓之鸟,紧张得过了头。 如今王明远便是去趟茅房,他都要守在门口,隔一会儿便要压低嗓门喊一声“三叔?”,确认他还在里面,没被什么“歹人”从茅坑里捞了去。 王明远对此哭笑不得,劝了几次也无用,只好由他去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王明远略感意外。 他那“榜下被抢”的惊险遭遇,在京城这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的地方,竟如同石沉大海,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消息似乎被人刻意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若真传得沸沸扬扬,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同窗好友们的关切询问。毕竟,这事实在太过突兀和尴尬。 日子便在这样表面平静、暗地里狗娃高度警惕的氛围中悄然滑过,距离决定最终命运的殿试,日子一天天临近了。 第339章 殿试(上) 转眼就到了殿试这日。 天还黑沉沉的,才刚到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王明远就已经被狗娃喊醒。 饶是他自认已经习惯了古人的作息,面对这种冬日凌晨三点多就要爬起来的考验,依旧在心里叫苦不迭。 有时候他真的无比感叹,古代的读书人,若是日后入朝为官,基本都得寅时起床去参加早朝,这简直就是对意志力和体力的双重折磨。 收拾好后,狗娃早已准备好了顶饿的早点,保险起见,王明远早上基本没有饮水或喝粥,主要是为了防止殿试时想上厕所,殿试不同于之前的任何考试,可不提供这项服务。 出发前师母又细细叮嘱了许多她了解到的殿试注意事项,虽然这些王明远早已烂熟于心,但还是耐心地听完。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依旧墨黑,只有崔府门前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马车早已备好,王明远在崔琰和狗娃的簇拥下上了车。 马车碾过京城寂静的街道,轱辘轱辘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努力将最后一点睡意驱散,也让有些纷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殿试,这是科举路上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虽然以他会元的名次,只要不出大的纰漏,位列二甲是十拿九稳,但若能冲击一甲,那便是鲤鱼跃龙门,前途将大不相同。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在距离皇城门口不远处,终于缓缓停下。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车,狗娃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黑红的脸上满是严肃,压低声音再次叮嘱: “三叔,我们就在这皇城门外等你,你考完了出来,一眼就能看到我们,千万别乱跑啊!现在这京城,坏人多得很!” 那眼神,活像是送孩子第一天去幼儿园的老父亲。 王明远:“……” 他拍了拍狗娃结实的胳膊,温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们也找个地方歇歇,不必一直干等着。” “那不行!”狗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得亲眼看着你出来才安心!” 话说完后,狗娃眼神又跟探照灯似的扫视了一遍周围,生怕随时会有歹人再从何处冒出来。 王明远心里也是无奈,但他也知道缘由,于是肯定的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 此刻的皇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进场的贡士。 天色微熹,借着宫灯和渐渐亮起的天光,王明远放眼望去,基本一大半都是熟人。 罗敬荣、顾亦桉、李华容、赵思远、孙哲……各大书院熟悉的同窗基本都在。 大家互相用眼神打着招呼,或点头致意,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交谈。 毕竟这里是皇城重地,天子脚下,谁也不敢造次,气氛庄重而肃穆。 王明远也看到了陈香。 他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身形清瘦,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感受到王明远的目光,陈香也看了过来,微微颔首,然后便默默地走到了王明远身边站定,依旧没有说话。 很快,时辰到了。 一队身着礼部官服的官员神情严肃地出现,开始核验身份,组织贡士们按照会试的名次排好队伍,准备接受搜检,然后入宫。 王明远作为会元,自然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看着身后黑压压、鸦雀无声的同科们,他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有点像前世上小学时,作为少先队中队长领着同学们过马路,只不过这次的“马路”是通往那皇城中央,意义非同凡响。 搜检比会试时更加严格,但流程类似。 确认身份无误、身上没有夹带后,王明远便跟着引路官,继续带领着队伍,沉默而有序地穿过厚重的宫门。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大的宫墙,平整如镜的广场,巍峨壮丽的宫殿,在晨曦中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皇家气派。 王明远努力目不斜视,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打量着这座象征帝国权力中心的建筑群。 整体的感觉和气势,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个需要买票才能进入的故宫颇为相似,但身临其境的感觉却截然不同,那种无形的威压和历史沉淀感,是任何旅游参观都无法比拟的。 队伍穿过宽阔的广场,经过几道宫门,最终来到了此次殿试的地点,皇极殿外的广场上。 只见偌大的广场上,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上百张考桌和凳子,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考桌的排列,自然是严格按照会试的名次来的。 王明远作为会元,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汉白玉台阶下的最前方、最中央的位置,无比显眼。 他依着指引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站定,心中不由暗道:这位置好是好,就是压力颇大。 等下若是陛下亲临,第一个被“检阅”的就是他。 所有贡士各就各位后,现场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一群身着高阶官服、气度不凡的官员出现在台阶之上,应当是此次殿试的读卷官和执事官。 一名礼部官员上前,声音洪亮地宣唱礼仪,众贡士在指引下,齐刷刷地向皇极殿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呼“万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震撼。 行礼已毕,众人重新站好,垂手侍立,等待最重要的环节——宣题。 按照惯例,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并且皇帝往往会亲临考场巡视,甚至观看贡士们答题,这也是一甲前三名能够“简在帝心”的重要机会。 王明远和其他贡士一样,心中不免有些期盼,又有些紧张。当今陛下近年身体欠安,朝政多由太子监国,不知今日是否会亲临? 等了没一会,便有一名官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绫缎,朗声宣唱殿试题目,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制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兢兢,惟求治安。 今岁以来,北疆屡奏凯歌,将士用命,扬威塞外,此诚可喜;然内地诸省,或罹水旱,或困蝗瘟,百姓流离,仓廪未实,此亦可忧。 夫国之大计,在戎在祀,亦在生民。 今或谓‘赫赫武功,可慑服四夷,奠定万世之基’;或云‘根本之计,在于休养黎元,固我邦本’。 兹策尔多士:当此之时,朝廷措置,当何以权衡?武功与民安,孰为重?何以使国威远播而民心不摇? 其各摅胸臆,详陈方略。” 题目宣唱完毕,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纸张被轻轻展开的细微声响。 第340章 殿试(下) 然而,此刻王明远却愣住。 这题目……“北疆屡奏凯歌,将士用命,扬威塞外”……“武功与民安,孰为重”…… 师父崔侍郎离京前那晚与他的谈话犹在耳边:“……边关猛将连战连捷,威震西北……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边关大捷,军权更迭……极易被卷入那夺嫡的漩涡之中……” 这边关战事正如师父所说那般已传至朝堂,甚至作为了此次殿试的策问内容。 那二哥……他如今可还安好?这般显赫战功,于当今时局而言是福是祸? 陛下此刻出此题目,是单纯的策问,还是另有用意?是……确认新科进士们的为政风格? 那师父所言太子……那位对兵事热衷的储君,又会如何看待二哥?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王明远心头,让他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期盼:若二哥因此番军功得以奉召入京,自己是否有可能……有机会见上他一面?哪怕只是隐秘地、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也好? “……明远兄,静心。” 一个极低、仅王明远能听到的声音在他左侧不远处响起,带着陈香特有的那种冷静腔调。 王明远一个激灵,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是了,这是殿试! 金殿对策,决定最终排名的关键时刻,岂容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心神不宁? 他用眼角余光对陈香示以了感激。 然后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策论题目上,“武功与民安,孰为重?” 他快速地将题目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结合近年在游学途中亲眼所见的民生多艰、以及通过师父和各方渠道了解的朝局动态,冷静地分析起来。 北疆大捷,固然振奋人心,能扬国威,慑服四夷。 但纵观近年邸报和沿途见闻,内地诸省水旱蝗瘟频仍,百姓流离失所,仓廪空虚,这才是迫在眉睫的隐患。 真要不管不顾地打下去,那就是赌上国运的豪赌,必须追求一击毙命,根本打不起漫长的消耗战。 否则,加征饷粮、强征民夫,必然导致民怨沸腾,内部生变,届时外患未平,内乱先起,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前朝旧事,历历在目。 但边关大捷,士气正旺,若一味强调忍耐,又恐寒了将士之心,示弱于外敌…… 此题与其说是问“孰重”,不如说是考察学子们如何在“扬威”与“固本”之间找到那个危险的平衡点,以及提出切实可行的“权衡”之策。 歌功颂德也是必须的,但若通篇都是虚词,必然落入下乘,必须言之有物,既肯定将士之功,更要直面民生之困,并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策略。 王明远思路渐渐清晰,明远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稿纸上笔走龙蛇,先颂扬陛下圣明与边军功绩,随即笔锋一转,引经据典,阐述“国以民为本”的道理,结合近年各地灾异,分析当前民生之困顿、国库之压力。 指出若不顾民力,盲目扩大战事,恐非长久之计。 接着,他提出“寓兵于农”、“屯田实边”等具体策略,强调在巩固边防的同时,更要大力恢复内地生产,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同时亦可精练锐卒,择机出击,以雷霆之势打击挑衅,既可扬威,亦不致过度消耗。 总而言之,当前之要,在于趁此武功之威创造的和平之机,全力转向内政,富民强兵,待根基稳固,国力充沛,兵力强大,则国威自然远播,四夷宾服,方可期真正之太平盛世。 就在他文思泉涌,即将写完核心部分,正待收尾时,忽然,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这一声如同号令,广场上所有贡士,无论正在奋笔疾书还是凝神构思,皆浑身一震,立刻放下手中笔,迅速起身,按照事先学习过的礼仪,齐刷刷地转向皇极殿方向,在考桌一侧撩袍跪倒在地,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王明远作为会元,跪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中央,头低垂着,目光只能看到眼前冰冷的地面和远处那抹渐近的明黄色袍角。 “平身。”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中气不足,却依旧透着十足威严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众人再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重新坐回凳上,但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态比之前更加恭谨紧张。 王明远也坐直了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抬头张望,但余光却能瞥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已在汉白玉台阶上设好的御座坐下,而御座侧后方,还站着一人,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面容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 他收敛心神,正准备继续答题,却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是陛下?还是太子? 他不敢确定,只能更加专注地看向自己的试卷,手下运笔却丝毫不乱,将方才打好的腹稿继续工整地写于稿纸之上。 心中却不禁暗道:这会元的位置,果然“待遇”不同。 这时,御座上的天子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子立即躬身领命,然后缓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太子代替陛下开始巡视考场了! 王明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见太子首先便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毕竟他是会元,位置最前。 太子在他考桌旁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的试卷上。 王明远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龙涎香气味。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笔下的字迹依旧平稳。 太子看得颇为仔细,王明远用余光能瞥见太子侧脸的轮廓,线条刚毅,但此刻面上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标准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王明远有种莫名的感觉,感觉像是有种程式化的僵硬感,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是因为天威难测必须保持仪态,还是本性使然? 王明远无从判断,也不敢深思。 太子并未出声点评,看完后,便移步走向其他人。 王明远暗暗松了口气,但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太子在走到他岳麓书院的同窗顾亦桉身边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都格外长些。 顾亦桉他是知道的,虽然相貌温文尔雅,且学问扎实。但策论风格向来以观点犀利、敢于直言著称,有时甚至略显激进。 太子在他身边停留良久,是欣赏其胆识,还是……王明远想起师父崔侍郎离京前的告诫自己的太子传言,不由得有了些印证。 就在太子巡视的时候,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却似乎大多数时间都落在下首的王明远身上,偶尔也会与身旁的近侍低声问一两句或是低语什么。 但若王明远此刻在近前,怕是能听到那一句让他心惊胆寒的话: “……青萍客?倒是……年轻气盛,不怕虎……老师啊……我们都老了……” 很快,太子巡视完毕,返回台阶上,低声向皇帝禀报了几句。 皇帝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停留了片刻,然后便在一众内侍太监的簇拥下,起驾离开了。 众人再次跪送。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宫门深处,广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感才渐渐消散。 不少贡士都暗自松了口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王明远也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重新专注于答卷。 先是快速将草稿最后部分写完,然后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不够精炼的词句,确认没有犯忌或笔误后,这才铺开正式答题卷,开始誊抄。 他的字早已炉火纯青,此刻更是凝聚了全部心神,一笔一划,力求完美。 待最后一行字落笔,他轻轻搁下笔,吹干墨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殿试规定的时辰也到了。 礼部官员上前,宣告考试结束,指挥贡士们依次上前,将试卷投入指定的箱箧之中。 交卷完毕,王明远随着人流依旧严肃沉默地走出皇城。 远远地,便看到崔琰和狗娃那熟悉的身影正在焦急地张望。 狗娃眼尖,立刻发现了他,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挥舞着粗壮的手臂。 看到亲人,王明远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弛下来。 殿试已毕,结果如何,已非人力所能左右。 接下来,便是等待三日后的传胪大典,那金殿唱名、决定最终排名的时刻。 他快步向两人走去,心中却不像乡试、会试放榜前那般充满忐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无论如何,他已竭尽全力。 第341章 挑明 王明远坐在回崔府的马车里,身子随着车厢轻轻摇晃,眼睛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想那道关于“武功与民安”的策问题目,以及二哥王二牛的事情。 “三叔,你咋样?累坏了吧?瞅你这脸白的。”狗娃凑过来,黑红的脸上满是关切。 “晚上想吃点啥?我给你做!炖个老母鸡汤好好补补?还是弄点爽口的,下碗臊子面?你肯定饿过劲了,得吃点热乎的顺顺肠胃。” 就在说话间,马车忽然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略带迟疑的声音:“崔公子,王公子,前面路口有人拦车。” 狗娃的絮叨声戛然而止,黑脸膛上瞬间布满警惕,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王明远身前,大手一把掀开了车帘,粗声粗气地喝道:“谁?干什么的?!” 只见马车前方丈许远处,站着一个身着灰色仆役衣服的汉子。 见狗娃探头,那汉子拱手一礼,语气客气道:“叨扰了。请问车内可是新科会元王明远王公子?” 狗娃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更冲:“是又怎样?你们想干啥?” 他可是被林家那次搞怕了,此刻看谁都像抢亲的。 那汉子面色不变,依旧客气道:“壮士莫急。在下奉我家小姐之命,在此等候王公子。我家小姐姓林,想请王公子移步旁边望月楼一叙,有要事相商。”说着,他侧身指了指不远处那座气派的酒楼。 “林?!”狗娃一听这个姓,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火气“噌”地就冒了起来。 “好啊!又是你们林家!阴魂不散了是吧?抢一次不够,还想来堵着抢第二次?真当京城是你们家炕头了?还有没有王法了!”他气得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挽起袖子就准备跳下车理论。 王明远此刻也已起身,走到了车辕边。 他按住蠢蠢欲动的狗娃,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又顺着他所指,看了一眼不远处,果然是他们上次去过的望月楼。 他心中念头飞转。 林家?林小姐?她竟然主动找来了? 选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知名地方,倒不像是要再次用强。 他心中微动,原本他也打算等殿试结果出来,找个机会去见一见那位“林公子”,哦不,是林小姐,把话彻底说开。没想到,对方竟先找上门来了,而且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那汉子见王明远面露沉吟,连忙又补充道,语气更加诚恳: “王公子明鉴,我家小姐此番是诚心致歉,并有要事相告,绝无半点恶意。小姐吩咐了,若王公子不放心,可请这位壮士与崔公子一同前往。 壮士神勇,方才在下已有耳闻,有壮士在侧,想必无人能近王公子之身。若王公子觉有任何不妥,随时可高声呼唤,此处离衙门不远,巡街兵丁片刻即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诚意,又给了台阶,甚至还隐隐点出了他对之前崔府门前冲突的知晓。 王明远心中一动。 他本就存了要再见那林公子,也是如今的林小姐一面,将此事彻底了结的心思。 此刻对方主动相约,地点又选在人来人往的酒楼,而非深宅大院,倒是少了几分阴谋的气息。 况且,带着狗娃和崔师兄同去,安全应是无虞。 崔琰也在一旁也低声道:“师弟,望月楼确实是个热闹地方,他们应该不敢乱来。你若想去听听她怎么说,我们陪你一起去便是。” 狗娃虽然还是一脸警惕,但听说自己能跟着,又是在酒楼那种地方,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点,扭头看向王明远:“三叔,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看他们能玩什么花样!” 王明远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带路吧。” 三人跟着那汉子,很快便来到了望月楼。 酒楼伙计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阻拦,恭敬地将他们引至顶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阁门外。 汉子推开门,侧身让开:“王公子,请,我家小姐已在里面等候。” 王明远迈步而入,狗娃和崔琰紧随其后。 雅阁内布置清雅,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人。 今日的林木兰,穿着一身嫩绿色的锦缎襦裙,裙摆还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斜插一根碧玉簪子。 这身打扮褪去了那日的正式与压迫感,显得清新活泼了许多,连带着她脸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也淡了几分,竟真有了几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明媚。 她正望着窗外出神,闻声转过头来,看到王明远以及他身后一脸警惕的狗娃和面色严肃的崔琰,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微微一笑,起身道:“王公子,崔公子,还有这位……小兄弟,你们来了。” 她的目光在王明远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然后才落落大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王明远拱了拱手,并未依言坐下,而是开门见山:“林小姐,不知今日相邀,有何指教?” 林木兰也不在意,自己先坐了回去,目光扫过狗娃和崔琰,对王明远道:“王公子,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谈谈那日提及的契约之事,以及……一些未尽之言。不知可否请崔公子和这位小兄弟,暂且到门外等候片刻?我保证,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不行!”狗娃立刻梗着脖子反对,黑脸涨红,“谁知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我必须守着我三叔!” 林木兰看向狗娃,眼神平静,并无恼怒:“这位小兄弟,我知你关心亲人。但有些话,关乎你家三叔前程安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若不信,可守在门口,一炷香后,若我与你家公子还未出来,你随时可破门而入。这望月楼人来人往,我还能将他藏起来不成?” 狗娃还想说什么,王明远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林木兰,对方眼神清澈,语气坦然,不似作伪。 而且,他确实也想听听,她到底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狗娃,师兄,你们且在门外等我片刻。”王明远开口道,“一炷香为限。” “三叔!”狗娃急得跺脚。 崔琰拉了拉狗娃的胳膊,低声道:“狗娃,听师弟的,我们在外面守着,量她也不敢乱来。” 说着,他对林木兰拱了拱手,“林小姐,但愿你所言属实。” 便半拉半拽地将一脸不情愿的狗娃带出了雅阁,并轻轻掩上了门。 狗娃出门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林木兰一眼,撂下话:“一炷香!多一刻我都闯进来!” 房门关上,雅阁内只剩下王明远和林木兰二人。 第342章 保重 王明远并未坐下,依旧站在原地,与林木兰隔着几步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林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吧?首先,关于那契约,虽条件优渥,但婚姻非儿戏,恕王某难以从命。” 他刻意用了“林公子”这个称呼,点明已知晓她的身份,同时直接表明态度。 林木兰在听到他那声刻意加重语气的“林公子”时,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待听到他明确的拒绝,她脸上并无失望或恼怒,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般,笑容真切了几分。 “王公子果然已经猜到了。至于契约……” 她轻轻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姿态悠闲,与王明远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那本就是我为了稳住我爹和你的权宜之计罢了。王公子本就无意,且我的目的已然达到,那纸契约,作废便是。” “目的达到?”王明远蹙眉。 “不错。”林木兰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王公子可知,那日我爹为何要行那等险招?” 王明远沉默,等待她的下文。 林木兰也不卖关子,直接揭晓答案:“因为有人想要纳我为侍妾。而那人,是当朝太子殿下。” 尽管心中已有各种猜测,但亲耳听到“太子”二字从林木兰口中说出,王明远仍是心头剧震。 太子!竟然是太子!怪不得林家要兵行险招!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想范围! 他忽然想起今日殿试时,太子还在他身边停留过片刻,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这会不会已经影响到殿试的结果?甚至引来更大的祸事? 林木兰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静:“不过王公子不必担心,此事如今已全部了结,牵连不到你。太子殿下看中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林家的金山银山。 如今,他想要的钱财,我已让家父‘心甘情愿’地尽数献上,东宫那边的关键人物也已打点妥当。太子殿下本人,对我更是毫无兴趣,甚至乐见其成我‘名节有损’。”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笑话: “毕竟,王公子应当还记得几年前在秦陕所见,我那时可是个痴肥的胖子,那般模样,早已是东宫茶余饭后的笑谈。他岂会真心纳我?不过是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吞下我林家产业罢了。如今钱已到手,我这个‘瑕疵品’,他自然是巴不得甩得越远越好。” 王明远闻言,心中恍然,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故! 他仔细回想殿试时太子的神态,似乎的确对自己并无太多特别关注,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但看向林木兰的目光,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这个女子,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自身被当作筹码和笑柄的经历,这份心性,实在非同一般。 “我林木兰虽是一介商贾之女,却也知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那日之事,实属无奈,对公子名声确有损碍,木兰在此再次郑重致歉。”她说着,起身对着王明远盈盈一礼。 王明远连忙虚扶一下:“林姑娘不必多礼,此事……既然说开便好。”他心中一块大石也随之落地。 “不过那契约上许诺的林家资源……”林木兰话锋一转,看向王明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依旧作数。就当是林家对王公子的补偿,以及……我个人的一点投资。” “投资?”王明远不解。 “不错。”林木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那日我只知我爹请了人,我以为只是请的那贡士贪图我家钱财,心甘情愿而来,我也好顺势完成我的筹划,但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王公子你! 而且你竟是被我爹用那等强硬手段绑来的,我更是难以接受,甚至还在堂中和他吵了一架,也并未行什么夫妻之礼,王公子这点大可放心。 那契约也本就是为了稳住你,好应付我爹放你走的措施罢了,不然那日针尖对麦芒,我爹的脾气你也知道,怕是真难以善了。 我也知那日之事,亦折辱了王公子的尊严,但我林木兰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我从那秦陕地动之时就知王公子为人,也知王公子的家风纯正,且这些时日,我甚至找人搜集了你在岳麓还有游学时留下的文章、策论,虽未深谈,但观其文知其人,你心中有沟壑,有民生,非是那等只知钻营功名的蛀虫。”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明远:“林家树大招风多年,我爹行事又……略显张扬,早已是众矢之的。此番看似损失惨重,实则也是断尾求生。 那些孝敬给太子的,多是些尾大不掉、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盯上的明面产业。割了这些腐肉,我林家才能真正轻装上阵。我林家真正的根基,也从来不是那些摆在台面上的铺子,而是遍布天下的商队、人脉和消息网络。” 她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这些,才是无价之宝。王公子他日若为官一方,或有所需,如那契约中承诺所言,林家资源,可在不违背律法道义的前提下,为你所用。 这并非交易,而是我认为,将这些资源用在如王公子这般或许真能做些实事的人身上,比留在库房里发霉,或是填了某些人的无底洞,要有意义得多。” 王明远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林木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商贾之家的认知,更颠覆了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认知。 这份魄力,这份眼光,哪里像是一个普通女子?这分明是……纵横家的气度! “林小姐……你……”王明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木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暖意:“更何况,当年在秦陕,若不是公子家人相助,我与随行之人,恐怕早已困死在山坳之中。此番,也算还一份恩情。” 王明远彻底不知说什么了。 这坦白一切的支持,比那份带着捆绑意味的契约,分量更重,也更让人难以拒绝。 就在这时,林木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涌了进来,楼下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她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王明远诉说:“王公子,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要女扮男装,远赴秦陕边陲之地?” 王明远摇头。 “因为我不光是想跑通商路,更想顺道去秦陕不远处的豫西亲眼看看,我林家每年捐出的那么多钱粮,到底去了哪里,又到底救了几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与凉意,“我林家给豫西捐了那么多钱粮,可我到了豫西后,却依旧看到的是蝗灾后的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那捐的钱粮经过层层盘剥,最终到灾民手中,可能连口清粥都没有。” 她又指了指雅间门外方向,“他叫铁头,是我之前从秦陕地动后回来路上捡的,当时他饿得只剩一口气,就为了一口吃的,能豁出命去。我给了他一个馒头,他就死心塌地跟着我了。 你说,这世道,一条命,有时候就值一个馒头,可笑不可笑?” 王明远心神剧震,看着窗前那抹嫩绿色的纤细背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皇商之女,竟有如此见识和胸怀。她所做的,早已超出了一个商贾之女的本分。 “所以,你发展林家,是为了……”王明远似乎明白了什么。 “最早,或许只是想保住家业,让父亲安享晚年。”林木兰轻声道。 “后来,走得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就变了。变成想让依靠林家吃饭的那些掌柜、伙计、脚夫、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能活得稍微好一点。 再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的念头:能不能用林家的商队,多送些粮食去灾荒之地?能不能用林家的消息网,让朝廷能早一点知道哪里受了灾?能不能……让这世上,少几个为了一个馒头就卖命的人?”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所以,王公子,别再拒绝了。那资源,你若能用之于民,便算是我林木兰,替林家,也替我自己,积点功德吧。那块玉佩,你收好,日后若有所求之处,凭它可到任何一家有林家暗记的商铺求助。”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雅阁的门被猛地推开,狗娃庞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一脸焦急:“三叔!一炷香到了!你没事吧?” 王明远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林木兰,又看了看紧张万分的狗娃和崔琰,深吸一口气,对林木兰拱了拱手:“林小姐今日之言,王某……受教了。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林木兰站在窗边,并未相送,只是轻轻说了句:“王公子,保重。山高水长,日后若有缘再见,希望王公子认得的,是林沐南,而非林木兰。” 王明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雅阁。 狗娃立刻凑上来,上下打量他:“三叔,她没把你怎么样吧?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王明远摇摇头,语气有些复杂:“没什么,走吧。” 崔琰也看出王明远神色有异,但此刻不便多问,三人迅速下楼,离开了望月楼。 回崔府的马车上,王明远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脑中反复回响着林木兰的那些话。 太子、林家、财富、民生、商队、那个叫铁柱的汉子……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对京城的局势,对林木兰这个人,有了一个全新的、更为复杂的认知。 第343章 殿试阅卷 殿试结束当晚,贡士们绞尽脑汁写就的数百份答卷,便被礼部官员领着内侍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收拢、糊名,然后连夜送入了皇城一处专门辟出的、戒备森严的偏殿之中。 与乡试、会试动辄耗时半月之久的漫长阅卷不同,殿试的流程被压缩得极紧。 今日考试,明日阅卷,后日呈递御前、皇帝钦定,大后日便是传胪唱名,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这意味着,留给这些读卷官甄别优劣、评定高下的时间,极其紧迫。 他们需要在短短一日内,初步筛选出所有试卷的等次,尤其要挑出其中最出色的十份,待明日交由内阁大学士们最终审定排名顺序,后日清晨便要呈送御前,由专人跪读,听候圣裁。 次日那偏殿内,读卷官们按品级资历分坐长案两侧,人人面色凝重,无人交谈,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低低的清咳打破沉寂。 每人案前都堆叠着厚厚一摞试卷,需先自行批阅,遇有佳卷或难以决断者,再相互传阅、商议。 流程严格,先由低阶读卷官进行初筛,剔除明显有瑕疵或平庸之作,将尚可的试卷呈送更高一级的官员复核,如此层层递进,最终优选出的卷子,才会被送到那几位决定名次的关键人物案头。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也从白日逐渐变成黑夜。 待到第二日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殿内烛火也已燃尽大半,初步的筛选工作才接近尾声。 大部分试卷已被归入不同等次,唯余最后约二三十份最为出色的答卷,被整齐地摆放在了偏殿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 此时,殿门再次开启,几位身着绯袍、气度雍容的重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当朝首辅,兼此次殿试的总读卷官,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李阁老。 其身后跟着的,有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部院堂官,以及两位以学问渊博著称的翰林院掌院学士。 他们,将负责从这最后的精华中,初步敲定前十名的顺序,再交由圣裁。 几位大人落座,自有内侍将那份试卷逐一奉上。 众人默默传阅,时而凝神细观,时而提笔在特制的纸条上写下简短评语粘于卷侧,时而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气氛比下方更为凝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一次短暂的沉吟,都可能决定一位学子乃至一派人未来的命运。 阅卷持续了约莫几个时辰,初步的共识才勉强达成。 前十的试卷被挑选出来,大致排定了先后,但关于前三名,尤其是第一名的初步排比,争议却陡然激烈起来。 兵部尚书张老大人,是行伍出身,虽年逾六旬,依旧声若洪钟,他拿起一份试卷,手指用力点在策论部分,朗声道: “诸位,老夫观此卷,可为第一!诸位请看此处论述,‘北疆大捷,士气可用,当趁势而进,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此言深得我心! 还有这里,论及东南倭患,主张‘造坚船利炮,主动出击,肃清海疆’!何等气魄!如今国朝虽内有忧患,然对外不可示弱!正需此等锐意进取、有胆有识的栋梁之才!若都只知守成,畏首畏尾,国威何存?” 他对面坐着的是户部尚书赵大人,主管天下钱粮,最知国朝情况,他闻言缓缓放下手中另一份试卷,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张大人稍安勿躁。锐意进取固然可贵,然治国如烹小鲜,岂能一味用猛火?你推崇此卷,气势虽足,然细观其策,多言战,少虑民。大军一动,钱粮何来?民夫何出?眼下各地水旱频仍,仓廪未实,当务之急是与民休息,固本培元!老夫倒觉得,此卷更为妥当。” 他拿起自己看重的那份:“这篇文章强调‘国以民为本’,主张‘重农抑商,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句句皆立足于恢复民生,充盈府库。此乃固本之策,长远之计!武功之威,可逞一时之快,然民安方是江山永固之基!陛下近年来亦多次下诏,强调安抚流民,赈济灾荒,此卷正合圣意!” “赵大人此言差矣!”张尚书眉头紧皱,“重农自是根本,然岂可因噎废食?边患不除,海疆不靖,如何安心发展农桑?唯有以战止战,打出十年太平,方可真正推行休养生息之策!” “打?拿什么打?”赵尚书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再兴大役,恐生内变!前朝旧事,殷鉴不远!” 眼看两位大人争执不下,其他几位重臣也纷纷加入讨论,有的支持张尚书,认为国势当张;有的倾向赵尚书,主张稳扎稳打;还有的则提出其他试卷,认为某卷论证缜密,某卷文采斐然,亦当考虑。 一直端坐上首,闭目养神的李阁老,此刻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争论的众人,最后落在面前一份尚未被过多提及的试卷上。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份试卷拿到面前,又仔细看了一遍其中的关键段落。 “诸位,”李阁老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让现场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手指轻轻点着试卷上的一段文字,“老夫观此卷,立论中正平和,既肯定将士之功,不堕国威,亦深切体恤民生之艰,指出当前国力难以支撑大规模长期战事。 其所提‘寓兵于农’、‘屯田实边’、‘精练锐卒,择机出击’等策,看似平实,却颇合兵法中‘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理,亦暗合圣贤‘藏富于民’之训。 其核心在于‘权衡’二字,以武功之威创和平之机,全力转向内政,富民强兵。此策,与去岁冬日内阁议事时,我等商议的关于北疆边事‘暂缓大规模用兵,着力巩固防线,整顿后勤’之方略,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李阁老此言一出,几位大臣都安静下来,重新审视那份试卷。 首辅点出此卷策略与朝廷既定方略的暗合,分量自然不同。这已不仅仅是文章高下的争论,更涉及是否与中央保持一致的政治站位问题。 经过又一番仔细的传阅和低声商议,尽管仍有不同意见,但在李阁老的倾向性引导下,前十名的最终顺序,特别是前三名的排位,总算艰难地确定了下来。 那份被李阁老特意点出的试卷,被定在了一个极为靠前的位置。 …… 第344章 圣裁 第三日清晨,养心殿东暖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皇帝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面容瘦削,面色虽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依旧深邃,偶尔开阖间,锐利不减。 太子恭敬地侍立在榻旁,低眉顺目。 几位内阁大臣及读卷官代表屏息静气地垂手立于下首。 一名声音清朗的翰林学士,正手捧那份最终确定的前十名试卷名单,一份一份地,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在御前跪读其主要策论观点。 每读一份,都会简要附上读卷官们的集体评语。 皇帝闭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读到那份被李阁老看重、定为首席的试卷时,皇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未睁开。 十份试卷全部读毕,读卷的翰林学士叩首退至一旁。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的最终决断。 按照惯例,皇帝通常会尊重读卷官集体拟定的名次,但亦有乾纲独断、更改排名的先例。 良久,皇帝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浑浊,却径直看向身旁的太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太子,这几份策论,你都听了。你以为……如何?孰优孰劣?” 太子似乎早有准备,闻言立刻微微躬身,脸上露出那抹惯有的、弧度标准的恭敬笑容,语气温顺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诸位读卷大人拟定的名次,皆有其道理,诸位学子都是栋梁之材。若真要儿臣浅见……”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刚才朗读试卷的翰林学士,继续说道,“儿臣觉着,那份主张‘重农抑商,固本培元’的策论,更为老成持重,深合治国之道。如今国朝虽有大捷,然内地灾荒不断,正宜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此策方为上佳之选,最是符合当前国情。”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落在太子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恭敬的面具,直抵内心。 待太子说完,殿内又静默了片刻,皇帝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哦?你真是这样觉得?” 太子感受到那目光,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恭顺,肯定地答道:“是,儿臣愚见,确是如此。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武功之威,终是外力,民心所向,方是长治久安之基。” 皇帝盯着他又看了几秒,才缓缓移开目光,然后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大太监连忙躬身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十份试卷,按照读卷官拟定的顺序,一份份整齐地摆放在皇帝榻前的御案上。 只是在摆放时,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在其中一份试卷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似乎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这动作皇帝却知道是何意。 太子的目光随着太监的动作移动,看到那份被李阁老看重、内容与他刚才所言“重农”之策并不完全一致,反而强调“权衡”与“暂缓大规模用兵”的试卷,依然被放在中间极为显眼的位置,而那份他刚才提及的“重农”策论反倒被放到了其侧面。 在他内心中真正认可,且殿试时还曾驻足良久看过的那份‘北疆大捷,士气可用,当趁势而进,犁庭扫穴,以绝后患!’的策论则被放在了更侧面,甚至连中间都算不上时。 他眼底最深处,一丝阴鸷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显得标准而温良,仿佛由衷赞同父皇的决定。 皇帝将太子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口气,一股更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朕累了,你们都跪安吧。太子留下。” “臣等告退。”众大臣恭敬地行礼退出暖阁。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 皇帝复又闭上眼,半晌,才幽幽道:“既然你如此看重农事,心系黎民……那今日晚间侍疾,便不必读那些经史了,就给朕讲讲《农桑辑要》吧,也好让朕听听,你对农桑一道有何见解。” 太子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立刻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是,儿臣遵旨。” …… 半个时辰后,太子从养心殿退出,脸上的标准笑容在转身踏入东宫范围的那一刻,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阴沉。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入东宫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很大,藏书丰富,此刻临窗的大书案上,赫然堆满了《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等农学典籍,还有《礼记·王制》、《尚书·禹贡》等强调休养生息、中庸治国的经典。 太子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卷,眼神中的阴沉逐渐被一种扭曲的厌恶所取代。 他猛地抓起最上面的那本《农桑辑要》,手臂上青筋虬起,似乎想要狠狠摔在地上,但最终,他还是死死克制住了,只是将书重重地按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双平日努力维持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 他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永远深沉难测、处处压制他的父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低不可闻、却充满恶毒的字眼:“老不死的……!”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戾气,旋即又被浓重的寂静所吞没。 第345章 王明远! 自那日望月楼与林木兰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王明远心里头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虽然事情的开端荒唐至极,但结局总算没有到最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木兰的坦诚、果决,以及那份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与布局,都让他印象深刻,甚至心生几分钦佩。 回到崔府,他将与林木兰交谈的结果,略去关于太子和林家内部谋划的核心部分,只简单告知了师母、崔琰和狗娃,说是误会一场,林家已表明不再纠缠。 师母听完,拍着胸口连道阿弥陀佛:“了结了就好,了结了就好!真是菩萨保佑!这京城之地,果然是非多,往后你们出门在外,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崔琰也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跳脱,挤眉弄眼地道:“我就说嘛,我师弟这般人才,哪能随便就让人算计了去?” 反应最大的还是狗娃。 他黑着脸,瓮声瓮气地哼道:“哼!说得轻巧!绑了人,道个歉就完了?也就是三叔你心善!要依着我,非得……”他挥舞着巨大的拳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不过见王明远确实无意再追究,他也只好把那股闷气憋回肚子里,只是私下里还是叨咕了好几句“京城人心眼子多”、“防人之心不可无”。 无论如何,林家这桩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王明远将全部心神都收拢回来,等待着最终决定的时刻——传胪大典。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等待中滑过,转眼便到了传胪大典这日。 这一日,天还黑得浓稠,估摸着刚到寅时,王明远睡得正沉,就被一阵急促却不失小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传来狗娃压低了却依旧难掩兴奋的粗嗓门:“三叔!三叔!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 “狗娃?”王明远撑着胳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你……你咋起这么早?” 王明远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现在离出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呢。 他披衣下床,刚打开房门,就看到狗娃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口,一双铜铃大眼在昏暗的廊灯下灼灼发亮,精神得像是刚啃了十斤人参。 只是那眼下两团明显的乌青,暴露了他真实的状态。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异常“精神”的模样,心里下顿时便知,试探着问:“狗娃,你……你昨晚不会一夜没睡吧?” 狗娃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睡啥呀三叔,我咋睡得着!不光昨晚,前晚我也没咋合眼!一躺下,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想到三叔你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游街的样子,一会儿又怕……呸呸呸!反正就是又高兴又紧张,翻来覆去煎饼似的!” 王明远闻言,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他想说点什么让狗娃别抱太大希望,免得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但看着侄儿那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任何冷静的分析都显得不合时宜,这是狗娃最质朴、最真挚的祝福和期盼。 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狗娃结实的胳膊:“你呀……快去打盆冷水来,我醒醒神。” 这时,院外也传来了脚步声和崔琰师兄带着明显倦意、却又强打精神的声音:“狗娃,你三叔醒了没?时辰差不多了,该收拾准备了。” 崔琰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从院外走了进来,脸上同样带着明显的倦色,却也是精神亢奋,看到王明远就咧嘴笑道:“师弟,起了?我就猜狗娃肯定比我还急!”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这心里也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了一夜,就没踏实睡过。” 王明远看看崔琰,又看看一旁的狗娃,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也被这股浓浓的、带着暖意的紧张感驱散了。 他笑了笑,道:“有劳师兄和狗娃挂心了。走吧,洗漱用饭,莫误了时辰。” 这就是家人。 他们或许不能替你考试,替你面对风浪,但他们会把最真挚的关切、最紧张的期盼,毫无保留地系在你身上。 这种沉甸甸的牵挂,便是他在这个陌生京城最大的底气和支持。 洗漱完吃过早饭,依旧是那个时辰,熟悉的路线。 马车碾过京城寂静的街道,轱辘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狗娃和对面的崔琰那绷紧的神经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自己虽然看似平静,但胸腔里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今日,可是决定最终排名的日子! 一甲三名“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这名次高低,直接关系到起步的官职、未来的前程,可谓天壤之别。 虽然以他会元的身份,落入三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甲和二甲,二甲前列和二甲靠后,那差别可就大了去了。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马车抵达皇城外时,天色依旧墨黑,但今日的气氛与殿试那天截然不同。 殿试时是庄严肃穆,带着考试前的紧张;今日则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期盼、焦虑、以及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躁动。 很快,时辰到了。 礼部的官员们出现,开始核验身份,组织贡士们按照会试的名次排好长长的队伍。 王明远作为会元,毋庸置疑地再次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百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背上,那目光里充满了羡慕、嫉妒、审视、还有无声的较量。 然后依次核验身份、搜检,一切流程与殿试时相仿,但气氛却更加庄重肃穆。 当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开启时,所有贡士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引路官员,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第二次踏入这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皇城。 穿过一道道宫门,再次来到皇极殿前那无比宽阔的汉白玉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贡士都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只见晨曦微露的天光下,皇极殿如同匍匐的巨兽,巍峨庄严。 殿前广场两侧,依品级序列,站满了身着各色绛紫、绯红、青色官服的文武百官! 他们鸦雀无声,垂手而立,如同泥雕木塑,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旌旗仪仗森然排列,身着鲜明盔甲的御前侍卫如同标枪般钉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 这场面,远比殿试时只有读卷官和执事官员要宏大、肃穆百倍! 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大典,帝国精英尽汇于此! 在场的每一个贡士,无不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眼前这一幕,就是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乃至数十载,梦寐以求的场景! 位列朝班,参与国事,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所有的梦想和野望,在此刻都有了最直观、最震撼的投射。 许多人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微微发颤,只能拼命握紧拳头,才能抑制住身体的抖动。 王明远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百名同科那灼热、紧张的呼吸和目光。 他同样心潮澎湃,但多年历练出的沉稳心性让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在礼部官员低沉而清晰的指令下,贡士们按照会试名次,依次在广场中央指定的位置站定。 王明远的位置,依旧是所有贡士的最前方,正对着那高高的丹陛,无比显眼。 站定之后,现场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只有晨风吹拂旌旗发出的轻微猎猎之声。 忽然,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从皇极殿方向传来,悠扬宏大,响彻整个广场,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陛下驾到——”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穿透乐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顿时,广场上所有官员,连同王明远等贡士,在引礼官的指令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向着皇极殿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震耳欲聋。 王明远俯下身,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地面,心中亦是一片肃然。 “平身。” “谢陛下!” 众人再拜,起身,重新垂手站好。 许多贡士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礼乐声稍歇,接下来,便是今日最核心、最激动人心的环节——传胪唱名! 一名身着绯袍、气度沉凝的礼部高官,手持一份明黄色的诏书,缓步走到丹陛之前,面向广场众臣和贡士。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百上千道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份决定数百人命运的黄榜! 王明远即便心志再坚定,此刻也感觉心跳如擂鼓,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灼烧般的注视。 一甲三名,鼎甲荣耀,究竟有没有他?会是第几名? 虽然按惯例,会元位列一甲是常事,但殿试风云变幻,谁也说不准。若真能得中鼎甲…… 他不敢再深想,强迫自己凝神静气,等待那最终的宣判。 那礼部官员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洪亮、带着独特韵调的声音,开始宣读: “隆景三十二年殿试,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来了! 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 官员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运足了中气,朗声宣告: “第一甲第一名——”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王明远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那声音清晰地报出了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仿佛重若千斤的名字: “秦陕长安府咸宁县,王明远!” “王明远”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皇极殿前,也炸响在王明远的脑海里!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时间似乎停滞了。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冲得他眼前甚至有了片刻的发花,耳中嗡嗡作响。 真的是……状元? 我不是在做梦? 紧接着,那礼部官员并未停歇,按照制度,将这鼎甲第一名的姓名、籍贯,再次清晰地、缓慢地传唱了第二遍,第三遍! “第一甲第一名,秦陕长安府咸宁县,王明远!” “第一甲第一名,秦陕长安府咸宁县,王明远!” 一连三遍! 每一次传唱,都像是在确认这个无比真实又恍如梦境的荣耀! 这声音,穿透云霄,响彻宫阙,宣告着今科状元的诞生! 一甲第一名! 王明远! 新科状元——王明远! 直到第三遍唱名结束,王明远才仿佛从那种极致的震撼和恍惚中惊醒过来。 巨大的喜悦、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和多年礼仪训练出的惯性,上前几步,走出班次,来到丹陛之下最前方,撩袍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臣王明远,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依旧清晰洪亮。 这一刻,皇极殿前,文武百官的目光,数百名新科进士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跪在丹陛之下的年轻身影上。 羡慕、敬佩、感慨、复杂……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而王明远伏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贴着额头,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滚烫。 十一年了。 从在清水村那个小村庄,在爹娘和兄长的期盼中,在赵夫子的启蒙下,第一次拿起三字经,在石板上写字开始…… 从顶着烈日严寒,奔波于王家小院与赵氏蒙学开始…… 从岳麓书院的挑灯夜读,到嵩阳、应天、白鹿洞的万里游学…… 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路过关斩将…… 多少个日夜的寒窗苦读,多少次的孤寂徘徊,多少回的压力与期盼…… 这一刻,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付出,似乎都在这“第一甲第一名”的唱名声中,得到了最终的加冕和回报! 这声音,他王明远,等了足足十一年! 这一刻,梦想照进现实,他终于站在了这科举之路的最高点! 新科状元! 王明远! 第346章 御街夸官(上) 直到礼部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王明远才在引导下起身,退回原位。 接着,那礼部官员开始唱诵一甲第二名、第三名的进士人选,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身旁不远处的那个清瘦身影。 陈香此时也正看向王明远。 那双平日里总是过于沉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欣慰、开心的光芒,嘴角甚至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明远心中一定,也回以一个同样坚定、带着共享喜悦的眼神,同时还带着一丝期待。 这时,礼部官员那洪亮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无声交流,也牵动了所有剩余贡士的心弦: “第一甲第二名,江西九江府,陈子先!” 榜眼!是陈香! 王明远心中涌起更大的高兴! 好兄弟,你我兄弟,今日同登鼎甲! 陈香闻言,只是依礼出列,谢恩,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 这份定力,让周围不少心态起伏巨大的新科进士暗自汗颜。 “第一甲第三名,应天府,孙哲!” 探花是应天书院的孙哲兄!也是旧识! 一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气质洒脱的学子应声出列,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朝着四方拱了拱手,这才跪下谢恩,比起陈香的沉静,他显得外放许多,更符合人们对“探花郎”风流倜傥的想象。 这鼎甲三人,皆是相熟的同窗,此番同列,日后朝堂之上,也能多几分照应。 传胪还在继续,二甲的名字也被一一唱出。 罗敬荣、李华容、赵思远、顾亦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响起。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中感慨,他相识的那些来自四大书院的精英同窗,以及那日国子监文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不少才俊,名字大多出现在了二甲序列之中。 这意味着,接下来众人无论是馆选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还是直接观政授官,王明远都将身处一个充满“熟人”的环境,这份同科之谊,将是未来官场上不可或缺的人脉基石。 所有名次宣读完毕,众人再次行礼,恭送圣驾。 待天子仪仗远去,承天门、午门那沉重无比的朱红宫门,在悠长的号角和礼乐声中,被侍卫们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另一番天地。 按照礼仪,新科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享有殊荣,可随捧着张贴金榜的礼部仪仗,从午门正中的门洞出宫。 这午门正中,素来只有皇帝才能日常出入,今日特许状元一行通过,无疑是“天子门生”极致的荣耀体现。 而其他进士,则需从两侧的掖门出宫,这一刻,科举等级带来的差距,在这道门洞前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整了整衣衫,在礼官引导下,与陈香、孙哲并肩,迈步走向那大门洞开,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通道的午门正门。 脚步踏过巨大的门坎,他能感觉到身旁陈香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瞬,就连一向洒脱的孙哲,面色也凝重了许多。 这一刻,他们迈出的不止是宫门,更是人生的全新阶段。 出了宫门,外面早已是人声鼎沸。 礼部官员捧着金榜,在前导引,王明远三人紧随其后,率领着身后庞大的进士队伍,浩浩荡荡前往长安左门外临时搭建的“龙棚”张挂金榜,谓之“传胪唱名后瞻榜”,以示荣耀公开。 这个环节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向天下人展示“皇恩浩荡、人才辈出”的象征性活动。 不过这个过程对王明远他们一甲三人、二甲众人和三甲第一名来说,其实已是走过场,因为名次早已知晓。 但对于众多三甲同进士和看热闹的百姓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一刻。 王明远身为状元,需得做出表率,引领众人,神情庄重,步履沉稳,感觉有几分前世记忆中领导视察时那种“带头大哥”的感觉,但他同时还得做出那种既庄重又略带欣赏的姿态。 只是这感觉让他心里有点微妙的尴尬,只能努力绷着脸,维持着状元的威仪。 待金榜张挂妥当,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嚣。 接下来便是顺天府尹亲自为状元、榜眼、探花插花披红的环节。 早有内侍捧着三套崭新的冠服等候在一旁。 王明远被引到临时设下的帷帐后,由内侍伺候着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状元袍。 这袍子用料考究,刺绣精美,穿在身上,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同了。 他走到一旁准备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年轻官员形象,大红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宇间虽还带着些许少年的清俊,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果然是人靠衣装。”王明远心中暗道,这身行头一穿,连自己都觉得增色不少。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古装剧,那些状元郎似乎都是这般模样,没想到自己竟也成了其中一员。 很快,陈香和孙哲也换好了榜眼、探花的冠服走了出来。 陈香依旧是一身清冷气质,但那身冠服也让他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官威。 孙哲则更显成熟稳重,三人站在一起,皆是风采不凡,引得周围负责礼仪的官员和侍卫们都暗自点头,心中赞道: 今年这一科鼎甲,不仅才学出众,这品貌风度,也是近年来罕有,尤其是状元和榜眼,年纪都如此之轻,怕是又要引得京城轰动一阵子了。 顺天府尹满脸笑容,亲自为三人插花,披上大红绸带。 一切准备就绪,三匹神骏的白色御马被牵了过来,配着华丽的马鞍,显得格外精神。 “请上马!”礼官高声唱道。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 他端坐马上,看向旁边的陈香和孙哲。 陈香上马的动作略显生涩,但还算稳当,孙哲则是同样驾轻就熟。 三人相视一笑,尽管性格迥异,此刻心中却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哪怕是一向情绪内敛的陈香,在此刻这普天同庆、万人空巷的氛围中,苍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孙哲更是笑容满面,不断向周围拱手。 “御街夸官,启程——” 礼部官员一声令下,前方鸣锣开道,仪仗队伍缓缓启动。 第347章 御街夸官(下) 队伍从承天门出发,沿着御街,向着既定的路线行进。 王明远坐在高头大马上,视野顿时开阔。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真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酒楼茶肆的窗户全都打开,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幼,都伸长了脖子,想一睹新科进士,尤其是鼎甲三名的风采。 “快看!状元郎!好年轻!好俊俏!” “榜眼也俊!看着真有学问!” “探花郎也风度翩翩!” “哎呀!今年的进士老爷们可真精神!” 更有许多大胆的姑娘小姐,挤在人群前面,或躲在临街店铺的二楼窗口,朝着马上的三人拼命挥手,将手中的香帕、鲜花、甚至荷包香囊,朝着他们抛洒过来! 顿时,五彩缤纷的绢帕、香囊如同雨点般落下,但大多集中在了最前方的王明远和稍后的陈香身上。 孙哲那边虽然也有,但明显少了许多。 虽然三人都是俊逸非凡,但年纪较轻的状元和榜眼,则更加引人注目。 “状元郎!看我这里!” “榜眼公子!接我的帕子!” 王明远只觉得眼花缭乱,香风扑鼻,各种绣工精致的帕子落在他的袍子上、马背上,甚至有一方直接盖在了他怀里。 他有些窘迫,又觉得有些好笑,这阵仗,简直比前世顶流明星开演唱会还要疯狂。 他只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偶尔向两旁的人群拱拱手,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同时,他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过,很快,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狗娃和崔琰师兄! 狗娃那铁塔般的身材实在太显眼了! 他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黑红的脸上洋溢着无法形容的狂喜,嘴巴咧得老大,看到王明远目光扫来,他更是兴奋得嗷嗷直叫。 接着甚至激动之下,猛地一把将身旁同样兴奋得不知所以的崔琰拦腰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奋力向上一抛! “哇——!” 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崔琰吓得哇哇大叫,手舞足蹈地被抛到半空,又稳稳地被狗娃接住。 这憨货! 王明远在马上看得是又好笑又心头一暖,眼角竟有些微微发酸。 这熟悉的场景,让他瞬间想起了多年前。 县试放榜那天,他得了县试案首,大哥王大牛也是这般兴奋,一把将当时还是小豆芽菜的他抛向了空中。 院试中了秀才,父亲王金宝也是没忍住,将他抛向了空中。 这画面,太眼熟了。 也让他不禁想到,此番高中状元,消息传回村里,怕不止整个王家要沸腾了,甚至整个清水村、永乐镇都要沸腾了。 同时,他在这京城御街之上,接受万民瞻仰…… 若是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虎妞、猪娃猪妞、文涛……他们也能在此,亲眼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这一刻,巨大的荣耀与一丝淡淡的乡愁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而道路两旁,百姓的议论更是直接: “哎呀呀,这次的状元郎和榜眼,可真是潘安再世啊!” “要是能同时嫁给这二位郎君,真是死也值了!” “呸!你想得美!状元郎是我的!” “我更喜欢榜眼那种清冷的!” “探花郎也好,就是……瞧着年纪怕是成了家的?” “成了家又如何?做个红颜知己也好啊!” 少女怀春,妇人凑趣,话语大胆泼辣,听得王明远耳根发热,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陈香更是连脖子都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马鬃里。 只有孙哲,毕竟年长些,经历多些,还能保持着风度,微笑着向两旁拱手。 临街的茶楼酒肆,所有雅间的窗户都打开了,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大家闺秀、官家小姐,也顾不得矜持,纷纷探出头来,用团扇半遮面,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马上的三位年轻才俊,窃窃私语,粉面含春。 王明远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缓缓前行,耳畔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眼前是万千百姓狂热的面孔,鲜花香帕如雨落下。 他心中那份“顶流明星”的既视感越来越强,若不是场合太过庄重,他真想挥着手,来一句: “左边的朋友,你们好吗?右边的朋友,你们好吗?楼上的朋友,还有……房顶上的朋友,你们好吗?” 因为他确实看到,不少沿街的屋顶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人…… 在他目光未及之处,一抹青色驻足片刻便转身而去。 游街的队伍绕着内城主要街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缓缓朝着崔府所在的方向行去。 王明远骑在神骏的白马上,只觉得脸颊因为一直要保持得体的微笑都有些发僵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各种香帕、香囊混合的气息。 这一路,可真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队伍行至崔府所在的街口,眼前的景象同样热闹非凡,崔府大门早已披红挂彩,装饰得比之前过年还喜庆。 师母穿着一身崭新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正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大门外,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灿烂笑容,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发红。 狗娃和师兄崔琰此刻也已回来,眉眼带笑的站在一旁。 眼见队伍到了门前,早有候着的下人赶紧点燃了早就挂好的长串鞭炮。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顿时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更添喜庆。 按照礼仪,游街至此算是结束,王明远也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先是朝着师母方向深深一揖,然后又对前来维持秩序、引导队伍的礼部官员和兵丁们拱手道谢。 其他进士们也在此各自散去,或回住处,或去相熟的会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轻松,不少人路过王明远身边时,都再次笑着拱手道贺。 “恭喜王兄!贺喜王兄!” “明远兄,今日风采,令人心折啊!” “状元公,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提携!” 王明远一一客气地回礼,说着“同喜同喜”、“愧不敢当”、“互相砥砺”之类的客套话。 待送走了官面上的人,王明远这才快步走到师母面前,又是一揖:“师母,学生回来了。” “好!好!好!”师母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激动和些许哽咽。 “瞧瞧,这身状元袍一穿,更是精神了!快,快进府!这一路辛苦了吧?” “三叔!”狗娃嗓门洪亮,黑红的脸上兴奋得放光,此刻也忍不住的围着王明远转了两圈,啧啧称赞。 “这袍子可真带劲!真威风!刚才我们在街口都看见了,好家伙,那大姑娘小姐扔的花啊手帕啊,都快把你埋起来了!爷奶要是在,估计嘴都要乐歪了。” 崔琰也兴奋地拍着王明远的肩膀:“师弟!你太厉害了!简直给崔家挣足脸面了!我刚才在街上,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人夸你呢!顺道我爹都被夸了,还说他教-徒有方呢!”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得了厚厚的赏钱,个个喜气洋洋,见到王明远纷纷躬身道喜:“恭喜王公子高中状元!贺喜王公子!” 整个崔府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第348章 恩荣宴,师叔? 师母早就吩咐厨房备下了极其丰盛的宴席,山珍海味摆满了整整一大桌子。 席间,狗娃和崔琰更是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把游街时看到的趣事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哪家小姐看得丢了手帕,哪个阁楼的窗户差点被挤掉下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然而,这轻松的时刻并没持续太久。 王明远心里清楚,跨马游街只是荣耀的展示,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繁琐的官方流程,一刻也不得清闲。 果然,饭后不久,便有一份礼部关于接下来几日的简单日程送到了崔府。 师兄接过日程单,看着纸上的内容给王明远说道:“明日上午,恩荣宴,在礼部衙门。下午还得带领新科进士去鸿胪寺练习-朝见礼仪,为后续的谢恩、祭孔做准备。 后日,则是领受御赐冠服与赏赐,估计你的官职任命也会在那时下来。 大后日,需要进宫谢恩,再后一日是去国子监释菜礼…… 好家伙,排得满满的,直到你去翰林院上任,怕是都没得歇了。” 王明远接过单子看了看,果然密密麻麻。 他揉了揉眉心,虽然对此早有耳闻,但真看到这安排还是有点头疼。 不过一想到最期待的授官也即将到来,心中不免激动。 状元依照旧制,一般会直接授官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这算是一步踏入了仕途的门槛,完成了从平民到官员的阶级跨越。 比起二甲进士们需要馆选后才有机会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或者外放知县,以及三甲同进士们大多只能授官偏远地区或等待候补,他这个状元起点已是极高,不知被多少人羡慕。 “师兄,我晓得。这些事情马虎不得,需得谨慎应对。”王明远将单子收好。 崔琰点点头:“是啊,尤其是明日的恩荣宴,说是赐宴,实则也是让你们这些新科进士认认人,特别是你们一甲三位,还有二甲前列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甚至好像听之前考中的师兄说,每年首辅李阁老、各位部堂高官可能都会到场。” ...... 次日一早,王明远依旧早早起身,登上了前往礼部的马车。 恩荣宴巳时开始,设在礼部衙门附近的一处专门用于庆典的宽敞大殿内。 王明远到达时,殿内已是人头攒动。新科进士们按照名次早已站好位置,一个个穿着新发的进士巾服,神情既兴奋又紧张。 宴会也布置得极为庄重。殿内设了若干席面,最上首自然是主位和几位高级官员的座位。 下面,状元独占一席,摆在最前方显眼处。榜眼陈香和探花孙哲共坐一席,在他稍后位置。其余进士则是四人一席,依次排列。 很快,殿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以首辅李阁老为首,一众身着绯袍、青袍的官员鱼贯而入。 李阁老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平和却自带威严。他身边跟着礼部尚书、侍郎等人,还有几位气度不凡的官员。 按照旧历同样也会有武勋官员参与,以彰显文武同治,此次武官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国公常服的老者。经一位同年低声提醒,他才知道那是英国公,一位早已不理实务、只领虚衔的勋贵代表。 很快,宴会开始,一套繁琐的礼仪过后,众人落座。 李阁老代表皇帝和朝廷说了些勉励的话,无非是“望尔等精忠报国、不负皇恩”之类的场面话。 场面话说完后,气氛也稍微活络了一些。 官员们开始相互敬酒,新科进士们也纷纷起身,向各位到场的高级官员敬酒。这是难得的结交机会,没人敢怠慢。 王明远作为状元,自然是焦点中的焦点。 他稳住心神,先整了整衣袍,端起酒杯,稳步走到首辅李阁老的席前,躬身行礼:“学生王明远,敬谢阁老栽培之恩!” 李阁老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的会试卷子,殿试问策,老夫都看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立论扎实,见解不俗,尤其殿试那道权衡之策,有静气,很好。日后在翰林院,要好生砥砺学问,脚踏实地,莫负圣恩,莫负平生所学。” 话语简洁,却已是极高的评价,尤其是“有静气”三个字,更是点出了他策论的核心优点,李阁老身边的几位官员也都投来赞许的目光。 王明远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学生谨记阁老教诲!” 李阁老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王明远知趣地饮了杯中酒,退下。 接下来,轮到陈香和孙哲上前,李阁老也简单勉励了几句,内容大致相仿,但明显不如对王明远说得具体。 接着,王明远又依次向礼部尚书、侍郎等其他高级官员敬酒。 一圈下来后,王明远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羡慕、探究、审视皆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算是真正进入了这些朝廷高官的视野。 敬完一圈,王明远刚回到自己座位,准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就见一位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官员微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王明远认得此人,正是他未来的顶头上司——翰林院掌院学士,庄崇庄大人。 他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庄大人。” 庄崇笑容和煦,摆摆手:“坐,坐,明远不必多礼。” 他很是自然地坐在了王明远旁边的空位上,态度随和得不像上司,倒像是位平易近人的长辈。 他先是夸赞了王明远几句年少有为,学问扎实,又问了问他家中情况,言语间满是欣赏。 王明远恭敬地回答着,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这位李掌院的态度未免太过亲切了些,丝毫没有上官的架子。 正疑惑间,只见庄崇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又带着真诚的笑容: “明远啊,有件事……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觉得还是提前说开为好,免得日后共事尴尬。” 王明远心中一动,忙道:“大人请讲。” 庄崇轻咳一声,道:“这个……算起来,我或许还得称呼你一声‘师叔’。” 王明远:“……?!” 看着王明远愕然的表情,庄崇笑着解释道:“家师乃是周老太傅的早年入室弟子。按辈分,我当称周师为太老师。而你,是周老太傅亲口承认的记名弟子。这……辈分如此,我也无奈啊。”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看这事儿闹的”的表情。 王明远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根子在这里!周老太傅桃李满天下,这李掌院竟然是老太傅的徒孙!这辈分……可不是压了对方一头么! 难怪他态度如此,这要是不说开,以后在翰林院,他是以下属之礼相见,还是以晚辈之礼相处,确实尴尬。 王明远立刻起身,非常诚恳地说道:“李大人万万不可!晚辈侥幸得老太傅垂青,收录门墙,已是惶恐。大人乃朝廷重臣,翰林院掌院,是明远的上官前辈。这辈分之说,仅限于师门私谊,绝不可行于公堂。日后在翰林院,还请大人以寻常下属视之,明远必当恪尽职守,听从大人差遣!”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尊重了师门传承,更表明了在公务场合绝对遵从上下级关系的态度。 庄崇闻言,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显然对王明远的识趣非常满意。 他拍拍王明远的肩膀:“好!明远果然通情达理!既如此,公私分明,最好不过!日后在翰林院,有何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我便是。” 解决了这桩尴尬事,庄崇又闲聊两句,便心情舒畅地离开了。 王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说开了,不然这“师叔”辈分压着顶头上司,以后工作还真不好开展。 他重新坐下,心里琢磨着,这官场还没正式踏入,各种关系就已经盘根错节地缠了上来,往后真是要步步小心了。 宴会便在这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的氛围中结束了。 第349章 授官 接下来几日,王明远感觉自己依旧是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得停歇。 恩荣宴结束后的下午,便由鸿胪寺的官员领着他们这群新科进士,反复演练各种朝仪。 如何在不同的宫殿前站位,如何跪拜,如何山呼万岁,连磕头的幅度、起身的节奏,都有严苛的规定。 一遍,两遍,三遍……直练到身体形成本能记忆,确保在真正的谢恩大典上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王明远作为状元,位置最前,更是众目睽睽之焦点,丝毫没法偷懒或者摸鱼。 一天下来,虽然天气还有些许冷意,他的里衣却已被汗水浸透了几回,膝盖和腰背更是酸麻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演练暂告段落,真正的重头戏,授官的日子,终于到了。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城肃穆,新科进士们按甲次名序列队在殿前站好,皆是鸦雀无声。 晨风带着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火热。 繁琐的礼仪过后,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名礼部高官手持明黄诏书,步至丹陛前沿,声音洪亮,清晰地宣读授官旨意。 最先宣读的,自然是鼎甲三人。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王明远——”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撩袍端带,跪下听宣。 那官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官服一袭,乌纱帽一顶,犀角带一条,槐木笏板一柄……!赏宝钞五锭……!” 声音落下,便有内侍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朱漆托盘,躬身送到王明远面前。 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绯红色的罗袍,颜色鲜艳如火;旁边是乌纱帽,两侧展角挺拔;犀角带光泽温润;槐木笏板光滑沉重。 王明远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这沉甸甸的托盘。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手臂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极力克制着,但指尖触及官袍那冰凉丝滑的面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豪情交织着涌上心头。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虽然早已知道状元例授此官,但真当这官诰实实在在落入手中,感受着官服的分量,那种梦想照进现实的冲击,依旧让人无比激动。 爹,娘,大哥,二哥,虎妞……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咱们老王家,从今日起,是真的改换门庭,光宗耀祖了! 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涩,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眼角余光能看到身旁不远处的陈香和孙哲也依次出列。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陈子先,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赐……”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孙哲,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赐……” 编修是正七品,虽比修撰低一级,但同样是清贵无比的翰林官。 陈香依旧是一脸平静,仿佛只是领了件寻常物品。孙哲则面带笑容,意气风发。 看着好友同列鼎甲,同入翰林,王明远心中也为他们高兴,日后在翰林院,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接下来,是二甲进士的授官,这就和一甲有了天壤之别。 除了二甲前十名有机会参加接下来的“馆选”,即选拔庶吉士的考试外,其余二甲进士,以及所有三甲同进士,并未立即获得实职官诰。 他们需要经历“观政”阶段,也就是分配到各部院去实习、学习政务,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期间还要经过考核,之后才能根据表现和空缺,等待吏部的派官。 运气好的,或许能得个知县、州同知之类的实缺;运气不好或考评不佳的,可能就只能候补,甚至被安排到一些闲散职位上。 这就好比一甲是直接给了编制,端上了铁饭碗,起点高,前途明朗。 而二甲三甲,则像是合同工甚至是实习生,需要经过漫长且不确定的考核期,转正之路充满变数。 授官仪式结束后,众人再次叩谢皇恩,然后便可捧着各自的官诰赏赐离开了。 按照安排,明日他们还需身着这身崭新的朝服,参加谢恩大典。 回崔府的路上,王明远小心地将那身翰林修撰的官服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上精致的刺绣。 狗娃和崔琰更是兴奋,一会儿摸摸官服,一会儿看看乌纱帽,啧啧称奇。 “三叔!这官袍可真气派!这颜色,正!你穿上肯定好看!”狗娃咧着嘴笑。 “师弟,从此以后,你就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哈哈,比我爹当初可厉害太多了!”崔琰与有荣焉。 王明远笑着摇摇头:“官身是有了,责任也更重了。往后在翰林院,需得更加勤勉才是。” 接下来的谢恩大典,场面更是宏大。 王明远身着绯袍,手持槐木笏板,与陈香、孙哲一起,率领数百新科进士,在皇极殿前向端坐于龙椅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虽然皇帝因身体原因并未久留,但那种身处帝国权力中心、作为“天子门生”参与国家大典的震撼与荣耀,足以铭记终生。 一连串的庆典仪式总算告一段落,王明远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但心里却无比充实。 这晚,他终于得了些空闲,坐在书案前,铺开信纸,准备给远在秦陕老家的家人写封家书。 虽然他知道,朝廷的官报恐怕会比他的家书更早抵达家里,等家书到的时候县令说不定已经敲锣打鼓去清水村报过喜了。 爹娘他们接到报喜的时候,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娘会不会又抹眼泪?爹会不会激动地喝上两盅?大哥肯定咧着嘴傻笑,大嫂怕是满村子嚷嚷他中了状元…… 他提笔蘸墨,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从何写起。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思考良久,终于落下: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明远,已于京城皇极殿前,叩谢天恩,授翰林院修撰职…… 儿幸不辱命,得沐皇恩,然每念及父母养育之恩,兄嫂扶持之义,乡邻相助之情,未尝不感激涕零,战战兢兢…… 京中一切安好,师母与师兄待儿甚厚,狗娃亦乖巧懂事,请勿挂念。 惟愿父母保重身体,兄嫂安康,虎妞生意兴隆…… 儿在此必当恪尽职守,清廉自持,不负圣恩,不负亲望…… ” 写着写着,他的眼眶再次湿润。 荣归故里,衣锦还乡,自然是每个读书人最终的梦想。 但看着眼前这满满的日程,翰林院即将开始的“实习”,他明白,那一天恐怕还是有些遥远。 按朝廷制度,一甲进士授官后,需立刻入职,想要回一趟远在西北的老家,怕是得等到三年考满之后,或者外放地方官时才有机会了。这期间,只能靠书信往来。 这让他想起那些观政结束后,或被外放到各地担任知县、州判的二甲、三甲同科们,他们赴任前,倒是有可能顺路回家乡看看,心中不免羡慕。 不过此事若是让那些即将奔赴偏远之地、前途未卜的同科们知道,稳坐翰林院的状元郎竟在羡慕他们能回家,怕是真的要苦笑着回一句:“王修撰,要不……咱俩换换?” 这世上之事,各有因缘,难有十全十美。 他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和清贵前程,便也需承受与之相应的责任与离别。 待全部写完后,王明远将家书仔细封好,吩咐狗娃明日一早就去找可靠的驿站寄出。 次日一早,狗娃便揣着信出门了,不过那怀里的信件却不止王明远昨晚写的那一封,还有一封更厚实的信件则是他自己写的,不过并没有告诉王明远。 第350章 狗娃的选亲计划 在王明远忙碌的这几日里,崔府里却有个人比王明远这个正主儿还要忙活,而且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弓弦还紧,那就是狗娃。 这几日狗娃眼瞅着三叔高中状元,风风光光,他是打心眼里高兴,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 可高兴劲儿过去,另一桩心事就跟雨后的春笋似的,噌噌往他心窝里钻,那就是三叔的终身大事! 上次林家那档子事,可真是把狗娃给吓出阴影了。光天化日,贡院门口,就敢把人打晕了绑走拜堂? 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行事咋这么野呢?简直比他们清水村给地里浇水时为了争水打架的汉子还彪悍! 虽说后来那林家小姐看起来讲道理,事儿也说开了,可狗娃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他三叔如今是状元郎了,长得又好,性子又温和,学问还顶了天的大,这放在京城,那不就是一块香饽饽,哦不,简直是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大肘子,哪个不想上来咬一口? 万一再来个不讲理的,仗着权势硬要招三叔当女婿,可咋整? 三叔是读书人,脸皮薄,心思正,到时候抹不开面子,或者被人拿捏住了短处,岂不是要吃亏? 不行!狗娃暗下决心,三叔的婚事,可不能由着京城这些人胡来!得赶紧定下来!得找个知根知底、老实本分、能好好跟三叔过日子的! 有了这念头,狗娃可就坐不住了。 于是,趁着王明远这几日忙着参加各种活动,狗娃充分发挥了他那家传的社交能力,把崔府左邻右舍混了个溜熟。 他本就长得高大壮实,面相憨厚,嘴巴又甜,再加上他可是新科状元的亲侄儿,谁不愿意跟他多说两句?很快就把崔府周边几条街的“情报网络”给混熟了。 他专挑那些在各大府邸当差、消息灵通的管家、采买婆子、门房套近乎。 今天帮东街李府管家扛个米面,明天送西街张府婆子一包从秦陕带来的特产干枣,后天又跟北街卢翰林家门房聊几句京城天气……他力气大,嘴又甜,出手也大方,没几天,就跟这些人打成了一片。 一旦熟了,加之狗娃的确会聊天,情绪价值拉满,再加上不经意的语言引导,那些平日里闲得发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管家们可就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起各府的“秘闻”来。 不过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狗娃那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甚至差点都凉了半截。 东边那条胡同住的牛大人,听说官儿不小,可他家夫人是低嫁,娘家势力大,在府里说一不二。 牛大人下了衙回家,都得看夫人脸色。夫人心情好了,能让进卧房睡个踏实觉。夫人要是心情不痛快,牛大人就得抱着铺盖卷去书房对付一宿。 那些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牛大人有次在衙门熬了一宿,回家想歇歇,结果因为脚没洗干净就被夫人轰出来了…… 狗娃听得直咧嘴,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哪是娶媳妇,这是请回家一尊活祖宗啊!三叔那温和性子,要是摊上这么一位,那还不得被欺负死? 不行不行,门第太高的,坚决不能要!这条得记下! 他默默在心里那个无形的“选婚册子”上,用力划掉了“高门贵女”这一项。 还有西头那家秦大人,听着也挺愁人。 秦夫人身子骨弱,过门好些年了也没生养一男半女。这倒也罢了,关键是秦夫人自己不能生,还不许秦大人纳妾,更不同意从族里过继个孩子。 为这事,夫妻俩整天闹别扭,家里冷锅冷灶的,没点热乎气。听说秦大人年纪不大,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狗娃一听,更是摇头。 身子骨不好可不行!倒不是他狗娃势利眼,非得要人生孩子。他是觉得,身子不好,就难免多病多灾,三叔将来要是当官忙起来,哪能天天围着药罐子转? 再说了,老王家可就三叔学问最好,将来肯定得开枝散叶,把这家风传下去啊! 嗯,身子必须得好,要结实,要能生养!……呃,要是实在不能生,也没啥,我狗娃以后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三叔也行! 狗娃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过继儿子的事儿了,完全没意识到这辈分可能会乱成一锅粥。 这些来自各家仆役的八卦消息,真真假假,添油加醋,本来就是为了解闷的谈资,却像一颗颗种子,在狗娃那单纯又焦虑的心里深深扎了根。 他越听越觉得,这京城里的官家小姐,看着光鲜,内里麻烦事儿可真多! 一个个不是娇纵任性,就是体弱多病,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哪有他们清水村的姑娘实在、能干、好生养? 这么一对比,狗娃心里头那个念头就更坚定了:还得是老家知根知底的姑娘靠谱!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把清水村里那些适龄的、没定亲的姑娘过了一遍。 首先想到的,就是村长家的三闺女——丫蛋! 为啥是丫蛋姐呢?狗娃有他的道理。 首先,丫蛋姐肯定是中意三叔的。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只要三叔从镇上下学回来,丫蛋姐保准会“恰好”在路边挖野菜,或者“刚好”在井边打水,偷偷拿眼瞟三叔,脸红的跟山上的野果子似的。 狗娃虽然那会儿年纪小,可这点事儿他门儿清! 其次,丫蛋姐身子骨好,能干! 村长家的闺女,从小就没娇生惯养过。丫蛋姐尤其能干,大夏天锄地,她一个人一天能锄一两亩,虽然这速度跟王家人没法比,但在村里姑娘里,那可是拔尖的勤快人。 而且身子壮实,将来肯定好生养。看看丫蛋姐的大姐二姐就知道了,那都是生了七八个娃的英雄母亲! 而且个个还都是男娃!老王家就需要这样的媳妇! 再者,丫蛋姐性子实诚,不玩虚的。 村长好像也教她认过几个字,虽说肯定比不上三叔有学问,但起码不是睁眼瞎,将来跟三叔也能说上话。最重要的是,丫蛋姐心眼好,肯定能实心实意对三叔好,不会像京城这些小姐似的,一肚子弯弯绕绕。 越想越觉得合适!狗娃一拍大腿,对,就是丫蛋姐了! 第351章 后山变样 三叔这边心思一定,狗娃转眼又想到了陈香哥,担心他也会遇到和三叔一样的问题,说不准哪天就被歹人掳走了。 而且陈香哥跟三叔是好兄弟,现在又是榜眼,长得也好,遇到这种事情的概率的确也很大。 那必须也得给陈香哥寻摸一个,陈香哥就是身子看着单薄,性子也太闷。除了看书种地,啥也不操心,得需要个厉害点、能张罗、知道疼人的媳妇照顾。 村里谁合适呢?他又开始在记忆里搜罗,很快锁定了目标——村头老李家的春花姐! 春花姐可是村里有名的利索人,家里兄弟姐妹五六个,她是老大,里里外外一把抓,干活麻利,说话也爽快,嗓门亮堂,整天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雀儿。 陈香哥不是不爱说话吗?正好,找个爱说话的,家里也热闹! 而且春花姐肯定能把陈香哥照顾得妥妥帖帖,让他专心做学问,不用担心生活琐事。 更何况春花姐那体格,一看也是能扛事、能生养的,完美! 狗娃越想越得意,觉得自己这媒人当得简直是太有水平了! 一下子解决了三叔和陈香哥两个人的终身大事,还都是顶顶好的姻缘! 正好,第二天三叔要他把写好的家书寄回老家。狗娃便瞅准机会,也偷偷摸摸把自己憋了好几天,写了厚厚一沓的信一并寄了回去了。他怕王明远知道说他瞎操心,都没敢让王明远知晓此事。 信里,他倒也没写王明远被抢亲的事情,怕家里人担心。 狗娃先是把王明远中状元的喜事洋洋洒洒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三叔骑马游街有多威风,官袍有多气派。 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大倒苦水,说京城人心眼子多,小姐们规矩大身子弱,不是良配。 接着,就隆重推出了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丫蛋姐和春花姐。 他把两位姐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简直就是为三叔和陈香哥量身定做的媳妇,强烈建议爷奶赶紧想办法,最好能直接把两位姐姐送来京城,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被京城里的“饿狼”给惦记上。 写完信,狗娃长舒一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心里踏实多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等丫蛋姐和春花姐来了,家里就热闹了,有人给三叔和陈香哥做热乎饭吃,有人给他们缝缝补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抱上小弟或者小妹,再或者小侄子小侄女了…… 而此刻,翰林院的值房里,王明远正埋首于一摞摞文书卷宗之中,熟悉着修撰的职责,偶尔抬头与对面书案同样专注的陈香交流一下某个典故的出处。 两人都完全不知道,他们最信任的侄儿和兄弟,已经悄咪-咪地给他俩把媳妇都“订”好了。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清水村这边,这几日同样也很忙碌,尤其是这清水村的后山,不过这后山几年来早已模样大变。 远看过去,黑乎乎一片,寸草不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清水村莫非是撞了大运,挖着露天煤矿了? 可走近了瞧,才会发现,那山上压根不是煤,而是厚厚的、一层叠一层的纸钱和香烛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几乎盖满了整个山头,竟是连点绿色都难瞅见了。 这几年,清水村的乡亲们算是跟这后山较上劲了。 也不知是从啥时候、由谁带的头,反正村里渐渐就传开了,说老王家的三小子王明远是文曲星下凡,这后山更是风水圣地。在这儿烧纸钱元宝,祖宗收得快,祈福也格外灵验。 于是,但凡逢年过节,或是谁家有个婚丧嫁娶、娃娃满月、老人做寿,甚至是谁家母猪下了崽儿想图个吉利,村民们都习惯性地提上一篮子纸钱供品,跑到这后山来,找块顺眼的地儿,点起火,嘴里念念有词,求祖宗保佑。 这习俗一旦形成,就刹不住车了。 你烧我也烧,今天你家烧,明天他家烧,这山上的草木,哪里经得住这般烟熏火燎? 没两年工夫,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就硬生生被烧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焦黑的树桩子和厚厚的纸灰。 因为这烧纸的风气太盛,连带着十里八乡的纸扎铺子都红火起来,尤其是永乐镇上那家“张记纸扎铺”,更是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张老板是个精明人,早两年就瞅准了商机,把铺面扩了又扩,花样也越来越多,各种奇珍巧思之物应有尽有。 他还放出话去,说他家扎的东西,用的是祖传秘方,烧了特别灵验,祖宗在下面收着也体面,当初王家就是烧了他家的西域丫鬟。 这话传开后,张记的生意更是火爆,不光是永乐镇,连县城、甚至州府里都有大户人家慕名来订做。 这张记纸扎铺,竟成了秦陕地界上数得着的大字号了,各地都开了分号。 不过这张老板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或者说,是个极懂得“借势”和“抱大腿”的。 他心知肚明,自家生意能做到今天这地步,全靠沾了“文曲星”王明远的光,而且他生意做到了府城,早就知道了王家的背景。 于是,两年前他就麻溜地亲自上门,硬塞给王金宝三成干股,说啥也不要钱,只求王家以后烧纸扎还从他这儿拿,而且分文不收。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没有王三郎的名气,就没有他张记的今天,这钱王家必须拿着,不然他良心不安,以后就不卖纸扎给王家了,甚至不卖给清水村了! 这是王金宝的软肋,他现在是族长,村里人都指着这个祈福呢,他要是断了大家的念想,非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不可。 没办法,王金宝只能收下。 如今,这纸扎铺子的分红,也成了王家一项不小的稳定收入。 这会儿,王金宝正站在自家院子里,叉着腰,瞪着眼,看着面前耷拉着脑袋、活像两只犯了错鹌鹑的老伴赵氏和大儿媳刘氏。 “你俩再说一遍?背着我,偷偷让人去烧了啥?”王金宝的声音调门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不敢置信的火气。 赵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也……也没啥,就……就十棵纸扎的姻缘树……” 刘氏在婆婆身后小声的补充道:“上面……上面还缠满了红线的那种……” 第352章 喜报 差不多是王明远在京城金殿传胪、跨马游街后的二十日光景,一匹背插旗帜的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离弦之箭,一路疾驰,冲进了长安府! “八百里加急?!边关又起烽火了?”有那经验老道的路人惊呼。 “不像!看那旗色,像是……捷报?”有人眯着眼分辨。 而那骑手伏在马背上,浑身尘土,却精神亢奋,一边拼命抽打着马臀,一边用已经嘶哑却依旧竭尽全力的声音,沿着长安府最宽阔的主街,放声高喊: “捷报——秦陕大喜——今科状元——王明远——!” “捷报——秦陕大喜——今科状元——王明远——!” “捷报!长安府咸宁县王明远老爷——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捷报!长安府咸宁县王明远老爷——高中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马蹄声、呼喊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喧嚣,吸引了所有行人的目光! “什么?状元?” “快听!喊的是什么?状元?!” “状元?!咱们秦陕出的状元?!”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手里的东西掉了都浑然不觉。 那快马沿着主街,径直朝着巡抚衙门正门狂奔而去! 而那一声声“状元及第”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炸雷,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状元?!咱们秦陕出的?!真的假的?!”茶楼里,一个正在喝茶的老秀才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着抓住报信人的胳膊。 “千真万确!那驿卒一路上都在喊呢!王明远!咱们秦陕的娃!”报信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天爷啊!秦陕!真是咱们秦陕!”另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眼眶瞬间就红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自打我大雍开科取士以来,咱们这西北苦寒之地,文风向来被江南、中原才子压着一头!莫说状元,便是鼎甲,都多少年未曾有过了!今日!今日终于……终于扬眉吐气了!” “哈哈哈!我就说!我就说王兄弟非池中之物!当年……咳咳,我就看出来了!”有那曾与王明远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此刻更是与有荣焉,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自己认识新科状元。 整个长安府,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全都沸腾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感,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这座西北重城! 秦陕,这片在世人眼中或许是“只出精兵悍将,少产风流才子”的土地,如今,竟真真切切地出了一位文魁天下、独占鳌头的状元郎!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崔巡抚正在签押房内,埋头处理着进京前繁杂的交接公文。 当长随连滚带爬、语无伦次地将消息禀报上来时,崔显正握笔的手猛地一僵,一滴浓墨“啪”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迹。 他先是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击中,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威严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胡须都因激动而颤抖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洪亮的声音在签押房内回荡,脸上瞬间绽开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红光满面! “好个王明远!好小子!果真不负老夫所望!不!是远超所望!竟能高中状元!哈哈!天佑我秦陕!天佑我崔显正啊!”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竟忘了官威,捋着胡须在房内来回快步踱步,喜色简直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虽然早就看出自己这徒弟非池中之物,料定他此次会试必能高中,甚至期盼他能冲击一下鼎甲。 但一举夺魁,拿下状元!这惊喜,这荣耀,实在是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他崔显正个人的荣耀,更是他主政秦陕几年来,教化之功最耀眼、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是他即将踏入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时,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所有同僚侧目的政绩! 这份师恩,这份香火情,价值无可估量! 他立刻朝着门外高声吩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快!快去准备!以本官的名义,下帖!三日后,就在这巡抚衙门,不!包下城中最大的‘荟英楼’!本官要设宴! 把府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名流、学子,全都请来!本官要好好为我这状元弟子,好好为咱们秦陕扬眉吐气,大庆三日!” 虽然王明远人还在京城,但这丝毫不影响崔巡抚此刻要与全城官民共享这份荣耀的热情。 这宴会,既是庆贺,更是向所有人宣告:他崔显正治下的秦陕,不仅能出精兵,更能出文魁!这份风光,必须十足十地摆出来! 而这天大的喜讯,也以最快的速度,被专人火速送往了咸宁县城。 此时的咸宁县令文敏之,刚刚处理完一桩县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正悠闲地坐在后堂,捧着一杯新沏的香茗,准备享受片刻清闲。 师爷此刻却捧着一份刚从府城加急送来的公文,几乎是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人!大人!天大的喜事!府城……府城刚送来的!是喜报!喜报啊!”师爷激动得语无伦次。 文县令被打扰了清静,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地接过公文,随口问道:“何事如此慌张?莫非是府城又有什么新吩咐……”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展开公文。 目光扫过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他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噗——!” 一口温热的茶水毫无征兆地全喷在了面前的公案上,溅湿了刚书写的卷宗,也溅湿了他的官袍。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差点连那张轻飘飘的公文都拿不住。 “状……状元?!王明远?!咳咳咳……是、是那个……那个永乐镇清水村的王解元?!我们咸宁县的?!”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虽然早知道治下出了个举人王明远,更是崔巡抚的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做梦也不敢想,这位不声不响的王举人,此番进京,竟能鲤鱼跃龙门,不,是鲲鹏展翅,一举夺下了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状元桂冠! 状元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是能名留青史、光耀千古的存在! 他自己苦熬多年,也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出身,在知县任上苦苦挣扎,而这位王明远,年仅弱冠,起步便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天子近臣,清贵无比,未来的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文县令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嗡”地一下直冲头顶,激动得手脚发麻,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擦拭官袍上的水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堂内来回疾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状元”两个金光大字在疯狂闪烁。 这是天大的政绩!是能让他文敏之的名字写在县志、甚至府志最显眼位置的莫大荣耀!更是天大的机遇! 若能借此机会,与这位新科状元、未来的朝堂新贵结下善缘,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对他今后仕途的助力,将是无可估量的!必须抓住!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抓住!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对着同样激动得不知所措的师爷和闻讯赶来的县丞、主簿等属官,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快!立刻!马上!把所有能动的人手都给我召集起来!衙役!除了必要的巡值人员,全部集合! 鼓乐队!仪仗!把库房里最气派的旗牌、伞盖全都给我请出来! 备礼!重礼!肥猪一口不够!要两口!肥羊也要加倍!上等绸缎二十匹!银锭……五十两!不!一百两! 本官要亲自带队,以最隆重的仪仗,去清水村老王家里报喜贺喜!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咱们咸宁县,出了个文曲星!” 命令一下,整个县衙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疯了似的行动起来。 衙役们争先恐后地换上最新的号服,鼓乐手们卖力地调试着锣鼓唢呐,师爷手忙脚乱地准备着大红喜报、书写着恭贺的条幅。 原本依照惯例,报喜队伍顶多十几二十人,轻装简行即可。 但此刻,在文县令“极致隆重”的要求下,硬生生扩充到了近两百人!再加上闻风而来、想要沾沾文曲星喜气的商户、百姓,县衙门口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等到吉时已到,文县令身着最正式的官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地骑上披红挂彩的骏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的队伍出发时,那阵仗,那气势,哪里是去报喜?分明比大将军得胜凯旋还要威风凛凛!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位县太爷是要带着全县的力气,去剿灭哪路不开眼的悍匪! 第353章 好汉饶命 两日后的晌午头,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永乐镇镇口的青石板路。 文县令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虽然连日赶路脸上带着倦色,但精神头依旧足得很。 “永乐镇到了,赶紧敲起来!吹起来!都给我精神点儿!”文县令清了清嗓子,扬手吩咐道。 霎时间,得令的锣鼓班子便卖力地敲打起来,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得震天响,沉寂的永乐镇瞬间被这喧天的声浪惊醒。 “出啥事了?谁家娶亲这么大阵仗?” “不像娶亲啊,你看那是……县太爷?县太爷怎么来咱们镇上了?” “快看那旗子!‘状元及第’!我的老天爷,是报喜的!咱们这儿出状元了?!” “状元?谁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还能出状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敲锣打鼓的队伍跑得还快。 路边店铺里的伙计、掌柜,街上的行人,纷纷涌到街边,踮着脚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中了!真的中了!老王家的三郎,中状元了!”有那消息灵通的,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老王家?哪个老王家?是……是在镇口卖猪肉,后来开了卤肉铺子的那家吗?”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我前儿个还去他家卤肉铺子买了卤猪头肉和肉夹馍呢!那味道可真不错!我、我这是吃了状元家卖的肉和馍了?” “可不是嘛!就是他家!王金宝家!三郎就是他家老三,王明远!”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笃定和炫耀,仿佛跟状元家多熟似的。 “哎呦喂!真是他家!我前几天还跟金宝家的和他大儿媳在巷口唠过嗑呢!赵嫂子还夸我发髻梳得好来着!嗨呀,我这算是跟状元他娘说过话的人了!”另一个妇人拍着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老天爷开眼啊!状元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清水村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不,是冒火了啊!” “快看!县太爷都亲自来了!这得多大的脸面!” “走走走!还做啥生意啊!跟着去清水村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沾点文气,让我家那小子开开窍!” 人群彻底沸腾了。 欢呼声、惊叹声、小孩子的嬉闹奔跑声,混杂着震耳的锣鼓唢呐,把整个永乐镇搅得如同开了锅的沸水。 许多机灵的商户,直接让伙计上门板歇业,掌柜带着全家老小,也跟着报喜的队伍,一起往清水村方向涌去。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大。 原本的上百号人,加上永乐镇跟上的百姓,待走到通往清水村的那个熟悉土路口时,黑压压的人群已然超过了数千之众,喧闹声震得路两旁的树叶子都扑簌簌直掉。 尘土飞扬中,旌旗招展,锣鼓喧天,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哪路大军得胜还朝了。 与此同时,清水村王家小院,却还沉浸在一片看似平常的午前忙碌里。 王金宝正在后院,抡圆了膀子,一下一下,稳当地劈着柴火,咔嚓声清脆有力。 王金宝不远处,王大牛刚处理好一头肥猪,正准备收拾下水,满手是血,额头上也蹭了些血污,看着有些唬人,但他脸上却带着憨厚的笑容,干得十分起劲。 家里铺子的肉食生意如今越做越大,这杀猪的活计虽已派了出去,但是隔几日他还是忍不住想自己上手试试。 赵氏和刘氏在灶房里忙活,锅里卤着肉,香气混合着炊烟袅袅飘出。 猪妞带着弟弟猪娃,趴在院里的石磨盘上,正一笔一划地认真描红。 张文涛和虎妞前些日子也刚从府城酒楼回来,此刻张文涛正拿着扫帚帮王家打扫院子,虎妞则在一旁晾晒刚洗好的衣裳。 日子仿佛和往常任何一个晌午没什么不同。 突然,王金宝停下手里的斧头,侧耳听了听。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哗声,还夹杂着……锣鼓响? “大牛,你听听,是不是有啥动静?”王金宝直起腰,朝院角喊道。 王大牛也停了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凝神细听。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确实是锣鼓声,还有鼎沸的人声! 没等他们琢磨明白,就见常年在村口大槐树下玩的半大小子王石头,连滚带爬、上气不接下气地沿着村道狂奔而来,一张脸兴奋得涨红,像是刚喝了二两烧刀子,离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尖叫: “金宝爷!金宝爷!来了!来了!好多人!县太爷!县太爷亲自带着好多人,敲锣打鼓来了!说是……说是明远叔……明远叔他中状元啦!状元!” “哐当!”王金宝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斧头脱手落下,刚好砸在才凑过来的王大牛脚面上。 王大牛“嗷”一嗓子跳开,也顾不上脚疼,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啥?石头你说啥?三郎……三郎中状元啦?!真的假的?!” “状元!明远叔中的是状元!头名状元!”王石头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比划。 “好多官差!好多旗子!县太爷骑着大马!快到村口了!” 灶房里,赵氏听到后,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点油花。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嘴里喃喃道:“中了……真的中了……我的三郎……” 旁边的刘氏更是“哎呀”一声,激动得手一抖,把准备往锅里放的一小勺盐整罐全撒了进去,但她也恍然未觉,此刻只顾着拉着赵氏的胳膊又哭又笑:“娘!娘!你听见没?三郎是状元!状元公啊!” 虎妞听到后也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嗷”一嗓子,转身一把把正在扫地的张文涛捞了起来了。张文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虎妞拦腰举起,原地转了两个圈! “哎呦喂!虎妞!慢点!……”张文涛吓得哇哇叫,手里的扫帚都扔了,双手乱舞,肥肉乱颤。 “哈哈哈!三哥做到了!三哥是状元郎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虎妞兴奋得满脸放光,举着胖乎乎的张文涛又蹦又跳,浑身的劲儿使不完似的。 王金宝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想稳住激动得发抖的手,却发现根本没用。 他口中反复喃喃低语:“来了!终于来了!老三的喜报,终于到了!还是状元!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快去迎接报喜队伍!” 村口那边,骑着高头大马的文县令,正志得意满地接受着村民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刚要示意衙役喊话报喜,突然就见村里冲出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一身粗布短褂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再配上那汉子因为激动而有些狰狞的表情,竟直直地就朝着马头冲了过来! “保护大人!”不知哪个衙役喊了一嗓子。 文县令哪里见过这阵仗?他一个文弱书生,平时见的顶多是些偷鸡摸狗的毛贼,何曾见过这般浑身浴血的凶悍壮汉朝自己冲来?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体统了,下意识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想跑! 嘴里还带着哭腔尖叫:“壮、壮士!好汉!饶命!本官是来报喜的!报喜的啊!” 第354章 光宗耀祖 一阵兵荒马乱后,这误会总算在王大牛结结巴巴的解释和众人七嘴八舌的圆场下平息下来。 “原、原来是王大官人!真是……虎兄无犬弟,豪勇!豪勇过人呐!”文县令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又和蔼。 他此刻也顾不上去计较对方浑身血污、惊吓仪仗的罪过了,满脑子都是如何跟这状元家攀上交情。 王大牛见县太爷没怪罪,还夸他“豪勇”,黑红的脸膛更红了,讷讷地行礼,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杀完猪,一身腥气,竟然激动到忘记换衣服就冲了出来,还好把那把杀猪刀被放在了案板上,不然怕今日真是难以解释的清了。 于是王大牛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沾满血点子的粗布外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短褂,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大人恕罪,小人……小人刚在收拾家伙事,一听三弟中了,一高兴就……就冲过来了,没吓着您吧?” “无妨!无妨!此乃真情流露,本官岂会怪罪!”文县令大度地摆摆手,心里却暗道:吓是吓着了,但这话能说吗?不能!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着周围重新聚拢、眼神火热的百姓们朗声道:“乡亲们!静一静!本官今日前来,乃是为清水村王明远王公子高中今科状元,特来报喜!” “奏乐!”他朝后一挥手。 顿时,刚才因为那场面暂停的锣鼓唢呐再次卖力地吹打起来,比刚才更响更烈,喜庆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许多清水村的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与有荣焉。 文县令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村里王家小院的方向缓缓走去。沿途村民纷纷让开道路,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兴奋的笑容。 等到队伍浩浩荡荡来到王家那熟悉的院门外时,王金宝早已带着全家老少,在赵氏、刘氏、虎妞等人的搀扶下,迎了出来。 王金宝虽然极力想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泛红的眼圈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赵氏更是由刘氏和虎妞一左一右架着,才没软倒在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角却也还带着笑意。 院子里,手脚麻利的张文涛和闻讯赶来的村长王金福带着几个后生,已经飞快地搬出香案,摆上了瓜果点心,点燃了粗大的香烛和高香,青烟袅袅,更添庄重。 文县令见状,立刻站定,整理了一下方才慌乱中弄皱的官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最威严郑重的姿态。 他从身旁师爷手中,恭敬地请过那份用明黄绸缎包裹、盖着朱红玉玺大印的喜报。 霎时间,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喜报上。 文县令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昂,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隆景三十二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王明远,赐进士及第,状元及第!秦陕省长安府咸宁县永乐镇清水村人士王明远,文采斐然,学识渊博,器宇轩昂……特授翰林院修撰之职!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王金宝带领全家,朝着京城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声音哽咽却异常响亮。 周围黑压压的村民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直冲云霄,回荡在这小小的山村之间,久久不息。 宣读完毕,文县令双手捧着喜报,郑重地交到王金宝颤抖的双手中。 王金宝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恭喜王老爷!” “赵婶子!您可是状元娘了!天大的福气啊!” “状元公!咱们村真出文曲星了!” 欢呼声、道贺声、鞭炮声、锣鼓声瞬间炸开,混合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将王家小院彻底淹没。 王大牛咧着大嘴,只知道傻笑,见人就拱手。 虎妞兴奋地蹦跳着,差点把身边的张文涛又举起来。 刘氏和赵氏一边抹着喜悦的眼泪,一边抓起早就准备好的铜钱和糖果,向着人群抛洒。 “沾喜气啦!” “抢状元家的喜糖咯!” 大人们笑着争抢,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地满地捡拾,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文县令看着这淳朴又热烈的场面,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心里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拉近关系。 “金宝老哥,您真是教子有方啊!能培养出王状元这等麒麟儿,实乃我咸宁县之幸,秦陕之光啊!” 王金宝被夸得晕晕乎乎,只能连连摆手,嘴上说着“不敢当”“县尊过誉”,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舒坦。 不过他心里讶异,这县太爷也太客气了,简直不像个官,倒像是来走亲戚的远房表弟。 他见时辰不早,便对赵氏和虎妞吩咐:“孩他娘,老大家的,快去灶上看看,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请县太爷用了饭再走!” 按常理,文县令作为地方官,报喜完毕,象征性喝杯茶就该走了,以免扰民。 但文县令今天打定了主意要把关系拉到位,闻言不但没推辞,反而顺势就坐稳了,笑呵呵道:“老哥盛情,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正好也沾沾状元府的喜气!” 说话间,赵氏和刘氏已经手脚麻利地张罗好了一桌酒菜。 虽然仓促,但正中间摆的那一大盆卤肉,看着着实诱人,王金宝热情地邀请文县令入席。 席间,王金宝和王大牛感激文县令亲自来报喜,不停地给他夹菜,但自己父子两甚是激动,此刻哪有心情吃饭,也就是看着文县令吃。 文县令起初还笑着接受,但几筷子下去,脸色的笑容就有点维持不住了。 这王家的卤肉看着诱人,但尝起来……怎么这么咸? 可看着王金宝父子那热情洋溢、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只得硬着头皮,一边强笑着夸赞“风味独特”、“甚是下饭”,一边硬着头皮往下咽,每吃一口都得多灌半杯酒才能压住那齁咸味。 心里却暗暗叫苦:莫非这状元公才华横溢,是因为自小吃盐多? 王金宝见县太爷吃得“香甜”,夹菜更勤快了:“大人喜欢就多吃点!乡下粗茶淡饭,您别嫌弃!大牛,快,给大人再夹个卤猪蹄。” 王大牛“哎”了一声,一筷子下去,一只肥厚的大猪蹄就堆到了文县令碗里。 文县令看着那“咸猪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最终,他实在是扛不住了,勉强又扒拉了两口,便借口衙中还有公务,仓皇起身告辞。 王金宝一家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将其送到院外。 文县令临走前,紧紧握着王金宝的手,语气无比真诚:“王老哥请留步!日后在咸宁县,王家、清水村但有所需,不必客气,直接来县衙寻本官即可!一切便宜行事!” 说罢,还悄悄塞给王金宝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区区贺仪,不成敬意,务必收下!” 王金宝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里对这“客气得过分”的县太爷更是感激又惶恐。 送走了文县令,王家的狂欢才真正开始。 王金宝一合计,决定按照规制,就在村口进士牌坊旁边,再立一座更大的状元牌坊! 消息一出,整个永乐镇乃至周边乡镇的石匠都闻风而动,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活儿! 接下来的几天,清水村比过年还热闹十倍。 王家请了三个戏班子,轮番唱戏,白天唱完夜里唱,连唱十天十夜! 四里八乡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清水村人山人海,卖吃食杂货的摊贩挤满了村道,简直成了一个大集市。 揭牌这日,天色蒙蒙亮,王家后山那座因为常年烧纸祈福而变得黑黢黢的山头上,肃立着清水村王家的所有男丁。以王金宝为首,王大牛、王金福等族人依次排开,人人神色庄重。 王金宝手持三炷高香,带领族人对着祖坟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祷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金宝,率王氏阖族男丁,敬告于先灵之前! 吾族子弟王明远,蒙祖宗荫庇,皇恩浩荡,寒窗苦读,不敢稍懈,今科高中状元,金榜题名,授职翰林! 此乃吾族百世未有之荣光,皆赖祖德深厚,福泽绵长! 今特立牌坊于村口,光耀门楣,告慰先人! 愿祖宗保佑明远前程似锦,为国尽忠,亦望祖宗继续护佑我王氏一族,人丁兴旺,福寿安康!” 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无比的虔诚与自豪。 半个时辰后,村口状元牌坊上的红布被王金宝揭下。 “状元及第,文魁天下” 正反面各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这牌坊将长久屹立于此,历经风雨。 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这青石牌坊不倒,所有路过此地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叫清水村的西北小村庄里,曾经走出过一位名叫王明远的状元郎! 真正的光宗耀祖,莫过于此! 第355章 声名远播 揭牌结束后,清水村的喧闹声又是持续了好几日才渐渐平息下来,但那座崭新的状元牌坊已然矗立在村口,无声地宣告着老王家的荣耀。每日都引得远近乡邻乃至外县的人特意赶来观看、抚摸,沾沾文曲星的福气。 永乐镇,赵氏蒙学,昔日已经很是喧闹的门庭,如今简直要被汹涌的人潮挤破,院子里站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和孩子,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去清水村参加完庆贺仪式的赵夫子赵文启,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站在那间最大的讲堂门口,脸上是极力想维持师道尊严、却又实在抑制不住从每条皱纹里溢出来的红光。 曾几何时,他一个屡试不第、止步于童生的夫子,守着这间小小的蒙学,教的不过是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以及一些基础算学。对学生的期望便是能认全字,日后能找个活计对得起自己收的这份束脩,偶尔出个能把四书读通的童生,已算是莫大的欣慰。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从他这简陋学塾里走出去的弟子,竟能鱼跃龙门,高中状元,成为天下读书人仰望的魁首? “赵夫子!赵夫子!您就行行好,收下我家这孩子吧!束脩我们加倍!不,三倍也成!”一个穿着绸缎、看样子是镇上富户的汉子,拼命挤到前面,满脸堆笑地恳求,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礼盒。 “赵夫子,我家小子机灵着呢,就求您点拨点拨,沾沾状元公的文气!”另一个妇人也急声道。 “是啊赵夫子,咱们可都是街坊邻居,您可不能偏心啊!” 赵夫子被围在中间,耳边是七嘴八舌的请托,眼前是无数双期盼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眼睛,而这些眼睛在最早的几年里,可都是写满了鄙夷。 他有些眩晕,又有些莫名的酸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抬手虚压了压: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蒙学扩招,是喜事,但地方有限,我也精力有限,需得循序渐进,择优收录,断不能误人子弟。大家的心意,文启心领了,且容我慢慢安排,一一考核,可好?” 好说歹说,才将激动的人群暂时劝住,答应三日后进行统一的入学考核。 待人群散去,学堂里恢复了安静。赵夫子独自一人,慢悠悠地收拾着桌案,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空着的桌椅,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却眼神清亮的孩子,端坐在后排,仰着小脸,一字一句跟着他念“人之初,性本善”的情景。 那时他怎会想到,这颗看似寻常的种子,有朝一日竟能长成参天大树,冠盖京华? “华年啊……”赵夫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银杏叶书签,低声喃喃,眼圈微微有些发热。 “你看到了吗?我教出来的明远,有出息了,大大的出息……我赵文启,没给你丢人,再也没有人说我是那克父克母、休妻弃子、屡试不中的落魄童生了……” (背景来自书圈加精的赵夫子人物小传) “爹,您怎么又收拾起桌案来了,不是说好了这些杂活儿以后都归我吗?” 一个粗犷却带着关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儿子秦一柱,正端着盆热水走进来,眉头拧着,像是对父亲的“不听话”颇为不满。 “爹,弟弟,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几乎是同时,女儿秦一弦温婉的声音也从灶间传来,带着饭菜的暖香。 “诶,好,好,来了来了!”赵夫子扬声应着,像是要将胸中那股汹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倾吐出来一般,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但同时,他心中却升起了一丝久违的念头,或许……或许老夫也该去试试那院试?这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坚定。 不为那虚浮的功名,就为……证明一下,我赵文启能教出状元郎,这把老骨头里,未必就真的挤不出个秀才的功名? …… 长安府内,府学后街一座清静的小院内。 虽然天气已然转暖,但柳教谕仍披着厚厚的棉袍,靠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他比几年前更显苍老瘦削,脸色蜡黄,不时低声咳嗽几下。 但这几日来,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彩。 “好……好……好啊!状元及第,翰林修撰……明远这孩子,真的做到了……做到了……” 他想起多年前在府学,那个青涩却已显露出不凡禀赋的少年,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对经史有着独到见解。自己当时便觉此子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敢想他能一跃冲天,直达魁首。 “老夫……老夫这口气,总算……没白熬……”柳教谕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常年憋闷的感觉,似乎都轻快了不少,他甚至觉得自己若此刻真就这么闭上眼,也定是笑着走的,再无遗憾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王明远身着绯袍,立于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经世济民的身影,那身影将代替他,去实现他此生已无法实现的抱负。 …… 长安府内,张家的“长安茯茶”的招牌旁边,不知何时,又挂起了一块簇新醒目的竖匾,上面是请长安府书法最好的老先生题写的几个烫金大字——“状元茯茶特-供”。 铺子里的生意也是火爆异常,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甚至不乏一些衣着体面的文人雅士,都慕名而来,点名要买这“状元喝过”、“文气滋养”的茯茶。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都有,都有!‘状元特-供’茶砖管够!”张德海此刻也顾不得身份,亲自站在柜台后,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称茶、包纸、系绳。他脸上泛着红光,额头上沁着汗珠,嘴角却快咧到耳根了。 才从湘江府赶回来不久的李茂也在人堆里穿梭,一边帮着维持秩序,一边大声介绍:“瞧一瞧看一看!正宗的‘状元茯茶’!王状元读书的时候困了,累了最爱喝的就是这一口!”他嗓门洪亮,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开心。 后堂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如同急雨落地,几乎要被拨的冒出火星子来。 李明澜埋首在一堆账本和订单里,指尖翻飞,额头也见了汗,可那嘴角的笑意却压也压不下去。 张德海抽空抹了把汗,对着一个相熟的老主顾,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那话里是掩不住的自得与炫耀: “老哥哥您瞧,我这眼光,嘿!早说了我那儿媳妇是个有福的旺家相!这不,应验了!她娘家三哥高中了状元,这文曲星的福气,那是能荫及亲眷的! 回头等我那媳妇入门了给我生了胖孙儿,我也天天让他喝这茶,好好沾沾他三舅的文气灵气,将来不求也中个状元,能考个秀才举人,光耀我张家门楣,我就心满意足喽!” 他说得眉飞色舞,心底那份庆幸更是如同泡开的茯茶,舒坦到了每一个毛孔。 当初决定与王家结亲,多少还有些冲着王明远这少年才子未来潜力的投资心思。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投资,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不,是请了尊功德无量的文曲星回家!这婚事,结得太值了! 第356章 名望已成 与此同时,岳麓书院、嵩阳书院、应天书院、白鹿洞书院这四大书院,虽然后三家此次未能夺得状元桂冠,略有遗憾,但毕竟王明远都曾在其地游学交流,留下了文章和事迹。 各家书院的山长和教谕们,倒也有名门气度,不仅未生嫉妒,反而纷纷在书院内张贴大红喜报,将王明远高中状元的消息广而告之,并以此激励在院学子。 “尔等当以王明远为楷模,勤学不辍,他日金榜题名,光耀书院!” 岳麓书院更是与有荣焉,直接将王明远的事迹列入书院“英才录”,并计划在下次大讲时专门宣讲其求学心得。 其余三大书院也纷纷在各自的学刊、文集中提及此事,称之为“书院交流之佳话”,“天下文脉相通之明证”。 于是,王明远“连中大三元”的传奇,叠加游学四方、博采众长的经历,如同一阵强劲的风,借着四大书院这高高的山头,迅速吹遍了天下士林。 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的故事,开始在无数州县的学馆、私塾中被讲述、传扬。 那些身处偏远、苦读不辍的寒门秀才,案头或许便多了一份辗转抄录的、据说出自“王状元”的旧日文章; 那些刚刚开蒙、对功名充满懵懂憧憬的垂髫童子,也或许从夫子口中,第一次听到了一个从西北贫瘠之地走出,却最终站在了科举之巅的榜样。 不知不觉间,王明远的形象,成了许多寒门学子心中仰望的高峰和奋力追赶的目标,一种无形的“名望”已然形成。 这种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名望”,今日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学子心中的憧憬。 但他日,当这些今日的聆听者、仰慕者,同样步入官场,分散于朝堂州县各处时,那份早年埋下的、近乎“同道”与“楷模”的亲近与认可,便会在关键时刻,转化为难以估量的人心倾向与潜在助力。 这应该就是当年的周老太傅对于“养望”之道的终极期盼吧。 ———— 然而,在京城的王明远却对此毫不知情,因为翰林院的“实习”期并非想象中那般清闲。 每日除了要熟悉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学习繁复的公文格式外,还需轮流参与修史、记录起居注、甚至偶尔替上官起草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书初稿。 这小小的翰林院,看似清贵,实则也是个小官场,关系盘根错节。 有出身世家大族、来此镀金的勋贵子弟;有熬资历、等待外放实缺的老翰林;也有如王明远、陈香这般新科鼎甲,风头正劲,却也不免引来各种或明或暗的关注、打量,乃至试探。 他必须谨言慎行,尽快熟悉规则,不仅要做好份内事,更要护着不谙世事的陈香,在这新的环境中站稳脚跟。 而此刻与他同桌而坐的,正是榜眼陈香。 陈香穿着一身官服,正对着一份需要整理归档的旧时奏疏抄件蹙眉,他那过于专注的神情,与周围略显沉闷的环境倒是相得益彰。 探花孙哲则在另一张桌子,与两位来自南方的庶吉士低声讨论着某个典故出处,言谈间依稀可见其洒脱本性,但也明显收敛了许多。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稿。 恩师崔巡抚很早前交予他的那本为官笔记,他早已翻得滚瓜烂熟,其中“翰林院初入须知”更是重点。 结合笔记与前世的一些间接经验,他深知,在这地方,尤其是新人,一时的才气外露或许能引人注目,但长远立足,靠的绝不是惊艳,而是“可靠”二字。 “明远兄,”身旁传来陈香极低的声音,他指着抄本上一处模糊的墨迹,“此处年号,似是‘景和’,但笔画粘连,与后文所载事件对不上,你看……” 王明远凑近细看,那处墨迹确实模糊,容易误认为“景和”。 他回想了一下相关史实,又对比前后文,低声道:“子先兄细心。依我看,应是‘景泰’二字,你看这一撇的末端走势……且景泰年间确有此事记载,时间吻合。” 陈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确是‘景泰’,是我疏忽了。”他提笔在一旁的空白处用极小字备注了自己的判断依据。 这是他们这几日形成的默契。翰林院的差事,多是与故纸堆打交道,校勘、编修、整理,要求的是极致的耐心和严谨。一个字、一个年份的错漏,看似微不足道,但若呈送上去被上官发现,就是“学问不扎实”的铁证。 王明远思维活跃,善于联系;陈香记诵超群,基础无比扎实。两人互相印证,效率既高,也最大程度避免了疏漏。 这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和善、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官员踱步过来,正是负责带他们这批新人的“教习”——五经博士周文博周大人。 “王修撰,陈编修,”周博士笑容可掬,声音温和。 “这批《实录》草稿校勘得如何了?詹事府那边催要得急,后日需得呈送过去复核。” 王明远连忙起身,陈香也紧跟着王明远放下笔站了起来,王明远恭敬回道:“回周大人,已校勘过大半,我与陈编修正在做最后核对,后日定能如期完成。” “好,好,”周博士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二人案头,见文稿摆放整齐,朱笔批注清晰工整,笑意更真诚了几分。 “不忙,不忙,仔细些为好。你们是今科鼎甲,学问自是好的,但这翰林院的规矩,首重一个‘稳’字。尤其是这校勘之事,关乎史实,更是错漏不得。”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王明远和陈香齐声应道。 “嗯,”周博士又看似随意地提点道,“呈送时,记得附一张签条,写明校勘人、日期,若有存疑之处,也需简要标注。这是规矩,免得后续麻烦。” “谢大人提点。”王明远心中记下,这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若无人提醒,新人很容易忽略,届时上官问起,一句“不懂规矩”的评价是跑不了的。 而且这周博士表面和气,但能被委以教导新科鼎甲之责,岂是简单人物? 崔师兄通过他舅家表哥打听来的消息没错,这位周博士最重规矩和细节,在他手下,宁可慢,不可错。 周博士又勉励了两人几句,便踱步去看孙哲等人了。 第357章 翰林初立 待两人坐下后,王明远与陈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谨慎。他们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逐字逐句,不敢有丝毫懈怠。 下衙的时辰刚到,铜钟声响起,堂内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孙哲伸了个懒腰,笑着招呼王明远和陈香:“仲默兄,子先兄,今日辛苦,不如一起去东来顺涮个锅子暖暖身子?我请客!” 王明远笑着婉拒:“多谢孙兄美意,只是这批稿子后日便要,我还想今晚再核对一遍,免得误事。改日我作东,再与孙兄畅饮。” 陈香也摇头表示要回去看书。 孙哲也不强求,笑道:“也好,那便改日。你们二位真是……太用功了!”说着便与另外几位相熟的庶吉士结伴离开了。 王明远和陈香收拾好桌面,将未校完的书稿锁入个人专用的抽屉,这也是规矩,涉密或未完成的文稿不得随意留置案头。 回到崔府,饭桌上,王明远简单说了说今日翰林院的事,重点提了周博士的提点。 师母听后连连点头:“这位周大人的确听说是个周全人,你做得对,初来乍到,万事求稳。你师父临走前也常说,翰林院是清水衙门,也是是非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把事情做扎实,让人挑不出错处,比什么都强。” 崔琰也插嘴道:“我爹也说过,他那年刚进翰林院,就因为一份奏疏抄漏了一个‘的’字,被当时的上官好一顿训斥,罚抄了十遍《翰林院规》呢!” 王明远深以为然。饭后,他回到书房,在脑中又将今日校勘的部分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安心歇下。 接下来的日子,王明远便将那套“靠谱哲学”发挥到了极致。 无论是整理档案、抄录文书,还是参与《起居注》的初步整理,他接到任何任务,必先三步走: 一,明确最终交付时限;二,问清核心要求和格式规范;三,若有不解,必先查阅旧例卷宗,若无果,再礼貌请教周博士或资深的老翰林,请教时必先说明自己已查阅何处,卡在何处,绝不做伸手党。 他提交的任何材料,无论是几张纸的摘要还是一摞卷宗的整理清单,交上去前必定自查三遍: 格式是否合规,所有日期、人名、地名、数字是否准确无误,行文逻辑前后是否一致。甚至连每个墨点是否污损了纸张,他都会留意。 他谨记崔师兄打听来的消息,对周博士始终保持恭敬,汇报工作条理清晰,先说结果,再言过程,最后才提可能需要协调之处,绝不让上官费心猜测。 对于堂内的其他同僚,无论是世家出身来此镀金的,还是熬资历多年的老翰林,他都保持谦和,每日清晨主动打招呼,偶尔帮前辈搬个书、递个文具,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刻意巴结,又表达了尊重。 他甚至还悄悄备了个小本子,记录各位同僚的姓氏、籍贯、大概背景,以及一些细微的喜好,避免无意中触犯忌讳。 这些举动,看似微不足道,但日积月累,效果显著。 周博士看他愈发顺眼,觉得此子踏实稳重,不骄不躁,交代事情愈发放心。 同僚们也觉得这位新科状元没架子,做事靠谱,都愿意与他交往几分。 甚至连负责打扫堂舍的老吏,王明远见面也会点头致意,偶尔狗娃带做了点心,也会分一些给他,老吏感激不已,有时会悄悄提醒他一些堂内不成文的小规矩。 而陈香,虽然性子冷清,不擅交际,但他那非人的记忆力和严谨到极致的考据功夫,在处理旧论时展现出巨大优势,许多旁人需要翻箱倒柜查证半天的疑点,他往往略一思索便能指出关键。 王明远便有意识地在与同僚讨论学问时,将一些适合陈香发挥的问题引向他,既解决了问题,也让陈香的才华得以自然展现,而非显得孤高。 渐渐地,同僚们也发现这位冷面榜眼肚子里的真才实学,对他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而非仅仅因其名次。 这日散衙后,周博士特意将王明远叫到一旁,语气比平日更温和几分: “明远啊,下月初,内阁要整理一批关于我朝水利设施的旧档,需调两人去文渊阁帮忙。我向庄掌院举荐了你和陈编修。那里接触的层级更高,规矩也更严,你们要更加仔细,少看、多听、多做、慎言,明白吗?” 王明远心中一动,文渊阁紧邻内阁,能去那里帮忙,意味着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档案,甚至是当今的奏章!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说明他和陈香初步得到了认可。 他压下心中激动,恭敬行礼:“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期望,谨守本分,用心办事。” 走出翰林院,暮色已沉。王明远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轻轻舒了一口气。 翰林院的第一步,他算是稳稳地踏出去了。 靠的不是状元的光环,而是日复一日的严谨、可靠和分寸感。 而几乎就在同一片暮色之下,王明远从京城寄出的那封报平安的家书,连同狗娃那歪歪扭扭写满京城见闻的厚厚信笺,也终于被驿使送到了长安府城,递到了王家人手中。 第358章 怪异家书 长安府城,王家置办的院子正屋堂内,坐着从清水村忙完回府城的王家一行人。 王金宝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王明远从京城寄回的家书,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信是猪妞刚才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此刻他手指摩挲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工整中透着风骨的字迹,眼眶依旧有些发热。 信里,三郎语气平和,详述了殿试经过、授官翰林院修撰的荣耀,以及初入京城的一些见闻。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狂,反倒是充满了对皇恩、师恩、亲恩的感激,以及对未来责任的清醒认知。末了,还细细问候家中每一个人,叮嘱爹娘保重身体,兄嫂勿要过于操劳,侄儿侄女用心向学。 “好,好哇……”王金宝长吁一口气,将信纸小心折好,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赵氏坐在一旁,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是笑又是叹:“这孩子,打小就孝顺,报喜不报忧的。京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规矩又大,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信里却一句不提,光说好的。” “娘,三叔如今是状元公,天子门生,翰林院的老爷,谁还敢给他苦头吃不成?”大嫂刘氏笑着宽慰道。 “就是就是,”王大牛咧着大嘴,声音洪亮,“三郎有本事,崔大人一家又关照着,还有狗娃在身边照看着,肯定啥都好!等过些时日,三郎来信在京城稳当了,咱们也去京城瞧瞧三郎和狗娃去!” 王金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封明显厚实许多的信封上,那是狗娃随信寄来的。 他脸上露出些笑意:“狗娃这小子,难得啊,竟写了这么厚一封信。看来跟着他三叔在京城长了不少见识,也晓得惦记家里了。猪妞,再给爷念念你狗娃哥的信。” “哎!”已经九岁、个子高挑、出落得越发伶俐的猪妞应了一声,拿起那厚厚一叠信纸。 然而,刚念完开头,她清脆的声音就带上了几分迟疑和……古怪。 狗娃的信,一如既往地带着他特有的质朴和……混乱。 开头先是磕磕巴巴地描述了三叔跨马游街有多么威风,京城的街道有多么宽阔,人有多么多,姑娘小姐们扔过来的香帕差点把三叔埋了等等。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不少,但那股子与有荣焉的兴奋劲儿几乎要透纸而出。 王金宝听着,脸上还带着笑,觉得这憨小子虽文墨不通,但这份真心实意却是难得。 然而,听着听着,王金宝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狗娃开始语重心长地“建议”爷奶,千万不能给三叔在京城说亲,那都是火坑! 还是咱清水村的姑娘好,实在、能干、好生养!他重点推荐了村长家的丫蛋姐,说丫蛋姐身子骨结实,能干农活,肯定能生养,而且早就对三叔有意思;还有村头老李家的春花姐,利索爽快,能张罗,配三哥的好兄弟、榜眼陈香哥正合适…… 信末,他还强烈建议,赶紧把丫蛋姐和春花姐送来京城,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猪妞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脸憋得通红,有些字句实在拗口,她还得停下来辨认一下狗娃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堂屋里一片寂静。 王大牛张着嘴,脸上的憨笑僵住了,似乎还没完全消化儿子信里这石破天惊的“建议”。 赵氏和刘氏也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王金宝的脸色,已经从最开始的欣慰,逐渐僵住,最后变成了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捏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直响: “胡闹!这个混账东西!憨货!” 他气得嘴角都在颤,指着那封信,对着下面一脸懵懂又带着点心虚的王大牛吼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他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啥?是面糊糊还是猪油?跟着他三叔在外待了这几年,学问没见长进多少,这胡思乱想、瞎操心的本事倒是见涨! 还学会保媒拉纤了?啊?他三叔的婚事,还有那陈榜眼的婚事,是他一个当侄儿的能胡乱插嘴的吗?简直不知所谓! 还丫蛋、春花……人家姑娘的名声是能让他这么挂在嘴上胡咧咧的?丫蛋去年就嫁到邻村了!春花也定了亲,今年秋收后就过门!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这憨货,人在京城,心倒是操回清水村了!简直……简直丢人现眼!” 王大牛被老子骂得缩了缩脖子,黝黑的脸涨成了酱紫色,吭哧吭哧地辩解道:“爹,您消消气……狗娃他也是……也是一片好心,怕三弟在京城被那些心眼多的给骗了不是? 再说……再说他觉得丫蛋和春花好,那……那也不是瞎说,咱村的姑娘,确实实在……” 他还试图为儿子找补几句。 王金宝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好不好心的问题吗?这是规矩!是体统!三郎如今是状元!是翰林院的老爷!他的婚事,那是能随便找个村里姑娘就成的? 那是要讲究门当户对,要看他师父崔侍郎的安排,要顾全大局的!狗娃这混小子,简直是在给他三叔添乱!还有那陈榜眼,人家是啥家世?啥人物?也是他能胡乱编排的?” 王金宝喘着粗气,胸口起伏,骂了一通后,他慢慢冷静下来,看着手里那封厚厚的、充满了狗娃“淳朴”担忧的信,心里头那股火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和无奈取代。 第359章 决心 “唉……”王金宝重重坐回椅子上,“罢了,跟这憨货生气无用。他自小就是个直肠子,脑子不会拐弯。 这事儿,也怪我,以前总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能认得几个字,会算账不出错就成,没硬逼着他在学问上进益。如今看来,光是认得几个字不行啊,这见识、这眼界,跟不上,迟早要闯祸,要给三郎丢人。” 三郎如今一步登天,踏入的是他们这些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天家门槛。那里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复杂,岂是狗娃这简单脑子能想明白的? 这封信,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这些日子被“状元”荣耀冲得有些发热的头脑。 光宗耀祖是做到了,可接下来呢?三郎在京城为官,步步都要小心。 王家若还只是守着乡下那几百亩地、几个铺子,满足于当个土财主,恐怕不仅帮不上三郎,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甚至……授人以柄。 别的不说,就这眼界,这见识,就跟不上了,狗娃这封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自己家若一直这般,日后三郎的官越做越高,如何与京城的官宦人家打交道?如何能成为三郎的助力,而不是包袱? 丫蛋和春花都是好姑娘,没错。但她们适合现在的三郎吗?适合那个即将在翰林院、在朝堂上立足的三郎吗? 王金宝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不是嫌弃,而是现实。 这门第的差距,就像一道鸿沟,不是光靠实诚就能跨过去的。 他想起前些时日,咸宁县文县令来报喜时那过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态度;想起府城、县城那些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士绅名流,如今纷纷递帖子上门拜访;想起三郎的师父崔巡抚私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王金宝猛地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郎考中状元,改换了王家的门楣,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责任。 王家必须跟上三郎的脚步,这个家,必须得变一变了! 不能再满足于当个“土财主”,得真正有个“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样子! 这第一步,就得从自家人身上开始! 首先,就得读书明理!不光是小辈要读,他们这些老的,也得学! 起码不能是睁眼瞎,不能连封像样的家书都写不利索,不能出门应酬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全乎!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人:憨厚有余、见识不足的大儿子王大牛;勤劳善良但终究是妇道人家的老妻赵氏和大儿媳刘氏;还有虽然机灵但终究年岁尚小的猪妞;还有个年纪更小、傻傻不太懂事的猪娃。 (虎妞快要成亲了,也忙着自己的事业,就先不往这里算了哈~) “老大,”王金宝看向王大牛,语气坚定起来,“明儿个,你就跟着定安,给我进私塾读书去!” “啊?”王大牛傻眼了,一张黑脸瞬间垮了下来,舌头都打了结,“爹……我……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还去念书?而且还是和猪娃一起? 我、我连《千字文》都认不全乎……我去私塾,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我、我屁-股也坐不住啊!” “坐不住也得坐!”王金宝瞪眼,“不光你去,猪妞,” 他看向孙女,“明日,你带着你奶和你娘,去你那女先生开的学馆,也带她俩也去一起识字!你也要多读书,明事理,将来……将来哪怕嫁人,也不能给老王家、给你三叔丢人!” 赵氏和刘氏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赵氏搓着衣角:“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那个干啥……” “学!必须学!”王金宝态度很坚决,“不光你们学,我也得学!尤其是大牛你,家里铺子的账目越来越复杂,你总不能让猪妞一直帮你看着吧?猪妞将来也是要嫁人的!” 王大牛见老爹动了真格,那便是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只能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哦。” 见一切都安顿好了,王金宝对着猪妞道:“猪妞,去拿笔墨来,给你三叔写回信。” 他得赶紧给三郎去封信,一方面叮嘱他千万别把狗娃的胡话放在心上,婚事全凭师父师母做主,家里绝无异议; 另一方面,也得把家里的这些打算跟三郎说说,让他知道,家里人都想着上进,绝不拖他后腿;最后千叮万嘱让王明远在京城也给狗娃找个私塾好好读个几年。 …… 次日一早,府城一家颇有名气的私塾门口,出现了引人注目的一幕。 身材魁梧如山、穿着件绷得紧紧的靛蓝色新长衫的王大牛,和他那穿着合身孩童长衫、个头才到他大腿的侄儿王定安,并排站在那儿。 王大牛那身书生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活像是黑熊硬套上了书生的衣裳,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一张黑脸红得发紫,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王定安仰着小脸,看着身旁窘迫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大伯,好奇地问:“大伯,你以后真要跟我一起,每日在这里上学念书啊?” 王大牛:“……” 他吭哧了半天,脸憋得更红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嗯,你爷……让的。” 王定安继续问道:“那爷怎么不一起来?” 王大牛:为啥,还不是觉得丢人,让他每天学完了回去再给他讲一遍,美其名曰,要着重检验他的学习成果。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清净的女学馆门外,赵氏和刘氏一左一右,跟在穿着一身崭新花袄裙的猪妞身后。 猪妞倒是落落大方,赵氏和刘氏则有些紧张,不住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角鬓发,反复在心里想着等会见到先生了要说点啥才好…… 第360章 愧疚 京城,崔府,一处小灶房里。 狗娃对着案板上几个颜色焦黄、形态有些塌陷的“鸡蛋糕”发愁,黑红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甘心。 他拿起一个,用力捏了捏,糕体倒也勉强算松软,但离三叔之前随口提过的什么“蓬松如云”、“气孔均匀如蜂巢”的描述,感觉还差着老大一截。 “咋回事呢?”狗娃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按三叔说的,蛋清也打发了……面粉也过筛了……咋蒸出来还是这个德行?看着还行,一捏就瘪了,不够喧腾啊。” 他叹了口气,把那个失败的鸡蛋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味道倒是香甜,鸡蛋味也足,就是口感不对,有点像……嗯,有点像扎实的甜馒头,而不是三叔说的那种轻飘飘、入口即化的感觉。 “唉,还是等三叔回来再问问他吧。”狗娃咂咂嘴,有些沮丧地开始收拾灶台。 “三叔也真是的,脑子里咋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法子?啥蛋糕、面包的,听都没听过,做法还忒讲究。偏偏他说起来头头是道,好像真吃过似的……莫非真是书读多了,连吃食上的道理也一通百通?” 狗娃越想越觉得自家三叔在“吃”这一道上,恐怕是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 就是动手能力差了点,炒个青菜都能糊锅,炖个汤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惜三叔的心思和工夫都用在读书科举上了,要不然,说不定真能成个顶厉害的大厨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狗娃耳朵一动,立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三叔!你回来啦!今儿个衙门里忙不?累坏了吧?灶上温着热水,我这就给你打水洗漱!晚上想吃点啥?我新试了那个鸡蛋糕,虽然……虽然模样差了点,但味道还成,你先垫垫?” 王明远一身官袍,带着翰林院特有的墨香和倦意走进院子。 他先是习惯性地对狗娃笑了笑,目光随即被灶台上那盘颜色金黄、但形状略显“抽象”的点心吸引。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掰开,看到里面那勉强称得上有孔洞的组织,心中便了然了。 “狗娃,”王明远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带着明显疲惫和沙哑。 “这鸡蛋糕,打发蛋液时,除了要用力,还得注意方向一致,不能胡乱搅打。而且,拌入面粉时,手法要轻、要快,像这样……” 狗娃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听完后他用力点头:“哎!我记下了,三叔!下次我按你说的再试试!” 虽然三叔从不亲手做,但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狗娃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专注又带着点懊恼的神情,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这才注意到,狗娃的个头似乎又蹿了些,肩膀更宽厚了,只是那眼神,还和多年前在清水村时一样,清澈、质朴,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三叔的饮食起居。 自己每日天不亮就去翰林院点卯,埋首于故纸堆中,与同僚、上官周旋,学习各种繁琐的典史经义,往往要到天色擦黑才能回来。 回来后,也多是疲惫不堪,或是还要挑灯夜读,整理白日所学所做,真正能与狗娃说上几句话的时间,少之又少。 而狗娃,自打来京城后,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守在这小院里,操持着三餐饮食,打扫庭院,等他归来。闲暇时,便琢磨各种吃食,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能让自己吃得舒心。他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灶台、院落,和与自己相关的这一切。 但其实在狗娃看来,他每日过得可开心了。崔府虽是高门大户,但他毕竟是客,崔夫人也待他极好。他每日除了研究美食,就是出去找崔府周围的管家、婆子们聊天。 这帮京城高门大户的管家和婆子,说话又好听,八卦故事又多又新鲜,听的他每日都是津津有味,出去时装满满一口袋瓜子怕都不够嗑。此外,他还盼着丫蛋姐和春花姐也进京呢,到时候就更不会无聊了。 王明远这边则陷入了愧疚的情绪中,在思索自己上次检查狗娃的功课,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努力回想,记忆却有些模糊。好像……还是在上个月?或者更久?他只依稀记得,似乎问过狗娃一句《尚书》温习得如何了,狗娃当时支支吾吾,但他忙于准备殿试也没有深究。可现在想来,自己是不是太过疏忽了? 狗娃不是他的仆役,是他的亲侄儿,是大哥王大牛的亲儿子!自己寒窗苦读,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自己一步步向上走,却似乎不知不觉间,将狗娃禁锢在了身边,让他成了专门伺候自己生活的“影子”。 狗娃的将来呢?难道就一辈子围着自己的灶台转吗?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王明远心头。 他想起父亲王金宝在信中反复叮嘱,要他看顾好狗娃;想起之前大哥离开时,那殷切又带着点憨厚的嘱托:“三郎,狗娃这小子脑子笨,你多费心……”;更想起自己当初决定带狗娃出来时,是希望他也能见见世面,有所长进,而不仅仅是做个厨子或长随。 自己这个三叔,做得实在是不合格。只顾着自己前程奔波,却忽略了身边最亲之人的成长。 狗娃还年轻,性子是直了些,不爱读书坐不住也是真的,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引导。哪怕不能科举入仕,多认些字,多明白些道理,将来无论是想开个酒楼,还是做点别的营生,总能多些底气,少吃些亏。 这一刻,王明远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坚定起来——必须得让狗娃重新把书读起来!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了! 这个决定,竟与那封尚未收到的家书中,父亲王金宝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只是不知,若此刻狗娃知晓了他最亲爱的三叔此刻竟生出了这般“可怕”的念头,会不会惊得饭都吃不下去。 除了狗娃的学业,王明远心里还揣着另一件事——搬家。 第361章 搬家打算 崔府待他,恩重如山。师父崔巡抚虽未归京,但师母待他视如己出,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师兄崔琰也与他亲密无间。这份情谊,他永世难忘。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他只是个举人考生,借住师父家中备考,是理所应当。 可如今,他已是朝廷命官,翰林院修撰,有了正式的职司。每日里同僚之间的往来应酬会渐渐多起来,翰林院事务繁杂,有时需要查阅典籍、撰写文稿到深夜,回来晚了,难免打扰师母和师兄休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一来,接待同僚、处理一些公务上的私密事更为方便;二来,也是避免给崔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官场之上,关系微妙,他住在崔侍郎府中,虽是有师徒名分,但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有些联想,或许会对师父有所影响。 再者,若是决定送狗娃去附近的私塾读书,每日接送,总不好一再劳烦崔府的车马仆役。自家若有个小院,雇上一两个可靠的本分人帮忙打理杂事,一切便能从容许多。 狗娃是家人,是侄儿,他应该有更多时间去学习,去发展自己的兴趣,而不是整日困于洒扫庭除、迎来送往的琐事中。 思虑及此,王明远越发觉得,搬出去另住,势在必行。 这并非是对崔府的不满或疏远,而是他作为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朝廷官员,走向真正独立的必要一步。 打定主意后,王明远便在晚饭后,寻了个机会,向师母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明远起身先是恭敬地对师母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师母,明远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师母放下茶盏,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明远,有事但说无妨,跟师母还客气什么?” 王明远略一沉吟,道:“师母,明远蒙师父师母不弃,收留家中,悉心照料,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只是……如今明远已授官职,日后衙门事务渐多,偶有同僚往来,若长期居住府上,恐多有叨扰,也怕给师母和师兄添麻烦。 再者,狗娃年纪渐长,我思忖着,也该让他正经读些书,明些事理,总不好一直荒废下去。若是在左近寻一处小院搬出去,诸事或能更方便些。明远绝无他意,只是……” 他话未说完,师母便笑着打断了他:“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是这个。” 她脸上并无讶异或不悦之色,反而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你能想到这一层,师母心里是高兴的。说明你是真的长大了,懂得为官处世之道了。你师父临走前也曾与我提过,说你若授了官,迟早是要自立门户的,这是正理,我们岂会拦着?” 王明远心中微暖,忙道:“师母深明大义,明远感激不尽。只是这京城居大不易,租房之事……” “租房?”师母再次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孩子,跟师母还见外?租什么房?我手里正好有两处陪嫁的小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地段都还清静,离翰林院也不算太远。明日让琰儿带你过去瞧瞧,看中哪处,直接搬过去住便是!什么都现成的,也省得你再去费心寻找,还要应付那些牙行的人,平白惹些麻烦。” “这……这如何使得?”王明远连忙推辞,“师母,这太贵重了!明远万万不能接受!” “有什么使不得的?”师母佯装板起脸,“你称呼我一声师母,就跟我的子侄一样。那院子空着也是积灰,你住进去,还能添些人气。再说了,” 她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关切,“你初来乍到,京城这地方,鱼龙混杂,租住的房子,左邻右舍是何等样人都不清楚,师母如何能放心?住我的房子,周遭邻居我都熟悉,真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你若是执意要付租金,那便是跟师母生分了!” 这时,崔琰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王明远的肩膀:“就是啊,师弟!你跟我娘客气啥?她那两处院子我知道,虽不大,但收拾得都挺雅致,你住着正合适!你也别觉得是沾了咱家便宜,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再孝敬我爹娘十处八处大宅子不就得了?明天我陪你去瞧,保准给你挑个最好的!” 王明远看着师母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看师兄热情的笑脸,心中暖流涌动,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他深深一揖:“师母、师兄厚爱,明远……明远愧领了。日后定当勤奋当差,不负师父师母栽培之恩。” “这就对了嘛!”师母笑容舒展,“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琰儿,明日你就带明远去看房子。需要添置什么,或是要雇什么样的人手,你都帮着张罗张罗。” “得令!娘您就放心吧!”崔琰拍着胸脯应承下来,显得比王明远这个正主还兴奋。 事情如此顺利地定了下来,王明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对师母和师兄的感激之情更甚。他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加倍报答这份恩情。 而一旁的狗娃,听着他们讨论搬家、看房子的事,黑红的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换个新环境,说不定灶房更大、家伙事更齐全,他就能更好地给三叔做好吃的了! 至于读书……嗯,已经被他自动过滤掉了!之前也不是没读过,哪次不是被他打个哈哈应付过去了,这次估计也一样,他便完全没放在心上。 第362章 京城安家 搬家的打算定了下来后,崔师兄便和王明远约好,次日待他从翰林院下值后,一起先去看看那两处院子,对比之后再让他选个合心意的。 其实,在师母开口之前,王明远自己私下里也盘算过租房的事。京城居,大不易,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他如今虽是朝廷命官,有俸禄,但翰林院修撰那点俸银,若想在这天子脚下租一处地段尚可、像样点的独门院落,基本上那点俸银就得全搭进去了,甚至还得“贷款”上班,吃穿用度动用手中存银。 其实像他这般新科进士,尤其是家境寻常或寒门出身的,几人合租一处大宅子,分担租金,是极为普遍的选择。既能节省开销,彼此间有个照应,平日切磋学问、交流信息也方便。 毕竟,这年头可没有前世那种专为单身人士设计的小公寓。若是想独住,要么家境极其殷实,要么就只能往更偏远、租金相对便宜的地方寻摸。 但那样每日上下衙耗时良久,且周边环境鱼龙混杂,于官员体面和安全而言,都非上选。 王明远也暗自思忖过合租的可能性,翰林院中,倒也有几位家境相仿、性情看似投缘的。但毕竟他初入翰林,相交不深,贸然提出合租,恐有唐突,且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诸多琐碎摩擦,他性子喜静,想想便觉麻烦。 最熟悉的当然是陈香了,他倒是试探着问过一句。 那日下衙同行,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子先兄,如今你我皆已授官,长期借住师门或会馆终非长久之计,可有寻访住处的打算?若一时未有合适的,或许我们可以……” 话未说完,陈香便转过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茫然:“住处?我如今住得挺好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师叔知我性喜清净,又好摆弄些庄稼土物,早已为我安排了一处小院,虽不算宽敞,但胜在僻静,院中空地也大,正好可以继续做些试种。 王兄不是一直住在崔侍郎府上么?若是……若是觉得不便,亦可搬来与我同住,只是……” 他眼神微亮,带着一种与人分享心爱之物的热切,“只是我院中如今大多地方都辟作了苗圃,书房也与卧房设在一处,怕是会委屈了王兄。” 王明远:“……” 他立刻想起年前在白鹿洞书院曾去过一次陈香的那个小院,那哪里是住处,分明是个小型农业实验室! 除了卧室和堆满了农书、泥土样本的书房,其他房间,包括厢房、甚至廊下,但凡是能照到点散射光或者能保持阴湿的地方,都被狗娃帮着搭起了架子,种满了苗种! 院子里更是见缝插针地种满了不同品种的秧苗和菜蔬,连条像样的路都快没了。 若是像在书院那般相邻院落合租还行,但让他去跟陈香挤在同一个院子里,王明远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头疼。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开:“子先兄好意心领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崔师母待我极好,暂且并无不便之处。” 陈香的那位师叔,之前会试后王明远去探望陈香时也见过,只知道是白鹿洞书院老院长的某位得意门生,如今在朝中亦是清流领袖之一。 如今看来,陈香哪里需要为住处发愁,那位师叔对他这位小师弟可谓是呵护备至,不仅提供了安身之所,更是全力支持他醉心的农事研究。 虽然陈香看似孤高清冷,不擅交际,但他身为天下书院之首的白鹿洞老院长的关门弟子,这重身份所带来的隐形资源和人脉,恐怕远超许多官宦子弟。 书院一系的师叔、师兄们遍布朝野,在老院长的嘱托下,怕是不少人都对他青睐有加,只盼他能安心学问,一展所长。 不过大人物的照顾终究只是明面上,在关系盘根交错的翰林院,还是得靠自己多多护持陈香,不过合租一事自那日后便没有再提过。 次日下值,崔琰果然早已备好马车在翰林院外等候,狗娃也伸长脖子等着,脸上满是兴奋。王明远一出衙门,便被两人接上马车。 路上,崔琰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师弟,我娘那两处院子,一处离咱家不远,就在榆林胡同那边,四周多是像咱家这样的官宦门第,环境清幽,也安全。 院子也是个两进院子,虽然不算很大,但师弟你和狗娃住也足够了。不过那边都是高门大户,家里多有延请西席,私塾倒是少见。” 王明远听着,微微点头,心中却觉此处虽好,但离崔府太近,虽受照拂,却总觉未能完全独立,且最主要是周围缺乏私塾,与他想让狗娃正经读书的打算有些不符。 崔琰继续道:“另一处呢,在城南的水井胡同,离咱家稍远些,但院子却大点,是个规整的二进院。那边也属官宦居住区,但没那么显赫,多是些中低阶的官员或书香门第。 关键是,走过两条街,再走桥过条河,就是南市,热闹得很!买什么东西都方便。而且啊,” 崔琰冲王明远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那胡同附近,大大小小的私塾有三四家!都是有些年头的老塾馆,学风不错。我打听过了,有教蒙童的,也有专为有意科举的年轻学子开设的经馆。” 王明远闻言,心中一动。南市热闹,生活便利,狗娃定会喜欢,更重要的是,附近有多家私塾,正好方便狗娃入学,他几乎立刻就有了倾向。 果然,到了地方一看,那水井胡同的院子虽有些年头,但维护得极好,青砖灰瓦,闹中取静。 二进的格局,前院有正房、东西厢房,后院还有几间倒座房和一个不小的院子,足够王明远和狗娃居住,甚至将来若有家人来京小住也绰绰有余。最关键的是,他们站在院中,隐约能听到隔壁胡同传来的稚嫩读书声,更远处则有南市隐隐传来的、并不扰人的市井喧嚣。 狗娃更是欢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又站在门口往外看,黑红的脸上放光:“三叔,这地方好!离街市近,肯定好吃的多!我闻着味儿了,好像有家酱肉铺子,还有卖馄饨的!”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副馋样,不由失笑,心中已然决定就是这里了。他转头对崔琰道:“师兄,我看这处就很好,晚间我便回禀师母厚颜选此处了。” 崔琰一拍手:“我就知道你得看中这儿!成,回头再让我娘派几个得力的下人过来帮着洒扫归置一下,你们选个日子就能搬过来!” “有劳师兄了,今日我做东,咱们等会去东来顺吃涮羊肉!”王明远感激道。 第363章 信息差 至于添置家具和用具、雇佣下人之事,崔琰虽也热情地想一并包办,但王明远却婉言谢绝了。 住处已是受了师母天大的恩惠,这些日常琐碎,他需得自己打理,方是立家之道。崔琰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再强求,只说到时需要人手帮忙尽管开口。 定下房子,了却一桩大事,王明远心中轻松不少,接下来便是考虑雇佣下人的事了。 他来自现代,灵魂深处对“人口买卖”这种事有着本能的抗拒和不适。即便在这个时代,买人为奴仆是常态,但他始终难以坦然接受。虽是荒年或家中变故不得已,但为人奴仆,失去自由身,终究是…… 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尽量寻那愿意受雇、签活契的帮工为好,虽可能不如家生奴仆贴心,但至少心里踏实些。此事倒也不急,可慢慢寻访可靠之人。 不过,眼下翰林院那边又要忙了起来了,他上次被点了名,过两日便要同陈香一道,被临时借调到文渊阁去帮忙,据说是有大批陈年档案需要整理勘校。 所以只能先行搬家,雇人的事只能暂且押后,待休沐日连同狗娃的私塾一并解决。 于是,王明远便叮嘱狗娃,趁着这两日搬家,先熟悉熟悉胡同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几家私塾的情况,看看他有没有哪家特别中意的。 狗娃满口答应,兴致勃勃,只当是三叔让他去探探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 王明远看着他欢天喜地的背影,心里暗自摇头,这次哪怕摆出长辈的架子,也得让他好好在私塾读个一年半载。 两日后,王明远与陈香一早便到了文渊阁。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翰林,简单交代了差事:主要任务整理勘校一批自本朝开国以来,关于各地水利设施的档案卷宗。 工程颇为浩大,需要将散落在各处的记载互相印证,查漏补缺,还要标注出存疑或需进一步核实之处。并没有限定死期限,只说了句“需尽快,仔细着些”。 老翰林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堆满卷宗、几乎看不见人的书案,道:“那是常修撰,他已在此忙碌多日,尔等若有不解之处,可向他请教。” 说罢,便给了他们一人一大摞泛黄的卷宗,让他们自去寻空位坐下整理。 王明远和陈香谢过,抱着沉重的卷宗走到指定位置。王明远才看到了被卷宗挡住的常修撰,只见他约莫三十岁左右,双眼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稿纸和旧档中,眉头紧锁,时不时提笔疾书,或翻找资料,一副心力交瘁、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 那常修撰见两人落座,便抽空开口打了招呼,声音有些沙哑:“王修撰,陈编修,这边案上是部分亟待整理的文档目录,二位可先翻阅熟悉。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问。” 他说着,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指了指旁边堆满卷宗的两张空书案,便又埋首于他那堆积如山的文稿中。 王明远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借调”文渊阁,听着是接触核心档案、在上官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可看着这位常修撰的惨状,怎么越看越像是被拉来当苦力、当“牛马”的?还是那种只问结果、不管过程死活的用法? 但愿只是自己瞎想吧。 他与陈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两人便不再多言,沉下心来,开始仔细翻阅手中的卷宗。 这工作极为枯燥繁琐,不仅需要核对本朝不同时期、不同部门对同一水利工程的记载是否有出入,还要追溯前朝的相关记录,甚至要考证一些沿用至今的古水利设施的原始造价、用工等情况。稍有疏忽,便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然而,随着翻阅的深入,王明远渐渐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朝廷突然下大力气整理勘校历代水利档案,绝非无的放矢。联想起殿试策论中关于“民生”与“武功”的权衡,以及近来隐约听到的关于某些河道年久失修、隐患频现的议论,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朝廷怕是真的要在水利工程上有所动作了,而且规模可能不小!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信息就是财富。 坐在他这个位置,虽然只是整理故纸堆,却可能比许多地方大员更早、更清晰地接触到朝廷未来的政策动向。 若是心思活络之辈,将此消息稍稍透露给相熟的商人,让他们提前囤积木材、石料、乃至招募相关工匠,待到朝廷工程一下,便可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若能更精确地知道工程可能涉及的具体地段,提前低价购入那些看似贫瘠、实则会因水利兴修而变为良田的土地…… 这其中的利润,何其惊人! 这或许就是为何世人挤破头也要做官的原因之一吧。 权力背后,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信息优势,而这信息差,便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密码。 只是,这密码若用不好,便是通往牢狱甚至断头台的捷径。 王明远摇了摇头,将脑中那些杂念驱散,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卷宗上。 第364章 平衡之道 此刻文渊阁偏殿内,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摩擦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来自那位埋首在卷宗山里、眼窝深陷的常修撰。 一上午过去,陈香放下手中最后一页泛黄的卷宗,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动作轻微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清冷地扫过面前已经整理、勘校完毕,并用工整小楷重新誊写清楚的一叠文稿。 按照他做事的习惯,完成了便是完成了,无需拖延。他站起身,准备去寻那位交代任务后便很少露面的老翰林贾大人,领取新的差事。 然而,他刚站起身,身旁就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的拉住了他。 王明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阻止意味,陈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不太明白王明远为何要阻止他,在他的认知里,做事就要有效率,完成一项便进行下一项,这是天经地义的。 在书院时如此,在翰林院书写文书也是如此,来文渊阁协助整理过往档案似乎也该如此。 但他对王明远有着几乎本能的信任,这一年相处下来,他深知这位好友心思缜密,虑事周全,远非自己这般“直来直去”,王明远让他等,必然有他的道理。 于是,陈香没有任何犹豫,重新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顺手拿过刚才在整理的书卷,摊在面前,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却已放空,显然思绪又飘到了他那些农书典籍或未完成的育种笔记上去了,进入了日常的“发呆”状态。 王明远见他这般,嘴角明显的弯了一下,心下稍安。 子先兄这点最好,信任你时,便全然信赖,从不多问,省却许多口舌。 他也继续低头,看似在仔细核对手中一份关于前朝某段河堤修缮记录的卷宗,实则速度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许多,偶尔还提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斟酌某个字句或考证某个存疑的年代。 这般磨蹭着,直到午时初刻,外面传来隐约的钟声,预示着午休用饭的时间到了。 王明远这才放下笔,轻轻碰了碰身旁仍在“神游天外”的陈香:“子先兄,时辰到了,先去用饭吧。” 陈香“唔”了一声,回过神来,跟着王明远一同起身,将桌面略作整理。 两人走出存放档案的殿阁,来到不远处专供官吏休息用饭的廊下,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王明远先递给陈香一碗饭,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子先兄,方才阻止你,是觉得眼下并非交差的最佳时机。” 陈香接过饭碗,抬眼看他,安静地等着下文。 “你想想,”王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放得更低。 “贾大人交给咱们的这摊子事,量不小,且杂乱。若按常理,寻常人想要理清头绪、初步勘校完毕,最快也需三日。便是我,全力以赴,怕也得一天半。而子先兄你天赋异禀,半日便已完工。” 陈香点了点头,这速度估算大致不差。 “问题就在此处。”王明远继续道,“你若上午便交了差,贾大人会如何想?他首先会觉得,你要么是敷衍了事,要么……便是才华过于惊人。无论哪种,于眼下都非好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香依旧平静的脸色,“若他觉得你敷衍,定然不喜,甚至可能责令返工,徒增麻烦;若他知你真有此能,依我看那位常修撰的境况……” 王明远目光瞥向方才他们出来的殿门方向,“怕是立刻就会将更多的、更急难的活儿压过来。贾大人嘴上或许会夸你几句‘年少有为’、‘办事干练’,但结果,就是你我会变得如常修撰一般,从早到晚被拴在那堆故纸堆里,难以喘息。 这已非书院考较学问,快慢由心。这是实实在在的职司,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慢了,是能力不济。而做得太快……” 他轻轻摇头,“在某些上官眼中,并非总是优点,反而可能意味着‘还有余力’,可以‘多加担子’。尤其我们初来乍到,更需谨慎。” 陈香默默听着,扒了一口饭,咀嚼了几下,才缓缓道:“所以,明远兄的意思是,要……控制速度?” 他似乎在斟酌这个词是否恰当。 “不错,”王明远肯定道,“既要显得我们用心尽力,又不能太快,以免被当作……嗯,‘工具人’来用,最终累死自己。 我看贾大人虽说了‘需尽快’,但这并未时时来催问,可见此事紧要,却还未到火烧眉毛、需日夜赶工的地步。我们按部就班,以略优于寻常人的速度完成,再稍微提高些所交书稿的质量,既显认真,又不至过于扎眼,方是稳妥之道。” 陈香若有所思,他习惯于追求效率和准确,对于这种人情世故的“节奏”把握,确实不甚敏感。但王明远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明白,他也能理解。 “我明白了。”陈香简单应道,不再多言,低头专心吃饭。 对他来说,只要能继续看书、做学问,顺便完成份内事,快些慢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既然明远兄认为慢点好,那便慢点。 王明远见他听进去了,便也放下心来,转而说起饭菜口味。 果然,两人一直拖到第三日上午,才将初步整理好的卷宗呈送给贾大人。 贾大人接过那厚厚一叠文稿,快速浏览了一遍。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十分认真,存疑处均用朱笔标注,并附上了简单的考证或说明,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嗯,尚可。年轻人,还算沉得住气。接下来,将这些关于黄河水利的记载梳理一下,重点摘出近五十年来决口的地点、缘由及后续处置方略。” 说着,又指了旁边另一堆卷宗给他们。 任务顺利交接,既未被挑剔,也未受额外褒奖,一切平淡如常。 而反观那位常修撰,在这两日里,又匆匆上交了两次整理好的文档,每次交完,领回的新任务似乎都更繁重些。 王明远瞧着,常修撰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偶尔起身时,身形都有些微晃,显然已很是疲惫。 王明远心中暗叹,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这文渊阁的借调,对于没背景、又想靠勤勉表现争取上进的普通翰林来说,哪里是什么镀金的美差,分明是来当“牛马”使唤的。 怪不得那些积年的老翰林们一个不派,最后这“好事”落到了他们两个新人头上。 通过这事,王明远对翰林院,或者说对这官场的生存之道,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你可以态度恭谨,办事认真,但绝不能毫无原则和底线地大包大揽,否则,等待你的不是青云直上,而是无休止的压榨,成为他人升迁的垫脚石,或者最好用的“老黄牛”。 最好是让上司觉得你可靠、可用,交代的事情能放心交办,但又不会觉得你好说话到可以随意拿捏、任意加码。要让他记得你的好,记得你办事稳妥,但又不会因为你“太好用”而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丢给你。 最重要的是,要让上司在任何时候,遇到合适或者棘手的差事时,能想到你这个人选,但又不会只把你当作一个纯粹的“工具人”。 这其中的平衡,微妙至极,过犹不及。 过于谦虚退让,显得无能,可能错失机会;过于锋芒毕露,显得张扬,不仅容易遭人嫉恨,更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王明远现阶段的目标很明确:便在翰林院这潭深水里,先稳稳地立住脚,不求出彩,但求无过。在规则之内,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积蓄力量,同时护住身边如陈香这般不谙世事的同伴。 第362章 动摇 次日上午,常修撰照例将昨夜加班完成的卷宗交给贾大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几乎是瘫坐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慌,脑袋也一阵阵发晕,眼前甚至有片刻的发黑。他赶紧用手撑住额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二次了,他暗自苦笑,看来昨夜又熬得太晚,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他揉着额角,试图驱散疲惫的时候,值房里飘进来贾大人那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是对着坐在他对面那两位新来的说的。 “……嗯,昨日那份卷宗整理的尚可,关于黄河水利的记载也得加快些进度。” 说完话后,贾大人便转身回了里间,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常修撰听着,心里头莫名地,先是松了半口气。 还好,贾大人对王修撰和陈编修,也只是这般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并没有像前几次对自己那样,说什么“效率颇高,辛苦常修撰了”、“此事交予你,本部院最是放心”之类的话。 可这半口气还没松到底,另一股更深的、沉甸甸的疲惫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心口更难受了。 他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打量了一下对面那两位年轻的同僚。 王修撰王明远,穿着合身的青色官袍,坐姿端正,侧脸线条清晰,听完吩咐后只是平静地应了声“是,下官遵命”,便低头开始翻阅新到手的卷宗,神色专注,看不出半点情绪。 而那位陈编修陈子先,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像是魂游天外,目光落在卷宗上,却又好像没真的在看,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才会提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几个字。 可昨日他们交上去的卷宗他也看了,条理清晰,引证详实,连一个错别字都挑不出来。 这两人,一个沉稳干练,一个……嗯,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天赋异禀,分明都是极有能力、极出众的人物。 可为什么,他们处理公务的速度,似乎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按部就班”了? 他想起自己刚进翰林院那会被借调到各衙门帮忙时,哪次不是拼尽全力?熬夜点灯那是家常便饭,就盼着上官一句“勤勉得力”的夸赞,能在考评上添一笔“办事敏捷”。 几年来,他靠着这手“又快又好”的本事,成了翰林院里出了名的“干活能手”。 哪个衙门有急活、累活、繁琐活,上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常修撰,档案整理、文书誊写、典籍校勘……似乎没有他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上司们也确实常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善德啊,这事交给你,我放心!”、“常修撰办事,就是利索!” 可几年过去了,当初一同进翰林院的同科,有的靠着家世背景,调去了清闲又有油水的衙门;有的擅长钻营交际,得了实缺外放,如今已是一地父母官;还有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得了某位大佬青眼,平步青云…… 唯有他常善德,好像永远都在翰林院各个最繁忙、最不讨好的临时差遣中打转。 升迁?考评上倒是年年都有“勤勉”、“干练”的字样,可每次有点空缺,有点好机会,总会有各种理由落到别人头上。 上司私下找他谈话,总是那套说辞:“善德啊,你是咱们翰林的栋梁,这些要紧的差事,离了你别人还真办不好!你再坚持坚持,下次,下次有名额,一定优先考虑你……” 他原本从未深想过,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背景浅薄,还需更加努力,用更多的“勤勉”和“能干”来换取上官的认可和未来的机会。可今年考评完以来,他越来越迷茫。 此刻,看着对面那两个明明能力出众、却似乎“不愿尽力”、甚至有点“磨洋工”嫌疑的年轻人,再对比自己累死累活、眼窝深陷、前途却依旧渺茫的处境,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猛地扎进了他的心底: 难道……“能干”和“好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难道“办事利索”的评语,换来的不是青云路,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锁在这些永远也干不完的“要紧差事”上?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在这官场上,竟然……走错了路?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常善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大逆不道”、“动摇根本”的想法甩出去。 他重新埋下头,把视线死死钉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这边心绪翻腾,难以平静,对面的王明远却已和陈香低声交流起卷宗上的内容。 对于常修撰那边隐约传来的沉重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王明远有所察觉,心下微叹,却也无能为力。 官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抉择和不得已。 午时的钟声终于敲响,悠长沉稳,打破了值房内凝滞的空气。 王明远和陈香默契地停下笔,开始整理桌面,将卷宗码放整齐,笔墨归位。 起身时,王明远见常修撰还埋首在卷宗山里,肩膀微微塌着,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想了想,还是客气地又招呼了一声:“常兄,已是午时,一同去用饭否?” 往常这种时候,常修撰多半会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说“手头还有点尾巴,赶着下午交差,二位先去,我随后便来”,然后继续鏖战。 但今天,常修撰听到问话,身体突然僵了一下,随后,他竟慢慢地、有些迟滞地抬起了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带着沙哑:“……好,好。一同去,一同去。” 这下,连正在神游物外、收拾东西的陈香都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他一下。 王明远也略感意外,但面上不显,只是笑着点点头:“那正好,今日天气不错,廊下用饭也舒爽些。” 于是,平日总是两人行的午餐队伍,今天变成了三人。 常修撰站起身时,脚步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王明远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把。 “常兄小心。” “没事,没事,坐久了,腿有点麻。”常修撰连忙摆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三人走出值房,来到官吏用饭的廊下。 几口热汤下肚,常修撰原本苍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或许是被这短暂的休息和食物的暖意安抚,又或许是心底积压了太多无人可说的郁闷,他的话匣子竟然打开了。 “让二位见笑了,”常修撰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袋,“年纪不饶人喽,熬一夜,缓三天都缓不过来。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 王明远温和道:“常兄过谦了,您是翰林院的前辈,经验丰富,我等还需多多向您请教。身子要紧,公务虽忙,也当时常歇息。” “唉,说是这么说……”常修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家里一大家子人指着俸禄过活,京中开销又大,不想办法多做些事,多在上官面前露露脸,这心里头……不踏实啊。” 王明远安静地听着,适时递过去一个理解的眼神,没有插话。陈香则默默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常修撰,似乎在观察这个突然话多起来的同僚。 常修撰似乎很久没跟人这么聊过家常了,一旦打开话头,就有些收不住,从交谈中得知,常修撰家中-共四口人,夫妻二人和一九岁独女以及一个老父。 “我家那丫头,名唤笑盈,皮得很,一点没有姑娘家的文气,整天去完私塾就吵着出去玩,跟她娘学女红也坐不住一刻钟,倒是喜欢蹲在街口看人下棋,你说这……” 他说起女儿,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虽然转瞬又被疲惫掩盖。 王明远微笑道:“常小姐活泼可爱,是福气。女儿家性子爽利些,将来不吃亏。” “但愿吧。”常修撰又叹了口气,“就盼着她能多读点书,将来……唉,不说这个了。” 一顿饭下来,虽然大多是常修撰在说,王明远在听,陈香在安静吃饭,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比之前在值房里熟络了不少,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王明远也借此对这位看似只会埋头苦干的前辈,多了几分真实的了解,这是个被生活重担和职场困境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实人,有他的无奈和辛酸。 第363章 狗娃的私塾 连着在又“忙了”两日,总算是熬到了休沐的日子。 这十天一轮的休沐,对如今的王明远来说,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虽说在文渊阁的差事,他和陈香有意控制着节奏,并未像那位常修撰那般往死里熬,但那种精神持续紧绷、既要保证质量又不能过于显眼的状态,也着实耗费心神。 尤其是还得偶尔应对贾大人那看不出喜怒的审视目光,连想稍微放松片刻、摸摸鱼都成了奢望。 有时候假装努力,也是一种很耗神的事情。 好在那些水利档案本身也颇有价值,静心翻阅时,也能从中窥见前朝本治理江河的得失利弊,于学问见识上确有裨益,算是苦中作乐了。 休沐前一日下衙,王明远和陈香一同走出值房。 夕阳的余晖给院门披上了一层暖光,王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连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自由的甜味,那扇大门都有点自由之门的意味。 “子先兄,明日休沐,有何打算?”王明远侧头问身旁一如既往沉默寡言的陈香。 陈香似乎刚从某种沉思中回过神,闻言顿了顿,才道:“苗圃有几株新穗需记录长势,前日借的农书还剩两卷未阅。”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无事,便不外出了。” 王明远莞尔,果然如此,对于陈香而言,最好的休息便是沉浸在他那些宝贝庄稼和书籍里。 他笑道:“也好,我明日需带狗娃去把私塾定下,再添置两个使唤人手,怕是不得清闲了。待一切安顿好,改日来我家用饭,狗娃可一直念叨你呢。” 陈香点点头,表示知晓,两人在路口作别,各自归家。 回到水井胡同的院子时,灶房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狗娃系着那条熟悉的粗布围裙,正端着一盆刚出锅、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从灶房出来,黑红的脸上汗津津的,却满是得意。 “三叔回来啦!快洗手吃饭!我今儿个试了试新研究的方子,你尝尝味儿咋样!” 饭桌上,王明远提起明日安排。 听到明日要去私塾,狗娃正啃着肘子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脸上兴奋的光彩也黯淡了几分,瓮声瓮气地嘟囔: “三叔,真要去啊?我都多大个人了,还跟一帮小娃娃坐一块儿念‘天地玄黄’,多丢人啊……我在家自己学不行吗?你有空教教我呗……” 王明远放下筷子,脸色严肃起来。 他很少对狗娃板脸,但这次语气却不容置疑:“狗娃,此事我已决定,不必再议。正因你年纪渐长,更需明理懂事。识字断文、通晓算术,并非为了考取科举,只求你有安身立命之本。 你若连账目都看不明白,契约都理不清楚,将来即便想开个饭庄,只怕也要被人糊弄。此事关乎你一生,绝非儿戏。” 狗娃还是第一次见三叔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乎一生”,让他心里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再分辨两句,可看到三叔的眼神,到底没敢再吭声,只是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闷头扒拉起饭来,只觉得往日最爱的肘子也没那么香了。 王明远见他这般,心知他并未完全想通,只是迫于自己的威严才答应。但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规矩必须立起来。 他缓和了语气,道:“我已打听过,附近有几家私塾,明日你随我一同去看看,若有你觉得氛围尚可的,我们便定下。并非要你考取功名,但基础必须打牢。” 狗娃闻言,眼睛偷偷转了转,氛围尚可?他心想,那肯定得找管得最松、规矩最少、最好摸鱼的啊! 他这几天在周围转悠,可没白逛,心里早就有了目标,刚才也只是“垂死挣扎”再试试三叔的决心罢了。 次日一早,用罢早饭,王明远便带着狗娃出了门。 狗娃果然“尽心尽力”地引路,极力推荐水井胡同尾、靠近小石桥的那家“松竹学馆”。 “三叔,我其实这几日早都打听过了,就这家最好!”狗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那教书的周夫子,年纪最大,听说脾气最好,从来不打人手板子! 他家的学生下课也最早,周围卖零嘴儿的小贩最多,不对,课业最多,肯定是让他们带回家每日努力! 那些小贩,肯定……肯定是因为学馆氛围轻松,夫子人也和善,才乐意待在学馆门口!” 王明远瞥了他一眼,哪能看不出这小子那点小心思。 不过他并未点破,跟着狗娃走到了学馆门口。这“松竹学馆”门脸不大,白墙黛瓦,看着倒有几分清雅。 此时尚未到上课时辰,馆内颇为安静。 通报之后,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的老夫子迎了出来,正是馆主周夫子。 听闻是新科状元公到访,周夫子略显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将二人请进堂屋看茶。 落座寒暄几句后,王明远说明来意,想为家中侄儿寻一开蒙明理的学堂,不强求科举,但求识字通理,兼习书法算学。 周夫子捻须听着,目光在那身量虽然高大的骇人,但此刻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狗娃身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缓缓道: “王大人客气了。老朽这学馆,与寻常专攻举业的学馆确有不同。蒙童有之,年长些愿识文断字的亦有之。所授除经书识字外,亦重《千金方》、《齐民要术》等实用之学,书法算学更是每日必修。” 王明远闻言,心下稍动,这倒是符合他对狗娃的期望。然而,周夫子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此外,”周夫子语气平淡,“馆内亦有几位女弟子,皆是附近街坊家中女子,父母开明,愿其知书达理,故而送来识得几个字,学些闺训女则、记账持家之道。王修撰若觉不便……” 王明远这才恍然,怪不得狗娃说这家“氛围轻松”,原来还收女学生。这在此刻京城的中等人家私塾中,虽非绝无仅有,但也算少见。 他倒不介意男女同馆启蒙,只是担心狗娃这半大小子,心性未定,恐生枝节。 他下意识看向狗娃,却见狗娃偷偷朝他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看吧三叔,有女学生,肯定管得不严!就这家了! 王明远心下无奈,但转念一想,周夫子敢开此先例,必有其章程,或许反而说明此老开明,不固于俗礼。 他略一沉吟,便道:“夫子学馆别有章程,着实佩服。只要馆规严谨,教导得法,明远并无异议。只望夫子对劣侄严加管教,勿因其年长而稍存宽纵。”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夫子,我家这孩子交给您了,您要打要骂别留手,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狗娃一眼。 狗娃心里正美,听到这话,顿时傻眼。严加管教?这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周夫子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头道:“既如此,便请王大人安排这位王壮士……额,小王公子明日来馆进学便是。馆中规矩,届时自会告知。”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狗娃垂头丧气地跟着王明远出了学馆,感觉自己跳进了一个自己挖的坑。 第364章 请家长 定下私塾,下一件事便是买仆从。 京城有专门的“人市”,但那里鱼龙混杂,王明远不欲前往,便通过同僚介绍,找了一位在京城口碑不错的官牙。 那牙人姓孙,四十岁上下,精瘦干练,听说王明远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态度极为热情,立刻带来了几拨人供他挑选。 有看起来伶俐机灵的小厮,有据说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娘的妇人,还有一家子愿意一同投靠的……王明远一一问过,总觉得不太合心意。 不是嫌那小厮眼神太过活络,就是觉得那厨娘要价太高,抑或是觉得那一大家子人口太多,过于复杂。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改日再寻时,孙牙人犹豫了一下,说道:“王老爷,倒是还有一对母子,只是……情况有些特殊,只怕入不了您的眼。” “哦?说说看。”王明远道。 “是这么回事,”孙牙人压低声音,“那汉子叫石大勇,约莫二十出头,原本是城南刘御史家庄子上的佃户,后来刘御史犯了事,家产抄没,仆役也都发卖了,这石大勇和他娘吴氏便没了着落。 石大勇人还算老实肯干,有一把子力气,赶车、种地、做些粗活都行。他娘吴氏,据说早年在府上做过几年浆洗缝补的粗使婆子,规矩是懂的。 只是……吴氏年纪大了,快五十的人了,身子骨也不算硬朗。石大勇是个孝子,咬死了要买他就必须连他娘一起买下,所以一直没人愿意要。这不想着您府上刚立,或许需要个看门洒扫的婆子,才跟您提一嘴……” 王明远还没说话,旁边的狗娃却眼睛一亮,偷偷扯了扯王明远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三叔,刘御史家……我好像听崔府后巷马大人家的张婆子提起过,说是去年底倒的台,家里仆役散了不少,看来是真的。” 王明远看了狗娃一眼,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跟那些婆子仆役闲聊,还真听了些东西。 他沉吟片刻,对孙牙人道:“将这对母子带来我看看。” 不多时,一个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灰布短褂、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年轻汉子,扶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有些憔悴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汉子见到王明远,有些拘谨地直接跪下了,老妇人则恭顺的行礼,口称“给老爷请安”。 王明远仔细打量这二人。 石大勇面相憨厚,手掌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泥垢,一看就是常做农活的,眼神有些怯,但还算清正。 吴氏虽然年纪大些,但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干净,低眉顺眼,规矩礼数倒是不差。 “石大勇,你都会些什么?”王明远问道。 “回、回老爷话,”石大勇声音有些沙哑,“小的会赶车,种地,也能做些力气活,劈柴挑水都行。” “你娘呢?” “我娘……我娘手脚慢些,但浆洗打扫、烧火做饭都做得来。”石大勇连忙道,眼神带着恳求。 “求老爷发发善心,买下我们母子,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干活!我娘年纪大了,离了我,她……她活不下去啊……”说着,这憨直的汉子眼眶都有些红了。 吴氏也抹着眼泪道:“老爷,老身吃得不多,也能干活,只求有个安身之所,有口饭吃就行,绝不敢偷懒……” 王明远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原主家的情况,他们为何被发卖等,石大勇回答得磕磕绊绊,但大致能对上。 他又暗中观察二人的神色,不似作伪,尤其是石大勇那份孝心,让他动容。 在这世道,能如此维护老母的,品性大抵差不到哪里去。 孙牙人在旁补充道:“王老爷,这母子俩身契清白,原主家的事也早已了结,绝无后患。就是这捆绑着卖,价钱虽便宜,但……唉,确实是个拖累。” 王明远心中已有决断,他需要的是本分、可靠的下人,机灵反被机灵误的例子他见得多了。 这石家母子,看似不是最“划算”的选择,但那份相依为命的朴实和孝心,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至于年纪大些,只要不是完全做不动,帮着狗娃料理些家务,看顾下门户,也尽够了。 “罢了,”王明远对孙牙人道,“就他们母子吧。身契办好,银钱按规矩给你。” 石大勇和吴氏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石大勇更是哽咽道:“谢老爷!谢老爷大恩!小的做牛做马报答您!” 狗娃在一旁也咧着嘴笑,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办完手续,王明远领着这对感恩戴德母子回了水井胡同的小院。路上,他给石大勇改了个名:“既入了我门,往后便叫‘石柱’吧,望你如石柱般踏实稳当。你娘还按旧称,叫吴婶便可。” “哎!谢老爷赐名!石柱记住了!”新晋的石柱憨厚地应道。 回到家中,王明远将规矩简单说了:石柱负责赶车、采买、以及一应外务和重体力活;吴婶则负责厨房、浆洗和院内洒扫。主仆有别,吃饭需在各自房内。 吴婶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待过的,立刻便明白了,连声应“是”,态度恭谨,石柱也乖顺地点头。 安顿下来后,不用人吩咐,吴婶便挽起袖子,开始里里外外地擦拭打扫,石柱则拿起扫帚,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待两人忙完,狗娃则钻进厨房就开始给吴婶“传授”王家的独门菜谱和口味偏好,吴婶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 到了晚间,吴婶主勺,狗娃从旁指导,做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虽然味道比起狗娃亲手所做还差些火候,但咸淡适中,食材处理得也干净,对于一个刚来的仆妇来说,已属难得。 王明远尝了,心下稍安。至少,这母子俩不是那等好吃懒做之辈。 待王明远和狗娃吃完饭后,石柱和吴婶自觉地收拾碗筷,然后才去下人房用饭,一切井井有条。 休沐日便在忙碌的琐事中过去了。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透,石柱就已经将马车套好,恭敬地等在院门外。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褂,虽然依旧难掩憨实,但精神头很足。 王明远收拾停当,出门上车,石柱驾车的技术还算平稳,虽然比不上崔府那些经验丰富的车夫,但胜在小心谨慎。 “老爷,翰林院是往这边走吗?”石柱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王明远在车内答道。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准备在脑中再过一遍今日可能要处理的文书。 下值时,石柱也准时在外等候。 只是,王明远刚踏上马车辕,就见石柱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和歉意,瓮声瓮气地禀报道: “老爷,那个……狗娃公子那边,私塾的学仆晌午时来家里传话,说……说夫子请您下值后,务必去学堂一趟,像是……像是狗娃公子在学堂里,惹出了点麻烦事……” 王明远闻言,动作一顿,额头隐隐有青筋跳了跳。 这才第一天!狗娃这小子,就被请家长了? 第365章 学堂风波 王明远强压下立刻赶去的冲动,先让石柱驾车回了水井胡同的家中。匆匆换下官袍,穿上一身寻常的青缎长衫,这才重新上车,吩咐石柱赶往学馆。 马车抵达松竹学馆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学馆里安安静静,想必学生们早已放学归家。门房老仆认得王明远,见他来了,忙不迭地引着他往夫子平日休憩、处理学务的堂屋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带着明显焦急和歉意的声音: “……周夫子,实在对不住!小女顽劣,定是她又逞口舌之快,冲撞了同窗,才惹出这般风波!回去后,我定当严加管教,绝不敢再让她在学堂生事!还望夫子海涵,莫要气坏了身子……” 王明远脚步一顿,这声音……像是常修撰常善德?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 他心中疑窦丛生,踏阶而入。只见堂屋内,周夫子端坐主位,面色平静中带着些许无奈。 而站在夫子面前,正躬身作揖、一脸局促的,不是常修撰常善德又是谁? 王明远记得自己下值时,常修撰还埋首在那一堆卷宗里,一副不熬到天黑不罢休的架势,怎会比自己还先到学馆? 此刻看去,常善德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发髻也有些松散,额上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连官袍都未曾换下,而且看样子甚至可能……小跑了一段? 王明远心下恍然,不过也确实感受到这常大人是真如平日交谈所言,疼爱这女儿到了骨子里。 常善德听到脚步声,也下意识抬头望来。 待看清来人是王明远时,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嘴巴微张,几乎脱口而出:“王……王大人?你怎么……我记得你尚未娶妻生子,这是……” 他目光疑惑地在王明远和周夫子之间扫了扫,显然没反应过来为何同僚会出现在蒙童学馆。 王明远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上前一步,先对周夫子拱手一礼:“见过周夫子,听闻舍侄在学堂不慎闯祸,特来向夫子请罪。” 他这才转向常善德,解释道:“常兄误会了,是家中侄儿在此就读。唉,也是今日才送来,不成想头一天就……让常兄和夫子见笑了。” 常善德这才恍然,连忙还礼,脸上惊讶之色未退,却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尴尬:“原来如此……竟是王大人的侄儿。这……真是巧了。” 他显然也没料到,与自家女儿起冲突的,竟是新同僚兼新科状元的亲侄儿。 周夫子见二人都已到齐,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和地开口道:“二位大人既已到齐,老夫便说说今日之事吧。” 王明远和常善德立刻敛容,垂手恭听。 周夫子语气平和,缓缓道来:“今日午后,讲授《千字文》释义。王心恒坐于后排,或许因年长于蒙童,心有不耐,听讲时确有不专,折纸、玩笔,小动作颇多,时有窸窣声响。” 王明远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沉。狗娃这小子,果然老毛病又犯了! 夫子继续道:“常笑盈坐于其侧前方,屡次回头示意其安静。王心恒初时未加理会。后至让学子们各自诵读写字时,王心恒又与邻座一幼童悄声议论晚膳想吃何种饼子,想佐何种菜肴,声量稍大。 常笑盈便忍不住转身,出言道:‘王同窗,既来学馆,当专心向学,勿要喧哗,辜负家中期望。’” 常善德听到这里,以手扶额,显然对自己女儿这“好管闲事”的性子很是了解且无奈。 “然王心恒或许是被当众指出,面子上挂不住,便回了句:‘我读不读书,与你何干?你愿读便读你的,休来管我!’” 王明远眉头紧锁,这混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常笑盈闻言,便道:‘学馆清静之地,你扰了旁人,我便管得!看你人高马大,却不知礼,枉费你叔叔状元及第,为你苦心!’” 王明远和常善德同时嘴角微抽,这常家姑娘,嘴皮子还真是……利索得很呐!连王明远的状元的身份都搬出来了,想来是今日周夫子做了介绍。 “王心恒似被此言激怒,声音也高了些:‘我三叔都没这般管我!你凭什么说我?我就是不爱读这劳什子书,我便不是那块料!’” “常笑盈即刻反驳:‘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王心恒虽未必全懂其意,但也知非好话,涨红了脸道:‘你……你说谁是粪土!’” “常笑盈哼道:‘谁接话便是谁!’” “随后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虽未动手,但声惊四座,课业无法继续。” 周夫子说到此处,微微摇头,“老朽见状,只得将二人分开,暂作安抚,课后方请二位前来。” 叙述完毕,屋内一时安静。 王明远的脸色已是黑得能滴出水来,这整场风波,听起来分明是狗娃课堂不守规矩在先,被指出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与一同窗小姑娘争执不休,简直是……丢人丢到同僚面前了! 他心中火气“噌噌”往上冒,再次起身,对着周夫子和常善德深深一揖: “夫子,常兄,千错万错,皆是舍侄之错!他年长还不懂事,冲撞了常姑娘,扰了学堂秩序,明远在此代他赔罪!回去后,定当好生教训,严加管束!” 常善德见状,也急忙起身还礼,连声道:“王大人言重了!万万使不得!小女的性子我最清楚,定是她得理不饶人,言语间冲撞了王公子居多! 这孩子自小被我……唉,是我疏于管教,才让她养成了这般牙尖嘴利的性子,该赔罪的是我才是!” 周夫子看着互相揽责的两人,轻轻咳嗽一声,打了个圆场: “二位大人皆明事理,老朽心慰。孩童嬉闹,口角之争,实属寻常。今日请二位来,并非问罪,只是告知情由,望家中多加引导,令其明白同窗当和睦互助之理便可。 常姑娘心是好的,只是方式略欠妥帖;王公子嘛……初来乍到,或许还需时日适应学堂规矩。” 话虽如此,王明远心中明镜似的,这事主要责任肯定在狗娃。他再次郑重保证,明日定押着狗娃来向夫子和常姑娘道歉。 常善德也连忙表示,回家一定好好说说女儿,让她明日向王公子赔个不是。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两位家长互相理解、争相担责的氛围下,算是平息了。 虽然有些尴尬,但经此一事,王明远与这位常修撰倒是感觉更加熟稔了几分。 不过王明远心中记挂着狗娃,与常善德在学馆门口作别,便沉着脸上了马车。 第366章 劝学 回到水井胡同的小院时,天色已近渐晚。 院门虚掩着,王明远推门而入,只见狗娃正蔫头耷脑地站在院当中,高大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像棵被霜打了的茄子。吴婶站在灶房门口,一脸担忧,却不敢上前。 听到开门声,狗娃猛地抬起头,看到王明远阴沉如水的脸色,吓得缩了缩脖子,讷讷地喊了一声:“三叔……” 王明远没理他,径直走到堂屋中央的椅子前坐下,目光如炬,盯着跟进来的狗娃。堂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更显得气氛压抑。 “说吧,今日在学馆,怎么回事。”王明远强压着怒火,声音虽然不高,却让狗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狗娃吭哧了半天,才小声辩解道:“三叔,我、我也没干啥……就是,就是那个常同窗,她老是管着我!上课瞪我,说我吵,我、我就回了一句,她就噼里啪啦说一堆,还、还说你……”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着王明远的脸色。 “说我什么?说我这状元叔叔白费心思,是不是?”王明远继续沉声问道。 狗娃浑身一僵,低下头不吭声了。 “王心恒,”王明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厉起来。 “我送你去学馆,是让你去识文断字,明事理的!不是让你去课堂上搞小动作、交头接耳,还跟比你小好几岁的同窗吵架的! 你如今快十四了,不是四岁!那常姑娘说得有错吗?课堂之上,是否应当安静听讲?你扰了旁人,是否是你的不对?” 狗娃被训得满脸通红,尤其是听到“快十四了”几个字,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梗着脖子,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嘟囔: “我、我就是坐不住嘛……那些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凑在一起更是跟天书一样,听着就头疼! 三叔,我知道你为我好,可、可我真不是读书的料子!我就喜欢在灶房忙活,给你做点好吃的,要不、要不我不读了吧? 我明天就去街上找个酒楼饭庄当大厨,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也省得、省得在家里白吃饭,还尽惹你生气……” “你——”王明远被他这番“不思进取”的话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他,“我跟你说的是读书明理的事!是你在学馆行为失当的事!何曾说过嫌弃你在家吃白饭?你是我亲侄儿,我王明远再没能耐,还养不起你一张嘴吗?” 他越说越气,指着狗娃的手都有些发抖:“你如今快十四了!不是四岁!眼看再过几年就要说亲成家,顶门立户! 若还是这般莽撞无知,遇事只知强项争执,日后如何支撑家门?如何教养子女?难道要你未来的妻儿,也看你如现在这般,因一点口角便与人争执不休吗?” 狗娃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听到“成家立业”几个字,尤其是听到三叔拿自己还没影子的事来说教,心里那点叛逆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三叔你自己不也还没成家呢吗……说我那么远……我这不还能照顾你呢……” 他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堂屋里却清晰可闻。 王明远:“……” 他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股混杂着怒气、无奈和某种被戳中要害的窘迫感直冲脑门。 这混小子!竟然学会顶嘴了!还专挑痛处戳!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自暴自弃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打?骂?小时候在村里,爹娘、大哥大嫂的揍也没少挨,可这小子皮实,哭过闹过,转头就忘,该咋样还咋样。如今大了,更是没有什么用了。 这感觉,像极了他前世面对那些正处于叛逆期、道理讲不通、打骂又无用的青少年那种无力感。 王明远压下火气,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失望和疲惫的神情,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好,好……王心恒,你既是这般想的,我也不逼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门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既觉读书是受苦,灶间方是乐土,三叔若再逼你,倒是我的不是了。 明日,我便修书一封,让你爹来京接你回去,或者……直接找镖局送你去你小姑在长安府的酒楼。你自觉手艺不错,就去那边从学徒做起,脚踏实地,将来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总好过如今在这里,你受罪,我看着也生气。” 这番话,王明远说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萧索。没有了斥责,也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仿佛要放手的态度。 狗娃原本还梗着脖子,准备迎接三叔更严厉的训斥,甚至都想好了怎么认错,但私下依旧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的说辞。 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三叔这般反应。 尤其是听到“修书一封”、“送你去长安府”、“不逼你”这些话,狗娃顿时慌了神,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说完,王明远不再看他,起身拂袖,径直走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堂屋里,顿时只剩下狗娃一个人,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消失,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狗娃愣愣地看着三叔远去的背影,最后那失望透顶的眼神,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从来没见三叔这样过。 以前他闯了祸,三叔也会生气,会训他,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仿佛……仿佛再也不想要他了。 “三叔……我不是……我没想惹你生气……”黑暗中,这个比王明远高出整整一个头、壮实得像头牛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呜咽起来。 院外,隐约传来吴婶小心翼翼的询问和石柱笨拙的安抚声,但狗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第367章 迷茫 此刻,离王明远居住的水井胡同不算太远,另一条更为狭窄、住户也更显拥挤的普通居民区内,一座小小的院落里,正房的烛火却亮得有些刺眼。 常善德坐在堂屋中唯一的一张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还未换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愠怒。 他盯着堂下站着的女儿——九岁的常笑盈。 常笑盈今年九岁,穿着半旧的浅粉襦裙,梳着双丫髻,小小的人儿站得笔直,嘴唇微微抿着,一双像极了他的眼睛,此刻却毫不避让地迎着父亲的目光,里面有不忿,更有委屈。 “笑盈!”常善德的声音因为疲惫和生气显得有些沙哑,他尽量压着火气,但话语还是像石子一样砸出来。 “爹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在学馆要尊师重道,与同窗和睦相处!你倒好,第一天就跟人争执起来,还是跟……跟王修撰家的侄儿!你让爹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气,胸口有些发闷,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爹这般没日没夜地在衙门熬着,伏案疾书,看那些看得人头昏眼花的陈年旧档,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多做出点成绩,盼着哪天能得上官青眼,早点升转,多挣些俸银和冰敬炭敬吗?” 他伸出手指,有些无力地指了指这间虽然整洁却明显家具陈旧、空间逼仄的堂屋:“你看看咱们家,租住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左邻右舍都是小门小户,整日里鸡飞狗跳。 爹想的是什么?是想攒钱,哪怕厚着脸皮去找钱庄借贷,也要在京城官宦聚居的地界,置办一套哪怕小一点的宅子!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官家小姐,才能有个像样的闺阁,日后说亲,也能寻个门当户对、有前程的体面人家,风风光光地出嫁,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这番话几乎是憋着一口气说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期盼和不易。 他自认穷苦出身,靠着拼命读书才在这京城有了一席之地,深知门第和名声的重要性。他只愿女儿能摆脱自己曾经的窘迫,过上真正体面的生活。 “爹不求你将来大富大贵,只盼着你日后能过得舒心顺遂,不必再受爹娘受过的这些穷酸气! 可你……你今日这般行径,哪有半点官家小姐的娴静模样?倒像是市井里惯会掐尖要强的野丫头!” 堂下的常笑盈,听着父亲这一连串的指责,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突然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带着哽咽,打断了父亲的话:“这些都是爹你自己想的!我才不要当什么官家小姐!” 常善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一愣,火气“噌”地又往上冒,刚要拍桌子,却见女儿眼圈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常笑盈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喊道:“我只想要爹爹多陪陪我!多陪陪娘!官宦宅子有什么好?平民区域又怎么了?隔壁张婶家蒸了槐花糕还会送给我们一碗,对门李奶奶会教我娘腌脆瓜! 只要爹爹每天能按时回家,能像小时候那样陪我说话,给我讲讲衙门里的趣事,哪怕我们一直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我也愿意!我所求的,从来就是有爹爹和娘在的这个家安安稳稳的罢了!” 她越说越伤心,哭声也大了起来:“可是爹你呢?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上的房子,这几年你哪一天不是天不亮就走,深更半夜才回来? 回来了也是累得话都不想说,有时候吃着饭都能睡着!娘夜里总替你担心,说你半夜咳嗽得厉害……我都听见了! 爹,你的腰是不是经常疼?上次我还看见你偷偷揉腰,还让娘别告诉我……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今日……我今日说那王心恒,是看他不好好听讲,还打扰别人,我、我是心疼他叔叔,听夫子说他叔叔是状元,对他期望肯定很大,他却那样……我才忍不住说了几句……我没想跟他吵架……更没想给爹惹麻烦,让爹你辛苦了一天,还要为我这点小事跑来跑去……” 他张着嘴,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小脸,那些准备好的、关于“规矩”、“体面”、“前程”的大道理,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笑盈说完,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卧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留下常善德一个人僵在堂屋,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喉咙里那句未出口的责备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得他生疼。 女儿那几句话,尤其是“我只想要爹爹多陪陪我”、“我看着心里难受”,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里,烛火跳跃着,映着他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庞。 堂屋里只剩下妻子低低的叹息声,她默默走过来,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道:“孩子还小,有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她看着丈夫憔悴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盈儿她……也是心疼你。” 常善德接过水杯,手却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他也浑然不觉。 他挥挥手,示意妻子先去安慰女儿,妻子叹了口气,走出堂屋去看女儿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常善德一个人坐在昏黄的烛光下,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 工作上的困境,如同无形的枷锁,越挣越紧。 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就能换来认可和晋升,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现实是,他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在原地打转,筋疲力尽,却看不到出路。 上官的夸赞像是空中楼阁,同僚的升迁仿佛隔岸观火,只有越来越多的“要紧差事”实实在在地压在他身上。 生活上他省吃俭用,一心想给她们更好的未来,却连女儿最基本的陪伴需求都满足不了,反而让她担惊受怕。 自己多久没有好好陪过女儿了?上次仔细听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上次给她做玩具……好像还是她六七岁时,用边角料给她雕过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木鸟,她当时宝贝得什么似的,现在……那只木鸟恐怕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吧? 第368章 怒放的梅花 夜里,常善德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妻子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晚归和失眠。他却睁着眼睛,望着挂着幔帐的床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娘去得早,是当木匠的爹,靠着粗糙的双手和沉默的爱,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私塾,直至自己考中秀才,家中情况才稍缓。 他知道自己有天分,更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继续拼命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 爹没什么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只知道埋头干活,攒钱给他交束脩,买笔墨,生怕他因为家贫在人前抬不起头,甚至早早地、几乎是倾其所有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娶了现在这个贤惠却也跟着他吃了不少苦的妻子。 他至今记得,自己进京参加会试那年,第一次见识到京城的繁华。 宽阔的街道,巍峨的府邸,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的官老爷和世家公子…… 那一刻,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中,一定要让爹,让妻子,让未来的孩子,也能过上那样体面的生活,再也不受人白眼。 后来他考中了,虽然未中一甲,但也算是鲤鱼跃了龙门。 他记得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二月了,后海的冰还没化尽,可他却在一处背风的墙角,看到了一株怒放的梅花,红得灼眼。 他当时觉得,那就像他自己的写照,寒门出身,但只要努力,总能挣出一片天地。 从那以后,他更加不敢松懈,在翰林院这座清水衙门里,兢兢业业,抢着干最累最繁琐的活,就为了上官一句“勤勉”的评价,盼着有朝一日能外放个实缺,或者…… 哪怕能在京城贷下一套小宅子,把爹从老家接来,让女儿能在更好的环境里长大,将来能说一门好亲事,不必像她娘一样,跟着自己受苦。 京城居,大不易。婚丧嫁娶,哪一样不看门第? 他常善德没什么根基,想要站稳脚跟,让家人真正成为“京城人”,除了拼命,还能靠什么? 贷-款买房,几乎是像他这样背景的官员唯一的指望了。 他算计着每一文俸禄,节省着家里的用度,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首付”。 可今晚,女儿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女儿在学馆里说的这句话,此刻在他听来,竟像是对他整个人生的讽刺。 他这块“朽木”,这堵“粪土之墙”,拼命地想雕琢粉饰,想为家人撑起一片光鲜的门面,却忽略了门面里最需要呵护的人。 他给的,真的是家人想要的吗?他努力的方向,真的对吗?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驾驾”地喊着,满院子疯跑。 他会用刨花或是木雕给她做小玩具,她会举着玩具,笑得像花儿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看他眼神里,多了畏惧,少了亲昵? 是从他一次次晚归?还是从他因为疲惫和压力,对她越来越没有耐心开始?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惊动了一旁的妻子。 “怎么了?善德?是不是衙门还有公文要看?”妻子睡眼惺忪地问着,就要起身给他点灯。 “没……没事,你睡吧。”常善德按住妻子,自己摸索着下了床。 他走到墙角那个旧书架旁,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小木箱。 箱子很旧了,边角都被磨得光滑,那是他小时候,爹给他装小木工工具用的。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打开箱子,里面寥寥几件刻刀、小锯子,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锈迹。 他拿起一把最小的刻刀,指尖拂过冰凉的刀身,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当年手把手教他时,那粗糙温暖的触感。 他有多久没碰过这些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妻子见他对着个旧箱子发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翻身睡去了。 常善德就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摩挲着那些熟悉的工具,心里乱麻一团。 工作的迷茫,生活的重压,女儿的眼泪,未来的不确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常善德房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次日一早,常善德已去上值,常笑盈起床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边,准备开窗透气,却猛地发现窗台上,静静地立着一只木雕的小鸟。 那小鸟栩栩如生,形态憨掬,羽毛纹理清晰,鸟喙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出清脆的鸣叫。 最奇特的是,小鸟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翅膀末端还点缀着几点朱红,乍一看,竟像极了在寒风中怒放的一枝梅花。 ———— 王家小院这边,王明远也已洗漱完毕,正准备用早饭,就见狗娃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蹭到了他跟前,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 “三叔……”狗娃声音瓮瓮的,眼睛也有些肿。 “我、我想好了,我今儿就去学馆,跟周夫子认错,也、也跟常同窗道个歉。” 他举起食盒,“这是我起早做的几样点心,当是赔礼。”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也消了大半,但面上依旧严肃:“真想通了?不是敷衍我?” “真想通了!”狗娃急忙抬头,黑红的脸上满是急切。 “三叔,我错了!我不该在学堂闹事,不该顶撞同窗,更不该……不该惹你生气。你说得对,我长大了,得明事理,不能一辈子就围着灶台转。我……我往后一定好好读书,就算考不上功名,也绝不给老王家、不给三叔你丢人!” 见他眼神恳切,不似作伪,王明远神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想去,就把腰杆挺直了去,诚心诚意道个歉。至于读书,三叔不逼你头悬梁锥刺股,但既坐在学堂里,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狗娃用力点头,像是生怕王明远反悔。 和狗娃说完,王明远又简单用了些粥点,便乘着石柱驾的马车前往翰林院。 到了文渊阁偏殿,却见常修撰常善德已然端坐在他的书案前了,正对着一卷文书凝神细看。 令王明远略感意外的是,今日的常修撰,虽然眼下依旧带着倦色,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灼和紧绷感,似乎淡去了不少,整个人的气息都平和了许多。 见到王明远进来,他甚至主动抬起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王大人,早。” “常大人,早。” 王明远也拱手回礼,心下诧异,一夜之间,这位同僚似乎有些不同了。 今日依旧是整理、勘校那些浩如烟海的水利档案。 随着翻阅的卷宗越来越多,前朝与本朝诸多大型水利工程的记载一一呈现眼前,王明远对兴修水利所需耗费的巨量人力、物力、财力有了愈发清晰和震撼的认识。 动辄征发民夫数万乃至数十万,耗时数年,银钱耗费更是天文数字。而许多工程,却因材料所限或工艺不足,往往在几年、十几年的洪水冲击下便溃败损毁,良田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周而复始,堪称国之痼疾。 王明远放下手中一份记载着某段黄河堤坝反复决口、反复修筑的文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数日,此刻愈发清晰起来,若是能有类似前世水泥那般便捷、坚固、耐久的建筑材料呢?一切是不是会完全不同? 这个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他前世身为土木狗,对水泥的基本配方和煅烧工艺可谓刻骨铭心,各种考试中考过不下几次。 石灰石、黏土、石膏……这些原料并非稀罕物。 更重要的是,他此前曾特意了解过,如今大雍朝因为开海早,瓷器、琉璃外销兴盛,相关窑炉技术发展迅速,高温煅烧的条件完全具备,不像某些穿越里设定的古代那样缺乏工业基础。 若能试制成功……王明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不仅仅是水利工程,筑城、修路、盖房……几乎方方面面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工程效率将极大提升,成本有望大幅降低,而且工程质量和使用寿命更非当下的三合土、砖石结构可比。 若能借此朝廷欲大兴水利之机,将此物献上,于国于民,都是莫大的功德,于他自身,亦是立足朝堂、施展抱负的一个绝佳契机。 不过……王明远迅速冷静下来。 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理论的想法,具体配方比例、煅烧温度、工艺流程都需要反复试验验证。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徒惹人笑。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得寻个机会做些小规模的尝试…… 【最近节奏有点慢,今日四更!】 (常善德这个人物想了很久,希望大家也能和他一样多珍惜眼前人) (关于发明,作者也是土木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水泥。还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发明创造大家可以提提建议!) 第369章 水利之法 这几日,他与陈香依旧保持着那种“假装很努力”的节奏,每日按部就班地整理、勘校那些浩如烟海的旧档。 王明远一边工作,一边在脑中构思关于水泥的一系列资料,而陈香则继续构思那些关于农事的想法,两个人一时间已经变成了最好的“摸鱼”搭子。 贾大人偶尔现身,目光扫过他们井然有序的案头,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狗娃那边,私塾的风波也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据他下学回来说,他当日一去学馆便老老实实地向周夫子和常笑盈道了歉,还奉上了自己精心制作的各色点心。 那常家姑娘起初还板着小脸,但在狗娃那绝对真诚的道歉和美味攻势下,终究是没扛住,两人已一笑泯恩仇,如今关系缓和了不少。 狗娃还献宝似的给王明远看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木工玩具,说是常笑盈回赠的。 “三叔你看,常同窗她爹手可真巧!这小木马,关节还能动呢!常同窗说,她爹之前闲了就爱鼓捣各种手工玩意儿,家里好多她小时候的玩具都是她爹做的。”狗娃咂着嘴,黑红的脸上满是佩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常修撰竟精于手工? 这倒是个新发现,他想起那日见到常善德,虽满面倦容,但手指关节粗大,确像是常做细致活计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也有了新的打算,并且与他这几日反复思量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首先便是水泥,这几日他趁着校勘间隙,在脑中回忆了无数次。 原料配方,他依据前世的记忆,大致有数,无非是石灰石、黏土、铁粉等物的混合与煅烧。 但具体的配比、研磨的细度、煅烧的火候与时间,这些都需要大量、反复的试验才能确定。这绝非他一个初入翰林、俸禄有限、且无自家工坊的年轻官员能独立完成的事。 高炉窑口的搭建、原料的采购运输、工匠的雇请调度、一次次失败试验的耗费……这背后需要的是强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支撑。 若全靠自己,且不说时间漫长,单是这巨大的投入,就可能将他拖垮,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他不是没想过将此“奇功”秘而不宣,待自己日后外放为官,有了实权和经济基础再徐徐图之。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原因无他,时局不等人。 他整理这些水利档案越深,心头便越是沉重。前朝旧事历历在目,本朝各地水患奏报亦不绝于耳。之前的豫西凌汛导致的惨状,他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且朝廷近年各种天灾人祸,税收早已入不敷出,若再大力治水,必然加征赋税,强征民夫,届时不知多少刚缓过一口气的百姓又要家破人亡。 但若水利不修,一旦再生水患,流民四起,怕整个天下都将陷入动荡之中,且近年水患频发,已致多地漕运阻塞,更是不得不为之。 若在太平盛世,他可以等。但如今皇帝年迈,太子地位未稳,朝中暗流涌动。一旦中枢生变,外有强敌环伺,内赋税不足,民生凋敝,这个庞大的帝国会滑向何方? 他王明远读书科举,固然有光耀门楣、实现个人抱负的私心,但内心深处,亦存着“为生民立命”的朴素愿望。 若为了一己晋升之机,坐视可能避免的惨剧发生,他良心难安。 与天下万民的生计相比,一份水泥的功劳,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割舍了。 更何况,他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脑海中装着的,又何止一个水泥? 改良冶铁、尝试炼钢、乃至那遥不可及的蒸汽机概念……未来若有合适契机,能推动其中一二,又何尝不是晋身之阶?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王朝的框架大体稳固,社会秩序尚存。 若朝廷糜烂,天下大乱,再精妙的技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沦为祸乱之源。 再者,王明远对能否完美复刻出前世水泥的强度,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但哪怕只能做出效果强于当下三合土数倍的“初级水泥”,对于堤坝、城墙、道路的加固,亦是巨大的进步。 能早一日问世,便能早一日发挥作用,或许就能多保住一段河堤,多拯救一些大雍子民。 想到这里,他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奇异的使命感,颇有种我为大雍“续命”的感觉。 那么,找谁合作? 资源、实力、动机,几个条件在脑中过滤,一个名字浮现出来——林家,林沐南。 林家是皇商,财力雄厚,名下多有窑口、工坊,人手和渠道都是现成的,具备研发水泥所需的绝大部分条件。 而且,那日通过与林沐南那次开诚布公的交谈,他感觉这位林姑娘志向不小,并非寻常只知逐利的商贾,或许能看到此事背后的长远利益与社会价值。 当然,王明远并非毫无戒心,此次合作,亦可视为一次试探。 若林沐南如那日所言守信重诺,专心研发,日后或可继续合作。但若其心怀叵测,想将此物据为己有,甚至垄断牟取暴利,他王明远也留有后手。 水泥之法一旦试制成功,其核心原理并不复杂,极易仿制。若林家行事不端,他完全可以将更优化、更廉价的配方公之于众,或寻机献给朝廷,届时林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会惹来一身骚。 况且,由林家这等大商户来推广,初期阻力会小很多,更容易被上层接受。 想到这里,王明远心中稍定。水泥之事,方向已明,只待寻个合适时机与林家接触。 不过,水泥研发非一日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马上又是夏季水患多发之时...... 眼下,若想在实际政务中有所建树,需尽快在治水方略上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才是更现实的路径。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眼前的档案上,一个在前世水利史上赫赫有名的策略浮现脑海——束水攻沙之法。 第370章 交谈 此法核心在于,不再一味加高加厚堤防与洪水蛮力对抗,而是利用水流本身的力量。 通过修建缕堤,将原本宽达数里的河道缩窄至一里左右,水流速度从原本的 “缓流淤沙” 变为 “急流冲沙”,这样很快就可以冲刷出深数尺的新河床,使黄河下游改道泛滥的几率大大降低,达到自然清淤、深浚河道的目的。 但这等创新理论,空口白牙提出,必然被视为奇谈怪论,徒惹人笑。必须有更直观、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正埋首疾书的常修撰。 这几日共同整理档案,王明远对这位同僚有了更深了解。常修撰虽因埋头苦干而晋升无望,但他在翰林院多年,经手过不知多少地方上报的图册、数据,对整个大雍主要水系的水文、地质、地貌、历年灾情及治理得失,可谓了如指掌,堪称一部活生生的“大雍水利数据库”。 而且他做事极为严谨细致,经他手整理的资料,条分缕析,鲜有错漏。更重要的是,从狗娃处得知,此人精于手工,擅长制作各种精巧模型。 若能制作一个具体河段的物理模型,直观演示束水与不束水情形下,水流速度、泥沙冲刷沉积的显著差异,其说服力将远超万言策论。 而制作水利模型,需要精准的数据、一定的空间想象力和精湛的手工技艺,而这一切,眼前这位看似不得志的常修撰,似乎都具备! 常善德熟悉水利数据,能确保模型符合实际;他手工精巧,能将图纸变为直观的模型;他在翰林院郁郁不得志,内心渴望认可与机会…… 若能说服他参与此事,二人合作,一个出理论,一个负责实现,顺便还可以拉陈香进来做计算和快速查缺补漏,届时成功制作出演示模型,联名上呈,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比那虚无缥缈、尚在纸面上的水泥,更可能是一条直抵天听、解决当下急务的捷径! 而且,此事若成,常善德亦能借此翻身,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开这个口,才能让这位习惯了埋头苦干的常前辈,愿意与他这个新人一起,“不务正业”地折腾这模型之事? 不过比起如何说动常前辈,王明远肯定还是先和自己的好兄弟陈香达成一致。 陈香虽醉心农事,平日性子清冷,话也不多,但对于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却向来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与热忱。更何况,他心思缜密,于数据核算、古籍印证上极有天赋,正是验证此法不可或缺的臂助。 果然,陈香听完王明远压低声音、条分缕析的阐述后,那双总是沉浸于典籍或农事、显得有些疏离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清冷的嗓音带着清晰的赞同意味:“此法甚善。以模型证其理,直观明了,远胜空谈。数据核算、古籍印证之事,我可尽力。” 王明远心中一定,一股暖流涌过,能得到挚友毫不犹豫的支持,他仿佛有了坚实的后盾。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环,便是说服常修撰常善德。 次日午时,文渊阁专供休息用饭的廊下,王明远特意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与常善德、陈香一同用饭。饭菜简单,一荤两素,三人默默吃着。 几口饭菜下肚,气氛稍缓。王明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提起话头:“常大人,前日听舍侄回家说起,他在学馆得常姑娘赠送了一件木雕小马,形神兼备,巧夺天工,说是常大人您的手笔?真是令人惊叹。” 常善德正低头扒饭,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随即化为淡淡的、带着点追忆的复杂神色,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干涩: “王大人过奖了,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那小马都是早年闲暇时胡乱琢磨的,如今……唉,生疏了。” 王明远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落寞,心知触动了他心事,便不再深究手艺,转而诚恳道:“常大人过谦了。有此巧思与耐心,实非常人可及。不瞒常大人,今日我与子先,正有一事,想请教常大人,或需借重常大人这般技艺。” “哦?”常善德抬起头,眼中露出疑惑,看了看王明远,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的陈香。 “王大人、陈大人有何事需用得到常某这粗浅手艺?但说无妨。” 王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与子先兄近日整理水利旧档,有些心得,于治河一道,生出些许不同既往的设想。然空口无凭,难以取信。 便想着,若能依黄河某处险要河段实况,制作一具可演示水沙运行的模型,将设想直观呈现,或可更易窥其利弊。此事关乎河防大计,若能成,于国于民皆有利。 只是这模型制作,非仅需精准数据,更需巧手将其实现。常兄精于工巧,又熟知水利档案,故此冒昧,想请常兄一同参详此事。” 他将“于国于民有利”稍稍加重,目光坦诚地看着常善德。 话音刚落,王明远便密切留意着常善德的反应。 果然,如他所料,常善德听闻“模型”、“演示”这些字眼后,并未立刻表现出兴趣,反而眉头微蹙,方才那点追忆的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明显的顾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明远心道果然,这位常大人谨慎惯了,加之多年埋头苦干却不得志,怕是早已磨平了锐气,对于这种看似“不务正业”、且可能惹来麻烦的新鲜想法,第一反应便是抗拒和自保。 他正待进一步解释这“束水攻沙”理论的依据和潜在价值,试图用技术层面的东西打动对方,却见常善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扫过王明远和陈香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庞,低声问出了一个让王明远有些意外的问题: “王大人,陈编修,你们这……模型若有所成,打算经由何处上呈?是走翰林院本院的流程,还是……就依着此次借调,直接由文渊阁这边,报给贾大人?” 第371章 试探 王明远闻言一怔,迅速思索。 按惯例,他们此刻被借调至文渊阁办事,所得成果、所提建议,自然应优先呈报给直接负责此间的上官,也就是那位贾大人。再由贾大人定夺是否继续上报,这是官场基本的层级规矩。 他便如实答道:“按制,我等现今既在贾大人手下整理档案,此番设想亦源于此间公务,成果自当先呈报贾大人裁夺。若贾大人觉得可行,再由他老人家斟酌是否上报部堂或更高级别官员。” 他刻意用了裁夺、斟酌等词,以示对上官的尊重。 常善德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那神色愈发古怪,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他看了看眼前两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刚入翰林院时的自己。 他犹豫再三,终究是心下微微一软,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提醒道:“二位年轻有为,有心为国效力,是好事……不过,依常某浅见,这般涉及具体方略、且有实物呈现的东西,或许、或许不必急于全盘托出。 不妨……先以请示、探讨的口吻,向贾大人提及一二,看看上官是何态度,再作计较不迟。 贾大人他……公务繁忙,眼界高远,未必、未必有暇细究此等具体工巧之事。”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其中的暗示,对于王明远来说,已经足够清晰了! 常善德这是在提醒他们,贾大人可能根本不会重视,甚至……可能会将其据为己有,或者轻易否决掉? 王明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虽然从师父崔侍郎那里听过不少官场倾轧、上司揽功之事,但亲身遭遇,这还是头一遭! 难道这贾大人,竟是这等人物? 怪不得,怪不得常修撰多年勤勉,却始终郁郁不得志,若他辛辛苦苦琢磨出的些东西,一直被上官这般轻描淡写地处置或侵占,那真是……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不是怕,而是一种直面官场黑暗面的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波澜,对常善德郑重拱手,低声道:“多谢常兄提点!明远明白了。” 尽管有了常善德的警告,王明远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试探一番。 一来,不经过这一步,无法最终确认贾大人的真实态度;二来,若直接绕过贾大人,于规矩不合,反授人以柄。 次日,王明远没有提及模型之事,而是精心撰写了一份简要的条陈,内容并未涉及核心的“束水攻沙”理论,只是针对他们正在整理的某段河工档案中一个具体的技术细节,关于汛期堤防巡查的频次与要点,提出了一些补充和看似无足轻重的优化建议。 他将这份条陈,连同整理好的部分档案,一同呈送给了贾大人。 贾大人接过条陈,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看不出喜怒的平淡表情。 待看完后,他才抬起眼皮,看了王明远一眼,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 “嗯,王修撰果然心思缜密,于细微处亦能见纰漏。不错,年轻人能有此心,时刻想着为朝廷效力,殊为可贵。这份条陈嘛……想法是好的,虽略显稚嫩,但也可见你用了心。 这样吧,此事本官知晓了,你此番整理档案颇为辛劳,这些建议,本官会一并考量,纳入此次文渊阁协理水利档案的总体呈报之中,届时自有公论。 你眼下首要之务,还是要把手头的档案尽快、尽善地整理妥当,这才是根本。要识大体,顾大局嘛,呵呵~”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你的“用心”,又轻描淡写地指出了“稚嫩”,最后将你这点“微末功劳”轻松纳入了他负责的“总体呈报”里,你还得感激他给你“一并考量”的机会。末了,还不忘敲打你一句,要“识大体,顾大局”。 潜台词就是: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老实干活! 王明远站在原地,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 常修撰的提醒,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这老瘪犊子,果然是在这里等着! 吃相如此熟练,如此理所当然,绝非初次为之! 刹那间,许多画面涌入脑海:常修撰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伏案疾书、眼窝深陷的身影;他那份被生活重压磨去了光彩的疲惫;他提起女儿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情与无奈……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真有这贾大人持之以恒的“压榨”之功! 怪不得他昨日会是那般神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恶心感涌上王明远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赤-裸裸地感受到官场这无形壁垒的冰冷与残酷。 一步踏错,或者说,跟错了人,被贴上了“好用”的标签,可能就意味着像常修撰这样,才华被埋没,心血被窃取,在无尽的琐事中耗尽年华,永无出头之日! 柳教谕当年那句沉痛的“一步错,步步错,终生难有转圜之地”,如同警钟般在他耳边轰鸣。 以前只是听闻,如今却是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睑,恭顺地应了声:“是,下官明白,谨遵大人教诲。” 然后退出了贾大人的值房。 回到自己的书案前,王明远表面平静,内心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直接硬碰硬肯定不行,官大一级压死人。 但就此罢休,任由这老贼欺压,吞掉可能利国利民的方略,他也绝不甘心! 必须想个法子,既要将这“束水攻沙”之法上达天听,又要避开贾大人的阻挠,甚至……最好能借此机会,帮常修撰一把,也给自己和陈香闯出一条路来。 这官场的第一个坎,他必须迈过去,而且要迈得漂亮!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好好筹划一番。 贾大人这条路走不通,定然还有其他途径……或许,该从长计议,另寻他法了。 (一起想想办法吧~) 第372章 峰回路转 王明远原本对这上官贪功揽权之事有所预料。 官场沉浮,利益交织,下属做出成绩,上司分润一份,甚至拿大头,只要不过分,也算是心照不宣的规则,是维系表面和睦的一种代价。 他王明远并非不通世故之人,若贾大人只是署个名,分些功劳,他未必不能接受,只当是“拜码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贾正清这老匹夫,吃相竟如此难堪! 仅仅只是简单的呈报试探,这老头就用“略显稚嫩”、“纳入总体呈报”这等轻飘飘的话术,将他付出的心血轻易抹杀、吞没。最后那句“要识大体,顾大局”,更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 这架势,若是真提交那“束水之法”,这老头压根不会分润,必定连锅端!甚至还带打压和PUA一条龙服务! “明远兄?”身旁传来陈香压低的声音,他清冷的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探询。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陈香微微摇头,示意此处非交谈之地。 他坐下,拿起一份尚未校勘的卷宗,目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心思却已电转。 首先,贾正清再不堪,也是上官,是他们在文渊阁这摊事里的直接管辖者。 大雍官场,最重层级。以下克上,绕过直属上官越级呈报,是官场大忌。 若直接越级呈报,无论你背景多硬、理由多充分,一个“恃才傲物、目无尊上”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届时,任凭你背景再硬、道理再通,也足以让仕途蒙上厚厚的阴影,同僚侧目,上官警惕,谁还敢用这等不安分的下属? 所以,必须想个两全之策,既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心血被吞,也不能鲁莽行事,授人以柄。 那么,出路或许只有一条:设法让贾正清“主动”将他们的功劳呈报上去,或者,让更高层级、能压制贾正清的人,“偶然”得知此事,并“主动”过问。 如何做到? 王明远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陈香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过于低调,以至于在贾正清这等老油条眼中,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自己入职翰林院毕竟时间尚短,且自己一贯谦逊低调,更未曾有意宣扬过师承背景。 师父崔显正虽已升任户部右侍郎,是实权高官,但毕竟远在秦陕交接任上,尚未正式回京入职,京城官场消息灵通者自然知晓,但如贾大人这类并非核心权力圈、又惯会看菜下碟的中层官员,若无人特意点明,恐怕还真未必清楚。 估计在贾大人这等老油条眼里,怕不是将自己看成了毫无根基、可随意拿捏的新科进士? 而周老太傅那边,虽有名分,但老太傅致仕多年,远离中枢,其影响力更多在于清流之侧和门生故旧的香火情分。且自己只是记名弟子,情分有限。 其实从之前周老太傅之子、那位周大人的态度亦可看出,更多是看在老太傅面上略作应付,真要让人家为了自己去做些什么,怕是力有未逮,面子情终究不如实实在在的利害关系。 再看陈香,白鹿洞书院背景深厚,其师兄在朝中亦是有力人物,但陈香本人醉心农事,性子清冷,从不主动交际,更不会扯虎皮当大旗。他的背景,对于不熟悉内情的人来说,几乎等于没有。 自己和陈香,两个明明有不错跟脚的新科鼎甲,却因为各自的性情和选择,在贾大人眼中,恐怕就成了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这官场之上,你若自己不显露出些许锋芒,别人就会默认你好欺负。之前的自己,确实是有些“抱着金碗讨饭吃”,把路走窄了。 想通了此节,王明远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计划。 首先,得“不经意”地,将自己和陈香的背景,特别是那些有分量的背景,巧妙地透露出去。 不是自己夸耀,而是要通过第三方之口,或是某种合理的场合,让“该知道的人”得知。 这样这些“该知道的人”日后才不会那般肆无忌惮的吞没他们的功劳,起码也会生出几分忌惮。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步,便是寻找那个能压制贾正清的“更高层级”的官员。 恩师崔侍郎自然是最佳人选,但他远在任上交接,书信往来耗时日久,且师父回京后也是新晋侍郎,位置未稳,贸然为了弟子之事向不同部门官员施压,恐有不妥,也容易授人以柄。 或许……可以借助崔家在京中的人脉?师母上次似乎提过,她娘家在京城亦有些根基,或可迂回行事……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王明远脑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操作细节,务求稳妥、自然、不留痕迹。 …… 午时散衙的钟声响起,王明远和陈香默契地收拾好桌面,一同走出值房。 直到离开了文渊阁那片区域,走到相对僻静的甬道,王明远才放缓脚步,将上午面见贾正清的结果以及自己的分析判断,低声向陈香和盘托出。 陈香安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王明远提到贾正清可能会连“束水攻沙”之法的功劳都一口吞下时,眉头明显地蹙了一下。 “如此看来,那贾大人确非同道。”陈香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王明远能听出其中一丝冷意。“明远兄打算如何应对?” 王明远便将自己的初步想法说了出来:“……当务之急,是需让人知晓,你我并非无根浮萍。尤其是子先兄你,白鹿洞的背景,以及……你师兄等人在朝中的影响力,或可稍作彰显,至少不该让那贾正清误以为可随意拿捏。” 他顿了顿,看向陈香,语气带着商榷:“此外,我们需寻一契机,让工部或更高层级的官员,能‘偶然’得知我等在钻研治河新法。我思忖着,或可请师母相助,在京中寻机……”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陈香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明显的,带着点困惑的神情,打断了他:“明远兄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嗯?”王明远一愣。 陈香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师兄便是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你上次去探望我时,不是还见过他吗?此事,直接禀明师兄,请他定夺,不是更简便吗?” 王明远:“??!” 第373章 白打算了 王明远脚步骤停,猛地扭头看向陈香,眼睛瞬间瞪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杨大人?! 那个和蔼可亲、笑容满面,上次吃饭时甚至还拉着狗娃的手夸他壮实,还劝王明远“多吃点,年轻人正在长身体”的慈祥老者?! 那个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普通的邻家老汉的老先生?! 竟然是当朝工部尚书,宰辅之一! 他之前只听说陈香的师兄是某位清流领袖之一,但是这个“领袖”也太“领”了吧! 竟是这部堂之首!是真正执掌天下工役、水利、屯田、官道等实权的顶尖人物! “子先兄……你、你为何不早说?!”王明远的声音都带上了些颤抖,是震惊,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之前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步步为营、所有的计划,在这巨大的信息差面前,简直像是个笑话! 陈香看着王明远罕见的失态,眨了眨眼,似乎更困惑了:“明远兄未曾问起,且师兄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他常言,为官当以实务为本,虚名无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师兄知我性子,只望我在翰林院好生历练,感受官场百态,并未让我借他名头行事。” 王明远看着陈香那一脸“这很正常啊”的表情,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是了,以陈香这纯粹到近乎不通世务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主动去炫耀自己有个当尚书的师兄? 在他眼里,师兄就是师兄,是那个支持他搞农事研究的长辈,和官职大小根本没关系。 他甚至可能觉得,主动提起师兄的官职,是一种对师兄和学问的亵渎。 而那位杨尚书,看来也是真心疼爱陈香这位小师弟,尊重他的选择,只默默提供庇护,却从不以权势压人,只希望他自然成长。 想通这些,王明远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方面庆幸陈香有如此强大的靠山却心性不改,另一方面也为自己之前的“自作聪明”感到一丝好笑和惭愧。 他费尽心机谋划的“亮剑”,结果发现最大的“剑”就在身边,而且这把“剑”还低调得毫无锋芒,纯粹得令人发指。 “那……子先兄,关于‘束水攻沙’和……我私下琢磨的那‘水泥’之事,若请教杨尚书,是否妥当?”王明远压下翻腾的心绪,谨慎地问道。 既然有这层关系,若能直接得到工部尚书的指点甚至支持,那效果绝对天差地别!连找林家合作的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可以避免了! 陈香想了想,答道:“师兄于水利、工造一道,学识渊博,且一心为民。若明远兄之法确于国于民有利,呈于师兄,他必会重视。只是……” 他看向王明远,眼神清澈,“师兄常教导,为学者当脚踏实地,言之有物。明远兄若欲求教,还需将方略琢磨得更周全些,数据、模型,皆需扎实才好。” 王明远立刻明白了陈香的意思。 杨尚书是务实派,不喜欢空谈,想要得到他的支持,必须拿出真材实料,光有想法是不够的。这和他之前的计划并不冲突,甚至要求更高。 “这是自然!”王明远精神一振,“不过模型之事,还需找寻常大人相助。待模型有成,数据详实,再劳烦子先兄寻个合适时机,向杨尚书请教,便顺理成章了。” 这样一来,就不是他们主动越级巴结,而是晚辈向长辈请教学问,名正言顺! 陈香点了点头:“可。待咱们准备妥当,我便寻机向师兄提及。” 王明远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之前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有杨尚书这条路子,贾正清之流,再也构不成任何阻碍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说动常修撰,与他和陈香一起,把“束水攻沙”的模型和论证做得扎扎实实,漂亮亮亮! 他看着眼前依旧平静无波的陈香,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官场之上,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自己这位好友,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那一个。 自己之前还总想着要护着他,别让他被官场龌龊玷污,现在看来……到底是谁护着谁,还真不好说了。 “子先兄,”王明远由衷地拱了拱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日后在翰林院,或许还需你多关照我才是。” 陈香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只是认真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明远兄才智远胜于我,官场之事,我远不及你。师兄亦曾言,明远兄乃璞玉,稍加磨砺,必成大器。 你我兄弟,自当互相扶持!” …… 王明远和陈香又在廊下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模型数据和计算上可能遇到的细节,直到肚子里咕咕叫的抗-议声实在压不住了,两人才相视一笑,收了话头,并肩朝着官吏用饭的食舍走去。 既然前路最大的障碍已经被陈香那轻飘飘的一句“我师兄是工部尚书”给扫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说服关键人物常修撰常善德入伙。 没有他那双精于手工的手和对水利数据的熟悉,这“束水攻沙”的模型就是纸上谈兵。 进了食舍,里面基本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王明远目光一扫,果然在靠墙角最僻静的一张桌子那儿,看到了常修撰那略显孤寂的背影。 王明远和陈香赶紧打了饭菜,端着食盘走了过去。 “常大人。”王明远笑着打了个招呼,拉开凳子坐下,陈香也默默地在旁边坐了下来。 常善德闻声抬起头,见是他们俩,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勉强的笑容:“王大人,陈编修,你们也来了。” “嗯,商讨了一些事情来的有些迟了。”王明远应着,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看似随意地起了个话头。 “常大人,看你这气色,昨晚又熬了吧?公务虽要紧,身子骨更是本钱啊。” 常善德叹了口气:“唉,老毛病了,躺下也睡不着,索性就把手头那点卷宗整理完。贾大人……那边实在催得急。” 他话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王明远见气氛差不多了,且周围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把上午自己去见贾大人呈报那份小心斟酌过的条陈、以及贾大人那番“想法是好的,略显稚嫩,纳入总体呈报”的套路说辞,简略地跟常善德说了。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常善德听着,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僵在半空。他抬眼看了看王明远,眼神复杂,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的陈香,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苦涩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随后,他下意识地左右瞧瞧,这才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王大人,陈编修,二位年轻有为,有心做事,是好事……不过,贾大人他……身处其位,事务繁杂,眼界‘高远’,每日经手文书浩繁,于我等这些下官细微处的斟酌,未必、未必能即刻‘领会’其深意。有些事,急不得,或许、或许暂且搁置,以待来时,方是稳妥之道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别折腾了,没用,我早就试过了,结果就是现在这鬼样子。 王明远心道果然如此,常修撰这是被贾正清那老狐狸坑怕了,心气儿都快磨没了。 不过王明远今天可不是来诉苦的,是来拉人入伙的。 第374章 同心协力 王明远也没再绕弯子,直接看着常善德的眼睛,语气诚恳地说道: “常兄的好意,我与子先心领了。不过,此次我与子先所想之法,并非寻常条陈,若真能成,于河防大计或有裨益。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不瞒常兄,子先兄的师兄,正是当今工部尚书杨大人。若我等真能拿出扎实的凭据,或可直接向杨尚书面陈。且此事我等计划在下值后私下进行,绝不会耽误日常公务,常兄尽可放心。”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陈香适时地抬起头,对着常善德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是真的。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一个点头,落在常善德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工、工部尚书杨大人?!” 常善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脸上的疲惫麻木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拿着筷子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差点把筷子掉在桌上。 这……他原本以为这两人同自己一样,是平民出身,也慢慢将步自己的后尘,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两人有什么显赫的背景,两人虽然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但是这翰林院,郁郁不得志的状元和榜眼何其多…… 竟没想到……这、这太让他震惊了! 他看看王明远,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陈香,脑子嗡嗡作响。 眼前这两位年轻同僚,竟有直通工部尚书的门路! 那位只在遥不可及的传闻中听过的工部尚书杨大人,竟然是陈编修的师兄!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常善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脸上血色上涌,又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涨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着。 “常兄,”王明远将常善德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他微笑着,语气更加诚恳。 “制作这水利模型,非你莫属。满翰林院,论及对历年水文史料的熟悉,论及这熟练的手工技术,无人能出你右。此事若成,于国于民有利,荡清河患,造福苍生。于我等而言,亦是堂堂正正建功立业、施展抱负之机,不必再受那等窝囊气!不知常兄,可愿助我与子先一臂之力?” 常善德看着王明远眼中那澄澈而坚定的目光,又看看旁边陈香那虽然平静却隐含强大底气的模样,再想到那位杨尚书,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湿了。 多年积压的委屈、不甘、隐忍,还有那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巨大希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情绪几乎失控。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又太急,带得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响,但他也顾不上了,慌忙扶住桌子站稳,然后对着王明远和陈香,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异常坚定地一揖到地,随后压低声音道: “王大人!陈大人!若蒙不弃,我常善德……愿效犬马之劳!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也要将此模型制成!绝不负二位信任!” 王明远赶紧起身,伸手用力扶住他的胳膊:“常兄言重了!快快请起!从此你我三人同心,共谋此事,何愁大事不成!” 陈香也站了起来,对着常善德拱了拱手,虽然没多说,但眼神里的认可和欢迎显而易见。 这一刻,食舍角落这小小的方桌之间,一种无声的盟约已然达成。 从这天起,文渊阁那间堆满故纸堆的偏殿里,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王明远和陈香两人默契地“控制节奏”、顺便摸鱼,现在则变成了三人行。 而且王明远和陈香主动分担了常善德手头一部分繁琐的整理工作,好让常善德也能分出些心思整理模型所需资料。 而常善德也终于听了劝,不再像以前那样玩命,借着“近日身体愈发不适,需得好生调养几日,以免耽误长久之计”的由头,每日下衙的时辰总算正常了些。 那贾大人起初见常善德居然准点走人,脸上很是不悦,但看他那脸色蜡黄、走路都有些打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样子,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毕竟,真要把这头最好用的“老黄牛”累趴下了,眼下这堆积如山的活儿找谁干?找那两个背景似乎有点摸不透的新科鼎甲? 他掂量了一下,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摆摆手算是默许了。“老黄牛”好用归好用,但不能真用死了,这个道理贾大人还是懂的。 下值之后,常善德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王明远凭借记忆和现有资料,画出了详细的模型结构草图,包括河床坡度、堤岸形状、以及关键的水门、减水坝等设施位置。 陈香则负责核对各项数据,从卷宗中找出对应河段的历史水文记录,比如不同季节的水流量、含沙量、历年决口位置等,确保模型尽可能贴近现实。 而常善德,则充分发挥了他那双巧手和多年积累的经验。 模型的主体框架需要坚固又轻便的木料,他亲自去市场挑选;微缩的山川地貌需要用特殊的黏土塑形,他挽起袖子就和泥巴;甚至那些需要表现出不同质地泥沙的材料,他都想办法找来各种细沙、粉末,反复试验调配比例。 他那间本来就不大的家里,很快就被各种工具、材料占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弥漫的胶漆味,成了每晚的常态。 但他乐在其中!每完成一个部件,每解决一个制作上的小难题,他眼中那消失已久的光彩就回来一分。 妻子起初有些抱怨,但看到丈夫虽然忙碌,精神头却比以往那种死气沉沉的疲惫好了太多,也便由他去了,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了又热。 日子就在这种白天在衙门“磨洋工”、晚上回家“搞科研”的忙碌中飞快流逝。 三人配合愈发默契,王明远掌控大局和理论,陈香提供数据支持和资料顾问,常善德则负责将数据和图纸变为触手可及的精致模型。 与此同时,王明远也没忘了水泥的事,测试和试验还是交给了林家,希望他们尽快能产出成品和相关的试验参数,自己到时候再劳烦陈香给杨尚书查看。毕竟,从陈香口中得知,这杨尚书只实物结果,对只存在于纸上的东西兴趣不大。 转眼间,京城柳絮飘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艾草和粽叶的清香,端午佳节快到了。他们的水利模型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明天大家等了很久的一个人终于要出场了~) 第375章 完工 模型最后的组装和调试,是在水井胡同王家小院那间还算宽敞的东厢房里完成的。 当最后一块模拟堤岸的的材料被常善德小心翼翼地在河岸边固定妥帖,这个耗费了三人近一个月心血的水利模型,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整体长约六尺,宽两尺有余,占据了屋内大半张长条案。 沙盘上山川起伏,丘陵叠嶂,是用不同颜色的黏土精心塑形成,再涂上青绿赭石等矿物颜料,虽为微缩,却自有一股山河气势。 中间那道蜿蜒的主河道,河床用粗细不一的沙砾铺就,模拟出深浅变化。两岸的缕堤、遥堤、格堤等防洪设施一应俱全,虽是微缩,但结构清晰,甚至能看清堤坝上模拟的夯土纹理。 最精巧处在于模型上方悬设的一个可控制流速流量的木质水箱,一侧连着个小小的手柄。一旦摇动手柄放水,便能清晰直观地演示出“束水”与任由河水漫流两种状态下,水流速度、泥沙冲刷与沉积的显著差异。 “成了”,常善德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憔悴,但那双专注的眼睛里却透露着一股久违的满足感。 王明远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模型的每一处细节,心中亦是激荡。这不仅是他们心血,更是他脑海中的土木水利知识与此世现实结合的一次成功尝试。 他看向常善德,由衷赞道:“善德兄巧手,鬼斧神工。若无兄台,此物断难至此境界。” 陈香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模拟河床上几处用极细朱砂标注的、代表历史决口位置的点,又检查了一下连接水箱的细竹管接口是否严密,然后才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三叔!常叔!陈香哥!快放水试试!再试一次给我和笑盈瞧瞧!”早就候在一旁、心痒难耐的狗娃忍不住嚷嚷起来,黑红的脸上满是兴奋。 他身旁站着常笑盈,小姑娘今日穿着一身半新的水绿衫子,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那神奇的沙盘,脸上满是好奇和期待。 这开始组装的半个月以来,狗娃和常笑盈混得极熟。常善德每晚来王家组装模型,在征得王明远的同意后,常笑盈有时做完功课,便会过来瞧瞧父亲,顺便也能吃到狗娃变着花样做的美味宵夜。 狗娃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早已彻底征服了小姑娘的胃,连带着看这个当初在学堂跟她吵架的“大个子同窗”也顺眼了许多。两人一个负责后勤,一个安静围观,偶尔交流几句,倒是相处融洽。 “好,那就再演示一次。”王明远笑了笑,对常善德示意。常善德深吸一口气,走到模型一端,又演示了一遍,陈香则在一旁继续记录着数据,看看是否哪处还需要调整。 虽然已不知看了多少次,但常善德眼中仍难掩惊叹:“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明远兄此法,实乃治河良策,若真能施行,不知能活多少黎民百姓,省去多少河工修缮的银子!”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陈香也轻轻“嗯”了一声,补充道:“数据再次吻合。据此模型演示,此段若行此法,年均淤积量可降七成有余,若遇寻常汛情,基本很难再有河流改道或决堤风险。” 成功的喜悦在小小的厢房里弥漫。王明远看着眼前精致的模型,心中踏实了许多,有此物在,再加上陈香这层关系,面见杨尚书时,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眼见大功告成,连日的疲惫也涌了上来。王明远环视一圈,见常善德眼窝深陷,陈香也比平日更沉默些,心知大家都绷得太紧,便笑着提议: “模型既已完成,便是大功一件。眼看明日就是端午休沐,不如我们一同出城踏青走走,放松一下心神,如何? 总闷在城里和这模型打交道,人都要呆傻了。正好也带笑盈和狗娃出去透透气。” 他原本想过去看赛龙舟,京城端午的龙舟竞渡最为热闹。 但转念一想,龙舟会场人山人海,喧闹无比,陈香性子喜静,定然不喜;常善德带着女儿,去那等拥挤之处也多有不便。反倒不如像往年游学时那般,找一处风景宜人、临近水边的郊野,大家聚在一起野炊闲谈,既能赏景,又能畅叙,最为惬意自在。 常善德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模型,似乎还有些不舍,但目光瞥见身旁女儿那瞬间亮起来的、写满期待的小脸,心头一软。自打入这几年入了这文渊阁借调的“坑”,他陪伴女儿的时间屈指可数。 略微思索后,常善德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真正舒心的笑容:“明远兄此言大善!是该松快松快了!常某也好久未曾带小女出游,正好沾诸位的光,让她也撒个欢儿。” 陈香自然没有异议,对他而言,书籍和田野便是归宿,能出城顺道看看庄稼长势,比困在喧嚣街市更有意义。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听闻香山脚下有皇庄试验新稻,顺路可去一观。” 狗娃一听要出去玩,还能野炊,顿时乐得咧开大嘴:“太好了!三叔!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准备!锅碗瓢盆、烤架、柴火、调料、食材……保准弄得妥妥的! 陈香哥,上次那个地锅鸡你还吃不吃,吃的话我再给你做!常叔,笑盈妹妹,你们有啥特别想吃的没?尽管说!”他拍着胸脯,恨不得立刻钻进厨房大展身手。 常笑盈到底年纪小些,闻言立刻忘了“矜持",兴奋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然后对狗娃说:“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甜甜的、软软的,叫……叫蛋糕的点心!还有卤鸭脖和卤鸡爪,对了,我要吃辣卤的!” “没问题!”狗娃拍着胸脯保证。 陈香则点点头,示意他怎么都可以,虽然那蛋糕他也挺爱吃,既然有人提了,就不必再说。 王明远:我呢?你还没问我呢? 不过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见众人都同意,王明远便对侍立在外间的石柱吩咐道:“石柱,你去趟崔府,禀告师母和师兄,就说我们明日打算出城去香山踏青,问问他们可愿同往。” 他料想师母多半不愿奔波,但师兄崔琰那个爱热闹的性子,定然不会错过。 石柱憨厚地应了一声“是,老爷”,便快步出去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石柱回来禀报:“老爷,崔夫人说祝各位玩得尽兴,她便在府中歇息了。崔公子一听高兴得很,说明日一早准到,还说要带上前几日友人送的上好金华酒和大家尝尝!” 众人闻言皆笑,对明日的出游更添了几分期待。 第376章 放松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水井胡同的小院里,狗娃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一早就钻进了灶房,叮叮当当一阵响,等王明远洗漱完毕,就看见院子里已经呈现出一副熟悉的场景。 这次出行准备了两辆马车,还是昨晚狗娃又让石柱去租的,不然今日面前这一大堆东西装完后,怕是完全没坐人的地方了。 一辆马车车厢里铺了软垫,放着茶水点心,是专门坐人的。另一辆则比较夸张,一口擦得锃亮的大铁锅格外显眼,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已经绑在了马车后面。 马车一边是几个摞起来的食盒,还有大小坛坛罐罐、一捆用油布包好的木炭、甚至还有个小风箱。另一边则堆着折叠特制的烤架、一应厨具碗筷,还有好两个装满清水的大木桶。 狗娃几乎是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在做最后的检查,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腌好的羊肉、切好的鸡、调好的酱料、炖汤的底料、新鲜蔬菜、米面、还有给笑盈妹妹带的蛋糕和卤味……齐活了!” 他看着地上那几个装得满满当当食盒,黑红的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昨晚他几乎忙到半夜,今日一早又起来忙活,就为了今天这场出游野炊。 王明远看着这架势,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扶额:“狗娃,咱们就是去城外踏个青,拢共也就大半日的功夫,不是举家逃荒,更不是去支个长摊卖流水席。你这……花样和数量是不是准备的太多太杂了,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狗娃正把最后一筐新鲜蔬菜往马车上搬,闻言抹了把汗,黑红的脸上满是认真: “三叔,这哪算多?崔小叔要来,常叔和笑盈姑娘也来,再加上陈香哥、你、我,还有石柱他们,好歹七八张嘴呢!这还不算万一路上再遇见个把熟人,总不能让人家干看着吧?” 他扳着手指头,继续有理有据的说道:“爷和我爹也常说,出门在外,吃食上头最不能凑合!野炊野炊,关键就在这个‘炊’字上!家伙事不齐全,火都烧不旺,那还能叫野炊?顶多就算是啃干粮。 而且古人不是说过嘛,‘民以食为天’,还有……还有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三叔,我这可不是瞎讲究,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王明远听着他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虽然用得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倒是把最近被迫灌进去的那些圣贤书消化了几分,就是用在了这“吃”的捍卫之战上。 最后只得无奈地挥挥手:“行行行,你开心就好,只别耽误了时辰就成。” 但王明远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在那口锃光瓦亮、无比醒目的大铁锅上,心里暗自嘀咕:只盼着出城路上,巡街的兵丁们眼神别太好,千万别把这马车当成了在京城里流动作案、占道经营的移动饭馆,给拦下来罚笔银子。 准备好后,一行人出发,狗娃亲自驾着那辆满载“家当”的马车,雄赳赳地走在前面,王明远和石柱驾着马车跟在后面。那口大铁锅在晨曦中反射着光,果然引得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 到达城门约定的地点时,发现常善德和常笑盈父女,以及陈香都已经到了,正站在马车旁等着。 常善德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直裰,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比在翰林院时精神了不少。他牵着女儿常笑盈的手,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常笑盈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夏布衫子,裙角绣着细小的缠枝花纹,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像颗刚熟的苹果。 她看到王明远,立刻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笑盈给王叔叔请安!” “笑盈乖。”王明远笑着虚扶了一下,又对常善德拱手,“善德兄,来得早啊。” “大清早就被这丫头闹的不行,便早点来了。” 常善德笑着还礼,目光扫过王明远身后的马车,尤其是在狗娃那辆“装备车”上停留了一下,眼角微微抽了抽,但很快化为理解和善意的笑容,“明远兄府上……准备得真是周全。” 陈香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背着那个熟悉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布包,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城门口的喧嚣都与他无关。见到王明远下车,他微微颔首示意。 稍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崔琰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带着两个驾着马车的小厮,匆匆赶到。 他人还没到跟前,爽朗带着歉意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对不住!对不住!让诸位久等了!一早被我娘揪着,非要再塞给我点驱蚊虫的花露,说是让咱们路上用!” 崔琰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箭袖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英气勃勃。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先对王明远和陈香挤挤眼,然后便看向常善德,收敛了跳脱,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晚辈崔琰,见过常前辈。家父时常提起,说常前辈在翰林院勤勉扎实,是吾辈楷模。” 常善德这几日也已经清楚了王明远以及他周围人的背景,他在翰林院多年,何曾受过侍郎公子这般礼遇,连忙侧身避让,连连摆手: “崔公子言重了,折煞常某了!令尊崔侍郎才是国之栋梁,常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话虽如此,常善德脸上也多了几分受用和感慨。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心中暗笑,自己这师兄,别看平时大大咧咧,这人情世故倒是门儿清,一句话就让常善德心里舒坦了而且还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人员到齐,大家也不再耽搁。一行人汇合,说说笑笑,便出了东门,沿着官道,朝着香山方向迤逦行去。 官道宽敞平坦,车马行进速度不慢。城内的端午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越往城外走,空气越发清新。 道旁绿柳成荫,田野里麦浪翻滚,远山如黛,天空湛蓝如洗,让人心旷神怡。 狗娃昨晚准备的零嘴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给每辆马车都分了一大包,里面有新炒的瓜子花生、五香豆子、酥脆的芝麻糖,还有他自家卤的鸭脖、鸡爪、豆干等。 常笑盈坐在父亲身边,小嘴就没停过,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连一向饮食克制的陈香,也默默吃了好几块芝麻糖。 崔琰更是闲不住,时而催马与王明远的马车并行,聊些京中最近的新鲜趣闻,哪个戏班来了新角儿,哪家书画斋进了好货,哪家酒楼又上了新菜。 时而又凑到陈香车旁,好奇地问他这不同麦苗的品种有什么特别之处,陈香大多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一两句,比如“耐旱”、“穗大”,崔琰也不觉无趣,自顾自地也能说上一路。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看着车窗外交替掠过的田园风光,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暖风和绿意一点点熨帖、抚平。 官道漫漫,前程亦漫漫,但有志同道合者同行,便不觉得孤单。 第377章 香山故人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香山已然在望。山势不高,但林木葱郁,景色清幽。众人找了个平坦开阔、靠近溪水的地方停下车辆。 狗娃立刻化身总指挥,招呼石柱和崔琰的两个小厮开始卸货,搬东西,垒灶台,架烤架,忙得不亦乐乎。 常笑盈像只出笼的小鸟,在山坡草地上奔跑,采摘着不知名的野花,常善德含笑看着女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崔琰陪着陈香去不远处查看庄稼长势,王明远则信步走到溪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潺潺流过,心中一片安然。 他从随身带着的布囊里,取出一支笛子,想着今日吹奏一曲放松下心神。 笛身是普通的湘妃竹所制,但摩挲得光滑温润,显是有些年头了。这是当年在岳麓书院时,好友李昭所赠。 那时书院要求学子习君子六艺,他虽然主修琴,笛子只是闲暇时跟着李昭学过几首简单的曲子。 摸着这熟悉的笛子,他不禁想起在岳麓书院的那段时光,想起和李昭同住一个斋舍,日夜苦读经义的点滴。自己得中状元的消息和自己亲手写的书信,想必早已送到湘江了吧?李昭知道了,定会为自己高兴吧? 只是这么久还没收到回信,不知他近况如何?是否还在研习自己所赠的那本乐谱,或是自己已经谱了很多新曲子? 他正思忖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笛孔,还未凑到唇边,一阵清越却带着几分哀怨之意的笛音,却突兀地从不远处山坳方向随风飘来。 王明远一怔,这曲子…… 几乎是同时,正在忙着生火的狗娃也支棱起了耳朵,诧异地嘀咕:“咦?这大过节踏青的好日子,谁吹笛子吹得这么……丧气?调子还挺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而王明远此刻已经猛地直起了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这曲子他绝不会记错!是湘地流传的一首小调,旋律哀怨婉转,常带思乡思亲之情。 那年岳麓书院的除夕夜,山巅风寒,那个身影,就是这首曲子…… 难道…… 王明远再无犹豫,立刻循着笛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崔琰、陈香等人也听到了动静,见王明远神色有异,都放下手中事情,跟了上来。常善德也牵起女儿的手,好奇地随在后面。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笛声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在王明远他们走近时,戛然而止。 王明远加快脚步,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一小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中央孤零零地放着几个用新鲜苇叶包裹的粽子,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奇怪,这……谁把粽子落这儿了?”狗娃凑过来,挠着头,随即蹲下仔细看了看。 “咦?这粽子的包法……四角尖尖,捆得跟个枕头似得,不像是京城这边的包法,倒像是……像是咱们在岳麓书院时,山下食肆里卖的那种!” 就在狗娃话音刚落,王明远转头看向侧面那棵大树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带起一股劲风,直扑他面门! 事出突然,王明远汗毛倒竖,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摸。 自从上回经过林家之事后,他除了上衙时,平日出门这长衫底下,总会带着那把熟悉的祖传杀猪刀。 此刻他想也没想,手腕一翻,“噌”的一声轻响,一道冷森森的寒光已然出鞘,横在了身前! “三叔!”狗娃惊呼一声,反应也极快,几乎同时从后腰同样抽出了一把同款杀猪刀,一个箭步就挡到了王明远侧前方,瞪着眼盯着那袭来的黑影。 后面跟来的崔琰、陈香、常善德等人可吓得不轻,常笑盈更是“呀”地一声小叫,直接缩到了父亲身后。 几人都被这叔侄俩瞬间亮“家伙”的架势给惊得一愣。 那扑来的玄色身影,在看清楚狗娃和王明远的样子后,突然瞬间硬生生刹住了扑势,身形轻飘飘地一转,如同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王明远身前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得稳稳当当。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只见来人二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肩宽腰窄,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紧束同色宽带,更显得干净利落。 他长相极为俊朗,剑眉斜飞,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星,此刻正带着几分没散尽的锐利和浓浓的惊讶,上上下下打量着如临大敌、手持杀猪刀的王明远。 随即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惊讶又似玩味的表情,整个人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书卷清气,但周身那股锐利如出鞘剑锋般的气势却更夺人眼球。 就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逼人,却又透着一股子洒脱不羁的江湖气,两种气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矛盾感。 同时,一个清朗中带着明显戏谑的好听男声响起:“明远兄,岳麓一别,好久不见,没想到竟在这儿碰上你们,真是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明远手里那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上,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调侃,“就是……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一手……嗯,拔刀术?还这么快?莫非如今翰林院的状元公,都得兼修武艺防身了不成?”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人是谁?) 第378章 重逢 王明远闻声身体猛地一僵,待看清那人面容,整个人愣在当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阿宝兄?!……真是你?” 那张脸,依稀还是岳麓书院时清俊的轮廓,眉宇间残存着几分书卷气,但整个人的气质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往的清冷孤高被一种锐利如出鞘剑锋般的气势所取代,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裹在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里,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气息,与记忆中岳麓学子模样的元沧澜判若两人。 不过王明远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杀猪刀收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阿宝兄说笑了,不过是带着防身的小玩意儿。” 不过,元苍澜目光快速扫过王明远身后的众人,眼神微动。 王明远意识到不妥,回头看到身后担忧的众人,连忙上前一步,简单解释道:“诸位莫惊,这位是我昔日在岳麓书院时的旧友……呃……卢阿宝(后面文章中都只用这个名字了),你们唤他卢兄即可。方才只是误会,一场误会。” 卢阿宝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但神色间带着一丝疏离,似乎并不想与太多人寒暄。 他目光转向王明远,低声道:“明远兄,好久不见。看来你今日有雅聚,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竟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转身便要离开,行动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的现身只是一场错觉。 “阿宝兄留步!”王明远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一别数年,音讯全无,今日既然偶遇,何必匆匆一面?故人相见,连片刻闲谈的工夫都没有吗?” 卢阿宝脚步顿住,侧过头,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看了看王明远眼中真切的焦急与挽留,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狐疑打量着这边的崔琰等人,略一沉吟,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那就借一步说话。” 师兄崔琰性子活,见状已笑着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接过话头:“好好好,你们老友重逢,正好叙旧!你们聊,我们先回去张罗着。” 说着,便招呼常善德和陈香,“常兄,子先兄,咱们别在这儿碍眼了,让明远他们自在说话。” 他顺手轻轻拉了下还睁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常笑盈,又朝另一边正欲开口的狗娃使了个眼色。 狗娃接收到信号,虽有些意犹未尽,还是把到了嘴边叙旧的话咽了回去,只匆匆对着卢阿宝的方向咧嘴笑了笑,便被崔琰半推着,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众人往马车那边走去。 只是崔琰临走前,目光似不经意般在卢阿宝劲装下的身形和腰间佩饰上一扫而过,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谈笑风生着引众人离开。 溪边很快安静下来。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目光落在卢阿宝脸上,仔细端详着。 几年不见,卢阿宝的轮廓更加分明,肤色也深了些,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似风霜,似坚毅,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疲惫。 “阿宝兄,”王明远开口,声音带着关切,“自岳麓一别,你音讯全无,我往你旧日地址去过几封信,都石沉大海。这几年……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会在此地?还……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目光扫过元苍澜劲装下精悍的身形,意思不言而喻。 卢阿宝走到溪边一块大青石上随意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王明远也坐。 他望着清澈的溪水,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劳明远兄挂心了。这几年,说来话长。大致就如我最后一次给你信中所言,那件事情后,机缘巧合,一直在帮一位大人做些事情。虽比不得书院清闲,难免奔波辛苦些,但也算充实,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 卢阿宝顿了顿,侧头看向王明远,嘴角也带上了笑意,“倒是你,明远兄,今科状元,翰林修撰,金榜题名,跨马游街,可谓是名动京城了。恭喜!” 王明远心中却是一凛,帮一位大人做事? 哪位大人能有如此能量,让当年那桩引动秦陕乃至整个朝堂的“子告父”案的主角改头换面,甚至……习得这一身不俗的武艺? 而且,阿宝兄不仅知道自己得中状元,连跨马游街这等细节都清楚,这说明他并非远在它地,而很可能……一直在京城,甚至关注着自己的动向? 再看阿宝兄如今这精干利落的身手,与几年前那个清瘦书生判若两人,这绝非寻常差事所能历练出来的。 那句“辛苦些”、“还算充实”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危险。王明远几乎能想象到,这几年来,这位故友必定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 而且,今日是端午,阿宝兄独自一人在这香山深处,吹奏那首充满哀思的湘地小调,面前还放着那几枚包法熟悉的粽子…… 他此来,怕是祭奠亡母吧?想到阿宝兄母亲当年的遭遇,以及元家后来的变故,王明远心中更添几分酸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卢阿宝见王明远一时沉默,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便洒脱地笑了笑,主动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了,明远兄?如今是天子门生,翰林清贵,莫非就不认我这个……旧友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王明远猛地回神,连忙道:“阿宝兄这是哪里话!我王明远岂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你我是秦陕同乡,更有岳麓同窗之谊,岂是功名所能衡量? 我能有今日,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当年赠我的那些经义笔记,对我助益良多。更何况……我师傅当初……若不是因为有阿宝兄的提醒,怕也没有我王明远今日之成就!而且若论才学,阿宝兄你当年在书院便是翘楚,若是……” 王明远语气诚挚,但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懊悔之色。 他中了状元,而阿宝兄却因当年那桩大义灭亲的壮举,虽洗刷了母亲冤屈,揭露了秦陕官场的黑暗,却也自绝于科场,此生再无金榜题名的可能。自己这话,岂不是在戳人家的痛处? 然而,卢阿宝的反应却再次出乎王明远的意料。 他脸上并未出现落寞或黯然,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豁达与释然,这种气质与他身上那股江湖气混合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他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声音平静而有力:“明远兄不必介怀。科场夺魁是路,我如今走的,也未尝不是路。归根到底,无论身处何地,所为之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心罢了。如今这般,倒更合我心意。”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王明远心头巨震。 他仔细打量着阿宝兄,发现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勉强或伪饰。 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将那份曾经的抱负,寄托在了另一条更为艰难险峻的道路上? 两人接着又聊了些岳麓书院的旧事,回忆起某位山长的严格,还有当年一起挑灯夜读、辩论经义的时光,气氛渐渐融洽。 只是,对于卢阿宝这几年的具体经历、所跟随的“大人”究竟是谁、如今又在做些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就在这时,卢阿宝话锋一转,看似随意般问道:“明远兄,听闻尊师崔巡抚,不日便将回京述职,接管户部右侍郎一职?” 第379章 靖安司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凛,没想到阿宝兄会突然问起师父。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确有此事。师父在秦陕任上期满,吏部文书已下,约莫下月中便能抵京。”他顿了顿,看向卢阿宝,“阿宝兄也关心朝中官员调动?” 他隐隐感觉到,阿宝兄此问,绝非寒暄。 果然,卢阿宝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凝重:“崔巡抚……是个难得的好官。秦陕地动后,若非他全力赈济,弹压豪强,只怕哀鸿遍野……这等官声,来之不易……明远,待你恩师抵京或可代我送他四句诗,” 他目光如电,直视王明远,一字一顿道: “峻岭苍松自凌霄,何须俯首拜参寥。中流但擎孤帆正,任他东西南北潮。就说……是故人全了他对秦陕百姓的这份恩情,他自会明白。” 王明远听完诗句后,心头剧震,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目光凝重地看向卢阿宝,低声道:“阿宝兄此言……小弟记下了。多谢提点。” 卢阿宝见王明远领会,便不再多言。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便站起身:“明远兄,时辰不早,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了。今日重逢,甚是开怀。日后……有缘再会。”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要离去。 “阿宝兄!”王明远再次出声,语气复杂,“闻着味道,应是狗娃做了你之前在岳麓时最爱吃的烩面片,不如……” 卢阿宝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玄色的身影在林木间迅速远去,只有一句简短的话随风飘来:“心领了。告诉狗娃,下次再吃。保重。” 王明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阿宝兄的突然出现又迅速离去,以及那四句重若千钧的诗,让他心思百转。 刚才那诗句乍听是咏物言志,但峻岭苍松自凌霄,何须俯首拜参寥,是暗指崔巡抚已居高位,不必屈尊降贵去依附他人? 中流擎孤帆,任他东西南北潮。更是直指要持身中正,独立不倚,切勿轻易卷入派系争斗的漩涡之中?这朝中的派系斗争莫过于现在的皇权交接之争了…… 这……阿宝兄……他究竟在为何人效力,竟能窥见如此深层的朝局动向?这番话的背后,又隐藏着何等凶险的暗流? …… “三叔!阿宝叔呢?面都快好了,人咋没了?”狗娃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疑惑和失望。 王明远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波澜,勉强笑了笑:“你阿宝叔有急事,先走了。” “啊?走这么急?!”狗娃失望地耷拉下脑袋,看着手里那碗面,“这可是我用带出来的油泼辣子特意给他调的,可惜了……” 下午,众人又在香山游玩了一阵。 常笑盈像只快乐的蝴蝶,采了不少野花,编成了花环戴在头上。陈香果然去附近的田地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几株不同的植株,若有所思。崔琰则和常善德聊了些京中趣闻,气氛融洽。 唯有王明远,虽然面上依旧与众人谈笑,但心底却像压了块石头,阿宝兄的警语和来去匆匆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日头偏西,众人收拾行装,准备打道回府。 回城的马车上,来时骑马的崔琰,这次却钻进了王明远乘坐的马车车厢。石柱在前面驾车,车厢里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崔琰脸上不见了平日的跳脱笑容,神色间带着一丝少有的郑重和忧虑。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对王明远道:“师弟,有句话,师兄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明远接口道:“师兄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见外。” 崔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你那位故人,卢兄。我观他言行举止,尤其是那身形步法,还有那配饰样式……若我没看走眼,他恐怕……不是寻常人士。”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字,面上也带上了忌惮:“像是‘靖安司’的人!” 王明远虽然历经今天这一系列事情后有所猜测,但听到“靖安司”这三个字,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他入京时间虽短,但也隐约听过这个衙司,是直属于天子、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监察百官的机密衙门,权柄极重,官员闻之色变,与前世明代所知的那个著名机构性质类似。 崔琰见王明远神色微变,继续道:“师弟你初入朝堂,可能不太清楚这‘靖安司’的厉害。他们职权特殊,行事……有时难免酷烈,朝中大小官员,无不忌惮三分。 师兄是担心你……与这般身份的人过往甚密,恐惹来非议,甚至无妄之灾啊。”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王明远此刻反而冷静下来,他也不再隐瞒,毕竟阿宝兄之事已然天下大白,且此事师父和大师兄季景行也知晓,当下也得及时告知师兄。 “师兄的顾虑,小弟明白。不过,关于阿宝兄,有些事情,或许师兄还不知情……” 他斟酌着词句,将当年卢阿宝如何冒险揭露生父罪行、为母伸冤,引动秦陕贪腐大案,后又帮助师父崔显正提前切割,躲过余波,并且获的晋升的缘由都讲了一遍。 崔琰听着,脸上的神色连连变幻,从惊讶到恍然,再到几分羞愧,他猛地一拍额头:“竟有此事!哎呀!你看我……我竟差点错怪了恩人!真是糊涂!” 他连忙对王明远拱手,诚恳道:“师弟,是为兄孟浪了!竟不知这位卢兄与家父还有这般渊源,更是对我崔家有恩!方才那些话,你只当我没说过!为兄真是……唉!”他一脸懊恼。 王明远扶住他的手:“师兄也是关心则乱,何必自责。卢兄身份特殊,过往之事又已尘埃落定,他既已改名换姓,想必也不愿旧事重提。你我心中知晓便好。” 崔琰连连点头,感慨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这位卢兄今日借诗传话,提醒父亲莫要站队,其用意……怕是深了。” 他看向王明远,眼神交流间,互相都已明白。师兄弟二人在马车中低声讨论了一路,对京城即将到来的风波有了更深的警惕。 不过他们也清楚,以王明远如今翰林修撰的身份,以及崔侍郎尚未到京的局面,眼下他们能做的有限。 “罢了,此事暂且放在心里,等父亲回京后再说。”崔琰最后总结道,“眼下,师弟你还是先专注翰林院的差事,尤其是你们捣鼓的那个水利模型,若能做出成绩,站稳脚跟,才是根本。” 王明远深以为然:“师兄说的是。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风波中有话语权。” 第380章 尚书临门 次日翰林院下值后,王明远和常善德便依约早早回到了水井胡同的王家小院。因为今日陈香已和那位“师兄”约好,来查看他们制作的水利模型。 王家小院内,常善德已是坐立难安,一会儿去厢房再看看那模型是否稳妥,一会儿又整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袍,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明远虽表面镇定,端着刚沏的茶慢慢啜饮,心中却也并非全无波澜。 一想到之前那位笑容和蔼、劝他多吃饭的慈祥长者,竟是掌天下工役、位高权重的尚书大人,这种身份认知的骤然切换,让他此刻仍觉有几分恍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马车停稳的声响,王明远与常善德立刻出门相迎。 院门打开,先进来的是陈香,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神情平淡。 在他身后,一位身着寻常灰色直裰、年约五旬、头发已见半白、面容清癯的长者缓步而入,正是杨尚书杨大人。他今日未着官服,看上去更像一位寻常的邻家学问长者,和上次王明远见到时一般无二。 王明远和常善德不敢怠慢,当即上前一步,便要躬身行大礼。 “哎,免了免了。”杨尚书笑呵呵地虚抬了一下手,声音温和,“今日老夫是私下过来瞧瞧子先鼓捣的新鲜物事,不必拘泥朝堂礼数。若这般客套,反倒显得生分了。” 他目光扫过王明远,眼中带着些许长辈对晚辈的熟稔笑意:“明远啊,好些日子不见,气色不错。这院子收拾得也雅致。” 最后目光落在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的常善德身上,和蔼地问道:“这位便是常修撰吧?子先之前提到过,此番模型多赖你之巧手。” 常善德受宠若惊,连忙又揖了一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下官……晚辈常善德,叩见……拜见杨大人!大人过誉了,晚辈只是尽些微末之力,实不敢当‘巧手’之称,模型核心乃王修撰与陈编修之构想……” 杨尚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谦,笑道:“诶,有功便是功,不必过谦。走,带老夫去看看你们捣鼓出来的宝贝,子先将其说得神乎其神,勾得老夫心痒难耐。” 陈香在一旁接口道:“师兄,模型在东厢房。” “好,前头带路。” 三人引着杨尚书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东厢房门口。狗娃和石柱早已得了吩咐,守在院中,禁止旁人靠近。 厢房的门被推开,那个凝聚了三人近一月心血的水利模型,完整地呈现在杨尚书面前。 夕阳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沙盘上,将山川河流的细微起伏勾勒得愈发清晰。杨尚书脸上的随意笑容渐渐收敛,他缓步上前,目光如炬,仔细地审视着模型的每一个细节。 从整体的山川布局,到河道的蜿蜒走向,再到两岸缕堤、遥堤、格堤的精细结构,最后目光落在上方那个构造巧妙的木质水箱和控制手柄上。 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常善德屏息凝神,手心全是汗。王明远亦在心中默默梳理着待会儿可能要解释的要点。陈香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良久,杨尚书才轻轻“唔”了一声,伸出食指,虚点向模型中一处模拟的险工段,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此处河床坡度,数据取自何处年份的记载?” 常善德一个激灵,立刻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大人,取自隆景十五年当地州府上报的河道勘测图,经与后续十年水文记录比对,确认此段坡度在丰水期、枯水期变化不大,具有代表性。” “嗯。”杨尚书不置可否,手指移向堤岸一处细微的加固结构,“此等做法,似是前朝旧制,与本朝常用工法略有不同,为何选用?” 这次是王明远开口回答:“大人明鉴。此乃参考前朝《河防一览》中所载工法简化微缩而成。晚辈等思忖,此工法虽用料稍费,但抗冲刷能力更强,于此模型欲演示‘束水’后水流冲击力增强之效,更为贴切。” 杨尚书微微颔首,未再追问,目光又扫过几处关键节点,最后定格在那水箱上:“演示一番与我看。” “是!”常善德压下激动,看了王明远一眼,王明远对他点点头。 常善德深吸一口气,走到模型一端,先不摇动手柄,而是模拟自然状态,缓缓打开一小股水流。水流顺着较宽的河道缓缓流淌,肉眼可见一些代表泥沙的细微颗粒在河床平缓处逐渐沉积。 “此乃常状。”常善德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杨尚书。 杨尚书面色平静:“继续。” 常善德调整了河道一侧的活动挡板,将河道“缩窄”至预设的“束水”宽度,然后再次摇动手柄,放水。 这一次,水流明显加速,变得湍急,冲刷着河床,将刚才沉积的细沙卷起,带向下游。 “大人请看,”王明远适时上前一步,指着河道不同位置解说道,“束水之后,流速倍增,冲刷力大增。原先易于淤积之处,泥沙难以停留。长此以往,河床可自然刷深,胜于年年征发民夫浅疏浚。” 杨尚书身体微微前倾,看得极其专注,甚至示意常善德又重复演示了两遍不同流量下的效果。 整个演示过程,陈香偶尔会补充一两句关键的数据对比,比如模拟计算出的流速变化比例、预估的泥沙冲刷量差异等,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演示完毕,常善德轻轻放下手柄,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厢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杨尚书背着手,在模型前来回踱了几步,眉头微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显然在飞速权衡考量。 王明远三人皆屏息以待,心中忐忑。成败与否,就在这位尚书大人一念之间。 终于,杨尚书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三位年轻的翰林官,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激赏和郑重。 “好!好一个‘束水攻沙’!”他抚掌轻叹,“化被动堵防为主动疏导,借水力以治水患!此想法颇具巧思!更难得的是,尔等能不尚空谈,制此模型以为佐证,直观明了,远胜万言策论!” 他走到模型前,指着那蜿蜒河道,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此物之妙,在于可将纸上谈兵化为可视之感!若于朝会之上,以此演示,胜过多少唇舌之争!于启发地方河工实务,亦大有裨益!” 听到如此高的评价,常善德激动得身子都有些微微发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明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拱手道:“大人谬赞了!此乃晚辈等分内之事,只求于国于民略有小补,不敢居功。” 杨尚书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几分部堂的威严与沉稳:“功劳之事,自有公论。尔等心血,老夫看在眼里。此模型与所附方略,确有价值。” 他略一沉吟,说出了关键安排:“不过,治河乃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策虽妙,亦需谨慎。老夫之意,先将此模型与尔等整理的方略、数据,由文渊阁按例呈报。” 他目光扫过王明远和常善德,带着些安抚:“至于贾正清那边,尔等无需担忧。老夫会让人递个话,此件需连同主要撰拟之人一并列名上述,他知晓轻重,断不敢匿功或敷衍塞责。届时,老夫亦会在部议时,亲自提请陛下御览,或可择机于御前演示。该是你们的功劳,一分也少不了。” 这话如同定心丸,彻底打消了王明远和常善德最后的顾虑。有杨尚书这句话,贾正清绝不敢再耍任何花样,而且直接有了上达天听的可能! “多谢大人!”王明远和常善德齐齐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常善德更是声音哽咽:“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完善后续文书!” 杨尚书点点头,又勉励了三人几句,尤其对常善德的手艺表示了赞赏,让他受宠若惊。随后,他便言说部中还有事务,不便久留。 王明远和常善德恭恭敬敬地将杨尚书送出小院,直到马车驶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难以抑制的喜悦。 虽然最终结果尚需等待,但通往成功的最大障碍已然扫平,曙光就在眼前。 常善德回想起方才演示时自己微颤的双手,以及杨尚书那句赞赏,只觉得胸膛中一股热流涌动,多年郁气似乎都散去了不少,看向王明远的眼中也充满了感激与信服。 王明远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81章 变脸如翻书 次日上午,文渊阁偏殿内依旧如常,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各据一案,埋首于高高的旧档堆中。只是三人心境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尤其是常善德,眉宇间那积年累月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然而正午时分,下值的钟声刚刚敲响,偏殿那扇沉重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道身影带着一阵风,几乎是踩着钟声的尾音走了进来。 来人不像是往日那个总是慢吞吞、板着脸的贾正清贾大人,却又分明是他,只是今日的贾大人,仿佛换了个人。 那张平日里总是绷得像块浸了水的硬牛皮、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热烈、如此饱满,以至于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用力过猛绽放的秋菊。 他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雀跃,活像是家里刚刚添丁进口,或者……又纳了一房可心的美妾? 他这一出着实让殿内三人都是一怔。 王明远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贾正清那几乎要滴出蜜来的目光,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与坐在对面的陈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香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只是默默将刚放在笔架山上毛笔又拿回了手里,佯装还有些文书尚未完成,正在认真梳理。 而一旁常善德浑身一僵,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书差点掉在桌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身,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恭敬地垂手听候吩咐,但屁-股刚离开凳子一寸,又硬生生顿住了,有些无措地偷偷看向王明远。 他被贾正清打压、忽视太久了,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怀疑。 “哎哟!王修撰!陈编修!还有常……常修撰!”贾正清人还没走到近前,那热情洋溢、带着几分夸张感慨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三位辛苦!真是辛苦了啊!” 他几步就走到三人的书案前,目光先在王明远和陈香脸上打了个转,最后又“恰到好处”地落回到常善德身上,那眼神里的赞赏简直要满溢出来。 “嗨呀!”贾正清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惊叹。 “我就说嘛!自古英雄出少年!哦不,是英才不问年少!瞧瞧三位,尤其是王修撰和陈编修,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有这般踏实肯干、心系国事的精神!还有常修撰,默默耕耘,厚积薄发,这手艺,这耐心,真是……真是令我辈汗颜啊!”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激动”与“赞赏”。 王明远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暗道:这贾大人变脸的功夫,真是堪称一绝。 前几日还是“略显稚嫩”、“需识大体”,今日就成了“年轻有为”、“令我汗颜”了。 贾正清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三人略显僵硬的神色,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表演着: “唉!都怪老夫!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差点埋没了三位大才!尤其是王修撰和陈编修,你们……你们既有杨尚书这般看重,为何不早些告知本官一声? 哎呀呀,若是早知道杨大人对二位如此青眼有加,本官说什么也得给三位安排些更……嗯,更有‘技术涵养’、更清要的差事才是!断不能让明珠蒙尘,日日埋首于这些繁琐的案牍之中,实在是屈才了!屈才了啊!” 他说到“有技术涵养”和“清要”时,刻意加重了语气,还配合着搓了搓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早知道你们后台这么硬,我早就把你们供起来了,哪还能让你们干这些粗活累活? 陈香闻言,眉头又蹙了一下,随即彻底干脆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的桌案,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绝世奥秘,打定主意不接这话茬。他性子纯粹,最不耐这等虚伪的官场应酬。 常善德则听得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更多的却是一种荒诞感和心寒。 往日里,贾正清何曾用正眼瞧过他?便是吩咐差事,也多是带着施舍和命令的口吻,何曾有过半分“商量”或“体恤”?今日这般作态,无非是看在杨尚书的面子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又将目光投向了王明远,带着依赖和询问。 王明远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他知道贾正清毕竟是上官,而且模型和方略还需经由他之手正常呈报。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并不卑微,打断了贾正清还在继续的“懊悔”与“表白”: “贾大人言重了。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我等在大人麾下学习历练,处理文书档案正是分内之事,谈何屈才? 杨尚书昨日也只是偶然问及水利之事,顺道来看看晚辈等的些许浅见,当不得大人如此夸赞。倒是大人多年来执掌文渊阁典籍,经验丰富,日后还需大人多多指点提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杨尚书的关系,让对方有所忌惮。又给了贾正清台阶下,承认他“经验丰富”。末了还将姿态放得很低,例如“学习历练”、“多多指点”,让人挑不出错处。 贾正清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十分受用,连连摆手:“哎呦,王修撰太谦逊了!太谦逊了!指点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嘛!” 他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正题,脸色也刻意端正了几分,以示郑重:“关于那‘束水攻沙’之法,部堂大人已经差人给我讲过了,果然是真知灼见,利国利民!三位放心,此等重要策论待你们完善后,老夫定会以最快速度,详细附上说明,呈报上去! 当然,主要撰拟、制作之功,皆是三位,这份功劳,任谁也夺不去!老夫定当在呈文之中,将三位的辛劳与才智,一一列明,绝不敢有丝毫隐瞒或疏漏!” 说完这番话,他还特意侧过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常善德,补充道:“尤其是常修撰,听说那模型制作精良,巧夺天工,实乃此策得以直观呈现的关键所在,功劳不小啊!” 常善德接触到贾正清的目光,若是往日,他早已惶恐低头。但今日,或许是连日的憋闷找到了出口,或许是王明远的镇定感染了他,又或许是杨尚书的认可给了他底气。 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避开视线,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迎着贾正清的目光,努力挺直了这些年来因伏案和压力而略显佝偻的腰背,虽然声音仍有些微哑,但清晰地应道:“多谢大人,下官……分内之事。” 这一次挺直腰杆,对于常善德而言,意义非同寻常。他仿佛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被彻底撬开了一丝缝隙。 第382章 御前问策 贾正清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连连点头:“好,好!” 这时,王明远适时问道:“贾大人,那眼下我等手头这些尚未整理完毕的档案……” “哎呀!”贾正清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爽快。 “什么活能有这关乎河防大计、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事重要?三位当前的首要之务,便是专心将‘束水攻沙’法的相关论证、数据补充完善,撰写成条陈清晰的正式奏报文稿! 之前那些琐碎档案,三位不必再费心了,老夫会立刻行文翰林院,让他们再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过来接手,断不会耽误了文渊阁的公务!”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间偏殿,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体贴:“至于此处,三位尽管安心使用!后续来的翰林院同僚,老夫会安排他们在旁边的值房办公,绝不会前来打扰三位清静!三位只需心无旁骛,将此利国利民之策完善妥当即可!呵呵,放心,一切有老夫安排!” 王明远心中明了,这是贾正清在卖好,也是划清界限,避免再有人来分润功劳,或者打扰到他们。他再次拱手:“如此,有劳大人费心安排了。” “应该的,应该的!”贾正清笑容可掬,又勉励了三人几句,诸如“好好干”、“前途无量”之类,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那轻快的步伐,仿佛年轻了十岁。 望着贾正清消失的背影,偏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常善德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感觉整个肩膀都松快了不少。 他看向王明远,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重获新生般的振奋。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杨尚书的威势之下,但能够挺直腰杆说话,不用再时刻担心被上官欺压、功劳被夺,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王明远对他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心中亦是感慨,这贾正清前倨后恭,变脸如翻书,固然令人不齿,但也再次印证了在这官场之中,实力与人脉的重要性。 若没有陈香这层关系,没有那实实在在的模型作为依仗,恐怕他们三人,依旧要在这文渊阁中,如同常修撰过去数年一般,默默无闻地做着“老黄牛”。 “好了,既然贾大人已发话,我们便抓紧时间,将后续文书尽快完善。”王明远收敛心神,对陈香和常善德说道。 陈香默默点头,重新拿起了笔。常善德也立刻应声,干劲十足地铺开了稿纸。 三人不再耽搁,利用下午的时间,通力合作,将“束水攻沙”法的理论依据、模型演示结论、所需工料估算、预期效益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与应对策略,一一详细撰写、核对、誊抄清楚。 常善德更是将模型的一些关键细节绘制了清晰的附图。 待到日落西山,下值的钟声再次敲响时,一份内容详实、条理清晰的正式文书已然完成。 王明远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由常善德送去给了贾正清。 而杨尚书那边,办事果然雷厉风行,待文渊阁递交的文书呈上去后便立刻着手安排。 三日后上午朝会刚散,那件凝聚了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心血的水利模型,便被工部几位得力官员小心翼翼地运送至宫中一处宽敞明亮的偏殿。此处光线充足,最适合展示此类大型物件。 模型上山川宛然,河道逶迤,细节处甚至比在王明远那小厢房里时更显精致,显然是经过了工部高手的再次润色。 申时三刻,偏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熏香袅袅。 年迈的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那巨大的沙盘模型前。他面容虽难掩倦色,一双眼睛却依旧深邃,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模型中蜿蜒的河道、精细的堤岸以及起伏的山川地势。 他手中,还拿着那份关于“束水攻沙”法的详细策论文书。 杨尚书恭敬地侍立在一侧,距离恰到好处。他见皇帝目光停留,便适时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阐述起此法的核心原理与预期成效。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稳。 说到关键处,他便会示意一旁侍立的工部官员进行操作演示。当清水自水箱流出,在开阔河道中缓缓流淌,沉积下代表泥沙的细沙;而后河道被活动挡板“束窄”,水流瞬间加速,变得湍急,将刚刚沉积的细沙重新卷起,冲刷向下游时…… 皇帝捧着奏章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就着模型,指向几个关键点,连续发问。 问题个个切中要害:此法在不同水文条件的河段适用性如何?工程耗费与历年征发民夫疏浚相比,长远孰省?对漕运航道水深是利是弊?若遇特大洪水,束水堤坝自身风险几何? 杨尚书显然早有准备,依据手中王明远三人整理的详实资料和自己多年的治水经验,一一从容作答,条理清晰,数据确凿。他并未夸大此法-功效,也坦诚指出了可能存在的风险与应对之策,显得极为务实。 待杨尚书奏对完毕,退回原位,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皇帝将手中的奏章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却未离开那模型,仿佛在权衡斟酌。 就在这时,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太子,语气平淡地开口:“太子,你觉得此模型,此法,如何?” 第383章 事事随心 被点名的太子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他先是飞快地瞥了杨尚书一眼,那眼神颇为复杂,一闪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绝非善意。 然后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面向皇帝,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杨尚书所献此策,初衷或为良善,欲解河患。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质疑:“然则,治河乃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束水之法,看似巧妙,实则……颇有冒险之处。 需知黄河水性无常,千古如此。强行以人工束窄河道,以求加速水流冲刷,儿臣恐其力有未逮,反易在汛期加剧险情,若致堤防溃决,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观此模型,工程看似精巧,然若要于真实大河之中施行,所需石料、人工,必是浩大。去岁为巩固海防,工部已奏请巨资建造战船,户部筹措已是艰难。 今若再兴此大役,国库恐难支撑。反观往年,按旧例疏浚河道,虽年年耗费,然稳妥可靠,民夫亦可借此得些钱粮度日。儿臣愚见,或可视为以工代赈,安定民心。故此,儿臣以为,此法或可再议,当下实非推行良机。” 太子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强调稳妥和财政压力,实则将“束水攻沙”法潜在的风险放大,并与当前国库紧张的情况挂钩,隐隐指向工部好大喜功、不计成本。 最后那句“以工代赈”,更是巧妙地将保守策略包装成了体恤民生的举措。 皇帝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缓缓扫向殿内侍立的其他几位被召来问话的重臣。 “诸位爱卿,有何见解?”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宇。 户部尚书赵大人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立刻出列,他年纪比杨尚书还大些,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带着户部掌钱袋子人特有的精明与……几分对花钱部门的“天然敌意”。 “陛下!”赵尚书先是对御座一揖,然后侧身,几乎是指着那模型说道。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老臣掌管户部,深知国库艰难!近年来各地水旱蝗瘟,赈济已耗资巨万!去岁为那几条船,工部更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想起了当时割肉般的痛楚。 “杨大人此法,听起来是能省却日后疏浚之烦,可这前期投入呢?这模型做得是精巧,可落到实处,那是要真金白银、要征发成千上万民夫的!钱从何来?力役从何来?莫非又要加征赋税?如今民生已是困苦,再加征,老臣恐生民变!”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情绪:“再者,水利工程,最忌更张频繁,朝令夕改。往年之法虽旧,却行之有年,利弊皆知。贸然改用新法,若有不谐,这靡费的钱粮,这耽误的农时,这可能的灾患,谁来承担? 杨大人一句‘长远有利’,便可让朝廷与万民冒此奇险吗?臣斗胆请问杨尚书,此举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还是意在别处?” 这最后一问,已是相当不客气,几近诛心,显然是顺着太子的话锋,将矛头直指杨尚书本人。 吏部尚书唐大人此时也慢悠悠地出列,他为人向来圆滑,此刻更是打起了太极:“陛下,臣于水利实是外行,不敢妄断此法优劣。然则,唐制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切。太子殿下与赵大人所虑,亦不无道理。杨尚书精于工造,勇于任事,其心可嘉。然是否急于一时,或可广纳众议,徐徐图之。”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隐含的意思是支持暂缓,并将“勇于任事”这个词用得颇为微妙,暗指杨尚书可能有些急功近利。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太子、户部、吏部,三位重量级人物或直接或委婉地表示了反对,压力全到了杨尚书这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首辅李阁老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与赵大人、唐大人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不可不察。然杨尚书此法,模型在此,数据详实,亦非空谈。 其利在长远,其弊在当下,其险在未知。老臣愚见,或可取其折中。 不必即刻推行全国,但可择一水情不甚紧急、河工基础尚可之河段,作为试点,小范围施行。以三年为期,观其成效。若果真效验卓著,再行推广不迟;若效果不彰或弊大于利,则及时止损,亦无大碍。 如此,既可不负杨尚书与下属一番心血探究,亦可稳妥行事,避免朝廷与百姓冒进之险。” 李阁老这番话,既肯定了各方意见,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给了双方台阶下,也符合他首辅的身份。 皇帝听完几位重臣的发言,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沉默的模型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李阁老所奏,老成持重。治河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重。此事,明日朝会,再议吧。朕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偏殿。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众臣退出的背影,尤其是太子那看似沉稳却难掩一丝自得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叹息了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参茶,低声道:“陛下,您操劳半晌了,喝口茶润润喉,歇歇吧。龙体要紧啊。” 皇帝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望着窗外宫墙上方那一方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朕这一生,于家事,于国事,于天下事,自问不敢有丝毫懈怠,事事都想弄个明白,求个周全。可到头来,仿佛事事都难尽如人意,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朕的这位太子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他倒是想这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能随了他的心,顺了他的意。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哪有那么多能随心所欲的道理?” 老太监不敢接这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沉默良久,心中思绪翻涌,太子近年的表现,愈发让他忧心。 这论迹不论心,看人不看事的做派,到底是从何时起,成了太子的准则? 杨廷敬是清流中坚,虽有时固执,却是一心为公的能臣。太子只因他未能为自己所用,甚至偶尔在政见上有所抵触,便如此明显地排斥打压,连带着对其提出的利国利民之策也全盘否定……这绝非人君应有的胸襟和气度。 朝堂之道,在于平衡,在于制衡,在于让不同声音、不同势力都能为己所用,而非追求一言堂。这一点,他教导了太子无数次,可太子似乎始终未能真正领会。 太子想要的,是绝对的顺从和控制,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皇帝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多年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老太监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熏香袅袅,和一位帝王无人可诉的疲惫与隐忧。 而那具精致的“束水攻沙”模型,依旧静静地陈列在殿中,等待着明日大朝会上,更激烈的风雨。 第384章 初登朝堂 翰林院下值的钟声刚刚敲过,一名面生的工部官员便脚步匆匆地寻到了文渊阁偏殿,找到了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王明远、陈香和常善德三人。 “王修撰、常修撰、陈编修,”那官员态度和善,递过几个腰牌,“部堂大人遣我来传个话,请三位明日辰时正刻至皇极殿外候旨,圣上口谕,宣三位明日参加大朝会。” 那官员传完话,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留下偏殿内面面相觑的几人。 王明远握着手中那腰牌,心里头也“咯噔”一下,参加明日朝会? 这……对于他和陈香这种刚进翰林院不过数月,官阶最高的他,也只是个从六品修撰的“新丁”来说,着实有些突然,甚至可以说是破格了。 按大雍官制,唯有京官五品及以上,方有资格日常参与俗称的“常朝”。 他们这等品级,若无特旨,连皇极殿的边儿都摸不着,平日也就是在诸如传胪大典这类特定仪式上,才能远远感受一下天威。明日这突然宣召,原因不言而喻——定然是为了那“束水攻沙”之法! 看来,杨尚书已将他们的策论和模型呈递御前,甚至此事在朝堂上都引发了争议,需要他们这最初的提出者明日亲自上殿,面对问询。 王明远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二人。 陈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模样,听完消息后,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便继续低头整理他面前的书稿,仿佛明日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书院考较。 他对自己和陈香反复核算验证过的数据、对那具精心制作的模型有着绝对的信心,这份信心源于扎实的功夫,与官阶高低无关。 但另一侧的常善德常修撰,反应就截然不同了。 只见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捏着腰牌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气音,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过是翰林院中一个埋首故纸堆、籍籍无名多年的老修撰,这几年来平日里见到最大的官也就是贾正清那般人物,何曾想过除了传胪大典,还能有朝一日再次踏足那决定天下大势的皇极殿。 甚至在文武百官、天子面前陈述己见?光是想想那场面,他就觉得两股战战,呼吸都有些困难。 “常兄,”王明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常善德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舒缓。 “不必过于忧心。明日朝会,主旨乃是议那‘束水攻沙’之法之利弊。杨尚书既让我等前往,自有其深意。届时,自有部堂大人和诸位工部堂官在前应对,我等只需据实回话便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三人多半就是个……嗯,在一旁补充说明的‘背景板’。” 他刻意用了“背景板”这个略显轻松甚至有些戏谑的词,想缓解一下紧张气氛。 果然,常善德听到“杨尚书”、“工部堂官”、“背景板”这几个词,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他用力吸了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发颤: “明远兄说的是……是常某失态了。只是……只是那皇极殿,百官面前……唉!” 王明远心中暗叹,也知道这种对未知场合的恐惧,非是三言两语能化解,只能希望明日到了现场,常兄能自行调整过来。 次日寅时刚过,天色墨黑,王明远便已起身。洗漱更衣,穿上那身崭新的青色翰林官袍,戴好乌纱,仔细检查过仪容,确认并无失仪之处,便登上马车,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抵达皇极殿外广场时,天色依旧昏暗,只有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广场上已有不少官员按品级序列肃立等候,鸦雀无声,气氛庄重肃穆。 王明远一眼便看到了同样身着官袍的陈香和常善德。陈香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次寻常的点卯。而常善德则有些憔悴,不但眼下的乌青浓重,站在那里,身体微微紧绷,看来昨日的安慰并没有起效。 王明远走过去,与二人站在一起,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常善德看到王明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王明远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放松。 时辰一到,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 王明远三人品阶不够,只能在殿外丹陛之下指定的区域垂手侍立,等待传召。 朝会进行了一段时间,殿内隐约传来大臣们奏事、议论的声音,但听不真切。 终于,在将近巳时末刻,一名内侍太监小步快走而出,尖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宣!翰林院修撰王明远、常善德、编修陈子先,同水利模型入殿觐见!” 来了!王明远精神一振,与陈香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依旧还有些紧张的常善德,低声道:“常兄,稳住,照昨日商议的说便是。”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几名小心翼翼抬着模型的内监,低头躬身,步入了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皇极殿。 一踏入殿内,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檀香、墨香与权力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宇深邃高阔,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王明远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常善德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自己也是心头一紧,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眼观鼻,鼻观心,按照引礼官的指引,与陈香、常善德一同下跪行礼。 那具精心制作的水利模型,已被安置在殿中显眼位置。 接下来,便由一名工部郎中上前,向皇帝和满朝文武简要阐述了“束水攻沙”法的原理,并进行了关键的演示。当水流在“束水”前后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冲刷效果时,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显然,这新奇的法子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不出所料,很快便有一名身着绯袍的户部官员便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第385章 包藏祸心 那官员指着模型,语气激昂,“工部此议,看似巧妙,实则哗众取宠,罔顾现实!模型小巧,自然可控,然则黄河万里,水性无常,岂是这区区玩物所能模拟?强行束水,若遇特大汛期,水势滔天,这人工堤防能否抵挡? 一旦溃决,千里泽国,黎民涂炭,这责任谁来承担?!再者,兴建此等工程,所需钱粮巨万,如今国库空虚,边饷、海防、漕运、百官俸禄尚且捉襟见肘,哪有余力再兴此大役?岂非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他话音未落,一名工部官员便立刻出列反驳,声音洪亮:“荒谬!模型虽小,其理相通!正因黄河水患酷烈,才更需新法根治!年年征发民夫疏浚,劳民伤财,效果几何?不过是扬汤止沸! 束水攻沙,正是借自然之力,事半功倍!至于堤防稳固,工部自有成熟工法加固,岂会如你所言那般不堪一击?阁下掌管钱粮,于工程实务,还是莫要妄加揣度为好!” 这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你!”那户部官员气得脸一红。 这时,一位吏部的官员慢悠悠地出列打圆场,却是绵里藏针:“陛下,工部勇于任事,其心可嘉,然治河关乎国计民生,确需慎之又慎。旧法虽耗资不菲,然行之有年,利弊皆知。新法虽诱人,然风险难测。若贸然推行,一旦有失,不仅糜费钱粮,更恐动摇地方安稳,吏部考核,首重安定啊……”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将“风险”和“吏治安定”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工部又一位官员忍不住出列,语气激动:“风险?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风险!正因为旧法无效,才需变革!若都因惧怕风险而裹足不前,我大雍何谈进步?至于吏治安定,让百姓免于水患之苦,才是真正的安定!” 接着,甚至有位礼部的老学究也颤巍巍出列,引经据典,说什么“古之治水,顺其自然”、“圣人云,毋欲速,毋见小利”等等,被工部一位脾气火爆的主事直接怼了回去: “老大人!治河要讲实政,不是读死书!您那套故纸堆里的道理,还是留着教化生员吧!” 王明远在一旁听着这唇枪舌剑,恍惚间竟有种回到前世大学生辩论赛现场的错觉。只是这辩论的赌注,是万里河山和亿万生民的福祉。 而且他原本以为工部的官员大多该是埋头技术的实干派、不善言辞的“理工男”,没想到这大雍朝的工部官员,一个个口才竟也如此了得,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反应迅速,面对其他几部的联合诘难,竟能不落下风,实在让他有些刮目相看,心中暗赞杨尚书带官有方。 然而,就在争论看似陷入胶着之际,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瞬间让嘈杂的殿内为之一静。 出列的是户部左侍郎于敏中,他面色白皙,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如鹰隼,并未直接回应先前关于治河方略的争论,而是将矛头直指殿中垂手而立的王明远三人! 他面向御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锋芒:“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这三位年轻的翰林官。” 他侧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王明远、陈香,最后在面色紧张的常善德身上停留一瞬,“工部此策之优劣,自有公论。然臣所虑者,乃献策之人之心术! 翰林清贵之地,乃储才养望之所,当以研读经史、涵养德行为要。王修撰、陈编修等,入职不过数月,于地方实务一无所知,仅凭翻阅几卷旧档,鼓捣出一具玩物般的模型,便敢妄言更易祖宗成法,侈谈治国方略?此岂非舍本逐末,轻浮躁进? 更有甚者,臣闻此三人,近日于翰林院本职公务多有懈怠,一心只钻营此等奇巧之物,以期幸进! 如此心性,纵有几分小聪明,恐亦非国家栋梁之材,若使此风滋长,则天下士子竞相效仿,不务正业,专攻捷径,朝廷选士育人之本意何在?!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投机取巧之辈,玷污朝堂清议!” 这一番话,可谓诛心至极!直接将技术争论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和品德质疑! 不仅全盘否定王明远三人的能力和动机,还给他们扣上了“轻浮躁进”、“钻营幸进”、“投机取巧”的大帽子,甚至隐隐指责他们带坏风气,危害朝廷取士根本! 王明远心中剧震,他原以为今日自己三人只是配角,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得如此猛烈,且是如此不加掩饰地直接烧到了他们身上!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陈香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而常善德刚刚因为朝辩稍歇而缓和了一点的脸色,瞬间再次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王明远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怒,脑子飞速转动。 于敏中……户部左侍郎……他为何对自己三人有如此大的敌意?仅仅是因为反对“束水攻沙”之法?恐怕没那么简单。 联想到师父崔显正不日即将回京,接任的正是户部右侍郎之位,与这于敏中可算是同部堂官,且右侍郎之位……历来敏感。 再想到阿宝兄前几日那“中流但擎孤帆正,任他东西南北潮”的警示赠言,以及方才朝堂上户部、吏部乃至部分礼部官员隐隐互相回护的态势…… 王明远瞬间明了!这位于侍郎,攻击他们是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真正目的,恐怕是通过打击自己这个崔侍郎的得意门生,来给即将到任的师父一个下马威! 甚至是想借此将自己,将师父,逼到不得不选择站队的境地! 若自己此刻退缩,不仅“束水攻沙”之法可能被废,自己和陈香、常善德前途尽毁,更会连累师父初入户部便陷入被动! 绝不能退!于公于私,此刻都必须迎头顶上! 想通此节,王明远不再犹豫,在于敏中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无数目光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地聚焦于他们三人身上时。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袍端带,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陛下!臣翰林院修撰王明远,有本奏答!” 第386章 舌战朝堂 这一声,打破了刚才那短暂的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个品阶低微、初次踏入这等场合的新科状元,竟有如此胆色,敢在于侍郎那般诛心之言后,挺身抗辩。 御座上的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下首那抹青影,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准许。 王明远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冷峻的于敏中,拱手道:“于大人适才所言,斥臣等舍本逐末、轻浮躁进、钻营幸进,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然,我有一事不明,敢问于大人!” 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力度:“为国献策,为民请-命,何时竟成了心术不正?难道只因献策之人官卑职小,年资浅薄,其所思所想,便不值一哂,其拳拳之心,便成了包藏祸心?” 于敏中冷哼一声,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巧言令色!本官何时说过官小不可言事?本官所言,乃是尔等入职方数月,于地方庶务一无所知,仅凭翻阅几卷故纸,鼓捣一具玩物模型,便敢妄言更易实行百年之成法,此非轻浮躁进为何? 翰林本职乃修书撰史,涵养德行,尔等却一心扑在此‘奇技淫巧之上,怠慢本职,岂非舍本逐末?” “于大人此言,请恕臣不敢苟同!”王明远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炯炯。 “大人言及实务,敢问,年年征发民夫数万,耗费钱粮巨万,结果却仍是‘三年一小决,五年一大决’,良田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于大人口中行之有效的实务与成法吗?” 他不等于敏中反驳,继续疾声道:“至于奇技淫巧?臣更不敢认!此模型所演示,乃天地自然之力,水沙运行之道!非是臣等凭空臆想,而是基于历年水文档案、河道图册,反复核算验证所得!模型虽小,可窥一斑而知全豹!其理相通,何来玩物之说?” 他转向御座,语气沉痛而恳切:“陛下!臣虽年少,亦知读书人十年寒窗,所为何来?绝非为了皓首穷经,空谈性理,更非为了熟读诗书,却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臣游学途中,曾亲历豫西凌汛溃堤之惨状!大水过后,沃野成沼,屋舍倾颓,灾民面有菜色,鬻儿卖女之事绝非戏文所载!彼时彼刻,臣手握圣贤书,却觉字字无力,空有满腹经纶,竟不能救一饿殍!此等锥心之痛,无时或忘! 旧法疏浚,岁岁兴工,耗资巨万,却如隔靴搔痒,年复一年,水患依旧,民困未解!这并非劳民伤财,而是劳民伤财却不见其功,甚而遗祸日深! 眼睁睁看着堤防如病人膏肓,却只知岁岁贴补疮痍,而不思根治痼疾,此等‘务实’,臣实不敢苟同,亦万难心安! 这,才是臣甘冒斧钺,执意献上‘束水攻沙’之策的缘由。臣不为自己沽名,只为求一个能真正纾解民困、为国省费的长治久安之法!请陛下明鉴!” 这番话,结合血淋淋的亲历见闻,瞬间击碎了刚才于敏中的所有指控,更透出一股读书人面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悲愤与自省。话语中饱含的无力感与随之而生的巨大决心,更透出一股超越个人得失的担当与锐气。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微微色变,即便并非出身寒微者,也能从这激烈的言辞中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以及背后可能触及的、谁都不愿轻易去掀开的盖子。一些良知未泯的官员,更是被那句“手握圣贤书,救不得一个饥民”刺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王明远灼灼的目光。 而于敏中则脸色一沉,寒声道:“强词夺理!你之所言,无非臆测灾情,夸大其词,耸人听闻!即便旧法有瑕,岂是你这黄口小儿所能妄加评议?你可知变更法度,牵涉多广?一旦有失,后果何等严重?岂是你能承担?” “于大人!”王明远毫不退缩,目光锐利地迎上,“正因为后果严重,才更不能因循守旧,坐视水患频仍!大人担忧风险,臣等又何尝不惧?故此策并非要求立刻推行全国,而是恳请陛下,可择一险工段先行试点!以观后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力量,仿佛将前世所学与今世所见融会贯通,话语中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冲击力: “陛下,诸位大人!治水如治病,重症需用猛药,顽疾当寻新方!若因惧怕药石之烈,便任由病体沉疴,此非稳重,实为庸惰!” “我朝开国百年有余,太祖太宗亦非因循前朝旧制,方能开创盛世!若事事以祖宗成法为不可易之铁律,则制度何以革新?技术何以进步?国势何以强盛?” “为官者,心中所念,不当仅是头顶乌纱是否稳当,手中权柄是否在握,更应有江山社稷之重,黎民百姓之苦! 官不在大小,有为民之心,能献利国之策,便不负圣恩,不负此生所学!” “这‘束水攻沙’之法,纵有风险,然其利在千秋!若能成,则河患可缓,漕运可通,百姓可安,国库历年疏浚之巨费可省!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纵有万难,亦值得一试!岂能因献策之人官卑年轻,便因噎废食,置万民福祉于不顾?” 这一番话,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不仅又驳斥了于敏中的指控,更将议题从个人攻讦拉高到了国策利弊、为民请-命的高度。 尤其是那句“官不在大小,有为民之心,能献利国之策”,更是让不少中低层官员心有戚戚焉。 那种不同于朝堂惯常引经据典、更注重实效和民本的新思维,让端坐龙椅的一惯心思难测的老皇帝,手指都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满堂官员,不少人都面露惊容,窃窃私语起来。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新科状元,在如此重压之下,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甚至说出这般有格局、有锋芒的话语来! 于敏中显然也没料到王明远如此难缠,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他身后一名户部官员见状,急于为主官解围,立刻出列,高声道:“陛下!王修撰所言,不过是空中楼阁!试点?说得轻巧!试点难道就不耗费钱粮了? 如今国库空虚,边饷、海防、百官俸禄尚且筹措艰难,哪有余钱陪这几个翰林清客做此等无把握之试验?若试而不成,这钱粮岂非打了水漂?” 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陈香,此刻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与王明远并肩,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 “陛下,臣陈子先有本奏。据文渊阁内工部存档及户部历年册档核算,若按旧法,仅治理模型所提议试点之百里险工段,年均需征发民夫八千,耗银约十五万两,且三年内必有小溃,需额外增拨。 而采用‘束水’新法,首年因需新建缕堤等工,投入较大,约需银三十万两,但此后每年维护费用将锐减至不足五千两。依据模型数据与历年水文推算,新堤坝可保十年内无大恙。”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户部郎中:“综合计算,三年为期,新法总耗费约三十一万五千两,旧法需至少四十五万两,且民生扰攘不断。孰省孰费,一目了然。 此非无把握之试验,而是基于详实数据之理性抉择。若郎中大人对数据存疑,臣可当场与大人核对历年卷宗。” 陈香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全是硬邦邦的数字对比,却像一把精准的算盘,瞬间将对方“耗费”的指控打得粉碎。 那户部官员张了张嘴,面对陈香那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以及那显然做过极深功课的数据,一时间竟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地退了回去。 王明远感激地看了陈香一眼,心中大定,趁势总结道:“陛下,陈编修所言,皆是基于事实数据。‘束水攻沙’非是臣等异想天开,乃是遵循水沙自然之理,借力打力。或许有风险,但相较于旧法年年耗费、岁岁提防的被动局面,无疑是一次积极的尝试。” 龙椅之上,皇帝静静地看着殿下这场激烈的交锋,目光在王明远、陈香以及其身后的常善德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于敏中和神色各异的众臣,沉默了良久。 整个皇极殿鸦雀无声,都在等待着天子的最终决断。 终于,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爱卿、陈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于爱卿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皇帝先各打五十大板,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治河关系重大,固步自封固不可取,贸然激进亦非良策。李阁老前日亦提及‘试点’之议,颇合朕意。” 他目光转向工部尚书杨廷敬和户部尚书赵和玉:“杨爱卿,赵爱卿。”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朕准杨爱卿所请。着工部即日遴选合适河段,依‘束水攻沙’法精心设计,兴工试点。此事由工部主导实务,户部协同保障钱粮拨付与核算。朕要看到的是实效,而非部院龃龉。试点成败,工部主官负全责,户部亦需确保供应,若有延误,朕唯你二人是问!” “臣等遵旨!”杨尚书声音洪亮,赵尚书亦只能躬身领命,而赵尚书身后的于敏中则脸色一阵青白。 皇帝又看向王明远三人:“王明远、陈子先、常善德。” “臣在。”三人齐声应道。 “献策有功,着各有赏赐。你三人仍回翰林院本职,于修纂实录之余,可协助工部查阅相关典籍,提供咨询,但不得干预具体工务。试点成败,工部主官负全责,你等亦需时刻关注,若有建言,可经杨爱卿转呈。” “臣等遵旨,谢陛下隆恩!”王明远和陈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未直接参与工程,但获得了“关注”和“建言”的权利,已是最好结果。常善德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 “退朝。”皇帝说完,便起身离去。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朝会终于落下帷幕。退出皇极殿,走到阳光之下,王明远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朝堂之上的步步杀机,字字陷阱。 若无真才实学,若无应变之才,若无陈香这般可靠挚友的数据支持,今日恐怕真会被于敏中等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侧头看向身旁依旧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常善德,却见常善德也正望着他,那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后怕、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敬畏的信服。 他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状元同僚,不仅学问好,更有如此胆识、口才和担当! “明远兄……”常善德声音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 王明远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陈香则默默走到王明远另一侧,低声道:“数据无误,且放心。”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疲惫,却都有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与轻松。 而且三人心中都明白,经此一役,他们在翰林院,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算是真正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第387章 余波与深意 皇极殿那场激烈朝争的传播速度,远比王明远预想的要快。 就在他与陈香、常善德下朝回到文渊阁后不久,整个文渊阁乃至翰林院已经传遍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甚至王明远和陈香的背景也被传了底朝天。 “听说了吗?今日大朝会,工部杨尚书力主那‘束水攻沙’的新法,就是翰林院那两个新来的,对,就是新科状元王明远和榜眼陈子先提出的,而且今日还当着陛下的面和于侍郎那边的人好一番唇枪舌剑!” “嚯!真的假的?这才入翰林几天?就敢跟户部于侍郎叫板?后生可畏啊!” “岂止是叫板?听说那王明远言辞犀利,句句在理,连于侍郎都没讨到好去。陈子先直接拿出历年数据,把户部那边质疑耗费的说法给堵了回去!” “啧啧,了不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这也太冒险了,那可是于侍郎……” “嘿,你懂什么?没点倚仗,敢这么干?知道人家师父是谁吗?是即将回京任职的户部右侍郎——崔侍郎!而且你知道陈榜眼的师兄是谁吗?工部杨尚书!这两人能是普通的新科进士?”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来这京城的天,又要多一片云彩咯。” “常善德呢?那个闷葫芦怎么也跟着一起?” “他?好像就在旁边站着,没怎么说话,不过名字是挂在上面的,算是露了脸了。” 类似这样的议论,在散朝后的各个角落悄悄进行着。 王明远和陈香,尤其是王明远在朝堂上展现出的胆识与辩才,以及陈香那精准的数据支撑,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常善德,虽然依旧像是背景板,但能在那等场合列名,本身也意味着一种认可,至少在部分高阶官员那里,算是混了个眼熟。不再是那个在文渊阁角落里默默无闻、谁都可以支使两下的“老黄牛”了。 而那些与王明远、陈香一同考中、此刻还在各衙门观政实习等待派官、或是留在翰林院做着基础文书工作的新科进士们,闻讯后的反应更是复杂。 这就好比,自己还在实习,大佬却已一步登天,直接站到了皇极殿上,与部堂高官讨论国策。 这差距,未免拉得太大太快了些,不少人心中不禁暗叹:状元就是状元,牛而逼之! 当然,也有不少人酸溜溜地嘀咕:“还不是仗着师门和……哼,狗屎运罢了!” 下值的钟声敲响,王明远婉拒了几位特地前来相约小酌的同僚邀请,与陈香、常善德道别后,便乘着石柱驾的马车返回水井胡同的家中。 刚迈进院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院中焦急地踱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王明远心中一暖,此人正是师兄崔琰,想必也是听到了今日朝堂上的消息专程来找自己。 听到动静,崔琰猛地转过头,见到是王明远,立刻大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没事吧?我听说今日朝会上,户部那个于狐狸……于敏中当众发难,指名道姓地攻讦你们?没吃亏吧?” 看着师兄额角急出的细汗,王明远心中涌过一股暖流。 在这京城,除了家人,最关心他的,莫过于师母和这位虽无血缘却胜似亲兄的师兄了。 天地君亲师,师门情谊,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师兄放心,我没事。”王明远反手拍了拍崔琰的手背,引着他往堂屋走,“劳师兄挂心了,你是如何得知消息的?今日国子监无事?” “我哪还坐得住!”崔琰跟着他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吴婶赶紧奉上热茶,他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吹了吹就灌了一口。 “是我一个在通政司当值的表兄,散朝后悄悄递的话!说是你们那个‘束水攻沙’的法子,在朝会上掀起了好大风波,于敏中那老小子话里话外说你们心术不正,钻营幸进!可把我急坏了!赶紧就过来等着了!” 王明远心中了然,不止崔家,师母本家在京中也颇有根基,消息灵通实属正常。 他便将今日朝会上的情形,从于敏中发难,到自己如何反驳,陈香如何用数据支撑,再到陛下最终决断允许试点,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崔琰听得极为专注,时而皱眉,时而握拳,听到于敏中诛心之言时,更是气得差点拍桌子:“岂有此理!这老匹夫,分明是挟私报复!我看他就是冲着你,冲着我爹来的!” 而王明远也将自己今日在朝堂上的联想也都说了一遍。 崔琰听后脸色也更加凝重了起来,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事儿,恐怕不止那么简单。我琢磨着,于敏中今日这番作态,敌意来得又快又狠,恐怕不止是针对束水攻沙这个法子,也不单是户部和尚书杨大人之争。” 王明远心中一动,他知道师兄虽未正式入仕,但从小在师父崔侍郎身边耳濡目染,加之母家信息渠道,对朝局嗅觉异常敏锐。 他给崔琰的茶杯续上水,低声道:“师兄的意思是?” 崔琰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我爹即将回京,接任的是什么位置?户部右侍郎!户部尚书赵和玉年事已高,近年多是左侍郎于敏中在主持部务,他早已将户部视为自家后院,经营得铁桶一般。 我爹此番空降,又是以巡抚之位回京,圣眷正隆,在于敏中看来,分明是去分他权、摘他桃子的!他岂能甘心?” 王明远默然点头。 崔琰继续道:“而且,据我舅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近来朝中……嗯,就是东宫那边,和几位年长皇子门下,似乎……颇不平静。于敏中向来与东宫走动颇近,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爹放到户部那个位置上去……”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我怀疑,陛下对我爹此番任命,恐怕本身就存了……嗯,平衡掣肘的心思!” 这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将王明远心中一些模糊的疑团瞬间照亮。 他想起阿宝兄那日看似随口、实则意味深长的四句诗,当时只觉是劝诫师父保持中立,如今结合崔琰的分析,这分明是早已窥见了师父即将陷入的漩涡,提前发出的警示! 那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是故意挑起争端,平衡朝局?还是对太子已有所不满,开始暗中布局?亦或是……两者皆有? 天心难测,这潭水,比王明远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不禁为师父崔显正感到一丝忧虑,这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风口浪尖。 “如此说来,师父他……或许早已心中有数?”王明远轻声道。 崔琰叹了口气:“我爹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猜他离京前跟你交代那番话,说什么‘京城不比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你谨慎行事,恐怕早就知道了什么。 只是他肯定也没想到,你小子不声不响,这才几个月,就直接跟于敏中对上了!这下好了,他人还没到,你这先锋官就先跟人过了招了!” 话语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与有荣焉。毕竟,王明远今日的表现,堪称惊艳。 师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都觉眼前局势复杂,信息有限,许多事情只能等崔侍郎回京之后才能明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日后无论是他还是师父崔侍郎,想独善其身、安稳度日,恐怕是很难了。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琰最后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 “总之,师弟你记住,万事有我爹在。在这京城,我们崔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于敏中今日没讨到好,短期内应该不会再直接针对你。但你日后在衙门里,务必更加小心,言行举止,都要留个心眼,莫要授人以柄。” 王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师兄放心。” 送走师兄崔琰,王明远独自坐在堂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京城的官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诡谲。今日虽小胜一场,但前路必定更加艰险。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第388章 风浪前的准备 次日,王明远、陈香与常善德三人则准时回到了翰林院点卯。 陛下既已明令他们回归翰林本职,并协助工部查阅典籍,便意味着从今日起,文渊阁的那段“借调”生涯正式结束。 他们刚进翰林院大门,还没走到原先的值房,就被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迎住了。正是王明远的“师侄”,翰林院掌院学士庄崇庄大人。 “明远,子先,善德,你们来了。”庄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有上官的威严,又不失长辈的温和。 “昨日朝会之事,本官也已听闻。你们三人为朝廷献策,不畏艰难,于御前对答得体,扬我翰林院声威,做得很好!” 若是从前,王明远或许还会为这位掌院学士的亲自迎接和嘉许感到些许激动。但经历了文渊阁贾正清的前倨后恭,再结合昨日与崔琰的分析,他此刻心中一片清明。 这位庄大人,当初常善德在文渊阁被贾正清当牛马般使唤多年,不见他有何关照;自己与陈香初入翰林院,也未见他有何特殊指点。 如今眼见他们不仅在御前露了脸,更隐约与杨尚书扯上了关系,这态度立刻便不同了。 而且,王明远心中还有一个疑虑:昨日于敏中在朝堂上,对他们近日在文渊阁的举动似乎了如指掌,连“鼓捣玩物模型”、“怠慢本职”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看来这翰林院内部,恐怕也是心思各异,定然有人将他们的动向透露了出去。这人,会是庄崇默许的吗?还是院中另有心向户部、或心向太子之人? 心中念头电转,王明远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与陈香、常善德一同恭敬行礼:“大人过奖,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庄崇满意地点点头,捋须道:“陛下既有明旨,着你等回归本职,并可协助工部查阅典籍。本官已让人将西侧那间闲置的‘澄心斋’收拾了出来,那里宽敞明亮,藏书也颇丰,正好适合你们静心修纂,也可方便工部同仁前来咨问。一应所需,尽管开口,本官定当全力支持。” 这便是直接给他们换了更好的办公环境,从之前的多人直房换成了独立的小斋院,待遇提升显而易见。 王明远心中暗叹,这庄崇果然深谙为官之道,既显示了重视,又不会过分谄媚。 “多谢大人体恤安排。”王明远再次道谢。 “嗯,好生做事,莫负圣恩。”庄崇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三人来到新安排的“澄心斋”,果然比之前的地方好了不少,窗明几净,书架林立,确实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 将随身物品安置好后,王明远对陈香和常善德正色道:“子先兄,善德兄,如今我们虽算是暂得安稳,但恐怕也已入了某些人的眼。日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尤其在院中,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在有心人眼里。文书往来,字句需反复斟酌;与人交谈,亦要留有余地。” 陈香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明白。”他性子本就清冷,不喜交际,对此并无不适。 常善德则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明远兄放心,我省得!必定事事小心。”经过朝会一事,他对王明远已是彻底心悦诚服。 安顿下来后,三人便开始了新的工作。 虽然陛下说让他们回归修纂实录的本职,但“束水攻沙”试点在即,工部那边必然有许多准备工作,查阅相关典籍、提供咨询是名正言顺的事情。王明远决定,不能被动等待工部来问,他要主动深入。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仅仅局限于之前模型涉及的那段河道。他要利用翰林院丰富的藏书,系统梳理本朝乃至前朝所有关于水利,特别是黄河治理的重要文献、奏疏、图册。 将全国各大水系,尤其是黄河下游所有可能适用“束水攻沙”或需要重点整治的险工段,逐一进行资料汇编、利弊分析,甚至预先构思大致的工程要点和预算估算。 这就好比前世在办公室,有远见的员工不会只完成领导交代的眼前活,总会提前做一些功课,研究行业动态,分析潜在项目,做好预案。 一旦领导问起,或者机会来临,就能立刻拿出成熟的想法,这就是所谓的“不打无准备之仗”。在这官场上,尤其是想有所作为,更需如此。 未雨绸缪,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才能在复杂的局势中增加一点安身立命的筹码。 “善德兄,”王明远对常善德说道,“你对本院典籍最为熟悉,又要整理这些档案,还要绘制可能的河工示意图,恐怕要多多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常善德连连摆手,脸上甚至带着光,“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比整日埋首那些不知所谓的陈年旧档强多了!我定当尽心竭力!” 王明远又看向陈香:“子先兄,数据核算、方案比对,还有古籍中一些疑难记载的考证,就劳你多费心了。” 陈香“嗯”了一声,已然走到书架前,开始搜寻目标书目了,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纷扰已与他无关。 王明远自己,则负责总揽全局,确定方向,并开始构思如何将这些零散的知识和技术要点,系统化、条理化,形成一套可供工部参考,甚至未来能推广的、更具操作性的治河方略指南。 他这位前世的“土木圣子”,今生的状元郎,内心深处那点“技术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燃烧的领域。 日子,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紧张的查阅、整理、探讨中悄然流逝。 外界因朝会而引起的波澜似乎渐渐平息,但王明远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师父崔侍郎的车驾,估计已在进京的路上了。更大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段相对安稳的时间,尽可能多做好准备,多想些新的构思甚至借着师父之手提出,能让师父早日站稳脚跟,自己也能得到晋升之机。 第389章 赴京计划 而与此同时,长安府的王家小院里,王家人也开始盘算起来进京计划。 这件事件归根结底其实还得从几月前王明远刚中状元时说起。 当初王明远高中状元的喜讯传回秦陕老家,便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响了整个清水村,继而席卷了整个永乐镇,连带着长安府都跟着热闹了好一阵子。 大嫂刘氏自打接了喜报,那嘴角就跟被神仙施了法似的,弯上去就没下来过,堪比前世那种做了永久微笑唇的效果。尤其是在清水村那阵子,她可是结结实实过足了“状元他大嫂”的瘾头。 在清水村的那段日子,每日天蒙蒙亮,刘氏就精神抖擞地起床,先是把院里院外洒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便揣上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从村东头开始“巡游”。 “他张婶子,起了没?吃了吗?哎呦喂,你说说,我这心里头啊,就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扑腾扑腾静不下来!还不是我家三郎……对对对,就是明远,你说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咋就真中了状元了呢!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着了火了!” 从村东老张家出来则又进了老李家,绕一圈后,又溜达到村中大槐树下,那里总是聚着些纳鞋底、摘菜的婆娘。 “哎,都忙着呢?啧啧,要我说啊,还是咱们村风水好!养人!这不,你看俺家三郎,打小在村里长大,虽说身子骨弱了点,可那脑子,灵光!……” 等到日头升高,她还能顺道去镇上一趟,在熟悉的杂货铺、布庄门口“偶遇”几个相熟的镇上的妇人,话题自然又引到王明远身上。 最后再心满意足地,在沿途乡邻们或真心或敷衍的羡慕目光中,慢悠悠晃回村西头的家。 婆婆赵氏起初还端着些,觉得老大媳妇这做派有点过于张扬,不够稳重。可耐不住心里那头欢喜的小鹿也一个劲儿撞啊,没过几天,在大儿媳的影响下,也加入了“巡游”队伍。 婆媳俩甚至还形成了默契:今日你去村东,我便去村西,明日再换过来。发簪首饰也换着戴,今天刘氏戴那根鎏金的,明天赵氏就插上儿子送的玉簪,好歹给乡亲们一点新鲜感,让人能夸点不一样的。 可架不住核心内容永远是“我家三郎/儿子中状元了”,再新鲜的簪子,也引不开大家对这重复话题的麻木。到后来,婆媳俩一开口,对方就恨不得找地缝钻。 就连村里那些散养的土狗,似乎都察觉到了这婆娘一来准没完没了,以前还摇着尾巴凑上来想讨点吃的,现在一见她身影,夹着尾巴“嗖”就钻草垛里没了影。 后来回到了长安府城,住进了这高门大院,左邻右舍不是小有家底的商户,就是几家地位不高的吏员家眷,总算换了批听众。 赵氏和刘氏又精神抖擞地“开拓”了新战场,把状元郎的事迹以及自家与有荣焉的心情,对着新邻居们又循环宣讲了足足好几轮,直到对方也能把王明远几岁开蒙、几岁中秀才、爱吃啥馅的饺子都倒背如流,眼神开始发直为止。 兴奋劲过去后,尤其是被王金宝强押着进了女学馆,开始磕磕巴巴地认字读书后,赵氏心里头那点虚浮的开心与得意,渐渐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取代了。 那天,女学馆里那位面相慈和、眼神却透着明白的夫子,在教完一段《女诫》后,似是而非无意地说了句: “……为人母者,当虑其深远。子女远行,荣辱俱系其身,喜其荣光,更当忧其劳苦。譬如放风筝,线在手中,心亦随之起伏,非只观其高也……”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赵氏一下。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但“忧其劳苦”四个字,却像颗种子落进了心窝里。 晚上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琢磨这话,再想想自己这几个月,光顾跟着大儿媳一起,听别人夸三郎,享受那份虚荣,可三郎一个人在京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过的是啥日子? 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当娘的不是东西。 三郎一个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当官哪有那么容易?听说京城里大官多得是,三郎年纪小,性子又实诚,会不会被人欺负?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天气阴晴,知不知道添衣服? 这些担忧,以前被巨大的喜悦压着,如今喜悦渐渐沉淀,便都浮了上来。 她开始整日闷闷的,对着院里新辟出来的菜园子发呆,饭也吃得少了,夜里还时常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之前光顾着显摆,都没好好惦记儿子,实在不配当娘。 前几日,王明远从京城寄回的家书到了,除了报平安,详细说了在京中的生活,师父师母又借他一处独院宅子居住,每日去翰林院点卯,还特意提到给狗娃找了家不错的私塾,让他继续读书明理。信里还细细问了爹娘身体,兄嫂安康,侄儿侄女学业。 赵氏捧着信,在猪妞的帮助下一字一句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尤其是听到三郎问“母亲身体可还康健?夏日雨水多,风湿未再犯否?”时,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看看……你看看三郎……自己在外头当官,多忙啊,还惦记着我这老毛病……他一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得多难啊……我这当娘的……之前还光知道……光知道显摆……我不是个东西啊我……” 赵氏哭得不能自已,觉得儿子肯定在京城受委屈了,想家了,不然怎么会写这么细,问这么多? 王金宝和王大牛面面相觑,劝也不知从何劝起,他们实在理解不了,明明都是平安的好事,怎么就能哭成这样? 但赵氏这发自肺腑的思念和愧疚,也深深感染了旁边的刘氏。 看着婆婆哭得伤心,想起自己那个憨头憨脑、如今也不知在京城咋样的儿子狗娃,刘氏鼻子一酸,也跟着抹起眼泪来。婆媳俩这一哭,算是彻底把“思儿”这股情绪给坐实了。 于是,家里两个平日里最能制造动静、撑起烟火气的女人同时蔫了下来,整个王家顿时就显得冷清空落了不少。 往日里最能张罗饭菜的刘氏,如今对着锅灶也提不起精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虽然王大牛吭哧吭哧地接手了扫地做饭的活计,王金宝也强撑着安排家中大小事务,但那种失去了活力的沉闷感,让一家之主王金宝心里也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憋得慌。 尤其是看到老妻和儿媳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赵氏是愁的,刘氏纯属是做饭没心思导致全家伙食水平下降,连带自己也没吃好,王金宝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晚饭桌上,见赵氏又对着稀饭咸菜默默垂泪,刘氏也食不知味地戳着碗里的饭,王金宝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王金宝黑着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决定了!收拾东西,过几日,等我手头事情安排一下,咱们全家去京城!去看三郎和狗娃!刚好赶中秋前到京城,咱还能陪三郎和狗娃一起在京城过个团圆中秋!”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饭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赵氏和刘氏同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是难以置信和骤然升起的希望。 “他爹……真、真去啊?”赵氏声音都抖了,“会不会……会不会给三郎添麻烦?他刚当官,咱们这一大家子去……” “添啥麻烦?”王金宝眼一瞪,“三郎信里不是说了吗?他在那边已经安顿好了,住了独门独院!咱们就去看看,陪这叔侄俩过个中秋就回来!绝不耽误他正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也更坚定:“也不光是看三郎。老二那边……国公府认亲的事,从上次写信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虽说人家高高在上,可既然认了这门亲,咱们就不能失了礼数。 往年是路远没机会,如今三郎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咱们这当爹娘的,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会一下!感谢人家对二牛的照应! 今年过年,国公府还派人送了年礼来,甚至给在京城的三郎都送了!这份情,咱老王家得记着,也得有所表示!不然,咱这脸往哪儿搁?让人家觉得咱不懂礼数?” 他这么一说,赵氏和刘氏顿时觉得有理。 “去!该去!”赵氏立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咱们就去看看,绝不给他们添乱!看看就回来!” 刘氏也连连点头:“对!爹说的是!咱是得去走走亲戚,也看看三郎和狗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金宝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开始安排家中事务。而很快,得知消息的虎妞就找上门了。 虎妞如今把府城的酒楼经营得红红火火,泼辣劲儿更胜从前,一听爹娘兄嫂要进京,把手里的账本一合,风风火火就拽着张文涛回了家。 “爹!娘!进京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虎妞一进门,嗓门亮堂。 “我也得去看看我三哥和狗娃!顺便也瞧瞧京城的天子脚下,到底是个什么气派!”她理由充足,顺手把身旁的张文涛往前一推。 “文涛也去!铺子有掌柜和张伯父看着,出不了岔子。他正好去京城寻摸寻摸,看有没有啥新式的茶叶点心方子,学回来咱酒楼也能用上!” 得,这一下又多两口人。王金宝原本的算盘,是就他们老两口,带上老大两口子,轻车简从,快去快回。至于年纪还小的猪妞和定安,本打算托付给虎妞照看一阵。 可现在虎妞自己要跟着去,这两个小娃留给谁?让亲家公张德海看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赵氏在一旁瞧着孙儿孙女,心里也舍不下。 王金宝皱着眉头,嘬了半天烟嘴,把心一横:“罢!罢!罢!都去!都去!猪妞、定安也带上!咱老王家,难得有这么一桩大喜事,索性就全家出动,整整齐齐,也让你三哥和狗娃看看,家里老小都安康!” 第390章 滹沱河 王明远这边,回到翰林院办公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澄心斋内,三人各据一案,虽然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文书之中,但心思都或多或少系在了工部的动向上。 仅过去三日,工部便传来了消息,但这消息不光比他们预想的来得快,也有点……出人意料。 这日晌午刚过,一份工部的文书便送到了澄心斋。 “明远兄,子先兄,工部选定试点河段了。”坐在门口的常善德第一个看完文书,语气中还带着些惊疑,“只是……并非黄河干流,而是北直隶正定县境内的滹沱河一段。” “滹沱河?”王明远闻言,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陈香也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来。 抄报内容简洁,大致意思是:经工部各衙门会勘,为稳妥起见,奏请陛下恩准,先行于北直隶正定县境内滹沱河一段险工处,试行“束水攻沙”新法,以期获取经验,再行推广。旨意已准,着工部即日勘估兴工。 “竟是滹沱河……”王明远微微蹙眉,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既然要试点,首选自然是“束水攻沙”理论最初针对的黄河险工段。毕竟,黄河水患最为酷烈,一旦成功,震慑效果和实际效益也最大。为何工部会舍大取小,选中了这条名气远不如黄河的滹沱河? 常善德此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多年积累的水利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立刻解释道:“明远兄有所不知,这滹沱河,虽不及黄河汹涌,却素有‘小黄河’之称。其水性善淤、善决、善徙,与黄河颇为相似。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近年来,滹沱河在下游宁晋、辛集一带屡有决口,淹没良田,灾情不轻。工部选此地试点,想必也有此考量。其次此地距京城不过数日路程,便于监管巡视。且眼下已近汛期,若新法果真有效,汛前抢修完成,立竿见影,便可堵住不少悠悠之口。” 王明远与陈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常善德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工部此举,看似保守,实则稳妥老辣。 杨尚书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屹立多年,果然深谙平衡与实效之道。在户部虎视眈眈、朝中反对之声未绝的情况下,选择一个更容易出成绩、风险更可控的“小黄河”进行试点,无疑是明智之举。 而且,王明远心念电转间,想到了更深一层:选择滹沱河,所需钱粮必然远少于黄河大工,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否也是杨尚书对户部、对那位于侍郎的一种让步或妥协? 甚至说工部最初目标便是滹沱河,用以退为进之法,换取试点方案的顺利通过? 陈香接过文书后也快速扫过,目光在“襄城县”、“险工”等字眼上停留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数据吻合。滹沱河襄城段,去岁亦有小溃记录,河床抬升数据与模型推演前提近似。选址……合理。” 连陈香都认可了工部的选择,王明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王明远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之前是有些急于求成了,总想着一步到位,却忽略了官场行事讲究的循序渐进和平衡艺术。 工部人才济济,能想到用“小黄河”来验证“治黄”大法,这份务实与变通,值得他学习。 “既然工部已经有了决断,我等便静候佳音吧。”王明远对陈香和常善德道。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工作的重心转向了更有针对性地搜集、研究滹沱河,特别是襄城段的水文地理、历年灾情与治理档案。 王明远甚至还让陈香试着根据工部可能采用的方案,大致估算一下新法试点所需的工料、银钱。他则负责核对各项数据,确保其准确无误。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而有序的筹备氛围中悄然滑过半月。 这日下值后的夜里,王明远刚在水井胡同的小院书房内校勘完一部分数据,只觉得眼皮发沉,正欲洗漱安歇,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克制的叩门声。 “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王明远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莫名升起。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院中。石柱住在倒座房,闻声早已趿拉着鞋跑了出来。 “谁?”石柱隔着门板,瓮声瓮气地问。 “石柱,是我,陈子先,我有要事要找下明远兄!”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平日里极少有的急促。 王明远心中一凛,是子先兄!他怎么会深夜来访? “快开门!”王明远立刻吩咐石柱。 门闩落下,院门打开,只见陈香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清俊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子先兄?快进来!出什么事了?”王明远心中一沉,连忙将陈香让进院内。 陈香快步走进院子,也顾不上礼节,直接看着王明远,开口第一句话便如同惊雷,炸得王明远耳边嗡嗡作响: “明远兄,新法出问题了!” 第391章 猜测 王明远瞳孔微缩,强自镇定,一把拉住陈香的胳膊,将他引向书房:“进屋说!石柱,看茶!” 进入书房,掩上门,王明远沉声问道:“子先兄,到底怎么回事?工部那边传来什么消息?” 陈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但语速依旧比平时快了不少: “是师兄……杨尚书府上刚派人递来的消息。滹沱河试点工程,试验初步结果出来了……耗费远超预期!” “远超预期?”王明远眉头紧锁,“超出多少?我们的模型和测算,不是反复核对过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香抬起眼,目光锐利,“根据工部人员回报,若严格按照我们模型推演所需达到的‘束水’效果,并确保堤防能承受住束水后加剧的水流冲击力,现有滹沱河旧堤的加固和新筑缕堤的标准,必须大幅提高!”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初步估算,物料和人工耗费,就比我们原先依据档案数据测算的,要高出……足足五成有余!” “五成?!”王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五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可能只是略高于旧法年均耗费的试点工程,总花费会急剧攀升!若按三年计算,新法的花费甚至可能接近乃至超过旧法三年耗费的总和! 这样一来,“束水攻沙”法最大的优势之一——“长远省钱”,瞬间荡然无存! 户部那边会如何反应?于敏中会如何借题发挥?那些本就持反对意见的官员会如何攻讦?陛下会如何看? “靡费钱粮”、“好大喜功”、“纸上谈兵”……一顶顶大帽子会瞬间扣下来! 这不仅仅是新法可能被废那么简单,杨尚书要负主责,而他们这三个最初的提议者,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而且劳民伤财的罪名若是坐实,前途尽毁都是轻的! 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数据核算绝无问题?工部勘估的人是否可靠?会不会是计算有误,或者……有人刻意夸大?或是户部于材料采买上……暗中动了手脚?” 陈香肯定地摇头:“我们的核算,反复验算过三遍,绝无疏漏。工部前去勘估的官员,是师兄较为倚重的实干之臣,素有清正之名,应不会在此等大事上妄言。而且……” 他眉头紧锁,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工部信中提及,他们甚至核对了户部负责采买运输的物料样本,规格亦与过往无异。计算方式,也是完全按照我们提供的公式。一切看似都对得上,但若需承受得住束水后的水压冲击,这耗费……就是平白多出了一大截!” 一切都对得上,结果却天差地别? 王明远的心沉了下去。这比单纯的核算错误更可怕。这意味着问题可能出在更隐蔽、更根深蒂固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几卷前朝水利典籍,脑中忽然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材料!是了! 他和陈香之前所有的数据核算,依据的都是工部存档的、历年河工奏销册上记录的“标准物料”及其“理论耗用量”! 那些档案,年代最近的,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了。更有些关键数据,甚至引用的还是大雍鼎盛时期修建大型水利工程的标准! 如果……如果现在实际用于河工的物料,其质量、规格,早已暗中“偷工减料”,达不到档案上记载的“标准”了呢? 旧法疏浚,不过是哪里漏了堵哪里,塌了补哪里,用的本就是这些‘不足秤’的沙石土木,靠的是堆重量、拼厚度去硬扛。坝体夯得不够实?多用土方堆厚些!石料尺寸小了点?多扔几车下去!无非是靡费些人工土方,账目上却合规。 可束水攻沙之法,要的是巧劲,是精确计算的堤坝角度、坡度、承受的瞬间冲击力。它就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对弓身每一处的韧性与强度都有严苛要求,差一丝,崩断的就是自己! 用那等偷工减料、强度不足的材料去修筑束水的缕堤,如何能承受得住汇聚加速后的水流的撕扯?若要它够结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坚固物料的用量,把堤身筑得格外厚重……这耗费定然数倍增多! 这怕不是计算错误,这可能是……系统性塌陷!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吏治腐-败、工程舞弊积攒下来的恶果! 王明远被自己的推断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那这背后牵扯就太深了!从工部的物料采买、验收,到地方衙门的工程监理,甚至可能涉及到户部的核销……这简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但这话能说吗?至少现在绝不能从他王明远嘴里说出来! 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就去指控整个河工系统甚至更上层的人物贪腐舞弊?那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不仅救不了新法,还会把杨尚书、把自己和所有相关的人全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明远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没有言语。 陈香见他神色异常凝重,忍不住问道:“明远兄,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王明远猛地回神,看着陈香清澈而带着担忧的眼睛,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是不是我们忽略了滹沱河与黄河在水文地质上的某些细微差异,导致了承压计算有偏差?毕竟模型是理想的,实地情况千变万化。” 陈香闻言,认真思索起来:“确有此种可能。地质承载力、河床质构不同,皆会影响基础处理费用。但即便如此,五成的差额也过于巨大……除非襄城段地质异常复杂……” 见陈香的思路被引开,王明远暗暗松了口气,顺势道:“空想无益。子先兄,此事关系重大,仅凭文书往来,恐怕难以查明真相。我们需得亲自去一趟现场!” 陈香立刻点头:“正该如此!我来找你也是所为此事!咱们立刻就去找师兄商议此事!” “现在?会不会叨扰到杨大人?”王明远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无妨,师兄定然也正忧心此事!”陈香断然道。 “好,那便现在就去!”王明远回道。夜长梦多,谁知道明天朝堂上又会生出什么变数?必须尽快争取到现场勘查的机会。 不过王明远想到常善德家有妻女,此时深夜惊扰,必定让其家人担忧,便道:“常兄家中不便,今夜暂且不扰他清梦。明日一早,你我再去翰林院与他分说。” 当下,两人便也顾不得夜深,略一整衣袍,便匆匆出了王家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杨尚书府邸方向的夜色之中。 第392章 庇护 夜色已深,杨尚书府邸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烛火。 王明远和陈香在门房的引领下,脚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庭院。虽是深夜贸然拜访,但门房显然得了吩咐,并未多做盘问,只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大人在书房等候”。 踏入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安神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杨廷敬杨尚书并未穿着官袍,只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常直裰,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就着一盏明亮的烛火,书写着几份公文。听到脚步声,他方才抬起头。 令王明远略感意外的是,杨尚书脸上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布满阴霾或怒容,甚至看不出多少焦灼之色。 他的面容依旧清癯,眼神平静深邃,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那是常年案牍劳形和身处高位者独有的重压留下的印记。 见到他们二人,杨尚书放下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正要躬身行礼的二人不必多礼。 “这么晚了,还劳动你们跑一趟。坐吧。”杨尚书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下午那封关于预算严重超支的急报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困扰。 王明远和陈香依言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是为了滹沱河试点预算超支的事来的吧?”杨尚书直接点明了他们的来意,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宽慰,“此事,老夫已知晓。你们不必过于挂怀,更无须自责。” 他目光扫过王明远和陈香年轻而紧绷的脸庞,缓缓道:“献策之初,尔等基于现有档案数据反复核算,模型演示亦直观有力,已尽到本分。如今实地勘估出现如此大额偏差,原因复杂,未必全在测算本身。或许是当地地质情状特殊,或许是历年档案记载与现状已有出入,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带着一种替晚辈遮风挡雨的长者气度: “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一项新策推行,从无坦途,遇到波折,再正常不过。你们年轻,有锐气,有想法,这是好事,些许挫折,算不得什么。 此事,自有老夫一力承担,断不会让那些非议牵扯到你们身上。你们回去后,安心在翰林院当值即可,外面风雨,不必理会。” 这番话,说得诚恳坦然,没有半分推诿或试探,直接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肩上。 王明远心中顿时涌起热流,既是感动,更是愧疚。杨尚书这是要用他自己的官声和威望,为他们这两个初出茅庐的晚辈筑起一道屏障! 他甚至在想,杨大人越是如此轻描淡写,越是说明此事后续的狂风暴雨绝不会小。户部于侍郎那边,还有朝中诸多对新法本就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官员,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绝佳机会。 但王明远怎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让一位一心为公、且对他们有提携之恩的长者,独自去承受这一切? 更何况,这“束水攻沙”之法,凝聚了他前世所学与今生抱负,更是他与陈香、常善德心血所系,岂能因这不明不白的挫折就轻言放弃,甚至龟缩于人后?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王明远猛地站起身,对着杨尚书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部堂大人爱护之情,学生感激涕零!然则,学生虽年少识浅,亦知‘责任’二字! 此法由学生首倡,数据模型亦出自我等之手,如今初践实务便遇此困阻,我等若只知退缩避祸,龟缩于大人羽翼之下,岂是为臣、为人之道?我等……心中有愧,更是不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尚书,继续道:“大人,档案数据或可陈旧,模型推演或有不周,但水沙运行之理,亘古不变! 学生深信,‘束水攻沙’之策,其方向绝无谬误!如今预算陡增,必有深层次缘由未被察觉。学生恳请大人,允准学生与子先兄亲赴滹沱河襄城段现场,实地勘察! 唯有亲临其境,勘验地形水势,核对工料用工,方能查明症结所在!纵是最终证实我等确有疏漏,亦要输个明白,得个教训,而妄自揣度,或任由他人凭空诋毁!”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物料质量可能存在问题的主观猜测。一来毫无证据,二来此事牵连太广,贸然说出,不仅显得推卸责任,更可能打草惊蛇,将事情引入更复杂的境地。 此刻,请求亲赴现场查明“技术原因”,是最稳妥、也最站得住脚的理由。 陈香也立刻站起,肃然躬身,言简意赅地表态:“数据核算是经我反复验证,理论应无大误。症结必在实地。我亦恳请赴现场查勘。” 杨尚书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激昂陈词,目光坚定;一个虽寡言,却态度决然。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杨尚书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看不出是欣慰还是无奈,他缓缓道:“不避艰险,不推责任,遇挫而愈坚,有此心志,殊为可贵。”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告诫,“然则,明远,子先,你们需知,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尽如算学题目,非黑即白。有时,即便查明缘由,亦未必能尽如人意。人力有穷时,天意……更难度测。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这话语重心长,隐隐透露出这位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老臣对现实复杂性的深刻认知,甚至有一丝无力感。 王明远与陈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等想清楚了!”两人异口同声。 杨尚书终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好。既然你们执意如此,老夫便成全你们。明日一早,老夫会行文翰林院,以协助工部核查试点工程数据之名,派你二人前往滹沱河襄城段。工部那边,老夫也会安排一位得力干员与你们同行。” “多谢大人!”王明远和陈香齐声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去吧,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赶路。”杨尚书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公文上,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寻常公务。 王明远和陈香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明远兄,你觉得问题果真出在实地情况与档案不符?”陈香在一旁低声问道,他心思纯粹,仍主要在技术层面思考。 王明远沉吟片刻,谨慎答道:“眼下不好说。但唯有亲眼看过,亲手测过,方能知晓。子先兄,此行恐怕不会轻松,你我需有心理准备。” 陈香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两人在夜色中分别,各自归家准备。 次日清晨,王明远早早起身,让石柱简单收拾了一个行囊,主要是些随身衣物、笔墨纸砚以及紧要的文书抄本。他刚用罢早饭,工部调派他二人出京公干的文书便已送到了翰林院。 王明远直接去了澄心斋。常善德来得比平日更早,显然已听闻了风声,正坐立不安地在斋内踱步,见到王明远进来,立刻迎上前,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明远兄!我今日一早便听说……听说滹沱河那边预算出了大问题?这可如何是好?” 王明远心中暗叹,但他稳住心神,将昨晚与杨尚书的对话简要说了,最后道:“……故此,我与子先兄决定,即刻动身,亲赴襄城段查看究竟。澄心斋这边,以及京中一应文书查阅、信息传递之事,就要劳烦善德兄多多费心了。” 他原本还担心常善德听闻此等变故会更加惊慌失措,甚至埋怨他们惹来麻烦。毕竟此事若处理不好,常善德作为联名献策者,亦会受到牵连。 然而,常善德的反应却出乎王明远的意料。 只见他初时听闻预算超支五成时,脸色确实白了白,手指也无意识地绞紧了官袍下摆。 但当他听到王明远和陈香决定亲赴现场查勘,并将翰林院这边的后方事务托付给他时,他眼中的慌乱竟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 常善德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明远兄放心!既然你们已经安排好了,那便尽管去!京城这边,有我常善德在!需要什么档案资料,我立刻去查!工部、翰林院有何消息,我必第一时间设法递送给你们!定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决绝:“明远兄,子先兄,你们……一切小心!查明原因要紧,但更需保全自身!这边,天塌下来,我先扛着!” 王明远看着常善德那因紧张而微微发红,却努力挺直的腰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感动。 这位一度被生活和工作压弯了腰的同僚,在此关键时刻,竟展现出了如此可靠的担当。这不仅仅是同僚之谊,更有一份共历风雨后产生的信任与托付。 “好!有善德兄此言,我与子先便再无后顾之忧了!”王明远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 这时,陈香也背着一个小包裹来到了澄心斋,他已去翰林院掌院那里报备过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身着青色工部官袍、年约三旬、面容精干、眼神沉稳的官员。 “王修撰,”那官员拱手一礼,语气干练,“本官罗乾,奉部堂大人之命,陪同你与陈编修前往襄城段公干,一应勘验事宜,由本官协调地方配合。” 王明远与陈香连忙还礼。看来杨尚书确实安排周到,派来的是一位实务官员。 事不宜迟,三人略作商议,便决定即刻出发。 “善德兄,保重!”王明远在马上对着来送行的常善德拱手。 “一路顺风!万事小心!”常善德用力挥手。 蹄声得得,很快便汇入了清晨京城熙攘的人流车马之中,向着城门方向疾行而去。 王明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显得无比巍峨的京城轮廓,然后毅然转过头,目光投向远方。 前路未知,困难重重,但他心中却并无多少畏惧,反而充满了一探究竟的决然。 真相,必然隐藏在那百里之外的滹沱河畔。 第393章 探查材料 连续三日的快马加鞭,王明远、陈香以及工部派来的罗乾罗大人,总算在第三日的晌午过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北直隶正定县境内的新法督造河段。 此时已至六月,河滩上无遮无拦的日头已显出毒辣,晒得人皮肉发烫。抬头望去,远处天际堆叠着铅灰色的云团,也预示着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此刻滹沱河水算不上汹涌,但河面宽阔,土黄色的水流裹挟着泥沙,缓慢而有力地向下游淌去。一段明显是新近加固过的堤坝蜿蜒向前,夯土的痕迹还十分清晰,不少民夫正在工吏的吆喝下,进行着后续的收尾工作,空气中也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工部一同派来的罗乾罗大人是个利落人,一下马便招呼当地河工所的吏员和负责此处工程的几个老工匠过来。一番简单见礼后,罗乾直接切入正题: “几位,部堂大人对此次试点极为重视,预算数额与先前核算差异巨大,陛下亦在关注。今日我等前来,便是要实地复核各项数据,查明缘由。一切需据实以报,不得有半分隐瞒。” 他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自有一股威严。 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工匠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常年与风沙河水打交道的沙哑:“罗大人放心,小老儿等绝不敢怠慢。此段堤防的加固,桩基、夯土、砌石,皆是严格按照部颁规程及各位大人先前制定的新法图样施工,不敢有丝毫马虎。” 说着,他引着众人走到一段刚刚完成夯土不久的堤身前,从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手里接过一杆标准的锥探杆。那锥探杆一头是尖锐的锥头,后面连着标有刻度的长杆。 “诸位大人请看,”老工匠示意徒弟稳住杆身,自己则双手握住杆尾,用力将锥探杆一下下垂直砸入新夯的土层中。他动作熟练,每砸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咚”声,同时观察着杆身下沉的深度和手感。 “夯土密实,入土艰难,手感沉实,依小老儿多年经验,这夯筑质量,应是合乎标准的,甚至比往年一些寻常河工还要结实些。” 罗乾上前几步,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被锥探带出的少许土屑,又仔细观察了锥探杆入土的刻度,微微颔首:“观其表象,听其声,确与报回文中的记载相符。初步看,夯筑工序本身,似乎并无明显疏漏。” 他说着,目光转向王明远和陈香,“王修撰,陈编修,二位以为如何?” 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微蹙,绕着那段堤基走了半圈。老工匠的演示和罗乾的判断,从表面看无懈可击。 若问题不出在夯筑的密实度上,那巨额的超支预算又从何而来?难道真是当初他和陈香基于档案数据的理论计算,与实地复杂的地质水文条件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心中疑窦未消,沉吟片刻,走回马旁,从一侧挂着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件棉布包裹的物事。 这是一杆造型略有不同的锥探杆,长度、粗细与工部标准制式相仿,但锥尖部位却有些异样,在锥尖侧面,极为巧妙地镶嵌了一个细小而锋利的反向弯钩,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物件,是他那晚从杨尚书府上回来后,心绪难平,连夜画了图样,让石柱天不亮就跑去相熟的铁匠铺,花了加急的价钱,央求老铁匠赶制出来的。 工部的标准锥探主要测密实度和均匀性,而这带钩的锥探,在插入和拔出时,却能带出深层土体样本,尤其能钩出那些可能被有意混杂、以次充好的杂质。 “罗大人,”王明远将特制锥探杆递过去,“此物是在下闲暇时琢磨的小玩意儿,锥头带一倒钩,或可更清晰地探查土层内部结构,尤其是……材料结合是否紧密,有无异物混杂。可否劳烦,再用此物,在不同位置试试?” 罗乾接过锥探杆,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精巧的倒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王大人竟有如此巧思!此物若好用,可谓明察秋毫,许多内部隐患将无所遁形!” 他立刻将锥探杆交给那老工匠,“按王大人说的,再探一次!” 王明远拿出此物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老工匠的神色。 他心中有个猜测,预算超支的根子,或许不在宏观工艺,而在微观的材料上。若真有人在中饱私囊,在沙土、石灰、乃至关键的黏合材料中掺入沙土、朽草甚至垃圾以次充好,这特制锥探或许能抓个现行。 然而,那老工匠脸上除了最初一瞬对新鲜工具的好奇外,并无丝毫惊慌或异常,反而也像罗乾一样,啧啧称奇了两句,便依言接过锥探杆,再次用力向土层扎去。 “噗嗤……”锥探杆再次深入。 这一次,因为倒钩的存在,入土时阻力似乎比标准锥探略大一丝。老工匠费力地将锥探杆缓缓拔出,只见锥头和小钩上,带出了更多、更深处的土样。 几双眼睛立刻聚焦在那团泥土上,王明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仔细检视下,带出的土样虽然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许沙粒,但整体来看,仍是较为纯粹的黄土,并未发现预想中大团的杂草、碎布或其他明显的垃圾杂质,只有一些极细小的、似乎是植物腐烂后留下的黑色纤维,混杂在土中。 老工匠用手指搓开土样,解释道:“大人请看,有些许沙土和腐植是正常的,附近土质如此,河边潮湿,有些草根烂叶混进去,夯筑时难以完全剔除,但量极少,于堤体坚固无大碍。小的敢用性命担保,绝未故意掺入劣料!” 结果再次让人失望,王明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难道……真是他们算错了?这滹沱河的地基承载力,或者水流对新型束水堤坝的冲击力,远超档案记载和模型推演?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开始在他心头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陈香,忽然动了。 第394章 黑幕 陈香解下自己一直背着的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约莫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已经凝固硬化了的土方块,那土方块形状规整,表面光滑,显然是用心制作而成。 “明远兄,”陈香将土方块递给王明远,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专注,“那晚得知预算有异,我便想,理论数据若无误,问题或在材料实效。 此土方,是最早计算模型时,我根据核算时选定的标准配方,取自《河工注疏》中所记录,按七成土、两成细沙、一成糯米汁及少量石灰的比例,加水反复捶打揉捏,阴干而成。其配比、密实度,皆力求接近我等模型中设定的理想值,是最初我进行实验时所留。” 他顿了顿,指向脚下河堤的土质:“与此地实际用土,或有差异。我想,可否寻一处流速相近的河湾,将此标准土方与从此地堤坝取下的土样,制成同样大小的土块,一同沉入水中,浸泡一日,观其耐冲刷性与沉降变化。数据差异,或可直观反映材料本身的问题。” 王明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妙啊!自己光想着查验材料是否被掺假,却忽略了材料本身的性能是否达标!陈香这一步,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已不仅仅是严谨,而是将实验室的“对照实验”思维用到了实地勘察中!不愧是醉心农事、对土壤性质极为敏感的陈香! “子先兄高见!”王明远抚掌,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此法甚好!如此对比,若两地土方表现迥异,则问题必出在材料性能上!而非你我所算有误!” 罗乾亦是眼中放光,连声称善:“陈编修心思缜密,此法大善!可谓釜底抽薪!” 当下,几人不再耽搁。老工匠连忙命人就地取来不远的几个小些的土方。罗乾则带着一名熟悉本地水文的吏员,沿河岸向上游走了约一里地,找到一处因河道收窄而水流明显加快的河湾。 王明远和陈香亲自动手,将几个土方分别绑牢,并做了标记。在罗乾和几名工匠的注视下,将其并排沉入了那处湍急的河湾中。 “且待明日此时,再看分晓。”王明远望着浑浊的河水,沉声道。 这一夜,王明远睡得并不踏实,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各种可能,既期待明日的结果能印证猜想,又隐隐担忧若真是材料性能不济,背后牵扯出的将是何等庞大的黑洞。 次日,天色更阴沉了些。 午后,一行人再次聚集到那处河湾。罗乾亲自指挥两名水性好的河工,下水将昨日沉下的两个土方捞起。 当两个土方被并排放在岸边的空地上时,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差异,一目了然。 陈香那个用“标准配方”制作的土方,虽然表面也被水流冲刷了一些,边角有些圆滑,但整体形状依旧保持完好,质地坚硬,用手指用力按压,最多也只能留下浅痕。 而那几个本地堤坝的土方,景象则惨不忍睹。整个土方表面出现了不少蜂窝状的孔洞,用手指使劲一抠,便能带下不少湿泥。 陈香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指细细捻过每个土方。他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怒意,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明远,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发颤: “明远兄!果不其然!问题就出在这材料上!此等土方,遇水则散,如何能担得起‘束水攻沙’之重任?!莫说加速水流,便是寻常汛期,如此堤防,恐也难保无恙!这……这简直是拿沿岸百姓的身家性命当儿戏!” 王明远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对比,胸口也是一股郁气翻涌,愤怒之余,是深深的心寒。他们耗费心血推演论证,寄予厚望的新法,竟然可能败在最基础、最不该出问题的材料上! 这已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良心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蹲到陈香身边,仔细检视那个溃散的本地土方。束水之法,对堤坝防渗要求极高,而防渗的关键,在于坝体表面所用的特殊黏土,通常会是掺入糯米汁、石灰的加强型胶泥。 王明远站起身,目光如炬射向那脸色已然发白的老工匠,“这堤坝的心墙,所用胶泥,取自何处?配比如何?可是按制使用了糯米灰浆?” 那老工匠被王明远锐利的目光和陈香毫不掩饰的怒气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这胶泥……这胶泥是惯例由户部采买,统一调拨至工料场的!小老儿们只是按量领取使用!至于是否加了糯米汁、石灰,加了多少,那都是上头定好的规矩,小的们只管搅拌夯实,实在不知具体啊!” 他急急分辩:“而且因这次是特批的新法改造坝段,每次料材运到,工部派驻的巡检大人都会抽样核验,记录在册的!领料、用料,皆有名录可查!小老儿在此处做工几十年,从未敢在材料上动半分手脚! 此次的胶泥,看着、摸着,粘性、颜色,都与往年其他河工项目用的并无太大区别,小的们还以为就是寻常用料,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它耐不住水冲啊!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事上舞弊啊!” 一旁的罗乾脸色也已铁青,厉声道:“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查明!你且将此次领用胶泥的票据、核验记录悉数取来!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而王明远,在听到老工匠哭诉“与往年其他河工项目用的并无太大区别”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与往年其他项目……并无太大区别? 若这滹沱河试点所用的胶泥,并非特例,而是户部采买调拨体系中“惯例”的、普遍使用的材料标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仅仅是他和陈香的束水攻沙新法可能因此夭折。 更意味着,过去几年、十几年,甚至更久,全国各地那些依靠类似标准材料修建的河工、堤防、水闸……它们看似坚固的外表下,可能都隐藏着同样的致命缺陷——抗冲刷、防渗能力远远达不到设计要求! 这已不是某一处工程、某一个人的问题。 这很可能是一张庞大、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通过降低材料标准、以次充好,长期蚕食着国之根基! 而每年耗费巨资的河工经费,又有多少真正用在了实处?多少化作了蠹虫的囊中私财? 想到豫西黄河决堤的惨状,想到黄河两岸百姓每年汛期时的提心吊胆,王明远的手脚一片冰凉。 若他的猜想为真,那这些年所谓的“加固堤防”、“兴修水利”,岂不是在修筑注定会被冲垮的“豆腐渣”工程? 每一次决口的惨剧,最后都被归咎于“天降暴雨”、“百年一遇”、甚至是“河神震怒”…… 却从未有人真正深究过,那看似坚固的堤坝之下,埋藏的是何等脆弱的内核! 毕竟,它们表面看上去并无异样,日常使用也似乎无恙,可一旦洪峰过境,便是原形毕露,墙倾楫摧!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这个念头的可怕程度,远超一次试点失败的挫折。 它指向的是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牵扯无数官员和巨大利益的惊天黑幕! 陈香显然也瞬间想到了这一层,他看向王明远,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凝重,陈香那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也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罗乾立刻指挥吏员将面如死灰的老工匠带下去看管,并封存所有相关料场和记录。他走到王明远和陈香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 “二位,情况……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此事……已非单纯的工部勘估失误了。” 王明远望着脚下的土方,又抬眼看向那愈发浑浊汹涌的滹沱河水,最后,目光定格在天际那不断积聚、仿佛要压垮大地的铅灰色云层上,只能极其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395章 暴雨将倾 待罗乾带着一脸寒霜,去核对材料领取记录和工部巡检核验档案后,临时用作办公的河工所值房内,只剩下王明远和陈香两人。 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像是敲在两人心口上。 王明远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潮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陈香,低声道:“子先兄,罗大人去核验文书,但我们不能干等。” 陈香闻言,从那种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略微回神,清冷的眸子看向王明远,带着询问。 “我刚才又想了一遍,”王明远语速略快,指着脚下的劣质土方,“若以此等材料的耐冲性能计算,即便按照最保守的估测,以此标准修筑的堤坝,其安全使用年限,恐怕……也只有三到五年。” 陈香的眉头立刻锁紧,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接口:“若是关键受力部位,或水流冲刷剧烈之处,可能更短。而且……溃散并非均匀发生,一旦某处出现薄弱点……”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王明远沉重地点点头:“我记得我们前几日整理滹沱河历年河工档案时,近五年来,此地上游段,至少有三次小规模的溃堤记录,时间点……大致都在工程完工后的三到五年间。而最近县城的几处主要堤坝,据档案记载,正是三年前加固的。” 陈香眼中锐光一闪,立刻明白了王明远的意思,那些曾经被归咎于“天灾”或“年久失修”的溃堤事件,其根源,很可能就埋藏在这劣质的材料之中! 如果他们的推测是真的,那么此刻,上游那些几年前修筑的堤坝,可能正处于危险的临界点!而头顶这片阴沉的天,无疑是最可怕的催化剂。 就在这时,罗乾阴沉着脸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份册子,声音压抑着怒火:“领料记录和所谓的巡检核验单都在,表面上看,手续齐全,物料种类、数量似乎都对得上。但……”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这核验签字,形同虚设!若真以此等劣料充数,这签字的巡检,定然脱不了干系!” “罗大人,”王明远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账目可以慢慢查,但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我和子先兄怀疑,上游几年前用类似标准材料修筑的堤坝,恐有隐患!尤其是三年前完工的那几处,眼下这天色……万一……” 罗乾是实干官员,瞬间就明白了王明远话里的严重性,脸色骤变。他抬头望了望墨沉沉的天空,隐约已有雷声滚过。 防汛是河工第一要务,若真因材料问题导致溃坝,淹没田园百姓,那将是塌天大祸!这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走!立刻去上游看看!最近的是哪个坝?”罗乾当机立断。 “离县城不到十里,有一处护城堤坝,正是三年前由县衙主导,因只是加固,所以只上报了布政使司批复,由本地知府验收,相关档案上有记载。”陈香出口补充回答道,这些记录他早已烂熟于心。 “好!就去那里!”罗乾立刻点了一队约莫五十人、协助维护束水新法施工的兵丁,由一名姓赵的百户领着。一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翻身上马,冒着已经开始飘落的零星雨点,朝着上游疾驰而去。 路上,无人说话,马蹄践踏在开始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巨石。 王明远紧抿着嘴唇,陈香面色冷凝,罗乾的眼神则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河岸情况。雨点渐渐密集起来,打在几人官袍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天空也愈发阴沉,未到傍晚,却已晦暗如墨。闪电如银蛇般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人耳膜发嗡。风雨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很快就连成了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等他们赶到那处护城堤坝时,浑身早已湿透,而坝上,已然有了一群人。 只见正定县县令正撑着一把油纸伞,带着十几名衙役和少量民壮,站在坝顶,似乎正在巡查。 看到罗乾这一行兵马冒雨而来,那县令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但立刻堆起了热情而略带惶恐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不知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这……这如此大雨,诸位大人怎生到此险地?快,快请到那边棚子里暂避……”县令姓周,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此刻笑容却有些勉强。 罗乾勒住马,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抹了把脸,目光如刀,盯着县令,语气冷硬,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客套:“本官工部都水清吏司罗乾,奉部堂大人之命,复核滹沱河试点工程及周边水利设施!眼下汛期将至,特来勘查此段堤坝稳固与否,以防万一!” 他留了个心眼,没说怀疑坝体材料有问题,只说是例行防汛勘查。毕竟,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证县令,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那县令闻言,眼底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笑容依旧不太自然,连连躬身:“原来如此,罗大人心系黎民,辛苦辛苦!此坝乃三年前下官督造加固,当时亦是严格按照布政使司下发的规程,不敢有丝毫马虎。近年来每逢汛期,都加意防护,想必……想必是无恙的。” 他嘴上说着无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汹涌的河水。 王明冷眼旁观,将这县令的神色尽收眼底,这县令心里必然有鬼! 这堤坝是他任上的政绩,若真出了事,他首当其冲。他此刻冒雨在此,恐怕不是例行巡查,而是自己也心里打鼓,前来查看! 罗乾不再理会县令,直接对身后的赵百户下令:“赵百户,立刻派熟悉水性的兵丁,下到水边,重点查验坝体迎水面的根基、还有坝体与岸坡结合部!仔细看,有无渗漏、冲刷痕迹!” “是!”赵百户抱拳领命,立刻点了几名麾下水性好的兵士。 县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罗乾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和身后那群精锐兵丁,又把话咽了回去,脸色微微发白,只能示意自己的衙役退开。 几名兵士脱下号衣,冒着大雨和湍急的河水,小心翼翼地滑下堤岸,潜入浑浊的水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着河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越下越大,河水肉眼可见地汹涌起来,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咆哮。 突然,一名兵士猛地从水里冒出头,脸色煞白,也顾上礼仪,朝着坝上声嘶力竭地大喊:“大人!不好了!坝基水下部分已被冲刷出一個大口子!泥沙流失严重,里面……里面的夯土松散得像豆腐渣!水位再涨,怕……怕是要撑不住了!!” “什么?!”王明远和陈香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确凿的噩耗,依然如同五雷轰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那县令一听,双腿一软,当场就出溜到了泥水里,全靠旁边衙役架着才没彻底瘫倒。 他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喃喃:“不……不能啊……验收的时候明明……明明好好的……我明年……我明年就要调任了啊……” 后面的几句话变成了含混的呜咽,细若蚊呐,淹没在风雨里,只剩绝望。 “混账东西!”罗乾勃然大怒,猛地瞪向县令,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立刻转向赵百户,声音压过风雨,吼道:“赵百户!带你的人,立刻协助河工,所有能用的物料,全部给我填下去!周县令!你还愣着干什么!县里预备的防洪物料呢?!民夫呢?!快组织人手抢险!朝廷邸报早已预警今年汛情,你别告诉本官你毫无准备!!” 那周县令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罗乾的怒吼,他才如梦初醒,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快!快按罗大人说的做!快去搬沙石!叫……叫人来!快啊!” 一时间,坝上乱成一团。 陈香则已迅速蹲下身,不顾泥泞,捡起一根树枝,飞快地在泥地上划拉着,计算着水位上涨速度和缺口扩大的可能,急声道:“明远兄,水量太大,单靠沙袋恐难持久,需在缺口上游设法分流减缓水势!哪怕只是稍微引导!” 王明远闻言,立刻对着前面的罗乾喊道:“罗大人!快去安排人,看能否在上游浅滩处临时开挖泄流槽!要快!” 现场瞬间又乱成一团,但在那百户的呼喝和王明远等人的指令下,开始形成一种混乱中的秩序。 兵丁和衙役们冒着倾盆大雨,疯狂地搬运沙袋、石块,冲向堤岸缺口处。民壮们也反应过来,加入了传递的队伍。 雨水如瀑布般浇下,能见度极低。河水汹涌,不断冲刷着堤岸,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随时可能将整个堤坝吞噬。 第396章 血肉之堤 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疯,像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豆大的雨点砸在浑浊汹涌的河面上,砸在泥泞不堪的堤坝上,也砸在每一个正在拼命抢险的人心上。 此刻堤坝上已然出现了一个不小的缺口,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了那缺口上,沙袋扔下去,瞬间就被浑浊湍急的河水卷走,缺口边缘的土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流失。 “快!再快些!沙袋!石头!有什么扔什么!”罗乾嗓子已经喊得嘶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双目赤红地指挥着。 王明远和陈香也早已顾不上翰林官的体面,混在兵丁和民壮中间,帮着传递沙石。 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沉重地裹在腿上,每迈一步都异常艰难。王明远的手在搬运粗糙的石块时被划开了几道口子,混着泥水,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它!必须堵住! 然而,有时候,人力在自然之威和人为的孽果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徒劳。这堤坝根基早已被劣质材料掏空,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腐朽不堪。 在越来越猛的雨水和不断上涨的河水持续冲击下,那道口子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撕扯得越来越大。 “不行了!大人!缺口太大,水流太急,根本堵不住啊!”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年轻兵丁带着哭腔喊道,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抢险的人群中蔓延。有人看着那不可阻挡的洪水,手脚发软,几乎要放弃。 就在这时,一直紧绷着脸、死死盯着缺口的赵百户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面露惧色的兵丁。他个子不高,但此刻站得笔直,声音如同破锣,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风雨声: “儿郎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他环视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看看咱们脚下!这坝后面是什么?是正定县的县城!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活命的粮食!”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嘶哑:“咱们当兵吃粮,穿的是这身兵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境安民吗?!现在堤要垮了,水要灌进去了!咱们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家破人亡吗?!不能!” 赵百户眼眶通红,指向那汹涌的缺口,怒吼道:“堤坝的石头不顶用,就用咱们的身子骨去顶!老子就不信,这百十斤肉,还填不上这个窟窿!是带把儿的,跟老子上,把缺口给堵严实了!” 话音未落,赵百户竟第一个纵身跃起,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浑浊冰冷、漩涡密布的缺口之中! “百户大人!” “头儿!” 兵丁们惊呼出声,但下一刻,被赵百户的举动激荡起的血气冲散了恐惧。 “操-他-娘的!拼了!” “跟上百户!” “不能让坝垮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紧随着赵百户,如同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地跳进了激流之中。 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试图减缓水流对缺口的冲击,为后方填塞沙石争取那微不足道的时间。 王明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一张张跳下去的脸庞,年轻,甚至有些稚嫩,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一往无前的决绝眼神,深深烙刻在他脑海里。 这一刻,他一阵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 眼前这些跳入洪流的大雍兵丁,与前世记忆里那些在无数次灾难面前逆向而行、用生命守护百姓的人-民-子-弟-兵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那种无畏,那种牺牲,何其相似! 他又想到了自己远在西北边关的二哥王二牛,此刻是否也正顶着风沙箭矢,为了守护大雍的边疆、身后的百姓而浴血奋战? 而朝堂之上,京城之中,那些贪墨河工款项、用豆腐渣材料构筑起这夺命堤坝的蠹虫,此刻或许正安然坐在高堂华屋之内,享受着民脂民膏,听着丝竹管弦,甚至这决堤惨剧的罪魁祸首,那个瘫软在地的周县令,刚才也在此列! 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王明远胸中翻涌、灼烧。 凭什么?! 凭什么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的是这些底层的兵士和百姓? 而贪婪腐化、坐享其成的,却是那些蛀虫?! 或许,赵百户跳下去,有身为军官的责任,有对麾下兵丁的带动,甚至可能有一丝建立功勋的渴望。但那一刻,他和他手下儿郎们用身体去堵决口的举动,那份为了身后百姓不惜此身的担当,是王明远坚信不疑的、属于人的最质朴也最崇高的光芒! 他望着河水里那些沉浮的身影,看着他们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却依旧死死挽住同伴,用身体硬抗着冰冷的洪峰。 而另一边,县衙带来的那些衙役,虽然也在忙碌,但眼神闪烁,动作迟疑,与兵丁们的决然形成鲜明对比。 王明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尖酸涩难忍。雨水混合着泥水从他脸上滑落,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这该死的官场! 这吃人的世道! 有多少野心算计,有多少蝇营狗苟! 可这些普通的兵士,他们何其无辜?!他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穿上这身兵袍,就要在关键时刻,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去填补那些蛀虫们挖下的大坑! 他们的命,难道就如此轻贱吗?! 愤怒、悲痛、无力感几乎要将王明远淹没。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和陈香发疯似的继续搬运沙石,投向缺口,投向那道用血肉筑起的、悲壮而脆弱的人墙。 然而,人力有穷时。 跳下去的兵丁越来越多,但缺口太大,水流太急。 不断有人被冲散,卷入漩涡,瞬间没了踪影。 人墙在洪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牺牲在持续,但堤坝的溃口,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绝望的气氛,再次笼罩下来。 第397章 何其无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堤坝另一头,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快!堤坝要垮了!” “乡亲们!快来帮忙啊!” “快!快看!坝上有人!” “是官爷!官爷在堵坝!” “老天爷!决口子了!” 王明远愕然抬头望去,只见风雨中,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正朝着堤坝狂奔而来。 他们穿着粗布短褂,有的戴着斗笠,有的干脆淋着雨,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扁担,甚至门板、麻袋……凡是能用得上的东西,他们都带来了。 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看到了涨水的险情,自发地赶来了! “官爷们!我们来帮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高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颤抖,却带着莫名的坚定。 “快!把沙袋递过来!” “这里!这里需要木头撑住!”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这些百姓如同潮水般涌上堤坝,迅速加入了抢险的队伍。 他们替换下精疲力尽的兵丁,跳进水里打桩,冒着被冲走的危险传递沙石。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兵丁训练有素,但那股拼命的劲头,那股守护家园的决心,却汇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王明远看到一个瘦弱的半大孩子,咬着牙扛着几乎比他个头还大的沙袋,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看到一个妇人,用自己的身体顶着门板,为填沙袋的人挡住部分水流; 看到几个汉子,吼着号子,将一根粗大的圆木奋力顶向缺口…… 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 因为堤坝下面,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辛辛苦苦攒钱盖起的房子,是他们赖以活命的田地,是他们明年一家老小的口粮,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为了这个希望,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有了这群生力军的加入,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沙石填充的速度加快,人墙的压力骤减。 也许是众人的决心感动了上天,瓢泼的大雨也渐渐变成了中雨,河水的涨势似乎缓和了一丝。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殊死搏斗,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那个巨大的缺口,终于被沙石、木料和……血肉,勉强堵住了。虽然堤坝依旧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但最危险的时刻,总算暂时过去了。 风雨渐歇,堤坝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筋疲力尽的人。兵丁,百姓,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泥泞中,大口喘着气,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那群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百姓们,在几位老者的带领下,互相搀扶着,朝着王明远、罗乾等人所在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高喊: “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老爷们救命之恩!要不是老爷们带兵来救,我们……我们可就全完了啊!” “谢谢军爷!谢谢兵老爷们!你们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呼喊声、哭泣声、感激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令人心酸,更令人刺痛。 王明远望着眼前这群跪倒在地、不断磕头的百姓,他们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水和泪水,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最质朴的感激。 他们如此真诚地感谢着“青天大老爷”,感谢着“兵老爷”。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真心感谢的这群“老爷”里面,就混着导致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个此刻面如死灰、被衙役架着的周县令! 他们不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堤坝,早已被贪官污吏蛀空! 他们更不知道,为了堵住这个本不该出现的缺口,有多少年轻的兵士,永远沉入了这冰冷的河底!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直冲头顶,刚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那些百姓感激的眼神,那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这大雍朝!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这些兵丁,何其无辜?!他们本该在营中操练,或戍守边关,却因为某些人的贪欲,白白葬身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连个全尸都未必能找到!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他们辛勤劳作,缴纳皇粮国税,只求一份太平日子,却险些因为一道劣质堤坝而家破人亡! 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平凡地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夺走别人活下去的希望和权利?!就可以如此践踏别人的性命和家园?! 王明远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哪怕这贪腐的篓子捅破了天!哪怕牵扯到的人物手眼通天!哪怕前路再艰难,再危险! 他也一定要把这黑幕撕开!把这脓疮挤破! 他要为那些跳进河里再没能上来的兵丁,讨一个公道!为他们枉死的性命,讨一个说法! 他要为这些蒙在鼓里、感激涕零的百姓,讨一个真正的安稳! 他要让那些趴在国帑民膏上吸血的蛀虫,付出应有的代价! 否则,他王明远,枉读圣贤书!枉穿这身官袍!更无颜面对眼前这些跪拜的百姓和河底沉眠的英魂! 罗乾同样双眼血红,他先强压着怒火,安抚百姓们起身,让他们赶紧回家收拾,堤坝仍需加固,危险尚未完全解除。 待百姓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去后,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周县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周县令!此事,你最好能给本官,给朝廷,给这滹沱河两岸的百姓,一个交代!” 第398章 截杀! 那面色惨白如纸的周县令,被两名衙役勉强架着,原本一副魂飞魄散的孬种模样。此刻见汹涌的人群散去,罗乾并未立刻下令拿他,眼珠子转了几转,不知从哪里竟又生出了几分底气。 或许是这大坝未溃,官威又回来了几分,又或许是深知自己罪责难逃,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挣脱开衙役的搀扶,整了整湿透、沾满泥浆的官袍前襟,尽管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利:“交代?罗大人,你让本官给什么交代?” “这天降暴雨,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本官闻讯即刻率众前来抢险,与民同在,这煌煌忠心,天地可鉴! 堤坝年久失修,偶有疏漏,亦在所难免!尔等虽是京官,奉部堂之命而来,但无凭无据,莫非就要将这溃坝之责,强扣在本官头上不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罗乾:“你……你们这是准备当场拿问本官吗?可有吏部文书?可有巡抚衙门的驾帖?若无,便是越权拘禁朝廷命官!本官……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们一个擅权乱政!” 王明远真是被这厮的无耻嘴脸给气笑了,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望着眼前这狗官,刚才在决堤时吓得几乎瘫软如泥,此刻却又能摆出这副官腔,真是将“贱-骨头”三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气归气,王明远和罗乾都清楚,大雍官制森严。 他们此行虽是奉了工部杨尚书之命核查工程,但确实没有直接羁押一名知县的权利。 尤其此刻现场混乱,证据虽指向材料劣质,但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若强行拿人,反而落人口实,被这周县令反咬一口“擅权”,甚至打草惊蛇,让背后更大的黑手有所防备。 罗乾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已怒极。但他毕竟久经官场,深知其中利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当场将这狗官撕碎的冲动,目光如冰冷的刀子般在周县令脸上剐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周县令,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桩桩件件,自有公论!待本官回京禀明部堂大人,详查此间工程账目、物料来源,看你还能巧舌如簧到几时!” 说完,罗乾不再看那无耻至极的周县令,转身对刚死里逃生的赵百户沉声吩咐:“赵百户,留下部分弟兄,协助当地百姓和衙役继续加固堤防,严密监视水情。其余人,随我走!” 那周县令见罗乾并未动手拿他,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和得意,哼了一声,在衙役的簇拥下离开了堤坝。 …… 走出一段距离,几人仍忍不住勒马回望,看着那道刚刚用血肉之躯勉强堵住的、依旧千疮百孔的堤坝,以及坝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兵丁身影,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缰绳的手,指节俱已发白。 然而,更让他们心沉谷底的景象,还在后面。 一行人打马绕过主河道,试图查看周边支流情况。刚行出不到十里,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目光所及之处,几条支流河段上,那些根据档案记载约是三、四年前修筑的小型堰坝、护村堤,此刻已有多处彻底崩塌溃决! 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将原本的良田、村舍无情吞噬。 远远望去,低洼地带已是一片泽国,水面上漂浮着断木、杂物,甚至隐约可见倾覆的屋顶。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挤满了惊慌失措、无家可归的百姓,哀嚎声、哭喊声随风隐隐传来,凄厉刺耳。 这些支流小坝,正是王明远和陈香根据材料性能衰减模型推算出的、安全使用年限在三到五年的“临界点”工程! 现实残酷地印证了他们的推测,这些使用劣质材料修筑的堤坝,在数年风雨侵蚀和此次暴雨考验下,果然不堪一击! “混账!这群天杀的蛀虫!”罗乾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马鞍上,健马受惊,唏律律一声长嘶。他胸中郁愤难平,这些垮塌的堤坝背后,是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是多少田产化为乌有! 王明远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无力与愤怒。 他们拼尽全力,勉强保住了县城主坝,却无法阻止这些支流小坝的溃决,无法挽救这些无辜百姓的损失。这种明知悲剧会发生,却无法完全阻止的感觉,令人窒息。 陈香脸色苍白如纸,望着远处的泽国,嘴唇微微翕动,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痛楚,他喃喃道:“……数据无误,可终究……晚了一步。” 现实比模型更残酷,代价是活生生的家园被毁! “赵百户!”罗乾强忍悲痛,“你立刻带一队弟兄,驰援受灾最重的村落,尽力抢救百姓,维持秩序!记住,优先救人!” “得令!”赵百户虽已万分疲惫,但仍毫不犹豫地带着一队残留的兵士朝着灾情最重方向冲去。 但对于王明远三人来说,当务之急,已非局部抢险,而是必须立刻将此事捅破天! 必须由朝廷、由能震慑地方的更高层力量介入,一方面组织大规模救灾,另一方面彻查这绵延数百里的“豆腐渣”工程背后的黑幕! 三人略一思索,便达成共识,回京城!直接向工部杨尚书禀报,甚至寻找机会密奏天子! 此事牵扯太大,这正定府乃至北直隶的上下官员,恐怕早已烂透,官官相护。若向本地巡抚或更高层级禀报,难保不会消息走漏,甚至被打压、被灭口!唯有直达天听,才能有一线生机! 而且,王明远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压抑的天色,云层低垂,空气中水汽弥漫。虽然此刻雨势暂歇,但看这架势,更大的暴雨恐怕还在后头。 必须由朝廷紧急下令,动员力量,加固所有可能存在隐患的堤坝,提防下一次洪峰来袭!每拖延一刻,都可能意味着更多悲剧发生! “走!立刻回京!”罗乾果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剩余几人调转马头,不再停留,朝着京城方向,再次催动早已疲惫不堪的坐骑,开始奔驰。 …… 此刻已至深夜,三人带着几名兵丁,人马皆疲,却不敢有片刻停歇。 刚出正定府地界,进入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林地,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 王明远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官袍内衬里的那柄祖传杀猪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突然,侧前方一片密林中,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吁——!”罗乾经验老道,猛地勒住缰绳,警惕地望向那片漆黑林地,低喝道:“小心!有动静!”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道路转弯处,骤然亮起十几支火把!火光跳跃,映出十几个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手持钢刀或弩箭,呈半圆形堵住了去路! 这些人行动迅捷,悄无声息,显然不是寻常毛贼! 为首的蒙面人骑在马上,身材高大,目光阴鸷,随后手中钢刀向前一指,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奉上命,送三位大人上路!杀!” 一声令下,十几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无声涌上,直扑王明远一行人! 第399章 绝境 罗乾听后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何方宵小!胆敢袭击朝廷命官!”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眼前这十几名黑衣蒙面人,行动迅捷,且手持钢刀弩箭,显然不是寻常山贼流寇。 王明远也是心头一紧,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扯过罗乾坐骑的缰绳,压低声音急道: “罗大人,对方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绝非善类!咱们快跑,硬拼不得!”说话间,他已调转马头,用眼神示意陈香和其余兵丁。 根本不需要更多命令,其他的兵士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策马前冲几步,准备在王明远三人与黑衣人之间组成一道薄弱的人墙,护着三人往来路奔去。 “大人先走!” “保护几位大人!” 但呼喊声还未落,就听“噗嗤”几声锐器入肉的闷响,几支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侧前方林间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最后面的年轻兵丁后心。那兵丁身体猛地一僵,闷哼半声,便从马背上直直栽落下去,再无声息。 “小五!”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兵目眦欲裂,却不敢回头,只能继续催马向前奔驰。 罗乾眼见此景,也头皮发麻,再次怒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袭击官员,形同谋反,可知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试图用朝廷法度震慑对方,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密集、更急促的机括声响! “嗖!嗖!嗖!” 又是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目标明确,直指他们三人!对方的目的再清楚不过,那便是灭口!根本不留任何活捉或谈判的余地! “下马!找掩体!往路边林子里跑!”王明远反应极快,大吼一声,率先滚鞍落-马,动作狼狈却有效地躲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箭矢直接钉在了他刚才所骑位置的马鞍上,健马受惊,长嘶着蹿入黑暗。 罗乾和陈香以及其余兵丁也立刻效仿,连滚带爬地扑向路边的石块、树干之后。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又有两名兵丁因为动作稍慢,被弩箭射穿四肢,惨叫着倒地,随即被同伴奋力拖到掩体后。 王明远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头,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他侧头看去,只见不远处,陈香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脸色也是惨白如纸,但眼神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正快速扫视着四周环境。 王明远下意识摸了摸藏在官袍内衬里的那柄祖传杀猪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定心神,但在这等弓弩面前,这短刃显得如此无力。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念头闪过。 是谁?周县令?他一个七品知县,就算有贪腐的胆子,也未必能立刻调动如此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亡命之徒。 难道是他背后的势力?是那些盘踞在河工利益链上的蠹虫?他们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狠毒! 他们三人刚从溃坝现场离开一日,那群人便已收到消息,甚至追杀的人马就已经精准地埋伏在此地。 箭雨似乎稍稍停歇,但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刃轻微刮擦树干的声音,已经从两侧的密林中由远及近,迅速逼来。 对方正在收缩包围圈,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罗大人!王大人!陈大人!”一个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响起。 是那名刚喊出“小五”的小队长,他左肩胛处插着一支弩箭,箭尾兀自颤动,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大半边衣甲。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吼道:“对方人太多,而且看身手都是练家子,配合默契!硬拼我们毫无胜算!待会儿我和兄弟们拼死往西边冲,吸引他们注意力!你们什么都别管,趁机往东边山上跑!那边林子密,地形复杂,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不行!岂能丢下你们独自逃命!要走一起走!”陈香猛地转过头,一向清冷的脸上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声音甚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他无法接受用这些忠诚兵士的性命来换取自己逃生的机会。 “陈大人!别犹豫了!”那小队长,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此刻眼睛瞪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消息必须送出去!我们死了不要紧,不能让那些贪官逍遥法外啊!” 滹沱河畔那用血肉之躯堵缺口的悲壮景象,那些在洪水中无助哭喊的百姓,还有北直隶可能遍布隐患的堤防……这一切的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就在这时,“咔嚓”几声轻响,几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林中窜出,刀光闪烁,直扑他们藏身的掩体! “杀!”那年轻的护卫队长怒吼一声,不再多言,猛地从石头后跃出,不顾肩头箭伤,挥刀迎向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其他几名还能动弹的兵士也纷纷发出决死的呐喊,如同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地冲向敌人,试图用身体阻挡对方的攻势。 瞬间,刀剑交击的刺耳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林中爆开,显得格外残酷和血腥。 王明远看得目眦欲裂,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一把拉过刚才也中了一箭,此刻动作有些迟缓的罗乾,又一把狠狠拽起来还在死死盯着战团、身体微微发抖的陈香,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走!别让将士们的血白流!” 他知道,这是用生命换来的唯一机会。 三人再无犹豫,趁着护卫们用血肉之躯暂时阻滞了黑衣人的攻势,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朝着东面那片黑黢黢、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林,亡命狂奔而去。 身后,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迅速减弱,被浓重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吞没。 他们不敢回头,拼命奔跑,仿佛要将那地狱般的景象彻底甩在身后。 山路崎岖难行,根本没有路。 脚下是松滑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四周是横生的荆棘和低矮的灌木丛,不断拉扯着他们的官袍,划破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罗乾年纪较大,又带着伤,很快便气喘吁吁,脚步踉跄。陈香体力稍好一点,但也脸色发青。王明远不光要搀扶罗乾,同时还要警惕身后的动静。 但随着三人的速度慢下来,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枝叶被拨动的窸窣声便再次从后方传来,而且越来越近!对方显然处理完了断后的兵士! “快!再快一点!”王明远低声催促,心却不断下沉,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慌不择路间,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上攀爬,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是一处绝壁! 前无去路! 王明远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绝望地回头,只见七八个黑影如同索命的幽魂,已经悄无声息地追到了十几步开外。 绝境! 王明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难道历经溃坝险情、生死逃亡,最终还是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他不甘心! 堤坝的真相,贪腐的黑幕,那些牺牲的将士和百姓……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他死死握紧了拳头,手心尚未痊愈的伤口刺-激着他保持清醒。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他悄悄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柄杀猪刀的刀柄。 罗乾面如死灰,靠着崖边一块石头,大口喘着气,已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香站在王明远身侧,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被荆棘划破的袍袖,仿佛在准备从容赴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人心中已沉入谷底之际,突然! 第400章 逢生 “三公子你为何有此一问?莫非是……”听得独孤堂的话,黄老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下面的话被太夫人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徐氏打了个冷战,今日这趟侯府是来错了,竟忘记了出门看看黄历。 七天多一点的时间,林家仁他们就到了徐州的领海,一路走来也是波澜不惊。 “微微,要不咱们干脆回到大殿去,坐在门口等别人好了。”这样还不用自己冒险找,直接有人找好了给他送过来,像这样,多爽。 暗七得意的笑着,嘴角向上裂开,浑浊的双眼迸发出一缕得意。只要这一刀下去,他就死定了,只要他死了他就飞黄腾达了。 “我想,你怀疑你身后有存在之时,应该就是在你和郎依战斗时,我的箜篌一射。”计千千美丽的大眼看着达无悔,她在等达无悔的回答。 “二叔,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这次我们能顺利来这里汇合,多夸了他们几个帮忙。”黑子先是咧嘴一笑,随后指着唐微微等人给那壮汉介绍道。 楚阳听了自然万分的惊疑,同时心中也是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他很想知道楚氏宗族到底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以至于拥有狂战决这样逆天的功法。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真是假?”烟华嗤笑一声,抬眼白了他一眼,看着萧锋认真思索。 单手托腮,看了许久,亦是没有搞懂到底画的什么,上面的黑点代表着什么。 “兄弟,我劝你别追,这天降异象,老天佑我,你越这样越劈你,道友请勿自误!”黄晓天在前面满嘴胡说。 秦远乐呵呵地听着马烈的呵斥与他身后兵士的议论声,效果还算满意。 在青色液体之中,一柄柄的利剑漂浮在其中,有上百把之多,大多数外表呈现出青色,偶有银白或是金色等。 逍遥,他直接冲到了古辰的面前,直接和古辰在这里硬碰硬的战斗了起来了。 房间里,一把细长的剑在飞舞,随着琴音,这把亮银色的长剑好似游龙一般,在屋内来回飞旋,时而从桌下穿过,时而绕上屋梁,缠绕盘旋而飞。 “末将在!”一名中年男子,直接来到了古辰的面前,向着古辰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那知七彩蜘蛛另一边的爪子死死的抓住地面,巨灵神将竟然拉不动它了。 模拟周围环境隐匿自己的身形也是九天不久之前才发现的新能力。 说完后,吴凡就将背部靠回椅子上,双臂抱起、闭目养神起来,一副‘有着绝对自信’的模样。 “哇……”娜塔莎的泪水决了堤,哭得更是凄惨。紧紧抱住李尔的腰,生怕他说话不算数转身就走。慢慢的,哭累了,就这么睡了。 “可以,你让他到望海市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海州市!”程鹏听了章总的话很开心,毕竟他没有忘记几兄弟。 塞特在听闻“博士”这个象模象样地名字后,便觉自己的代号不好听,遂要求更名叫“将军”。 水神殿主定定的看了海伦一会,终于确定眼前的海伦是真货,有些震撼的转而注视到青微的身上:“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蓝格子似乎也是打架高手并不冲动慢慢向唐劲一步步逼近。唐劲一动一动静静地看着他。同伙们正看着自己蓝格子不能丢了面子猛地向唐劲扑了过去。 他一面喊着一面低头找了起来这是一个天然长洞里面全是干草也正因为如此唐劲从上面摔下来才没有受伤。他仔细地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被埋在干草里的王黟清。 “哎呀,妈妈回来了。”郁兰亭怪叫,蹭的一脚将陈青帝踹下床。 川军败回城,向刘璋诉说严颜被擒之事。刘璋大惊失色,回顾众臣,不知道说什么好。 毕竟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国内,都没输过的他,输给了一个对于法律一窍不通的人,让他知道了,他还是有学习的空间,自己并不是天下无敌。 此时留在天音宫的有恒楚派、天医派,以及雪山派,其余前来相援的门派多以离去,或者仅留了二三个年轻弟子结识些同道。 “有,太有了!你们还想采访谁,我帮你们对接。”厉元朗的双眼瞪得好像灯泡,原本以为只能捞到一个专访,却没想到是个系列。 把三颗灵珠收好后,慕容风打量着岩洞,依然没有发现火灵芝的影子。 凌夏你今日对我的种种,我都放在心上了,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报复回来的。 沐菀之的眼神飘忽,原本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此时居然变得清晰起来。 虫子扭动胖乎乎的身体凌空冲了出去,悬在半空发出细长的尖啸声,像是一个坏了的银口哨一般。 围绕着这两个观点,苏青芒却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去找这位奶奶,听听她的故事。 不过詹姆斯也不是吃素的,王超刚才挑衅的话他可是听到心里去了。 可秦雪飞什么事都没有,他看到过她,依然嘻嘻哈哈的,所以就去说个对不起,这件事情就过去了,又怎么样呢? 叶星魂定睛瞧去,只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自无数草叶之上飞跨而来,冲势之疾令叶星魂暗捏一把冷汗,匆忙挥剑进攻,一出手便尽了全力。 火稚鸡打败蛇纹熊后,接下来另一名训练家指挥者土狼犬迎面而上,火稚鸡只顾低头狂奔,那里还看见突然出现的土狼犬,当即之间,火稚鸡就与那只土狼犬撞在一起。 拓跋准顿时醒悟,他刚刚太过于着急了,命令和哀求,对于阿雅来说,哀求更好用。 第401章 棋子 一日后,天色依旧阴沉,浓重的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卢阿宝一行人的“护送”下,王明远三人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滹沱河那段试行“束水攻沙”新法的河工段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与几日前他们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河岸沿线,已然扎下了一座颇具规模的营地。 旌旗招展,可以看到好几队兵士正在巡逻,号令声、夯土声、推车往来声不绝于耳,俨然一派临战前的紧张气氛。工地上民夫的数量也明显增加了不少,在官吏的指挥下,正加紧加固堤防,运送物料。 “这是……”罗乾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卢阿宝淡淡解释道:“朝廷已下令,北直隶沿线进入紧急防汛状态。附近卫所的兵士已被调集分散至各坝口,协同河工衙门加固险工。钦差大臣不日便将抵达此处,统筹防汛抢险事宜。” 快到营地时,卢阿宝停下脚步,对罗乾道:“罗大人,营地已到,内有军医可为你诊治伤势。三位可在此安心等候钦差到来。在此期间,切勿擅自行动。” 罗乾虽然心急如焚,惦记着河工贪腐的案情,以及各坝口的坝体安稳和防汛情况。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的品级,在此等形势下确实没有擅自调查的权力,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他只能拱手道:“下官明白,有劳卢大人一路护送。” 卢阿宝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王明远,随即不再多言,带着手下,转身便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路上。 王明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次短暂的“重逢”,充满了杀戮、阴谋和无法言明的默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张被折得小小的纸条,是路上短暂休息时,阿宝兄极其隐蔽地递送给他的。 此刻,终于得了片刻安宁,王明远强压下立刻查看的冲动,先将罗乾安顿到营中医官处治伤,又与陈香找了处临时搭建的、供低级官吏休息的简陋帐篷暂且栖身。 直到夜深人静,帐篷外只剩下巡逻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滹沱河低沉的呜咽,王明远才就着微弱的烛火,悄悄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七个字,笔迹凌厉,正是卢阿宝的手笔: “滹沱新法,乃圣意。”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王明远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冰凉下去! 滹沱河试行新法……是圣意?是皇帝的意思?!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一直以为,选择在滹沱河试点,是工部杨尚书老成谋国、平衡各方势力的结果,是工部与户部博弈后的妥协之策!他甚至还暗自佩服杨尚书的政治智慧! 可阿宝兄这纸条上的信息,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如果试点地点是陛下钦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早就注意到了北直隶水利工程的弊端?甚至……可能对背后的贪腐有所察觉? 意味着陛下是以“新法试点”为饵,主动在滹沱河这片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早已千疮百孔的河防上下了一子? 目的是什么?引蛇出洞?试探深浅?还是……要借此掀起一场彻查北直隶,甚至更大范围河工积弊的风暴?! 怪不得……怪不得杨尚书在他们出发前,会说那番语重心长又充满无奈的话:“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尽如算学题目,非黑即白。有时,即便查明缘由,亦未必能尽如人意。人力有穷时,天意……更难度测。” 原来……原来杨尚书口中的“天意”,竟真的是“天子之意”! 他并非不知情,而是早已身在局中,甚至可能……也是这盘大棋中的一颗棋子! 他同意自己和陈香前来,或许并非仅仅出于对后辈的栽培和对其方案的认可,更是为了配合陛下的布局,让这场“勘查”显得更加真实、自然,不至于打草惊蛇?! 可惜杨尚书算无遗策,大概怎么也料不到,他们这两个他眼中的年轻后辈,竟能如此快就凭借扎实的学问和近乎固执的求真,撕开了那看似坚固的堤坝表层,直指内里以次充好、草菅人命的黑暗。 也没料到这场雨会来的这么急,这么快的把一切揭露,更甚至让几人险些因此送了性命。 而那些牺牲的兵士,都成了这盘棋中或主动或被动卷入的卒子! 王明远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两世为人,苦读圣贤书,高中状元,自以为已窥见官场门径,可在这真正的帝王心术、朝堂大势面前,竟然渺小得如同蝼蚁,天真得像个刚刚启蒙的稚童! 就在王明远为这惊天秘密而心神剧震的同时,两支行色匆匆、看似互不关联的车队,正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悄然驶入了北直隶地界,朝着这片暗流汹涌的是非之地疾驰而来。 (猜猜来者何人,为何来的那么快~~) 第402章 钦差至 次日上午,营地里的气氛,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王明远、陈香以及肩伤经过简单包扎、脸色依旧苍白的罗乾,被暂时安置在营地边缘一处简陋的营帐内。外面兵士巡逻的脚步声、民夫搬运物料的号子声隐约可闻,却驱不散帐内的压抑气氛。 罗乾坐立难安,不时起身走到帐帘边,焦灼地向外张望,又颓然坐回。他肩头的箭伤虽不致命,但失血加上连番惊吓、奔波,让他显得十分虚弱,可更折磨他的是内心的焦灼与无力。 “……消息当真能送上去吗?钦差……何时能到?这沿河数百里,类似前几日的坝口那般险工不知还有多少!万一再来一场大雨……”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充满忧虑。 陈香坐在一旁,清俊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微微颤动的睫毛也显示出他内心并不平静。他似乎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各项数据,又或是为那些死亡的兵士和流离失所的百姓默哀。 王明远相对冷静一些,但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在他们几人昨日被“护送”回来的路上时,王明远就想过,按照估算,即便阿宝兄通过靖安司的渠道,将他们遇袭和滹沱河工料有弊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抵京城,陛下震怒,立刻选派钦差大臣,这钦差一路轻车简从、快马加鞭,从京城赶到这正定县,最少也得三四日的工夫。 毕竟,遴选钦差、准备关防、调拨随行人员,哪一样都不是顷刻能办妥的。更何况,此次滹沱河之事,牵扯甚广,绝非寻常河工弊案,陛下若要派遣钦差,必然慎之又慎,人选、权限都需仔细斟酌。 王明远甚至在心中默默盘算过几位可能的人选:工部尚书杨大人自然是首选,他本就是此事在朝中的主导者,深知内情,由他前来统筹查案兼防汛,名正言顺。 或是工部某位资深的侍郎;若陛下欲显重视,派一位位高权重、与河工关联不大的皇室郡王前来坐镇,也并非没有可能;再不然,便是令北直隶巡抚就近督办,但念及北直隶官场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此可能性似乎又低了几分。 但是,昨夜阿宝兄的纸条上那几句话:“滹沱新法,乃圣意”,让他一切都无从判断。 如若陛下早有布局,那钦差……会不会早就定好了,只待“东风”吹起?甚至……这位钦差,可能早已悄然离京,就在附近,只等这边乱象一生,便可迅速现身,掌控全局? 还是……他们将这意外捅破的太快,甚至朝中都来不及反应? 一切都无从可知,他也只能默默等待,但每一刻都格外煎熬。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打破了营地压抑的平静。 紧接着,一名跑得气喘吁吁的书吏掀开帐帘,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三位大人!快,快随小的去营门!钦差大人的仪驾已经到了!各位大人都已前去迎候了!” “什么?到了?”王明远闻言一怔,霍然起身,暗道一声:果然! 一旁的陈香也面露讶异之色。罗乾肩上箭伤未愈,行动不便,也被这消息惊的突然起身,但顾不上疼痛,脸上亦是惊疑不定:“怎会如此之快?莫非……钦差早已离京?” 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便随着那书吏快步走向营地大门。 营门处,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紧张,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大势的惶恐。 王明远抬眼向营门外望去,只见尘土微微扬起,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骑从护卫着一辆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但规制明显的青幄马车,正迅速接近。 仪仗不算十分煊赫,但那股子朝廷钦差的威严气势,却已扑面而来。 马车在营门前稳稳停住。一名随行武官率先下马,上前与迎候的官员略一交接。随即,车帘被一名随从恭敬地掀开。 一道略显富态、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弯着腰,从车厢里探身出来。 王明远站在队列后方,隔着一段距离,起初只觉得那身影有些莫名的眼熟,那圆润的脸庞轮廓,那微胖的身形……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踮起脚尖,眯着眼仔细望去。 就在那人完全站定,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起头的瞬间—— 那……那胖乎乎的脸庞,总是带着几分和气、此刻却因舟车劳顿和肩负重任而显得异常肃穆的神情……不是他那位此刻应在赴京途中、许久未见的恩师崔显正,又是谁?! 师……师父?!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还在路上吗?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奉旨赈灾的钦差大臣?! 而此刻,刚刚站定的崔显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面前迎候的官员队列,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审视,但在扫过队列后方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轻脸庞上。 崔显正脸上的肃穆险些破防,甚至清晰地掠过一丝惊疑。 但他毕竟久经官场,养气功夫极深。只是在这千里之外的险地,见到自家宝贝徒弟的冲击还是让他出现了短暂的失态。 师徒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的刹那,王明远能清晰地读到师父眼中那未说出口的诧异:“明远?!你小子怎么会在这儿?!” 而王明远心中也在疯狂呐喊:“师父?!您老人家不是该进京升任户部右侍郎吗?怎么跑这滹沱河当起钦差来了?!” 这他乡遇故知本是喜事,可在这等险象环生、迷雾重重的情形下,师徒二人以这种方式重逢,实在是…… 第403章 相见 不过很快,崔显正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符合钦差身份的、带着威严肃穆却又不过分凌厉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惊愕从未发生过。 他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王明远身上移开,环视众官员,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诸位同僚辛苦了。本官崔显正,奉圣上旨意,前来滹沱河工段,统筹防汛抢险,并查勘河工事宜。眼下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先进营说话。” 底下众官员虽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钦差感到有些陌生,毕竟崔显正多年外放,在京时间不长。但那身象征三品大员的绯袍和钦差身份,已足够让他们躬身听命。 “下官等恭迎钦差大人!”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让开道路。 王明远混在人群中,也跟着躬身行礼,心中却思绪万千。 师父崔显正为何会成为钦差? 论资历和职位,他即将上任户部右侍郎,虽是高官,但并非工部或都察院系统,直接出任勘查河工、特别是可能牵扯巨大贪腐案的钦差,似乎有些……跨界? 不过,很快王明远便想通了缘由。 师父在秦陕任长安知府期间,成功应对了震后的赈灾和重建,有卓著的政绩。尤其是自己和他合著的那套被朝廷采纳推广的救灾章程,证明了他有处理这等复杂危机、统筹大局的能力!陛下或许是看中了师父这方面的经验和魄力! 而且,师父并非北直隶官场体系内的人,与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瓜葛较少,由他来查案,或许更能放开手脚? 至于师父为何来得如此之快……只有一个解释,陛下恐怕早在他们抵达并发现滹沱河问题之前,甚至在接到关于滹沱河试点预算超支的初步汇报时,就已经动了要派钦差的心思,甚至可能已经内定了人选。 而师父,或许根本就是奉了密旨,提前从赴京途中转道,日夜兼程赶来的!所以才能如此神速! 天心难测,帝王布局,果然深远! 虽然师父的到来充满了谜团和朝堂博弈的算计,但无论如何,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感受到那份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王明远心中那股自从遭遇截杀后便一直紧绷着、悬着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 崔显正雷厉风行,进入临时大帐后,立刻召集现有官员,听取关于目前滹沱河水情、堤防加固进度、以及周边受灾情况的简要汇报。他问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然在路上已对相关情况做了功课。 王明远和陈香则只是在一旁静听。期间,崔显正的目光几次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王明远,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待会儿再跟你小子算账”的意味深长。 王明远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果然,待到公务暂告一段落,众官员领命散去各自忙碌后,崔显正对身边一名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那名随从便来到王明远面前,客气而恭敬地道:“王修撰,大人请您后帐叙话。”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知道“审讯”时间到了。他整了整衣冠,然后跟着那随从,走向后帐。 掀开后帐的帘子,只见崔显正已脱去了官帽,正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椅上,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吹着气。卸去了在人前的钦差威严,那张面团般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见到王明远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坐吧。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小子,不好好在翰林院修你的史书,怎么跑到这滹沱河工地上来了?还弄得如此狼狈?听说……昨日还遇着了险情?” 王明远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 便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尽可能客观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甚至阿宝兄的那份纸条乃至之前重逢时那段劝诫的诗句也都一一告知了师父。 崔显正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待王明远说完,帐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河水奔流声和巡夜兵士的脚步声。 良久,崔显正才继续说道:“你小子……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太平!才进翰林院几天?就搅动出这般风波!可知此次若非……若非机缘巧合,你这条小命,恐怕就交待在这荒郊野岭了!” 王明远低下头:“学生……知错。给师父添麻烦了。” “麻烦?”崔显正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这何止是麻烦!这是捅破天了!北直隶的河工,牵涉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查到的那些,看到的那些,是能要人满门性命的勾当!你呀你……还是太年轻,太不知深浅!”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也缓和了些:“不过,遇事不退缩,敢于追查到底,这份心性,倒也尚可。就是,不要枉费为师多年教导,往后行事最好能圆滑几分,免得被推出去当枪使,这次就是前车之鉴!” “学生谨记师父教诲。”王明远知道师父这是为了自己好,且自己这几日细细想来,这次行事确实有些鲁莽。便当即恭声应道。 第404章 棋局已开 崔显正见他也是听了进去,便站起身,走到帐壁挂着的简陋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滹沱河水系,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此次临调我为钦差,一是因我在秦陕有过应对大灾的经验;二来……恐怕也是看中我与此地瓜葛较少。再听你方才所言,结合我一路所见所闻,这北直隶的潭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得多。” 王明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滹沱河畔那劣质的土方、那不堪一击的堤坝、那训练有素的截杀死士,无一不昭示着水面下潜藏着何等庞大的黑影。 崔显正忽然转过身看向王明远,压低声音,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明远,你入京时日虽短,但也经历朝会,面见过圣颜。依你看,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王明远一怔,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仔细回想面圣时的情景,入京后的种种见闻,再结合阿宝兄那隐晦的提示和此次事件的蹊跷,沉吟着谨慎答道: “学生愚见,陛下……心思深沉,难以揣度。看似垂拱而治,但于朝局平衡,驾驭臣下之道,可谓……炉火纯青。”他选了个相对中性的词。 “炉火纯青……平衡……”崔显正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是啊,陛下最是懂得权衡。那你说,他为何偏偏要把为师这个刚从地方调回、在京城不深的人,安排进那被于敏中经营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的户部,去当那个右侍郎呢?” 王明远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却不敢确信。 崔显正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次滹沱河的事情恐怕也并非全然巧合,或许……”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凝重之色,“或许连近来朝中隐隐传来的关于东宫之位不稳的风声,也都是这盘大棋上的落子。” 东宫?!王明远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师父。他知道此事牵扯甚大,却万万没想到,师父竟会将此事与更高层的储君之位联系起来!这背后的含义,让人不寒而栗。 若真如师父所料,陛下对北直隶的布局,怕是从年前定下将师父将安插-进户部那会就开始了。 那么,这次滹沱河事件,简直就是陛下亲手递给师父崔显正的一把明晃晃的刀! 一把可以让师父以此为由头,顺藤摸瓜,直插户部采购体系,甚至撼动于敏中地位的刀! 陛下这是在逼着师父这个“新来的”去咬人,去打破户部的铁板一块!能咬下多少肉,就看师父的本事和决心了。 一旦成功,师父才能在户部真正站稳脚跟,与于敏中分庭抗礼,从而达到陛下想要的“平衡”,甚至……真正为陛下所用的、一把更听话的刀? 而陛下选择在这个时候对户部、或者说对于敏中背后的势力动手,其对太子的态度,就颇为耐人寻味了。是警告?是削弱?还是……有更深的意图?这后面的政治漩涡,让人不敢深思! 王明远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将那位深居宫闱的老皇帝想得过于简单了。 他们所有人,包括师父,包括他自己,甚至那些死去的兵士、受灾的百姓,或许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一枚棋子。而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虽然年事已高,但这制衡之术、这借力打力的手腕,怕是已臻化境。 崔显正将王明远脸上的震惊与恍然尽收眼底,知道这个聪慧的弟子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所以我才说,这潭水,深不见底。不过,现在多想这些无益。你我师徒二人都只是棋盘上的子,是过河的卒子,只能顺着大势往前走。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救灾、防汛,稳住局势。那些从各坝段查封的物料样本、相关账册钱粮记录,我已命人严加看管,不日便会密封送往京城。待汛情稍缓,再逐一盘查清算。” 王明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师父说得对,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眼下保住滹沱河两岸百姓的身家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此次奉旨办案,不止我这一路钦差,”崔显正补充道,“靖安司也在暗中配合行事。我来之前,便接到他们密报,这整个滹沱河流域,类似你们昨日所见那种内部早已被蛀空的险工段,比比皆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接下来,你我师徒二人,怕是又有得忙了,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之后,崔显正又仔细询问了王明远和陈香在工地上勘察的一些技术细节,特别是关于那劣质防水胶泥的判断依据。王明远一一作答,并将陈香那个土块对比实验的结果也详细告知。崔显正听得非常仔细,不时追问几句,眼中时而闪过愤怒,时而露出深思。 师徒二人又聊了些京中近况,崔显正嘱咐王明远日后务必更加小心谨慎,这才让他离去。 王明远回到与陈香同住的简陋帐篷,陈香还未睡,正就着油灯翻阅一些沿途收集的水文数据简册。见王明远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清冷的眸子带着询问。 王明远简单说了说与师父的会面,只提及崔大人已了解情况,当前以救灾防汛为重,后续会彻查,并将靖安司也在暗中协助的消息告知,但关于皇帝布局、东宫等更深的猜测,他隐去未提。倒不是不信任陈香,而是此事关系太大,知道越多对陈香反而越危险。 陈香听了,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他的关注点果然更侧重于实务:“如此便好。当务之急,是尽快核实所有险工段,加固堤防,疏散下游百姓。我已根据现有数据,初步标出了几处最可能出问题的河段,明日可否呈给崔大人参考?” 王明远心中一定,有陈香这等实干之才相助,确是幸事:“好,明日一早我们便去禀明师父。子先兄,你也早些休息,接下来怕是要连轴转了。” 陈香“嗯”了一声,吹熄了油灯。帐篷内陷入黑暗,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帐外的河水呜咽声。 ……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已运转了起来。 崔显正雷厉风行,一早便通知议事,分派任务。王明远和陈香将标注出的险工段图册呈上,崔显正仔细看了,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立刻采纳,并分派几路得力人手,携带兵丁和工匠,前往各处险工段巡查、加固,同时下令下游州县官府,立即组织可能受影响的百姓迁徙避险。 随后,崔显正亲自带着王明远、陈香以及一队护卫,开始巡视最主要的几段堤防,所到之处,景象触目惊心。 许多堤坝果然如靖安司探查那般,表面看着还算完好,但用特制锥探或开挖检查,内部往往已是泥沙混杂,夯土松散,根本达不到防洪标准。民夫们在官吏的催促下,拼命地搬运沙石木料进行加固,但面对绵延数百里的脆弱河防,这点努力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王明远看着那些筋疲力尽的民夫,又看向远处低洼地带那已经开始疏散的人流。百姓们扶老携幼,推着仅有的家当,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愁苦,队伍缓慢地向高处挪动,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若这千里堤防没有那些蛀虫,若那些被贪墨的银钱都能用在实处,修筑起坚固的河坝,百姓何至于此? 一整天的巡视察看,马不停蹄,回到营地时,已是夕阳西下,众人都疲惫不堪。王明远只觉得官袍下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嗓子也因为不断与工匠、小吏沟通而有些沙哑。 然而,刚走近营地辕门,他就发现营门口的气氛有些异样。 一队约莫十来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停在那里,这车队风尘仆仆,看上去赶了很远的路,与营地内原有的车辆制式明显不同。尤其显眼的是,其中几辆马车上,似乎装载着某种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沉甸甸的货物。 更让王明远心中一动的是,他隐约瞥见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似乎刻着一个熟悉的徽记图案——那是……“林”家的标记? 林家的车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滹沱河工地上? 难道…… 第405章 雪中送炭 就在这时,把守营门的兵士似乎与车队领头之人交涉完毕,那领头的汉子回头,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正拖着疲惫步子往回走的王明远。 此人王明远见过,正是之前在京城拦车邀请他去望月楼的林家随从,那个被林沐南用一块馒头“买”下,名叫铁头的汉子。 铁头看到王明远,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喜色,也顾不上和兵士再多说,快步就朝他这边奔来,到了近前,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声音洪亮开口道: “王大人!可算见到您了!奉我家家主之命,押送一批紧急物资,特来交付给您!家主吩咐了,此物或可解大人眼下的燃眉之急!” 王明远先是一愣,家主?林沐南动作这么快?看来京城那边,她是已经彻底掌控了林家大局? 但此刻他也顾不上细想林家内部的权力更迭,目光很快就被铁头身后那几辆用厚重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沉甸甸的马车吸引了过去。 紧急物资?这汛期将近,雨后泥泞难行的时节,林家千里迢迢运来什么物资? 但很快,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念头瞬间划过,也让他心脏随之狂跳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激动和颤抖: “难道……是那……‘水泥’!?那东西……真的制成了?!” 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重重点头,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肯定:“王大人明鉴!正是此物!按照您当初留下的方子和叮嘱,我们林家集中了所有最好的窑工和老师傅,关了三个最大的窑口,什么都不干,就专门琢磨您说的这玩意儿。 那些老师傅没日没夜地反复试验、调整火候和配比,失败了多少次都记不清了,总算就在前几天,大功告成了!” 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更加恳切:“不瞒您说,家主一直也在留意朝堂的动向,前几日听说王大人您研发的那治水新法被曝出了岔子,用料耗费巨大。 惹得朝堂上不少人都在弹劾杨尚书和工部,连带着当初跟您一起钻研新法的常翰林也受了牵连。家主猜到王大人您这边肯定压力巨大,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 他回头指了指那几辆满载的马车,“家主立刻下了命令,让小人把眼下能凑出来的所有成品,一刻不停,亲自押运给您送来! 路上又听闻正定县汛情紧急,我们是人歇车不歇,轮班赶路,就怕误了事!还好前头那场雨没酿成大祸,只希望这东西现在送到,还能帮上大人!” “家主已经让人按您当初信里留的法子试验多次了,耐水泡、扛重压,干了以后比寻常的三合土结实太多,真的坚如磐石! 希望能助王大人一臂之力,要是确实管用,我们林家那边立刻就能开足窑火,后续要多少,我们就能加紧烧制多少,保证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水泥!竟然真的成了! 而且是在这个堤防危如累卵、人心惶惶的关键时刻,被林沐南用这种方式送了过来!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种种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希望冲开了一道口子! 林家这次展现出的效率和对时局的把握,果然非同小可。林沐南当初的承诺和其对林家的描述,如今看来也分量十足。王明远对这位合作伙伴的能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但此刻,他更感激这雪中送炭的情谊。 (勿喷,说了林家现在是合作关系,不想再解释了,不要引战谢谢~) 铁头所述,朝堂上针对杨尚书和工部的攻讦,以及常善德受到的牵连,王明远虽然忧心,但此刻已无暇细想。 当务之急,是尽快用这水泥稳住河防。只要堤坝无恙,灾情可控,那些因物料问题而起的非议自然能平息大半。 至于背后的贪腐,待灾情度过后,自有清算之时。 王明远快步走向那几辆马车,声音带着急切:“快!打开油布,让我看看!” 铁头应了一声,利落地和几个伙计一起,扯开了最前面一辆马车上的厚重油布一角。 顿时,灰扑扑、如面粉般的粉末暴露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王明远迫不及待地伸手探进去,抓起一把,指尖传来那无比熟悉的、略带湿滑的细腻触感,颜色也正是记忆中水泥的模样! 错不了!这就是水泥! 虽然不知道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最终成品的具体标号、凝结时间和最终强度能达到前世的几成,但既然林沐南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如此力量运来,必然是经过了严格的测试,确认其性能足以应对眼下的紧急情况! “好!好!太好了!”王明远连说了三个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铁头见王明远确认无误,脸上也放光,又赶紧引着他走到车队中间几辆加长的、用特殊支架加固过的马车旁,扯开上面覆盖的严实篷布: “王大人您再看这个!这是按照您之前信里额外嘱咐的,让一起配套测试使用的竹子!我们林家在南边柏乡县有最大的纸伞工坊,别的不敢说,这上好的竹子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这些都是按您说的,提前在桐油里泡过,彻底浸透晾干了的!您信里提的那‘竹筋混凝土’的法子,我们也试着做了一些小块验证,乖乖,等干透了,真是结实得离谱!可比光用水泥结实太多了!” 王明远闻言,更是喜出望外! 这不单单是送来了水泥,这是连低配版“钢筋”都给他备齐了! 虽然竹子抗拉强度远不如钢筋,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容易获取且效果最显著的加固材料了!这竹筋混凝土,就是他依据前世模糊记忆和土木知识,设想出来的低配版钢筋混凝土! 第406章 竹筋混凝土 王明远之前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在给林沐南的水泥方子后面,附带提了几句关于加入纤维物或竹木条可能增强抗拉性能的设想,没想到林沐南不仅看进去了,还真的找来合适的竹子,并按照他提到的防腐处理办法进行了处理,甚至已经做了初步验证! 这份用心,这份执行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太好了!铁头兄弟,你们林家……真是帮了大忙了!此物来得太及时了!这次的功劳我定然会如实上报!” 王明远用力拍了拍铁头的胳膊,也顾不得官袍上沾满了水泥粉,转身就对旁边一个看得有些发愣的兵士喊道:“快!快去禀报钦差崔大人!就说有紧急物资送达,或可解堤防加固的燃眉之急!我随后就到!” 说完,他又对铁头道:“麻烦你们,先把车辆赶到营地指定的物料区,小心卸车,注意防潮!我马上就去面见钦差大人!”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师父崔显正! 这看似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和那些竹条,或许真能成为扭转眼下这场治水困局的关键所在! 王明远确定了物资存放地后,几乎是跑着冲向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暮色中,他的脚步甚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轻飘。 …… 营地中央的大帐内,崔显正端详着手中那块灰扑扑、却异常坚硬的“水泥”块,这是刚才王明远从铁牛那边拿到的,此刻作为先行演示使用。 随即,便将其交到一旁的亲随手中。那亲随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此刻他五指握紧那水泥块,动用全身力气,脸色都涨的通红,但那水泥竟纹丝不动,甚至表面都没有任何痕迹。 然后,那亲随又按照吩咐,五指收紧,猛地将手中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块砸向坚硬的夯土地面。 “咚!” 一声闷响,水泥块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落一旁,被压实的夯土地面被砸出个浅坑。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崔显正起身一把抓起水泥块,指尖反复摩挲其表面——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他眼中精光暴涨,猛地抬头,对着一旁的亲随道:“取锤来!” 那亲随拿过锤子,手臂肌肉贲张,抡圆了铁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水泥块! “铛——!” 一声器物砸击声过后,众人再定睛看去,只见那水泥块被砸处只崩掉些许碎屑,主体竟完好无损! 死寂,帐内落针可闻。 随即,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浪般掀起。 “这……这竟比青石还硬!” “天佑大雍!天佑北直隶!治河有望矣!” 崔显正此刻脸上也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他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其貌不扬的“神物”上,随即抬头看向王明远,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与探究: “明远,此物……真如你方才所言,仅用沙石、水与那叫“水泥”的粉末混合,待其干固,便能坚硬如此?且不畏水泡,能速成?” 也不怪崔显正和堂下众人如此惊疑。 崔显正宦海浮沉数十载,历经各地,见过无数工程物料,深知修筑坚固堤坝、城墙之艰难,往往需征发大量民夫,耗时数月乃至数年,采用上等青砖、糯米灰浆、反复夯筑,方得坚固。 何曾见过如此……看似儿戏之法?仅凭这不起眼的灰粉,加水搅拌,倒入模子,静置即可?这简直如同点石成金的神仙术法! 纵然他深知自己这徒弟常有惊人之语、奇思妙想,无论是那“束水攻沙”之策,还是之前献上的种种利于民生的巧思,皆证明其才学不凡。 但眼前这名为“水泥”之物,功效若真如其所说,已非“巧思”所能概括,近乎“造化之功”了! 这让他如何能立刻尽信? 王明远见众人神色各异,当下不慌不忙,拱手道:“师父若存疑,一试便知。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家送料来的工匠皆在,所需沙石、清水、模具此地皆备,片刻工夫,便可当面演示,立辨真伪。” 崔显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好!那便一试!若此物果真神效,乃国之大幸,民之大福!” 当下,一行人便簇拥着崔显正,移步至营地边缘临时划出的一片空旷料场。 林家车队带来的几辆满载水泥和桐油浸泡过竹材的马车已妥善停放,那两名随车而来的林家工匠,一个年约四旬、面色黝黑、手掌粗大,叫周老五;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眼神灵活,叫赵四。两人早已得了铁头吩咐,垂手恭立在一旁等候。 “开始吧。”王明远对那两名工匠点头示意。 “是,大人!”周老五略显紧张地应了一声,与赵四对视一眼,两人立刻熟练地行动起来。 只见周老五指挥着几名营中兵士,从旁边沙堆取来早已筛好的干净中沙,又抬来几桶清水。赵四则利落地解开一个水泥袋口,用木锹铲出适量灰扑扑的水泥粉,与沙子按大致比例倒入一个临时找来的大号木盆之中。 “大人,这水泥与沙的比例,小老儿们试过多次,约莫是一份水泥配三份沙,水则慢慢添加,搅和到能勉强成型,又不至于太稀流淌便可。”周老五一边操作,一边瓮声瓮气地解释,手法却毫不含糊,用铁锹将水泥和沙初步混合。 接着,他缓缓倒入清水,赵四则手持另一把铁锹,两人配合默契,开始用力搅拌。灰粉遇水,迅速发生反应,木盆中很快形成一团粘稠的灰浆,发出特有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有兵士按照王明远事先的吩咐,抬来了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长方形木制模具——这原是营地用来制作加固堤坝用的夯土砖的模子,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搅拌匀净后,周老五和赵四用铁锹将灰浆铲入模具中,并不填满,只到一半高度便停下。接着,赵四拿起几根早已截好长度、粗细均匀、散发着淡淡桐油味的竹条,按照王明远的要求,纵横交错地摆放在模具内的灰浆上,形成简单的网状结构。 “此乃何意?”崔显正目光如炬,立刻发问。 “回师父,”王明远解释道,“水泥坚固,然性脆,抗压虽强,却惧拉扯。加入这些经过桐油浸泡防腐、韧性极佳的竹条,犹如为水泥赋予了筋骨,可使其抗拉、抗折能力大增,制成之板,更不易断裂。此法,学生暂称之为‘竹筋混凝土’。” 第407章 又来? 崔显正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仍是审视。 他身后的几名工部官员也纷纷交头接耳,显然对此新奇概念既感好奇,又持保留态度。 摆放好竹筋后,周老五二人继续将剩余灰浆填入模具,直至抹平表面。整个制作过程,从配料到入模完成,不到半刻钟工夫。 “这就……好了?”崔显正看着那几个已经灌满灰浆、表面平整的木模具,脸上讶异之色更浓。 “寻常制作同等大小的夯土块,需反复捶打夯实,耗时良久。若是烧制墙砖,更需窑火多日。你这……倒入搅拌,放入竹条,抹平即可?如此简单,便能得到与你方才所呈样品那般坚硬的……‘水泥板’?” 也难怪他难以置信,这效率对比,实在太过悬殊! “正是如此。”王明远肯定地点头,“关键在于这水泥本身之特性,遇水发生反应,随时间推移自行硬化。其过程无需外力捶打,亦不需烈火煅烧。” 一旁,陈香早已蹲在木盆旁,盯着那剩余的一点灰浆,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研究的光芒,甚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触碰那尚未凝固的浆体。 “子先兄不可!”王明远连忙出声阻止,“此物初凝时具有弱碱之性,直接触碰恐伤肌肤,需待其硬化后方可徒手拿取。” 陈香闻言,立刻缩回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那灰浆上,似乎在观察其细微的变化,喃喃道:“自行硬化……弱碱……竟有如此特性……” 崔显正与众官员见状,也纷纷上前,仔细观看那几个模具,这灰浆看着与寻常泥巴似乎并无太大区别,实在难以想象它能变得坚如磐石。 “师父,诸位大人,”王明远见众人将信将疑,继续解释道。 “此物硬化需要时间,并需适当养护。如今时值六月,估计需十二个时辰,便可初步凝固成形,具备一定强度。但若要达到最佳强度,尚需持续浇水养护数日,保持表面湿润,避免日光直射暴晒导致开裂。待明日此时,其硬度应已足以演示。”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的养护要点,这些都是前世混凝土施工的基本常识。 崔显正沉吟片刻,他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看着王明远那笃定的眼神,再回想这弟子过往从未在实务上信口开河,且手中那块坚硬的水泥样品是做不得假的。 他当机立断:“好!既然如此,便依明远所言!周工匠,赵工匠,你二人负责带领营中匠人,即刻起,全力赶制此种……‘竹筋混凝土板’!所需沙石、人手,尽管调配!” 他目光扫过身后几名工部官员和河工所吏员,“你等全力配合,记录好每块板子的制作时间、位置,不得有误!眼下汛情紧急,天象难测,我等必须争分夺秒!一边制作,一边等待结果!一旦板子强度足够,立即运往各险工段,抢修加固!” “是!谨遵大人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透着一股被新希望点燃的兴奋。连日来的压抑和疲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奇材料”冲淡了几分。若此物真有效,那眼下的危局,或许真有转机! 王明远又对周老五仔细叮嘱:“周工匠,务必严格控制用水量和搅拌时间,确保每一板质量。记录好初凝时间,明日何时可搬运试用,需有大致把握。” “王大人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周老五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郑重。 命令下达,整个料场立刻忙碌起来。 沙石被一车车运来,水泥袋被拆开,清水准备就绪,兵士和匠人们在周老五、赵四二人的指挥下,开始有样学样地制作混凝土板。 叮叮当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仿佛奏响了一曲与时间赛跑、与天灾抗争的战歌。 …… 次日中午,林家运来的所有水泥已被消耗一空,尽数变成了规整的灰白色“竹筋混凝土预制板”,一块块铺满了河工段临时划出的晾晒场。王明远望着这景象,恍惚间竟有种回到了前世建材厂的错觉。 只是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愈发低沉,空气中湿漉漉的,预示着下一场大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这点预制板,满打满算,也仅够加固十几处最危险的将溃坝段。更漫长的河段,终究还得靠沙石土木这些传统材料硬扛。但只要能靠这些“新式武器”撑过眼前最凶险的汛期,便是胜利。其余的,只能从长计议。 况且,这批水泥是林家无偿捐助,朝廷也无任何损耗。若今日试验真能奏效,师父将其写入奏章,为林家请功,一个“义商”的名头跑不了,运作得好,给林沐南挣个低品阶的虚衔,也非不可能。这既是酬功,也是为日后更深合作铺路。 师父崔显正一早便带着其他官员继续巡视各险工段,督促传统方式的加固工程,不敢有丝毫松懈。堤坝安危,千钧一发,表面功夫和实际苦功都得做足。 好不容易熬满了十二个时辰,昨日第一批浇筑的那几块混凝土板已完全硬化。不止是周老五、赵四等工匠,许多闻讯赶来的工部官吏都好奇地上前亲手查验。 结果令人震惊! 有人用脚猛踹,板子纹丝不动,反震得脚底发麻;有人找来铁锤奋力敲击,也只能崩掉些许碎屑,主体安然无恙;更有懂行的老河工,抚摸着板子光滑坚硬的表面,看着里面纵横交错的竹筋,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天爷啊!这、这真是神物!神物啊!若早有此物,何至于年年决口,岁岁修堤!多少乡亲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啊!” 一些本地官员更是偷偷抹眼泪,既有看到治河希望的激动,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若此物真能定住河防,他们或许也能从前人留下的烂摊子和可能的追责中,求得一线生机。 一片激动嘈杂中,崔显正却将王明远叫到了之前谈话的帐篷里。 帐内只剩师徒二人,崔显正示意王明远坐下,给他倒了杯温茶,缓缓开口,声音压得较低: “明远,水泥之效,超乎预期,此乃大幸。眼下汛情如火,我们必须利用此物,打好眼前这一仗。但你要记住,做事,尤其在这官场上做事,不仅要干得漂亮,更要让人‘看’得清楚。”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王明远:“靖安司的人就在暗处,他们的眼睛,就是陛下的眼睛。我们在此地的每一分辛苦,每一次决断,乃至这水泥使用的成效与细节,都需通过他们,准确无误地上达天听。明面上,我是钦差,总揽全局;暗地里,这份‘功劳’和‘艰难’,也需借力使力,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得明明白白。” 王明远捧着茶杯,看着师父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几日四处奔劳黑了点的皮肤,以及那明显清减了些许的面庞,再听他这番深谙官场规则的提点,心里先是微微一暖,但很快便感觉这话好像似曾相识,一些熟悉的记忆开始止不住的浮现。 王明远:师父?您又来这套? (PS:明远啊,师父有把万民伞,这次想给你也整一把!) 第408章 为官之势 次日一早,天色依旧阴暗低沉,营地里的号子声和嘈杂声却已连成一片。 民夫、兵丁混杂在一起,正将昨日赶制出来的灰白色“竹筋混凝土板”装上车,准备运往几处最危险的坝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大雨将来的潮湿的泥土味和隐隐的紧张感。 崔显正一身绯色官袍虽因连日奔波略显褶皱,但依旧穿戴整齐,神色肃穆。他扫视了一圈等候在帐外的众人,沉声道:“时辰不早,出发吧。今日务必将各处险工段再巡查一遍,尤其是要用新法加固的坝口,需重点查看。”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道。 “明远,今日你随我一同去各坝口巡视。”崔显正边走边对身旁的王明远低声道,“竹筋混凝土板填充险要坝口是关键,但更关键的,是让这沿河的百姓、让这堤坝上下的官吏兵民,都认得你,都承你的情。” 王明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他明白师父的深意。昨晚帐中那番深谈,言犹在耳。 …… 昨夜,在确认了水泥的神效后,师徒二人心情稍缓。 师父又提及了那“既要实干,也需彰显”的为官技巧,王明远原以为师父又要和重演之前秦陕地动后救灾的方法。但没想到师父却将话题直接引向了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现实层面,让王明远瞬间警醒,且触动极深。 “明远,水泥之效,今日已初步验证,若后续能抵住洪水冲刷,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一件。但福兮祸之所伏,你可知此物一旦推广开来,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王明远神色一凛:“师父是指……” “河工、漕运、城防、官道修缮……历来是多少人伸手捞钱的口子!”崔显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木料、石料、灰浆、人工,哪里不能做手脚?年年修缮,岁岁加固,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堤坝该垮还是垮!为何?因为这‘破’了,才有人不断去‘修’!这里头的利益盘根错节,牵涉之广,远超你想象!” 他面色严肃,盯着王明远:“你这水泥,若真如所见这般坚固耐久,施工便捷,价格若能控制得当,将来大规模运用,许多工程可能一劳永逸,或者维护周期大大延长。 但这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即便你所行为国为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从此之后,你也必将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王明远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他这几日一心想着解决技术问题,化解眼前危机,却差点忘了这最根本的人心险恶、利益争斗。 官场之上,有时候,你做了正确的事,反而比做了错事更招人恨! “所幸,”崔显正话锋一转,语气稍缓,“此次之事,起因是河工贪腐致使险情,我们使用水泥,是为抢险救急,占着大义名分。那些蠹虫即便恨得牙痒痒,此刻也不敢明着反对,甚至还得捏着鼻子夸你两句。但这风头过后,秋后算账者,必然不少。” “那……师父,我们该如何应对?”王明远虚心求教。 崔显正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们要借势!借眼前这防汛抗洪的‘大势’,为你,也为我,筑起一道护身符!” “护身符?” “不错!”崔显正颔首,“这官场之上,有时‘势’比‘理’更重要。何为势?上意是势,民心是势,清议是势!如今陛下关注此事,上意在我们这边;我们要争的,就是这民心,这清议!”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此次北直隶水患,波及甚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根源何在?就在那劣质堤坝,在那贪官污吏!我们如今不仅要堵住决口,更要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要把这‘势’做足!”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明远,目光灼灼:“明远,你年轻,有冲劲,又是新科状元,天生带着清望。这次巡视各坝,你不必像为师这般端着钦差的架子。 你要放下身段,深入到百姓中去,到抢险的兵民中去!去问他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家里可还安好?去看看他们修补的堤坝结不结实,亲手帮他们递几块石头,抬几筐土!” 王明远有些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收取民心?” “不止是收取,是让他们看见你,记住你!”崔显正强调,“要让这滹沱河两岸的百姓都知道,有个年轻的状元郎王修撰,是真心为他们着想,是来救他们于水火的! 你做的每一件实事,说的每一句暖心话,都是在积累你的‘势’!这势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是万民伞,是清名,是将来有人在朝堂上攻讦你时,能替你挡箭的盾牌!” 他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有些事,为师这个钦差做了,是收买人心,是别有用心。但你去做,就是体恤民情,是年少有为! 这就是为官之道的‘势’,为师明日便为你铺开这条路,你能积累多少,就看你自己了。有了这万民声望在前挡着,日后只要你所行之事站得住脚,便是正道,宵小之辈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王明远听完,沉吟了许久。 师父这番话,将官场残酷与现实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他意识到,要想在这条路上长远走下去,实现抱负,光有技术和理想,懂点人情世故是远远不够的。师父这是在教他立身之本,也是在为他铺路。 “学生……感激师父教诲!”王明远郑重行礼。 …… 第409章 民心所向 巡视的队伍先到了离营地最近的一处险要坝段。 这里之前已经用沙袋和木桩勉强堵住了渗漏,但基础依然脆弱。几十个民夫和兵丁正在工匠指挥下,喊着号子,将一块沉重的竹筋混凝土板用绳索绞盘,小心翼翼地放入预设的缺口处。 崔显正站在高处,先是听取了此地负责的河工所小吏的汇报,然后面对聚集过来的兵民,声音沉稳地讲了几句,无非是“皇恩浩荡”、“众志成城”、“务必确保堤坝安全”之类的套话,但配合着他那日渐憔悴却依旧威严的形象,倒也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 待师父讲完,王明远便主动走了下去。他今日特意穿了那身因这几日奔波有些沧桑的青色官袍,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布鞋,显得比一旁官服整齐的其他官员要“接地气”得多。 他先是走到正在休息的民夫堆里。这些民夫多是附近征调来的百姓,一个个皮肤黝黑,满脸倦容,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身上沾满泥浆。见到王明远过来,都有些拘谨地站起身。 民众们之前也见过他,而且近日还知道了他不光是协助此次抗洪的翰林院官员,还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此次钦差的亲传弟子,于是便不由自主的对他多了一股信服。 “各位乡亲辛苦了,”王明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都坐,都坐,歇会儿脚。”他很自然的在不算干净的地上坐下,正好和坐在地上的几个老汉差不多高。 “老伯,您是哪个村的?”他问身边一位年纪最大的老汉。 那老汉有些受宠若惊,搓着粗糙的手掌,讷讷道:“回……回大人话,小老儿是下游十里铺的。” “家里都还好吗?房子没进水吧?” “托大人的福,上次决口没淹到俺们村,就是地里的庄稼泡了不少……唉!”老汉叹了口气。 王明远点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后生:“这位兄弟,在这工地上,一天能吃上几顿饭?管饱不?” 后生见王明远没架子,胆子也大了些:“回大人,一天两顿干饭,晌午那顿有个菜,偶尔见点荤腥,比在家里强点!就是这活儿太累,堤坝老是修不好,心里慌啊!” “放心,”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肯定,“这次咱们用了新法子,看到那灰白色的板子没?那东西结实得很,等安置好了,往后咱们这堤坝就更牢靠了!” 他又问了几个人,了解他们的伙食、住宿、还有对堤坝的担忧。他问得很细,语气真诚,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他甚至还拿起一个民夫喝水的破碗,看了看里面浑浊的茶水,皱了皱眉,对旁边负责后勤的小吏吩咐道:“想办法烧点开水放凉了给大家喝,生水容易闹肚子。” 这小吏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民夫们见这位年轻的状元公如此平易近人,还关心他们的吃喝拉撒,本就有的亲切和信服此刻愈发加深,仅剩的一点点拘谨也很快散去,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难处和担忧。 王明远耐心听着,能当场解答的便解答,需要协调的便记下来,答应向钦差大人反映。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堤坝上下的兵民眼中,也落在了随行官员的眼里。 有的工部官员觉得王明远有失官体,但碍于崔显正的面子,不敢多说。而更多的底层吏员和兵民,则对这位毫无架子的状元公好感大增。 尤其是对比之前驻扎在现场,一来就只知道训话、催促进度的官员,以及虽然威严但总隔着距离的崔钦差,王明远这种深入他们中间的举动,更显得难能可贵。 接着,王明远又走到正在操作绞盘的兵丁旁边。绞盘沉重,几个兵丁汗流浃背,号子声喊得震天响。王明远看准一个空隙,竟然也上前搭了把手,帮着一起用力推了一把。 他虽是个文人,但年轻,这些年的锻炼下也有些力气,这一把还真帮上了点忙。 “大人,使不得!”旁边的兵头吓了一跳。 “无妨,我也是农家出身,有点力气。”王明远笑了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对那几个兵丁道,“兄弟们辛苦了!稳住,慢点放,安全第一!” 兵丁们见堂堂翰林院大人居然来帮他们推绞盘,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这份心意却让他们心头一热,干得更卖力了。 王明远就这样,在每个险工段都停留不短的时间。 他不再仅仅是个旁观者或技术指导,而是真正融入进去,问饥问寒,查看工程细节,甚至不顾泥泞,亲自跳到基坑边,和工匠讨论预制板的安放角度和后续加固方案。 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靴子更是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也蹭了些灰,看起来比那些整日劳作的工匠好不了多少,唯有那清亮而专注的眼神,显示着他的身份不同。 而崔显正,则始终保持着钦差的威严和距离感,只在关键处发号施令,把握大局。 他继续旁观,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悟性不错,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这份肯放下身段、贴近底层的姿态,是做出来了。 这些事,他这个钦差不好去做,但王明远这个年轻官员做了,就是深入基层,体察民情,谁也挑不出大错,反而能博得好名声。 更重要的是,崔显正也已通过自己的方式,隐隐向那些因为河工旧案可能受到牵连、此刻正急于脱罪或将功补过的当地官员暗示:此番若能度过汛情,王修撰当居首功。他的前程,与尔等的身家性命,某种程度上是绑在一起的。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于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王修撰“身先士卒”、“爱民如子”、“精通实务”的名声,开始沿着滹沱河岸悄悄流传开来。 那些各个堤坝上的村民,也不止一次见过前来巡视的钦差大人了。 第一次见崔显正时,看他白白胖胖、官威十足,心里还嘀咕是不是个来走个过场的贪官。 但这几日看下来,那位“胖钦差”好像黑了不少,瘦了不少,衣袍也常沾尘土,指挥若定,倒真像是个来做实事的。 而那位一直跟在他旁边的英俊状元郎,更是没半点官架子,竟然亲自给他们发过粥,问过他们的难处,还和他们一起搬过石头! 这层层“光环”叠加下来,王明远在这群最朴素的百姓心中的声望,甚至隐隐超过了位高权重的钦差师父崔显正。 崔显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这一切谋划的关键,就在于头顶这越发浓黑低沉的天色,在于那场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的暴雨。水泥预制板能否经受住考验?这新修的堤坝能否扛住洪峰? 若扛住了,王明远便是救民于水火的功臣,所有为他造势的行为都将被赋予正当性,那把无形的“万民伞”才算真正撑开。若扛不住……抗洪抢险本就是与天争命,成败在天,最多算是功过相抵,也不至于有什么罪责。 第410章 势成 酝酿了六七日的阴沉天气,终于在这日清晨,彻底爆发了。 没有往常夏日暴雨前那绵绵细雨作为铺垫,天际刚刚滚过第一声沉闷的雷响,豆大的雨点便如同瓢泼般,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砸了下来。 哗——! 雨声瞬间连成一片,砸在临时营房的油布顶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营地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陷入了白茫茫的世界,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来了!”王明远从简易床铺上一跃而起,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一把抓过旁边半湿的官袍套上,冲出营帐,陈香也紧随其后。 这处营帐驻扎在正定县城外、最为关键也最令人担忧的主堤,由崔显正带人亲自镇守,其他的各处坝口也都安排了负责的官员,这是前日崔显正便定下来的应对方案。 营地里早已人声鼎沸,预警号角声划破雨幕,一声接一声,从滹沱河上游一路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民夫、兵丁像蚂蚁一样从各个窝棚里涌出,在官吏声嘶力竭的吆喝声中,扛起沙袋、木桩,冲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这几天的喘息时间,崔显正几乎是不眠不休,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加固险工,疏散下游百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憋了太久的暴雨,来势必然凶猛,之前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安宁。 王明远身上早已披上了蓑衣,但在这等暴雨下,蓑衣也形同虚设,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衣内灌。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紧跟在前方那道绯色官袍身影之后。 崔显正虽身形微胖,但此刻脚步却异常沉稳,在一众属官护卫的簇拥下,径直登上了水坝旁的高地。 脚下,新加固的堤坝在雨水的冲刷下,泥土变得一片泥泞。民夫和兵丁们如同蚂蚁般,在官吏的呼喝声中,冒着倾盆大雨,将一袋袋沙石奋力运送到堤岸最前沿,加固着可能出现的薄弱环节。 号子声、风雨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与天争命的紧张画面。 “明远,子先,”崔显正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汹涌浑浊、水位正以肉眼可见速度上涨的河面,声音在风雨中依然清晰,“此次抗洪成败皆系于此堤!你二人需时刻留意水情,尤其是那预制板与旧堤结合处,若有异状,即刻来报!” “学生明白!”王明远与陈香齐声应道。 雨,越下越猛,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河水如同被激怒的黄龙,翻滚着,咆哮着,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基。 王明远一边亲力指挥,随时观察,一边也加入了传递沙袋的行列。 沉重的沙袋浸了水,更是重逾千斤,他咬着牙,和身旁那些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民夫一样,扛起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将沙袋垒在需要加固的地方。 泥水溅满了他的官袍下摆,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陈香则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不停地来回巡视,时而看看预制板与旧堤的接缝,时而伸手探入水中感受流速的变化,偶尔会拉住一个正在忙碌的工匠,急促地询问几句。 他那清冷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乡亲们!加把劲啊!”王明远看到身边一个年迈的民夫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顺势高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嘶哑,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这堤坝后面,是咱们正定县城的父老乡亲,是咱们祖祖辈辈留下的田地家园! 咱们多扔一袋沙,多打一根桩,这堤坝就结实一分,家里的婆娘娃儿就多一分安稳! 人定胜天!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它一场雨吗?” 他喊出的话算不上文雅,甚至有些粗糙,但在这风雨交加、命悬一线的时刻,却格外有力量。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最朴素的利害关系和对家园的守护之心。 “王大人说得对!” “为了家里婆娘娃娃,拼了!” “狗-日-的老天爷,跟你拼了!” 一时间,原本因为大雨有些低落的士气竟被重新点燃起来。民夫们吼叫着,更加卖力地投入到抢险中。王明远的身影混杂在其中,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官袍,此刻成了泥浆中一面移动的旗帜。 若说最初师父崔显正让他深入民众、收取民心,多少带有些“造势”的考量,那么此刻,王明远心中早已没有了那些算计。看着身边这些为了守护家园而拼尽全力的朴实面孔,感受着脚下堤坝传来的阵阵颤动,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共进退的真切情感,已充盈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演戏,这是他身为官员、身为读书人,此刻最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雨,疯狂地下了一整天,又持续了一整夜。 天色早已黑透,只有堤坝周围棚子下零星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不堪、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的脸庞。 王明远记不清自己来回跑了多少趟,传递了多少沙袋,喊了多少鼓励的话,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每一次浪潮打来,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冲击着身体,都让他一阵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始终没有退后,始终站在最前沿,和那些最普通的民夫、兵丁在一起。 崔显正也丝毫没有停歇,他坐镇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不断接收着各处的汛情汇报,下达指令,牢牢掌控着大局。 他的官袍也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此刻丝毫不觉。他看到王明远在堤坝上奔走的身影,看到他与民众融为一体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这小子,比他预想的做得更好,这股子真心实意的拼劲,是做不了假的。或许,这才是为官者真正该有的样子。 当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鱼肚白,连绵了一天一夜的暴雨,势头终于渐渐减弱,从瓢泼大雨变成了中雨,继而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铅灰色的云层开始散开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恰好照射在堤坝上那个满身泥浆、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官员身上。 他浑身湿透,官袍破烂,脸上、手上都是泥污,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但在那缕晨曦的照耀下,他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巨大的疲惫。 王明远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臂,朝着堤坝上所有仍在坚持的人们,嘶声喊道:“天晴了!雨停了!乡亲们,咱们……守住了!堤坝守住了!咱们赢了!” 一瞬间,堤坝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喊声、呐喊声冲天而起! “守住了!我们赢了!” “苍天有眼啊!” “谢谢王大人!谢谢崔青天!” “朝廷万岁!大雍万岁!” 劫后余生的狂喜,连日奋战的压抑,守护家园成功的激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许多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朝着王明远和崔显正的方向,发自内心地跪拜下去,感激的泪水混合着雨水肆意流淌。场面热烈而感人。 崔显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被民众围在中间、如同英雄般的弟子,再看看脚下安然无恙的堤坝,以及天边那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低声喃喃道: “好……好……天时、地利、人和……这小子,还真让他搏出了一线生机……这‘势’,成了!” 陆续消息也随之传来,其他几处关键坝口,尤其是使用了竹筋混凝土板加固的险工段,虽然也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但最终都有惊无险地扛了过来。只有少数几处未及加固的支流小坝出现了溃口,但影响范围有限。 这场硬仗,他们打赢了! 而关于这场胜利的原因,也快速在幸存的民众中口口相传,迅速发酵。 “听说了吗?这次能扛住,多亏了王大人弄出来的那个叫‘水泥’的神物!” “是啊!那灰不溜秋的板子,硬得跟石头似的,水冲上去纹丝不动!” “王大人可是文曲星下凡!状元公!不光学问大,心肠也好,跟咱们一起搬石头,浑身是泥,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要不是王大人,咱们这回可真悬了……” “王青天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民众的感激最为质朴直接,王明远的声望,在这场暴雨的洗礼中,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王明远此刻却躺在营帐的床铺上,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军医诊断后,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引发了高热,需要静养。 第411章 谣言和收尾 王明远这一病,便是两日。 高烧来得又急又凶,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大夫又来看过几次,开了些疏散风寒的汤药,师父也安排了人员轮流守着,喂药擦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香每日都会抽空过来,沉默地坐在榻边待一会儿,偶尔也会低声说一两句堤坝加固的进展,诸如“坝体无恙”、“水势已稳”之类,言简意赅,却比任何安慰都让王明远安心。 崔显正也来看过他一次,见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的模样,眉头紧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嘱咐人好生照料,便又匆匆离去主持大局。 汛情虽缓,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容不得半分松懈。 王明远自己倒没觉得有多严重,只当是累极了,身体发出的抗-议。 他甚至有些惭愧,在这关键时刻,自己竟如此“不争气”地倒下了,给师父和同僚添了乱。 然而,就在他昏昏沉沉、与病痛抗争的这两日里,外界关于他的种种传言,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发酵,演变出各种光怪陆离的版本。 起初,传言还贴近事实。 “听说了吗?那位状元郎王大人,为了带咱们抢修堤坝,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亲自扛沙袋,淋了大雨,累倒了!”消息从营地传出,迅速在参与抗洪的民夫、兵丁中流传。 人们忆起暴雨中那个满身泥浆、与大家一同奋力的年轻官员身影,心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担忧。 “是啊,王大人可是文曲星下凡,状元公!金贵着呢!却跟咱们这些粗人一起泡在泥水里,真是难得的好官啊!” “唉,希望王大人吉人天相,早点好起来。” 这时的传言,还充满了淳朴的关怀和敬意。 但很快,传言在口耳相传中开始添油加醋,带上了几分神异色彩。 有人说:“岂止是累倒?我亲眼看见,王大人在堵那个最大的缺口时,差点被浪头卷走!是河神爷感念他一片为民之心,伸手托了他一把!” 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补充:“没错!那日雨那么大,雷那么响,王大人站在堤上指挥若定,浑身都发着光!要我说,王大人怕是天上星君转世,来救咱们黎民百姓于水火的!” 这些传言,将王明远的形象进一步拔高,几乎塑造成了临危受命、有神明护佑的传奇人物。百姓们在感念其恩德的同时,也不自觉地将对平安的期盼寄托在了这个年轻的官员身上。 然而,并非所有的传言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说法: “你们说……王大人献上的那‘水泥’方子,如此神奇,近乎点石成金,会不会……会不会是泄露了天机?折了寿数?”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哎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自古奇技淫巧,太过逆天,是要遭天谴的!没准儿王大人这次病得这么重,就是……” 后面的话没敢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于是,在一些较为偏僻的村落,竟真的开始有百姓在家中悄悄设立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祈求“王青天”早日康复。他们的情感是朴素的,带着最原始的迷信和最诚恳的祝愿,却也让这谣传更添了几分诡异、沉重的色彩。 这些纷纷扰扰的传言,自然也传到了崔显正的耳中。他听闻后,对身旁的亲随道:“乡民之见,不足为虑。然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番明远辛劳致病,恰是收取民心之良机。尔等暗中留意,若有宵小借机生事,恶意中伤,即刻处置。至于那些感念恩德、设牌祈福者……不必阻拦,顺其自然即可。” 崔显正深谙官场之道,清楚知道,有时候,这种带有悲情-色彩的“民间声望”,在关键时刻,比任何政绩考核都更有力量。他乐见其成,甚至不排除有人在其中顺势引导,将王明远的形象塑造得更加完美、更加深入人心。 …… 王明远是在第二日下午彻底退烧的。 喝下最后一碗浓黑药汁,又沉沉睡了一觉后,他感觉那眩晕和燥热终于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但头脑已恢复了清明。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旁边的随从死死按住。 王明远无奈,只得依言躺好。他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外面已放晴的天空,听着远处井然有序的号子声,心下稍安。他知道,最难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又歇了一晚,到第三日清晨,王明远自觉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下地行走无碍。 他深知自己作为官员,尤其是备受瞩目的“功臣”,若一直不露面,只怕外面的谣言会愈演愈烈,于稳定人心不利。更何况,那么多事情等着处理,他实在无法安心躺下去。 于是,他不顾劝阻,执意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虽然因为这几日的卧床,这官袍显得有些宽大,也更衬得他脸色苍白。穿好后,他慢慢走出了营帐。 今日的阳光已带着几分灼热,照在他久未见光的脸上,有些刺目。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人群聚集的堤坝方向。 他这一出现,瞬间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最先看到他的几个民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有人失声喊道:“王大人!是王大人!王大人病好了!看来我烧的纸管用了!” “肯定是我每日早晚给王大人的牌位上香起效了!” “定然是我的最管用,我烧了好几个纸人呢!听说还是秦陕那边传来的新鲜样式,而且好像王大人也是秦陕人呢......” 王明远:“???” 但随着一声声呼喊,周围无论是正在忙碌的民夫、兵丁,还是负责协调的小吏,目光很快都聚焦到了王明远身上。 只见他站在阳光下,身形比几日前更清瘦了不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脚步微微发飘,需要偶尔借助旁边随从的搀扶,一副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模样。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虚弱”的形象,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具冲击力。 “王大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您可算好了!吓死小老儿了!您是为了咱们才累成这样的啊!” “王青天保重啊!” “大人,您可要爱惜身子骨啊!” 一时间,问候声、关切声、感激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围拢过来,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动。 先前那些关于“天谴”的谣言,在活生生的、虽然虚弱却毅然现身的王明远面前,不攻自破。 人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天罚的罪人,而是一个为了百姓耗尽心力、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父母官! 几个原本还在私下嘀咕“天谴”之说的闲汉,此刻也臊得满脸通红,缩着脖子躲到了人后。 王明远被这热情的场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虚扶起跪地的老者,对众人拱了拱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尽量提高让更多人听到: “多谢各位乡亲挂念!明远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堤坝能守住,全赖陛下洪福,崔大人指挥若定,更是靠诸位乡亲齐心协力,舍生忘死! 明远不过尽了份内之责,实不敢当大家如此厚爱!眼下汛期虽过,善后事宜更为繁琐,还望大家听从官府安排,早日重建家园,方为正道!” 他这番话,谦逊地将功劳归于陛下、上官和民众,更是提醒大家关注现实生计,顿时赢得了更多人的好感。 这时,几位一直跟在崔显正身边、颇有心机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朗声道:“王修撰过谦了!若非您献上水泥妙法,又身先士卒,与民同劳,我等焉能在此安稳说话?您抱病仍心系灾民,实乃我辈楷模!下官等感佩五内!” 另一人立刻接口:“正是!王大人高义,百姓们皆感念于心。下官听闻,已有不少乡绅百姓,欲联-名-上-书,为大人请功,并准备万民伞,以表我等正定百姓感激之情!”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周围不少人的响应。 “对!给王大人送万民伞!” “咱们都署名!” “不能让好官寒了心!” 群情激动,场面热烈。王明远心中明了,这背后定然有师父崔显正的授意和这些官员的顺势推动。他心中感激师父的筹谋,却也感到一丝压力,只能连连摆手,表示愧不敢当。 但经这最后一场,王明远“鞠躬尽瘁、爱民如子”的形象算是彻底立住了! 王明远露面稳定人心后,并未久留。他虽然病体未愈,但心思已重新活络起来。最大的洪峰已过,不等于万事大吉。 被冲毁的农田需要清理,受灾的百姓需要安置和赈济,那些使用了水泥预制板的堤坝更需要长期的观察和维护,这些都需要在接下来的收尾工作中,和师父、陈香以及工部同僚细细规划。 第41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书房内。 光线透过雕花窗棂,静静洒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仿佛在遮掩着什么味道。 御案之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奏章,还赫然摆放着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水泥块,是由靖安司百里加急送到的。 年迈的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他的面容比之前些时日似乎又清减了些,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得不见底,偶尔开阖间,精光闪动,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气度。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但气质精干的内监,正垂手躬身,低声禀报着,此人正是靖安司的某位核心人物。 “北直隶汛情已基本稳定。崔显正调度有方,加之那名为‘水泥’之物确有其效,几处关键险工段皆安然度过洪峰。灾民安置、堤坝加固等善后事宜,正在有序推进。” 那内监声音也不似宫中其他内监那般阴柔,反倒很是平稳。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水泥块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崔显正这对师徒,倒真是朕的福将。一个老成谋国,一个锐意进取。这般大的汛情,竟真让他们稳住了局面,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那水泥块,“关键,还是此物吧?” “陛下明鉴。” 那内监头垂得更低,“据多方验证,以此物混合沙石制成的‘混凝土板’,坚固异常,耐水冲刷,凝固后硬度堪比青石,而施工便捷,耗时极短。用于河工、筑城、修路,乃至边关要塞之营建,皆有大用。若能量产推广,于我大雍国力提升,有难以估量之助益。” 皇帝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秘方,以及一应知情人等,可都处置妥当了?” 他关心的,永远是掌控。 “陛下放心。林家极为识趣,早在王修撰托其研发之初,便已按照“御制”的规格进行处理,主动将核心匠人及其家眷迁入研制的窑口附近,严加看管,且一应用料、工序皆拆分打乱,还夹杂了诸多不相干的内容进行处置,外人绝难窥得全貌。眼下产出,皆由内府与工部共同派员监管。便是参与制作的工匠,亦只知环节,不晓全局。” 男子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 “王明远献方有功,林家研制和进献亦算忠心,你们也办的不错。待北直隶事了,一并论功行赏。” 赏罚分明,是帝王御下之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北直隶河工贪腐一案,查得如何了?” 那内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声音愈发谨慎:“崔显正正在全力协助提交河工贪腐证据,每日皆有密奏呈报,之前的河工用料以及签押纸档也俱已送至靖安司,已由专人开始查证梳理。目前涉案官员已锁定三十余人,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只是其中……有几人,与东宫……有所往来,牵扯颇深。”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头顶,让他遍体生寒。 皇帝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如同即将扑食的苍老雄狮。片刻后,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涉事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彻查,证据确凿者,依律严办,该抄家抄家,该问斩问斩,不得姑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背后意味着的血雨腥风,让久经黑暗、见惯生死的靖安司主事,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谨遵陛下圣谕!小的明白!” 皇帝不再看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目光似乎透过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西北边军那边,那个屡立战功的定国公义子,王将军,他的身世底细,可查清楚了?” 那内监刚经历刚才的震慑,心神未定,闻言更是紧张,斟酌着词语回道:“回陛下,还在查。有些零星消息,似乎指向……秦陕之地。但时日久远,确认还需些时间。” “秦陕?” 皇帝喃喃了一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即摆了摆手,“太慢了。” “是!小的立刻加派人手!”那内监心头一紧,连忙应下。 “退下吧。”说完此句,皇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内监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悄悄退了出去。直到退出御书房,来到阳光之下,他才感觉那股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压迫感稍稍缓解,但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位陛下。近年来虽看似放权太子,但暗中的掌控和布局却愈发深沉凌厉。 近些时日,更是隐隐有风声从宫内流出,传言……皇帝身体愈发不好了。 虽然传播消息的几位内监和宫女,已被他们靖安司即刻处理,但……联想到陛下近来愈发急切、甚至可以说有些酷烈的行事风格,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位自知时日无多、大权在握的帝王,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他只知道,这大雍的天,怕是要变了。而自己,唯有紧紧依附皇权,办好每一件差事,才有可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宫殿,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413章 大变样 北直隶正定县,烈日当空,晒得人皮肉发烫。七月的滹沱河畔,暑气与湿气混杂蒸腾,比前些时日的暴雨天更添了几分闷热。 王明远和陈香沿着刚刚经历过洪水考验的堤坝一路巡查过去,两人都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身,官袍早收了起来,图个行动方便。饶是如此,汗水依旧不断从额角滚落,洇湿了后背。 这半个多月来,洪水退去后的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最主要的险情虽然顶住了,但被大水浸泡、冲刷过的堤坝,处处都是隐患,需要仔细勘察,拟定详细的加固修复方案。 王明远手里拿着炭笔和一本厚厚的册子,不时停下脚步,对照着堤坝的实际情况写写画画。哪里需要重点加固,哪里可以尝试用新运到的水泥混合本地沙石进行修补,哪里又必须彻底重建……他都一一标注清楚,附上简要的施工要点和预估的物料人工。 陈香则更沉默些,他手里总拿着个自制的简易水平尺和丈杆,时不时量一下坝体的沉降、偏移,或者蹲下身,捻起一撮被水泡过的泥土,仔细查看成分和湿度。 他的册子上记满了各种数据,偶尔会抬起头,指着某个点对王明远说一句:“此处地基下陷三指,需深打木桩,再浇水泥浆固基。” 两人分工明确,一个把握大局和方案,一个提供精准的数据支持,配合越发默契。 同时,王明远心里有个更大的盘算。水泥这东西,经过这次洪水的考验,算是立住了。但它的用处,绝不仅仅限于修补这几处河堤。 若能以此为基础,结合前世的一些工程标准,搞出一套适用于河工、堤坝、乃至官道、城墙修筑的规范方案,统一用料、工艺和验收标准,推广全国,那该能避免多少“豆腐渣”工程?能为朝廷省下多少银子?又能为百姓带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安稳?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有些发热,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眼下还不是时候。 水泥的出现,已经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河工、漕运、城防……这里面水太深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人微言轻,靠着这次抢险积累的一点声望和师父的庇护,勉强站稳脚跟。 若此时不知死活地跳出来,要搞什么“标准化改革”,无疑是虎口夺食,甚至会引来整个官僚系统中既得利益群体的疯狂反扑。那可不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张庞大无比、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还是得徐徐图之……”王明远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个计划可以先做着,慢慢收集数据,完善方案,等待合适的时机。 或许,等自己在朝中根基再稳固些,等陛下对革除积弊的决心再大些,才能有机会提出。为这大雍百姓做点实事,光有热情和技术还不够,更需要智慧和耐心。 他收起思绪,继续往前走。 同时,每到一个地方,只要他们的身影出现,总会引起一阵骚动。 “王青天来了!” “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啊!” “王青天!多亏了您啊!要不是您弄出那神仙土,我们这庄子怕是早就泡汤了!” 许多正在清理淤泥、修复田地的百姓,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激动地喊着,甚至有人直接就跪下了。 老人们抹着眼泪,妇人提着装有鸡蛋、瓜果的篮子非要往他们手里塞,孩子们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被大人们称为“恩人”的官老爷。 这场面,让王明远既感动,又有些无奈。 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提高声音,对聚拢过来的乡亲们喊话: “乡亲们!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守住堤坝,是陛下的恩德,是崔钦差指挥有方,更是咱们大伙儿一起拼出来的!不是我王明远一个人的功劳!”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瓜果吃食,万万不能收!朝廷有律法,官员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地里的淤泥清了,能补种一季是一季!把冲垮的房子修起来!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总是尽量把功劳归于上意和集体,强调当下的生产自救。 话语朴实,带着浓浓的关切,让百姓们觉得这官老爷是真的在为他们着想,而不是来享受吹捧的。 几次下来,王明远也摸索出了门道。讲话要简短,态度要诚恳,最后一定要落到具体的农事、生计上,这样既能安抚人心,也能引导大家把精力投入到重建中去。 陈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王明远身侧,看着他和民众互动,清冷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思索。 王明远不是没想过让陈香也站到前面来说几句。他知道,子先兄才华横溢,做事踏实,若能积累些声望,对他日后仕途大有裨益。他私下里也劝过:“子先兄,为官之道,有时不光要做事,也要让人看到。有了声望,许多事情办起来会顺畅许多。” 陈香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到了人前,他依旧习惯性地退后半步,将主导权让给王明远。或许对他而言,埋头研究数据、完善方案,比站在台前接受欢呼更能让他感到踏实。王明远见状,也不再强求,毕竟他的性子就是如此,若要他做到自己这般,怕是的确有些难度。 七月的太阳很是毒辣,这半月来一直在外面跑,王明远感觉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几个度。晚上回到营地洗脸,水都是浑的。 他心里还嘀咕,自己这模样回去,怕是要被同僚笑话。然而,当他忙完回到主营,看到师父崔显正时,这点小小的担心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了。 这……这还是他那个白白胖胖、面团团似富家翁的师父吗? 眼前的师父崔显正,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白面微须、富态温和的巡抚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个人种! 原本略显圆润的脸庞瘦削了下去,颧骨凸出,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几乎能与营地里整日劳作的老河工媲美。连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也似乎添了些许风霜痕迹。 原本合身的绯色官袍,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甚至因为瘦削,更显锐利深邃。 但最让王明远瞠目的是,师父这肤色……也太黑了些!比自己这天天跑外勤的还要黑上几个度!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帐外毒辣的日头,心里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师父他老人家……该不会是……偷偷抹了什么助晒的油膏,或者专门挑日头最毒的时候出去溜达了吧? 这效果,简直堪比前世那种美黑沙龙里刻意晒出来的古铜色了!活脱脱一个……嗯,卸了任的包公再就业,就差额头一个月牙了! 第414章 结束回京 王明远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师父?您这……您这是……” 崔显正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哈哈一笑,声音洪亮,中气倒是比之前还足了些:“怎么?不认识为师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晒多了,瘦了些,不正好?省得你师娘总念叨我肚腩大。” 王明远心里疯狂吐槽:这是瘦了些吗?您这简直是脱胎换骨啊!跟之前那个白白胖胖的您站在一起,绝对没人能认出来是同一个人! 崔显正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收敛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也透着几分深意:“汛情如火,责任重大,为师岂敢有丝毫懈怠?这沿河数百里,每一处险工,每一户灾民,都得亲自过问,日夜奔波,风吹日晒,便是如此了。倒是你,看着也清减了不少,坝口巡查得如何了?” 王明远忙收敛心神,将近日巡查的情况和与陈香商议的后续修补方案简要汇报了。 崔显正仔细听着,不时颔首,最后道:“嗯,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水泥之用,初见成效,后续维护更是关键,万不可掉以轻心。各项方案、数据,务必记录详实,回京后要向部堂大人,乃至陛下,详细禀明。”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眼中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局已定的感慨:“准备一下吧,这边料理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我们便启程回京述职。” 王明远心中也是一松,躬身道:“学生明白。” 终于要回京了,王明远心中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感觉,这短短一个月的经历,惊心动魄,比他在翰林院坐几个月的冷板凳还要丰富曲折。 ……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启程这日,天气依旧晴好,但正定县城外,却是人山人海,哭声、感谢声、祝福声响成一片。 几乎全城的百姓,以及周边得到消息的多村民众,都自发地赶来送行。人们扶老携幼,将王明远、崔显正等人的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王青天!您可不能走啊!” “多谢您救了我们全县啊!” “大人一路平安!” “大人一定要再回来看看我们啊!” 许多老人泪流满面,妇人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蒸好的馍馍、甚至是舍不得吃的腊肉,拼命地想往官员和兵士手里塞。孩子们也跟着大人,用稚嫩的声音喊着“青天大老爷”。 场面热烈而感人,充满了最质朴、最真诚的不舍与感激。 王明远看着这一张张黝黑、布满皱纹却写满真诚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滚烫的泪水,想起这半个多月来与他们一同清淤、一同修坝的情景,心中也是酸涩难当,眼眶忍不住红了。他站在马车旁,向着四周的百姓,郑重地长揖到地。 “乡亲们!请起!都快请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远愧不敢当!守护家园,是朝廷的本分,是我等为官者的职责!大家的情意,明远永记在心!还望乡亲们保重身体,早日重建家园,让日子越过越好!明远……就此别过!” 就在这时,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乡老,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位老翁,双手高高捧着一把巨大的、装饰着各色布条和穗子的“万民伞”。 那伞盖是用结实的油布制成,伞骨粗壮,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或是按了红手印,那是正定县数以万计百姓的联名。 老翁走到王明远车前,声音颤抖却洪亮:“王大人!您对我们正定百姓,恩同再造!我等小民,无以为报,特制此‘万民伞’,聊表寸心!愿大人此去京城,官运亨通,多为天下百姓做实事,做好事!愿大人清名,如这伞盖,庇护四方!” 王明远看着这把沉甸甸的万民伞,心如明镜,这背后定然有师父的筹划和地方官员的推动。但此刻,面对百姓这沉甸甸的心意,任何算计都显得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把分量不轻的万民伞,高高举起,对着所有百姓,朗声道: “明远多谢乡亲们厚爱!此伞,非我王明远一人之功,是陛下圣明,是崔大人率领我等上下齐心、是正定万千百姓众志成城之见证! 明远在此立誓,只要身为大雍之官,必当恪尽职守,心系黎民,绝不负今日乡亲们所赠之伞,绝不负大家今日之托!”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在阳光下回荡。 百姓们闻言,情绪更加激动,不知是谁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再次如同潮水般跪倒一片,高呼着“青天大老爷”、“王青天”、“崔青天”。 而站在王明远侧后方的崔显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弟子手中那象征无上民望的万民伞,黝黑的也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露出一排白白的大白牙。这番苦心经营,这番辛苦“表演”,终究是没有白费。 也有不少百姓,看着崔显正那黑瘦精悍的模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怎么今日崔钦差没来啊,那位黑脸膛的官爷是谁啊?瞧着怪威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 “嘘!小声点!那就是崔钦差,崔大人!” “啥?崔钦差?不能吧?崔大人不是……不是挺富态的吗?” “嗨!你这就不懂了!崔大人为了咱们这河工,这半个月是没日没夜地操劳,风吹日晒,生生累成这样的!瘦了起码几十斤呢!” 问话的人顿时大惊失色,看向崔显正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和感激:“我的天爷……这……这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也有人看着王明远手中的万民伞,又看看憔悴不堪的崔显正,后悔不迭:“哎呀!早知道也该给崔大人也准备一把万民伞才是!崔大人的辛苦,一点也不比王大人少啊!” 在这些淳朴的百姓心中,官员的容貌变化,成了衡量其辛劳程度最直观的标尺。崔显正这“脱胎换骨”般的形象,反而意外地为他赢得了比预想中更深厚、更真诚的民望。 喧嚣与不舍中,车队终于缓缓启动,离开了这片他们奋战了近一个月、留下了汗水与情感的土地。 王明远将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小心地收好,放入车厢。他回头,望着那些依旧站在路边,不断挥手的身影,直到他们变成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王明远的舞台结束了,接下进京有请影帝崔显正登场!) 顺便感谢大家最近的支持和礼物,今天算是加更了一章~ 第415章 血腥震慑 而就在崔显正、王明远一行人尚在返京路途之时,关于北直隶之事的种种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抢先一步席卷了整个京城。 起初,流传开的消息还算模糊。 “听说了吗?北直隶那边,前些日子那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滹沱河竟然没决口!” “真的假的?不能吧?我那远房表舅就在正定县当差,前几日捎信回来,还说河水涨得吓人,堤坝摇摇欲坠,城里人都快跑光了!” “千真万确!我家那口子前日刚从南边押货回来,路过正定县地界,亲眼所见!那堤坝虽然看着狼狈,可实实在在是扛住了!水都退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听说这回是那位新点了的户部右侍郎,还没正式上任就先被派去当钦差的崔显正崔大人的手笔?这位崔大人,听说之前在秦陕治灾就有两下子,没想到治水也这么厉害?” “看来陛下点他去户部,不是没有道理啊……” 百姓们茶余饭后,议论的多是这桩奇事,言语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崔钦差多了几分好奇与认可。能在那般天威下保住一方平安,总是值得称道的。 然而,没过两日,更具体、更惊人的细节便开始在官场和坊间悄然流传。消息的核心,指向了一种名为“水泥”的神奇之物。 “……什、什么?不是单靠人力苦守?是用了……一种叫‘水泥’的神物?” “据闻此物看似灰粉,遇水搅和,倾入模中,不消一二日,便可坚如磐石,水火难侵!” “北直隶报上来的信里说,用了此物的堤段,洪峰过后,岿然不动!以往需征发民夫万千、耗时数月夯筑的工事,如今竟能速成若此?” “何止河工!若用于筑城、修路、乃至边关寨堡……这、这简直是点土成金的神技!” 这一次,莫说是寻常官员,便是六部堂官、内阁重臣,闻之亦勃然变色,再也无法安坐。 若说守住河防尚属“能吏”范畴,这“水泥”之现,则近乎“变法”之前兆! 其背后所蕴藏的,乃是颠覆现有工筑体系、乃至影响国朝物力调配、边防守御格局的庞然巨物! 一时间,京城暗流汹涌。 惊叹者有之,狐疑者有之,更多有心人则开始暗中盘算此物可能带来的利益格局变迁,以及……它将会砸了哪些人的饭碗,又将为哪些人铺就青云之路。 市井百姓对此物之神妙尚无切身体会,只模糊觉着或是件利于防洪的好东西,盼着官府能推广开来,使自家田舍多份保障。 但于官员士绅而言,嗅觉灵敏者已从中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这大雍的天,怕是要因这一捧灰扑扑的“神泥”,而生出莫测变数了。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试图火中取栗之辈,或仗着背景,或使着银钱,千方百计想探听这“水泥”的根底、方子。 然而,所有伸出的触手,皆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壁。工部、工造监等相关衙门,口风紧得异乎寻常,但凡问及,不是推说“天工开物,乃朝廷机密”,便是直言“此物已由内府与工部共管,窥探者以谋逆论处”。 几番碰壁,甚至折损了几个不开眼的胥吏后,众人方才凛然醒悟:此物水深,非但牵扯巨利,更直通天听,绝非寻常人等可以觊觎。 一时间,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得翘首观望,看这滔天巨浪最终将涌向何方。 然而,未等众人从“水泥”带来的震撼中喘过气来,另一则消息,便如同霹雳,裹挟着血雨腥风,轰然炸响在京城上空,将所有的议论、算计瞬间冻结。 北直隶曝出了惊天的河工贪墨案! 经初步查实,涉案官员、吏员、商贾,竟达上百人之众! 不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抓几个小鱼小虾敷衍了事。而是真正的雷霆万钧,犁庭扫穴! 判决更是快得令人心惊肉跳,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证据确凿者,抄家!籍没家产,妻女充入教坊司,男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情节尤为严重、直接导致险坝出现、险些酿成巨祸的几名主犯,包括正定县等几县县令、河工所大使、以及几名与工部、户部关系密切的皇商,连秋后都等不得,直接被判了斩立决,不日便要开刀问斩! 雷霆之下,整个北直隶的官场几乎被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即便少数查实未直接参与贪墨、却难逃失察渎职之责的官员,也被远远调离了要职,发往边远之地。 甚至有两名身在京城、品阶不低的工部员外郎和好几名户部主事,也被顺藤摸瓜揪了出来,锁链加身,投入诏狱。等待他们的,最轻也是发配充军。 菜市口的血迹尚未干涸,抄家的官兵如狼似虎,冲进一座座昔日车水马龙的宅邸,哭喊声、呵斥声、砸东西的声音响彻街巷。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转眼成了阶下囚,甚至刀下鬼。家产被贴上封条,一箱箱地抬出,女眷钗环散乱,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幕幕景象,足以让所有目睹或听闻的官员两股战战,背生寒意。血腥气,混合着恐惧,瞬间弥漫了整个京城官场。 先前还在议论“水泥”可能带来何种机遇或挑战的官员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各部衙署之中,往日里高谈阔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步履和交换眼神时的凝重。 谁也不知道,这把来自北直隶、由皇帝亲手挥下的屠刀,下一次会砍向谁的脖颈。 今天是北直隶,是工部、户部,明天呢?会不会是漕运?是盐政?是其他的油水丰厚之地? 一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甚至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朝会上就水泥此等“奇技淫巧”是否合乎祖制、是否劳民伤财等问题,对崔显正、王明远等人发起攻讦的御史清流们,也纷纷哑火。弹劾的奏章写好了,却又被默默压在了箱底。 这个时候,再去触霉头,质疑刚刚立下大功、圣眷正隆的崔显正,岂不是自找没趣?甚至可能被皇帝视为对此番严惩贪腐的不满,引火烧身! 稍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看明白了,陛下这是借北直隶河工这块烂疮,行刮骨疗毒之事。用最酷烈的手段,清除积弊,震慑宵小。 同时,也是在为“水泥”这等新事物的推行,扫清障碍,铺平道路。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反调,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借着一场天灾人祸,陛下不仅快刀斩乱麻地清洗了北直隶乃至工部、户部的一批蠹虫,待崔显正上任又重新将户部归于他所谓的“平衡”。更是为“水泥”这等注定要动摇旧格局的新事物,铺平了道路。旧势力被雷霆手段打懵、打残了,新东西推广起来,阻力自然就小了。 这其中的步步算计和深远布局,若是让此刻还在返京路上的王明远得知,恐怕也只会深深吸一口凉气,再次感叹天威难测,帝王心术的一石多鸟。而且经此血腥震慑,甚至他前几日构思的“水泥工程标准施工规范”都有机会顺利推进。 第416章 反应 夜幕降临,东宫深处。 一间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当朝太子,此刻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一份抄录的涉案人员名单摔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蛀虫!一群国之硕鼠!”太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口因剧烈的怒气而明显起伏。 他盯着那份名单,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其烧穿,“平日里在孤面前,哪个不是一副忠君爱国、勤勤恳恳的模样?背地里,竟敢如此贪得无厌,阳奉阴违!简直……罪该万死!” 他越说越怒,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还有那帮蠢材!孤让他们酌情行事,是让他们在这种要命的地方‘酌情’吗?!由得他们祸害至此,如今倒好,甩了孤一身洗不掉的腥臊!” 此次涉案的官员中,确有几人曾得他授意,在河工款项上“便宜行事”。在他最初的预想里,这帮人至多是在些边角料上做文章,虚报些人工损耗,或是用次一等的石料替代上品,如此,既能让自己“有所收获”,工程大体也无恙,面子上都过得去。 他万万没想到,这帮人的胆子竟肥到了如此地步,竟敢将那至关重要的核心堤坝材料也敢以次充好,这已不是贪墨,而是掘他东宫根基的蠢行!可以想见,后面几日大朝之上,那些素来与东宫不对付的御史言官,还有他那虎视眈眈的皇弟,会如何借着此事大做文章,攻讦他这位监国太子御下无方、识人不明,甚至攀扯他纵容属下、危及国本。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内监,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阴影里。他心中明镜似的,太子殿下监国这些年来,看似地位尊崇,实则处处受制,否则也不至于在那等地方做些手脚。 陛下虽看似放权,但关键人事、重大决策,何曾真正放手?那些真正手握实权的部院大臣,有几个是真心依附东宫的?多是首鼠两端,各自为政。 如今出了这等贪腐大案,污水怕是不少要泼到太子身上,实在是……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只是隐隐觉得,不知从何时起,太子与陛下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太子殿下对陛下的怨怼之情,似乎也越来越难以掩饰,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些莫名的…… 这让他感到恐惧,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此时,一名内监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地颤声禀报:“殿下,宫里有旨,陛下……陛下宣您即刻进宫侍疾。” “侍疾”二字入耳,太子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憋屈,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哗啦!”又是一声脆响,书案上仅存的一方端砚,被他狠狠扫落在地,墨汁淋漓。 那内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太子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监,又瞥了一眼皇极殿方向,最终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平静。 “伺候孤更衣。”太子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 与东宫的压抑暴躁截然不同,此时的二皇子府邸书房内,气氛却显得颇为缓和,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轻松。 二皇子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着灯影下一位身着寻常儒衫、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老者说道: “大人此招,当真是妙不可言。户部那些蠹虫,贪得无厌,尾巴藏得再好,也总有露出来的一天。借着崔显正这把快刀割了去,既清了积弊,又给太子兄长送了一份‘厚礼’。再加上之前那些铺垫,啧啧,想想后面几日朝会上的热闹,本王便觉得有趣得紧。”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只是……那‘水泥’之物,横空出世,威力惊人,又直接被父皇握在了手中。此物……怕是将来变数不小啊。” 那昏黄烛光下的老者身影动了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殿下稍安勿躁。我等只需静观其变,谨守本分即可。该是我们的,时机到了自然跑不掉,不该是我们的,强求反受其咎。” 他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份提醒的意味,“至于那水泥,自有该操心之人去操心。我们……不过只是借着崔显正和靖安司之手,将北直隶的盖子彻底揭开。”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入,烛光猛地摇曳了一下,瞬间照亮了老者半侧脸庞。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场,定会惊骇万分,这位深夜出现在二皇子书房,看似寻常老儒生的老者,赫然正是那位在朝堂之上始终以“持重”、“平衡”著称的当朝首辅——李阁老! 北直隶的贪腐案,如同一个脓疮,迟早要捅破。而他,不过是巧妙地选择了最佳的时机和方式,让这个脓疮在最利于二皇子的时候破裂、流脓。太子与陛下之间那日渐明显的裂痕,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他这位“平衡大师”若有若无的“点拨”和“铺垫”。 二皇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而这,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 而此刻在水井胡同的王家小院里,却是一片纯粹的欢腾,最开心的自然是狗娃。 起初,王明远和陈香被派去北直隶,狗娃只当是三叔和陈香哥是去完成一项普通的公干,虽然担心他们奔波辛苦,但也没想太多,甚至还有点羡慕能出去走走。直到那天在私塾,常笑盈小姑娘红着眼圈,偷偷告诉他一个消息。 “狗娃哥,”常笑盈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我爹因为在翰林院帮着王叔和陈叔,驳斥一些诋毁‘束水攻沙’新法的官员,被掌院大人寻了个由头,罚了半个月俸禄,还……还训斥他不安分,让他去整理最偏僻书库的旧档了……” 狗娃一听就愣住了:“啊?为啥啊?那新法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还会有人骂?还有那掌院怎么恁般不讲道理?” 常笑盈抹着眼泪:“我也不知道具体为啥,是罗同窗他爹也在翰林院当值,悄悄同我说的。说我爹是受了牵连,有不少人说王叔他们好大喜功,提出的法子耗费巨大,怕是无法执行,还连累同僚……狗娃哥,王叔和陈叔他们在那边,会不会有麻烦啊?我爹每天都很担心他们……” 狗娃这才恍然大悟,心里猛地一沉。原来三叔他们不是去轻松公干,而是顶着一片骂声,去调查一个烂摊子!他想起三叔出发前,拍着他肩膀笑着说“去去就回”的轻松模样,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气愤。 接下来的日子,狗娃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学堂里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关于北直隶汛情的传言,都说得十分凶险。他每天下学都竖着耳朵打听,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就在这提心吊胆中,好消息终于传来了!先是听说滹沱河惊险过关,大水被扛住了!接着,更详细的捷报传入京城,三叔王明远立了大功,连崔爷爷也成了力挽狂澜的能臣!狗娃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骄傲和兴奋。 “我就知道!我三叔最厉害了!陈香哥也厉害!崔爷爷更是老当益壮!”他乐得见牙不见眼,立刻跑去崔府找崔琰分享喜悦。 崔琰也正为父亲和师弟立功而高兴,两人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而这欢喜还没持续几天,又一桩天大的喜事砸中了狗娃——他收到老家来的信了!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全家已经启程,来京城看望三叔和他,预计八月初抵达,要在京城一家团圆过中秋节! “啊啊啊!爷奶、爹娘、小姑小姑父、猪妞定安都要来了!”狗娃拿着信纸,在院子里直接蹦了起来,黑红的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嘴咧得后槽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开始了幸福的忙碌和憧憬,很快便接着想到,那岂不是春花姐和丫蛋姐肯定也一起来!那就意味着……家里要接连办两场大喜事! 一想到这个,狗娃就更坐不住了。他虽然还是个半大少年,但对家里添丁进口的热闹事儿向来最上心。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恨不得家人明天就到。 于是,就开始了“超前准备”。先是兴冲冲地去南市,精心挑选了好几包不同口味的酥糖、蜜饯,美其名曰“先备着喜糖,到时候不抓瞎”。又偷偷向巷口儿女双全、号称“百事通”的张婆子打听京城娶亲都有啥规矩、要准备些啥,把张婆子乐得,直夸狗娃懂事,知道替长辈分忧。 吴婶和石柱看着狗娃这几天兴奋得走路都带风,没事就傻笑,也跟着高兴。石柱憨憨地问:“小公子,是老爷老夫人他们要来了?您这是……在准备聘礼吗?” 狗娃一扬下巴,得意道:“聘礼哪轮得到我准备?我这是先备点喜糖喜饼!等我春花姐、丫蛋姐到了,咱家立马就能张罗起来!到时候,我亲自下厨,整他十几桌好菜!”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了家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热闹场面,自己穿着新衣裳,忙着给客人端菜,接受大家对三叔、对自己手艺的夸赞…… 然而,乐颠颠的狗娃完全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春花姐和丫蛋姐,早已在老家嫁作人妇,这次是注定来不了了。 他更不会想到,满怀期待等来的,并非这两桩喜事,而是一场久违熟悉的“父母混合双打”。 第417章 朝会 这日天色未明,王明远一行人的车马踏着夜色,终于在出发后的第三日清晨,抵达了京郊。 连日的奔波劳顿,每个人都很是疲惫。他们原本打算今日先回家中稍作梳洗整顿,至少换上身像样的官袍,明日再精神饱满地参加朝会,向陛下复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马车刚行至离城门还有三五里地的官道岔口,便被一队早已等候在此、身着宫中服饰的內侍拦下了。 为首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干的中年太监,他快步上前,亮出腰牌,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来的可是钦差崔大人、王修撰、陈编修一行?陛下有口谕,宣三位大人即刻入宫,参加今日大朝会!车马就停在此处,请三位大人随咱家速速入城!”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凛,与马车内自己身旁的陈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陛下竟然如此急切?连让他们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前面马车内的崔显正倒是面色如常,只是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上,疲惫之色同样难以掩饰。 他掀开车帘,对着那太监拱了拱手,声音因连日辛劳而有些沙哑:“有劳公公前来传旨,臣等接旨。只是……我等一路风尘,官袍污损,如此面君,恐有失仪之罪……” 那太监目光在崔显正脸上停留了一瞬,饶是他见惯了风浪,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 眼前这位崔大人,与他记忆中那位白面微须、富态雍容的秦陕巡抚,简直判若两人!这黑瘦憔悴的模样,说是刚从哪个矿坑里捞出来的苦力都有人信。 “崔大人……辛苦了。”那太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但很快脸上继而堆起程式化的笑容:“陛下深知诸位大人劳苦功高,特旨恩准,不必拘泥虚礼。眼下朝会即将开始,诸位大人还是快些随咱家走吧,莫让陛下和满朝文武久等。” 说完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在前引路。话已至此,三人也再无推脱余地。 时间紧迫,只得就在马车里,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说是整理,其实也就是拍打拍打官袍上的尘土,试图将那些顽固的褶皱捋平一些,再用湿毛巾匆匆擦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王明远看着自己身上这身青色的翰林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袖口被磨得发毛,穿在身上皱巴巴,活像块咸菜干。陈香那身也好不到哪儿去,清瘦的身形裹在同样皱巴的官袍里,更显单薄。两人相视苦笑,这副尊容去参加庄严的大朝会,实在是……有碍观瞻。 然而,当他们走下马车,准备跟随内侍步行进入皇城,看到前面马车上下来的师父崔显正时,王明远的嘴角依然忍不住微微抽搐,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崔显正身上那身绯色官袍,比他们两人身上的甚至还要“凄惨”几分,明显是掏出了最差的那身换上了。这“凄惨”的官袍,此刻穿在他消瘦了不少的身架上,空荡荡的,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最关键的是他那张脸,原本富态白净的面庞,如今黑得发亮,是那种长期暴晒后的古铜色,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而此刻,甚至嘴唇也因为缺水显得有些干裂起皮,双眼布满了血丝,一副为了国事熬干了心力,油尽灯枯的样子。 这哪是即将上任的户部侍郎、刚刚立下大功的钦差重臣? 这分明就是个刚从灾荒之地逃难出来的老农,还是病了很久的那种!走起路来,脚步甚至有些虚浮,需要王明远和陈香一左一右稍稍搀扶着。 “师父,您……”王明远忍不住低声唤道,师父的这番操作虽然似曾相识,但是他还是有点担心。而一旁一向情绪内敛的陈香此刻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崔显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低声道:“无碍,只是有些气短,还撑得住。” 话虽如此,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疲惫,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 在那队宫廷禁卫异样目光的注视下,三人接受了比寻常严格数倍的搜查,这才被准许进入皇城。 晨曦微露,巍峨的皇极殿矗立在眼前,汉白玉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殿内隐约传来百官肃立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司礼监太监悠长的唱喏声,朝会已然开始。 引路内侍小步疾走,进入殿内通报。不多时,殿内那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宣——户部右侍郎崔显正,翰林院修撰王明远,编修陈子先——上殿觐见——!” “臣等遵旨!” 崔显正深吸一口气,挣脱了王明远和陈香的搀扶,努力挺直了腰板,虽然那背影依旧显得有些佝偻。 他当先一步,王明远和陈香紧随其后,三人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那高高的台阶,走向了殿门。 第418章 表演与获封 三人一踏入皇极殿,一股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聚焦在这三个刚刚踏入殿门、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然而,当百官的目光真正落在为首的那位绯袍官员脸上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低的哗然之声! “嘶……那是……崔显正崔大人?” “不……不能吧?崔侍郎何时变得如此……如此……” “天爷!这……这是去治水了还是去挖煤了?怎地黑瘦成这般模样?” “若非穿着这身官袍,走在大街上,本官绝不敢认!”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印象中的崔显正,是那个面容白净、总带着三分和气笑容、略显富态的能臣干吏,何时见过这等堪比难民的沧桑模样?这反差实在太具冲击力! 就连御座之上,一直半阖着眼睑、看不出喜怒的老皇帝,在目光落到崔显正身上时,眼皮也明显地抬了抬,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王明远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忽略那些几乎要刺穿他后背的目光,跟着师父走到御阶之下指定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陈香的身体也微微紧绷着。 “臣,户部右侍郎崔显正——” “臣,翰林院修撰王明远——” “臣,翰林院编修陈子先——” “叩见陛下!” 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按照常理,奉旨出京公干的钦差回朝复命,尤其是立下大功的钦差,此刻应当中气十足、条理清晰地禀报此行经过、所获功绩,即便谦虚几句,也难掩意气风发。 然而,崔显正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等着听“述职报告”的官员差点惊掉下巴。 只见他伏在地上,并未立刻起身奏对,而是用那沙哑得仿佛破锣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悲声道: “陛下!臣……臣有罪!臣有负圣恩,有愧陛下信任啊!陛下!” 这一嗓子,直接把满朝文武给喊懵了。 有罪?你崔显正刚刚在滹沱河力挽狂澜,保住了多少百姓家园田产,朝廷没给你论功行赏呢,你上来就先请罪?这唱的是哪一出? 连王明远都愣了一下,虽然事先师徒二人有过默契,早知道师父可能要“演”一番,但也没想到开场如此“劲爆”。 崔显正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继续哽咽道:“陛下命臣前往北直隶,统筹防汛,查勘河工。臣……臣虽竭尽全力,日夜不敢懈怠,然……然终究能力有限,天威难测……虽侥幸保得滹沱河主干堤防无虞。 然……然周边支流小坝,仍有……仍有数处溃决,淹没良田数百顷,致使……致使数十户百姓流离失所……臣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夜不能寐!此皆臣巡查不力、补救不及之过!臣……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罚!”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空荡荡的绯袍袖子擦拭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肩膀耸动,声音悲切,说到动情处,气息更是急促起来,身体晃了两晃,竟似要晕厥过去! “师父!”王明远见状,心中暗赞一声“师父好演技”,动作却不敢怠慢,连忙膝行上前半步,伸手虚扶住崔显正的手臂,同时抬头望向御座,声音带着急切与恳切,朗声道: “陛下明鉴!恩师自奉旨之日起,便废寝忘食,日夜奔波于滹沱河两岸数百里堤防!汛情最急之时,恩师更是连续三昼夜未曾合眼,亲临最险工段指挥若定,与兵民同食同宿!这短短月余,恩师形销骨立,生生瘦了几十斤啊! 河工贪腐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恩师已是竭尽所能,力求将损失降至最低!此番支流小溃,实乃往年劣质工程遗祸,非战之罪!恩师拳拳为国之心,天地可鉴!万望陛下-体察!” 王明远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明了崔显正的辛苦,又将部分责任推给了“往年劣质工程”,同时再次强调了崔显正“形销骨立”、“瘦了几十斤”的惨状。 满朝文武听着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看着崔显正那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再看看他旁边那两个虽然年轻但同样难掩憔悴、官袍皱巴的年轻官员,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无比。 这……这他妈也太能演了吧?! 谁不知道钦差出差是苦差事,但哪个钦差回来不是先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稍微提几句辛苦就算谦逊了? 哪有像你崔显正这样的,功劳一字不提,上来就先哭诉自己有多惨、罪过有多大?还“瘦了几十斤”? 你这哪是瘦了几十斤,你这简直是脱胎换骨、重新投了一次胎啊! 可偏偏,崔显正这副尊容,这黑瘦憔悴、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模样,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和说服力。 你可以说他演戏,但你没法否认他确实遭了大罪,这苦肉计,用得也太狠了! 这让人还怎么挑刺?怎么弹劾?难道要指责他“演戏过于投入,有失大臣体统”? 一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河工善后细节上找点茬的御史言官,此刻都像被噎住了一般,张了张嘴,却发现准备好的说辞在崔显正这“惨绝人寰”的形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近人情。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端坐龙椅上的老皇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明显的笑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崔爱卿,不必过于自责。天灾无情,人力有穷时。滹沱河主干安澜,沿岸数十万百姓免于泽国,此乃大功!爱卿此番辛苦,朕,都看在眼里。” 皇帝金口一开,算是给此事定了性。功劳是主要的,辛苦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一位素来以古板、恪守礼仪著称的礼部老侍郎,实在忍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崔大人鞠躬尽瘁,确实令人感佩。只是……只是这御前奏对,关乎朝廷体统威严,崔大人如此……如此悲声,是否……略显失仪?” 崔显正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挣扎着再次叩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幡然醒悟”的诚恳: “陛下,诸位同僚见谅!是臣失态了!臣……臣实在是想起那些受灾百姓,心中悲痛难抑,一时情难自已……绝非有意御前失仪!臣知错!” 他这话,又把原因绕回到了“心系百姓”上,让那礼部老侍郎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最后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 这黑厮!脸皮忒厚! 龙椅上的老皇帝似乎被这幕逗乐了,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摆摆手道:“爱卿忧国忧民,何错之有?罢了,有功当赏,有过……你所说的那些小过,朕看也就功过相抵了。尔等三人,此次北直隶防汛,献策有功,临危不乱,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向来赏罚分明!” 他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尖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右侍郎崔显正,此番奉旨巡查北直隶河工,恪尽职守,临危不乱,保境安民,功在社稷。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带一围,以示嘉奖。其妻张氏,赐诰命,加封三品淑人!” “翰林院修撰王明远,勤于王事,献策有功,于防汛中立下殊勋,才堪大用。擢升为翰林院侍读(正六品),特赐黄金五十两,锦缎五匹!” “翰林院编修陈子先,通晓实务,佐助有功,特赐黄金三十两,御酒十坛,端砚一方!”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对王明远的擢升,从从六品修撰直接升为正六品侍读,这在新科进士中,简直是坐火箭般的速度了!可见陛下对“水泥”之功的看重! “臣等谢陛下隆恩!”崔显正、王明远、陈香三人再次叩首谢恩。 王明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与身旁的师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掩饰很好的喜悦。这番朝堂“表演”,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朝会,波澜不惊。 不过无人敢轻易提及北直隶河工的具体细节,更无人敢在此时触霉头,去质疑那刚刚被鲜血清洗过、又由这三位“功臣”亲身试验过的“水泥”神物。那场席卷北直隶官场的血雨腥风,余威尚在,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皇极殿。 第419章 好消息 皇极殿外,阳光刺眼,王明远扶着依旧“虚弱”的师父崔显正,与陈香一同随着退朝的人流缓缓走出宫门。 喧嚣过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全身,路途的奔波、朝堂的应对,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想好好休息一番。 “师父,您慢些。”王明远感觉到师父的手臂微微发沉,低声关切道。虽然知道师父这番模样大半是“演”出来的,但那憔悴和消瘦却是实打实的,毕竟年纪不比年轻人。 崔显正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比在殿内时平稳了些:“无碍,就是站得久了,腿有些麻。你们也辛苦了,赶紧回去好生歇着。按制,此番出差归来,又有封赏,可休沐三日,三日后再去衙门点卯即可。” 他目光扫过王明远和陈香,“尤其是明远,升了侍读,虽是喜事,但翰林院那地方……水深,回去后也莫要松懈,凡事多与子先商议,谨慎为上。” “学生明白,师父/崔大人也请多保重身体。”王明远和陈香齐声应道。 “嗯,去吧。”崔显正点了点头,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迎了上来,仆役小心搀扶着他上车离去。 送别师父后,王明远和陈香也各自找到了得知消息来接他们的马车,陈香着急回去查看半月未见的苗圃长势,便和王明远匆匆分别。 马车旁的石柱见到王明远,尤其是看到他比离家时明显黑瘦憔悴了许多的模样,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心疼和担忧的神色,连忙上前几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这……这咋瘦成这样了?” “没事,路上辛苦点,养几天就回来了,回家再说。” 两人登上马车,石柱一挥鞭子,马车便朝着水井胡同的方向驶去。 到了水井胡同,王明远刚下车,早就听到动静的吴婶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一见到王明远,也是“哎呦”一声:“老爷!您这……快进屋快进屋!热水一直备着呢,饭也一直在灶上温着!” 小院还是那个熟悉的小院,虽然简陋,但被吴婶和石柱收拾得干干净净。王明远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带着家常饭菜香气的空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先让石柱把从北直隶带回来的简单行李拿进屋,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已经准备好的浴房。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衫。 脱掉那身皱巴巴、沾着泥点、仿佛能闻到河岸边土腥味和汗味的官袍,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王明远舒服得几乎呻-吟出声。水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疲惫的肌肉,洗去一路风尘,也仿佛洗去了连日来的惊心动魄。 洗完澡又简单吃了点饭,强烈的困意再也抵挡不住。他跟石柱和吴婶打了声招呼,便回到了卧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直到窗外传来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嗓音,才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 “石柱!我三叔真回来了?啥时候到的?人在哪儿呢?”是狗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明远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看来他这一觉睡了很久。 这时,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狗娃那颗大脑袋探了进来,见到王明远坐在床上,眼睛瞬间一亮,咧开大嘴就冲了进来:“三叔!你真回来啦!” 但下一刻,狗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他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仔细打量着王明远,眉头拧了起来: “三叔,你……你咋黑成这样了?还瘦了这么多?北直隶那边没饭吃吗?是不是那些当官的欺负你,克扣你伙食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不满,仿佛王明远是去受了天大的苦役回来。 王明远看着狗娃这反应,心里一暖,笑道:“瞎说啥,谁克扣我伙食了?你三叔我现在可是朝廷命官。那边汛情紧急,天天在堤坝上跑,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吗?瘦点好,精神。” 他说着,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狗娃却是不信,抢上前扶了他一把,嘟囔道:“精神啥呀,我看着都硌手。肯定是累的!不行,从明儿起,我得给你好好补补!你想吃啥?红烧肉?炖肘子?还是你想吃点清淡的?我新学了一道老母鸡汤煨笋尖,补得很!” 看着他这紧张的样子,王明远忍不住笑骂:“你这小子,当我坐月子呢?还好好补补。随便弄点吃的就行,别太麻烦。” “那不行!”狗娃一梗脖子,“你现在可是咱老王家的门面,身子骨可不能垮!对了,陈香哥肯定也累坏了吧?我一会儿让石柱也给他送点好吃的过去,他那个性子,肯定不好意思说。” 王明远心里欣慰,狗娃虽然有时候莽撞,但心地纯善,知道关心人。“你有心了,子先兄那边是要去看看。不过也别太折腾,他性子静,别扰了他清静。” “我知道,就送点我新做的蛋糕和卤味,他最爱吃了!”狗娃拍着胸脯,随即又兴奋起来,“三叔,你先洗把脸,我去做饭!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说着,也不等王明远再说什么,风风火火地就冲去了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切菜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狗娃指挥吴婶和石柱帮忙的吆喝声。 王明远摇头失笑,起身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走到院中,看着厨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烛光和里面忙碌的身影,听着狗娃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种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无论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回到有家人在的地方,总归是温暖的。 晚饭果然很丰盛,一个油光红亮的红烧肘子,一个葱烧豆腐,一个清炒时蔬,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还蒸了一锅白米饭。虽然比不上大酒楼的山珍海味,但家常味道,分量十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王明远和狗娃在堂屋吃饭,石柱和吴婶则照例在厨房吃。 饭桌上,狗娃不停地给王明远夹菜,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他不在家时街坊四邻和学堂的趣事,生动活泼,让饭桌气氛十分热闹。 王明远含笑听着,偶尔插嘴问两句。他喜欢这种烟火气,能让他暂时忘记朝堂的纷争和北直隶的惊险。 吃到一半,狗娃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三叔,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什么好消息?”王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问道。 “爷和奶,还有我爹我娘,小姑小姑父,猪妞和定安,他们……他们都要来京城了!”狗娃兴奋得脸都红了,“信是前几日到的,说是已经出发了,算算日子,估摸着八月初就能到!能赶上在京城一起过中秋呢!” “什么?!”王明远闻言,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激动,“真的?!全家都来?!” 离家数年,虽然时常通信,但怎能不思念亲人? 尤其是经历了北直隶那一场生死考验,他更是时常挂念远在秦陕的爹娘兄嫂。此刻听到全家都要来的消息,简直比刚才接到升官的圣旨还要开心! “千真万确!”狗娃用力点头。 “好!好啊!”王明远连说了两个好字,心情激荡,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第420章 欺负老实人 王明远此刻仿佛已经能看到母亲嘘寒问暖、父亲故作严肃却难掩关切、大哥憨厚笑容、虎妞叽叽喳喳、猪妞和定安在院子里玩闹的场景……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暖,让他万分期待。 狗娃看着三叔开心得有些失态的样子,黑红的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心里却在偷偷盘算着另一件事:春花姐和丫蛋姐肯定也跟着一起来! 到时候,家里可是要双喜临门,连着办两场大喜事!他连喜糖都提前备好了几种口味呢!不过这事现在可不能告诉三叔,得等家人到了,给他个大惊喜!狗娃美滋滋地想着,觉得自己真是思虑周全。 兴奋劲稍稍过去,狗娃扒拉了两口饭,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得有些犹豫和纠结,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王明远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放下筷子,温和地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狗娃抬起头,看了看王明远,又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吭哧了半天,才小声道:“三叔……是……是关于常叔家的事。” “常兄?”王明远眉头微蹙,“常兄家怎么了?你但说无妨。” 狗娃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是笑盈前些日子偷偷告诉我的。她说,就在你们去北直隶没多久,常叔因为在翰林院里,为了维护你和陈香哥提出的那个‘束水攻沙’的法子,跟几个说怪话的官员争执了几句……后来,就被……被掌院寻了个由头,罚了半个月俸禄,还……还把他调去整理最偏僻、积灰最多的那个旧书库了……”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来。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狗娃见三叔脸色沉了下来,连忙又道:“不过三叔你别太担心!就前几天,笑盈又告诉我,说他爹好像又被调回原来的地方了,虽然没明说,但感觉像是没事了。我想着,肯定是三叔你们在那边立了大功,消息传回来,那些人就不敢再欺负常叔了!” 王明远听完,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为常善德因他们而受牵连感到歉疚和愤怒,另一方面,也对这翰林院乃至整个官场的人情冷暖、跟红顶白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你得意时,万人追捧;你稍有挫折,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他们立功消息传回,常善德的处境便立刻改善,这其中的势利,赤-裸裸得令人心寒。 就是不知道这其中是否还有他人的授意,之前他们私下研究新法的事情就是被“有心人”透露给户部那于敏中的。 他如今已不是刚入翰林时那个只知埋头干活、对官场险恶认知浅薄的新科状元了。这短短一个多月的历练,历经生死考验,目睹官场阴暗,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成长了许多。 以前或许还会想着息事宁人,但此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有些事,退让一次,对方只会得寸进尺。必须找准机会,狠狠反击一次,打疼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日后才不敢再随意伸手! 不过,愤怒归愤怒,王明远并没有立刻发作。经过北直隶这一趟,他深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圈套。师父崔显正已经回京,这就是最大的靠山。而且,他们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这正是借势反击的最好时机! 眼下,“水泥”初见成效并且被郑重对待,想来“束水攻沙”新法很快便会得以推进,估计朝廷的封赏也会很快到来。 届时,他或许可以想办法运作一下,看能否将常善德调离翰林院那个是非之地,毕竟他的资历按理说也够了。 况且日后他的许多计划,比如那“水泥工程标准施工规范”的编纂,正需要常善德这样熟悉典籍、做事严谨细致、又精通手工制图的人才。 此事或许不需劳烦陈香再通过杨尚书的关系,他们此番在北直隶与工部几位实干官员,如罗乾罗大人等,共过患难,已有几分交情,届时或可请他们从中斡旋,应该更容易操作。 心中计议已定,王明远对狗娃点点头:“此事我知道了。常兄是因我们受累,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明日我便约上子先兄,一同去常兄家中探望。” …… 次日傍晚,王明远便与陈香相约,一同去了常善德家中。 常善德见到他们联袂而来,脸上顿时露出由衷的喜悦,连忙将二人让进堂屋,吩咐妻子沏茶。 “明远兄!子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坐快坐!”常善德搓着手,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我在京中日夜悬心,听说那边汛情紧急,又闻得你们屡遇险情,真是……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拉着两人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起北直隶之行的细节,从如何勘察险工,到如何应对暴雨决堤,再到那水泥神奇功效,问得极为仔细,眼中闪烁着专注和向往的光芒。 但对于他自己因替王明远他们说话而遭贬斥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王明远和陈香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常善德就是这般性子,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给朋友添麻烦。他越是这样,两人心中那份歉疚和想要帮他的念头就越发坚定。 王明远便顺着他的问题,将此次经历娓娓道来,说到惊险处,常善德屏息凝神,说到用水泥成功固堤时,他抚掌赞叹,听到他们遭遇截杀时,他惊得脸色发白,连连惊呼。陈香偶尔在一旁补充几句关键数据,更是让常善德听得如痴如醉。 “壮哉!快哉!”常善德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男儿在世,若能参与此等利国利民之大事,虽苦犹荣!明远兄,子先兄,下次若再有此等实务,定要叫上我!哪怕是给你们打打下手,整理文书,我也心甘情愿!” 看着常善德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与之前在翰林院时那副谨小慎微、暮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王明远心中感慨万千。 他笑着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常兄放心!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日后这等利国利民的实务,定然少不了你出一份力!” 夜色渐深,三人又在院中站着说了会儿话,王明远和陈香才告辞离开。常善德一直将二人送到巷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角,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家。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夏夜的微风带来一丝凉爽。王明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侧过头,对身旁始终沉默的陈香低声道:“子先兄,你都看到了。常兄只字未提受委屈之事。” 陈香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不想说,问也无用。” “嗯。”王明远表示同意,“此事,我们心里有数即可。翰林院那边……是该做点什么了。免得有些人,真以为我们这边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冷意。 陈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表明他明白王明远的意思。 欺负老实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421章 确认 接下来的两日休沐,王明远并未闲着。狗娃言语中那常笑盈带来的消息,毕竟出自孩童之口,难免有疏漏或夸大。 “必须亲自去确认一番。”王明远心中暗想道。 于是次日晚间同僚下值后,他便换了身寻常的青衫,去拜访了几位今年同科考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和之前的应天同窗孙哲兄,以及几位平日还算说得上话、背景相对简单的馆选翰林。 这些人年纪与他相仿,或略长几岁,入翰林院时间不长,尚未被完全浸染,相对而言,口风没那么紧,也更容易套出些实话。 拜访的名义也简单,无非是“北直隶公务方回,久未晤面,特来叙话”,顺带将之前北直隶乡民送的一些当地特产如枣脯、果干等小礼物送上,显得自然而不刻意。 在孙哲家中,两人对坐饮茶。孙哲性子较为活络,见这位既是同年同窗,又刚立大功的友人来访,颇为热情。 “明远兄!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北直隶立下大功,真是给咱们同年长脸!”孙哲笑着拱手,语气真诚。 “孙兄谬赞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王明远摆摆手,坐下后又寒暄了几句京中近况和编书趣事,便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翰林院近日的人事。 孙哲闻言,脸上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道:“明远兄也听说了?唉,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你们离京后不久,有几位与户部那边走得近的同僚,在院中议论,说……说你们提出那‘束水攻沙’之法好大喜功,耗费靡巨,恐非善策,连累院中清誉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当时常修撰恰好在场,那人性子大家也都知道,平日里闷葫芦一个,那日不知怎的,竟出言驳斥了几句,说尔等未曾亲见模型数据,安知此法利弊?言语间颇为激动。那几位自觉失了面子,便争执起来。呃……当时场面颇有些‘混乱’……” 他顿了顿,似是不好提及当时的混乱细节,然后继续说道:“当然,此事之后便惊动了掌院学士庄大人。” 王明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哦?庄大人如何处置?” “庄大人自是各打五十大板,事后训斥双方不安心修撰典籍,反倒妄议朝政。”孙哲撇撇嘴,“不过,之后没两天,常修撰就被调去整理西头那个积灰多年的旧书库了,美其名曰‘其性沉静,宜理故籍’。那地方,一年到头都没个人影,分明是贬斥。倒是那几位挑事的,屁事没有。” 王明远眼中寒光一闪即逝,语气依旧平淡:“可知那几位同僚具体是何人?” 孙哲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日与户部官员往来较多的角色,王明远默默记下。 辞别孙哲,王明远又走访了其他几位交情稍深的翰林。 从他们口中,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过程愈发清晰:确是那几人先出言诋毁,常善德忍无可忍出言维护,争执间对方有意将事态扩大,引发上官探询。 而最终拍板将常善德调去旧书库的,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他王明远的“好师侄”,庄崇庄大人。 不过是几个消息闭塞、或是甘当马前卒的蠢货,得了户部那边某些人的暗示或纵容,趁机发难,想落井下石,踩一踩他们三个“不识时务”的新人。而常善德这老实人,因着与他们合作之谊,挺身而出,结果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至于背后有没有更深层的指使,暂时难说。但庄崇在这其中的角色,却让王明远心中冷笑连连。 这位庄掌院,可是清楚知道他王明远师从即将回京任职户部右侍郎的崔显正,更知道陈香与工部尚书杨廷敬的师兄弟关系。他若真想平息事端,护住常善德这等老实下属,并非难事。可他偏偏选择了各打五十大板后,迅速将常善德“发配”旧书库。 这般处置,看似公允,实则滑头至极。 对户部那边,他惩戒了“惹事”的常善德,算是给了交代;对王明远和陈香这边,他也能推说是不了解争执内情,只为平息风波,维持翰林院清静。 这般两头不得罪,甚至还顺手清理掉一个在他眼中或许“不太听话”、或者说“不够圆滑”的常善德。届时若自己追问,这位庄师侄只怕又是一脸无奈,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最多推出个经办此事的低级属官当替罪羊。 这算盘打得,真是里外光鲜,稳坐钓鱼台。 王明远心中那股火气,非但没有因调查清楚而平息,反而更添了几分冷意。 虽然近日北直隶救灾成功的消息传回,以及那血淋淋的震慑,让这老小子已经做出反应,将常善德调回了原位。但这口气若轻易咽下,日后在这翰林院,只怕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他们一脚了。 必须得让这位“好师侄”,还有那几个跳梁小丑,付出点代价,至少,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便宜就这般轻易占去了。 拜访完同僚,王明远又去了一趟崔府,既是例行请安,也是想听听师父对眼下局势的看法,特别是户部那边的动静。 崔显正的气色比前两日刚回京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疲惫。 听王明远说完此事,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哼了一声:“庄崇此人,最是滑不溜手。此事他定然摘得干净。你要动,就不能直接冲他去,那样反而落了下乘,显得你气量狭小,揪着不放。” “学生明白。”王明远点头,“学生想着,根源还是在户部那边。那几人也不过是马前卒。只是不知如今户部……” 崔显正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此番雷厉风行,清洗的可不只是那几个明面上的蛀虫。户部、工部,但凡与河工钱粮、物料采买沾边的,都或多或少受了波及。 于敏中虽未伤筋动骨,但他手下几个得力干将,或贬或调,势力折损不小。工部那边,杨尚书更是借机整顿,清理了不少积弊。如今两部堂,都空出些位置,也需得力人手填补。” 王明远心中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崔显正看了他一眼:“依你所言,常善德在翰林院蹉跎多年,资历早就够了。此人做事踏实,精通典籍工巧,正是工部当下急需的实务之才。你若有意帮他,或可寻机向杨尚书举荐。至于户部这边……” 他顿了顿,“为师初来乍到,也确实需要几个熟悉部务、又信得过的人手。你在翰林院,若有品性可靠、才干出众的同科旧识,亦可留意。” 王明远顿时了然,师父这是在指点他,不仅要回击,更要借此机会,看清翰林院的关系,往两部安排些自己人,既是为他铺垫人脉,也是助师父巩固势力。 “学生明白了。”王明远郑重道,“学生会留意。” 从崔府出来,王明远心中已有定计。 第422章 风波(上)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王明远便已起身。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六品侍读官袍,这是昨日才由礼部循制送来的。官袍合身挺括,就是衬得他肤色较之前更黑了些,不过却更添几分沉稳精干。 到了翰林院不远处的巷口,陈香也准时汇合,两人一如往常,结伴向翰林院走去。 短短一月,恍如隔世。再次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王明远的心境已与一月前大不相同。 北直隶的生死考验和各种锻炼,让他迅速褪去了新科状元的那层书卷气,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锐利。 然而,两人脚步刚踏进翰林院院门,便被眼前的阵仗弄得一怔。 只见平日这个时辰略显清冷的院门口,此刻竟颇为热闹。以掌院学士庄崇为首,身后跟着几十位翰林院的中高层官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修撰、编修等,几乎能排得上号的都到了,乌泱泱站了一片。 庄崇本人更是面带堪称和煦的笑容,站在最前方,目光殷切地望着他们来的方向。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同僚点卯相遇。 王明远与陈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明了。这是看他们载誉而归,圣眷正隆,庄崇这位“好师侄”掌院,带着人来“迎”他们了。 示好之意,昭然若揭。 果然,不等王明远和陈香上前见礼,庄崇已抢先一步,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明远!子先!你们可算回来了!辛苦辛苦!”他亲热地一手拉住王明远,另一手似乎想去拍陈香的肩膀,不过被陈香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过,便又顺势落在了王明远的一侧臂膀上,只好尴尬的又拍了拍。 “好!好啊!你们这次可是为我们翰林院大大地争光了!北直隶之事,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都说我翰林院不仅出才子,更出能臣干吏! 尤其是明远你,年纪轻轻,便已能为民请-命,临危受难,更是得了百姓爱戴,听说还获赠了万民伞?此乃士林清望,百姓心声,比什么赏赐都来得珍贵!本院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褒奖之词毫不吝啬,直接将王明远和陈香的功劳拔高到了为整个翰林院增光添彩的高度。身后一众官员,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也都纷纷附和,拱手祝贺: “王侍读年轻有为,实乃我辈楷模!” “陈编修通晓实务,令人钦佩!” “二位大人辛苦了!” “万民伞,这可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殊荣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头。王明远心中冷笑,这庄崇,果然是官场老油子。 一上来就先把他和陈香高高捧起,用“翰林院的荣耀”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既是示好,更是堵他们的嘴。 若他脸皮薄些,或者还是一个月前那个初入翰林的愣头青,被这般集体抬轿子,只怕再大的委屈也不好意思当场发作了,只能顺着台阶下,将之前常善德受委屈那页轻轻揭过。 想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事情抹过去?哪有这么便宜! 王明远脸上瞬间神色变幻,那刚刚因升迁和褒奖,面上自然而然生出的一丝意气风发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和沉重。 他挣脱庄崇的手,后退半步,对着庄崇及众人,竟是郑重地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哽咽: “庄大人!诸位同僚!万万不可如此!明远愧不敢当!”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众官员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王明远。这唱的是哪一出?夸你呢,你怎么还“悲”上了? 庄崇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关切:“明远,你这是何故?可是在北直隶受了委屈?但说无妨,本院与你做主!” 这话说得漂亮,仿佛只要王明远开口,他立刻就能为其撑腰。 王明远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庄崇脸上,悲声道:“庄大人,诸位同僚厚爱,明远感激不尽。然而,明远此刻心中,唯有惶恐与悲痛! 想我王明远,一介书生,蒙陛下天恩,点中状元,入翰林清贵之地。本应恪尽职守,修书撰史,以报君恩。然北直隶一行,明远亲眼所见,洪水滔天,百姓流离,田园淹没,饿殍遍野……那一幕幕,如同刀刻斧凿,印在明远心中,夜不能寐啊!” 他声音悲怆,虽未流下眼泪,但那份沉痛却不似作伪:“我辈读书人,常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可当真正见到黎民受苦,方知此言重逾千斤!明远与陈编修,还有无数官兵百姓,在堤坝之上,与天争命,泥浆裹身,日夜不休,所求为何? 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为百姓争一线生机!幸赖陛下洪福,崔大人指挥若定,将士用命,方得侥幸成功。那万民伞,非我王明远一人之功,乃是陛下圣明,是北直隶万千百姓,对朝廷恩德的感念!明远何德何能,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他这番话,将自己和陈香的位置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意和集体,更是刻意渲染了北直隶灾情的惨烈和抢险的艰辛,塑造出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悲情形象。 一旁的陈香,看着王明远这声情并茂的“表演”,清冷的面容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实在不擅长这个,但眼见王明远已经“戏”至酣处,他若毫无表示,反倒显得突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站在王明远身侧,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沉重和感同身受,低声道: “明远兄所言甚是……北直隶百姓,确实不易。” 不过有些语气干巴巴的,好在众人注意力大多在王明远身上,他这般模样,反倒更显“耿直”、“不善言辞”。 庄崇和众官员的确一时被王明远这番“哭诉”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刚立了大功,升了官,受了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反倒在这里忆苦思甜起来了?这路子不对啊!这唱的是哪一出? 而且你这悲戚……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可这眼泪……是不是光打雷不下雨啊? 不过,有一些心思灵敏的,已经隐约感觉不对劲,悄悄收起了笑容,屏息观望。 随即,王明远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而悲愤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然则!明远实在想不通!我辈在此为国事奔波,为民请-命,纵然艰辛,亦是无怨无悔!只因我等深知,此乃臣子本分!可为何? 为何在我等离京,于北直隶生死搏命之际,在这清贵之地,在这天子脚下的翰林院中,竟有同僚,非但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我等身后,攻讦我等与杨尚书、常修撰苦心孤诣、仅为利国利民而研讨的‘束水攻沙’新法?!言其好大喜功,耗费靡巨,甚至影射我等沽名钓誉?!” 他目光如电,猛地扫向人群中几个神色已经开始不自然的身影,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此等言论,置陛下圣明于何地?陛下尚未对此法定性,尔等便妄加非议,否定陛下慧眼识才、任能用贤之明!更置北直隶万千期盼此法治水安澜的百姓于何地?!难道我等为国为民之心,在尔等眼中,就如此不堪吗?!”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刚才还是一片和煦的恭维场面,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明远! 谁也没想到,王明远会在这个当口,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发难!而且一顶“否定陛下”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这简直是诛心之论! 第423章 风波(下) 庄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王明远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更如此狠辣,直接将矛盾拔高到了“君前失仪”、“非议圣意”的层面!这已不是寻常的同僚龃龉,而是可大可小的政治指控! 人群中,那几名之前曾非议过新法、并与常善德发生过冲突的官员,此刻已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没想到王明远竟记得如此清楚,而且选择在这样一个他们根本无法辩驳的场合,当着所有同僚的面,骤然发难!这简直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 “王……王侍读!此言差矣!”一人忍不住颤声辩解,“我等……我等当时只是……只是就事论事,绝无否定陛下之意啊!” “就事论事?”王明远悲愤地看着他,声音颤抖。 “我等在前方拼命,尔等在后方诋毁,这便是尔等的‘就事论事’?若非尔等散布此等言论,常修撰何至于为维护同僚清誉、维护新法可行性而与尔等争执?又何至于……何至于被调往那积年尘封的旧书库,形同贬斥?!” 他终于将矛头指向了核心问题——常善德因他们而受的不公待遇! 这下,连庄崇也无法再装聋作哑了。 王明远和陈香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副“此事不给个交代,今日便没完”的架势。他若再和稀泥,传出去,不仅寒了有功之臣的心,更会让人觉得他这掌院处事不公,畏惧权贵。 庄崇心中暗骂那几人蠢货,也恼火王明远得理不饶人,但面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切一无所知且十分震怒的样子,厉声喝道: “岂有此理!翰林院乃清贵之地,天子近臣,竟有人敢妄议朝政,诋毁同僚,甚至影射圣意?!是谁?!给本院站出来!难道还要本院一个个去查吗?!”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人藏身的方向,威压十足。 那几人见掌院发怒,知道躲不过去了,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从人群中走出,“扑通”几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庄大人恕罪!王大人、陈大人恕罪!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口不择言,绝无他意啊!” “是下官猪油蒙了心,听了些闲言碎语,便……便胡言乱语,冲撞了常大人,否定……否定了陛下的新法,下官知错了!” “望庄大人、王大人、陈大人、常大人宽宏大量,饶了下官这次吧!” 几人语无伦次,拼命求饶,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 庄崇看着地上磕头的几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王明远和陈香,心中飞快盘算。这几人不过是小角色,弃了也就弃了,关键是平息王明远的怒火,不能让他再闹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尔等身为翰林官,不思精进学问,反倒搬弄是非,诋毁有功同僚,更妄议陛下关注之新政,实在罪无可恕!本院身为掌院,监管不严,亦有责任!今日便当着诸位同僚之面,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尔等几人,即日起,革去尔等本年所有考评优等!罚俸半年!停职反省一月,于各自值房抄写《大雍官纪》百遍!深刻反省己过!若再有不端,定严惩不贷!” 这惩罚对于翰林官来说,已是极重。不仅经济受损,更重要的是前途基本断送,日后升迁难上加难。几人闻言,如丧考妣,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哭着磕头:“下官……遵令,谢庄大人开恩!谢王大人、陈大人不究之恩!” 惩罚宣布完毕,庄崇看向王明远,语气缓和了些:“明远,子先,如此处置,你们看……” 王明远知道,这已是庄崇在翰林院权限内能做出的最重处罚了,再逼下去,就是逼庄崇翻脸,于己不利。 他脸上的悲戚之色稍敛,对着庄崇再次一揖,语气沉重却带着一丝“顾全大局”的释然:“庄大人明察秋毫,执法如山,明远拜服。北直隶的百姓若知朝廷如此清明,定然感念陛下天恩,亦会感谢庄大人与诸位同僚还我等一个公道。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这话,既接了庄崇的台阶,又把“公道”二字扣实,彻底绝了几人日后翻案或暗中报复的可能。 庄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好个王明远,去了趟北直隶,不光人黑了,这心也黑透了! 这番做派,简直是得了崔显正那老狐狸的真传!怪不得刚才越看越眼熟,一时不察竟然着了这小狐狸的道! 庄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都散了吧,各自回值房办事!” 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散去,只是经过王明远和陈香身边时,眼神都复杂了许多,敬畏有之,忌惮有之,再无人敢因其年轻而有丝毫小觑。 这王侍读,是个狠角色啊!以后万万得罪不得! 一场风波,看似以庄崇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平息。但王明远望着那几人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眼神锐利。 这,才只是开始。 在翰林院内,庄崇的处罚是极限。但在官场这个大棋盘上,游戏才刚刚开始。 师父崔显正此刻想必已在户部开始梳理,这几人及其背后可能关联的户部势力,既然选择了站队,就要有承受后果的觉悟。他们的仕途,基本可以预见是黯淡无光了。 官场便是如此,站错了队,能保住官职已是万幸,想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人群散尽,常善德才从角落走上前来,这位老实的中年官员,此刻已是热泪盈眶,他望着王明远和陈香,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道:“明远兄……子先兄……我……我何德何能……竟劳动你们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王明远此刻已换上温和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常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忘了我们当初在一起捣鼓模型的时候了?我们可是兄弟!兄弟受辱,我若装聋作哑,岂非猪狗不如?” 陈香也上前一步,虽未说话,却也是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另一边肩膀,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坚定的支持。 常善德看着眼前两位年纪比他小,却已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兄弟,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只是重重地点着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明远心中还藏着打算为常善德运作调往工部的事情,此刻见常善德如此激动,便决定先不说,等事情有了眉目再给他一个惊喜。 他揽住常善德的肩膀,笑道:“好了,常兄,事情都过去了。走,回澄心斋,北直隶带回的数据和想法还得赶紧整理,那‘水泥’的标准用法规范,还得靠你多出力呢!” 陈香也点了点头。 常善德用袖子抹了把脸,用力点头:“好!好!我们这就去!” 三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一起钻研新法的时光,只是经过这番风波,彼此的情谊似乎更加深厚牢固。 (大家觉得这次王明远学了师父的几分真传?) 第424章 月将圆人未圆(上) 翰林院的这场风波虽告一段落,但关于“水泥”的各项性能数据、施工要点、以及王明远构思中的那套“工程标准规范”的编纂,才刚刚开始,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们查阅海量典籍,反复核算验证。 只是经过这场风波,翰林院内,再无人敢小觑澄心斋内的三人。 时间如流水,在忙碌中悄然逝去。转眼间,就到了八月。王明远算着日子,心中那份对家人团聚的期盼,也越来越浓。算算脚程,爹娘他们,应该就在这几日便要抵京了吧? 这几日里,就连对着枯燥的数据文书时,王明远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意。重逢的画面,在他脑中已演练了无数遍。 想着爹见到他穿着官袍,会是如何板着脸却掩不住骄傲地说“我儿争气”;想着娘肯定会像以前每次见面那样,拉着他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念叨“三郎瘦了”,然后转身就去张罗他最爱吃的饭菜; 想着大哥会憨厚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大嫂则会笑着嗔怪狗娃没照顾好他;虎妞和文涛会围着他问东问西;猪妞和定安肯定又长高了不少,会腼腆又好奇地看着他这个“状元三叔”…… 这些脑中的温馨画面,冲淡了每日的疲惫,同时也让他对家人的思念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这几日,他早早便让石柱每日抽空去城门口候着,生怕错过了。又特意嘱咐狗娃,多备些家人爱吃的食材,让吴婶把之前闲置的厢房都彻底打扫出来,换上干净的被褥。 小院虽然不大,挤一挤,总能安顿下一家人。他甚至还趁下值时给家人都准备了礼物,还顺路还去钱庄兑了些散碎银子,想着等家人到了,带他们去逛逛京城,买买东西,看看热闹。 这日下值后,马车刚拐进水井胡同,离小院还有一段距离,王明远的心就猛地一跳! 因为远远地,他就瞧见自家小院门口,停着好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那装扮和制式分明就是秦陕那边常见的! 到了!家人真的到了!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连日的期盼瞬间化为巨大的喜悦。他等不及马车完全停稳,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也顾不上什么翰林官员的仪态了,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院门冲去。 “爹!娘!大哥!大嫂!我回来了!”他人还没进院,声音已经先传了进去。 院子里有些杂乱,堆放着刚卸下的行李,吴婶正忙进忙出地端水。听到他的声音,屋里的人立刻都涌了出来。 “三郎!” “三叔!” “明远!” 熟悉的乡音混杂着惊喜的呼唤,瞬间将王明远包围。 他站在院中,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久违的面孔,眼眶瞬间就湿了。 爹王金宝站在最前面,背似乎比他记忆中佝偻了些,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但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和激动。 大哥王大牛站在爹身旁,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只是脸上刻满了风霜,比三年前见时更沧桑了些,此刻正咧着嘴傻笑。大嫂刘氏站在大哥身后,眼角眉梢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也堆满了见到小叔子的欢喜,连声说着“三郎回来了,三郎回来了”。 虎妞和张文涛站在一起,虎妞看着比以前胖了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稳重,但看到三哥,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张文涛瞧着也更胖了些,此刻满脸喜悦喊了声“明远兄”。 猪妞真的长成了大姑娘模样,个子快赶上她娘了,穿着半新的花布衫子,大大方方的看着王明远,面带笑意。定安则壮实了不少,半大小子虎头虎脑的,好奇地看着王明远身上的官袍。 王明远挨个看过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逐一喊道:“爹!大哥!大嫂!虎妞,文涛!猪妞,定安!你们都还好吗?” 随即,他激动地上前,一把扶住老爹的胳膊,又用力拍了拍大哥结实的臂膀,感受着亲人真实的触感,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可是……好像少了一个人。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再次快速扫过众人,大家脸上都笑着,但那笑容底下,似乎都藏着一丝欲言又止。连一向跳脱的狗娃,此刻也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黑红的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像平日那般咋咋呼呼。 对了,娘呢? 王明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强笑着,语气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爹,大哥,娘呢?是不是在屋里收拾东西?坐了一路车累了吧?我进去看看娘!” 他说着就要往正屋里走。 王大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王金宝。王金宝嘴角抽动了一下,抢上前一步,拉住王明远的胳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三郎,不急,你娘……她路上有点累,着了点风寒,刚吃了药睡下了。说不让我们吵她,让你下值回来再叫她……没想到你今儿回来得这么早。没事,一点小风寒,歇歇就好了,见到你,她一高兴,保准啥病都好了!” 王大牛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娘就是路上惦记你和二牛,没歇好,有点发烧,路上看了几个郎中,都说没啥大事,静养就好。这进了京,见到你了,心里一宽,肯定很快就好利索了!” 他们的解释合情合理,但王明远看着父亲闪烁的眼神和大哥语气中那明显的慌乱,再看看周围家人虽然笑着却难掩疲惫和担忧的神色,那颗心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了。 他不再多问,轻轻挣脱父亲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坚定:“我进去看看娘,不吵她,就看一眼。”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迈步就朝着正屋东边那间、给爹娘安排的房间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跌跌撞撞。 王金宝和张大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无奈和担忧,叹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其他人也都收敛了笑容,安静了下来,狗娃更是紧张地搓衣角。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着 ,显得有些闷。 床上,靠着里侧,躺着一个人影,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髻和半张侧脸。 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娘,赵氏。 第425章 月将圆人未圆(下) 可眼前的娘,却让王明远怔愣了一瞬,僵在门口。 记忆中的娘,总是高大、爽利、嗓门洪亮,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梁柱。 可床上躺着的这个人,却瘦削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很高,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干裂苍白,闭着眼睛,呼吸轻浅而急促,眉心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在忍受着不适。 这……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能扛起大半边天的娘? 王明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他踉跄着扑到床沿边,双腿一软,几乎是跪趴了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娘的脸,又怕惊扰了她。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堵得厉害,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法言喻的心疼和恐慌:“娘……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这句话,从小到大,每次他离家归去,都是娘拉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的。“三郎瘦了”,“我娃受苦了”。可今天,第一次,由他对着娘说了出来。 这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爹娘好像真的老了。 记忆中如山般巍峨、为他遮风挡雨的父母,原来也会生病,也会衰老,也会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需要人照顾。 巨大的悲伤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离家这些年,一心扑在学业、仕途上,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功成名就就能好好孝顺父母,却忽略了时光的残酷,忽略了爹娘在一天天变老。 “三郎……”王金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哽咽和安抚,“你别太担心,你娘就是累着了,加上想你,路上又染了风寒,一直没太好利索……养养就好了,啊?见到你,她心里一痛快,这病就好得快了……” 王明远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安慰,他只是死死盯着娘憔悴的面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娘露在被子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背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手背上的凉意,又或许是母子连心,床上的赵氏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缓缓聚焦到了跪在床前的王明远脸上。 当看清那张虽然黑了些、却无比熟悉、刻在骨子里的脸庞时,赵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抹亮光,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是……是三郎吗?是娘的三郎回来了吗?” “娘!是我!是三郎!三郎回来看您了!”王明远赶紧握住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赵氏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手指无力却固执地摩挲着儿子的脸颊,断断续续地说:“娘的……三郎……娘日也想,夜也想……可算……可算见到娘的三郎了……” 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的青色官袍上,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和满足,声音更轻了:“三郎穿这官袍……真俊……真威风……娘的三郎最争气了……小时候就说要当大官……让爹娘享福……娘高兴啊……真高兴啊……” 说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带着浓浓的歉疚:“三郎瘦了……黑了……娘不好……没照顾好三郎……娘还病了……让三郎担心了……” “没有!娘,没有!”王明远心如刀割,用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是孩儿不孝!是孩儿没能常在身边侍奉,让您操心受累,还病了这一场……是孩儿的错!” 他跪在床前,握着娘因病有些枯瘦的手,泣不成声。什么翰林侍读,什么新科状元,在此刻病弱的母亲面前,都化为了乌有,他只是一个担心母亲的儿子。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娃的声音:“大夫来了!大夫请来了!” 今日狗娃看到赵氏情况的第一时间,就拿了王明远的名帖,跑去请了附近最有名的一位老郎中,后来仍觉得不放心,又跑去崔府求助,崔夫人一听,立刻派人拿着崔家的帖子,又去请了一位致仕的老御医过来。 两位大夫先后进来,仔细为赵氏诊了脉,又问了病情。 得出的结论大致相仿:忧思过度,损耗心神,加上年事已高(在古代五十多已经算年纪大了),旅途劳顿,外感风寒,几种病症交织在一起,导致病情迁延不愈。需得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操心,用药以扶正固本、舒缓心神为主,能否好转,关键还在于病人自身的心境和调养。 王明远听后,心里更是像压了块巨石。娘这病,根子还是在于对远行儿子的牵挂。 送走大夫,抓了药,吴婶赶紧去煎药。王家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沉重。 夜里,王明远执意要守在母亲床前。他脱了官袍,只着一身中衣,就像小时候生病时娘守着他那样,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趴在床边,紧紧握着娘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娘沉睡中仍带着痛苦的容颜。 窗外,八月初的月亮已经近乎浑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中秋团圆佳节将近,可家里最重要的一个人却躺在病榻上。 王明远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他只顾着自己前程,却忘了爹娘在老去。他总以为等自己站稳脚跟再接爹娘来享福,却没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风险随即都有可能发生。 迷迷糊糊中,或许是因为牵挂的儿子就在身边,赵氏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 夜深人静时,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哼唱声,断断续续,正是王明远童年时,每次生病发烧,娘搂着他,轻轻拍着他后背哼唱的那首古老的、带着秦陕黄土味道的催眠曲: “哦……哦……我娃睡睡……猫推碨碨……公鸡推,母鸡簸,抱下鸡娃拾麦颗儿……猫在案上刨窝窝……” “娃儿乖……娃儿蛮……娃儿是娘的蛮蛋蛋……月婆婆,高高照……花枕头,花被褥……娃儿睡个香香觉……” 这熟悉的、带着秦陕乡音的歌谣,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明远记忆的闸门。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发烧怕黑的王三牛,而娘还是那个年轻、强壮、仿佛能为他挡住一切风雨的娘。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湿了床沿。 他紧紧握住娘的手,将脸埋进娘的手掌心,如同儿时寻求慰藉一般,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啊,求您保佑我娘,快点好起来吧……让我们一家,好好过个团圆节……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笼罩着小院。 团圆月已圆,只盼月下人也安。 第426章 汤面 次日一早,王明远是被一阵压抑着的、细细的低咳声惊醒的。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睡着了,身上还披着件不知是谁给盖上的外衫。 发出咳嗽声的正是赵氏,她此刻也已经醒了,歪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蜡黄,嘴唇也还有些干裂,但那双总是带着操劳和牵挂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许多,正一眨不眨、满是慈爱地看着他。 见王明远惊醒,赵氏脸上立刻漾开一个虚弱却真心的笑容,声音比昨日有气力了些,带着沙哑:“吵醒三郎了?娘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痒痒……” “娘!”王明远心头一松,连忙起身,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不再像昨夜那般滚烫,他悬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口水?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呢。” 他说着,就要去倒水。 “不睡了,躺得骨头都酥了。”赵氏摇摇头,目光落在王明远眼下的淡青阴影上,心疼地叹了口气,“三郎守了娘一夜吧?瞧这憔悴的……娘没事了,真的,看见三郎,啥病都好了七八分。” 王明远倒了温水,小心扶着母亲,一点点喂她喝下。看着娘吞咽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心里又是一酸。他稳了稳心神,说道:“娘,您就安心养着,我这几日已经告了假,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好好陪您和爹说说话。” 昨日晚间,王明远便让石柱替他给陈香带了消息,帮自己告假几日在家陪母亲养病。 赵氏一听,脸上立刻显出担忧:“啊?告假了?这……这不会耽误你的正经差事吧?你刚当上官,可不能因为娘误了公事,让人说闲话……” 王明远低下头,替母亲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松却坚定:“无妨的,娘。翰林院那边近日公务不算紧急,陈兄和常兄他们会帮衬着。儿子告几天假陪伴病中的母亲,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上官也能体谅。您就放心吧,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赵氏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知道他现在是有主见的大人了,心里既欣慰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终是点了点头:“哎,好,娘听我三郎的。”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狗娃那颗黑红的脑袋探了进来,小声问:“三叔,奶醒了吗?” 紧接着,大嫂刘氏也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跟在后面。 “醒了,刚喝了点水。”王明远应道。 两人进来,见赵氏气色果然比昨日好了不少,都能靠着说话了,都大大松了口气。 刘氏脸上堆起笑,把手里的碗递过来:“娘,您饿了吧?狗娃一早起来熬了鸡汤,我用这鸡汤给您下了碗龙须面,烂糊着呢,好克化,您趁热吃点儿,身上就有力气了。” 碗里是清亮的鸡汤,细细的龙须面煮得软烂,上面还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王明远接过碗:“大嫂,我来喂娘吧。”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想自己来:“哎呀,不用,娘自己能行……” “娘,您就让我来吧。”王明远不由分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面条,舀起一小勺,仔细吹凉了,才送到母亲嘴边。 这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王明远心头猛地一热。是了,就是这味道。记忆中,家里不管谁病了,头疼脑热,或是累着了,娘总会想办法熬上一碗浓浓的酸汤,下上一把龙须面,煮的软烂,说是吃了暖暖肚子,出一身汗就好一半了。 这面,他吃过,二哥小时候调皮摔断胳膊时吃过,大哥农忙累倒时吃过,虎妞、狗娃更是没少吃,就连爹有年冬天染了风寒,也吃过娘亲手做的这碗面。 可……王明远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却惊愕地发现,这碗代表着抚慰和关爱的龙须汤面,他似乎从未见娘自己吃过一口。 记忆里的娘,永远是那个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是那个把面端到他们床前,用手试试他们额头温度,嘴里念叨着“快趁热吃了发发汗”的、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存在。直到这次病倒,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娘也会老,也会病,也需要人照顾。 他努力压下鼻腔的酸涩,小心地将面条喂到母亲嘴里。赵氏慢慢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一边吃,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眼神柔软得像要滴出水来。 “娘的三郎……真是长大了。”她咽下口中的面条,轻轻感叹,“这一转眼,都是能站在金銮殿上跟皇帝老爷回话的大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娘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你跟你二哥小时候。 尤其是你二哥,像个皮猴子,满院子撵鸡追狗,上房揭瓦,娘拿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他就背着你跑得飞快,娘怎么追都追不上……这回病了,昏昏沉沉的,梦里也老是抓不住你们俩,心里头慌得很……没想到这一病,就耽搁了这么久,差点误了行程……” 王明远知道,娘这病,一半是旅途劳顿染了风寒,另一半,恐怕就是积年的劳累和对远在边关的二哥、还有在京城的自己那份深切的牵挂熬出来的。 他温声道:“娘,梦都是反的。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在您跟前吗?二哥在边关也好着呢,前些日子还有军报说又立了功,朝廷必有封赏,说不定很快也能回京来看您。” 他这话半是安慰,心里却也惦记着二哥王二牛。年初朝廷就有意宣调部分边将回京述职封赏,但北边一直不太平,战事时有反复,二哥所在的又是紧要边镇,归期一拖再拖。这事他之前信中不敢细问,怕徒增父母担忧,此刻也只能捡些宽心的话说。 一碗面吃完,赵氏脸上果然多了些血色,精神头也更足了。她靠着枕头,眼神却开始活络起来,掰着手指头盘算:“娘得赶紧好起来,不能总躺着。这趟来京城,好多事呢……国公府那边,得赶紧找个日子去拜会一下,虽说人家是高门大户,可国公爷认了你二哥做义子,这是天大的恩情,咱们不能失了礼数,得当面去拜见。”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还有你师父师娘那儿,必须得去!你一个人在京城,多亏了崔大人和夫人照应,听说这住处都是师娘给张罗的,这份情谊,咱老王家得记一辈子!等娘身子爽利些,就让你爹备上礼,咱们全家登门拜谢!” 看着母亲刚刚好转,就开始操心这些人情往来,计划得井井有条,王明远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 他握住母亲的手:“娘,这些事不急,等您好了再说。师父师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您病了,只会担心,断不会怪罪的。您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放宽心,好好将养。” 为了让母亲更开心些,王明远起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娘的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菊花簪,花纹精致,黄澄澄、沉甸甸的。赵氏拿在手里摸了又摸,嘴上说着“浪费这个钱干啥”,眼里的欢喜却藏不住。我的三郎,永远都记得娘喜欢簪子,记得当初在清水村王家的那个破旧裂开的桃木簪子。 王明远亲自给娘簪在发髻上,赵氏照着模糊的铜镜,苍白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来。 当然给其他家人也都送了礼物,小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两日的愁云被这团聚的喜悦冲散了不少。 赵氏看着儿孙绕膝,听着满屋子的热闹动静,脸上一直带着笑,精神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了。 又过了三四日,在京城大夫的调理和王明远、狗娃的精心照料下,或许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赵氏竟能自己下床慢慢走动了,饭量也恢复了七八成,除了身子还有点虚,已无大碍,王明远这才彻底放了心。 (赵氏会好起来的,希望新的一年各位阖家欢乐,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第427章 家法伺候 眼见娘亲好的差不多了,又是中秋将至,王明远原打算向翰林院多告几日假,好好在家陪爹娘说说话,带他们在京城逛逛。谁知他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赵氏板着脸严词拒绝了。 “胡闹!”赵氏倚在床头,虽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利索。 “你如今是当大官的人了,端的是朝廷的饭碗,哪能由着性子想歇就歇?娘这就是一点小毛病,养养就好了,哪能耽误你的正经差事?你刚去衙门当差没多久,正是该勤勉、给上官留个好印象的时候,天天窝在家里像什么话?让一同当差的同僚知道了,该怎么想你?” 王明远还想分辩:“娘,翰林院近来事务并不算繁忙,陈兄和常兄也能照应……” “不行!”赵氏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三郎,娘知道你孝顺,可孝道不是这么尽的!娘大老远来京城,是盼着你有出息,不是来拖你后腿的!你要是因为娘这点小病就荒废了公务,娘这心里能安生吗?怕是这病都好不利索了!” 她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殷切的期望:“听话,明日就回衙门去,你好好当差,娘比吃什么药都强。” 王明远看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关爱与执拗的光芒,知道再说无益。 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纵使心中万般思念儿女,宁愿自己承受孤寂与病痛,也绝不愿成为儿女前程上的半点负累。他们将自己的一生熬成烛火,只盼照亮子女前行的路,却从不肯让那滚烫的蜡油沾湿孩子的衣襟分毫。 他心中虽然酸涩,但最终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娘,我听您的,明日就去。您在家好生将养,有什么事就让狗娃或石柱去衙门寻我。” 赵氏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哎,这才是我儿。去吧,公事要紧。” 于是,次日一早,王明远便换上官袍,恢复了往日去翰林院点卯的作息。澄心斋内,积压的文书并不多,显然陈香和常善德在他告假期间已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目前的主要工作重心还是在制定详尽可行的“水泥施工规范”上,不过王明远也没有好高骛远,他根据这次北直隶的水泥试验情况,决定先整理出大雍的所有水利设施的水泥施工规范。 不过这并非易事,大雍疆域辽阔,各地水文地质条件千差万别,堤坝类型也多种多样。常见的便有抵御大河巨浪的遥堤、缕堤,用于防洪分流、约束水流的格堤、月堤,还有在支流、溪涧常见的拦水堰坝、护村堤等等。 不同功用的堤坝,结构、受力、所需抗冲刷和防渗能力皆不相同,使用水泥加固或新建的方案自然也需因地制宜。 王明远凭借前世的土木工程知识框架,主导规范的总体架构和核心参数确定。陈香则发挥其严谨细致的特长,负责核对所有数据,确保其准确无误,并推算不同工况下的施工要点。而常善德,则发挥他心细如发、精通手工和绘图的特长,根据王明远的构想和陈香的数据,绘制出一张张清晰直观的施工流程图以及不同坝型的结构示意图。 三人配合默契,进展顺利。王明远心中已有盘算,待中秋佳节过后,便将这初步成型的《水利实录及水泥应用疏要》进行呈报。 同时,他听闻朝廷似乎有意专门设立一个“物料清吏司”的衙署,来总管水泥的生产、调配和工程应用标准制定。只是不知这最终会落到哪位大人头上。届时他们的呈报,估计也要交给这位专门的负责人对接。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手头的资料完善、夯实。 就在王明远于翰林院埋首案牍之际,水井胡同的王家小院里,却上演了久违的、鸡飞狗跳的一幕。 事情的起因,源于狗娃的问话。 这日晌午饭后,王家一家人久违地围坐在院中老树下歇凉喝茶,闲聊着京中见闻和老家琐事。 狗娃忙活完厨房的活计,擦着手出来,见气氛融洽,心里也惦记着事,便凑到他爹王大牛和他娘刘氏身边,装作随口问道:“爹,娘,这次来京城,路上走了好些天吧?咱们是跟着镖局的大车队一起来的吗?队伍里人多不多?有没有……有没有落在后面,或者要晚些时候才到的?” 王大牛呷了口茶,随口答道:“嗯,跟着长安府‘威远镖局’的镖队,人多着呢,光马车就好几十辆,走得慢。” 狗娃眼睛一亮,继续试探:“那……咱们清水村那边,就咱家一起来了?没别家了?比如……春花姐家,或者丫蛋姐家?她们没跟着一起来京城见识见识?” 他心里还惦记着给三叔和陈香哥“说媒”的大事,前几日因为奶奶赵氏的病情,他也不好意思提及,今日恰好气氛融洽,正好探探家里的口风。 他始终觉得春花姐力气大能干活,丫蛋姐性子爽利,都是顶好的媳妇人选,说不定爷奶和爹娘早都定好了,只是延后再来,也或许是因为奶奶赵氏的病情,忙的没功夫告诉自己呢。 不过,他这话一问出口,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王大牛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刘氏正在纳鞋底,针尖差点戳到手指头。连坐在一旁抽旱烟的王金宝,动作都慢了一拍,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虎妞和张文涛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猪妞和定安也察觉到大人们神色不对,乖乖闭上了嘴。 狗娃还浑然未觉,见爹娘不答话,便继续直接追问道:“咋了?春花姐和丫蛋姐没来吗?是不是她们家有事耽搁了,要过阵子才到?娘,您不是常说春花姐屁-股大好生养,丫蛋姐干活利索吗?我还以为……” “你个混账东西!”王大牛猛地将茶碗往旁边小几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黑红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指着狗娃的鼻子骂道:“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春花、丫蛋姐也是能胡乱编排的?她们来不来京城,跟你有个屁关系!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乌糟东西!” 狗娃被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少年人的倔强劲也上来了,小声嘟囔道:“我……我这不是关心三叔和陈香哥嘛……他们都当大官了,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春花姐和丫蛋姐人多好啊,要是能……哎呦!” 他话没说完,王大牛已经抄起了靠在墙角的扫帚,劈头盖脸就打了过来:“我让你关心!我让你乱点鸳鸯谱!老子看你是皮痒痒了!几年没揍你,你是忘了老子姓啥了!” 狗娃见势不妙, “嗷”一嗓子,转身就跑。 他从小挨打练出的身手此刻发挥了作用,像只灵活的大狗熊,在院子里左躲右闪。王大牛举着扫帚在后面追,一时竟追他不上。 “你个臭小子!还敢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王大牛气得呼呼直喘。 刘氏也放下鞋底,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狗娃骂道:“小兔崽子!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你三叔和陈香哥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他们的婚事,自有朝廷法度、爹娘师长做主,哪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在这儿瞎操心?还春花丫蛋?人家姑娘的名节还要不要了?我看你是欠收拾!” 王金宝终于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子,沉着脸喝道:“大牛!把这混账东西给我拿下!无法无天了还!” 虎妞见状,眼疾手快,看准狗娃跑动的路线,悄悄伸脚一绊。狗娃光顾着躲他爹的扫帚,没留意脚下,“哎哟”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嘴啃泥。 王大牛趁机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狗娃的后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小姑!你坑我!”狗娃悲愤地喊道。 虎妞拍拍手,哼了一声:“坑你怎么了?再不管管你,你都快上天了!大哥,把他捆起来!好好让他长点记性!” 王金宝黑着脸,直接下令:“拿绳子来!把这小子给我捆结实了,就吊在这棵树上!老子今天要执行家法!” 王大牛得令,毫不客气,用带来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挣扎不休的狗娃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和虎妞上手就把他利落地吊在了院中刚才乘凉这棵大树上。狗娃双脚离地,只剩下扑腾的份。 第428章 人生灰暗 被吊在半空的狗娃,脸上还带着不服和委屈,梗着脖子喊:“我不就问了几句嘛!至于吗?春花姐和丫蛋姐咋了?配三叔和陈香哥哪里不好?过日子多实在!你们凭啥绑我!” 王金宝走到树下,仰头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大孙子,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他骂道:“孽障!还敢犟嘴!咱们老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以为这是咱清水村那山沟沟,可以由着你胡说八道?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得讲究个规矩体统!你三叔和那陈榜眼如今是朝廷命官,是有官身的人!他们的婚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咱们老王家的门风!岂是你能像在村里说媒拉纤那样胡乱攀扯的?” 王大牛见儿子还在那吊着不服气,也是火冒三丈,从墙角捡起石柱赶马车的皮鞭,指着狗娃骂道:“小兔崽子!我看你这几年真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跟你三叔在外面呆了六七年,圣贤道理没学会多少,倒是把这保媒拉纤的混账心思学了个十足!我看你真是皮痒痒得厉害,几年没挨揍,怕是都忘了你老子我揍你的滋味了!”!” 一旁的大嫂刘氏也是摩拳擦掌,气得眼圈发红:“就是!狗娃你太不懂事了!这种话能乱说吗?你奶还在病中,你是想气死你奶是不是?今天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着就要去找趁手的家伙。 狗娃被吊着,看着爹娘和爷爷这阵仗,尤其是见他娘也动了真怒,心里终于有点发毛了。 他自小挨打,仗着腿脚利索,十回有八回能跑掉,可这次被捆得结结实实吊在半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他惊恐地扭动身体,大声不停地喊道:“爷!爹!娘!我知错了!我真错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狗娃赶紧讨饶,希望能唤起家人的一丝怜悯。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张文涛,怕狗娃这鬼哭狼嚎的动静引来左邻右舍看笑话,眉头皱了皱,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竟拿着一条抹布! 在狗娃绝望的目光中,张文涛走到树下,站在小凳上,踮起脚尖,二话不说,就把那条抹布结结实实塞进了狗娃大张的嘴里! “唔!唔唔唔!”狗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抹布也不知道擦过什么,恁的一股怪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最亲爱的小姑父,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和控诉:小姑绊倒我,小姑父塞我抹布!你们还是不是我亲小姑亲小姑父了! 他悲愤交加,又无可奈何,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担忧却又不敢上前的石柱和吴婶身上。 毕竟,之前偷偷准备喜糖喜饼的时候,石柱和吴婶可是帮他打过掩护的! 然而,石柱和吴婶虽然心疼狗娃,但他们是下人,老老爷、老爷和夫人教训儿子,哪有他们插嘴的份?两人只能搓着手,干着急,却一步也不敢上前劝解。 心里还暗自庆幸,幸好老爷们不知道狗娃少爷连喜糖喜饼都偷偷备好了,要是知道了,今天这顿打怕是得更狠上几分! 狗娃见最后的外援也指望不上,彻底绝望了,眼神黯淡下去,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了,仿佛认命般瘫软下来,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王金宝见差不多了,对王大牛使了个眼色。王大牛会意,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狗娃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鞭声在院子里响起,伴随着狗娃被抹布堵住的、沉闷的呜咽声。 不过王大牛下手有分寸,主要是让他疼,长记性,倒没往死里打。 屋内的赵氏,起初听到动静还想出来劝劝,但被王金宝听到动静后制止了。赵氏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她了解自己的孙子,打小就皮实,跟他爹和他二叔小时候一样,都是被这么揍过来的。说起来,狗娃因为跑得快,挨的打反而是最少的。 这小子,就是欠管教,不打不成器。让他挨几下,知道怕了,真长记性了,自己再出去说和说和,给个台阶下,免得真打坏了。 就在王大牛抽了十几下,狗娃的“呜呜”声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看就要服软求饶的时候,王家那扇虚掩着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疑惑的少女声音传了进来:“心恒哥?心恒哥你在家吗?你这几日怎么告假没去学堂?夫子不放心,让我顺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水绿色半旧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已经迈步走了进来,正是常善德的女儿常笑盈。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此生都难以忘怀、目瞪口呆的一幕—— 她那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请她吃各种好吃点心、在学堂里虽然功课一般但人缘极好的心恒哥,此刻正被一根粗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吊在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横枝上,晃晃悠悠。 一个黑熊般雄壮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手持一根马鞭,一下下地抽在狗娃身上? 而心恒哥的嘴里,似乎还被塞了一团抹布?! 常笑盈瞬间僵在了门口,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光天化日之下……王家这是进了歹人? 还在动用私刑? 那……那自己岂不是也危险了?! 而原本已经被打得没了脾气、已经摆烂认命的狗娃,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道熟悉的、水绿色的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地一僵! 随即,他原本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涨红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酱紫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激烈、更加绝望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羞愤、尴尬和一种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崩溃! 完了!完了!全完了!他狗娃一世英名,今日算是彻底毁于一旦了!还是在常笑盈这个小丫头片子面前!这让他以后在学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狗娃内心哀嚎遍野,只觉人生一片灰暗。 第429章 练习杂耍 就在常笑盈的小脑袋瓜里天人交战,纠结着是该立刻转身逃跑以免惹祸上身,还是该壮着胆子喊一声“放开心恒哥,不然我就去报官了!” 站在一旁的虎妞反应最快,她毕竟这几年在长安府经营酒楼,最会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立刻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尽可能和善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试图盖过现场这诡异的气氛:“哎呀!这位姑娘,你是……是心恒在学堂里的同窗吧?” 常笑盈被这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点头,声音还带着点颤音:“是、是的……我……我叫常笑盈,和心恒哥在一个学堂……夫子见他几日没来,让我顺路过来看看……” 她一边说,眼神还忍不住往树上吊着的狗娃那边瞟,满是惊疑不定。 虎妞一看这情形,立刻心里明了,她和狗娃打小一起长大,最懂狗娃的性子,可不能让人家知道他挨打了,尤其还是用这种“有辱斯文”的方式。 于是,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笑容自然了些,语气也放得更缓和:“哎呀!原来是常姑娘!快请进快请进!吓着你了吧?别怕别怕!” 她侧过身,挡住常笑盈部分视线,指着还在那晃荡的狗娃,用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口吻解释道:“嗨!让你见笑了!我们这可不是在揍他,是在……是在练杂耍呢!对,练杂耍!” 这话一出口,别说常笑盈愣住了,连旁边举着鞭子的王大牛、沉着脸的王金宝,以及刚被塞了抹布、正羞愤欲死的狗娃,都齐齐一僵。 练杂耍?有把人捆成粽子吊树上打的杂耍?虎妞小姑,你这谎撒得是不是也太离谱了点? 狗娃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哀嚎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这下更没脸见人了! 虎妞却面不改色,继续硬着头皮圆谎:“可不是嘛!我们老家那边,逢年过节都有杂耍班子来表演,这小子从小就羡慕人家能飞檐走壁,这不,非缠着他爹教他两手……你瞧这捆的,这吊的,都是练基本功,练胆量!就是样子难看了点……呵呵……” 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干笑了两声。 常笑盈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里会信这种鬼话。哪家练杂耍基本功是靠抽的?而且狗娃哥那表情,分明是疼的、羞的,哪有一点练功的专注? 她嘴角微微抽了抽,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就是王家人在教训孩子,只是被自己撞见了,找个借口遮掩罢了。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说了,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戳穿。她连忙顺着话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原、原来是这样……练杂耍啊……呵呵,狗娃哥……真是……有志气。” 她实在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了。 她想起狗娃之前确实提过,他爷奶爹娘和小姑等一众家人近期会来京城,看来就是眼前这几位了。 她定了定神,努力忽略树上那个“正在练功”的身影,对着看王家众人依次行了标准的礼:“晚辈常笑盈,见过王爷爷,王奶奶,王大伯,王大娘,还有……小姑姑,小姑父。” 行完礼,她赶紧表明来意:“我是看心恒哥好几日没去学堂,夫子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既然……既然家里有事,心恒哥在……嗯……专心练功,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着,她就想脚底抹油开溜。这气氛太尴尬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或者吓出声。 “哎!姑娘别急着走啊!”大嫂刘氏这时也回过神来了。 她刚才也是气糊涂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弄了个措手不及。此刻见这姑娘眉清目秀,说话也知书达理,还特地来看望自己儿子,心里那点因为自己儿子口无遮拦引起的气恼倒是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了几分对这小姑娘的好感。 她连忙上前,脸上露出和善爽朗的笑容,开道劝道:“劳烦姑娘特地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这混小子不成器,惊着姑娘了。快别站门口了,进来坐,喝杯茶,吃点点心歇歇脚!” 刘氏一边说,看常笑盈没反应,便继续劝道:“今早刚做了些枣糕,还卤了些鸭脖鸭翅,姑娘一定得尝尝!狗娃!你个死小子,还吊着干什么?继续练功吗?没看见你同窗来了?还不快下来招呼!没眼色!” 后一句是对着树上吼的。 狗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是能自己下来还是怎滴!) 一旁的王大牛闻言,虽然气还没全消,但此刻有外人在场,他也不好再继续了。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狗娃放了下来,顺手把抹布扯了出来,压低声音警告道:“给我老实点!再胡咧咧,腿给你打断!” 狗娃双脚沾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嘴巴得了自由,他第一件事就是大口大口喘气,那臭抹布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让他一阵阵反胃。他脸上红得发紫,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常笑盈一眼。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让我消失吧!立刻!马上! 他这边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边王大牛见他还杵着不动,想起他刚才那些混账话,气又不打一处来,抬脚就照着他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骂道:“愣着干什么?你同窗来了也不知道招呼一下?一点礼数都不懂!平日里学的规矩都就着饭吃了吗?” 狗娃被踹得一个趔趄,心里的委屈和羞愤达到了顶点,却偏偏不敢发作,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常笑盈一眼,正好对上她那双带着些许同情和更多好奇的大眼睛,顿时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视线,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他内心在疯狂咆哮:早知道今日会这么丢人现眼,他打死也不会多那句嘴!什么春花姐丫蛋姐,什么喜糖喜饼,全都见鬼去吧!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常笑盈被刘氏热情地按在院中的小凳子上,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和一碟枣糕。看着狗娃那副窘迫得快要熟透的样子,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努力憋着,小脸也憋得有点红。她只好假装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赵氏和王金宝则开始热情地招呼起常笑盈,问她是哪家的姑娘,父母是做什么的,在京城住得惯不惯等等。常笑盈一一礼貌地回答了,说是父亲在翰林院任职,是个修撰。王家人一听,肃然起敬,翰林院可是清贵之地,没想到狗娃这小子还能有个修撰家的同窗,态度更是热络了几分。 院子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诡异地变得……其乐融融起来?如果忽略掉那个蹲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狗娃的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法”风波,就这样被常笑盈的意外到访打断了。狗娃虽然身上挨的那几下还在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他觉得自己在常笑盈面前的形象算是彻底毁了,以后在学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傍晚时分,王明远从翰林院下值回来。一进院子,就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爹娘和兄嫂小妹他们都在,脸上带着笑,似乎在议论着什么,而狗娃则一个人远远地蹲在厨房门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蔫头耷脑的,与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爹,娘,我回来了。”王明远打了声招呼,随口问道,“狗娃怎么了?蹲那儿干什么,没精打采的?” 赵氏笑着摆摆手:“没事儿,这小子今天皮痒,被他爹收拾了两下,正闹别扭呢。半大小子,狗都嫌,过两天就好了。” 王明远闻言,也没太在意。男孩子嘛,调皮捣蛋挨揍是常事,更何况青春期的孩子本就阴晴不定。 他笑了笑,便说起正事:“对了,今日国公府那边回信了。” 第430章 农庄会面 王明远自打今年开春高中状元、入了翰林院后,与定国公府明面上的来往确实断了。 但这并非他王明远一朝得志便眼界高了起来,或是觉得国公府水深火热急于撇清干系。究其根源,还在他那位如今已是国公爷义子的二哥王二牛身上。 自从去年定国公在西北边关正式认下二哥王二牛为义子后,双方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国公府那位深得信任的老管家曾私下悄悄来找过王明远一趟,话说得十分恳切通透。 老管家当时是这么说的:“王大人,您如今是状元及第,前程似锦,国公爷和老夫人都替您和少爷高兴。只是……眼下少爷在边关正值用命之际,有些事,不宜过早张扬。他的出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对少爷,对您,对咱们王府,都是一种保护。此事国公爷那边……另有安排,时机未到之前,还请大人暂且忍耐,减少明面上的往来,以免招来不必要的关注,反而横生枝节。” 老管家话说得隐晦,但王明远听得明白。二哥如今是定国公义子,这层关系非同小可。定国公在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义子,自然会牵动朝中许多人的神经。 尤其是在边关局势紧张、储位之争若隐若现的当下,过早地将王家与国公府绑定,无论对急需在边关立功站稳脚跟的二哥,还是对刚刚踏入京城官场、根基未稳的自己而言,都未必是好事。 国公爷此举,看似疏远,实则是老成谋国的保护之策。并非要永远隐瞒,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将这层关系的效用发挥到最大,也能将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这个时机,或许在边关大定之后,或许在朝局进一步明朗之时,一切都需要国公爷审时度势来决断。 王明远对此深以为然,所以这大半年来,他谨守本分,除了年节时跟着师母送国公府的礼品一同送过礼以外,再未主动踏足国公府半步,平日里也绝口不提与国公府的渊源。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忘了这份情谊。尤其是如今爹娘兄嫂全家都来了京城,于情于理,都必须去拜会一下国公夫人,感谢国公府对二哥的照拂之恩。往年是路远没机会,如今人就在京城,若再不去,那就是真的失礼了,不仅寒了国公府的心,也对不起远在边关的二哥。 当然,还是和之前一样,由师母那边出面递的拜帖,师母的母亲曾与国公夫人早年有些情谊,虽不常走动,但明面上的拜帖问候还是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今日,便是收到了师母那边递过来的回信。 王明远对着面前正在等待下文的爹娘说道:“后日,国公夫人请我们到京郊的一处别庄小聚。届时她会带着小县主提前过去,算是一场不引人注目的家宴,说话也方便些。” 王金宝和赵氏闻言,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王金宝道:“应该的,应该的!能有机会见一面当面感谢就成!国公夫人考虑得周到!在庄子里好,清静,自在!” 赵氏也抚着胸口道:“是啊是啊,起码能当面给国公夫人磕个头,谢谢她和国公爷对二牛的大恩,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二牛得了这么大造化,咱家按理说该备上重礼……可咱家准备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太寒碜了?人家可是国公府,啥金贵物件没见过……" 她看向带来的几个大箱子,眼神有些忐忑,里面都是精心准备的秦陕特产:上好的当归、黄芪,自家晾的柿饼、大枣、干菇,还有各色腊肉、点心等。 王明远安慰道:“娘,您放心。师母传话时说了,国公夫人特意提了,让咱们千万别备厚礼,就带些家乡的土仪最好,显得亲切,不拘束。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强。咱们就带这些,正好。” 听儿子这么说,赵氏才安心下来,又忍不住拉着大嫂刘氏,两人开始担心后日见面该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会不会给家里丢脸等等,絮絮叨叨了半天,被王金宝说了两句“妇道人家就是瞎操心”,才勉强按下。 ……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会面这日,刚好也是休沐。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王家人一早便起身,都换上了最干净、最体面的衣裳。一家人分乘两辆马车,载着 备好的礼物,蹄声得得,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着京郊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渐渐离开了官道,驶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土路。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果园,远处隐约可见山峦起伏,空气清新,景色宜人。 又行了一段,马车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庄入口停下。早有下人在此等候,见王家人到了,便恭敬地引着他们的马车进去。 这庄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道路平整,屋舍俨然,田垄整齐,沟渠纵横,显然打理得极好。马车并未在那些看起来像是主人家居住的整齐院落停留,而是继续往里走,七拐八绕,穿过几片果林和池塘,最终在一处更为幽静、看起来更像普通农家的独立小院前停了下来。 引路的下人躬身道:“王老爷,王夫人,王大人,到了。老夫人和县主已在院内等候,请随小的来。” 王家人下了车,打量了一下这处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院门是普通的木门,甚至能看到上面的木纹。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和柿子树,枝叶繁茂,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若不是早知道是来见国公夫人,王家人几乎要以为这是到了京郊哪户寻常的农家亲戚家。 王明远心中一动,已然明白了国公夫人的深意。选择这样一处地方,这样一番布置,绝非随意为之,而是刻意要淡化彼此身份的差距,营造一种亲如家人的氛围,好让自家爹娘兄嫂不至于太过拘束。这份体贴和用心,让他心中不禁一暖。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父母兄嫂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放松些,然后便跟着那下人,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只见院中一棵大枣树下,摆着一张普通的榆木桌子和几把竹椅。一位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裙、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几岁的老太太正坐在桌旁。 她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细布裙衫的小姑娘,约莫九岁年纪,皮肤白皙,眉眼灵动,正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这一大家子人。 第431章 平易近人 王明远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老太太正是曾经拜访过的那位和蔼的定国公夫人!只是今日她这身打扮,与去年在国公府见到时的样子判若两人,若非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有神,几乎要以为是位寻常的农家老妪。她身旁那位,定然就是小县主无疑了。 就在王明远准备上前依礼参见时,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国公夫人见到他们进来,竟主动站起身,未等王家人行礼,便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哎呀呀!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院子里凉快!” 她这一开口,那股子属于国公夫人的威严仿佛瞬间消散了,活脱脱就是一位热情好客的邻家老奶奶。 她目光直接落在了前方中间的王金宝和赵氏身上,几步上前,极为自然地一把握住了赵氏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抖的手。 “他弟妹,老弟,你们可算来了!哎呀,你说你们,来就来嘛,还提溜这么多东西干啥?这么见外!” 国公夫人拍着赵氏的手背,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姊妹。 王金宝和赵氏简直受宠若惊!他们想象中的国公夫人,应该是高高在上、需要他们跪拜叩首的贵人,哪想到竟是这般平易近人? 赵氏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夫人……您太客气了……我们……我们就是一点乡下东西……不成敬意……” 王金宝也连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劳夫人久等了。” “啥夫人不夫人的!”国公夫人佯装不悦地摆摆手,拉着赵氏就往桌边走,“到了这儿,就没那么多虚礼了!这就是个庄户院子,咱就跟寻常亲戚串门一样!我比你们年长几岁,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老姐姐!” 她这话一出,王金宝和赵氏更是惶恐又感动,连称“不敢”。但国公夫人这份毫不作伪的热情,确实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众人被让到桌边坐下,早有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了茶水点心。 国公夫人指着这院子,对王金宝和赵氏道:“老弟,弟妹,你们看这院子,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不瞒你们说,这院子啊,就是照着我们老家那边的样子盖的。我们俩啊,说到底也都是庄户人家出身,没啥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更亲切了几分:“说起来也是巧了,我娘家祖上,就是鲁地杀猪的!听说你们老王家在秦陕也是干这个营生的,看来咱们两家还真是冥冥之中有点缘分哩!” 这话确实瞬间拉近了距离,赵氏一听,眼睛都亮了,那点拘谨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接话道:“哎呦!老姐姐!您说的是嘞!我们老王家从祖上就是杀猪的!这可不就是缘分嘛!” 两个老太太,竟然越聊越投机,从祖上干啥的,聊到各地年节风俗,再聊到拉扯孩子的不易,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王金宝在一旁听着,不时憨厚地笑着点头附和两句。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国公夫人为了这次会面,真是用心良苦。 从地点的选择,到自身的打扮,再到这刻意拉近关系的“共同出身”,无一不是为了消除爹娘的自卑和紧张,让他们能够坦然相对。这份细致和体贴,不仅仅是对王家的尊重,更是对二哥王二牛的看重。 这时,国公夫人似乎才想起冷落了其他人,笑着拍了拍额头:“你看我,光顾着跟弟妹说话了!都别干坐着,喝茶,吃点心!这都是庄子里自己出的东西,不值啥钱,胜在个新鲜!” 她目光慈祥地扫过王明远、王大牛夫妇、虎妞和张文涛,以及站在稍远处的狗娃、猪妞和定安。 赵氏见状,赶忙笑着起身,接过话头,热络地一一指道:“老姐姐,我都给您说说……明远和心恒(狗娃)您见过,这是我家老大,明心(大牛),跟他媳妇翠花(刘氏);这是玉珠(虎妞),边上这是她女婿文涛;这两个小的,是盘锦(猪妞)和定安。” 她特意凑近些,声音里带着农家妇人特有的爽利与想要拉近距离的亲昵,“老姐姐,您跟我们千万别外道,就叫他们小名,听着顺嘴,也亲切!咱都是一家人,可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国公夫人从善如流,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顺着赵氏的话,目光在每个孩子身上停驻,语气温和又精准地夸赞道: “明远,到我跟前来些。嗯,这精气神,比年前更足了!你在翰林院的事,老身也听说了些,好,沉得住气,做得踏实,是块做实事的好材料!给你爹娘,给你们老王家争气了!” 王明远忙躬身谦辞。 “大牛和他媳一看就是老实本分、能干活的实在人!弟妹你可享福了!” 王大牛和刘氏紧张地搓手憨笑。 “哟,你家虎妞和姑爷也真是越看越般配!听说你们还在长安开了酒楼?年轻人,能干!” 虎妞大方地笑着道谢,张文涛也赶忙作揖。 “狗娃也是,哎呦,这小伙子半年没见,又长壮实了!听说最近还去私塾读书了?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狗娃挠着头,嘿嘿直笑。 “这是猪妞和定安吧?都长这么高了,真是招人喜欢!” …… 她每个人都能说到点子上,语气真诚,毫不敷衍,让王家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那点初到贵地的局促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这位国公夫人真是天底下最和气、最没架子的贵人。 见气氛彻底融洽了,国公夫人便对身旁一直安静站着、好奇打量王家人的小县主招了招手,温和地道: “妮儿,别光站着,带你盘锦姐和你定安弟弟去庄子里逛逛玩玩去。后头果园的枣和柿子差不多能吃了,池塘里还有新放的鱼苗,你们去看看,认认地方,以后常来玩。记着啊,有些地方不能去,别惊扰了庄户干活。” 那小县主看起来性子活泼,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应了声“是,祖母”,然后便落落大方地走到有些腼腆的定安和猪妞面前,笑着发出邀请:“盘锦姐,定安弟弟,我带你们去玩吧?我知道哪儿有好玩的!”小县主自小受的教养让她清楚,祖母可以随和地唤人家小名以示亲近,自己却需守着礼数。 定安和猪妞到底年纪小,见这小县主一点架子都没有,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在征得赵氏和刘氏同意后,便高兴地跟着小县主出去了。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看着孩子们离开,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重新看向王金宝,然后拉着赵氏的手,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拉家常般说道:“这下清静了,咱老姊妹正好说说体己话。老弟,弟妹,你们把二牛那孩子,教育得好啊……” 第432章 亲人 出了那处质朴的农家小院,三个孩子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阳光透过稀疏的果林枝叶,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小县主走在最前面,鹅黄色的裙摆掠过干净的石子小径,她回头看向身后新认识的姐弟俩,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纯粹欢快。 “这庄子后头可好玩了,”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隐秘的分享欲,“有片果林子,枣儿快红了,柿子也挂了不少。那边还有个池塘,前些日子刚放了好些鱼苗进去,水清亮亮的,能看见鱼游来游去。我平日闷了,就常来这儿散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除了陪奶奶来,我还没带过别人来玩呢。你们是头一遭。” 定安和猪妞也都是头一回跟身份这么贵重、年纪又相仿的女孩子单独相处。 定安有些拘谨,黑红的脸膛上没啥表情,只闷头跟着走,一双眼睛倒是悄悄打量着四周。猪妞到底年纪大些,又同是姑娘家,见小县主主动示好,便也笑着接话:“这庄子真大,真清净,比京城里头舒服多了。谢谢县主带我们来玩。” 小县主摆摆手,很是随和:“以后咱们之间就别叫县主了,叫我妮儿就成。奶奶说了,今儿就是自家亲戚串门,没那么多规矩。”她说着,悄悄又打量了一下新伙伴。 猪妞姐姐比她大几个月,快十岁了,身量却已十分高挑,几乎赶上一些成年女子了,眉眼间带着秦陕姑娘特有的爽利和大方。 而定安弟弟,虽然才七岁,竟也长得敦实实实,个子都和自己一般高了,果然是像祖母说的,王家人都是一副好身板。 不过,小县主却似对定安格外感兴趣,又往前凑近半步,仰着小脸,很认真地问道:“对了,你就叫定安对吧?我听奶奶说,你的名字还是我爷爷亲自起的呢,寓意定国安邦,护佑黎民,可好了!哎,你在家都学些什么呀?读书了吗?读得怎么样?” 读书?王定安一听这两个字,头皮都有些发麻。他继承了老王家的祖传的筋骨,也继承了老王家除了三叔王明远以外,在读书上普遍不太开窍的“传统”。 在清水村时,他宁可跟着大伯和大伯母下地干活,或者偷偷舞弄他爹王二牛留下来的木刀木枪,也不愿整日对着那些墨字如蚁的书本。后来到长安府后,虽被押着进了私塾,但也仅限于蒙学水平,一提到学问,他就打怵。 此刻被小县主这般真诚地询问,定安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黑红的脸膛颜色更深了,眼神飘忽,含糊道:“嗯……读、读了……还、还行吧……” 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一旁的猪妞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性子像她娘刘氏,爽朗泼辣,最是护短,尤其看不得自家弟弟的窘样儿。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响亮: “妮儿妹妹,你别听我弟瞎谦虚!他呀,读书是差了点意思,坐不住!可他力气大着呢!会的好东西可多了!舞枪弄棒,爬树掏鸟窝,样样在行!他做梦都想跟他爹,就是我二叔一样,将来征战沙场,去边关杀敌,功建功立业,当大将军呢!” 猪妞这话,看似揭短,实则是巧妙地扬长避短,直接把定安最拿得出手的“实力”摆了出来。 果然,小县主一听,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自幼长在国公府,虽然被祖母保护得很好,但府中往来多是军伍出身的长辈,耳濡目染之下,对“力气大”、“会武功”、“想当将军”这些字眼,天然就有一种亲切感和认同感。 尤其是她爹,她两个伯伯,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她内心深处,对那种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男儿气概,有着朦胧的向往和期盼。 她今日这般询问,除了礼数,自然也是对定安存了份独特的好奇。祖母私下曾与她提过,定安的父亲不止一次救过祖父的性命,如今更是被祖父认作义子,算起来已跟她是自家人了。此刻见到定安,她便不免带上了几分打量,想瞧瞧这个可能在未来与她命运相连的“亲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定安被姐姐这么一夸,又被小县主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但少年人的好胜心也被激了起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说道:“妮儿姐姐,你别听我姐夸张。我……我就是饭吃的多,力气比旁人大点罢了,也没啥特别的。” 说着,他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个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力气大”。目光扫过小径旁用作点缀的一座不大的、用湖石垒砌的假山盆景,那假山约莫有半人高,看着颇为沉实。 定安也没多想,走过去,弯腰,双手抱住假山底部,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低喝一声:“起!” 只见那座假山竟被他硬生生抱离了地面!虽然只是离地寸许,而且定安的脸也憋得通红,显然并不轻松,但这份力气,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已是骇人听闻! 小县主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的“力气大”,最多是能抱起块大点的石头,或者舞动木刀木枪虎虎生风,哪想到定安竟能撼动这看似不小的假山!这……这怕不得有上百斤重?祖母身边那些亲卫,怕也就这般力气吧?而且他才七岁啊!这日后可…… 她怔怔地看着定安放下假山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黑黝黝、憨憨厚厚的弟弟,似乎……还挺不错的。 与此同时,小院里,气氛却比孩子们那边要凝重些许。 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淡去,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间多了几分严肃。她放下茶杯,看向王金宝和赵氏,缓缓开口道:“老弟,弟妹,有件事,得先跟你们通个气。” 王金宝和赵氏立刻坐直了身子,恭敬道:“老姐姐请讲。” “近日收到国公爷从北边捎回来的信,”国公夫人声音压低了些,“信里说,边关局势暂且稳住了。若是顺利,大概年底时分,朝廷应该会宣调一批将领回京述职授封。国公爷的意思,届时会让二牛也跟着回来一趟。” “真的?!”赵氏闻言,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二牛……二牛要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王金宝也用力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期盼和激动。儿行千里父母最是担忧,更何况是在那刀光剑影的边关! 国公夫人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是啊,你们一家,也总算能团聚了。到时候,定安这孩子,也能见见他爹娘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怜惜,“这孩子,打小就没怎么在他爹娘身边,也是个可怜的。” 话说到这里,国公夫人的神色略显踌躇,她轻轻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她才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期盼,看向王金宝夫妇: “老弟,弟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定安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们老王家,也真是有福气的人家。你看……能不能,在这些时日里,让定安多来庄子上陪妮儿那丫头玩玩?这孩子,身份所限,在京城里也没什么年纪相仿的玩伴,整日对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怪闷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王金宝和赵氏岂能听不明白? 二牛认了国公爷做义父,定安从礼法上说,也算是国公府的孙子辈。国公夫人这是想提前培养定安对国公府的感情,其深意,不言自明。兼祧两姓,延续国公府香火,这担子不轻啊。 王金宝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刻表态,语气诚恳:“老姐姐,您这话言重了!什么商量不商量的!二牛既然认了国公爷做义父,您和国公爷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定安就是您的孙子!您愿意教导他,那是他的造化,也是我们老王家的福气!” 他挺直了腰板,看向国公夫人,眼神坦荡:“只要您不嫌弃这孩子顽劣,看得起他,定然让他多多过来!您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该打该骂,绝无怨言!就当是替二牛和他娘,先在您跟前尽尽孝心!” 王金宝这话清晰表明了老王家的态度,国公夫人也没料到王金宝如此痛快,愣了一下,看着王金宝和赵氏那毫不作伪的诚恳目光,心里也是一暖。 她拉起一旁赵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你们有心了。放心,孩子来我这儿,断不会让人欺负了他去。就当是多个孙子疼。” 院子里的气氛,在短暂的凝重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洽,只是底下涌动的情感,却更深沉了。 国公夫人看着远处果园方向,似乎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433章 团圆可期 王家一行人中午又在小院中同国公夫人以及小县主用了午饭,吃得虽是些庄户家常菜蔬,氛围却无比熨帖暖心。 直至日头偏西,王家人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国公夫人亲自将一行人送至院门口,又再三叮嘱定安得了空常来玩耍,这才由丫鬟搀扶着,目送他们的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辘辘,行驶在庄园内平整的土路上。车厢里,赵氏靠着软垫,眉宇间是连日来罕见的舒朗笑意,连带着气色都仿佛红润了几分。她轻轻拍着身旁小儿子王明远的手背,低声道:“你二哥他们……总算要回来了。六年多了……娘这心里,日也想,夜也想,总算……总算是有个准信了。” 王明远反手握紧母亲微凉粗糙的手,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深知,母亲这场病,大半是对自己和二哥的牵挂熬出来的。如今乍闻佳讯,心病一去,精神自然爽利不少。 王明远开口道:“娘,二哥吉人天相,如今又立了功,回来是好事。您可得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等二哥回来,让他好好瞧瞧。” “哎,哎!”赵氏连连点头,眼角漾开细密的笑纹,“等二牛和彩凤回来,咱家就算真团圆了。到时候,咱一家人可得好好一起吃顿饭,娘给你们好好包上一顿韭菜猪肉馅的大饺子,你二哥最爱吃娘包的韭菜猪肉馅饺子了!”她说着,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连车窗外的景致,在她看来都格外明媚起来。 车厢另一侧,定安到底是孩童心性,离了那肃穆又新奇的庄园,活泼劲儿便藏不住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带鞘的精致小匕首,那是临别时小县主妮儿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给他“防身玩”。匕首不过尺余长,带着皮鞘,柄上镶嵌着几颗细小的宝石,在透过车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姐,狗娃哥,你们看!妮儿姐姐送我的!”定安献宝似的将匕首举到猪妞和狗娃眼前,小脸兴奋得通红,“她说这匕首可快了,吹毛断发!让我小心别划着手!”他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抽出一小截,寒光乍现,锋刃锐利。 猪妞接过匕首,仔细看了看,咂舌道:“乖乖,这怕是顶好的精钢打的吧?国公府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她虽年纪不大,但也在长安府见过些世面。 狗娃凑过来,啧啧称奇,又想伸手去摸那锋刃,被定安紧张地一把抢回,宝贝似的插回鞘中:“妮儿姐姐说了,不能乱摸,危险!”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妮儿姐姐懂得可多了!她说她不仅读书,还学过兵法呢!什么《孙子兵法》、《刘子兵法》、《王子兵法》都读过!她还说,等下次我去庄子上玩,要考校我蹲马步,要是蹲得好,她就教我认舆图!她说想当大将军,光有力气不行,还得会动脑子!到时候等我学会了,以后我就能像我爹一样,当大将军了!” 小小少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仿佛找到了人生榜样和奋斗的方向。 王明远听着侄子侄女的笑闹,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马车正行驶在庄园内部的道路上,看似与寻常富户庄园无异,栽种着成片的果木,间或有池塘水渠点缀。但王明远仔细观察,却渐渐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庄园的布局,初看松散,细瞧却隐隐透着章法。道路并非横平竖直,而是依着地势略有曲折,但关键节点的视野却极佳。 一些看似随意的土坡、林木茂密之处,若细看,其位置都颇为巧妙,若能架上几架弩-箭,几乎能封锁住通往核心区域的几条要道。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看似朴拙的房舍,墙体似乎也比寻常农家院墙要厚实许多,窗洞开得小而高。 这哪里是什么闲适的田园别业?分明是一座外松内紧、经过精心规划,具备极强防御能力的准军事据点!寻常人即便误入,若无人引导,恐怕也很难窥见其全貌,甚至可能迷失在这些看似自然、实则暗藏玄机的路径之中。 王明远想起路上零星遇到的那些或耕作、或巡视的庄丁,个个身形精干,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行动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绝非普通佃户。这便是国公府的底蕴么? …… 与此同时,庄园深处那处幽静小院内,国公夫人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歇息,小县主妮儿则像只快活的小雀儿,依偎在祖母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祖母,您是没看见,定安弟弟的力气可真大!园子里那盆湖石,我让三个丫鬟都搬不动,他吭哧吭哧就给抱起来了!虽然脸憋得通红,但也了不得呢!”妮儿眼睛亮晶晶的,挥舞着手比划,“我看他呀,年纪再大些,说不定真能像书里说的那个……那个力能扛鼎的楚霸王似的!” 国公夫人被孙女的比喻逗笑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哪能那么比。不过,定安那孩子,筋骨确实是难得的强健,是个好苗子。”她沉吟片刻,低声道,“他爹……你那位王小叔,在军中便是以勇力著称,屡次救过你祖父的性命。虎父无犬子啊。” 妮儿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她仰头看着祖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担忧:“祖母,有王小叔那么厉害的人在爷爷身边保护,爷爷在边关,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对不对?” 国公夫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牵挂,但她看向孙女时,目光依旧温柔而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对,一定会平安的。” 窗外,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第434章 中秋日 回到水井胡同的小院,接下来的几日便沉浸在中秋马上到来的忙碌之中。 中间,王明远又备了份礼,带着家人,正式去崔府拜访了师父师母,感谢师母此前对母亲病情的关切和延请御医之恩。师母见到娘亲康复,也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宴席上,自然少不了师兄崔琰作陪。 如今的崔琰,比之王明远离京赴北直隶前,似乎又圆润了几分,面色红润,言谈间意气风发。 他拉着王明远,不住口地感谢他之前赠与的那些科举笔记和心得,说是让他“受益匪浅”,在国子监的月考中连连进步,如今已是监内风头正劲的人物。 加上他状元师兄、户部侍郎之子的身份,身边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一批有意结交的青年才俊,学问互相切磋,人脉也拓展了不少,处境俨然已是“翘楚”的待遇,王明远也希望师兄三年后能顺利考中会试,殿试也榜上有名,日后一同在朝为官。 不过,王明远看着师兄这般变化,心中虽然替他高兴,但目光扫过师兄那日渐凸显的腰身,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只好借着举杯饮酒掩饰过去。想来师兄这段日子,除了学业精进,这口腹之欲怕是也未曾亏待自己。 ……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还没大亮,小院里就已经热闹得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炊烟袅袅,肉香混合着面香,早早地就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心里嘀咕这王状元家今天是摆什么大宴席呢。 厨房是绝对的主战场,地方小,站的人却多。狗娃和在长安开酒楼的虎妞是今天当仁不让的两员“大将”,一个掌勺,一个调度,把小小的厨房指挥得团团转。 狗娃系着条熟悉的旧围裙,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正对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使劲。锅里是红亮油润、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红烧大肘子,他用筷子轻轻一戳,软烂脱骨,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神色。“成了!这火候到位!”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帮我把那大盘子拿来!” 刘氏哎了一声,赶紧把早就备好的粗瓷大盘递过去,看着那颤巍巍、油汪汪的大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狗娃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肘子看着就馋人。” 虎妞则在一旁的案板上,麻利地处理着一条肥硕的大鲤鱼,去鳞、开膛、清洗,动作干净利落,嘴里还在指挥:“嫂子,您把那边的葱姜蒜再切点备着。吴婶,葫芦鸡差不多该出锅了吧?小心烫着!” 赵氏身体已经彻底大好,此刻正坐在个小木墩上,乐呵呵地帮着摘菜洗菜,看着儿孙们在眼前忙活,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肉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只觉得这比吃什么仙丹妙药都管用。 她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狗娃,火别太旺,小心糊了底!”“虎妞,鱼肚子里的黑膜可得刮干净喽,去腥!” 厨房里站不下的,就被安排到了院子中间。王金宝、张文涛,连带着王大牛和王明远,四人被分配的任务是——包饺子。 院子当中摆开了一张大案板,旁边放着好几个盖帘。王大牛是主力,擀饺子皮的速度飞快,中间厚边缘薄,圆溜溜的,一张接着一张飞出来,其他人就负责包。 定安和猪妞两个小的,一开始还在旁边跑来跑去,被王金宝喊住:“别光顾着疯玩,过来,也学着包饺子!多大的人了,该学点手艺了,日后无论去了哪里都饿不着自己!” 定安挠挠头,看着那软乎乎的面团和馅料,有点无从下手,好奇地问:“爷,为啥中秋要吃饺子啊?不都吃月饼吗?” 赵氏手里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爽利劲儿:“为啥?咱北方人,心里高兴就吃饺子!管它什么节不节的!今儿个咱们一家子团圆,你爹年底也要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吃饺子,就是庆祝团圆,就是盼着往后都顺顺当当、圆圆满满的!”她说着,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期盼,两个儿子都这么争气,老二一家眼看也要团聚,她这心里,就跟这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样,又亮堂又圆满。 定安“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看着手里捏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饺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赵氏,眼睛亮晶晶的:“奶,那……那咱们包这么多,我能给妮儿姐姐送点去吗?她肯定没吃过咱们家这么香的饺子!” 正出来倒刷锅水的大嫂刘氏闻言,笑着摸了摸定安的头:“能,咋不能!咱们定安知道惦记人了,是好孩子。不光送饺子,等会儿大伯母再给你装点咱们自己做的秦陕特产月饼。那个‘软香酥’,是你狗娃哥照着长安府有名的红星斋点心自己琢磨着做的,味儿正着呢!等会儿让石柱跑一趟,给小县主送去,也让她尝尝咱们老家的味道!” “谢谢大伯母!”定安高兴地咧嘴笑了,包饺子的动作都更卖力了些,虽然包出来的样子还是歪歪扭扭。 狗娃听见这话,大脑袋从厨房伸出来喊道:“顺道给常笑……给常叔家送些去,让她也尝尝咱秦陕特产的滋味,嘿嘿” 在这片忙乱又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出”,那就是陈香。 他也被王明远和狗娃硬拉了来,说是过节不能让他一个人冷清清的。此刻,他正坐在王明远旁边的凳子上,面前也放着一堆饺子皮和一碗馅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 他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包饺子的手法,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饺子皮,用勺子舀了适量的馅放在正中,然后开始对折,手指极其认真地捏出褶子。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过了一会儿,他面前盖帘上出现的饺子,开始引起大家的注意。起初几个还因为手法生疏有点露馅,但很快,他包出的饺子就变得……异常“工整”。 大小完全一致,褶子的数量、间距、弧度,几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个饺子都立得稳稳当当,排在一起,不像食物,倒像是一队等待检阅的兵将。 王金宝擀皮的空隙,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只好低头继续使劲擀皮,心里嘀咕:这孩子……干啥都这么较真,包个饺子跟绣花似的…… 第435章 两地 王明远看着陈香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模样,心里却是一暖。他知道,陈香不是故意显摆,而是他性格使然,做事力求精准完美。他能坐在这里,笨拙却又努力地融入这片嘈杂和忙乱,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对王家这份温暖的珍视。 陈香似乎感受到了王明远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声道:“抱歉,我没怎么吃过饺子,不是很会。”但他看着自己面前那排越来越整齐的饺子,眼里却闪过一抹明显的满足感。 自打进了王家,无论是王明远的父母,还是兄嫂弟妹,甚至是咋咋呼呼的定安和猪妞,都对他释放着毫不掩饰的善意和爱护,这种久违的、属于“家”的热闹和温暖,让他那颗习惯了清冷的心,也忍不住一点点被焐热。 若是小时候爹娘还在时,家里过年过节,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景?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烟火气重新点亮了些许。 原来,有家人陪伴的节日,是这样的感觉。 说说笑笑,忙忙活活,日头缓缓偏西。巨大的圆月取代了夕阳,清辉洒满小院。 “饺子下锅喽!”狗娃一声吆喝,一盖帘白白胖胖的饺子“扑通扑通”被赶下滚开的水里,在锅里翻腾起来。 与此同时,其他的硬菜也陆续端上了临时拼起来的大桌子。油光锃亮的红烧大肘子,色泽金黄的葫芦鸡,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寓意年年有余的红烧大鲤鱼,各式卤味拼盘,清炒时蔬……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香气四溢,看得人食指大动。 全部人也都洗了手上了桌,偌大的院子被挤得满满登登。虽然拥挤,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王金宝作为一家之主,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狗娃自己酿的米酒,他环视了一圈围坐在身边的家人,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掩饰很好的哽咽:“今天,八月十五,咱们老王家,在京城,算是头一回这么齐整地过个节!我高兴!明远争气,二牛也立了功,年底就能回来,咱们家往后,越来越好!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吃好喝好!” “干杯!”大家都笑着举杯,连赵氏和几个孩子都以茶代酒,气氛热烈。 杯子落下,早就按捺不住的筷子立刻翻飞起来。狗娃率先给爷奶夹了菜,然后就开始招呼大家:“快尝尝,这肘子我炖了两个时辰呢!”“这鱼,新鲜着呢!”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喧闹却无比温馨的场面,心中充满了满足感。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韭菜猪肉馅的,鲜美多汁,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抬头,看着爹娘脸上满足的笑容,看着大哥大嫂忙碌却开心的样子,看着虎妞和文涛低声说笑,看着狗娃咋咋呼呼地布菜,看着定安和猪妞抢着吃鸡腿,再看看身旁虽然安静但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陈香…… 这一刻,什么翰林院的纷争,什么朝堂的暗流,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小院之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岁月能一直如此,家人常伴,平安喜乐,该有多好。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碗里一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碗里多了一大块炖得烂糊的肘子皮肉,还有好几个圆鼓鼓的饺子。他抬头望去,正好看见母亲赵氏刚刚收回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多吃点,我儿辛苦了。” 王明远喉咙一哽,赶紧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只觉得这碗里的饭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陈香也察觉到了自己碗里的“异常”,他吃饭习惯细嚼慢咽,每次抬头夹菜的间隙,就发现碗里总会多出点东西——一块没刺的鱼肉,一个饱满的饺子,一勺嫩嫩的蒸蛋……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夹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正忙着给孙子孙女夹菜、脸上笑成一朵花的赵氏,然后迅速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再也抑制不住,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温暖的笑容。 院子里,欢声笑语,碗筷叮当。夜空上,一轮明月又圆又亮,清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喧闹的小院,也笼罩着院里每一个期盼团圆、珍惜当下的人。 王明远心中默默祈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若能岁岁有今日,年年如今朝,爹娘康健,兄长安好,一家人齐齐整整,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了。 圆月圆圆,正照人团圆。 …… 与此同时,西北边关,中秋月色同样洒在这片肃杀的土地上,只是比起京城的温馨,这里更多了几分清冷和警觉。中军一处普通营帐内,炭盆噼啪作响,驱散着塞外夜间的寒意。 一个身影背对帐门,正就着盆火,大口对付着面前饭盆里的伙食。此人身材极为魁梧壮硕,最大号的军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紧绷绷的,肌肉轮廓贲张,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仅仅是坐在那里,一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悍勇气息便扑面而来,正是王家次子,如今官拜从五品武略将军的王二牛。 虽朝廷正式的诰封要待年底回京述职才下达,但军功累积,升迁已是板上钉钉。 他三两下扒拉完盆里最后几口饭,把木勺往盆里一搁,发出“哐当”一声响。目光扫过帐内的几名心腹亲兵。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清一色的秦陕子弟,绝对可靠。 “都吃好了?”王二牛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吃好了就说正事。年底进京的事,国公爷那边又有消息来,意思很明白,咱这身份,还得藏着掖着。进京之后,言行举止都得格外小心,尤其是口音。”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逐个看过去:“让你们抽空练的外地方言,练得咋样了?别到时候一开口,满嘴的秦陕口音,直接露了底细。” 站在前头一个黑壮汉子立刻挺胸,憋着劲,用一种带着明显豫西腔调的官话回道:“将军放心!俺跟二蛋俺俩没问题!俺俩娘都是豫西嘞,俺俩这些天净琢磨这个了,保准像!” 王二牛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另一个瞧着有些憨厚的年轻亲兵:“栓柱,你呢?” 那叫栓柱的亲兵脸一下子憋红了,嘴巴张合了几下,额角都急出了汗,似乎在进行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在王二牛越来越有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最终像是豁出去了,眼一闭,从牙缝里挤出来俩字儿,调子古怪得很: “衰……衰仔!” 帐内瞬间一静。 另外几个亲兵肩膀开始抖动,死死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就连王二牛那向来冷硬的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栓柱睁开眼,哭丧着脸:“将、将军……那边的话……舌头……舌头它打结啊!就会这俩骂人的词……还是跟营里那个老火头军偷学的……” 王二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最终也只是挥挥手:“滚蛋!再练!实在不行,就装哑巴!总之别给老子掉链子!” 栓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哎!哎!装哑巴……额、额会!” 第436章 侍读差事 休沐三日转瞬即过,翰林院的大门再度敞开,官员们陆续走入,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也多是慵懒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节里的趣闻、家宴的琐碎,或是抱怨舟车劳顿的疲惫。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懈怠,氛围很像是王明远记忆中前世长假后每个打工人的状态。 王明远与陈香、常善德三人,依旧准时到了澄心斋。节前他们合力编纂的那本《水利实录及水泥应用疏要》手稿,已整齐码放在案头。 “总算是整理完了,今日可以先行提交了。”常善德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张绘有堤坝结构细部的图纸理齐,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就等上头说的那个新衙署落定,咱们这东西就能开始执行了。” 这其中图纸部分工作量最大,显然是常善德又为了这次任务“加班”了,王明远原本是想帮着一起,但是还是被他拒绝了。 王明远也面带感慨,呷了口茶说道:“有劳常兄了,罗乾罗大人派人今日一早递话进来,此物让咱们先行提交,筹建‘物料清吏司’的章程节前御前已经批复,确立就是这两日的事。” 这《疏要》结合了北直隶的实践经验,为水泥的大规模应用开了个头,立了个框架,就待呈上后看新衙署接下来如何安排。就在他正想着此事若有下一步安排,如何接着机会帮常善德运作调职工部的事情,却听得澄心斋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翰林院本是清贵之地,等闲少有人大声喧哗或快步行走。这脚步声由远及近,竟似直冲他们这偏隅而来。 三人都有些诧异,抬头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内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已出现在衙署门口,目光一扫,便落在了王明远身上,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尖细着嗓子开口:“这位可是翰林院侍读王明远王大人?” 王明远心中微凛,起身拱手:“正是下官。不知公公有何见教?” 那内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过,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王大人,您的侍读差事下来了。陛下亲口吩咐,着您每旬逢三、六、九日,未时正刻起,至文华殿东阁为五殿下、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授课一个时辰。这是翰林院下发的侍读腰牌和课程单子,您收好了。” “文华殿?授课?”王明远接过文书和一块沉甸甸的檀木腰牌,入手微凉,心中却是愕然。 他原以为这新晋的正六品侍读就是个名头,挂个职,领份俸禄,毕竟翰林院里侍读学士、侍讲学士还有好几位,都是五品官,怎么轮也难轮到他这个新人去给皇子们讲课。却没想到,差事这么快就落到实处,而且还是去文华殿这等地方! 更让他诧异的是,课程单子中的授课内容——算学。 他自己于算学一道确有天赋,前世根基加上今生钻研,自信不输当世任何人。但真知道他在这上面有真才实学的,怕只有已致仕的周老太傅那一系的门生故旧。 周老太傅当年在岳麓书院时收他为记名弟子,自己也曾多次教授他算学疑难,近年朝廷对于算学一道的看重也有目共睹,其中定然也有他们的推动所致。 难道这是周老太傅的暗中关照,为他争取的机会? 可这内监明明说是“陛下亲口吩咐”,是陛下从周老太傅处得知?还是……通过其他渠道?比如靖安司无孔不入的背景调查? 天子脚下,果真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因材施教,还是另有深意? 一时间,种种念头掠过脑海,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王明远收敛心神,恭敬地接过腰牌和文书,肃然道:“臣蒙陛下隆恩,得以侍讲经筵,必当恪尽职守,悉心教导,不敢有负圣托。” 内监笑了笑,似乎对王明远的反应很满意,又交代了几句诸如“莫要误了时辰”、“殿下们尊贵,需谨言慎行”之类的套话,便转身离去。 内监一走,澄心斋内安静了一瞬。 陈香放下手中书册,看了王明远一眼,眼神里透着了然:“文华殿授课,非同小可。”他话不多,但意思明确,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步步都得小心。 常善德则是一脸替王明远高兴又带着点担忧:“明远兄,这是陛下信重啊!给皇子讲课,天大的体面!只是……那几位殿下,听闻性情各异,你可得多加留意。”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将腰牌和文书仔细收好。他明白两人的意思,天家之事,沾上便是是非。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缩。他看了看时辰,已是巳时末刻,未时正刻上课,时间已然不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王明远笑了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我先去准备一下,下午这头一遭课,总不能砸了招牌。” 他谢过陈香和常善德的关心,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摊开纸笔。好在授课内容是他极熟悉的算学,倒不需临时抱佛脚。 午饭后,王明远整理了下官袍,持着新领的腰牌,提前小半个时辰便出了翰林院,乘马车往东华门方向行去。这是他第一次以“讲师”的身份踏入宫禁,心情与之前觐见时又自不同。 通过层层查验,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阙,来到文华殿东庑暂歇等候。文华殿是皇子们平日读书习字之所,布置得清雅肃静,书卷气息浓郁,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拘谨和压抑。侍立的太监皆低眉顺眼,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在阁内静候,心中不免又将几位皇子的情况过了一遍。这些信息,多半来自师兄崔琰,师母出身京城望族,对宫廷内外消息灵通,加上崔琰本人如今在国子监风生水起,结交广泛,倒是让王明远对京城乃至宫闱的局势有了远超普通翰林的认识。 二皇子素得圣心,虽已封王,却仍特许留京,担着要紧的差事,是诸位皇子中除太子外最显赫的一位。 四皇子则已早早就藩,远离京师,听说性子淡泊,甚是低调,在京中几乎没什么声息。 五皇子,母妃位份不高,性子据说憨厚,甚至有些愚钝,在诸位皇子中并不出众,明年便该出宫开府,封王就藩。 六皇子,母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信的皇贵妃,协理六宫,地位尊崇。这位皇子年纪与五皇子相仿,体态……据传颇为富态,性情看似随和。 王明远想起师兄崔琰某次酒后略带戏谑的评价:“六殿下啊,见人三分笑,一团和气,那模样……啧,跟你家虎妞找的那个胖女婿倒有几分连相。”当即王明远便想起来,之前在望月楼前见到的那位殿下,想来便是六皇子了。 七皇子、八皇子年纪尚小,一个九岁,一个八岁,皆是宫中高位妃嫔所出,尤其是七皇子,与二皇子乃一母同胞,身份更为矜贵。 至于三皇子,早年夭折。其中三皇子与太子同出元后,据说三皇子夭折后,元后伤心过度,不久也薨逝了。此后中宫虚位多年,皇贵妃虽掌宫权,却非皇后。这其中牵扯的旧事,师兄崔琰当时语焉不详,只暗示水极深,嘱他莫要轻易打听,王明远自然懂得轻重。 第437章 授课 王明远正思量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少年人特有的、略带喧哗的说笑声,打破了云庆宫的寂静。引路内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几位殿下,王侍读已在偏殿等候了。” 王明远立刻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起身垂手肃立。 很快,四位身着皇子常服的少年先后走了进来。打头的一位,年纪约莫十四、五岁,身形瘦高,面容看着敦厚,眼神颇为沉稳,王明远知道,这应是五皇子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胖乎乎的皇子,果然是之前在望月楼见过的那位,想来便是六皇子了。 六皇子同样十四五岁年纪,面皮白净,未语先带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一团和气。他进殿后,目光便落在王明远身上,笑容可掬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后面两个年纪小些,一个约莫九岁,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下巴微扬,打量王明远的眼神带着审视,是七皇子。最小的八皇子,则有些腼腆,紧紧跟在七皇子身后。 “学生等,见过王侍读。”四位皇子在引礼太监的示意下,齐刷刷向王明远行了个弟子礼。虽是天家子弟,但师道尊严,面对授业讲师,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 王明远侧身避过,拱手还礼:“臣王明远,见过四位殿下。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委以讲学之任,惶恐之至。日后还望与诸位殿下教学相长,共同进益。” 简单的开场白后,众人落座。王明远居于师位,四位皇子按齿序坐在下首。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王明远没有立刻开始讲授深奥的算学原理。他深知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尤其是面对这些身份特殊的学生。他需要先摸摸底,看看他们的算学基础到底如何,再决定如何施教。 他取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素笺,上面是他精心设计的几道题目,从最简单的四则运算到需要略费思量的应用题型,难度循序渐进。 “今日初次讲学,臣想先了解一下诸位殿下平日算学所学进度。”王明远将题目分发下去,语气平和,“皆是基础题型,殿下们无需紧张,尽力解答即可,权当热身。”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和毛笔书写的沙沙声。王明远端坐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位皇子。 五皇子握着笔,眉头紧锁,对着第一道简单的鸡兔同笼问题看了半天,迟迟未能下笔,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六皇子则显得从容许多,胖乎乎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筹,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速度不快,但步骤清晰。 七皇子似乎对这类“简单”题目有些不屑,草草看了几眼,便奋笔疾书,但王明远瞥见他其中一题将本该“除以”做错成了“乘以”,结果谬以千里。 八皇子则很是认真,一笔一划地计算,速度最慢,小脸绷得紧紧的。 约莫一炷香后,几人陆续停笔。王明远将答卷收上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已有计较。 水平果然参差不齐,大体相当于前世小学中高年级程度,六皇子基础最扎实,七皇子急躁易错,八皇子踏实但慢,五皇子……则几乎未能动笔。 “诸位殿下完成得不错。”王明远放下答卷,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算学一途,重在逻辑与法度。今日,臣便讲授一种新的计算方法,或可助殿下们提升运算之效与准度。” 他提笔,在早已备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端正的大字:竖式乘法。 他方才观察,几位皇子演算时,用的仍是传统的筹算之法,未见有人使用此法。是周老太傅一脉未曾推广,还是以往的侍读未敢在皇子面前讲授“新学”,他不得而知。但今日既是由他来开这第一课,便决定以此破题。 “此法,”王明远放下笔,面向几位皇子,声音平稳清晰,“乃是臣昔年有幸,随恩师周老太傅共同参详、改良而成。于多位数字相乘之际,尤为便捷,数位对齐,按部就班,可免筹算繁复、易生错漏之弊。” 他没有将功劳独揽,而是特意点出了周老太傅。这既是事实,也是必要的铺垫。周老太傅帝师之尊,学问之名满朝皆知,有他这块金字招牌在前,自己这年轻侍读所讲的内容,才更能让眼前的天潢贵胄们收起最初的轻视,多几分慎重与信服。 随即,他便开始讲授。起初,几位皇子还只是好奇地看着,但当王明远用竖式迅速而准确地计算出一道他们刚才用筹算需要费些功夫的题目时,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尤其是当王明远演示三位数乘三位数时,那种按部就班、层层递进,最终得出准确结果的清晰过程,让几位皇子都睁大了眼睛。这比他们平日所学那种依赖口诀和容易出错的筹算方法,直观了不知多少倍! 六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不禁抚掌道:“妙啊!王侍读此法,抽丝剥茧,竟能将如此繁复之计算,梳理得这般井井有条!学生往日只隐约听闻有巧算之法流传于民间,未曾想今日得以目睹真章,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由衷赞赏了算法之妙,又巧妙借“听闻”之言,抬高了此法身价,将自己乍见时的失态悄然掩去,更显从容。 王明远心道,这位殿下果然心思灵动,反应迅捷。他面上依旧平和,只道:“殿下过誉。算法本为工具,首要在于实用。此法不过求个清晰简便罢了。” 说罢,他又出了几道题令皇子们当场演算。有了竖式这清晰的骨架,即便是一开始看似茫然的五皇子,也终于能跟着一步步写下数字,虽则缓慢,间或有误,但终究不再是全然无措。 七皇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练习时明显认真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毛躁。八皇子则学得最慢,但每一步都力求准确。 六皇子掌握得最快,几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一堂课一个时辰,在专注的讲授和练习中过得飞快。下课的钟声响起时,几位皇子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明远布置了简单的课后练习,然后起身:“今日课业便到此,诸位殿下辛苦了。” 四位皇子再次行礼告退。六皇子临走前,还特意对王明远笑道:“王侍读讲得透彻,学生受益匪浅,期待下次授课。” 待皇子们离去,王明远独自收拾着讲案,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添几分审慎。 这第一堂课,算是顺利开场,竖式乘法这个“新奇武器”也成功引起了皇子们的兴趣。 但五皇子的“愚钝”到底是真是假?六皇子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和善?七皇子的傲气背后是何心思?八皇子的内向是否仅是表象? 天家无小事,这文华殿的讲席,只怕比翰林院的书斋更要步步留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无论如何,差事已接下,唯有谨守本分,尽心竭力。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438章 意料之外 授课后的次日中午,王明刚吃过午饭,便有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工部书吏出现在门口,见王明远回来,便对着王明远躬身行礼:“王侍读,打扰了。下官奉上命前来传话。” 王明远收敛心神,回道:“请讲。” 书吏恭敬地说道:“王侍读,朝廷新设的‘物料清吏司’已于今日敲定,专司水泥之生产、调配与工程规范事宜。” 王明远心中一动,这效率比预想中要快。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不知这新任的主事是哪位大人?日后我等若有呈报或咨议,也好知晓章程。” 新衙署成立,总得知道谁是管事的,王明远猜测,此等涉及国之重器且与工部、户部关联密切的新衙门,主官多半会由工部某位资深侍郎兼任,或者由圣心默许的某部堂官统领。 然而,书吏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明远眼皮一跳。 书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道:“回王侍读,此次……有些不同。陛下钦点,由一位殿下总领物料清吏司事务。” 殿下?竟然直接由皇子掌舵?这超出了常理! 如今太子监国,虽听闻前些时日北直隶贪腐一案与太子有些牵扯,朝堂纷争不断,但最终此事还是被陛下压了下去。 如今这衙署的落定,陛下让其他皇子直接掌管如此要害的新衙署,这信号就有些微妙了。是单纯的器重,还是某种制衡的开始? 王明远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位成年皇子的身影。二皇子?论年纪、论在朝中的影响力、论以往接触实务的程度,似乎最有可能。毕竟,陛下若想历练皇子,分担国务,或是……有更深层的平衡考量,二皇子都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他按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问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是哪位殿下主事?” 书吏答道:“是六殿下。” “六殿下?”王明远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竟然是六皇子?那个在课堂上总是笑眯眯,看起来一团和气的胖皇子?他年纪与五皇子相仿,按理说,尚未到出宫开府、正式介入朝务的时候,通常要等到年底或明年才会考虑。怎么如此突然,就将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他? 这完全出乎了王明远的预料,二皇子这位风头正劲、屡担要务的皇子,竟然未能执掌此司?这背后的缘由,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书吏并未察觉王明远瞬间的失神,接着说道:“六殿下对王侍读等呈报的《疏要》十分重视,言道此乃水泥应用之基石。殿下吩咐,请王侍读并陈编修、常修撰三位,于今日申时正,前往物料清吏司衙署,当面呈报并详解《疏要》内容,殿下要亲耳听听诸位的见解。” “臣等遵命。”王明远收敛心神,肃然应下。 书吏传话完毕,便行礼告退。 王明远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转身对同样望过来的陈香和常善德道:“子先兄,常兄,你们都听到了。看来,我们得去会一会这位新任的主事,六皇子殿下了。” 只是王明远内心不禁感叹,这六皇子与他,昨日座上授业,今日堂下禀事,这机缘之巧,着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啊。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 书房内,二皇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池水,面色先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得到确切消息,物料清吏司的主事之位,父皇竟然越过他,直接交给了老六!那个只知道吃喝、看似人畜无害的胖子! 凭什么? 论年纪,论资历,论以往为朝廷办过的差事,哪一样不该是他二皇子优先? 就算父皇为了平衡,为了慢慢瓦解太子的羽翼,培养其他皇子分权,这等重要的新衙署,也该交到他手上才合乎常理!怎么会给了老六? 难道……父皇察觉到了什么?是知道了自己私下与首辅李阁老的来往?还是因为北直隶河工案,自己这边虽然摘得干净,但终究引起了父皇的猜忌? 一想到这种可能,二皇子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他那位父皇,看似近年精力不济,深居简出,但那双眼睛,仿佛总能洞悉一切。 任何小动作,在父皇眼中,或许都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 不,不会的。那些事做得极为隐秘,首辅李阁老更是老谋深算,绝不会留下把柄。 那又是为何?难道父皇真的开始属意老六?就因为他是皇贵妃所出?可皇贵妃再尊贵,也并非中宫皇后! 各种猜测让二皇子心乱如麻,他越想越觉得不安,父皇的这个决定,像是一记无声的警钟,在他耳边敲响。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稿,提起笔,却又迟疑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落笔如飞,将心中的疑虑、不安,以及对眼下局势的分析,尽可能隐晦地写了下来。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内监,低声吩咐道:“立刻出府,将此信……亲手交到首辅大人府上。” 内监领命,将信函小心翼翼贴身藏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二皇子看着心腹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 皇宫大内,一处静谧的暖阁中。 老皇帝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面色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苍白。 他面前的紫檀木小案上,并未摆放奏章,而是摊开着一册书卷。若是王明远在此,必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书卷赫然便是他们三人精心编纂、刚刚呈报工部的《水利实录及水泥应用疏要》! 皇帝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那些清晰的数据、工整的示意图以及条理分明的规范条文,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侍立在一旁的一名身着深色内监服色、气息沉稳的老太监:“老六那边,今日接手衙署,情形如何?” 那老太监躬身,声音平和而清晰地回道:“回陛下,六殿下一早便至衙署,翻阅文书,召见属官问话,条理清晰,处事沉稳。方才,翰林院王侍读等人已至,正在向殿下呈报那《疏要》的详情。有王侍读这般干才及其心血所著的章程协助,六殿下推进此事,想来应能很快上手,无甚大碍。” 皇帝静静地听着,未置可否,只是又翻过几页书稿。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头也未抬地问道:“太子那边呢?今日有何动静?” 老太监神色不变,回道:“太子殿下一切如常,仍在东宫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听闻……对物料清吏司由六殿下主理一事,并未有任何异议,亦未召见相关臣工询问。”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欣慰。 他似乎在期待些什么,又担心些什么,期待太子能有些不同的反应,哪怕是些许的疑虑、不解,甚至是……一丝不满的迹象。又怕太子真的如同自己那皇兄皇弟一般心狠,然而,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老太监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慰道:“陛下,您莫要过于忧心劳神。御医再三叮嘱,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休养,龙体为重啊。陛下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诸位殿下……想来日后必能体会圣心,为君父分忧。”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行了一礼,踮着脚尖,退出了暖阁。 殿内,只剩下老皇帝一人,和那弥漫不散的药味。 (站在上帝视角,看看六皇子到底藏了几层?) 第439章 手腕 翰林院这边,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接到传话后,略一收拾案头文书,便即刻动身,前往那新设立的物料清吏司衙署。 衙署地点位于皇城边的西南角,原是旧漕运司下属的一个西院。这地方选得有些意思,离六部核心官署群有段距离,显得有几分僻静,但好处是院落宽敞,屋舍也都是现成的,粉墙黛瓦,看着齐整。 显然,上头对这新衙门也是用了心的,虽然筹备时间仓促,但里里外外都经过了彻底的洒扫整治,连窗棱都擦得锃亮。大门上方,一块崭新的“物料清吏司”黑底金字匾额刚刚挂上,还能闻到淡淡的桐油味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通报姓名官职后,一名穿着体面、眼神活络的内侍便殷勤地引着他们入内。三人跟着内侍穿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前院,青石板路面缝隙里的杂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院中移栽了几棵半大的松柏,给这处新衙门添了几分生气。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 迈过高高的门槛,只见六皇子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上。他今日并未穿着彰显身份的皇子常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纹锦缎袍子,颜色是沉稳的藏蓝,但依旧掩不住他那圆润的身形。 脸上也还是那副惯有的、见人三分笑的和气模样,肉乎乎的脸颊将眼睛挤得微微眯起。不过,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此刻的眼神,比昨日在文华殿授课时要锐利了不少,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书。 工部右侍郎魏元思和都水清吏司郎中罗乾则分坐两侧下首,神态恭敬。魏侍郎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罗乾见到王明远三人进来,则是微微颔首示意。 “臣等参见殿下。”王明远领头,与陈香、常善德一同上前,依礼参拜。 六皇子闻声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书轻轻放下,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有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从容: “王侍读,常修撰,陈编修,不必多礼,快请起,都快请起。”他虚抬了抬手,语气随和,“真是没想到,昨日才在文华殿聆听了王侍读的算学妙法,今日便又在此处相见了,看来本王与王侍读倒是颇有几分缘分,就是辛苦三位跑这一趟了。” 王明远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恭敬回道:“殿下言重了。殿下召见,臣等自当奉命前来,何谈辛苦。” 但他心中却是思索良多,昨日的六皇子,在课堂上更像是一个聪颖好学的少年宗室,虽然反应机敏,但终究带着几分学生气。然而此刻,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他,虽笑容依旧和煦,言谈依旧客气,但那份隐隐透出的、居于上位者才有的气度,却是截然不同了。 果然,天家子弟,尤其是能被陛下委以实务的,绝无简单角色。 看来自己先前以为这位殿下只是因母妃得宠、性子随和而受重视的想法,实在是有些天真了。这身富态的皮囊,这团和气的表象,恐怕不仅是为了减少距离感,更深层的,或许是一种……伪装?或者说,是一种独特的生存和处事之道?若真如此,那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六殿下,心机之深,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王明远暗暗提醒自己,日后与这位殿下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因其年纪和外表而有丝毫轻视。 六皇子目光含笑,在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王明远身上,脸上笑容更盛,圆乎乎的脸颊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更添几分和气: “嗨呀,本王也就不绕圈子了。说来惭愧,本王年少,于这工程物料之事,实是所知有限。往日里在宫中,最多也就是看看匠人修个亭台楼阁,哪懂得这水泥的奥妙?”他这话像是自嘲,语气轻松,却让人不敢真的小觑。 “奈何父皇信重,将这新设的物料清吏司交到本王手上,言道此乃利国利民之新政,关乎河防水利、城郭道路之根本,万万懈怠不得。本王是既惶恐,又觉责任重大,生怕有负圣望,糟蹋了这‘水泥’利器和诸位的心血。”他指了指案上那本文册,正是王明远他们呈上的《疏要》。 “所以今日请三位来,一是要当面谢过三位献策、核算、绘图之功;二来嘛,也是想当面听听三位的见解。这‘水泥’之物,功效神奇,但后续该如何推行,方能最大限度地利国利民,同时又能少生弊端? 毕竟,此物利大,若推行不当,监管不力,亦可能滋生新的弊端,反成祸患。父皇将此重任交给本王,本王年轻识浅,唯恐有负圣望,还需三位贤才倾力襄助才是啊。” 王明远心中凛然,六皇子这番话,看似谦逊和蔼,放低姿态请教,实则句句都在点子上。 先是坦然承认自己在此领域的“无知”,姿态放得很低,显得谦逊好学。紧接着便点出陛下的信任和自己的责任,表明重视程度。然后直接褒奖他们的功劳,拉近关系。 最后抛出核心问题,如何推行防弊,既是真心询问,也是试探他们三人的见识和立场。这位殿下,绝非只是来挂个名、坐享其成的,他是真的要插手实务,并且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关键和风险。 这位殿下,果然不像昨日课堂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其心思之缜密,言辞之老练,对权术的运用,已然初具火候。 王明远与陈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随即拱手,肃然应道:“殿下虚怀若谷,臣等感佩。蒙殿下垂询,臣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凡所知,绝无保留。” 形势比人强,对方是自己顶头上司,除了竭诚效力,还能如何?但愿这位殿下是真心想做实事,而非仅仅将此衙署作为积累政治资本的跳板。 第440章 画饼 接下来的交谈,主要集中在《疏要》的具体细节和水泥后续推广可能遇到的难题上。 六皇子听得非常仔细,遇到不明白的术语,如“标号”、“抗压强度”、“凝结时间”等,会直接发问,并不会不懂装懂。当王明远解释到不同标号水泥适用于不同工程部位,以及若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时,六皇子的眉头会微微蹙起,显然记在了心里。 让王明远稍稍安心的是,这位殿下在专业问题上,似乎颇有自知之明,并不会胡乱指挥,反而表现出放手让专业人做专业事的倾向。 他明确表示:“这些具体的技术规范、物料标准,本王不甚了了,便全赖三位与魏侍郎、罗郎中诸位专家共同拟定,务求严谨周密。本王要做的,是替你们挡住那些不合理的请托,协调好与各部的关系,确保定下的规矩能落到实处,该用的银子一两也少不了,不该花的,一个铜板也别想从物料清吏司流出去!” 这话说得颇为硬气,也透着一股子决心。 而且,他随即大手一挥,直接宣布:“三位大人如今在翰林院本职固然重要,但物料清吏司初建,百端待举,正是用人之际。本王稍后会行文翰林院,即日起,借调三位至本司协理相关技术规程的拟定与核查事宜。翰林院那边,自有本王去分说。” 这等于直接将他们三人的工作关系暂时划归到了物料清吏司,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 不仅如此,六皇子还当场画饼……哦不,是展望未来,承诺道:“三位贤才放心,既然来了本王这新衙门,断不会让你们白辛苦。你们在此处所立之功,本王皆会一一记下,定期奏报父皇。只要差事办得好,无论是陛下那边的赏赐,还是吏部那边的考绩,本王都会亲自为你们争取。 咱们这物料清吏司新立,正是用人之际,也是建功立业之时,还望三位勠力同心,与本王一起,将这利国利民的新政,扎扎实实地办下去,办出个样子来!”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尤其是对常善德而言,他多年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何曾受过这等重视?听着六皇子直接承诺在皇帝面前表功、影响吏部考绩,这简直是直戳他心窝子。王明远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常善德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看向六皇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激动。 得,王明远心里暗叹,常兄这老实人,眼看是要被这位殿下用“真诚”和“实惠”给拿捏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那些只会空口白牙、让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上官,六皇子这种“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给前景和实惠的做法,确实更具吸引力,也更能激发下属的干劲儿。常善德有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六皇子这种敢于放权、重视专业、又懂得笼络人心的做派,在这种年纪的皇室子弟中,确实罕见,某种程度上,还真有种……嗯,怎么说呢,有点像前世那种知道自身技术短板、但舍得花钱、充分信任专业人员、只管战略和资源的“煤老板”式投资者的气魄。 这种领导,对于真想做事的技术型官员来说,有时候反而比那些不懂装懂、瞎指挥的上司要强得多。 “臣等谢殿下信重!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三人齐声道谢,只是各自心情迥异。 又商议了一些初步事宜后,六皇子便让罗乾领着王明远三人去熟悉衙署环境,并安排接下来的具体工作。 从物料清吏司衙门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三人默默走出一段距离,常善德依然难掩兴奋,低声道:“明远兄,子先兄,殿下如此信重,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啊!” 而王明远和陈香则落后半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慎重。 王明远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明显的提醒:“常兄说的是。殿下既然信重,我等自当尽力。只是前途漫漫,万事还需谨慎为上。” 陈香也淡淡地“嗯”了一声。 眼下,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这位殿下画的饼,最终能真的吃到嘴里,而非镜花水月。 ………… 这晚,夜色深沉,太子府最深处,一处寻常绝难靠近的僻静院落里,不闻丝竹,不见仆从,唯有清冷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石桌上摆放得有些凌乱的菜肴,和一壶已然见底的酒。 当朝太子,褪去了白日里监国理政时那身象征储君身份的明黄服饰,只着一袭素色常服,独自坐在石凳上,一手执杯,一手拎着酒壶,自斟自饮。 桌上摆满了各色碗碟,内容更是杂乱无章,跨度极大。 有一看就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捏成小动物形状的奶酥甜糕,有做工精致、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桂花糖藕和枣泥山药糕,这类多是宫中女眷偏爱的点心。旁边却又突兀地放着几大盘切好的、淋着红油的酱牛肉和卤羊杂,透着北地边塞的粗犷风味。甚至还有一碟子看起来硬邦邦、沾着芝麻的烤馕饼。 这些食物,显然不是为了他自己享用而准备的。许多碟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过,只有他面前的那只白玉酒杯,被一次次斟满,又一次次见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混合着食物冷却后略显油腻的味道,与这清雅的院落格格不入。 今日东宫属官呈报,新设的“物料清吏司”已由六弟正式接手,父皇对此似乎颇为满意。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章,笔尖只是微微一顿,便神色如常地继续批阅,甚至未就此事多问一句。 此刻月光映照下,他的脸上寻不到半分失望,也没有往日人前那刻意维持的温润平和,也并非私下无人时偶尔流露的阴郁暴躁。 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深彻骨髓的悲怆。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细微的、未干的泪痕。 第441章 往事 因为今日,是他母后的忌日,“真正”的忌日。 而非礼部档案、皇室玉牒上记载的、那推迟了一个月,与母后娘家,曾经的辽东大将军府满门抄斩之日重合的、朝廷认定的“忌日”。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中那轮皎洁却冰冷的圆月,微微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 他酒量素来极好,是多年在各类宫宴、应酬中生生练出来的,可今夜,才一壶酒下肚,视线竟已开始模糊。 眼前的月色扭曲、晃动,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将他拉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他是中宫嫡出,是父皇与元后唯一的儿子,是大雍朝名正言顺、万众瞩目的储君。母后出身将门,外祖家执掌辽东边军,威震一方。 父皇待他极好,时常将他抱在膝头,指着皇极殿外巍峨的宫墙、连绵的殿宇,用他那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而热切的语气说: “皇儿,你看,这是朕的江山,将来,也是你的江山。你要好好学,文治武功,一样都不可荒废。日后,你要让这份祖宗基业更加稳固、强盛,要让我大雍国祚绵长,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夷狄臣服。这,便是你的责任。” 那些话,如同种子,深埋在他心底。他的人生目标就此确立,他要做像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明君圣主一样,开疆拓土,守护这万里河山。 他刻苦读书,钻研兵法,学习治国方略,努力完成太傅布置的每一项课业,只为能得到父皇一句赞许,一个认可的眼神。 那时,母后温柔娴静,外祖父和舅舅们每次回京述职,总会给他带来边关有趣的玩意儿,拍着他的肩膀说“太子殿下又长高了,越来越有储君风范了”,表哥表姐也会时常进宫来陪着他在御花园里玩耍……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直到……母后再次有孕。 他记得自己很开心,就要有弟弟了! 外祖父和舅舅们闻讯也都很高兴,舅舅进宫请安时,还特意送给他一柄精心打造的小木剑,剑柄上刻着祥云纹,笑着说:“殿下,以后您带着小皇子一起习武,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共同守护咱们大雍的江山!” 可是,母后的笑容里,却渐渐染上了他看不懂的忧色。连父皇,似乎也……不那么开心了?他那时太小,想不明白。 开心的日子太短,喜悦的余温尚未散尽,噩耗便猝然降临。母后突然早产,三弟出生便十分孱弱,母后也因此伤了根本,一病不起。 怎么会呢?明明前几日太医还禀报,说母后凤体安康,龙胎稳固。 他是太子,是中宫之子,为何连去探望病重的母亲都不被允许? 他哭喊着,跪在父皇的殿外磕头,额头青紫,只想进去给母后侍奉汤药,却被内监死死拦住,父皇看他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你母后染的是急症,恐会传染,你是一国储君,不容有失。” 冰冷的语调,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像个困兽,被囚在自己的东宫,只能从宫人闪烁的言辞和压抑的哭泣声中,拼凑出母后和三弟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惨状。 半月,仅仅半月。那个他还没能抱一抱、看上一眼的三弟,悄无声息地夭折了。 紧接着,母后也薨了。是母后身边一个忠心的老嬷嬷,拼死递出来一点消息,他才知道母后弥留之际,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他再一次疯了般想冲出去,想见母后最后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结果依旧是被无情地拦下。 那一刻,他透过泪眼,看清了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寒意。 一个月后,宫里才正式颁布了母后的丧讯。 而在此之前,奉诏回京“探病”的外祖和两位舅舅,以及他们留在京中的家眷,辽东将军府满门上下几十口人,已以“谋逆”的罪名,被屠戮殆尽。 谋逆?多么可笑又可怕的罪名!父皇的皇位,若非外祖一家的鼎力支持,当年怎能坐得稳?舅父们是母后的亲兄弟,是他的血亲啊! 他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懵懵懂懂,只觉天塌地陷。后来年岁渐长,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他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什么谋逆,是功高震主,是外戚势大,威胁到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所以,必须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几十口人……他那些会甜甜喊他“太子哥哥”、缠着他要糖吃的小表弟、小表妹,陪他在御花园偷偷掏鸟蛋捉鱼的表哥,对他严厉却总会偷偷塞给他小弓弩的二舅舅,爽朗豪迈、会把他扛在肩头的大舅舅,总是和蔼模样的外祖父……全都没了。 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没了。整个辽东将军府,也被连根拔起,在烈火中付之一炬,什么都没剩下。 而他,连放声痛哭都不能。 那个男人,他的父皇,冷眼看着他,说:“帝王,就当喜怒不形于色,当断则断。你外祖家,勾结定国公麾下将领,意图掌控西北兵权,其心可诛!定国公的长子、次子战死沙场,便是他们暗中设计!朕,不过是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他不信!外祖和舅父们不是那样的人! 而父皇,丢给他几份所谓的“密信”,上面是极像的舅舅笔迹,写着如何勾结边将、如何架空皇权、甚至如何构陷当时的定国公世子……字字句句,铁证如山。 父皇痛心疾首地告诉他:“皇儿,你要知道,帝王之路,从来孤寂。你舅舅他们,狼子野心,欲壑难填,朕若不处置,将来这江山社稷,必毁于他们之手!朕这是为了你,为了大雍的将来!” 他该信吗?他能不信吗?他敢不信吗? 时间,似乎能冲刷一切。 母后,三弟,舅舅一家,辽东将军府的赫赫威名,都渐渐被世人遗忘,成了史书上几行模糊的字迹,或是宫闱秘闻中一段讳莫如深的谈资。 只有他记得,每年的今夜,这个被刻意模糊、推迟的真正祭日。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深宫角落,摆上他们或许会爱吃的食物,祭奠那些冤死的亡魂,祭奠他早夭的弟弟,祭奠他的母后。 也祭奠……那个曾经真心相信父慈子孝、立志要做个明君的、愚蠢的自己。 “呵……呵呵……”太子发出一阵低哑的、无力的笑声,混合着酒嗝,听起来悲凉而诡异。 他伸手,颤抖地摩挲着放在桌角那柄舅舅送的小木剑。剑身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棱角尽褪,却依旧是他十年孤寂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暖意。 “掌控……呵呵……你要的,从来都只是掌控……”他喃喃自语,“你自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便要所有人都变成你手中的提线木偶。太子?呵……不过是你看似最光鲜、却也最听话的一枚棋子罢了。” “不能太能干,功高震主,是取死之道;不能太无能,废物点心,不配储君之位。要恰到好处地显示价值,又要战战兢兢地收敛锋芒……就像驯兽,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让我永远记得,谁才是主子……” “侍疾?真是天大的讽刺……母后和三弟走时,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如今,却要日日在你病榻前扮孝子贤孙,演那父慈子孝的戏码……这龙椅,这江山,难道就是要用至亲的血肉和白骨来垫脚吗?!” 愤怒、怨恨、不甘、悲伤……无数情绪如同毒焰,在他胸中翻腾、灼烧。又一壶酒见了底,他猛地将酒壶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瓷片四溅,他却恍若未觉。 胃里翻江倒海,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趴在冰冷的石桌上,脸颊贴着那粗糙的桌面:“母后……三弟……外祖……舅舅……表哥……表姐……表弟……表妹……我想你们啊……我好想你们……” 声音渐低,最终化为无意识的呢喃,他就这样趴在满是酒渍和食物残渣的石桌上,昏睡过去。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归于沉寂。 (所以定国公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是谁害的?那几年后没掉的三儿子又是谁干的。) 第442章 大水泥时代 物料清吏司的调令下来后,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便着手从翰林院的澄心斋搬去新衙署。 往日里还算清静的澄心斋门口,这几日竟是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同僚们碰见了,总要驻足寒暄几句,眼神里掺杂着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巴结。 “王侍读,常修撰,陈编修,恭喜啊!新衙署正是用人之际,前程远大!”一位平日交情尚可的编修拱手笑着说道。 “是啊,水泥此物,利国利民,陛下如此重视,物料清吏司前途不可限量。三位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旧日同僚啊!”另一位年纪大些的修撰也凑上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甚至还顺手帮以往自己看不上眼的常善德搬起了书箱。 “是呀,是呀,三位此去,必是蛟龙入海,大展宏图!”还有其他一些往日不太熟悉的同僚,此刻也都趁机拉拉交情,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苟富贵,勿相忘”的意味。 谁都看得明白,这“水泥”是个新鲜物事,更是陛下重点关注的新政。物料清吏司虽是新设,级别未必多高,但架不住它紧要啊!掌管着这日后可能关乎国计民生的利器,又是直接对着六皇子办差,这其中的机会和前景,岂是翰林院这清水衙门修书撰史能比的? 王明远三人如今是这水泥之法的首倡者和最熟悉实务的干才,此去新衙署,说是借调,可明眼人都知道,只要差事办得漂亮,将来在这新衙门里占据一席之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不烧烧冷灶,更待何时? 常善德脸上泛着红光,连日的兴奋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笨拙地应付着同僚的恭维,嘴里只会连连说着“同喜同喜”、“愧不敢当”,但那挺直的腰板和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他内心的扬眉吐气。 他在这翰林院苦熬多年,何曾受过这般瞩目和追捧?如今借着“水泥”和王明远、陈香的东风,总算看到了跳出这清冷书斋、一展实务抱负的曙光。 不过他也明白此次动迁,全赖明远兄的提携。想到此,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沉稳从容的王明远,心底那份感激便又添了几分重量。并且暗自琢磨着,日后在新衙门里,定要更加勤勉用心,凡事多与明远兄商量,谨慎办事,稳扎稳打才好。 当然,有艳羡巴结的,自然也有背地里酸溜溜说怪话的。 “哼,不过是去鼓捣泥巴和灰粉,有什么好神气的?” “就是,日后怕不是要整天泡在工地上打灰,与那些匠户、力役为伍,风吹日晒,哪有咱们在翰林院清贵?” “且看着吧,这新衙门能立多久还两说呢,别到时候差事没办好,反惹一身骚。” 这些话语隐约飘进耳中,王明远只当是耳旁风。他心知肚明,与其在这些口舌上争长短,不如踏踏实实把差事办好。 搬到新衙署后,三人的主要差事也明确下来:就是在之前呈报的《疏要》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各项技术规范、施工标准,并协助督导京郊水泥工坊的生产,确保水泥质量与供应。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伏案疾书,还需时常前往京郊的窑口实地勘察、试验。 朝廷对水泥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自从将水泥收归国有并决定大力推广后,京郊几处原本为宫廷烧制琉璃、御瓷的官窑,大部分都被划拨过来,日夜不停地烧制水泥。户部的银钱如同流水般拨付下去,用于扩建窑炉、招募工匠、采购原料。 王明远第一次随衙署的官员去视察时,也被那场面震撼了。 但见京西一带,原本零星分布的窑口如今连成一片,高大的烟囱林立,整日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窑场内,工匠们挥汗如雨,取土、碎石、煅烧、磨粉、装袋……一道道工序紧张有序。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将一袋袋灰扑扑的水粉运往各地。 “这……这简直是倾举国之力啊。”同行的老主事捻着胡须感叹,“老夫为官数十载,除了当年先帝爷修缮黄河大堤,还没见过哪项工役有这般大的手笔。” 当然此举也引来了不少非议。 有御史言官上书,称如此大规模烧制水泥,“烟焰张天,有伤天地祥和之气”,“灰粉弥漫,致使周边田地五谷不登”。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眼下北直隶的教训犹在眼前,巩固水利才是当务之急,相较于可能存在的“伤和气”、“害禾苗”,实实在在的防洪防灾、利国利民才是硬道理。 陛下对此的态度也十分明确,所有关于水泥生产的弹劾,一律留中不发,甚至申饬了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言官。 王明远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之前最早的提议中,水泥的功效就不止于水利,坚固的城墙、平坦的官道、甚至耐久的房舍……水泥的用武之地太大了。 光是初步设想中,要将大雍几条主要水患河流的险工段用水泥加固,所需的水泥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眼下京郊这些窑口开足马力,恐怕也得干上一年半载。若再推广到全国,这更是一个庞大的耗费和工程。 不过这也是一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浩大工程! 此外,他还不由得想的更深了一层。当今陛下年事已高,近年来龙体时常欠安,朝中关于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偏偏在这时候,陛下以如此魄力推行水泥,难道仅仅是为了防洪治水?恐怕未必。 若能借此利器,大幅提升国力,加固边防,使得民生安稳,这无疑是彪炳史册的巨大功绩,足以让一位帝王在青史上留下“中兴”、“盛世”的美名。或许,陛下也是想借此契机,为自己的统治生涯画上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甚至……借此平衡朝局,稳固江山?想到这里,王明远暗暗提醒自己,身处这漩涡之中,更要步步为营。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与思索中飞快流逝。转眼间,调到物料清吏司已有一月。 王明远几乎是连轴转,既要处理新衙署的日常事务,参与规范制定,不时还要去窑口查看生产情况。同时,翰林院侍读的本职也不敢懈怠。给几位皇子授课是陛下亲口安排的差事,绝不能马虎。 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六皇子之间的关系变得颇为微妙。在文华殿,他们是师徒,王明远讲授算学,六皇子认真听讲;在物料清吏司,他们是上下级,王明远汇报工作,六皇子听取建议,做出决策。在这种奇特的“亦师亦友”又兼上下级的关系中,两人倒是熟稔了不少。 但王明远始终保持着警惕。这位殿下年纪虽轻,但心思深沉,待人接物总是未语先笑,一团和气,可那笑眯眯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并且他时常还会有意无意地示好,或是关心王明远的起居,或是赞赏他的才干,但王明远回应得总是恭敬而克制,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天家子弟的心思,尤其是这位看似温和的六皇子,他自认还摸不透,保持距离方为上策。 第443章 突然造访 这日傍晚,王明远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乘坐马车返回水井胡同。夕阳的余晖给京城的街巷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飘荡着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烟火气。他刚下马车,一抬眼,竟愣在了原地。 只见自家那小院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普通、但细看规制却不凡的青幄马车。车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身着常服、体态圆润的六皇子。此刻他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胡同里的景象,身后只跟着一个穿着便服肃手而立的侍卫。 王明远心头一跳,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王明远,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心中飞快盘算,六皇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是巧合还是…… 六皇子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绽开那惯有的和煦笑容,仿佛偶遇老友般自然:“哎呀,王侍读,是你啊!可真巧,这才刚下值就又碰上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目光投向王明远家小院门口,笑道,“本王方才路过这附近,被一股子极香的卤肉味儿勾起了馋虫。这味道醇厚浓郁,非同一般,本王便循着味想找来尝尝鲜。没曾想拐进这胡同,香味更浓了,原以为是哪家新开的食铺,瞧了一圈竟是寻常民户。本王这就不便打扰了,正打算走呢,可巧就碰上你了。” 王明远看着六皇子那副“纯属巧合”、“只为美食”的无辜表情,心里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京城偌大,他堂堂皇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会为了一口卤肉香味,独自乘车跑到这偏僻胡同来?还“可巧”就碰上了刚下值的自己?这巧合也未免太刻意了些。 他正斟酌着如何委婉请这位殿下离开,既不失礼,又不让他进家门,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忽然,自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母亲赵氏端着一个簸箕,正准备出来倒东西,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王明远和气质不凡的六皇子。 赵氏见儿子正与一位身材富态、圆脸带笑的华服少年说话,而且看那气度就不是普通人。又见儿子的样子,只以为是某位上官之子。 她是个爽利性子,也没多想,只觉得人家都到门口了,儿子怎好让人干站着?当下便放下簸箕,用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道: “明远啊,这是你同衙门的大人家孩子吧?哎呀,到了咱家门口咋不请人进来坐坐?快,快请这位小少爷进来喝口粗茶,歇歇脚!正好狗娃今儿卤了锅好肉,香味儿飘得老远,都惊动贵客了!” 王明远:“……” 娘啊,您可真是我亲娘!我这儿正想法子把这尊大佛请走呢,您可倒好,直接就把人往家里迎了! 他看着母亲热情淳朴的笑容,又瞥见六皇子脸上更加浓重的笑意,心中哀叹:这下好了,想撇清都难了! 还没等王明远解释并讲明六皇子的身份,六皇子则直接顺势笑着接话道:“老夫人太客气了。在下只是路过,被香味吸引,实在冒昧。” 但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脚步却已自然而然地向着院门挪动了两步。 赵氏一听更热情了:“不冒昧不冒昧!贵客临门,是咱家的福气!明远,你还愣着干啥?快带这位小少爷进来呀!”说完自己便快步向院中走去招呼王家众人。 王明远看着刚才母亲殷切的目光,又看着六皇子那面上“盛情难却”,但脚已经“接受邀请”跨进家门的模样,知道再推脱反而显得矫情且失礼了。 他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殿下……请。” 六皇子转过身,满意地点点头,低笑道:“王侍读,令堂真是热情好客之人。”说着,便迈步走进了王家小院。 王明远跟在他身后,看着六皇子微胖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这位殿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王明远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果然,刚进院门,就撞上了正准备开饭的热闹场面。 院子当中摆开的大方桌上,已是满满当当。一大海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盆奶白浓香的萝卜排骨汤,一盘碧绿诱人的炒青菜,还有一碟子刚出锅、烙得两面金黄的葱花饼,正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大盘刚捞出锅、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卤味拼盘,正是勾得六皇子寻味而来的“罪魁祸首”。 赵氏走的快,此刻已从厨房端了一大盆黄澄澄的小米粥出来,脸上也带着笑:“快,快请这位小少爷洗手入座,饭菜刚上桌,还热乎着呢!”,招呼热情得毫无杂质。 王明远心下苦笑,趁这功夫,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院中众人都听清:“爹,娘,大哥,这位是……六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便是儿子如今在物料清吏司效力的上官,也是前几日与您提过,在文华殿为几位殿下讲学的六殿下。” “啪”一声,大嫂刘氏手里正准备摆上的筷子掉在了桌上,赵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粥盆的手一抖,滚烫的粥差点漾出来,幸得旁边的狗娃眼疾手快扶住。 王金宝的身子也猛地一顿,“噌”地站直了些。王大牛更是手足无措,一张黑红脸膛霎时白了三分。 院子里刚才还洋溢着的家常热气,此刻瞬间凝固。 皇子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之间,隔着的是天堑鸿沟。平日里听听也就罢了,这活生生的、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突然出现在自家这简陋的小院,还要一起吃饭?这简直像做梦一样,还是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梦! 赵氏最先回过神,慌忙将粥盆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惶恐和自责,说话都带了颤音:“民……民妇不知是殿下驾到,刚才……刚才胡言乱语,冲撞了殿下,民妇有罪!”说着便开始行礼。王金宝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 六皇子却哈哈一笑,抢上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得近乎随意:“快快请起!本王不请自来,已是叨扰。什么冲撞不冲撞的,要说冲撞,也是本王的不是,扰了你们一家用饭的清净。” 他环顾一下变得战战兢兢的王家人,脸上露出真诚的、带点笑意恳求的神色:“本王今日真是闻着香味来的,没别的意思。在宫里吃饭,规矩多,人也少,闷得很。我就想尝尝这热热闹闹的家常饭菜是什么滋味儿。你们就当我是明远的同僚,是个馋嘴的晚辈,行不行?千万别拘着礼,不然我这饭可吃不下去了。” 他这番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一点点耍赖,倒是冲淡了些许天家威严带来的压迫感。 他这番作态,倒是让王家人的紧张缓解了些许。王金宝到底是见过些风浪,虽心中依旧打鼓,但面上已强自镇定下来,躬身道:“殿下言重了。寒门陋室,粗茶淡饭,只怕怠慢了殿下。殿下若不嫌弃,还请上座。” “不嫌弃,不嫌弃!”六皇子从善如流的坐上了上坐,又对还站着的王家人笑道,“都坐,都坐!站着怎么吃饭?今日没有殿下,只有馋嘴的食客。本王就喜欢这热闹劲儿!” 话虽如此,王家人哪敢真与他同坐一桌?王金宝连忙道:“殿下在此用膳,我等岂能同席?犬子在此伺候殿下便是,我等去别处……” “哎~”六皇子拖长了调子,摆手打断,“王老爷子此言差矣!一家人吃饭,分什么彼此?那多没意思。本王既然来了,就是客随主便。若是因本王在此,反倒让主人家连顿安生饭都吃不成,那本王成什么了?这饭,本王吃得也不安心呐!” “都坐,都坐!莫非是嫌本王在此,扰得你们不自在了?”说完后,他故意板起脸,只是此刻那圆乎乎的脸蛋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十分和善。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金宝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了。他与王明远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谨遵殿下吩咐。” 他安排王大牛留下,自己也在下首陪坐,又对赵氏、刘氏等人使了个眼色,让女眷和孩子们到里屋另开一桌。 第444章 试探? 没想到六皇子眼尖,又道:“诶?方才那位小哥,” 他指的是狗娃,“这满桌佳肴,想必多半出自他手吧?本王还想向他请教这卤味的诀窍呢,他也留下。还有那位小兄弟,”他目光落在好奇探头的定安身上,“虎头虎脑,好生壮实,也一起来嘛,人多热闹!” 王明远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位殿下,看似随和,实则掌控欲极强,每一句话都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他这般坚持与王家人同席,是真的平易近人,还是别有深意?尤其是特意点名留下狗娃和定安…… 最终,外间这桌,便成了六皇子居主位,王金宝、王明远、王大牛、狗娃、定安五人作陪的格局。王家的桌子本来挺大,但仅坐了六人便显得格外“拥挤”,不过气氛更是诡异,刚才的自然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拘谨。 王明远作为“纽带”,只得打起精神,一一介绍家中成员。 当介绍到狗娃时,六皇子笑道:“本王记得你。年前在天香楼外,可是见过一面。你那关于烤鸭的点评,可是让本王印象深刻啊。回去后,本王还让御厨试着做了那果木烤鸭,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狗娃没想到这位殿下还知道自己,有些紧张的说道:“殿下过奖了,都是……都是书里写的,我就是瞎琢磨……” “诶,过谦了。”六皇子摆摆手,目光在狗娃结实的身板和粗糙的手上扫过,似是无意地叹道,“看你这样貌体格,若是在军中,定是一把好手。还有定安这小兄弟,年纪小小,筋骨这般结实,将来怕不是也能建功立业,搏个封侯拜将?” 这话听起来是随口夸赞,但落在王明远和王金宝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王二牛在军中之事,目前仍是王家的秘密,此刻被一位皇子以这种语气询问从军之事,由不得他们不心生警惕,而且最主要的是还带上了明显年纪不大的定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位六殿下,到底知道多少?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试探? 王明远连忙接口,将话题引开:“殿下说笑了,小孩子家,还需好生读书明理。狗娃,还不给殿下布菜?” 狗娃反应过来,连忙拿起公筷,给六皇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殿下尝尝这个,我烧的红烧肉,烂糊入味!” 六皇子从善如流,夹起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火候恰到好处!比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更多了几分家常的实在味道!好!” 接着他又尝了卤味,连连点头,“这卤肉味道也好,香醇厚重,回味无穷。心恒啊,你这手艺,开个食铺定然客似云来!” 得到皇子连连夸赞,狗娃的紧张去了大半,话也多了起来,开始介绍这几道菜的窍门,什么红烧肉要炒糖色,卤味的老汤很重要等等将话题成功引了过去。 六皇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显得极感兴趣。桌上气氛总算活络了一些,但王明远和王金宝的心却始终悬着,只是面上不露,小心应对。 一顿饭,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了。六皇子吃得似乎很满意,又喝了一盏王家自家晒的山楂茶,赞了几句“生津解腻”,这才起身告辞。 王家人全体送至院门口,六皇子临上马车前,又回头对王明远笑道:“王侍读,今日叨扰了。令侄手艺甚好,家人亦是淳朴热情,本王很是欣悦。日后在衙署,你我还要同心协力才是。”说完,便钻进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胡同口。王家人站在门口,良久都没人说话。 “都进去吧。”王金宝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回到院里,赵氏拍着胸口,后怕道:“哎呦我的老天爷,可算是走了……我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呢!刚才我那些话,没……没犯什么忌讳吧?” 王明远安抚道:“娘,没事,殿下不是那等计较的人。只是……日后若再有不认识的人来,还需谨慎些。” 王金宝沉声道:“明远说得对。天家之人,心思难测。这位六殿下,今日之举,怕不是单单为了一口吃食那么简单。” 王明远没有再多说,但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六皇子最后那句“同心协力”,看似是上司对下属的勉励,但结合他今日反常的举动,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示好,拉近关系?还是想借此窥探王家的底细?尤其是对从军之事的提及,是随口一说,还是……?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王明远心头。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衙署见到六皇子,对方依旧是一副温和上官的模样,处理公务条理分明,对他也一如既往地客气,仿佛那日的家访从未发生过。但这反而让王明远更加谨慎。 终于到了休沐这日,王明远因连日疲惫,难得睡了个懒觉,还未完全清醒,就听得院门被拍响,夹杂着陈香那特有的、带着急促的清冷嗓音:“明远兄!明远兄可在?” 王明远一个激灵,披衣下床,趿拉着鞋就去开门。只见陈香站在门外,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一看便是熬夜所致,但那双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王明远少有地在他脸上见过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兴奋的神情。 “子先兄?你这是……”王明远话未问完,陈香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明远兄!成了!那土豆……我种的土豆,成了!” 第445章 土豆 王明远被陈香的话砸得懵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心头猛的一跳,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睡意也“嗖”地一下就没了,整个人瞬间清醒。 他也心情瞬间激动,反手也抓住了陈香的胳膊:“子先兄!你说什么?土豆……试种的结果出来了?产量如何?!当真成了?!” 他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既要顾着给几位皇子当侍读的事情,又要去物料清吏司点卯,协助六皇子处理水泥的一摊子事,差点把土豆这茬给忘了。 当初陈香入京参加会试前,一直就惦记着王明远提过的土豆,于是早早便写信请托了工部尚书杨大人代为找寻。 杨大人那边见师弟信中对此物颇为重视,便很快找人从御花园里弄来了这批被当做奇花异草观赏的植株。 说来也是运气,这玩意儿在御花园并不受待见,不开什么惊艳的大花,也不挂漂亮的果子,地底下结一堆土疙瘩,每次清理还特别麻烦,差点就被淘汰了。御花园里专管这些“番邦异物”的老花匠几乎将除了留种的几株外的所有土豆都交给了杨大人,顺带还附赠了些他种植的心得和注意事项。 于是,约莫是入驻翰林院后没多久,在王明远隐晦的提点和御花园老花匠基于经验的建议下,陈香将得到的土豆,划出了一块地进行了试种。期间陈香倾注了很多心血精心照料,王明远也时常惦记着。如今,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陈香重重地点头,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光芒亮得吓人:“真的成了!明远兄,你敢信吗?我……我只用了不到三分田试种,今日凌晨我带着人亲手挖的,你猜收了多少?整整三担有余啊!” 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些,好说出更惊人的数字:“若是折算成亩产怕是能达到十担!甚至可能还不止!这还只是初次试种,若是肥力更足,伺候更精心些……” “十担?!”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心脏也跟着狂跳。 这个数字,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对于这个时代初引入的土豆而言,也绝对是惊人的高产了! 要知道,当下大雍,即便是最肥沃的江南水田,上等稻米亩产也不过三四担;北方上等麦田,亩产更是大多只有三担左右。这土豆的产量,竟是稻麦的三倍,甚至更多! 王明远紧紧攥着陈香的胳膊,连声追问:“子先兄,你可确定?秤量无误?土都抖落干净了?不会有错?” “绝不会错!”陈香斩钉截铁,“我反复称了三次!还让下人在旁边看着!都是带泥称的重,只多不少!明远兄,这可是天降的祥瑞!是能活人无数、稳固国本的宝贝啊!若真能推广开来,天下百姓,何愁饥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遍地土豆丰收、仓廪充实的景象。 一旁的石柱也早就都醒了,他穿好衣服出来,见老爷已经开了门正和陈老爷激动地说着话,他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只是心里嘀咕着“陈老爷这大清早的啥事这么急”,又默默退回屋里,暗自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起得比老爷还早,绝不能再让老爷自己开门了。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也开了。大嫂刘氏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她昨晚吃完晚饭过后,又跟街坊的几个大妈一起聊了一个时辰多的各家八卦秘闻,本就没睡踏实,这动静自然把她吵醒了。 她一眼就瞧见院门口,自家三郎和那位长得顶俊俏但总是冷着脸的陈榜眼,此刻正胳膊挎着胳膊,两人脸上都是满脸放光,激动得不像样。 大嫂刘氏瞬间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闪过昨晚听隔壁张婶子说的那个“某少爷和某相公不得不说的故事”以及前两日画本子上看到的那些故事……此刻看到这情景,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把门关上。 “不能吧……三郎可是正经人,陈香那孩子看着也冷冷清清的……”她心里嘀咕,赶紧甩甩头,把自己那些荒唐念头压下去,“定是我最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和巷口八卦听多了,脑子都不干净了!三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陈香也是知根知底的读书人,定然是有什么正经大事。” 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可那画面一时半会儿又挥之不去。“哎,许是年纪大了,觉轻,胡思乱想。看来是得弄点安神补脑的药材吃吃了,听说同仁堂的方子不错……” 她想着想着,又回头瞥了眼屋里还鼾声如雷的丈夫王大牛,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趁着身子还行,再给狗娃和猪妞添个弟弟妹妹?也省得自己整天闲得瞎琢磨……” 刘氏这人,脑洞向来大,心思也变得快。等她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瞧时,发现门口早已没了王明远和陈香的身影。 “咦?人呢?难道刚才是我睡迷糊了,眼花了?”她揉揉眼睛,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叽喳。 “肯定是眼花了!最近是得补补了,气血不足就容易出幻影。京城好是好,就是这风气太开放,街头巷尾的八卦和话本子里尽是些男男女女纠缠不清的故事,听得人心浮气躁。 以后可不能啥八卦都听,啥画本子都看了,还是看看那些《假千金原来是真公主》、《霸道探花爱上我》之类的话本子得劲,改天得再去新开的那个什么“红果书舍”淘换两本新的看看……” 且不说大嫂刘氏这边脑补了一出大戏又自我消化完毕。王明远和陈香早已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家,直奔陈香的住处。 陈香住的地方是之前杨尚书安排的,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关键是后院有一大片空地,如今全被开垦成了试验田。 两人脚步匆匆,一进院子,就看到墙角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土疙瘩,正是刚刚收获的土豆。这些土豆个头还不算很大,多数只有鸡蛋大小,但数量极多,堆在一起,黄澄澄、圆滚滚,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都在这里了。”陈香指着那堆土豆,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我按你说的,等秧苗枯黄了才挖,看这成色,应该不错。” 王明远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量,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就是希望的种子啊! 这时,陈香让照顾他起居的老仆端过来一个小盆,里面是几个已经煮熟的土豆,剥了部分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质。 “我按最简单的方法,煮了一些,也烤了几个尝尝。”陈香说道,语气带着点探索的意味,“味道……尚可,粉糯顶饿,就是没啥特别的味道,不如红薯那般自带甜味,直接生吃更是涩口。我试着蘸了点糖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王明远听得哭笑不得,接过一个煮土豆,掰开一半,热气腾腾,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熟悉的口感和味道在嘴里化开,粉糯、扎实,带着土豆特有的淡淡香气。虽然比不上前世经过多年选育的品种,但确确实实是土豆没错!他又尝了尝烤的,外皮焦香,内里软糯,别具风味。 “味道对了!”王明远肯定道,三两口把手里的土豆吃完,顿时有了饱腹感,“子先兄,这东西关键不是生吃或者蘸糖,它的吃法多了去了!既能当主食,饱腹感强,又能做菜,煎炒烹炸炖煮皆宜,还能磨粉做点心!”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土豆的做法:酸辣土豆丝、土豆烧肉、土豆饼、薯条、土豆泥……光是想想就让人口舌生津。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挑地,耐贫瘠,产量巨大,储存时间也相对较长,简直是应对饥荒、补充军粮的完美作物! 陈香听得认真,眼中光芒更盛:“果真如此?那太好了!必须得发掘出多种易行可口的吃法,才好向民间推广。若只是水煮,时日一长,百姓难免厌弃。” 王明远看着这一堆土豆,心里已然有了计较。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这个好办。论厨艺,狗娃是行家。走,子先兄,装上一筐,咱们带回去让狗娃捣鼓捣鼓。今日他休沐,正好让他露一手,研制几种好吃的做法出来。到时候写成册子,连同这种植之法一并呈报,才更有说服力!” “如此甚好!”陈香脸上露出笑意,狗娃的厨艺他是信得过的。当下两人便挑了一筐土豆,也顾不上歇息,又兴冲冲地提着筐返回水井胡同。 第446章 土豆宴 王明远和陈香带着土豆回到王家的小院时,已是日上三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零星散落的菜叶。 “爹?娘?大哥?”王明远喊了一嗓子,回应他的只有厨房里吴婶探出来的脑袋。 “三老爷回来啦?老太爷和大老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转转,看看铺面和田庄。”吴婶在围裙上擦着手说道,“老夫人和大夫人也刚出去没多久,说是去书斋瞧瞧。” 王明远闻言,心下明了。他爹和大哥这是闲不住了,开始琢磨着在京城置办点产业,多了解了解也好。 至于他娘和大嫂去书斋……王明远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可太清楚了,十有八九是去淘换那些新出的、情节离奇的话本子去了。自打来了京城,见识了京城话本子五花八门的题材和远超秦陕的“开放”程度,赵氏和刘氏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此的热衷程度一度让王明远怀疑人生。 还好,院子里还有别人。此刻虎妞和张文涛也闻声从各自房间走了出来,看样子也是刚起身不久。 虎妞伸着懒腰,笑道:“三哥,陈香哥,你们这大早上干嘛去了?提的这是什么?土疙瘩?”她眼尖,看见了筐里的土豆。 “算是土里长的宝贝。”王明远笑着将筐放下,对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的狗娃招呼道,“狗娃,快来,有活计交给你!” 狗娃系着那条熟悉的旧围裙,好奇地凑过来,用脚拨拉了一下筐里的土豆,抬头疑惑地看着王明远:“三叔,这啥玩意儿?长得怪模怪样的,能吃?” “不仅能吃,而且吃法多着呢!这可是你陈香哥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好东西,产量极高,顶饿管饱,关键是做法多样,煎炒烹炸炖煮,样样都行!” 一听“做法多样”,狗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立刻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露出厨子特有的探究神色:“真的?三叔你可别骗我!这玩意儿看着灰头土脸的,能有那么神?” 王明远也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比划着,“这东西,或许可以试试像萝卜一样切丝、切片清炒,也可以试试跟肉一起炖,听说还可以煮熟了碾成泥或者做成饼。可以切成条,用油炸了,撒上佐料……总之,做法不比面粉、大米少,而且不挑地,好种活,产量还特别高!” 王明远一番描述,借着听闻和暗示,把土豆的各种前世常见吃法都说了出来,听得狗娃心驰神往,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把这堆“土疙瘩”变成满汉全席。就连一旁的虎妞和张文涛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真有这么好?”虎妞拿起一个土豆掂量着,“要真像三哥说的,这东西可是个宝贝啊!要是推广开来,得救活多少人?” 陈香在一旁肯定地点头:“此物若真能普及,确是利国利民的神物。只是眼下还需琢磨出便于推广又美味可口的吃法,否则百姓难以接受。” “这个包在我身上!”狗娃一拍胸脯,信心满满,“三叔,你说的大概我都明白了,就跟处理萝卜、山药差不多嘛,交给我!吴婶,快来搭把手,咱们今天中午就吃它了!” 说着,狗娃就兴冲冲地提起那筐土豆钻进了厨房,吴婶和虎妞也跟了进去,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菜刀与案板接触的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王明远和陈香相视一笑,心里都踏实了不少。有狗娃这个顶级大厨在,土豆的美味一定能被最大限度地发掘出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的石桌上就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狗娃果然没让人失望,短短时间内,竟然真的用土豆做出了花样繁多的菜肴: 一大盘酸辣土豆丝,根根分明,脆爽可口;一盘清炒土豆片,薄厚均匀,软糯适中;一海碗土豆烧鸡,鸡肉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滋味浓郁;一盆排骨炖土豆,香气扑鼻;还有一碟子金黄焦脆的炸薯条,一碟子煎得两面金黄的土豆饼,甚至还有一碗捣得细腻、拌了猪油和盐的土豆泥…… 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直接把桌子堆得满满登登。 “开饭啦!”狗娃端着最后一盘椒盐土豆块走出来,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却洋溢着创造美食后的满足和自豪。 这时,娘亲赵氏和大嫂刘氏也恰巧进门,手里还果真捧着几本新淘换来的、封面花里胡哨的话本子,一进院子,就被这满桌从未见过的菜肴和扑鼻的香气吸引住了。 “哎呦!这是啥好日子?做这么多菜?”赵氏惊讶地问道,顺手把话本子塞给了旁边的刘氏。 刘氏也瞪大了眼:“狗娃,这又琢磨出新花样了?这些黄乎乎的是个啥?” 王明远笑着招呼大家入座,解释道:“娘,大嫂,你们都回来了正好。快来尝尝,这就子先兄种出来的新作物,叫土豆。这一桌都是狗娃用土豆做的。” “土豆?”大嫂夹起一个炸薯条看了看,放进嘴里一嚼,眼睛顿时亮了,“嗯!香!脆!好吃!” 众人纷纷落座,拿起筷子品尝起来。这一吃可就停不下来了。 土豆丝酸辣开胃,土豆片软糯咸香,土豆烧鸡里的土豆比肉还受欢迎,土豆泥细腻顺滑,炸薯条和土豆饼更是获得了定安和猪妞这两个小的全力追捧。 “唔!这个条条好吃!狗娃哥,再给我来点!”定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指着薯条说。 猪妞也猛点头:“这个饼也好吃,外面脆里面软!” 张文涛也连着夹了好几筷子土豆丝,点头赞道:“味道确实独特,口感各异,但都颇为适口,狗娃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虎妞更是直接,一边吃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这东西要是真像三哥说的那么好种,产量又高,肯定受欢迎!” 陈香看着王家众人吃得香甜,对土豆赞不绝口,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愉悦的笑容。 赵氏吃着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土豆,满足地叹道:“这东西好,顶饿,味道也好,关键是看样子不挑做法,咋做都好吃!要是真能多种点,老百姓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饭桌上气氛热烈,其乐融融。 定安似乎对炸薯条情有独钟,一根接一根,吃得满手是油。他吃得高兴,也不知道想到了啥,突然抬起头,看着狗娃,嘴里还嚼着薯条,含糊不清地说: “狗娃哥,这个叫‘薯条’的,真好吃!你下次去学堂,也带点去卖呗?我估计常……唔唔唔!” 定安话还没说完,坐在他旁边的猪妞脸色猛地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捂住了定安的嘴,把他后面的话全给堵了回去。定安被捂得猝不及防,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薯条,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447章 铺子 猪妞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看过来的王明远和其他人说道:“三叔,定安这是吃薯条吃得上头了,胡咧咧呢,别听他瞎说!” 然而,王明远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猪妞和被她捂着嘴、一脸惊慌的定安,最后,视线落在了眼神躲闪的狗娃身上。 院子里的欢快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明远在家中很少真正动怒,但他一旦严肃起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盯着定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坚持:“猪妞,松手。定安,你来说,刚才你想说什么?什么叫‘带去学堂卖’?一五一十,说清楚,不许撒谎。” 狗娃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三叔,我……” “你先别说话。”王明远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定安身上,“让定安说。” 定安和猪妞自带了京城,就去了狗娃就读的私塾一同上课。此刻定安看着三叔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又歉然地瞥了眼神情紧张的狗娃哥,咽了口唾沫,终究不敢隐瞒,小声嗫嚅道: “就是……就是狗娃哥……他除了在学堂读书,还在学堂里……卖他自己做的点心零嘴儿……鸡蛋糕、肉脯、还有那个叫什么,对,干饼……同窗们都可爱买了……” 王明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定安赶紧补充道:“但是狗娃哥没有耽误学习!他都是下课的时候才卖的!而且……而且常笑盈姐姐也帮他收钱算账了,不会弄错的!连……连夫子都找狗娃哥订过鸡蛋糕吃呢……夫子也没说不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王明远:“……”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叫没影响学习?都发展出“产业链”了!还把常兄的女儿也拖下了水?甚至连夫子都成了“客户”?这混小子! 狗娃见事情败露,三叔脸色难看,想起上次三叔发火时说的“再不好好读书就送回秦陕”的警告,弱弱地辩解道: “三叔……夫子……夫子那份我没收钱……是孝敬夫子的……”他现在只希望能将功补过。 王明远简直被他气笑了,这是收没收钱的问题吗? 就在这时,一旁看气氛不对的张文涛连忙开口了:“明远兄,你别生气。其实,有件事,我和虎妞本想过两日再与你商量。既然今日刚好说到这事儿,不如就一并说了吧。” 王明远看向他。 张文涛继续道:“这几日,我和虎妞并非只是去品尝学习京城的菜品,实则是去为狗娃相看铺面了。” 虎妞也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和劝慰:“三哥,你先别急着生气,狗娃的情况,你也清楚。他跟我一样,在读书这块儿,实在是没啥天赋,但是他于厨艺一事,却是真心热爱,而且特别有天赋。 我和文涛来京城后看他每天这样,就寻思着不如找个铺子也开个食肆,之前在长安府,我不也是他这个年纪就开始打理酒楼了吗?狗娃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狗娃,又道:“这段日子三哥你比较忙,这事情,爹和大哥也是知情的。今日他们出门,其实主要就是去帮狗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铺子,打算先盘下来,让他试着经营个点心铺子。本想着等看好地方、谈妥了价钱再跟你细说,免得你操心……” 猪妞也小声帮腔:“三叔,大哥在学堂卖点心,起初真的就是带去给同窗尝尝,没想收钱。是大家吃了都说好,非要给他钱,还想天天吃更多,他才……他才不得已接了点单子。真的没影响学业,先生考较功课,大哥也都勉强能应付过去,先生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王明远听到这话,紧绷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他最初的怒火,更多的是担心狗娃触怒夫子、荒废学业,再闹出之前那样被“请家长”的风波。此刻听猪妞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夫子都默许了,这份担忧才渐渐放下。 他看着一脸恳切的妹妹、妹夫,又看看紧张不已的侄女,最后目光落在眼巴巴望着自己、仿佛等待命运宣判的狗娃身上。再想到爹和大哥今日的“真实行程”,他心下已然明了,这几乎是全家默许下的一场“阳谋”。 随即开口说道:“想开铺子,是正经事。下次直接告诉我,没必要先斩后奏,更不用拉上全家一起瞒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清晰、更严肃:“但狗娃,你给我听好两条。第一,铺子开张前,学堂里的买卖,到此为止,不许再做了。心思给我收回来,放到功课上。 第二,等铺子真开起来,那算是你的正经营生,要干就干出个样子,别半途而废。” 小院里氛围也随即轻松了下来。 狗娃更是如同听到了赦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应道:“哎!哎!三叔您放心!我保证!从明儿起就不卖了!功课绝不落下!铺子我日后一定好好干!我就知道三叔最明事理了!”说着,殷勤地夹了一大块土豆炖排骨放到王明远碗里。 王明远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等你爷和你爹回来,看看他们怎么说吧。开铺子不是儿戏,方方面面要考虑周全,不是你凭着一股子热劲儿就能干成的,这些时日也多和你小姑和小姑父取取经。” “是是是!都听三叔的!听爷和爹的!我定然好好学!”狗娃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花,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来给狗娃想想开什么铺子~) 第448章 顾虑 夜幕低垂,水井胡同王家小院里的喧闹早已散去,只剩下堂屋还亮着昏黄的烛光。烛火摇曳,将围坐在桌边的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屋里只坐了四个人:一家之主王金宝,长子王大牛,孙子狗娃,以及刚刚被特意叫来的王明远。 王明远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心里明白,这是要定狗娃开铺子的事了,而且,看这架势,爹要说的,恐怕不止是铺子本身。 王金宝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一杆早已熄了火的旱烟袋,眉头微微锁着,眼神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他先看了看垂着头、有些不安的狗娃,又看了看一脸憨厚的大儿子王大牛,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他对面、身姿挺拔、眉宇间已渐露官威的三儿子王明远身上。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直到烛花“噼啪”轻轻爆了一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爽利决断的一家之主。 “三郎,”王金宝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王明远,语气异常郑重,“爹这几日,心里头一直在琢磨个事,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王明远心下微凛,坐直了些:“爹,您说。可是为狗娃铺子的事?若有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 王金宝却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铺子是个由头,但爹想的,是更深一层的事。” “你看啊,”王金宝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如今是官身,是咱们老王家最大的指望,也是顶梁柱。可自打你读书识字开始,咱们这一大家子,好像……好像都在仰仗着你过日子。” 他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着:“早先在永乐镇,咱家那草药生意也是你提的,后面又做那卤肉生意,不提这方子都是你的,生意红火后,差点还被人陷害夺走方子,多亏了你认识的文涛,请托了张家老太太和赵夫子帮着转圜。 后面你又靠着自己本事拜师,那茯茶买卖,能打通关节,安稳行商,背后难道没有你师父名声护着?到了长安府,从买房到虎妞能顺顺当当开起酒楼,哪一样离得开你的人情脸面? 爹心里清楚,如今这整个老王家,看似枝繁叶茂,可细想想,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倚仗着你这棵大树?” 他每说一句,王大牛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狗娃更是紧张地绞着衣角。 “如今,狗娃这小子不成器,读书也一般,年纪也渐渐大了,就会琢磨着弄口吃的。我便寻思着给他开个铺子,寻个活路。可说到底,还不是得靠着你?指望着你如今是官身,在京里认识人,说话好使,能让他少受些欺负,顺当些?”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明显的愧疚:“所以这几日看铺子的事爹还没想好怎么给你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三郎,爹知道你有本事,有心拉拔家里。可爹这心里头……不是滋味啊。爹不想让咱们这一大家子,都像是趴在你一棵树上吸血的藤蔓,把你缠得喘不过气来。你现在还没成家,一切好说。可日后呢? 等你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岳家,你媳妇、你岳父岳母瞧着咱们这一大家子事事都倚仗你,时间长了,心里能没点想法?爹是怕……怕到时候生了嫌隙,伤了一家人的和气,也伤了你的心啊!” 王明远听到这里才明白了父亲的考量和其中的缘由。他“噌”地站起身:“爹!您快别这么说!” 他走到王金宝面前,直接撩起衣袍跪下,仰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岁月痕迹、此刻写满忧虑的脸,急切地说道: “爹,要是没有您和娘,当初咬牙硬撑,不嫌我是个病秧子拖累,拼了命地请医抓药,后来又狠下心送我进学;要是没有大哥大嫂平日里从牙缝里省,没有二哥在背后默不作声地扛着,我王明远早就没了,哪还能有今天? 我能读书,能中秀才、中举人、中状元,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全家人的心血!没有这个家,就没有我王明远! 咱们是一家人,骨肉至亲,说什么仰仗、什么拖累?这个家是我的根,是我最踏实的地方!您说这样的话,让儿子我心里……心里如同刀绞一般!” 王金宝看着儿子真切的神情,心中亦是酸涩,他伸手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坚持:“三郎,你的孝心,爹知道。你重情义,顾念家人,爹心里都清楚。可是,正因为你重情义,爹才更不能装糊涂,更不能理所当然地让你一直付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远起来:“爹是当家人,得为整个老王家着想,也得为你着想。人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在爹心里,你们兄弟三个,还有虎妞,都是爹的心头肉。爹盼着你们个个都好,但也好得各有各的路,不能全绑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狗娃,又看了看王大牛:“你二哥如今在军中,有了定国公爷的照拂,只要他自己争气,前程总有个指望。定安那孩子,日后有他爹娘,只要不走歪路,日子差不了。唯独你大哥这一支……” 第449章 良苦用心 王大牛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和自责,讷讷道:“爹,都怪我没本事……” 王金宝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对王明远说:“你大哥性子憨厚,不是做生意的料,就会下死力气。狗娃呢,读书上头不开窍,唯独在灶台上有几分灵性。 爹就想着,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帮你大哥和狗娃撑一撑,就给他盘个铺子,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指望大富大贵,只求将来能养活他自己,撑起他那一房的门户,不至于……不至于什么都指望你这个当叔的接济。这样,就算爹哪天闭眼了,也能安心几分。” 王明远急道:“爹,您定然长命百岁!再说,就算帮衬侄子,也是我这个当叔叔的本分……” “明远!”王金宝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语气打断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你听爹把话说完。爹说的,不只是眼下,更是往后。” 他的表情陡然变得无比严肃,烛光下,那双有些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清醒的光芒:“你现在是翰林官,清贵,但爹从近日京中的消息能看得出来,你日后前程远大的很。可官做得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规矩也越大,忌讳也越多! 你如今圣眷正浓,自然无人敢说什么。可若日后,你的亲属,仗着你的势,行事张扬,甚至欺行霸市,惹出祸端,你该如何自处?若有人打着你的名号,在外头胡作非为,你又要如何收拾?” 王金宝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爹要求他们都有自己的正经营生,有自己的进项,不是要跟你们生分,恰恰是为了这个家能长久,为了不给你日后惹麻烦! 爹不希望他们变成依附在你身上的蛀虫,那样迟早会拖垮你,也毁了这个家!爹盼着你们兄弟子侄,都能立得住,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不能变成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这样,就算哪天爹不在了,树大分枝,也是常理。你们各房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至于为了点钱财利益,伤了最后的兄弟情分,也不会让你为难!”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异常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是一个历经世事的老人,对家族未来最深沉的忧虑和谋划。 他进京这些时日,亲眼见了京城的繁华,也隐隐感受到了官场的复杂和三郎面临的局面。三郎屡立功劳,简在帝心,但越是如此,越要步步谨慎。有些话,现在说开了,比将来闹出隔阂再来弥补要好得多。 王明远彻底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父亲不是在跟他见外,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保护他,也为整个王家谋划一个更稳妥的未来。 “爹……您……”王明远的声音带上了些沙哑。 王大牛这时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爹!儿子没用!让您和三弟操心了!儿子以后一定好好管教狗娃,绝不让他给三弟惹事!” 狗娃也终于彻底明白了爷爷这番弯弯绕绕的话背后的深意,原来开铺子不只是让他做喜欢的事,更承载着爷爷对他以及家里未来的期望。 他也当即跟着跪在王大牛身边,带着哭腔道:“爷!三叔!我狗娃以前浑,不懂事!以后我一定好好经营铺子,老老实实做人,绝不给家里,绝不给三叔丢脸惹祸!我要是做不到,就……就让我做的饭菜再也没人吃!” 看着跪在地上的子孙,王金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弯腰,用力将人拉起来:“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像什么样子!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能撑得住!”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孙,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好,你们有这份心,就好!咱们老王家,从清水村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但往后,更要记住,打铁还需自身硬!谁有本事谁就多出份力,但谁也不能躺在地上等人拉!尤其是你,狗娃,” 他看向孙子,“这铺子,是家里给你搭的台,但戏唱得好不好,还得看你自己!要拿出在灶台前的那股子钻劲儿和实在劲儿来,把铺子当回事,把它当成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懂吗?” “懂!爷爷,我懂!”狗娃用力点头,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行了,既然话都说开了,心里这疙瘩也就解了。”王金宝似乎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开始具体商议铺子的事情。王明远建议,既然要开,就要谋划清楚,不能盲目。京城的铺面情况复杂,水深得很,光靠虎妞和张文涛打听还不够稳妥,他决定明日全家人先商量好决定开什么后,然后铺子找师兄崔琰帮忙参谋参谋,他在京城人面广,又熟悉市井行情,能省去很多麻烦。 至于开什么,次日家里人商量后,最终结合狗娃的手艺,家里的现有资源,和虎妞、张文涛对京城餐饮的一些观察,他们初步定下了方向:不开大酒楼,一来本钱大,二来竞争激烈,关系错综复杂。就利用自家优势,开两间小而精的食铺。 一间主打秦陕风味,就做老王家的老本行——王氏卤肉和肉夹馍,如今有辣椒,还可以增加辣卤系列,凭借地道的口味和独特的辛辣,在京城打出差异化。 另一间,则可以依托狗娃做糕点的天赋,开个茶舍结合糕点铺子,卖他拿手的鸡蛋糕、饼干以及各种新式点心。这东西虽然容易被模仿,但抢占先机很重要。 而且,王明远心里还有个模糊的想法,或许可以尝试弄点类似前世奶茶之类的饮子,说不定能吸引京城的年轻女眷和学子。每次张家往京城运送茯茶的时候定期也运送些辣椒过来,刚好能保证两间铺子的供应。 第450章 祥瑞获封 不过,比起家事,更重要且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土豆,也将于今日呈报。 陈香依旧严谨,将数月来记录的所有数据一一誊抄整理:何时下种,何时施肥,株距行距,每日气温晴雨,乃至最后收获时的均值块茎数量、大小、重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厚厚一叠,堪称一部完整的土豆试种档案。 王明远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心中感佩,开口道:“子先兄,此番试种成功,你居功至伟。这奏章之上,当以你为主陈奏。” 陈香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语气平静:“明远兄何必谦让。此物本就是你最早提及,试种过程中诸多关窍,亦多赖你提醒。若非你当初坚持,我也未必会留意此物。你我一同具名,理所应当。” 王明远知他性子,便不再多言。他知道,陈香不在意这些虚名,但该有的功劳,他也不会替别人谦让。 奏章写好,又附上了狗娃连夜整理出的十几种土豆菜谱,从最简单的蒸煮烤,到复杂的炖炒煎炸,甚至还有土豆泥、土豆饼等新奇吃法,图文并茂,简单易学。最后,又精心挑选了一筐品相上佳、大小均匀的土豆,一同作为祥瑞实证。 接下来便是呈报的途径。此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走陈香的师兄,工部尚书杨大人这边最为稳妥。杨尚书不仅是内阁之一,消息在不经过他人的情况下能直达天听。更重要的是,当初寻找土豆种块的线索,便是通过杨尚书的关系从御花园得来。 所以于情于理,都该由杨尚书来转呈这份功劳,这也算有始有终,全了礼数。若绕过杨尚书直接上奏,反而显得他们这些晚辈不懂规矩,徒惹是非。 奏章和土豆当日下午便由陈香亲自送到了杨尚书府上。杨尚书闻听此事,初时还有些将信将疑,待看到那筐实实在在的土疙瘩和详细得令人发指的数据记录后,饶是他这位见惯风浪的部堂高官,也禁不住抚掌惊叹,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表示会立刻寻机禀明圣上。 王明远和陈香本以为此事至少需等上两三日,却万万没料到,陛下的反应竟如此迅疾,甚至可称……急切。 就在次日傍晚,王明远和陈香刚下值,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但眼神精干的太监便已悄无声息地等在了院门外。 “王侍读,”那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口谕,宣您与陈编修即刻前往陈大人住处,陛下要亲眼看一看那名叫‘土豆’的祥瑞。” 王明远心中剧震,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与陈香坐车前往其住处,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王明远心潮起伏。 陛下竟然要亲自去看?而且是在傍晚时分,如此突然?他深知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深居简出,土豆虽重要,但毕竟还未经过大规模验证,看来陛下对其重视程度,远超王明远的预估。 更让他讶异的是,陛下选择亲临陈香那处简陋的居所,而非召他们入宫觐见,这其中的意味,更是耐人寻味。是表示对实干之臣的亲近?还是想亲眼确认,避免被下面人蒙蔽?亦或是……两者皆有? 马车很快到了陈香住处附近。远远便看见小巷入口处已被清场,几名侍卫按刀而立,散布四周,将一切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气氛肃杀。引路太监亮出腰牌,守卫仔细查验过又搜过两人的身,才放王明远和陈香入内。 院内静悄悄的,与往常并无二致,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弥漫在空气中。 王明远与陈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低头迈步走进院中。 院内的景象,让王明远再次一怔。 只见那位龙体欠安、鬓发已见斑白的老皇帝,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花锄,竟正在亲手挖掘那特意留下的几株尚未收获的土豆苗! 动作略显迟缓,却异常认真,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光,却也更显出其身影的单薄。 一位面白无须的内监和两名心腹内侍则垂手侍立在几步之外,眼神时刻关注着皇帝的举动,却无人上前帮忙。整个院子里,除了锄头翻动泥土的声音,以及皇帝偶尔因用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王明远和陈香不敢惊扰,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低声道:“臣王明远(陈香),叩见陛下。” 皇帝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专注地挖掘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株土豆的根系被完整地刨出,带着一串大大小小、沾满新鲜泥土的块茎,他才缓缓直起腰,将手中的土豆苗小心地放在一旁铺开的干净麻布上。 他仔细端详着那些沉甸甸的土豆,伸出带着老年斑的手,轻轻拂去块茎上的泥土,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又拿起一个最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株苗下结出的多达七八个的果实,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静默了几息之后,皇帝才仿佛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王明远和陈香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透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谢陛下。”王明远和陈香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皇帝指着布上的土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错,果真是祥瑞之物。朕虽久居深宫,却也知农事艰难。此物能得此收获,简直闻所未闻!陈爱卿,你这份记录,详尽扎实,辛苦了。” 陈香忙躬身道:“臣不敢言辛苦,分内之事。” 皇帝又看向王明远,目光深邃:“王爱卿亦是有心人。若非你二人留心,此等天赐嘉禾,险些埋没于御花园中,徒为观赏之物,岂不可惜?可叹?” 他顿了顿,仰头望向西边那最后一抹晚霞,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位臣子倾诉:“这几年各地大旱、蝗灾、水患不止,朕每每览及灾报,夜不能寐。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朕有时甚至觉得,是否真是朕德不配位,才致天降灾厄……” 这话说得极重,王明远和陈香心头一凛,连忙又欲跪下:“陛下!” 皇帝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然今日见此物,朕心甚慰!有了此物,百姓便多了一条活路!再加上王爱卿之前献上的水泥,若能善加利用,固河防,修道路,强兵甲,我大雍……何愁不能中兴啊!” 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地表明了他要将土豆和水泥作为扭转国运、实现中兴的两大基石。 随即他沉吟片刻,下达了指令:“此物关乎国本,消息必须严密封锁。你二人之功,朕记下了。但在大规模推广之前,不宜声张。即日起,在京郊皇庄择温暖避风之处,辟出专地,由陈爱卿总领,工部及皇庄熟手农户协助,全力育种。所需人手、物料,一应优先调配。” 他考虑得很周全:“至于推广……不可操之过急。各地水土气候迥异,此物习性尚未完全摸清。待明年开春,先选几个州县试种,观其成效,确认无疑后,再逐步推行至全国。” 王明远心中感叹,陛下果然老辣。土豆高产,若贸然推广,确实可能冲击现有的粮食体系,引起动荡。这般循序渐进,方是稳妥之道。他甚至隐隐觉得,陛下此举,或许还有借此物来重新梳理、掌控各地农政,甚至……试探乃至清理一些地方势力的更深层用意。 最后,便是封赏。皇帝看着恭敬侍立的二人,目光在王明远身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带着疲惫,却字字清晰: “陈卿。” “臣在。”陈香立刻躬身。 “你于农事一道,潜心钻研,记录详实,育种之功,朕心甚慰。即日起,晋你为物料清吏司副主事(从六品)。京郊皇庄育种事宜,皆由你总揽。一应人手、钱粮调配,朕会命内府及专人协理,你可直呈条陈。” “臣,叩谢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竭力以赴!”陈香深吸一口气,郑重跪拜。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明远,略一沉吟,似在斟酌词句: “王卿。” “臣在。”王明远心弦微紧。 “你屡献良策,通晓实务。朕擢升你为物料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皇帝顿了顿,看向王明远的眼神意味深长。 “文华殿侍读之职,关系皇子课业,亦不可轻忽,你暂且仍兼着。待土豆试种见效,朕于你二人再论功行赏。” 王明远二人继续谢恩,不过他也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陛下将晋升放在物料清吏司而其他衙署,显然是不愿过早引人注目,行事极为谨慎。让陈香以物料清吏司官员的身份去主导土豆事宜,也是同样的道理,披着一层不那么起眼的外衣,行此关乎国本的大事。 而对他王明远而言,“物料清吏司主事”乃是实实在在的职事官,不同于翰林院清贵的“文学侍从之臣”。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事务官的领域,有了参与部议、处理具体政务的职权,也是极大的历练和认可。 正事已毕,皇帝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倦意,又勉励了两人几句“同心协力”、“莫负朕望”。侍立一旁的内监见状,准备搀扶皇帝起驾回宫。 皇帝站起身,刚走了两步,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王爱卿确是栋梁之才,恰似……紫燕枥下嘶,青萍匣中鸣啊……朕,期待你日后能多为朝廷效力。” 说罢,不再多言,在内监的搀扶下,转身向院外走去。 而王明远,在听到那句“青萍匣中鸣”时,浑身猛地一僵。 青萍! 陛下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无数个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王明远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原本因土豆成功和升迁带来的一丝喜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寒意和警惕。 天威难测,天恩似海,亦似剑。 直到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王明远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久久没有动弹。陈香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唤了句:“明远兄?” 王明远这才恍然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子先兄,只是……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在线征集两个铺子的名字~~) 第451章 低调升迁 王明远和陈香回到物料清吏司的上值的次日下午,关于他俩职务调整的正式文书就下来了,盖着鲜红的吏部大印,由专人亲自送到衙署,仪式感十足。消息也瞬间传遍了整个衙署,乃至相邻的几个部院。 王明远擢升为物料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陈香晋为物料清吏司副主事,从六品。 这升迁速度,在论资排辈的京城官场,简直堪称坐火箭。尤其是王明远,新科状元入翰林才多久? 从从六品的修撰到正六品的侍读,然后又到正六品的物料清吏司主事(实职),这跨度,这间隔时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同僚们表面上纷纷过来拱手道贺,说着“恭喜王主事”、“贺喜陈副主事”的客套话,但那眼神里的探究、羡慕、乃至……嫉妒,却藏都藏不住。 “王侍读……哦不,王主事!恭喜高升啊!” “陈编修……陈副主事,年轻有为,佩服佩服!” “二位这才来物料清吏司一月有余吧?便得此擢升,真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王明远和陈香只能连连谦辞,口称“皇恩浩荡”、“愧不敢当”、“同僚抬爱”。毕竟这升迁背后的真正原因,是眼下绝不能透露半字的绝密。 就连一向跟他关系不错、性子直爽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罗乾,也趁着午休的空档,把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关切: “明远兄,这……这升迁的旨意也太突然了!跟老哥透个底,是不是……又立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大功了?跟那水泥有关?还是……北直隶那边又有什么新发现?” 王明远心里苦笑,知道罗乾是真心好奇兼带点关心,但陛下的严令在前,他半个字也不能多说。只能故作高深地摇摇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罗大人,您就别打趣下官了。陛下天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臣子唯有尽心王事,以报皇恩。具体缘由……下官也是懵懂,许是陛下勉励我等在新衙署用心任事吧。” 罗乾自是不蠢,见王明远口风紧,便知此事水深,不再追问,只是哈哈一笑,转而说起水泥标准制定的进展,将话题岔了下去。 类似的试探,陈香那边也遇到了几次,都被他以其一贯的清冷少言应付了过去。这两日起,他大部分精力已转向京郊皇庄的土豆育种,物料司这边只是挂名点卯,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外只称是奉密令协助研发水泥新配方。物料司涉及朝廷机密,旁人纵然好奇,也不敢深究,渐渐也就无人再问。 而真正出面将此事定性、平息衙署内各种猜测的,是六皇子。 就在流言四起之时,六皇子召集物料司一众属官议事。会议末尾,他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此事,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圆润笑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 “王主事与陈副主事,此前于北直隶防汛、献水泥之法,劳苦功高。陛下圣明,念其年轻有为,通晓实务,特擢拔至物料司任事,乃是人尽其才,亦是寄望我物料司能锐意进取,不负朝廷重托。尔等当同心协力,共襄盛举,莫要效那等无知之辈,妄加揣测圣意,徒惹是非。” 他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警告。将王明远和陈香的升迁,归结于皇帝对“年轻实干官员”的提拔,以及对物料司这个新衙门的重视,巧妙地掩盖了真正原因。 既全了皇帝的用意,也安抚了衙署人心,还顺手敲打了一些可能存在的酸葡萄心理。 然而,只有六皇子自己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他心里并非毫无波澜。旨意是父皇身边的心腹太监直接送来,只让他依旨行事,不得多问。 他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这番安排,看似给了王明远和陈香天大的恩宠,又何尝不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需要表现出对这两位“功臣”的赏识和维护,以显示自己“知人善任”、“爱护下属”,但这必然会让一些原本看好其他皇子、或持中立观望态度的人,觉得他六皇子开始急于培植自身势力,吃相有些难看了。这与他以往塑造的“公正平和”、“以功劳定高低”的形象有不少出入。 可父皇的旨意,他不能不遵。不仅得遵,还得做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处。这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还得自己笑着把戏演完的憋闷感,让他在无人时,嘴角那常有的和气笑容也会淡去几分,露出些许与年龄相符的疲惫与苦涩。 他想起父皇曾对他说过:“朕给你机会,但路要你自己走,人能用,但分寸要你自己把握。撑不起,摔了,莫要怨天尤人。” 天家父子,温情脉脉之下,是冰冷的权衡与考验。他只能将这份苦涩咽下,继续扮演好那个“得父皇青睐、谦和能干”的六皇子。 …… 这日难得下值早了些,王明远记挂着家里铺子的事,便没有直接回水井胡同,而是拐道去了崔府。 崔琰听闻王明远来访,很是高兴,亲自到二门迎接。师兄弟二人寒暄几句后,王明远便道明了来意。 “开铺子?这是好事啊!”崔琰一听狗娃要自立门户,眼睛一亮。 “狗娃那手艺,早该自己当掌柜了!说吧,想开个什么样的?酒楼?饭庄?还是雅致些的私房菜馆?师兄我别的不敢说,在京城这些年,朋友还认识不少。寻个合适的铺面,打点下衙门的关系,问题不大。” 他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盘算:“要我说,就开个私房菜馆最好!狗娃那些新奇菜式,别家没有,正好走高端路子。到时候师兄我再帮你请几位文坛名士、丹青好手来题匾额、作画,好好捧一捧场子,把这格调立起来。” “等名气有了,再学学那些大酒楼的做派,搞搞预约制,一天只接几桌,还得提前半个月预订。就这,一盘菜卖它个十几二十两银子,京城里那些追求新奇、讲究排场的京城少爷小姐们,照样趋之若鹜。专做这帮人的生意,保管日进斗金!” 王明远:…… 师兄你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些“套路”,这路子,都快赶上他前世记忆里那些极致讲究的会员制的各种主理人店铺了,理念有够先进的。师兄若是弃文从商,必定是一把好手。 第452章 开业 王明远连忙笑着打断了他:“师兄,您先别急。不是开大酒楼,也不是私房菜馆。” “哦?”崔琰一愣,“那开什么?” “就开两间小食铺。”王明远解释道,“一间,主打我们老家的秦陕风味,做你吃过的那种辣卤和肉夹馍;另一间,卖狗娃拿手的各式点心和饮子。铺子不用大,干净亮堂就行,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安安稳稳便好。” 崔琰听完,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就……就开两间食铺?”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明远,你没搞错吧?这……这岂不是明珠暗投,牛鼎烹鸡吗?”他痛心疾首地比划着,“就好比……好比一把干将莫邪,你拿去劈柴火!暴殄天物啊!” 王明远被师兄的比喻逗笑了,但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在崔琰这等京城世家子看来,有想法不开个高端馆子赚大钱,反而去弄街边食铺,确实是难以理解。 还没等他开口,崔琰实在忍不住又确认道:“师弟,是不是……银钱方面不凑手?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师兄说,千万别客气!开个像样点的酒楼,师兄还是能帮衬一二的。” 王明远知他好意,心里温暖,解释道:“师兄误会了,并非银钱之故。此乃家父的意思。” 他将那晚父亲王金宝那番关于“家族长远”、“兄弟各立门户”、“不使一人独承其重”的深意,择要说了说。 崔琰听完,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肃然起敬之色,抚掌叹道:“高见!王叔父真是深谋远虑,通透之人!倒是我着相了,只想着场面光鲜,却未思及这家族和睦、长久安稳之道。开小铺好,脚踏实地,不扎眼,安稳!” “如此,此事便更好办了!”崔琰思路转换极快,立刻说道,“要是只寻两间地段还行、大小合适的铺面,那反倒容易了。不求最繁华的街口,只要左近住户稠密,日常采买方便去的街口即可。最好多是些寻常吏员、小富人家或是稳妥的商户聚居之处,既有些消费能力,人事又不至于太过复杂。 “哎,这么一说,”崔琰轻抚掌心,“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娘嫁妆里头,在城南簋街那边,恰巧有两三间不大不小的铺面,交给我管着,算是贴补些零用。一直做些杂货生意,不温不火的。 那地方我晓得,离你住的水井胡同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住家多,还有个挺热闹的市集,卖吃食正合适。而且咱们自家现成的铺子,用起来也便宜省事,旁人多少也会给点面子,少些啰嗦。 明远,你觉得簋街那地方怎么样?要是觉着还行,明儿个我带你过去瞅瞅?若是不合意,我再找我那几个家里产业多的同窗打听打听,找个合适的也不难。” 王明远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而且还是师母的产业,连忙道:“这……如何使得?” “哎!”崔琰大手一挥,故作不悦,“跟我还见外?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谁不是租?租给狗娃,我还能时常去蹭点新鲜吃食呢!再说,那一片巡街的兵马司的人,我有几个同窗家里正好管着那片,回头我打声招呼,保管没人敢去捣乱!你们就安心做生意!” 他说得轻松,但王明远知道,这其中必然少不了崔琰要动用自己的人情关系。他心中感激,也不再矫情,郑重拱手:“如此,多谢师兄!这份情,明远记下了。” “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崔琰笑着摆摆手,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师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虽说咱们力求低调,但这京城地面,藏龙卧虎,你如今又在风口上。铺子开张后,难免有人会打听东家背景。 我的建议是,明面上的东家,最好就写你大哥或者狗娃的名字,你和你王叔父,都莫要直接出面。账目也需清晰,该纳的税银一分不少,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如此,方能真正的安稳。” 王明远深以为然:“师兄考虑周全,正该如此。” 次日下值后,王明远带着王大牛、狗娃和崔师兄一起去看了铺面。地段确实不错,不在最繁华的主干道,但人流尚可,市井气息浓郁,很符合王家铺子的定位。两间铺面虽都不大,但胜在格局方正,收拾起来也方便。 定下铺面,王家人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立刻开始张罗装修、置办家伙事。所谓的装修也极其简单,粉刷墙壁,修补地面,定制柜台灶台,再打上招牌即可。 两间小铺面,一间挂“好再来·王氏辣卤”的招牌,主营肉夹馍和各色特色辣卤;一间取名“好利来·王记甜品”,卖些鸡蛋糕、饼干和时新点心,基本都是京城没怎么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狗娃更是兴奋得几夜没睡好,整日里拉着吴婶和偶尔得空的虎妞、张文涛,反复试验辣卤的配方和点心的花样,势要一炮打响。 王明远看着家人为此忙碌、充满希望的身影,只盼一切顺利,能让这京城的烟火气,真正温暖这漂泊异乡的一家人。 …… 转眼半月已过,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十月。王家挑了个黄道吉日,水井胡同往南过两条街的簋街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引得左邻右舍和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这开业阵仗,在京城市井中算不得多稀罕,稀罕的是店门口那支“仪仗”,依旧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和秦陕的“好再来酒楼”开业一样。 王家特意请来了几位以嗓门洪亮著称的京城大妈,其中一位甚至有“房山季鸟猴”之称,可见其嗓门嘹亮程度。她们此刻都穿着喜庆的红色褂子,脸上也都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而两个店铺也都已将早已备好的各色卤味以及琳琅满目的点心蛋糕,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两个铺子的柜台。诱人的香气早早便从店内飘散出来,勾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很快,巳时正刻,吉时已到,随着一声响彻整条街的锣声令下。 顿时,等候在铺子门口的那几位大妈,立刻扯开了嗓子。她们唱的却不是时下常见的吉祥词或小曲,而是一首调子极为奇特、歌词直白得有些“土气”的曲子: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明天又是好日子啊……” 这腔调七拐八绕,嘹亮中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乡土野趣,跟京城酒楼开业时请的清吟小唱或雅乐班子截然不同。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整条街市的喧嚣,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哎哟喂!这唱的是啥玩意儿?” “这调子,够劲儿!从来没听过!” “好再来·王氏辣卤?好利来·王记甜品?新开的?搞这么大阵仗?” 唱曲之后,早已准备好的舞龙舞狮队伍立刻跟上。锣鼓敲得震天响,色彩鲜艳的龙狮在人群中穿梭腾挪,引得阵阵喝彩。簋簋街本就是市井繁华之地,这一番热闹操作下来,两家新铺子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开业大吉!好再来辣卤,腊汁肉夹馍,祖传秘方,秦陕风味,独家辣卤,先尝后买咯!” “好利来甜品,新鲜鸡蛋糕,酥脆小饼干,独家茶饮,不好吃不要钱!” 狗娃带着几个机灵的伙计,趁机端着切成小块的卤味和点心盘子,穿梭在人群里,大声吆喝着让人免费试吃。 第453章 又起波澜 卤肉铺子这边,那红亮油润、散发着独特辛香的辣卤,一入口,先是浓郁的酱香,紧接着一股霸道却不灼喉的辣意便窜了上来,让人忍不住倒吸凉气,却又停不下嘴。 而那看似普通的肉夹馍,白吉馍烤得外酥里嫩,腊汁肉炖得烂糊入味,肥瘦相间,一口咬下去,肉汁混合着麦香,满口生香,是地道的秦陕味儿。 甜品铺子那边,金黄油亮的鸡蛋糕,蓬松柔软,甜而不腻;各种形状可爱的小饼干,酥脆可口;还有那名叫“奶茶”的饮子,茶香混合着奶香,丝毫没有奶该有的膻味,甜丝丝暖融融,在渐渐转凉的日子里,喝上一口,从喉咙一直舒坦到胃里。 这些都是京城人从未见过或很少尝到的味道。尤其是那股“辣”味,对于大部分饮食偏咸鲜的京城人来说,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嘶哈——这味儿!够劲!吃着痛快!跟城西新开的湘菜酒楼一个味!”一个穿着绸衣的中年人被辣得额头冒汗,却连连竖起大拇指,当即就要了两个肉夹馍,又切了半斤辣卤肠头。 这景象更是吊足了后面人的胃口。有那好辣的,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纷纷要求“多加点辣油”;有那怕辣的,看着别人吃得酣畅淋漓,也忍不住买点微辣的尝尝鲜,结果一边斯哈吸气,一边又忍不住往嘴里送。 更有人发现,若是辣得受不了了,跑到旁边点心铺子买碗温润的奶茶或者一块香甜的蛋糕压一压,竟是别有一番风味。辣卤的霸道与点心的温柔,冰火两重天般的体验,让食客们大呼过瘾。两间铺子相辅相成,生意越发火爆。 “娘,这个糕糕好吃!甜甜的,软软的!”一个小娃娃扯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柜台里的鸡蛋糕。 “这奶茶不错,暖暖的,味道也新奇。伙计,给我包半斤鸡蛋糕,再要两杯这个奶茶带走。”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娘子对身边的伙计吩咐道。 价格方面,虽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但是也就是相对于那种大酒楼来说,整体食铺的定位还是面向周围的小官小吏以及商户之家,对这些人来说,偶尔打打牙祭完全能承受得起。 于是,围观的人群在尝过味道后,购买热情瞬间被点燃了。两个铺子门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给我来四个肉夹馍!” “辣卤猪耳朵来一斤!肥肠来半斤!” “鸡蛋糕一斤,饼干半斤,奶茶三杯!” “别挤别挤!排队啊各位!” 请来的伙计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收钱、切肉、夹馍、打包,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笑开了花。狗娃更是穿梭在两个铺子之间,时不时大声指导一下卤味的切法或者点心的装盒,俨然一副少年掌柜的模样。 王金宝和赵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和激动。他们从没想过,老王家有一天能在京城这地界,靠着手艺开起铺子,还这么受欢迎。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王明远所料。 “好再来”的辣卤以其独特的风味,迅速征服了簋街一带的街坊和往来食客。尤其是那辣味,成了铺子最大的招牌,有人甚至戏称“每日不过过辣瘾,浑身不得劲”。 狗娃谨记爷爷和三叔的叮嘱,在食材和用料上从不偷工减料,回头客越来越多。 “好利来”的点心更是成了新鲜物。鸡蛋糕和饼干成了孩子们的最爱,那松软的蛋糕尤其受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喜好软食的女眷欢迎,那奶茶更是成了不少大姑娘小姐的心头好。 而且王明远心里还盘算着,等这两间铺子稳定下来,隔一两个月,就让狗娃推出一样新品,比如炸鸡、蛋挞什么的,始终保持新鲜感,不愁没有回头客,也不怕被模仿。 与此同时,两家小小的铺面名气也渐渐传开,例如“好利来”的点心名气,虽不敢说与老字号的“稻香村”比肩,但在南城一带,已是小有名气。 王家人悬着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每日里忙碌而充实,虽然辛苦,但看着铺子生意兴隆,账面上日渐增长的进项,都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 然而,就在日子按部就班地滑过的时候,一道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由百里加急,携着沿海的腥风血雨,抵达了京城! 这日,王明远正在物料清吏司处理公务,一份加急递送、抄送各部的邸报,被面色凝重的书吏送到了他这位主事的案头。 王明远展开一看,只见邸报上赫然写着: 倭寇大举犯境,突袭东南台岛!台岛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沿海多处村镇被焚掠,初步估计,死伤乡民……逾数万! 这……王明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股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倭寇……台岛……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近年来,怕是除了西北边关鞑-子时不时的扰边之外,此事应是大雍朝遭遇的最为严重的外敌入侵事件了,其残忍酷烈程度,远超寻常边衅! 愤怒之余,王明远转念又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战事,会不会对眼下刚刚有起色的朝局,对他们正在推进的水泥、土豆等事,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禀报:“王主事,六殿下请各位主事即刻过去一趟。” 王明远心中一凛,转身沉声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第454章 大朝会(一) 王明远跟着其他几位同僚,快步走进了六皇子在物料清吏司的值房。房间不大,此刻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除了他,还有司里另外几位资历较深的主事,而陈香这几日则一直在京郊皇庄忙着育种之事。 六皇子没坐在主位后,而是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他脸上还是那副常见的和气样子,但仔细看,眼神比平时要认真些,没什么废话,直接开了口:“人都到齐了,长话短说。台岛的事,邸报你们都看到了。”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语气平稳却带着提醒的意味:“此事内情复杂,非比寻常,两日后的大朝会,陛下自有圣断。在此期间,尔等需谨言慎行,约束好下属,不得妄议朝政,更不可将衙署内涉及钱粮、物料调配的敏感事务与外间传言混淆牵扯。一切,待朝会议定再说。若因口舌不慎,惹出是非,波及本司新政推进,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这番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便是:闭紧嘴巴,埋头干活,别瞎掺和。 王明远当时垂首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的熟悉感。这做派,这口径,像极了前世记忆中,每当有什么突发大事,单位或学校紧急开会,领导再三强调的“统一思想”、“严守纪律”、“不信谣不传谣”。 没想到,此刻身处这朝堂之中,遇到大事时,上层的第一反应竟也如此相似,都是先开会统一思想,防止下面的人胡乱发声,把局面搅得更乱。 同时他能想到,此刻其它各部衙门,恐怕也都在进行着类似的会议吧。毕竟,倭寇如此猖獗,沿海百姓死伤惨重,消息就算朝廷想压,也未必压得住。一旦民间群情激奋,再有官员在私下不管不顾地打嘴炮,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他垂着眼应了一声“是”,和其他人一样,表示听明白了。 从值房出来,王明远心里并不轻松。对于此事,他自己定然是愤怒的,想到邸报上那“死伤逾数万”的字眼,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但王明远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这庙堂之上。 打仗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粮草、军械、饷银,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更何况如今朝廷为了推行水泥新政,几乎将未来一两年的大部分结余都投了进去,各地的窑口正在日夜赶工,河道堤防、官道城墙的修缮计划都已排上日程。一旦大规模用兵,这笔巨大的投入很可能被打乱,甚至搁浅。 国库的情况,师父崔显正虽未明言,但看他近日越发清瘦憔悴的模样,也可窥见一二。六皇子提及的“内情”,更是像一团迷雾,让人心生警惕。在情况未明之前,压抑住个人情绪,静观其变,确实是明智之举。 接下来的两日,衙署里同僚们见面,闲聊都少了,个个面色凝重。 不过,朝廷想要完全封锁消息肯定是不可能的,京城里这两日已是暗流涌动。尽管官方目前仍在保持沉默,但各种骇人听闻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悄然流传开来。“倭寇屠村”、“积尸塞港”、“烽火连天”之类的字眼,刺激着每一个听闻者的神经。 茶楼酒肆里,虽不敢大声议论,但窃窃私语中弥漫的皆是愤懑与担忧。就连王家那两间新开的小铺子,生意都似乎受了些影响,往日里排队买辣卤、点心的热闹景象淡了些,偶尔甚至都能听到有食客压低声音谈论几句倭寇,语气中充满了对朝廷应对不力的不满。 转眼就到了大朝会的日子。天还没亮透,王明远就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青色六品主事官袍。大朝会规制森严,在京六品及以上官员都需参加,若是平时里的朝会,他也只有得召才有机会参加。 时辰刚过卯时,天色还未全亮,皇城根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朝的官员。十月的晨风带着微凉的寒意,吹得人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王明远所在的物料清吏司隶属工部,此刻站在工部官员队列的相对末尾处,微微缩了缩脖子,将冰凉的双手揣进袖筒里。他这新晋的物料清吏司主事,品级虽已是正六品,但在藏龙卧虎的京官序列里,尤其是这种所有六品及以上官员均需参加的大朝会上,位置自然靠后。 他抬眼望去,前方各色的官袍按品级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平日里朝会点卯时的些许松散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凝重,相识的官员之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也多是忧心忡忡,低声交谈者寥寥。 “咚——咚——咚——”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终于敲响,官员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依照品级次序,沉默地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极殿。 巨大的殿宇里,鎏金柱子在晨曦和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光,气氛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压抑。 山呼万岁之声过后,王明远趁起身的间隙,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之上的皇帝。 老皇帝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冠冕下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坐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在通明烛火映照下,显得比前些日子在陈香小院里见到时更加苍白几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扫视着下方的臣子,让人猜不透心思。 繁琐的奏报程序一项项进行,终于,到了奏事环节。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短暂寂静后,兵部右侍郎便疾步出列,声音沉痛而激昂:“臣兵部侍郎闻谨,有本奏!倭国狼子野心,悍然犯我台岛,杀我军民,焚我村社,掠我财货,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据最新急报,澎湖巡检司一度失陷,虽经苦战夺回,然将士伤亡惨重,百姓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沿海震动,天下同愤!此乃国朝奇耻大辱!” 这位闻侍郎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将战报细节一一陈述,比邸报上简略的文字更具冲击力。他描述倭寇如何利用熟悉海况,趁夜突袭;如何残忍杀害守军与平民;如何将沿海村镇变为一片焦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殿内每一位官员的心上。 随着他的叙述,大殿内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不少官员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尤其是那些出身东南或与兵事相关的官员,更是拳头紧握,目眦欲裂。 闻侍郎最后重重叩首,声音已是带了哭腔:“陛下!倭寇欺人太甚,若不大张挞伐,雷霆反击,何以告慰殉国将士在天之灵?何以安抚东南受难百姓?何以扬我大雍国威?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整饬武备,调兵遣将,跨海征东,定要将此僚诛灭殆尽,以血还血!”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此战必打!绝不可姑息养奸!” 闻侍郎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十数名官员出列附和,大多是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以及一些御史言官。群情一时颇为激愤,主战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第455章 大朝会(二)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中亦是义愤填膺,但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注意到,御座上的皇帝依旧面无表情,而前排几位阁老重臣,如首辅李阁老、户部尚书赵和玉等人,却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急于表态。 果然,待请战的声浪稍歇,御座上的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倭寇之患,朕已知之。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闻爱卿忠勇可嘉,然跨海远征,非同小可。赵和玉。” 户部尚书赵和玉一个激灵,赶忙出列,他年事已高,此刻手里笏板都有些微微颤抖。王明远看到师父崔显正和于敏中就站在赵和玉身后稍侧的位置,都是眼观鼻,鼻观心。 “户部,如今库藏如何?若依闻卿所言,兴兵跨海,钱粮饷秣,可能支应?”皇帝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和玉身上,却让这位掌度支的计相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和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今岁国库岁入,除常规开支外,大半已按计划拨付工部,用于北直隶河工修复及后续水泥推广之事。东南水师新舰建造,年初亦已拨付首期款项,如今尚在营造之中。 眼下……眼下国库结余,除去必要的赈灾、官俸等预留,能动用的……不足百万两白银。而东南若起战事,初步估算,粮饷、军械、船只修缮及犒赏,首期便需至少两百万两……这还未算后续。 且明年新粮税赋入库,尚需四五个月之久。此时若然大动干戈,万一……万一国内再有天灾人祸,则国库空虚,恐……恐引发民乱啊陛下!望陛下三思!” 他这话说完,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刚才喊打喊杀的官员,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钱粮,是战争的底气。没底气,光靠一腔热血,是打不赢仗的。 王明远心里暗道:果然,皇帝这是把矛盾直接丢给了管钱袋子的户部,赵和玉这话,虽然像是在哭穷,但说的也是实情。皇帝自己难道不知道国库的情况?他这是借赵和玉的口,把困难和风险摆到明面上。 “赵尚书此言差矣!”立刻有官员出列反驳,“国难当头,岂能斤斤计较于银钱?当此之时,正应上下同心,节衣缩食,共度时艰!即便国库暂时空虚,亦可加征饷银,或令东南富商捐输,总能筹措出军费来!若因区区银钱便畏缩不前,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令倭寇愈发猖獗?” “荒谬!”另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加征?捐输?说得轻巧!如今百姓负担已重,再加征饷银,无异于竭泽而渔!逼反了百姓,你是能去平叛还是能去抗倭?东南商贾,历经倭患,本就损失惨重,再行逼迫,只怕东南商贸就此一蹶不振!届时内外交困,国将不国!” “难道就任由倭寇肆虐,坐视不理?如此懦弱,何以立国?” 这时,一位穿着绯袍、气质儒雅的老臣出列,他朗声道:“陛下,闻侍郎忠勇可嘉,然赵尚书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我大雍乃天朝上国,岂能与区区倭寇一般见识,逞一时之勇? 依老臣之见,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携陛下敕令,前往倭国,严词谴责,申明我朝立场,责令其严惩凶犯,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犯境。想来倭国摄于我天朝威严,必不敢再造次。如此,既可彰显陛下仁德,又可免动刀兵,耗费国力,实乃两全之策。” 这“遣使谴责”的说法一出,兵部那边立刻炸了锅。 “放屁!”一位兵部给事中直接爆了粗口,也顾不得朝堂礼仪了,“倭寇狼子野心,劫掠成性,岂是几句谴责就能吓退的?这些年,我们遣的使臣还少吗?哪次不是被他们敷衍了事,甚至羞辱而归?谴责若有用了,台岛的数万冤魂何至于此!你这是姑息养奸!” “正是!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不打疼他们,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 此刻,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立刻吵作一团,互相攻讦,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王明远所在的工部这边大多沉默,毕竟这事离他们的专业领域有点远。他站在队列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御座。 老皇帝依旧沉默着,看着底下臣子们争吵,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王明远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争吵的场面,似乎……并没有超出皇帝的预料?甚至,有种刻意纵容的感觉? 他想起皇帝一贯的执政风格——平衡,制衡,借力打力。眼前这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平衡”吗?皇帝在等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失控之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虽然音量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列之人,乃是礼部左侍郎,祝文翰。 刹那间,整个皇极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突然站出来的礼部侍郎身上。连御座上的皇帝,眼皮也微微抬了抬,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周文翰身上。 王明远也不由的暗道,来了! 第456章 大朝会(三) 得到御座上皇帝轻微的颔首示意后,祝文翰继续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倭国派遣之使臣已于前日秘密抵达京师,现居于四夷馆内。该使臣代表倭国幕府将军,向我朝提出一项……议和之请。” “议和?”底下立刻有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仪,赶紧捂住嘴,多数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倭寇刚刚在台岛制造了滔天血案,转眼就派使臣来“议和”?这明显是预谋行事,简直是对大雍天威的莫大讽刺! 祝文翰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说道:“倭国使臣言道,彼国亦知此番冒犯天朝,罪孽深重。然,倭寇多为国内失地浪人、不法商贾,不服王化,其国主亦难以尽数约束。” 这话简直是鬼扯!王明远心中冷笑,倭寇若没有其国内势力的默许甚至支持,岂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跨海侵袭?这不过是推卸责任的套话。 果然,祝文翰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为使两国修好,免动干戈,倭国愿……愿献上白银四百万两,以为‘租借’台岛及其附属岛屿十年之资。并承诺,在此期间,必将全力清剿倭寇,确保海疆平静。且……若天朝允准,可先行支付二百万两,剩余二百万两,可分十年付清。” “租借?四百万两白银?”祝文翰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落针可闻的皇极殿内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哗然! “什么?!又是租借台岛?!” “而且还是四百万两?!更是先行支付二百万两?” “荒唐!荒谬!台岛乃我大雍固有之土,岂容倭寇染指,更遑论租借!” “这……这可是四百万两现银啊!户部如今正缺钱……” “祝文翰!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散布此等卖国言论!你该当何罪!” 怒斥声、惊呼声、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大殿,主战派官员个个怒发冲冠,指着祝文翰的鼻子骂他卖国求荣。 而一些原本主张谨慎的官员,尤其是部分户部、工部的官员,在听到“四百万两”、“先行支付二百万两”这几个字眼时,眼神都变了,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老皇帝的深层意图! 这场朝会,哪里是简单地讨论战和之策?这分明是陛下在借祝文翰之口,将一个极度诱惑又极度危险的选项,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朝臣面前! 先让主战派激昂陈词,点燃怒火,摆出不得不战的姿态。再让户部诉苦,道出财政窘境,暗示战争的巨大风险和不确定性。最后,抛出这个“倭国主动献银求租”的方案! 这是把战与和的利弊,以及这条看似能“不战而获巨利”的邪路,全都摊开在了阳光下! 而王明远自己,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内心立刻被强烈的警惕和反对占据。租借国土?还是战略位置如此重要的台岛?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倭国的狼子野心,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根本不可能是真心修好,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是毒饵! 一旦答应,无异于承认倭国对台岛有特殊权利,十年之后,还能轻易收回吗?这二百万两银子,看似解了燃眉之急,能立刻投入到水泥推广、土豆育种、水师建设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上,让许多因缺钱而进展缓慢的工程陡然加快。 但这是饮鸩止渴!用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换来的银子,每一两都沾着耻辱和未来的祸患! 但是……王明远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眼神闪烁、显然被巨款打动的官员,心中沉重。国库空虚是现实,陛下推行新政需要钱也是现实。这笔巨款,在这个节骨眼,诱惑太大了!要知道每年国库岁入,除去除雷打不动的各地赈济、百官俸禄、边军粮饷等固定开销,能剩下多少可供腾挪施展的“活钱”?恐怕……也就不到二百万两吧。 尤其是……几年前他还在岳麓书院时,朝中似乎就掀起过一阵类似的论调,当时还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风波,牵扯出了秦陕等地的贪腐大案,倒台了一批官员。之前他尚在书院读书,对于朝堂波澜感受不深,只觉得是官员党争,或是陛下借机行事。 而此刻他身在其中,站在皇极殿上,对此事的脉络和背后的凶险,看得分外明朗!陛下今日此举,是又要借机清洗朝堂?还是……陛下自己,也对这条“捷径”有所动心,故而要借朝议来权衡,甚至……借力打力? 倭国这番组合拳也太精准了!先大举入侵展示肌肉,造成杀戮和恐慌,再掏出巨额白银利诱,这分明是“大棒加胡萝卜”的伎俩!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正好在大雍财政相对紧张、内部新政推进的关键时刻!这背后,难道就没有内应通风报信,甚至里应外合? 王明远越想越觉得心惊,这潭水,太深了! 没等喧哗声完全平息,一名身着绯袍、听口音带着明显闽地腔调的官员猛地出列,王明远认得,此人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位郎中,姓郑,据说家族就在东南沿海。只见他脸色涨红,须发皆张,指着祝文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祝文翰!你……你枉读圣贤书!台岛乃我等先民开辟之土,岛上数十万百姓皆是我大雍子民!岂容尔等如此轻飘飘一句‘租借’,便拱手让人? 四百万两?哈哈!四百万两就想买我大雍国土,买我台岛军民的血泪?倭寇狼子野心,今日租岛,明日就敢裂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陛下!万不可听信此等误国之言!臣请斩祝文翰,以谢天下!” 他这话说得极其严重,几乎是撕破脸了,但立刻就有官员出来“理智”分析。 一名户部的员外郎出列,语气带着算计:“郑郎中息怒,息怒。祝侍郎也只是转述倭使之意,供陛下与朝臣参详嘛。下官以为,此事……或可权宜。 倭人既然愿意先付二百万两,这笔钱,可即刻用于抚恤台岛难民,加固海防,建造战船。至于租借十年……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我朝财力充裕,兵强马壮,届时收回台岛,岂非易如反掌?还能白得四百万两银子,何乐而不为?这为……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都察院一位御史立刻厉声反驳,“这是卖国之计!我大雍乃泱泱天朝,上国气象何在?颜面何存?若行此苟且之事,必将载入史册,遗臭万年!陛下英明,断不会行此下策!” 王明远心中暗暗点头,大国气节不可丢,岂能为一时的银钱而动摇国本?这与前世记忆中那些屈辱的条约何异? 紧接着,几名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再次争执起来。 支持“权宜”者,强调现实困难和白银的巨大用处;反对者,则痛斥卖国,强调气节和长远危害。朝堂再次陷入混乱的争吵之中,只是这次的焦点,从“战与和”变成了“卖与不卖”,言辞更加激烈,立场更加分明。 御座上的老皇帝,依旧沉默着,看着底下如同菜市场般的景象,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这纷乱达到顶点之时,侍立在一旁的内监首领得到皇帝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猛地一甩拂尘,运足中气,尖声喝道:“肃静——!”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御座。只见皇帝轻轻咳嗽了两声,略显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一直沉默伫立的身影上——当朝太子。 皇帝的声音平稳响起,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 堂下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嘈杂议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审视,都投向了那位近来饱受流言困扰、储位似乎摇摇欲坠的皇储身上。 王明远也屏住了呼吸。太子会如何应对?是顺应“现实”同意租借,还是力主抗战? 许是近日围绕东宫的风言风语太多,压力过大,太子今日似乎少了几分往日极力维持的温润平和,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和……坦然? 他闻声出列,走到御阶正前方,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行礼: “儿臣在。” “对此事,”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以为如何?” 第457章 大朝会(四) 太子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扫过那些刚才主张“权宜”的官员。随即,他转回头,面向御座,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不太相符的干脆: “回父皇。儿臣以为,倭国所献四百万两白银……可收。” “嗡……”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太子竟然同意收钱? 难道太子也……不少清流官员脸上露出失望乃至痛心之色,连王明远的心都沉了一下。 然而,太子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太子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提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非为租借台岛之资,而是其为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所献之……贡银!赔款!”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既然送了银子来,我大雍没有不收之理!收下此银,正好!便可直接用此不义之财,速速整饬武备,募集敢死之士,打造坚船利炮!然后,发兵台岛,剿灭倭寇! 倭国既能轻易拿出四百万两,其国中蓄积定然不止于此!我们便以战养战,以倭之财,养我之兵,杀倭之人!”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要玩远交近攻、缓兵之计?那我们岂会胆怯!弹丸小国,屡犯天威,真当我大雍无人否? 此次,不仅要收复台岛,更要杀出赫赫威名,杀得他们闻风丧胆,杀得他们子孙后代都不敢再窥伺我华夏海疆! 大国之名,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是靠打出来的!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我们将倭寇打疼、打怕、打服!后世史书,只会记载我大雍赫赫武功,谁又敢非议今日收取区区赔款之举?” 太子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狠厉与决绝!这完全不同于他往日给人留下的略显文弱或过于“仁厚”的印象! 兵部尚书张大人,闻言猛地睁开半眯的眼睛,精光四射,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太子殿下有气魄!有胆色!昔日秦皇汉武,哪个不是杀伐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后世清议,又何足道哉!” 然而,在如今文官势力庞大、讲究“仁义”、“气节”胜于实际利益的大雍朝堂,太子这番近乎“强盗逻辑”的实用主义言论,虽然解气,却也一时让许多文官难以接受,场面一时有些冷清。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觉得太子此言虽勇,却失之酷烈,有损天朝上国的“仁德”形象。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他没有对太子的话做出评价,而是将目光移开,落在了另一位皇子身上。 “老二。”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 站在皇子班列中的二皇子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父皇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点自己的名,他迅速收敛了脸上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在。” “你觉得呢?”皇帝的问话简短直接。 二皇子心思电转,他刚才一直在冷眼旁观,太子的激烈反应既在他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与这位皇兄明争暗斗多年,对其人骨子里的东西再清楚不过。不过这也是打压太子声望的绝佳机会。他立刻做出一副忧国忧民、深思熟虑的模样,开口道: “父皇,皇兄此言……壮志可嘉。然,儿臣以为,此举无异于赌我大雍之国运,风险实在太大。” 他看向太子,语气显得诚恳而持重:“皇兄,倭寇凶残,来去如风,海上作战非我所长。我朝水师新舰未成,旧船多需修缮,将士虽勇,但跨海远征,补给困难,胜负实在难料。 ‘以战养战’说来痛快,然万一初战不利,未能缴获预期钱粮,反而陷入僵持,这百万两银子耗尽之时,我大雍国库空虚,战事却无法停止,届时……岂不是要将整个国家的命脉都拖入这无底深渊?民生凋敝,内乱又起,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这番话,摆事实,讲道理,重点突出一个“稳”字,与太子的“险”和“激”形成了鲜明对比,立刻赢得了不少保守派和务实派官员的暗暗点头。 太子今日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掩饰,闻言竟是冷哼了一声,目光直视二皇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二弟倒是稳当!倭寇侵扰东南已非一日,我大雍连年加强海防,练兵选将,耗费几何?若连保境安民、收复故土的一战之勇都没有,养兵千日,又何用?莫非真要等倭寇打上门来,劫掠到京城脚下,才敢言战吗?”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身,对着御座重重叩首:“父皇!倭寇欺人太甚,国耻民恨,不能不报!儿臣不才,愿亲赴东南,督师讨逆!若不能扫清倭氛,收复台岛,儿臣……愿提头来见!” “轰!”太子竟然要请缨亲征?!这可是石破天惊!储君亲征,非同小可!一旦离京,京城局势将瞬息万变!而且,太子……懂军事吗?这简直是拿国本开玩笑! 朝堂之上,彻底炸开了锅!支持者认为太子有此胆魄,足可激励三军;反对者则认为太子此举过于冲动,简直是置国家安危于儿戏! 王明远看着御阶下跪得笔直的太子,再看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二皇子,以及御座上那位依旧深不见底的皇帝,心中波澜起伏。太子这番表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不再是那个一味隐忍、或是只知恪守仁德的太子,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展现出强烈攻击性和冒险精神的储君。 陛下……会答应吗?绝无可能!依着陛下那多疑的性子,怎么敢把兵权交给一个地位本就不稳、且可能对自己心存怨怼的太子?这比租借台岛的风险恐怕也小不到哪里去! 果然,没等皇帝开口,首辅李阁老已然出列,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脸上满是凝重,对着御座躬身,声音沉稳开口: “陛下!太子殿下乃国本所系,身系天下安危,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督师讨逆,自有兵部堂官及诸位将军效命。殿下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稳定朝局,方是正理!亲征之事,万万不可!老臣恳请陛下,驳回太子所请!” 李阁老一开口,顿时有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和:“臣附议!”“太子殿下三思!”“国本不可动摇!” 然而,皇帝却抬手,止住了这场眼看又要开始的争论。 他没有立刻对此事做出评判,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下的群臣,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目光掠过前排的阁部重臣,掠过勋贵武将,甚至在那胖乎乎、表情沉稳的六皇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六皇子心中一跳,几乎以为父皇要问自己,正欲组织语言,却见那目光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后,向后……最终,落在了工部队列末尾,那个穿着六品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身上。 在一片朱紫绯袍之中,这抹青色,显得如此不起眼。 皇帝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王明远可在?” 满朝文武,包括王明远自己,都愣住了。 “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家国仇恨不敢忘怀,加更一章,感谢大家最近的礼物支持) 第458章 大朝会(五) “回陛下。臣以为——” 王明远略微停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要战!倭寇凶顽,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乃国耻,绝不可忍! 战,必须战! 不仅要战,更要举国之势,战出我大雍的威风与决心!”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许多官员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中那身形挺拔、面容尚且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官员。这王明远……他竟然比主张亲征的太子殿下,还要激进!这番言论,简直是主战派中的主战派! 太子也忍不住微微侧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意外。 连御座上的皇帝,似乎也稍稍坐直了些身体。 王明远不是莽撞之人,深知在此等军国大事上,一言可兴邦,一言亦可丧邦。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有些立场,他必须表明! 前世记忆中的屈辱与抗争,与此世台岛正在流淌的鲜血交织在一起,点燃了他胸中的火焰。他王明远或许人微言轻,但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原则,不容模糊! 他话音刚落,不等皇帝或其他重臣反应,一名刚才主张“权宜”的官员便迫不及待地出列,语带讥讽: “王主事好大的口气!举国之势?你说得轻巧!国库空虚,水师新成,拿什么去举国之势?莫非是要让陛下加征天下税赋,弄得民不聊生,去填你那不知深浅的战阵之壑吗?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空谈误国!” 这官员是户部的一名郎中,显然对王明远这种“不顾现实”的论调极为不满。 他话音刚落,兵部一位性如烈火的将领便忍不住出列反驳:“吴大人此言才是畏战如虎!倭寇都打上门来了,屠我数万百姓,还在这里斤斤计较钱粮?没有国,何来家?这钱,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 那刘郎中立刻反唇相讥:“砸锅卖铁?说得容易!砸了锅,军队就能打胜仗?若是战败,岂不是锅也没了,铁也没了,连最后一点家底都赔进去?”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王明远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争执: “刘大人,下官何时说过要加征税赋,榨取民力去远征了?” 王明远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目光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下官主张要战,绝非鼓噪大战,更非不顾国力盲目远征!下官所言‘举国之势’,并非单指倾尽国库银钱,而是指倾注举国上下抗倭之决心,运用我朝眼下一切可用之利器,行最务实、最有效之策!”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铿锵:“台岛虽悬于海外,然汉家烟雨早已浸透其土壤!岛上数十万百姓,皆是我大雍子民,世代耕渔于此!其地控扼东南,屏护闽浙,乃我海疆之门户,今日若租借于倭国,无异自毁长城,他日倭寇便可长驱直入,海疆永无宁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主张“权宜”的官员:“倭人狡诈,贪得无厌!今日若以银钱换得一时苟安,他日其羽翼丰满,必生更大觊觎之心!所谓盟约,在其眼中不过废纸一张!届时,我大雍失去的将不仅是台岛,更是大国尊严与四方藩属的敬畏!此风绝不可长,此例绝不可开!”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对国土的珍视与对倭寇本质的洞察结合在一起,让一些原本觉得“租借”换取白银的官员,心里也打起了鼓。是啊,今天能租台岛,明天是不是就能租闽浙了? 那名刘郎中被他问得一滞,脸色涨红,讷讷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纵然要战,钱从何来?兵从何来?岂是空有决心便可?” 此时,太子却突然开口:“刘大人!孤虽未曾亲临战事,却也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今日若对倭寇退让,他日九泉之下,孤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钱粮之事,再难也要想办法筹措!兵将之缺,再苦也要训练补充!岂能因一时之困,便行此辱国之事?”他这番话,竟是隐隐支持了王明远“必须战”的立场,但依旧强调了一种不惜代价的决绝。 王明远敏锐地察觉到,太子似乎将自己也带入了“主战派”的阵营。 他立刻转向太子,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坚定:“殿下忠勇,天地可鉴!然,臣之愚见,战亦有道。绝非仅有硬碰硬、跨海远征一途。当下之势,臣以为,当以‘外示强硬,内修其实,以守为攻,以时间换空间’为要旨!” “哗——”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说法新鲜,既不说打,也不说不打,颇有些滑头。 “王明远!”不等皇帝发问,一位身着绯袍、面容古板的官员便厉声出列,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大人,以恪守礼法、言辞激烈著称。 “休得故弄玄虚!战便战,和便和!你这‘外示决心,内行守势’,莫非是畏战托词?莫非是想学那南宋苟安,徒以虚声恫吓,实则步步退让?如此首鼠两端,岂是臣子之道?陛下,臣弹劾王明远妄言惑众,动摇军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极为狠辣,直接将其与误国奸臣类比。 然而王明远面色不变,他心中浮现的,是前世祖-国经历过的那场风波,与今日大雍的困境何其相似!甚至那时的祖-国,面临的局面比今日之大雍更加严峻,更加危险。 强敌航母压境,技术存在代差,真正的远洋力量几乎空白。 怎么办?退让?绝不可能! 他们没有选择退让,而是选择了一条堪称惊心动魄、却又无比智慧的道路:“演习备战,极限施压,以坚定的斗争意志,展现不惜一战的决心,迫使对手投鼠忌器!” 他们没有在远洋与敌决战的能力,但他们将全部力量凝聚于近海,用顽强的岸防、密集的火力、和无数将士寸土不让的意志,在自家门口,筑起了一道让任何敌人都要掂量再三的钢铁防线! 他们用行动告诉世界:我或许还不能远航大洋去击败你,但只要你敢踏入我的家门一步,我绝对有能力让你付出无法承受的惨痛代价! 结果呢?对手的航母编队,最终选择了转向。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被硬生生顶了回去!为后来的发展,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喘息期! 这不正是此刻最需要的策略吗? 第459章 大朝会(六)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刘大人此言差矣!臣非畏战,而是求必胜之战!” 他转向满朝文武,条分缕析:“倭寇所恃者无非三点:一曰船快,来去如风,让我军难以捕捉;二曰欺我水师新成,大型海战经验不足;三曰赌我大雍此刻时局关键,怜惜物力,尤惧跨海远征之巨大损耗,故而不敢倾力一战!” 不少懂兵事的官员微微颔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一位官员忍不住问道。 “这正是臣要说的‘外示强硬,内修其实’!”王明远声音铿锵,“首先要让倭国明白,我大雍绝非可欺!陛下可下明诏,痛斥倭寇暴行,宣告天下,朝廷必雪此耻!动员沿海州县,整军备武,营造出一种全国同仇敌忾、不惜一战之态势!此乃‘外示强硬’!” 他话锋一转:“然实质用兵,需量力而行。我朝不宜寻求与倭寇进行海上决战,更不宜贸然远征。”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恢复了平稳:“故,欲破此局,我朝当下之策,不应是与其比拼远海决战之能力,而应扬长避短,将战场设定于对我有利之处!具体而言,臣有三步浅见!” “其一,固本培元,以水泥筑垒!陛下,诸位大人皆知,臣与同僚近日所献之水泥,坚固耐水,施工迅捷。当此之际,正可拨付大量水泥,火速运往台岛及东南沿海各险要之处! 不必追求修建宏城墙,而是广筑小型砲堡、烽火台、屯兵所!以水泥混合砖石,只需不到月余,便可建成坚固据点。倭寇善于流窜劫掠,却不擅攻坚。我军若能依托这些星罗棋布的坚固堡垒固守,进可预警、出击,退可坚守待援,倭寇再想如入无人之境,难矣!此乃‘以守为攻’之基石!” 工部尚书杨大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水泥若用于军事防御,其效果确实让人很是期待。 “其二,以小制大,以近海战代远海战!我朝大型战船不足,然中小型战船、巡船数量不少。可令水师化整为零,不以寻找敌主力为目标,而是专司护航、巡逻、侦察。 发现小股倭寇,则集结优势船只围而歼之;遇大股倭寇,则依托新建堡垒固守,以岸上火力支援,迫其退走。如此,虽不能尽歼敌寇,却可极大遏制其嚣张气焰,逐步夺取近海控制权。同时,加紧建造新式大船,此为长远之计。” 一些水师出身的将领微微颔首,此法虽不够痛快,但确实更符合当前水师现状,稳妥而有效。 “其三,虚实结合,以时间换空间!”王明远的声音带上了更强的说服力。 “我方摆出举国备战的强硬姿态,甚至可放出风声,称朝廷正在筹划大规模远征!倭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见此情形,主战派或许会更猖狂,但主和派乃至其国主,岂能不虑及与我大雍长久为敌的后果? 我朝地大物博,潜力无穷,只需争取到三年,不,哪怕两年时间!待水泥工事成型,新舰下水……一切初见成效,国库稍纾,届时……形势必将逆转!” 他刚才特意隐去了“土豆”,想来陛下也定会明白。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当下之策应是:拒和议,斥其狼子野心!显决心,动员全国以备战!行实策,筑垒近海以蚕食!争时间,内修政理以图强! 如此,既不堕我大雍威风,又不至虚耗国力、险中求胜。看似保守,实则为将来之大反攻积蓄力量!此乃臣一点愚见,伏请陛下圣裁!” 王明远说完,深深一揖到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不过则更多来源于刚才慷慨陈词的激动。 这番言论,是他结合前世模糊记忆与今生对大雍现状的认知,所能提出的最可行的策略。激动之余,更多的是悬心,毕竟涉及国策,希望能为台岛这困局寻得一线生机。 大殿内此刻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众官员皆陷入沉思,思索着王明远话中的含义。 这策略听起来不像太子那般激进冒险,也不像二皇子那般近乎退缩,更像是一种……老成谋国的扎实路子。不少务实的官员,尤其是部分工部、兵部的中下层官员,眼中已流露出深思甚至赞同之色。 然而,没等更多人细细品味或出言附和,最早提出“租岛换银”之议的礼部左侍郎祝文翰,此刻脸色已然变得十分难看。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的首辅李阁老,想起前几日深夜李阁老府上心腹悄悄送来的、那封盖有倭国幕府签印的密信,以及随之附上的五万两银票,牙关一咬,硬着头皮再次出列,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忧国忧民: “陛下!臣仍有异议!”祝文翰声音提高,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王主事此言,听来似有道理,什么‘以守为攻’,什么‘争取时间’。 然则,筑垒、备船、动员军民,哪一样不是要耗费巨万银钱?方才户部赵尚书已然言明,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大战!王主事张口便是‘有限之战’,却避而不谈这‘战’的粮饷何来?莫非王主事这‘有限’二字,便能点石成金,让朝廷凭空变出百万军饷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更具冲击力的言论,试图将水搅浑:“而且,王主事恐怕有所不知,或是刻意忽略!据可靠消息,此次台岛遭倭寇肆虐,极为惨烈,岛上我大雍子民……十不存七!幸存者亦皆惶惶不可终日,亟待救济!此刻若按王主事之法,耗费巨资去那残破之岛修筑工事,岂不是将宝贵的银钱投入无底深渊,徒增耗费,于救济生民有何益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且“悲天悯人”:“依臣愚见,不若务实一些,朝廷眼下当以抚恤灾民为第一要务!可拨出专款,将台岛幸存百姓妥善迁至闽浙内地安置,给予田宅,助其重建家园。如此,所费不过数十万两白银,便可彰显陛下仁德,安定人心。 至于台岛……彼地经此大难,已近乎焦土,短期内恢复无望。倭人既然愿出重金‘租借’,我方不如暂且应下,收其银两,正好用于安抚移-民、巩固内地海防。待日后国力充盈,再图收复,岂不两全其美?总好过此刻虚耗国力,去争一块……一块残破之地啊!” 第460章 大朝会(七) 这番话,可谓诛心! 不仅再次强调困难,更将台岛贬低为“残破之地”、“无底深渊”,试图从根本上动摇主战派的根基——守护国土的意义。 更是将“收钱迁民”包装成“仁政”,将主战打上了“不顾百姓死活”、“好大喜功”的标签。 王明远只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仿佛看到了前世记忆中那些屈辱的画面与此刻祝文翰的嘴脸重叠在一起! 倭寇丧心病狂,屠我百姓,占我疆土,此等国仇家恨,岂能用银钱来计算?若依此论,今日可弃台岛,明日便可弃闽浙,后日是不是连这京城也能“权宜”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大殿:“祝大人!此言大谬!且不说大人所谓‘十不存七’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确凿!即便台岛遭此大劫,其上活着的,每一个都是我大雍的子民!那片土地,更是浸透我先民血汗、自古以来的华夏故土!岂能因一时惨痛,便轻言放弃?!”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语气斩钉截铁:“倭寇暴行,天人共愤!今日若弃台岛,他日倭寇便可据此为巢穴,窥伺我东南腹地,则闽浙永无宁日!今日因‘耗费’而退一步,他日便要因‘守土’而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历史殷鉴不远,晚宋旧事,犹在眼前!割地求和,换来的从来不是和平,而是更大的屈辱与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振聋发聩:“寇可往,我亦可往!犯我大雍者,虽远必诛!今日之退让,便是对明日亿万生灵的犯罪! 这台岛,必须守!上面的百姓,必须救!这不仅仅是为死难同胞雪耻,更是为活着的人,为我们子孙后代,守一道永不陷落的防线!”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悲壮与力量,让不少官员为之动容,连之前主张谨慎的一些官员,也露出了沉思之色。 尤其那一声“虽远必诛”,如同惊雷,让许多武将和年轻气盛的官员只觉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低吼出声:“说得好!” 祝文翰被驳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欲强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首辅李阁老,终于缓缓出列,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公允”的神情,先是对王明远微微颔首:“王主事忧国忧民,忠勇可嘉,拳拳之心,老夫感同身受。”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祝文翰,又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然则,祝侍郎所虑,亦非全然无因。国事艰难,度支维艰,乃是实情。王主事主张坚守,固然彰显气节,然这守土所需巨万钱粮,从何而来? 若只因一时义愤,便耗尽国库,致使民生凋敝,内忧外患并举,岂非舍本逐末?届时,外患未平,内乱先起,我等岂不成了朝廷的罪人?”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矛盾焦点再次引回了最核心的问题——钱!而且暗指王明空有热血,不顾现实,可能酿成大祸。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反驳,阐明即便财力有限,也需分清轻重缓急,集中力量办最关键之事。 不料,另一边的二皇子却抢先一步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倒觉得,祝侍郎与李阁老所言,亦是在为国考量。不过,王侍读的忠义,也不可轻忽。然国之大事,岂能意气用事?既然倭国愿出重金,我们何不顺势而为? 这四百万两银子,不要白不要!我们大可收了他们的钱,用来整饬武备,安抚流民,发展国内要务。待我们实力壮大,租期一到,再以雷霆之势收回台岛,岂不更好?此乃以敌之资,养我之锐,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策!” 这论调,简直是将国家主权当作市井商贩的讨价还价!王明远听得心头火起,当即抗声道:“二殿下!此乃饮鸩止渴之论!倭寇之银,看似甘饴,实为毒药!今日收其银而租其地,便是承认其对我领土有非分之想!契约一旦签订,便是授人以柄! 届时倭寇在岛上经营十年,根深蒂固,岂会轻易归还?他们大可撕毁契约,甚至反诬我朝违约!国朝信义,在狼子野心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更重要的是,此例一开,周边藩属如何看我?番邦小国是否会觉得,只要出的起价码,便可蚕食天朝领土?国格沦丧,威信扫地,纵有千万白银,又如何买得回?” “你!”二皇子被驳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语塞。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带着浓浓讥讽和不满的声音响起:“好!好!好!王主事果然高才!左一个‘虽远必诛’,右一个‘饮鸩止渴’,道理都让你说尽了! 太子殿下欲亲征,你说要‘以守为攻’;二殿下欲缓图,你说是‘饮鸩止渴’;祝大人欲迁民务实,你斥为‘弃土辱国’! 满朝文武,似乎就你王明远一人是忠臣良将,我等皆是误国之徒!” 发难的正是户部左侍郎于敏中! 他近日可谓焦头烂额,北直隶河工贪腐案,虽未直接牵连到他,但他手下几个得力的干将折了进去,让他在户部的势力大受打击。新上任的户部右侍郎崔显正,模样看似面团,实则面黑心狠,手腕老辣,借着清查账目、整顿部务的机会,步步为营,已隐隐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让他处处掣肘,憋闷不已。此刻见王明远成为焦点,他便打定主意要狠狠打压这个崔显正的得意门生。 他阴阳怪气地一顿抢白之后图穷匕见,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地逼视王明远:“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战也不行,和也不行,守又没钱!你到底有何高招,能解这燃眉之急?莫非真要陛下下罪己诏,祈求上天降下银钱不成?!今日你若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便是妄言惑众,欺君罔上!”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狠又准,瞬间将全部压力都集中到了王明远身上,祝文翰、李阁老、二皇子、于敏中……几方势力或明或暗的质疑,如同层层巨浪,要将他这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彻底淹没。 第461章 大朝会(八) 王明远心中暗骂于敏中这老匹夫歹毒,这是要将他逼到绝境。但他知道,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下,眼神反而变得无比清明和坚定。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再次向御座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大殿: “于大人问得好!粮饷何来?臣,确有一策!” 他微微停顿,然后掷地有声地说道:“此策,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亦可为我大雍长远开辟一条新的财源之路,更能凝聚天下民心,共度时艰!” “哦?”一直静观其变的老皇帝,眉梢微挑,终于再次开口,“是何良策?” 不仅皇帝,满朝文武,包括太子、二皇子、李阁老、于敏中,乃至所有官员,都被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臣之策,名为——国债!” “国债?”这个词对于满朝文武来说,极为陌生,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王明远不待众人深入质疑,便快速清晰地解释道:“所谓‘国债’,顾名思义,便是国家向民间借贷之债券。不同于强征暴敛,亦不同于劝捐输纳,此乃国家以信誉为担保,约定年限、利息,向天下臣民、商贾富户公开募借银钱。百姓购买此债券,即是借款与国家,助朝廷渡过难关,待期限一到,朝廷连本带利予以偿还。”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愈发激昂:“此次倭寇犯境,国难当头,正可借此机会,发行‘抗倭国债’。债券面额可大可小,让寻常百姓亦能购买,利息可略高于市面寻常借贷,以示朝廷诚信与补偿。 如此,一则,可迅速筹集一笔巨款,用于东南防务、抚恤难民、建造战船,解燃眉之急。 二则,可使天下百姓皆知,朝廷并非一味加税盘剥,而是与民共度时艰!购买国债者,皆是于国有功之人!此举能极大凝聚民心士气,让黎民百姓感到自身与国运相连,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实举! 三则,若能成功,便可为日后国家兴修水利、推行新政等大事,开辟一条稳定可靠的筹资渠道,不必时时仰赖加税或国库结余。” 于敏中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厉声打断:“荒谬!王明远!你此言简直是与民争利,祸国殃民!朝廷向来赈济百姓,何时反过来要向百姓借钱? 此例一开,朝廷颜面何存?威信何在?若百姓不愿购买,又当如何?莫非还要强逼不成?届时民怨沸腾,你担待得起吗?再者,利息从何而出?若是到期无法偿还,岂不是失信于天下,动摇国本?!” 王明远面对诘问,神色不变,从容应答:“于大人稍安勿躁。臣请问,是加征饷银、引得民怨载道动摇国本,还是让百姓自愿出资、获利获益更能得民心? 朝廷颜面,不在虚名,而在能否保境安民!若朝廷能以此债款练兵造舰,击退倭寇,使海疆平靖,百姓安居,此乃最大的颜面与威信!” 他语气坚定起来:“至于百姓是否愿买,关键在于朝廷信誉与债券设计。我大雍立国百年,陛下圣明,朝廷威信素著,此乃最大保障。债券利息,可从日后税收中划拨专款用于偿还。只要运作得当,公开透明,让百姓看到实惠与保障,何愁无人响应?更何况,此次是为抗倭,保家卫国,天下有识之士、忠义商贾,岂会坐视?这非是与民争利,而是与民共利,共保家国!” 他最后看向皇帝,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陛下,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官员常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臣以为,若能引导得当,使民知之、参与之,其力无穷! 此次台岛被侵,沿海受难,非独朝廷之痛,亦是天下百姓之痛。发行国债,正是让天下百姓有机会为抗倭出一份力,待他日战胜倭寇,百姓手持债券,亦会自豪曾为国出力! 这便是民心所向,这便是众志成城!比起被动缴纳赋税,此种主动参与,更能增强百姓对国家的认同与归属之感!” 这番话,在这个朝代听来,着实有些离经叛道,尤其是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重新解读,更是让不少守旧官员皱起了眉头。但细细品味,其中蕴含的“民本”思想和动员民力的智慧,又让一些有识之士暗暗点头。 于敏中还欲强辩:“你……你这是一派胡言!强词夺理!祖宗成法……” “够了。” 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制止了于敏中接下来的话。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王明远身上:“王卿此言……倒是有几分新意。国债之策,闻所未闻。利弊如何,尚需仔细斟酌。”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文官队列前方:“崔显正。” “臣在。”崔显正应声出列,神色平静,他刚才一直在凝神静听,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子,不仅通晓水利工造,竟对理财之道也有如此奇思妙想,而且胆魄惊人,敢在这皇极殿上抛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论。 皇帝的声音平稳传来:“你署理户部也有些时日了。对此‘国债’之议,结合户部度支实情,详加斟酌。与王明远会同,三日内,给朕上一份条陈奏疏上来。要详述其可行之方略、潜在之弊病,以及……如何规避风险。” “臣,遵旨。”崔显正躬身领命。 皇帝然后看了一眼堂下神色各异的众臣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今日纷议已多,战和之策,关乎国本,非一朝一夕可定,暂且退朝吧。李阁老,你会同兵部、户部、工部堂官,及几位阁臣,先行商议,拿出几个切实的章程来,再行奏报。” “臣等遵旨。”以首辅李阁老为首,被点到的几位重臣齐声应道。 便有执事内监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朗声道:“退——朝——!” 众臣齐齐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皇帝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皇极殿。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大殿内的官员们才直起身子,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疑,都投向了工部队列末尾那个穿着六品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 (真的燃尽了,为了让大家看尽兴,继续加更一章。厚着脸皮求个五星好评,感恩!) 第462章 准奏 大朝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份由王明远和崔显正仔细斟酌修改增补后的“国债试行方案”终于出炉,师徒两人又细细核对了数次,最终确认无误后,密封完好,由崔显正亲自呈上御前。 这份奏疏比王明远在大朝会上当众陈述的设想更为详尽具体,它不仅阐述了发行“抗倭国债”的必要性与可行性,还有具体的实践细则,更针对可能出现的弊端,提前提出了防范之策。 例如,关于不同衙署协同监督、账目公示、防止贪墨挪用、投机之风……这些补充,使得整个方案更加贴合本朝体制。 于此同时,这几日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表面上看,似乎一切如常,各部衙署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 但稍有品级、消息灵通的官员都心知肚明,台岛之事远未了结,那日大朝会上的激烈交锋只是序幕。内阁的值房几乎是夜夜灯火通明,几位阁老连同兵部、户部、工部的堂官频繁进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切,都在等待陛下的最终决断和内阁拿出的具体章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王明远自方案呈报后便继续回到了物料清吏司当值,不过物料清吏司毕竟主要负责“水泥”大计,加之他又是衙署主事之一,还是从一些细微处察觉到了变化。 虽然朝廷明面上尚未有决断,但几批已经生产好、原本待拨发的水泥,已由工部会同兵部的人持令调拨,由专车押运,火速送往东南方向。看到水泥被启用,王明远心中稍安。 无论朝廷最终采用何种策略,是战是和,是攻是守,加强沿海防务总是第一要务。水泥能用于此,至少证明陛下并未因争议而搁置实务,他当日殿上所言的“筑垒近海”之策,看来是被部分采纳了。 只是不知,这些水泥最终是会用于台岛前沿,还是仅限于闽浙沿海的卫所堡垒,这其中的差别,意味着朝廷对台岛的态度是弃是守,眼下还迷雾重重。 与此同时,另一件让王明远颇感无奈的事情,也悄然浮现。 那日大朝会上,他从首辅李阁老、到太子、二皇子,再到户部于敏中、礼部祝文翰,几乎将朝中最顶尖的几股势力或明或暗地“得罪”了个遍,衙署里原本还算融洽的同僚关系,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往日里,总会有些其他衙门的同年、旧识,借着公务之便过来坐坐,喝杯茶,闲聊几句。如今,这类走动几乎绝迹。即便在别处内碰面,大多数人也只是客气地点头示意,便匆匆错身而过,生怕与他有过多交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谁还敢与他这个看似圣眷正隆、实则已身处漩涡中心的“惹祸精”走得太近?官场之上,明哲保身才是常态。对此,王明远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倒也谈不上怪罪,毕竟若易地而处,他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幸好,陈香和常善德依旧如故。陈香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京郊皇庄的暖房里,盯着那些关乎未来的土豆幼苗,但偶尔也会来物料清吏司当值点卯,见到他也不多话,或是交流一下育种心得,或是默默对坐片刻,分享一份从暖房里带回的瓜果。 常善德也还是老样子,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钦佩和依赖的状态。三人偶尔凑在一起,竟恍然间又回到了当初在文渊阁偏殿无人问津、埋头做事的时光,只是彼时是为前程拼搏,此刻却已有几分风雨同舟的意味。 不过在此期间,王明远又仔细复盘了几次当下的时局,他有种感觉,那日大朝会,与其说是集思广益,不如说是陛下借题发挥。一来试探群臣对倭寇事件的真实态度,二来,恐怕更是想借这场辩论,看清这潭深水之下,究竟藏着哪些不安分的“鱼儿”。 倭寇此番动作,时机、条件都拿捏得如此“精准”,若说朝中没有人与之暗通款曲,他是决计不信的。陛下或许是在钓鱼?只是不知,最后钓上来的,会是谁。 若一切为真,那关于台岛后续真正的应对之策,必然是在极度机密的状态下筹划进行。这重重迷雾,让王明远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如今能做的,也仅仅是守好物料清吏司这一亩三分地,确保水泥的生产和调拨不出岔子。 不过,几日后的一个傍晚,王明远正准备下值回水井胡同,崔显正派人将王明远唤至崔府中。 书房内,烛光下的崔显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着一抹亮光。 “明远,陛下有旨了。”崔显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国债之议,陛下已准奏。” 王明远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长长舒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圣明?”崔显正微微苦笑,压低了声音,“是圣明,也是无奈之举,国库空虚是实情,东南战守皆需巨款。你这法子,虽是险招,却也是眼下唯一能快速筹集款项而不至过度盘剥百姓的路子。 陛下力排众议,决定先在京畿及东南沿海一带州府试行。此事,由为师总揽,户部牵头,都察院协同监督。”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王明远:“明日,诏告便会明发天下。你……近期行事更要谨慎,这国债之策,成了,是解困良方;若中间出了任何纰漏,你我师徒,便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王明远郑重躬身:“学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助师父将此策推行周全。” “嗯。”崔显正点点头,“具体章程,户部这几日便会拿出来,首批募资额度……陛下初步定下,总额二百万两,京城先试五十万两。此事关乎国策信誉,更是对天下人的交代,务必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户部乃至相关的衙门都围绕着“国债”飞速运转起来。章程制定、债券印制、募资点设置、人员调配……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王明远作为倡议者,虽不在户部任职,但崔显正多有咨询,他也将自己能想到的细节一一提出参考。 第463章 民心如火 终于,到了京城首批“抗倭国债”公开发售的日子,发售点设在户部衙署临街的街道以及城南、城北几处热闹的市口。尽管朝廷并未大张旗鼓地宣传,但“朝廷要向百姓借钱打倭寇”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日,王明远也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混在人群中,来到了离物料清吏司不远的户部衙门口发售点。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国债”在百姓中间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辰时刚过,发售点的棚子刚刚支好,官吏们还在做最后的准备,街道四周就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皆有。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好奇、期待,也有一丝疑虑。 “铛——”一声锣响,户部一名主事站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展开一卷告示,朗声宣读发售公告,言明此债券为期三年,年息一分二厘,到期由户部凭券兑付本息,所筹银两专款用于东南抗倭军资云云。 公告读完,发售正式开始。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那几个小小的发售办理的桌子。 “我要买十两!” “给我来一张五两的!” “俺……俺买二两!这是俺攒了半年的工钱!”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济世堂’药铺,认购三百两!” 场面瞬间火爆起来,维持秩序的兵丁不得不组成人墙,才勉强控制住秩序。王明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摩肩接踵、群情踊跃的景象,心中震撼不已。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翁,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数出十两散碎银子,递给书吏时,声音洪亮地说: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土埋脖子的人了,用不上啥好棺材!这钱,朝廷拿去,多造几艘战船,多打几个倭寇!让咱们大雍的沿海,再也听不到倭寇的号子!” 旁边有人劝他:“老丈,您这……留着养老不好吗?万一……” 老翁眼睛一瞪,打断道:“万一啥?万一朝廷不认?我生是大雍的人,死是大雍的鬼!倭寇杀我同胞,占我疆土,老朽就是明天就蹬腿,今天这十两国债也买定了!朝廷真要不认,我这身老骨头用草席一卷也就罢了!但这口气不能丢!这倭寇,必须打!这银子,我必须出!” 他又看到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脚上草鞋都破了的汉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块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碎银子,大概有一两重,递给书吏,憨厚地笑道: “官爷,俺是城南码头上扛包的,没啥大钱,就这一两,买一张最小的!俺娘说,咱虽然穷,但不能没了骨气!让那些天杀的倭寇瞧瞧,咱们大雍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几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年轻士子也挤在人群中,你一两我二两地凑钱,其中一人激动地对同伴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如今国难当头,我辈虽无力上前线杀敌,但购买国债,亦是报国!” 当然,人群中也不乏杂音,有人嘀咕:“说得好听,谁知道这钱最后进了谁的腰包?官字两张口,到时候赖账,咱们小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但立刻就会有人反驳:“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就算十成里被‘损耗’了九成,只要有一成能变成将士们的粮饷刀枪,砸在倭寇头上,我也认了!总比咱们干坐着,眼睁睁看着倭寇烧杀抢掠强!这口气,不能不出!” 更有像林家这样的大商户,直接带着银票,一出手就是上万两,甚至数万两,引得周围百姓阵阵惊呼和赞叹。他们的举动,无疑给观望的中小商户和富户打了一剂强心针。 王明远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质朴又滚烫的言语,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期盼和决然的面孔,心中也不免滚烫。 他想起前世上小学时,为灾区捐款时,同学们也是这般,哪怕只是几毛几块,但也凝聚着最真诚的祝愿。 历史或许时空不同,但这份深植于血脉中的家国情怀,这片土地上百姓最朴素的正义感和守护家园的决心,是同样相似,同样撼人心魄! 不到半日,户部衙门口发售点预备的五十万两额度债券便被抢购一空。前来认购的人群却依旧不见减少,反而越聚越多,群情激昂。负责的官员只得一边紧急向城内其他发售点调拨债券,一边快马向宫里请示增加额度。 热潮,比王明远预想中来得还要猛烈。 随后一段时日,从南方试点各府县传回的消息更是令人振奋。尤其是那些屡受倭寇荼毒的沿海州县,百姓和商户认购国债的热情空前高涨,募集进度远超预期。人们几乎是抱着报仇雪耻的念头,将积攒的银钱投入其中,期盼着朝廷能早日练出强兵,肃清海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王明远心中充满了欣慰与希望,民心如火,汇聚成河,这股凝聚起来的力量,或许正是扭转时局的关键。 第464章 归期 时光匆匆,在这忙碌和期待中,仿佛只是转眼之间,京城便已入了腊月。对于王明远而言,这短短一两个月,心情可谓是在沉重的底色上,偶尔透出几缕难得的亮光。 最大的慰藉,来自于东南前线终于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朝廷经过周密部署,以精锐之师,对一股气焰嚣张、盘踞在台岛北部某处港湾的主要倭寇势力进行了雷霆般的精准打击。此战虽然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但战果堪称显著,歼敌数百,焚毁、俘获倭船十余艘,极大地挫伤了倭寇的锐气。 消息传开,那些依旧像跗骨之蛆般在近海游弋、伺机而动的小股倭寇,闻风丧胆,纷纷暂时向远海遁逃。倭寇便是如此,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欺软怕硬是其本性,一旦发觉风向不对,有被聚歼的风险,便会立刻作鸟兽散。 虽然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退却,风头过去,这些祸害很可能还会卷土重来,但无论如何,这场胜仗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久违的阳光照射下来,极大地鼓舞了朝野上下的士气。 更让王明远感到安心的是,紧随捷报之后,朝廷似乎采纳了他当日在大朝会上提出的部分策略,并未急于组织大规模、风险极高的跨海远征,而是转而采取了一种更为务实和长远的姿态,大批工匠和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东南。 朝廷明发上谕,着令在台岛沿岸及闽浙沿海的紧要之处,依托地形,广泛修筑坚固的砲堡、烽燧、屯兵所等防御工事,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将沿海,特别是台岛,逐渐打造成一个让倭寇难以轻易啃下的硬骨头,变被动防御为主动的、有体系的近海防御。 具体的战略规划和执行细节,自然属于高度机密,远非王明远一个六品主事所能窥探。但他们物料清吏司和工部内部往来文牒中,看到明确的关于水泥调拨、匠役派遣的频繁指令,心中便已了然,之前的猜测也落到了实处。 这让他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松动,得到确切消息的那晚,他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不是为了个人的建言被采纳,而是为了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看到了一份更为清醒和负责任的担当。 而最近这两日,王家众人也是异常喜悦,这喜悦的源头,来自于前两日王定安带回的好消息——离家七载、在边关浴血奋战的王二牛,终于要回来了! 虽然之前已经从定国公老夫人处得到了暗示,但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兴奋。 口信中说王二牛此次是奉调回京,一方面接受兵部的叙功和陛下的可能封赏,另一方面也是短期述职和休整。而定国公爷则仍坐镇边关,确保大局稳定。 “哎呦!我的二牛要回来了!总算要回来了!”赵氏这两日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走路都带着风,嘴里更是絮絮叨叨,开始盘算着要提前准备年货和各种吃食,势要这个团圆过得热闹无比,把过去七年缺失的都补回来。 “二牛爱吃那炖得烂烂的猪肘子,我得提前去肉铺定几个上好的前肘,这天气冷了,能放住!” “二牛小时候啊,最爱吃我炸的麻花,又酥又脆,我得赶紧买面买油,多炸点,等他回来吃!” 她念叨着,又从巷口杂货铺里抱回来了一大包饴糖和芝麻糖:“二牛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得了几文零花钱,就去买糖吃,吃的和花猫一样。有次还偷偷拿我藏在柜顶的芝麻糖,让我好一顿揍……我得多准备点,让他吃个够。” 王明远看着母亲忙碌而喜悦的背影,那句“二哥好像打从十岁后就不怎么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了”在嘴边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在母亲心里,二哥或许永远还是那个虎头虎脑、围着锅台转、偷吃糖被揍还咧嘴傻笑的半大小子模样。这七年的空白,她正拼命地想用这些记忆里的味道去填满。 劝是劝不住了,王明远只好由着赵氏去张罗,看着屋里屋外满满登登的各样二哥爱吃的吃食,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这晚,王明远从衙门回来较晚,洗漱完毕,正欲回房歇息,却被父亲在院中叫住。 “三郎,过来陪爹说说话。”王金宝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拍了拍旁边的另一个。 王明远依言坐下,腊月的夜空清冷,寒意透过厚厚的棉袍丝丝渗入。 王金宝沉默地吸了几口烟袋,才缓缓开口:“眼见着就要进年关了,你二哥回来,咱们家总算能过个团圆年。” “是啊,爹。娘高兴坏了。”王明远应道。 “嗯。”王金宝点点头,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等过了年,见了你二哥,他受了封赏,想必也不会在京中久留。边关那边,离不开人。他走后……我寻思着,我和你娘他们,也该动身回秦陕了。” 王明远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爹?这么快就要回去?京城不好吗?儿子如今也算站稳了脚跟,咱们一家在京城团聚岂不更好?” 王金宝摆摆手,打断了他:“京城是好,天子脚下,繁华富贵。但咱们的根在秦陕,那边还有祖屋、田产,一摊子事等着料理。你小妹和文涛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也得回去好生张罗,总不能在这京城匆匆办了,委屈了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语气平和却坚定:“你现在是京官,前程远大,公务繁忙。咱们这一大家子长期留在京城,应酬往来,人情世故,难免会让你分心。爹娘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总不能成了你的拖累。狗娃那两个铺子,如今也上手了,他自己能撑起来。我和你娘商量过了,回去挺好。真要团聚,可以等你过几年外放了也来得及,到时候我和你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王明远张了张嘴,那些劝留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父亲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这个家的长远打算。树大分枝,儿大离娘,这是自古的道理。父母兄长能来京城陪他这些时日,已是难得。 “就是你的婚事……”王金宝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你师父崔大人前两日过来坐,也提了几句。他的意思是,眼下朝中局势看着平稳了,但暗地里怕是更复杂。你二哥又新立战功,将受封赏,咱们家已是颇受瞩目。 你的婚事,暂且缓一缓,待局面再明朗些,更稳妥。你师父是真心为你打算,他的话,你要听。凡事多与他商量,切莫自作主张。” 王明远听着父亲絮絮的叮嘱,心中百感交集,他已是入朝为官,可在父母眼中,依旧是那个需要操心、需要庇护的孩子。他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晓得了。您和娘放心,儿子会谨慎行事。” “嗯,你一向懂事,爹放心。”王金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天冷,早点歇着吧。” 看着父亲佝偻着背走进屋的背影,王明远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小妹都要成亲了,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却因这官身羁绊,连婚礼都无法参加,心中不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 然而,此刻沉浸于惆怅中的王明远并不知道,就在这宫内深处,一场关乎他未来前程的争执,正在悄然上演。 第465章 争人选 与此同时,皇城,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将御座下几位重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跃动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 内阁负责此次台岛政策的几位堂官之首几乎到齐,连太子与二皇子,此刻也位列其中,垂手侍立。 御案之后,老皇帝半倚在明黄色的软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锦被,脸色在通明烛火映照下,带着一丝病态和疲惫。但他那双微眯着的眼睛,开阖之间,偶尔掠过的精光,却让侍立一旁的內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日台岛海域大规模的战事虽暂告段落,但台岛本土的烂摊子才刚开头。倭寇退是退了,可留下的是一片焦土、数万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一个亟需重建秩序、巩固防务的烂摊子。 派谁去主事,如何治理,成了眼下最“烫手”的山芋。 短暂的沉寂被一声略带沙哑的咳嗽打破,户部尚书赵和玉挪动了一下虽然苍老但依旧有些富态的身躯,率先出列拱手。他年事已高,平日里部务多放手给左侍郎于敏中打理,自己乐得清闲,只在大方向上把把关,顺便收受些“孝敬”。反正出了事自有于敏中那边顶着,他这把老骨头,只盼着安稳告老,临走前再多捞些实惠。 此次台岛国债募集的几百万两雪花银,可是让他眼热心跳,可惜新上任的右侍郎崔显正盯得死紧,又是查账又是立新规,还拉了其他衙署共同监管,硬是没让他这位部堂沾到多少油水,连带着于敏中那边也束手束脚,这让他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陛下,台岛善后,千头万绪,然究其根本,无非钱粮调派,落到实处。防御工事已有兵部、工部同僚督建,卓有成效。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老臣以为,此事关乎度支,专业性极强,非熟知钱谷、精于算计者不能胜任。不若……便由我户部选派两名干练的郎中或员外郎前往,一主一副,统筹台岛民政及善后事宜,最为妥当。” 赵和玉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自有一本账。台岛新复,百废待兴,其中的油水自然很足。此刻虽有崔显正挡着,在户部虽无从下手,但派两个“自己人”过去到了实地,哪怕不能大捞特捞,光是经手那些重建款项,里外里的好处就少不了。他年纪大了,眼看就要致仕,临走前再不为自己、为手下人谋点实在的,更待何时? 再说了,这官场几十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层层孝敬,雁过拔毛,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要不然,寒窗苦读,钻营半生,图什么? 真就为了那几句“忠君爱国”的空话?书中自有黄金屋,这“黄金屋”不就是靠着读书科举为官后,手中的权力一点点垒起来的么? 他话音刚落,对面一位眉宇间带着几分执拗古板之气的老臣便微微蹙眉,此人正是礼部尚书戴鸣。礼部是清水衙门,平日里看着其他几部,尤其是户部、工部油水丰厚,早就有些不是滋味。此刻见赵和玉又想将手伸向台岛这摊事,忍不住出言反驳,声音带着礼部官员特有的那种较真儿劲儿: “赵尚书此言,恐有失偏颇。”戴鸣拱了拱手,面向御座方向。 “陛下,台岛遭倭寇屠戮,百姓惊魂未定,人心浮动。此刻首要之务,不仅是钱粮,更要安抚教化,宣示朝廷恩德,凝聚人心!若只派户部官员前去,开口闭口便是度支、钱粮,难免让残存百姓心生寒意,以为朝廷只知钱财,不恤民艰。 臣以为,当遣一熟知礼制、善于宣谕教化的官员前往,抚慰黎民,行教化之功,使岛民知忠君爱国之大义,方能收服人心,使其真心归附。如此,纵有倭寇再来煽惑,亦难动摇其志,此乃固本培元之长策!此等重任,岂是只知锱铢必较的户部官员所能担当?” 他特意在“只知锱铢必较”上加重了语气,自觉占住了“仁义”、“教化”的制高点。礼部难得有这种能彰显存在感并且能获得实际“好处”的机会,他自然要争上一争。 “呵呵,”赵和玉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戴大人真是……书生意气。倭寇凶残,只认得刀剑,何时听过圣贤道理?你派个夫子去,对着那些杀红了眼的倭寇诵读《论语》《孟子》,他们就能放下刀枪,稽首来降了?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眼下当务之急是让百姓有饭吃,有屋住,活下去!活不下去,什么教化都是空谈!” “你!”戴鸣被赵和玉这略带讥讽的语气噎得脸色微红,“赵尚书岂可如此短视!治国岂能只重利而轻义?若无教化,即便钱粮充足,亦不过是一盘散沙,如何能凝聚成城?” 眼看两位尚书要争执起来,一直沉默寡言的兵部尚书张大人出列,声音洪亮地插言道:“两位不必争执。台岛孤悬海外,倭患未绝,首要便是防务安全!依老夫看,什么民政、教化,都是后话。眼下最稳妥的,便是由兵部委派一员得力干将,最好是熟知水战、稳重可靠的参将或游击将军,常驻台岛,总揽防务,兼管民政。遇有倭情,可临机决断,行权宜之事,免得同文官往来请示,贻误战机!这才是务实之道!” 张大人的想法简单直接,台岛是军事要地,自然该由军人说了算,派个文官去,指手画脚,到时候倭寇来了,是战是和还得请示汇报,黄花菜都凉了。 他这话一出,戴鸣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了几分:“张大人!此议万万不可!自古治国,文武分途,各有职司。若开此例,岂非助长武人骄横之气?倘若派驻将领拥兵自重,时日一久,尾大不掉,酿成藩镇之祸,谁来承担这千古罪责?!祖宗法度还要不要了?” 第466章 暗流推舟 张大人被戴鸣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顿时浓眉倒竖,当即怒道:“戴尚书休要危言耸听!老夫所言,乃是权宜之计,一切为抗倭大局!怎就扯到藩镇割据上去了?莫非在你等文人眼中,我辈武将皆是心怀叵测之徒不成?” 工部尚书杨大人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的争吵与他无关。工部该派的工匠、该运的材料已经安排下去,台岛的具体治理,他不想掺和,也自知插不上手。 他清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工部搞好建设就行,只盼着台岛防线稳固,别出纰漏,便是大功一件。 而端立于上首的首辅李阁老,此刻更是沉默得像一尊泥塑雕像,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不过,此刻他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此次倭国暗中筹备租岛之事,第一个找上的其实是他! 那边不仅许诺了朝廷四百万两白银的“租借款”,还私下给他许下了百万两的重礼!而且他从一处隐秘渠道得知,倭国如今内乱不止,群雄割据,甚至幕府将军一系都自身难保,其此举无非是找条后路。 他李阁老看重的,又何止是这区区百万两?他更想借此机会,操纵倭国幕府一系势力,甚至暗中扶植,待新皇登基后,利用这股海外力量攫取更大利益,那其中的好处,简直不可限量。 可惜,这盘大棋,竟被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科状元王明远给搅了! 凭借一个“国债”之策,将他与祝文翰、乃至二皇子一系精心策划的“租岛换银”之局搅得七零八落,硬是让朝廷收回了台岛。 虽然自己与倭国使臣秘密接触的那些手脚,虽然做得极其隐秘,连送信的人都已处理干净,祝文翰那边也有把柄捏在他手里,料他不敢反水。 但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尤其是此刻,他悄悄抬眼瞥了下御座上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老皇帝,隐隐觉得,陛下那深邃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抹平? 恰在此时,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声音来源正是二皇子。 来了! 李阁老心中冷笑,台岛主事这个位置,赵和玉和戴鸣那两个蠢货还以为是块肥肉,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哪里知道,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弄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倭寇岂会甘心?倭国幕府那边必有后手。 此时谁跳进去,谁就得先扛住接下来的明枪暗箭,而且他有种预感,陛下在其中定然藏了什么后手。 也好,让这潭水再浑一些。他其实早已和二皇子通过气,此刻,正是该二皇子出场,把这主事之位“顺理成章”地推到该去的地方了。 他扫了眼已经出列的二皇子和其身后不远处的太子,不由得心思万千,这个二皇子,心思活络,懂得借势,也好掌控,比那个看似仁厚,实则固执的太子好拿捏得多。 若是能扶他上位……自己便是真正的从龙功臣,权倾朝野,届时什么损失补不回来? 这时,二皇子适时出列,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父皇,儿臣方才细听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国筹谋,老成持重。然则,台岛新复,百废待兴,非常之地,或需非常之人。儿臣斗胆,有一浅见。” 御座上的老皇帝眼皮未抬,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二皇子得到首肯,语气愈发沉稳:“儿臣以为,此次台岛善后,首重‘实务’二字。筑垒需精通工造,安民需知晓钱粮,防务需通晓兵事,更需一颗不畏艰险、勇于任事之心。纵观朝中,新科状元、现任物料清吏司主事王明远,或可当此重任。” 他话音一顿,目光快速扫过身旁的太子,又似无意般掠过垂手而立的李阁老,继续道:“王明远虽年轻,然观其行事:北直隶防汛身先士卒,有胆魄;献水泥之法固河工,通实务;大朝会上献国债之策聚民心,通经济;其所提‘以守为攻、筑垒近海’之策,亦暗合兵家稳扎稳打之道。 更难得者,台岛后续善后诸策,多源自其构想,可谓胸有定见。由他前往台岛,统筹工造、安民初事,必能因地制宜,将朝廷方略落到实处。年轻人,正需此等历练以增长才干,亦可示朝廷破格用人、唯才是举之魄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王明远夸得如同全能干吏,更是扣上了“献策者当负责”的帽子。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工部尚书杨廷敬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他深知台岛眼下虽暂安,实则危机四伏,倭寇退而不远,岛上残破,民生艰难,派王明远这等毫无地方经验、更无军政履历的年轻文官前去,无异于纵羊入虎口!他顾不得许多,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二殿下爱才之心,臣深以为然。然王明远乃今科状元,入职翰林尚不足一载,擢升物料司主事亦未久,于地方民政、兵事防务可谓全然陌生。台岛孤悬海外,情况复杂远超内地,倭患犹在,百废待举,非老成持重、熟知边务之臣不能镇抚。 王明远纵有才智,终究年少缺乏历练,骤然授此重任,恐非爱之,实乃害之!若因经验不足致使举措失当,不仅误了台岛善后大事,亦折损朝廷一员未来栋梁。 臣恳请陛下,三思!台岛之事,还当委一经验丰富之员,方为稳妥!” 杨尚书语气诚恳,他是真心惜才,起初只是因师弟陈香之故,对王明远颇有几分香火之情。后来从束水新法到北直隶河工抢险,再到水泥和暂时保密的“土豆”,桩桩件件都足以证明其有大才,他此刻实在不忍见其被推向那等险地。 二皇子似乎早料到有人会反对,不慌不忙,转向杨廷敬,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虚心纳谏的表情:“杨尚书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则,岂不闻‘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若因年少便不敢赋予重任,岂非令天下有志之士寒心? 王明远能于北直隶险工之上临危不乱,能于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献策,足见其心性沉稳,非寻常年少官员可比。至于经验,谁人生来便有?正需以此等实务磨砺,方能早日成为国之柱石。杨尚书乃工部堂官,当知实务历练之重要,岂可因噎废食?” 他这话,既抬出了古训,又暗指杨廷敬过于保守,堵塞贤路。 杨尚书正要反驳,忽然,另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第467章 一门双杰 “父皇,”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子,竟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以为,二弟所言,不无道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太子身上,连二皇子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警惕。 他这个皇兄,今日怎会附和自己? 太子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却带着笃定的意味:“王明远所献之策,虽略显青涩,然核心要义,确为当下稳妥之法。守土安民,步步为营。其人对台岛局势既有构想,由他亲往实施,确能减少龃龉,提高效率。至于年轻资浅……” 太子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廷敬,又看向御座,声音沉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台岛新复,旧有格局已被打破,正需一股新气象破除积弊。若派一老成持重之员,难免因循守旧,畏首畏尾,反而不美。 王明远虽年轻,却无派系牵扯,更能放手施为。儿臣相信,以其之能,只要给予足够支持,假以时日,必能在台岛有所作为。为国举才,不必拘泥常例。” 太子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公心,是为了台岛大局和朝廷利益考量。但其实他根本不在意王明远的死活,甚至不在意二皇子此举背后的算计。 在他眼中,王明远不过是一枚棋子,能用则用,用废了也无妨。重要的是,二皇子提出的这个人选,恰好符合他“尽快稳定台岛、彰显朝廷决心”的需求。至于这枚棋子去了台岛是死是活,能否建功,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若能成事,自然最好,显示他太子举荐得人;若败了,也能顺势清理掉一个可能被二皇子或他人拉拢的“新贵”,同时还能借机攻讦二皇子“荐人不明”。 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杨廷敬没想到太子也会赞同,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而此刻,户部尚书赵和玉和礼部尚书戴鸣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们俩争了半天,倒让旁人摘了桃子,而且摘桃子的还是个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六品小官,这口气如何能忍? 赵和玉立刻出列:“陛下!太子殿下、二殿下爱才之心,老臣明白。然则台岛事关重大,岂能如同儿戏般交由一试?王明远于钱谷一道,终究陌生,若……” 戴尚书也抢着道:“是啊陛下!教化之事,关乎人心向背,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服众。王明远一黄口小儿,如何能担起安抚流民、宣谕王化的重任?此举恐令岛民轻视朝廷,适得其反啊!” 眼看刚刚平息的争论又要再起,御座之上,一直闭目养神般的老皇帝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养心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九五至尊的身上。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在二皇子那“诚恳”的脸上停了停,又在太子那“平静”的面容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力陈不可的杨廷敬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淡淡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九五之尊的威严: “太子与二皇子所言,亦有理。台岛新复,需得锐意进取之心,王明远……确是个懂实务的。” 杨廷敬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果然,皇帝接着说道:“台岛善后,千头万绪,需一年富力强、勇于任事之人。王明远既通工造,又晓兵事,更兼献策之功……便着他以工部员外郎(从五品)之衔,充任‘台岛抚民安防使’,协揽台岛民政、工筑及近海防务事宜。 不过……此事不急,年后随吏部外放官员一同到期赴任吧。” 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这已不是破格提拔,简直是坐火箭般的升迁了! 虽然是个差遣官,但“协揽民政、工筑及近海防务”,权力可谓极大,几乎相当于台岛的“总管”之一! 然而,这巨大的权力背后,是同样巨大的风险和责任。 皇帝金口一开,便是定论。赵和玉与戴鸣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心意已决,只得将不满压下,暗忖日后如何在钱粮、人事上掣肘这个蹿升飞快的年轻官员。 杨廷敬心中叹息一声,也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二皇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得色。李阁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虽然没按预想的那样立刻把人踢走,但年后择期赴任,也足够了,台岛那个烂摊子,够他喝一壶的。 “若无事,便退下吧。”皇帝显露出疲惫之色,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众臣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养心殿。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老皇帝并未立刻休息,而是独自踱至窗前,推开一丝缝隙,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卷过宫墙,带着刺骨的冷意。 而他却任由冰冷的夜风吹入,拂动他斑白的鬓发,望着西北方向沉沉的夜空,伫立良久。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但气质精干的内监,上前悄无声息地为他披上一件大氅,此人正是之前的靖安司主事。 皇帝望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身后之人听:“王明远……王二牛……呵呵,一门双杰,一文一武,倒真是我大雍的福气啊……” 那内监垂首不语,不敢接话。 静默片刻,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朝中的硕鼠,看来是愈发肥了……是得好好打扫一番了,免得他们真以为,朕老眼昏花,看不见那些肮脏勾当。” 那内监头垂得更低,屏息静气,仿佛连心跳都放缓了。 寒风吹得窗棂作响,养心殿内,烛火再次轻轻摇曳起来。 (所以,要换新地图了~) 第468章 底蕴 次日一早,王明远如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物料清吏司的衙署。腊月的京城十分寒冷,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袍,正准备先去值房整理一下今日要处理的文书,却一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略显焦急地在自己的值房门口来回踱步。 是陈香。 王明远心下微微一紧,陈香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沉稳内敛,若非真有紧要之事,绝不会这般焦急地等在他值房门口,难道是京郊皇庄的土豆育种出了什么岔子? 他快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陈香已经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身,见来人是他便一把将他拉进值房内,又迅速而轻巧地掩上了房门,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明远兄!出事了!”陈香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忧急之色。 王明远被他这架势弄得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一边问道:“子先兄,何事如此惊慌?可是育种之事有变?” “非是育种!”陈香摇头,眉头紧锁,“是与你有关的大事!昨日深夜,师兄派人紧急传话于我,说……说陛下已然下旨,命你外放,但目的地是……台岛!着令你年后,与三年前进选的那批翰林院同僚一道,择期领凭赴任!” “什么?台岛?”王明远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外放,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无论是恩师崔显正,还是记名师父周老太傅,都曾提点过他,对于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而言,翰林院虽是清贵之选,但要想真正有所作为,积累实务经验,外放地方历练几乎是必经之路。 他王明远也从未想过要一直待在京城的安逸窝里,早就做好了或许三年,或许五载,便要奔赴地方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金榜题名、踏入仕途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多!更何况,外放的地点,竟是这几个月来处于风口浪尖、牵扯了无数朝堂争斗与边患危机的台岛,这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陈香见他愣神,以为他是被台岛的凶险之名所慑,忙又补充道,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师兄传来的消息很确切。陛下下旨特擢升你为工部员外郎,乃是从五品的职衔!命你充任‘台岛抚民安防使’,协理台岛民政、工程筑垒以及近海防务事宜……” 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王明远听后,心中的惊讶更甚。 按照常理,一般三年考核期满外放的庶吉士多是七品的知县,表现优异的翰林院编修、侍读也就是六品的府同知、知州,这就已经是极大的破格提拔。 而他,在短短半年内,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兼物料清吏司主事,如今还未坐热乎,竟又即将跃升至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这升迁速度,何止是坐火箭,简直像是被人直接抛上了青云! 若不是外放的地点是此刻危机四伏、被许多官员视作畏途的台岛,恐怕外面那些苦熬资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未必能挪动一步的官员们,眼睛都要嫉妒得滴出血来,甚至要怀疑他王明远是不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不过,台岛对于其他官员而言,或许是避之不及的泥潭,是类似流放的险地。但此刻,王明远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心底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渴望? 是的,渴望! 从他在那场决定国策的大朝会上,不顾一切地抛出“国债”之策,力主坚守、反对妥协开始,他脑海中对于台岛的未来,其实就已经隐隐有了一套模糊却坚定的规划。 那套规划里,融合了他前世记忆中那些零散的、却凝聚了无数血泪与智慧的片段:从抗倭的鸳鸯阵、车营战术,到依托地形构筑防线、练兵自保的思路,再到如何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凝聚人心…… 他原本打算,待局势稍定,便将这些还不成熟的设想细细整理,择机呈报上去,希望能为那座饱经蹂-躏的岛屿,为那些挣扎求生的同胞,尽一份心力。他希望能将台岛彻底经营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一个能牢牢钉在近海,永为大雍不可分割之领土的东南屏障。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机会,这个能将纸上谋划付诸实践的机会,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然地降临到自己头上。让他去执行自己构想的方略?这简直是……机缘巧合,或者说,是某种命运般的安排。 想到前世,那道窄窄的海峡,竟成了阻隔血脉乡愁的天堑,让多少游子望穿秋水,让台岛孤悬在外,承载着多少难以言说的痛与盼。 而如今,他竟能亲身踏上那座魂牵梦萦的岛屿,不仅是用脚步去丈量,更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抚平那里的创伤,去重建那里的家园,去守护那里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同胞! 那是流着相同血液的兄弟,是写着相同文字的子民,是供奉着相同先祖的土地!岂容倭寇肆意践踏?岂容豺狼长久觊觎? 想到这里,王明远胸腔中一股热流涌动,脸上那最初的讶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灼热的使命感,纵然前路凶险万分,但能为此尽一份力,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旁的陈香原本满心忧虑,正准备再劝慰几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明远神色间的这番变化。见他非但没有流露出惧怕,反而隐隐透出明显的期待,陈香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暗自钦佩: 明远兄果然非常人也!如此险地,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能迅速调整心态,甚至面露期待,这份胆识与气魄,实在令人心折。 紧接着,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明远兄如此镇定,莫非是……胸有成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依仗? 这个念头一起,陈香的思绪就忍不住飘散开来。他想起了王家那似乎一脉相承的、异于常人的力气:他之前在白鹿洞书院就见过狗娃背着几百斤的野餐行囊如同无物。 后面等王家其他人来了京城,他见过虎妞能轻松抱起两三百斤的石碾子,便是年纪小些的猪妞,也帮忙提百斤的粮袋也毫不费力,甚至王家最小的定安,也能帮伯母搬动压酸菜的几十斤大石头毫不费力…… 再联想到王明远腰间似乎常年佩戴着一把式样古朴、看起来就颇为沉重的杀猪刀,一个“合理”的推测逐渐在陈香脑中成型。 莫非……明远兄也身负王家祖传的神力,只是平日里深藏不露,故而才有底气不惧台岛凶险?所以此刻听到消息,非但不慌,反而有些期待能一展身手? 是了,定是如此!否则如何解释他这般镇定?陈香越想越觉得合理。 至于为何上次在北直隶遭遇伏杀时王明远没有显露“神力”退敌?那时敌众我寡,情况不明,贸然显露底牌确非明智之举,自然是要隐忍待机,若非后来靖安司的人及时赶到……对,定是这样! 陈香自觉想通了关窍,心中对王明远的敬佩又添几分,但旋即又生出一丝新的担忧:纵然有神力,但沙场搏杀、江湖险恶,光靠力气大恐怕还不够,需得有精妙的招式和高明的身法配合方能万全。 他这人一向务实,想到便说,于是,在王明远还在消化外放消息、规划台岛蓝图时,便听到陈香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道: “明远兄,我明白你的底气,不过,台岛形势复杂,倭寇凶残狡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光是‘根基深厚’恐怕犹有不足。我知道离此地不远有家武馆,馆主曾是军中退下来的教头,刀法凌厉,身法亦是不俗。明远兄若有闲暇,不如……去学习一二?技多不压身。” 王明远:“???”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陈香。这都哪跟哪啊?刚才不还在严肃地讨论外放台岛的大事吗?怎么话题陡然一转,就跳到去武馆学艺了? 不过王明远心思转得也快,略一思索,便猜到定是陈香想让他去学点武艺防身,这份关切之情,让他心头一暖。 他笑了笑说道:“子先兄有心了。习武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诸事繁杂,怕是抽不出空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香听他拒绝,便又想到,明远兄或许是身负家传绝学,不便在外人面前显露? 也是,那套名字古怪却极为实用的《第八套广播体操》锻体之法,自己坚持练习后都觉受益匪浅,想来王家定然还有诸如《第六套王氏刀法》之类的不传之秘,自己贸然提议去武馆,倒是唐突了。 明远兄不便明说,自己自然不该多问。 于是他立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提及此事,转而道:“既然明远兄已有计较,那我便放心了。台岛凶险,明远兄还需早作打算。” 王明远点头称是,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台岛可能面临的实际情况,陈香便匆匆告辞,赶回京郊皇庄照看他的土豆苗去了。 第469章 归乡计划 送走陈香,王明远独自坐在值房里,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年后就要离京赴任,衙署的公务都需要尽快安排交接。 然而,纷乱的思绪中,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按照大雍官员调任外放的规制,官员外放赴任前,依路途远近,享有相应的省亲假期,这是太祖时就定下来的规矩。 且台岛远在海外,这假期想必不会短,至少也该有两三月之期。若抓紧时间交接衙署公务,或许……或许能赶在抵任之前,与家人一同返回秦陕清水村老家一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无法抑制,今年他得中状元,光宗耀祖,按礼应返乡祭告祖先,如今趁着外放之机,这省亲祭祖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更重要的是,虎妞与张文涛的婚期就定在过年开春! 若能借此假期回乡,他这做三哥的,不仅能亲眼见证小妹出嫁,还能以状元郎和五品官身的身份送嫁,全了兄妹情谊,也让虎妞的婚事更添光彩,想想虎妞那爽利中带着对婚事羞涩的模样,王明远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仔细盘算着时间,只要将公务尽快交割清楚,提前向吏部报备省亲行程,时间上应是够的。算起来,自己离家求学、为官,已有六年未曾回过那魂牵梦萦的清水村了。 记忆中村头的老槐树、村旁的溪流、还有清水村后山绿意盎然的景色,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后山现在啥样子谁知道?) 想到此,心中因外放台岛而生出的少许彷徨,竟被这即将归乡的期盼冲淡了不少,纵然前路艰险,能先全了小妹的婚事,告慰先祖,了却一桩心愿,亦是难得慰藉。 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忙完手头的公务,转眼间,下值的时辰到了。 他准备离开,崔府的一名熟悉的老仆早已等待在了物料清吏司的衙署门外,恭敬地传话:“少爷,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王明远心中了然,师父崔显正定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连忙吩咐石柱备车,想必关于这次非同寻常的外放,师父定然有许多要紧的话要交代。 …… 崔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王明远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不过半月未见,王明远发觉师父似乎又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毕竟这两月来的国债推行与台岛的一应财政度支都是由师父专职负责。 “学生拜见师父。”王明远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崔显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便开门见山的直说道:“外放台岛的旨意,想必你已知晓了吧?” “是,子先兄一早便告知了弟子此事,本想晚些时候来与师父相商”王明远垂手平静应道。 崔显正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竟觉得面前的弟子语气平和,并无担忧甚至有些期待? 不过出乎王明远意料的是,师父他也未如陈香那般流露出担忧。 崔显正走到书案旁的太师椅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待王明远坐下,崔显正才继续开口:“依为师看,此刻离京,对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王明远心神一凛,立刻挺直了背脊,凝神静听。他知道,师父宦海沉浮数十载,眼光老辣,此言绝非无的放矢。 崔显正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明远,你自为官以来,短短半年有余,献治水之法,献神物水泥、复又稳固北直隶河防、接着又进献国债之策……甚至还有那土豆,这桩桩件件,皆切中时弊,立下实打实的功劳。陛下破格擢升,是爱才之心,也是酬功之意。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升迁速度,太快了。快得让许多人眼红,快得让一些按部就班、熬资历的人心生嫉恨。上次大朝会,你一番慷慨陈词,虽是出于公心,但力主抗倭,反对租岛,无形中已是得罪了不少人。” 王明远默默点头,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当时形势逼人,有些话,他不得不讲。但与此同时,那些被他挡了财路、损了颜面的人,此刻不知在背后如何编排、诅咒、计划给他使绊子,就盼着他栽个大跟头。 “台岛虽是险地,但远离京城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对你而言,反倒是一层保护。” “你如今圣眷正隆,那些人纵然有心构陷,一时也难以下手。你此番外放,既是陛下的安排,也等于是将你从这风口浪尖上暂时移开。到了地方,天高皇帝远,只要你踏实任事,做出成绩,那些宵小之徒的明枪暗箭,便难以企及。” “弟子明白。”王明远沉声应道,师父这番话,与他之前的隐忧不谋而合。 他甚至早已未雨绸缪,上次那么快就同意父亲计划带着家人返回秦陕,就是怕有那丧心病狂之辈,奈何不了自己,转而向他的家人下手。 “此其一也。”崔显正继续道,不过声音却不由得压低了些,“其二,关乎钱粮实务。国债之事,如今是为师在总揽,银钱流向、核销数目,我皆心中有数。” 他抬眼看向王明远,目光深邃:“你可知道,此番募集之银,除却抚恤灾民、加固沿海常规防务之外,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走了御批,直接调拨给了兵部,且数额……远超目前在东南沿海兵部报上的陈兵所需,不过这拨款分派十分隐秘,而且是专款专办,我也是核对了七八次的拨款才有此发现。” 王明远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第470章 师训 崔显正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机密的意味:“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我通过以往的事情和各种渠道多少了解一些。他看似近年精力不济,但绝非昏聩之主,更非肯吃亏忍让之人。 倭寇如此猖獗,杀我百姓,占我疆土,他心中这口恶气,岂会轻易咽下?如今看似采纳了你‘以守为攻’之策,但投入如此巨资,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被动防御。为师猜测……此中定然另有后手,或许是针对倭国的大举动,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罢了。” 王明远听得心头剧震,师父掌管度支,对钱粮流向最是敏感。若真如师父所料,陛下暗中调集了远超明面需求的军费,那其志绝非仅仅守住台岛那么简单!这是在积蓄力量,准备给予倭寇致命一击! “所以,”崔显正总结道,“台岛眼下虽看似凶险,但陛下既投入如此重注,必然不会坐视其陷入绝境。你此去,只要谨慎行事,安全上当无大碍。而且,你身临其境,对于当地防务、倭情、乃至陛下可能的后手,感受必将最为直接。届时是进是退,如何自处,你自有判断。” 这番话,如同给王明远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时,崔显正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斟酌之色,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重要,也更为敏感。 他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明远,还有一事,为师思之再三,觉得需提醒于你。” “师父请讲。”王明远神色一凛。 “我在这位陛下近前办事越久,越发觉其心思深沉,难以测度。有时看似放任,有时又乾纲独断。他如今大力推行新政,又在此事上投入巨大,所图必然非小。甚至……” 崔显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甚至有种猜测,你二哥在边关被定国公认为义子之事,陛下……或许也已心知肚明。” 王明远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若陛下早已知道……那陛下对他王明远的种种破格提拔,其中是否也包含了……对二哥,或者说对定国公一系的……某种平衡与考量? 崔显正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缓缓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事,能瞒过他的不多。尤其是边关大将认义子这等涉及军权之事。他之所以隐而不发,或许有他的深意。或许,他觉得时候未到;或许,这是他平衡朝局的一步棋。 你献水泥、土豆,皆是利国利民之物,陛下用之,是因其有用。但将你外放台岛,或许亦有借此观察、甚至……将来借此制衡你二哥乃至定国公一系之意。毕竟,若你二哥身份明朗,你王家便是一文一武,皆居要职,势力联结,放在任何一位君王眼中,都需谨慎对待。” 师父的剖析,如同利剑,劈开了他之前未曾深思的迷雾。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和运气走到今天,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早已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其进退起伏,皆在帝心算计之中。 若真如此,那圣眷隆厚之下,隐藏的是何等可怕的帝王心术! “当然,此为为师猜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过于惶恐。”崔显正见他脸色微变,语气缓和了些。 “但你要记住,若他日陛下当真问起你二哥之事,你切莫存有丝毫侥幸隐瞒之心。到时,你需坦然承认,只言乃是兄长个人机缘,你与家人皆感念天恩与国公爷厚爱,绝无结党营私、攀附军权之念。态度务必要诚恳,心思务必要坦荡。依为师看,只要你无二心,陛下未必会如何,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借此施恩。但若你试图遮掩,便是取祸之道!”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师父这番话,可谓是金玉良言,点醒了他这梦中人。天威难测,伴君如虎,往后行事,更需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嗯。”崔显正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摆了摆手,“你能明白就好,台岛虽远,亦是疆土,虽险,亦有机遇。好生去做,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番……‘苦心’安排,也莫要辜负了你自己的抱负。” “谢师父!但明远还有一事相求,心恒在京城已经有容身之处,此次外放,还需师父留心顾看一二”王明远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家中之事,有为师和你师母看着,不必挂心。” 从崔府书房出来,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王明远却觉得心绪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明。 …… 彼时,通往京城的百里外官道上,一队约莫二三十人、风尘仆仆的骑兵,正冒着严寒,连夜向京城方向疾驰。 这些人皆作西北边军打扮,虽风尘仆仆,但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为首一人,身形极为魁梧雄壮,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衣服下贲张的肌肉轮廓。他面容粗犷,肤色黝黑,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脸颊,更添几分悍勇。 正是王明远阔别多年的二哥,王二牛。 他望着远处的京城,目光复杂,有对家人的思念,更有一丝凝重。京城,可不比边关沙场,这里的明枪暗箭,或许更加凶险。 他身旁一名亲兵,操着浓重的豫中口音,呵着白气问道:“将军,之前嫩不也跟俺们一块儿练口音嘞?咋后面不练了嘞?” 王二牛收回目光,瞥了那亲兵一眼,声音低沉沙哑:“你们练好便是。我的底细,到了该知道的人面前,瞒不住,也不必瞒。只要你们几个,别让人一眼就看出咱们都是一窝子从秦陕出来的就行了。” 那亲兵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中!将军放心,俺现在一口豫中话,溜着呢!保准不露馅!” 王二牛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加快了几分脚步。 他身旁,一个穿着普通军士服,却难掩眉宇间一丝英气的亲兵默默跟上,与王二牛并马而行。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动作间带着一丝温柔。 “快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期盼,“马上……就能见到定安了。” 王二牛沉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离家七载,生死搏杀,他也终于要见到家人了。 只是队伍末尾,还有一个亲兵似乎还在没有放弃的努力练习,嘴里反复咕哝着几句生硬古怪的方言,语调滑稽:“甘-霖-娘……做咩啊……你系咪食错屎啦……” 第471章 近乡情更怯 这日,京郊定国公府名下农庄里的一处暖阁,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暖香,混合着点心和干果的气息。 王定安坐在铺着厚厚棉垫的椅子上,身子却有些坐不住似的,微微前倾,对着坐在对面的小县主,嘴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妮儿姐,我给你说,我家这几日可跟过年一样热闹!”定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语速也快,黑红的脸膛上泛着光,“我奶,我大伯母,还有我小姑,在厨房里忙活了好几天!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坐在对面的县主听:“有之前你夸过香酥可口的那个我们西北的馓子,还有外面脆、里面软糯的油炸糖糕。哦对了,还有新炸的肉丸子!用肥瘦相间的上好猪肉剁的馅儿,加上面糊,炸得外酥里嫩,咬一口直冒油香!还有菜丸子,萝卜丝混着豆面儿的,吃起来清爽不腻……” 他说得兴起,仿佛那些美味就在眼前:“我这次来,给你带了一大食盒呢!吴婶特意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说是能放好些天,保准让你吃个够!” 县主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难得如此健谈的定安,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她今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袄裙,衬得脸愈发白皙。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定安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日的定安,虽然对她也很亲近,但多半是她问什么,他答什么,或者一起玩耍、讨论些武艺兵书,话并不多,是个沉稳踏实的弟弟。 可今日,他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家里吃了什么,到狗娃哥的铺子生意如何,再到爷爷和大伯父去某地看田产的事情……事无巨细,仿佛要把家里这段时日发生的所有琐碎都倒给她听。 这感觉不是兴奋,县主心想,这更像是……紧张? 是因为定安的爹娘快要回来了吗?县主不禁想道。 她知道王小叔和婶子这两日应当就要抵京了,对于自幼和爹娘分开的定安来说,这该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喜”里,似乎也掺杂了不少陌生和担心。 她自己爹娘走的早,所以她对爹娘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祖母的讲述和祠堂里那冰冷的牌位。她不太能体会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复杂心绪,但她能感受到定安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于是,她等定安一口气说完家里炸丸子的几种口味后,才轻声开口,试探着问道:“定安,你……是不是有点担心过两日你爹娘回来?” 定安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整个人都蔫了几分。他低下头,用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袍的边角。 “我……我也不知道。”半晌,他才闷闷地吐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仿佛想透过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即将到来的爹娘。 “听我奶说,我爹……打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去边关了。我甚至……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至于我娘……” 他顿了顿,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我只有个很模糊很模糊的印象了,记得她好像会抱着我,哼着歌谣哄我睡觉,还会讲一些故事……还有就是,娘她……好像总是看着西北方向发呆,奶说她那是想我爹了,每天每夜都想……”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哽咽:“可是……妮儿姐,我不孝顺……我连我娘的脸,现在都想不太清楚了。就记得……好像很温柔,但又总是带着点愁容。” 县主知道,定安的娘亲在他三四岁时,也追随王小叔去了边关,将他留在了秦陕老家的伯父伯母身边,那会年纪小记不清也是常事。 定安继续说着,像是在对县主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气过。为什么别人的爹娘都在身边,我的爹娘就不要我了? 我那时候也闹过,也哭过……可是气完了,哭完了,我又想他们,想得晚上睡不着,偷偷蒙在被子里掉眼泪…… 可是……可是我脑子笨,想着想着,连娘的样子都快想没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然后倏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县主,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惊慌。 他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跟妮儿姐说这些?妮儿姐的爹娘,是真正再也回不来了,那他这些抱怨和委屈,在妮儿姐听来,该是多么的矫情和不知好歹!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努力板起脸,做出一种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故意用了一种赌气的口吻说道: “哼!我才不想他们呢!他们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有爷奶疼,有大伯大伯母待我跟亲生的没两样,还有狗娃哥、猪妞姐他们!等他们回来了,妮儿姐,让他们给你当爹娘好了,我才不稀罕!”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小孩特有的别扭和试图掩饰真心的笨拙。 县主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定安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关切和懊恼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个傻弟弟,是怕刚才的话惹她伤心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 她伸手轻轻推了定安一下,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你爹娘了?我有祖母疼我就够了!再说,我祖母那么喜欢你,要是知道你这么说,看她不说你!” 她这一笑一嗔,顿时将方才那点淡淡的伤感驱散得无影无踪。暖阁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定安见县主笑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挠着头,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那点因爹娘即将归来而产生的紧张和迷茫,似乎也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快尝尝这个肉丸子,还热乎着呢!”定安赶紧打开带来的食盒,献宝似的将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推到县主面前,“我奶炸的时候,我偷偷尝了一个,可香了!” 县主笑着拈起一个金黄酥脆的肉丸子,咬了一小口,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嗯!真好吃!奶奶的手艺真好!” 两人相对而坐,分享着美味的食物,说着近日发生的趣事,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第472章 宣武将军 两日后,皇城,庄严肃穆的皇极殿内,朝会正在进行。百官按品级垂手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今日朝会的一项重要议程,便是对西北边关有功将士的叙功封赏。当内监拖长了音调,唱出“宣,武略将军王明志等,入殿觐见——”时,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殿门。 以王二牛为首,一行几名身着戎装、风尘仆仆的将领,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殿内。他们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边塞的风霜印记,与周围朱紫绯袍、衣冠楚楚的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二牛走在最前面,他身形极为魁梧雄壮,即使在这汇聚了天下英才的皇极殿上,也如鹤立鸡群一般。 多年的军旅生涯和边塞风沙,将他原本憨厚的面容雕刻得棱角分明,皮肤更加黝黑粗糙,一道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划至脸颊,整个人散发着慑人的彪悍之气。他目光沉静,步伐稳健,按照规制跪下行礼。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依制说了一番勉励的话,无非是“尔等戍边辛苦,屡立战功,实乃国之干城”之类的套话,声音平稳,却带着天然的威严。随后,由兵部官员宣读了对王二牛等人的封赏诏书。 王二牛因功擢升为从四品宣武将军,实授西北某紧要军镇的副将职衔,赏银帛若干。其余将领也各有封赏。 不过,王二牛一行人此次回京授封,没有万民夹道欢迎,也没有举国欢庆的盛大仪式,甚至这朝堂之上的封赏,也选择在了平日的小朝会进行,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人事调动,一切都显得格外低调。 堂下的百官们,神色各异。 有真心为边关稳固、将士得赏而欣慰的。有暗中打量这位突然蹿起、据说被定国公认作义子的边将,心中盘算其背景和潜力的。也有些文官清流,觉得陛下对此等军功如此轻描淡写,怕是也有几分鸟尽弓藏、抑武扬文的心思在里头。 皇帝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谢恩的王二牛。 如今的大雍,早已不是他几十年前刚登基时,内忧外患、亟需塑造军神稳定人心的年代了。他不需要,也不想再塑造一个功高震主、声望过于显赫的边关名将。 一个能打仗、听话、却又易于掌控的“悍将”,远比一个名声显赫、军民归心的“名将”更符合他当下的需要。 若非西北边陲局势错综复杂,鞑-子各部时叛时附,边患始终难靖,实在暂无更合适的能将可用,他未必会如此痛快地给予王二牛实权副将之职,更不会容忍定国公收其为义子,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他心知肚明。 皇帝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另一个人——那个才具不俗、屡献良策的新科状元王明远。此子通实务,有锐气,更难得的是似乎颇懂“分寸”,是块好材料。将其外放台岛,虽是险棋,亦是磨砺,更是布局。 “都是年轻人,锐气正盛,用得好,是国之利刃;用不好……”皇帝心中默念,随即又缓缓舒了一口气,“罢了,总要给后继之君留些能用、敢用之人。只要他们识趣,恪守臣道,不生异心,朕亦不吝恩赏。若有不轨……”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殿中跪着的王二牛身上,变得深邃难测。 靖安司报来的卷宗他早已详阅,王家根基清白,家风淳朴,重情义。 重情义是好事,意味着有软肋,易掌控,他自然会留下相应的后手,只盼这兄弟二人,莫要行那自毁前程的蠢事才好。 皇帝收敛心神,又说了一番勉励将士、嘱其恪尽职守、继续为国效力的官面话。 王二牛等人再次叩首,山呼万岁,仪式便算结束了。 …… 同样,此刻在物料清吏司衙署内的王明远,虽然品级无法达到参加这等高级官员的小朝会,但他也已从别处得知了二哥一行已抵达京城,今日受封的消息。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窗边,望向皇城的方向。 七年边关风雪,刀头舔血,换来此次军功封赏,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他心中也为二哥感到高兴,却也涌起一股浓浓的思念。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小时候,因为他体弱,二哥背着他漫山遍野奔跑,看着他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的情景。 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性格爽朗憨厚的二哥,如今已是统领千军万马、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了。 但他也深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刚刚受封的二哥,也盯着自己这个“新贵”。 此刻贸然相见,只会授人以柄,给双方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沉住气,等待国公府那边安排好稳妥的相见时机。 ……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当夜,他便收到了“即刻进宫见驾”的口谕。 待那内监说完,王明远的脸色虽竭力保持平静,但此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是他第一次被陛下单独召见,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夜晚,二哥王二牛今日刚受封,陛下晚间就突然召见,这绝非巧合。 他立刻想起了前几日师父的猜测,陛下或许已知晓二哥的身份,所以……师父的猜测竟成了真?那陛下此举,意在敲打,或是试探? 若真如此,这次夜访宫闱,恐怕不是那么简单,但他也谨记师父的教诲,若陛下提及此事,便坦然承认。 此刻换上官服,整理好衣冠,王明远不再多言,跟在那太监身后,坐上马车往皇城方向走去 。 第473章 敲打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经过层层严格的查验,那名引路的内监才带着王明远,直往深宫内苑的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炭火烧的很旺旺,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香。 御榻之上,老皇帝半倚着厚厚的明黄软枕,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比起上次大朝会见时似乎红润了些许,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衰老,依旧清晰可见。 他并未看向殿门,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王明远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御榻前数步远的地方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王明远起身,依旧微躬着身子,等待着天子的垂询。 但此刻殿内却陷入了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这种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让人心头发紧。王明远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官袍,看清他内里的每一分思绪。 “可知朕今夜唤你来,所为何事?”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王明远心念电转,不敢迟疑,谨慎应道:“臣愚钝。或是因为……陛下对台岛事宜,尚有垂询?”他将话题引向公事,这是最稳妥的开场。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台岛新复,百废待兴,更兼倭寇环伺,人心浮动。派你去,朝中非议者众。你可知,朕为何独独选了你?” 王明远略一沉吟,恭敬答道:“臣斗胆揣测,或是因为臣此前所献‘以守为攻’、‘筑垒近海’之策,与陛下圣意相合。且……臣年轻,或可少些暮气,多几分锐意。” 他这话答得中规中矩,既点明了自己的用处,也表明了听话的态度。 榻上的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是其一,却非全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悠远了几分,“这半年来,你献束水攻沙法;献水泥利器,固河防,开新局;献国债之策,聚沙成塔,解了朝廷度支的窘迫;更与陈子先试种出土豆这等活民无数的祥瑞…… 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虽偶有锐气过盛之嫌,然其核心,确是一颗实实在在的忧国忧民之心。朕希望,你这颗心,去了台岛那等复杂之地,莫要因艰难险阻,或因权势渐长,便忘了初衷,变了质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明远立刻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决绝:“陛下明鉴!臣起于微末,深知民生多艰。台岛乃我大雍疆土,岛上百姓,皆陛下子民!臣此去,定当竭尽全力,抚慰流亡,恢复生产,巩固海防!必以赤诚之心,行安民之政,绝不敢有负圣恩!” 这番话,他说的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这既是对皇帝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好,朕信你。”皇帝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满意,“至于防务之事,你只需用心配合兵部派驻官员,整饬岸防,安抚军心即可。倭寇虽退,然狼子野心不死,近海巡防不可懈怠。但也不必过于忧心,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明远心中一动,师父的猜测被证实了!陛下果然另有后手,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对他这个“台岛抚民安防使”完全隐瞒! 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若因他王明远办事不力而拖累了陛下的“安排”,那后果…… 他立刻叩首:“臣明白!臣定当恪尽职守,稳扎稳打,绝不好高骛远,亦不坐等依赖,必使台岛成为我东南海疆之铁壁!哪怕……哪怕台岛最后只剩臣一人,臣亦与岛共存亡,绝不后退半步!” “嗯,有此决心,很好。”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似乎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温和。 “你的恩师,周老太傅,前日还有信来。信中对你颇多期许,言你胸有丘壑,通晓实务,是块可造之材。看来这半年来,你所做种种,并未坠了他的名头。此番外放,是好是歹,皆看你自身造化,莫要让他失望,也莫要……让朕失望。” 王明远心头一热,原来恩师周老太傅仍在暗中关注着他,甚至不惜在陛下面前为他进言!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很是感念:“恩师厚爱,陛下信重,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起来说话吧。”皇帝抬了抬手。 王明远再次谢恩起身。 此刻,皇帝似乎有些倦了,微微阖眼,片刻后才又睁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道:“你递上去吏部省亲条陈,朕看过了。不必等吏部循例批复了,朕准了。年底衙门封印后,你便可动身返乡,再安心赴任。” 王明远心中又是一惊!省亲的条陈他才递上去没两日,陛下竟然连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并特批了! 这固然是殊恩,但也意味着,他王明远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这位陛下的视线之内,这种被无形之手牢牢掌控的感觉,让他稍微放松的身体又开始紧绷了起来。 “臣,谢陛下!”他再次躬身。 “嗯,去吧,好生准备。”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王明远恭敬地行礼拜别,转身,准备一步步退出暖阁。 然而,还没等他走几步,身后却传来皇帝似乎不经意间,轻飘飘追加的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耳畔: “对了,王卿,你二哥王明志,戍边七载,今日授此封赏,实至名归,乃我大雍肱股之臣。你们兄弟二人,一在边关,一在朝堂,皆为国效力,几年未见,此番回京,正该好好亲近亲近,叙叙兄弟情谊,切莫因避嫌而生分了……寒了边关将士为国效命之心。” 王明远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在原地! 陛下果然早就知道!而且是在这个时候,以这样一种看似关怀体贴、实则警告敲打的方式点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带着惶恐:“陛下!臣……臣与二哥,虽为兄弟,然各效其职,从不敢因私废公!二哥在边关浴血杀敌,一切所为,皆是为国尽忠,绝无半点结党营私、攀附权贵之念!臣等一门,深受皇恩,唯有精忠报国,方能报答陛下于万一!断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寂静了片刻,头顶才传来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朕不过随口一提,王家忠心为国,朕自是知晓,起来吧。朕只是提醒一句罢了,你身为文臣,清流之身,与军中勋贵,还是知晓些分寸为好。去吧。” “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时刻自省,恪守臣节!”王明远这才松了口气,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减退,他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踏出殿门,重新被冬夜的寒气包裹,王明远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依旧显得深邃莫测的养心殿,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陛下,当真是将帝王心术运用到了极致。 一番交谈,先是肯定勉励,给予重任和期望,让人心生感激与豪情;随即特施恩典,准其省亲,示以亲近信任;最后却图穷匕见,轻描淡写地点出那最敏感的关节,既是警告,也是划下红线。 这一松一紧,一扬一抑,将人的心绪牢牢掌控在其股掌之间。 王明远此刻才深切体会到,何为天威难测,何为伴君如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过,经过这番敲打,至少有一件事明确了:他与二哥的关系,至少在陛下这里,算是过了明路。陛下最后那句看似警告,何尝不也是一种默许?只要他们兄弟二人谨守本分,不越雷池,陛下暂时便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这也意味着,他不必再苦苦等待国公府安排的、需要诸多避讳的会面了。他和家人甚至可以……找机会直接去见二哥了! 第474章 团聚(上) 两日时间,在忐忑与期盼中眨眼即过。 王明远这边动作很快,那夜养心殿中,他和二哥的关系已经得到了陛下的默许,便从宫中回来后,立刻让石柱按国公府留下的消息渠道,将此事递进了定国公府。 不过虽然陛下那边算是过了明路,但天家心思深似海,这“明路”能走多宽,全在圣心一念之间。直接大张旗鼓地兄弟相认,终究太过扎眼。 国公夫人是何等通透之人,接到消息,略一思忖,便有了安排。 次日,国公府便向京中几位素来交好、且口风极紧的夫人发出了赏梅小宴的帖子。这类内宅女眷的聚会,携带家中晚辈、亲眷前来凑趣再正常不过。 王明远的师母自然在受邀之列,于是,王家人便顺理成章地,以师母亲戚的身份,被“捎带”着,一同进入了往日戒备森严的定国公府。 马车在国公府侧门停下,早有婆子丫鬟恭敬等候,待转过一个回廊,王家人和崔夫人分开,由熟悉的老管家领着王家一行人往国公府后院走去。 路上,赵氏紧紧攥着身旁王金宝的胳膊,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一路走,一路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努力缓解心中的激动与紧张: “他爹,你说二牛……是不是又黑瘦了?边关那地方,听说吃食粗糙,风沙又大……这孩子,从小就能吃,也不知道这些年吃饱穿暖了没有……彩凤也是,这几年在边关她得多难啊……我让虎妞和狗娃把家里做的吃的都挑了些带来了,也不知道还合不合二牛和彩凤的口味……哎呦,我这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王金宝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沉稳,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比平日急促些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老妻的手,声音低沉:“慌什么!儿子是立功受赏的大将军了,是光宗耀祖的事!见了面,可不许掉眼泪,平白惹得孩子难过,要高高兴兴的!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受点苦算什么!那是荣耀!”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眼眶却也已微微泛红,目光不由的看向别处,试图用看风景来分散激动和紧张。 七年了,整整七年没见那个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后毅然从军的二儿子了。记忆里那个梗着脖子说“爹,我要去当兵,杀鞑子,建功立业”的儿子,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王明远默默跟在父母身后,将二老的紧张和期盼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酸涩与喜悦交织。 他自己何尝不是心潮起伏?那个从小护着他、背着他漫山遍野跑的二哥,那个在他病弱时偷偷给他塞鸟蛋、摘野果的二哥,如今已是统兵数千、在边关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了。 时间改变了许多,但血脉亲情,却如同老酒,愈久愈醇。 老管家引着众人,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精巧的园林假山,最终来到一处极为幽静的独立小院前。 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开,对王家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王老爷,王夫人,诸位,请进。将军和夫人已在院内等候多时了。” 说完,便垂手侍立门旁,并未入内。 王金宝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年纪大了而有些微驼的背脊,率先迈步跨过门槛。赵氏连忙跟上,其他人也依次鱼贯而入,老管家在他们身后,轻轻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小院不大,却布置得雅致,绕过门口一座遮挡视线的青砖影壁,院内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院落正中,站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异常魁梧雄壮,仿佛一座铁塔般矗立在那里。他并未穿寻常便服,而是一身玄色铁甲,甲叶擦得锃亮,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双在沙场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影壁方向,里面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愧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正是王家人魂牵梦绕的王二牛! 他今日特地穿上了这身象征军功荣耀的甲胄,就是想让爹娘看看,他们的儿子,没有给老王家丢人! 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半旧浅蓝色细布棉裙的妇人,正是钱彩凤! 她今日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普通的银簪,这身打扮,竟与之前在清水村时一般无二。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坚毅和沉稳,一双眼睛此刻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口,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进来的人群。 此刻,王二牛和钱彩凤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刻,王二牛虎目圆睁,看着门口那七年未见的爹娘,看着大哥大嫂,看着三弟,看着小妹,还有那几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侄子侄女…… 这个在战场上刀斧临身也面不改色的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哽咽,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爹!娘!不孝儿……二牛……回来了!” 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沙哑,最后一个字几乎变了调。 这一跪,仿佛打开了闸门。 王金宝的嘴唇哆嗦着,努力想绷住脸,维持严父的威严,想说几句勉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 “起来……快起来!地上凉……我儿……我儿是男子汉了!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了!爹……爹心里……高兴!”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两行热泪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滚落,滴落在王二牛的铠甲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盯着儿子黑瘦粗糙了许多的脸,盯着那道斜贯脸颊的狰狞疤痕,抬起发颤的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化成重重几下拍在儿子铁甲上的闷响——砰!砰!砰!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担忧、骄傲和说不出的心疼,都砸进这金属的撞击声里。 “好!好哇!是咱老王家的种!是爹的好儿!” 第475章 团聚(下) 而一旁的赵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扑到王二牛身边,不像王金宝那样克制,直接伸手就摸上了儿子的脸。那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她小心翼翼地抚过儿子黝黑的脸颊,抚过那道狰狞的疤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的二牛……黑了,瘦了……这脸上……这伤……” 赵氏泣不成声,手指在那疤痕上轻轻摩挲,“我儿在边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王二牛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暖和颤抖,心中一酸,连忙将脸又往母亲手边凑了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娘,没事!都是小伤,早就不疼了!这疤是……是晚上起夜不小心,在帐篷绊了一下磕的,不碍事!” 赵氏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磕的?这分明是利刃划过的伤痕!她怎会看不出来?儿子这是怕她担心,在哄她呢!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不再细问,只是哽咽着道:“胡说……娘的二牛,从小到大,磕了碰了娘能不知道?娘不要你当什么大将军,不要什么荣耀,娘只盼着我的二牛平平安安的……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娘就比什么都开心……自打知道你信儿,娘这心里就跟开了花似的,日也想,夜也想,就盼着这一天……” 王二牛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念叨,感受着那熟悉的、毫无保留的关爱,七年边关的铁血生涯铸就的硬壳仿佛瞬间融化,他眼圈一红,重重点头:“娘,我以后……以后尽量少让您操心!” 这时,王明远也走上前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哥,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二哥!” 王二牛抬起头,看向王明远,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疤痕带来的凶悍,依稀有了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三郎!好小子!真给咱老王家争气!状元!大官!二哥在边关都听说了!没想到当年那个病恹恹的小三牛,如今这么有出息了!小时候二哥没白背你满山玩!” 王明远听到这熟悉的打趣,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哥就别取笑我了。” 王大牛也上前,用力拍了拍王二牛结实的肩膀,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二牛!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小时候你就嚷嚷要当大将军,这下真当上了!哥为你高兴!” 虎妞也拉着张文涛过来,笑着喊:“二哥!” 王二牛一句一句地应着,目光在每一张亲人的脸上仔细停留、辨认,将每个人与七年前离家时记忆里的影子一点点重合、填补完整,内心也被这久违的亲情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 钱彩凤这边,从王家人进院起,她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定安,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舍不得擦一下,生怕一眨眼,儿子就又不见了。 几年不见,那个需要她弯腰才能抱起来的小豆丁,如今已经长到那么高了,身板结结实实,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王二牛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那眼神里的陌生和躲闪,像一根针,轻轻刺着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唤道:“定安……娘的定安……到娘这里来。” 这一声呼唤,仿佛有魔力一般。 一直躲在刘氏身后,默默打量着那个穿着铠甲、威武得像庙里天神一样的“爹”,以及旁边那个穿着熟悉、泪流满面望着自己的“娘”的定安,在听到这声呼唤后,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有委屈,有思念,有陌生,还有一丝渴望。 血缘的牵引,记忆深处那份模糊却温暖的依恋,冲垮了隔阂,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钱彩凤挪了过去。 钱彩凤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分离、思念、亏欠,都通过这个拥抱弥补回来。泪水瞬间决堤,打湿了定安的肩头。 “娘的定安……娘对不起你……娘是个坏人……娘丢下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钱彩凤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定安被母亲紧紧抱着,闻着那陌生又隐约有点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一直强忍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他起初还有些僵硬,慢慢地,也伸出胳膊,抱住了母亲,脸埋在母亲怀里,闷闷地哭出声来: “娘……娘不是坏人……是定安不好……定安以前还怪过娘……怪娘不要定安了……可是……可是后来定安想娘,又怕把娘的样子忘了……定安很笨……都快记不清娘长啥样了……呜呜呜……” 孩子委屈的哭声,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钱彩凤心上,让她心痛如绞。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柔声安慰:“不哭,定安不哭,是娘不好……娘回来了……” 第476章 父子 一旁的大嫂刘氏见状,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上前一步说道:“彩凤,你快别这么说。定安这孩子,懂事着呢!你刚走那阵,他夜里总哭,要找娘。后来大些了,不哭了,就变得特别乖,不吵不闹的。 我还记得,他三四岁的时候,我给他缝了三个布娃娃,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晚上睡觉一定要搂着。他跟我说,这个大的是爹,这个瘦点的是娘,最小的这个是他自己……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爹一样,当大将军,保卫家国呢!” 刘氏这话,本是劝慰,却让钱彩凤的泪水流得更凶。 她可以想象,无数个夜晚,小小的儿子是如何抱着代表爹娘的布娃娃,在思念中入睡的。 她紧紧搂着儿子,对刘氏哽咽道:“大嫂……谢谢你……谢谢你们……把定安照顾得这么好……这份恩情,我……” 刘氏连忙摆手打断她的话:“嗨呀!自家人说这外道话干啥?定安是咱老王家的孙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跟狗娃、猪妞没啥两样!你们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这时,王二牛也终于走了过来,他此刻看着近在咫尺却因多年分离而显得陌生的儿子,脚步同样有些迟疑和沉重。 他缓缓蹲下高大的身躯,使得自己的视线能与儿子齐平,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定安”,或是“猪娃”,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摩擦,千言万语都凝在了那双发红、饱含泪水的眼睛里。 然后他伸出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满厚茧、疤痕累累的大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自己的粗糙硌到孩子,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极轻地落在了定安的肩膀上。 定安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却没有丝毫迟疑,喊出了那个在心底练习过无数次、却七年未曾出口的称呼: “爹……” 这一声“爹”,如同天籁,瞬间击溃了王二牛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一震,巨大的喜悦和心酸同时涌上心头,竟像个孩子一样,“哇”的一声,毫无顾忌地哭了出来。 他再也抑制不住,双臂一收,将儿子和妻子一同紧紧、紧紧地搂进自己宽阔却温暖的怀抱里,仿佛要将这七年的分离全都挤走。 他一边哭,一边却又爆发出无比开怀、无比响亮的大笑,那笑声混合着泪水,充满了激动和满足,仿佛比打了十场大胜仗,比受了皇帝的封赏还要开心百倍千倍! “哎!哎!我的好儿子!爹的定安!爹回来了!回来了!”他语无伦次地应着,用长满胡茬的下巴轻轻蹭着儿子的头顶,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 欢声笑语,夹杂着偶尔的哽咽,充满了这小院。阳光暖暖地洒下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此刻,院子里,哭声、笑声、念叨声混成一片,七年分离的思念和牵挂,都化成了此刻怎么也看不够的眼神和止不住的眼泪。 就在这时,赵氏忽然猛地回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打断道:“哎呦!光顾着哭了!二牛!彩凤!你们肯定还没吃饭吧?啊?” 她上前一把拉住王二牛的胳膊,又看向钱彩凤,连声道:“饿了吧?娘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二牛小时候爱吃的!也有彩凤爱吃的!有炖得烂烂的猪蹄膀,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娘做的咱们秦陕风味的腊肉,还有炸丸子、炸酥肉、肉皮冻……哎呀,一大堆呢!快,咱进屋吃!狗娃!虎妞!” 她扭头就喊。 “哎!奶,在这儿呢!”狗娃早就机灵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食盒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憨厚又自豪的笑容。 “二叔,二婶儿,这是我们今儿个一早现做的,还热乎着呢!里面好几道菜都是我做的,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王二牛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快一般高、身板结实的侄子,再听到他这爽利的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狗娃的肩膀:“好小子!狗娃的手艺二叔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走走走,进屋,进屋吃!”赵氏忙不迭地招呼着,仿佛只有看着儿子儿媳把饭菜吃进嘴里,她这颗悬了七年的心才能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 一家人簇拥着王二牛和钱彩凤,往小院的正屋里走去,屋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大圆桌。 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安顿下,上面很快就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色碗碟,果然如赵氏所说,都是扎实的硬菜,香气扑鼻。 众人落座,赵氏和王金宝自然是坐在上首,紧挨着王二牛和钱彩凤。 “二牛,快,吃这个猪蹄,娘炖了两个时辰,烂糊着呢!”赵氏夹起一大块颤巍巍、油汪汪的肉,就往王二牛碗里放。 “彩凤,你也吃,这红烧肉,我按咱老家法子做的,尝尝味儿变没变。”大嫂刘氏也笑着给钱彩凤夹菜。 “二哥,你尝尝这个炸丸子,小时候你跟大哥最能抢这个吃了!”虎妞也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金黄的丸子过去。 王二牛的碗里瞬间就堆起了小山,他看着碗里熟悉的家乡菜,闻着记忆里魂牵梦绕的味道,喉咙有些发哽,连忙低头扒拉了一大口,混着菜用力嚼着,含糊道:“嗯!好吃!还是家里的味道!香!” 钱彩凤也是眼圈微红,小口吃着菜,不住点头。 王金宝看着二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开口道:“在边关……难得吃到这么顺口的吧?” 王二牛咽下嘴里的食物,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爹。边关那地方,粮食都紧巴巴的,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大多是炖菜、糊糊,哪像家里这么精细。这味道……真想啊!” 第477章 质子 王大牛接话道:“二牛,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咱家虽然杀猪卖猪,但也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荤腥。就过年那天,娘才会做一桌菜。你跟我,眼睛都瞪绿了,上来就抢那肥肉片子吃,娘拿着筷子敲你手都敲不急!”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越发融洽。 王二牛也笑了,露出怀念的神色:“咋不记得?有一年,我跟你为抢最后一块肉,差点在桌子上打起来,还是爹吼了一嗓子才消停。” 说说笑笑间,王二牛吃着吃着,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夹起一筷子肉,放在碗里,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向身旁不停给他夹菜、眼神一刻也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的母亲赵氏。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依赖和怀念:“娘……” “哎,咋了二牛?不合胃口?想吃啥,娘给你夹!”赵氏连忙应道。 王二牛摇摇头,看着母亲,很认真地说:“不是,菜都好吃。就是……就是突然特别想您亲手做的烩面片了。” 赵氏闻言,一下子愣住了。 烩面片,那是秦陕老家最普通不过的家常饭食了。 小时候家里人都忙着下地干活,晌午间赶回来,她就随手做一锅烩面片,热汤热水地下肚,总觉得比什么都舒坦。 王二牛看着母亲发愣,连忙又解释道:“我就突然想起来了,这还这么多好菜呢!娘,您快吃……” “不!”赵氏果断地打断儿子的话,声音带着坚决,“做!娘这就去给你做!我儿想吃娘做的烩面片了,娘还能不做?”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刚才看这边也有小厨房,东西要是不凑手,我让狗娃去买。” 狗娃和大嫂刘氏几乎同时站起来:“娘/奶,您歇着,陪着二叔/二牛说话,我去做!” “都别争!”赵氏此刻显得异常固执,甚至带着点执拗,“我来做!我必须亲自给我二牛做!二牛七年没吃上娘做的饭了,这第一顿烩面片,必须得是娘亲手和的面,亲手擀的片,亲手烩的汤!” 她看着王二牛,眼圈又有点红:“就让我做一顿吧……” 见她如此,众人都不好再劝,其实大家也都知道,重逢也只是暂时的,边关离不开二牛,二牛也迟早要回去,所以这团圆饭也是做一顿,下次再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王二牛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叫了声:“娘……” “哎!你等着,娘手脚快,一会儿就得!”赵氏一抹眼睛,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小厨房走去。大嫂刘氏和虎妞、狗娃见状,赶紧也跟上去打下手,两个小的也跟着去凑热闹帮忙。 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空了一大半,屋里只剩下王金宝父子四人和钱彩凤。 气氛有片刻的安静,王明远给王二牛倒了杯水,又提及了那日陛下给他点明二哥身份的事情。 王二牛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低声道:“三郎,不瞒你说,这事,国公爷私下也跟我透过气。他说,这天底下,能瞒过陛下眼睛的事情不多。咱们这点关系,陛下怕是早就心知肚明。他让我心里有数就行,平日里该怎样还怎样,但心里那根弦,得时刻绷着。” 王明远点头:“我师父也是这般说,陛下心思难测,此番点破,既是恩典,也是敲打。日后你我无论在朝在军,言行都需更加谨慎。” “我晓得。”王二牛叹了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咱们兄弟,做好本分,忠心为国,但求问心无愧吧。” 这时,王金宝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这个话题:“行了,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今天不说这个了。二牛,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提到这个,王二牛面上的喜色淡了下去,沉默了一下,才道:“爹,过了年就得走。边关……离不开人。” 王金宝拿着烟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虽然此事他包括赵氏都早有猜测,但此刻由王二牛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憋闷,他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国事要紧。” 又补充道,“家里你不用惦记,有你大哥大嫂,还有明远,都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王大牛努力想活跃气氛,问道:“二牛,国公爷他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吧?” 王二牛点点头:“国公爷身体还好,就是边关苦寒,旧伤时不时会犯。这次我回来,他还特意让我给家里带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牛连连点头。 王二牛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院中的定安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沉重。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钱彩凤,还是低声开口,但声音压的低了些:“爹,大哥,三郎……还有件事。” 几人都看向他。 王二牛深吸一口气,面色沉凝:“是关于定安的,本来……我和彩凤是准备把他带回边关屯所的,但是,昨晚,宫里突然下了道旨意。” 王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王二牛继续道:“旨意里说,体恤定国公年高无后,为国操劳一生,如今认了我做义子,定安便是国公府的孙辈。说京城文风昌盛,利于子弟进学,特恩准定安留在京城,由国公夫人代为照拂,也好……承欢膝下。”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 王明远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体恤”、“恩准”、“承欢膝下”,这分明是……扣为质子! 陛下这是要用定安,来牵制二哥,牵制定国公一系! 难怪陛下那么痛快就点破了他和二哥的关系,还看似大度地允许他们兄弟亲近!原来后手在这里! 王金宝和王大牛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王大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王金宝的眼神制止了。 刚才团聚的喜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住了一层冰,天家手段,果然……恩威并施,让人透不过气来。 第478章 家人在地方便是家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赵氏轻快的声音:“面好了,面好了!人多,做得快!这烩面片也熟得快!” 话音未落,门帘被掀开,赵氏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喜欢和满足的笑容,大嫂跟在她身后,也同样端着一碗。 钱彩凤站起接过大嫂手中的碗,“谢谢大嫂,又麻烦你了。” 刘氏笑道:“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坐下快吃。” “二牛,彩凤快趁热吃!尝尝娘做的烩面片,跟你记忆中的味道还一样不?”赵氏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王二牛面前,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丝毫没察觉到屋里那片刻的凝重气氛。 王金宝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对着王二牛微微摇了摇头。 王二牛会意,立刻用力搓了把脸,将刚才的沉重情绪硬生生压下去,脸上挤出笑容,接过碗:“哎!谢谢娘!可真香啊!” 白色的面片,绿色的青菜,汤里飘着点点油花,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连汤带面片,吹了吹热气,送进了嘴里。 面片爽滑,汤味熟悉,就是记忆中母亲手艺的味道。 这一口热汤下肚,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冲开了闸门,王二牛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却很安静。 但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调皮捣蛋,上房揭瓦,被他爹王金宝拿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着打,屁-股被打得生疼,晚上赌气不吃饭。 是娘她端来这么一碗热乎乎的烩面片,坐在炕沿上,一边吹凉了喂他,一边数落他不该惹爹生气,说着说着自己又心疼得掉眼泪。 那时候他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挨打后娘做的这碗烩面片。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爹王金宝,记忆里那个能单手把他拎起来、声如洪钟的爹,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了,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着旱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王二牛心里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又扒拉了一大口面片。 他又想起,更小的时候,三牛还没出生,大哥王大牛带着他去河里摸鱼,结果差点淹着,回来两人都挨了训。 晚上,娘也是做的烩面片,哥俩挤在一个碗里,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刚才的惊吓和委屈全都忘了。 那时候,大哥的胳膊很有力,总能把他架在脖子上。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憨厚笑着、如今眼角也爬上细纹的大哥王大牛。大哥不像爹娘变化那么大,但那股子年轻时用不完的精气神似乎也淡了些,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包容和关切。 他还想起,那年,三郎的病终于见好,爹卖山货也挣了点钱,心情好,特地在家里留了些肉。 那天晚上,家里的烩面片里,破天荒地有了实实在在的肉丁。 爹呷着一点劣质的烧酒,脸上带着笑,看着他们兄弟几个抢着吃,娘在一旁笑着说“慢点,别噎着”。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飘回了那年秦陕地动,也是一大锅烩面片,让他遇到了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定国公…… 一口一口,一碗普通的烩面片,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王二牛记忆的匣子,七年的边关风雪,刀光剑影,仿佛都被这碗来自母亲手中的、带着家乡味道的热汤驱散了些许。 可越是想起过去的苦与甜,再看眼前爹娘兄长老去的容颜,他心里那股酸涩和愧疚就越发浓重。 他吃着面,眼神不由自主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亲人。 娘赵氏,鬓角全白了,以前利索挺拔的腰身,现在也有些弯了,但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疼爱和操心。 大嫂刘氏,比记忆里圆润了些,是常年操持家务的富态,但眼角的皱纹也藏不住了,此刻正忙着给钱彩凤夹菜,低声说着什么。 三牛变化是最大的。 不再是那个病恹恹、需要人护着的小弟了,身姿挺拔如松,也有了担当。 虎妞,也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追鸡撵狗、泼辣厉害的小丫头了,如今已为快嫁为人妇,和身边的张小胖子低声说笑,显得温柔了许多。 狗娃,那个他离家时还整日贪嘴、跟在虎妞屁-股后头跑的小屁孩,如今长得虎头虎脑,一身力气,笑起来带着王家男人特有的憨厚和爽朗。 还有猪妞,也长成了大姑娘模样,文静了不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地坐在钱彩凤身边,小口吃着东西,偶尔偷偷抬眼打量自己的儿子定安身上。 这就是他的儿子。 和他记忆中自己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骨架结实。 可他对这个儿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年前那个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奶娃娃。 缺席了儿子整整七年的成长,他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爹,第一次去私塾…… 如今儿子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生生。 想到刚才那个沉重的消息,想到儿子即将被独自留在京城这龙潭虎穴,成为牵制他们兄弟二人、牵制定国公府的棋子,王二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些粗糙的手,悄悄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覆盖在他紧握成拳的手上。 是钱彩凤。 她似乎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剧烈波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飞快地松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到家了,莫再胡思乱想。”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王二牛翻腾的心绪瞬间平复了不少。 是啊,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至少此刻,一家人是在一起的。 纵然前路艰险,纵然有再多的不得已,此刻,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能吃上一顿娘做的热乎饭,就是天大的幸事。未来的风浪,未来再一起去闯吧。 第479章 收拾行囊 定国公府那场短暂却温馨的团聚之后,日子又晃晃悠悠地往前滑了几天。京城的年味儿,眼见着就一天天地浓了起来。 进了腊月二十,各部院衙门便陆续开始封印放假,准备过年。往日里庄严肃穆、官员往来穿梭的各衙署,气氛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物料清吏司这边也一样。 同僚们见面,互相拱手道贺“年禧”的也多了起来,脸上都带着即将休沐的轻松笑意,就连上官们,对下属偶尔的迟到早退或是办事稍有些拖拉,也多了几分宽容。 毕竟,天大的公务,也急不过年节去,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图的就是个万象更新、阖家团圆的吉利。 然而,这份轻松之下,却又涌动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暗流,因为吏部在封印前,循例公布了新一批官员的升转调迁。 王明远以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身份,外放台岛、充任“抚民安防使”的消息,赫然在列。这消息瞬间在整个京官中下层圈子里,激起了巨浪。 在此之前,他的升迁速度已令人侧目,那这次直接外放险地、并擢升为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实职,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虽说台岛是众所周知的险地,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五品官身,拥有协理一方民政、工筑、防务的实权!多少官员在翰林院、在各部衙门苦熬资历十几年,也未必能迈过从五品这个坎儿。 羡慕、嫉妒、惊叹、不解……种种复杂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物料清吏司,投向了王明远这个入职尚不足一年的新科状元。 同科的那些庶吉士、编修们,心情更是复杂难言。半年前,大家还一同初入翰林院,虽说王明远是状元,起点高些,但总归还在一个圈子里。 可转眼间,人家已是一跃数级,即将手握实权、独当一面了。这种差距,已不是简单的“羡慕”二字可以形容,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望其项背”的挫败感。 物料清吏司内部,气氛也十分微妙,有真心上前道贺的,也有那心思活络的,自然,也少不了些内心酸溜溜、觉得王明远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陛下推行新政风口的人。 对于这些目光和议论,王明远只作不知。他依旧是每日准时到衙,处理完手头所剩无几的公务,便与司内同僚如常交接,态度平和,并无半分得意骄矜之色。 这日傍晚,王明远刚下值走出物料清吏司的院门,没行几步,便见不远处一辆熟悉且规制却不凡的青幄马车正缓缓驶来。 王明远心头微动,放缓了脚步。马车在他身旁不远处停下,车帘被一只白皙圆润的手掀开,露出了六皇子那张总是带着和煦笑意的胖脸。 “呦,这不是王主事吗?可真巧,这才刚下值?”六皇子笑吟吟地开口,语气熟稔自然,仿佛真是偶遇。 王明远连忙躬身行礼:“臣王明远,参见殿下。” “免礼免礼。”六皇子虚抬了抬手,目光在王明远身上扫过,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深意的感慨。 “王侍读这是……衙门事务都交割清楚了?眼看就要封印过年了,这一转眼,王侍读也要离京赴任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劳殿下挂心,衙署公务已大致妥帖。”王明远恭敬回道。 六皇子点了点头,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得认真了些:“台岛之地,孤悬海外,倭患未靖,百废待兴。王侍读此去,任重道远啊。”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语速放缓,仿佛斟酌着词句,“不过,古人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险地未必不能建功,坦途亦未必尽是顺境。王侍读通晓实务,胸有韬略,此番外放,虽是挑战,却也是难得的历练之机。望你善加把握,莫负圣望。”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上司对下属例行的勉励,但“祸福相依”却又隐隐透出几分超越寻常勉励的意味,仿佛在暗示什么。 王明远心中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再次躬身:“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与殿下信重。” “呵呵,好。”六皇子脸上又重新绽开笑容,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和气模样,“那便预祝主事一路顺风,在台岛大展拳脚,早日建功!待他日王侍读载誉而归,本王还盼着能再听听王侍读的算学新解呢!你那竖式乘法,可是让本王受益匪浅呐!哈哈!” 说罢,他对着王明远笑着点了点头,便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启动,驶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王明远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其消失在街角,才微微吁了口气。 这位六皇子,每次接触,都让他感觉如同雾里看花,看似随和亲切,言语间却总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今日这番“偶遇”和临别赠言,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别有深意?他一时也难以参透。只能将这份警惕埋在心底,暗自提醒自己,天家子弟,无简单角色,日后无论身处何地,都需更加谨慎。 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杂的思绪,王明远转身向着水井胡同家的方向走去。眼下,离京在即,还有更多实在的事情要忙。 回到水井胡同的还没进小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声响,夹杂着赵氏爽利的指挥声、王大牛憨厚的应和声,还有虎妞、狗娃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已然是一派忙碌景象。 几个大大的箱笼堆在院子一角,王大牛和石柱正将一些散碎行李往空置的屋里放。赵氏和大嫂刘氏则在廊下,对着几个打开的包袱,一样样清点着里面的东西,嘴里不住地念叨。 “他爹,那几块给亲家母带的杭锦缎子可别压皱了,单独放那个樟木箱子里!” “知道知道,早放进去了!” “虎妞,你给你公婆准备的京城点心,都包严实了没?这大老远的,别受了潮!” “娘,您就放心吧,我用油纸包了三层呢!” “狗娃,让你买的酒装好了没?专门送给村长你金福爷的……” “哎呦奶,都装好啦!您都问三遍啦!” 王明远看着这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忙乱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虽然即将又与二哥二嫂分离,但家人能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次年已是幸事,也没必要整天愁眉苦脸的一直难受。 第480章 饯行 见到王明远回来,赵氏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就迎了上来:“三郎回来啦!衙门里都收拾利索了?” “嗯,娘,都差不多了。”王明远点头,看着满院子的箱笼包裹,“你们怎么……这就开始收拾了?不是说过两日再弄也不迟么?” “哎呀,早点收拾好,心里踏实!”赵氏拍打着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你爹说了,趁着这两日天气好,赶紧早些归置归置,然后就等着动身回老家了!” 王明远看着这一地东西说道:“爹,娘,眼看就快过年了,衙门也封印了。趁这两日天气还好,我陪你们,还有大哥大嫂,再喊上二嫂,咱们在京城好好逛逛看看?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了。” 赵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哎!这个好!我早就想说了!来了京城这些日子,光顾着操心你二哥还有狗娃铺子的事儿,还没正经逛过这京城呢!听说那前门大街、琉璃铺子,热闹得不得了!” 刘氏也笑着附和:“是啊娘,咱们都要走了,是该好好转转,也给老家那边多带些稀罕物件儿回去。” 王金宝抽了口旱烟,脸上也露出笑意:“成!那就明儿个,咱们全家出动,也当是提前过个热闹年!” 于是,接下来两日,王家一行人算是彻底放下了所有心事,好好体验了一把京城年节前的繁华。 王明远陪着家人,先是去了熙熙攘攘的大前门大街。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吹糖人的、卖各种干果蜜饯点心吃食的……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和糖品的甜香,年味十足。 赵氏和刘氏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刘氏,见了那各色鲜艳的绸缎布匹、分量一看就很足的银簪首饰,便有些挪不动步,但每每拿起一样,问了价钱,又暗自咂舌,悄悄放下。 赵氏则一边看一边低声点评:“哎呦,这绸子颜色是鲜亮,可这价钱,够在咱们镇上扯三身上好棉布了!”“这簪花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实用,还不如多买二斤肉实在!” 钱彩凤则劝道:“娘要喜欢就买吧,我来出钱!” 但都被赵氏一一拒绝了。 不过说到给秦陕老家的亲戚,尤其是钱彩凤的爹娘带礼物时,赵氏却又格外大方起来。 她又精心挑选了好几匹质地上乘、厚实且颜色稳重的料子,又给钱家老爷子选了一顶暖和的貂皮帽子,给钱家老太太挑了一支分量实在的金簪,嘴里还念叨着: “彩凤爹娘是实在人,咱不能亏待了。二牛在边关,彩凤跟着他没少吃苦,咱得多替他们尽尽孝心。”钱彩凤则一旁一直劝说这个太贵重了,那个太招摇戴不出去,不过赵氏依旧很果断的全部拿下。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娘就是这样,对自己和家人能省则省,但对亲戚朋友,尤其是觉得亏欠了的儿媳娘家,却从不吝啬。这份质朴的善良和人情味儿,是京城许多高门大户里稀缺的。 一家人就这样说说笑笑,采购了不少年货和礼物,直到日落西山,才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家。 …… 就在各部衙门封印后的次日傍晚,崔府便派人请邀请了王家一行人过府一叙,算是为师徒一场饯行。 吃过饭后,崔府书房内,崔显正、崔琰、王明远三人入座,崔显正开口道:“过些时日你们便要动身了,此去台岛,山高水远,风波难测。为师在京中,能照应之处有限,一切还需你自行把握。”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与凝重:“台岛之事,错综复杂,非仅倭患。土客矛盾、吏治积弊、民生多艰,皆非一日可解。你年轻气盛,又得陛下信重,此去必要沉下心来,多看、多听、多想,体察民情,循序渐进,万不可急功近利,授人以柄。遇事不决,可多请教当地老成胥吏,莫要单凭一腔热血。” “学生谨记师父教诲。”王明远起身,恭敬应道,“必当兢兢业业,不负师父期许,亦不负朝廷重任。” 这时,崔琰也适时开口道:“师弟才华出众,定能在台岛做出一番事业。京城这边,有我和爹看着,断不会让心恒那小子受了委屈。他那铺子,我也会时常去转转,帮他盯着点,免得他年轻识浅,被人欺瞒了去。愿师弟此行一路顺风,早日建功归来!” 王明远心中感激,忙道:“有劳师兄费心。心恒顽劣,日后还需师兄多加提点,那师弟便预祝师兄来年春闱,文思泉涌,高中魁首!” “借你吉言!”崔琰哈哈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崔显正看着弟子和儿子相处融洽,眼中也露出欣慰之色,直至夜色渐深,王明远方起身告辞。 这次崔府饯行,虽无过多繁文缛节,却让王明远心中暖意融融。师父的殷殷嘱托,师兄的热忱,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远行,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底气。 …… 同样,过年前选了一日,王明远在京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醉仙居”订了个雅间,宴请陈香与常善德二人。既是感谢这半年来两位好友在公务上的鼎力相助,也算是一场离京前的告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内的气氛融洽而略带感伤。 王明远举起酒杯,对陈香和常善德郑重道:“子先兄,常兄,我此番外放,归期难料。在京城这些时日,多蒙二位照应与扶持,明远感激不尽。今日借此薄酒,敬二位一杯,愿二位在京中,诸事顺遂,前程远大!” 陈香依旧言简意赅,但眼神清亮,与王明远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明远兄,保重。台岛之事,若有需援手处,来信即可。” 常善德显得颇为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他双手捧着酒杯,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明远兄,你切莫如此说!该是我感谢你才是!若非你提携,我常善德如今恐怕还在那旧书库里虚度光阴…… 你此去台岛,虽是重任,亦是大展拳脚之机!我……我虽才疏学浅,帮不上大忙,但在京城一日,必定竭尽所能,但凡明远兄有用得着的地方,无论是查阅典籍、绘制图样,还是其他琐事,只需一封书信,我常善德绝无推辞!” 说着,也一口饮尽,被酒气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却满是真诚。 王明远心中感动,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常兄高义,明远铭记于心。” 三人又聊起各自今后的打算。 第481章 各自努力 王明远谈及台岛,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台岛孤悬海外,倭患频仍,民生凋敝,然其地沃野千里,渔盐之利丰饶,若能善加经营,必成我东南屏障,海上明珠! 我此去,不敢说立不世之功,但求脚踏实地,抚流亡,兴水利,练乡勇,固海防,使岛上同胞能安居乐业,使我大雍疆土永固!” 陈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明远兄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必能成功。至于那种植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我亦有所打算。待年后,我亦想向陛下请-命,看能否外放至湖广或是闽地一带。记得明远兄曾提及,土豆此物,在南方温暖之地,或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若真如此,其活民之效,将倍增于北方。我欲亲往南方择地试种,验证此说,若成,则于国于民,善莫大焉。”陈香的目标永远那么明确而纯粹。 王明远颔首微笑:“此议甚好!若子先兄能成功在南方推广土豆,活民无数,功在千秋!” 常善德听着二人谈论,脸上露出羡慕之色,但随即坦然笑道:“我是不如二位贤弟有志向了。我性子内敛,于这京官生涯倒也适应。” 王明远闻言,心中一动,笑道:“常兄过谦了。你这份沉稳细致,正是我所欠缺的。说起来,还真有一事,要托付常兄。” “明远兄请讲!”常善德立刻坐直了身子。 “便是我那侄儿心恒。”王明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恳切,“他于读书一道,天赋有限,如今开了铺子,心思更活络了。我此去台岛,山高路远,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他年纪小,性子跳脱,难免行事有欠稳妥。常兄在京,又与我家毗邻而居,还望常兄得空时,能帮忙看顾一二。尤其是……莫要让他惹出什么祸事来。常姑娘与他亦有同窗之谊,若方便,也请常姑娘从旁多多提醒着他些。” 常善德一听是这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明远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心恒那孩子,本质淳厚,就是心思活泛些。我与小女定会时常留意,断不会让他行差踏错! 笑盈那丫头,同心恒也是相交莫逆,我回去便叮嘱她,让她多去铺子里转转,帮着看看账目也是好的。” 他这话说得极为自然,显然对自家女儿和狗娃的来往乐见其成。 王明远放下心来:“如此,便有劳常兄了!” 三人相视而笑,再次举杯。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夜色阑珊。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志向和道路,但曾经在澄心斋共同钻研、在朝堂上相互扶持的情谊,却已深埋在心底。 接着三人又聊了些京中趣闻、未来打算,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散去。 …… 王明远回来时,小院静悄悄的,家人大都已歇下,只有他和父母兄嫂所住的正房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想必还在整理行装。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一股寒意随之涌入。正准备回屋,忽然,一阵若有若无、曲调略显古怪低沉的笛声,顺着凛冽的寒风,飘飘忽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笛声……不成调子,甚至有些呜咽哀婉,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大晚上的,谁家吹笛子啊?调子这么丧气……” 大嫂刘氏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满,“这都快过年了,满大街都在吹弹咱们铺子那日开业时的《好日子》,多喜庆!咋不学学那个?” 王明远却是心中猛地一动!这笛声……他太熟悉了! 是阿宝兄! 他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掩上院门,循着那断断续续的笛声,快步走向胡同深处的一个阴暗拐角。 果然,在墙角的阴影里,靠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棉袍,身形挺拔,正是许久未见的卢阿宝。他手中拿着一支小小的竹笛,方才那曲子,显然就是他所奏。 “阿宝兄!”王明远压低声音,带着惊喜。 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明远兄。”卢靖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也带着明显的疲惫,“听闻你不日即将离京,此行……山高水长。特来……送送你。” 王明远心中暖流涌动,开口道:“阿宝兄,何必如此?既来了,何不进门一叙?你我兄弟,何须效仿这古人之举,夜半笛声送别?” 卢阿宝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此刻京城,暗流涌动,你我还是少些明面上的往来为好。我身份特殊,不便久留,在此说几句话便走。”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明远兄,此去台岛,虽险,亦安。” 王明远眉头微蹙:“阿宝兄何出此言?” 卢阿宝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更低:“陛下……对东南之事,早有布局。近日京城恐有动荡,你此时离京,暂避锋芒,未必是坏事。有些事,我不便多言,但你只需知道,台岛之行,凶险或有,然覆巢之危应可避免。” 阿宝兄此言,透露的信息非同小可! 虽然他已经通过陛下隐晦的暗示,知道了台岛之行可能有相应后手,但阿宝兄此言,难道是……陛下要借此机会清洗朝中与倭寇勾结的势力? 而且听阿宝的口气,他似乎已身处漩涡中心,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他忍不住担忧道:“阿宝兄,那你……” 卢阿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自有我的路要走,我的抱负要实现。这潭水,总得有人去搅。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郑重道,“你安心去台岛。京中,狗娃的铺子,还有陈子先、常善德他们,但凡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卢阿宝必会暗中看顾,不教小人构陷了他们。”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逾千斤。 王明远知道,以卢阿宝如今的身份和即将面临的局面,做出这番承诺需要多大的担当和风险。他重重抱拳,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阿宝兄……保重!” “保重!”卢阿宝亦抱拳还礼,最后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转身便融入夜色之中,便消失不见,只余下清冷月光洒满空巷。 王明远独自站在胡同口,望着卢阿宝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第482章 除夕别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里早已是年味十足,各家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桃符,挂上了大红灯笼,孩童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零星响起的爆竹声更是平添了几分喜庆。寻常百姓家,此刻多半是阖家团聚,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的那顿年夜饭。 按照早已商定好的安排,今日,王家人要前往定国公府,与王二牛、钱彩凤,还有即将留在京城的定安,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也是……送行饭。 也因为是除夕,四处喧闹,人来人往,王家一行人也方便隐藏行迹,马车在国公府一处侧门外停下又快速离开,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依旧是那位熟悉的老管家亲自带领,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府中一处正式、却也布置得温馨舒适的花厅。国公夫人已端坐其上,身旁是打扮得喜庆又不失乖巧的小县主。 王二牛作为国公府义子,也带着钱彩凤早已等候在此。王二牛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身藏蓝色暗纹锦袍,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些。钱彩凤则是一身颜色喜庆的棉裙,脸上薄施脂粉,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了不少,只是眼底深处,仍能看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见王家人进来,国公夫人脸上便露出真切的笑容,招呼道:“老弟,弟妹,你们可算来了,快坐,就等你们开席了。” 王金宝和赵氏连忙领着儿孙上前见礼,口称“给老夫人、县主请安”。 “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国公夫人摆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王二牛和钱彩凤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一番喧闹后,气氛渐渐缓和。 国公夫人拉过赵氏的手,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弟妹,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边关那等苦寒凶险之地。你放心,二牛如今是国公爷的义子,便是我半个儿子,彩凤便是我半个儿媳。国公爷在军中,定会看顾周全。至于定安这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定安,语气更加郑重:“既留在京中,唤我一声祖母,唤妮儿一声姐姐,那便是我们国公府正经的孙辈。 老身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国公府一日不倒,只要老身还有一口气在,定保定安安然无恙,平安长大。断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纵有那风雨来袭,老身便是舍了这身命,豁出这国公府的全部,也定要护他周全!此话,天地可鉴!”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决绝,不仅赵氏听得动容,桌上其他人也都亦然。 县主也立刻上前一步,仰着脸,认真地对王金宝和赵氏说:“王爷爷,王奶奶,你们放心!定安就是我亲弟弟!我在一日,便护他一日!谁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年纪虽不大,但这番话却说得有模有样,带着股保护家人的担当。 王金宝和赵氏闻言,慌忙起身,连声道:“老夫人高义,县主厚爱,我老王家……感激不尽!定安能得老夫人与县主垂爱,是他的造化!日后,这孩子就劳烦老夫人和县主多多费心了!” 王二牛和钱彩凤也立刻起身,躬身道:“义母厚爱,孩儿(儿媳)感激不尽!定安就拜托义母了!也拜托县主了!” 钱彩凤躬身看着国公夫人和小县主,心中百感交集,她与这祖孙二人相处时日虽不长,却能感受到她们是真心喜爱定安。将儿子留在这样的地方,虽有不舍,但也放心。 她悄悄握紧了身旁王二牛的手,王二牛回握住她,掌心温热,带着无声的安慰。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国公夫人连忙虚扶,“快吃饭吧,还有好些菜没上呢,今日团圆,要高高兴兴的。” …… 宴席终了,又坐着说了会话,眼见时辰不早,王家众人也依言留宿在了国公府客房,毕竟按照之前所说,王二牛与钱彩凤明日一早便要赶赴边关,也方便最后的告别。 去客房的路上,王二牛和王金宝、王大牛、王明远等男丁走在前头,低声说着男人间的嘱托。赵氏则拉着钱彩凤落在后头,娘俩的手紧紧攥着,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娘,您和爹要多保重身子,别太操劳……”钱彩凤哽咽道。 “哎,娘晓得,你在外边……更要好好的,跟二牛互相扶持……”赵氏的声音也带了哭腔,“定安这儿,有国公夫人和县主疼着,你放心,我也会让狗娃隔三岔五来国公府看看定安的……” “嗯,娘,我放心……”钱彩凤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 那边,王二牛也对王明远低声道:“三郎,台岛那边,情况复杂,你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宁可慢些,稳些。” “二哥放心,我省得。你在边关,更要保重。”王明远郑重应下。 到了客房后仿佛还是有无数的话说不尽,直到夜已深了,定安和猪妞经不住困,已经睡下。大人才各怀心事,回房睡去。 第483章 离开京城 待夜色愈深,小院里其他屋子的灯火相继熄灭,只有东厢房定安住的那间,还透出微弱的光亮。 钱彩凤坐在床沿,儿子定安已经睡着了,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她的目光依旧依依不舍留的儿子脸上,仿佛要将这面容刻进骨子里。 几年分离,记忆中那个虎头虎脑的小毛孩,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眉眼轮廓依稀有了他爹的模样,钱彩凤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过儿子的眉毛、鼻子、嘴唇,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不小的包袱,然后一件件地往外拿东西。 借着烛光,可以看到那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有厚实的棉袜,有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有里衣,有外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甚至还有两顶暖和的棉帽。 而且这些衣服,明显尺寸不一,从七八岁孩子穿的,到十一二岁半大少年穿的,春夏秋冬的厚薄都有,竟是准备了未来好几年的份例。 每一件衣服的针脚都异常细密结实,看得出做衣服的人花了多少心血。钱彩凤的手指尖,遍布着一些新的细小的针眼和数之不尽的旧茧。 她拿起一件明显尺寸偏小、定安如今已经穿不下的夹袄,贴在脸上摩挲挲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些衣服,大多是她从定安四岁起,在边关无数个思念儿子的夜晚,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总想着,儿子在家乡长得快,便每年都往大了做一两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低估了儿子长个儿的速度,这次回来见到定安,她才发现,自己之前做的许多衣服,竟然都小了。 她连夜挑灯,将几件最厚实、原本准备明年后年穿的冬衣,拼命地放出些边角,勉强改得能穿,但那些春夏的衣物,却是无论如何也改不合身了。 “娘的定安……长得真快……真好……”她低声喃喃,声音哽咽。 “可惜……娘的手笨……做的衣服都小了……娘多想……多想每年都能给你做合身的新衣裳……看着你一年年长高长大……” 她俯下身,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又充满不舍的吻,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脸颊上。 定安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微微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钱彩凤生怕惊醒儿子,连忙擦干眼泪,将改好的冬衣和那些尺寸正好或稍大些的新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些实在穿不下的,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舍得扔,又仔细包好,准备带回边关。 那是她过去思念的见证,哪怕儿子穿不上了,她也想留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轻轻掩上门离开后,原本“熟睡”的定安,悄悄睁开了眼睛,小手摸向额头那湿润微凉的地方,又摸了摸床头那叠新衣服,将小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物里,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另一边,王二牛则将一个沉甸甸、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了父母房门口。 他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房门,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爹娘的方向,毅然转身,与等在院门口的钱彩凤汇合。 夫妻二人相视无言,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红丝,却都强忍着没有回头,牵过老管家早已备好的马,带着出城的印信,汇同此次回边关的几名将士,向着边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赵氏第一个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年的忙碌,她一拉开房门,脚边就踢到了一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 “这是啥?”赵氏嘀咕着,弯腰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结,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堆得满满的银两和银票,有整锭的官银,更多的是散碎银子,还有好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看上面的字样,竟是之前秦陕钱庄的银票。 银两中间,还混杂着几件首饰,几支素银簪子,几对小小的金耳钉,样式朴素,一看便是北地工匠的手艺。所有这些银钱首饰,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积攒、摩挲过无数次的痕迹。 包袱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也不算整齐,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赵氏认得,这是二牛的字,以往二牛的家书中都是这个字迹。 赵氏颤抖着手,展开信纸,借着晨曦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爹,娘:儿不孝,不能在二老跟前尽孝。 这些是儿这些年在军中攒下的饷银和赏钱,儿和彩凤都没动,留给爹娘。 爹娘年纪大了,千万别省着,该吃吃,该穿穿,想买啥就买啥,儿子心里才高兴。 儿子不能在身边,只能用这点银钱,略表心意。 爹,娘,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儿子下次回来,再好好孝顺你们。 不孝儿,二牛,叩首。” 也没有什么文绉绉的词,只有最朴实的叮咛和最直白的心意。 赵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向昨晚王二牛和钱彩凤住的那间厢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二牛……彩凤……我的儿啊……”赵氏扶着门框,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怎么连个招呼不打就这么走了……连顿饺子都没吃上啊……娘还想着,今早给你们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回来吃了面,这饺子还没吃呢……怎么就走了啊……” 王金宝被哭声惊动,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老妻手中的包袱和信,再看看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一向坚毅的农家汉子,眼眶也瞬间红了。他走上前,揽住赵氏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 “哭啥!大年初一的,不兴哭!给孩子们听见不好!二牛他们是回边关尽忠,是光荣!你这一哭,不吉利,平白给孩子们添晦气!” 赵氏闻言,猛地止住哭声,用力用手背抹去眼泪,抽噎着说:“对,对,不能哭,大过年的,不能给二牛他们带来霉运……我不哭,不哭……”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王金宝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那包袱,重新系好,沉声道:“儿子给的,是孝心,咱们就好好收着。等明年,说不定二牛就又立了功,能回来看看。到时候,咱们用这钱,给他和彩凤,还有定安,好好办顿热闹的!”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慰藉,“孩子们 都长大了,知道惦记爹娘了。咱们……该高兴。” 赵氏用力点头,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儿子那颗滚烫的孝心。 …… 转眼就到了王明远一行人离京这日,天色熹微。 王家的行李早已收拾停当,装上了雇来的两辆大车。王明远将石柱母子叫到一边。 “石柱,吴婶,我们这一去,路途遥远,我外放之地又是海岛,瘴疠之地,前路未知。吴婶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这般舟车劳顿。我这里有些银两,你们拿去,在京城或是附近寻个稳妥的营生,也好安度晚年。”王明远说着,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 石柱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黑红的脸上满是急切:“老爷!您可千万别赶我们走!我娘这条命,当年要不是遇上您,早就没了!我们母子早就发过誓,这辈子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哪也不去!” 吴婶也抹着眼泪道:“老爷,您就让我们留下吧。老婆子我虽然不中用了,但还能给心恒少爷做做饭,洗洗衣裳。石柱有一把子力气,也能帮着看看铺子,跑跑腿。心恒少爷年纪还小,京城这么大,没个自家人在身边照应,我们……我们也不放心啊!” 王明远看着这对忠仆,心中感动。他其实也舍不得他们,只是担心前路艰辛,拖累他们。 如今见他们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留下吧。心恒那边,我会跟他交代。铺子里的事,你们多帮衬着点。你们的月例,还按以前的规矩,让心恒从铺子账上支。” 石柱和吴婶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公子!谢公子!我们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心恒少爷,看好家,等公子和老爷夫人回来!” 安排好了石柱母子,王明远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自己最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居住还不到一年的小院。 “走吧。”王金宝在车里沉声道。 车夫轻轻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王家人,消失在京城清晨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与寒意之中。 新的一年,就在这离别与启程的交织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京城篇暂时结束了) 第484章 近况 转眼间,王家一行人离开京城已有二十余日,因冬日运河封冻,他们选择了更为辛苦的陆路。 一路车马劳顿,等王家人远远瞧见长安府那高大的城墙时,都快出了正月了。 “快了快了,眼看着就到长安府了!”大嫂刘氏扒着车窗,伸着脖子往前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一路可算是熬到头了,在京城虽说也好,可总觉得不是自己个儿的地界,还是回咱秦陕心里踏实!” 赵氏靠着软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此刻也是带着兴奋,接口道:“可不是嘛!等到了长安府,好好歇两天,把该送的东西都送了,咱们就赶紧回清水村!三郎这次省亲赴任时间不算充裕,虎妞和文涛的婚事可不能耽搁了,得紧着操办起来。” 提到虎妞的婚事,坐在一旁的虎妞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难得地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 坐在马车靠门口的王金宝眯着眼,也跟着说道:“嗯,是得抓紧。明远赴任的期限紧,咱们在老家也待不了太久。等到了长安府,安顿下来,我就跟大牛还有明远一起去亲家那儿一趟,把京城带的礼送了,再把虎妞和文涛的好日子重新定一定。这回明远回来了,怎么也得让他这个当三哥的,风风光光地送妹子出门。” 说说笑笑间,长安府那熟悉的城墙轮廓终于临近,比起京城的巍峨磅礴,长安的城墙更显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让王家人倍感亲切。 进城后,回到之前在长安府买的宅子里,众人卸下行李,略作休息,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分头行动。 王金宝和王大牛、王明远带着京城买的礼物,去了张府。 张德海和夫人见亲家上门,十分热情,虽已从先一步回来的儿子口中得知了此事,但亲家的态度依旧让人挑不出错处。尤其是从儿子口中得知,王明远如今更是升任了五品的大官,那份热情里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谈及虎妞和文涛的婚事,张德海笑得见牙不见眼:“王家老哥,你太客气了!婚期好说,好说!我明日就亲自去找人挑日子,越快越好!地点嘛,就按咱之前说好的,放在咱们永乐镇祖宅办,宽敞,也方便咱老家那边的亲戚朋友都来热闹热闹!” 王金宝见亲家如此通情达理,心下大安,连声道谢。双方又就婚事细节商议了一番,定下了大致章程,气氛融洽至极。 赵氏和刘氏则带着给左邻右舍和长安府一些旧相识的土仪,由猪妞陪着,一家家登门拜访。 无非是些京城的点心、布料、小玩意儿,东西不贵,重在个心意和新鲜劲儿。每到一个地方,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听着邻里们羡慕的夸赞,赵氏和刘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连带着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接下来一边等待婚期落定,王明远也抽空去拜访了几位故人。 他先去了柳教谕府上。柳教谕依旧卧病在床,气色比几年前见时更差了些,但精神头还好。 见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如今已官至五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欣慰的光芒,拉着王明远的手久久不放,勉励之语说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叮嘱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切记民生多艰”。 王明远一一恭敬应下,看着老师衰弱的病体,心中酸涩,留下好些京城专门买的滋补药材,又说了好些宽慰的话,才依依惜别。 接着,他又去见了昔日的同窗。陈嗣果然如以往来信中所说,接了父亲的班,在长安府衙做了一名书吏,虽职位不高,但胜在安稳,人也比少年时沉稳了许多,已然娶妻生子,过上了平淡踏实的小日子。 李明澜变化更大,早已不是之前那个有些内向的少年,如今帮着张家打理商队账目,历练得精明干练,言谈间透着一股自信。见到王明远,两人都是又惊又喜,叙起旧来感慨万千。 见昔日同窗各有际遇,虽道路不同,但都安身立命,王明远心下也颇为安慰。 在长安府盘桓了两三日,将诸事料理得差不多了,王家一行人便再次动身,赶往永乐镇。 到了永乐镇,按照王金宝的计划,首先便是要去看望钱镖头,告知他们女儿钱彩凤的近况以及女婿王二牛得封将军的喜事。 钱镖头和钱夫人一见王家人,尤其是看到王金宝和赵氏,钱夫人未语泪先流,拉着亲家的手,迭声问着二牛和彩凤的情况。虽然之前寄给他们的书信中也有提及,但总归不及亲耳听到女儿的情况。 赵氏拍着亲家母的手,连声劝慰到:“老姐姐,快别哭,二牛和彩凤都好着呢!二牛在边关立了大功,如今是正经的从四品宣武将军了!彩凤也好着呢,跟着二牛在那边,虽说苦点,但夫妻俩互相扶持,感情好得很!定安那孩子也好,国公夫人当亲孙子疼,留在京城跟着县主一起读书呢,往后前程大着呢!” 她专拣那光鲜喜庆的说,至于边关的凶险、京城的暗流,那是一字不提。王金宝在一旁补充几句,也是往好了说。 钱家老两口听得是又惊又喜,眼泪流得更凶了,不过是欢喜的泪。 看着王家人送上的厚礼,尤其是听说有不少是二牛和彩凤特意捎回来的,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推拒,被赵氏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是孩子们的心意,必须收下”给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王明远则独自去拜访了蒙学时的恩师赵夫子。 赵夫子还是老样子,清瘦,眼神却依旧清亮。不过让王明远意外的是,赵夫子竟然准备继续科举,考取秀才功名。 “活到老,学到老嘛。” 赵夫子捻着胡须笑道,“况且,有你这么个状元学生在前头,我这做老师的,总不能太落后不是?” 话虽这么说,但王明远看得出,夫子眼神里是认真的。 王明远心中感慨万千,忙说:“夫子学识渊博,基础扎实,考取秀才定然不在话下。学生这边也有些之前整理的笔记,回头给您送来,或许能有些助益。” 赵夫子也没客气,笑着点头:“那感情好,你的东西,定然是好的。老夫就沾沾你这状元学生的光!” 王明远知道,夫子学问底子其实很扎实,只是时运不济,若此次心态平和,定能顺利取得秀才功名。且夫子年近半百,仍有进取之心,自己正当年轻,更该努力才是。 第485章 衣锦还乡 一切忙完,王家人的马车终于驶向了最终的目的地——清水村。 赵氏和刘氏婆媳俩,一路上那嘴巴就几乎没停过。尤其是马车驶入更熟悉的、通往清水村的地界后,但凡是路上遇见个面熟的,甭管是扛着锄头下地的,还是挎着篮子走亲戚的,只要瞧见了,赵氏必定要探出半个身子,热络地招呼: “哎呦!是他叔啊!忙着呢?我们家明远从京城回来啦!回来看看!” 刘氏也紧跟着从另一边车窗探出头,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爽利劲儿:“是啊是啊,三郎如今在京城当了大官了,陛下亲封的!这回是特地告假回来祭祖,顺便给我家虎妞办喜事!” 那些乡邻先是一愣,待看清是王家人,又听清了话里的意思,顿时脸上堆满了或真或假的惊讶与羡慕。 “哎哟!是赵嫂子和大牛媳妇啊!回来啦?明远真当大官回来啦?了不得!了不得啊!” “我就说今早喜鹊咋叫得那么欢实,原来是文曲星老爷回乡了!” “虎妞也要出嫁了?真是双喜临门!到时候可得来讨杯喜酒喝!” 赵氏和刘氏便在这种一声高过一声的寒暄和恭维中,心满意足地缩回马车,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儿,怎么都收不住。 相比之下,王明远则要安静许多。他透过车窗,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既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故乡景色,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就是沿着这条路,离开家乡,前往几大书院求学。那时的心情,是忐忑,是憧憬,亦有一丝对未知前途的迷茫。而今归来,他已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身份地位的巨大变化,让他看这片土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近乡情怯,或许并非怯懦,而是一种混合了思念与物是人非的怅惘。 马车便在这样的走走停停中,磨磨蹭蹭地向清水村行进。 等王家的马车终于晃晃悠悠能看到清水村那熟悉的村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不少。而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此刻已是乌泱泱泱站满了人!男女老幼,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踮着脚的,伸长脖子的,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热闹得像是过年赶集。 早有那腿脚快、嘴皮子更快的乡邻,把王明远衣锦还乡的消息传回了村里。村长王金福和几位族老一合计,这可是清水村王氏一族天大的喜事,必须得隆重迎接!于是赶紧招呼村民,到村口等候。 不过,这回村里人也学精了。 深知赵氏和刘氏那逢人便要说道半天的性子,从永乐镇到清水村这点路,指不定要磨蹭到啥时候,所以并未像上次中举人时那样早早苦等,而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陆续聚拢过来。果然,这时间正好! 顿时,村口响起了一阵喧闹声,锣鼓也“咚咚锵、咚咚锵”地敲打起来。 王家的马车终于在村口停下,王金宝率先跳下车,对着涌上来的乡亲们连连拱手。王明远也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下车。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那些曾一起长大的玩伴,此刻看着他一身簇新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气度沉静,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好奇。 “哎呀!真是明远!” “这穿着,真气派!” “瞧瞧,到底是京城里当大官的,这通身的气度,就是不一样!” “明远哥……哦不,王大人!”一个黝黑的汉子憨厚地笑着,想上前拍拍王明远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王明远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那汉子的手:“铁头哥,是我,明远。几年不见,你可是越发壮实了。” 他又环顾四周,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朗声道:“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们,我是明远啊!我回来了!” 他这一声乡音未改的招呼,瞬间拉近了距离。人群顿时又活跃起来,那份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感消弭了不少。大家簇拥着王家人,问长问短,热热闹闹地往村里走去。 王姓的族人们更是与有荣焉,村长王金福拉着王金宝的手,激动得胡须直颤:“金宝啊!咱们老王家……真是祖坟冒火了!明远这可是咱们清水村,不,是咱们整个县头一份的五品大官!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必须得祭祖!好好祭祭祖!让列祖列宗也高兴高兴!” “对!祭祖!必须大祭!”其他族人也纷纷附和。王明远高中状元时他们已经祭过一次,但那次他远在京城未归,这次正主回来了,又是高官厚禄,这祭祖的仪式自然要更加隆重。 王大牛一听“祭祖”二字,眼睛顿时亮了,挤到王金宝身边,低声道:“爹,金福伯说得在理!三弟这次去那啥台岛,听说不太平,咱们得多给祖宗烧点好东西下去,求祖宗们多多保佑三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王金宝略一思索,也觉得有理。儿子前程远大,去的地方又凶险,多给祖宗表表孝心,总没坏处。他点点头: “嗯,是得准备。这事你熟,你去办,明日就去镇上一趟,去张记纸扎铺,多订些上好的纸扎祭品!金银元宝、衣裳鞋帽、丫鬟仆役,都挑好的做!特别是……嗯,多订些得用的!务必让祖宗在下面宽裕,好多多庇护明远!” “爹您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王大牛拍着胸脯,脸上放光,这事,他最爱干,也最在行。 第486章 祭品 接下来的日子,清水村仿佛又过了次年。 王家人安顿下来后,几乎天天都有乡亲上门来串门子,一是看看王明远这个“大官”,二是打听京城的新鲜事,三是沾沾喜气。 赵氏和刘氏成了最受欢迎的人,家里堂屋就没断过人。 赵氏如今是“官家老太太”了,举止言谈间自然多了几分气度,但那份农家妇人的爽利劲没变。 她今儿个戴着二牛捎回来的金耳钉,明儿个换上明远给买的金镯子,头上还簪着之前买的金簪子,在村里走门串户,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 有相熟的老姐妹打趣她:“哎呦,老姐姐,你这如今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这一身金光闪闪的,可真是诰命夫人的派头了!” 赵氏便故意板起脸,眼里却藏着笑:“去你的!啥诰命不诰命的,我就是个乡下老婆子!这都是孩子们孝顺,非给买,不戴还不高兴!你说这玩意儿,沉甸甸的,干活都不方便!”话是这么说,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刘氏则主要负责“情报发布”和“产品展示”。 她拿出从京城带回来的各色点心、布料、针头线脑,给乡邻妯娌们看,口若悬河地讲着京城的见闻:“你们是没见着,京城那街,比咱们镇上都宽好几倍!那铺子里的绸缎,啧啧,滑得跟摸水似的!还有那点心,花样才多呢,啥荷花酥、杏仁佛手,做得跟真的一样,都舍不得吃!” 妇人们围着那些稀罕物,啧啧称奇,眼里满是羡慕,自然也少不了打听王明远的婚事。 “刘嫂子,明远如今都是五品大官了,这婚事……还没定下?京城里那么多高门小姐,就没个合适的?” 刘氏如今也学精了,打着哈哈道:“嗨,他三叔如今心思都在公务上,朝廷大事要紧!再说,这婚事讲究个缘分,急不得,急不得!” 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绝口不提那些可能的牵扯和忌讳。 就在这一片喧闹和准备中,王大牛已经悄悄去了一趟永乐镇,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如今规模扩大了好几倍、生意红火得不得了的“张记纸扎铺”。张记纸扎铺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不光在秦陕各地开了分号,听说生意都做到外省去了。 张老板一见是王大牛,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呦!大牛兄弟!你们可算从京城回来了!不对不对,现在该叫王老爷了!恭喜恭喜啊!听说明远大人高升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这纸扎铺能有今日,全靠当年接了王家的“大单”打开了思路,后来又借着王家的势头扩张,甚至这铺子都有王家的几分干股,张老板对王家自是感恩戴德。 王大牛摆摆手,压低声音道:“老张,闲话少说,这次来,还是老规矩,祭祖用的东西,要最好的,场面要足!” “您放心!包您满意!最新款的西域歌舞伎,昆仑奴壮丁,还有金山银山,绫罗绸缎,宝马香车……应有尽有!”张老板如数家珍。 王大牛却摇摇头,凑近些,神秘兮兮地道:“那些都好,但这次,我想添点……特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三弟,你知道吧?要去台岛上任了,那地方……不太平。我就想着,给祖宗多烧点……嗯……兵马下去!让祖宗派点阴兵阴将,保佑我三弟平安!” “兵……兵马?”张老板吓了一跳,脸都白了,“王老爷,这……这纸人纸马,寻常车马还好说,这做成兵将模样……怕是不太妥当吧?这要是传出去……” 王大牛经他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这想法有点出格了。 他本还想照着二牛的样子定制一批“将军”纸人,觉得那样才够威风够保佑。此刻冷静下来,冷汗都出来了,连忙改口:“对对对,是我欠考虑了!那……那有没有别的法子?就是……表表这个心意?” 张老板到底是生意人,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低声道:“王老爷,您这心思是好的,祈求祖先庇护嘛,天经地义。咱们啊,可以变通一下。” “怎么变通?” “您想啊,这兵马不能明着烧,咱们可以分开烧啊!”张老板狡黠地笑笑。 “今天,咱们烧些身强体壮的‘长工’、‘护院’,要做得精精神神的,就说给祖宗送去干活、看家护院的。 明天,咱们再单烧些‘高头大马’,说是给祖宗代步的。 后天,再烧些‘衣裳’、‘家伙事’,就说给那些长工护院换上新衣,配上顺手的工具…… 这分开烧,名目正当,任谁也挑不出错来!等到了下面,祖宗自然知道怎么把这些‘人’、‘马’、‘装备’凑到一起,不就成了一支……嗯,那个了嘛!” 王大牛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嘿!张老板,还是你脑子活!这主意好!就这么办!人、马、衣甲兵器,分开订,分开烧!你赶紧的,给我挑最好的纸,最好的手艺,做……先做上两百个精壮长工!两百匹骏马!衣甲兵器也按这个数来!” 然后顺便把纸扎的要求给张老板也说了下,虽然张老板越听越古怪,但是毕竟是多年的老主顾了,也就没多说什么。 而王大牛则心里盘算着,二牛在边关也就是管着几千人,他先给祖宗烧两百“兵马”下去,应该够祖宗调遣保佑三弟了吧?他心满意足地交了钱,赶着车回了村,只觉得办成了一件大事,走起路来都带风。 于是,清水村王氏全族在紧锣密鼓准备祭祖的同时,张记纸扎铺的后院也开始了加班加点的“军工生产”。 …… 三日后,王家祭祖。 清水村后山,王家的祖坟所在地。当王明远再次踏上这片山坡时,看着眼前景象,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印象中草木葱茏的山坡,如今显得光秃秃的,泥土颜色深黑,尤其是坟冢周围一大片,简直是寸草不生,跟旁边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大牛在一旁见状,低声解释道:“三弟,你别奇怪。自打你中了举人,这地方就来祭拜的人就没断过。不光咱本村的,外村、外镇,甚至县里都有人慕名而来,说咱家祖坟是风水宝地,来沾沾文气。 你中了状元后,更是了不得,人来人往,香火不断。这人踩火烧的,草都长不起来了……咱自家族人也没少来拜,所以这……颜色还挺均匀。” 王明远:“……”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自己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没想到还间接导致了家乡水土流失? 祭祖仪式庄严而隆重。 王金宝作为族长主祭,王明远作为光耀门楣的代表,紧随其后。族人们按辈分依次排开,神情肃穆。 当摆祭品时,那浩浩荡荡的纸扎队伍被抬上来,尤其是那两百个栩栩如生、高大威猛的“长工”纸人,不光是王明远,所有族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纸人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纸扎都要高大威猛,个个身高近丈,膀大腰圆,虽然穿着家丁仆役的服饰,但那挺胸抬头的姿态,那眉宇间的彪悍之气,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奴仆,倒更像……嗯,更像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军士。 尤其让王明远感到一丝莫名眼熟的是,这些纸人的身形体态,还有那眉眼神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憨厚又悍勇的感觉。 随行上来的其他王家族人,看到这批“新款”纸人,也是议论纷纷,眼热不已。 “嚯!大牛哥,这纸人够气派!张记又出新花样了?” “这看着就精神!比那些西域舞-女带劲!回头我也得去订几个,烧给祖宗,保佑我家小子将来也能像明远叔一样有出息!” “我也要!给我家闺女求个好姻缘!” 王大牛听着众人的夸赞,脸上得意,嘴上却谦虚:“没啥没啥,就是点心意,求祖宗保佑咱们老王家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烟火缭绕,纸钱飞舞,王明远跪在祖宗坟前,恭恭敬敬地叩头,无论他官居几品,见识过多广阔的天地。 此刻,他依然是清水村老王家的子孙。这份血脉羁绊,这片土地情深,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根。 只是不知,长眠于地下的王家列祖列宗,看到这一群群相貌熟悉的“阴兵”被送下来,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恐怕,就只有祖宗们才知道了。 第487章 送嫁 热闹喧嚣的祭祖大典过后,清水村老王家的又一件大喜事便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那便是虎妞出嫁。 按照秦陕老家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女儿家出阁这天,得由家中的兄弟(通常是长兄)从闺房里背出来,一直背到大门外的花轿上,寓意着娘家兄弟是出嫁女的依靠,也意味着女子从此离开生养她的娘家,踏入夫家的大门。 这既是个体力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祝福和责任。 原本这差事,理所应当是长子王大牛的。王大牛也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在妹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显显做大哥的力气和担当。 然而,就在虎妞出嫁的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商量明日迎亲细节时,王明远却主动开了口。 “爹,娘,大哥,”王明远看向家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背虎妞上花轿的活儿,让我来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意外,王大牛更是直接愣住,张了张嘴:“三郎,这……这规矩向来是……” “大哥,我知道规矩。”王明远打断他的话,目光转向坐在赵氏身边、一身崭新红棉袄、难得显出几分羞涩的虎妞,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感。 “虎妞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小时候,我身子弱,走不动路,是她不出去玩也要陪着我;我一直生病被别的小孩取笑病秧子,也是她第一个冲上去和他们理论,甚至是动手;有什么好吃的,她也总是偷偷给我留一口,自己饿得直咽口水……这份情谊,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如今她要出嫁了,我这做三哥的,没能时常在身边看顾,心里总觉得亏欠。这送上花轿的最后一段路,就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亲自背她出去。也算是我这做哥哥的,给她的一份嫁妆,一份底气。” 王明远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勾起了往事回忆。赵氏先忍不住红了眼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啥亏欠不亏欠的……” 虎妞听着三哥的话,看着三哥望向自己那带着歉然又无比坚定的眼神,鼻子一酸,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 这个从小最疼她、护她,教她认字、给她讲外面世界的三哥,即使离家多年,即使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官身,待她的心,却从未变过。 刘氏连忙搂住小姑子的肩膀,轻声安慰:“傻丫头,哭啥,这是大喜事!你三哥疼你,是好事!快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可就不好看啦!” 王金宝抽着旱烟,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一脸坚持的三儿子,有些无措的大儿子,最终点了点头,一锤定音:“成,明远有这份心,是虎妞的福气。大牛,你就让明远背吧。兄弟齐心,一样是虎妞的依靠。” 王大牛见爹发了话,三弟又说得在理,便也憨厚地点头:“哎,听爹的!三郎,那你来!可得背稳当点,虎妞如今瞧着可不轻!” 虎妞:“……” 翌日,天还没大亮,王家小院就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左邻右舍、远近亲戚都来了,院子里、院门外挤满了看热闹、道喜的乡亲。孩子们穿着新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更添喜庆。 王明远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长袍,虽不如官服显赫,却也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站在虎妞的闺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女眷们嘻嘻哈哈的祝福和叮嘱声,手心也微微有些汗湿。 他暗自运了运气,活动了一下手脚。这些年他坚持锻炼,身体比少年时已强健太多,但背着已然长成大姑娘的虎妞走这一段路,对他而言仍是不小的考验,但他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吉时已到,唢呐锣鼓声震天响起。闺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身大红嫁衣、头顶红盖头的虎妞,在喜娘和女眷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瞩目下,转过身,微微屈膝,蹲在了虎妞面前,喜娘笑着将虎妞扶到他背上。 当虎妞的手臂环上他脖颈的那一刻,王明远腰腹发力,低喝一声,稳稳地站了起来。 确实沉!王明远能感觉到自己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 “哥……”背上传来虎妞带着哭腔的、低低的一声呼唤。 “嗯,哥在。” 王明远应着,声音沉稳,一步步向院门走去。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乡亲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和叫好声,但他仿佛都听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背上这份沉甸甸的重量,和鼻腔间萦绕的、妹妹嫁衣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胭脂气味。 这段从闺房到院门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又仿佛眨眼即至。 他能感觉到虎妞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温热一片。 终于,他走到了院门口,穿着大红喜袍、胸前戴着大红绸花、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白马上的张文涛,早已笑嘻嘻地等在那里。 只是张文涛圆润的身形骑在马上,着实有些滑稽,引得不少孩童指指点点,大笑不已,但张文涛却浑不在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欢喜。 王明远小心翼翼地将虎妞放进铺着红绸的八抬大轿里,低声叮嘱了一句:“虎妞,到了婆家,好好的。有三哥在,永远是你的依靠。” 轿子里传来虎妞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声“嗯”。 王明远退后一步,看着轿帘落下,唢呐声再次高昂响起,花轿被稳稳抬起。 张文涛在马上朝着王家人团团一揖,意气风发地领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永乐镇张家的方向而去。 赵氏和王金宝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花轿,脸上是既欣慰又不舍的复杂笑容,不停地向着周围道喜的宾客们拱手还礼。 王明远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队伍,心中空落落的。 那个小时候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会把最好吃的偷偷塞给他的妹妹,从此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时光荏苒,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家,成立自己的小家,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为人兄长必然要经历的滋味吧。 第488章 全家赴任 虎妞的婚礼办得极为风光体面。 不仅是清水村、永乐镇的亲朋故旧,连咸宁县的县令、长安府的知府,都亲自或派人送来了厚礼,甚至亲自到场道贺。 张家祖宅所在的永乐镇,已是人山人海,这场婚礼的排场和宾客的显赫,远超寻常乡绅富户的规制。 王明远心里清楚,这其中固然有他如今官身的原因,但更多是看在恩师崔显正的面子上。 不过,看着张伯父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前忙后接待各方宾客的身影,看着张文涛和虎妞脸上幸福的笑容,他觉得,这些虚名和排场,若能换来妹妹一生的顺遂和体面,倒也值得了。 热闹的婚礼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喧嚣才渐渐散去。 王明远随着父母兄嫂回到清水村已然安静下来的家中,白日里的热闹喜庆犹在眼前,此刻却只剩下满院的冷清和一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金宝默默拿起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碎屑。赵氏则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望着虎妞那间已然空了的屋子发呆。 王明远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父母这般落寞的神情。 他心中了然,走过去,轻声道:“爹,娘,忙了一天了,累了吧?早点歇着。虎妞嫁得好,咱们该高兴。” 赵氏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高兴,娘是高兴……就是这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你说这家里,二牛和彩凤在边关,定安在京城,如今虎妞也嫁了……这院子,是越来越冷清了。” 王金宝也叹了口气:“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前程,这是好事。咱们当爹娘的,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话是这么说,但老两口眼中的不舍依旧浓得化不开。 王明远看在眼里,只能安慰道:“日子总是向前过的。等我在台岛那边安顿下来,一切都顺利了,说不定二哥二嫂也能常回来看看。定安在京城有国公夫人照拂,前程也好。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赵氏和王金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份因儿女离巢而产生的寂寥,却弥漫在初春寒冷的夜色里,挥之不去。 当夜,王明远睡得并不踏实。半夜起来喝水时,依稀听到父母房里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摇摇头,只当是老两口还在为嫁女之事感慨,并未多想。 然而,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明远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开门,只见赵氏顶着一对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和决绝,站在他门口。 “三郎!我跟你爹商量好了!”赵氏不等王明远开口,就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跟你一起去台岛!” 王明远瞬间睡意全无,以为自己听错了:“娘,您说什么?跟我去台岛?” “对!一起去!”赵氏用力点头,眼神灼灼。 “我和你爹昨晚上一宿没睡,就想这个事!你一个人去那人生地不熟的海岛,听说那边还挺乱,娘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你二哥二嫂在边关,那是没办法。你如今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 王明远哭笑不得,试图劝解:“娘,我是去赴任,是朝廷命官,有衙署,有属官仆役,不是去受苦的。再说,台岛那边情况未明,说不定还有倭寇骚扰,路途遥远,海上风浪也大,您和爹年纪大了,怎么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太危险了!” “危险啥?”赵氏一瞪眼,“我跟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再说,就是因为路途远,情况不明,我们才更得去!你一个人去,我们在家就能放心了?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困难不能一起扛?” 这时,王金宝也披着衣服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宿夜未眠的憔悴,但眼神却和赵氏一样坚定:“三郎,你娘说得在理。我两琢磨了一晚上,你此去不是一年半载,听说至少得一任期满,那就是最少三年。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王明远还想再劝:“爹,娘,你们的担心儿子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赵氏罕见地强势打断儿子,“就这么定了!不光是我们去,你大哥大嫂,还有猪妞,我们都商量好了,一起去!” “什么?!”王明远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大哥大嫂也去?这……这怎么行?清水村这边的田地、祖屋怎么办?这咱们王氏的族长怎么办?猪妞还在上学呢!” “田地租给族人种着,祖屋让你金福伯帮忙照看一阵子,族长我也交还回去,猪妞上学……到了那边再找学堂就是了,实在不行,你不是学问大吗?你抽空教教她!”赵氏显然已经思虑周全。 “你大哥有力气,能帮你跑跑腿,打打杂。你大嫂能操持家务,照顾我们起居。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你单枪匹马强!” 王明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简直是胡闹! 他试图寻找盟友,看向闻声出来的王大牛和刘氏:“大哥,大嫂,你们……你们也同意爹娘这想法?” 王大牛搓着手说道:“三郎,爹娘说得……也有道理。你一个人去,我们确实不放心。再说,我跟你大嫂,一辈子也没见过海,听说那大海一眼望不到边,比咱们这的黄土塬还壮观……我们也想,跟着你去见见世面。”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觉得这理由有点不够充分。 刘氏倒是爽快些,接口道:“三郎,你就别劝了。家里现在狗娃在京城立住了脚,虎妞也嫁了,就剩我们和爹娘在村里,家里人都出息了,就你大哥还守着这几亩地,我心里也……也不是个滋味。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咱们一家人能在一块,还能帮衬着你点,我觉得挺好!至于猪妞,女孩子家,多跟着你三叔见见世面,比在村里死读书强,到时候有你帮衬着也能找个好婆家!” 王明远看着态度坚决的父母,和虽然有些忐忑但明显也被说动了的大哥大嫂,一时语塞。 他知道,家人是出于对他的深切担忧和不舍,才做出这个看似冲动荒唐的决定。这份心意,他无法轻易拒绝,但其中的风险和困难,他又比谁都清楚。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爹,娘,大哥,大嫂,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台岛初定,百废待兴,环境艰苦,可能还有战乱之忧。你们若跟我去,不是去享福,很可能要吃苦受罪。而且这一路舟车劳顿,海上行程更是吉凶难料,我实在不敢让你们冒这个险。” “我们不怕吃苦!”赵氏立刻道,“在清水村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还能比早年饥荒苦?至于危险……咱一家人在一起,啥危险都不怕!再说,你不是说了吗?陛下派了兵,要筑堡垒,肯定会越来越安稳的!” 王金宝也道:“三郎,我们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你也替我们想想。你二哥在边关,那是刀头舔血,我们够不着。定安那边有陛下的旨意和国公府看顾,我们也不好插手。你再一去就是几千里,三年五载见不着一面,你让我们老两口在家里,天天提心吊胆,那才是真受罪!跟着你,是苦是累,我们心甘情愿,至少心里踏实!” 父母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明远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他看着父母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大哥大嫂脸上的隐隐期待,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对父母而言,儿孙绕膝、家庭圆满,远比安稳富足的生活更重要。 他们不怕漂泊,不怕吃苦,只怕骨肉分离,只怕牵肠挂肚。 最终,在几天后虎妞回门,全家人都聚齐的饭桌上,赵氏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 果然,虎妞和张文涛虽然惊讶,但也表示理解和支持。张文涛甚至还拍着胸脯说,会帮忙打点从永乐镇到沿海码头的车马行程。 面对全家一致的态度,王明远知道自己已无力反对。 他目光扫过父母布满皱纹却充满期盼的脸,看过大哥大嫂朴实而坚定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妥协道:“既然爹娘和大哥大嫂心意已决,儿子……遵命便是。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前途未卜,你们……一定要听我安排,万事小心。” 赵氏和王金宝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答应:“哎!哎!都听你的!一定小心!” 王明远看着家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中那点无奈也被浓浓的温情所取代。 也罢,既然天意如此,让一家人同赴险地,那他便竭尽全力,护他们周全,在台岛那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经营起一个家吧。 第489章 大师兄 一切决定好后,清水村老王家便像上了发条般高速运转起来。此去台岛,山高水长,归期未定,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载,家里这一摊子事,都得尽快安顿妥当。 王金宝去找村长王金福和几户本家可靠的兄弟,商量田产还有祖屋看顾的事情,长安府的宅子后面有虎妞看顾,自是不用操心。 而赵氏和刘氏婆媳俩,则开始忙着继续收拾行李,这次不同于之前的进京探亲,一去这么久,但凡眼睛能扫到、手能摸到的东西,都似乎被她们贴上了“必须带上”的标签。 “这口厚铁锅得带上!听人说南边潮湿,灶火都不旺,没口好锅咋做饭?”赵氏指挥着王大牛,将一口用了多年、锅底都磨薄了些的黑铁锅从灶上卸下来,宝贝似的用干草塞好,准备装箱。 “娘说的是!还有这炕桌,虽说南边不睡炕,可当个饭桌、茶几都好使!木头实在,用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大嫂刘氏摸着那张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榆木炕桌,满眼不舍。 “那些腌菜坛子呢?都刷干净了没?南边菜酸菜定然腌不出咱们秦陕的味道,还得是这老腌菜坛子!” “哎呦,差点忘了!咱们从京城买回来的那匹厚棉布,还没舍得用呢!南边再热,冬天也得有床厚被子吧?一起带上!” …… 王明远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般熟悉的景象,这么多年了丝毫没有变过。 他也知道家人是怕他到了那边吃苦,怕很多东西用不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搬过去,可这……这也太夸张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这两日回来帮忙的虎妞,风风火火地从院外进来,怀里还抱着个足有半人高、死沉死沉的石碾子,脸上带着喜色。 “娘,南边都吃米,你们想吃面了都没得吃,这石碾子一定要带着,到时候你们自己磨面,吃的顺心!” “唉,这石碾子我都用出感情了,早知道就让爹给我陪嫁在嫁妆里了。” 王明远:“……”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虎妞和那石碾子之间。 “停!都停手!”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娘,大嫂,虎妞,从咱这秦陕到台岛,少说也要几千里路呢!光是路上就得走两个月!车马舟船,来回倒腾,您带这么多东西,光是运费就得多少?怕是比东西本身还贵!再说了,路上颠簸损耗,等到了地方,这锅还能用,这坛子还能是囫囵个的吗?” 此刻,王金宝也正好进门,看到这熟悉的场景也是嘴角一抽,连忙跟着开口道:“三郎说得在理。咱们是去安家,不是逃难,而且这么远,带那么多零碎,路上遭罪,捡要紧的、轻便的带就行了。” 见王金宝也发了话,三人这才作罢,开始重新整理行李。 一切准备停当,选了个宜出行的日子,王家一行人,便在乡亲们的送行中,离开了清水村。 张文涛这个新女婿给王家一行人也安排了靠谱的镖队,前半程先从长安府出发,走陆路向东南,约莫八到十天,抵达洛阳。再从洛阳换乘漕运的船只,沿大运河南下,经过约十五天航行,抵达徐州府。在徐州略作休整,继续沿运河南下,再经过十到十二天,经过繁华的扬州、苏州,最终抵达杭州府。 这一路,对于从未去过南方的赵氏、刘氏和猪妞来说,可谓是眼花缭乱。尤其是到了杭州,真正踏入江南水乡地界,那湿润的空气、小桥流水的景致、软糯的方言,都让她们感到无比新奇。 在杭州休整的两日,赵氏和刘氏可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她们发现,这杭州的丝绸绸缎,价格竟比京城便宜了近一半,比起秦陕老家更是只有三分之一!这可把婆媳俩高兴坏了。 “哎呦他爹!你快看这绸子,这花色,这手感!在咱那儿得卖上天价!”赵氏抚摸着店铺里光滑的缎面,爱不释手。 刘氏也两眼放光:“娘,这价格太划算了!咱们多买些!到了那边,不管是送人还是咱们自家做衣裳,都体面!” 王明远看着母亲和大嫂那几乎要扎进布堆里的架势,无奈地笑了笑,也没阻拦。这点花费,能让家人开心,也确实实用,便由着她们采购了一番,结果自然是又添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然而,好景不长。 从杭州往南,他们折向西南,准备进入闽江水域,前往福州府。这一段,不再是平稳宽阔的大运河,而是水流更急、风浪更大的闽江及其支流。 这一下,赵氏和刘氏的苦日子来了。婆媳俩几乎是同时开始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之前采购丝绸的兴奋劲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并排躺在狭小的船舱里,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别说欣赏两岸的青山绿水了,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 王明远和王大牛忙着端茶递水、清理秽物,看着母亲和大嫂难受的模样,王明远心里那“让他们回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他蹲在娘亲赵氏床边,给她擦着额头的虚汗,低声道:“娘,你看这……这才刚进福建地界就这样了,往后还要坐海船呢!那风浪更大!要不……到了福州,您和爹还有大哥大嫂就在福州府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情况稳定了,再接你们过去?” 赵氏虚弱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却异常坚定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行……吐……吐死也得去……不能让你一个人……娘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刘氏也在旁边哼哼唧唧地附和:“对……三郎……你别管我们……我们能撑住……” 王金宝看着老妻和儿媳的模样,也是心疼,但见她们如此坚持,只能叹口气,对王明远道:“那便由她们吧。” 王明远见状,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盼着早点到达福州,让家人能上岸缓缓。 经过十几日颇为煎熬的水路,船只终于缓缓驶入了福州码头。 当脚踏上坚实的土地那一刻,赵氏和刘氏几乎是要跪下来亲吻地面。虽然腿脚还因为长时间坐船而发软,但那种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们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福州府城依山傍水,气候温润,与秦陕的干燥苍茫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街市上行人如织,语言迥异,穿着打扮也颇具特色,让王家人都感到十分新奇,连晕船的难受都暂时被冲淡了些。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福州休整两日。 王明远则需要前往福建布政使司衙门报到,领取前往台岛澎湖巡检司上任的关防文书。这台岛澎湖巡检司虽级别不高,但地位紧要,归福建都指挥使司和布政使司共同节制,主要负责沿海巡防、缉捕奸宄等事宜,他这次去任副使,担子不轻。 这日一早,王明远换上官袍,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所在的街巷。通报了姓名官职后,他被一名书吏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廨房。 王明远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 只见廨房内,仅坐着一位官员,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中的一份文书。 他身上穿着从四品官员的绯色官袍,只是那袍子被一个圆滚滚、颇显富态的身躯撑得有些饱满,尤其是腰腹处,绷得略显紧实。单看这背影,那微微发福的体态,那熟悉的、略有些随意却不失气度的坐姿…… 王明远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了上来。这背影……怎么那么像…… 根本无需细看,一个名字瞬间冲上王明远喉头。 而此时,那人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被脸上丰腴挤得略小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迸发出毫不作伪的、炽热的惊喜光芒,脸上也瞬间浮现分外惊喜的笑容。 “哎呀呀!!!”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风,三步并作两步就抢上前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透着股穿破多年时光的熟稔与亲热: “明远!王明远!真是你小子!我说今儿个早上这眼皮怎么老跳,原来应在这儿了!哈哈哈!” 他来到近前,毫不生分地上下打量着王明远,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变精神了!比在书院那会儿更稳重了,好,好!我前些日子刚接任这福建布政使司参议,就瞧见了发来的文书,说新任的澎湖巡检司副使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再一看名字,果真是你! 于是左等右等,可算把你等来了!好小子,好小子!咱们这有多少年没见了?快五年了吧?” 看着这张与恩师肖似、却更显圆润热情的脸,听着这连珠炮般问询的话语,王明远心中那股“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瞬间冲散了连日旅途的疲惫和初到陌生之地的疏离。 他同样激动,连忙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揖礼: “季师兄!真的是你!一别经年,明远万没想到,竟能在这千里之外的福州,再同师兄会面!” (所以大家还记得大师兄的名字吗?) 第490章 上司 眼前这位穿着绯色官袍、面容圆润、未语先带笑的福建布政使司参议,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年在岳麓书院求学时,与他关系颇为亲近,对他照顾良多的季景行季师兄! 季景行哈哈大笑着,上前一把托住王明远的手臂,阻止他继续行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感慨和毫不掩饰的亲近: “我是真没想到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竟蒙头干了这么多件大事!从我上次收到你高中状元,入职翰林院的来信这才多久?转眼就成了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协理澎湖巡检司副使!这升迁速度,别说同科,就是放眼本朝,怕是也找不出几个了!” 他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并无半分嫉妒,只有为师弟高兴的纯粹。 王明远谦逊地笑了笑:“师兄过奖了,不过是恰逢其会,蒙陛下不弃,给了个历练的机会罢了。倒是师兄你,不声不响就调任福建布政使司参议,这可是从四品的高位,而且听带我进来的吏员说,师兄你还主司巡海道,厦门卫、澎湖沿线乃至浯屿水寨皆在辖下,这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可喜可贺!” 换句话说,季景行师兄,如今成了他王明远在民政、防务方面的顶头上司! 提到自己的调任,季景行圆润的脸上笑容淡了些,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明远,你我师兄弟,关起门来说话,也不必尽挑好听的。我这调任,说是升迁,何尝不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更低:“自去年台岛之事后,陛下龙颜震怒,你是知道的。而布政使司这边,从上到下,几乎是换了一茬血!几位堂官全换了! 下面相关的知府、知州、卫所指挥使,但凡是跟海防、钱粮沾边,稍有牵扯或办事不力的,罢黜的罢黜,调离的调离,甚至……哎,下了诏狱的也不是没有。” 王明远神色一凛,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师兄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看来陛下这次是要彻底整顿东南海疆了。 季景行继续道:“我五年前在那湘江府通判任上,虽是正六品,但你也知道,就是个闲职,熬资历罢了。你回秦陕备考乡试那年,我总算是挪了挪窝,升任知州,这事儿我后来在信里也同你提过。 任知州这几年我兢兢业业,考评勉强得了个‘优’,本想着今年任期将满,若是能动一动,调回京城做个六部郎中,或者放到个富裕些的府州,便是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我便使了些力气,也……也给师父他老人家去了信,请托他老人家在京城帮忙疏通疏通。 师父回信说,如今东南是多事之秋,但也正是用人之际,若有机缘,来此历练一番,若能做出些成绩,反倒比在太平地方按部就班强。不过此事他也不敢保证,只能说尽力而为之,故而你也未曾知晓。” 王明远心中了然,师父崔显正目光长远,看出陛下欲在东南有大作为,将师兄运作到此关键位置,既是机遇,也是希望师兄能借此东风更进一步,或许也未尝没有为自己在东南官场增添一份支援的考量。只是这其中的风险…… 季景行苦笑道:“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机缘’来得如此之猛,直接把我从一任知州,擢升为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还偏偏是主司这要命的巡海道!这担子……重啊!” 他看向王明远,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这走马上任还没几日,就看到了吏部行文,新任的澎湖巡检司副使,竟然是师弟你!当时我这心里,可真是……又惊又喜,又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巧合。” 王明远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离京前陛下的那次深夜召见其中的提点,此事怕就是当初那晚所说的“朕……自有安排”之一吧。 不过季景行也没再深入探究此事,他也隐隐感觉此事牵扯不小,便转过话题说道:“师弟啊,咱们师兄弟能在这福建重逢,共担重任,是缘分,也是陛下的信重。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总之,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只要于国于民有利,于抗倭大局有益,师兄我这边,定会全力支持!该协调的协调,该争取的争取,断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拖了你的后腿!” 王明远也是惊讶于师兄的豁达,看着这几年未见,师兄也是成长颇多,不过无论背后有多少深意,有师兄这位顶头上司的支持,他日后在台岛行事,无疑会顺畅许多。 他立刻起身,再次肃然一礼:“明远谢过师兄!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亦不负师兄期许!” “坐下坐下,又来了!”季景行连忙摁下王明远,待王明远坐定,他继续说道,“好了,闲话叙过,说正事。你既来了,有些台岛当下的情形,我得先跟你交个底,让你心里有数。” 王明远神色一凛:“师兄请讲。” “台岛如今,说句百废待兴都是轻的。”季景行叹了口气,圆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凝重,“几月前倭寇那场劫掠,主要集中在西海岸的汉民聚居区。据战后初步清查,岛上原有汉民及番民,约近二十万口。此次……死伤、失踪者,恐有两三万之众,房屋焚毁无算,码头、农田、盐场破坏严重。如今岛上人心惶惶,生计艰难。” 王明远默默点头,这个伤亡数字与他之前了解的相差无几,但每次听闻,心头依旧沉重。几万条人命,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 第491章 台岛现状 季景行继续道:“这剩下的十几万人里,情况也复杂。其中,有朝廷户籍的汉民,约莫五、六万,多是早年从闽、浙等地迁去的,以屯垦、渔盐为业,是我朝在台岛的根基。其余的,大多为岛上土生土长的番民。”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这些番民,又大致分两种。一种是与汉民杂居或毗邻而居,互通市集,语言风俗有所交融的,称之为‘熟番’,约有七、八万之数。他们多以部落为单位,居于平原、丘陵地带,部分也已开始学着耕种水稻。 另一种,则深居山中,不与外界往来,甚至时有猎头习俗,极为排外凶悍,称之为‘生番’,人数不详,估计也有数万。 此次倭寇来袭,熟番部落亦受损不小,不少部落民奋起反抗,与驻军、汉民乡勇一同抵御倭寇,伤亡颇重。若非他们熟悉地形,骁勇善战,恐怕台岛局势还要更糟。” 王明远认真听着,这些信息与他之前查阅典籍、询问商旅所得大致吻合,但经由师兄这位主管官员之口说出,更具权威性。 他沉吟道:“这些熟番,虽未归王化,但亦是我朝子民,且于抗倭有功。安抚、善用他们,当是稳定台岛的关键之一。” “正是此理!”季景行赞赏地看了王明远一眼,“台岛孤悬海外,汉民终究是少数。若不能妥善处理与番民,尤其是熟番的关系,纵有十万大军,亦难真正掌控全岛。 陛下和朝廷的意思也很明确,剿抚并用,以抚为主。对于抗倭有功的部落,要加以旌表,赏赐粮帛铁器,引导其逐步归化。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甚至与倭寇暗通款曲的,则需坚决打击,以儆效尤。”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更具体的民生:“再说说生计。岛上汉民,主要依托西海岸那些冲积平原,种植水稻,辅以杂粮,近海捕鱼。但耕作方式老旧,水利不兴,产量不高,勉强糊口而已。渔获则多运往厦门卫、泉州卫贩卖,换些盐铁布匹,是为数不多的现钱来源。 番民则多以‘山田烧垦’为主,刀耕火种,产量极低,主要种植芋、薯之类,辅以狩猎、采集。他们与汉民交易,多用鹿皮、鹿茸、草药等山货,换取粮食、盐铁、布匹,仍是以物易物为主,几乎不用银钱。” 王明远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 根据资料和前世的经验,台岛的自然条件其实相当优越,土壤肥沃,雨水充沛,光照充足,远比秦陕老家更适合农耕。 之所以民生困苦,一是多年来朝廷重视不足,投入有限;二是孤悬海外,技术、良种传入困难;三是倭患不断,严重破坏了生产环境。如今朝廷既然决心经营,首要任务便是恢复生产,安定人心。 他抬头看向季景行:“师兄,台岛现状,我已大致了解。不知朝廷目前对台岛,可有具体的方略?钱粮物资,能支应几何?” 季景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你问到点子上”的表情,从案头又翻出几份文书:“方略是有的。陛下力排众议,否决了前段时日的‘租岛换银’的短视之见,决意坚守、经营台岛。首要之务,是‘筑垒’、‘练勇’、‘安民’。” 王明远心头一动,此策的确跟他当日在朝堂上提出的内容相符,不过听着好像更细化而且更好执行些。 他指着文书道:“筑垒方面,去年兵部与工部就已行文,调拨了一批工匠和建材以及那名为“水泥”之物,运往了澎湖和台岛几个紧要口岸,已初步在要害处修建烽堠、砲堡、屯兵所,形成了一道沿海预警与防御体系。你到任后需协同办理,进一步扩大此防御工事。” “练勇则是要整训岛上官兵,并招募当地汉民、熟番青壮,编练乡勇土兵,配合官兵守土。这事涉及兵民两家,需你多费心。” “至于安民,则是你的主责。抚恤流亡,分发粮种、农具,帮助百姓重建家园,恢复生产。朝廷已从江浙、湖广调拨了一批粮食,另有一笔五十万两的专款,用于抚恤、工赈、招募流民垦荒等。但这些钱粮,对于十几万嗷嗷待哺的百姓和百废待兴的台岛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季景行看着王明远,语气诚恳:“明远,实话实说,后续的钱粮是否继续调拨,很大程度上要看台岛自身能否尽快恢复生机,甚至……能否有些意想不到的进益。” 王明远明白师兄的言下之意,朝廷投入有限,希望他能用有限的资源,尽快打开局面,甚至能创造出一些财源,减轻朝廷负担。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涌起一股豪情,资源匮乏,正好可以甩开膀子推行一些新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师兄,钱粮之事,明远心中有数。临行前,我已有些粗浅想法。台岛地沃人稀,气候温润,若引入高产作物,改进耕作之法,粮食增产大有可为。岛上山林、渔盐、药材资源丰富,若能合理开发,亦可成为财源。当务之急,是稳定秩序,恢复生产,凝聚人心。” “哦?何种高产作物?”季景行眼睛一亮。 王明远见师兄问起,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对师兄无需隐瞒,便压低了些声音道:“不瞒师兄,此次赴任,我确有一张底牌,是一种名为‘土豆’的海外作物……” 他简要说了下土豆耐贫瘠、产量极高、可作主食的特性,“……此物若在台岛推广开来,即便遇灾年,百姓果腹应无大虞。我已上奏陛下,申请了一批种薯,预计不日便可运抵,今年先在岛上择地育种,若顺利,明年便可推广,后年或可惠及全岛。此事关乎民生根本,眼下尚需保密,还请师兄代为周全。” 季景行何等精明,立刻领会,脸上激动之色稍敛,转为凝重,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此事确应慎之又慎!若此物真能在台岛试种成功,推广开来,岛上百姓何愁饥馑?军民粮饷亦可得一稳固来源!此乃固本培元之基石,天大之功啊!师弟,你此番……真是身负重任,亦怀重宝啊!” 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与佩服。自己这师弟,不仅通晓实务,善于献策,竟连这等关乎农耕根本的祥瑞之物也能寻到并付诸实践,其眼光和实干能力,远超同侪。 王明远谦逊道:“师兄过誉了,此乃陈编修首功,小弟不过略尽绵力。有土豆打底,至少可保台岛军民基本口粮无虞,此乃实施其他计划之前提。” “有了粮,民心方能初步安定。”王明远继续道,“然欲使台岛长治久安,繁荣富庶,单靠一种作物远远不够。需得因地制宜,广开财源,使民有余财,府库充盈,方能真正筑起海疆壁垒。” 季景行听得入神,催促道:“师弟有何具体想法,快快道来!” 第492章 台岛五年发展计划 王明远笑了笑,他心中确实有个初步的蓝图,只是许多细节还需实地验证。 他整理了下思绪,开口道:“想法是有些,姑且称之为《台岛五年发展计划》吧,尚是粗浅之见,请师兄指正。” “其一,便是这‘农’字。台岛地沃,光热雨水俱足,仅种稻米未免可惜。除推广土豆等高产杂粮保民生之基外,还可引种些经济作物。 譬如甘蔗,我查阅古籍,闻听闽粤已有种植,其汁可制糖,利润颇丰。台岛水土与之相类,若能成规模种植,建立糖寮,精炼制糖之术,所产之糖既可内销,亦可尝试海运外售,必为台岛一大财源。” 季景行听得连连点头:“蔗糖?此物在江南乃至北地皆是紧俏货,若真能成,确是一条好财路!” “其二,在于‘海’。”王明远继续道,“台岛四面环海,渔盐之利不可轻弃。可组织渔民改良船只渔具,扩大捕捞;沿海滩涂亦可辟为盐田,增产海盐。所获渔获、海盐,除自给外,亦可运销大陆。此外,海鱼易腐,需研究腌制、晾晒之法,延长保存时日,方便运输。” “其三,便是‘工’与‘商’。”王明远目光微闪,“有了物产,便需加工与流通。可扶持民间兴办榨糖、织布、铁器修缮等作坊。更要鼓励海商,修复扩建码头,制定优惠章程,吸引闽浙商船前来贸易,使台岛所产有所出,所需有所入,货畅其流,岛内自然繁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了些:“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安’。必须肃清倭患,剿抚境内不安分的势力,整饬吏治,使百姓能安居,商旅敢往来。然后兴修水利、道路、港口,这些基础工事亦需借助水泥之力,逐步推进。” 王明远并没有将更超前的想法和盘托出,比如更高效的制糖工艺、海产品的深度加工技术,甚至未来可能的海贸蓝图,这些都需要他到了台岛,亲眼看过实际情况后才能决定如何实施,现在说出来未免有些空中楼阁。 但仅就他提出的这几点,已让季景行抚掌赞叹不已:“妙啊!农、工、商、海,四管齐下,根基在于安民强兵!明远,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些条陈,环环相扣,脚踏实地,又颇具远见!怪不得陛下如此器重,师兄我真是自愧不如!若真能依此方略推行下去,何愁台岛不兴?莫说五年,便是三年,若能初见成效,便是泼天的大功!” 季景行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台岛未来的繁荣景象,对这位师弟的能力更是心服口服。 王明远谦逊地摆摆手:“师兄过誉了。此皆纸上谈兵,具体施行,必是困难重重,还需师兄在后方鼎力支持,更需要台岛同僚上下一心,方有可为。” “这是自然!”季景行慨然应诺,“你只管在前方放手施为,钱粮、政策、与大陆协调诸事,自有师兄我替你周旋!咱们师兄弟同心,定要在这东南海疆,做出一番事业来!”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午时,王明远才告辞离开布政使司衙门。 接下来两日,王明远一边陪着家人在福州城购置了些岛上可能紧缺的物资,如一些耐储存的药材、特制的防潮物品、以及一些干货调料,一边也仔细观察本地的商业、物价、物产,尤其是对糖业、渔业相关的情况多留了份心。 他看到福州码头停泊着不少渔船,渔市热闹,各种海鱼虾蟹种类繁多。也看到一些糖铺,售卖着本地产的土糖和从广东运来的更精细些的糖,价格确实不菲。这些亲眼所见的景象,让他对台岛未来的“开源”计划,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日清晨,福州府码头,海风猎猎,带着浓郁的咸腥气息。 一艘隶属于福州水师、负责向澎湖巡检司运送补给和轮换兵员的官船,已升帆待发。这船比他们之前乘坐的内河航船要大上许多,但也更加老旧,船体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足以看出朝廷对于海船的稀缺。 王金宝、赵氏等人看着这艘即将载着他们驶向茫茫大海的大船,看着那无边无际、波涛起伏的蔚蓝色海面,脸上都露出了敬畏和一丝恐惧。 这和大河完全不是一种感觉,人在这大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王明远扶着母亲,安慰道:“娘,别怕,这是朝廷的官船,稳当着呢。” 赵氏强自镇定,拍了拍儿子的手:“娘不怕,就是……这水也忒大了点,一眼望不到边。” 登船的过程颇为折腾,跳板狭窄摇晃,王大牛和王金宝费力地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船,王明远和前来送行的季景行最后话别。 “明远,一路顺风!到了那边,凡事谨慎,安全第一!有任何困难,随时通报,我也会定期去台岛巡视的。”季景行郑重叮嘱。 “谢师兄!师兄也请多保重!明远定不负所托!”王明远躬身行礼。 随着船夫解开缆绳,船帆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官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东南方向,那海天相接之处驶去。 船一入海,颠簸感立刻传来。虽然今日风浪不算大,但对于初次乘坐海船的王家众人来说,还是瞬间感到头晕目眩。婆媳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赶紧互相搀扶着,在王明远和王大牛的引导下,钻进狭小但相对稳定的船舱里躺下。 王明远站在船舷边,手扶栏杆,回望渐渐远去的福州府城,再看前方浩瀚无垠、充满未知的大海,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台岛,我来了。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必竭尽所能,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成为真正的宝岛! 第493章 初至澎湖 因为途中风向不甚顺遂,船行得比预想中更慢些,王家一行人在海上颠簸了整整一日一夜,才终于望见了一片散落在碧波之上的岛屿轮廓,那便是澎湖列岛了。 远远地,在列岛更东面的方向,一道更长、更模糊的黑线横亘在海天之间,那便是王明远的最终目标——台岛本岛。 这一路的风浪算不得特别大,但对于初次乘海船远行的王家人来说,简直是场酷刑。就连自诩身子骨硬朗的王金宝和王大牛,在船身剧烈的摇晃和无处不在的腥咸海风侵袭下,脸色也白了几个度,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 “快了,就快到了。”王明远深吸一口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对身旁扶着额头、眉头紧锁的王金宝低声道。 王金宝勉强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那片陌生的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海上的滋味,可比秦陕老家赶着大车走山路难受多了。 当船只终于缓缓靠近一处建有简陋码头和零星房舍的岛屿时,码头上早已有人影晃动。瞭望的人早早发现了官船的旗号,开始用力挥舞旗帜示意。 接着没多久,船身轻轻一震,终于靠上了简陋的木质码头。缆绳抛下,系紧。跳板晃晃悠悠地架了起来。 王明远率先踏上了澎湖的土地,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让他因长时间航行而有些虚浮的脚步终于踏实了些。他回头,赶紧和早已等候在码头边的两名船工一起,搀扶几乎是被架着下来的家人。 赵氏和刘氏婆媳俩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架着下的船。双脚刚一踏上澎湖岛坚实的土地,两人就腿软得差点跪下去,胃里还在翻江倒海,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七八分。猪妞年纪小,更是蔫蔫地靠在她娘刘氏身上,连睁眼看新鲜景致的兴致都没了。 早已候在码头的两名穿着青色官服、但浆洗得有些发白的低级官员和几个衙役连忙迎了上来,为首一个约莫四十岁、面皮黝黑、看着颇为精干的官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沿海一带特有的口音:“下官澎湖巡检司书吏周康,恭迎王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周康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王明远,眼中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新上任的抚民安防使,未免也太年轻了些!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虽然带着旅途的疲惫,但身姿挺拔,气度沉静,与想象中历经风霜的边地官员截然不同。 他身后几人也纷纷行礼,口称“恭迎大人”。只是他们的目光,在扫过王明远身后虽然面带疲色、但身形高大结实的王金宝和王大牛时,都不由得暗自咋舌,心里嘀咕:这位新来的王大人瞧着是个文官,可这家眷……怎地一个个都跟军中悍卒似的?莫非是将门出身? 王明远此刻胃里也不太舒服,但强打着精神,微微颔首:“有劳周书吏和诸位等候。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衬。” “不敢不敢,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周康连忙谦逊,侧身引路,“衙署早已为大人备下了住处,只是岛上条件简陋,远不及京城繁华,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请随卑职来。” 所谓的“住处”,就在澎湖巡检司安防部衙署的后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说是院落,其实也就是几间低矮的砖石房舍围成的小院子,墙皮斑驳,院墙角落甚至能看到几丛顽强的杂草。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的景象更是让满怀期待的赵氏和刘氏瞬间傻了眼。 院子倒是不小,但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窗的漆皮剥落得厉害,窗纸也有些破损,随着海风呼呼作响。房顶上,几片瓦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椽子。 “这……这就是官邸?”赵氏的声音带着颤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比他们清水村最初老屋看着还破败几分! 周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连忙解释道:“老夫人恕罪。实不相瞒,咱们这澎湖巡检司,地处海外,向来……算不得什么优渥的差遣。以往在此任职的各位大人,多半是本地或附近卫所升转过来的,家眷大多不在任上。 即便来了,也多是简单凑活凑活,这官邸……年久失修,确实简陋了些。卑职前两日已派人简单洒扫过,但……也只能如此了。大人和家眷若缺什么日常用度,尽管吩咐,卑职尽力去筹措。” 王明远看着这景象,心中也是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朝廷以往对台澎之地的重视程度,确实如他所料,几乎是放任自流的状态。否则,即便再偏远,一地主官的官邸也不至于破败至此。这更坚定了他要在此地做出一番成绩的决心。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周康道:“无妨,既是朝廷规制所在,能遮风避雨即可。有劳周书吏费心。” 赵氏还想说什么,被王金宝一个眼神制止了。她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埋怨又憋了回去,只是看着这满院荒凉,眼圈忍不住又红了红,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这……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 刘氏也强笑着打圆场:“娘,没事,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咱们在老家啥苦没吃过,这不算啥。”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直打鼓,这地方,怕是连买根针线都费劲吧? 周康见王明远并未动怒,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大人先安顿歇息,两日后卑职再来引大人熟悉衙署事务”之类的客气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人一走,院门关上,赵氏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廊下带来的一个包袱上,拍着大腿就开始数落:“哎呦我的老天爷啊!这叫什么官邸啊!这比咱家当初在清水村的土坯房还不如啊!你看看这屋顶,漏的!晚上睡觉不得淋雨?这窗户纸都破成这样了,海风一吹,还不冻死人?” 她越说越气,指着王金宝:“都怪你!死老头子!在福州府的时候,我说多买几床厚被子,多扯几匹油布备着,你非说带不了那么多!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有啥?啥也没有!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把那个石碾子带来!好歹还能磨点面!现在倒好,想吃口顺溜的面条都难!” 王金宝被数落得脸上挂不住,闷声道:“行了!少说两句!三郎现在是官身,要注意影响!既来之,则安之!赶紧收拾是正经!” 刘氏也赶紧劝:“娘,您别急,我看这院子地方挺大,收拾出来肯定不错。缺啥少啥,明日我出去转转,看这岛上有没有集市,总能买到点东西。实在不行,等过几日三郎去本岛视察公务,咱们跟着一起去,那边肯定比这澎湖大多了,东西也齐全。” 赵氏叹了口气,挣扎着站起来:“收拾!赶紧收拾!趁天还没黑透!猪妞,来,跟奶一起先把这院子里的草拔了!大牛,你跟你爹看看房顶那几片破瓦,能不能找个梯子先糊弄一下,别晚上真下雨了!老大媳妇,你先把屋里擦洗擦洗!” 王家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王明远也脱了外面的官袍,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跟着一起动手,擦拭桌椅,修补门窗,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第494章 免费菜市场 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才算勉强把房子收拾出能住人的样子。点起带来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破损的窗纸透进来的海风中摇曳,映着一家人疲惫却略带安心的面孔。 晚饭是用自家带来的小米和一点干菜,凑合着在临时搭起的简易灶台上煮了锅粥。就着咸菜,一家人围坐在擦洗干净的旧木桌旁,听着屋外呼啸的海风,吃着这顿简陋的接风宴,心情都有些复杂。 “娘,将就吃吧,明天就好了。”王明远给赵氏夹了一筷子咸菜,安慰道。 赵氏点点头,“没事,娘就是心疼三郎,这地方倒也没啥,只要咱们一起努力,很快就好起来了。” 她心里明白,儿子来这里不是享福的,是来办大事的。只是这“大事”起步的环境,实在是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 一夜无话。或许是真累很了,尽管海风呼啸,窗纸噗噗作响,一家人还是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氏就起来了。她惦记着家里缺东少西,想趁着早晨去岛上转转,看能不能买到些新鲜的菜蔬和日常用品。 然而,她在岛上转了大半天,心却越来越凉。 这澎湖巡检司,说白了就是个军事据点,除了衙署、兵营和寥寥几户依附于此的军户、吏员家眷,几乎看不到什么寻常百姓。所谓的“集市”更是无从谈起。 她试着向遇到的几个妇人打听,对方要么是戒备地摇摇头,要么就是操着浓重的闽地口音,她连听都听不太懂。 最后,还是一位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起来年纪颇大的老太太,见刘氏面生又焦急,好心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跟她搭话。刘氏连比划带说,总算让老太太明白她是新来大人的家眷,想买点菜和日常家用。 老太太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诧异,随即笑了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买菜?哎呦,娘子,俺们这澎湖小岛,地薄得很,种不出啥好菜蔬,肉食更是难得,全靠每月补给船送来一点,你要买这些,得等有船去厦门卫或者台岛那边才行嘞!” 刘氏一听,心彻底凉了半截。 合着这地方,有钱都没处花!她谢过老太太,垂头丧气地回了“官邸”。 赵氏见她空手而归,听她说完,更是愁眉不展:“这可咋整?难不成天天喝粥就咸菜?三郎公务那么累,身子咋吃得消?” 与女眷的愁闷不同,王金宝和王大牛倒是找到了事做。 父子俩看中了官邸后院一大片空地。王金宝一挥手:“开出来!种菜!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靠地吃地!我就不信,这地方还能长不出菜来!”父子俩说干就干,借来了农具,抡起膀子就开始垦地。 王明远则利用这休整的时间,在周康的陪同下,大致巡视了一下澎湖巡检司的情况。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此地军事色彩浓厚,码头上停泊着好几艘巡海小船,兵营井然,瞭望塔高耸,防务是首要任务。 他心中不禁想道,看来日后主要的“战场”还是在本岛那边,只是这几日另一位主管军务的副使出海去巡视了,不然可以见见商量下日后如何安排。若是信得过,他之前准备的前世关于戚家军的抗倭军事手册还是可以让其参考一番,好强兵所用。 …… 两日后,王明远正式前往澎湖巡检司的衙署“上衙”。 所谓的衙署,也不过是几间比官邸稍好点的民房。当他走进属于文官办事的厅堂时,里面只有三个人——书吏周康,以及另外两名看起来也是吏员打扮的人。 “就……你们几位?”王明远有些意外。他知道这边人手少,但没想到少到这个地步。 周康连忙回道:“回大人,巡检司主要职责在于防海巡哨,武官同僚多在营中或船上。负责民政文书、钱粮账册的,连卑职在内,目前就只有我们三个。另有四位负责户籍、劝农事务的同僚,常驻在台岛本岛那边,不在此处办公。其他就前日见到的那几名衙役了……” 王明远默然。这简直就是个空架子,他坐下后,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比如台岛现有户籍人口、赋税、治安、有无医馆学堂等。 几名吏员面面相觑,户籍是几年前的老黄历,赋税几乎谈不上,治安全靠驻军弹压,医馆学堂?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最多有军医帮忙瞧瞧病就不错了。 王明远虽然早有了解,但听到属地官员亲口说出还是心情沉重。不过百废待兴,固然艰难,却也意味着有巨大的施展空间。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定下三日后前往台岛本岛巡视的计划,便结束了这次简短的点卯。 回到官邸,他把情况跟家人说了。 王金宝闷头抽着烟袋,半晌道:“看来,想过得舒坦点,还得去台岛那边了。” 赵氏立刻道:“那到时候我们都跟你一起去!这澎湖啥也没有,憋屈死了!” 刘氏也连连点头。她今天试着用带来的一点面粉烙饼,发现连发酵都因为潮湿变得不对劲,更是怀念起内陆的便利。 王明远点点头:“也好,一家人一起去看看。” 这时,王大牛已经把后院那一大片地都翻整了出来,撒上了从老家带来的菜种。王大牛抹了把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憨厚地笑道:“等地里长出菜,好歹能添个菜蔬。” 正说着,昨日刘氏遇到的那位老太太,竟挎着个小篮子来了官邸串门。篮子里装着几个歪歪扭扭但看起来汁水饱满的野果子。 “一点果子,不值钱,给夫人和娘子尝个鲜。”老太太很客气。 赵氏和刘氏连忙道谢接过,忍不住又抱怨道:“老姐姐,你说这地方,连棵像样的菜都难买,日子可咋过?” 老太太闻言,反而露出奇怪的表情说道:“昨日我就疑惑这夫人为何要买菜。菜?这不都是菜吗?” 她顿了顿,手指指向不远处的海岸:“岸边多的是!全都是海带和紫菜,退潮的时候,石头缝里还能撬到蚝仔,沙滩里能挖到蛤蜊,运气好还能捡到被浪打上来的鱼虾!只要勤快,饿不着的!比种地快当多了!” 她看着王家父子刚开垦出来的菜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费这力气做啥?这沙地,长不出好庄稼的!” 赵氏和刘氏听得目瞪口呆。 合着……这满大海,都是菜市场?她们一直发愁的吃食问题,在本地人眼里,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婆媳俩对视一眼,再看向那波涛汹涌的大海时,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令人晕眩的险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免费的……菜篮子? 嗯,最主要是免费! 第495章 赶海 自打昨日从隔壁那户同样是从闽地迁来、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热心肠陈大娘口中得知,这海边沙滩上、礁石缝里,随便扒拉扒拉就能捡到不少能填肚子的海货,赵氏和刘氏婆媳俩的心思就活络开了,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那陈大娘的话简直像在赵氏和刘氏心里点了一把火。 京城再好,那是天子脚下,规矩多,花销大,一根葱都得花钱买。秦陕老家倒是自在,可那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珠摔八瓣。哪像这里,听陈大娘的意思,简直就是老天爷把饭直接撒在了家门口! 于是,第二天一早,王明远前脚出门去巡检司衙署点卯,后脚赵氏就麻利地系好围裙,捅了捅还在迷迷糊糊收拾碗筷的刘氏:“老大媳妇,快着点!趁日头还没起来,潮水退了,咱们赶紧去岸边瞅瞅!” 刘氏一愣,看着窗外的天和海面上氤氲的水汽:“娘,这么早?潮水还没退干净吧?再说,爹和大牛他俩……” 她话没说完,就被赵氏打断了:“管他们做甚?你爹和大牛就是两头犟牛!非得跟那点破沙地较劲,哼哧哼哧一整天,能刨出个金元宝来? 昨天你陈婶子的话你没听见?这地儿它就长不出好庄稼!咱们得赶紧去看看,趁现在人少,多捡点好货回来,给明远添点菜!这几天净吃些咸菜稀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说着,赵氏不由分说,塞给刘氏一个硕大的背篓,自己又背上一个,婆媳俩便出了堂屋,准备朝着不远处的海岸线走去。 院子里,王金宝和王大牛爷俩已经吭哧吭哧地继续收拾那一片贫瘠的沙地了。王大牛抡着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地,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王金宝则拿着个小耙子,仔细地将刨松的土里的碎石、贝壳碎片捡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地,看着是大,可土里沙多泥少,还泛着盐碱,种点东西真是难上加难。 赵氏路过时,瞥了他俩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低声对刘氏嘀咕:“瞧见没?死脑筋!那老姐姐昨儿个说得明明白白,这沙地,种啥啥不长,费这牛劲干啥?有这力气,不如跟咱们去岸边转转,那满地都是菜,都是肉!有现成的宝库不去淘,非跟这石头坷垃较劲!咱们走!” 两人一边走着,刘氏有些忐忑地小声道:“娘,那海里捞上来的东西,奇形怪状的,真……真都能吃吗?我看着心里有点毛毛的。” “咋不能吃?”赵氏一瞪眼,底气十足,“那大妹子是本地人,还能骗咱?她说这岸边就是宝库,穷苦人家就指着这个活命呢!” 婆媳俩说着,便到了岸边,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惊呆了。昨日只是远远看着,此刻走近了,才觉出这大海退潮后的慷慨。 湿润的沙滩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礁石群坑洼洼洼的水洼里,各种没见过的贝壳、小螃蟹爬来爬去;沙滩上还散落着不少被潮水推上来的、绿油油、滑溜溜的海草和紫黑色的(紫菜)、像破布片一样的东西(海带)。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么多!”赵氏眼睛都亮了,两人戴好赵氏准备的手套,挽起袖子就蹲下身,开始往背篓里划拉。 见到张牙舞爪的小螃蟹,捏着壳就扔进去;看到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生蚝,用带来的小铲子使劲撬;还有那些躲在沙子里、一碰就喷水的蛤蜊,更是重点目标,一挖一准。 刘氏起初还有些畏手畏脚,尤其是看到那种挥舞着大钳子、颜色鲜艳的螃蟹,都不敢下手。 但在赵氏连声催促和“都是肉”的鼓励下,也渐渐放开了,专挑那些看起来温顺些的蛤蜊、海螺往筐里捡。看到那些成片的海带和紫菜,婆媳俩也没放过,觉得这玩意儿看着像菜,肯定能吃,扯了一大堆。 “娘,您看这个,圆咕隆咚的,还有好多脚,怪好玩的。”刘氏从水洼里捞起一个色彩斑斓、长着八只腕足的小东西,那东西还在她手心蠕动。 赵氏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摆手:“嗨,八成是海里的虫子啥的,看着花里胡哨,没事!那大妹子说了,这岸边的东西,除了沙子不能吃,其他都能下肚!快扔筐里!” 两人埋头苦干,直到日头升高,背篓和筐都装得满满当当,几乎提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一进院门,就见王金宝和王大牛还在那跟那片沙地较劲,累得满头大汗。 赵氏把沉甸甸的背篓往地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没好气地道:“你说你们爷俩,死心眼子!忙活这一早上,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弄出啥了?看看我们娘俩!” 说着,她献宝似的把背篓和筐里的收获展示出来:“瞧瞧!这么多螃蟹!这么多蛤蜊!还有这海菜!够咱家吃好几天的了!全是肉!全是菜!” 王大牛直起腰,擦把汗,看着那一堆乱爬乱动的海货,憨憨地笑了:“娘,您和翠花真厉害,捡这么多。” 王金宝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捡他的石子,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氏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们,明天别锄这破地了!跟我们一起赶海去!岸边好东西多着呢!今天是我们人手少,好多那种藏在沙子里、一挖一个深洞的大家伙(蛏子),我们没工具,弄不出来!你们爷俩有力气,带上锄头铲子,去挖那个!一挖一个准,比在这啃这破地强多了!” 王大牛嘟囔了一句:“爹说了,地还是要种的……就算种不了粮食,好歹种点葱姜蒜吧,做鱼去腥……” “去腥?”赵氏音量拔高,“有肉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赶紧的,明天一起去!” 第496章 海鲜事件 傍晚王明远下值回来,刚走近自家那小院,就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扑面而来,比海边的味道还冲。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只见堂屋的破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清水煮的什锦海鲜,里面混着螃蟹、蛤蜊、海螺,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贝类;一旁是一盆黑乎乎的、似乎也是水煮的海带紫菜混合物。没有油,没有姜葱,只有一点粗盐调味,那股浓郁的海腥味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赵氏和刘氏正满脸期待地守在桌边,猪妞则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明远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赵氏热情地招呼,“今天娘跟你嫂子可没闲着,给你弄了一桌子好菜!这海边真是宝地啊!” 王明远看着那一桌“原生态”的海鲜宴,嘴角微微抽搐,但当他走近仔细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指着一个色彩异常鲜艳、带着蓝色圆环的小章鱼,小心翼翼地问:“娘……这个,你们是在哪捡的?” “就石头缝里啊,看着挺好看,就捡回来了。”赵氏不以为意。 王明远脸色微变:“娘,这个叫蓝环章鱼,有剧毒,不能吃!吃了会出人命的!而且你们捡的时候戴手套了吗?这些东西很危险的!” “啊?”赵氏和刘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王明远毕竟有着前世的记忆,又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那盆杂烩,挑出几只已经不动弹、散发异味螃蟹:“这几只螃蟹已经死了,不新鲜了,吃了容易拉肚子,严重也会中毒。” 接着,他又指出几种颜色过于鲜艳或形状怪异的贝类,说明可能也有毒或不宜食用。 赵氏听着,脸上的得意劲儿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沮丧:“这……这怎么还有毒啊?那……那大妹子不是说都能吃吗?她咋害我们呢?” 王明远叹了口气,安抚道:“娘,人家大妈说的‘都能吃’,指的是常见的、安全的种类。这海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些确实有毒。下次你们要去,最好找个可靠的本地人带着,认准了再捡。” 他放下筷子,耐心地给家人普及起来:“像这个宽宽厚厚的,叫海带,晒干了能存放,煲汤很鲜美;这个紫色的,叫紫菜,咱们在内陆吃的紫菜蛋花汤,就是用它晒干了做的。螃蟹、虾、蛤蜊这些,一定要挑鲜活的,死了就不能要了。一般来说,颜色越鲜艳、模样越古怪的,越要小心……” 他还简单说了几种做法:“像这种小贝壳(蛤蜊),可以等它吐净沙子,用辣椒爆炒;螃蟹可以清蒸,也可以葱姜炒……不过咱家现在要啥没啥,只能先简单水煮了。” 王金宝本来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把早上的憋闷都发泄出来:“哼!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是能乱吃的?还是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最踏实!差点把全家都毒倒!” 赵氏被说得满脸通红,想反驳又没底气,只能憋着一口气,指着桌上那些被王明远认定为“安全”的食材:“那……这些总能吃吧?快,快吃!别糟蹋了!明天……明天我就去找那大妹子,让她带我们去!非得把这门道搞明白了不可!” 这时,王明远想起正事,开口道:“爹,娘,有件事要说一下。过几日,我需得去台岛本岛巡察一番,约莫要一个月左右。” 赵氏一听,立刻把海鲜的事抛到脑后,眼睛一亮:“去本岛?那肯定比这澎湖大多了,也热闹吧?要不……娘跟你一起去?正好家里缺的东西多,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啥都缺!连个炒菜的锅都没有!我去采购些回来!” 刘氏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三叔,我们也去帮忙拿东西!这日子过得,太不方便了!” 王明远看着母亲和大嫂殷切的眼神,想到家里确实几乎一穷二白,添置必需品是当务之急。自己去公干,带上家眷虽不合规制,但作为初来乍到的安置家属,采购生活物资也说得过去。 他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们准备一下,届时随我一同前往。” 赵氏和刘氏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开始盘算着要买些什么,刚才因为“海鲜事件”带来的不快,似乎也冲淡了不少。 …… 两日后,一家人终于盼来了动身前往台岛本岛的日子。 码头上,海风比往日更烈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赵氏和刘氏婆媳俩,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她俩脚边放着好几个空瘪的大-麻袋和箩筐,那架势,不像是去巡察,倒像是要去搬空哪个大集市的货摊。 “娘,您这……带的是不是有点多了?”王明远看着那堆家什,有些无奈。他今日换上了正式的官袍,毕竟是要以抚民安防使的身份首次踏上台岛治所,体面还是得要的。 “多啥多?”赵氏一摆手,脸上是过来人的精明,“你懂啥?那澎湖巴掌大点地方,要啥没啥,捡点海货还得跟潮水抢时辰。台岛多大啊!咱搁这儿都能看得见,那海岸线老长了,估计随便一个滩涂,捡上一天都捡不完!我们不多带点家伙事,好东西不就白白浪费了?” 刘氏也在一旁帮腔,眼睛发亮:“是啊三郎,多捡点,晒成干货,今年冬天都不愁没菜吃!” 她心里还琢磨着,听说那边还有种叫“龙虾”的大虾,一个能有胳膊长,要是能捡到几个,那才叫美呢! 这婆媳俩,经过几天澎湖的“实战”,虽然闹过把蓝环章鱼当美味的笑话,但在那位热心肠陈婶子的指点下,已然迅速成长为“赶海理论专家”,对台岛丰富的“免费菜市场”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王金宝和王大牛则蹲在一旁,检查着几把从澎湖带来的锄头和铲子,默不作声。王金宝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对于老伴和儿媳那种指望大海吃饭的热情,他始终持保留态度。 在他看来,地上长出来的才是根本,海里捞的,那都是撞大运,不踏实。他打算去看看台岛的地,看能不能找到些好种子,或者学学当地人怎么在这种带盐碱味的地方种菜。 猪妞倒是单纯,只要跟着爹娘和三叔,去哪儿都行,正扒着船舷好奇地看海鸟。 登上官船,驶离澎湖码头,向着东方那片更为广阔的海岸线进发,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一片绵延起伏的绿色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沙滩和平原,正是台岛西海岸。 第497章 幻想破灭 王明远一行乘坐的船渐渐靠岸,停在一个木质的结构码头旁,码头上已有几人等候,是台岛这边负责民政文书的小吏和当地的一名乡老,穿着打扮与澎湖之前的吏员类似,但面色更黝黑些,想必是常年在本地奔波所致。 “下官(小老儿)参见王大人!”几人见到王明远下船,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新上任的抚民安防使实在太年轻了,让他们心里都有些打鼓。 王明远温和地让他们起身,简单询问了一下本地情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这片陌生的土地。 放眼望去,近处是繁忙的码头和简陋的房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茂密的棕榈树林,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草木清香以及海腥味混合的特殊气息,与秦陕的干爽、京城的繁华、澎湖的荒僻都截然不同。 他望着这截然不同的景象和土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首要的是摸清甘蔗的品种以及种植情况,这是短期内可能见效的财源;其次要为即将运到的土豆选择最合适的试种地点;然后还要深入了解岛上的民生、吏治、防务,特别是与岛上汉民、熟番、生番的关系。 千头万绪,都得他一步步去理清。 在安排好的、比澎湖官邸稍好些但依旧简陋的住处安顿下来后,王明远对家人嘱咐道:“爹,娘,大哥大嫂,我需得即刻开始巡察,了解农事、防务,恐怕要旬月方能将主要州县走一遍。这些时日,你们就在这附近转转,切勿走远,更不要去陌生险峻之地,一切小心。” 赵氏正忙着归置她那些宝贝麻袋,头也不抬地连连摆手:“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公务要紧!我们这么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放心,娘有分寸,就在这附近转转,绝不给你添乱!如果要去远的地方记得让你大哥陪你一起去,有他陪着我们放心!” 她此刻心里惦记着她的“海鲜大业”,刘氏也笑道:“三郎你放心,我跟娘就在左近看看,买点日常用的东西。” 她心里还存着能捡到大龙虾的念想。 王金宝闷声道:“你去你的,家里不用操心。” 他打算先带着大牛去附近农田看看。 王明远见家人应承得爽快,虽仍有些不放心,但公务在身,只得又叮嘱了留守的一名老成衙役几句,这才带着属吏匆匆离去。 王明远一走,赵氏和刘氏立刻像出了笼的鸟,挎上早就准备好的篮子和麻袋,兴冲冲地就往外走。 “娘,咱们往哪边?”刘氏兴奋地问。 “问人!肯定有近便的滩涂!”赵氏经验老到,瞧见个看着面善的本地妇人,就上前用这几日跟陈大娘学来的、半生不熟的闽南语夹杂着官话比划:“阿妹啊,借问一下,海边,捡海货,哪里多?” 那妇人愣了一下,大概听懂了,笑着指了个方向,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赵氏和刘氏连蒙带猜,觉得是告诉她们往东走一片滩涂不错,道了谢,脚下生风地就往那赶。 果然,走了不到半炷香时间,一片宽阔的沙滩和礁石区出现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婆媳俩傻了眼。 沙滩上,礁石间,密密麻麻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有,提着篮子的,拿着耙子的,扛着渔网的,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在滩涂上仔细搜寻着。退潮后裸-露的大片滩涂,虽然看着资源丰富,但架不住捡的人更多啊! 赵氏和刘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 两人赶紧加入“战团”,可她们人生地不熟,工具也不如当地人专业,手脚更没那些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的人麻利。 好不容易看到个螃蟹洞,刚蹲下,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眼疾手快,一铲子下去就给掏了;瞅见一片不错的紫菜,还没伸手,就被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迅速收割走了。 忙活了大半天,日头升高,晒得人头昏眼花,婆媳俩累得腰酸背痛,带来的大-麻袋依旧瘪瘪的,只在一个水洼里捡到了几只不大不小的蛤蜊,篮子底都没铺满。而刘氏之前幻想的大龙虾,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娘,这……这也太多人了!”刘氏捶着后腰,看着空空如也的麻袋,一脸沮丧。 赵氏也喘着粗气,脸上没了早上的兴奋,嘟囔道:“失算了!光想着地方大,没想着人也多啊!这跟抢似的!” 她看着本地人那熟练的架势和满满的收获,心里很不是滋味,看来这“免费菜市场”,也不是那么好逛的,竞争太激烈了! 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处,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王金宝和王大牛父子。 王金宝一看她俩那样子,和手里那寒碜的收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说风凉话,只是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边。 王大牛倒是实在,问道:“娘,翠花,你们咋才捡这么点?不是说海边东西多吗?” 刘氏没好气地把那小半篮蛤蜊递过去:“多啥多?人多得跟蝗虫似的!好东西早让人捡完了!就这点,还是我们眼疾手快抢到的!” 王金宝这才慢悠悠开口,带着点“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我说什么来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那也得看本事、看运气。这地上长的,只要你肯下力气,它就跑不了! 我今天跟大牛去看了,这边的人种稻子,法子是糙了点,但地力还行。就是种菜的法子不行,回头我琢磨琢磨,把咱老家的菜种试试,再跟他们学学怎么应对这咸湿气,肯定比你们这有一搭没一搭地捡强!” 赵氏心里正憋屈,一听这话,火气有点上来了,但看看自己那点收获,又实在没底气反驳,只能嘴硬道:“哼,今天是去晚了!明天我们天不亮就去!肯定能捡到好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闷坐了一会儿,赵氏自己先缓过来了,她这人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自我安慰道:“哎,算了算了,我跟老大媳妇也是魔怔了。咱们来这是陪明远的,又不是真指望这个发家致富。 明天开始,不赶这海了,累死个人还捞不着好。老大媳妇,明天跟娘上街逛逛去,看看这地方都有啥卖的,咱把家里缺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置办齐了是正经!” 刘氏也点头:“娘说的是。回头等回了澎湖,那边人少,整个海滩都是咱的,想咋捡咋捡!” 这么一想,婆媳俩心里又舒坦了些。 第498章 民心立 接下来的日子,王明远熟悉后,便带着王大牛和属吏早出晚归,奔波于台岛各地的村社、田埂、盐场和新建的砲堡之间,深入了解民情、勘察地形、记录物产,忙得脚不沾地。 而赵氏和刘氏则充分发挥了她们的特长——聊天。 王明远不让她们乱跑远的地方,她们就在住处附近转悠。起初也难受,因为这边的百姓,尤其是妇人老者,说的多是闽南语,她十句里有八句听不懂,可把她给憋坏了。 但她俩,尤其是刘氏,有个优点,就是不认生,还有股韧劲,尤其是为了“拉呱”这项“终生事业”。 听不懂?那就硬学!刘氏天天凑到人多的地方,比如井台边、大树下,看人家洗衣服、做针线、带孩子,人家说啥,她就支棱着耳朵听,连蒙带猜,加上比手画脚,遇到面善的,她就主动搭话,用她那半吊子官话掺和着刚学的词,也不管对不对,反正敢说,学会了就再回去教给赵氏。 “阿妹,吃饭未?” “哇,你这细伢子,生得真古锥!” …… 当然也闹了不少笑话,比如把“洗衣服”说成“死衣服”,把“去买菜”说成“去埋菜”,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但她也不恼,反而跟着笑,态度真诚又爽利。所以她这做派,很快就跟左邻右舍的妇人婆子们混熟了。 而且大家看她有趣,也乐意教她,短短七八天功夫,刘氏竟然就能用闽南语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了。不到半个月,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人拉家常了,虽然口音古怪,但意思大概能说明白。 这日傍晚,赵氏和刘氏又坐在巷口一棵大榕树下,跟几个本地妇人一边做些手工活一边拉呱。说着说着,就听其中两个妇人压低声音,用闽南语嘀咕起来。 一个说:“阿英姐,你听讲无?这次新来的这位抚民安防使,听说年轻得很,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来这镀镀金就走哦?” 另一个叹气:“唉,谁知晓呢?朝廷派来的官,来来去去多少茬了?哪个真把我们这海外孤岛放在心上?不是来捞钱,就是来躲清闲。只盼这个莫要太折腾,让咱老百姓能喘口气就好咯。就怕又是个酒囊饭袋,啥事不做,反倒添乱。” 赵氏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连蒙带猜,大概明白了意思。是说王明远年轻,可能没本事,是来混日子的!这可把她给急坏了! 她这人护犊子,尤其听不得别人说王明远不好,当下也顾不上自己官话闽南语混杂了,插话道:“哎呦!阿英、阿珠,你们可莫要乱讲!我家三郎……不是,这位新大人,可不是那样的人!” 她这一开口,把那两个嘀咕的妇人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子高大的老太太听得懂还会说闽南语。 赵氏见她们惊讶,更来劲了,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在京城……待过!听讲的!这位大人,别看年纪轻,本事大得很!之前北直隶发大水,是他献策修的河堤!还有那个……水泥!对,水泥,知道不?咱们新修的碉堡,结实得很!也是他献上去的!”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还有前段时日,是不是有倭人想来‘租’咱们台岛?还给好多银子?就是这位大人,在皇帝面前,力排众议,说不能租!说台岛是咱们的!要守住!这才没让那帮杀千刀的倭人得逞!不然,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咋样呢!” 一旁的刘氏也着急帮腔,连忙操着更熟练些的闽南语说道:“而且后面咱们台岛有钱修碉堡,朝廷拨款,让官兵驻扎赶走倭寇,都是这位新大人献那个“国债”的法子努力促成的呢!” 她俩这这话信息量太大,几个妇人听得目瞪口呆。 北直隶水患她们可能不知道,但水泥、倭人想租岛、朝廷里争论,这些关乎她们己身以及这片祖祖辈辈生存的土地,她们或多或少听过风声。 难道……眼前这老太太说的都是真的?这新来的年轻官,有这么大能耐?还帮台岛说过话? 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地问:“阿婶……你……你怎么知晓得这么清楚?” 赵氏一时嘴快,说漏了嘴,脸上有点不自然,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索性把心一横,压低声音,带着点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也不瞒你们了!新来的王大人,就是我家三郎!我是他娘!” “啥?!” 这下,不光刚才嘀咕的那两个,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妇人们全都惊呆了!这位一点架子都没有的老太太,竟然是新任抚民安防使的亲娘?!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又“嗡”地一声热闹起来。众人看向赵氏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亲切随意,多了几分惊讶、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哎呦!原来是老夫人!失敬失敬!” “阿婶,你莫怪我们多嘴,我们也是担心……” “王大人真是好官啊!还帮我们台岛说过话!” “老夫人您真是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赵氏摆摆手,恢复了她那爽利劲儿:“有啥架子?都是老百姓出身!我家三郎就是想着为百姓做点实事,我才跟过来照顾他。你们放心,我儿不是那等混日子的官,他肯定能干好!”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这台岛汉民百姓中间传开了。 新来的王大人,不仅年轻有为,立过功,还为台岛说过话,最关键的是,他娘一点官家老太太的架子都没有,能跟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坐在一起拉家常!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儿子,能是坏官吗? 无形之中,王明远人还没在本地百姓面前正式亮相,一个“能干、正直、亲民”的形象,已经通过他那位爱聊天的嫂子、接地气的老娘,悄然树立了起来。 而这,或许是任何正式的官样文章都难以达到的效果。 王明远还在外面奔波劳顿,丝毫不知家里老娘和嫂子已经用她独特的方式,替他完成了初步的“民心工程”。 第499章 疑虑和打算 转眼功夫,王明远在台岛本岛上的巡视已过了半月。 不过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些不同。无论是带他走访各处的当地族老,还是田埂地头碰见的寻常农户,看他的眼神里总透着一股子过分的和蔼,甚至像是看自家有出息的后生晚辈,言语间也透着几分不见外的亲热。 这让他心里有点纳闷,虽说他刻意放下身段,衣着言谈都尽量寻常,问农事也问到点子上,不像那些只会之乎者也、走马观花的官员,但也不至于让这些初次见面的乡民如此快就卸下心防,流露出这般近乎慈爱的神色。 他只能将这点异样归功于自己这张愈发沉稳俊朗的脸庞,以及这些年历练出来的“人格魅力”上。 他哪里知道,这“好感度”起码有一大半,是他那闲不住、爱唠嗑的老娘和嫂子,用她们那半生不熟的闽南语和火爆热情的脾气,提前在乡民中给他“刷”出来的。 赵氏和刘氏如今可是附近一带的“名人”,官老爷的娘和嫂子,没半点架子,天天跟她们扎堆聊天,学本地话,还把王大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这印象分早就拉满了。 关于和乡民的沟通,他的闽南语进展似乎还比大嫂更快点。起初有属吏或族老在一旁翻译,但他学东西快,加上潜意识里对闽南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许是前世那些《爱拼才会赢》等闽南语歌曲在作祟。没几天,就能连猜带蒙听懂大半闽南语,甚至能磕磕绊绊说出段话来。 尤其是有次看到农户们热火朝天引水灌溉的场景,他脑子里莫名就响起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旋律,干劲都足了不少,差点没跟着哼出来。 这半月里,他的足迹主要放在了汉民聚居的几片大平原和沿海平缓地带。这些区域开发较早,村落相对密集,以种植为主,兼营近海捕捞。 而更深入的内岛丘陵地带,如靠近中央山脉的区域,则是主要与汉民有所往来、部分接受朝廷羁縻的“熟番”部落聚居地。至于那些深山老林,则是所谓“生番”的天下,彼此几乎隔绝,目前还不是他巡视的重点。 情况大体和他之前预估的差不多,生产力水平相对原始,水利设施简陋,耕作方式粗放,百姓勉强度日。倭寇之前的肆虐留下的创伤尚未完全平复,不少被焚毁的村舍还在缓慢重建中,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焦灼与不安。 不过,也有让王明远感到意外甚至惊喜的发现。 那便是这些地方的甘蔗种植规模,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几乎每户汉民家里,除了必不可少的水稻田,都会辟出相当一块地来种甘蔗。 带领他巡视的族老解释道,这甘蔗是各家各户重要的现钱来源。收获后,大多会运到附近几个大点的镇集上,那里有集中的糖寮,可以压榨出糖水,再熬制成红糖块,卖给前来收购的商人,换些银钱或必需的盐铁布匹,贴补家用。 水稻才是根本,是口粮,而甘蔗,则是希望,是能换来现钱的好东西。 王明远看在眼里,心里飞快盘算,无论如何,农事是根本,不能急。他凭借和陈香之前沟通讨论的那些农业知识以及自己的前世零星经验,将水稻和甘蔗种植相关的什么选种、育苗、堆肥、简易水利之类,再扯上朝廷司农监最新研究的虎皮,谨慎地向各村镇的族老、种田好手们提了些改进建议。 族老和乡里的老农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法子他们闻所未闻,但见这位年轻大人说得恳切,又搬出了京城的“专家”,不由得信了几分,纷纷表示接下来就按大人说的法子,在自家田里划出小块试试看。若是真有效,来年定然大力推广。 王明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民间自发去试验、验证,比官府强行推广要稳妥得多。等他们自己尝到甜头,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增产,到时候他再顺势推动,阻力会小很多,而且还能收集到第一手的本地化数据,将来整理出来,无论是呈报朝廷,还是写信与陈香交流,都更有参考性。 而最让他觉得短期内可能让台岛经济初见成效的,还是之前与师兄季景行商议过的“开源”计划之——制糖。 他特意抽空去了附近几个规模较大的糖寮看了看。所谓的糖寮,其实就是个简陋的作坊,几头牛或人力驱动的石碾用来压榨甘蔗,大锅土灶熬煮糖汁,工艺非常原始。 产出的就是最基础的红糖,颜色深褐,杂质也多,带着一股浓郁的甘蔗原味和焦香。族老说,这种红糖,在本地不值什么钱,辛苦一年,除去成本,落到农户手里更是微薄。 王明远清楚,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红糖本身,而在于深加工,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此次来台岛之前就提前设想好的大杀器——“活性炭吸附法”。 印象中,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黄泥淋糖法”这等初级但有效的工艺,能将对红糖进行脱色提纯,得到价值翻上数十倍不止的“白糖”或称“霜糖”。 据他此前了解,目前只有岭南潮州府极少数工匠掌握,产量低,且专供宫廷和顶级权贵富商,价比白银。 而“活性炭吸附法”除了“活性炭”的烧制较为麻烦外,其他的无论是便捷程度还是出货质量都是远超于“黄泥淋糖法”,这技术在当下,绝对是点石成金的手艺! 更何况,活性炭的烧制是可以批量制备的,一旦形成规模化,那产量更是不成问题。 若是能将这技术成功复制出来,用在台岛这遍地是甘蔗原料的地方……那带来的利润,足以快速扭转台岛财政窘迫的局面,为他后续推行各项计划提供坚实的资金支持。 原本他计划是按部就班,先推广甘蔗种植技术,提高原料产量和质量,再伺机推出提纯技术。 但眼下看来,台岛甘蔗种植已有相当基础,反倒是这制糖工艺落后得令人发指,利润大头显然都被那些收购粗糖的商人盘剥走了。 看来古今中外都是一样,最底层的生产者往往是最吃亏的,利润都被中间的商贾和……某些有背景的势力赚走了。 与此同时,王明远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台岛目前的甘蔗种植和产糖情况,明显和师兄当初在福州和他沟通的情形还是有不小的出入。 当初师兄按照既往资料,只提及了台岛主要种植水稻和近海捕鱼,甘蔗种植完全尚未普及,此事……是师兄刚调任不知内情,还是……有人刻意隐瞒? 他目光扫过身边跟着的寥寥两名书吏,这些人态度恭谨,办事也算勤勉,初步观察尚无二心,但让他们去深入调查这背后可能牵扯地方势力、甚至与大陆糖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利益网,怕是力有未逮,容易打草惊蛇。 此事,还得借重师兄在布政使司的力量,从上层和货源销路上去查探,更为稳妥。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案,而是验证技术是否可行。那“活性炭吸附法”在他记忆里只是个模糊的流程,具体怎么烧制?怎么“活化”?怎么吸附效果最好?他都只有个大概印象,必须尽快试验出来。 刚好巡视也暂且告一段落,他便将后续一些琐碎事务交代给属吏,返回了暂住的衙署。 第500章 实验 见王明远回来,在门口纳鞋垫的赵氏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习惯性地想拍打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哎呦,可算回来了!吃饭了没?灶上还温着粥,娘给你盛一碗去?” “娘,不急,我在外面用过了。”王明远拦住母亲,目光扫过略显空荡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院子,心里那点因巡察所见民生艰难而生的沉重,稍稍被家的温暖驱散了些。 他沉吟片刻,对闻声也从院中站起来的父亲说道:“爹,有件事,想请您和大哥帮手。” 王金宝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啥事?你说。” 王明远没有立刻进堂屋,而是就着院子里傍晚还算明亮的光线,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炭笔和一本空白的线装簿子,这是他用来记录巡察所见所思的簿子。他蹲下身,将簿子摊在膝盖上,用炭笔简单勾勒了几个图形。 “我琢磨了个新的制糖法子。”王明远开门见山说道。 “制糖?咱家自己能制?”王金宝疑惑地看向王明远。 “咱们这几日也看到了,岛上种甘蔗的人家不少,可糖寮里出来的,都是最次等的红糖,卖不上价,辛苦钱都让中间收糖的商人赚走了。我寻思着,若能把这红糖再精炼提纯,变成颜色更白、更干净的‘白糖’或者叫‘霜糖’,那价值能翻上几倍甚至几十倍不止。” “几十倍?”赵氏刚好端了碗水过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水洒了,眼睛瞬间瞪圆了,“三郎,你说真的?那红糖块,还能变白?那不是跟变戏法似的?” “不是变戏法,是实实在在的法子。”王明远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尽量用家人能理解的话解释。 “道理不复杂。红糖颜色深,是因为里头有杂质。咱们想办法,把这些深色的杂质吸附掉,糖自然就变白了。” 他指着簿子上画的简易过滤装置草图说道:“我琢磨着,可以用一种特制的竹炭粉。这竹炭,跟咱们烧饭用的木炭不同,细微孔隙极多,吸附力强,或许能成。 但难点在于,这竹炭的烧制火候、研磨的粗细、使用的分量、以及如何与糖液接触,每一步都得反复试验,摸准了窍门才行。” 王金宝抽了口旱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他盯着儿子画的那些简陋的罐子、加热的示意图,半晌才闷声道:“这竹炭……靠谱吗?寻常木炭不行?” “爹,寻常木炭孔隙不足,吸附力远不及特制的竹炭。只是这竹炭制作起来,火候、密封都极难把握。温度高了,竹子直接烧成灰;密封不严,进了气,也是一场空。 而且最终还需要特殊处理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我也是查阅了些杂书,才知此法,成败与否,着实难料。”王明远摇头,耐心解释道。 他继续说道:“但此法若成,于台岛百姓而言,便是多了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自家种的甘蔗,若能产出价比白银的白糖,何愁日子不富足?于朝廷而言,台岛能自生财源,也减轻了赈济的负担,海防才能更稳固。” 他没有提及此法可能蕴含的官场和其他风险,只挑了最实在、最能打动家人的好处说。 一直旁听的刘氏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王明远画的图:“三郎,这……这真能行?听着是好事!要是真成了,咱家以后吃糖是不是就不用省着了?”她想起在京城时,那雪白的糖霜价格何等金贵。 王明远笑了笑:“若真成了,嫂子想吃多少都有。” 这时,王大牛也刚从外面回来,听到后半截话,直接瓮声瓮气地问:“啥事成了吃糖不限量?三郎,又有啥新点子了?要干啥力气活不?” 王明远起身,对父兄道:“爹,大哥,这事需要动手反复试验,我想请你们帮我。咱们得先找些毛竹,截成段,再寻几个厚实陶瓮,设法密封,在半地下砌灶慢烧。炭化成粗竹炭后,还需设法增强其吸附性。每一步都可能失败,还会糟蹋不少红糖来做测试。” 王大牛一听要动手,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嗨!我当多大事呢!试验就试验!力气活我在行!三郎你动脑子,力气活包在我身上!爹,您说呢?” 王金宝看着小儿子眼中的笃定,又看看大儿子跃跃欲试的憨厚脸庞,最终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吐出两个字:“干吧。”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王明远便买了几种成色不一的红糖块。王大牛则去砍了些老竹,按吩咐截成一尺长的竹段。王金宝找来两个废弃的厚陶瓮,又和了些泥巴准备密封。 官署后院那块空地,便成了临时的“试验场”。 第一次制粗竹炭,爷仨小心翼翼地将竹段装入陶瓮,用泥巴仔细封住瓮口,只留一个小指粗的出烟口。然后将陶瓮半埋入土,四周堆上柴火,点燃慢烧。 王明远紧盯着火焰颜色,叮嘱道:“火要暗红色,烟先黑后青,温度太高了竹子就成灰了!” 然而,第一次难免手生。 火候一时没控制住,火焰窜得过高,加之陶瓮有个不易察觉的细微裂缝,只听瓮内传来一阵噼啪声,冒出的烟久久不转青,反而带着焦糊味。 待冷却后打开一看,竹段大半已烧成白灰,仅余少许焦黑残炭。 王金宝闷头清理:“没事,三郎,咱们重新来过。” 第二次,他们换了个更厚实的瓮,密封做得更仔细,火也烧得更稳。看着烟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淡青,王明远心中稍安。但起瓮时,因冷却时间不足,瓮内温度尚高,粗竹炭接触空气瞬间便燃起火星,迅速氧化,又损失大半。 第三次,总算成功烧得了一瓮结构完整的黑色粗竹炭,这种粗炭其实已具备基础的吸附能力,若只求初步脱色,并非不能用。 但他清楚,若只想得到与市面上黄泥淋糖法差不多的浅黄色糖品,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甚至黄泥淋糖法他也知道其中诀窍,完全可以照搬。 他要的,是能远超市面所有糖品、洁白如霜的上等白糖,而这关键,在于“活化”。 但接下来“活化”一步又卡住了。 王明远记得水蒸气活化能扩大木炭的孔洞,奈何温度与水量难以精准控制,不是蒸汽不足则活化效果不显;就是水多又易导致温度骤降,反而使活化失败。 院子里堆着烧坏的竹炭和陶瓮碎片,弥漫着水汽夹杂着竹炭烧焦的古怪气味。 王大牛看着几番挫折后的成果,挠了挠头:“三郎,这竹炭,比泥巴难伺候多了!咱这白糖,真能指望它?”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看向儿子,眼神中依旧充满了鼓励。 王明远脸上却不见气馁,仔细检查着每一次失败的残骸,在簿子上记录火焰、烟色、炭块状态,并与脑中知识对照。 他的镇定和坚持感染了父兄。 第四次尝试…… 第五次尝试…… …… 第501章 白糖初成 …… 第九次尝试 终于景象大不相同,炭块外观与普通粗炭已有细微差别,颜色似乎更显灰白,质地也似乎更酥松一些。 王明远便将其研磨成粉,指尖捻开,粉质似乎也格外细腻。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脱色试验。 王明远取来颜色最深的那种红糖块,加水熬化,滤掉粗渣,得到深褐近黑的糖液。待糖液温度降至温热不烫手,他将新制得的活化竹炭粉按一定比例加入,充分搅拌,然后静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大牛蹲在陶盆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起初,盆内的混合物依旧是一片混沌的深色。 王明远心中也忐忑,但他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吸附过程的完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示意王大牛可以开始过滤。他们用多层致密的棉布又加了些活性炭做成简易滤袋,将混合液缓缓倒入。 深色的液体透过厚厚的炭粉层,一滴、两滴……汇入下方承接的干净陶碗。 起初,滤出的液体颜色依然很深。王大牛忍不住嘟囔:“好像……没啥变化啊?” “别急,再看。”王明远紧盯着滤袋出口。 又过了一会儿,滴落的速度似乎慢了些,而就在这时,王大牛猛地揉了揉眼睛,几乎把脸凑到了碗边,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变了!三郎!快看!颜色……颜色真淡了!” 王金宝也立刻凑了过来。果然,那滴入碗中的液体,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从深褐,变为浅褐,再变为琥珀色……越来越浅,越来越透亮! 王明远用一只干净的木勺舀起一点,对着光仔细观看,糖液晶莹剔透,几乎看不到悬浮的杂质。 他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爹!大哥!你们看!这活化后的竹炭粉,效力非凡!杂质已去大半!” 王金宝伸出粗粝的手指,沾了一点糖液,先是捻了捻,感受那滑腻的质感,又放到鼻尖闻了闻,只有纯粹的甜香,没有了红糖那股子惯有的焦涩味。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这炭粉……真神了!竟有这般本事!这糖水……透亮得跟山泉水似的!”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前院的赵氏和刘氏。 婆媳俩小跑着过来,看到碗里那澄澈剔透的糖液,再看看旁边盆里颜色明显变浅的糖膏,都惊得张大了嘴。 “老天爷!真……真变样了!”赵氏一把接过碗,对着天光左看右看,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狂喜,“这颜色,这透亮劲儿!瞧着就贵气!比咱们在京城见过的上等霜糖化水还漂亮!” 刘氏也凑过来,啧啧称奇:“三郎,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这要是做成雪白的糖,那得值多少钱啊!” 王明远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解释道:“娘,嫂子,这还只是初步成功!竹炭的活化工艺、用量、过滤的法子都还能优化,但只要这个路子对,我们就能不断改进,终有一天,定能制出最上等的白糖、霜糖来!” 他看着碗中那象征着希望的澄澈糖汁,心中豪情涌动。这条路,走通了! “爹,大哥,咱们再加把劲,定要把那最上等的‘霜糖’弄出来!”王明远信心满满地说道。 王金宝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他这个儿子,脑子里装的东西,真是了不得。 王大牛更是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兴奋之余,王明远的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技术快要成功了,接下来的生产和销售必须提前谋划。 而此事他也早有规划,这两日他还抽空写信通知了林家,安排来往的商船送到厦门卫的一处林家商铺内,这是他来台岛前特地找寻了一番后的结果,而且真如当日那林沐南所说,林家商铺遍及天南海北,很快就找到了。 经过之前的水泥合作和国债的身先士卒,林家的实力、信誉都得到了验证。将“白糖”这门独家生意交给林家来运作,是最稳妥的选择。 林家商路通达,背景深厚,足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觊觎和打压。他相信,以林家的眼光,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给出公道的价格。 同时,他心中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这几日他也收到了师兄的回信,信中提到,那既往的资料果然有掩盖的痕迹,他深入调查后发现收购台岛红糖的几家商号背景似乎有些复杂,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恐怕不小。 他选择林家这样的巨贾合作,也是借力打力。 到时候他拿出远超市面“霜糖”的“狠货”,不信对方会毫无反应,他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哪些大鱼。 于此同时,他还收到了一个消息,澎湖巡检司的另一位副使,主管军事和防务的廖元敬将军,已巡视沿海倭寇归来,明日将来台岛本岛官署,拜会他这位副使。 王明远也正想会会这位未来的同僚,看看这位廖将军到底是实干之才,还是尸位素餐之辈,这关系到台岛防务能否真正稳固,也关系到他后续许多计划能否顺利推行。 第502章 初会廖将军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王明远便一如往日,早早地从暂居的官邸步行而来,准备处理今日的公务,顺便等待那位廖将军来访。 但当他人刚走到衙署正门不远处,目光便是一凝,只见衙署门口,正背对着他,站立着一条汉子。 此人身材算不得多么高大魁梧,甚至比王明远还要略矮些许,但身板挺得笔直,站得如一根标枪般笔直,即便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但那股子经年累月磨砺出的、仿佛已融入骨血里的肃杀之气,仍是隔老远便能感受到。 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汉子倏然转过身来。 王明远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皮肤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军伍出身之人特有的锐利和审视。 “可是王明远王副使当面?”汉子拱手开口,声音洪亮且干脆利落,虽是问句,语气却颇为肯定。 王明远心下立刻了然,能在此时此地、且有如此气度在此等候他的,除了那位刚刚巡海归来的澎湖巡检司另一位副使、主管军事防务的廖元敬廖将军,还能有谁? 他当即快走两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还礼:“正是王某。阁下气度不凡,想必便是廖元敬廖将军了?廖将军巡守海疆,辛苦了。” 那汉子,正是廖元敬,他虽已知王明远的年纪,但此刻王明远当面,他眼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便被笑意取代,爽朗回道: “哈哈,什么将军不将军,王副使叫我元敬便是!早就听闻王副使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廖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直说了,廖某在此,是专程等候王副使,有一礼,不得不行!” 话音未落,不等王明远反应,廖元敬竟是后退一步,神色一正,撩起袍袖,对着王明远便是躬身一揖,幅度极大,近乎垂地。 王明远着实吃了一惊,两人品级相同,皆是副使,一文一武,乃是同僚。即便论资历,廖元敬年长且军功在身,也断无初次见面便行如此大礼的道理。 更何况,此地乃是衙署门口,虽时辰尚早,却也已有三两早起的衙役和路过百姓,众目睽睽之下,此举着实引人瞩目。 “廖将军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折煞王某了!”王明远连忙上前,伸手欲要搀扶。 然而廖元敬手臂沉稳如山,王明远一扶之下,竟未能立刻将他托起。廖元敬坚持行完了全礼,这才就着王明远的手直起身,一双虎目灼灼地看着王明远,声音愈发洪亮,仿佛刻意要让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都听清: “王副使不必惊疑!这一拜,非为廖某个人,乃是为我台岛万千百姓,拜谢王副使于朝堂之上,力挽狂澜之大恩!” 他声若洪钟,继续道:“廖某祖籍便在这台岛,家中世代居住于此!前番倭寇肆虐,屠我乡亲,焚我屋舍,廖某闻讯,心如刀绞,恨不能即刻提刀杀贼!而后闻听朝中竟有‘租岛换银’之谬论,更是愤懑难当! 幸得王副使仗义执言,献‘国债’之策,坚主战守之志,方使朝廷下定决心,固我海疆,救我民于水火!此恩此德,台岛百姓铭记于心!廖某身为台岛子弟,代乡亲们拜谢,理所应当!” 王明远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原来根结在此,这廖元敬竟是台岛本地人,难怪如此激动。 他此举,既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恐怕也带有几分在众人面前为他王明远这位新任“抚民安防使”扬名立威、表明支持态度的意味。 看来这位廖将军,并非只知厮杀的莽夫,亦懂人情世故,只是表达方式更为直接、更为军人化。 想通此节,王明远心中对廖元敬的评价高了三分,面上却愈发谦逊,连忙道: “廖将军言重了!台岛自古便是我大雍疆土,岛上军民皆是我大雍子民,岂有弃之不顾、任人宰割之理?王某人微言轻,当时不过尽人臣本分,据理力争罢了。 真正浴血奋战、保境安民的,是廖将军和麾下将士!将军切莫再如此,否则王某真是无地自容了。” 廖元敬见王明远不居功自傲,言辞恳切,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大手一挥:“王副使过谦了!若非你在朝中定下基调,我等纵有杀敌之心,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走走走,此处非讲话之所,我们衙内叙话!” 两人相视一笑,此前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隔阂似乎瞬间消融不少。王明远侧身相让:“廖将军请。” 进入衙署简陋的值房,早到的仆役奉上粗茶,两人分宾主落座。 廖元敬是个急性子,寒暄几句后,便直接切入正题,说起了此次巡视沿海防务的情况。 “不瞒王副使,廖某此次奉命巡视沿海各汛地、砲堡,历时半月有余。总体而言,自去岁那场恶战之后,倭寇主力已退至外海,近期虽仍有小股贼匪在远海游弋窥伺,但慑于我沿岸新筑之水泥砲堡坚固,烽燧预警及时,未敢再轻易靠近袭扰。” 王明远点头:“此乃前线将士用命之功,亦赖将军调度有方。” 廖元敬却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王副使谬赞了。眼下看似平静,实则是暴风雨前的间歇。倭寇狼子野心,绝不会甘心。他们是在等,等我们松懈,或者……等下一个风季,再次卷土重来。” 他端过茶杯,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况且,我朝水师现状,王副使想必也清楚。大型战船稀缺,眼下澎湖、台岛两处,能出远海巡航、与倭寇正面交锋的战船,不过五指之数。 其余皆是些巡哨、护航的小船,只能在近海活动。倭寇的船虽也不大,但胜在轻快灵活,熟悉海况,来去如风。我们若不能主动出击,将其拒于远海,始终被动挨打,防不胜防啊!” 说到此处,他浓眉紧锁,语气沉重:“如今这局面,看似安稳,全赖王副使先前所献那水泥之物,构筑的岸防体系,方能暂时稳住阵脚。若非如此,依以往情势,倭寇怕不是早已再次登岸劫掠了。” 王明远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水泥工事在防御上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便继续开口说道:“将军所虑极是。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唯有等待朝廷强舰尽快完工,我方也练就精兵,方能真正御敌于国门之外。” “正是此理!”廖元敬一击掌,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打造一艘堪用的战船,耗费巨大,非一日之功。朝廷虽已拨下专款,福州船厂也在日夜赶工,但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利用这段难得的喘息之机,加紧整训现有兵勇,依靠水泥砲堡,完善联防机制。” 话题自然转到了练兵上。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经过这番交谈,他对廖元敬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此人并非一味莽撞的武夫,对敌我形势、战略优劣看得分明,且忧心国事,是个能做实事的。 日后两人同衙共事,一个主民政安民,一个主防务戍守,若能同心同德,台岛局势方可真正稳定。 想到这里,他决定稍作试探,也为自己脑海中那些源自前世记忆、或许对此世抗倭有益的练兵、战阵之法,寻一个可能落地的契机。 第503章 强兵之法 王明远沉吟片刻,开口道:“将军所言极是,练兵之事,确是当务之急。王某虽是一介文官,于兵事只是略知皮毛,但平日好读杂书,也了解一些前人抗倭、剿匪的练兵与战阵之法,或许……有可借鉴之处。” 廖元敬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哦?王副使竟还通晓兵事?快请讲!廖某洗耳恭听!” 王明远笑了笑,斟酌着词句,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将记忆中关于戚继光抗倭的一些核心思想,择要说道: “譬如,针对倭寇擅用长刀、个体骁勇、惯于单打独斗或小股突击的特点,古籍中提及可创一种小队协同之战法。以十二人为一队,配以不同兵器,如长枪、盾牌、刀手、火铳手等,长短兼备,攻守互助。对敌时,不必与倭寇比拼个人武勇,而是倚仗阵型配合,如同鸳鸯戏水,首尾相顾,令其长刀之利无从施展。” “又譬如……” 接着,他又简单提及了注重体能、纪律的“练胆气”、“练耳目”、“练手足”之法,以及针对性地训练诸如如何防御倭寇突袭、如何利用地形、乃至如何改进现有兵器如狼筅之类的设想。 不过,他说的很简略,多是提出一个方向和概念,并未涉及过于具体的细节。 然而,即便如此,廖元敬已是听得双目放光,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他越听越是心惊,王明远所说的这些,看似简单,却直指当前明军与倭寇交战中的痛点,尤其是那“鸳鸯阵”的构想,简直是针对倭寇战法的绝妙克制之道!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妙啊!王副使!你这哪里是略知皮毛?这分明是字字珠玑,深得练兵御敌之三昧! 这鸳鸯小阵,因地制宜,扬长避短,正适合我东南沿海地形与倭情!还有这练胆、练协同之法,更是切中要害!” 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已不仅仅是之前的欣赏,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钦佩: “廖某昨日归岛,便听闻王大人的父亲与兄长,皆是身形魁梧、气度不凡之辈,乡民间甚至有猜测,王大人是否出身军伍世家,故而有此见识。如今看来,竟是真的?王大人定然是家学渊源,方能于兵事亦有如此真知灼见!廖某佩服!佩服!” 王明远被廖元敬这突如其来的“军伍世家”猜测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语气坦诚: “廖将军谬赞了,实在当不起‘家学渊源’四字。我家并非什么军伍世家,祖上就是秦陕地界的寻常农户,到了我祖父那辈,家里开了个小小的肉铺,亦算是屠户出身。说来惭愧,王某少年时体弱,更是与武事无缘。” 他略一沉吟,联想到了二哥王二牛,此事在王明远看来,并无隐瞒的必要,尤其在台岛这远离朝廷中枢的偏远之地,此刻更需要同僚同心协力,适当的坦诚反而能拉近关系,增加信任。 毕竟,一位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军兄长,对于主管防务的廖元敬而言,无疑是极好的共同话题和信任基石。 王明远便继续道:“不过,将军方才所言,倒也并非全然不对。家兄早年因缘际会,确实投身行伍,如今在西北边关效力,蒙朝廷恩典,也挣得些许微末功名。” 他话说得含蓄,既点明了二哥的西北边军身份,又未刻意张扬其军衔与定国公一系背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廖元敬一听,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瞬间爆发出更亮的光彩,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泛起了红光,衬得肤色更深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落房梁上的灰尘: “嗨呀!我就说嘛!王大人这般见识,定然是家学渊源!屠户怎么了?屠户好啊!宰杀牲口,见惯了血,胆子壮,力气足,正是当兵的好材料!令兄在西北边关杀鞑-子,保家卫国,是真豪杰!我廖元敬最佩服的就是这等好汉子! 怪不得!怪不得王大人对兵事亦有如此真知灼见,原来是家中有兄长这般人物,时常耳濡目染之故!真是将门虎……呃,文武全才!哈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抓住王明远的手:“不瞒王大人,廖某原先只得知朝廷要派一名文官来主持台岛抚民安防事宜,心里还着实打过鼓,生怕来个只知风花雪月、不通实务的文官老爷!没想到来人竟王副使您! 且今日一谈,廖某方知自己真是有眼无珠,小觑了天下英才!王大人不仅胸有安民良策,竟对兵事亦有如此真知灼见!廖某……廖某真是……” 廖元敬此刻看向王明远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激动之下,竟脱口而出:“……廖某此刻,竟生出与王大人撮土为香,结拜兄弟,共扶台岛的念头了!” 王明远:“……” 他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险些没把里面的粗茶晃出来。 这位廖将军,还真是……性情中人,热血上头得令人措手不及。 两位台岛实际上的军政主管私下结拜?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别说福建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那边会如何想,怕是京城里的御史言官们立刻就能用弹劾的奏章把他俩给淹了!陛下那边更会起疑心,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意气相投”能解释过去的,这是结党营私,是官场大忌!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语气委婉却坚定地将这话头岔开:“廖将军抬爱,明远愧不敢当!将军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共守台澎,同心协力为陛下、为朝廷办事,便是最大的缘分和情谊。这结拜之事,关乎朝廷体统,还是莫要再提了,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反而不美。” 廖元敬也是爽快人,刚才那话多半是情绪激动下的脱口而出,被王明远一点,立刻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连忙顺势下坡,拱手道: “是极是极!是廖某孟浪了!王大人思虑周全,是廖某考虑不周!该死该死!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心里有数就行!” 话虽如此,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却愈发亲近,显然已将王明远视为可深交、可托付重任的“自己人”。 经过这番小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融洽,少了许多官场上的虚与委蛇,话题又重新回到台岛的实务上。 王明远也简单说了一下他这几日巡视的观感,以及准备推广一些新的耕作方法,提高粮食产量的想法。 接着,他话锋一转,觉得土豆育种之事即将展开,此事关乎重大,且需要地方驻军的协助与保护,瞒着这位主管防务的同僚反而不便,不如坦诚相告,也能争取其支持。 他斟酌着词句,开口道:“不瞒廖将军,除了方才提及的练兵琐见,明远此番赴任,也向朝廷求得一物,或可解台岛粮产不足之困,于安定民心、稳固边防大有裨益。” 廖元敬立刻来了精神:“哦?是何宝物?王大人快快请讲!” “此物名为‘土豆’……”王明远解释道,“其最大特点,便是不挑田地,且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十担乃至更多,远超稻麦。且饱腹感强,可作主食,易于储存。” 第504章 阳谋初定 “亩产十担?!”廖元敬倒吸一口凉气,直接霍然起身,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王大人,此话当真?!世间竟有如此神物?” 他常年带兵,深知粮草的重要性。 台岛驻军和百姓的口粮虽然自身也种植不少,但也需要依赖大陆补给,运输艰难,成本高昂,且易受海况、倭情影响。若岛上能自产如此高产的粮食,那意义简直无可估量! “千真万确。”王明远肯定地点头,“此物已在京郊皇庄试种成功,数据详实。首批种薯已由朝廷专拨,估计这几日便将运抵台岛。待种薯一到,便即刻在岛上择选合适地块,着手育种。若一切顺利,明年便可推广开来,惠及全岛军民。”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些:“此事关乎国本,眼下尚属机密,以防小人觊觎或蓄意破坏。故而,这种薯运抵之后的安全,以及育种之地的护卫,还需廖将军鼎力相助。” 廖元敬此刻已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呼吸粗重,他猛地绕过桌案,对着王明远又是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王大人!您……您真是我台岛军民再生父母!若此物真能推广开来,岛上再无饥馑之忧,军心民心大定,何愁倭寇不灭?此乃天大的功德!廖某代台岛数万军民,再谢大人!” 王明远赶紧起身扶住他,苦笑道:“廖将军,怎的又拜?快快请起!此乃陛下圣明,朝廷恩德,明远不过略尽绵力,传递而已。将军如此,折煞我也。” 廖元敬就势起身,紧紧握住王明远的手,用力摇晃,斩钉截铁地道:“王大人放心!此种薯便是台岛的命根子!廖某在此立誓,此种薯育种之地,必派最信得过的亲兵日夜看守,方圆百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有差池,廖某提头来见!” 他眼中闪烁着军人特有的执着和狠厉:“莫说海鸟,就是一只陌生的苍蝇敢靠近,也给它射下来!” 王明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育种地围成铁桶的架势,心下又是感动又是觉得有些憨直可爱,连忙道:“将军言重了,倒也不必如此……正常戒备,禁止闲人靠近即可。” 他心里也松了口气,有廖元敬这番保证,土豆育种的安全问题算是有了着落。这位同僚或许在官场政治上略显单纯,但这份为国为民的赤诚和执行力,却是千金难买。 两人又就育种地的选址、护卫安排等细节商议了片刻,廖元敬这才心潮澎湃、满面红光地告辞离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已经看到了台岛粮食满仓、军民安泰的未来。 送走廖元敬,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王明远独自坐在案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与廖元敬的这次会面,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获得了这位手握兵权的同僚的初步认可和支持,许多事情推进起来,阻力会小很多。 至于那“白糖”之事,他方才只是略提了句“正在琢磨如何提升本地蔗糖品相,或可增些收益”,并未深谈。 此事牵扯可能更深,他需要等待林家和师兄那边的安排,也想看看,当品质远超现行的“白糖”一旦问世,会在这潭水中激起怎样的涟漪,又能炸出哪些藏在暗处的“鱼”。 而这改善经济,仅仅是第一步,他真正的谋划,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阳谋”。 王明远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简陋的衙署墙壁,看到这片广袤土地上生活着的汉民、熟番,乃至更深处那些与世隔绝的生番。 他深知,要让这片土地真正长治久安,融合是关键,强制同化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而最简单的融合剂,往往是利益。 他那日巡察已知,不少与汉民杂居或毗邻的熟番部落,其实也有种植甘蔗的习惯,只是规模较小,技术更原始,多用于自家嚼用或与汉民以物易物。 一旦他们看到,经由新技术加工后的甘蔗,能变成价比白银的“白糖”,带来实实在在的巨大财富,那些因习俗、隔阂产生的阻力,还会那么坚不可摧吗? 人,终究是趋利的。 当种植甘蔗、参与制糖能带来远超他们传统狩猎、采集数倍、数十倍的收益时,所谓的隔阂、戒备,还能维持多久? 届时,不用刀兵相见,不用强行同化,巨大的经济利益自然会像最坚韧的绳索,将汉民与熟番,乃至更深处那些与熟番有联系的“生番”部落,一步步拉近,捆绑在同一辆追逐财富的马车上。 有了共同的经济利益,交流便会增多,摩擦便会减少,融合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再顺势推行教化,兴办学堂,开办医馆,修筑道路……这一切,便有了坚实的基础。 而台岛府库,也能从糖税、贸易中获得充盈的财源,从而可以兴修水利、巩固海防、改善民生,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届时,台岛将不再是需要朝廷不断输血的海外孤岛,而将成为一颗能自我造血、甚至反哺朝廷的东南明珠!海疆屏障才能真正稳固。 这个世界,最能打破隔阂、弥合分歧、推动融合的,从来不是空洞的说教或强力的镇压,而是切切实实的共同利益! 这便是他王明远的“阳谋”,一个基于人性、基于经济规律、堂堂正正、让人无法抗拒的融合与发展之策! 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远处苍翠的山峦,王明远胸中豪情涌动。 这盘棋,他既要下得稳,也要下得赢。 第505章 合作方案 林家商队的反应比王明远预想的还要快。就在他与廖元敬会面后不过四五日,一艘悬挂着林家旗号的商船便驶入了台岛西岸一处僻静的港湾。 来人是林家派驻在闽地的一位大掌柜,姓林,单名一个“远”字,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常年在商海沉浮、能做决断的人物。 王明远并未在喧嚣的码头或衙署正堂接待这位林掌柜,而是将他请到了自己暂住的、相对清静的官邸后院。 院子里,王金宝和王大牛正按照王明远画的草图,改进新一轮竹炭活化试验的小型陶窑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和竹炭气息。 林远掌柜见到此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恭敬地向王明远行礼:“小人林远,奉东家之命,特来拜见王大人。” 他口中的东家,自然是指林沐南。作为驻派闽地的大掌柜,他早就在王明远得到台岛任派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东家安排,一应配合这位王大人行事。而且此前的水泥一事,他也知晓,故而对这位相貌年轻的王大人并无任何轻视,甚至十分敬重。 “林掌柜不必多礼,请坐。”王明远摆手示意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大嫂端上来两碗清淡的本地山茶。 寒暄几句后,王明远直接切入正题,将一小罐经过初步试验、色泽已呈白色、颗粒细腻的糖样品推到了林远面前。“林掌柜,请看此物。” 林远小心地接过陶罐,打开塞子,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糖粉,先是仔细观察其色泽和颗粒,又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爆闪,脸色虽然依旧沉稳,但王明远清晰感受到林掌柜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大人!这……这霜糖!色泽晶莹,甜而不腻,杂质极少!已远超市面上流通的寻常霜糖!此物……此物就是王大人信中所提及之物?敢问王大人……产量如何?” 也不怪他如此失态,王明远信中只是简短提及,并未说明详情,想来这林掌柜估计也只以为是寻常的黄糖或者霜糖罢了。这年代的糖,尤其是上等霜糖,乃是堪比金银的硬通货,利润丰厚得惊人。 林家商铺虽遍布整个大雍,但在此项上的生意也受制于技术和原料而一直尚未涉足,若能掌握此等品质白糖的稳定来源,其意义不言而喻。 王明远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此物乃王某偶得古法,加以改进所致。原料,便是台岛本地所产之甘蔗、红糖。至于产量,眼下尚在摸索改进阶段,但若能得林家鼎力相助,大规模生产,并非难事。” 林远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王明远的弦外之音,他强压住心中的狂喜,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王大人有何章程,但请吩咐!我林家必竭尽全力!”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白糖样品,加上之前东家的安排,此刻他更加佩服东家的远见以及这位王大人的能力。 王明远点点头,对林远的反应很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有魄力、有远见,并且愿意投入的合作者,林家显然符合这个条件。他沉吟片刻,将早已打好的腹案缓缓道出: “合作之法,王某确有几点浅见。其一,在于原料。台岛农户现今种植甘蔗,多靠土法压榨,出汁率低,红糖品质亦是参差不齐,难以保证后续精炼之效。欲得佳品,先固其本。 我意,可由林家先行投入一笔资金,定制一批效率更高、更省力的新式压榨器械,或仿制水转连磨,或改进石碾,择台岛几个甘蔗种植集中的大乡,设立‘官督商办’的榨坊。” 他顿了顿,看向林远:“此批器械,可算作林家借予官府的‘贷款’,产权归官府,但由林家负责建造、维护。农户使用榨坊,每次需缴纳少许费用,此费用一部分用于偿还林家贷款之本息,另一部分则留存地方,用于榨坊日常维护及乡间道路、水利等小型公益。 如此,既可提升红糖品质与产量,使农户得利,亦不增加官府即时的财政负担,林家之投入,亦可逐步收回。林掌柜以为如何?”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目前这乡间道路的确难行,收购甘蔗集中压榨更是费时费力,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远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前期投入虽然不小,但器械是实实在在的资产,且能通过收费稳定回收本息,风险可控,更重要的是,这能从根本上保证优质红糖的稳定供应,为后续白糖生产打下坚实基础。 他立刻点头:“大人此议甚好!利国利民,亦合商道!小人完全赞同!我林家可即刻调集熟手工匠,前来勘测选址,定制器械!” “其二,”王明远继续道,“便是这白糖的精炼。此法关键,在于‘吸附’一环,需用到特制的‘竹炭’。竹炭制作、尤其是‘活化’工序,关乎核心技艺,须严格保密。因此,白糖工坊需设在相对稳妥、易于管控之地,最好临近驻军卫所。王某建议,此工坊就在台岛设立,由澎湖巡检司派兵护卫。 工坊所需窑口、人工,皆由林家负责筹建、招募,但核心匠人,需签下死契,其家眷亦可接来安置,由官府与林家共同约束,以防技艺外泄。产出之白糖,由林家按约定价格统一收购、销售。” 这一点更是说到了林远的心坎上,独家技艺,自然要严密保护。将工坊设在有军队保护的地方,用签了死契的工匠,正是确保独家优势的不二法门。 他毫不犹豫地应下:“大人思虑周全!保密之事,乃重中之重,小人定会安排妥当!工坊建设、匠人招募,包在我林家身上!” “其三,工坊运作,需大量人工。可优先招募本地乡民,特别是那些家中田亩较少或受损的农户,按日发放工钱,使其能有一份稳定收入,贴补家用。如此,亦可缓解民间因倭患而生的困顿之气,于地方安定有益。”王明远补充道。 “这是自然!用本地人工,既省了招募之繁琐,亦能惠及乡里,一举两得!”林远连连称是,这等于又帮林家解决了用工问题,还赚了名声。 “最后,”王明远总结道,“所有产出之白糖,经由林家销售后,所得利润,官府将依法征收商税。于林家而言,虽纳了税,但得此稳定优质货源,行销四海,其利更厚,乃长远之计。” 此笔税款,便是台岛日后兴修水利、巩固海防、开设义学、抚恤孤寡之重要财源,比起如今近乎于无的糖税,届时之收入,想必可观。 第506章 风浪大 林远起身,郑重一揖:“王大人规划详尽,高瞻远瞩,非但顾及官府、百姓,亦为我林家谋划长远!此等利国利民利商之良策,小人若再有异议,便是愚不可及了!一切但凭大人安排!我林家愿立下契书,全力投入,绝无二心!” 林远心里清楚,这位王大人画的饼,看似前期投入巨大,规矩也多,但每一条都直指要害,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一旦做成,林家占据这白糖生意的源头,未来利益不可限量,东家的眼光,果然毒辣! “好!”王明远脸上露出笑容,“既如此,便请林掌柜尽快草拟合作细则,我们尽快将契签订下。台岛百废待兴,此事宜早不宜迟。” “小人明白!这就去办!”林远雷厉风行,当即告退,回去准备相关文书去了。 送走林远,王明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台岛西海岸仿佛注入了一股活力。 王明远带着几名得力的吏员,开始逐个乡社地跑,亲自向当地的族老、乡绅和农户们解释这“官督商办”榨坊和新收购方案。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当乡民们听说,新的榨坊能用更少的力气榨出更多的糖汁,而且林家承诺,以后收购他们的红糖,价格直接从原来被压到极低的四十文一斤,提高到一百二十文一斤,并且只要质量达标,有多少收多少时,几乎所有人都沸腾了! “王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真能提到一百二十文?”一个老农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种了半辈子甘蔗,从来没卖过这么高的价钱。 “老人家,千真万确。”王明远耐心解释,“契书都在这里,白纸黑字,官府作保。以后大家种出的甘蔗,出糖率越高,品质越好,还能有额外的奖励。只要大家用心种植,按时交售,我保准咱们台岛的乡亲,日子能比现在好过数倍!” “青天大老爷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许多乡民竟然激动得跪了下来。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好官! 王明远连忙让吏员们将乡民扶起,心中亦是感慨,民心如水,载舟亦能覆舟。你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便会用最朴素的行动支持你。 当然也有些零星反对的声音,王明远都让一旁信任的吏员记在了心底,待后续统一处理。 不过,那些想煽动点反对的几人也抵挡不住大势所趋,见到这般情景,虽然开始时出言反对,最后也只能脸上挤着笑,连声表示支持王大人的新政策。 而林家这边,效率果然也极高,很快,第一批工匠和材料便运抵了预定设榨坊的几个大乡,勘测地形,平整土地,叮叮当当的建造声取代了往日的沉寂。 …… 与此同时,澎湖岛上,朝廷拨付的第一批土豆种薯也已抵达。 得到消息的王明远和廖元敬早已在码头等候,看着兵士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筐筐带着泥土芬芳、芽眼饱满的土豆种薯搬下船,廖元敬激动地搓着手:“来了!终于来了!王大人,这就是那亩产十担的神物?” “正是。”王明远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份量,心中亦是澎湃,“廖将军,这种薯珍贵,育种之地的护卫工作,可就全拜托你了!” “王大人放心!”廖元敬拍着胸脯,“地方我早就看好了,就在咱们澎湖巡检司大营后身的一处山坳里,背风向阳,土质也合适。我这就派我最信得过的亲兵队过去,日夜看守,绝无闪失!” 他可是清楚,这看似不起眼的土疙瘩,关系着未来多少军民的肚子,甚至关系着台岛能否真正站稳脚跟。 王明远也点点头,选择在澎湖育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澎湖如今是军事重地,戒备森严,远比台岛本岛更容易保密和安全。万一倭寇真的绕开防线偷袭本岛,这种薯基地在澎湖,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损失。 看着种薯被安全运往育种基地,王明远仿佛已经看到了土豆丰收的景象,有了足够的粮食,民心才能彻底安定,他后续的诸多计划,才有了实施的根基。 …… 然而,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台岛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内,气氛却有些压抑。 厅内坐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绸缎长衫、面色略显阴鸷的中年男子,正是多年来靠着背后势力,几乎垄断了台岛红糖收购的大糖商——史掌柜。 下首坐着的是本地几个与他关系密切、暗中拿了不少好处的乡民族老,甚至还有一名穿着吏员服饰、掌管着台岛部分税赋文书的小吏,姓钱。 史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那姓王的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们居然到现在才来报信?还说什么乡民拥戴,抵制不了?我平日里给你们的银子,都喂了狗吗?” 一个族老苦着脸道:“史爷,不是我们不尽力啊!您是没看到,那王大人一开口就把红糖价抬到了一百二十文!乡民们都疯了似的拥护他!我们要是敢说个不字,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另一个也接口道:“是啊,史爷,我还按您的吩咐,悄悄派人散播谣言,说这王大人抬价是不安好心,等把您挤走了,他再压价,到时候我们会更惨。 可根本没人信啊!都说那姓王的是青天,是来救他们出苦海的!而且那姓王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那些无知乡民一个个看他跟看自家子侄一样亲切,这……” 那小吏也怯生生地道:“史爷,官府那边契书都跟林家签了,白纸黑字。而且那王明远还有廖元敬撑腰,廖疯子是本地人,在军中民间声望很高,有他背书,乡民自然信服,这……这大势已去啊……” “放屁!”史掌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什么叫大势已去?林家?林家在这闽地算个屁啊?这台岛的红利,是那么好吞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姓王的和林家想把这锅饭端走,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明着挡不住,那就别怪我来阴的了!你们几个,给我盯紧了!特别是那新建的榨坊和往澎湖运东西的船!一有纰漏,立刻来报!” 他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道:“这海岛之地,风浪大,倭寇也凶,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我看还有谁敢来接这烫手的山芋!” 在座几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史掌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动他的蛋糕?没那么容易!这台岛的水,深着呢! 第507章 亮光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多月过去。 台岛西岸的各乡社里,由林家出资、官府督建的新式榨坊已陆续改建完成,开始运转。 崭新的硬木和铁件构成的压榨器械,比之前原始设备效率高了不止一筹,出汁率也明显提升,看得前来交售甘蔗的农户们啧啧称奇,脸上洋溢着期盼的笑容,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的收获也能更多几分。 同时,正如王明远所预料的那般,这触及旧有得利者的变革,绝不会一帆风顺。 起初几日,倒也还算平静,但没过多久,各种幺蛾子事儿便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先是一座相对偏僻的村社榨坊,半夜里莫名走了水,幸亏巡夜的乡勇发现得早,只烧毁了一小堆准备用来生火熬糖的柴垛,未伤及器械根本。 接着,又有几处乡间道路上,出现了一些游手好闲的生面孔,专门盯着那些推着车、挑着担子往榨坊送甘蔗的乡民。不是故意找茬碰撞,就是散布谣言,说什么“新榨坊秤是七两秤”、“林家掌柜卷了银子带着小姨子跑了”之类的浑话,试图搅乱人心,阻挠乡民交售。 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趁着夜色,想去破坏连通榨坊的水渠,幸好被加强巡逻的兵丁抓了个正着。 这些手段,说不上多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惹人厌烦,也确实造成了一些小小的混乱和恐慌。 好在王明远和廖元敬早有准备。 廖元敬直接从澎湖巡检司调来了不少精干兵士,穿着便服,混入各乡巡防队中,日夜在榨坊和主要道路上来回巡视。王明远则严令各乡吏员、族老,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锣示警,绝不给宵小可乘之机。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短短十来天,就陆陆续续抓了上百号形迹可疑之人。押回衙署一审,大多都是附近村镇的闲汉、二流子,收了不知名人物些许银钱,便来捣乱。 问及主使,个个只说是街上偶遇的“阔气老爷”指使,连具体样貌都说不清。 王明远也懒得深究这些小鱼小虾,与廖元敬一合计,直接按《大雍律》中“寻衅滋事”、“破坏农工”的条款,将这些人统统判了苦役,发配到正在加紧修筑的沿海砲堡工地上,去挖土方、搬石头,用汗水赎罪。 这惩罚可不算轻,修砲堡乃是苦役,日晒雨淋,堪比军前效命。消息传开,那些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或是收了点小钱心思活络的人,顿时都缩了脖子。为几钱银子去受那份大罪,实在划不来,明面上这种粗浅卑劣的骚扰,很快便销声匿迹。 乡间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榨坊的运转也愈发顺畅。 但王明远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对方试探性的小动作被轻易化解,绝不会就此罢手。更大的风浪,恐怕还在后头。他叮嘱廖元敬,明松暗紧,切不可掉以轻心。 与这些暗地里的龌龊手段相比,乡民们的生活,却因为实实在在到手的收益,而焕发出了久违的生机。 这一日,是几个大乡约定好的首次集中支付甘蔗款的日子。 官督商办的榨坊外,排起了长队,乡民们拿着记有甘蔗数量、产出红糖斤数、折算银钱的凭条,脸上带着期盼而又有些忐忑的神情。 当沉甸甸的铜钱,甚至是一些成色不错的碎银子,真正落入那一张张粗糙的掌心时,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比炭火还要滚烫。 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数着那几钱银子,嘴唇哆嗦着,对身旁同样激动的老伙计念叨: “……一百二十文……真是一百二十文一斤啊!老王头,你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种了半辈子甘蔗,往年最好的年景,卖给之前收糖的那些黑心伙计,撑死了也就三四十文,还得看人家脸色……这……这……” 旁边被叫做老王头的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是梦,老哥,是真的!王大人是青天啊!咱们……咱们今年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队伍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衣衫的妇人,紧紧攥着刚领到的几钱银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身边还跟着两个面黄肌瘦、怯生生抓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妇人低声啜泣着,对旁边相识的婶子诉苦,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婶子,你是知道的……去岁倭寇来了,孩子他爹……为了护着我们娘仨,被那些天杀的……乱刀砍死了……就连房子……也被烧了 要不是后来朝廷拨了救命粮,我们娘三个早就饿死了……可总不能一直靠着救济过日子,心里慌啊…… 现在好了,有了这钱,就能多买几斗糙米,掺和着芋头薯干,好歹能让孩子们吃上几顿饱饭,撑到地里的稻子收获了……是王大人,给了我们娘仨一条活路啊……” 那妇人说的断断续续,仿佛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一旁的婶子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慰: “大妹子,快别哭了,这是好事,是好事哇!孩子他爹在天上看着呢,也能安心了。这日子啊,有盼头了!” 另一边,一对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父子也领了钱。父亲看起来老实巴交,儿子约莫五六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小家伙仰着黝黑的小脸,扯着父亲的衣角,声音带着稚嫩的渴望:“爹,爹!咱们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像……像镇上杂货铺王掌柜家那样,能有肉吃? 我听说他家小少爷说,他家每个月都能炖猪肉吃呢!爹,猪肉是啥味儿啊?香不香?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猪肉是啥味儿呢!” 那当爹的汉子,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好笑,他蹲下身,用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脸上挤出憨厚的笑容: “能的,铁奎!王大人上次说了,往后啊,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王大人还说了,他正琢磨着,要让咱们今年家家都想办法养上鸡,鸡养大了能下蛋,也能换钱。 等钱攒多了,鸡就能换成鹅,鹅养大了换成羊,羊再养大了……说不定啊,真能换成猪! 到那时候,咱家铁奎就能天天有肉吃了!” “真的?咱家也能养猪?天天有肉吃?”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原地蹦跳起来,嘴里嚷嚷着:“哦!哦!我家也要有猪肉吃咯!” 欢快的笑声感染了周围排队等待的乡民,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对未来充满希冀的笑容。 是啊,王大人的到来,就像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点燃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或许眼下依旧清贫,但手里有了活钱,心里便有了底,有了奔头。 这日子,总算能看到点亮光了。 第508章 杀倭寇!诛国贼! 与乡间的融融暖意相比,位于海岸边的码头则显得紧张而有序。 第一批经由新建的提纯工坊精心加工出的精品白糖,已经封装完毕,正准备装上一艘悬挂林家旗号的中型海船。 这些白糖,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与常见的那种色泽暗淡的白糖截然不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王明远站在码头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望着忙碌的装船现场,海风拂动他的衣袍,带来咸腥的气息。 这批白糖能否安全运抵厦门卫,顺利进入林家的销售网络,至关重要。这不仅关系到台岛第一笔像样的财税收入,更关乎他后续一系列计划的推行。 尽管明里暗里都做了安排,但他心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对手在陆地上的小动作被压制,难保不会在海上动手,这片茫茫大海,有太多的不可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码头苦力短褂、头上戴着破斗笠的壮实汉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王明远身侧稍后的位置,假装整理着手中的绳索,此人正是澎湖巡检司副使廖元敬。 “王大人,可是在忧心这批货?”廖元敬压低声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码头四周。 王明远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陆上吃了亏,海上未必肯甘心。” 廖元敬嘿然一笑,透着一股军人的悍勇与自信:“王大人尽管放心,船上关键位置,都有我的人乔装打扮混了进去,皆是水性精熟、敢拼杀的好手。沿途海路,也已安排了快船暗中策应,一旦有变,片刻即至。只要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正好借此机会,剁掉几只想伸过来的爪子!” 王明远微微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廖将军布置周详,王某自然信得过。我担心的,并非仅是那些见钱眼开的本地宵小和唯利是图的商人之流。只怕……此事背后,或多或少,会与倭寇有所牵连。” 廖元敬闻言,神色一肃,眼中寒光一闪:“王大人所虑,并非没有道理。去岁倭寇大举进犯台岛,时机拿捏之准,对我沿海防务调动似乎也颇为了解,若说没有内应通风报信,末将绝不相信! 事后虽经清查,抓了些小鱼小虾,但真正的大鱼,始终藏在水底。这次白糖利益巨大,难保不会引动那些魑魅魍魉再次勾结。廖某此次,也是存了借此机会,看看能否揪出几条隐藏更深的毒蛇!” 王明远点点头,对廖元敬的缜密心思又高看了一分,这位同僚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并非一味莽撞之辈。 他不再多言,只郑重叮嘱道:“廖将军一切小心,事若不可为,以保全弟兄们和货物为要,切勿贪功冒进。我们的路,还长。” “廖某晓得!”廖元敬郑重应下,重新压低了斗笠,混入忙碌的码头工人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很快,货物装载完毕,船帆缓缓升起。 王明远站在岸边,望着那艘承载着台岛新希望与未知风险的商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厦门卫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海天之际的一个小小白点。 …… 一个时辰后,林家那艘吃水颇深、满载着希望与风险的白糖货船,已驶入一片前后望不见陆地的茫茫海域。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气氛分外压抑。 一直按刀立在船头、看似寻常水手头目打扮的廖元敬,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看似平静的海面,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王明远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先是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悄然出现了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起初像是觅食的海鸟,但很快,那些黑点便以惊人的速度放大,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是船! 而且是那种船身狭长、帆幅吃风、专为速度而生的快船! 一艘、两艘、三艘……短短片刻,竟有十几艘之多,呈扇形散开,隐隐对林家货船形成了合围之势。 它们不像寻常商船或渔船,船上不见货物渔网,反而能看到影影绰绰绰的人影,以及阳光下偶尔反射出的、属于兵刃的冰冷寒光。 廖元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 果不其然!真让王大人一语成谶! 这帮贼子,当真是肆无忌惮! 在码头上,他们故意只安排少量明面上的护卫,装出押运力量薄弱的假象,虽料到可能会引来觊觎,却也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并非极度偏僻的海域,就敢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这是要杀人越货,连船带人一并吞掉,不留活口的架势! 更让他怒火瞬间冲顶的是,那十几艘快船中,竟有五六艘的船型和帆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分明是倭寇惯用的“关船”! 船头那些矮壮敦实、梳着月代头、腰挎长刀的身影,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特有的凶戾之气! “妈的!果然是这帮杂碎!”廖元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角青筋暴起。 商贾争利,手段龌龊,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冰寒和滔天的愤怒! 这帮靠着盘剥台岛百姓血汗起家的糖商,为了保住他们的黑心钱,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这些屠戮我同胞、双手沾满鲜血的倭寇勾结在一起! 他们难道忘了自己是炎黄子孙,忘了脚下这片海埋葬了多少被倭寇残害的冤魂吗?! 为何?台岛的百姓过得已经够苦了! 倭寇烧杀抢掠,朝廷以往重视不足,好容易来了个真心想做事的王大人,带着大家刚看到点盼头,种出的甘蔗榨糖能卖上价钱,这白糖更是能让乡亲们日子好过起来的希望! 为何这些人,这些同是华夏血脉的人,为了些许银钱,就能如此丧心病狂,勾结外寇,来抢夺这从牙缝里、从血泪中抠出来的一点生机?这简直是在吸台岛百姓的血,啃噬他们的骨! 他们难道不知道,倭寇是屠戮我同胞的仇寇吗?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我大雍的疆土!他们身上流着的,难道不是炎黄子孙的血?为何要行此数典忘祖、通敌卖国的勾当! 就为了那黄白之物,连做人的底线、连祖宗的脸面都可以不要了吗?! 廖元敬不知道这些糖商背后究竟站着厦-门卫的哪位大人,或是福-州府乃至福-建行省的哪路神仙,竟能驱策得动这么多快船。 但他知道,但凡与倭寇勾结,那就是大雍的死敌! 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是趴在百姓骨血上吸髓吮血的蠹虫! 恨不能立刻将这些卖国求荣的败类、这些凶残暴虐的倭寇,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以祭奠台岛死难的军民! 纵然此刻,他身边只有精心挑选的三十余名好手,伪装成水手杂役分散在船上;纵然按照计划,他安排策应的快船需要信号发出后至少两刻钟才能赶到;纵然敌众我寡,看似绝境…… 但廖元敬胸中那股为国杀贼、为民除害的悍勇之气,却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把扯掉头上遮脸的破斗笠,露出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因愤怒而狰狞的脸庞,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前方汹涌而来的敌船,运足中气,发出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 “儿郎们!都给老子听好了!前面来的,是倭寇!是杀我父老、占我疆土的倭寇!后面撑腰的,是通敌卖国的国贼!他们想断咱们的活路,抢咱们台岛百姓的希望!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甲板上,数十名精挑细选、伪装成船工水手的兵士齐声怒吼,声音虽然人数不多,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在海面上炸响,竟一时压过了风浪之声! “好!”廖元敬虎目圆睁,血丝瞬间布满眼眶,刀锋转向疾驰而来的敌船。 “王大人信任咱们,把台岛的希望交给了咱们!今天,就算咱们这几十号人全交待在这儿,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 “让他们知道,咱大雍的爷们,不是好惹的!随我——杀倭寇!诛国贼!” “杀——!” “杀倭寇!诛国贼!” 第509章 血战于海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从越来越近的敌船方向传来,更添几分肃杀。 商船这边甲板上,兵士动作迅捷如猎豹,迅速扑向提前藏匿武器的角落,弓弩上弦的嘎吱声、火铳填药压实的声音密集响起,混杂着粗重的呼吸。 三十余人,面对数十倍之敌,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紧张,却无一人退缩,眼中唯有决绝的死战之意。 “瞄准了打!弓箭手压制远处靠近的敌船!火铳队,给老子轰他-娘的近处船舵手!”廖元敬嘶吼着下令,声音压过了风浪。 他深知,必须在敌船完成合围、大量敌人跳帮接舷前,尽量削弱其机动性和有生力量。 “咻咻咻——!”箭矢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远处的几艘敌船,几名倭寇惨叫着中箭跌落海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砰!砰!”几声略显沉闷的火铳轰鸣响起,硝烟弥漫,一艘靠的最近的敌船船尾操舵的倭寇也被击中,翻滚倒地。 然而,敌船实在太多,且极为分散狡猾,廖元敬这边毕竟人少,远程火力无法覆盖所有方向。 很快,便有四五艘敌船凭借灵活走位,冒着箭矢和火铳,强行贴近了货船左右两舷! “咔嚓!哐当!”沉重的钩索、飞爪带着铁链,狠狠抛了上来,死死扣住船舷。面目狰狞的倭寇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嘴衔利刃,手足并用,如同猿猴般沿着绳索向上攀爬! “砍断钩索!别让他们上来!”廖元敬果断下令,挥刀劈向一根绷直的钩索,身边兵士们也纷纷挥刀猛砍。 但钩索坚固,且不断有新的抛上来。 终于,第一名倭寇成功翻上船舷,他身形矮壮,剃着月代头,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手中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向最近的一名年轻兵士! 那兵士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面对凶悍的倭寇,他眼中虽有瞬间的惊恐,但更多的却是刻骨的仇恨! 他怒吼一声,不闪不避,手中长枪猛地突刺:“狗倭寇!还我爹娘命来!” “噗嗤!”长枪抢先一步刺入倭寇小腹,但那倭寇临死前的一刀也划开了年轻兵士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号衣。 兵士踉跄一步,却死死握住枪杆,看着倭寇不敢置信地倒下,他脸上竟露出一丝快意的笑,混合着痛苦,显得异常狰狞:“一个!爹!娘!儿给你们报仇了!” 这惨烈的景象更是激起了所有人的血性! “杀!杀光这帮畜生!”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不断有倭寇攀上船来,也不断有倭寇被斩杀坠海,但敌众我寡,防线在一步步被压缩。廖元敬带来的都是精锐,个个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廖元敬如同疯虎,手中佩刀舞得泼水不进,每一刀都蕴含着积郁多年的怒火。他身先士卒,哪里防线告急就扑向哪里,刀下已不知斩杀了多少倭寇。但他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他只是胡乱用布条一扎,继续搏杀。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为了替他挡下侧面袭来的一刀,被倭寇贯穿了胸膛,倒地时犹自瞪着眼睛,死死抱着那倭寇的腿。 廖元敬狂吼一声,一刀将那倭寇头颅斩于刀下,血雨喷溅了他满身满脸。 顾不得悲伤,他看向四周,还能站着的弟兄已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被压制到了船舱入口附近的狭小区域。甲板上血流成河,倒伏着双方士卒的尸体,惨烈无比。 “将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士嘶声喊道。 廖元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却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亢奋: “顶不住?放他娘的屁!都给老子听着!看看眼前这些倭寇!看看这多少船!往常咱们想找这么大一股倭寇,得费多大劲?今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挥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倭刀,反手将对方捅穿,继续吼道:“用咱们这几十条命,换他十几船倭寇!值!太他娘的值了! 今天咱们就是全死在这儿,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咱们要让这帮杂种知道,咱台岛的兵,没有孬种!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儿郎们,随我杀!黄泉路上,咱们也有伴!” “杀——!”残存的兵士们被主将的豪情感染,本已力竭的身体仿佛又涌出了力气,发出震天的怒吼,竟反向发起了决死冲锋!一时之间,倭寇竟被这不要命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几步。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倭寇依旧源源不断涌上船,包围圈越来越小。 身边的兄弟,也越来越少,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 廖元敬退守到船舷一侧相对狭窄的过道,背靠舱壁,左右劈砍,已然杀红了眼。 视线所及,仿佛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过多让他感觉手中的刀越来越沉,挥动起来手臂酸麻无力,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伤口迸裂,流出更多的血。 援军……快来了吧……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能一网打尽,策应的船队离得有些远,需要时间…… 他奋力劈翻一个试图冲过过道的倭寇,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用刀拄地才稳住身形。 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袭来,他望着甲板上横七竖八、与敌纠缠阵亡的兄弟遗体,眼中第一次闪过一抹黯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王大人……对不住……廖某……有负所托……愧对你……愧对台岛的百姓啊……” 就在这万念俱灰、仅存的几人即将被淹没的最后时刻—— 突然,远处海平面上,响起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紧接着,更多的号角声穿透海浪传来,声音雄壮,绝非倭寇所有! 一名趴在桅杆瞭望台、身负数箭却坚持指挥己方杀敌的兵士,用尽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喜呐喊:“将军!援军!是援军来了!” 廖元敬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滔天的愤怒和不解: 为何提前到了?!计划不是这样的! 万一吓跑了倭寇主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强提一口气,怒目圆睁,正准备顺着那军士所指方向望去—— 但那兵士紧接着喊出的话,却让他瞬间愣在当场: “将军!不是咱们的人!是厦门卫的战船!还有……还有水寨的旗号!是朝廷!是朝廷的水师来了!!” 什么?! 廖元敬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奋力拨开眼前模糊的血色,向远处望去! 只见海天相接之处,数十艘大型战船正劈波斩浪,呈战斗队形疾驰而来! 船头飘扬的,正是大雍厦门卫和福建水师的旌旗!那庞大的阵容,远比他安排的策应船只不知雄壮了多少倍! “真是……朝廷的水师?!”廖元敬懵了,朝廷大军怎会恰好在此出现?但旋即,无边的狂喜和更盛的杀意淹没了他! “天不亡我!儿郎们!朝廷大军已到!别放跑了一个倭寇!给老子缠住他们!”廖元敬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声音虽嘶哑,却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振奋! 仅剩的几名兵士,最后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一名双腿皆被砍断的年轻军士,甚至用断肢撑着甲板,猛地扑倒一个想要跳船逃跑的倭寇,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脚,任那倭寇如何用另一只脚猛踹他的头脸、身体,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也死不松手。 他满脸鲜血,眼神涣散,牙齿都被踹掉了几颗,却依然含糊不清地嘶吼着:“狗倭寇……我-艹-拟-吗……别想跑……” 这场面,惨烈而悲壮! 突如其来的朝廷水师,彻底打乱了倭寇的阵脚。他们试图转向逃跑,但为时已晚。大型战船速度虽不及快船,但火力、吨位远超对方,炮窗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入倭寇船队中,木屑纷飞,一艘敌船当场被击穿水线,开始倾覆。 与此同时,廖元敬安排的澎湖巡检司策应快船也终于赶到,从侧翼包抄而来,彻底完成了合围。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歼。倭寇船只在绝对优势兵力下,或被击沉,或被逼停,跳海逃生的倭寇也被水师官兵如同捞鱼般射杀或生擒,无一遗漏! 战斗逐渐平息,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海域。 一艘明显是指挥舰的大型福船靠拢过来,跳板搭上。 一名身着文官袍服、身材略显富态的中年官员,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快步登上这艘历经血战的货船。 他目光扫过甲板上惨烈的景象,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最终落在倚着船舱壁、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的廖元敬身上,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后怕和庆幸: “万幸!万幸!紧赶慢赶,总算……总算没来迟!” 第510章 血海余波 来人,正是福建布政使司参议、巡海道主司,王明远的大师兄——季景行! 廖元敬拄着有些卷刃的佩刀,半靠在腥滑的船舷边,看着那张熟悉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和气圆脸,以及他身后甲胄鲜明、杀气未消的水师将官,一时竟有些恍惚。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激着他因失血而昏沉的头脑。 这位季参议,是澎湖巡检司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之一,主管巡海道,廖元敬自然认得。之前定期汇报防务时在衙署见过面,这位上官总是一副笑眯眯、如同庙里弥勒佛般的和气模样,说话办事也透着文官特有的圆滑。 可此刻,他却出现在这刚刚经历惨烈搏杀的海域,带着大队精锐水师,如同神兵天降……这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就要软倒下去。 “廖将军!小心!”季景行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毫不介意廖元敬满身的血污,伸手牢牢扶住了他几乎栽倒的身形,连声催促紧随其后的军医:“快!军医!快给廖将军诊治!还有这些受伤的将士,一个都不能落下!” 廖元敬借着力道勉强站稳,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声音分外嘶哑:“季……季大人?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他心中疑窦丛生,朝廷水师大规模出动,绝非小事,怎会恰好出现在这片海域,又恰好赶在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关头? 季景行扶着廖元敬,示意军医赶紧上前处理伤口,自己则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郑重:“廖将军,此事说来话长,但绝非巧合。是王明远……是王副使!” 他并未挑明他和王明远关系,毕竟官场之中,波谲云诡,若非必要,通常不会刻意宣扬,以免落人口实,或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与站队,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季景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低声道:“两月前,王副使巡察台岛各地,发现本地甘蔗种植规模与布政使司存档的旧册记录差异极大,且收购环节似有猫腻。前几日,王副使派人送来密信,料定此番白糖外运,利益牵扯甚巨,恐非寻常商贾争利那么简单,背后恐怕……水深得很。” 廖元敬心神一凛,强打精神听着。 季景行叹了口气:“王副使在信中提及,兹事体大,牵扯可能极深,甚至……或与某些不愿见台岛安稳的势力有关。他担心仅凭巡检司力量,未必能应对所有变数,恐有疏漏。 故而……他并未在明面上大张旗鼓,而是以密信形式,将商船出发的准确时辰与行经路线密报于我,请我务必设法,调动可靠水师力量,暗中策应,以为万全之策。” 他看了一眼廖元敬,眼神复杂:“我接到信后,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怠慢,连夜奔赴厦门卫,又紧急禀明了都指挥使大人,陈明其中利害。幸得都指挥使大人明察秋毫,深知此事关乎海防大局与台岛发展之机,特批调了水师标营精锐,偃旗息鼓,秘密出航,在此海域设伏策应。本想作为以防万一的后手,未曾想……真让王副使料中了!若……若我等再晚上一刻……” 季景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的遗体与哀嚎的伤兵,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惜与后怕。甲板上血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廖元敬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王大人! 王大人早已洞察先机,不仅与他明面上布置了澎湖巡检司的策应力量,更在暗地里,通过这位巡海道主事之手,说动了朝廷正规水师,布下了这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保险! 这份心思,这份担当……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死去弟兄的悲痛,有对王明远算无遗策的敬佩,更有对眼前这位看似圆滑、关键时刻却毫不含糊的季参议的感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喉头也有些哽咽。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咸湿空气,强忍着浑身伤口的剧痛和阵阵眩晕,挣脱军医的搀扶,勉力站直身体,对着季景行,抱拳重重一揖,声音虽沙哑却异常郑重: “季大人……今日……援手之恩……活命之情……廖某……代台岛军民……代这些活下来的弟兄……谢过了!” 这一揖,几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哎!廖将军万万不可!快快请起!”季景行连忙上前双手托住他,脸上满是诚恳,“你我同朝为臣,共保海疆,剿倭安民,分内之事,何须言此重谢!切莫如此,折煞季某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伤势!快,扶廖将军下去好生诊治!” 他不由分说,示意军医和亲兵赶紧将廖元敬扶到相对干净通风的舱室休息。 廖元敬此刻也确实到了极限,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无边的黑暗和疲惫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最后看了一眼甲板上正在被收敛的同袍遗体,眼中闪过一丝悲恸,随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季景行看着廖元敬被扶走,脸上和煦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些或被击沉、或被俘获的倭寇船只,以及垂头丧气被水师官兵押解着的俘虏,其中那些梳着月代头、身材矮壮的倭寇格外刺眼。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十几艘倭寇快船,上百名俘虏,其中还有能指挥调动如此规模倭寇的头目……这已不是寻常的海盗劫掠,而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军事行动。背后牵扯出的,恐怕不止是几个利欲熏心的糖商那么简单。 这福建官场,乃至更高层面……怕是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了。 第511章 回澎湖 海面上的战斗已经彻底平息,只剩下零星漂浮的木板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遭遇战的惨烈。 甲板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水手和兵士们正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安置,将重伤者抬入舱内由军医救治。被俘的倭寇和疑似内应者则被捆缚结实,看管在船舷一侧。 一片肃杀气氛中,季景行站在主舰船头,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圆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望着眼前这片被染红的海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季主司,”一名穿着厦门卫水师服色的副司走上前来,拱手行礼,他脸上虽也带着凝重,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战场已初步清理完毕,俘虏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倭寇头目三人,皆已分开看押。缴获快船十二艘,击沉四艘。您看……咱们是否即刻启程,押解俘虏返回厦门卫大营?” 这返回厦门卫,是大胜之后的标准流程,也是论功行赏的第一步。 这副司的心思,季景行岂能看不明白?此番战果颇丰,若能顺利报上去,参与之人俱有封赏。 季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落在说话的副司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与他平日的和气模样判若两人。 那副司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咯噔,刚到嘴边准备继续劝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季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断,“传令下去,船队调转方向,全速前往台岛澎湖巡检司。” “去澎湖?”副司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季主司,这……澎湖巡检司设施简陋且远离内陆,廖将军和众多受伤的弟兄们急需更好的医治啊。而且,押解如此多的重犯,是否……是否有些不便?不如先回厦门卫,由都指挥使大人亲自审理,岂不更为稳妥?” 他说的不无道理,按常理,确实该如此。 季景行语气依旧平稳,却加重了几分:“廖将军和其他兵士的伤势,随行军医会尽全力稳住。澎湖虽偏,但有王明远王副使在,基本的伤药和静养之地还是能保障的。至于俘虏和审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些被缴获的船只和垂头丧气的俘虏,冷声道:“正是为了‘稳妥’,才更不能现在就去厦门卫。” 那副司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季景行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再质疑,只得低下头,应道:“是,卑职明白了,这就去传令,转向澎湖。” 看着副司匆匆离去传达命令的背影,季景行圆胖的脸上神色莫测。调转船头去澎湖,自然有他的深意。 首先,廖元敬和几名重伤兵士伤势极重,经不起长时间的海上颠簸,尽快抵达相对安稳的澎湖进行救治是当务之急,厦门卫虽好,但路途相对更远,变数也大。 这理由光明正大,足以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但更重要的原因,他藏在心里,不能明说。经过王明远最早报上来的,布政使司档案记录中有人掩盖台岛甘蔗种植的真相,以及他调查后的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关联,再结合这次如此规模的倭寇袭击,厦门卫乃至福建官场定然有人勾结其中。 此番缴获的倭寇船只、俘虏的口供,是扳倒幕后黑手的关键证据,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若是现在带着这么多活口和物证贸然返回厦门卫,无异于将自己最大的筹码暴露在明处,等于告诉潜在的对手:“证据在这里,快来抢,快来灭口!” 打草惊蛇的后果,可能就是关键证人“意外”死亡,重要证据“不翼而飞”,最后抓几个小鱼小虾顶罪,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逍遥法外。 去岁台岛惨案,最后不也是这般不了了之? 所以他必须去澎湖巡检司,那里有他最信任的师弟王明远坐镇,有刚刚经历血战、同仇敌忾的廖元敬麾下的兵将驻守。在那里,他才能安心地对这些俘虏进行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拿到第一手、最真实的口供和证据链。 在船上,他毕竟不是这些将士的主官,且从刚才那名副司身上就不难看出,这帮人,并不是完全听他的话。所以,他行事更需谨慎! 此刻,只有掌握了铁证,他才能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挥向何方。 届时,是直接上奏朝廷,还是联合可信之人雷霆行动,才能有的放矢。 而且,刚才他对廖元敬所言,只是表面原因。仅凭王明远的一封密信,纵然说得天花乱坠,又岂能轻易调动厦门卫都指挥使派出如此规模的水师精锐?这背后,自然有更深层的原因。 季景行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事——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特殊的铜印,乃是赴任后,陛下通过师父崔显正赐下的“巡海密印”。 持此印信,在紧急情况下,可秘调部分水师兵力,但需与驻军将领手中的另一半印信相合,方能生效。 这显然是陛下针对东南海疆可能出现的巨变,提前布下的暗棋之一。陛下对去岁的台岛之败和可能存在的内鬼,早已心存警惕,甚至可能不止他这一条线。 昨日他便是动用此印,都指挥使那边才能如此配合,这也是他接下来行动的倚仗。否则,单凭他一个布政使司巡海道参议,纵使握有线索,在人生地不熟的福建官场,也难有什么后续动作。 同时,这一切都表明,陛下要的,绝不仅仅是剿灭几股倭寇,而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将隐藏在朝廷内部与倭寇勾结的蛀虫连根拔起! 很快,船帆调整方向,庞大的船队划开波浪,朝着台岛澎湖的方向驶去。季景行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拂衣袍,胖胖的脸上再无平日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第512章 审讯 残阳如血,泼洒在澎湖岛码头的木质栈桥上,将周遭海水也染上了一层暗红。咸腥的海风比平日更烈,卷着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明远独自一人,站在码头最前方延伸入海的那段孤零零的栈桥尽头。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海风鼓荡起宽大的袖摆,更衬得他身形有些清瘦单薄。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个时辰,从运糖的商船从台岛出发的那一刻起,他便也乘船来到了这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海天相接的方向。 这几个时辰,于他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海面上任何一点帆影的移动,都能让他的心随之揪紧。他面上看似平静,唯有背在身后、紧紧交握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与不安。 他在等,等澎湖巡检司的船队和将士们归来,等那个性情如火的同僚廖元敬归来。 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即将被墨色的海浪吞噬时,海平面上出现了憧憧帆影。 是一大支船队! 中间那艘吃水颇深、桅杆上悬挂着林家商旗的商船,正是此行押运白糖的货船!其后跟随着数艘体型明显大上数倍、悬挂着厦门水师旌旗的战船,更有十数艘澎湖巡检司的快船护卫左右。 船队正缓缓向着码头驶来。 王明远精神一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扫过那艘越来越近的货船。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他脸上的那丝期盼迅速凝固。 那艘货船的船体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砍劈痕迹和焦黑的火燎印记,好几处船舷甚至能看到临时修补的木板,一面船帆也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无力地耷拉着。 根本无需靠岸,那惨烈的战况已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艘巡检司的快船率先靠岸,一名身上带着血迹、脸色苍白的兵士跳下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王明远面前,单膝跪地:“大人!廖将军回来了!”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伸手扶起他:“快起来!情况如何?廖将军可安好?将士们伤亡怎样?” 那兵士抬起头道:“大人!我们……我们遭遇了倭寇大队!足足十几艘快船!兄弟们……兄弟们拼死血战……廖将军身先士卒,受伤颇重,失血过多,至今昏迷未醒! 船上三十余名弟兄……活着回来的,连同重伤的,不足……不足十人!张哨长、李把总他们……他们都……都殉国了!”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强行压抑的哽咽。 “什么?!”王明远知道此行凶险,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亲耳听到如此惨重的伤亡,尤其是听到廖元敬重伤昏迷、二十多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他的心依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三十余人,对阵十几艘倭寇快船,那是何等绝境? 廖元敬他们是以怎样的意志,在血海中搏杀,才撑到了援军抵达? 而这一切的根源……王明远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与廖元敬商议对策时的情景。 当时,他反复叮嘱,一旦发现敌情,若势不可为,当以保全货物和人员为要,发出信号,策应船只会尽快接应,不可恋战。 可现在…… 他猛地抓住那兵士的胳膊:“廖将军他……他是不是……是不是故意诱引倭船全部靠近?” 那兵士被王明远眼中的急切与痛惜慑住,下意识地点头,泪水混着血污滚下:“将军……将军说,倭寇势大,寻常策应恐难将其全部留下。 他……他下令,要等倭寇大部分船只靠近接舷,缠住他们,再发信号,务求……务求将这股倭寇主力,尽数留下! 他说……他说用我们几十条命,换倭寇十几船人,值!为台岛死难的乡亲报仇,为后续发展扫清障碍,更值! 弟兄们……弟兄们都愿意跟着将军!” 王明远听完,闭了闭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清晰地记得,今早在码头,有个看起来还有些稚气、主动跑来帮他搬东西的年轻兵士,偷偷跟他说,等这趟差事回来,就想用攒下的饷银,在家里屋后也种上几垄甘蔗,到时候还请王大人得空指点一下怎么种才能更高产。 他当时还笑着拍了拍那兵士的肩膀,说好好干,等台岛日子好过了,给你说房媳妇儿! 那兵士黝黑的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挠着头憨憨地笑了。 那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那年轻的面孔,是否已冰冷地躺在血泊之中? 但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走!”王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悲恸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声音沙哑却带着寒意:“同我去见主司大人!” …… 很快,王明远在临时清理出来、作为指挥所的一间码头仓房内,见到了刚安顿好的师兄季景行。 季景行此刻圆胖的脸上带着疲惫与凝重,官袍下摆沾了些许血迹和灰尘。见到王明远进来,他立刻迎上前,语气沉重:“明远,你来了。廖将军的伤势,随行军医已经处理过,但失血过多,还需静养。此番……真是险死还生。” 王明远重重一抱拳,声音低沉:“师兄,援手之恩,明远代台岛军民,谢过了!”他知道,若非师兄及时调动水师赶到,此刻他等来的,恐怕就是廖将军一行人全部殒命的噩耗。 季景行摆摆手,叹了口气:“份内之事,何须言谢。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猖獗至此,光天化日之下,出动如此规模的倭寇舰队行劫掠之事!这已非寻常商贾争利,形同叛逆!”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王明远目光锐利。 “师兄,俘虏关在何处?必须立刻审讯!倭寇大队未归,其老巢以及与台岛的联络人迟早会察觉异常。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撬开这些俘虏的嘴,拿到勾连的人员名单!” 季景行点头道:“我已命人将主要俘虏分开关押,就在旁边仓房,已经开始审问。只是……那帮倭寇,尤其是几个头目,嘴硬得很,寻常拷问,收效甚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没时间跟他们耗!” 第513章 供词 两人立刻来到临时充作刑房的隔壁,里面光线昏暗,已经弥漫着些许血腥味和汗臭味。 几名行刑的兵士正在用水泼醒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梳着月代头的倭寇头目。那倭寇头目醒来,看到王明远和季景行,眼中闪过怨毒和桀骜,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叽里咕噜地咒骂着。 负责拷问的校尉见到两位大人进来,连忙上前禀报:“季大人,王大人,这倭寇头目骨头太硬,什么都不肯说。” 王明远扫了一眼刑具上斑驳的血迹和倭寇头目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对那校尉冷声道:“对付这种冥顽不灵、双手沾满我同胞鲜血的仇寇,常规手段太慢!”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校尉,“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烙铁、夹棍、水刑……只要能在半个时辰内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他们受谁指使,与台岛和内陆哪些人有勾结!” 那校尉对着这位看似文弱的王大面露难色:“大人,这……是否太过……毕竟,按律……” “按律?”王明远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跟这些屠戮我百姓、勾结国贼的倭寇讲什么律法仁慈?你去问问码头上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问问台岛去岁被倭寇残杀的数万冤魂,倭寇可曾跟他们讲过仁慈?!” 他上前一步,字字如铁:“报上来的活口不止他一个!此刻我们是在与那些藏在暗处的国贼赛跑!若因我们一时手软,瞻前顾后,让这些杂种多扛一刻,导致关键证据被销毁,让真正的元凶逃脱,你我如何对得起廖将军他们流的血?如何对得起那些殉国弟兄的在天之灵?!”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去!用最快、最有效的法子!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季景行在一旁听得讶异,他从未见过师弟如此杀伐决断的一面,但他也随即沉声道:“按王大人说的办!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是!卑职明白!”校尉见两位上官意见一致,且王大人将责任一肩扛下,不再犹豫,眼中闪过狠色,转身对行刑的兵士厉声喝道:“都听见了吗?给老子动真格的!半个时辰内,撬不开他们的嘴,军法处置!” 刑房内顿时响起了更加凄厉的惨嚎、倭寇语无伦次的咒骂和最终变为绝望的哀嚎求饶声。 王明远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他并非天性残忍,但两世为人的记忆,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倭寇的凶残和那些汉奸国贼的无耻。对这些人仁慈,就是对无辜百姓的残忍。唯有以雷霆手段,尽快揪出内鬼,才能避免更大的伤亡。 季景行默默站在他身旁低声道:“明远,稳住。越是此时,越需冷静,口供要真,要实,要能形成链条。” 王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让一旁负责翻译的兵士仔细分辨着倭寇嚎叫中可能夹杂的有用信息。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或许是被这毫不留情的酷烈手段摧毁了意志,或许是真的到了承受的极限。 不到半个时辰,那名校尉便拿着一叠墨迹未干、上面甚至还沾染着点点喷溅状血污的供词,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震惊交织的复杂神色。 “二位大人!招了!那倭寇头目熬不住,撂了!还有旁边仓房里那几个擒获的、看似汉人打扮的疑似内应,见到这边的动静,没等用重刑,也吓破胆吐口了!这是初步分开录好的口供!” 王明远一把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纸张,季景行也立刻凑了过来。两人就着仓房内昏暗跳跃的油灯光线,快速浏览起来。 仓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越是往下看,王明远的脸色越是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季景行圆胖的脸也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胡须不受控制地颤抖。 倭寇头目交代,他们此次行动,是受一个名为“史老板”重金雇佣,承诺事成之后,船上白糖价值分予三成,并且还提供厦门卫大雍水师巡防的薄弱环节,而后者,才是他们此次出手的主要原因! 这帮卖国贼,为了利益,甚至连水师巡防这等关键信息都能出卖! 这还没完。几个内应为了活命,更是争先恐后地吐露更多。 他们还供出了一张隐藏在台岛本岛的关系网:包括澎湖巡检司内部两名掌管仓库的小吏,定期向倭寇传递巡检司船只调动信息。 台岛几个大乡的族老和糖商,长期以低价强买强卖乡民甘蔗,并将部分利润通过厦门卫都指挥使的某位将士的线“孝敬”给厦门卫的“大人物”;甚至还有供词隐约提及,去岁倭寇大举入侵台岛前,似乎也有人向倭寇透露过澎湖巡检司沿岸布防的动向…… 虽然供词目前指向的最高层级只是厦门卫的几位将领,以及几个台岛本地的糖商、土豪劣绅和底层吏员,并未直接牵扯到更高层面的官员,但这只是此次行事倭寇的供词,真正的供词还待进一步抓捕后深挖! 一旁的季景行看到供词上提及澎湖巡检司内鬼,以及去岁可能存在的通敌嫌疑时,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发出巨响。 “蛀虫!国贼!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这些蛀虫却在后面捅刀子!通敌卖国!该杀!该千刀万剐!” 王明远快速将供词梳理一遍,眼中寒光闪烁:“师兄,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行动,不能给这些人逃脱的机会!” 他快速做出决断:“我立刻持此口供,带澎湖巡检司可靠将士乘快船返回台岛本岛!按图索骥,将供词上提及的那些勾结倭寇的败类全部控制起来!连夜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更确切的证据,尤其是与厦门卫乃至更高层级的往来信息!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季景行立刻同意:“好!正当如此!” 没有丝毫耽搁,王明远立刻召集澎湖巡检司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精锐兵士,登船升帆,目标直指台岛本岛。 第514章 雷霆夜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台岛海岸,凛冽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卷起丈高的浪头,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行动助威呐喊,天威煌煌,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火把次第亮起,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扭动的光龙,迅速从码头蔓延至岸上。王明远站在最前列,海风鼓荡着他青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与这海浪一般汹涌的怒火。 今夜,他要替台岛死难的乡亲,替历年抗倭牺牲的将士,更要替此刻重伤昏迷的廖将军以及那二十余名血洒海疆、尸骨未寒的弟兄,跟这群通敌卖国的蠹虫,好好算一笔总账! 王明远身后,是上百名澎湖巡检司的精锐兵士,以及部分从厦门水师临时借调的好手,个个眼神锐利,手持兵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按计划行事!动作要快,下手要准!首要目标,海岸港口附近,名单上这二十七人!反抗者,格杀勿论!务必擒拿主犯,搜检罪证!”王明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浪。 “得令!”众将士低沉的应和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杀气。 下一刻,火把长龙骤然四散分开,化作十数股较小的火蛇,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夜幕笼罩下的不同方向。 王明远亲自带领一队人马,直扑名单上的一户本地胡姓糖商宅邸。 此户姓胡,是本地颇有势力的商户,也是此次供词中提及与那位最核心的“史老板”往来密切、低价盘剥乡民、并有向不明势力输送利益嫌疑的重要目标。 “砰!” 胡家那扇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朱漆大门,被一名膀大腰圆的兵士一脚狠狠踹开,门闩发出断裂的脆响,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敢闯胡府!”门房内冲出几个睡眼惺忪、手持棍棒的家丁,色厉内荏地叫嚷着。 “澎湖巡检司拿人!奉王大人令,捉拿通倭要犯!敢有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带队的小旗官厉声大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通倭”二字如同惊雷,那几个家丁瞬间脸色煞白,没等兵士持刀继续上前,手中的棍棒便“哐当”落地,兵士们趁势一拥而入,迅速控制住前院。 王明远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冷冽地扫过瘫软在地、体如筛糠的家丁,直接问道:“胡永福何在?” “在……在后宅……卧房……”一个机灵点的家丁结结巴巴地指路。 兵士们立刻扑向后宅。 卧房内,那位胡姓糖商正搂着新买来没多久的小妾睡得香甜。 这女孩是他前几日花了区区三两银子,从一个家中男人去年抗倭死了、欠了他印子钱还不起的寡妇手里强买来的。那寡妇哭天抢地,他却只觉得厌烦。 穷鬼的眼泪和骨气,在他眼里还不如几钱银子实在。 房门被猛地撞开,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脖子上。胡永福从温香软玉的美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是官兵,更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摔下床,裤裆里瞬间湿透,散发出难闻的骚臭气味。 而那个被他强买来的女孩,则瑟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单薄的身子,脸上毫无血色,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王明远走进卧室,只看了一眼那此刻正被兵士打得像条死狗、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胖糖商,再看向床角那个瑟瑟发抖、年幼瘦弱的女孩,眼中寒意更盛。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是良民,是良民啊!”胡永福见他进来,立刻磕头如捣蒜。 “良民?”王明远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勾结倭寇,低价盘剥乡民,强抢民女,这也是良民?” 他懒得废话,对一旁的小旗官下令,“拖出去,立刻重刑审讯!我要他知道的一切!问出口供,核实无误,此獠,就地正法!首级悬挂码头三日,以儆效尤!” 这种渣滓,多留一刻在世上,都是对空气的污染。 “是!”兵士轰然应诺,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瘫软的胡永福架了出去。 那床角的小女孩似乎听懂了“正法”二字,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明远,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挣脱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对着王明远的方向就要磕头,嘴里发出破碎的、带着哭音的感谢:“谢……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 一旁的兵士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王明远看着女孩瘦骨嶙峋的样子和那双过早承载了苦难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语气放缓了些:“找件衣裳给她穿上,带下去安顿,问问她家在哪,明日送她回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赶往下一个地点。 今夜,注定无眠。 整个台岛西海岸,类似的场景在多个地方同时上演。 深更半夜,无数宅院的大门被急促的砸门声或粗暴的踹门声惊醒。火把将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映照出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愤怒、但最终变为绝望的脸。 “澎湖巡检司拿人!捉拿通倭国贼!” 起初,一些被惊动的百姓只敢躲在门缝窗后偷偷张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些许不安。 但当他们听清是抓“通倭国贼”,看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盘剥乡里的土豪劣绅、黑心糖商被如狼似虎的官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那点不安迅速被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愤怒所取代。 民心,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军爷!军爷!这钱大户是不是没抓到?我知道他家后院墙矮,有个狗洞……他肯定想从那儿跑!我带你们去!”一个胆大的后生从巷口跑出来,主动喊道。 “军爷,赖七那王八蛋肯定不在家,这厮嗜赌如命,这会儿准在镇东头那家黑赌坊里!我带路!”又一个汉子挽起袖子。 “老天开眼啊!这帮天杀的通倭贼子,也有今天!军爷,可不能轻饶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家中走出,举着自家简陋的灯笼火把,汇聚到官兵的队伍旁。他们有的带路,有的指认,有的甚至主动帮忙围堵试图翻墙逃跑的嫌犯。 原本还有些冷清的抓捕行动,因为有了这些熟悉本地一草一木的乡民加入,效率陡然提升,许多试图藏匿或逃跑的目标,被从地窖、夹壁墙、甚至粪坑里揪了出来。 整个台岛西海岸,掀起了一场全民参与的除奸风暴! 第515章 巨网 而此刻,王明远正站在一处很是偏僻、守卫也最为森严的宅邸前。 这里,正是那份关键供词中提到的核心人物——史老板,在台岛的一处秘密宅邸。 为了找到这里,兵士们根据俘虏的零星口供,排查了好几处可疑地点,才最终锁定。 宅邸的大门早已被撞开,院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试图抵抗的护卫尸体,血腥味混合着夜风的寒意,令人作呕。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绸缎中衣、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被反绑着双手,强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便是此次倭寇劫船事件的关键中间人,糖商史万钱,史老板。 史万钱虽被强行按压跪地,但脸上却并无多少寻常人的惊惶,反而带着一股强装镇定的桀骜。他努力挣扎着想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但押解他的兵士毫不客气,一脚踹在他腿弯处,令他再次重重跪倒,发出一声闷哼。 王明远缓缓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通敌卖国的蠹虫,他的目光平静,却冰寒刺骨,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其肮脏的灵魂。 史万钱终于勉强抬起头,借着明亮的烛光,看清了王明远年轻却自带威仪的面容。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强自挤出一个略带扭曲的笑容,语气带着试探性的熟稔: “我道是谁,闹出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新上任的台岛抚民安防使,王明远王大人。失敬,失敬! 不知史某所犯何罪,竟劳王大人深夜亲自带队,闯我私宅,杀我护卫,如此大动干戈? 史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一向乐善好施,为国为民,且史某在福建布政使司也认识不少的朋友。王大人如此行事,恐怕……于法不合,于礼也不合吧?”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先点明王明远的身份,再以“闯宅杀人”占据道德高地,最后隐隐抛出“人脉”背景,试图施加压力。 王明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史万钱心上:“史老板,何必惺惺作态?你勾结倭寇,泄露厦门卫海防虚实,资助其劫掠商船,更以低价盘剥台岛蔗农,牟取暴利,资敌叛国!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轰!” 史万钱只觉得脑袋中如同雷声炸响,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竟被对方如此直白、如此准确地一口道破! 他安排去劫掠那批白糖的倭寇船队,按理说傍晚就该有消息传回。他今晚特意没睡,就是在等好消息,盘算着这批上等白糖脱手后,又能进账多少雪花银,又能向背后那些“大人物”献上多少孝敬。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索命的阎王! 倭寇船队定然是凶多吉少了!否则这王明远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又如何能知道得这般清楚? 是那帮倭寇废物,十几艘船都拿不下一艘货船?还是……队伍里出了内鬼,有人把自己卖了? 无数念头在史万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惊惧交加之下,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与各路牛鬼蛇神打过交道的老狐狸,深知此刻绝不能认罪,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硬是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试图混淆视听:“王大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这定是有奸人嫉妒史某生意,恶意构陷! 勾结倭寇?泄露海防?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史某纵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逆天之事啊!王大人明鉴!定要替史某洗刷冤屈啊!” 说着,他眼珠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暧昧而充满诱惑,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推心置腹: “王大人,您年少有为,前程远大,何必在这海外孤岛吃苦受累?想必此番深夜劳顿,也甚是辛苦。不如这样,史某愿奉上白银十万两,权当给王大人和诸位军爷压惊犒劳之用。 此外,史某在厦门卫、福州府,乃至福建布政使司衙门、京城六部,都认识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只要王大人行个方便,史某必倾尽全力,助王大人早日高升,调往内地油水丰腴之地任职,岂不胜过在此地徒耗光阴?” 他这番话,软硬兼施,先是喊冤示弱,接着许以重利,最后更是隐晦地点出自己背后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网,既是利诱,也是警告,希望王明远能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能投鼠忌器,暂时稳住局面,他再图后计。 然而,他这番话,听在王明远耳中,只觉无比讽刺与恶心。 张口便是十万两白银?这狗东西勾结倭寇、压榨百姓,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更可恨的是,竟敢拿官场关系来压他,其背后势力恐怕果真如他和师兄所料,盘根错节,不止于厦门卫! 王明远脸上的寒意更盛,目光更加冰冷,直刺史万钱心底:“十万两?史老板真是豪富。可惜,你这卖国求荣、沾满我大雍军民鲜血的脏钱,我王明远,嫌脏!怕污了我的手,更怕无颜面对台岛死难的冤魂!” 他猛地提高声调,厉声道:“至于你所说的那些‘朋友’?王某为官,上效忠陛下,下安抚黎民,凭的是国法纲纪,凭的是一腔热血!岂会与你这等通敌国贼背后的魑魅魍魉为伍?休要再痴心妄想!” 史万钱见利诱不成,反被斥骂,脸上伪装的和善瞬间崩塌,露出狰狞之色。 他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狗急跳墙之下,竟嘶声威胁道:“王明远!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抓了我就能万事大吉?我告诉你!我若出事,我身后的人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别说你这顶乌纱帽保不住,便是你全家老小,也休想有好日子过!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他竟然敢拿家人威胁! 王明远胸中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眼中杀机暴涨! 家人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他不再废话,猛地转身,对一旁待命的校尉斩钉截铁下令:“看来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用刑!撬开他的嘴!我要他知道的一切!一炷香内,我要看到供词!” “得令!”那校尉早已按捺不住,一挥手,几名兵士立刻扑上前,将嘶吼挣扎的史万钱拖向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刑房。 史万钱绝望的嚎叫和咒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宅邸,但很快便被更加凄厉的惨嚎所取代。 王明远面无表情地走出大堂,站在院中,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面颊,试图平息那翻腾的杀意。他听着身后刑房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心中没有丝毫不忍,只有对这国贼的滔天恨意。 通敌卖国,残害同胞,还敢威胁朝廷命官家属?死有余辜! 时间一点点过去,刑房内的哀嚎声从高亢变得嘶哑,最终化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求饶和呻-吟。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名校尉便快步从刑房走出,来到王明远面前。他脸上已没了之前的狠厉,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惶和凝重,双手将一叠墨迹未干、甚至沾染着点点血污的纸张呈上。 “大人,招了……这是初步画押的口供。只是……只是这口供涉及之人……身份非同小可,卑职……卑职不敢擅专……” 王明远心中一沉,接过那叠沉甸甸的供词,就着火把的光亮,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起。 果然……这史万钱背后牵扯出的,远不止厦门卫的几名将领! 供词中赫然出现了福建都指挥使司的几位佥事、布政使司的几位官员、福州府的一名通判,甚至……还隐约指向了京城某位勋贵外戚的管家! 这条利益链,竟然编织得如此之深、之广!涉及军政、钱粮、民政乃至可能通天的关系! 难怪这史万钱如此有恃无恐!难怪台岛之事屡屡受阻,去岁倭患能如此精准地避开防线! 这已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通敌案,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渗透至地方乃至可能中枢的巨网! 王明远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然后收起供词,对那校尉沉声道:“将所有涉案人犯分开严加看管押送,尤其是这史万钱,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今夜之事,严格保密,泄露半字者,军法从事!” “是!大人!”校尉凛然应命。 王明远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澎湖所在。 必须立刻返回澎湖,与师兄季景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第516章 处置 一个时辰后,澎湖巡检司的衙署内。 季景行接过王明远递过来的那叠沉甸甸的供词,就着昏黄的灯光,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随着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供词,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看到最后,额头上已是青筋暴起,原本生的和气的面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甚至有些扭曲,随即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旧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混账!”季景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随即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明远郑重说道:“明远,这供词上牵扯出来的,厦门卫水师内部、沿海数个水寨、乃至福州府衙、福建布政使司衙门,这整个福建官场,恐怕早已被渗透,若深挖下去,牵扯出的恐怕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京中也未必干净!” 王明远默默点头,师兄所虑,正是他心中所忧。这已非简单的剿倭或反腐,而是一场关乎国本、牵扯极深的斗争。 季景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行!我必须立刻动身,返回厦门卫!直接面见都指挥使于大人!” 他继续解释道:“这股倭寇主力被覆灭,史万钱等人被捕的消息,想必瞒不了多久。厦门卫那边的同党,一旦得到风声,必然警觉!我必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禀明都指挥使于大人,切断信息,控制关键人物,否则一旦他们销毁证据、串供潜逃,再想顺藤摸瓜,找出全部蛀虫就难了。” 王明远对此深表赞同,肃清内奸,时机至关重要。 但他心思缜密,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兄所言极是,兵贵神速。不过……此事还需谨慎。师兄若此刻大张旗鼓,乘坐水师大队舰船返回,目标太大,恐怕人未到厦门卫,消息已然走漏。” 他略一思索,提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不如这样,师兄你即刻动身,乘坐我澎湖巡检司的快船,我让两队绝对可靠的澎湖巡检司将士陪同,押解那几名倭寇头目和史万钱等关键人证,绕开常规航道,寻一处隐秘地点登陆厦门岛,直接求见都指挥使大人。如此方能出其不意。” 他继续补充细节:“至于厦门水师的大队船只和其余将士,可照常于清晨后拔锚起航,返回厦门卫。他们船速较慢,抵达时间会比师兄最少晚上半日左右。可为师兄的行动争取宝贵时间,避免消息过早泄露,也可稳住部分可能涉案之人的心神,方便师兄与都指挥使大人从容布置。” 季景行听完,眼睛一亮,用力一拍王明远的肩膀:“好!师弟此计甚妙!既能抢得先机,又可稳住可能存在的眼线,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事不宜迟,王明远立刻开始安排。 …… 很快,船只和人员就已安排好,船全是速度最快的哨船,舵手也是熟悉隐秘航线的老舵手,史万钱和几名倭寇头目也已悄然押解上船。 师兄弟二人站在一处偏僻码头上,相视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任与决然。 “师兄,一切小心。”王明远郑重拱手。 “放心,我省得。”季景行重重点头,用力握了一下王明远的手臂,“澎湖这边,还有廖将军和诸多后续事宜,就辛苦师弟了。待我稳住那边局势,再与你回信!” 说罢,季景行转身登上快船,不再回头。 船帆升起,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渐浓的夜色之中,向着厦门卫的方向驶去。 王明远独立码头,任由冰冷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扑打在脸上,久久未动。他心中并无多少计划顺利实施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此番动作,无异于向盘踞福建多年的庞大利益集团宣战,接下来的反扑定然凶猛无比。 师兄此去,看似占了先机,实则步步惊心。 “但愿师兄那边能一切顺利,一切平安……”王明远心中默念,这次若将福建行省内部的蛀虫清除,东南海防才能真正巩固,台岛乃至整个东南沿海的百姓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 天光微亮时,厦门水师此次派来支援的那几艘大型战船的主将,一位姓赵的副司,才得知季景行已连夜先行返回的消息。 他来到码头求见王明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王大人,季主司他……何以连夜匆匆离去?可是厦门卫那边有紧急军情?” 王明远面色平静,早已备好说辞:“赵大人有所不知,季主司言及布政使司有紧要公务需他即刻回去处理。事关今秋钱粮调度,不敢延误。 台岛这边首犯已擒,余孽清扫之事,自有王某与廖将军麾下将士处置。季主司临行前嘱咐,请赵大人按原计划,今日一早护送缴获船只及俘虏,顺道押运白糖货船返航即可。” 赵副司听后,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但碍于军令和王明远的身份,只能抱拳转身离去,然后催促着船只尽快起航。 王明远站在码头上,平静地目送着舰队和林家那艘运载白糖的货船缓缓驶离。澎湖岛似乎也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他的工作此刻仍然尚未结束。 昨夜虽是雷霆行动,但名单上仍有几名居于偏远乡里或闻风藏匿未曾落网。王明远下令继续追剿,同时张贴海捕文书,悬赏缉拿。 对于已经擒获的数十名从犯,王明远的处置毫不拖泥带水。 除了被押送的史万钱,其他台岛本地首恶如胡永福之流,首级悬挂码头示众。其余未直接参与,但为虎作伥者,一律判处苦役,发往沿海正在修筑的砲堡、烽燧工地,终身服役。 次日,台岛西海岸几处人烟稠密的乡镇、码头,相继贴出告示。 告示旁的木杆上,悬挂着一颗颗面色灰败、血迹已干的首级。衙署派出的吏员站在高处,大声宣读着这些人的罪状:如何勾结倭寇、如何压榨乡民、如何出卖防务…… 第517章 不够 起初,围观的百姓看到那些狰狞的首级,还有些畏惧。但当他们听清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竟然就是引狼入室、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时,畏惧瞬间化为了冲天的愤怒! “天杀的卖国贼!怪不得去年倭寇来得那么准!原来是他们报的信!” “我爹就是死在那场祸事里啊!胡永福!你不得好死!” “狗汉奸!呸!” “扔他!砸他!” 烂菜叶子、土块、石头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些首级,哭声、骂声、诅咒声汇聚在一起,群情激愤。 压抑已久的民怨,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许多失去亲人的百姓,更是跪地痛哭,朝着台岛衙署方向磕头,高喊“青天大老爷”。 王明远的声望,经过此事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在台岛百姓心中,这位年轻的王大人,是真正为他们做主、替他们报仇雪恨的青天!此刻若有人敢对王明远不利,愤怒的百姓绝对能生生撕碎了他。 在这涌动的人潮中,也有一些身着与汉民略有不同、色彩更为鲜艳麻布衣物、皮肤黝黑、身形精悍的熟番族人。 他们是附近熟番部落出来打探消息的,原本是想看看那能赚大钱的甘蔗榨糖,他们是否也能参与进去。 但此刻,看着高台上吏员宣读罪状时那凛然的正气,看着台下汉民百姓那发自内心的拥戴,看着那一颗颗卖国贼的人头,这些熟番族人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或许言语不完全相通,但对“仇恨叛徒”、“敬重勇士”、“追随强者”的情感是共通的。 一位领头的熟番汉子,摸了摸脸上象征着勇武的刺青,低声对同伴用番语道: “这个汉人官,和以前的不一样。他杀的是祸害咱们共同土地的人。或许……他真的能带来公平。” 他们番民部落去岁抵抗倭寇,死伤最为惨重,对勾结倭寇者的仇恨,丝毫不亚于汉民。 而此刻王明远也不会想到,这次的行动,竟意外地加速了熟番部落对他的认可过程。 …… 又过了两三日,澎湖岛上的气氛依旧带着几分紧绷。 海风依旧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浪头拍打礁石的声响日夜不息,但码头上悬挂的那几颗示众首级,已然变得有些干瘪,过往的渔民乡民从最初的围观、唾骂,到如今已渐渐习惯,只是偶尔投去复杂的一瞥,或是低声告诫身边懵懂的孩童。 然而,师兄季景行自那夜乘快船秘密前往厦门卫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王明远表面虽然沉静,每日里或巡视土豆育种试验田,或与伤势逐渐稳定的廖元敬商议防务后续,但眉宇间总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 这日晌午后,天气稍显闷热。在距离澎湖巡检司衙署后衙不远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倒是聚集起了一小片人。树荫浓密,海风穿过,带来些许凉意。 以赵氏和刘氏婆媳为中心,几十个附近的妇人、老人,还有不少半大的小子,正围坐在一起。赵氏嗓门敞亮,正说到兴头上,挥舞着手臂,情绪颇为激动。 “……要我说啊,这回处置这些卖国贼还是太仁义了!砍了脑袋挂起来,风吹日晒的,顶个啥?痛快是痛快了,可不够解恨,也镇不住那些黑心肝的后来人!” 她的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忍不住好奇,怯生生地问:“王婶子,那……那照您说,该咋整治那些天杀的通倭贼子才算解气?” 赵氏见有人搭腔,更来劲了,双手比划着,仿佛眼前就摆着那些卖国贼的尸首:“咋整治?我们秦陕那边,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对付这种数典忘祖、祸害乡里的恶霸,光砍头太便宜他们了! 得把他们那腌臜脑袋,用石灰腌了,沉到茅坑最底下!让他们的魂儿都泡在粪水里,永世不得超生!看谁还敢学他们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 “嚯!” “沉……沉茅坑?”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想象中的恶臭,但眼睛里却都闪着又惊又解气的光。 这法子,他们闻所未闻,粗鄙是真粗鄙,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莫名地带劲,比单纯砍头似乎更让人心头敞亮。 赵氏很满意这效果,继续添油加醋:“这还不算完!还得用石头照着他们的模样,刻成跪像,就埋在那镇子口、集市口,人来人往的地界儿!让千人踩,万人踏!叫他们死了也得给咱们老百姓垫脚! 子子孙孙,只要从这石像上走过,就得呸上一口,骂上一句‘卖国贼’!还有啊,我听说了,这么弄了,这帮人下了十八层地狱,阎王爷都不收,得在油锅里反复炸哩!”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番描述,带着浓重的乡土狠厉和因果报应的色彩,把周围这些大多一辈子没离开过海岛的乡民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他们以往只觉得砍头就是最厉害的惩罚了,没想到那遥远的内陆,还有这么多折腾人的讲究法门? 这时,一个看着有些木讷的中年汉子搓着手,小声嘀咕了一句:“王老夫人这法子是解气……就是……就是是不是忒狠了点? 我听说,镇东头那个小六子,就是贪了史老板手下几钱银子,帮忙望了下风,也被抓去修砲堡了。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这娃平时看着还挺老实,就是一念之差……”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性子急的婆娘就抢白道:“李栓子,你糊涂了吧!几钱银子咋了?几文钱也不行!收了卖国贼的钱,帮他们干活,那就是同党,是帮凶!就是黑了心肝!他老娘可怜,那被倭寇害得家破人亡的乡亲就不可怜了?要我说,王大人判他去修砲堡,那是给他赎罪的机会,一点不冤!” “就是!干这种缺德事,还讲啥狠不狠?” “对!对卖国贼,就得这么治!” 人群纷纷附和起来,气氛变得愈发同仇敌忾。 第518章 愿海晏河清,再无战事 大嫂刘氏此刻也在一旁帮腔,不过她说话倒没赵氏那么强的冲击力,但更接地气:“我娘说得在理儿。咱们庄稼人种地,都晓得长了歪苗要赶紧拔掉,不然祸害一垄好庄稼。 这通倭卖国的,就是咱大雍江山里的歪苗、蛀虫!现在不狠狠心连根拔了,以后祸害的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安生日子!咱们今天心疼他一时可怜,明天就可能轮到咱们自己可怜!” 就在这时,王明远处理完公务,信步走来,想透透气。 他远远就听见母亲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及至近前,正好将母亲、大嫂和乡民们的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 乡民们见到他,立刻纷纷起身,脸上带着由衷的恭敬和热情招呼:“王大人!”“大人您来了!” 王明远微笑着摆手让大家不必多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和那些情绪激动的乡民脸上。 母亲的话,固然带着市井的泼辣和些许狠厉,甚至有些做法过于酷烈,有违朝廷律法的详密程序。但话糙理不糙,其核心,是百姓对“卖国”行为最朴素、最深刻的痛恨,以及一种强烈要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集体情绪。 随即,他心中蓦然一动。先前他专注于擒拿首恶、依法惩处,认为杀了首犯,惩办了骨干,悬首示众,便足以震慑宵小,安抚民心。 但此刻听到母亲和乡民们的议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忽略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台岛孤悬海外,朝廷教化不及,百姓生计艰难。许多人或许并非天生不忠不义,而是因贫困、蒙昧,或为小利所诱,或受强权所迫,一时糊涂,便可能踏错一步,铸成大错。如同那小六子,几钱银子,可能就是他一家几月的嚼谷。 单纯依靠严刑峻法威慑,固然有效,但若能辅以教化,让“家国大义”“民族认同”这些观念深入人心,让百姓从心底里以通敌卖国为耻,知晓何为真正的荣辱,或许才是杜绝此类事件的根本之道。 教化之功,润物无声,却可筑牢根基。这比单纯砍掉几个脑袋,更能保台岛长久安宁。自己之前,似乎过于侧重“刑赏”二字,于“教化”一事,虽有设想,却未真正提上紧要日程。 他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正认真听着大人们说话的猪妞。猪妞如今已是大姑娘模样,在京城和老家都读过些书,性子虽然泼辣但也经得起事儿。 他心思电转,招手将猪妞唤到身边,温和地问道:“猪妞,三叔若在这台岛,办个简单的学堂,不拘教人认几个字,学学算数,也讲讲咱们华夏的忠孝节义、英雄故事,你愿不愿意来帮忙,给那些比你小的娃娃,或者想学字的叔叔婶婶们讲一讲?” 猪妞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她来台岛后,除了帮家里做些家务,并无太多事可做,正值活泼年纪,难免有些闷。能有个正经理由做点事,还能教书,她自然乐意,连忙点头:“三叔,我愿意!我肯定好好教!” 王明远欣慰地笑了笑:“好,那这事三叔就记下了。回头找处宽敞屋子,置办些简单桌椅笔墨,就先办起来。不拘教什么,能让人明事理、知荣辱就好。”他心中已有了初步规划,这学堂,或许就是个起点。 不过,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一时起意、为了让侄女有些事做、也为了播撒些教化种子的简陋学堂,日后会发展成为台岛乃至东南沿海最具盛名、人才辈出的“澎湖义学”,不仅培养了无数忠贞之士,更悄然改变了许多番汉子弟的命运。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 次日,在台岛本岛西海岸,一处面朝大海、背倚青山的高坡上。这里地势开阔,海风长驱直入,俯瞰着脚下大片开垦中的田地和更远处蔚蓝的海面,视野极佳。既能望见碧波万顷的大海和台岛本岛海岸线,也能将澎湖巡检司衙署及附近民居尽收眼底。 坡地上,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平整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立起了几百块新刻的石碑,虽然简陋,却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牺牲的时间和战役。 这是王明远下令设立的“台岛英烈冢”。 前几日海战中牺牲的几十名将士,以及近年来台岛和澎湖在抗倭中殉国、能找到名姓的官兵,都被迁葬于此,或立了衣冠冢。 此刻,廖元敬也来了。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裹着厚厚的纱布,此刻在一名亲兵的搀扶下,坚持站着。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看着那一排排无声的石碑,嘴唇微微颤抖着。 王明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山下那片正在焕发生机的土地,和更远处浩瀚的大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 “廖将军,你看这里。兄弟们在这里,既能看着他们用命守护的海疆,也能看着咱们台岛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廖元敬喉头哽咽了一下,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郑重说道:“王大人……谢谢!谢谢您……给了兄弟们一个这么好的归宿!我廖元敬,代活着的、死了的弟兄们,谢谢您!” 他挣扎着,想要抱拳行礼,却被王明远伸手扶住。 “廖将军不必如此。”王明远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我做的,微不足道。设立此冢,不仅是让英灵安息,更是要告诉活着的人,告诉后来者,这片土地,是有人用血守护下来的。 告诉他们,什么是忠,什么是勇,什么是家国大义,光靠说教不够,得让后人看得见,摸得着,能来这里献上一炷香,鞠一个躬,心里能留下点念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爱国、卫土,不光是咱们当兵为官的责任,也应该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本能。我希望,日后这里的新设的碑能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人们忘了,而是因为……海晏河清,再无战事。” 廖元敬重重点头,虎目中含着一层水光,望着那片新立的碑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悲伤,有豪迈,更有一种坚定的信念。 他原本对这位年轻的文官上司只是敬佩其才干和胆识,经过此事,已彻底转化为死心塌地的追随与崇敬。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肃穆的碑林之中。 山下,隐约传来衙署方向新建的“学堂”里,猪妞那虽带着些稚气,但十分严肃的讲课声和乡民们偶尔发出的恍然声、议论声。 王明远和廖元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共同掠过碑林,掠过海岸,投向遥远的天际线。 海天相接,茫茫无际。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只盼师兄季景行那边,能一切顺利,早日传来消息。这台岛的天,需要快些真正明朗起来。 第519章 有内鬼?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七八日。 台岛上的日子也愈发平静,新设的学堂里,猪妞带着赵氏和刘氏,已经开始正式教一些娃娃和感兴趣的乡民认字。 海岸边的砲堡工地上,被判苦役的犯人在兵士看守下沉默的搬运石料,土豆育种地的绿苗也已破土而出,长势喜人。 一切都似乎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但王明远心中却愈发焦躁,因为至今仍未收到师兄的回信。 这种漫长的等待,只意味着一件事——厦门卫那边的情况,远比预想的更要复杂和凶险。 终于,这日午后,王明远正在衙署内与伤势渐愈的廖元敬商议沿岸几个新烽燧的选址,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严实的信函,低声道:“大人,厦门卫方向来的,加急密信。” 王明远心头一跳,立刻接过。信函外表普通,但火漆封印的纹路,正是他与师兄约定的暗记。他挥退亲兵,又对廖元敬递了个眼神,廖元敬会意,示意身旁的亲随到门外守候。 王明远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只有薄薄几张纸,他却感觉重若千钧。 目光快速扫过字迹,正是师兄季景行那圆熟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行笔。然而,随着的深入,他原本微蹙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脸上的神情也由期盼渐渐转为凝重,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无奈与冷冽。 信中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甚至比最坏的预估,还要棘手几分。 师兄信中写道,起初确实顺着台岛这边的线索搜到了一些账册、往来书信,看似顺藤摸瓜,有望深挖。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依据这些线索,向更高层级的某些官员展开调查时,无形的阻力瞬间变得巨大起来。 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各种软钉子:关键证人突然“暴病身亡”或“意外失足”;重要账册所在库房“意外”走水,抢救不及;原本答应配合查证的吏员也开始闪烁其词,推诿拖延…… 几乎所有明面上的线索,到了某个层级后,就戛然而止,根本无法形成能扳动真正大人物的完整证据链。 师兄还隐晦地提到,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迅速收缩,清理一切可能指向核心的痕迹。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干净利落,绝非常人所能为,显然在高层有能量极大之人坐镇指挥,及时断尾求生。 “明远,为兄有负所托。”季景行此刻的笔迹已略显潦草,透着疲惫与愤懑。 “此番虽揪出些许蠹虫,然元凶巨恶,仍深藏水下。彼辈断腕求生,反应迅疾,可见其能量惊人,在朝中必有支援。且厦门卫这边,水亦渐浑,为兄亦不敢保证身边无他人耳目……” 看到这里,王明远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师兄这番话,已是极为露骨的警告——调查队伍内部,可能已被渗透,有内鬼!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对方能如此精准快速地做出反应。 信的末尾,季景行说出了他的决定: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决定将目前已掌握的所有证据,包括缴获的一本记载了巨额资金往来、可能指向最终受益人的暗账,以及他私下调查的记录,派绝对心腹,伪装成寻常商队,分批次、走不同路线,快马加鞭秘密送往京城,交由恩师崔显正。 由恩师判断局势,决定是否以及如何上达天听,请陛下圣裁。 “证据抵达之日,便是风波再起之时。吾身处漩涡,恐难周全。师弟在台岛,切记谨慎,倭寇虽暂退,但内贼未清,望保全自身,以待天时。切记!” 信到此戛然而止。 王明远缓缓放下信纸,久久无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层深深的忧色。 “王大人,季大人那边……情况不妙?”廖元敬见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王明远也没有隐瞒,将信递过给他,廖元敬看后,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无比。 随后他看向廖元敬说道:“廖将军,此事你知我知即可,暂勿外传。台岛这边,经过前番整顿,吏治稍清,民心可用,但亦不可掉以轻心。日后与厦门卫及大陆往来公文、物资调拨,需更加谨慎,核心事务,务必用绝对可靠之人。” “廖某明白!”廖元敬重重点头。 王明远点点头,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我需立刻给师兄回信,叮嘱他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证据既已送出,便不必强求,我们目前能做的也就是稳住台岛的局势。” 他当即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师兄回信。信中并未多问厦门卫具体情况,只是再三叮嘱师兄,万事以自身安全为要,切勿轻易犯险,台岛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同时,他也隐晦地提醒师兄,注意防范身边之人,清理可能存在的眼线。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叫来绝对可靠的亲兵,令其即刻出发,想办法秘密送往厦门卫交予季景行。 做完这一切,王明远才轻轻吁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 就在王明远寄出回信没多久。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新落成不久、颇为气派的府邸内。 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是如今已正式开府建牙、搬出皇宫居住的六皇子。 时值傍晚,花厅内灯火通明,一张偌大的紫檀木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美味,从御厨出来的水晶蹄髈,到来自江南的时鲜河豚,再到关外快马送来的熊掌,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六皇子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原本就圆润的身材,比起王明远离京前更是胖了一大圈,脸颊上的肉堆起来,将眼睛挤得愈发细长。 他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一碗用火腿、干贝、母鸡熬制了数个时辰的浓汤,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一名穿着内侍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正垂手恭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大概情况便是如此。王明远大人在台岛那边,联合澎湖巡检司的廖元敬,以及季景行大人,确实揪出了一条长线,拿住了几个关键人物,也拿到了一些证据。” 六皇子头也没抬,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慢悠悠地问:“哦?然后呢?顺藤摸瓜,摸到大鱼了?” 内侍的声音依旧平稳:“回殿下,并没有。据我们的人从福建传回的消息,季景行大人到了厦门卫后,调查似乎……并不顺利。明面上的线索几乎都断了,抓到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背后的人,手脚很干净。” “呵。”六皇子轻笑一声,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浓汤送入口中,眯着眼品味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 “断尾求生嘛,惯用的伎俩。不过这世上啊,但凡是做过的事,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帮着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勺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内侍,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不过,既然王明远和季景行已经把这潭水搅浑了,把盖子掀开了一角,再想完全捂住,可就难了。罢了,此事既然开了头,想必咱们那位王大人,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由着他去折腾吧,且看这后面,还能钓出些什么大鱼来。” 内侍躬身应道:“是,殿下。那……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 六皇子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瞄准了一块肥嫩的熊掌:“不必。咱们啊,就看戏就好。出宫开府就是自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母妃再也管不着喽!”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惬意笑容,将熊掌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不知道……这后面那些人,如今还能不能像本王这般,吃得下,睡得香……呵呵呵。” 笑声在香气弥漫的花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意味。 第520章 番民来访 与六皇子府邸的“惬意”截然相反,位于京城另一处的首辅李阁老府邸,一间门窗紧闭、守卫森严的书房内,此刻却是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啪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响起。须发皆白、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当朝首辅李阁老,竟失态地将手中最心爱的一只前朝青瓷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吓得跪在下方汇报情况的心腹管事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废物!”李阁老脸色铁青,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嘶哑。 “怎么会让王明远和季景行抓到那么多把柄?!那群蠢货是干什么吃的!还有厦门卫、福州府那些人,都是酒囊饭袋吗?!” 跪在地上的管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 李阁老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杀机毕露:“立刻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力量,在福建至京城沿路,给老夫截杀可能派出的信使!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走哪条路,绝不能让他把任何东西送到京城!” “是!是!老爷!”管事连连磕头。 李阁老此刻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再派人给我送一封密信给二皇子!告诉他,福建那边的‘糖税’收益,今年恐怕要大受影响,让他和他手下那些人,最近都给老夫安分点!收缩所有明面上的生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 管事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李阁老依旧粗重的呼吸声。随即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用一种特殊的文字,开始写信,笔锋锐利,好似带着杀意。 待他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另一名绝对心腹,将信递过去,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给倭国那位幕府将军。告诉他,计划有变。王明远此子,绝不可再留!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找机会,将王明远除掉!不能再让他继续在台岛待下去了!否则,你我大事,迟早毁于此子之手!” “是!”心腹接过信,毫不犹豫,转身融入夜色。 书房内,李阁老独自站在黑暗中,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深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台岛这边,王明远送走师兄季景行的密信后,心知厦门卫乃至福建官场的水深不可测,后续风波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平息。他按下心中焦虑,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台岛的民生发展上。 这日,王明远正在台岛衙署里翻看各乡报上来的垦荒和新种甘蔗的亩数册子,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寨子外面来了几个人,看打扮是山里的熟番,为首的说要见您。” 王明远闻言,放下册子,心中微微一动。熟番主动来找他?这倒是新鲜事。 自他上任以来,与熟番各部落多是间接接触,通过中间人或者乡老传达政令、进行交易,像这样直接找上衙署的,还是头一遭。 “快请他们进来。”王明远整理了一下衣袍,吩咐道。 无论来意如何,主动接触总归是好事。 不多时,衙役引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身形精壮,穿着一身靛蓝色土布短褂,腰间挂着一把样式古朴的短刀,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清澈坦荡,透着一股子直率。 他身后两人年纪稍轻,也是同样精悍的打扮,好奇地打量着衙署内的陈设。 为首汉子进得堂来,也不怯场,目光直接落在王明远身上,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能听懂的官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叫王明远的抚民安防使?” “正是本官。”王明远态度平和,伸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几位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盯着王明远,直接道:“我叫黑木,是西边山麓阿瓦部落的头人。我们人听说,你在山外教人种那种甜甜的杆子,还建了棚子压出糖来,能换很多好东西,是不是?” 王明远心中了然,原来是冲着甘蔗和糖来的。他点点头:“不错。朝廷鼓励垦荒种植,甘蔗确是其一。若能产出好糖,自然可以换取布匹、盐铁等物。” 黑木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那就对了!我们部落里也有人种这杆子,长得也不错!我们就想问问,我们山里人,能不能也跟你定的规矩一样,种这杆子,送到那个什么……榨坊去换糖换钱?可以的话我们周边几个部落都想参与!” 王明远闻言,心中顿时一喜。他之前推行新政,主要还是在汉民聚居的平原沿海地带,对于熟番部落,多是采取安抚、互市为主,尚未主动大规模推广经济作物,没想到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说明白糖带来的实际利益,已经穿透了族群的隔阂,吸引了这些番民,若能将他们也纳入这套经济体系,对于促进番汉融合、稳定台岛局势,大有裨益。 他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立刻道:“黑木头人,这自然是好事!大大的好事!朝廷抚慰番民,一视同仁。只要你们种出的甘蔗合乎标准,送到指定的官督商办榨坊,一律按统一价格收购,绝无欺瞒!所产红糖,亦可由官府作保,公平交易。” 黑木仔细听着,见王明远答应得爽快,并无推诿或轻视之意,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显得直率痛快:“好!你是个爽快人!不像以前有些官,说话绕来绕去!那我们回去就召集周边部落族人,找地种这甜杆子!” 王明远趁热打铁:“头人既有此意,本官可派熟悉农事的人,去你们部落里看看土地情况,指导如何选种、育苗,何时栽种最佳。亦可勘测一下,若你们社附近有合适地点,或许也可设一小型榨坊,方便你们自己使用,多余的红糖再统一外售。” 黑木眼睛一亮:“还能在我们那儿建榨坊?那更好!省得扛着杆子走远路!王大人,你这话可算数?” “本官言出必行。”王明远肯定道,“不过,建榨坊需选址、备料,并非一日之功。这样吧,若头人方便,过两日,本官亲自带人去你们部落及周边几个部落看看,实地勘察一番,如何?” “你要亲自来?”黑木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明远看似文弱的身板,犹豫了一下,“我们山里路可不好走,猛兽也多……” 王明远笑了笑:“无妨。为民办事,岂能畏难。” 事情初步谈定,黑木几人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王明远心情也舒畅了不少,这主动上门的合作,比强行推广效果要好上十倍。 第521章 番社之行 下衙后,王明远也将此事同家人说了,赵氏和刘氏一听王明远要进山去番社,立刻表示了担心。 赵氏拉着王明远的手:“三郎,那山里可不比咱们这海边,人生地不熟的,听说那些番民性子野,万一……” 王大牛立刻站出来,瓮声瓮气地说:“娘,您别担心!我陪三郎一起去!有我在,看谁敢动三郎一根汗毛!” 王金宝抽着旱烟,沉吟了一下,也开口道:“让大牛跟着去也好,有个照应。三郎是官身,带着兄长一旁护卫,也合情理。” 王明远也理解家人的担忧,其实与黑木的接触让他觉得这些熟番民风淳朴,并非不讲道理。但为了让家人安心,他也便点头同意:“好,那就辛苦大哥陪我走一趟。” 两日后,王明远便带着王大牛,以及两名熟悉番社情况的吏员和一小队护卫,按照与黑木的约定,前往西边的熟番聚居区。 第一站便是阿瓦部落。黑木见到王明远果然亲自来了,还带了个看起来极为魁梧雄壮的汉子,态度更是热情了几分。番民崇尚勇力,王大牛那身板,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黑木指着王大牛,用番语跟身旁的族人嘀咕了几句,然后好奇地问王明远:“王大人,这位壮士是?” 王明远笑着介绍:“这是我家大哥,王大牛。听闻我要进山,放心不下,特来相伴。” “哦!是你阿兄!”黑木恍然大悟,看向王大牛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亲近和赞赏,竖起大拇指,“好汉子!一看就是厉害的勇士!我们番家,最敬重的就是你阿兄这样的好汉!” 王大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憨厚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日子,王明远一行人便在黑木派出的向导带领下,走访了附近几个愿意接触的熟番社。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这些熟番民风淳朴,见王明远是之前严惩了通倭汉奸、又答应公平交易的“王大人”,大多表现得很友善。 王明远仔细查看了各社周边的土地、水源情况,与各社头人商议了初步的种植区域和可能的榨坊选址,吏员则负责记录、测量。 王大牛始终紧紧跟在王明远身边,话不多,但警惕性很高,那高大的身躯和沉稳的气度,无形中确实替王明远挡掉了许多可能的麻烦,也让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番民多了几分信任。 番民们私下里议论,都说王大人的这个阿兄不得了,是个“山魈都怕”的厉害角色。 这一巡视,便是大半个月过去。 这日,他们来到了此行计划的最后一处,一个位于更深入山区、靠近生番活动区域的部落。勘察商议完毕,已是下午,众人便沿着山间小路往回走。 眼看就要走出这片丘陵地带,前方是一段相对开阔的谷地。 突然,旁边山坡上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一声低沉暴躁的嘶吼,一头体型硕大、鬃毛如针、獠牙外翻的凶悍野猪,红着眼从坡上猛冲下来,直直朝着队伍前方的王明远等人撞来! “保护大人!”护卫们反应迅速,立刻拔刀持枪,结阵挡在前方。 那野猪显然受了惊,异常狂躁,面对明晃晃的兵刃竟不闪不避,低着头猛撞过来!眼看就要撞上枪阵!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王明远身侧的王大牛,眼睛猛地一亮,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兴奋地低吼了一嗓子:“嘿!这大家伙!好肥的膘!”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野猪即将撞上枪尖的瞬间,王大牛一个箭步蹿出,身形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竟不闪不避,侧身让过野猪正面的冲撞,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精准地抓住了野猪的一只后腿,同时右脚为轴,腰腹猛然发力,口中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喝:“给我过来吧!” 那不下三四百斤的沉重野猪,竟被他这看似简单粗暴的一抓一拽,硬生生改变了冲势,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轰”地一声被抡得离地半尺,重重侧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摔得极重,野猪发出痛苦的嚎叫,挣扎着想要爬起。 但王大牛哪会给它机会?他顺势上前,右膝狠狠顶在野猪的颈侧,将其牢牢压住,左手依旧死死箍着猪后腿,右手不知何时已从后腰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刃口厚实的短刀——正是他们老王家的杀猪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王大牛手起刀落,刀尖精准地从野猪脖颈下方刺入,直没至柄,然后顺势一划!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从野猪冲出到毙命,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几个番民向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向王大牛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这……这简直是山神般的力气和身手! 王大牛拔出杀猪刀,在野猪皮毛上擦了擦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憨厚又满足的笑容,扭头对同样有些愣神的王明远道: “三郎,没事了!嘿,这野猪够肥!晚上回去,哥给你露一手,炖大肘子,再做碗红烧肉!娘和翠花她们整天赶海,净吃些鱼虾蛤蜊,我都快吃出鸟来了,今天总算能开开荤腥了!” 他这边正高兴地安排着晚饭,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支尾部带着彩色羽毛的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王大牛的脚尖,成品字形深深钉入了泥土之中!箭杆兀自剧烈颤抖着! 紧接着,一个清朗却带着冷冽敌意的年轻声音,从侧前方的树林里传了出来,用的是发音有些古怪但能听懂的官话: “外来的汉人!放下我们的猎物!” 第522章 山猪冲突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护卫们反应极快,原本因为野猪袭击已经出鞘的佩刀再次提起,阵型迅速收缩,将王明远护在中间,紧张地望向箭矢射来方向的树林。 王大牛也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待看清地上的箭矢,他眉头一拧,脸上那点因为打到猎物的欢喜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着后怕的怒气。他握紧了手里还滴着血的杀猪刀,瞪圆了眼睛看向树林。 随即,树丛一阵晃动,几个身影钻了出来。 是几个番民。但他们的打扮,和这些天一直给王明远他们做向导、相对熟稔的熟番们完全不同。 皮肤更黝黑,几乎泛着古铜色的光,身上穿着简单的兽皮和粗麻混制的短褂,裸-露出的胳膊、胸膛甚至脸上,都用靛青色颜料刺着繁复狰狞的图案纹身,眼神像山里的鹰隼,带着一股子未经驯化的野性和警惕。 他们手里都拿着弓,腰挎着粗制的弯刀,身材精悍,一看就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的。 陪同王明远一行的部落头人,原本也被这变故弄得一愣,待他看清来人脸上的特定纹样,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用番语夹杂着官话,语气带着不悦呵斥道: “你们是西边山脊后面,‘阿鲁卡’部落的人?为何闯到我们部落的领地来?不懂规矩吗?” 他从对方脸上的图腾纹身认出了来历,阿鲁卡部落是更深入山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属于“生番”的部落,离他们这里隔着好几座大山,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直接动箭,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尤其是在王大人面前。 那领头的生番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形矫健如猎豹,他扫了这头人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敬畏,只是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更生硬的官话,目光死死盯着王大牛脚边那头巨大的野猪:“山猪,我们的!放下!” 头人见他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是恼火,正要发作。 一旁的王大牛先忍不住了! 他是个直性子,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力气大、手艺好,这发狂的野猪冲下来,伤到三弟或者任何一个人,那都是天大的事。 这帮人倒好,不说声谢谢,上来就用箭吓唬人,还一口咬定野猪是他们的,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他往前踏出一大步,几乎要顶到那生番青年面前,声音洪亮,带着秦陕汉子特有的耿直和火气:“哎!我说你们这几个后生!讲不讲道理?!”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野猪,又指指自己鼻子:“按我们老家秦陕的规矩,山里的野物,没主!谁打到,就是谁的!这畜生刚才发疯一样冲下来,要不是我出手把它放倒,它现在指不定跑到哪里祸害人去!我把它杀了,替你们除了害,没问你们要辛苦钱就算了,你们倒好,这箭射的嗖嗖的,还想明抢?” 说着,他越说越气,觉得跟这帮生番讲不通,干脆弯下腰,双臂一叫力,嘿呦一声,竟将那三四百斤的死沉野猪直接扛在了肩膀上,转身噔噔噔几步走到队伍末尾放工具的骡子旁边,重重往地上一放,震起一片尘土。 然后他提着杀猪刀,转身又大步流星走回来,直接挡在队伍和那帮生番之间,胸膛一挺,瞪着那领头的生番青年:“东西是我王大牛打的,就是我王大牛的!想要?可以!先把我放趴下再说!” 王大牛这些时日也已经搞明白了番民间的规矩,很直白,就是谁厉害谁有理,他此刻准备按番民的规矩来跟这帮后生好好的“讲讲理”。 此刻,他这架势,配上那骇人的身板,活脱脱一尊铁塔,一股子沙场搏命般的悍气扑面而来。 那几个生番后生被他这气势一冲,下意识地都往后退了半步,虽然没有完全听懂王大牛话中的意思,但通过其行为也明白了王大牛的打算。那领头之人此刻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他们常年狩猎,最是识货,这汉子的力气和刚才杀猪的手法,绝不是普通人。 熟番这边带路的头人见王大牛这般硬气,心里也觉得解气,立刻帮腔道:“没错!咱们番家自古的规矩也是,山林里的勇士,谁打到猎物归谁!你们阿鲁卡部落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变成谁追过就算谁的了?何况这里是我们的地界,你们闯过来,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起来。那几名生番青年见对方人多,而且王大牛和对方头人态度强硬,也都绷紧了脸,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护卫们更是紧张,刀尖微微前指。 王明远一直冷静地看着,他心知这事看似是争一头野猪,但处理不好,很可能升级成番汉之间或者生番熟番之间的冲突。他见对方虽然态度蛮横,但似乎并非完全不讲理,只是认死理,觉得这猪是他们先追的,就该是他们的。 于是,他轻轻拨开身前的护卫,上前一步,与王大牛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领头的生番青年,语气沉稳地说道:“这猎物若是你们追捕的,确实辛苦。按情理说,你们有份功劳。” 随即,他话锋一转,却不提猪的归属,反而问道:“但你们追猎之时,可曾想过,这野猪被你们一路驱赶,慌不择路,若是冲进山下的村落,伤了人,毁了庄稼,又该怎么说?你们部落的规矩,允许族人随意将大型猛兽驱赶到毗邻部落的聚居地吗?” 话毕,一旁的熟番头人赶忙跟着翻译。 这话一问,那生番后生和他身后几人都是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光顾着追野猪,哪想过这个?番族各部虽然有摩擦,但一般也有默契,不会故意把危险引到别人寨子附近。 王明远继续道:“方才情形,诸位也看到了。这野猪受惊发狂,直冲我等而来。若非我大哥及时出手将其击杀,后果不堪设想。若刚才造成死伤,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是算在野猪头上,还是算在把它驱赶到此地的……人头上?” 他语气不重,但字字句句都点在要害上。那几个生番后生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多了些迟疑和后怕。 他们不怕打架,但要是真因为追一头猪惹出大祸,坏了部落间的规矩,回去肯定要受重罚。 熟番头人一边翻译一边在暗暗点头,心道这位王大人果然厉害,不吵不闹,几句话就把道理掰扯清了,还让对方理亏。 第523章 想打猎 王明远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缓和了语气:“说起来,我大哥杀了这猪,也算是替你们消除了一个隐患,避免它祸害部落了乡亲。于情于理,你们似乎也不该如此剑拔弩张。” 他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侧头看了一眼也已经消气了的王大牛,心里有了主意。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哥,吃软不吃硬,其实心肠很热。 他轻轻碰了一下王大牛胳膊,低声道:“大哥,看他们样子,追这猪也确实不容易,山里讨生活艰难。你看……” 王大牛虽然耿直,但并非不讲情理的人。刚才是一口气顶着。现在看那几个生番青年,年纪都不大,一身风尘仆仆,脸上还有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确实像是追了很远的路,又听三弟这么说,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对那领头的生番青年道:“哼!算你们运气好,今天我三弟替你们说话!要不然,我非得跟你们来上一场!” 然后顿了顿,指着那野猪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们追了那么久,也算出了力。我王大牛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过,” 那几个番民神色又紧张起来,以为这壮若山神的汉子又要干什么。 王大牛继续道:“不过,这猪是我杀的,力气是我出的!我不能白干!这样,我收个‘杀猪钱’!这猪,两个后腿归我!剩下的,你们抬走!” 随即好像又想起什么,补充问了一句,脸上露出了些舍不得的表情:“对了,你们……吃下水不?” 那生番听到他只要两个后腿,当即松了口气,不过随即便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下水”是啥。 王大牛连忙解释道:“就是肠子肚子心肝肺那些?” 生番青年和同伴嘀咕了几句,然后纷纷摇头,脸上还露出些许嫌弃的表情,他们部落没有吃内脏的习惯。 王大牛一听,顿时乐了,好像占了很大便宜:“嘿!你们不要?那正好!下水归我!我收拾干净了,爆炒个腰花,卤个肥肠和猪肝,美滴很!”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再回应,提着杀猪刀就走到野猪旁。 在众人注视下,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娴熟得令人眼花缭乱。分解、剔骨、割肉,手法干净利落,仿佛那不是一头几百斤的野猪,而是一块寻常豆腐。 不过片刻功夫,整头猪就被按照他的要求分解得明明白白,两只肥厚的后腿和一堆下水归到一边,剩下的猪肉完好地留在原地。 这一手精湛的屠宰手艺,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尤其是那些生番,他们狩猎后在部落里也处理猎物,但何曾见过如此高效、精准的分解? 王大牛把两只猪后腿和用大树叶包好的下水收拾好,对着那帮还愣着的生番青年挥挥手:“喏,剩下的归你们了!赶紧抬走!我们还赶路呢!” 那领头的生番青年看了看地上那大半扇猪肉,又看了看王大牛和王明远,眼神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对同伴示意了一下。那几个生番青年上前,默默地抬起猪肉。 临走前,那领头的生番青年又深深看了王大牛一眼,目光在他那粗壮的胳膊和那把油光锃亮的杀猪刀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扫过面色平静的王明远,这才转身,带着同伴和猎物,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山林里。 那熟番头人松了口气,对王明远竖起大拇指:“王大人,您真是这个!还有您阿兄,厉害!不但力气大,手艺好,心胸也开阔!佩服!” 王明远笑了笑,看向正在美滋滋收拾猪下水的大哥,心里也松了口气,同时隐隐觉得,这次与生番的意外接触,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队伍重新启程,王大牛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盘算晚上怎么整治这些战利品了:“三郎,这后腿肉厚,一条咱们今晚就炖了,另一条用盐腌了留着慢慢吃!这肥肠我得好好搓搓,腰子嫩,爆炒!嘿嘿……” …… 傍晚,残阳的余晖将澎湖巡检司后衙那处简陋小院的泥土地面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支起了一口临时搭的大灶,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辛辣气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王大牛光着膀子,露出精壮黝黑的脊梁,汗珠子顺着结实的肌肉疙瘩往下淌。他正拿着一把大铁勺,小心地撇着锅里炖煮野猪后腿泛起的浮沫,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啧啧,你是没瞧见!”王大牛一边忙活,一边对着围在灶边的赵氏、刘氏和猪妞,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那野猪,好家伙!起码得有三四百斤重!鬃毛跟钢针似的,獠牙有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红着眼就从坡上冲下来了,那架势,要是撞实了,城墙都得给撞个窟窿!” 赵氏听得心惊肉跳,拍着胸脯后怕:“哎呦我的老天爷!那么大的家伙?你这憨货!就知道往前冲!多险呐!要是磕着碰着可咋整!” 刘氏则是两眼放光,她到底是猎户出身,听着就来劲:“他爹,照你这么说,那山里野物不少啊?都能随便打?” 来台岛这些日子,他们海鲜是没少吃,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可天天不是鱼就是虾,顶多有点蛤蜊蜊海带,吃得她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她是真想那股子结实顶饱、油水充足的肉味儿了! 尤其是想起老家秦陕那口地道的王氏卤肉,用从家里带来的老卤料这么一炖,哎呦,想想都流口水。可这岛上,养猪的人家少得可怜,偶尔有卖的,也贵得要死,还不新鲜,哪能像在老家那样敞开肚皮吃? 王大牛把勺子往锅边一放,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了把脸,憨笑道:“那熟番的黑木头人都跟我说了,他们那边山里头,野猪、鹿、獐子,多的是!只要不去生番的地界,随便打!他还夸我要是专门打猎,肯定也是把好手哩!” 刘氏一听,更坐不住了,扭头就看向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王金宝:“爹!您听见没?山里野物多!咱……咱也进山打猎去吧?咱多打点野物,一来给家里添点荤腥,二来吃不完的腌起来,也不愁没肉吃!总比天天啃这些鱼虾强!” 王金宝没立刻吭声,眯着眼,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随即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这才抬头,先没看刘氏,而是望向刚从衙署回来、正站在院门口含笑看着这一幕的王明远:“三郎,你常跟那些番民头人打交道,山里打猎这事,真像大牛说的,在熟番地界……没啥忌讳?” 王明远走进院子,语气平和地答道:“爹,熟番各部如今与我们合作种植甘蔗,关系融洽。他们本身也以渔猎为生,只要咱们守规矩,不越界进入他们划定的禁地或者生番的领地,不打怀崽的母兽和幼崽,寻常狩猎并无妨碍。黑木头人确实说过欢迎咱们熟悉山林的人一起交流狩猎技艺。” 他顿了顿,看向跃跃欲试的大哥和大嫂,补充道,“只是生番地界,情况不明,万万去不得。” 王金宝听完,沉吟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在秦陕老家时,他上山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全家这么大的体格子,当初清水村后山那山上的野物也贡献了不少力量,就是这些年年纪大了,又到了这海外之地,都快忘了拉弓的滋味了。 随即他重重一点头:“成!既然没啥妨碍,那咱家就去!总不能白瞎了咱这身力气和手艺!” “哎!这就对喽!”刘氏高兴得一拍大腿,“我等会就做点工具去!好久没下套子了,手都生了!” 赵氏却有些犹豫,扯了扯王金宝的袖子,压低声音:“他爹,真要去啊?我咋听隔壁陈阿妹说,那深山老林里头,有生番,凶得很,还……还吃人呢!多吓人啊!咱在岸边捡点海货,不也挺好?安全稳当!” 她一想到那些脸上画得花花绿绿、传言中茹毛饮血的生番,心里就直打鼓。 王金宝回道:“老婆子,你就别乱听那些浑话了。有我在,出不了岔子。而且三郎不是说了吗,熟番的地界,讲规矩。” 王大牛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娘,您就放心吧!有儿子在,啥山猫野兽、生番熟番,敢来惹事,我让他尝尝咱老王家杀猪刀的厉害!” 猪妞在一旁听着,也兴奋地小脸通红:“奶,我也跟爹娘和爷进山!我能帮忙捡柴火!” 赵氏看着兴致勃勃的家人,知道自己拦不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点担忧,像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第524章 恩公? 于是,从第二天起,王家人除了王明远照常处理公务、巡视各地,赵氏和猪妞主要负责家务和偶尔赶海外,王金宝、王大牛和刘氏这“狩猎三人组”就正式开工了。 王金宝宝刀未老,经验丰富,负责勘察地形、辨认兽踪。王大牛力气最大,是主力输出,负责追击和最后解决大型猎物。刘氏则充分发挥她猎户之女的优势,在一些兽径上布下各种巧妙的绳套、陷阱。 一家人配合默契,果然收获颇丰。头几天,就猎到了几只肥硕的山獐、一窝野兔,甚至还用陷阱套住了一头半大的野猪崽子。 王家小院的烟火气顿时更浓了。院子里挂满了正在风干的肉条,刘氏更是大展身手,把那套卤料宝贝拿了出来,卤出来的獐子肉、野猪肉,香味能飘出半条街,惹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赵氏起初那点担心,在香喷喷的肉食面前,也渐渐淡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 熟番部落周边山林的猎物毕竟有限,而且番民自己也要狩猎。没过多久,他们近处山林的野物就明显见少了,往往钻进山里大半天,也只能带回来几只山鸡野兔,不够塞牙缝的。 这日傍晚,几人又是收获寥寥,只提了两只瘦了吧唧的野兔回来。王大牛把兔子往地上一扔,有些烦躁地挠着头:“爹,这么下去不行啊!近处都快被打光了,得往里头走走才行。” 王金宝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斥道:“胡说!明远再三叮嘱,绝不能越过界碑!那边是生番地界,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规矩不明,万一冲撞了,惹出麻烦来,不是给三郎添乱吗?” 王大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辩解:“爹,我没说越过界碑,就是……就在边上看看,不下套子,就打探打探情况。要是有好机会,咱就在界碑这边下家伙,说不定能把那边的大家伙引过来呢?” 刘氏虽然也心动,但更谨慎些,附和公公道:“大牛,爹说得对。咱们现在日子刚安稳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猎物少点就少点,够吃就行,别贪心。” 王金宝沉吟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稳妥为上,明日换个方向,往南边那个山坳坳里看看,听说那边有片野栗子林,或许能引来些野猪。” 见王金宝发了话,王大牛和刘氏便不再多言。 又过了两日,三人按照计划,前往南边的山坳坳。这片区域他们之前来过一次,确实有些兽踪。 林深叶茂,光线昏暗。刘氏正弯腰仔细查看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突然,脚下看似坚实的铺满落叶的地面猛地一塌! “哎呦!”刘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失重般向下坠去! “翠花!”王大牛离得最近,连忙跑过来伸手想去拉,脚下一滑,也跟着栽了进去! “大牛!翠花!”王金宝走在最后,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可那陷阱口伪装得极好,他刚探过头去想看清下面情况,脚边松动的泥土一塌,他也站立不稳,惊呼一声跌了下去! 这是一个足有一人多深的陷阱!三人掉下去虽被衣衫被划破,但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可陷阱内壁光滑陡峭,根本无法攀爬。 “爹!您没事吧?”王大牛在下面焦急地问。 “没事!磕了下胳膊!”王金宝忍着痛回应,“他娘的,这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挖的坑!看着不像熟番的手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几人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几个脸上刺着狰狞青纹、手持简陋弓箭和弯刀的番民,正围在陷阱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警惕而冰冷。看那纹样和打扮,分明是生番! 王金宝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下糟了! 陷阱上的生番用绳索将他们一个个拽了上来,没等他们反抗,便不由分说,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推搡着就往深山老林里走去。 王金宝和王大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另一边,王明远这日正在视察一处新建的、用藤条和竹子搭起的临时榨糖寮,查看水力石碾的安装情况。眼看日头偏西,他正准备返回住处,却见母亲赵氏跌跌撞撞、满脸惊慌地跑了过来,头发都跑散了。 “三郎!三郎!不好了!”赵氏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压低声音说道:“你爹……你大哥大嫂……他们仨一早进的山,说是去西边那个山沟看看,说好晌午就回来的……这都啥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这右眼皮跳一下午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是……” 她越说越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会不会是被……那生番……可是会吃人的啊!你爹和你大哥一身肉……你大嫂也挺壮实……这要是……这可咋办啊!我的老天爷啊!” 王明远一听,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扶住浑身发软的母亲:“娘,您先别自己吓自己!兴许是追猎物跑远了,或者在哪歇脚呢。我这就派人去找!” 他立刻转身,对随行的衙役和熟番族人厉声吩咐:“快!立刻回衙署,调一队人手!再派人去请黑木头人,让他多带些熟悉那边山林的族人过来!进山搜救!要快!” 一时间,衙署和熟番部落都动了起来。王明远看着那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林,眉头紧锁。 而此刻,在王明远忧心忡忡的目光尽头,那片深邃的山林里,王金宝、王大牛和刘氏被推推搡搡,带进了一个陌生的生番部落,这个部落极大,像是个很大的据点。 篝火熊熊,许多脸上带着好奇或敌意的生番围了上来。 正当部落里一个看似头领模样、脸上纹着复杂图案的壮汉,面色阴沉地走到他们面前,似乎准备审问这几个胆敢闯入他们领地的“奸细”时…… 一个清脆却带着急切的年轻女声,突然从人群后面响起: “恩公?” PS:又到了猜人环节 第525章 遇旧识 这声清脆又带着些急切的“恩公”,让周围叽里呱啦的番语喧嚣为之一静。 王金宝、王大牛心里同时咯噔一下,非但没觉得是转机,反而更沉了下去。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个说汉话的?还喊“恩公”? 更是在这人生地不熟、传言中凶悍无比的生番寨子里?别是听错了吧,或是番话里什么不好的词儿,类似“开刀”或者“祭品”之类的意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更深的警惕。 毕竟,如果墨老爷子知道,跟墨许诺有牵扯的是地域的人,会更加生气,酿成的后果也会更严重。 她嘴里噼里啪啦的说了几句话,然而根本没有把杨浩说的话放在心上,转过身就拿了一套衣裙,问他怎么样。 顾修雅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上下楼就是十层了,还要跑去商店,怪不得他累了。他把手上买回来的东西递给何清风。 眉梢眼角间,还跟没结婚一个样子,活泼好动,还多了一丝甜蜜。 看清楚裴诗语的样子后,施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心疼无比,一双手也不知道要如何放下去。 黎明默默的看着于一叶抓着他胳膊的手,知道上面估计会有一个血手印了,心里哀叹一声,有些无可奈何,面前这位才是真的研究狂魔,比不过,比不过。 “清月公主贵为公主殿下,臣妾哪里敢欺负她?”顾浅羽分外无辜的开口。 言罢,梓瑶扶起已经没有意识的阿邪,一挥手消失在原地,巫亦正仰天长啸,数日后整个巫山境地被夷为平地,所有的景致全都消失殆尽。 这倒是省了于一叶不少的事情,至少是能够帮助于一叶解决很大的一部分问题,省的再去解释了。 “紫大人请不要说的您就很有节cao一样。”妖姬正坐在正饕餮之势吃着东西的幽幽子的身后,一脸严肃的说道。 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明明看起来是魔理沙的魔炮更加的粗大,但是却在接近空的右手时瞬间消失不见。 世转神之古上佛仿就他候时个这。现一光冷中眼寒许|。的惹好太不们他道知是都,人地本个是凡但,里这竟毕。 除了这七千亿之外,这空间戒指里还存在许多其余的极有价值的东西,有的东西拿出来拍卖,说不得也能拍出过千亿的价格。 不过对于后羿这个突兀崛起的祖巫,冥河老祖固然惊讶,却也没有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忌惮三分。 十年时间,除了感悟那四个字,其余的时间都被萧一默用来修炼。淬炼肉体,兼修精神力,炼体与炼气同时进行,一眨眼苦修十年。 陈三心中一凛,果然此行任务不是那么好接的,这培元丹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这百圣谷的一帮大能放出这么大个馅饼,砸晕了许多人,却也让这些人忘了,自己有没有能力接得住这块大饼。 虽然银月城外这些亡灵炮灰的指挥官,那个假冒的阿尔萨斯已经被老唐秒杀,但激烈的战斗仍在继续。 劫法,劫法,九重天劫是随时会死人的,人死了不要紧,但掌教的突然亡故,肯定会使门派大乱,所以无论哪一家哪一派,都绝无让劫法修士担任掌教的道理。 当时罗庭也怀疑是否为假,但后面又流传出有人在锋罗崖真的找到仙门使者,并成功得到引荐入仙门的机会,而在后面,流传成功找到仙门使者的人更多,而且在这之后这些人都消失在锋罗城,这就证明了十有八九是真的。 第526章 过往 王大牛也得空,给一旁的王金宝和刘氏简单讲了下当年的事情。 随后,王大牛转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肤色微黑,但身形已经长开、眼神明亮的女孩,简直无法将她和记忆里那个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联系起来。 “恩公,别紧张,他们都是好人,也救过我呢。”女孩对着王大牛解释道,“对了,恩公还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杏儿。” 王大牛听到女孩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开口 “老师,你就收我们为徒吧,不管你教不教为什么东西都无所谓。”周浩开口。 章嘉泽听出这话的意思,立即站起身来,告别了冯董,来到前台。 那弘业活到现在,也真够凄惨的。安公需要他与自己联手,就承认了他是他儿子的身份。 说着,李道元身形一闪,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场中央,一百多个水晶球在前者的操控下也迅速来到他身边。 秦轩迈步向前,其他人目光一闪,紧随秦轩身后,飞速朝黄泉路入口掠去。 市长在一边叫了一句,他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杜月笙非常在意这次决斗,如果没有天大的事情他是不会起身离开的。 刘海叹了口气,如释重负,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真正走出了情感的泥淖,从情感的迷宫中走了出来。 在众人眼里“铁拳计划”就是德国的“闪电战”,可在烨磊眼里这就是特种作战,正好撞到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上。 不知这回容菀汐该如何应对……宸王的嘴角微微勾起,心里还是很好奇的。 “或许是在下多此一举,舒儿姑娘在乌桓部落地位崇高。若是姑娘说出自己身份,那男子就不敢造次行事了。”高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旁敲侧击的问询着舒儿那男子的身份。 水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向四周八方扩散而开,喷起的水珠形成了一道道水幕,在他的周身处起起伏伏,最后激荡而起的巨浪水珠重新落入江面。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为何我们会僵持在这里,可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一个办法,也不能一直让外人在这里看笑话。”明轩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正是利用他们各自心怀鬼胎。 丹田玉府,乃修士的根基之所在,稍有损毁,都是难以挽回与弥补。稍有不慎,导致积年修炼的修为化为灰烬,也不是不可能。 林惹雨虽似发怒,但是手中哪有半分力气,反而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听见龙窟里传来动静安渡山直接奔上前去,连跟龙殊等人使个脸色的心情都欠奉,搂过木三千上下大量,没瞧出来什么大毛病这才放心。 然后,赵寒原本近乎崩溃的魂体竟是缓缓的一点点凝实,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拨弄了时光,让他的魂体彻底还原。 来到无量大陆有几天时间了,从别的蛊修口中也听到过雷域这个词,知道那是蛊祖留下的残破空间,危险重重。 正月初六,辰时三刻。鲜红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映衬着凝固的血河,湮灭残酷的杀戮。给山川带来一片新的生气。 火域空间引起的火浪彻底的惊动了天火宗,此时,他们终于得知了红炎业火被盗的事实。 男生们鼓掌叫好,岚岚的面色有些难看,呵,一个新人,竟然敢无视她的话? 而让东方修行者惊愕的是, 他们寻找的半妖少年居然就站在洛叶身后, 乖顺无比, 宛如她的手下一样, 这让他们悚然一惊, 难道这一切的幕后的指使者就是她不成? 第527章 寻找 刘氏听着杏儿的遭遇,心里酸楚得厉害。 这丫头才多大?经历这么多磨难,爹娘弟弟都没了,救命恩师也死了,一个人流落在外。 她想起自家闺女,虽然也在乡下长大,可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一股母性油然而生,连忙安慰道:“好孩子,快别这么说!你能活下来,还能帮着给人看病,已经顶顶了不起!你师父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唉,真是苦了你了……” 一旁那个叫阿岩的生番青年,见杏儿伤心,似乎有些着急,连忙走到近前来,用生硬的汉话笨拙地安慰道: “杏儿,不哭!你,很好!部落里,很多人,因为你,活了!阿爸的腿,也是你,敷药,好的!”他指了指一旁头领的腿。 而这时,当日和阿岩一起,因野猪和王大牛起冲突的几个青年也挤进来,热情地围住了王大牛。 一群生番妇女也端上来了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肉、用巨大叶子盛放的各色山果,还有用竹筒装着的、散发着酸甜气息的果酒。 一个青年最热情,连说带比划,看向王大牛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和……火热? 他拍了拍王大牛结实的胳膊,又指了指堆在篝火旁还没处理的几头猎物,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番语,比划着问道:“你,厉害!力气,大!杀山猪,手法,快!能不能,教,我们?” 王大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老爹王金宝。这杀猪宰羊的手艺,在老家清水村,也算是老王家的独门绝活之一,一般是不外传的。 王金宝接过刚才番民递给他的烤肉,看了看眼前这些眼神热切、性情直率的生番猎人,又看了看旁边正和那叫杏儿的女孩低声说话、眼睛还红红的儿媳妇,再想到三郎一直念叨的“番汉和睦”、“共同开发”。 他沉吟了片刻,对着王大牛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教吧。你三弟现在当官了,咱家不指望这个吃饭了。能帮衬就帮衬点,都是在这岛上讨生活的不容易。再说了,我看这些番民,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比有些汉人还好相处。” 得了老爹的首肯,王大牛心里也有了底,他本来也不是小气的人,当下便挺起胸膛,对周围眼巴巴看着他的猎人们憨厚一笑,拍了拍胸脯:“成!这有啥不能教的!只要你们想学,我就教!保准让你们以后打到的山猪、獐子,收拾得利利索索,一点肉都不浪费!” 虽然语言不通,但王大牛那爽快的态度和拍胸脯的动作,生番们看懂了! 顿时,围着的生番猎人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声,有人甚至高兴地捶打着胸膛。 那生番首领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大手一挥,用番语高声喊了句什么。 立刻,更多的酒肉被端了上来,篝火燃得更旺,整个部落都洋溢在一片欢快热情的气氛中。 王大牛和王金宝被热情的番民们拉着,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他们自酿的、味道有些酸涩却后劲不小的果酒。 刘氏则和那小姑娘坐在一旁,看着被番民们围在中间、已经开始比划着讲解如何下刀、如何放血的王大牛,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真切的笑容。 …… 而此刻,几座山外的一处熟番部落的空地上,却乌泱泱泱聚满了人,王明远站在人群最前方,眉头紧锁,目光不断扫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莫测的山林轮廓。 他身后,是一队手持兵刃、火把的护卫,以及闻讯赶来、由黑木头人带领的几十名手持猎叉、弓弩的熟番青壮。 “三郎!你可一定要把你爹、你大哥大嫂他们平平安安带回来啊!”赵氏被猪妞搀扶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 “这都进去一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那生番……那生番可是要吃人的啊……呜呜……我就说不让他们去,不让他们去,在海边捡点鱼虾吃吃就行了,非不听……这要是……这要是……” “娘,您别自己吓自己!”王明远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黑木头人已经说过了,那都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山里的生番部落,早就不兴……不兴那种事了。爹和大哥大嫂可能就是追猎物跑得远了,或是……或是在哪里歇脚,错过了时辰。”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母亲,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但毕竟父亲年事已高,大哥大嫂虽身手矫健,但深山老林里毒虫猛兽、瘴气迷途,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更何况,生番排外,若真起了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父亲、兄嫂可能正身处险境,王明远就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巨石。他目光扫过眼前集结的队伍。人手是够了,但如何在茫茫大山中精准找到人,才是关键。 “黑木头人,”王明远看向身旁的熟番头领,“有劳诸位兄弟了。进山之后,搜寻路线,还需仰仗各位熟悉山林的兄弟引领。” 黑木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胸膛:“王大人放心!这片山,我们熟!已经派了腿脚最快的几个崽子沿着他们可能去的几个方向先探路了!只要还在山里,一定能找到踪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望去。 只见一名被黑木先前派出的熟番青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紧张,冲到黑木面前,用番语急速地说了一串话。 黑木听完,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转向王明远,语气复杂:“大人!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在前面的山谷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挣扎的痕迹,旁边还有……一个废弃的捕猎陷坑!看痕迹,你阿父阿兄他们……很可能是掉进那个坑里,然后……被人带走了!那坑附近的标记看着像阿鲁卡部落的!” “阿鲁卡部落?”王明远心头一紧,这不就是那天起冲突的那个生番部落! 赵氏一听“被带走了”,腿一软,差点晕过去,刘氏和猪妞赶紧用力扶住。 “娘!娘您挺住!”王明远抢上一步扶住母亲,然后急问黑木,“这个阿鲁卡部落,风气如何?可能沟通?” 从那天冲突中那几个生番族人的行为,他隐约有了些判断,但此刻仍需要求证。 黑木脸上露出些许为难:“阿鲁卡……他们性子倔,不太信外人。不过……” 他顿了顿,“他们虽然排外,但也不是不讲理的野蛮部落。以往偶尔有误入他们地界的猎户,大多是被扣下盘问几日,饿几顿,只要证明不是奸细,最后也都放回来了。只是……免不了要受些惊吓皮肉之苦。” 听到这话,王明远心下稍安,只要不是立刻有性命之危,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立刻决断:“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黑木头人,烦请带路,我们去阿鲁卡部落要人!尽量先表明身份和误会,看看能否和平解决!” “好!”黑木应下,转身用番语大吼一声,聚集的熟番猎手和兵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第528章 虚惊一场 就在王明远带队焦急入山的同时,大山深处,王大牛已经彻底放开了,几碗部落自酿的、带着酸甜果味却后劲不小的酒水下肚,黑红的脸膛泛着油光,嗓门比平时更洪亮了几分。 他正撸起袖子,就着篝火的光芒,给围坐在旁边的生番猎手们演示分解一头刚猎到的獐子。 “……瞧见没?下刀得顺着这骨缝!对!就这儿!轻轻一划拉,诶!开了!利索!一点都不费劲!哪像你们那样,拿石斧硬砍,好好一张皮子都糟蹋 肯特心想当初世界之树就是吸收了大量氧气电荷辐射和能量射线才会生长出所谓的‘生命果实’和‘智慧果实’吧。 她好像一个陀螺,恐怖的是她手中的弯道,自我旋转之下,刀光利刃,化作恐怖凶器,骤然落下,朝地面切割而去。 他敢不敢去药神宗要人讨债不好说,但找他们孙家的麻烦却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要是让他知道孙世飞赖账逃债,一怒之下挥剑把他们孙家扫平了都不算稀奇,就像他过去对付帝京白家和邙山林家一样。 接到召见令的嗅大师将自己的资料任意打乱,要多乱套就让他多乱套。要让创立者认为他在整理两天所有收到的反馈信息。 只是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陈玉娇的身子,陈玉娇却是不领情地一动,和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个老三痛的脸色发白,但还是赶紧冲着领头人喊道,似乎是生怕王朗会再动手一般。 于是螺旋风神钻的飞行斗罡旋即加速螺旋到极限,随即猛地刮起了一阵极强的龙卷风,虽然此刻他们里下方魔兽山脉的地面有一百多米高,但依然有些五十多米高的参天大树被狂暴的龙卷风在一瞬间就绞烂成木屑。 说完此话,那周长老拿出了一块与叶昊然那精英弟子玉牌材质相似的玉盘,将叶昊然的玉牌放在了上边,而后只见他伸手向其点出一指,叶昊然玉牌上的数字便瞬间由三千五百万,转变成了两千三百万。 能去喝一杯绝对是件好事,袁守的提议得到了共同认可。汽车立刻调整方向,向海螺沟驶去。 一时间,伴随着一道黑金色的剑意横扫出去,顿时,从周围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那些元神之力的轰击,顿时就被纷纷碾压粉碎。 秦枫成功路上,踏过的尸骨可远远不止一具,也就是说,秦枫往日的仇敌,会在将来的日子比肩而至。 但是在这一刻,见到龙凌之时,他明白,这人才是真正的天才,这一刻,他明白,什么才是天才? 风不知何时狂了起來,街边已无多少行人,几个忘记拿伞的百姓在街头狂奔,而就在这个时候,阴无错发现一名男子不停的在那些店铺门前比划,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找人。 九百多人打着火把才走了不到百米,拿着望远镜的王振宇就命令全体在在铁轨的右侧卧倒埋伏,并且将火把全都熄灭。 “这水晶球现在给你用,倒是很是时候。”龙凌心中,灵液说道。 虽然徐光等人在面对燕行天、燕无名、燕行云和燕家一干长老的时候,态度谦恭到了极点,生怕一语不慎就惹恼了这些人。不过,徐元兴还是发现,在这种谦恭的背后,徐光等人的野心,却也在极速的膨胀着。 现在他花的就是卖给安格斯的第一批魔兽赚来的钱,而第二批魔兽还没交,钱自然也没有,雪秦帝国还有兽族更是不用说了。 一片触须般的紫色雷电与七条十米长的青色灵蛇直扑霍尔德尔而去。 第529章 风评逆转 回去的路,王明远比来时轻松了不知多少。山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不再让人觉得紧绷。 王大牛走在最前头,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包用宽大树叶裹着的、巴郎头人硬塞过来的风干肉脯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山果。 他那张黑红的脸膛上,喜气几乎要溢出来,咧着嘴,时不时就低头瞅一眼怀里的“宝贝”。 “嘿嘿,爹,翠花,你们说,这帮番民兄弟,是不是挺实在?” 王大牛扭过头,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酣畅,“下回咱再来,得多带点盐巴和针线啥的,人家这么热情,咱可不能白吃白拿!哦对了,还有我那手处理牲畜的手艺,我看阿岩和那几个后生学得挺上心,下回得空,得再给他们细讲讲怎么下刀不伤膘!” “而且阿岩那小子,还拍着胸脯跟我说,下回再去,直接去他们寨子后山那片老林子,那儿野猪才叫多!还说……以后在他们地界打猎,跟自家人一样,不用再躲躲藏藏,怕被当奸细抓了!” …… 他越想越美,不光因为日后可以敞开打猎的开心,还沉浸在了为人师表的成就感里。在老家清水村,他是老王家的长子,力气大,干活实在,但上面有爹当家,下面有三弟这个文曲星顶着,他多数时候就是那个闷头出力的。 像今天这样,被一群剽悍的生番猎手围着,用那种崇拜又热切的眼神看着,一口一个“勇士”、“好手艺”地叫着,这感觉,新鲜,又让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王金宝走在中间,手里也拎着一串风干的獐子腿,听着大儿子的话,也十分感慨道:“是没想到。看着吓人,处下来倒也是直性子,比有些肚子里弯弯绕的人强。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来往归来往,规矩不能坏,有些地界不能乱闯,还是得听你三弟的安排。” “哎,知道知道!”王大牛连连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来要带点啥工具,是不是把家里那套更趁手的剔骨刀带来。 队伍中间,赵氏紧紧攥着儿媳刘氏的手腕,另一只手不住地拍着胸口,后怕与好奇交织,让她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她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急切劲儿却丝毫未减,絮絮叨叨地追问: “老大媳妇,你快再跟娘细说说!刚才光顾着担心了,都没听真切!你们掉那坑里,后来咋样了?那些……那些生番,真没把你们咋地?那个叫杏儿的小丫头,真是大牛在豫西救过的?她咋跑这儿来了?哎呦,这真是……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刘氏看着婆婆那又怕又想知道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便挽着婆婆的胳膊,放慢了脚步,将之前的经历,尤其是如何与杏儿相认,杏儿又如何讲述她的遭遇,以及生番部落如何因抵抗倭寇而伤亡惨重、因而对同样与倭寇有血海深仇的他们产生同仇敌忾之情等细节,更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本就是个爽利性子,口才不差,一番讲述下来,听得赵氏一惊一乍,时而唏嘘抹泪,时而咬牙切齿。 当听到杏儿的师父为救她而被倭寇所害,生番部落也因抗倭死了几十条汉子时,赵氏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哎呦喂!苦命的孩子啊!天杀的倭寇!真是造孽啊!” 等听到生番们不仅没为难他们,还好酒好肉招待,尤其是那个叫阿岩的后生还笨拙地安慰杏儿时,赵氏又忍不住感叹:“看来……这帮生番,也是讲义气的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刘氏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残留的怯意和求证的意思:“翠花,你跟娘说实话……他们……他们真不像早年传的那样……那个……吃、吃人吧?你们是不是撞了大运,这次运气好才没被吃,我可听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们寨子里都挂着……” 刘氏连忙打断婆婆的话:“娘!您可千万别信那些老黄历了!都是多少年前以讹传讹的瞎话!您看我,爹,还有大牛,我们这不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人家招待我们吃的是正经的烤獐子肉、野猪肉、山果子! 杏儿也说了,那都是外人瞎传的,人家也是正经靠打猎、采果子过日子的!您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回去可别再跟人瞎传这些了,平白让人家寒心。” 赵氏被儿媳妇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兀自嘴硬道:“我……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咳,不说了不说了。” 心里却琢磨着,回去得好好跟那些老姐妹说道说道,这生番啊,跟咱想的可真不一样! 走在两人后面的王明远,将母亲和大嫂的对话听在耳中,嘴角也生起一抹笑意。 民心如水,疏导胜于围堵,这番“亲身经历”恐怕比官府出十张安民告示都管用。 果然,不出王明远所料。 大嫂刘氏这张嘴,从来是藏不住话的。平日里一点家长里短都能被她渲染得波澜壮阔,何况是这番“深入虎穴”、“化敌为友”的惊险又离奇的经历? 回到台岛的澎湖巡检司衙署后,没过两天,刘氏就成了附近几个巷子里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只要她一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纳鞋底或者摘菜,左邻右舍的妇人们就会自动围拢过来。 “哎,王家嫂子,听说你和你家老爷子还有相公前几日进山,让生番给请去当上宾了?真的假的啊?”有人好奇地引开话头。 这一问,可就打开了刘氏的话匣子。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从如何被抓时的害怕,到遇到熟人后被放开,再到生番头人如何客气,那些年轻后生如何围着王大牛讨教手艺,那个叫杏儿的汉人小姑娘多么懂事可怜……讲得是跌宕起伏,活灵活现。 尤其是讲到生番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怕时,她更是加重了语气:“你们是没看见!那生番头人,虽说脸上画得有点吓人,可说话办事,透着股实在!人家寨子里,娃娃妇人都有,日子过得跟咱们也差不多!哪有啥吃人的事?都是以前以讹传讹!我家男人杀猪的手艺让那些生番猎手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留他多住几天当师傅呢!” 她甚至开始畅想未来:“要我说啊,等以后咱这地方富庶起来了,路也都修平整了,周遭太平了,说不定也能像那苏杭似的,弄个‘番寨风情游’啥的!让大伙儿都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在山里过日子的,尝尝他们的野味果酒,多有意思!” 刘氏这番“亲身经历”的讲述,果然可比官府的安民告示有说服力多了。她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又是大家熟悉的邻居,她的话,乡民们愿意信。再加上王大牛偶尔被问起,也会憨厚地证实几句,展示一下生番送他的肉干。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生番的形象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原来谈之色变、能止小儿夜啼的“吃人生番”,渐渐变成了“性子直爽、热情好客、擅长打猎”的深山邻居。 以往偶尔有生番拿着兽皮、山货到汉民聚集的集市边缘交换盐等必须物资,总是被压价或被带着恐惧的眼神疏远,如今再去,虽然语言还不通,但遇到的善意目光多了,交易也显得公平了不少。 王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他正琢磨着如何趁热打铁,进一步推动番汉之间的交流与合作,比如是否可以组织小规模的、有熟番引导的互市,或者邀请像阿鲁卡这样态度友善的生番部落头人,出来看看山外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来到后衙,向他禀报:“大人,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刚到了一艘从厦门卫过来的商船,船上有一人自称姓李,说是您的旧友,特意从您秦陕老家那边辗转过来的,想要见您。” 王明远闻言,闪过一丝诧异。 旧友?姓李?秦陕? 一个名字瞬间闪过脑海,随即他立刻起身,对衙役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他快步走出衙署,朝着码头方向而去。 第530章 大喜事 码头依旧喧闹,渔船、货船挤挤挨挨,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市井的活力。 王明远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扫过,远远地,便在熙攘人流边缘,看到了一个风尘仆仆却异常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衫,身形有些清瘦,面容比几年前更显成熟稳重,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透着一股特有的清亮与韧劲。 不是他蒙学时的旧友、负责张家茯茶生意的大掌柜李茂,还能是谁? 李茂身旁,堆着好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和包袱,他正微微踮脚,目光焦急地在码头上搜寻着,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人。 这情景,莫名地与六七年前的画面重叠起来。 那时,他刚入岳麓书院不久,还是心怀忐忑的秀才学子,也是在差不多这个时间,李茂和张文涛这两个跟他自小一起在赵夫子的蒙学中读书长大的发小,竟不远千里,从秦陕老家一路奔波到湘江府探望他,陪他度过了那个在异乡的第一个、却倍感温暖的中秋。 后来两年里,李茂甚至为了就近照顾他,也为了打开“长安茯茶”在南方的销路,索性留在了湘江府,支起铺子,经营生意。 王明远在书院苦读,李茂便在院外默默打点,生活起居,琐碎事务,都替他操心不少,情谊深厚,宛如兄长。 再后来,王明远返回秦陕参加乡试,李茂为了长安茯茶的发展,先是继续在湘江府逗留了些时间,而后又是天南地北地跑,豫西、湖广,都留下了他忙碌的足迹,这些年可谓劳苦功高。 半年前王明远回秦陕省亲时,就听说李茂又去了豫西开拓新铺面,并未得偿一见,自己当初还给他准备了礼物,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此刻,对面的李茂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注视的目光,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李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绽开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笑容,疲惫之色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王明远也心头一热,几步便穿过人群,来到李茂面前,脚步一顿,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脱口唤道:“李茂兄!” 李茂亦是激动,连忙拱手,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满是真诚:“明远兄!别来无恙!” 两人互相打量着,皆是感慨万千。 算起来,自上次湘江府一别,至今已有四载光阴未曾见面了。 岁月在李茂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但那份沉稳可靠的气质未变。 而在李茂眼中,昔日那个文弱却目光坚定的少年书生,如今已是身姿挺拔、气度沉凝的朝廷命官,唯一不变的,是看向自己时眼中那份毫无隔阂的亲切。 “一别数年,李茂兄清减了些,但精神依旧!”王明远笑着拍了拍李茂的胳膊。 “明远兄才是,风采更胜往昔!”李茂也笑着回应,“昨日在厦门卫忙活完最后一笔茯茶生意,便连夜找了熟识的商船赶来,总算见到你了!” “一路辛苦!快,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我回家中歇息!” 王明远说完,便招呼一同来的几个衙役帮忙搬东西,李茂也赶紧让同行的几个伙计一起。 随即王明远便笑着引路,一行人离开喧嚣的码头,往巡检司衙署后的居所走去。 回到那处虽然简朴但被赵氏、刘氏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王家人见到李茂,更是喜出望外。 李茂家就在老家的清水村邻村,算是乡里乡亲,小时候都见过面,亦算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哎呀!是李家大郎!你咋来了?”赵氏第一个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李茂的手上下打量,“瞧瞧,这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 王金宝也叼着旱烟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爽朗的笑容:“茂娃儿来了,好,好啊!” 大嫂刘氏和猪妞也闻声出来,热情地打着招呼,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充满了久违的秦陕乡音和温情。 李茂见到王家众人,亦是亲切无比,连声向王金宝和赵氏问安:“金宝叔,赵婶子,身子都硬朗?大牛哥,翠花嫂子,猪妞,都挺好的?” 招呼打完,李茂见大包小包的行李都已搬进院子,便兴奋地开始一一介绍带来的东西。 他先拿出了一个大包袱,递给赵氏:“赵婶子,这是虎妞妹子特意给你们准备的。” “叔,婶子,你们看!”李茂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厚实夹袄,递给王金宝,“这是她盯着人一针一线给您做的!说海边风大潮湿,怕您冬日里风湿又犯了,特意絮了新棉花,厚实着呢!” 又拿起一件绛紫色的棉裙递给赵氏:“婶子,这是您的!虎妞说您喜欢这个颜色,耐脏又显精神!还有大哥的,大嫂的,猪妞的,明远兄的都有!都是虎妞盯着家里针线上的人,照着你们离家时的尺寸放宽了些做的,就怕不合身!” 赵氏接过那软和的新棉裙,仿佛能感受到女儿心意和思念,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也顾不上擦,只是喃喃道:“这丫头……这丫头……自己都……还惦记着我们……我这当娘的……都没能照顾上她……” 但随即,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抓住李茂的胳膊急问,“对了,茂哥儿,虎妞在张家咋样?文涛对她好不好?她……没被为难吧?” 李茂笑着宽慰道:“婶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虎妞妹子好着呢!文涛兄弟对她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张老爷和夫人更是把她当亲闺女疼!为啥我这次能来?也是因为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们!” “喜事?”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第531章 密信 李茂脸上笑开了花,朗声道:“虎妞妹子有喜了!算起来到如今,都三个多月了!文涛兄弟高兴得什么似的,本来死活要跟我一起来给叔婶报喜,是张老爷和夫人死活拦着,说虎妞妹子胎像刚稳,让他仔细照顾着,这才让我带了东西来!” “啥?有喜了?!”赵氏的声音猛地拔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便是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我的老天爷!虎妞有身子了!我要当外婆了!”她虽然已经有了好几个孙子孙女,但也是第一次当外婆,激动得手足无措,拉着身旁王金宝的袖子,“他爹,你听见没?虎妞有啦!” 王金宝也是开心,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事!大喜事!” 虽然虎妞嫁得风光,但女儿有了身孕,在婆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这消息比什么都让他老怀大慰。 刘氏也替小姑子高兴,连声道喜:“恭喜爹,恭喜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王大牛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嘿嘿,我要当舅舅了!”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氛。 李茂又指着其他箱笼:“这些,大部分是虎妞妹子和张老爷的心意,都是给叔婶、兄嫂、明远和侄女备的。有咱们秦陕老家的腊肉、各种干货山货,还有她怕你们在这海边吃不惯,特意搜罗的辣椒、秦陕香料……” 赵氏看着满地的礼物,尤其是想到女儿怀着孕还如此记挂娘家,眼泪再也止不住,一边抹泪一边念叨:“我这傻闺女……自己都是双身子的人了,还操心我们……她在婆家可别亏待了自己……” 王金宝心里也又暖又酸,对赵氏道:“孩子有心,是孝顺。你在那边抹啥眼泪,平白让茂娃儿看笑话。快把东西收好,晚上弄几个好菜,给茂娃儿接风洗尘!” “对对对!瞧我,光顾着高兴了!”赵氏破涕为笑,连忙和刘氏一起收拾起来。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家人欣喜的模样,心中亦是暖流涌动。虎妞有了归宿,如今又将为人母,他这个做三哥的,是真心为她高兴。 李茂带来的不仅是礼物,更是浓浓的乡情和家人的牵挂,瞬间冲淡了这海外孤岛的清冷与艰辛。 安顿下来后,王明远与李茂在简陋的书房坐下饮茶。 李茂这才说起正事:“明远兄,我此次前来,一是奉了东家的嘱托,前来探望,送上虎妞的喜讯和这些土仪。二来,也确实是为生意上的事。”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咱们的长安茯茶,如今在北方和湖广已站稳脚跟,东家说东南沿海百姓亦嗜茶,且海商往来频繁,或可开辟新路。我便想着,趁此次前来福建探寻商机,看看能否将茯茶引入闽地,甚至……若能借此通往海外,更是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语气诚恳:“当然,我也打听了些台岛情况,此番前来,亦是看看此地有何特产,或可收购一些,如海产之类,运回内陆发卖。” 王明远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李茂的想法,什么“探查商机”、“收购土产”是真,但更深一层,定是李茂知他在此为官不易,想借商队往来,多少能给他一些支持,或是经济上的微薄帮助,让他能尽快的在台岛站稳脚跟。 毕竟这海产在厦门卫或是其他沿海府县都可以收购,甚至还要更便宜些,为何要跑到这外人看来甚是荒芜的台岛? 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远比那些贵重的礼物更让王明远感动。 “李茂兄有心了。”王明远自然也不会拒绝这份珍贵的心意。 “台岛确需通商以活经济。如今岛上渐趋安稳,海货、鹿皮、药材、蔗糖等物产渐丰,兄若能助其打开销路,于岛内百姓,乃是实实在在的善政。此事,我必全力支持。” 李茂笑道:“有明远兄此言,我便放心了。具体事宜,容我稍后细细考察再议。” 两人又叙了会儿别后之情,直至赵氏唤他们用晚饭。 餐桌上虽无名贵菜肴,但有家乡风味,有故友相伴,气氛格外温馨。 …… 夜色如墨,京城外荒僻的官道上,一队看似寻常的商旅正仓皇奔逃,车马凌乱,人人带伤。身后,隐约可见火把如龙,马蹄声急,夹杂着凌厉的呼哨,显然是专业的杀手或盗匪。 “头儿,快撑不住了!弟兄们……折了大半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对为首之人嘶喊。 那为首之人,正是季景行派出的心腹信使之一,他咬牙道:“撑不住也要撑!季大人的信,必须送到崔大人手上!分开走!” 话音未落,数支弩箭破空而来,又有一人惨叫着倒下。追兵已近在咫尺,刀刃的寒光在夜色中闪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道旁密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冷叱:“靖安司在此!何方宵小,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随即,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动作迅捷狠辣,直扑那些追杀者。一时间,兵刃相交之声大作,局面瞬间逆转。 …… 倭国,一处隐蔽的海湾岛屿,浪涛拍岸。一间充满东瀛风格的屋舍内,烛火摇曳。 一名身着铠甲、神色阴鸷的倭寇首领,缓缓放下手中一封来自大雍京城的密信。 下首一名浪人打扮的头目躬身道:“将军,探子来报,近来林家商队往返台岛愈发频繁,运送物资极多,那王明远在岛上似乎颇有所为,若任其发展,恐成心腹大患。不若我等派出小队人马,伪装成渔民或是商队,袭扰其沿海盐场、蔗田,使其不得安宁,亦可动摇岛民对其信心?” 那倭寇首领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此刻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反而不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他先折腾,待其稍有起色,疏于防备之时,再行致命一击。” “传令下去,各路海船,暂避锋芒,严密监视台岛动向,尤其是那王明远的行踪!等候最佳时机!” “嗨依!” 第532章 发展现状 接下来的几天,王明远把手头不算紧急的公务暂且押后处理,陪着李茂在台岛西海岸几个主要的村镇转了转。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位于岸边一处新修缮好的糖寮。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入棚内,却吹不散那股浓郁的甜香。几名工匠正围着新式的水力驱动石碾忙碌着,甘蔗被碾碎,汁液汩汩流出。 “李茂兄,你看,”王明远指着那套略显笨重却效率提升不少的器械,“这便是按我画的图样,请本地木匠与铁匠合作改制的压榨机。比起全靠人力或畜力,出汁率能高出近两成。熬出的糖浆,再经秘法提纯,便能得到上好的白糖。” 李茂好奇地凑近观看,用手摸了摸光滑的碾槽边缘,赞叹道:“明远兄果然大才!竟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法子。你说的那白糖,我来时在福州府的商号里见过,成色可谓是上等,想必就是出自于台岛吧。而且那店里的价格可是堪比白银,如此以往,台岛百姓何愁生计?” 他看向王明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自己这位发小,不仅学问好,于这民生经济实务,竟也有如此手段和眼光。 离开糖寮,王明远又带着李茂去了衙署附近新建好的学堂。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猪妞带着些稚气却异常认真的教书声,中间还夹杂着乡民们七嘴八舌的跟读和提问。 两人悄悄走到窗边向里望去,只见学堂里坐满了人,有光着脚丫、满脸好奇的孩童,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神情专注的妇人老汉。猪妞站在一块涂黑的木板前,正一笔一划地用石膏做笔教着几个简单的字。 她教的是“台”、“岛”、“家”、“国”几个字。 教的每一个字,她首先用带着些秦陕口音的官话读一遍,还要用不算特别熟练的闽南语解释一遍意思,然后再详细教他们写法。 “……这个‘台’字,就是咱们站的这个地方,台岛!‘岛’字,就是四面都是水的大块陆地!咱们台岛,就是大海里的宝岛!” “……这个‘家’字,就是咱们住的地方,有爹娘,有孩子!这个‘国’字,更大!是咱们所有人,还有皇上在的地方!咱们台岛,就是大雍国的!”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举手问:“盘锦先生,那……那倭寇为啥要来抢咱们台岛?” 猪妞显然被问过类似问题,小脸一板,声音提高了些:“因为他们坏!他们是强盗!就像山里的豺狼,看到咱们家的鸡鸭肥了,就想来叼走!咱们不能怕!要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的国!不然,咱们的房子会被烧掉,咱们的粮食会被抢走,咱们的亲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会被他们害死。”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和咒骂倭寇的声音。 窗外的李茂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低声对王明远道:“猪妞……真是长大了。记得我离开赵氏蒙学时,她还只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如今,竟能站在这里,给这么多人讲道理了。” 王明远目光柔和地看着教室里一脸认真的侄女,轻声道:“是啊,长大了。想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光靠刀枪和律法还不够,得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是汉是番,都从心底里觉得这里是他们的家,是值得用命去守护的根。识了字,明了理,知道了自己从哪来,该往哪去,有了认同,人心才能真正凝聚。否则,终是一盘散沙。” 李茂闻言,深深地点了点头,看着王明远的侧脸,心中暗道:“明远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里装的不仅是圣贤书,更是家国天下,百姓疾苦。他所思所虑,远比常人深远。” 回到住处,李茂与王明远商议此次采购带回内陆的货品。 台岛濒海,海产自是首选,不过新鲜鱼虾难以长途运输,便定下主要收购些品相好的鹿皮、鹿茸、药材,以及晒干的上等海参、鲍鱼等海货,这些在内陆皆是紧俏商品。 至于如今已初现锋芒的白糖,王明远却没有让李茂及其背后的张家商队加入进来。 “白糖之事,牵扯甚大,利益盘根错节,且我已与林家有过约定,由其独家承销。”王明远解释道。 “并非不信李茂兄,实是此事眼下仍是一个漩涡,林家背景深厚,尚能周旋。张家与李茂兄乃我至亲,我不愿你们过早卷入其中,平添风险。” 李茂了然一笑:“明远兄不必多言,我明白。生意场上有生意场的规矩,你既已承诺林家,自然不便更改。况且,树大招风,张家如今安稳发展便是福气,确实不宜过早涉足这浑水。” 事情商定,李茂便着手安排伙计下去收购货物,王明远也派了一名熟络本地情况的衙役从旁协助。 临别前两日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王明远与李茂信步走到海边。不远处的一片沙滩上,澎湖巡检司的一队兵士正在操练。喊杀声、脚步声、兵刃破风声混杂在一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士兵们演练的,正是王明远结合前世记忆交由廖元敬实践经验改良后的战阵。 虽装备依旧简陋,但队伍进退有序,攻防转换间颇有章法,尤其是小队之间的配合掩护,已初见雏形,与李茂印象中地方卫所兵勇散漫的模样大不相同。 李茂驻足观看,脸上不禁露出惊叹之色:“明远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地方的官兵有如此整肃的军容!还有那边,” 他指着海岸高处几座新修筑的、以水泥加固的砲堡,“那些墩台堡垒,看着就极为坚固!还有那些黑漆漆的火炮……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有如此军备和将士,何愁倭寇不灭?” 然而,王明远望着海天相接之处,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明显的沉重。 “李茂兄,你看到的,是台岛将士们用血肉换来的些许安稳。”王明远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们面对的,是凶残狡诈、来去如风的倭寇。每一次对战,都是生死搏杀。山上那座英烈冢里的每一块墓碑……都在提醒我,眼前的平静,代价何等惨重。” 第533章 有事所求 王明远转过头,看向李茂,眼神也锐利了些:“如今的军备,守成或许勉强,但若想主动出击,将倭寇彻底拒于远海,还远远不够。” “将士们……本不该赢的如此艰难,付出如此大的牺牲,我希望他们日后能凭借更犀利的火器、更坚固的战船、更精良的甲胄,以更小的代价,赢得更轻松的胜利,而不是只能靠着血肉之躯去填,用命去拼。” 此刻,海风拂过,海面此刻看起来依旧平静,蔚蓝且深邃。 但在王明远眼中,这片宁静之下,却潜藏着无尽的暗流与杀机。他知道,根据前世那些模糊的历史记忆,倭寇之患绝不会轻易平息,未来的风浪,只怕会比以往更加猛烈。 届时,台岛这艘刚刚修补好的船,能否经受住冲击? 李茂看着王明远凝重的侧脸,感受到他肩头的压力,忍不住出声鼓励道:“明远兄,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台岛有你这样的能吏,有廖将军这等勇将,有上下用命的将士,更有渐渐归心的百姓,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我东南海疆的铁壁铜墙!” 王明远收回目光,看向李茂,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值得托付性命的老友,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放心交托此事的人。 “李茂兄,”王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郑重的恳切,“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不知你能否相助?” 李茂见王明远神色异常严肃,心知此事定然非同小可,立刻正色道:“明远兄,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但说无妨!只要我李茂能做到,绝无推辞之理!”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道:“我来到台岛后,亲眼所见我军与倭寇交战之优劣,心中便一直存了些想法。加之早年翻阅杂书,以及在京城时与……一些军中同僚交谈所得,对如今军中之火器、战具,颇有些……改进的想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例如,现有的火铳,装填繁琐,射速慢,雨天易受潮;水师战船之炮,笨重且射程有限;乃至将士之甲胄、近战之兵刃,皆有可改良之处。我……我将这些想法,结合台岛防务之需,绘制了一些草图,也写下了一些初步的构想。” 李茂听得心中暗惊,改进军国利器?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王明远继续道:“然而,在京城时我入朝时日尚短,人微言轻,且工部、军器监等衙门关系错综复杂,有些想法过于……超前,贸然提出,非但难以成事,恐反惹祸端,故一直深藏于心。 如今外放台岛,亲眼见得将士用命之艰,此念愈加强烈。这些图纸构想,或许粗陋,或许不切实际,但或许……也是一线希望。” 此事也是因为他此前很多战备都无法接触到,外放台岛后,亲眼见证,才能结合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提出些许构想,而这些构想甚至有的只是提出了个大概的方向。 他看向李茂,眼神坦诚又带着一丝无奈:“但我如今身在海外,与京城联系不便。福建官场经过此前动荡,虽表面平息,内里却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此等关乎军国大事的图样,我实在不敢假手于此地任何官员或商队,恐怕未出福建,便已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王明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想恳请李茂兄,在你返回内陆后,能否绕道京城,帮我将此物,亲手交给狗娃。他如今在京城经营铺子,我会修书一封让他带你去见一人。” “何人?”李茂问道。 “是我一位同僚,姓常,名善德,如今在工部下属清吏司任职。他为人沉稳细致,尤擅匠作营造之事,是我绝对信得过之人。” 王明远解释道,“你只需将东西交予他,并附上我给他的亲笔信即可。信中我会说明,此乃我私下的一些妄念,请他代为参详,看看是否有可行之处。若能做出些小巧模型验证原理,便是大善,至于后续上报他自然清楚如何处置。此事成与不成,我皆无怨言,只求尽一份心力,莫让这些想法埋没于此……” 王明远也并非没有想过就在台岛本地尝试。但仔细考虑之后便知这几乎是天方夜谭,先不说台岛如今百废待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光是合格的铁矿来源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岛上虽有林木,却无像样的铁矿,所有铁料几乎都依赖内陆输入,被各级衙门和官商卡着脖子。想要研发、试制精密的火器、火炮,需要的是一整套成熟的工业体系和支持,这远非目前孤悬海外、基础薄弱的台岛所能承担。 这种事情,终究需要交给专业的人,在具备相应条件的核心之地去默默推进,绝不是他光凭一些超前的概念和几张草图就能在海外凭空变出来的。 第534章 书信回京 李茂立刻明白了王明远的全部顾虑和深意,这是要将此物通过绝对可靠的私人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回京城,交给真正懂行且值得信赖的友人去谨慎处理。既不惊动福建这边的眼线,也不直接触碰工部复杂的利益网,一切见机而行。这其中的风险,李茂自然清楚。 还没等王明远继续说什么,李茂便露出一个极其温暖而坚定的笑容,打断了他:“明远兄这说的什么话,此事我当然要帮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李茂望着对面站着的友人,夕阳的金光映照在他脸上,这一瞬间,李茂仿佛透过他的眼神,看到很多年前,在清水村赵氏蒙学那间破旧学堂里,那个一个身形瘦弱、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 那时候自己因为家中变故常常饿肚子,而他总会“恰好”多带了一份家里的卤肉和饼子,然后塞给他,眼神真诚且带着笑意说道: “喏,李茂,今天我娘非让我带这么多,我吃不完,天热放久了会坏,你帮我吃点……哦对了,剩下的你带回家去,给你爹娘也尝尝。” 那卤肉和掺了细白面的饼子,在那个年月,谁家会天天“不小心”做多? 他李茂心如明镜,却也只能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默默记在心里,暗自发誓将来若有出息必当报答。 直到后来他家情况渐渐好转,这份刻意的“接济”才自然而然地停止。 那份少年时最纯粹、最不着痕迹的善意,温暖了他整个艰难求学的岁月。 如今,当年那个悄悄给自己塞吃食的少年,已是一方抚民安防使,为万千百姓生计、海疆安危殚精竭虑。而他李茂,也凭着自身的努力和后来张家的提携,成了执掌一方生意的大掌柜。 此刻,这个曾照亮他晦暗时光的人,有求于自己,而且是为了这般利国利民的正事,他李茂岂有半分推辞之理? 李茂脸上的笑容扩大,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他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胳膊,语气也变得爽快起来,试图冲淡那份凝重: “嗨!我当是多大的事呢!让你说得这么沉重!不就是顺路捎封信、带点东西给狗娃和常大人嘛!这事包在我身上!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他似乎是为了进一步冲淡这凝重的气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和期待: “就算你不开这个口,我这趟本来也打算去京城看看。这批从台岛收的海货、皮子,运到京城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我这趟北上,京城本就是必经之地。帮你送信,不过是顺带手的事儿,明远兄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更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正好,我也好久没见狗娃那小子了,心里怪想得慌!听说他在京城开了两间铺子,还都经营得风生水起,生意红火得很?我还没尝过他现在的手艺呢!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他,看看他如今长成啥样了,是不是还像之前在岳麓书院时那么虎头虎脑!哈哈!” 他这番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替王明远送信只是他去京城办正事、探亲友时一件顺带手、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不提其中可能蕴含的风险和周折。 然而,在他心里,一个声音却坚定无比:明远,你放心,纵然前路有千难万险,我李茂也必定豁出性命,保此物周全,平安送达! 王明远看着李茂故作轻松的笑脸,听着他那些仿佛只是去串个门、看看晚辈的寻常话语,岂能不知他是在宽慰自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此事不难,交给我你放心”。 他了解李茂,就像李茂了解他一样。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窗之谊、朋友之义,是历经岁月沉淀、足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之情。 王明远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地、再次地一揖,声音微哑:“李茂兄……大恩不言谢!” 李茂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笑道:“哎呦喂,我的王大人!你可别再拜了!咱们兄弟之间,不来这些虚的!你再这样,我可就不帮你送了啊!” 一句玩笑,瞬间冲散了方才那过于凝重的气氛。 接下来的两天,李茂带来的伙计们已经将收购来的鹿皮、药材、风干海货等物清点装箱完毕。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海面上还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厦门卫来的货船已经升帆待发。 “明远兄,保重!” “李茂兄,一路顺风!” 李茂转身,利落地跳上搭好的船板。货船缓缓离岸,帆渐渐升满,吃住了风。王明远站在渐渐变得空荡的码头上,看着那船影穿透薄雾,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模糊在晨光与海天的交界线处。 海风带着凉意吹来,他久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播下了一颗种子,而接下来,需要时间去等待,也需要一些运气才能实现。 …… 或许是之前靖安司因为密信之故,清理了不少福建至京城的暗桩眼线,也或许是李茂他们这队人马明面上就是正经行商,货物、路引一应俱全,挑不出毛病。 总之,这一路北上,虽然也遇到了几波巡检司和官府的盘查,但都是有惊无险,例行公事多于刻意刁难。这让一直绷着根弦的李茂,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 一个月后,京城。 时近傍晚,但位于京城簋街附近的“好利来”糕点铺,正是每日里第二个热闹时辰。 铺子里灯火通明,刚出炉的蜂蜜蛋糕、酥皮点心的甜香气混着油脂的焦香,热腾腾地飘散到街上,勾得忙碌完归家的行人、玩耍归来的孩童脚底发黏,不由自主就往里瞧。 狗娃刚在后厨盯着伙计们把最后几盘枣花酥烤上,擦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到前面柜台帮帮忙。 他如今早已不是大半年前那个厌学的黑小子了,此刻脸上褪去了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生意人的沉稳,但笑起来依旧带着一股憨厚劲儿。 就在这时,一个风尘仆仆、穿着半旧青衫、作商贾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刚走到柜台后的狗娃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开口问道:“麻烦请问一下,王心恒王掌柜在吗?” 这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秦陕口音,而且异常耳熟! 狗娃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应道:“在的在的,我就是王心恒,您哪位?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李茂叔?!!”狗娃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京城了?!哎呀我的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第535章 海货 京城,王明远之前居住的小院里,李茂带来的两个伙计、石柱还有狗娃,吭哧吭哧地把好些个沉甸甸的大箱笼从马车上卸进院内,箱笼一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 “哎呦喂!李茂叔,你这……你这是不卖茶叶了改行卖海货了?”狗娃抹了把额头上忙活出的细汗,站在一个没盖严实的箱笼边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海腥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茂笑着摆摆说道:“啥改行卖海货了,净瞎说!这都是你奶和你娘在台岛那边,一点点给你攒下的心意!” “我奶……我娘?”狗娃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也激动了起来,“李茂叔!你……你去了台岛?!你见到我爷奶、我爹娘、我三叔还有猪妞了?!” 他猛地抓住李茂的胳膊:“他们咋样?都还好不?台岛那地方不太平,倭寇闹得凶,我娘上次信里还说她跟我奶天天去赶海捡蛤蜊呢,是不是真的?没遇上啥危险吧?”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狗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思念。 他虽然人在京城,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远在海外台岛的亲人。 “好!都好着呢!”李茂连忙拍拍狗娃的胳膊,连声安抚。 “你爷身子骨硬朗,还能跟你爹进山打猎呢!你奶和你娘精神头足得很,天天不是去赶海就是和当地人拉呱聊家常呢!你三叔……嘿,更了不得,如今在台岛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百姓都喊他青天大老爷!猪妞也长大了,都能在学堂里当小先生,教人认字了!” 狗娃听着听着,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憋了半天,才低声道:“都好啊……那就好……那就好……” 三叔上次寄回来的家书,也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安好,让他安心经营铺子。如今从李茂叔嘴里再听到这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下去大半。 李茂看着狗娃这模样,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喜事,突然抚掌说道:“哎呦!你看我这被你一打岔,差点把顶顶要紧的一桩大喜事给忘了!” 狗娃被他一惊,抬起微红的眼眶:“大喜事?啥大喜事?” “是你虎妞小姑!”李茂声音都扬高了几分,带着由衷的喜气。 “你小姑有喜了!算起来四个月是有了!张家上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小姑父更是高兴得什么似的,要不是你小姑胎像刚稳需要人时刻照顾,他恨不得亲自去台岛给爷奶他们报喜呢!” “啥?!我小姑有喜了?!”狗娃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几乎要跳起来,虎妞虽然是他小姑,但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深。 “千真万确!”李茂肯定地点头,脸上也满是笑意,“你奶和你娘在台岛接到信儿,高兴得直抹眼泪,又担心虎妞年轻没经验,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秦陕去看看才好!这些东西里,好些还是你奶和你娘给未出世的小外孙/外甥准备的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狗娃兴奋地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等我忙过这阵子,说什么也得回趟秦陕看看小姑去!” “可不是嘛!”李茂拉着他走箱笼前,打开了几个箱笼,指着里面,将话题又引回眼前。 “你看,这些鱼干、虾干、鲍鱼干,是你奶和你娘赶海捞上来,亲自给你晒的!这些淡菜干、紫菜,是你三叔嘱咐带的,说煮面、煮馄饨的时候撒一把,提鲜!还有这些大虾米,你看这成色!你娘说让你炒菜放点,比肉还香!” 狗娃看着这些来自千里之外、带着家人思念的海货,心里那点因为虎妞小姑有喜带来的兴奋渐渐沉淀为更深的暖意。 他拿起一块硬邦邦、却散发着咸香的大鱼干,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能闻到台岛海风的味道,以及家人平安喜乐的讯息。 “这么多……我奶我娘她们得忙活多久啊……”他喃喃道,心里又暖又涩。 但随即,没忍住,偏过头:“呕……” 狗娃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这味儿……真够冲的。” 李茂见状,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背:“都一样!咱北方人刚闻是不习惯,闻着闻着就好了。我刚到台岛那会儿,比你反应还大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奶和你娘啊,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跟定安。老念叨,说狗娃一个人在京城,撑那么大个铺子,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怕你光顾着忙,亏待了自己。 还有定安那孩子,从小跟在她们身边,如今家人都不在跟前,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小时候似的,夜里想家了偷着哭……” 狗娃用力眨了眨眼,把心里那股酸涩劲压下去,挤出个笑脸:“我好着呢!铺子生意不错,常叔,就是我三叔的同僚,还有笑盈妹子,都挺照应我。 定安也好,我昨儿还去瞧他了,好家伙,这才多久,都会使长枪了,舞得呼呼带风,精神头足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李茂,语气真诚:“李茂叔,真谢谢你。这么远的路,还辛苦带这么多东西。” “咳,说这外道话干啥,顺路的事儿。”李茂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声音也压低下来,“狗娃,带东西是其一。你三叔还有件顶顶要紧的事,托我务必交到你手上,办妥帖了。” 狗娃见他神色凝重,也收敛了笑容:“三叔有啥吩咐?李茂叔你尽管说!” 李茂从一件满是海鲜的箱笼中,扒拉了好一会,才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小包裹。那包裹一看就藏得很严实,李茂也是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他将其郑重地放到狗娃手里。 狗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摸着像是一封厚厚的信,或者……是书册? 他脸上露出喜色:“是三叔给我的信?他是不是想我了,写了好多话?还是说又给写了一本食册秘方?这秘方需要如此保密吗?” 说着就要动手拆开。 “别动!”李茂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狗娃的手,声音压得更低,“这信,不是给你的。” 狗娃动作止住,疑惑地抬头:“不是给我的?那……” 李茂凑近些,几乎耳语道:“你三叔千叮万嘱,此物,必须由你亲手转交给他工部的同僚常善德常大人!除了常大人,绝不可让第二人经手,更不能私自拆看!狗娃,你三叔说了,此事关乎重大,可能关系到台岛乃至东南海防的安稳,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狗娃看着李茂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又听到“关乎重大”、“东南海防”这些字眼,立刻意识到了分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嗯!李茂叔,我晓得了!三叔说重要,那就一定是顶天的大事!我现在就带你去常大人家!” 他是个急性子,说着就要拉李茂出门。 “我就不用去了。”李茂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由你出面更稳妥,我毕竟是生面孔,深夜贸然拜访一位京官,反而不美。你与常家相熟,你去最合适。记住,务必亲手交到常大人手中,并告知是你三叔所托。” “好!李茂叔,你在我这儿歇着,我这就去!” 第536章 焦急来访 夜色已深,常府所在的巷子寂静无人。狗娃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府门口,用力拍响了门环。 “谁呀?这么晚了。”门内传来一个少女清脆且带着些许警惕的声音,是常笑盈。 “笑盈!笑盈!是我,心恒!王心恒!”狗娃压低声音,急切地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常笑盈探出头来,借着门口昏暗的灯笼光,确认是狗娃,松了口气,随即惊讶问道:“心恒哥?这么晚了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笑盈,常叔叔歇下了吗?我有个顶顶要紧的事,必须立刻见他!”狗娃语速很快。 常笑盈见他神色焦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爹还在书房看书呢,你快进来,我带你过去。”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外,常笑盈轻轻叩门:“爹,心恒哥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书房里传来常善德温和的声音:“是心恒啊?进来吧。” 狗娃推门进去,只见常善德正坐在书案后,就着一盏油灯翻阅着一卷书稿,显然还在处理公务。 “常叔!”狗娃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双手递上。 “这是我三叔托人从台岛捎来的,让我必须亲手交给您!三叔说了,此事极其重要,关乎重大!” 常善德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稿。 他接过那个包裹,入手微沉,隔着油布能摸出里面是厚厚的信笺和一些图册。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向狗娃,语气沉稳中带着关切:“心恒,别急,慢慢说。是你三叔托人送来的?送信的人呢?” “是李茂叔送来的,他是我三叔在秦陕老家的故交,现在在我院子里歇着呢。”狗娃缓了口气,将李茂的到来和三叔的叮嘱简要说了。 常善德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对狗娃和常笑盈道:“笑盈,你先带狗娃去客厅用茶。” 两人走后,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常善德小心地、一层层拆开油布包裹。里面果然是一封厚厚的信,以及一叠画满图形的纸张。 他展开信纸,就着灯光,仔细起来。开篇是熟悉的笔迹:“善德兄如晤:见字如面。台岛一别,倏忽数月,念及京中旧友,尤感兄之笃实缜密,令人心折。今冒昧修书,实有一事,积压心头久矣,不得不烦劳吾兄……” 信中的内容,让常善德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王明远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直切要害,阐述了他对目前军中火器、战船、火炮等方面弊端的观察,并提出了一些大胆的、甚至可称“异想天开”的改进构想,附上了详细的草图和解说。 他坦言这些想法或许粗糙,或许不合时宜,但确是目睹将士用命、血染海疆后的一点痴念,希望能借重常善德的经验,私下参详验证,或可做些小型模型,看看是否有万一之可行性。 信末,王明远写道:“……此乃弟之妄求,成固可喜,败亦无憾。兄若觉有丝毫可取之处,可酌情呈递杨尚书案前,由部堂大人决断。万勿因弟之私谊而涉险,一切以兄之安危前程为重……” 常善德放下信纸,拿起那叠草图,一页页翻看。 上面画的火铳结构、炮架改良……虽然笔触简练,但思路之奇巧,让他为之动容。他仿佛能看到王明远在孤岛灯下,蹙眉疾书,为增强防务、减少将士伤亡而绞尽脑汁的模样。 他想起王明远离京赴任前,他们那日酒楼深谈,王明远就曾隐约流露出对军械改良的兴趣,当时他只当是王明远锐意进取,未曾深想。如今看来,他是真正将此事放在了心上,并且在台岛那个险地,有了更具体、更迫切的思考。 “明远兄啊明远兄……”常善德低声喟叹,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担忧,更有一种久违的热血在悄然涌动。 他沉默良久,最终将信件和图纸仔细收好,放入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贴身收起。 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地自语,仿佛立下一个誓言:“此事……我常善德,定当竭尽全力,为你,也为东南沿海的将士百姓,寻一条路出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台岛,夜色同样深沉。 王明远刚刚处理完一日积压的公文,正准备歇息,衙署后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衙役略带紧张的通传: “大人!大人!不好了!那个……那个生番部落的杏儿姑娘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您!看她样子,慌得很!” 王明远心头一紧,杏儿?她深夜来此,还是如此惊慌…… 他立刻起身,沉声道:“快带她进来!” 第537章 虫患 很快,书房门就被衙役领着一个小姑娘急匆匆地推开了。 来的正是杏儿,与一个多月前在生番部落篝火旁见到时那个虽然历经磨难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她发髻有些散乱,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一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惊惶与无助。 一见到王明远,她也顾不上礼节,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道: “王大人!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您……杏儿知道不该……可是、可是部落里……出大事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救命了!” 说着,眼泪就滚落下来。 王明远连忙绕过书案,上前扶了一把:“杏儿姑娘,快起来说话!莫急,慢慢说,部落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是遭了野兽,还是……有倭寇侵扰?” 他首先想到的是安全威胁。 杏儿被王明远扶起,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是野兽……也不是外人……是、是病!一种怪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清晰些:“就这最近一个月……部落里陆陆续续,有好些个族人……开始不对劲。先是总觉得身上没力气,干活也提不起劲,人一天天瘦下去,脸色蜡黄蜡黄的……起初,大家只当是累着了或是染了风寒,我按师父当初教的方子给他们用了些补气血、驱风寒的药,可一点不见好!” 王明远眉头紧锁,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面前的少女也越说越急:“后来……后来我仔细给他们检查,发现……发现他们胳膊上、腿上,还有肚子上,皮肉底下,能摸到一个一个小疙瘩!硬的,按着不疼,还能稍微动一下……王大人,这……这不像普通的疮毒啊! 我用了师父传的解毒散、清热膏,灌下去,人当时是精神点儿,可那皮下的疙瘩还在,人还是没力气,越来越瘦!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师父没教过我这个……我怕……我怕是什么厉害的病……所以才连夜跑来求您!” 皮下硬疙瘩?不痛不痒,可移动?乏力、消瘦、面色萎黄? 王明远的脑海中,一些前世模糊的常识碎片,结合之前翻阅过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医书、地方志记载,猛地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太妙的名词——寄生虫病! 他脸色凝重起来,追问道:“这些长了疙瘩的族人,平日饮食上,可有什么特别?尤其是肉食,是不是常有生食或半生食的习惯?比如,猎到野兽,有时为了省事或者图个鲜嫩,会直接割了带血的肉吃?” 杏儿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连连点头:“对对对!王大人您怎么知道?山里打猎,有时候追猎物跑远了,生火不方便,或者……有时候就是觉得那样吃更有劲、更香。 尤其是猎到肥美的山猪、獐子,有些年轻的猎人,就喜欢割下里脊肉,稍微用火燎一下外面,甚至直接就着山泉水就生吃了……还说这是……是勇士的吃法……” 王明远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缓地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此非疮毒,亦非瘟病,乃是因食半生肉食,虫卵入腹,孵化成幼虫,钻入肌理,结成囊包。有医书称之为‘寸白虫’或‘囊虫’。病人乏力消瘦,是因精血被虫体消耗。” 杏儿听得脸色煞白,她虽跟着之前的游方郎中师父学过些浅显的医术,但主要擅长的是外伤处理和常见风寒湿热,对于这种因特殊饮食习惯导致的寄生虫病,却是闻所未闻。 “王大人……您……您既然知道这病的来历,那……那肯定有法子治,对不对?”杏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跪倒在地,磕头哀求道。 “求求您!救救部落吧!阿岩哥……还有好些勇士,都……都染上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求您发发慈悲!”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阿鲁卡部落于她有收留救命之恩,那些质朴的番民在她心中早已是亲人般的存在。 王明远再次用力将她扶起,语气斩钉截铁:“杏儿姑娘,你快起来!此事我既然知晓,断无坐视不理之理!阿鲁卡部落虽为生番,亦是我台岛百姓,是我大雍子民!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放心,我必竭尽全力!” 他沉吟片刻,脑中飞速运转,治疗方法他看过的医书中也有记载,例如用槟榔、南瓜子驱虫,南瓜子还能麻痹虫体,配合泻药,如大黄促进排出,但具体剂量、配伍、疗程都无从知晓,且记忆中好像还有一系列的辅药,这些辅助药岛上恐怕储量有限甚至没有,需要从大陆调配。 而且更重要的是,谁来治? 台岛只有些澎湖巡检司的军医,治疗个刀剑伤、风寒腹泻还行,对这种复杂的寄生虫病,恐怕经验全无。一旦用药不准,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王明远很快做出决断,“事不宜迟。我即刻派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带上一些常备的药材,先随你连夜返回部落,详细诊视所有出现症状之人,确认病情,也稳住人心。他们虽不精于此道,但至少能判断严重程度,做些缓解。” “我这边,立刻修书一封,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厦门卫,从福建布政使司或福州府紧急调派精通虫蛊之疾的郎中,并采购所需药材,火速运来台岛!” “谢谢!谢谢王大人!”杏儿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连连道谢。 送走杏儿和两位军医后,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跳跃的烛光下,王明远却毫无睡意,眉头紧锁,在并不宽敞的书房内缓缓踱步。 这件突发的事情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这段时间因为忙于经济、防务而暂时忽略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医疗。 一个地区的长远发展,靠的是什么? 前世他也想过考公,PDD几毛钱买的那些申论材料、网课、发展规划报告里的内容下意识地浮现出来:经济基础、教育普及、医疗保障、基础设施建设……几大基石,缺一不可。 经济,他已经在抓了。白糖是拳头产品,土豆是粮食保障,与番民的合作也在推进,台岛的财政已经好转。 教育,猪妞那个小小的、有些简陋的学堂已经开了头,教汉民和熟番的孩子认字明理,这是凝聚人心、传播教化的百年大计。 修路、筑堡、水利,这些基建也在廖元敬的主持下,利用有限的资源和人手一点点推进。 唯独这医疗……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可以缓一缓,优先解决吃饭和安全问题。 毕竟台岛缺医少药是老大难问题,乡间和番社,基本靠土方子和巫医,遇到大病重伤,只能听天由命。 这块短板,必须尽快补上! 光靠等师兄从内陆调拨药材、零星星请几个郎中来,是杯水车薪,绝非长久之计。 “人才……还是缺专业的人才啊……”王明远叹了口气。 台岛这地方,现在吸引寻常流民垦荒都难,更别说吸引有真才实学的郎中了。 不过,他很快眼前一亮,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如同眼前海面上逐渐清晰起来的波光。 前世那些偏远地区是怎么搞人才引进的?那些招数,他是不是也能借鉴一下? 第538章 医者仁心 虽然王明远心里还惦记着长远的人才引进,但眼下最火烧眉毛的,还是生番部落的病情。 那封向大师兄季景行求援、详述病症和急需大夫和药材的信送走后,王明远心里其实并没底。台岛孤悬海外,通信不便,师兄那边能否及时收到,收到后又能调动多少资源,都是未知数。 生番部落那边,情况果然不出王明远所料,两名军医对此病症并无办法,只能做些基础的维持,如今每拖延一日,那些被怪病折磨的番民就多一分危险,部落的恐慌也可能加剧。 而更让王明远忧心的是,不止阿鲁卡这一支生番部落,其附近有几个生番部落也都或多或少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因为杏儿的缘故,此刻也都求助到了王明远这边,让他更担心师兄这次调拨的药材是否足够支撑。 不过,事情的发展远超王明远的预料。 就在信送出后的第三日晌午,澎湖巡检司当值的哨船就飞快赶回禀报:厦门卫方向来了一艘大船,看旗号是官府安排的船,正朝着台岛驶来! 王明远心头讶然,立刻放下手头正在处理的公务,带着两名得力的衙役就赶到了码头。他站在栈桥尽头望向海面,心里猜测着可能是师兄紧急协调来的第一批药材,不过这速度属实快。 船渐渐靠岸,等船上的人陆续下来时,王明远愣住了。 他预想中,师兄能派来一两位擅长此道的郎中,带上紧急调配的药材,便已是解了燃眉之急。然而,此刻从船上下来的,竟有十几人之多! 他们大多年纪不轻,有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有的正值中年,神色沉稳。 虽经海上颠簸,面色略带疲惫,但人人眼神清亮,步履从容,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各种草药的气息。他们手中都提着各式药箱,紧随其后的伙计和官兵则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贴着封条的药材箱。 这……这简直掏了大夫老窝了! 师兄这么快从哪里请来了这么多大夫?而且看这人数和每个人身上的沉静气度,这怕不是把厦门卫有点名气的坐堂郎中都请来了! 王明远赶紧迎上前去,心中又是惊喜又是疑惑,师兄是怎么在短短两三天内,说动这么多大夫愿意跑到这被视为瘴疠之地的台岛来的? 为首的一位老者,看年纪约有六旬,头发胡子都白了,但精神矍铄,目光温和,他见到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王明远,便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可是台岛抚民安防使王明远王大人当面?” 王明远连忙还礼:“正是王某。老先生是……” 老者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老朽姓吴,名济仁,在厦门卫悬壶多年,忝为‘回春堂’坐馆。这位是同和堂的孙大夫,这位是善安堂的李大夫……” 他将身后几位医者一一介绍,果不其然,皆是厦门卫各大医馆的招牌人物,且涉及的科目有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甚至还有两位擅长针灸正骨的。 介绍完毕,吴老大夫直接切入正题:“几日前接到季大人请托,言及台岛有番民部落突发怪疾,病人乏力消瘦,皮下生核,疑似蛊毒虫患,且人数不少,岛上医药匮乏。 季参议心系民瘼,恳请我等施以援手。老朽与诸位同仁闻讯,皆感同身受,医者父母心,岂能坐视?故相约前来,略尽绵力。不知病患现在何处?情况如何了?” 王明远心中震动,连忙道:“诸位先生高义!王某代台岛百姓,先行谢过!” 他深深一揖,连忙侧身引路,“病患已被暂时集中安置在离此不远的一处闲置衙署院内,方便照看。情况……不甚乐观,已有近百人出现类似症状,且多为青壮。本地军医对此症束手无策,只能做些汤水维持。诸位请随我来!” 去往安置点的路上,王明远一边走,一边将杏儿那日所述的症状,以及他自己根据医书和见闻的判断,可能是因生食或半生食兽肉导致的虫病,详细告知了吴老大夫等人。 几位老大夫听得频频点头,吴老大夫抚须道:“王大人所言症状,确与医书所载‘蛊胀’、‘寸白虫’之症有相似之处。若真是食生肉所致虫患,倒也并非无解。只是需详加诊察,辨明虫之种类,方能对症下药。” 王明远听后也松了口气,这时,一位跟在吴老大夫身后、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的李大夫见王明远眼中仍有疑惑,便主动笑着解释道: “王大人是否奇怪我等为何来了这许多人?实不相瞒,那日季参议亲自到厦门卫医官署说明情况,言及台岛去岁遭倭寇肆虐,民生艰难,缺医少药非止一日。此次番民之疾虽是个引子,但吴老前辈与众人商议后,觉得正可借此机会,组织一次义诊。” 他指了指同来的其他大夫:“所以我们这些人,并非都精于虫蛊之症。有擅治小儿病症的孙大夫,有精通妇人科的刘大夫,还有对付跌打损伤、疑难杂症的同道。 大家想着,既然来了,索性就在台岛多盘桓些时日,一方面集中力量诊治染病的番民,另一方面,也在周围村镇设几个义诊点,为岛上的百姓们都瞧瞧病。毕竟,倭患之后,百姓流离失所,伤病者众,却苦于无处求医啊。” 另一位姓孙的瘦高大夫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和同情:“是啊!去岁倭寇猖獗,不仅台岛受损,我们厦门卫、漳泉沿海一带亦深受其害,死伤者众,多少人家破人亡! 听闻台岛的番族乡民在抗倭时也出了大力,伤亡惨重,如今他们染病,我们岂能因非我族类而袖手旁观?况且,保台岛即是保福建,护佑台岛军民,亦是医者本分!” 吴老大夫颔首道:“正是此理。此外,厦门卫几家药行听闻此事,也纷纷解囊,捐赠了一批药材,已随船运来,虽不算丰厚,亦是各界一片心意,希望能暂解台岛燃眉之急。” 王明远听着这番话语,看着这一张张或因年纪或因辛劳而带着皱纹、却无一例外透着真诚与热忱的面孔,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躬身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诸位高义,王某……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劳师动众,耗费颇巨,这诊金、药费、诸位舟车劳顿之资……” 吴老大夫立刻摆手打断,神色严肃:“王大人此言差矣!医者有割股之心,此行乃为济世,非为牟利。若谈钱财,岂不是辱没了‘医者’二字? 季参议已安排妥当船只,至于我等,但有粗茶淡饭果腹,有片瓦遮身安眠即可!药材亦是捐赠,绝不敢取病家分文!若王大人再提钱资,便是瞧不起我等了!” “吴老所言极是!” “王大人切莫再客气!” 其他大夫也纷纷附和。 王明远看着众人坚决的神情,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他将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牢牢记在心里,重重点头:“好!既如此,王某代台岛军民,再谢诸位!这份情谊,台岛上下,必永志不忘!” 他透过这些医者,仿佛看到了前世那段疫情艰难的岁月里,无数白衣执甲、逆行而上的身影。 医者仁心,跨越时空,竟如此相似! 这种不计利害、奔赴需要之地的担当,无论置于何地何时,都足以令人动容。也无论世事如何,总有一些人,一些事,闪烁着人性中最质朴也最耀眼的光芒。 说着话,一行人已来到了那处临时充作诊治点的衙署院子。 第539章 义诊 院子里很安静,上百名来自各部落的生番患者或坐或卧在临时铺了干草的席子上,他们脸色蜡黄,眼神黯淡,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些不自然的隆起。 杏儿和几位澎湖巡检司的老军医正忙前忙后,给症状较重的病人喂点水。 那些生番患者看到突然进来这么多穿着整齐、气度不凡的汉人,眼神中都本能地流露出警惕。 然而,吴老大夫等人却神色自若。吴老对王明远和杏儿点了点头,便率先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位躺着呻-吟的年轻番民。那番民脸上刺着狰狞的青纹,胳膊上肌肉虬结,但此刻却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吴老大夫毫无惧色,更无嫌弃,他蹲下身,温和地说道:“莫怕,伸出手来,老夫与你诊脉。” 一旁的杏儿连忙帮着翻译。 杏儿用番语对那番民说了几句,番民看了眼杏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腕。 吴老大夫三指搭上脉搏,闭目凝神细察。其他大夫也无需吩咐,各自散开,两人一组,有的查看病人舌苔、眼睑,有的轻轻按压患者皮下的硬结,低声交流着,态度专业而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生番,只是需要帮助的病人。 这番自然而然的专业态度,让原本因陌生而有些紧张的番民患者们,渐渐放松下来。 王明远站在院中,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者,不顾污秽疲惫,一丝不苟地检查、询问,心中那股敬意更深。 什么是医者仁心?这便是了,在他们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番汉之别,只有需要救治的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经过约莫半个多时辰的详细诊察和会商,吴老大夫等人回到了王明远面前。 “王大人,初步诊断,确如您所料,是虫患无疑。”吴老大夫神色凝重。 “此虫颇为棘手,盘踞人体,吸食-精血,致人羸弱。所幸发现尚不算太晚,多数人虽元气已伤,但未至油尽灯枯之境。我等商议了一个以驱虫为主、扶正固本为辅的方子,需根据每人体质轻重酌情加减,要立即煎药服用!” 王明远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忙问道:“所需药材可齐备?” 吴老大夫点头:“捐赠药材中,这几味主药都有,虽量不算极大,但支撑首批治疗应无问题。后续还需持续用药并观察,届时再看需补充何种药材。” “好!我即刻安排人手,协助诸位煎药!”王明远雷厉风行,立刻叫来衙役和军医吩咐下去。 院子里很快支起了数十个泥炉和陶罐,药香开始弥漫。 王明远看着忙碌的大夫们,看着在杏儿安抚下逐渐配合服药的番民患者,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 接下来的几日,煎药的泥炉从早到晚不曾熄火,黑色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浓郁而独特的草木气息。 杏儿和那几位澎湖巡检司的老军医,以及后来闻讯赶来帮忙的几个熟番妇人,成了最得力的帮手,他们按照郎中的吩咐,定时定量地将温热的药汁端到每位病患面前。 起初,一些生番患者对那闻起来苦涩扑鼻的黑褐色汤汁还有些抗拒,眼神中带着疑虑。 但当他们看到症状最重的几个同伴,在连续服用了两三次汤药后,原本蜡黄萎靡的脸上竟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一直纠缠不去的乏力感也似乎减轻了些许,甚至能勉强坐起来喝点薄粥时,怀疑便迅速被信任取代。 “有用!汉人郎中的药,真的有用!”一个胳膊上皮下硬结已经明显软化、变小的年轻番民,用番语激动地对身旁的同伴说着,还努力想抬起手臂展示。 这番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很快,服药也变得顺利起来,甚至有些病情较轻的患者会主动按时来到煎药区等候。 杏儿穿梭在病榻之间,原本紧锁的眉头一日赛过一日地舒展开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忧惧褪去,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不仅细心照料病患,更不忘王明远的嘱托,用番语反复地向每一位能听进话的族人解释这怪病的由来。 “阿叔,阿伯,这病不是山神降罪,是因为我们以前吃了没熟透的兽肉,肉里有我们看不见的小虫卵,进到肚子里长大了,才害我们生病的。” 她耐心地解释着,“王大人和吴老先生说了,以后咱们打来的猎物,一定要烤得熟熟的,或者煮得烂烂的再吃,就不会再得这个病了!” 生番部落崇尚勇武,以狩猎为生,生食或半生食兽肉在某些场合甚至被视为勇猛的表现。此刻得知这“勇猛”的代价竟是如此折磨人的病痛,许多番民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后怕的神情。 一些年长的番民更是连连点头,用番语嘀咕着,大意是以后定要告诫族中的年轻人,再不可贪图一时口腹之欲或所谓的“气概”而害了自身。 王明远这几日也并未闲着,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的大规模义诊事宜。 台岛地域狭长,百姓和番民居住分散,仅靠巡检司衙署门口摆个摊子,无疑是杯水车薪。王明远与廖元敬、以及熟番头人黑木等人商议后,迅速敲定了几个地点:澎湖本岛巡检司衙署前空地、台岛西海岸中部的汉民大乡集镇、靠近生番阿鲁卡部落活动区域边缘的一处熟番寨子、以及更南端的一处渔港码头。 命令下达,衙署衙役和吏员,各乡、各寨的族老们立刻行动起来。 敲锣的敲锣,传话的传话,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岛上的各个角落,内容也简单直接:“厦门卫来的神医们,奉王大人的令,免费给大伙儿看病瞧伤!无论汉番,无论穷富,分文不取!有陈年老伤、疑难杂症的,都赶紧来!” 王明远也特意让杏儿带着痊愈大半、已能走动的生番病患返回部落,一方面报平安,另一方面也是让她亲自去劝说更多的番民下山参加义诊。 他深知,对于深处山中的生番而言,再好的宣传也不如亲眼见到被治好的族人更有说服力。 果然,那些归去的生番族人,成了最好的“活广告”。他们用最朴实的语言,向族人描述汉人郎中如何用“黑水”驱走了让他们痛苦不堪的“邪虫”。 加之杏儿在部落中本就因懂得医术而受人尊敬,她的话更是增添了分量。对山外汉人的恐惧和戒备,在生存和健康的迫切需求面前,开始悄然松动。 第540章 许之以义 很快,便到了预定义诊的第一日。 天刚蒙蒙亮,选定的五个义诊点就已经人头攒动,气氛空前地热闹起来。 这种热闹,不同于往日集市的喧嚣,也不同于官兵操练的肃杀,而是一种混杂着期盼、好奇、些许不安,却又在无形中透出融融暖意的喧腾。 在澎湖巡检司衙署门口这个主场地,景象尤为令人动容。 吴老大夫带来的郎中们提前用木板和粗布搭起了几个简易的诊棚。得到消息的乡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抱着啼哭幼儿的妇人,有身上带着旧伤疤痕、眼神忐忑的汉子。 他们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却罕见地没有争抢,秩序井然。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赫然夹杂着不少番民的身影。 有脸上刺着狰狞青纹、身材精悍的生番猎手,他们虽然依旧沉默,眼神中却少了以往的凶悍,多了几分对未知治疗的探究和期待。 也有与汉民杂居、服饰语言已多有交融的熟番,他们则显得自然许多,甚至会和排在前后的汉民低声交谈几句。 王明远站在衙署门口的台阶上,放眼望去,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到一位脸上刺满繁复图案、年纪颇大的生番老者,正捂着腹部,面色痛苦地向一位郎中描述病情。奈何语言不通,双方都急得比手画脚。 这时,排在老者身后的一位熟番老者和一位常与番民交易的汉民大娘主动站了出来,充当起了临时翻译。熟番老者用番语询问生番老者的具体痛处,汉民大娘再用官话转述给郎中: “他这里肚子,一抽一抽地疼,吃了生冷的东西尤其厉害。” 郎中仔细诊脉后,缓缓点头,提笔开方,又通过这两人转达医嘱:“告知老人家,此乃寒邪客胃,需温中散寒。日后饮食务必温热,忌食生冷,我先开三剂药与他调理。” 那生番老者听明白后,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激的神色,竟对着郎中、熟番老者和汉民大娘都笨拙地拱了拱手。虽然动作生硬,却情真意切。 在另一处专门为妇孺设置的诊棚外,景象更是和谐。 几个汉家媳妇和番族妇人围坐在一起,原本因羞涩而难以启齿的妇科隐疾,在相同性别的理解和低声交流中,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言说。 一个番族妇人拿出自家采摘的、用于缓解腹痛的土草药,递给旁边脸色苍白的汉家女子,比划着服用方法。而那汉家女子则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两个熟鸡蛋,硬塞到番族妇人手里,让她补补身子。 无声的善意,在眼神和简单的动作间流淌。 最富有生趣的,还是一旁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们。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汉家小子,瞪大眼睛盯着旁边一个番民小孩脸颊上青色的部落图腾刺青,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好奇,凑过去小声问:“喂,你脸上这个……洗得掉吗?” 那番民小孩一愣,听到旁边熟番友人的翻译,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老实回答:“洗不掉的,阿爸说,这是我们部落勇士的记号。” 汉家小子“哦”了一声,眼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冒出一种崇拜的光芒,压低声音,带着点羡慕说:“勇士的记号?那……那是不是很厉害?我……我能不能也纹一个?小小的就行,在胳膊上!”他撸起袖子,露出比番民小孩白嫩很多的胳膊肘。 番民小孩被问得愣住了,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个……得问我们头人!不过,你太白了,纹了可能不好看!” 几个孩子互相看着,随即都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点因族群不同而产生的陌生感,在童稚的笑声中消弭于无形。 王明远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很多时候,官府的文告、有意的撮合,效果未必显著,反倒是这种基于共同需求、在特定情境下自然发生的接触与互助,更能润物无声地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次义诊,其意义或许已远超治病救人本身了。 他正沉思着,吴老大夫趁着间隙喝口水的功夫,走到他身边,看着眼前景象,抚须微笑道:“王大人,看来此举甚好。医者眼中,本无番汉之分,唯有病患而已。百姓们眼中,此刻大约也只有能治好病的郎中,和同病相怜的乡邻了。” 王明远点头:“是啊,吴老。此情此景,让王某对‘教化’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顿了顿,顺势提起一直盘桓在心中的想法,“吴老,此番义诊,终有尽时。待诸位先生返回厦门卫后,台岛百姓看病难的问题,依旧存在。王某有个长远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老示意但说无妨。 王明远道:“王某想在台岛尝试设立官督民办的医馆,不图盈利,但求能维持运转。想请吴老回厦门卫后,能否代为留意,是否有一些医术扎实、又有志于悬壶济世的年轻郎中,愿意来台岛历练? 台岛虽条件艰苦,但药材资源丰富,病患多样,于医术增长亦是良机,官府亦可提供些许补贴,并保障其安全。 同时,也想请厦门卫的大医馆,能否定期派坐馆大夫来台岛巡诊、带徒,为台岛培养本地的郎中?哪怕是教会几人识药、诊脉,于台岛亦是善莫大焉。” 吴老大夫听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王大人思虑长远,此乃造福一方的根本之策!悬壶济世,本就不应囿于地域。老夫回去后,定当尽力促成此事。厦门卫医行之中,亦有几位老友,心怀天下,或可说动他们轮流前来。至于招募年轻郎中……” 他略一沉吟,“许以重利,或能吸引些逐利之徒,却难留有心之人。不如许之以义,言明台岛百姓之困顿、急需医者之心,或能引来真正有志于此的杏林子弟。此事,老夫可代为奔走。” “许之以义……”王明远喃喃重复了一遍,眼前豁然开朗。 第541章 引才策 吴老大夫那句“许之以义”,像一道亮光,劈开了王明远脑中原本有些纷乱的思绪。 回到衙署后,他独自在书房里踱步良久,窗外义诊点的人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海风穿过院中老树叶子的沙沙声。 其实他此前基于前世模糊记忆中的各地的“人才引进”战略和现实考量,已经构思了一套专属于台岛的“人才引聘”方略,核心便是一个“利”字。 毕竟台岛这地方,相比内陆属实有些荒芜,初来乍到,没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确实难吸引人。 他甚至连那些颇具煽动性的口号都想好了几分: “台岛急聘良医贤匠!年俸XXX两起!官署分房,授永业田!速来!” “身怀绝技,何惧海隅?俸禄翻番,入职即享吏员待遇,前程无限!” “一人入选,台岛安家!携眷同行,官府安置!同舟共济,共建海疆!” 而这些口号,也并非空头支票,而是有实实在在的配套支撑,且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细节: 比如,他已经计划拨出巡检司衙署后方那片向阳、靠近水源的缓坡地,统一规划建设一个“官署匠作区”。 区内不仅要建成功能完善的诊堂、学堂、工坊,更要在坡地另一侧,配套建成整排坚固实用的砖木宅院,即为“家属院”。 应招而来、通过考核的人才,可直接携家带口入住。若服务满五年、十年,表现优异者,甚至可考虑将宅院产权授予,且在附近分配可耕种的菜地、果园,这便是“分房授田”的实质。 他要让来的人,不仅能落脚,更能扎根。 而“俸禄翻番”这块的考量,他甚至想过为了吸引人才,将对应岗位的俸禄饷银直接按厦门卫同级标准的三倍给,福州府的两倍!多出来的银子,就从眼下白糖生意渐渐起来的分成里出。 同时,再设立一笔“台岛开拓津贴”,根据贡献和年限发放,确保“多干多得”,激发干劲。 朝廷如今对台岛是免征收税的,这钱与其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赶紧花出去,变成工匠的工钱、民夫的脚钱、买砖瓦木料的货款,钱流动起来,岛上的日子才能变得更好。 至于“入职即享吏员待遇”,台岛巡检司下面,本身就有大量吏员、医官、教习的员额空缺。真有本事的郎中、匠人,干得出色,将来未必不能谋个官身,哪怕是最末流的,对许多空有手艺却无出身门路的民间能人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还有最后的“家属安置”,来的人才,家中有劳力的,优先安排到官办的医署、学堂、工坊、糖寮做些杂役,发份工钱,等于一家子都有了着落。没劳力的,官府按月给点米粮补贴,饿不着。 这整套方案,在王明远看来,可谓考虑周详,诚意十足。他甚至连这套引进体系的名称都想好了,就叫做“台岛兴业引才策”。他相信,如此优厚的条件抛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愁没人来。 然而,今日吴老大夫一席话,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许以重利,或能吸引些逐利之徒,却难留有心之人。” 是啊,自己这套方案,像极了前世那些仅靠高薪和安家费吸引人才的偏远地区。 短期内,或许能招来一些人,但其中多少是真正有心于此地发展、能与台岛军民同甘共苦的?多少是只为捞一笔快钱、待价而沽,一旦有更好去处便随时抽身的“逐利之徒”? 台岛需要的,不是过客,是建设者;不是投机者,而是同路人。 若引来的人,心思浮躁,只计较个人得失,缺乏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认同与责任感,那非但于台岛发展无益,反而可能滋生事端,带坏风气,甚至可能因理念不合、吃不得苦而中途撂挑子,届时造成的损失和负面影响更大。 反观此次前来义诊的吴老大夫一行人,他们为何能不顾年迈、不辞辛劳,跨海而来?厦门卫医行捐赠的药材,那些药商又图什么? 他们看重的是“医者父母心”的那份“义”,是“保台岛即是保福建”的那份责任,是对饱受倭患荼毒的同袍百姓的那份不忍。 这种基于道义和责任的吸引力,远比单纯的利益捆绑更为牢固,更能激发人内心深处的热忱与担当。 这样的人,才会真正把台岛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才会在困难面前坚持,才会与这片土地荣辱与共。 想通了这一点,王明远心中豁然开朗。 原有的“引才策”需要调整,但不能全盘否定。“利”是基础和保障,但“义”才是核心和灵魂,他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他提笔写下了接下来的计划:“许之以义,辅之以利,严进厚待,重在长远。” …… 转眼间,数日义诊已毕。海风依旧如同往日那般吹拂着台岛码头,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以及弥漫在台岛乡民心头的暖意。 吴老大夫一行人要返回厦门卫了,临行前的安排,也依着那日与王明远商议的结果定了下来。 那位姓孙、精于内科杂症的中年大夫自愿留了下来,暂驻澎湖巡检司衙署旁的临时医寮。他接下的担子不轻,要在接下来数月乃至半年里,帮着台岛带出一批能应付各类病症的“合格郎中”来。 当然,这批学徒也不是毫无基础之人,除了这几日跟着跑前跑后、又有草药底子的杏儿,还有澎湖巡检司那几位经验老到、于外伤急救颇为在行,却对内科杂症颇感棘手的军医。还有附近几个村镇上,那些靠着祖传几张方子、识得几味草药,平日给乡邻看个头疼脑热的土郎中。 王明远已发了话,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日都来孙大夫处听讲,跟着打帮手,边学边做。 第542章 广纳贤士 送别这日,天色晴好,海面微波粼粼。 王明远亲自将吴老大夫一行送至码头,对着十几位即将登船的老者,又是郑重一揖到地:“诸位先生高义,连日辛劳,解我台岛军民病痛之忧,王某代阖岛百姓,再谢大恩!” 吴老大夫连忙上前双手扶住,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微动,连声道:“王大人万万不可再行此大礼!折煞老朽等了!医者本分,何足言谢!” 他身后诸位郎中亦是纷纷还礼,脸上皆是一片诚挚。 这几日下来,他们亲眼见了这位年轻官员是如何身体力行,奔走于各义诊点之间,协调人手、调度物资,对番汉百姓一视同仁,处事公允,体恤民情。 更从杏儿、军医乃至寻常乡民口中,断断续续听说了王明远自到任以来,抚民垦荒、惩治内奸、兴办学堂、发展经济……桩桩件件,皆非易事,却被他做得有声有色。 吴老大夫握着王明远的手,语气恳切:“王大人放心,老夫返回厦门卫后,定当将台岛现状,百姓所需,一一告知医行同仁及诸位老友。昔日闻台岛乃瘴疠之地,倭患频仍,人皆畏途。 如今亲见,方知台岛在王大人治理下,民生渐复,气象一新。此番回去,再说动几位有志同仁前来相助,想必会容易许多。” 王明远心中感念,点头道:“有劳吴老费心。台岛百废待兴,尤缺良医。若能得厦门卫杏林同道不吝援手,定期前来巡诊授艺,乃台岛百姓之福。” “此乃善举,义不容辞。”吴老大夫慨然应允,又叮嘱了留下的孙大夫几句,无非是尽心尽力,遇事多与王大人商议等语。 眼见时辰不早,众人准备登船,王明远对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几名衙役立刻抬上几个准备好的箱笼包袱。 “诸位先生此行辛苦,义诊施药,分文不取,王某心下实在难安。区区土仪,皆是台岛本地所产,聊表心意,万勿推辞。”王明远指着那些箱笼说道。 果然,吴老大夫等人一见,立刻面露难色,纷纷摆手。 吴老更是板起脸:“王大人!此前早已言明,此行乃为济世,非为牟利。若收受馈赠,岂不有违我等此行初衷?快请收回!” 王明远早有所料,连忙解释:“吴老,诸位先生误会了,此非金银,亦非贵重之物。皆是些岛民自家晒的鱼干、虾干,新采的紫菜、海带,还有山上摘的野果、挖的寻常药材。多是这几日受过恩惠的乡民、番社送来衙署,定要聊表心意的。” “且他们放下东西便走,王某追之不及。若是原物退回,岂不寒了百姓一片赤诚?故而斗胆,请诸位先生带回,也让家人尝尝这台岛风味,知我台岛百姓感恩之心。” 他这话半真半假,东西确有不少是乡民所送,但王明远亦暗中添置了些“硬货”。 每个医生的箱笼底层,都悄无声息地塞了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十斤上等白糖。这白糖在厦门卫、福州府乃是价比白银的紧俏物,十斤之数,价值不下百两。混在那些腥咸的海货、不起眼的药材山果之中,丝毫不显眼。 王明远深谙“七分做人”的道理,恩师崔显正昔年教诲言犹在耳。 这些大夫品行高洁,施恩不望报,但他不能真的让人家白忙一场,还倒贴药材路费。明着给钱定然被拒,只能用这迂回法子,既全了对方清名,也尽了自家心意,更为日后长久合作铺垫下情谊。 听王明远如此说,又见那些箱笼确实都是些寻常土产,并非贵重之物,吴老大夫等人神色稍霁,互相看了看,终究不忍拂了百姓和王明远这番心意。 吴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既是乡民心意……唉,也罢,那我等便厚颜收下了。代我等多谢台岛父老!” “理应如此。”王明远松了口气,连忙让衙役将箱笼小心搬上船。 一番告别,船帆缓缓升起,载着十多位杏林圣手,向着厦门卫方向渐行渐远。王明远独立码头,望着那化作碧波中一点白帆的船影,心中感慨万千。 此番义诊,不仅救治了病患,更无形中拉近了番汉距离,凝聚了人心,还为台岛医事长远发展开了个好头。 而他那份几经斟酌、融合了“许之以义,辅之以利”思路的“台岛兴业引才策”详细方略,也已封入密信,交由随船的一名将士,让其送至师兄手中。 接下来,便要倚重师兄的帮助,将此事推行下去了。 …… 数日后,厦门卫、福州府,乃至泉州、漳州等闽地沿海重镇的市井要道、繁华码头、驿站门口,悄然贴出了一些崭新的官府告示。 榜文纸张寻常,但上面的内容,却与以往任何募工、征役的官样文章大不相同,引得不少识字之人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榜文开篇并无华丽辞藻,直抒胸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紧迫与恳切: “台澎之地,悬居海外,倭患频仍,民生多艰。将士戍边,血洒海疆;百姓垦荒,筚路蓝缕。 然岛上缺医少药,伤病者苦无良医;蒙童失学,教化不行;百工匮乏,诸事维艰……” “今抚台岛民安防使王明远,泣血告谕八方:但有一技之长,心怀仁术,或通岐黄,或精匠作,或善启蒙者,不拘出身,不论地域,愿赴台岛,共纾国难,解民倒悬者,台岛军民必扫榻以待,视若肱骨……” 榜文写得文白夹杂,情真意切,未刻意掩饰台岛的艰苦,反而极力渲染其地僻人稀、万事待兴的现状,将“共纾国难”、“解民倒悬”的大义置于前端,旨在唤起有志之士的责任感与豪情。 直到文末,才用简练的文字提及实在的待遇:“凡应招合格者,自有妥善安置,俸禄比照福州府同级,起薪XXX,必不使义士有后顾之忧。携眷者,官署协助安家。” 这正是王明远此策的精妙之处,只写明“比照福州府同级”的起薪,而非刻意抬高。 如此,那些仅被厚利吸引、心性浮躁的逐利之徒,见无特别好处,多半会望而却步。 而真正能被“大义”所动,有心前来做一番事业之人,见待遇并不低于福州府,且明言“妥善安置”,便会觉心安。 待其人到台岛,发现实际待遇、发展空间远超预期时,那份惊喜与归属感,自非单纯重金聘请可比。 且由这些人再去引荐同道,品性如何,他们心中亦有杆秤,无形中完成了初次筛选。 这招贤榜一出,果然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第543章 归乡 “嚯!台岛那位王大人,这是要广纳贤才啊!”一个穿着长衫的识字人念完,对身旁同伴感叹。 “共纾国难,解民倒悬……说得倒是恳切。只是那台岛,听说去岁刚遭了大倭患,死伤狼藉,现在去,岂不是自讨苦吃?”同伴摇头,面露畏难之色。 “啧,你这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前些日子厦门卫回春堂的吴老神医,就带了一帮人去台岛义诊,回来对那位王大人是赞不绝口,说台岛如今气象一新,并非蛮荒之地了。” “若真如榜文所说,是去行善积德、为国出力,倒是一桩功德。就怕……” 另一处,几个工匠打扮的汉子听完张榜衙役的介绍,此刻也在议论。 “匠作也要?还比照福州府的工钱?这倒是稀奇。” “稀奇啥?那边啥都缺,会手艺的自然金贵。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听说山里生番会吃人……”有人面露惧色。 “你懂个屁!我听刚从台岛来的商船说现在安稳多了,那位王大人治下有方,番民都跟着学种地制糖了!” “而且告示上说了,携眷同去,官家安顿。这是让人扎根的意思啊……” 议论声中,有观望的,有不以为然的,当然也有心动的。 “共纾国难,解民倒悬……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落魄书生看着榜文,喃喃自语。 码头上,一个刚卸完货、皮肤黝黑的年轻工匠,蹲在墙角,听着旁人念完榜文,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随身携带的工具,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台岛求贤”的消息,连同那位“泣血告谕”的抚民安防使王明远的名字,已经在闽地沿海的士人工匠阶层中扩散开来。 …… 几日后,澎湖码头。 王明远站在略显简陋的木质栈桥上,目光投向海面上一艘正缓缓靠拢的中型帆船。心情有些复杂,既带着期待,又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 从他给师兄送去那封详述“引才策”并恳请协助的信函,到今日接到通知第一批应招者抵达,前后不过半月,这怕是连家中安顿好直接赴台都来不及吧? 这速度,完全远超他的预估。 更让他讶异的是,这第一批来的人,数量似乎还不少。据配合护送,先行抵达的哨船将士禀报,船上林林总总竟有三四十号人。而且,还不是单一行业,竟是医、匠、乃至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都有。 他原本以为,即便有人应招,初期也多是零星的、走投无路或心怀壮志的个别人物。毕竟台岛名声在外,并非什么优渥安逸之所。 而且他提出的待遇,也只是“比照福州府同级”,并无特别诱人的重利,何以能一下子吸引来这么一支“成分齐全”的队伍? 难道闽地沿海的百姓匠人,觉悟竟已高到如此地步?还是说,师兄在背后使了大力气,帮忙动员了? 他正思忖间,那艘帆船已稳稳靠上了码头,跳板放下,船上的人开始陆续下船。 王明远凝神望去。只见下来的人,果然如那将士所言人数不少,男女老少皆有,衣着打扮各异。 有穿着半旧长衫、面容清癯、像是读书人模样的。有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妇人,挎着包袱,脸上带着些忐忑与期盼。 这些人虽行业不同,但眉宇间流露出的并非好奇与打量,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和感慨的复杂情绪,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目光,正齐刷刷地投向站在栈桥前方的他。 这些人的年纪跨度也很大,有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也有三十多岁正当壮年的汉子,但为首的,却是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怕是已年过花甲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衣裤,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浆洗得干净,步履虽缓,却异常沉稳。 他手中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另一只手,被一个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那年轻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结实的肌肉将短褂撑得鼓鼓的,眼神明亮中透着一股子憨直和韧劲,正是那日在厦门卫码头看榜的那位工匠。 这一老一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其余人则自动跟在他们身后,秩序井然,并无寻常船客抵岸时的纷乱嘈杂。 王明远下意识地整了整官袍,准备上前说几句例行的欢迎辞令,询问一下众人的情况。 然而,他脚步刚准备动! 只见那为首的白发老者在年轻汉子的搀扶下,走到距离王明远约莫几步远的地方,竟突然停下了脚步。老者眼睛死死盯着王明远官帽下的面容,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激动得不能自已。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老者猛地挣脱了年轻汉子的搀扶,将手中的竹杖往旁边一丢,竟双膝一弯,朝着王明远的方向,就要跪拜下去! “老人家!使不得!” 王明远大吃一惊,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老人的双臂,阻止了他下跪之势,“您这是何故?折煞下官了!” 他虽是从五品官员,但向来不喜百姓行此大礼,更何况是面对一位年纪足以做他祖父的长者! 那老者被王明远托住,跪不下去,却依旧激动得浑身发抖,抬起头,老泪已然纵横,用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哽咽着高声说道: “王大人!青天大老爷!小老儿陈三,携我这不成器的徒弟铁锁,还有这些……这些苦命的乡亲,给您磕头了!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们这些离家的孤魂野鬼,一条回家的路啊! “回家?”王明远一愣,手上依旧用力撑着老人,防止他再跪。 “是啊,王大人!”搀扶老人的那个年轻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声音洪亮地接口道,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感激和激动。 “我叫陈铁锁,是台岛马厩社的人!这是我们社里的三叔公!我们这一船人,都是台岛的乡民,有台南岸的,还有北边鸡笼那边的……祖祖辈辈,根子都扎在台岛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人群仿佛被点燃了情绪,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声音嘈杂却透着同样的激动: “王大人!小人是台南安平镇的!家里祖传的木匠手艺!” “我是澎湖西屿的,我爹我娘还在岛上哩!” “郎官啊!我家就在鹿耳门那边!” “大人,学生祖籍台岛西岸潮头镇,虽自幼离岛求学,然祖茔宗祠皆在此地啊!” …… 第544章 欢迎回家 乱哄哄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王明远却听明白了核心意思,这一船几十号人,竟然全都是原本从台岛或是澎湖走出去的子弟!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为吸引外来人才而发布的招贤榜,最先召唤回来的,竟是流落在外、心心念念想着归家的游子们! 这时,那被称作三叔公的老者,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依旧紧紧抓着王明远的手臂,仿佛抓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泪眼婆娑地继续说道:“王大人,您莫怪小老儿失礼……实在是……实在是心里头憋得太久了啊!” 他用力喘了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辛酸一口气吐出:“台岛这地方,好哇!地里能长庄稼,海里能捞鱼虾,山上有林木,本是块宝地!可……可往年是啥光景?倭寇隔三差五就来烧杀抢掠,朝廷……朝廷也似有似无,咱们小老百姓,活不下去啊!” “有点力气、有点手艺的,为了不让一家老小饿死,只能咬着牙,舍了祖屋,离了故土,跑去厦门卫、跑去福州府、跑去泉州府……给人当学徒、做苦力、卖手艺!挣那几个活命钱,捎回岛上养家糊口……” 三叔公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艰辛:“人在外头,心在家里啊!天天盼着倭寇别来,盼着家里爹娘娃儿平安,盼着哪天……哪天岛上能安生了,咱们这些在外头飘着的浮萍,能有个根落回去!” 他指着身后那群同样眼含热泪的男男女女:“王大人,您兴学堂、惩汉奸、打倭寇、还教大家种甘蔗制糖……这些事,我们在厦门卫、在福州府,都听人传说了!乡亲们捎来的信里,也都说了!岛上如今,不一样了!是您,是您给了咱们盼头啊!” 陈铁锁用力点头,抢着说道:“就是!看到招贤榜,说岛上要匠人、要郎中、要先生,还说……还说待遇照着福州府给!三叔公当时就坐不住了,把我们这些在厦门卫码头、工坊里做事的同乡都喊到一起,说:‘朝廷派来了好官,台岛要兴旺了!咱们这些流落在外头的崽子,还不滚回去,帮衬着把自家地盘弄好,还等啥?等着倭寇再打过来,把咱祖坟刨了吗?’”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短褂、看起来像是匠人打扮的汉子抹了把脸,嗡声道:“钱多钱少算个球!在福州府挣一两银子,惦记着岛上的爹娘娃儿,花着也不痛快!回咱自己家,就算只挣五百文,心里踏实!能看着娃长大,能给爹娘送终,这比啥都强!”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落魄文书的青年人哽咽道:“大人,学生原是本岛社学的蒙童,早年那次倭乱,学堂毁了,先生没了,家也散了……不得已流落福州,在码头给人代写书信糊口…… 学生每每听到乡音,都心如刀绞。见到榜文,说岛上要开学堂,需识字之人,学生……学生就连夜收拾了铺盖卷来了!钱多钱少不打紧,只要能回来,为家乡的娃娃们启蒙认字,尽一份心力,学生死也瞑目了!” 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半大孩子,哭着说:“王大人,我男人前年抗倭没了,家里活不下去,我只好带着娃去儿厦门投奔远房亲戚,做绣娘为生……日子难熬啊! 听说岛上现在安稳了,官府还招人做工,我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回来!娃他爹的坟还在这儿,我得回来给他烧纸啊!” “王大人,咱们不怕苦,也不图大富大贵!在外面挣得是稍微多点儿,可那心里空落落的啊!” “是啊,只要岛上能有口安稳饭吃,能让我们靠手艺活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受那窝囊气!” “咱们的根在这儿!祖坟在这儿!魂儿也在这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积压了多年的思乡之情、在外遭受的委屈、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码头上,一片唏嘘哽咽之声。 王明远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最朴素、最直白的话语,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也阵阵发酸。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些在春节前后,如同候鸟般迁徙于城乡之间的打工者。 新闻里总说“返乡潮”,说“春运”,那些宏大的词汇背后,是无数个体“故乡安置不了肉身,他乡容纳不下灵魂”的无奈与乡愁。 此刻,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这些台岛子弟,不就是这个时代的“打工者”吗?因为故乡的贫瘠、动荡,为了生存,不得不远走他乡。 可他们的根,他们的魂,何曾有一刻离开过这片生养他们的海岛? 三叔公的话将王明远从思绪中拉回,老人用袖子擦了把泪,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悲凉和自嘲: “王大人,您说,我们这像啥?就像那老话里说的‘年兽’!炮仗一响,倭寇来了,我们就得吓得往外跑,躲得远远的。等外面听说炮仗声好像歇了,我们又眼巴巴地想往回瞅…… 来来去去,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台岛人,倒像是客,像是贼! 我们才应该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啊!” 老人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王明远心上,也割在了在场每一个“游子”的心上。 一时间,码头上静默下来,只有海风呜咽和海浪拍岸的声音。 王明远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陈铁锁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紧紧攥着,看到那匠人汉子脸上风霜刻下的痕迹,看到那绣娘妇人眼角细密的皱纹和期盼的眼神,看到那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虽然沉默,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也都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他仿佛能看到,他们离家的那个清晨,或许也如自己当年离开清水村一般,带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对故土的不舍。 能想到,他们在异乡的工坊、渔船、商铺里,是如何挥汗如雨,忍受思乡之苦,只为将微薄的工钱捎回那个遥远的海岛。 能听到,他们收到家书时,得知倭寇又来了,房屋被焚,亲人伤亡时,那无声的痛哭与彻夜难眠。 更能感受到,当他们听说岛上来了个“王大人”,倭寇被打跑了,奸商被惩治了,学堂办起来了,糖寮建起来了,那份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随之而生的、再也压抑不住的归心! 这哪里是来“应招”的匠人、医师、书生? 这分明是一群漂泊已久的倦鸟,终于听到了巢穴修复的讯息,正拼尽全力,振翅归林!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热情绪。 他扶着三叔公的手臂,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激动而又带着些许不安的面孔,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坚定和暖意: “回来了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沉静有力,一字一句道: “这里,从来都是你们的家。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台岛,想你们了,欢迎回家!” PS:快过年放假了,也希望出门在外读者们能一路顺风,平安归家! 第545章 薪酬福利 王明远安顿好了以三叔公、陈铁锁为首的这一大批从厦门卫、福州府等地闻讯归来的台岛籍工匠、郎中、读书人后,回到略显空旷却仿佛注入了新生的衙署院子里,心中感慨万千。 那位三叔公临走前,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王明远的手腕,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殷切的托付: “王大人,我们这帮老骨头、小年轻,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有点祖传的手艺!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绝无二话!” 陈铁锁也在一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人放心!我们回来,就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建家的!有啥粗活重活,您尽管吩咐!” 看着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写满真诚和期盼的脸,王明远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这是这些离乡背井多年的游子们最朴素的誓言。 更让王明远心头震动又欣喜的是,三叔公还告诉了他另一个好消息:“王大人,不瞒您说,接到信儿急着赶回来的,我们这是第一批。 在厦门卫、泉州港那边,还有好多和我们一样早年出去的台岛子弟,木匠、瓦匠、铁匠、甚至是会看风水的先生……都有!一听说岛上是您这样的青天大老爷主事,真要大兴土木,安稳下来了,个个都开心的不得了!” 老人眼里闪着光:“好些人不是不想立刻回来,是拖家带口,或是手头还有点活计没结清,或是要安顿一下那边的破烂家当。他们都让我给您带个话,最迟一个月,把手头事情料理清楚,必定都拖家带口地回来!咱们台岛自己人,肯定得先把自己的地盘撑起来!” 这消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同时也让王明远肩头的担子感觉又重了几分。 “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啊……”他望着窗外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低声喃喃自语。 于是,次日一早,王明便让人将三叔公、陈铁锁等几位在归乡匠人、郎中、读书人中有些威望的代表请了过来。既然人已经来了,接下来的安排必须跟上,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众人落座后,王明远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早已计划好的安置和待遇方案和盘托出。 他拿起一份写满字的纸,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诸位乡亲远道归来,王某感激不尽。既是为建设家园而来,官府断不能让诸位有后顾之忧。这是初步拟定的章程,大家听听,有何不妥之处,但讲无妨。” 接着,他便一条条详细说明:匠人、郎中、塾师,按其手艺高低、经验多寡,评定等级,每月俸银比照福州府同级标准双倍发放,确保比他们在厦门卫、福州府打工时要高的多。 首批归来者,皆可携家眷,官府会在规划中的“匠作居住区”统一建造砖木宅院,优先分配入住;若服务满十年且考核优异,官府会将宅院地契产权授予个人,附近还可按户分得一小块菜地或果园。 此外,还会设立“台岛开拓津贴”,根据贡献和年限发放,多干多得。 而且,家眷中有劳力的,优先安排进入即将兴建的官办作坊、医署、学堂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同样支付工钱。 以上全是王明远整理好的“引才策”中的条略,并没有因为这些人是台岛本地乡民而有打折扣,全都公平公正,一视同仁。 他说完,端起粗陶茶杯喝了口水,等着众人的反应。 然而,堂屋内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三叔公、陈铁锁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都露出了迟疑、甚至有些不安和担忧的神情。 最终还是年纪最长的三叔公犹豫着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王大人……您……您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点?” 一旁的陈铁锁也忍不住瓮声瓮气地接话:“是啊,王大人!咱们回来,是想着给自家干活,不是来占官府便宜的!台岛刚缓过点劲儿,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修砲堡要钱,养兵要钱,买农具粮种要钱……” “这每月的俸银,照福州府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哪能再让官府给我们盖房子、分地?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木匠的老师傅也附和道:“王大人,咱们都是实在人,有啥说啥。在外面打工,东家管个住处就是好的了,哪还敢想分房分地?咱们有力气,有手艺,能靠自己挣饭吃!” “这钱,您留着多修一里路,多造几艘巡逻船,比花在咱们身上强!咱们哪怕工钱减半,只要能让台岛快点好起来,心里都乐意!” “对,减半也行!” “咱们是回家,不是来做客的!” 众人纷纷表态,语气真诚,带着这个时代百姓特有的淳朴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担当。 王明远看着这一张张因常年劳作而刻满风霜、此刻却写满了“为官府着想”的面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想起前世职场,大家为几百块加班费都要据理力争,各种劳动法规倒背如流。 若是哪个老板敢将承诺的薪资福利打折扣,怕是当场就能上演“职场仲裁”,然后被挂上某音吐槽,骂一声“黑心资本家”。 至于“主动申请降薪”?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毕竟打工挣钱,天经地义,谁要跟你讲情怀? 可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这些底层百姓,他们的思维就是这般淳朴得让人心疼。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官府的银子是有限的,是应该用在“大事”上的,比如修城防、剿匪患、兴水利。 给他们这些小民发这么“高”的工钱,还分房分地,他们首先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是觉得“德不配位”,怕掏空了官库,影响了“大局”,拖累了乡亲们。 这种将集体利益置于个人得失之上的观念,却是在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最质朴的家国情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道:“三叔公,铁锁兄弟,还有诸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台岛的军民也都明白!但这话,可得说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官府给诸位发俸银、建宅院,可不是施舍,更不是浪费。这叫做……‘投资’!对,就是‘投资’!” 第546章 台岛大基建时代 见众人面露疑惑,王明远尽量用最浅显的话解释:“大家想想,咱们马上就要建作坊了,对不对?要烧砖瓦、打铁器、织布、开药铺……那这些东西生产出来,卖给谁?” 他指了指在座的各位:“首先就得靠咱们自己人来买啊!大家有了稳定的俸银,手头活络了,才敢放心买新布做衣裳,打新锅打新农具,给娃娃买零嘴,有病了才舍得抓药瞧郎中……” “你们花钱,作坊生产的东西才能卖出去,卖了钱,作坊才能继续开工,给大家发工钱,官府也能收到税。这笔钱,它转起来了,台岛的日子才能真的红火起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要是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作坊造出来的东西堆在库里卖不掉,最后只得关门大吉,大家没了活计,官府也收不到税,那才真是大家一起受穷!” “所以啊,这钱,必须发到大家手里,让大家敢花、愿意花!你们花钱,就是在给台岛的建设出力,是在给咱们自己的好日子铺路!” 这番道理,对于习惯了几千年小农经济、讲究攒钱囤粮的众人来说,有些新鲜,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但王明远说得恳切,又结合眼前即将兴建的作坊,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理儿?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喃喃道:“王大人的意思是……咱们拿钱花钱,反倒是在帮台岛?” “正是此理!”王明远肯定地点头,“这叫‘流通’!钱流通起来,咱们台岛的日子才能变得红火,官府才能有更多的钱去办更大的事!所以,诸位莫要再推辞了! 你们安心拿俸禄,放心住新房,理直气壮地花钱!这便是眼下对台岛最大的贡献之一!至于修路、建堡、养兵的钱,已经预留好了,断不会克扣了该给大伙儿的这份。”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如此在理,三叔公等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钱拿得有点“烫手”,但也不好再坚持推拒了。 陈铁锁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那……那咱就听王大人的!等作坊建起来,我第一个去买把新打的锄头!不,买两把!” “对!我给我家娃扯两身新衣裳!” “我婆娘早就念叨锅漏了,到时候我要买两个……”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众人脸上也露出了踏实和期待的笑容,心底都暗暗铆足了劲,定要做出个样子来,对得起王大人的这番苦心厚待。 安顿好人员待遇这件头等大事,王明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干劲更足了。 送走众人后,他回到书房,掩上门,从书架上珍重地取出一卷厚厚的、由多张韧性极好的桑皮纸拼接粘合而成的大幅图纸。 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桌上,用镇纸压好四角。 很快,图纸的全貌就展现了出来。这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台岛的大比例尺地形图,山川、河流、海岸、岛屿、现有村落、道路小径,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这张图的精髓,远不止于此。只见图纸之上,用不同颜色的细毫笔,勾勒出了密密麻麻的规划符号和注释。 哪里是未来的“官署及匠作区”,哪里是“港口码头扩建区”,哪里是“民屯垦荒区”,哪里是“甘蔗等经济作物种植带”,哪里是“预留官道干线”,哪里是“烽燧砲堡防御体系”…… 甚至在一些风景秀美、或有温泉之地,还细心地标注了“日后可辟为游赏之地”的小字。 这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地形图,而是一份超前的、系统性的台岛地域发展规划总图! 是王明远自踏上台岛第一天起,通过一次次巡视勘察,结合前世土木专业课上学到的城乡规划知识和此世实际情况,一点点构思、绘制、修改完善的心血结晶。 图纸旁边,还摞着好几叠分项详图:民居的几种制式样板,官署、学堂、医馆、各类作坊,如木工、铁器、织布、砖瓦窑等的建筑草图,甚至还有水利水渠图、道路标准断面图…… 若是有前世穿越而来的土木同行在此,定会惊叹于这份图纸的系统性和前瞻性,虽然比起前世的建筑设计有些简陋,但其思维已然摸到了现代区域规划的边。 王明远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代表“匠作区”和“首批官办作坊”的那片区域,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 他仿佛能看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如何打下第一根桩基,如何垒起第一砖一瓦,如何响起第一声号子……一种激-情在他胸中涌动。 “万丈高楼平地起……便从这衙署周边开始吧。”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图纸上澎湖巡检司衙署附近的一片空白区域重重一点。 那里,依山傍水,靠近现有村落和码头,交通相对便利,正是他规划中的第一期启动区。 首批官办的木工坊、铁匠铺、砖瓦窑、织布坊,以及配套的蒙学堂、医馆、以及三叔公他们即将入住的集中居住区,都将在此拔地而起。 同步进行的,是整修、拓宽从衙署通往西海岸几个大乡和熟番部落的主干道。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前世的真理,在这个时代,同样是打通台岛发展任督二脉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走到另一张小案前。案上整齐摆放着几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林家商队近期送来的物资清单和采买回执。 上面详细罗列了已通过林家渠道,从大陆采买并正在运来途中的各项物资:经布政使司批复后采买的铁矿、桐油、以及民用的青麻、大批量的锯条、锉刀等加工工具,建造砖瓦窑所需的耐火材料,织机的主要部件,乃至医馆所需的一些珍贵药材和标准药柜的定制件…… 这几个月白糖生意带来的第一笔可观分成,一半都投入了这庞大的前期采购中。 他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这些基础材料和工具,再好的规划也是空中楼阁。他已经抢先一步,开始为这场大基建“囤积粮草”了。 合上清单,王明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已经在平整土地、搭建工棚的热闹景象,望着更远处蔚蓝无垠的大海,胸中豪情涌动。 “那么,台岛的大基建时代,就此拉开序幕吧!” 第547章 热火朝天 转眼功夫,大半个月就滑了过去,台岛的天气进入了十月末,早晚的海风里已经能咂摸出明显的凉意,但日头底下干活,依旧能晒出一身薄汗。 这大半个月里,王明远捣鼓起来的“台岛大基建”工程,算是真正拉开了架势,干得是热火朝天。 以台岛澎湖巡检司衙署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去的那片规划好的“匠作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之前长满杂草、堆着碎石的荒地,被大片大片地平整了出来,用石墩子反复压实了地面。 上百号匠人、民夫分成几拨,在不同的地块上忙活。打地基的号子声、锯木头的嘶啦声、夯土的闷响,混杂着工头偶尔的吆喝,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 进度最快的,是几间官办工坊和铁匠铺的架子,粗大的原木房梁已经架了起来,屋顶的椽子也铺了大半,眼看着就能上瓦了。远处规划中的砖瓦窑,窑体也砌起了半人多高,就等着阴干透了点火试烧。 另一边,由三叔公带着几个匠人负责督建的集中居住区,进度也不慢。 一排排整齐的砖石地基已经打好,就等着大批新窑烧好的砖瓦就能起墙,王明远画了图纸,特意要求房屋前后留出小院,将来可以种菜养鸡,图个长远方便。 除了盖房子,修路更是头等大事。 从衙署通往西海岸几个大乡和熟番寨子的几条主路,拓宽整修的工程也同时动了工。 原本坑洼洼、勉强能过辆马车的土路,被民夫们生生扩宽了几倍有余。路边的排水沟挖得又深又直,从山里运来的碎石混合着沙土,一层层铺上去,再用巨大的石碾来回碾压,虽然比不了京城的青石板路,但在这台岛,已经算得上是顶顶结实的“官道”了。 这么多工程同时开干,需要的人手自然海了去了。 王明远开出的工钱实惠,还管两顿饱饭,这对普通乡民来说,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 消息一传开,附近十里八乡的壮劳力几乎都跑来报名,连一些半大的小子,也跟着父兄过来,帮忙搬些轻省的石块、传递工具,挣几个零碎铜板补贴家用。 整个工地上,从早到晚都是黑压压的人头,虽然忙碌,但秩序井然。 监工的吏员和匠头们拿着尺子和图纸,来回巡视指点。民夫们则埋头苦干,挥汗如雨,偶尔直起腰歇口气,看着一天天变样的地基和道路,脸上都带着盼头。 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就像一剂良药,让台岛重新迸发了生机和活力。 王明远几乎天天都泡在工地上,戴着顶遮阳的斗笠,穿着半旧的短打,混在人群里。 他不懂具体的砌墙、铺路手艺,但对图纸和规划门清,时常能指出一些不合理的地方,或者提出改进的建议。 三叔公、陈铁锁这帮从厦门卫回来的匠人,成了他的得力臂助。他们不仅手艺扎实,经验丰富,更难得的是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干活舍得下力气,也镇得住场子。 有了他们的加入和具体指导,许多王明远只是基于前世知识提出的构想,得以更贴合实际地落地。 比如砖瓦窑的通风口怎么留更合理,木工坊的工位怎么安排更省力,道路的坡度如何调整更利于排水……这些细节的优化,让整个基建工程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王明远心里清楚,这批“返乡人才”,才是他这场大基建能否成功的基石。 这期间,也陆陆续续又有一些闻讯从厦门卫、甚至更远的泉州、漳州赶来的匠人和读书人。有的是三叔公他们早就联络好的同乡,有的则是看到招贤榜,真心实意想来台岛做点事的。 对于这些人,王明远都亲自见面,简单考核一下手艺或学问,再仔细盘问来历和动机。 绝大多数人都是朴实的匠人或不得志的寒门学子,眼神干净,言语实在,就是想找个能安稳吃饭、发挥所长的地方。对于这些人,王明远一律欢迎,按之前定好的标准安排食宿,分配活计。 比如有个从福州府来的中年秀才,自称屡试不第,听闻王大人是状元出身,便想方设法钻营,不是呈上些酸腐诗文,就是整日打听王大人的行程,然后“恰好”在路上遇到,扑通一声跪倒就要行拜师礼,口称“求老师指点迷津,学生愿效犬马之劳”,那热切劲儿,看得王明远直皱眉头。 王明远并不反对人有上进心,但他更看重实在的做事能力。这种不把心思放在教学上,只想着攀附捷径的,他实在懒得敷衍,直接让衙役客气地“请”他离开了。 还有两个匠人,手艺尚可,但喜欢偷奸耍滑,干活藏力,被陈铁锁发现后报告上来,王明远也毫不客气,当众训诫,扣了工钱,以儆效尤。 如此整治了几次,队伍里的风气为之一清,大家都明白了,在王大人手下干活,就得凭真本事、出真力气。 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滑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了。 不是因为没钱了,白糖生意源源不断,依旧足够支撑。是因为没人了——十月底到了,地里的稻子黄了,该秋收了! 这可不是小事,这是关系到台岛乡民一家老小接下来大半年口粮的头等大事,比什么都要紧。 王明远深知这一点,大手一挥,给工地上绝大部分人手都放了假,让他们赶紧回家收粮食去。只留下一些技术工匠,继续完成一些不受农时影响的室内活计。 喧嚣了半个多月的工地,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而他这边,也迎来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意义非凡的收获——第一批育种成功的土豆,可以开挖了! 第548章 大丰收 这批土豆种薯是之前朝廷特批,王明远亲自选了澎湖岛上一处背风向阳、土质疏松的山坳地。 由廖元敬派了最信得过的兵士日夜看守,还安排了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农,按照陈香寄过来的书信中详细描述的种植注意事项,精心育种照料,甚至他自己也时常跑去查看长势。 如今,地里的土豆秧子已经大部分枯黄,意味着地下的块茎已经成熟,正是收获的最佳时机。 王明远对这次收获极为重视。土豆的高产,是解决台岛粮食问题、稳定民心的关键一步。 更要借此机会,向全岛展示这种作物的威力,为明年的大规模推广打下坚实的基础。王明远决定,搞一场“现场推广会”。 他早就派人给各乡的汉民族老、熟番头人,甚至通过杏儿和阿岩,给更深处几个态度友善的生番部落头人送了信,邀请他们今日齐聚澎湖,共同观摩“祥瑞”土豆的收获盛况。 接到邀请的人,反应不一。 汉民这边的族老乡绅,多半是好奇加几分将信将疑,毕竟王大人来了之后,确实办成了不少实事,兴许这“土豆”真有点名堂? 熟番头人如黑木,则是出于对王大人的信任和感激,觉得他让大伙种甘蔗赚了钱,这新作物肯定也不差。 而生番部落的代表,则更多是看在杏儿和之前义诊救人的情分上,过来看看究竟。 到了约定的日子,天气晴好。山坳里的土豆地边,一大早就聚满了人。各色人等都有,穿着打扮各异,互相打着招呼,低声议论,目光都落在那片已经发黄的土豆秧上。 “王大人,这……这‘土豆’,真能有您说的那般高产?一亩地能顶好几亩稻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绅拄着拐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王明远笑着拱手:“李老,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诸位乡贤、头人今日既然来了,咱们一起下地,挖开来看看便知。” 他又看向几位生番代表,通过杏儿的翻译说道:“这作物不挑地,山上坡地也能长,耐旱抗虫,饱腹感强,若是推广开来,于各部族亦是好事。” 生番头领巴郎沉着脸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探究。 “好!那咱们就开始吧!”王明远不再多言,拿起一把崭新的锄头,率先走到地头,对身后跃跃欲试的众人道,“大家随意选地方,小心点挖,别把土豆刨坏了!” 早就等不及的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各自找了块地方,挥起锄头就挖。 跟着三叔公来的陈铁锁力气大,一锄头下去,再一撬,带起一大坨泥土,泥土里立刻滚出好几个鹅蛋大小、黄澄澄的土豆来! “嚯!还真有!个头不小!”陈铁锁又惊又喜,连忙蹲下用手扒拉。 他这一下像是开了个头,紧接着,地里各处都响起了惊呼声。 “我这里也有!一窝五六个!” “我这窝更多!快看,大大小小一串!” “天爷!这底下结得也忒密实了!” “这亩产……怕是真不得了!” 人们也顾不上身份形象了,纷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泥土,将一颗颗饱满的土豆捡到带来的筐里。每挖出一窝大的,就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赞叹。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乡绅族老,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土豆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就连一直绷着脸的生番头领巴郎,看着自己亲手挖出来的一窝足有七八个、个个拳头大小的土豆,古铜色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震动。他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神闪烁不定。 王明远看着这情景,心里有了底。他适时地解释道:“这土豆诸位也看到了,产量确实尚可。而且吃法多样,可蒸、可煮、可炖、可炒,既能当菜,也能做主食,饱腹感极强,储存得当的话,能放很久……” 一位老农挖着挖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王大人,这土豆……吃多了不会像红薯那样烧心吧?” “老人家放心,”王明远肯定地回答,“土豆性子平和,不易烧心!等会就做给咱们尝尝,一吃便知!” 等到一亩试验田全部收完,过秤一称,竟达到了十担还多! 这个数字,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彻底服气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一块地,种土豆的收成,可能是种稻米的好几倍! “祥瑞!真是祥瑞啊!”几位老族老激动得胡须直抖,对着王明远就要下拜。 “王大人!这土豆……明年,我们寨子能种吗?”巴郎头人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明远,语气急切。 “种!必须种!王大人,您可得先紧着咱们乡啊!”其他族老头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求。 王明远笑着摆手,压下场面的骚动:“大家放心!这种薯培育出来,就是给咱们台岛乡亲种的!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观摩,二是分配。各家能分到多少种薯,如何种植,待会儿自有吏员与各位细说。只要按照教的方法种,我敢保,明年此时,咱们台岛,不敢说家家粮满仓,但至少,不会再有一人饿肚子!”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 收获完成后,王明远就在澎湖巡检司衙署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丰收宴,主角自然是土豆。 赵氏和刘氏这两位在京城吃过土豆的人亲自下厨,按照之前狗娃做土豆的法子把土豆做出了花:醋溜土豆丝、土豆烧肉、烤土豆、土豆饼……香气四溢。 刘氏端着一大盘醋溜土豆丝从临时搭的灶台边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对过来查看的王明远说:“三郎,这土豆可真好吃,又当饭又当菜!回头咱家也在后院开块地种点吧?” 王明远看着大嫂那兴奋劲儿,笑着点头:“行啊,大嫂你爱吃就种。这东西好活,随便有点土就能长。” 他嘴上应着,身为前世的西北人,心里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小时候被土豆支配餐桌的“恐惧”,不由得莞尔,不过在这个时代,土豆可是实打实的宝贝。 宴席上,众人吃着软糯的土豆烧肉、香脆的土豆饼,赞不绝口。 “王大人,这土豆真是好东西啊!产量高,味道也好!” “是啊,蒸熟了蘸点盐就香得很,娃娃肯定爱吃!” 几个生番头人尤其喜欢烤土豆和土豆炖肉这种实在的吃法,觉得这和他们平时的饮食方式很接近,方便又顶饱。 巴郎头人一边大口吃着烤土豆,一边心里盘算,回去就得让族人找地方把这种“土蛋蛋”种上,以后若是打不到猎物,也不怕饿肚子了。 宴席上一片欢声笑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王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粮食问题有了解决的希望,民心就能更稳。 第549章 夜袭 而就在这片祥和与喜悦之下,远在台岛东南方向数百里外的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借助着渐渐增强的季风,悄无声息地向着台岛方向航行。 为首一艘较大的关船上,一名身着具足、腰挎太刀的倭寇头目,正眺望着台岛的方向,他脸上带着残忍而贪婪的笑意。 “呦西,诸君,季风起了,真是天照大神庇佑!此去台岛,顺风行船,快如利箭!” 他回头对身后几名小头目声音沙哑的说道:“探子来报,那些台岛人正在忙着秋收,正是防备松懈、满载收获之时!我们此去,不仅要抢光他们的粮食、女人,更要烧光他们的村庄、稻田!” “尤其是他们新搞的那些作坊、道路,统统毁掉!要让这片土地,重新变成一片焦土,让他们一整个冬天都在饥饿和恐惧中哀嚎!让他知道,这片海,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明白吗?” “嗨依!”几名小头目眼中同样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齐齐躬身领命。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杀戮与掠夺的快-感,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村庄和台岛人绝望的哭喊。 海浪拍打着船身,倭寇船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悄无声息地撕开夜幕,向着刚丰收完、尚且沉浸在喜悦中的台岛,猛扑而去。 船队航速极快,借助风势,不过两三个时辰,已能隐约看到远方陆地的黑影。 “将军,前方发现澎湖巡检司的哨船!”瞭望的倭寇低声示警。 倭寇头目眯眼望去,只见海平面上,两艘小型哨船正例行巡逻,船上的风灯在黑暗中如同萤火。 “哼,区区蝼蚁。” 他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第一队、第二队,左右包抄,动作要快,一个不留!绝不能让他们发出信号!” “嗨依!” 命令下达,倭寇船队中立刻分出十数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两艘孤零零的哨船合围而去。 哨船上的澎湖巡检司兵士很快发现了异常,信号刚准备发出,就被密集的箭雨和几声沉闷的火铳声打断。 战斗短暂而残酷,倭寇人多势众,船快械利,又是蓄意偷袭。哨船上的兵士虽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艘哨船便被凿沉,缓缓没入冰冷的海水,只留下几片破碎的木板和一丝丝在海面晕开的暗红。 类似的遭遇,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又发生了两次。 澎湖巡检司派往东南方向巡逻的三波共六艘哨船,竟无一幸免,全部被这支庞大的倭寇舰队无声无息地吞噬,连一朵求救的烟花都未能升起。 倭寇头目满意地看着海面恢复“平静”,脸上狞笑更甚。 他之所以选择这条东南方向的航线,正是因为情报显示,台岛西岸自从去岁那场和大雍的海战战败后,已被经营的像铁桶一般。 那些名为“水泥”之物修筑的砲堡,坚固异常,岸防严密,硬闯损失太大。 而台岛另一侧,靠近生番领地的东海岸,则防御相对空虚。 虽然上次有小股人马试探,被凶悍的生番击退,但这次他带来了足足六十多条船,近千人!其中更有上百支火铳!他就不信,那些还拿着竹枪、竹箭、劣质铁斧的野蛮生番,能挡得住他的铁与火! “传令!目标东海岸,生番部落附近滩涂,全速前进!登陆后,按计划行事,先屠光那个碍事的生番寨子,再向西扫荡汉民村镇!”,倭寇头目下达了最终指令。 …… 很快,夜色深沉,倭寇船队悄然靠近了预定登陆点。这是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背后便是茂密的丛林和起伏的山峦,正是阿鲁卡部落的领地。 船只放下小船,或是直接冲滩,黑压压的倭寇如同鬼魅般跳下船,涉水上岸。 岸边并非全无戒备,自从去岁倭寇入侵过后,阿鲁卡部落也加强了沿海的巡视。 此刻,正有七八名阿鲁卡部落的勇士,在阿岩的带领下,隐藏在礁石和树丛后放哨。 “有动静!”阿岩耳朵贴地,猛地抬起头,年轻的脸上瞬间布满警惕,他挥手示意族人隐蔽。 很快,大量黑影登陆的嘈杂声、倭寇特有的低声呼喝传来。 “是倭寇!好多!”一个眼尖的年轻猎人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阿岩也看到了,看到那密密麻麻上岸的人影,远非上次小股骚扰可比。 “快!吹响牛角号!示警!其他人,放箭!阻止他们往前推进!”他当机立断,抓起手边的硬弓。 “呜——呜——”低沉的牛角号瞬间划破寂静的夜空,传向部落方向。 同时,几名生番勇士的箭矢也“嗖嗖”射向登陆的倭寇,箭法精准,当下便有两名倭寇惨叫着倒地。 但这点抵抗,对于庞大的倭寇队伍来说,如同以卵击石。 “八嘎!有埋伏!杀光他们!”倭寇头目勃然大怒,指挥刀一指。 “砰砰砰!”倭寇队伍中的火铳手开火了,硝烟弥漫。生番勇士们赖以藏身的礁石被打得石屑飞溅,一名刚探出身射箭的勇士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一声不吭地倒下。 “阿木!”阿岩目眦欲裂,他们手中的竹弓、骨箭,如何能与火铳抗衡? “撤!快撤回寨子!依托寨子的防御工事抵抗!”阿岩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果断下令后撤。 幸存的几名勇士含恨背起同伴的尸体,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快速隐入黑暗的丛林,边撤边用唿哨声向部落传递着更详细的信息。 倭寇并未急于追击,而是迅速整队。倭寇头目听着远处部落方向传来的隐约躁动和更多号角声,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看来,老鼠们已经醒了。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了。前进!踏平那个寨子!” 第550章 烽火连心 与此同时,阿鲁卡部落已彻底惊醒。 牛角号一声急过一声,男女老少纷纷拿起简陋的武器——磨锋利的石斧、竹矛、猎弓,在头人巴郎的指挥下,迅速冲向寨门和简陋的木制寨墙。 杏儿也被惊醒了,她今日刚跟着部落的婶子们收获完种植的作物,疲惫不堪,此刻听到这代表最危急情况的号角声,心里猛地一惊。立刻匆忙披上外衣冲出小屋,正好看到阿岩带着浑身血迹和硝烟味的几名勇士狂奔回来。 “阿岩哥!怎么回事?”杏儿急忙上前,声音有些发颤。 阿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急促无比,眼神却异常坚定:“杏儿!是倭寇!大队的倭寇,从东边上岸了!他们有很多火炮!寨子怕是守不住!你快走!趁现在乱,跟寨子里其他婶子一起,从后山小路往西边跑,去汉人那里,找王大人!求援!” “倭寇?!”杏儿脸色瞬间煞白,那段海上遭遇倭寇、师父为救她而惨死的恐怖记忆再次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看到阿岩和族人们决绝的眼神,看到远处黑暗中隐约闪烁的火把光芒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她猛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阿岩哥!”杏儿眼中涌出泪水,却异常坚定,“我懂医术,族人肯定有伤亡!我得去帮忙!我……我不能只顾自己逃命!”她想起部落收留她的恩情,一股勇气从心底升起。 阿岩一愣,看着杏儿倔强的小脸,心中感动,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不行!太危险了!倭寇有火铳,你……” 就在这时,前方山口方向已经传来了更加密集的铁炮声、怒吼声和兵刃碰撞的巨响!战斗显然已经激烈爆发! “阿岩!快!倭寇攻上来了!”前面有人大喊。 阿岩对杏儿急道:“那你答应我,别太靠前,躲在后面安全的地方救治伤员!保护好自己!” 说完,阿岩深深看了杏儿一眼,转身带着人冲向火光最盛的前方。 杏儿看着阿岩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抹了把眼泪,转身冲回屋里,背起药箱,去寨子后面一处隐蔽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安置了好几个伤员,还不停地有伤员在被抬过来。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无法上阵杀敌,但救死扶伤,是师父的遗志,也是她回报这片土地和族人的方式。 寨子入口处的战斗异常惨烈。 倭寇凭借火铳,给生番勇士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生番们熟悉地形,骁勇异常,利用树木岩石掩护,悍不畏死地狙击着一波又一波的倭寇。 巴郎头人身先士卒,手持长矛接连刺翻了两名倭寇,但左臂也被铁炮的流弹擦伤,鲜血淋漓。他怒吼着,如同发怒的雄狮,激励着族人士气。 然而,倭寇毕竟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战术也更加狡猾。倭寇头目见正面强攻伤亡不小,立刻分出几支小队从侧翼迂回,绕过主防线,直接攻击部落寨子。 很快,侧翼防守的族人被击杀,寨子也陷入混乱。 倭寇头目站在后方,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杀戮,攻破这个寨子只是时间问题。他要让这把火,从生番的地盘烧起,一直烧遍整个台岛! 此刻,阿鲁卡部落里的牛角号,喊杀声,火铳声,一声急似一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穿透夜幕,向着更远的山峦扩散开去。 这声音,首先惊动了与阿鲁卡部落领地接壤、关系已大为缓和的几个熟番寨子。 离得最近的熟番部落里,头人黑木刚从睡梦惊醒,他侧耳倾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绝不同于部落间寻常械斗的激烈声响,尤其是其间夹杂的那几声沉闷的、绝非弓矢能发出的“砰砰”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是火铳!”黑木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猎叉,对着刚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的族人说道,“这个时节,这个动静……不是部落争斗,是倭寇!是倭寇从东边摸上来了!” 一个年轻族人有些犹豫:“头人,咱们……要管吗?毕竟是生番那边的事,而且听声音,倭寇来得很多……” 若在以往,遇到这种大规-模-冲-突,尤其是涉及一向封闭且凶悍的生番部落以及更凶残的倭寇,熟番部落大多会选择加强戒备,明哲保身,毕竟,生存已是不易。 但此刻,黑木眼前闪过的是前几日阿鲁卡部落的巴郎头人,还跟他一起在王大人那儿收获土豆,一起喝酒吃肉的景象。想起前些日子义诊时,那个阿鲁卡部落的叫杏儿的丫头不顾脏污给自己族人包扎伤口的情景。 想起的是王明远大人承诺“番汉一家、共保台岛”时沉静而坚定的目光,是部落里因为能公平卖出红糖、日子刚刚有了点起色后族人脸上的笑容…… 他猛地一跺脚,声音斩钉截铁:“管!为什么不管?!阿鲁卡部落上次帮我们挡住了从东边摸过来的倭寇探子!王大人把我们当自己人,教我们种甘蔗、制糖,给我们公平!现在倭寇打来了,今天打的是阿鲁卡,明天就能打到我们寨子!台岛是咱们所有人的家!不能再让倭寇祸害了!” 他转身,对聚集过来的族人们吼道:“还能拿得起刀叉、拉得开弓的爷们,都跟我走!去帮阿鲁卡的兄弟!婆娘孩子们守好寨子!快去敲警钟,告诉邻近寨子,倭寇从东边上来了!” “是!头人!”族人们被黑木的情绪感染,想到倭寇的残暴和如今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稳日子可能被打破,血性瞬间被激发出来,纷纷拿起武器,跟着黑木冲出寨门,融入漆黑的夜色,向着号角传来的方向奔去。 同样的抉择,也发生在更靠近西海岸、与熟番区域毗邻的一些汉民村落。 第551章 集结 一处位于山坳里的普通农家小院,油灯已被点亮,一个身材结实的汉子急匆匆地往身上套着一件旧袄,又从墙角拎起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 屋里,他的妻子正搂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脸色有些发白,男孩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半大的灰鹅,那鹅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发出“嘎嘎”的叫声。 这汉子,正是前几月带着儿子去糖寮卖甘蔗、憧憬着用卖糖钱改善生活的那对父子中的父亲,名叫李大山。那男孩,便是他的儿子铁奎。 “应该是倭寇来了!东边山里头打起来了!听动静不小!”李大山语速极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他一把从儿子怀里抓过那只鹅,不由分说地塞给妻子:“带着孩子进地窖!躲好了,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妻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死死抓住李大山的胳膊:“他爹!你……你要去哪?你别去!听动静那倭寇有火铳,会死人的!” 铁奎也吓坏了,看着爹爹手中明晃晃的柴刀,小脸煞白,带着哭腔问:“爹,你要去干嘛呀?你别去……” 李大山看着妻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被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 他用力掰开妻子的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铁奎,你是男子汉了,不能哭!爹要去杀倭寇!就是那帮天杀的畜生,去年他们害死了你爷你奶!现在他们又想来抢咱们刚收获的粮食,烧咱们的屋子!爹不能让他们得逞!你得保护好你娘,听见没?” 铁奎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重重地点头,但还是忍不住指着被母亲抱着的鹅问:“爹,那……那大鹅怎么办?不能跟我和娘一起躲在地窖里吗?我和娘才攒够了鸡蛋换的它……” 李大山看了一眼那只嘎嘎叫的鹅,狠下心肠道:“不行!鹅不能进地窖,它叫起来声音大,万一倭寇摸到附近,鹅一叫,反倒把坏人引来了!就关在外面!” 铁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出小手,抓住爹爹的衣角,仰着小脸,带着最原始的期盼和恐惧,哽咽着问: “爹……那……那你还会回来吗?你答应过我,等鹅长大了,生了蛋,第一个煮给你吃…… 王大人说了,鸡生蛋,攒够了鸡蛋能换鹅,鹅大了能换羊,羊大了能换猪…… 爹,你答应过我,以后咱们家也能天天吃猪肉的……你……你一定要回来吃猪肉啊!”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在李大山的心里。 他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妻儿的脸,转身就冲出了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院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其他院落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喊声。 显然,村里其他青壮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 类似的场景,在沿海好几个汉民村落和熟番寨子上演着。 隔壁村子一处稍大些的院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拽着一个三十多岁汉子的胳膊,哭喊着:“栓子!你不能去啊!你爹……你爹就是死在倭寇刀下的!家里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啊!让他们去打,咱们躲起来,不行吗?” 那叫栓子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早年与倭寇搏斗留下的疤痕,此刻在昏暗的油灯下更显狰狞。 他看着年迈的母亲,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幼子,眼中满是挣扎,但最终还是用力掰开了母亲的手,语气带着决绝: “娘!躲?往哪儿躲?倭寇要是打破了山那边的寨子,下一个就是咱们村!王大人好不容易带着咱们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地里的稻子也收了,糖寮也建起来了,娃儿们也能上学堂认字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再被倭寇烧成白地吗?” 他拿起墙边一把有些锈迹但磨亮了的鱼叉,声音低沉却坚定:“爹的仇,我没忘!以前咱们势单力薄,只能忍。现在不一样了!王大人把咱们台岛的人心聚拢了!番民兄弟都在前面拼命,咱们汉家儿郎,能缩在后面当孬种吗?我守卫的,不只是前方的番民寨子,是咱们台岛,是咱们自己的家,是您和娃们的活路!” 说完,他不再犹豫,推开院门,大步融入夜色。身后,是老母亲绝望的哭声和妻子压抑的啜泣。 村中的道路上,也已经有好几个同村的青壮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刚踏出家门,众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起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奔去。 …… 恐惧依然存在,但对倭寇的刻骨仇恨、对眼前来之不易生活的珍视、以及王明远到来后潜移默化中塑造的“台岛一体”的意识,让附近村落许多平凡的农夫、猎户、工匠,在这一刻选择了挺身而出。 他们拿着简陋的武器,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自发地向着阿鲁卡部落的方向支援而去。 这是一场没有号令的集结,是民心在血与火面前的最终选择。 …… 没过多久,位于台岛澎湖巡检司衙署的王明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衙役变了调的惊呼惊醒。 “大人!大人!不好了!东南方向,阿鲁卡部落那边,烽火!有烽火!还有隐约的火铳声!” 王明远瞬间睡意全无,一把抓过衣袍披上,疾步冲出房门,出门后朝着东南方向望去。 果然,漆黑的夜空中,隐约可见极远处有火光闪烁,虽然距离太远,声音微不可闻,但那不祥的红光,以及东南方向巡逻的哨船迟迟没有按例回报,都指向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果然来了!”王明远眼中寒光迸射,“选在秋收刚过,趁我军民疲惫,防御可能松懈之时,还想从生番地界打开缺口?打得好算盘!”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思路清晰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立刻点燃烽燧!向全岛示警!命令澎湖所有水师战船、巡哨船即刻升帆,沿西海岸巡逻,严防倭寇声东击西!” “传令廖将军!点齐所有能动用的兵马,立刻集-合待命!” “衙署所有衙役、文书,全部动员起来,组织民夫,准备担架、金疮药、清水食物,随时准备接应伤员,转运物资!”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果断。 下属官吏和兵士见状,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纷纷领命而去。 王明远望着东南方向那越来越明显的火光,胸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他早有预感倭寇不会甘心,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规模似乎也远超之前的小股骚扰。幸好,之前的诸多布置,练兵、筑堡、乃至与番民的融洽关系,或许能在这一刻起到关键作用。 第552章 全家上阵 待命令下达完毕,王明远回到书房快速将桌案上几份紧急公文和重要图纸、账册收拢,塞进书架柜子夹层中藏好,他准备亲自前往前沿战场,稳定军心民心,协助廖将军打赢这场保卫家园的战斗! 确认无误,这才吹熄油灯,大步走向衙署门口,院子里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线明明灭灭,但他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衙署正门那不算宽敞的门廊下,静静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高大魁梧,像座铁塔,另一个虽年岁已长,身形微佝,却努力站得笔直如松。海风吹动他们粗布衣袍的下摆,带着深夜的寒意。 不用细看,王明远也知道是谁。 “爹,大哥。”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金宝脸上是王明远熟悉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沉稳,他没多说废话,直接开口道:“三郎,爹和你大哥陪你一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他这不是在商量,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王大牛往前踏了半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憨厚带笑的黑红脸膛此刻也分外凝重,在昏暗光影下半明半暗,竟透出一股子隐隐的杀气。 随即他低声道:“大哥也跟你一起。” 说着,他抬起手,只见他左右手各握着一把刀。 不是军中制式的腰刀,而是两柄刀身更宽、刀背更厚、刃口闪着幽冷寒光的朴刀。刀柄被磨得油亮,显然是日常精心擦拭保养的结果。 此刻,这两把刀在稀薄月光与院内灯笼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慑人的光泽。 王明远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父亲和大哥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形状熟悉,不用说,肯定是老王家人手一把、从不离身的杀猪刀。 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硬硬的,冰凉。他也有把同样锋锐的祖传杀猪刀,此刻好好别在那里。 “爹,大哥,这回倭寇来得突然,规模恐怕不小,前线危险……”王明远下意识地想劝。 “危险?”王金宝打断他,“咱老王家的人,啥时候怕过危险?你爹我年轻时上山都一个人打过熊,你大哥也一身力气,杀猪宰羊的手艺你也清楚。真抡起家伙拼命,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了我俩的身。”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你如今是官,领着全岛的人抗倭守土,爹和你大哥帮不上大忙,但护在你身边,替你挡几支冷箭、拦几个想偷袭的杂碎,总还做得到。让你能安心发号施令,指挥全局,这就是我们爷俩能出的力。” 王大牛用力点头,把两把朴刀相互轻轻一磕,发出“铮”的一声轻响,瓮声瓮气道:“三弟,你放心指挥!有我和爹在,保管没倭寇能摸到你跟前!” 王明远看着父亲和大哥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坚定与守护,心头滚烫,他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气,知道劝不动,也没法劝。 这是家人最朴素的意愿,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支持他、保护他。 随即王明远重重点头:“好!那爹和大哥就跟我一起!咱们……” 话还没说完,衙署后院通往居所的那扇小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三个身影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 为首的是赵氏,她头上包着块深色头巾,身上穿着利落的深蓝粗布衣裤,手里竟也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紧随其后的是大嫂刘氏,同样短打扮,手里也是一把杀猪刀,眼神亮得惊人。猪妞年纪小些,拿的是一把稍短但同样锋利的剔骨尖刀。 三个女人,三把刀,在灯笼光下闪着寒光,活脱脱一支小型“娘子军”! 赵氏几步冲到王明远面前,脸上早没了平日里的絮叨和慈和,满是郑重与严肃,甚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泼辣劲儿:“三郎!娘和你大嫂、猪妞也陪你一起!” 她不等王明远反应,语速飞快地解释,像是怕被儿子拒绝:“东边山上那部落,上次义诊的时候,娘跟里头好几个老姊妹都说过话,拉过家常!她们人实诚,还请娘吃过烤栗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就被倭寇祸害了!” 说着,她怕王明远嫌她年纪大不顶用,用力拍了拍自己依旧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拔高: “娘还没老呢!当年在清水村,你爹病了或是忙地里活计顾不上,那百十来斤的猪,娘也没少杀!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你放心,娘绝对不掉链子,不给你拖后腿!” 刘氏也赶紧上前,她性子更急,说话像爆豆子:“三郎,我也一样!我的力气你知道,不比寻常男人差!那些倭寇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砍上去照样流血!”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合理”的理由,眼睛一转,声音稍微低了点,却更显出一种强装出来的“计较”: “再说了,那边寨子里有好几个婆娘,上次答应给我寻些山里特有的草药,我可是连定钱都给了!足足三钱银子呢!可不能让他们……让倭寇给祸害了,我的草药不就打水漂了?银子谁赔我?” 这话听着有点蛮横不讲理,甚至有些好笑。但王明远知道,大嫂她只是用自己习惯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炽热的心意。 猪妞也挤到前面,小姑娘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稳重:“三叔,我也要去。学堂里有好几个那边寨子里的孩子,虽然他们来得晚,认字慢,但学得很认真,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还答应他们等秋收完了,教他们算数呢!我得……我得看着他们平安,我还等着他们回来上课!” 王金宝一看这阵仗,眉头拧成了疙瘩,立刻呵斥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三个妇人家的,凑什么热闹!外面那是战场!刀剑无眼,火铳不长眼睛!那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吗?都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添乱!真去了,三郎还得反过来分心照顾你们,这不是帮倒忙是什么?” 他是真急了,保护儿子、保护台岛,是他们男人的责任,让家里的女人上前线,他想都没想过。 然而,王家的女人,从来就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此刻,赵氏、刘氏、猪妞,没一个人脸上有惧色,更没一个人退缩。三人并肩站着,手里攥着刀,眼神灼灼,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守护乡民与豁出一切的“杀气”。 就在这时,衙署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似乎来了不少人。 第553章 战意升腾 “王家老夫人!王家嫂子!你们在吗?”还没见到人影,就听到几个大嗓门妇女的喊叫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进来,压过了王明远的声音。 “听说东边山上生番那边倭寇打来了!男人们都抄家伙去了!咱们女人也不能干瞪眼看着啊!” “是啊是啊!王家老夫人,您上次不是说,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吗?咱们杀不了倭寇,可咱们有力气!能帮着去抬抬伤员,帮忙包扎伤口,烧点热水,送点吃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男人们在前面流血拼命,咱们就只会躲在家里哭吧?那不成!” “老夫人,嫂子!我们可都听您的!您拿个主意,咱们都跟着!” “那些番民姊妹,上次还送了我-草药呢!人不能没良心!” “对!我当家的也去了,我这心慌得不行,在家根本坐不住!不如跟大伙一起,做点事,心里反倒踏实!” “就是就是!我们都商量好了,这就来找您了!”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杂乱,听动静,外面聚的人绝不在少数。 紧接着,衙署那扇没闩上的大门就被“砰”地推开,几个熟悉的面孔探了进来,都是附近街坊里性子泼辣、做事麻利的妇人。打头那个姓周,人称周婶子,平日跟赵氏、刘氏走动最多。 周婶子一眼就看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王家全家,尤其是还站在那里的王明远,她脸上兴奋急切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讪讪的,脚步也刹住了,舌头像是打了结:“啊……王、王大人……您……您还没走啊?” 她身后几个妇人也是吓了一跳,挤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婶子反应快,眼珠子一转,赶紧找补,干笑道:“哎呦,瞧我这记性……我们……我们是来找老夫人……嗯……那个……商量商量纳鞋垫的花样!对对对!纳鞋垫!我新想了个花样,拿不准,特来找老夫人参详参详!” 其他妇人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对对对!纳鞋垫!我们都是来纳鞋垫的!” 她们原以为王明远肯定已经去前线指挥了,这才敢大着胆子聚过来找赵氏和刘氏,这段日子,王家婆媳俩待人热忱,处事公道,又没官家夫人的架子,早就在附近妇女中攒下了极高的声望和号召力,隐隐成了妇女们的“主心骨”。谁家有个纠纷,或是想合伙做点小营生,都爱来找她们拿主意。 可万万没想到,王大人居然还在家!这下可尴尬了。 王明远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几步,绕过影壁,看向衙署大门外。 灯笼光勉强照亮了门前那一小片空地,只见空地上、巷子口,黑压压、乌泱泱,竟然聚了不下上百号妇女! 年纪大的有五六十岁,头发花白但眼神矍铄。年纪轻的二三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但更多的是坚决。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丫头,紧紧跟在母亲或嫂子身边。 她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东西:有的挎着篮子,里面露出干净的布条、剪刀、小瓶的伤药;有的提着木桶扁担绳索;有的甚至拿着菜刀、擀面杖、烧火棍…… 她们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在王明远目光扫过时,瞬间低了下去,许多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些敬畏,但眼睛里那团火却没灭。 他不聋,也不瞎。 更没想到,在这台岛澎湖,母亲和大嫂,在短短大半年时间里,竟然在基层妇女中有了如此高的声望和号召力。这场景,简直和他前世印象里,那些能一呼百应、组织力强大的街道妇联主任有得一拼。 这些妇女,她们的丈夫、儿子可能已经奔赴前线。 她们害怕,担心,但更不愿意独自在后方无助等待。她们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保护家园出一份力,哪怕只是微薄的力量。 赵氏和刘氏看到门外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先是一愣,随即胸中涌起一股热流。那是被信任、被依赖的感觉。 王明远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向母亲、大嫂和猪妞,看到她们眼中那份更加坚决的期盼。 他知道,此刻再强行命令这些妇人留在家中,已不现实,也可能会寒了她们这片赤诚之心。但让她们毫无准备、一窝蜂地前往危险的前线,更是不可取。 “娘,大嫂,猪妞,”王明远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家人,然后又看回那帮妇人,“还有各位婶子、嫂子、姐妹们。”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夜空中传开,门外嘈杂的女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台岛的军民都明白。”王明远缓缓说道。 “但前线战阵凶险,非比寻常。倭寇凶残,且有火铳之利,冒然前往,非但无益,反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拖累前方将士。” 见不少人露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他话锋一转:“但,后方支援,亦至关重要!将士们厮杀负伤,需要人抬下救治;箭矢刀枪需要补充;饮水食物需要输送;伤员需要照料包扎……这些,同样是打仗,同样是保家卫国!” 他目光变得锐利,语气加重:“我现在命令:所有自愿前往协助的妇女,以我娘和大嫂为首,立刻组织起来!两刻钟后,携带你们准备好的布条、伤药、清水、干粮,到衙署前空地集-合!” “我会安排一队兵士护送引导你们前往安全的后方区域,设立临时救护和物资点!你们的任务,就是听从指挥,搬运物资,救助伤员! 切记,绝不可擅自靠近交战区域,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带队兵士的安排!若有违抗,军法处置!”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她们的行动,给予了明确的组织和任务,又划定了安全界限,强调了纪律。 门外众妇人先是一静,随即脸上纷纷露出喜色和激动,连忙七嘴八舌地应道:“明白!明白!王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听话!” “我们就做这些!绝不给前头添乱!” “对!保证服从老夫人和嫂子的安排!” 赵氏见儿子终于松了口,精神大振,胸脯挺得更高了,那股子干练劲儿彻底上来了。她转身,对着门外黑压压的妇女们,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姊妹们都听见了!王大人给了咱们任务!这是信得过咱们!咱们也不能掉链子!现在,听我安排!” “周家妹子,你带十个人,立刻去各家搜集干净布料!” “李家媳妇,你带几个人,去各家各户再凑凑,看还有没有多余的陶罐瓦盆,洗干净备用!再去看看谁家还有备着的止血草药,都集中过来!” …… 她一连串命令发下去,条理清晰,分配合理。门外众妇人轰然应诺,立刻按照吩咐,快速而有秩序地散开,各自忙活去了。刚才还有些杂乱的场面,转眼间就变得井井有条。 王明远看着母亲瞬间进入“指挥员”状态的背影,看着大嫂刘氏在旁边帮着补充细节、清点人数,看着猪妞也努力挺直腰板,帮着维持秩序,心中最后那点担忧,化为了欣慰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王家男儿要上阵,王家妇人,同样顶起了半边天。 而这台岛的民心,无论男女老少,在这一刻,真正凝聚成了一股绳。 他不再犹豫,转向已经整装待发的父亲和大哥,沉声道:“爹,大哥,我们走!” 王金宝用力一点头,从王大牛手中接过一把朴刀,王大牛单手一翻,手中厚重的朴刀挽了个刀花,稳稳握在手中,眼中战意升腾。 三人不再多言,大步流星,穿过正在忙碌准备的妇女们,走出衙署,朝着远处火把通明、人马集结的校场方向,疾步而去。 夜色更深,海风更烈。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第554章 血火悲歌 而此刻阿鲁卡部落里,已经听不到多少抵抗的喊杀声了,只剩下零星的、绝望的嘶吼,以及倭寇胜利者般嚣张的呼喝和狂笑。 木制的寨门也早已被砸得稀烂,只剩焦黑的木头茬子支棱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混合着更浓重的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寨子里火把扔得到处都是,茅草屋顶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映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火光跳跃间,照见的是一片人间地狱。 地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 有脸上刺着青纹、至死还紧握着石斧或竹矛的部落勇士,他们身体被火铳打出可怕的伤口,或是被锋利的倭刀砍得血肉模糊。 更多的是老人、妇女,甚至还有孩子。 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自家燃烧的房子门口,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娃娃,背后却是一片焦黑,显然是想逃出来时被火铳从背后射杀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番族女子倒在血泊里,身上的粗麻衣服被撕扯得破烂,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燃烧的天空,早已没了神采。她身旁,散落着几个打翻的陶罐和半筐还没来得及晾晒的野果。 巴郎头人的尸体就倒在寨子中央那片平日里族人聚会、燃起篝火的空地上。 他庞大的身躯上至少插着四五支箭,胸口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长矛,另一只手却向前伸着,五指深深抠进泥里。 在他身体前方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倒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族人,少年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巴郎最后时刻,显然是想把这个吓懵了的后辈拉到自己身后。 火光照在巴郎怒目圆睁、写满不甘与愤怒的脸上,那些繁复的部落刺青此刻仿佛也在燃烧。 …… 一阵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空地边缘一堆倒塌的窝棚废墟后面传来。 “嗬……嗬……” 阿岩背靠着一段还在燃烧的焦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呼吸一次,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左肩胛骨的位置,被火铳打掉了一大块肉,鲜血不断地涌出来,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右腿小腿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着,甚至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脸上那象征着阿鲁卡部落勇士身份的靛青色刺青,此刻在明灭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不再显得凶悍威严,反而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壮与骇人。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四个还能站着的族人了,个个带伤,浑身浴血,背靠着背,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们前方十几步外,七八个手持倭刀、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残忍笑容的倭寇,正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倭寇正在寨子里穿梭,挨个窝棚搜刮可能值钱的东西,或是用火把点燃还未完全燃烧的房屋,对地上尚未断气的伤员补刀,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完了。 寨子破了。 族人……快死光了。 阿岩通红的眼睛里,映照着熊熊燃烧的家园和族人的尸体,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但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绝望。他知道,今天,阿鲁卡部落,恐怕要在这里灭族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后方,那片被临时用来安置伤员、此刻却已变成尸堆的棚子里,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动。 是杏儿! 她蹲在一个年轻的族人身边,双手用力按在那族人汩汩冒血的腹部伤口上,试图用撕下的布条包扎,但血很快就将布条浸透。 那族人阿岩认识,叫阿鱼,才十二岁,因为最爱吃鱼得了这么个名,是个活泼爱笑的孩子,整天跟在杏儿屁-股后面“杏儿姐、杏儿姐”地叫。 此刻,阿鱼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望着杏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点血沫,便彻底没了声息。 杏儿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僵住了,她低着头,看着阿鱼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这个昨天还笑得眼睛眯成缝,把最大最肥的那块鱼肉偷偷塞给她、对她说“杏儿姐,吃鱼,可香了”的孩子,转眼就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杏儿僵在那里,然后茫然地抬起头,棚子外已是一片修罗炼狱。 左边,是寨子里最会编藤筐的米雅婶子。她倒在自家窝棚门口,怀里还抱着她三岁的小女儿,娘俩的脑-袋都被砍-掉了,滚在几步外的泥地上。 右边,是教她认本地草药的巴桑爷爷。老人被一根削尖的竹矛钉在木柱上,眼睛瞪得老大,手里还攥着一把止血草。 更远处,几个平时会跟她一起采药、说笑的年轻姑娘,尸体被扔成一堆,衣衫不整,身上全是刀口。 整个寨子都在燃烧。 火从东头烧到西头,木屋、窝棚、谷仓、晾晒架……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在噼啪作响,浓烟滚滚上升,遮住了星星。 杏儿张了张嘴,想哭,可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 恨吗? 恨。 恨这帮天杀的倭寇!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亲人,为什么要跨过大海,跑到别人的家园来,烧杀抢掠,做这种断子绝孙的恶事?为什么可以如此残忍,连老人、孩子、女人都不放过? 可她没时间恨。 “在那儿!还有个活的!” “是个汉人小娘们!” 旁边房子里走出的几个倭寇已经发现了她,正狞笑着逼近过来。他们手里的倭刀还在往下滴血,脸上那种混合着杀戮快-感和贪婪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恶鬼。 杏儿下意识想站起来跑,可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她刚一起身,左腿就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嘿嘿,花姑娘!” 最前面那个矮壮倭寇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杏儿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受伤却暴怒的豹子,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不是倭刀砍中身体的声音,而是一把厚重、刀背带着弧度的生番猎刀,从侧面狠狠贯入了那名举刀倭寇的肋下!刀尖从前腹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是阿岩! 此刻他因为发力过猛,牵动了肩膀上可怕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滚落。他冲着杏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跑……快跑……寨子破了……族人全死了……没希望了……别管我了!” “跑啊——!” 第555章 援军1 另外几个倭寇见状,先是一惊,随即大怒,哇哇怪叫着,立刻持刀狠狠扑向剩余伤痕累累的族人。剩下的几人,则依旧朝着已是强弩之末的阿岩和跌坐在地的杏儿逼来,眼神更加凶狠。 “阿岩哥!”杏儿看着阿岩浑身浴血、跪地难以起身的样子。 跑? 丢下拼死救了自己的阿岩哥,丢下这几个还在做最后抵抗的族人,自己一个人逃命? 她做不到! 当初她像野狗一样被海浪冲到那片陌生的海滩,虽然她救人在先,但也是这些脸上画着可怕刺青、被外界传为吃人生番的阿鲁卡族人,没有杀她,没有赶她走,反而给了她一碗热汤,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 是巴郎头人默许她留下,是族里的婶子们教她辨认山里的吃食,是阿岩哥和其他年轻的猎人,每次打到猎物都会多分她一块肉,笑着说“杏儿丫头太瘦了,多吃点”。 是这片土地和这些淳朴的人,在她失去一切、最绝望的时候,重新给了她一个“家”。 现在,家要没了,家人要死绝了。 她怎么能一个人跑?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长矛,死死攥在手里,然后架住了阿岩几乎要倒下的沉重身躯,她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斩钉截铁: “不!我不跑!阿岩哥,要跑一起跑!我绝不会丢下你们!就像……就像你们当初没有丢下我一样!” 阿岩感受到女孩瘦弱肩膀传来的支撑,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坚决,心中又是急怒,这傻丫头…… “哈哈,真是感人的情谊啊!”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残忍意味的生硬官话响起。 只见那个穿着具足、被众倭寇簇拥着的头目,缓缓从后方走了过来。他扫了一眼相互搀扶、已是瓮中之鳖的阿岩、杏儿和最后几个番民,脸上露出一种猎人欣赏垂死猎物挣扎般的愉悦笑容。 “想跑?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跑?”倭寇头目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戏剧,“可惜,我没时间看你们表演生离死别了。” 他脸色骤然转冷,对身边的小头目下令:“动作快点!杀光最后这几个!把寨子彻底烧干净!我们还要赶时间,去西边那些汉民的村镇!听说他们刚秋收完,粮食满仓,还有新建的作坊……那里的收获,会比这个穷寨子丰盛十倍!加快速度!” “嗨依!”周围的倭寇齐声应喝,眼神中的贪婪和杀意更加炽烈。他们不再耽搁,举着刀,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刀锋在火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 突然—— “嗖!” 一支尾部绑着彩色羽毛的骨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前方一个矮胖倭寇的右眼窝。 众倭寇脸色大变,猛地扭头看向箭矢来处。 只见一侧方向的树林边缘,黑压压涌出来一大群人。 随即,低沉、苍凉、却充满穿透力的牛角号声如同滚滚闷雷般传来! “呜——呜——呜——!”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有力,瞬间压过了寨子里的火焰噼啪声和倭寇的喧哗!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那声音里夹杂着番语愤怒的咆哮,也有汉话粗野的咒骂,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向着寨子汹涌扑来! “杀倭寇——!” “保护乡亲——!” “跟狗-日-的拼了——!” 正是离阿鲁卡最近的熟番部落和一些汉民村落的援军! 黑木冲在最前面,他脸上抹了番民备战用的深色油彩,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赤红得吓人。他手里那杆猎叉抡圆了,对准一个刚从寨墙缺口转过身、还没搞清状况的倭寇,狠狠捅了过去! 噗嗤! 铁叉头从那倭寇胸前扎进去,后背透出来半尺长,血顺着叉杆往下淌。黑木看都不看,一脚踹开尸体,拔出猎叉,用番语嘶声狂吼:“阿鲁卡的兄弟们!撑住!我们来了——!” 吼声在山坳里撞出回音。 跟在他身后的,是黑压压一片熟番青壮。他们手里家伙什五花八门,猎叉、砍刀、弓箭,还有抡起来当锤子使的锄头、柴刀。 没有整齐的队形,也不讲究什么章法,就是红着眼睛,咬着牙,闷着头往前冲,见着穿倭寇衣服、梳着月代头的就扑上去厮打! 人多,气势就足,这上百号熟番汉子一股脑涌进来,像一道混着沙石的泥石流,硬生生把堵在寨口那几十个倭寇冲得连连后退,阵脚当时就乱了。 而在这股“泥石流”的两翼和更后面,更多人影嚎叫着冲了进来。 是汉民。 李大山挥着一把柴刀,刀口磨得雪亮。他盯上一个正和熟番纠缠的倭寇,那倭寇侧对着他,完全没注意身后。李大山几步窜过去,柴刀照着那倭寇的后脖子就剁! 刀刃砍进肉里,碰到骨头,卡住了,那倭寇吃痛,惨叫一声,反手就是一刀扫过来。李大山根本不躲,柴刀拔不出来,他干脆松开手,整个人合身扑上,把那倭寇死死压倒在地。 他骑在倭寇身上,拳头不要命地往下砸,砸脸,砸胸口,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自己也分不清是哪来的。 旁边,栓子端着一杆鱼叉,和一个手持倭刀的倭寇缠斗。他肩膀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把半边上衣都浸透了,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瞪着眼,一下又一下地把鱼叉往前捅。那倭寇刀法比他好,挡开几次,瞅准空子又在他腿上添了道伤口。 栓子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却猛地往前一扑,鱼叉不管不顾地朝对方小腹扎去!那倭寇没想到他这么拼命,慌忙侧身,鱼叉擦着腰过去,带出一道血槽。 就这一下,给了旁边一个同村的汉子机会,一锄头狠狠砸在那倭寇后脑勺上。 乱了。 全乱了。 寨子里残余的火还在烧,火光一跳一跳,照得人影乱晃。 兵刃碰撞的刺耳响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火铳零星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这山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修罗场。 第556章 援军2 倭寇头目看着下面突然爆发的混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带来的都是久经厮杀的海寇,个人武艺和配合远非这些泥腿子可比,可眼下这情况,完全不是他预想的模样。 按他原本的盘算,趁夜突袭,速战速决,屠光这个碍事的生番寨子,然后趁着西边汉民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扑过去,烧杀抢掠,捞一把大的就走。 台岛西岸防御严密,可东边这边,生番地界,向来是朝廷不管、汉民不来的空白地带,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可现在呢? 这个破寨子比预想的难啃,耽误了时间。更没想到的是,这些卑贱的泥腿子,番民和汉民,竟然会联手跑来支援!而且来得这么快,人这么多,一个个还都不要命似的! “八嘎!”倭寇头目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他看得清楚,这些援军虽然气势吓人,但装备太差,几乎没看到像样的铁甲,武器也乱七八糟,更谈不上什么阵型。自己这边如果稳扎稳打,慢慢切割,未必不能把他们击溃。 可是,时间呢? 这里的动静闹得这么大,火光冲天,喊杀声几里外都能听见。西海岸那些汉人官兵不是聋子瞎子,肯定已经被惊动了。说不定此刻正在集结,正在往这边赶! 一旦被这些泥腿子缠住,等汉人的正规军和水师赶到,两面夹击,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撤?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和不甘压了下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死了这么多手下,船队出动一次耗费巨大,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就杀了些穷得叮当响的生番,抢点破铜烂铁? 他不甘心! 目光扫过下面混乱的战场,扫过那些虽然疯狂但明显缺乏指挥的番汉民兵,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击溃他们! 只要打垮这些援军的头领,或者用更血腥的手段吓破他们的胆,这些乌合之众瞬间就会崩溃!到时候趁着溃败的乱兵冲击汉民村镇的方向,说不定能制造更大的混乱,捞到更多好处! 对!就这么干! 倭寇头目眼中凶光暴涨,猛地举起手中的野太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妖异的红光。他对着身边几个心腹小头目,厉声喝道: “传令!所有勇士,向我靠拢!组成突击阵型!” 他刀尖指向战场中冲杀最猛、吼声最大的那个熟番头人——正是黑木,然后又划过几个特别悍勇的汉民汉子。 “目标——那几个领头的!还有冲在最前面的!斩首!砍翻他们!” “火铳手队上前!对准人多的地方,给我轰!用他们的血和惨叫,让后面那些胆小鬼发抖,崩溃!” “快——!” “嗨依——!” 命令像寒风一样刮过,训练有素的倭寇立刻开始动作。 他们不再和身边的番汉民兵纠缠,拼命格挡开攻击,且战且退,快速向头目所在的位置集结。虽然场面混乱,但这种撤退中的配合,依然显露出他们远超普通百姓的战斗素养。 而黑木这边,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早年间也和零星倭寇打过交道,知道这帮畜生火铳厉害。而且他们比生番部落更早和王明远接触,也照着澎湖巡检司将士那样准备了一批藤盾。 “举盾!举盾!倭寇要用火铳了!”黑木一边格开一个倭寇劈来的刀,一边用番语大吼。 跟在他身边的几十个熟番汉子,立刻把背在身后的藤牌举到身前,或者护住头脸,或者挡在身前,继续闷着头往前顶。这些藤牌大小不一,形状也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举起来一片,在火光下也颇有点声势。 “砰砰砰!” 倭寇那边的火铳响了,硝烟弥漫。铁砂铅子打在藤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有的穿透了,打在后面人身上,引起几声痛哼,但更多被挡住了。举着藤牌的熟番汉子手臂被震得发麻,却咬着牙不退。 “八嘎!他们还有这东西!”一个倭寇小头目骂了一句,这破藤牌虽然简陋,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火铳的杀伤效果,让预期的震慑大打折扣。 倭寇头目脸色更冷。他看出这些援军虽然乱,但那个熟番头人指挥得有条理,而且韧性十足。硬冲这个方向,就算能赢,损失也不会小,更要命的是会耽误时间。 突围!必须突围! 直接撕开那边汉民聚集的薄弱处,冲出去!往山下汉民村镇的方向冲! 这些汉民为了救生番寨子,青壮恐怕都跑上山来了,他们自己的村镇此刻必然空虚。冲进去,烧杀抢掠,既能补充损失,捞足好处,又能把水彻底搅浑,让那些赶来的汉人官兵首尾不能相顾! “转向!”倭寇头目野太刀猛地指向寨子西侧,“所有人!跟我来!冲破那边!汉人的村子就在下面么!杀过去——!” “吼——!” 这个命令让原本有些受挫的倭寇们瞬间亢奋起来,去洗劫毫无防备的汉民村镇,显然更有诱惑力。他们嚎叫着,不再理会身边的缠斗,开始疯狂地向西侧聚集、冲杀。 黑木正指挥着族人顶住正面压力,忽然发现对面的倭寇像潮水一样退去,转而涌向另一边,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不好!他们要往山下冲!要祸害汉民的村子!” 正在厮杀的李大山、栓子等人也听到了,看到了倭寇的动向,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他们的家,他们的父母妻儿,可都在山下村子里!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下去——!”李大山眼睛彻底红了,嘶声裂肺地喊着,也不管身上的伤,提着把抢来的倭刀就往西边扑。 但倭寇这次是铁了心要突围,集中了力量,冲得极其凶猛。 西侧堵在那里的多是自发赶来、毫无组织的汉民,虽然拼死抵抗,但面对成群结队、刀甲齐备的倭寇突击,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了口子。 “走!快走!” “下山!下山!” 倭寇头目一马当先,野太刀劈翻两个挡路的汉子,率先冲出了寨子残破的西缘,朝着黑漆漆的下山小路狂奔而去。 黑木、李大山等人带着还能动的人拼命追砍,但哪里还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队倭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快!追!不能让他们去村子!”李大山声音都哑了。 而就在此时,西边上山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移动的火把队伍! 澎湖巡检司和大批岛民的援军,到了! …… 而此刻,山下的支援队伍中,已经有哨探返回禀报,廖元敬一边快速行进,一边低声和王明远交流着前线情况。 “王大人,最新消息,黑木头人带领的熟番,和自发赶去的各乡汉民青壮,已经和倭寇接上火了!就在阿鲁卡寨子里!战斗很激烈,倭寇人不少,而且有火铳!” 王明远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山顶那越来越清晰的火光:“倭寇狡诈,若见番汉援军势大,强攻不利,绝不会死磕。他们多半会寻找薄弱处突围。而突围的方向……” 他手指向山下,“必然是防御相对空虚、且富庶的汉民村镇!既能摆脱纠缠,又能劫掠补给,一举两得!” 廖元敬眼中寒光一闪:“和我想的一样!传令下去,前队全力赶往寨子救援!后队立刻转向,以最快速度,抢占山下通往各乡的必经隘口和道路!设伏!我们要堵住倭寇下山的路,把他们……堵死在山里!” “得令!”众将士齐声应道。 第557章 血路(上) 既然决定兵分两路,廖元敬不由分说,便带着后队精锐,直奔山下各条必经的隘口和道路设伏。他的任务更凶险,也更要紧,必须把想往下冲的倭寇死死堵在山里。 而山上已经有黑木头人带领的熟番,以及自发赶去的各乡汉民青壮,支援压力相对小些。这条路由王明远亲自带队,一名经验丰富的澎湖巡检司副将同行,领着大批的兵士和后续组织的民壮,火速向山上驰援。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但前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就是最好的路标。 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小跑。 王明远被众人簇拥在相对靠前的位置,他步伐急促,呼吸因运动和紧张而略显粗重,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父亲王金宝和大哥王大牛,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持刀一左一右紧贴在他身旁。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焦糊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越发浓烈。 喊杀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喧嚣,已经能分辨出汉话粗野的咒骂、番语愤怒的咆哮,以及夹杂其间、语调怪异的倭寇嘶吼。 “就在前面!”带路的哨探低声急报,副将猛地抬手,队伍骤然停下。 “是黑木头人他们!他们在追一股倭寇,这股倭寇人数不少,是在断后,想拖住他们!” 时间紧迫,不容犹豫,王明远当即下令: “台岛的父老乡亲,兵士们——” 王明远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夜的清晰,瞬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他环顾四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怒、或坚毅的脸庞。 他顿了顿,胸中那股自得知倭寇入侵便熊熊燃烧的怒火,混合着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责任,冲破了最后一丝文官的矜持,猛地拔高音量,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倭寇侵我家园,杀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凡我台岛儿郎,随我——杀!!” “杀——!!!” 陪同的那位姓孙的副将经验老到,几乎在王明远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发出了具体的战术指令。 “第一队、第二队,锋矢阵型,冲散他们!第三队左右掩护,防止林间冷箭!乡勇们跟在兵士侧后,寻机歼敌!” 巡检司兵士率先冲了出去,他们是台岛的兵,吃的是台岛的粮,护的是台岛的民,此刻,没有理由让乡亲们顶在最前面。 王明远没有停留在安全的后方,他拔出腰间的那柄祖传杀猪刀,冲在队伍中,王金宝和王大牛更是一步不落,如同他的两道影子,又像是两扇活动的盾牌与最锋利的刃。 战斗瞬间爆发! 这片林间空地,景象惨烈。地上已经倒下了不少人,有倭寇,也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裳的汉民和服饰各异的番民。黑木、李大山、栓子等人正红着眼睛,与一股约莫百人的倭寇亡命搏杀。 这股倭寇显然是留下来断后的死士,极其凶悍且经过专业训练,借着几块大石头和倒伏的树木组成简易防线,且战且退,用命拖延着黑木他们的追击。 倭刀挥舞,带起道道寒光,不时有乡民惨叫着倒下,但很快又有更多的乡民涌了上去,因为山下就是他们的村落,哪里有他们的妻儿老小。 “援军!是王大人的援军!”一个眼尖的番民最先看到从侧后方猛冲过来的火把洪流和整齐的阵型,惊喜交加地大喊。 “王大人来了!”一个胳膊被砍伤、血流如注的汉民老汉,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彩,嘶声喊道。 黑木一猎叉格开劈来的倭刀,趁机回头瞥了一眼,看到那熟悉的青色官袍身影竟然出现在冲锋的队伍里,心头剧震,随即化为更汹涌的战意与感动:“兄弟们!王大人亲自带兵来了!杀光这帮狗-杂-种!然后去追其他倭寇!” 而倭寇这边,看到突然出现的大批生力军,尤其是看到那明显比乡民们齐整得多的阵型和装备,几个为首的倭寇小头目脸色顿时变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死守断后,可没说要面对正规军的冲击。 “八嘎!是官兵!结阵!结阵!挡住他们!”一个倭寇小头目嘶声下令,试图稳住阵脚。 但孙副将带领的锋矢阵已经狠狠撞了上来! “砰!哐!” 盾牌撞击,长枪突刺。澎湖巡检司的兵士经过王明远提供给廖将军的练兵方法训练,此刻结阵而战,配合默契,一个照面,倭寇仓促组成的防线就被撕开几个口子。 “补刀!别让地上的喘气!”孙副将厉喝。 战斗瞬间进入最血腥残酷的短兵相接与收割阶段。 王明远这边也没有退缩,王金宝步法沉稳,手中朴刀一摆,护住王明远左翼。王大牛则低吼一声,如同蛮牛冲阵,右手的朴刀带着风声,径直劈向一名刚从树后探出身、正张弓欲射的倭寇!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 那倭寇半个膀子连着脖子被狠狠劈开,鲜血狂喷,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王金宝几乎同时出手,他看似年纪大,动作却一点不慢。一个矮身让过对面倭寇劈来的一刀,朴刀顺势由下往上反撩,刀尖精准地划开了那倭寇的腹部。那倭寇惨叫一声,肠-子都流了出来,倒地抽搐。 父子二人,一个照面,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名倭寇,瞬间清出了一小片区域。 王明远没时间去惊讶父兄的身手,他紧握刀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亲手杀人。 就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往前一个箭步,手中杀猪刀用尽全力,朝着一名倒地的倭寇后心位置狠狠捅了过去! “噗!” 刀锋穿透棉甲,深入血肉的感觉顺着刀柄传来,有些滞涩,有些温热。 那倭寇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呃”,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他艰难地想回头,王明远已经猛地抽刀,一股温热的液体随着刀锋拔出喷溅出来,几点腥热溅到了王明远的脸上、官袍上。 那倭寇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王明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滴血的刀,脸上被血溅到的地方有些粘腻,鼻端是浓重的血腥味。 预想中的恶心、恐惧、手软……并没有出现。 反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握刀的手掌直冲头顶。是复仇的快意?是保护了身后乡民的责任落实?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属于这片土地守护者的觉悟? 他说不清。只觉得心跳依旧很快,但手很稳,眼神更冷。 很快剩下的倭寇看到逃生无望,反而激起了凶性,反扑得更加疯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战场瞬间变得更加血腥残忍! “结阵!切割!”副将厉声大喝。 澎湖巡检司的兵士训练有素,立刻三五人一组,互相配合,刀枪并举,将那几个发狂的倭寇分割开来,不给他们抱团拼命的机会。 而其他跟来支援的民众见状,也立刻配合。 第558章 血路(下) 这帮乡民虽然没经过正规战阵训练,但胜在人多,尤其此刻被带头冲锋,浑身是血的王明远影响到,心中也都生出了股狠劲儿,见倭寇被官兵缠住,立刻一拥而上,鱼叉、柴刀、锄头从各种角度快速招呼过去。 一个倭寇刚架开正面刺来的长枪,侧腰就被一柄鱼叉狠狠扎入,他痛吼转身,还没看清人,脑袋上又挨了重重一锄头,当场脑浆迸裂。 另一个倭寇腿被砍伤,踉跄倒地,瞬间就有四五把各式农具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下就没了人形。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断后倭寇被乱刀砍死,坡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片狼藉。地上除了倭寇的尸体,也有七八个番民和汉民乡勇倒在那里,有的已经没了声息,有的还在痛苦呻-吟。 王明远从最后一个倭寇身上抽出杀猪刀,抹了把脸上的血,快步走到黑木和李大山面前。 黑木肩头挨了一刀,深可见骨,正被一个熟番汉子用布条死死按住伤口,脸色苍白,但看到王明远,还是激动地想说话。 李大山更惨,背上、腿上好几道口子,皮肉翻卷,全靠同村的汉子扶着才没倒下。 但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李大山红着眼,声音嘶哑:“王大人!快!求您快去救救我们村子!我婆娘孩子都在山下!倭寇要是冲下去……” 王明远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乡亲,浴血奋战,辛苦了!你们的家,不会有事。”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面孔,语气斩钉截铁:“廖元敬将军已亲率精锐,提前赶赴山下各紧要隘口、官道设伏布防。那帮倭寇想冲下去祸害我们的村镇,是痴心妄想!他们跑不了!”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廖将军他们都知道,是打过好多仗的,王大人肯定早有安排! “现在,”王明远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孙副将,立刻清点我们的人手和伤员。所有受伤的乡亲,不论汉番,立刻原地休息,包扎处理,不许再追击!” “得令!” “黑木头人,李大山,你们队伍中未受伤或轻伤还能战的,立刻重新编队,补充进我们的队伍!” “是!”几人毫不含糊。 王明远继续道:“此地留下一个小队兵士护卫伤员,维持秩序。很快,后方由其他乡民组织的救护队就会带着药品、担架、食物清水赶上来。他们会负责所有伤员的救治,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望向阿鲁卡部落方向那依旧冲天的火光,“以及阿鲁卡部落的善后事宜。” 提到阿鲁卡,黑木等人的眼睛又红了,但他们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用力点头。 王明远的安排干脆利落,几乎是在几息之间便完成了战场的初步处置和力量的重新整合,没有冗长的废话,只有清晰的指令和高效的执行。 很快,击队伍再次集结,火把熊熊,刀刃染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西边——倭寇逃窜的方向。 “追!”王明远刀锋前指,率先迈步。 “追!别让狗-日-的跑了!”怒吼声再次响起,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山下,沿着倭寇逃窜的路径,汹涌追去! 而在他们身后,山下蜿蜒的道路上,另一条由更多火把组成的、移动速度稍慢却坚定无比的长龙,正在赵氏和刘氏的带领下,携带着救命的草药、担架和食物,稳步向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山林靠近。 …… 此刻夜色浓稠如墨,而往山下行进的倭寇头目此刻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手里这把野太刀,跟着他劫掠过东南沿海不下几十个村镇,砍过大雍官兵,也屠过手无寸铁的渔民,从未像今夜这般憋屈过。 台岛西岸这破地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啃了? 生番寨子比预想的难打也就罢了——那些野人悍不畏死,用命填,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可最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些熟番,还有那些汉民泥腿子,竟然会不要命地冲上来帮生番? 这帮人脑子出问题了吗?还是吃了什么迷魂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跟这些“野人”一起送死?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汉民和番民之间向来互相提防,甚至时有摩擦。趁乱劫掠、落井下石才是常态,怎么可能联手对敌? 这大半年来,台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已经能透过林木缝隙,隐约看见山下汉民村落零星的灯火了。 那些低矮的屋舍,在夜色中静默着,仿佛毫无防备的羔羊。 一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感再次涌上心头。 对,就是这样,攻破这个生番寨子虽然折了些人手,但只要冲进那些汉民的村子,烧杀抢掠一番,抢够粮食、女人和财物,这趟就不算白来!用汉民的血和惨叫,来洗刷方才的憋屈!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举起刀,正要下令加速冲下去—— “嗖嗖嗖——!” “砰砰砰——!” 破空声与火铳的闷响几乎同时撕裂了夜的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倭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箭矢从两侧黑暗的树林中攒射而出,铅弹铁砂形成的弹幕更是笼罩了狭窄的山道! “八嘎!有埋伏!”倭寇头目睚眦欲裂,猛地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心瞬间沉到谷底。 不是零散的抵抗,是成建制的埋伏!听这火铳的密度和箭矢的准头,人数绝对不少,而且早就卡死了他们下山必经的隘口! “结阵!防御!边守边撤!找机会突围!”他嘶声吼叫着下令,声音因为惊怒而变调。 训练有素的倭寇立刻反应过来,队伍迅速收缩,火铳手和弓手试图向两侧黑暗中还击。但地形对他们极其不利,山路狭窄,两侧林木茂密,他们根本看不清埋伏者的具体-位置,只能盲目射击。 而对方的箭矢和弹丸,却像是长了眼睛,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来,每一声铳响或弓弦震动,几乎都伴随着己方的惨叫。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下方响起。 火把的光芒瞬间如同一条怒龙,从山道下方迅速蔓延上来。 廖元敬一马当先,手持长刀,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身后,是澎湖巡检司最精锐的将士,是红着眼睛的各乡青壮。 “儿郎们!倭寇想祸害咱们的家!屠咱们的亲人!能答应吗?!”廖元敬的声音如同炸雷。 “不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那还等什么?给我杀!” “杀——!!!” 在山下关隘处憋了一肚子怒火和仇恨的将士、乡民,如同开闸的洪水,朝着被压制在山道上的倭寇猛扑过去。刀光、矛影、鱼叉、锄头……所有能杀人的家伙,都朝着那些梳着月代头的畜生身上招呼。 第559章 上下夹击 倭寇的阵型瞬间就被冲乱了,仓促结成的防御圈,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同仇敌忾的气势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们擅长的是海上接舷战、是突袭劫掠,而不是这种被堵在山道里、前后夹击的硬碰硬阵地战。 “顶住!顶住!”一个倭寇队长拼命嘶吼,挥刀砍翻两个冲得太猛的乡勇,但立刻就有三四把兵器从不同方向捅来。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血肉被撕开的声音……瞬间混杂在一起,将这段狭窄的山道变成了血腥的磨盘。 倭寇头目躲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看着前方如同割麦子般倒下的手下,眼皮狂跳。完了,冲不下去了。这支埋伏的官兵明显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撤!往回撤!绕路!回沙滩,上船离开!”他当机立断,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命令下达,倭寇残部开始拼命向后突围,试图摆脱下方廖元敬部的纠缠,退回山林,另寻出路。 但廖元敬哪里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缠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澎湖巡检司的官兵结阵推进,刀枪配合娴熟,死死咬住倭寇的后队。乡勇们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从两侧包抄骚扰,专门对付落单的、或者试图从侧翼溜走的倭寇。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追逐和收割阶段,倭寇被杀的节节败退,沿途丢下一具具尸体。 “第一队、第二队!留下断后!为大队争取时间!”倭寇头目继续咬着牙下令。 两队约百名凶悍的倭寇死士嚎叫着反身冲了回来,死死挡住了台岛乡民和军士们的冲击。 借着这个机会,倭寇头目带着剩下的六七百人,拼命朝着东侧他们认为可能防守薄弱的山林缺口处狂奔。只要能钻进复杂的山林,就有机会摆脱追兵,绕回登陆的沙滩。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心中的惊骇和疑惑却越来越浓。 这台岛,究竟是怎么了?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自从那个叫王明远的汉人官员来了之后,一切似乎都变了。 这王明远,难道真会什么妖术?能蛊惑人心,让这些原本散沙一样的人凝聚起来? “该死!当初就该力劝将军,不惜代价,早点派死士潜入,或者大军压境除掉这个王明远!”倭寇头目心中追悔莫及。 就在他以为牺牲了断后队伍,终于能喘口气,带着残兵败将潜入山林,觅得一线生机之时—— 前方,他们准备钻入的那片黑漆漆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或愤怒、或疲惫、但眼神同样锐利的面孔。刀枪的寒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堵死了他们最后的去路。 同时,震天的喊杀声再次从前方响起! “倭寇休走!” “王大人有令,全歼来犯之敌!” 正是王明远率领的,从上方一路追杀下来的队伍! 倭寇头目猛地刹住脚步,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追兵,再回头望望身后再次出现的廖元敬带领的军队火把光芒,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上下夹击,四面合围,彻底成型! 他们这六七百残兵,被彻底包了饺子,困在了这片不大的坡地林间空地上。 “杀——!” 没有废话,两方部队同时发起了冲锋! 澎湖巡检司的官兵结阵切割,乡勇和番民战士弥补缝隙,追杀残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倭寇头目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信、小头目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凶悍的武士被乱枪捅穿,被柴刀劈倒,被愤怒的乡民用最原始的武器砸成肉泥。 他挥刀的手臂越来越沉重,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倭寇已经不足百人,而且被分割成好几块,各自为战,覆灭就在眼前。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不能死在这里!他是岛津家的武士,还有野心和抱负没有实现!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住手!都住手——!” 倭寇头目用尽全身力气,用生硬却足够让人听清的官话,嘶声大喊起来。同时奋力挥刀格开刺来的几杆长枪,踉跄后退几步,将野太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这个举动,让他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搏杀稍微停滞了一下,双方的士兵都有些惊疑地看着他。 “我投降!我们投降!”倭寇头目举起双手,努力让自己狰狞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至极、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你们……你们要什么?白银?黄金?珠宝?我在海上还有几处藏宝地点,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只求换一条活路!”他语速极快,抛出了最直接的诱惑。 见对面的人群只是冷冷看着他,杀气未减,尤其是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他根据之前打探到的消息猜测那就是王明远。 不过此刻那王明远眼神平静得可怕,倭寇头目心中一寒,连忙又抛出另一个他认为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 “船!你们需要船对不对?!大海船!” 他指向东边海岸的方向:“我们这次来了六十多条船!大部分是快船,还有几艘能远航的关船!现在都停在海湾里!” “杀了我,岸上的动静传不过去,留守的人久等不到我们,肯定会起疑,一旦扬帆离开,以你们台岛现在那点可怜的水师战船,根本留不下几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我可以下令!我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可以让留守的船队相信我们得手了,正在搬运财物,让他们耐心等待,甚至……甚至可以让他们放松戒备! 你们可以趁机接收所有船只!整整六十多条船啊!这对你们台岛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我可以用倭国武士的荣誉发誓,保证你们可以顺利接收!” 这话一出,周围的台岛军民中,确实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第560章 你也配? 船,对于孤悬海外的台岛来说,太重要了。不仅仅是作战,还有运输、贸易、联络大陆……六十多条船,哪怕大半是中小型船只,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和战略资源。 连廖元敬都忍不住眼神闪动了一下。他恨不能将眼前这些倭寇生吞活剥,但作为将领,他更清楚这批船只的价值。 他强压下立刻下令砍死这个倭寇头目的冲动,将目光投向了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王明远,显然将接下来的处置权交给了王明远。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明远身上。 王金宝和王大牛一左一右,紧紧跟着王明远,手中刀微微抬起,警惕地盯着倭寇头目和他身边几个还握着刀的倭寇。 王明远身上的青色官袍溅满了血迹和泥污,脸上也有干涸的血迹,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他走到距离倭寇头目不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对方那强装镇定、实则眼神闪烁的脸上。 倭寇头目也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甚至感到恐惧的年轻官员。 太年轻了,比情报里描述的还要年轻,但那眼神……深邃,平静,仿佛不见底的寒潭,让他心里那点侥幸和算计,不由自主地开始瓦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真诚”一些,微微躬身,用上了敬语: “王……王大人,您意下如何?用我和剩下勇士的性命,还有外面海湾里整整一支船队,换我们一条活路。这交易,很划算,不是吗?” 山林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战斗的声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王大人的决断。 …… 四周的火把照亮了王明远沉静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战场。 地上倒伏着同胞的尸体,有番民,有汉民,有他熟悉的澎湖巡检司的兵士。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远处,阿鲁卡部落的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灭,刚才他也已经从哨兵处得到了山顶的消息,此刻仿佛还能听到那数百条人命绝望的哭喊。 他又看向周围,那帮即便已经身受重伤却依然要跟上来的人。 黑木头人捂着伤口,眼睛死死盯着倭寇头目,恨不得生啖其肉。李大山被同乡扶着,浑身是血,却挣扎着挺直脊梁,望过来的眼神里是刻骨的仇恨。栓子拄着鱼叉,腿上伤口还在渗血,牙关紧咬…… 更多普通的乡民、兵士,他们脸上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渴望,和守卫家园后的悲怆。 最后,他的目光与父亲王金宝、大哥王大牛相遇。父亲眼神沉静,带着无声的支持。大哥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道:“三弟,不能信这帮杂种的鬼话!” 王明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眼底却藏着忐忑与侥幸的倭寇头目。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却让倭寇头目心底莫名一寒。 随即开口说道:“倭寇就是倭寇,自古以来就是贱-骨-头!” 倭寇头目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那丝挤出来的、扭曲的“诚意”笑容彻底僵住。 他强压着瞬间涌起的暴怒和屈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一些:“王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提出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六十多条船,还有上面的火炮、物资,难道还换不回我们这百十条不值钱的性命吗?王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 “交易?”王明远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嘲讽如同实质的冰碴。 “你也配?”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的重量: “你们跨海而来,犯我疆土,杀我同胞的时候,可曾给过他们交易的机会? 你们举起屠刀,砍向老人、妇孺的时候,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寨子里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那些被你们凌-辱杀害的无辜百姓,他们的命,你们拿什么来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山林间回荡: “倭寇就是倭寇!狗改不了吃屎!今日我若为几艘船放过你们,如何对得起今夜战死的英灵?如何对得起历年来被你们屠戮的万千冤魂?如何对得起我身后这些舍生忘死、保卫家园的父老乡亲?!”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往后,你们倭寇的船,敢来一艘,老子就带人打沉一艘!这片海,只要我王明远在一天,就永远没你们撒野的份!” “儿郎们!乡亲们!”王明远霍然转身,面对所有台岛军民,振臂高呼,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夜空: “听我号令——!”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郁的所有怒火、悲愤、仇恨,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杀——!!!” “一个不留——!!!” “为阿鲁卡死难的兄弟姊妹报仇——!!!” “为所有被倭寇残害的同胞报仇——!!!” “血债血偿——!!!”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仇恨,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王明远这毫不妥协、斩尽杀绝的命令,如同一把钥匙,彻底释放了所有台岛军民心中那头被血腥和悲痛折磨已久的猛兽。 “杀光狗-日-的倭寇——!” “报仇!报仇啊——!” “宰了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第561章 秘密 王明远那句“血债血偿”,彻底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是啊,跟这些畜生有什么条件可讲?他们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家,辱我们的同胞的时候,可曾讲过条件? 血债,只有用血来还! 王大人才是真正把咱们的血仇放在心上的青天大老爷! 这一刻,王明远在台岛军民心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能干、仁慈的官员,更是能带领他们复仇、守护他们家园的统帅和支柱!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拥护,甚至超越了朝廷律法,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仰。 此刻若王明远真有什么“别样”的念头,这些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军民,恐怕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至于王明远为何如此有底气,对那几十条船看似毫不在意? 他并非不想要,相反,他想要,而且要全部吃下,一口汤都不留给这些畜生! 他早就有猜测,倭寇定然会来袭,无非是时间问题,而秋收后防备松懈无疑是最佳的时机,他早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密的布置,除了加强台岛本岛和澎湖的防御,他更给远在厦门卫的师兄季景行送去了密信。 请师兄同上次一样,调动福建水师部分精锐战船,不必靠近台岛打草惊蛇,而是悄悄埋伏在台岛的外围海域,张网以待! 倭寇狡诈,劫掠得手或遭遇强力抵抗后,定会从海上撤退。届时,以逸待劳的水师精锐突然杀出,截断其归路,与台岛岸防力量前后夹击,必能将其主力尽数歼灭于海上,夺取其所有船只! 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真正的底牌。那几十条船,他早就视为囊中之物,又怎会拿来跟这群畜生做交易?他要的,是连船带人,一锅端! “放箭——!”话音刚落,一旁的孙副将也嘶声下令。 早已在两侧山林高处就位的弓弩手和火铳手,立刻将复仇的箭矢和弹丸,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噗噗噗!” “砰砰砰!” 箭矢入肉声与火铳闷响连绵不绝。被围在狭窄坡地上的倭寇残兵,此刻成了最好的活靶子。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不断有倭寇中箭倒地,或被铅弹铁砂打得血肉模糊。 “推进!结阵推进!注意脚下,清理残敌!”廖元敬在另一侧也下达了命令。 下方的兵士们也排出紧密的阵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一步步向着中心挤压。他们并不冒进,而是稳扎稳打,用盾牌抵挡零星的反击,用长枪从缝隙中突刺,将试图抵抗的倭寇一个个刺倒。 而更多的番汉乡勇,则如同狼群般游弋在战阵外围和缝隙间。他们熟悉地形,身手灵活,专门对付那些落单的、受伤的、或者试图从侧翼钻空子逃跑的倭寇。锄头、鱼叉、柴刀、甚至石块,都成了索命的利器。战斗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了任何章法和怜悯,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 倭寇的阵型被彻底冲垮、分割。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试图寻找生路,可四面八方都是愤怒的台岛军民,都是闪着寒光的兵刃。 一个倭寇刚用倭刀架开刺来的长枪,侧腰就被一柄鱼叉狠狠扎入,他痛吼着转身,迎面又是一把劈柴的斧头砍在面门上;另一个倭寇腿被砍伤,跪倒在地,瞬间就有三四把锄头、柴刀兜头盖脸砸下…… 这片不大的坡地,真正变成了最后血肉磨盘,无情地研磨着倭寇最后的有生力量。 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个倭寇的终结。 台岛军民们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仇恨,清算着今夜乃至历年来的血债。 很快,倭寇头目身边,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足二十。 他自己也浑身是伤,左臂无力地垂下,显然已经断了,右腿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全靠拄着野太刀才能勉强站立。鲜血糊满了他的脸和具足,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着身边最后的心腹一个个被乱刀砍倒,被长枪捅穿,被愤怒的乡民用最原始的农具砸成肉泥。那冷酷高效的杀戮,那台岛军民眼中毫不掩饰的、要将他们彻底从世上抹去的恨意,终于击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他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这个叫王明远的年轻官员,心志之坚,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但……他不甘心! 他是岛津家的武士,是幕府将军的胞弟!他还有雄心壮志未酬,他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海外荒岛!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也许……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住手!王明远!让你的人住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嚎叫,声音凄厉刺耳。 廖元敬眉头一皱,正要下令加速解决,王明远却微微抬起了手。 攻势稍缓,但包围圈依旧紧密,所有兵器依然指向中心那寥寥十余人。 倭寇头目喘息着,死死盯着王明远,眼神里交织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赌徒般的希冀。 “王……王大人……”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我……我用一个秘密……换我一条命!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关乎你们大雍朝廷,关乎你们皇帝老子的江山的秘密!” 他死死盯着王明远,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倭国幕府将军的胞弟!我知道你们朝廷里,一直有人和我们暗中往来,输送情报,提供便利!去岁台岛被劫掠,之前那么多年我们能在沿海来去如风,都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出来: “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所有联络方式,接头暗号,甚至他们在你们朝廷里的官职、姓名!我全都告诉您!这个秘密,值不值得换我一条贱命?!” 此言一出,原本喊杀震天的战场,瞬间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 今日爆更五章,祝大家除夕快乐!一次性看个爽! 顺便求个五星好评,有礼物的也可以支持一下,感恩~~ 第562章 战后安排 山林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沉默着。 他看着那倭寇头目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心中念头飞转。 朝中内奸,位高权重……这信息太重要了。 若真能挖出这条毒蛇,对稳固朝纲、肃清东南乃至彻底解决倭患,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这甚至可能关系到未来朝局的走向。 但,放掉眼前这个双手沾满台岛军民鲜血、罪该万死的倭寇头目? 抱歉,他王明远做不到,血仇,不共戴天! 若他今日为了一个所谓“秘密”,放过这元凶巨恶,他如何面对山上那几百阿鲁卡部落的冤魂?如何面对历年来所有惨死的台岛军民?如何面对此刻身边这些拼死血战、伤痕累累的弟兄? 他王明远立足台岛,凭的是为民请-命、血债血偿的“信”!这“信”若塌了,人心也就散了。 心中已有决断。 他看向那倭寇头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的秘密,或许很重要。” 倭寇头目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但王明远接下来的话,却将他直接打入冰窟: “但台岛军民的血仇,更重要。” “我王明远,不会用同胞的鲜血和亡魂,去交换任何东西。尤其是……你们这些畜生的狗命。” “至于你所说的秘密……”王明远眼中寒光一闪,“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猛地一挥手:“拿下!要活的!撬开他的嘴!” “得令!”廖元敬厉喝一声,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刀盾手扑了上去。 那倭寇头目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咆哮,还想挣扎,可他伤重力竭,廖元敬根本不给他机会,刀背狠狠砸在他完好的右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显然断了。 倭寇头目惨嚎一声,剩下几个残兵也瞬间被制服,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王大人英明!” “血债血偿!这才痛快!” “对!跟这帮畜生有什么条件好讲!”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和赞同声轰然响起,台岛军民们胸中那口恶气,随着王明远这毫不妥协的命令和那倭寇头目被抓,彻底畅快地吐了出来。 王大人没有让他们失望!他真的是把大家的血仇放在第一位! 王明远转过身,面对众人,抬手下压,待声音稍歇,沉声道:“诸位乡亲,弟兄们,仗打完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廖将军,立刻打扫战场,清点我方伤亡,优先救治我们的伤员!阵亡弟兄的遗体,务必妥善收敛,一个都不能少!” “是!” “黑木头人,李大山,栓子,你们让还能动的乡亲,协助兵士清理战场,收集倭寇兵甲器械。然后莫要再逞强,等救护队到了第一时间进行诊治。” “好!” “孙副将,你带一队人,立刻赶回衙署,调集更多药品和食物上来,这里和山下都需要。同时传令水寨,加强警戒,提防海上还有漏网之鱼!” “遵命!” …… 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井井有条,刚刚经历血战、情绪激荡的众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高效地行动起来。 王明远又对廖元敬低声道:“廖将军,那个倭寇头目,单独关押,找最稳妥的地方,派绝对可靠的人轮班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先饿他两顿,煞煞威风。等处理完这边紧要事务,我再和你亲自去审。” “王大人放心!”廖元敬重重点头,他深知此事重大。 安排完这些,王明远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抬头望向东方。海天相接之处,一抹鱼肚白已然泛起,晨曦微露,驱散着浓重的夜色。 不知不觉,这场血腥的攻防战,竟已打了一整夜。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一夜未眠,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阵阵疲惫,但他还不能休息。 阿鲁卡部落……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哨兵说尚有几位族人存活,他得去看看具体什么情况,也思考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还有海湾那边,师兄季景行是否及时赶到,截住了倭寇的船队?那些船,才是此战最大的战利品,也是台岛未来水师壮大的根基。 伤员的安置虽有救护队处理,但他等处理完部落的事情也要去慰问。 还有战死的乡民和军士们的后事,以及他们的抚恤工作,都需要立刻展开…… …… 山顶,阿鲁卡部落的废墟。 大火已经基本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滚滚浓烟。焦黑的木头、坍塌的窝棚、烧成白地的粮仓……还有那随处可见、姿态各异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气息。 王明远在王金宝和王大牛的护卫下,踩着尚有余温的灰烬,走进了这片死地。他的心情异常沉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远比听哨探汇报更加触目惊心。 “大人,这边。”一名提前上来查探的兵士引路,来到寨子后方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壁下。 这里临时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些干草和兽皮。阿岩靠坐在石壁边,脸色惨白如纸,伤口已经被杏儿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刺目。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显然失血过多,极度虚弱。 杏儿蹲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正小心地给他喂水,小姑娘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眼睛红肿,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定。她看到王明远过来,连忙想起身。 “坐着,别动。”王明远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阿岩的情况,眉头紧锁,“伤势太重,必须尽快下山,让大夫仔细诊治。” “王……王大人……”阿岩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王明远,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他想动,却被王明远按住。 “你很好,阿岩,你和你的族人们都是勇士。”王明远看着他,语气郑重。 阿岩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眶却瞬间红了,他别过头,用力咬住了嘴唇。 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寨子入口方向传来。 第563章 生番归附 王明远抬头望去,只见寨子空地上,来了黑压压一大群人,怕是有三四百号。都是生番打扮,脸上刺着各色纹样,手持猎叉、弓箭,风尘仆仆。 为首的是几个年纪较大的番民,王明远认得他们——是附近几个生番部落的头人。之前义诊的时候,他们都派人来过。 这些生番部落主要以狩猎为生,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猎场和领地,住的更加分散,所以此刻才赶到。 这三个头人看到寨子里的惨状,脸色都很难看。他们互相看了看,走到王明远面前。 打头那个部落头人,脸上刺着鹰隼图案,王明远记得他叫鹰眼。 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阿岩,又看向王明远,用生硬的官话开口,声音沉闷如石:“王大人,我们,来晚了。” 王明远拱手道:“鹰眼头人,还有各位头人,你们能来,便是情义。” 鹰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废墟,又落回王明远身上,直接道:“巴郎,是条好汉。他的部落,也是好部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我们山里的规矩,无主的猎场,相邻的部落可以接手。但……勇士不可辱。他们的领地,我们会帮忙守护,不会让外人侵占。”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却透着一股山民特有的朴素道义,另外几个头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王明远心里松了口气,他刚才头疼的就是这个问题。 阿鲁卡部落几乎被灭族,剩下的领地怎么办? 按照生番各部之间的规矩,无主的领地往往会被邻近部落瓜分,甚至可能引发争斗。现在这几个头人主动表示会帮忙“守护”,而不是“占有”,这已经是极大的善意和尊重了。 他正想说话,靠在石壁上的阿岩却突然挣扎着,用尽力气嘶哑地开口: “不……不要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岩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王明远,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王大人……领地,我不要了……寨子,我也不要了……” 他每说一句,都牵动伤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但话语却异常清晰坚决:“我……我要去澎湖巡检司!我要当兵!我要杀倭寇!杀光他们!给我阿爸报仇!给所有死去的族人报仇!” 他猛地咳嗽起来,杏儿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咳了好一阵,阿岩才缓过来,脸色更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部落……没了。但我阿岩还没死!我要用我这双手,这把刀,跟着王大人,跟着廖将军,杀到海上去!让那帮天杀的畜生,血债血偿!” 他看向鹰眼等头人,用番语急促地说了一番话。王明远听不懂,但看鹰眼等人脸上露出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动容。 杏儿在一旁低声翻译:“阿岩哥说……他感谢黑木头人和汉人乡亲们来救我们。没有你们,他和我也早就死了。他说,山外面的汉人和熟番,不是敌人,是能一起流血拼命的兄弟。” “他不想再缩在山里,等着倭寇哪天再来。他要走出去,拿起更好的刀,学会更厉害的本事,保护还活着的人,保护整个台岛。” 王明远看着阿岩,这个年轻的生番勇士,在经历灭族之痛后,没有沉溺于悲伤或狭隘的复仇,反而爆发出一种更广阔、更坚定的意志。这让他既感意外,又深受触动。 “好!”王明远重重点头,没有任何犹豫,“阿岩,等你养好伤,澎湖巡检司,欢迎你!我让廖将军亲自带你!” 阿岩听到肯定的答复,像是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这时,鹰眼头人上前一步,他和其他几个头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鹰眼看向王明远,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王大人,我们,也有事,想和您商量。” 王明远神色一肃:“头人请讲。” 鹰眼指了指眼前的废墟,又指了指山下隐约可见的汉民村落轮廓,直言不讳: “阿鲁卡这么厉害,都挡不住倭寇。我们这些部落,比阿鲁卡强不了多少。倭寇有那种会喷火响雷的铁棍子,我们手里的猎叉弓箭,不够看。”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这次他们打阿鲁卡,下次,就可能打我们雄鹰部落,打灰熊部落……我们躲在山里,也不安全了。” 旁边一个脸上刺着熊爪纹路的头人接口道,他叫巨爪,声音洪亮: “王大人,我们看到你在山外面,给熟番的寨子,还有汉人的村子,修了一种很硬的石头房子(砲堡),倭寇的火炮都打不破?能不能……也在我们部落附近,靠海的地方,修几个?我们出力气,出石头木料!” 另一个瘦削精悍、眼神锐利的头人也道:“还有练兵!我们上次看见黑木的人,跟着王大人你的兵学了几下子,就能结成像刺猬一样的阵。阿岩说,黑木这次就是靠这个,就让倭寇强攻不成,只能绕路。我们……我们也想学。” “我们想派部落最勇猛的战士,去澎湖,跟你的兵学怎么打仗!以后倭寇再来,我们也能像黑木他们一样,顶上去!” 这几个生番头人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怕了,也看清了。 固守山林的老路走不通了,倭寇的威胁实实在在。而王明远展现出的能力、担当,以及这次番汉联手死战退敌的事实,让他们看到了新的选择:归附,学习,融入台岛整体的防御体系,共同求生。 王明远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激荡,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之前费尽心思恢复经济、义诊治病,固然拉近了关系,但真正让这些最封闭的生番部落下定决心的,是这场血与火的劫难,以及台岛军民在劫难中展现出的同仇敌忾和强大韧性! “好!”王明远毫不犹豫地点头,“此事,我应下了!” 第564章 得船 王明远看向几位头人,语气郑重:“建碉堡之事,我即刻安排工匠勘测选址,制定方案。材料、人工,官府出一部分,各部出一部分,具体细节我们再议。” “至于派子弟学练兵,”王明远顿了顿。 “澎湖巡检司可以开设‘番兵教习营’,专门教授战阵配合、器械使用。各部选派身强力壮、心性可靠的年轻人前来,学成之后,可回部落传授,也可……像阿岩一样,选择留下。” 他顿了顿,环视几位头人,语气斩钉截铁:“王某在此立誓,凡愿与我共同抗倭、保卫家园者,无论来自哪个部落,官府必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难同当!” 几个部落头人听着王明远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他诚挚而坚定的目光,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们互相看了看,重重点头。 鹰眼上前一步,竟学着汉人的样子,对王明远抱了抱拳,虽然动作生硬,却充满力量:“王大人,一言为定!我们雄鹰部落,信你!” “钢铁部落,信你!” “燃烧军团,信你!” (打卡点~) …… 安排完寨子里的事,王明远又回到西岸看了伤员安置点。 伤员此刻都已经被移下了山,赵氏和刘氏带着妇女救护队正在忙活。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躺满了受伤的番民和汉民乡勇。 王明远一个个看过去,询问伤势,安抚情绪。 李大山背上好长一个伤口,趴在那儿不能动,看到王明远来,还挣扎着想抬头。王明远按住他:“好生歇着,你家地里的活计,官府会派人帮忙料理。” 李大山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哽咽着说:“谢……谢谢王大人。” 栓子腿上的伤比较重,骨头断了,得养好几个月。他倒是个豁达的,咧着嘴笑:“王大人,我这腿坏了,以后怕是下不了海了。等好了,我能去您那作坊里找个活儿干不?我手巧,编渔网、修船都会!” 王明远笑道:“行,等你好了,随时来。” …… 待王明远慰问完伤员,一个负责文书的吏员找到了他。 “大人,战况清点出来了。”那吏员递上一份文书,脸上也同样带着疲惫,“此战,共歼倭寇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五人,其中包括那个头目。缴获倭刀、火铳、弓弩等兵器上千件。” “我军伤亡,”那吏员声音低沉了些,“澎湖巡检司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各乡汉民乡勇阵亡一百二十九人,重伤一百余人。番民方面,熟番援军阵亡八十余人,伤者一百余人,而……阿鲁卡部落几乎灭族,阵亡近千人。” 王明远默默看着那份伤亡名单,一个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 “阵亡者,每家抚恤银二十两。重伤者,官府负责医治到底,愈后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残者,每月发放抚恤粮。” “是。”那吏员记下。 “还有,”王明远补充道,“所有参战的乡勇,不论汉番,每人赏银五两。战死者,加倍。” 那吏员愣了一下:“大人,这……这开销太大了。”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明远摆摆手,“人心比银子重要。” 吏员不再多说,重重点头。 …… 待王明远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巡检司衙署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央,明晃晃地晒着,晃得人眼晕。 衙署门口当值的兵士远远瞧见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恭敬,更多了几分近乎狂热的崇拜。 王明远冲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没停。 刚准备迈进前院,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他面前,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是廖元敬。 这位平日里沉稳果决的将军,此刻一张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亮得吓人,那是混合了巨大兴奋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战场杀气的光,显然他也是刚从海边赶回来,甲胄未卸,上面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硝烟味。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他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船!王大人!整整五十条船啊!活的!完好的!”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似乎想平复情绪,但声音还是高亢:“季参议带着厦门卫水师的兄弟们在东边外海埋伏,倭寇留在海湾里接应的船队根本没想到,被堵了个正着!除了十几条见势不妙想反抗、被当场击沉的,剩下的,全撂了!连船带人,一锅端!” 廖元敬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反复比划着,仿佛这样才能表达出那份巨大的惊喜:“五十条!大人,咱们澎湖巡检司满打满算,能出海作战的大船小船加一块,原先才二十来条!这一下,翻了两倍还多!” 他凑近些,压低了些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奋:“而且里头有好几艘关船,吃水深,船板厚,能装货也能装炮,是正经能跑远海的好船!还有不少速度极快的哨船!” “王大人,有了这些船,咱们台岛海防的力量,一下子就能提上来老大一截!就算还比不上厦门卫水师主力,但在整个福建沿海,也绝对算是一股不能小瞧的力量了!” 王明远听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强烈的欣慰和喜悦涌上心头。 师兄那边果然得手了!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这五十条船的意义,远不止是数字的增加,它意味着台岛终于有了初步掌握周边制海权的可能,意味着日后物资转运、兵力投送、贸易往来,都有了更坚实的保障。 “好!太好了!”王明远重重拍了拍廖元敬的肩膀,满身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好消息冲淡了不少,“廖将军辛苦了!” “都是王大人运筹帷幄,季参议指挥得力!”廖元敬连忙道,随即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一高兴把正事忘了!季大人就在里头等您呢,还有……一位姓卢的主使,您快进去吧!” 第565章 线索 听闻廖元敬此话,王明远瞬间困意全无。 师兄季景行亲自过来,在他预料之中。此次海战能如此顺利,全歼倭寇船队,师兄调动福建水师在外围设伏居功至伟,于情于理都该过来一趟,商议后续,也看看台岛损失。 可是……这位卢主使,会是阿宝兄吗?怎么会和师兄一同出现在他的书房? 王明远不再多言,对廖元敬点点头,示意他去忙船只接收的事,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让头脑清醒几分,随即快步朝着后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推开书房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茶气传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略显圆润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正是师兄季景行。 听到开门声,季景行转过身来,圆胖的脸上带着关切,正要开口,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深深皱起,眼神中顿时写满了担忧。 而另一人,则侧坐在靠窗的酸枝木圈椅里,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绸衫,倒像是随处可见的行商。此刻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他面容俊朗精干,眼神平静深邃,不是卢阿宝又是谁? “明远!”季景行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你……你这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快,先去洗漱歇息!有什么事,等你缓过劲来再说!” 卢阿宝也站了起来,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王明远身上扫过,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几乎站立不稳的疲惫,眼中也透出一丝明显的关心,又仔细辨认了下他身上的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王明远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师兄,阿宝兄,我没事。就是看着埋汰点,皮外伤,不碍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师兄和阿宝兄联袂而至,想必有紧要之事。倭寇虽退,但台岛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我实在不敢耽搁。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王明远很清楚,如果只是师兄季景行一人前来,或许是为了公务巡查,或许是有了新的指示,他或许还能先去稍作整理。 但阿宝兄出现在这里,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他代表的是皇帝的耳目,是靖安司直插地方最隐秘角落的利刃。他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有惊天的大案、或者牵扯极深的隐秘需要处理,甚至是皇帝有密旨传达。此时此刻,再大的疲惫也必须压下。 季景行了解自己这位师弟的性子,见他目光清明,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与卢阿宝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坚持。三人重新落座,季景行亲手给王明远倒了杯温茶推过去。 “先润润喉。”季景行叹了口气,率先开口,切入正题。 “明远,之前咱们从台岛以及整个福建行省调查的那些证据和资料,已经顺利递送给恩师,交由陛下处理了。陛下震怒,已下密旨,卢大人便是作为主使南下福建,暗中查证此事,我则负责配合。” 王明远心头一凛,果然! 卢阿宝这时才开口,声音平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根据季大人提供的证据,我们在厦门卫、福州府等地详密追查,虽遇阻力,却也摸到了不少线索,斩断了一些触角。根据这些线索,继续顺藤摸瓜,也隐约看到了通往更高处的影子。”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跳也不由加快。 卢阿宝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微沉:“然而,就在我们向京城方向追查时,一条关键的线……断了。” “断了?”王明远下意识追问。 “嗯。”卢阿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礼部左侍郎,祝文翰,突然‘暴病身亡’。死得很‘干净’,也很‘及时’。我们刚查到他的一个远房侄子与福建某位官员有过秘密银钱往来,还没等深挖,这位祝侍郎就在一次寻常饮宴后,‘突发急症’,当晚便没了。所有可能的线索,在他这里,戛然而止。” 王明远心头一凛,“暴病身亡”?在这等节骨眼上?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灭口! “祝侍郎……”王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记得之前在大朝会,那“租台论”便是由他提出。身为朝廷三品高官,这样的人物能被指使,或者能让这样的人物甘心为其充当白手套甚至牺牲品的,背后之人,其能量和地位,恐怕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祝侍郎虽死,但我们并非全无线索。”卢阿宝继续道。 “根据已有的蛛丝马迹,以及陛下授意,我们已经有了几个怀疑的方向。只是,缺乏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难以触动根本。陛下需要铁证,朝廷也需要一个能昭告天下、平息物议的结果。”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王明远身上:“所以,我此番前来,一是协助季大人稳定福建后续,清理残渣。二来,也是想看看,台岛这边,能否有新的突破。昨夜廖将军提及,你们生擒了此次倭寇侵台的头目,且其自称知晓内幕……” 卢阿宝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明远对卢阿宝也没有隐瞒,点头道:“不错,那倭寇头目自称是倭国幕府将军胞弟。为求活命,声称掌握朝中某些人与倭寇勾结的详细情报,包括联络方式、接头暗号,甚至可能涉及具体官员,现被单独秘密关押,由廖将军亲自安排人手看守。” “此僚狡猾凶悍,但如今身陷绝境,为求一线生机,所言或许有几分可信。若能撬开他的嘴,或许真能如阿宝兄所言,将那条断掉的线……重新接上。届时,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人,便无所遁形了。” 卢阿宝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如此甚好。此人干系重大,不容有失,亦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接下来的审讯,便交由我接手即可。” 王明远毫不意外,点头应下:“理当如此。” 事情初步议定,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王明远强撑着精神,但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季景行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又劝道: “明远,正事既已谈妥,你就听师兄一句,赶紧去歇着!剩下的事情,有卢主使和我,还有廖将军他们,你还不放心吗?你要是累倒了,台岛这一大摊子事怎么办?那些刚经历了战火的百姓怎么办?” 卢阿宝也道:“明远兄,审问人犯非一时之功,需有周密准备。你且安心休息,待你精神恢复,我们再细商台岛善后及后续布防之事。陛下对台岛防务之事,亦十分关切。” 听到“陛下关切”四字,王明远精神微微一振,他知道两人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处理任何需要高度集中精力的事情。 “那……就有劳师兄,阿宝兄了。” 第566章 纪念 不过,接下来的审讯却陷入了僵局。 那个自称是倭国幕府将军胞弟的倭寇头目,被单独关押在澎湖巡检司水寨最深处、由廖元敬心腹日夜轮班看守的暗牢里。 卢阿宝接手后,用了各种方法,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可那家伙像是彻底认清了结局,又或者抱定了某种扭曲的信念,牙关咬得死紧。 “岛津忠信,”卢阿宝的声音在暗牢里回荡,虽然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四天了。你想清楚了吗?” 岛津忠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笑,声音嘶哑难听:“该说的……我早就说了。是你们那位王大人,不屑于交易。现在……又想从我这里白白得到东西?你们汉人有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 “交易?”卢阿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刀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用我大雍军民的血,铸就你的筹码,也配谈交易?你现在还能喘气,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有价值。但这价值,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倚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加重,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石牢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告诉我,京城里,是谁在跟你们交易?福建行省又是谁在帮你们遮掩走私路线?是谁默许甚至纵容你们劫掠沿海,却将罪名推给流寇海匪?具体的名字,联络方式,证据。” 卢阿宝一条条列举,语速平稳,“说出来,你可以死得痛快些。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岛津忠信身上的伤口上,“现在才试了三十种,后面还有一百种法子,一个个试下去能让铁打的汉子开口求死,你想挨个试试吗?” 岛津忠信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他打定了主意,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护身符,一旦全部吐出,他立刻就会变成毫无用处的废物,死路一条。咬死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或许……还有渺茫的变数。 …… 这几日卢阿宝每日从石牢出来,面色都会比进去时更冷峻几分,王明远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他知道靖安司手段了得,连他们都暂时没能突破,足见这倭寇头目之难缠。但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边继续施压,寻找其心理防线的缝隙,一边等待其他可能的转机。 而王明远自己这边,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阵亡将士和乡勇的抚恤银,他坚持按最高标准,由官府库银先行垫付,第一时间发放到各家各户。 重伤者的诊治、后续生计的安排,阵亡者家属的抚慰、田地的代耕……千头万绪,他都要求吏员详细造册,自己则一一过目,关键处亲自接手督办。 而这日清晨,天色阴沉,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 王明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袍,在王大牛和几名亲卫的陪同下,出了衙署,朝着城西那片新修葺过的山坡走去。 那里,是“台岛英烈冢”。 按照之前与廖元敬商议定下的章程,凡是为保卫台岛而牺牲的将士、乡勇,无论汉番,其骨殖或衣冠,都将被迎入此处安葬,立碑纪念,受官府春秋祭祀,享万民香火供奉。 这是王明远凝聚人心、激励士气的长远之策,他要让所有台岛子民都知道,为这片土地流血的英雄,不会被遗忘。 今日便是定好的纪念日,此刻的英烈冢,与几日大战前已经大不相同。 原本略显空旷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竖起了上千块新的石碑。石碑大多采用本地开采的青石,简朴而厚重,整齐地排列着,依着山势,一层一层,沉默地向着大海的方向延伸。 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边际,只有那一片灰白色的碑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散发着一种无声却磅礴的悲怆。 海风吹过碑林间的空隙,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轻声絮语。 其中,数量最多的,是阿鲁卡部落勇士的墓碑。 这是王明远去慰问伤员时,阿岩提出的请求。他没有要求将族人的遗骨埋葬在祖地,而是恳请王明远,将他们安葬在这处面向大海的山坡上。 “王大人,”当时阿岩躺在病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祖地……已经没有了。寨子烧了,山神也不在那里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把他们留在这里。让他们看着……看着台岛一天天变强,看着咱们的战船,将来有一天,能开到海的那边去……报仇!” “让他们的魂灵就在这里,看着血仇,一点点被清洗!看着后来的娃娃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心地跑,安心地笑。” 至于部落里那些不幸罹难的妇女和孩童的遗体,阿岩则要求,按照部落古老的方式,在原来寨子附近一处向阳的安静山坡下葬。 那里,曾经是部落孩子们玩耍的果林,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秋天会结出酸甜的果子。 “让他们睡在果树下吧,”阿岩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怀念,“闻着花香,听着鸟叫……来世投胎到平安年月,不用再怕倭寇,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此刻,英烈冢中,除了阿鲁卡部落那一片令人心揪的密集碑林,还有许多其他的石碑。 澎湖巡检司阵亡的四十七名兵士,各有其名,籍贯、卒年,刻得清清楚楚。 各乡自愿参战而牺牲的一百二十九名汉民乡勇,他们的名字或许平凡,但此刻也庄严地矗立在这里。 黑木率领的熟番援军中,那八十余名战死的番民勇士,他们的碑上,除了汉字名讳,还请番民长者刻上了他们部落的图腾或象征。 往日或许有隔阂,有摩擦,甚至有过争斗的汉民与番民,此刻,他们的墓碑并肩而立,再无分别。他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因为守卫台岛家园而战死的英烈。 时辰将至,台岛的大半乡民,无论汉番,都自发地来了。 第567章 要乱起来了 人群沉默着,从山脚下,沿着新修的石阶,缓缓向上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声啜泣。人们穿着素色的衣服,手里拿着香烛、纸钱,或者只是一束刚从路边采来的野花。 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失去儿子的老人,有眼眶通红、牵着懵懂幼儿的寡妇,有失去兄弟、沉默不语的汉子,也有只是同村、曾经一起劳作喝酒、如今却天人永隔的邻居乡朋。 悲伤像无声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弥漫在整个山坡。 猪妞和另外几位新近招募、在各地村寨开办蒙学堂的夫子,也带着他们学堂的孩子们来了。 大大小小的孩子,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站在碑林外围的空地上。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但看着大人们肃穆悲痛的神情,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墓碑,听着风中似乎传来的呜咽,一张张小脸上也充满了紧张和迷茫。 猪妞蹲下身,拉着最前面几个孩子的手,她的声音不高,却努力让每个孩子都能听清:“孩子们,看见这些石碑了吗?那下面躺着的,是英雄,是像你们阿爹、阿兄一样的人。” “他们为了保护我们住的村子,保护我们能安心在学堂念书,保护海里的鱼、地里的庄稼,不被坏人抢走,拿起武器,和那些很凶很坏的倭寇打仗,然后……永远睡在了这里。” 她指着远处苍茫的大海:“坏人从海上来,想抢我们的东西,杀我们的人。是这些英雄,把他们打跑了。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能穿衣吃饭,能来学堂识字,不用怕,就是因为有他们。” 海风拂过山坡,吹动着孩子们额前的碎发,轻柔地抚过他们稚嫩的脸庞,仿佛那些长眠于此的英雄们无声的叮咛与守护。 王明远站在山坡最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默默望着眼前的一切。望着那沉默而悲壮的碑林,望着那缓缓移动、寄托哀思的人群,望着那些在夫子引导下似懂非懂、却努力挺直小身板的孩童。 他的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和一种无比清晰的信念。 他的目光越过英烈冢,越过忙碌的港湾和初具雏形的台岛,投向西边那一片苍茫的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是大陆的方向。 就在这片用血浇灌过的土地上,他要让所有人台岛乡民都记住,他们从何处来,根在何处。台岛与大陆,血脉相连,骨肉难分。 这份认同,这份守望相助的家国之情,必须一代代传下去,根植在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中,无论他来自哪个族群,说什么方言。唯有如此,这片海疆才能永固,这份安宁才能长久。 人群静静地祭拜,焚烧纸钱的火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明明灭灭,青烟袅袅升起,与海雾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祭拜的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明远身侧不远处。 是卢阿宝。 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同样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望着那一片新立的碑林,直到人群几乎散尽,山坡上恢复空旷与寂静,只有海风依旧在呜咽。 他才缓缓踱步,走到王明远身边,并肩而立,望着同样的方向。 “明远,”卢阿宝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沙哑,“此情此景,令人肃然。” 王明远从远眺中收回目光,看向他,等待下文,他知道,阿宝兄此来定是因为那边的刑讯有了进展。 “那倭寇头目,开口了。” 卢阿宝继续道,语速不知不觉加快了些:“吐露的东西,比预想的……更棘手。牵扯的人,位置之高,关系之深,恐怕远超你我所料。福建这边,季大人会继续坐镇清理。但我必须立刻动身,返回京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王明远心上: “怕是要乱起来了!”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沉,阿宝兄用“乱”这个字,绝非寻常。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卢阿宝却微微摇头。 王明远知道此事不便声张,便沉声问道:“可还需台岛这边做什么?” 卢阿宝摇头,“你稳住台岛,便是大功。抚恤、练兵、防务、融合生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夯实根基。京城的风浪再大,只要东南海疆这根钉子够硬,大局就乱不了。陛下……需要这根钉子。” 他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意味深远:“明远兄,保重。台岛交给你了。京城之事,自有陛下圣裁。” 说完,他不等王明远回应,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英烈冢,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脑中,随即转身,步伐看似不快,却很快便消失在崎岖的山路之下。 …… 而与此同时,万里波涛之外,倭国沿海某处隐秘港湾。 一艘行驶飞快的关船,歪歪斜斜地撞在了简陋的码头上。随即,一个面色仓惶如丧家之犬的倭人连滚爬下船,踉踉跄跄地冲向港湾深处一座把守森严的宅邸。 他几乎是扑倒在宅邸门前,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武士架起,拖了进去。 宅邸深处,一间昏暗的和室内,一名身穿墨色和服、腰佩长刀的中年男子跪坐在蒲团上,正闭目养神。男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嘴唇紧抿,即使静-坐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冰冷气息。 那仓惶的倭人被扔在榻榻米上,他连滚带爬地跪好,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一路狂奔而嘶哑变形,带着哭腔: “将军!将军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忠信……忠信大人他亲自带领的船队,在……在那台岛……完了!全完了啊!” “六十条船,一千多精锐武士……一个……一个都没能回来!全军覆没啊——!” 凄厉的和绝望的哭嚎,瞬间刺破了庄园原本肃杀而宁静的空气。 拉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声夹杂着无尽暴怒的咆哮,猛地从门内炸响,震得廊下的风铃疯狂作响! “八嘎——!!!” 第568章 大买卖 倭国,沿海某处隐秘庄园。 跪在地上的报信武士吓得几乎瘫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暴怒持续了足足半炷香时间。 岛津义久(幕府将军)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想要拔刀砍了眼前这个报信的家伙,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头顶的杀意。 不能乱。 他是岛津氏的家主,是纵横倭国海域数十年的枭雄,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血色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寒光。 “详细说,”岛津义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是更加可怕的压抑,“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是、是!”报信武士如蒙大赦,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岛津义久心上来回切割。 但他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等到报信武士说完,岛津义久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和海风穿过廊下的呜咽。 “台岛……”岛津义久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阴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记得很清楚。 五年前,不,哪怕是两年前,台岛对大雍来说,都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海外荒岛。岛上番汉掺半,番民各自为政,大雍朝廷在那儿就设了个小小的巡检司,几十号兵丁,十几条破船。 那时候,他们倭国的船队想去就去,想抢就抢。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动手,只要船队出现在海岸线外,那些汉民村落就会主动送上粮食、财物,只求他们别上岸杀人。 这才过去多久? 一年?半年? 台岛怎么就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不仅啃不动,还崩掉了自己一口牙! “大雍的李阁老……”岛津义久喃喃自语。 这次进攻台岛,虽然是他们岛津氏的战略目标,但其中不乏那位大雍首辅李阁老的授意。 李阁老的信中说得很明白:王明远此子,必须除掉,此子和福建布政司巡海道参议师出同门,正在调查福建官场与倭国的“生意往来”,已经触及到了不该碰的线。 所以才会派岛津忠信亲自出马,带了整整六十条船、一千二百精锐,务求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可现在…… 人没杀掉,自己反倒全军覆没。 难道李阁老反水了?设了个局,故意引他们上钩? 岛津义久皱起眉头,随即又缓缓摇头。 不会。 他和李阁老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十几年前开始,双方就有默契,他们倭国劫掠沿海,李阁老一系的官员负责遮掩、压案,甚至把罪名推给流寇海匪。劫掠所得,双方分成。 这十几年来,李阁老从这条线上捞到的银子怕是都能堆成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忠君爱国”? 而且,根据内陆探子最近传回的消息,京城那边一切如常。 李阁老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皇帝还是那个缠绵病榻、深居简出的皇帝,朝堂上党争依旧,没什么异常动静。 那就是…… “福建官场动荡?”岛津义久想到前几个月的事。 福建官场确实掀起了些风浪,抓了不少人,也砍了不少脑袋。但他们损失的那些,都只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核心人物、关键线路,早就转入更深的地下运作。 影响是有的,但不至于让台岛的防御强到这种地步。 除非…… 岛津义久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想起了李阁老信中的那个名字——王明远。 上次,弟弟岛津忠信派去劫掠白糖的那支小队,就是栽在这个人手里。 虽然那只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张的行动,但也损失了十几条船、上百号人。更关键的是,那次事件成了福建官场动荡的导火索之一。 这次,弟弟岛津忠信亲自出马,目标也是这个王明远。 然后……就全军覆没了。 “王、明、远。”岛津义久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 他想起探子之前打探到的关于此子的消息:科举出身,短短一年不到就爬到从五品,在京城搞出水泥,国债,在台岛修建碉堡、提炼白糖、融合番民…… 看来,是低估这人了。 这不是个只会读书写文章的酸儒,是个狠角色。 或者说,此子莫不是还有什么更深的背景? 愤怒再次涌上来,但很快被压下去。岛津义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台岛经此一战,必然防备森严,那些番民经此一役,恐怕也彻底倒向了汉人官府,再想从生番地界偷袭,难了。 而且……今年的季风季快要过去了。 对于跨海作战来说,风向和海流至关重要。错过了最好的季节,强行出兵,风险太大。他的军队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海上力量,不能再冒险了,不然邻他岛津家怕是难以在倭国立足了。 可是这个仇,不能不报。 亲弟弟以及一千多名武士的血,不能白流。岛津家的脸面,不能就这么丢了。 更重要的是,台岛这块肥肉,他盯了很久。如果让大雍彻底站稳脚跟,把台岛建成铜墙铁壁,以后他再想劫掠东南沿海,就难如登天了。 必须尽快行动,趁台岛还没完全恢复元气…… 不过,单靠他们岛津一家,现在确实有些吃力了,但是……倭国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势力,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这帮“反贼”,也该到了“出力”的时候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诸侯,那些同样觊觎大雍财富的家族——松浦家、龙造寺家、大友家、甚至还有更北边那些家伙……他们哪个不想去大雍沿海捞一把? 以前是他岛津家仗着实力强、路子野,且有李阁老这条线辅助,独占了东南沿海最肥的几块肉。其他家虽然眼红,但也不敢硬抢。 现在不一样了。 他损失惨重,需要帮手。 当然,利益也要得分出去一些。 但是没关系,只要把那些饿狼引向大雍沿海,让他们去冲,去撕咬。等他们和大雍守军拼得两败俱伤,他岛津家再出来收拾残局,说不定……还能捞得更多。 而且,这样也能试探一下,李阁老那边,到底还靠不靠得住。 岛津义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拍了拍手。 拉门无声滑开,一名黑衣武士跪在门外。 “传令,”岛津义久沉声道,“准备三份厚礼,分别送往松浦、龙造寺、大友。以我岛津义久的名义,邀请他们下个月初,来岛城一叙。就说……有笔大买卖,想和他们谈谈。” “嗨依。”武士低头应道,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归寂静。岛津义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海天。 但还有一个问题,让他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 第569章 迟早要算 他的弟弟岛津忠信……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勇猛、骄傲,对岛津家忠心耿耿,是真正的武士。即便兵败被擒,也绝不会轻易屈服,更不会吐露任何有价值的秘密。 大雍那些官员的审讯手段,无非是鞭打、夹棍之类,对付普通软骨头或许有用,但对付忠信这样自幼经受严酷训练的武士,作用有限。 但……不,应该不会。 岛津义久摇了摇头,将这一丝疑虑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事,并给那位“合作伙伴”一点必要的警示和压力。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特制的韧纸,提笔蘸墨。 这封信,要送往大雍京城,那位李阁老手中。 这次台岛兵败以及那王明远之事,他必须给个交代。 不然……想跟倭国“合作”的,可不止他李阁老一人。 信纸封好后,他召进一名武士。 “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大雍京城。” “嗨依!”报信武士双手接过信,躬身退出。 做完这一切,岛津义久才缓缓坐回原位,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海天。弟弟忠信的脸仿佛在黑暗中浮现,带着血,眼神不甘。 “你的血不会白流。岛津家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台岛,王明远……” 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 同一时间,东海之上。 一艘吃水不深、但航速极快的哨船,正鼓满风帆,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船不大,船上人也不多,除了必要的水手,只有五六名乘客,都穿着普通的商贾服饰。但若细看,能发现这些人虽然看似闲散,但眼神锐利,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彼此呼应,隐隐形成一个护卫圈。 被护在中间的,正是卢阿宝。 他站在船头,任海风吹拂衣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倭寇头目岛津忠信吐露的东西,确实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牵扯到的人,位置之高,关系之网之密,连他这个靖安司主使之一,都感到心惊。 此前,靖安司根据季景行上报的证据,已经调查了不少的怀疑对象,这些人明面上的背景、履历各不相同,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在更深层的地方,在这些人的升迁、调动、甚至一些看似偶然的“机遇”背后,都隐约能看到一些人的影子。 而这次,岛津忠信交代的那些人,结合他们的背景和履历,他们身后却都有过同一个人的影子。 李阁老。 那就不是巧合了。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的交代。 “此去福建,明查倭寇勾结之事,暗观朝局牵连之线。有些事,朕要知道。有些人,朕要看清。” 当时陛下的语气很平静,但他听出了那份平静之下的沉重。 陛下恐怕……早就有所察觉了。 只是,缺一个确凿的证据,缺一个能摆在明面上、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结果”。 所以才会派他南下,让他暗中查证。 因为接下来要动的,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不是一两个通敌卖国的奸细。 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网。 …… 半个月后。 京郊,一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庄园。 冬日的寒风已经刮起来了,卷着枯叶,拍打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上,发出“啪啪”的轻响。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灰扑扑的墙,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任谁路过,都只会觉得这是哪个没落乡绅闲置的老宅子。 可要是绕到后头,或者有本事翻过那高得离谱的墙头,就会看到里头是另一番景象。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精致考究,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不想张扬的心思。 此刻,庄园最深处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 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绸面夹棉常服的老者。 正是当朝首辅,李阁老。 此刻他虽然面上看着平静,端着官窑青瓷茶盏的手也稳如磐石,但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握着盏托的指节,已经因用力而攥的很紧。 他心里不平静。 甚至是有些慌。 昨日,一封用特殊火漆封着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他手里。信来自倭国,来自那个合作了十几年的“伙伴”,岛津义久。 信上没多少客套,直接质问台岛之败,质问他为何没有提前预警台岛防御已如此森严,质问他那个王明远到底什么来路,为何屡次坏他们好事。字里行间,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隐隐的不信任。 最后,岛津义久要求他立刻给出交代,并“妥善处理”后续,否则,“合作之路恐生变故”,并且“倭国愿与贵邦保持友好往来者,并非仅有阁下一人”。 这几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李阁老当时气得手都在抖,败了?全军覆没?倭国那帮废物,还有脸来质问?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岛津家损失惨重,狗急跳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也都做得出来。这条线,还不能彻底断了。至少,在彻底擦干净屁-股之前,不能断。 他连夜做了安排,让人去安抚,去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试图稳住那边。 可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另一个更坏的消息就接踵而至。 他手下几个专门负责打理福建那边“糖税”、“海捐”事宜的心腹管事,连同几个在户部、漕运衙门挂着闲职、实则替他经手具体银钱往来的官员,一共十几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靖安司的人从各自的府邸、外宅里带走了。 没有喧哗,没有反抗,靖安司的人拿着驾帖,动作干脆利落,堵嘴套头,直接塞进没有任何标记的青篷马车,消失在冬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干净得让人心寒。 等李阁老安排的人赶到那几个地方时,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吓傻了的下人和一屋子狼藉。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地龙火道隐约的呼呼声,以及李阁老自己有些沉重的心跳。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却觉得平日里醇香回甘的上好龙井,此刻入口竟有些发苦发涩。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 下首,同样坐在太师椅上的另一个人,似乎被这声响惊动,抬了抬眼。 这人穿着玄色的常服,用料极考究,却款式简单,唯有衣襟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极为隐晦的蟠龙云纹,正是二皇子。 若是往常,听到手下几个关键位置的人被靖安司这种阎王殿似的衙门抓走,二皇子早就该跳起来,惊慌失措,要么追问细节,要么急着撇清,要么就是向他讨主意了。 可今天没有。 第570章 切割 二皇子脸上分外的平静。 甚至平静得让李阁老心里那股不安,像冷水里的墨滴,一点点洇开,扩散,越来越浓。 二皇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啜饮了一小口,品味般在嘴里含了片刻,才缓缓咽下。 放下茶盏,他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上首的李阁老回道:“哦,靖安司啊。” “他们抓人,自有他们抓人的章程。阁老,您说是不是?” 二皇子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他们既然敢动手拿人,手里头,想必是有了点什么由头。或许是接到举报,或许是查账查出了纰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阁老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 “抓了您手下几个人,就一定能咬到阁老您身上?” 二皇子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证据呢?口供呢?您是阁老,最讲规矩。凡事,得讲证据。没有真凭实据,铁案如山,谁也动不了一位当朝首辅,不是么?” 李阁老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二皇子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听着那仿佛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语气的话,一股寒意,混着被愚弄的暴怒,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 但他毕竟在朝堂沉浮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是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甚至更加缓和,只是那缓和底下,是冰封的河面下湍急的暗流: “殿下此言,倒是提醒老夫了。证据……口供……”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死死锁住二皇子: “只是不知,若是靖安司的刑房里,那几位管事和官员,熬不住几日几夜的‘伺候’,不小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比如,福建每年那笔数目不小的‘糖捐’、‘海捐’,最终有多少流进了京城,又具体流进了哪些府邸,派了什么用场……甚至,这些银钱往来,和海上某些‘生意’有没有关联……殿下以为,这些算不算是‘证据’?又或者,会不会引出些别的‘口供’?”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二皇子脸色依旧平静,他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只是这次动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 “阁老这话,本王可就听不明白了。” 他摊了摊手:“福建的‘糖捐’、‘海捐’,那是地方为了修堤筑路、剿匪安民,经朝廷默许设立的常例。具体的经办、收缴、押运,自有地方官员和朝廷委派的专员负责。本王身在京城,最多……也就是听下面人提起过几句,知道有这么回事。至于具体数目,流向,本王一概不知。” 他看着李阁老,眼神甚至显得很真诚:“阁老是知道的,本王平日里,也就喜欢收集些古董玩意儿,对银钱庶务,向来不耐烦理会。下面人或许看本王好说话,孝敬过一些,但都是规矩之内的冰敬炭敬,年节常例。本王可从未插手过什么具体的‘生意’。” “至于阁老说的,‘流进了哪些府邸’……”二皇子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这京城里,王公贵戚,文武百官,府邸多了去了。谁家没过个寿辰、办个喜事?下面的人懂规矩,送些贺仪,再正常不过。难道这也能成了罪证?” 李阁老听着他这番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话,心头的火一拱一拱,却强行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更冷了几分: “那若是……不止是‘冰敬炭敬’,不止是‘常例’呢?若是牵扯到海上的走私,甚至……是通倭呢?” “通倭?!” 二皇子像是被这个词吓了一跳,声音都微微拔高了些,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惶恐,但眼底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阁老!这话可不能乱说!”他身体坐直了些,换上了一副严肃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 “这罪名太大了!本王虽然平庸,但也知道忠君爱国,知道倭寇是我朝心腹大患!本王怎么会和通倭扯上关系?” 他盯着李阁老,语气也硬了起来:“阁老,您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了吧?” 二皇子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愤:“是,本王承认,往日里是收了阁老您这边不少‘支持’。可那是什么?那是阁老您作为朝中重臣,看好本王,对本王的一点‘扶持’!本王要的,也就是这些银钱,好结交些人手,撑撑场面,在父皇和朝臣面前,不至于太过寒酸!” “可本王从未问过这些银钱具体从何而来!本王只知道,是阁老您门生故旧众多,经营有方!什么福建的糖捐海捐,什么具体的线路,什么通倭不通倭……” 他猛地摇头,斩钉截铁,“本王不知道,一概不知!” “这顶通敌卖国的大帽子,怎么能扣到本王头上?阁老,您如今是遇到麻烦了,可也不能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啊!”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二皇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地龙火道持续的低鸣。 李阁老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往日里显得有几分愚笨、对自己颇为依赖的皇子,此刻却像一条突然褪去伪装的毒蛇,露出了冰冷而致命的獠牙。 切割。 赤-裸裸的,毫不犹豫的切割。 把所有可能沾染的污秽,所有可能引火烧身的麻烦,全都推得干干净净,推回给他这个阁老。 第571章 鱼死网破 李阁老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有些想笑。 他纵横朝堂数十载,算计过无数人,扳倒过无数对手,自认早已将人心、利益看得通透。他选二皇子,就是看中其看似平庸易控,且对银钱和权力有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终日打雁,竟也有被雁啄瞎眼的一天。 果然,这皇家血脉里淌着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平日里装得再温顺,再无能,到了生死攸关、利益攸关的时刻,骨子里那份天生的凉薄、狠辣和精明,就会暴露无遗。 眼前这个二皇子,此刻冷静算计、翻脸无情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影子? 倒真有几分像他那个深居宫中、看似病弱却始终将权柄牢牢握在手里的皇帝老子!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李阁老心头的慌乱、愤怒,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甚至是一丝自嘲。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刚才二皇子表现出来的平静,更加深沉,更加莫测。 他不再看二皇子那副“委屈激愤”的表演,目光转向暖阁角落那盆开得正盛的墨兰,仿佛在欣赏花叶的线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 “哦,是吗?” 他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转回视线,重新落在二皇子脸上,那目光很淡,却让二皇子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殿下说不知,那便不知吧。”李阁老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老夫老了,记性也不太好。许多具体的事务,或许真是下面人瞒着老夫,也瞒着殿下做的。” 二皇子闻言,脸色稍缓,以为李阁老这是服软了,要自己扛下。 但李阁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李阁老轻轻摩挲着太师椅光滑的扶手,“殿下刚才有句话,说得在理。凡事,要讲证据。” 他抬起眼,看着二皇子,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 “靖安司查案,讲证据。可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是不需要等到证据齐全的。” “殿下以为,撇清了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李阁老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二皇子心头。 “殿下别忘了,这些年来,老夫执掌中枢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有些事,老夫知道。有些人,老夫也认得。” “比如……殿下身边那位最得力的太监总管,他老家侄子前年是怎么在淮扬盐道上捞到那个肥缺的?又比如,殿下母妃娘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三年前在金陵闹出人命官司,最后是怎么悄无声息抹平的……” 他每说一句,二皇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陈年旧账,平日里没人翻,自然风平浪静。”李阁老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二皇子脸上。 “可若是老夫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老夫这里留着的某些账本、信件,不小心‘失落’了出去,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鱼死网破。 这就是赤-裸裸的鱼死网破的架势! 你二皇子想干净利落地切割,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可以。但你也别想独善其身。我李阁老倒了,临死前,也能把你,把你身边的人,拖下一大片! 到时候,看看是你这个皇子先被皇帝厌弃,还是我先被定罪!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皇子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剧烈闪烁着,惊怒、恐惧、算计、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变幻。 他死死盯着李阁老,盯着这个往日里对自己颇为“慈和”、有求必应的阁老,此刻却像一条陷入绝境、露出所有牙齿的老狼。 终于,二皇子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些。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阁老……言重了,言重了。” “本王……本王刚才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阁老待本王如何,本王心里岂能不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放缓,带上了往日那种依赖和讨好的调子,“眼下靖安司突然发难,本王也是慌了神……阁老,您经验丰富,您看,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是好?本王……本王全听阁老的。” ……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混合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有些闷人。 老皇帝半靠在明黄色的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比之前更显瘦削。 龙榻前,站着一个人。 正是卢阿宝。 他已经换回了靖安司主使的黑色常服,身形笔挺,像一柄入鞘的利剑,沉默而冰冷。 “你告诉朕,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卢阿宝伏下身,额头触地:“臣以性命担保,所有线索、证据,皆经多方核实,绝无虚言。岛津忠信之供词,亦与福建官场查获之账册、密信相互印证,且今日抓捕的几名官员也都和之前断掉的线索全部续上了。” “呵……呵呵……” 老皇帝笑了起来,那笑声开始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第572章 提前准备 台岛这边,王明远送走卢阿宝已经一个多月了。 时间也滑进了腊月,台岛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海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湿寒。王明远站在新落成的一处最大的砲堡顶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一线,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比这腊月的风更冷。 因为阿宝兄临走前,还是将那岛津忠信刑讯结果告诉了他: “幕后之人,极可能……是李阁老。” 李阁老。 当朝首辅,文官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人物。 王明远对他不算陌生,大朝会上不仅见过,甚至还在打过“机锋”,此人的城府之深、权势之重,他很是清楚。 如今回想起来,之前大朝会上的那“租台论”,当时只觉得是政见不同,或是为了打压自己的锋芒,却万万没想到…… 没想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竟真有可能与倭寇勾结! 怪不得。 怪不得东南沿海倭乱屡剿不绝,时起时伏,持续了十几二十年。怪不得每次朝廷下定决心要大力清剿,总会有各种“意外”、各种“阻力”,或是粮饷不济,或是将领“无能”,或是朝中突然出现“应以招抚为主”、“劳师远征恐伤国本”的论调。 原来根子可能出在这里。 一个位极人臣的首辅,若真成了倭寇在大雍朝堂内的最大保护伞和白手套,为他们提供情报、遮掩罪行、甚至压制清剿的声音…… 那这二十年来,沿海多少村镇被焚毁,多少百姓被屠戮,多少将士血洒海疆,其中又有多少,是直接或间接拜这位李阁老所赐? 王明远不敢细想。 以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仿佛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为何福建官场通倭网络能盘根错节如此之深? 为何之前季师兄在厦门的调查会遇到那么大的无形阻力,甚至后续调查的关键人物能“暴病而亡”? 为何台岛这边刚有点起色,倭寇就迫不及待倾巢而来,非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幕后黑手真是李阁老,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想通归想通,担忧却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城若是真乱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阿宝兄此去,是要撬动李阁老这颗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毒瘤,其中凶险,可想而知。他能否平安?能否顺利? 而且这场乱局,追根溯源,与他王明远在台岛的动作脱不开干系,所以他不仅担心阿宝兄能否安全顺利,更担心那些与他息息相关的人。 狗娃还在京城,还有常善德、常笑盈父女……他们或多或少都与他有牵连,李阁老若狗急跳墙,会不会迁怒于他们?还有老师崔侍郎和师兄、师母,甚至是定安,会不会也被波及到? 这种担忧像蔓草一样缠绕着他,尤其是在这远离大陆、消息闭塞的台岛,等待变得格外煎熬。 王明远重重吐出一口白气,仿佛想将胸中的烦闷一并吐出。 他知道,这些担忧远在千里之外,他鞭长莫及。阿宝兄临走时说了,会额外照看狗娃他们。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相信阿宝兄,并且,守好台岛。 守好台岛,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支持,也是他王明远现在唯一能做、必须做好的事。 倭寇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折了幕府将军的胞弟和一千多精锐、六十多条船,绝不会善罢甘休。 审讯时,那岛津忠信虽然嘴硬,但零碎信息也透露出,这次来的并非倭寇全部力量,甚至可能只是一部分。他们就像一群嗜血的豺狼,受了伤,只会更加疯狂地想着报复。 王明远有种强烈的预感,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而且,不会等太久。 所以,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王大人,东岸第三处砲堡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陈工头说,再有个七八天,主体就能起来。”廖元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上了砲堡顶,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王明远收回目光,转身点点头:“进度比预想的快。廖将军,各乡抽调来轮训的青壮,操练得如何了?” “按您之前给我的‘鸳鸯阵’简化、还有那个什么“军训纲要”以及‘守城八要’法子练的,不求他们能像正兵一样野战破敌,但守砲堡、结阵自保、听令协作,已经有点模样了。” 廖元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尤其是那些生番部落送来的小伙子,力气大,肯吃苦,学得挺快。黑木头人那边挑出的上百个熟番好手,配合起来已经很像样了。” “好。”王明远心下稍安。 他结合前世记忆和台岛实际情况,简化了戚家军的“鸳鸯阵”和一些基础的城防协同战术,编成简单易记的口诀和操典,让各乡抽调的青壮在农闲和修筑工事的间隙进行训练。 不求练成精兵,只求倭寇再来时,这些乡民不再是任人屠戮的羔羊,而是能拿起武器,依托工事进行有效抵抗的力量。 与此同时,武器也是个大问题。 朝廷的补给有限,而且远水难救近火。王明远便因地制宜,一方面将缴获的倭刀、长枪修缮分配,另一方面,则大力推广制作相对简单的长矛和……藤甲、藤盾。 台岛山林里多的是老藤,王明远依照之前的简略藤甲、藤盾,又参考前世的一些设计,画了图样,请了陈铁锁和三叔公牵头,招募了一批手巧的匠人和妇女,建起了专门的藤甲作坊。 选取坚韧的老藤,浸泡、晾晒、编织,再刷上几层桐油,制作出来的藤甲轻便坚韧,对刀砍和箭矢有不错的防护力,虽然比不上铁甲,但胜在材料易得、制作较快,能短时间内装备不少人,藤盾也是同理。 三叔公和陈铁锁在这事上帮了大忙。三叔公人老威望高,组织调度是一把好手。陈铁锁手艺精湛,带着徒弟们不断改进编织手法和加固方式,做出的藤甲质量越来越好。 “陈师傅那边说,这个月又能出产四百副藤甲和两百面藤盾。” 廖元敬补充道,“已经优先配给各砲堡的守备乡勇和巡检司的新募兵丁了。” 王明远走下砲堡,廖元敬跟在身侧,堡外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573章 密信至 首先便是整齐的呼喝声和脚步声。 “一二一——!” “一二一——!” “向右转——!” 那打头的兵士看到王明远和廖元敬来了,当即喊道: “立正——!” “稍息——!” “敬礼——!” 台岛的乡勇和番民们立刻敬礼,扯着嗓子高喊道:“王大人好——!” 王明远也笑着配合喊道:“战士们好——!”、“战士们辛苦了——!” 然后就是齐刷刷的:“为人民服务——!” 喊声士气高昂,看的王明远不住的点头,这练兵已经初具效果,看来前世的军训法子放到现在也十分有效。 接下来路过在建的工地,扛木料的,运石块的,搅拌灰浆的……号子声,敲打声,响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腊月应有的闲散,只有一种紧迫的认真。 看到王明远过来,人们纷纷停下活计,同样热情地行礼招呼。 “王大人!” “大人您来了!” “大人,这墙夯得结实不?” 王明远一一回应,不时停下来查看工程细节,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放眼整个场地看去,他看到李大山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正在帮着指挥搬运石料。看到栓子拄着拐杖,在藤甲作坊门口跟陈铁锁比划着说什么。也看到黑木头人带着几个熟番汉子,正在练习如何快速依托砲堡的射孔进行弩箭射击。 这种全民动员、紧张备战的气氛,让王明远心中的紧迫感稍稍缓解。 只有手中有刀,墙后有堡,心中才能不慌。 …… 这天下午,王明远正在衙署书房里,与廖元敬和几个吏员商议着开春后的垦荒和水利计划。突然,王大牛在外求见,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王明远心中讶异,大哥很少在这种公务时间来找自己。 “三郎,”王大牛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磨损的信函,低声道,“刚有人突然送到咱们家的,送信的人丢下信就走了,没留话。” 王明远心中一动,接过信,信函很薄,封口普通,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但当他指尖触及信封角落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元宝形状的暗纹压痕。 是阿宝兄!他约定的密信渠道! 王明远面上不动声色,对廖元敬等人道:“诸位先按方才议定的去准备,细节我们明日再详谈。大哥,你随我来。” 众人告退,王明远带着王大牛回到了他们居住的衙署后院中的书房。 “大哥,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大牛重重点头,沉默着站到了门口,像一尊铁塔。 王明远走到书案前,小心地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看似空白的、质地稍厚的宣纸。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平整地铺在桌上,然后拿过烛盏,点亮蜡烛,将火焰小心地控制在信纸下方半寸左右,缓缓移动烘烤。 这是阿宝兄离开前,他跟阿宝兄商议的密信办法,用的是一种台岛本地特产蚜虫的虫瘿加上一些其他东西制成的药水书写而成,遇热显形。 随着灯火的烘烤,空白的信纸上,渐渐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字迹很小,但清晰工整,正是阿宝兄的笔迹! 王明远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信中先是写了,他返京当日便禀告上官连夜出动,按图索骥,一口气抓了十几人,全是李阁老门下最要害的官员。且审讯也是很快就有了进展,所获匪浅,直指中枢。 看到这里,王明远精神一振。阿宝兄动作果然迅捷!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因为李阁老的反应,同样更快。 就在靖安司拿到口供的当天下午,李阁老便递了请罪奏疏。不是等皇帝发难,而是主动进宫,跪在乾清宫外,捧着一封请罪折子。 李阁老奏疏里写明了他‘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说他虽对下属及远方亲族的不法行径不知情,但身为首辅,有失察之责。请求皇上革去他首辅头衔,闭门思过。 王明远看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好一个“以退为进”! 李阁老这一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抢在皇帝和靖安司发难之前,自己先站出来“认错”。认的不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而是“失察”这种可大可小的过错。并且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因下属蒙蔽而痛心疾首、勇于承担责任的老臣。 这一下,不仅堵住了不少人的嘴,甚至还博取了一些不明真相、或者本就倾向于他的官员的同情,更是将了一军给皇帝。 王明远顿时明白,这是在试探,试探皇帝的态度。 如果皇帝顺势批准,让他革职回家,那就意味着皇帝已经掌握足够证据,要动真格的了,打击即将来临。 如果皇帝温言挽留,驳斥其请辞,那就说明皇帝要么暂时还不想动他,要么就是证据还不够充分,需要时间。 而且,主动“闭门”,看似是放弃权力,实则是以退为进,暂时跳出风暴中心。 人不在朝堂,很多明枪暗箭反而不好直接瞄准他。他躲在暗处,更方便指挥门生故旧进行反扑,也更容易销毁证据、串联人手。 “老狐狸……”王明远低声骂了一句。 信的内容继续,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果然如同王明远所料。 几乎同时,京中数名分量不轻之官员,或户部,或工部,或地方督抚,皆“主动”上疏认罪。 承认在“糖捐”、“海捐”等事务中“受了奸商蒙蔽”、“为弥补府库亏空而误与不明身份之海商有所往来”,但众口一词,坚称“绝无通倭之举”,只认“失职贪腐”之罪。 更蹊跷处在于,疏上不久,几位关键官员竟相继“自-杀”于家中,皆留“忏悔遗书”,言“愧对圣恩,无颜苟活”。 王明远握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这招“断尾求生”太狠了!李阁老这是把他证据链上可能牵连到他的关键节点,自己亲手斩断了! 抛出这几个够分量的下属,让他们“承认”部分皇帝和靖安司已经查到的“罪行”,但死死咬住“不知是倭寇”、“绝非通敌”这条线。然后用“自-杀”这种决绝的方式,彻底封口。 人死了,线索就断了,口供也停留在“贪腐渎职”这个层面。 这一下,就把一场可能涉及“首辅通敌叛国”的惊天大案,性质硬生生给降低成了“首辅失察,下属官员贪腐渎职”,为他自己,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防火墙。 PS:走亲戚喝多了,今天两更 第574章 国本 “真是……好手段,好狠的心肠!”王明远胸中一股郁气翻腾。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跟随多年的下属,这份冷酷算计,令人心寒。 信上接着写。 陛下未准其辞,亦未立即深究,只言“阁老辛劳,且先回府静养,朝中诸事,暂由工部尚书杨尚书协同诸公处理。 看到这里,王明远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陛下果然不是无能之辈,没有被李阁老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唬住。虽然没有立刻拿下问罪,但剥其实权,让其“静养”,等于将其软禁在府,切断其与外界联系,同时开始清理其羽翼。这是钝刀子割肉,一步步削弱。 李阁老此刻,恐怕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先求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肯定在等待,或者说,在制造反击的机会。 果然,阿宝兄接下来的描述,再次印证了王明远的猜想。 李阁老虽然“闭门不出”,但过了两日,朝会上突然炸开了锅——几名清流言官联名上奏,弹劾的不是李阁老,而是靖安司。 他们指责靖安司办案不依律法,滥用诏狱,罗织罪名,屈打成招。 要求将“官员通倭案”移交三法司,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公开审理。还质疑倭寇头目的单一口供不能作为铁证,要求靖安司拿出更多物证、人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祖宗法度”、“司法公正”。 更绝的是,还有人打出“东南大局”的旗号,说现在倭患未平,靖安司这么大张旗鼓查案,搞得福建官场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抗倭?万一前线将领因为怕被牵连而畏首畏尾,贻误战机,这责任谁来负? 王明远看到这里,气得一拳捶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帮杂碎,真是无耻至极!” 他们这是想把水搅浑,把一场政治清洗、清除内奸的斗争,扭曲成司法程序之争。 用“祖制”、“法度”这些大帽子,来束缚皇帝和靖安司的手脚,质疑证据合法性,要求公开审理。一旦公开,很多隐秘的调查手段就无法施展,李阁老就有更多操作空间来串供、销毁证据、甚至煽动舆论。 门外立刻传来王大牛关切的低声询问:“三郎?” “没事,大哥。”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继续看信。 果然,接下来的朝会越吵越乱。 甚至有人提出:“官员失察、贪腐,和通敌叛国,界限到底在哪里?总不能因为下属犯了事,就说上司一定是叛国吧?” 还有人问:“我朝海禁时紧时松,民间与番商往来本就复杂。如何界定正常贸易与‘通倭’?总不能把和外邦海商做过生意的官员都打成叛徒吧?” 话题越扯越远,一些真正忠于朝廷、但思想守旧的老臣也被带偏了节奏,跟着议论“或许李阁老确实只是失察”、“治下不严固然有罪,但通敌之说是否太过?” 王明远看得心头火起,这是赤-裸裸的偷换概念! “杂碎!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王明远咬牙低骂,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靠山和利益,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还在后面。 紧接着,都察院御史中有几人同时上疏,弹劾太子殿下。 罪名有三:一曰结党营私,窥测圣躬。奏疏里举出‘证据’,说东宫属官近半年频繁与边镇将领、宗室亲王往来,且私下议论皇上病情,言语间有期盼早登大宝之意。 二曰怠政奢靡,失德无状。列举太子在东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之时,仍耗费三万两重修东宫后花园,并收受江苏巡抚‘孝敬’的玉器古玩二十余件。” 三曰干预司法,动摇国本。翻出三年前一桩旧案,说当时刑部拟判某盐商斩立决,太子却出面说情,最后改判流放。暗示太子为笼络商贾势力,罔顾国法。 所有弹劾奏章,皆抄送通政司、六科廊,且不知何人在市井大肆散播消息。如今京城酒楼茶肆,全是‘太子失德’的传言。 王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要在舆论上把太子搞臭,制造一种“太子已不配为储君”的公共印象。 这是……要动国本了! 李阁老及其党羽,这是见皇帝开始削其权柄,便狗急跳墙,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太子!太子是国本,是未来的皇帝。 攻击太子,若能成功废立,不仅能彻底打乱皇帝的布局,更能扶持一个对他们更有利的新储君,从而一举翻盘!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杀招! 果然,二皇子出场了。 这位素来以“贤德”著称的二皇子,在朝会上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先是跪地为太子“求情”,说“皇兄或有小过,但绝无不臣之心”;接着又“自责”,怪自己没能及时劝谏兄长;最后话锋一转,模糊地表示“愿为父皇分忧,稳定朝局”。其用心,昭然若揭。 王明远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二皇子那副虚伪的嘴脸。 摆出兄弟情深的模样,实则句句都在踩太子,标榜自己。这是要塑造一个在危难时刻勇于站出来承担责任、稳定人心的“贤王”形象,为取而代之造势。 但这还没完。 恰在此时,陛下生病了,而此刻宫中太医院有消息隐隐传出,言陛下龙体……恐有反复,病情加重,不宜再过度操劳。此消息虽被陛下迅速弹压,相关宫人内侍处置了一批,但消息还是传出了宫,并且在市井中再次传开。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宗人府几位老王爷坐不住了,联名上奏,委婉建议皇帝“早定国本”。要么明确太子的地位,要么趁还清醒时立下遗诏,免得将来生出乱子。 这建议看似忠君体国,实则暗藏机锋。 而朝中那些“清流”更是动作频频。 有人上“万言书”,有人连续在朝会上公推,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太子失德,已不堪大任。值此多事之秋,当立贤能之皇子以安人心。而“贤能”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是要逼宫啊。”王明远喃喃道。 第575章 做点啥 李阁老不愧是执掌中枢多年的老狐狸,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步步为营,层层递进,将政治斗争的残酷与算计展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皇帝英明,面对这般局面,恐怕也感到极为棘手,毕竟“病重”是事实,朝野的疑虑和“稳定”的呼声是现实压力。 王明远也为京城的局势感到深深的忧虑。 这已不仅仅是李阁老个人的生死荣辱,更牵扯到国本、朝局稳定,甚至未来的皇位传承。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朝堂动荡,国本动摇。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接下来的几行字,让王明远稍稍松了口气。 “所幸陛下圣明,早有应对。” 皇帝病体稍安后,举办了一场小型宫宴会。一是展示自己病体已经初步康健,其次,六皇子在此次宫宴上,对南方税赋及漕运革新之事,见解独到,条理清晰,且引经据典,沉稳有度,颇得陛下赞赏。 陛下当众褒奖,并令其协助户部,参详今年江南税赋账目。 这一手,妙。 二皇子不是标榜自己“贤能”吗?皇帝就再推出一个皇子,而且年纪更轻,办事干练。 你不是说太子不行、该立贤能吗?那“贤能”的皇子不止你一个,六皇子也不错,再加上六皇子之前在物料清吏司积累下来的人脉,不少工部官员也隐隐露出支持之意,这让整个局势回到平衡状态。 接下来,陛下又下令靖安司,调查弹劾太子诸事之真伪,收集反制证据。并且借由几桩无关紧要之旧案,迅速处置了一批上蹿下跳最为厉害之李党急先锋,杀鸡儆猴。 各方势力互相牵扯,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暂时僵持的平衡。皇帝依然牢牢握着最终的裁决权,未曾让局面彻底失控。 看到这里,王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 他继续看向信末最后几行,那里字迹略显不同,墨色稍深,似乎是后来补充的。 另,有一事,或可稍慰兄怀。 常善德所研制之新式火器,已初步功成,经陛下亲览并命内廷兵仗局试演,威力、射程、稳定性皆远超旧铳。 陛下龙颜大悦,已下密旨,命其前往东南火器营协助督造,并调拨能工巧匠、精选物料,全力赶制。 首批成品及工匠,不日将由水师战船护送,南下福建,优先配发台岛、澎湖等海防紧要之处。 望兄早做准备,接收此利刃。 新式火器!成了! 王明远看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连日来因为京城乱局而积郁的阴霾,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兴奋和期待冲散了不少。 他送别阿宝兄前特意叮嘱过他关注此事,没想到常善德果然没让他失望!那些超越时代的图纸和理念,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手中,终于化为了现实! 有了更犀利的火器,台岛的防御力量将再上一个台阶!对抗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倭寇报复,他也将更有底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装备了新式火铳和火炮的台岛守军,依托坚固的砲堡,将来犯的倭寇船队轰得七零八落的场景。 这封信的信息量太大了。王明远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尤其是皇帝应对的手段和火器即将南下的消息。 然后,他拿起信纸,凑近烛火。淡褐色的字迹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变深、焦黑,最终化为细碎的灰烬,飘落在桌下的铜盂里。 他吹熄蜡烛,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晚间,书房内此刻重归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隐约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王明远坐在椅子里,沉默了许久。 京城的斗争,已经白热化,甚至牵扯到了国本。 虽然陛下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但暗流汹涌,未来如何,难以预料。 李阁老和二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而台岛这边,短暂的平静恐怕即将被打破。倭寇的报复,或许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守住这里。 守住这片刚刚凝聚起人心、开始焕发生机的土地,守住身后万千信赖他的百姓。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腊月的海风带着湿冷灌入,吹散了些许书房内的沉闷。 …… 不过就在王明远今日急匆匆去看信的时候,台岛的老百姓们却已经有了个新的打算。 这天傍晚,黑木头人从操练场下来,抹了把汗,正要回家,就被李大山和栓子几个给拦住了。 “黑木头人,等等。”李大山拉住他,压低声音,“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黑木头人一愣:“啥事?” 几人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栓子先开了口,他脸上却满是忧色:“黑木头人,你觉不觉得,王大人最近……脸色不太对?” 黑木头人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话少了,眉头老是皱着。” “何止是话少!”李大山叹了口气。 “我昨儿个去巡检司衙署送东西,正好碰上王大人从书房出来。好家伙,那眼睛里的红血丝,跟熬了几天几夜似的。我问旁边值守的兄弟,说大人昨晚批文书又到后半夜,天没亮就又起来去查看砲堡了。” 栓子的声音有些发闷:“王大人才多大年纪?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是啊,”旁边一个跟着李大山从村里来的汉子接话。 “咱们台岛现在日子是好了,可王大人肩上的担子,我看比从前更重了,这倭寇虎视眈眈的……他这是把咱们所有人的担子,都扛自己一个人肩上了。” 黑木头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些日子王明远站在英烈冢前那沉默的背影,想起他一个个慰问伤员时那郑重的承诺,想起他每次查看工事时那专注的眼神。 这个年轻的汉人官员,和他们这些山里人、海边讨生活的人不一样。他读的书多,想得也远,可正因如此,他才把更多的东西压在心里。 “那……咱们能做点啥?”黑木头人抬起头,看向李大山和栓子。 第576章 晚会 李大山和栓子对视一眼,李大山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盼:“黑木头人,你看啊,这不快过年了吗?” “过年?”黑木头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过年!除夕!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每逢佳节倍思亲’。王大人老家在秦陕,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这大过年的,他回不去家,心里肯定惦记着。咱们能不能……在台岛也办个热热闹闹的年?” 黑木头人明白了:“你是说,办个晚会?就像……就像我们番族狩猎胜利或者大丰收,搞个庆功会那样?大家伙聚在一起,吃点喝点,跳跳舞,唱唱歌?” “对对对!”李大山连连点头。 “不过这次规模搞大点!不光咱们汉人,熟番的弟兄,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黑木头人,“你能不能帮忙联系联系生番各部落,要是愿意,也一起来!阿岩兄弟整天忙的不见人影,性子也沉默,我们就只能找你了,咱们台岛现在是一家子,过年就得一起过!” 栓子补充道:“咱也不图多奢华,就是图个热闹,图个喜庆。让王大人看看,咱们台岛现在人心齐,日子有奔头,让他也放宽宽心,别老绷着那根弦。” 黑木头人听着,心里也热了起来。 他们番族各部以前也过节,但都是各过各的,最多相邻的部落凑一起打个猎,分分肉。像这样汉人、熟番、生番聚在一起过个“年”,还是头一遭。 可不知怎的,他觉得很应该。 一起流过血,一起拼过命,一起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那过年,自然也该一起过。 “好!”黑木头人重重点头,“这事,我回去就跟那几个头人说,他们肯定乐意!” 李大山一拍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分头去联络人。我找各村的村老,栓子你认识的人多,去跟那些作坊、工地的把头们通通气。黑木头人,你们族人和生番那边就交给你了!” “成!” 三人商量定了,各自散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 此刻,衙署后院的厨房里,也飘出了一股不一样的烟火气。 赵氏系着围裙,正对着案板上一袋从厦门卫好不容易弄来的面粉发愁。 刘氏在一旁帮着洗菜,看了眼婆婆的脸色,小心地问:“娘,这面……是打算给三郎做点家乡菜?” 赵氏“嗯”了一声,手里的刀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瞅瞅三郎最近,人都瘦了一圈了,眼窝子都是青的。问他,他就说没事,公务忙。可我这当娘的,能看不出来?”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脸上满是心疼:“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心思又重。以前在家里,有啥事还有我跟你爹,还有你们扛着。现在倒好,一个人在这海外,天大的担子都压他肩膀上……我这心里,揪得慌。” 刘氏也叹了口气:“三郎是太要强了。啥事都想做到最好,生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 “可不是嘛!”赵氏声音高了些。 “台岛这地方,被倭寇祸害了多少年?无辜的百姓死了多少人?那是他一个人能扛过来的吗?可他就偏偏要把所有责任都揽自己身上!这傻孩子!” 说着说着,赵氏眼圈有点红。 她想起小三牛小时候那副风吹就倒的恹恹模样,想起他读书时熬油点灯的辛苦,想起他中状元时全家的狂喜,又想起他现在站在海边眺望时那沉静的、仿佛扛着整片海天的背影。 当娘的,既骄傲,又心疼。 “娘,您别难过了。”刘氏赶紧安慰,“三郎有本事,咱们都知道。咱们……咱们想办法给他补补,做点他爱吃的,让他缓缓神。” 赵氏抹了抹眼角,重新拿起刀:“我就是想给他做碗臊子面,或者烩面片。这孩子在京城待了那么久,后来又来了这海岛,怕是好久没吃上一口地道的家乡面食了。” “可这面……台岛不产好麦子,从厦门卫弄来的这点,又糙又黑,做出来的面条能好吃到哪儿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猪妞领着几个在蒙学堂帮忙的妇人,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妇女代表,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奶!娘!”猪妞如今个头又蹿高了一截,都快赶上成年妇女了,此刻穿着整齐的棉布衣裙,梳着利落的发髻,说话做事十分沉稳。只是此刻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哟,这是咋了?这么热闹?”赵氏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计。 一个快人快语的妇人抢先开口:“王老夫人,我们是来跟您商量个大事儿!” “啥大事儿?”赵氏和刘氏都好奇地看过来。 猪妞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奶奶,我们听说,李大山叔、黑木头人他们那边,正商量着要在除夕那天,办一个全台岛的大晚会!汉人、熟番、生番都参加!说是要好好热闹热闹,也让……也让三叔能松快松快!” 赵氏一愣:“晚会?” “对!”另一个妇人抢着说。 “咱们台岛这些年,被倭寇闹得,哪有过个安生年?今年不一样了!王大人带着咱们打了大胜仗,日子也有了盼头,这年必须得好好过!得让王大人看看,咱们台岛现在多红火,多团结!” “就是就是!”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们女人们也不能闲着啊!男人们办晚会,咱们就负责把吃食弄好!弄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听说王大人念着家乡的吃食呢?咱们能不能也学着做点?” “光吃饭也没意思,咱们是不是也能出几个节目?唱个歌,跳个舞啥的?我会唱几句歌仔戏呢!” “我们部落祭祀的时候,也有祈福的舞蹈,可好看了!”一个熟番妇女也忍不住插话。 赵氏听着听着,嘴角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笑意。 她看着眼前这些脸庞黝黑、眼神热切的妇人,有汉人,有熟番,有的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真挚的、想为那个年轻官员做点什么的迫切。 这份心,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好!好!”赵氏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发哽。 第577章 交往 “这个主意好!咱们就办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晚会!给……给王大人,也给咱们台岛所有的乡亲,好好过个年!” 赵氏挽起袖子,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泼辣利落劲又回来了:“吃食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让厦门卫下次来的船,得多带点东西!还有肉,鱼,菜……咱们凑份子,一定要把这顿年夜饭弄得像模像样!” 猪妞也笑着说道:“我让学堂的孩子们也准备点节目,背首诗,唱个歌啥的,到时候上台表演给大伙儿看!” 厨房里顿时充满了欢乐的议论声和笑声。 同时,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台岛各处传开。 从汉人的村落,到熟番的寨子,再到生番各部新设的聚居点,人们都在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除夕晚会。 李大山和黑木头人他们的提议,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响应。 是啊,是该好好过个年了。为逝去的亲人,为来之不易的安宁,也为那个带领他们走出阴霾的年轻官员。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台岛弥漫开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先瞒着王明远。 要给他一个惊喜。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户部衙门的一间值房里,灯火通明。 六皇子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面,原本圆润富态的脸上挂着一层明显的倦色,眼底下有两抹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却半天没落下,只是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神有些发直。 值房角落的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可屋里的气氛却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殿下,这是扬州府刚送来的盐税复核清册,您过目。”一名户部主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又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账册山”上。 六皇子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放那儿吧。” 主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六皇子就“嗷”一声,把笔一扔,整个人瘫进宽大的黄花梨椅子里,仰头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怨念的叹息。 “累死本王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早知如此,就不多嘴了……什么漕运革新,什么税赋账目……这下好了,自己挖坑自己跳,看得我眼都花了。” 他想起以前在物料清吏司的日子,虽然也忙,但好歹清闲自在,有空还能琢磨点新奇玩意儿,去市井淘换点喜欢的古董。哪像现在,从早到晚被钉在这户部衙门里,面对的不是账本就是奏疏,耳边不是汇报就是争论。 “我的肘花……我的蹄膀……”六皇子哀怨地摸了摸肚子,“福满楼今天新出的酱焖肘子,听说用的是西山散养的黑猪,小火慢炖了六个时辰,入口即化……本王却只能在这里啃这干巴巴的官厨点心……”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碟早已冷透、看上去就没什么食欲的枣泥糕和绿豆糕,嫌弃地撇了撇嘴。 果然,权力这玩意儿,看着风光,实则是最累人的差事。尤其是他现在这个位置,看似得了父皇看重,协理户部,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阁老的旧部盯着他,二皇子和太子那边的人也在观察他,还有那些中立的、观望的官员……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比在工部管物料的时候,难了十倍不止。 抱怨归抱怨,六皇子瘫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笔。 父皇把这事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他不能搞砸了。 不过……他眼神闪了闪,嘴角勾起一丝与方才那副惫懒模样截然不同的笑意。 他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六皇子快速拆开信,扫了一眼内容,脸上的倦意消散了些,变得更轻松且带上了几分玩味。 看完信后,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仔细封好,唤来门外值守的心腹太监。 “把这封信,用老法子,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六皇子将信递过去,声音平静。 “是,殿下。”太监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值房里重归寂静,他一边翻阅,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期待: “皇兄啊皇兄,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东南的荔枝膏、龙眼干、还有那用海鱼晒成的‘鲞’,你说比京城的海味鲜甜十倍……我这肚子里的馋虫,可惦记好几年了。” “还有……” “这次押运新式火器南下台岛,那个王明远……皇兄记得‘交往’一下,可别放过了……” 第578章 想你轻松点 过了两日,王明远到底还是察觉出点不对劲来。 倒不是他自己有多心细,实在是台岛就这么大点地方,如今上下下几乎拧成一股绳,有什么风吹草动,很难完全瞒住。 这天下午,王明远从西岸新修的引水渠工地回来,抄近路穿过一片林子,正好碰见七八个孩子在空地上叽叽喳喳地排练。 领头的是个番民男孩,约莫十岁,正扯着嗓子唱一首番族山歌,调子跑得山路十八弯。 旁边几个汉人孩子手拉手转圈,边转边喊:“过大年!庆团圆!台岛上下笑开颜!” 还有个更小的,顶多五六岁,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背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背到一半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 王明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后看着,他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没太留意这些细处。此刻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声音,看着他们那股认真劲儿,心头那股紧绷的弦,莫名的放松了不少。 那背诗的孩子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好!”熟番男孩带头鼓掌。 孩子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王明远也笑着走了出来。 孩子们一见他,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全哑了。那个熟番男孩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背诗的小孩更是直接躲到别人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有几个远些的则像干了什么坏事,直接撒丫子跑了。 “王大、大人……”熟番男孩结结巴巴。 王明远摆摆手,走到他们跟前,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些:“你们,这是在练节目?” 孩子们互相看看,不敢说话。 “要上台表演?”王明远又问。 还是沉默。 王明远笑了,伸手摸了摸那熟番男孩的头:“唱得不错,就是调子再准点更好。背诗的那个,诗背得很好,勇气可嘉。” 孩子们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点笑容。 “谁让你们练的?”王明远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 “是盘锦夫子!” “还有李大叔!” “黑木头人说,要办晚会,给大人惊喜!” “惊喜?”王明远一愣。 “嗯!”背诗的小孩从人后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叔说,大人太累了,要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让大人高兴!” 王明远心头一暖。 原来如此。 难怪这几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衙署里的小吏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他来了就立刻散开;去各村查看时,总看见妇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过来就笑得意味深长;连娘和大嫂这几日也都神神秘秘的,问她们什么事,就含糊说“没什么”。 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 王明远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些孩子,又想起这几日乡民们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那股暖意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 这不就和前世的春节联欢晚会一样吗? 而且……有必要瞒着自己么? 不过转念一想,乡民们这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怕他知道了不肯让他们“破费”,或是觉得“劳民伤财”。这份朴实的心意,着实让他心头一暖。 的确,最近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每日白日里巡查防务、督促工事、处理政务,夜里还要反复推演倭寇可能来袭的路线、台岛防务的薄弱处。 累是真的累。但此刻,看着孩子们单纯的笑脸,听着他们为了“给大人惊喜”而认真排练的样子,王明远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松一松了。 台岛不是他一个人的台岛,是万千乡民的台岛。 他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看似负责,实则也是一种不信任——不信任乡民们能和他一起扛,这不对。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大山和黑木头人还有几个吏员一起跑了过来,显然是有孩童去报了信。 “大人!”李大山跑到跟前,喘着粗气,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着急,“这、这……孩子们不懂事,乱说的……” 黑木头人站在他身后,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些窘迫。 王明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松,是这些日子以来,李大山和黑木头人他们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没有负担。 “我都知道了。”王明远说。 “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瞒着……”李大山急忙解释,“就是想着……” “想着给我个惊喜。”王明远接过话头,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们。” 众人愣住了。 王明远走到几人面前,郑重道:“这份心意,我领了。台岛能有今日,是大家伙一起拼出来的。过年了,是该好好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不过,这晚会,不能由乡民们自己出钱或者集资筹备。” 李大山急了:“大人,这怎么行?大家伙都愿意出份子……” “听我说完。”王明远抬手制止他,“这钱,由巡检司出。” 看着两人错愕的表情,王明远解释道:“台岛今年变化很大,击退倭寇,融合生番,兴建工事,开荒垦田……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官府出钱办晚会,一是慰劳,二是庆祝,三是凝聚人心。这钱,该花。” 他想起前世的春节联欢晚会和那些公司的年会,心里有了更多盘算。 “不光出饭食和酒水,”王明远继续说,“咱们还得把晚会办得有意思些。” 他看向了几个吏员:“你们回去再好好想想,这次咱们晚会不光吃饭,那些节目表演咱们再搞个评比,按表现排名,每个名次都有不同的奖励——前三名发奖金银两,还有荣誉奖状,盖巡检司的大印。” 李大山眼睛瞪大了:“还、还发钱?” “发。”王明远肯定道,“不光表演的人发,所有来吃饭的人也有份。”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咱们再设个抽奖环节,奖品都是银子或者实用的东西。一口铁锅、一个酸菜缸、一匹布、一套碗碟……最差的也能抽到一套碗碟,都是台岛自己的窑口烧的,也算自产自销。” 黑木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不太懂“抽奖”具体怎么回事,但听到“人人都有”,心里就觉得踏实。 说到这里,王明远才发现,这拉动内需的主要推手还是得靠官府经济,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坏事。 官府出钱采购奖品,刺-激作坊生产;乡民得了实惠,手里有了余钱,也会去消费。这样一来,台岛内部的经济就能慢慢转起来。 日后这种活动,确实可以多搞搞。 “还有,告诉乡亲们,不用再瞒着我了。大家一起筹备,热热闹闹地把这个年过好。” “是!”众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笑容。 第579章 火器至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工夫,台岛上下都知道了,王大人不仅没怪罪大家瞒着他筹备晚会,还决定由官府出钱,把晚会办得更大、更热闹! 大家先是讶异和沮丧:好不容易准备的惊喜,居然被王大人发现了。 但紧接着,听到接下来那些琳琅满目的奖励和活动安排,所有人都愣住了。 节目表演还有奖状?还有红包? 抽奖?人人都有份? “真的假的?”有人不敢相信。 “王大人亲口说的,而且巡检司衙署明日就会贴出告示!”报信的人信誓旦旦。 顿时,整个台岛陷入了一种兴奋的躁动中。 田间地头,扛着锄头的汉子一边干活一边哼起了小调。作坊里,织布的妇女们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排个舞蹈。就连正在修建砲堡的工地上,休息时都有人比划着说要来段枪棒表演。 当然,也不是什么节目都能上。各乡各寨要先内部筛选,挑出最好的报到巡检司评审,再最终确定上台的节目。 没被选上的也不沮丧,反正还有红包和抽奖呢!听说最差的奖都是一套碗碟,台岛窑口自己烧的,结实耐用。这要是自己去买,也得花好几文钱呢。 气氛一下子活跃了不少。 王明远看在眼里,心里也踏实了些。紧张备战是必须的,但也不能一直紧绷着神经。张弛有度,才能持久。 看着年关将近,他又让造纸坊加紧赶制了一批红纸,裁成春联、福字样式,分发到各乡各寨。还特意让各蒙学的夫子在各处村口、寨门现场写春联,由巡检司发放饷银。 转眼到了小年,台岛也算是步入了过年前的氛围里。 码头旁的集市比往日热闹数倍。卖年货的摊子排成长龙,有从厦门卫运来的干果蜜饯,有本地腌制的鱼鲞腊肉,还有妇人手工做的布鞋、缝的荷包。 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杂着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都是浓浓的年味儿,和往年的萧条完全不同。 孩子们穿着新浆洗的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口袋里揣着大人给的几文压岁钱,盘算着是买糖人还是买爆竹。 王明远站在一处铺子的二楼,望着远处码头上熙攘的人群,脸上终于有了些轻松的笑意。 这一年,台岛不容易。 从年初他赴任时的满目疮痍,到倭寇入侵的血火之夜,再到如今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也踏实。 正想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巡海哨船急报!东南方向,约五十里外,发现大型船队!打头是一艘双桅福船,周围还有至少六艘巡哨战船护卫!船上悬挂……朝廷水师旗号和钦差旌节!” 王明远心头一动。 朝廷水师旗号?还有钦差旌节? 难道是……火器?这么快就到了?! 算算时间,阿宝兄密信发出时就言明常兄已经被外派,从那时到现在,如果那边雷厉风行,紧急赶制,水陆并进加紧运送,倒也不是不可能! 王明远不再犹豫:“去码头!通知所有在港官吏,随我迎接!” 片刻之后,王明远带着廖元敬以及一众文吏,快速赶到了澎湖主港码头。 码头上已经提前清出了一片区域,值守的兵士们持械肃立,气氛庄重。许多正在码头忙碌的乡民和工匠也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海面张望。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淡,海面上雾气氤氲。远远的,先看到几个黑点,然后是桅杆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正破开薄雾,朝着港口稳稳驶来。 为首的果然是一艘大型双桅福船,船体修长坚固,吃水颇深,船头飘扬着代表朝廷水师的龙旗和一面明显的钦差旌节,在风中猎猎作响。 它周围,六艘体型较小但造型矫健、舷侧隐约可见炮口的巡海哨船呈护卫队形,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海面。 船队驶近,发出低沉的哗哗声。 很快,福船率先缓缓靠上码头,沉重的跳板放下。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穿一袭青色圆领常服,外罩墨色披风,腰系玉带,头戴一顶缀玉为饰的乌纱。 他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气质儒雅,但手持那卷明黄色绫缎圣旨时,神情自然而然地透出几分属于天家使者的端凝与严肃。 他身后跟着几名身着甲胄的武将和文官模样的人,神情皆是一丝不苟。而在这些随员之中,王明远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常善德。 常善德比一年前在京城分别时,似乎清瘦了些,眼下青黑明显,脸颊的线条也更加分明。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码头上的王明远时,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立刻呼喊,又强自按捺住,只是紧紧盯着王明远。 王明远心头也是一热,这新式火器能如此迅速研发成功并南运,其中耗费的心血可想而知。 常兄的性子他很了解,看他这副模样,这段日子定然是日夜扑在工坊里,反复试验,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吃了多少苦头。这份情谊和执着,让王明远感觉沉甸甸的。 再后面,则是一些看起来像是工匠、护卫打扮的随从人员,个个精神干练。 那为首的儒雅官员目光扫过码头上恭迎的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迎上前来的王明远身上。 他上前几步,站定,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绫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圣旨到——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接旨——” 声音清晰洪亮,瞬间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码头上所有人,皆齐刷刷躬身行礼,鸦雀无声。 王明远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深深一揖:“臣,王明远,恭聆圣谕。” 那官员肃容,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台澎远悬海外,抚民安防,功劳甚重。前闻该地军民一心,戮力御侮,挫败倭贼,朕心甚慰。 兹念海疆未靖,防务攸关。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前番献火器改良之策,颇具慧心,着有微劳。兵部及东南兵仗司遵旨试制新铳新炮,现已功成。 虑及台岛地处前沿,直面风涛,倭患未绝,特遣钦差率匠作,押送新制‘弘威’一式燧发火铳五百杆、‘镇海’一式轻便火炮五十门,并配套弹药、熟谙制造操演之工匠十人,驰援台岛,以固海防。 望卿善加利用,悉心操练,务使利器得展其锋,士卒娴熟其法。卫我疆土,保境安民,不负朕望。钦此——” “臣,领旨谢恩!”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此刻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和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火器!真的到了!而且是整整五百杆新式火铳,五十门火炮!还附送了宝贵的工匠! 有了这些,台岛的防御将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挨打和血肉相搏,而是真正拥有了克敌制胜、御敌于海疆之外的力量! 那宣读圣旨的官员将圣旨交到王明远手中,脸上那属于钦差的严肃神色稍稍缓和,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道: “王大人,陛下于病体初愈之际,仍念念不忘东南海防与台岛安危,此番调拨,乃破例特批,所费心力不小。东南制造局与常善德大人更是日夜督工赶制,方得此首批利器。陛下期望甚深,望大人善用之,莫负圣恩。” 王明远双手捧着圣旨,肃然答道:“请钦差大人回禀陛下,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王明远必竭尽驽钝,督促将士勤加操练,使我台岛海疆,固若金汤,倭寇胆敢再犯,必叫其有来无回!” 那官员含笑点头,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庞大的福船:“王大人忠勇可嘉。圣旨已宣,请大人随本官及常大人一同验看器物,交割文书。” 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亲切了些,“不过相比公事,想必王大人更急于与故友叙旧吧?” 这时,常善德终于按捺不住,几步走上前来。他先是对着那官员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王明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明远兄!常某……常某幸不辱命!” “明远兄将此重任托付,那些图纸、那些构想……常某日夜琢磨,不敢有片刻懈怠!恐负明远兄所望,更恐负陛下所托,误了海防大事!” “今日见明远兄安好,火器亦安然运抵,常某……常某此生能凭此微末技艺,略尽绵力,上报君恩,下助挚友保境安民,死亦无憾矣!” 第580章 靖王 常善德本就是个技术性的官员,心思纯粹,有一说一,这番话更是说得情真意切,让人感动不已。 “常兄,辛苦你了!”王明远当即深深一揖,常善德立刻上前搀扶。 王明远却执意相拜,起身后继续感激的说道:“若非常兄巧思妙手,殚精竭虑,焉能有此利器?台岛万千军民,皆感念常兄大德!” “不,不……”常善德连连摇头,“是明远兄你信我!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一个区区……陛下信我!给我机会,拨给物料人手……” 不过,很快,常善德好似想起来什么,连忙后退半步,控制住情绪,对着王明远,同时也是对着旁边的廖元敬等人,小心而郑重地介绍道: “明远兄,廖将军,诸位,容下官引见。此番押运火器南下的钦差大人,乃是当朝四皇子殿下,受封靖王,督领东南制造局及部分海防事宜。” 靖王? 王明远心中猛地一动,不过面上保持着恭谨,再次向那位温和儒雅的官员——四皇子靖王躬身行礼:“下官不知是靖王殿下亲至,多有失礼,望殿下恕罪。” 廖元敬等人更是心头一震,连忙跟着再次见礼,皇子作为钦差亲自押送军械到前线,这规格可太高了! 靖王虚扶一下,笑容和煦如旧:“王大人、廖将军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办差,亦是分内之事。台岛力抗倭贼,扬我国威,父皇时常挂念,本王亦心向往之。此番借押运之机,正好前来探望,一睹台岛风貌,回去也好向父皇细细禀报。” 王明远此刻心中念头百转,四皇子靖王? 印象中,这位皇子在京中似乎名声不显,远不如太子和二皇子引人注目,甚至有些平平无奇、不受重视的传闻。陛下将其封藩在东南,以往也只以为是寻常安置。 可如今,国之重器——新式火器的首次押运,竟然由他亲自负责! 而且听他刚才提及“东南制造局”,难道这新设的、显然是为了火器量产而立的机构,也与靖王的封藩、或者说与皇帝对靖王的安排有关? 这释放出的信号,可就完全不同了。 陛下此举,恐怕大有深意。是对靖王的信任和锻炼?还是对东南格局的重新调整?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王明远脑中一闪而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接收火器,早点用于台岛防务上。 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皇子的,绝非他一个外臣所能置喙。他压下心头的讶异与猜测,面色恢复平静。 接下来,一行人遂转向那艘福船旁专门腾出、守卫森严的货舱。 舱门被两名水师兵士用力推开。 一股混合着淡淡木漆、木料和铁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船舱内光线略显昏暗,但依然可以看清里面的景象。 舱内空间被充分利用,一排排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带有固定卡榫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大半个船舱。 那油布下的轮廓,分明就是一杆杆火铳,旁边稍小的区域,则是二十个更为硕大、形状明显不同的包裹,无疑是火炮! 仅仅这数量,就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和震撼力。 随船而来的一名老工匠,在常善德的示意下,上前小心地解开其中一杆火铳的油布。 常善德紧接着便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明远兄,廖将军,请看。此乃‘弘威’一式燧发铳!完全依照你所给图纸之精要,摒弃旧式火绳,改用燧石击发。” “风雨天气,影响甚微,再无须担心火绳受潮哑火。射程、精度、射速,经实测,皆远超旧铳三成以上!” 他伸手示意枪管下方一个卡榫:“此处设有刺刀卡榫,近战时,可迅速加装特制刺刀,铳即为矛,远近皆宜!” 他又走到旁边一个长条包裹旁,示意老工匠打开一部分,露出下面一个带有炮耳、造型精悍的铜铸炮身: “此乃‘镇海’一式轻便火炮。炮身轻,架设灵活,可置于砲堡胸墙、寨墙垛口,亦可装载于中型战船船首。发射斤半至三斤铁弹,破木船、毁土垒,威力可观!”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带上了些光,“我们测试过,五十门炮若集中使用,倭寇小船,一轮齐射即可令其樯橹灰飞!” 廖元敬早已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伸出手,想摸又不好意思摸,嘴里不住地喃喃: “好东西……真是天大的好东西啊!有了这些宝贝,倭寇再来,老子非把他们轰到海底喂王八不可!”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澎湃。图纸上的构想,终于变成了眼前实实在在的杀人利器!有了这些,台岛的防御力量,才能真正做到攻守兼备,发生质的飞跃! 他转身,再次对靖王郑重行礼,语气诚恳:“利器抵岛,如虎添翼!多谢殿下不辞辛劳,千里押运!殿下厚恩,台岛军民铭记于心!” 靖王微笑着摆摆手:“王大人言重了。火器既已送到,本王使命便完成大半。后续如何运用,如何发挥其最大威力,可就看王大人与廖将军的了。” 他看了看舱内堆积的军械,又道,“此地狭小,不是久留之所。王大人还是尽快安排卸船入库为宜。” “殿下所言极是。”王明远点头,随即对身旁早已摩拳擦掌、眼巴巴望着的廖元敬低声吩咐了一遍。 一切安顿好后,王明远陪着靖王、常善德等人走下福船,朝着衙署方向走去。 王明远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说道:“殿下与诸位将士、工匠师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衙署已略备薄酒接风,请殿下与众位移步歇息。” “几日后,恰逢我台岛军民筹备除夕之夜,虽草野简陋,不及京中繁华,也有一番粗犷热闹,届时若殿下不弃,还请赏光,与民同乐。” 靖王闻言,笑容更盛:“哦?除夕晚会?本王早听说台岛气象已然不同,正想见识一番。” “此番南下,本就需实地查看火器存放、操演场地,并与王大人商讨后续制造补充事宜,恐怕要叨扰数日。既逢盛会,自然不能错过。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581章 初到台岛 王明远陪着靖王一行人,沿着新修的夯土路从码头往衙署方向走。 这条路修得最笔直宽阔,能容六辆牛车并排通过,方便运送货物,路面也被夯得结实平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路两旁还挖了排水沟,沟边种着些刚移栽不久、尚显稚嫩的树苗和花圃,冬日里虽无花朵盛开,但排列整齐,透着股规整劲儿,让人眼前一亮,这是王明远特地让乡民种上的“绿化带”。 靖王走在路上,目光左右扫视,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 他记忆里的台岛,或者说从朝廷过往文书、零星奏报里拼凑出的台岛,是个什么模样? 偏僻,荒芜,烟瘴之地。番汉杂处,械斗不断,田亩稀少,去岁还遭了倭寇大掠,据说死了近半人口,残破不堪。 所以朝中才会有“租台论”那种荒唐言论,因为在有些人眼里,这地方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丢了可惜,留着费钱,不如租出去换点现银。 他当初听闻此事,心中也是愤懑,疆土虽僻,亦是王土;百姓虽陋,亦是王民。岂有轻言舍弃、拱手予人的道理? 后来,就是这个正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台岛情况的王大人,在朝堂上驳斥了“租台论”,并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那份胆魄和担当,让他对这个年轻的状元郎钦佩不已。 还有那水泥、国债、土豆……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此人的不凡,再加上六弟前些时日递送来的书信,更让他对这位远在海外的王大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目光从前面的王明远身上移开,抬头眺目远望,眼前这台岛哪里是什么荒芜残破的烟瘴之地? 道路四通八达,将各处相连,沿途可见成片的、规划齐整的区域。 有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吱呀呀的织机声、还有锯木的嗤嗤声的区域,应该是工坊区。 还有那一排排新起的屋舍,虽不奢华,却结实规整,屋顶覆着整齐的茅草或新烧的瓦片,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想来应该是居住区。 远处还能望见一片空地,有几间大屋,隐约有孩童的诵读声传来,应是蒙学堂。 更让靖王惊讶的,是沿途所见那些防御工事。 每隔一段距离,路边或地势稍高处,便能看见一座座敦实低矮的圆形建筑——砲堡。以石块混合着某种灰白色的粘合物砌成,墙体厚实,开着狭小的射孔,想必那灰白之物应该就是水泥。 有些砲堡已经完工,有兵士值守,有些还在修建,工匠们正忙着垒石、搅拌灰浆。这些砲堡彼此呼应,扼守着道路要冲和海岸线,森然有序。 这绝不是一个只来了半年多、刚刚经历大劫的地方该有的面貌。 这需要何等的统筹规划能力?需要凝聚多少人心、投入多少劳力?又需要主官有多大的决心和手腕? 靖王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被放到这样一个烂摊子上,能像王明远这样,在抵御外敌的同时,还将民生、防御、教化、族群融合等诸多难题,一并推动到如此地步吗? 他心中不禁默默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不禁又想起自己封地上那些番民,朝廷划拨的田土、给予的优待不算少,可至今仍时有摩擦,小规模的冲突隔三差五就有,治理起来颇觉头疼。 而眼前这台岛,番民不仅与汉民杂居,方才路过一片工地,他甚至看见几个面上刺着青纹、肤色黝黑的番民汉子,正和汉民工匠一起扛着木料,喊着号子,虽然语言不太通,动作却默契。 这位王大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看来此番南下,除了押送火器、考察防务,或许……还能向这位王大人请教请教治民融合之道。 心态,已在不知不觉间,从一个略带好奇的观察者、一个负有皇命的钦差,悄然向着一个虚心求教、甚至隐隐带有几分钦佩的学习者转变。 不过他身后的常善德可没想这么多,这位技术官员此刻满眼放光,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他紧紧跟在王明远侧后方半步,兴奋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嘴里忍不住低声赞叹: “明远兄……真乃神人也!在朝中便能献束水攻沙法、水泥、国债此等利国利民之策,没想到来了这海外荒岛,竟能在短短时日内,将此地经营得如此……如此井井有条,生机勃勃!常某佩服,五体投地!” 他声音虽低,但一旁的靖王和王明远都听到了,靖王嘴角微弯,心中亦是认可。 王明远则回头对常善德笑了笑,低声道:“常兄过誉了,非明远一人之功,乃台岛上下军民齐心所致。”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整齐洪亮的呼喝声。 “杀!杀!杀!” 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右侧有一片平整出来的开阔校场,约有两三百人正在操练。 这些乡民穿着不算统一的号服,有的甚至只是寻常布衣,但队列却颇为整齐。 他们以什为单位,手持长矛或刀盾,随着前方一名校尉的口令,进退刺击,动作整齐划一。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竟有一半左右的人,面上或手臂上有着明显的青黑色纹身——那是番民的标志。 此刻,他们正练习突刺,随着校尉一声“刺!”的暴喝,百余杆长矛齐刷刷向前刺出,矛尖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带起一片破风声,气势颇足。 那带队训练的校尉是个精悍的汉子,眼尖,远远瞥见王明远一行人过来,顿时精神一振。他猛地一挥手,训练中的兵士们立刻收矛立正,动作干脆利落。 校尉小跑至队列前方,面向王明远等人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高声道:“立正——!” “哗!”两百余人足跟并拢,挺胸收腹,目光齐刷刷投来。 “稍息!” “哗!”动作整齐划一。 “向右看——齐!” “唰!”所有脑袋向右转,小碎步调整间距,瞬间横成一条直线。 “向前——看!” 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前方。 第582章 世子跑了 校尉转身,面向王明远,右手握拳,猛地击打在左胸甲胄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同时扯开嗓子吼道:“参见大人!大人们好——!” 他身后的两百余兵士,无论汉番,同时握拳击胸,动作虽因装备不一而声音杂乱,但那气势却汇聚如一,声浪震耳: “大人们好——!” 这突如其来的、迥异于寻常军中参见礼仪的举动,让靖王及其随从都是一愣。靖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目光不由落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面色如常,上前半步,同样行礼,朗声回应:“将士们好!”“将士们辛苦了——!”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靖王,以及他身后所有的随员、护卫,甚至包括常善德,全都浑身一震,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头顶! 只见校场上所有兵士,无论汉番,同时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石破天惊、整齐划一到极致的呐喊: “为大雍而战——!!!” “为大雍而战——!!!” “为大雍而战——!!!” 三声呐喊,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海潮拍岸,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纯粹、炽热的力量,在这片校场上空回荡,仿佛要冲上云霄! 这话是王明远思索之后让将士们重新调整的,此刻,靖王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自幼长在深宫,听过山呼万岁,见过仪仗威严,也听过“忠君报国”、“效死疆场”之类的口号。 但那些口号华丽、悲壮,属于士大夫和将领,而不是从眼前这些普通乡民、甚至从那些番民口中喊出来。这最直白、最朴素的语言喊出的“为大雍而战”,仿佛拥有了千钧重量,砸得他心神摇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乡民喊出这句话时,眼神是亮的,腰杆是直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归属感。 这……这王明远……练兵竟能练到如此地步?这已不仅仅是操练阵型、武艺了,这是在铸魂! 靖王看向王明远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是欣赏、好奇、震动,此刻,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发自内心的……重视,乃至一丝隐约的敬重。 这位王大人,当真……与众不同,深不可测! 而此刻,在校场队列的末尾,一个穿着普通仆役服饰、个头稍矮的少年,正激动得满脸通红。 方才那整齐的队列、震天的口号、尤其是最后那句“为大雍服务”,让他浑身血液都像是要沸腾起来,拳头不由自主地跟着挥舞了一下,差点就要喊出声。 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急道:“世子!慎行!” 这个少年正是年方十岁的靖王独子,此刻他不满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没再乱动,只是眼睛依旧亮晶晶地追随着场中兵士的身影,小声嘀咕:“真威风……比父亲的亲兵操练好看多了……” 那护卫一脸无奈,只得紧紧盯着这位小祖宗,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靖王自然注意到了队伍末尾那点小骚动,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儿子那副按捺不住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明远又对校尉嘱咐了几句勤加操练、注意防寒的话,便引着靖王等人离开了校场,继续向衙署行去。 又走了一小会,巡检司衙署那略显寒酸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 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修补的痕迹,门楼低矮,漆色斑驳。 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倒是新的,“台澎抚民安防使司”几个大字漆色鲜亮,但配上这建筑,总有种说不出的……寒酸。 唯一显眼的是门口值守的兵士,精气神十足,见到王明远立刻挺身行礼。 走进院子,倒是打扫得干净,但空空荡荡,除了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连个像样的影壁、假山都没有。房屋的门窗也显得颇为老旧,漆皮都有些剥落了。 和刚才一路看到的那些新建的工坊、整齐的民居,甚至和码头上那些森然的砲堡相比,这衙署简直简陋得不像话。 靖王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眼神复杂地看了王明远一眼。 这位王大人,能弄出水泥、能修路建堡、能练兵铸魂,却让自己的衙署破旧如斯……这怕是真正把心思和财力,全都用在了刀刃上,用在了台岛建设和百姓身上。 常善德也是鼻子一酸,他想起王明远在京城时,虽然也不尚奢华,但至少官邸整洁。如今看来,明远兄在台岛,是真的一心扑在了公务上,对自己,竟是苛刻至此。 王明远却似浑然不觉,神色如常地侧身引路:“衙署简陋,让殿下和诸位见笑了。里面请,略备薄酒,为殿下和诸位接风洗尘。” 靖王收敛心神,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王大人客气了,如此甚好,正好与王大人、廖将军详谈。” 他当先迈步,走进了这处与他皇子身份、钦差气派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他觉得踏实、甚至有些敬重的简陋衙署。 很快,衙署前院摆开了几张长桌,众人寒暄落座,开始进行这场接风宴。 只是此刻,那个仆役打扮的少年,趁没人注意,悄咪-咪地挪到了院门边,然后身形一闪,像条滑溜的小鱼,溜出了衙署大门。 但他刚出去没几步,一个身着便服的护卫急匆匆追上来,满脸苦相。 这位世子自幼聪慧,但也很是顽劣,这次本就是偷偷跑上船,他们半路才发现。 在船上时就折腾得够呛,如今到了地头,王爷虽默许他跟着,却严令不得随意走动,尤其不能暴露身份。这可好,宴席才刚开始,人就跑了。 世子回头,对护卫做了个鬼脸,但脚下不停:“我凭本事跑出来的,为啥要回去?父王他们谈正事,又闷又无趣。我要去街上逛逛,看看这里的集市,方才过来时瞧见可热闹了!” “世子!使不得啊!”护卫急得汗都出来了,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恳求。 “王爷吩咐了,此地虽在王大人治下,但毕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您万金之躯,若有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求您回去吧,待明日禀明王爷,再……”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世子小大人似的摆摆手,跑的更快了。 “我刚都跟门口的护卫大哥打听过了,台岛现在安全得很,倭寇刚被打跑,王大人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哎呀你别追我了,我就去集市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保证不惹事!”说着,他速度陡然加快,甩开了身后那护卫一大截。 第583章 有奸细? 世子先是在码头附近的市集转悠了一圈。 这集市确实热闹,腊月里年味渐浓,卖什么的都有。 海货摊子上,风干的鱼鲞、咸鱼堆得像小山,空气里一股咸腥味。也有从其他地方运来的干货,香菇、木耳、红枣,装在麻袋里敞着口。 还有卖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的,甚至有个摊子摆了些木头削的小玩意儿,拨浪鼓、小木马。 人也不少,甚至偶尔能看到几个浑身刺青的生番汉子,也挎着猎物或山货来换东西。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孩子的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可世子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多大意思,他原以为这台岛远离中原,或许能见到些新奇玩意儿或者本地土人有什么特别的手艺,结果转了一圈,除了海货多点,人杂点,跟内地赶集也差不太多。 “还以为能淘换点好东西送给父王和母妃呢……”世子有些失望转身离开了市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之前路过的那片校场附近。隔着一段距离,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操练号令声和整齐的呼喝,听得他心痒痒,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里瞧。 只见场中两队兵士正在练习对抗。一队手持长矛,结成紧密的阵型,步步推进。另一队则手持藤牌和腰刀,矮身缩在盾后,寻找机会近身。 动作迅猛,呼喝有力,尤其是那几个番民面孔的兵士,吼声格外粗犷,带着一股子野性的狠劲。 “真带劲……”世子看得入神,恨不得自己也进去比划两下。 可他一扭头,就瞧见远处巷口,那个被他甩掉的护卫正东张西望,眼看就要找过来,于是赶紧缩回身子,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另一边溜。 走着走着,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那声音清脆,带着点少女的稚嫩,却又努力模仿着夫子讲学的腔调,一字一句,念得颇为认真。 世子好奇心起,循着声音找去,绕过一片晾晒着衣裳的空地,眼前出现了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瞧着比旁边的民宅规整不少,门口还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大字——“台岛第一试验蒙学”。 读书声正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 世子左右看看,那护卫还没追上来,他胆子又大了几分,蹑手蹑脚地溜到那排房子的侧面,找到一处相对隐蔽、靠近后窗的角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半开的窗户往里面瞧去。 学堂里光线充足,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此刻坐得满满当当。 学生年纪大小不一,小的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大的估计有十一二了。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着整齐但打着补丁汉人衣裳的,也有穿着兽皮坎肩、脸上手臂刺着青黑色复杂纹路的番民孩子。 几个年纪大些的番民少年,那刺青几乎布满了裸-露的皮肤,图案狰狞,世子乍一看,心里都打了个突,觉得有些骇人。 而站在前面一块简陋木制黑板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 看身量,几乎赶上寻常成年女子了,但看那张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蛋圆润,鼻梁挺秀,嘴角天然微微上扬,透着股活泼利索的劲儿。 仔细辨别年纪,恐怕也就十一二岁?竟能当夫子? 这夫子自然就是猪妞,王盘锦,王明远的侄女,如今台岛蒙学堂里最年轻的夫子。 世子听了一会儿,发现她正在讲《论语》,此刻正说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这一句。 只见猪妞在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边写边讲:“孔夫子这句话呢,是说像腐烂的木头没法雕刻,用粪土垒的墙没法粉刷。意思是批评有的人资质太差,或者自己不肯学好,怎么教都没用,就像烂木头和臭泥墙一样。” 她解释得直白,甚至有点粗浅,但台下的孩子们听得却很认真。 这些孩子大多家境普通,父母不是农户就是工匠、渔民,读书只为识字明理,不为科举。猪妞这种不引经据典、用大白话讲解的方式,反而更适合他们。 猪妞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不过呢,咱们也得反过来想。孔夫子说这个,是气话,是恨铁不成钢。” “咱们自己可不能真把自己当‘朽木’、‘粪土墙’。只要肯学,肯下功夫,木头好好晾晒处理还能用,土墙好好夯实也能砌房子。人嘛,更是这样。” 她说着,指了指台下几个听得特别认真的番民孩子:“你们看阿力、石头他们,刚来学堂时,连自己的汉名都不会写,现在不也能背《三字经》、读《论语》了?所以啊,关键是自己不能放弃。” 台下那个被点到名的、脸上刺着鹰隼图案的番民少年阿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另一个汉民孩子大声接话道:“盘锦夫子,我觉着孔夫子这话说得挺在理,骂人都不带脏字儿!以后谁要是偷懒不好好学,我就说他‘你是粪土墙’!” 这话引得一阵哄笑,连台上板着脸的猪妞也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趴在墙头的世子正听得有趣,他觉得这少女讲课虽然不如王府师傅引经据典、微言大义,但生动有趣,道理也讲得明白。 但听到那汉民孩子粗俗又贴切的解释,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学堂院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谁?!”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几个番民学生耳朵尖,立刻警觉地转头看向窗外。 “有动静!” “是不是奸细?” “倭寇的探子?” 前排的汉民学生也议论起来:“肯定是来偷学咱们本事的!” 那几个番民学生反应极快,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几人竟立刻从自己桌屉下面,摸出了寒光闪闪的匕首、砍刀、还有斧头!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第584章 被抓了 “你们干什么!” 讲台上的猪妞也听到了动静,一抬头就看到后排学生亮出了“家伙”,顿时柳眉倒竖,板起脸喝道。 “我说了多少次了!上课不准带这些利器进学堂!你们又偷带!” 被点名的几个番民少年赶紧把匕首、砍刀和斧头往身后藏,脸上露出做错事的讪笑,小声道:“夫子……我们就是……就是以防万一……” 窗外,世子看到那明晃晃的匕首、砍刀和斧头,心里也是一惊,他到底是王府里长大的,虽调皮,但也知道利害。 “溜了溜了……”世子小声嘀咕,快速顺着角落往外面跑去。 可他刚一动,就听脚下“咔吧”一声轻响,好像踩断了什么枯枝。紧接着,一股大力猛地从脚踝处传来,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头下脚上地被凌空拽了起来! “哎呀——!”世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人就倒吊着飞到了半空。 原来他趴的这处墙根不远处,竟被人巧妙地布置了一个绳套陷阱! 绳套掩藏在枯草落叶里,一头连着有弹性的细树杈,他刚才不小心触发了机关,树杈弹起,绳套收紧,正好把他一只脚踝套住,给吊了起来。 “救命啊——!放我下来!”世子头朝下吊着,晃晃悠悠,吓得哇哇大叫。 那树杈不算粗,被他这么一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眼看就要断裂。 学堂里,一个皮肤比番民白嫩不少、但手臂上也有个小小刺青图案的汉民学生兴奋地站起来:“看!我就说会有奸细来刺探咱们学堂吧!阿力,还是你的套子管用!” 他手臂上的刺青,是上次番汉联合义诊时,他羡慕番民勇士的纹身,软磨硬泡让一个番民老猎手给刺的简易版图腾,为此挨了他娘好几顿胖揍。 他身后的阿力,就是刚才藏匕首的那个番民少年,这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瓮声瓮气地说:“还是小虎你有主意,想到可能有人会从后院墙头刺探消息……” 猪妞已经快步从讲台上走下来,看到窗外那倒吊着、随着树杈摇晃吱呀乱叫的少年,怒喝道:“谁让你们在学堂后面乱设陷阱的!太危险了!” 那个叫小虎的汉民学生理直气壮:“夫子,您教过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这人鬼鬼祟祟趴后窗偷看,肯定不是好人!正常人来学堂,哪有走后窗趴墙头的?”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参与“设伏”的学生也跟着附和,“我们也帮忙了!设套、伪装,我们都出力了!” 猪妞一时语塞,这话……好像也没法反驳。学堂如今不仅教识字,也教些简单的道理和防身的意识,这几个皮小子活学活用,倒是用在了这里。 “哎呀!树要断了!要断了!”窗外,世子的惨叫更凄厉了。那承受着他全身重量的树杈,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裂纹清晰可见。 猪妞不再耽搁,一个箭步冲出学堂后门。 只见院墙根下,一棵胳膊粗细的歪脖子树杈上,倒吊着一个穿着仆役衣裳的少年,正手舞足蹈地挣扎。 树杈根部已经裂开大半,眼看就要彻底折断。 这高度摔下来,头朝下,虽不至于摔死,但鼻青脸肿、伤筋动骨怕是免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树杈即将彻底断裂、世子绝望闭眼的瞬间,猪妞已冲到近前,当即跳上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看准那树杈主干与分支的连接处,伸出双手,一把稳稳抓住了树干! 要知道,这树杈本身就有几十斤重,加上上面倒吊着一个半大孩子,猪妞抓的又是树杈根,此刻加上惯性和重力,怕是有两百来斤。 猪妞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沉,双臂肌肉绷紧,竟硬生生将这重量托住了! 连带着上面的世子也停止了坠落,只是头下脚上地悬在那里,晃来晃去。 世子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透过晃动的视线,只看到那个高挑的少女身影,正稳稳地托举着承载自己的树杈,少女看着不似那么强壮,但双臂竟似有无穷力量。 “这女子……好大的力气!”世子心中骇然,他王府里的护卫也有力士,但一个年轻女子有这般力气,实在罕见。 周围几个跟出来的学生还在那儿讨论战术得失。 小虎指着那树杈:“阿力,下次得选更结实的树杈!这种不行,猎物重一点就断了,到时候不光抓不到,猎物还跑了!” 阿力认真点头:“嗯,记下了,还是你脑子活。” 猪妞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她双臂稳稳举着树杈,没好气地喝道:“都闭嘴!还敢有下次?让我再发现你们在学堂附近设陷阱,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请你们爹娘过来!听到没有!” “请爹娘”三个字威力巨大。 这些半大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爹娘被夫子叫来。顿时,刚才还兴奋讨论的几个小子全都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猪妞这才双臂用力,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树杈连同上面挂着的世子,缓缓从歪斜的状态“扶”正,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杵!树杈底部插入泥土,总算暂时稳住了。 倒吊着的世子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晃荡,吓得再次哇哇大叫起来:“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我不是奸细!我是……我是……” 他话没说完,就听院落前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这边!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世子的声音!” “快!” 紧接着,几道身影转过屋角,出现在后院。 为首的两人,正是得到护卫说世子跑丢了后匆匆寻来的靖王,以及陪同赶来的王明远。 第585章 得救 待众人快步进到【台岛第一实验蒙学】院内,一眼就看到了后院这奇特的景象。 一棵歪脖子树杈歪歪斜斜地杵在地上,顶部分叉处还吊着个扑腾的半大少年。 少年穿着身普通仆役的灰色短打,此刻头朝下脚朝天,一张脸憋得通红,正手忙脚乱地挣扎,试图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子,嘴里还含糊地“哎呦”着。 王明远的侄女、学堂的女夫子王盘锦,正抱起树杈,准备轻轻放倒,好放这少年下来,然后再问清楚这少年是何来历,为何要窥探蒙学上课。 而此刻,刚进来的靖王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那温和儒雅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一眼就认出,那倒吊着、狼狈不堪的少年,正是自己那偷跑出来的独子。 不过紧接着,他也注意到王盘锦,这个身材高挑,但仔细看面容,应该也就十一二岁的少女,竟能双手抱起那么重的树杈,呃,树杈上面还挂着自己儿子,身形还稳如磐石,这力气……着实让他惊讶。 王明远也是一愣,看向猪妞:“这是……?” 猪妞看到三叔突然出现,还带了这么一大群人,为首的那位官员气度不凡,心中也是一惊。 她连忙继续把树杈放回地上,单手扶住,然后对着王明远和靖王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三叔,这位……大人。”猪妞声音清脆,语速很快。 “我学堂的几个学生在后墙根设了个捕猎用的绳套,这位小兄弟不小心踩中了,被吊了起来。我正想放他下来。” 她行礼的功夫,那树杈又开始朝一边歪斜,倒吊着的世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了,扯开嗓子就喊:“父……父亲!王大人!救命啊!快放我下来!要摔了!” 这一声“父亲”喊出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猪妞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小哥喊的“父亲”……难道是指那位气度不凡的官员?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双手再次稳稳托住那即将倾倒的树杈,然后慢慢放倒。 几个眼疾手快的护卫已经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去解世子脚踝上缠得死紧的绳套。不过那绳套是番民猎手常用的手法,越挣扎越紧,几个护卫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世子被解开后,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草屑,一张小脸又是红又是白,既是后怕又是尴尬。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强行平复心情。等他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容底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无奈和头痛。 他看向王明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王大人,教子无方,让您见笑了。” 他伸手虚指了指刚爬起来的儿子:“这是犬子,萧承煜。这孩子自幼顽劣,此次本王奉旨南下,他竟瞒着他母亲,偷偷留了封书信,就躲在了押运火器的船上。” “待我们发现时,船已驶出港口数十里。因为押送的是国之重器,所以这次行程规划本就严格,调头返回或是靠港又恐误了期限。无奈之下,只能一路将其带至台岛。” 靖王说着,又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责备:“本王原本叮嘱他安分待在船上,莫要随意走动,更不可暴露身份。没想到,这才刚上岸不到两个时辰,他就偷跑出来胡闹,还闹出这般笑话……着实是欠管教。” 王明远这才恍然。 原来这少年竟是靖王世子!他连忙拱手道:“殿下言重了。世子年纪尚小,活泼好动也是常情。台岛如今还算安稳,世子出来走走看看,也无大碍。只是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蒙学学生,又看了看猪妞,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学堂这帮皮孩子,竟在后墙设了陷阱,让世子受惊了。” 此时,世子萧承煜已经彻底缓过劲来。他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上前几步,先是对着靖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王,孩儿知错了。” 靖王对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转向王明远,又行了一礼:“王大人,打扰您了。” 最后,他看向猪妞,脸上露出些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和羞赧,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钦佩。 “多谢盘锦夫子救我。”萧承煜说着,他刚才在窗外偷听时,听到那些学生叫她“盘锦夫子”,此刻便也用了这个称呼。 “刚才若不是盘锦夫子你托住树杈,我怕是要头朝下摔个结实了……那可惨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道谢不够,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惊奇和赞叹:“盘锦夫子的力气可真大啊!刚才托着树杈,稳当当的,都快把我当个旗杆子似的玩儿了!” 猪妞原本还因为“抓了王爷的儿子”而有些忐忑,此刻听到世子后半句话,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我谢谢你啊……这比喻可真别致。 她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世子言重了,只是碰巧而已,倒是世子没受伤就好。” 一旁的靖王将两个少年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无奈倒是散了些,承煜在封地王府长大,身边多是恭维逢迎之人,难得见到这般不卑不亢、还有真本事的同龄人。 “好了,既然没事,就别在这里站着了。”靖王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王大人,咱们还是先回衙署吧。犬子这番胡闹,打扰学堂授课了。” 王明远点头:“殿下请。” 一行人转身往外走,猪妞看了眼天色,发觉也临近下课,便安顿学生下学,然后随同王明远回家。 萧承煜却凑到了猪妞身边,眼睛还盯着她瞧,满是好奇。 “盘锦夫子,你力气这么大,是怎么练的?”他压低了声音,但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 “要不要考虑当个女将军?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古时候有花木兰、梁红玉,都是女中豪杰,能上阵杀敌的!” 第586章 话痨 猪妞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承煜却以为她感兴趣,继续道:“真的!我觉得你肯定行!刚才你托树杈那一下,比我父王身边好些亲兵力气都大!你要是从军,肯定能当个先锋官!” 猪妞:“……” 她默默加快了脚步,想离这位话多且密的世子远一点。 萧承煜却浑然不觉,小跑着跟上,问题一个接一个:“盘锦夫子,你除了教《论语》,还教什么?你们学堂番民学生好多啊,他们汉话学得怎么样?刚才那几个拿刀子的,看着可真凶……不过设陷阱的法子挺巧的,谁想的?” 猪妞被他问得头疼,偏偏对方是世子,又不能不理。 她只好简短地回答:“还教《三字经》、《千字文》,算术也教一些。番民学生学得挺认真,汉话日常能说。陷阱……是他们部落里教的。” “部落里教的?厉害啊!我能去他们部落里学吗?”萧承煜更兴奋了。 “我在王府也看过兵书,上面有讲设伏、陷阱的,但都没他们这个巧妙!盘锦夫子,你能不能跟那几个学生说说,让他们教教我?我也想学!” 猪妞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世子,学堂是读书明理的地方。设陷阱捕猎,是番民猎手的本事,你若真想学,该去找正经的猎手或兵士请教。还有,在学堂后墙设套子抓人……是不对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一张圆脸板着。 萧承煜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有些讪讪:“哦……说得也是。是我欠考虑了。” 走在前面的靖王和王明远将后面两个少年人的对话隐约听在耳中,靖王嘴角微弯,看来这台岛让儿子很感兴趣啊,刚好他也要再多停留些时日,多走走看看。 一行人回到巡检司衙署时,天色已近黄昏。 因为中午的接风宴被这插曲打断,晚上则直接变成了家宴,王明远便邀请了靖王和世子,以及廖元敬、常善德在衙署后院中简单吃些饭食。 赵氏和刘氏也拿出了看家本领,海鱼、虾蟹、山笋、菌菇,整治了满满一桌子,虽不精致,却透着股实在的鲜美。 席间,靖王与王明远、廖元敬等人相谈甚欢。 话题从火器的接收、存放、操练计划,自然聊到了台岛的防务、生番归附、乃至即将到来的除夕晚会。 萧承煜坐在下首,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他在等猪妞——刚才宴席开始前,猪妞说要出去接家人。 其实则是猪妞实在不耐烦听这个好奇宝宝一般的世子再问东问西,找了个由头出去透透气。 没多会儿,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打头的是猪妞,随后王金宝和王大牛父子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是刚从修建砲堡的工地上回来,一身灰土汗渍,穿着短打衣衫,露着精壮的手臂。 王金宝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不知装着什么。王大牛肩上则扛着一根成人腰粗、丈许长的硬木料,像是随手带回来的。 两人一进门,那股子长年劳作锤炼出的、混杂着泥土汗水和力气的粗犷气息就扑面而来。 萧承煜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如果说他对猪妞的力气是惊奇和佩服,那看到王金宝和王大牛这体格、这架势,就是纯粹的崇拜了——那种少年人对力量最直接的向往。 王明远连忙介绍一番,王金宝和王大牛忙对着靖王行礼,见靖王眼中并无任何异色,两人也放下心来。 实则此刻靖王不禁心下感叹,这王家人不光生的体格健壮,且身为官员的家人,也没有居高自傲。 看这架势好似还身体力行的去干活了,看来这王大人这么快就把台岛建设的如此之好,番汉上下一心,这家人身体力行,应当也是原因之一。 他当即笑着说道:“两位看来是刚忙完正事,快请入座。” 而此刻萧承煜已经按捺不住了,等王金宝和王大牛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坐下,他就蹭了过去。 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眼王大牛刚放在地上的那根木料,然后回头对王大牛说道:“大牛叔,这木头……您是一路扛回来的?” 王大牛一愣,看了眼这凑过来的半大少年,又看了看王明远,王明远微微点头。 王大牛咧嘴一笑,回道:“是啊,西边林子里砍的,做砲堡顶梁柱的料子。顺手就扛回来了,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他说得轻松,但那木料看粗细长度和刚才往地上放时的动静,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萧承煜“哇”了一声:“大牛叔,您力气可真是太大了!” “还行。”王大牛嘿嘿一笑,“打小干惯了力气活。咱庄稼人,别的不说,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萧承煜看看木料,再看看王大牛那比自己腰还粗的胳膊,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他完全把之前的“盘锦夫子”忘在了一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力大无穷”的王大牛。 宴席继续,气氛热闹。 萧承煜就“黏”在了王大牛身边,问东问西。 “大牛叔,您平时都练什么功夫?举石锁?耍大刀?” “大牛叔,您杀过倭寇吗?怎么杀的?用刀还是用拳头?” “大牛叔,您明天还去工地吗?我能跟去看看吗?” 王大牛是个实在人,被这半大少年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但看他是世子,又不好不答,只好憨笑着有一句答一句。 “没啥功夫,就是干活干出来的力气。” “杀过,用杀猪刀和朴刀砍的。” “明天还去。世子想看……得问王爷。” 在听到王大牛竟然还用杀猪刀砍过倭寇后,他眼中的崇拜几乎已经化为实质。 王明远看得好笑,低声对靖王道:“世子倒是活泼。” 靖王无奈摇头:“让王大人见笑了。这孩子……在封地没什么玩伴,整日关在王府里,不是读书就是跟着师傅学些礼仪骑射,怕是闷坏了。见到王兄弟这般豪爽人物,难免兴奋。” 王明远表示理解:“世子是真性情。” 宴席散后,各自回房安顿。 第587章 学杀猪? 靖王回到给他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刚坐下喝了口茶,房门就被敲响了。 萧承煜探进脑袋,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褪去:“父王!” “进来。”靖王放下茶盏,“今日胡闹一番,可知道错了?” 萧承煜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蹭了进来,在靖王面前站好:“孩儿知错了。不该偷跑出去,还……还被当成‘奸细’抓了。” “知道就好。”靖王看着他。 “明日开始,跟在我身边,不许再乱跑。台岛虽在王大人治下日渐安稳,但终究是海疆前沿,不可大意。” “是。”萧承煜乖乖应了,但眼珠子转了转,又忍不住道。 “父王,盘锦夫子力气好大,大牛叔更厉害!还有那些学堂的学生,还会设陷阱……跟王府里一点不一样。” 靖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彩,心中微微一动。 是啊,不一样。 这台岛,这人,这气象,都和王府、和京城、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也许,让承煜在这里待段时日,亲眼看看边境军民是如何生活、如何备战、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奋斗,远比在王府读几十本圣贤书更有益处。 “既觉得不一样,就多用眼睛看,多用耳朵听,少说多学。”靖王语气缓和了些。 “王大人一家,都是做实事的能人。你既对他们感兴趣,便好好看看,人家是如何做的。” “嗯!”萧承煜重重点头,随即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 “父王,大牛叔说了,他明天要去给新建的砲堡上梁,过几日还要顺便去帮忙宰几十头猪,准备过年除夕晚会用的肉!” “他说……说可以教我怎么杀猪!” 靖王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着儿子那满是期待、跃跃欲试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教杀猪? 他堂堂靖王世子,未来的郡王,学这个? 而且怕是你自己缠着人家带着你吧? 靖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 “……” “承煜。”他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哦。”萧承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行礼退下,“父王也早点歇息。” 房门关上。 靖王独自坐在灯下,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海浪声,和隐约的、不知何处飘来的、台岛军民为筹备晚会而练习的歌声笑语,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释然。 也许……学学杀猪,也没什么不好。 总比在王府和封地里,被“圈养”成一朵不知人间疾苦、只会风花雪月的世子强。 …… 很快,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大亮,台岛就已经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的,是被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热腾腾的喜庆劲儿给烘醒的。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红纸。 纸是巡检司衙门发的,字是各蒙学堂的夫子带着学生,还有村里识字的老人,聚在村口、寨门口,一张张写出来的。 墨迹不算工整,有的甚至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安居乐业”。 “海晏河清”。 “五谷丰登”。 “番汉一家”。 还有最简单的“平安”。 红纸黑字,贴在土坯墙、木板门、甚至竹篾编的院门上,在海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团团小火苗,把整个台岛都映亮了几分。 巡检司衙署门口,挂起了两盏特别大的红灯笼。 灯笼骨架是竹篾扎的,糊着大红的粗布,是赵氏和刘氏领着附近几个手巧的妇人做的。样子是笨拙了些,但圆鼓鼓的,像两个胖墩墩的柿子,但红得扎眼,在灰扑扑的衙署门口一挂,那股子过年的味儿就足了。 衙署前面那片平日里当校场用的大空地上此刻最为忙碌。 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木头台子,台子不高,但足够大,能站下几十号人。台子四周用砍来的松枝、冬青绑了一圈,绿油油的,衬着底下新夯实的土地,看着就精神。 台子对面,整整齐齐摆了上百排条凳,都是各家各户自发搬来的,虽然高矮不一,新旧不同,但擦得干干净净。 更远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熬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浓郁的肉香混着姜蒜的辛香,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锅灶边,妇人们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正忙得团团转。 切肉的、洗菜的、淘米的、炒菜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比集市还热闹。 赵氏和刘氏是总指挥,哪里缺人手就往哪里补。 赵氏嗓门亮,指挥若定:“那边!鱼丸浮起来了就捞!捞到那边大盆里沥着!” “栓子他娘!看着点火!别让汤潜出来!” “秀莲!你干甚去了!锅里菜赶紧翻翻!小心糊锅了,额捶你!” 孩子们是最开心的。 他们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打了补丁但依旧整齐的衣裳,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雀儿。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锅里的肉,盯着案板上的各式菜肴,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 几个半大小子聚在杀猪褪毛的地方,盯着地上几个被吹得鼓鼓囊囊、用细绳扎好的猪尿泡和鱼鳔,跃跃欲试。 “给我玩玩!给我玩玩!”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伸手去抢。 “我先看上的!”另一个黑瘦些的不肯松手。 “昨天说好了轮流玩!该我了!” 萧承煜,我们的靖王世子,此刻就蹲在这群孩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争抢那个灰白色、弹性十足的猪尿泡。 他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挽起一截,脸上蹭了几道灰,混在孩子堆里,一点也看不出是个王府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世子。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把猪尿泡当球踢,当口袋拍,发出“噗噗”的闷响,乐得前仰后合,也跟着傻乐。 “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玩?”他好奇地问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 小男孩用袖子抹了把鼻子,自豪地说:“那可不!吹足了气,比蹴鞠的球还有劲!还能灌点水,拍起来咣当咣当响!” 萧承煜跃跃欲试:“能……能让我试试吗?” 小男孩打量了他一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拍着的猪尿泡递过去:“轻点啊,别拍破了。” 萧承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学着样子往地上一拍——“噗!” 声音沉闷,手感奇特,他又拍了一下,再一下,越拍越顺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几天,他可算是开了眼了。 跟着王大牛去工地上扛过木头,虽然只扛了一小段就累得龇牙咧嘴,但王大牛和那些工匠汉子们浑不在意的笑容和鼓励,让他觉得比在王府背出一篇艰涩文章得到师傅夸奖还高兴。 看过番民猎手演示如何设置更巧妙的陷阱和套索,听得他两眼放光,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甚至……他还真学习了王大牛杀猪。 那场面着实震撼,平日里憨厚笑着的大牛叔,握住杀猪刀时眼神瞬间变得沉稳锐利,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喷涌的鲜血,挣扎的牲畜,浓重的血腥气……他一开始有点害怕,但看着周围汉子们平静熟练地接血、烫毛、分割。 看着那些猪肉最终变成大家碗里香喷喷的肉块,那种最直接、最粗粝的生活气息,冲击着他以往所有的认知。 他觉得,大雍这么大,他跟着父王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繁华的州府,见过精致的园林,见过庄严的庙宇。 但没有哪个地方,能像台岛这样,让他觉得……鲜活,踏实,有劲。 每个人都在忙,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处安身之所,为了脚下的土地能不被外人践踏。 汗水是真流的,笑声是敞亮的,仇恨是鲜明的,情义也是赤诚的。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光亮如新。 第588章 除夕晚会 日头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汉民、熟番、生番,扶老携幼,从各个村落、寨子汇聚过来。 相识的互相打着招呼,说着吉祥话,不熟的,也点点头,笑一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柴火的烟气,还有那种只有人多了才能聚拢起来的、暖烘烘的喧闹。 王明远和靖王并肩站在衙署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热闹的景象。 靖王今日也换了身常服,颜色素雅,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面孔。 那些面孔黝黑、粗糙,带着海风和烈日留下的痕迹,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眼睛里闪着光。 “王大人治下,当真是一派新气象。”靖王轻声道,语气里是由衷的赞叹。 “番汉和睦,军民一心,生机勃勃,本王一生未曾见过如此景象。” 王明远拱手:“殿下过誉了。非王某之能,实乃台岛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保家卫国。明远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也需识得水性,把得稳舵。”靖王笑了笑,不再多说。 这时,李大山和黑木头人一起跑了过来,李大山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忙的还是兴奋的,黑木头人也是一脸笑意。 “大人!殿下!”李大山嗓门洪亮,“时辰差不多了,晚会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王明远看向靖王,靖王含笑点头:“今日王大人是主人,本王客随主便。” 王明远也不再推辞,对李大山道:“开始吧。” “好嘞!” 李大山转身,快步跑回台子上,扯开嗓子对着台下喊:“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咱们台岛的除夕晚会——现在开始!” 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木台。 没有太多花哨的开场,李大山和黑木头人作为乡民推举出来的代表,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王大人的带领,感谢朝廷的关怀,还特意看了看靖王的方向,感谢大伙儿这一年的辛苦,希望来年更好。 话很朴实,但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节目就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澎湖巡检司一队兵士的刀盾演练。 二十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手持藤牌和腰刀,在咚咚的战鼓声中上场。动作整齐划一,刀光闪烁,盾牌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呐喊声更是震得人耳膜发麻。 没有太多花架子,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格、挡,但那股子从血火里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台下叫好声一片。尤其是番民们,看得目不转睛,大声喝彩。他们崇尚勇武,这种实实在在的搏杀技艺,最对他们的胃口。 萧承煜站在靖王身边,看得眼睛发直,拳头都不自觉地握紧了,跟着兵士们的呼喝声也一起比划着。 第二个节目,是一群台岛妇女的渔女歌。她们战在台上,嘴里哼唱着语调悠扬的山歌。歌词听不懂,但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透过旋律传递出来,同样动人。 接下来,节目一个接一个。 有生番寨子出的狩猎舞,七八个脸上刺着青纹的番民汉子,赤着上身,手持木制长矛、弓箭,在台上模拟围猎的场景。呼喝声粗犷有力,动作矫健凶猛,带着山林野性的力量感,看得人血脉贲张。 有蒙学堂孩子们背诗,猪妞领着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上台,齐声背诵《三字经》和《千字文》还有饱含祝福的诗句。 孩子们挺着小胸脯,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响亮,虽然紧张得有些磕巴,但那份认真劲儿,赢得了台下大人们善意的掌声和鼓励的笑声。 萧承煜在台下使劲拍手,比自己上台还激动,靖王在一旁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完全来自民间、未经任何雕琢的“盛会”,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没有宫廷宴乐的华丽精致,没有文人雅集的曲高和寡,只有最直白的喜怒哀乐,最鲜活的生命力。 他偶尔侧头和王明远低声交谈几句,点评一下某个节目,脸上始终带着轻松的笑意。 王明远安排他参与最终的节目评选,他推辞不过,也就应下了。 终于,所有报名的节目都表演完了。 评选是当场进行的。由王明远、靖王、廖元敬、常善德,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番汉乡老-共同打分。 结果很快出来。 廖元敬手下那队兵士的刀盾演练,以毫无争议的强悍气势和实战价值,获得了一等奖。当李大山高声宣布时,台下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兵士们黝黑的脸上也露出憨厚又自豪的笑容。 二等奖是番民猎手的狩猎舞蹈和汉民妇女们的渔女歌,一个展现了力量与技巧,一个带来了期盼。 猪妞带领的学生团队,获得了三等奖。 奖励是五两银子和一张奖状,听到名次时,几个参与表演的孩子高兴得蹦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他们围在猪妞身边,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奖银的用处。 “这银子咋花?”一个孩子大声说。 “买书!买好多好多书!”另一个孩子眼睛发亮地看向萧承煜,“我听世子说,外面有那种讲侠客、讲打仗的话本,可好看了!咱们蒙学堂就该多备点!” “对对对!买话本!还能买点纸笔,咱们自己也能学着写故事!到时候把咱们抗倭的故事也写进去。”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也一脸憧憬。 萧承煜凑过来,一听他们要买话本,立刻拍胸脯:“我送你们一箱!我家里多的是,各种演义、志怪、侠义,回头就让人送来!” 孩子们却齐齐摇头。 那年纪大些的孩子认真道:“世子,谢谢您的好意。但这银子是我们自己挣的,奖状也是我们学堂的荣誉。” “我们想用自己挣的银子,给学堂添东西。这样以后师弟师妹们看书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咱们师兄师姐凭本事赢来的!” 一个番民孩子也瓮声瓮气地补充:“自己买的,用着踏实。” 第589章 岛歌 萧承煜愣了一下,看着这些衣衫并不光鲜、甚至有些还打着补丁,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触。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别人赠予的荣耀,而是自己亲手挣来的那份尊严,更珍贵。 他重重点头:“好!那你们自己买!那……等你们买好了书,我能来借看看吗?” “当然能!”孩子们笑起来。 王明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靖王的看法,又深了一层。 这位王爷,似乎并未将儿子养成那种高高在上、不谙世事的纨绔,或是工于心计、过早失去童真的权谋家。 他允许甚至鼓励儿子去接触最真实的生活,去感受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由此可以看出,这位靖王殿下的心胸与格局,应当是开阔中正的。和京城里那几位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比起来,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接下来,就是最让人期待的大抽奖环节了。 奖品五花八门,都是台岛本地出产或能自制的实用物件:厚实的粗陶碗碟套装、崭新的铁锅、锋利的柴刀、结实的麻布、熏好的腊肉、甚至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棉布。 最特别的是一些新式样的小物件:带把手和盖子的粗陶茶缸、印着各式字样的粗陶脸盆、绣着简单花纹的棉布手帕。 这些都是王明远根据记忆画出图样,让窑口和作坊试制的。虽然工艺还粗糙,但胜在实用新奇。 抽奖方式很简单,每个来参加晚会的人,无论年纪大小,按人头领一个带有编号的竹牌。奖品也编上号,由王明远、靖王等人轮流从一个大海碗里摸出写着奖品和人头号码的纸条。 “三百七十五号!”王明远念出第一个号码。 “是我!是我家的!”一个汉子激动地跳起来,跑上台,领走了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笑得见牙不见眼。 台下响起一片羡慕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抽奖一轮轮进行,不断有人欢天喜地上台领奖。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王明远自己也抽到了一个——一条素色的棉布手帕,一角绣着小小的“勤”字。他笑了笑,随手揣进怀里。 靖王抽到了一个四周印着“清洁卫生”,中心印着红色双喜的粗陶脸盆,他拿着这个略显笨重、但花样着实新奇的盆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颇觉有趣的笑容。 轮到萧承煜时,他紧张地把手伸进海碗,摸出纸条一看——“九十九号!” “九十九号!带把手茶缸一个!”李大山高声唱奖。 一个兵士捧着个粗陶茶缸递过来。茶缸造型确实和寻常茶杯不同,有个弧形的手把,方便端握,上面用红釉写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 萧承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来,爱不释手,他把茶缸举道靖王面前炫耀道:“这个好!喝水不怕烫手!晚上我就用它!” 靖王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着点头:“嗯,甚好。” 炫耀完后又喜滋滋地把茶缸抱在怀里,对王大牛说:“大牛叔,我晚上睡觉都搂着它!” 王大牛憨笑:“世子喜欢就好,就是小心硌得慌。” 几乎每家每户都抽到了东西,最差的也是一套四个的粗陶碗。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抱着领到的奖品,互相比较着,说笑着。 这份实实在在的喜悦,比任何空洞的祝福都更能温暖人心。 最后,压轴环节来了。 王明远和廖元敬并肩走上木台。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们。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乡亲们,弟兄们!旧岁将去,新年即来!过去一年,咱们台岛,不容易!” 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有血,有泪,有牺牲!”王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些。 “但咱们挺过来了!咱们守住了家园,打退了倭寇!” “咱们修了路,建了堡,开了荒,练了兵!咱们汉人和番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站在了一个壕沟里打仗!” “为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因为咱们知道,脚下这块地,是咱们的家!海那边来的倭寇,想抢咱们的家,杀咱们的人,咱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台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不答应!”“不答应!”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汇聚成一股洪流。 王明远抬起手,压下声浪,继续说道:“今天,咱们聚在这里,过年,庆祝!庆祝咱们还活着,庆祝咱们的家园还在,庆祝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 “但庆祝完了,咱们不能忘!不能忘了倒在倭寇刀下的乡亲!不能忘了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血!不能忘了,海对面,还有虎视眈眈的豺狼!” “接下来,大家合唱我们台岛的岛歌《精忠报国》!” 他看向廖元敬。 廖元敬重重一点头,上前一步,面对着台下所有军民,猛地吸足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用他战场上嘶吼般的嗓门,吼出了第一个音: “狼——烟——起——!” 这一声,石破天惊!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带着血火硝烟的惨烈,瞬间刺破了除夕黄昏的天空! 王明远紧接着跟上,他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江山——北望——” 随即,台上所有识字的官吏、兵士,台下所有跟着学过、练过的乡勇、学生,甚至许多只是听过几遍的普通百姓,都跟着吼了起来: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这不是唱,是吼!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膛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咆哮! 歌词被王明远改过一些,更贴合大雍,贴合台岛,但那股子气吞山河、精忠报国的魂,一丝没变。 “心似台海水茫茫!几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汉民在用官话吼,番民在用生硬的官话、甚至夹杂着母语的腔调吼。 男人在吼,女人在吼,老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孩子踮着脚涨红了脸。 廖元敬和那些经历过血战的兵士们,眼眶早已通红,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 阿岩站在人群中,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嘶喊。黑木头人、李大山、栓子……所有台岛军民,无论来自哪个部落,哪个村庄,此刻都融入了这滚烫的声浪里。 靖王站在人群中,彻底愣住了。 那直白的歌词,那粗犷到近乎嘶哑的旋律,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 砸得他血液奔流,砸得他头皮发麻,砸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堂堂大雍要让四方——来贺——!!!” 最后一句,是所有人用尽生命力的呐喊!声音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头顶阴沉的云层都撕裂开来! 广场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某些人压抑不住的哽咽。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再来一遍!” “对!再来!” “狼烟起——!”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起头,所有人,再次咆哮起来! 第二遍,声音更加整齐,更加洪亮,更加不顾一切! 第三遍! 当第三遍“堂堂大雍要让四方来贺”的尾音终于落下时,很多人已经吼哑了嗓子,很多人脸上挂着泪,但眼睛里燃烧着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找到了根、明确了方向、凝聚了魂魄的光芒。 王明远也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他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却畅快无比。他抬起双手,用力向下压了压。 台下渐渐安静,只有海风呼啸,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王明远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了今晚最后,也最朴素的一句话: “开饭!过年啦——!!!” “噢——!!!” 巨大的欢呼声再次爆发! 早就准备好的食物被流水般端了上来。 大盆的炖肉,满盆的米饭,喷香的骨头汤,各种腌菜、鱼干……不拘什么礼节,不分什么彼此,认识的,不认识的,汉人,番人,围坐在一个个火堆旁,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大声说笑。 番民最是豪放,搬出了这次准备好的米酒,酒碗斟满,互相碰撞,一饮而尽。很快,酒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 有人喝得兴起,扯开嗓子唱起了山歌,立刻有人跟着和。篝火映着一张张通红的脸庞,映着他们眼中简单而炽热的快乐。 萧承煜早就挤到了王大牛和几个熟识的兵士中间,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着肉骨头啃,辣得直吸气,又灌下一大口微甜的米酒,呛得咳嗽,却笑得格外开心。 靖王端着一个粗陶碗慢慢喝着,他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人群中,落在那些纵情欢笑、毫无隔阂的番汉百姓身上,落在火堆旁,正被一群孩子围着、比划着讲述什么的王明远身上。 刚才那三遍《精忠报国》的怒吼,还在他耳边轰鸣,在他胸腔里激荡。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 那是王明远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百姓,铸造的魂!凝聚的心! 将保家卫国的信念,将番汉一家的认同,将对大雍的忠诚,用最直白、最有力、最容易被记住和传唱的方式,刻进了每一个台岛军民的骨子里! 此子……不仅善于实务,能聚民心,更能……铸魂! 靖王握着粗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片虽简陋却生机勃勃、虽历经磨难却斗志昂扬的土地,看着那个被火光映亮侧脸、正含笑与孩童说话的年轻官员,心中某个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或许……大雍的未来,真正的希望,并不在京城那潭越来越深的浑水里。 而是在这里。 在这片沐浴着血与火、却绽放出最顽强生机的海疆前沿。 在这个叫王明远的年轻人身上。 第590章 年礼 大年初一早上,王明远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唤醒的。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那首《精忠报国》吼得太用力,嗓子现在还有些哑。但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王明远收拾好后快步走到院中,好家伙,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打了补丁但格外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腼腆又真诚的笑容,手里都提着、抱着、挎着东西。 “王大人!王大人过年好哇!” “给王大人拜年啦!” 声音七嘴八舌地传进来。 “乡亲们,过年好,过年好!”王明远连忙拱手回礼,心里暖烘烘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妇人,三十岁上下,脸色被海风和日头吹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这妇人王明远认得,姓周,是当初第一批支持“官督商办”的蔗农之一。她男人在去年那场抗倭入侵里没了,留下三个半大孩子。 “王大人,”周氏把手里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局促,但很清晰。 “没啥好东西……这是今年地里收的红薯,我挑了最好的,煮熟了切成片,晒得干干透透的。您……您平日里累了,闲了就当零嘴嚼两口,顶饿,也解闷儿。” 说着,就把那沉甸甸的口袋往王明远手里塞。 王明远连忙推拒:“周嫂子,这可使不得!你们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留着自己和孩子吃。衙门里有吃的,不缺这个。” “大人您就收下吧!”周氏眼圈有点红,手却没松。 “要不是您,我们娘几个都熬不过来。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我一点心意。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实。” 旁边的人也纷纷帮腔: “是啊王大人,收下吧!” “周嫂子一片心呢!” 王明远看着周氏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和眼中不容拒绝的恳切,心里一暖,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了那袋红薯干。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息。 “周嫂子,家里现在怎么样?孩子都还好吧?”王明远关切地问。 “好,都好!”周氏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了些光亮。 “大丫能帮俺干活了,二小子在蒙学堂念书,认了不少字,小三子也皮实。地里的活计,村里乡亲都帮着,开春还能再多种两亩土豆。托大人您的福,日子有奔头了,等把孩子们拉扯大,娶媳妇的娶媳妇,嫁人的嫁人,我也就熬出头了!” 周氏刚说完,又一个人挤了过来,是李大山,身后跟着他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铁奎。 铁奎五六岁年纪,双手费力地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筐,小脸憋得通红。 “王大人,新年好!”李大山嗓门洪亮,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这小子,非要把这筐蛋送来给您拜年!” 铁奎把竹筐往前一递,揭开蓝布,里面是满满一筐个头不小的鹅蛋,个个青白色,圆溜溜的。 “王大人,这是我……我自己养的鹅下的蛋!” 铁奎仰着小脸,大声说道:“今年的蛋,最好的都在这儿了!祝您新年快乐!” “后面的蛋我要攒起来,到时候换一只小猪崽!等猪养大了,杀了猪,请王大人来我家吃猪肉!管够!” 童言稚语,引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王明远也笑了,伸手摸了摸铁奎的脑袋:“好,铁奎有志气!那我可记下了,等你家的猪养肥了,一定去尝尝!” “嗯!”铁奎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她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实厚敦,鞋面是藏青色的粗布。 王明远记得她,她三个儿子都牺牲在了去年的倭寇入侵中,甚至有两个曾是澎湖巡检司的将士。 “王大人……”老妇人声音有些沙哑,双手将布鞋捧到王明远面前。 “老婆子我眼花了,手也不利索,在床头摸索了半个月,给您纳了这双鞋……样子丑,您别嫌弃……但我絮了厚厚的棉布,您穿上,走再远的路,保准不磨脚,暖和!” 王明远赶紧双手接过,鞋子入手,分量不轻,能想象老人一针一线耗费的心血。 鞋底的针脚确实不算十分匀称,有些地方甚至歪斜,但每一针都纳得极紧,密密麻麻,透着股朴实的韧劲儿。 “老人家,您费心了。”王明远声音温和。 “这鞋子很好,很暖和。您自己身子骨要紧,以后别再熬夜做这些了。家里还有什么难处吗?” “没有,没有难处!”老妇人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官府按月发粮,村里人也照应着。就是人老了,睡不着,做点活计心里踏实。王大人您替咱们台岛百姓操心受累,老婆子别的做不了,做双鞋,应该的。”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围上来。 有人提来一串风干的海鱼,有人抱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有人送来一篮子晒干的野菜。甚至有个半大孩子,捧着几个色彩斑斓的海螺壳,说是海边捡的最好看的,送给王大人当摆设…… 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简陋,但那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王明远推辞不过,只能一遍遍地道谢,让王大牛和衙署里的吏员帮忙接过,又再三叮嘱乡亲们保重身体,有事一定来衙门说。 很快,衙署前院能放东西的空地,甚至廊檐下,都被各式各样的土产堆满了。 红薯干、鱼鲞、腊肉、鸡蛋、布鞋、米酒……五花八门,散发着混合的、属于这片土地和海岛的气息。 …… 与此同时,澎湖港码头。 一艘从厦门卫方向来的中型商船,趁着晨雾靠了岸。船板放下,几名水手模样的人迅速卸下几箱货物,接受等候在栈桥边的巡检司吏员检查。 人群中,一个穿着寻常商贾棉袍、头戴遮风毡帽的中年男子,穿过忙碌的码头,径直朝着靖王一行人居住的方向走去。 院落侧门,一名靖王带来的贴身侍卫见到来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其进入。 书房内,靖王已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整理常服的衣襟,听到门外侍卫低沉的禀报声:“殿下,有京中来信,是急件,走的是隐秘通道。” 靖王面色严肃了几分,接过侍卫递过来的信件,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但随着信件深入,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完了信,靖王犹豫了片刻,但很快仿佛有了什么决断,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恢复平静,对门外侍卫道: “去衙署看看,王大人若得空,便说本王有事相商。” 第591章 托付 临近中午,王明远才送走了最后一波来拜年的乡民,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刚准备回后院歇口气,就见一名身着便服、但腰杆笔挺的汉子快步从门外进来。 王明远认得他,是靖王身边的贴身侍卫。 “王大人。”那侍卫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王明远心头一动,今日是大年初一,若非真有急事,靖王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他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两人前一后出了衙署,沿着新修的石板路往靖王临时下榻的院落走去。 靖王住的这处院子离衙署不远,是之前查没的一处糖商宅邸,二进的院子,不算大,但胜在清净。此刻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靖王带来的护卫,神色肃然。 王明远跟着侍卫走进院子,穿过前庭,来到书房外。 侍卫在门外停下脚步,抬手轻叩门扉:“殿下,王大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靖王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些沉稳。 侍卫推开门,侧身让王明远进去,随即从外面将门重新关上。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靖王正负手站在窗前,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王明远心中更觉诧异,面上却不显,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殿下。” “王大人,请坐。”靖王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抱歉,大年初一还打扰王大人与民同乐。” “实在是……本王今日收到了来自京中的急信,有要事不得不与王大人相商。” 京中急信? 王明远心中念头急转,靖王是奉旨押送火器南下的钦差,如今差事已了,按说该回京复命或是返回封地,京中来信催返,也算正常。 可看靖王这副神态,这封信的内容,恐怕绝非寻常。 不过……为何要特意找自己相商? 自己只是一个外放的从五品官员,与靖王不过数面之缘,虽彼此印象不错,但也远未到商量要事的地步。 “殿下言重了。”王明远压下心中疑惑,神色也郑重起来,“不知殿下所言要事是……” 靖王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终于,他开口道:“王大人,你我虽然相识日短,但本王观你治台岛、御倭寇、聚民心,乃真正的经世之才。有些话,本王不愿拐弯抹角。”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送入王明远耳中: “陛下……病重。” 短短四个字,却像惊雷般在王明远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骇:“陛下病重?!” 那位虽然缠绵病榻多年,但始终牢牢掌控着朝局、平衡着各方势力的老皇帝,竟然在这个时候……病重了? 他也知道靖王说的“病重”定然不同以往,要不然也不会如此郑重。 靖王缓缓点头,面色沉肃:“是。宫中密报,父皇上次病情反复后,便一直未能大好。前些时日病情骤然加重,呕血数次,神志时清时昏……太医署众医束手无策,言……恐有不虞。”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沉声道:“本王已得密诏,须即刻返京。”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皇帝病重,昏迷不醒!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朝堂必将震动! 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太子被弹劾失德,二皇子虎视眈眈,李阁老一党虽遭打压却未彻底铲除,各方势力本就暗流汹涌…… 一旦皇帝真有个三长两短,下位皇帝的人选,将直接决定未来朝局的走向!这影响的就太大了! 王明远心下一沉。 他飞快地梳理着京中目前的几位皇子。 太子虽尚未被废黜,但“失德”的罪名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地位岌岌可危。 二皇子野心勃勃,且与李阁老一党关系暧昧,自己曾经的言论和最近的做的事情算是间接得罪了他。 至于被推出来制衡二皇子的六皇子,虽然看似与自己有些交情,但天家之事,谁能说得准? 京中的局势本就诡谲,如今皇帝突然病重,更是完全看不清形势会如何走向。 而眼前这位靖王殿下,此刻受诏回京……这又是什么讯号? 王明远脑中念头飞转,目光不由落在靖王脸上。 靖王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我已命人准备船只,今夜便动身。” 今夜就走?这么急? 王明远心中疑窦更甚,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靖王为何要对自己这般推心置腹,将如此机要之事和盘托出? 一般皇帝病重,消息都是严密封锁,皇子们更是讳莫如深,生怕走漏风声引来猜忌,靖王却主动告知自己,这背后…… 无数的疑问在王明远脑中盘旋,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沉声道:“殿下此去,路途遥远,还请务必保重。” 靖王似乎看出了他更深层的疑虑,没有急着解释,反而话锋一转,神色更加肃然: “王大人,我此去京城,前途未卜,吉凶难料。一切……皆是未知之数。”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王明远面前。 下一刻,让王明远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了—— 这位当朝皇子、靖王殿下,竟然对着他,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殿下!这如何使得!”王明远大惊,立刻站起来侧身避开,伸手去扶。 靖王却执意拜下,抬起头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 “王大人,吾儿承煜,您这几日也看到了。这孩子虽有些聪颖,但顽劣跳脱,未经世事。他此次是偷偷随船而来,外界知晓者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本王……想请托王大人,代为照顾承煜一段时日。就让他留在台岛,恳望王大人能代为教导。” 第592章 玉佩? 将儿子安顿在台岛,是靖王斟酌良久后的决定。 台岛如今的安全问题他还是很放心的,新式火炮的威力他最为清楚,加上这几日看到的台岛军民风貌,和廖将军聊到的上次抗倭战况,他便没有了犹豫。 此刻,靖王看着王明远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王大人有经世济民之才,胸襟气度非凡。煜儿若能跟在您身边,耳濡目染,定然能学到真东西,明白些实实在在的道理。这比他关在王府里读死书、学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强得多。” “而且,”靖王语气微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六弟……他也对王大人颇为推崇,曾与我书信中多次提及,王大人是朝中难得的、可以信任的实干之臣。” 六皇子? 王明远心中一动,靖王突然提到六皇子,是在暗示什么?难道这两位皇子,早已暗中联手? 这个念头让王明远心头一惊,若真是如此,那京中的局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靖王似乎并不打算深谈此事,转而道:“当然,此事绝不会让王大人为难,更不会牵连到王大人。” “承煜暂且可以师礼待您,听从教诲,但不行正式的拜师之名。若本王此番平安返回封地,自会派人来接他回去。若是……” 他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晦暗,但很快恢复平静。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王明远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呈圆形,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王明远见此玉佩……他认得! 虽然有些细微的差别,但他绝不会认错——这玉佩的形制、纹路,与他书房中放着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林家的信物! 当初林沐南曾亲手将此玉佩退还给他,并言明持此玉佩,可在林家遍布东南的商号中调用部分资源,获取消息。 那玉佩,与眼前这块,如出一辙! 靖王……怎么会有林家的信物? 王明远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靖王与林家有旧?还是说……林家背后站着的,本就是靖王? 若是后者,那这位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四皇子,藏得可就太深了。 林家的消息网和商户渠道,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那是何等庞大而隐秘的力量。若是靖王有林家的支持,那他在东南的根基,恐怕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且,陛下竟然委派他押送火器这等重任,就能看出,陛下并非像京中传闻那样,对这个儿子毫不在意。 这还只是表象,难保这位靖王身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王明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依旧,伸手接过玉佩。 靖王见王明远面色如常地收起玉佩,心中虽闪过一丝讶异,但未挑明。 “若本王一去不回,或者京城局势有变,”靖王的声音将王明远的思绪拉回。 “自会有人持同样信物前来,通知承煜,让他……隐姓埋名,悄然离去。届时,绝不会拖累王大人分毫。” 王明远顿时明白了。 靖王这是在安排后路。 他不忍心儿子卷入京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不想让萧承煜像其他皇孙那样,要么被圈养起来沦为政治筹码,要么在权力斗争中成为牺牲品。 所以才想趁着这次机会,把儿子留在远离风暴中心的台岛。台岛天高皇帝远,消息闭塞,就算京城天翻地覆,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 而且,靖王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他此去京城,恐怕不只是侍疾那么简单,很可能会有风波,甚至……有性命之忧。 所以才会做这般安排。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王明远沉默了。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这件事对他而言,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卖靖王和六皇子一个人情,将来若他们得势,自己在朝中便多了助力。 而且靖王拿出了林家信物,这意味着他与林家关系匪浅,而林家如今是自己在台岛发展的重要合作伙伴。 萧承煜留在台岛,名义上是“教导”,实际上就是照看,并不需要他费太多心思。台岛如今防御严密,民生渐稳,保护一个孩子的安全绰绰有余。 而风险呢?靖王说得很清楚,万一局势不妙,会有人接走萧承煜,不会牵连到他。 就算日后查到,也可以说是世子贪玩偷跑出来,毕竟如今世子在台岛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靖王在岛时也并未隐瞒。 更重要的是,从靖王透露的信息来看,皇帝病重,朝局将变。 太子和二皇子都与他有过节,无论谁上位,自己恐怕都不会好过。而靖王和六皇子,或许……是更值得押注的一方? 虽然天家无情,但至少目前来看,这两位皇子对他释放的是善意,而且靖王展现了足够的实力和底牌。 王明远抬起头,迎上靖王殷切而坦诚的目光。 这位四皇子殿下,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观其言行,沉稳干练,心有丘壑,并非庸碌之辈。他能将独子托付给自己,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 “殿下,”王明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世子聪慧活泼,王某也很是喜爱。殿下既如此信任,王某……愿代为照看教导。” 他没有说“答应”,而是说“愿代为照看教导”,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 靖王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神色。 他再次郑重拱手:“如此,便有劳王大人了!大恩不言谢,本王……铭记于心。” “殿下言重了。”王明远还礼。 事情既定,书房里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些。 靖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本王还要做些准备。承煜那边……我自会与他分说。” 王明远会意,起身告辞:“那王某就不打扰殿下了。” 走出书房时,王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靖王重新站到了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 下午,萧承煜疯玩回来了。 他脸上红扑扑的,一身粗布衣裳沾了不少泥点子,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那个“劳动最光荣”的粗陶茶缸。 一进院子就嚷嚷:“父王!父王!我回来了!廖将军答应明天带我去看他们操练新火铳!” 靖王正在书房里整理行装,闻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看着儿子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煜儿,过来。”靖王招招手。 萧承煜屁颠屁颠跑过来,举起茶缸:“父王你看,我刚刚用这个喝了山泉水,可甜了!比王府里的什么玉碗盛的水都好喝!” 靖王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玩得开心吗?” “开心!”萧承煜眼睛亮晶晶的。 “台岛可有意思了!比王府好玩一百倍!大牛叔力气可大了,盘锦夫子讲课也生动,那些番民学生还会设陷阱……” “父王,咱们能不能多待些日子?等我学会了杀猪,回王府以后我亲自杀猪给您吃!” 靖王:“……” 第593章 写密信 靖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煜儿,父王……有要务需要去处理。” 萧承煜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啊?这就要走了啊?我还没玩够呢……” 他好不容易逃出王府和封地,来到这片充满生气的土地,认识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人,学了这么多新鲜玩意儿,怎么才几天就要回去了? 靖王看着儿子失望的样子,心中微酸,但脸上却故意板起几分:“怎么,玩得乐不思蜀了?连父王要办公务都不乐意?” 萧承煜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不是……就是觉得台岛好么……” 靖王知道儿子的脾气,此刻先抑后扬,或许更好。 他神色稍缓,做出沉吟的样子:“罢了。看你这几日倒也安分,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里,”靖王缓缓道,“那你就再多留些时日吧。” “真的?!”萧承煜几乎要跳起来。 “嗯。”靖王点头,“父王先去处理公务,你就乖乖待在台岛,跟着王大人,多听多看多学。等父王忙完了……就回来接你。”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但沉浸在喜悦中的萧承煜完全没有察觉。 “太好了!谢谢父王!”萧承煜欢呼一声。 “那我这段时间要跟大牛叔把杀猪褪毛,处理猪肉都学会!等我回王府了,我第一时间杀猪给你吃!” 靖王望着眼前还在傻乐的儿子,最终也露出一抹笑意,说道:“好!” 不过此刻,他心中却在默默道:希望……吾儿能一直这么开心。 自己小时候,已经在皇宫那座巨大的牢笼里,活得太累太谨慎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重复那样的命运。 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全力……为他铺好前路。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京城啊…… 靖王望向北向,目光悠远。 那座他出生、长大的皇城,金碧辉煌,却也暗藏杀机,他已经太久没回去了。 着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 深夜。 澎湖港码头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只零星几盏灯笼在雾中透出昏黄的光。 一艘双桅福船静静停靠在栈桥边,船帆已经升起,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缆绳摩擦着桩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常善德也在码头上,正指挥着两个兵卒将几只大箱子搬上船。 箱子里装的多是王明远送他的台岛特产,他是跟着靖王这位钦差出来的,如今钦差要走,他自然也得跟着。 不过,王明远并没有将皇帝病重、靖王急返的消息告诉他。常善德的性子他知道,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他越好。 靖王一身墨色披风,站在栈桥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台岛的方向。 夜色深沉,海雾弥漫,只能看到远处澎湖镇零星的灯火,和更远处山峦黝黑的轮廓。 但他知道,在那片灯火之中,有他的儿子,正安然入睡。 “殿下,都准备好了,可以启航了。”一名侍卫低声禀报。 靖王收回目光,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跳板。 走过王明远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王明远看懂了。 是托付,是信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王明远微微颔首。 靖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船。 “开船。” “是!” 跳板收起,缆绳解开。福船缓缓离开栈桥,驶入浓雾弥漫的海面,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快速驶去。 王明远和廖元敬并肩站在码头上,目送着船只的灯火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王大人,靖王殿下这是……”廖元敬低声问。 “听闻是有要务急于处理。”王明远简短道,没有多说。 廖元敬也没有多问,只道:“世子那边,廖某会加派人手,小心护卫。” “有劳廖将军了。”王明远点头。 两人又在码头站了片刻,直到彻底看不见船影,这才转身离开。 …… 回到衙署,已是子时。 王明远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独自来到书房,关上门,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铺开信纸,提笔,研墨。 靖王连夜返京,皇帝病重……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必须尽快让师父崔显正知道。 王明远也猜测,靖王特意将此事告知自己,怕也正有此意。 按理说靖王他定然知道自己的背景,知道自己与师父崔显正的师徒关系,也知道如今户部基本上算是师父的地盘。此刻透露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他在向崔显正一系示好,或者说,寻求某种默契。 而且,靖王拿出了林家信物……这说明他与林家的关系匪浅。 林家富可敌国,消息灵通,若靖王真有林家支持,那他在东南的根基,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王明远就要完全倒向靖王。 天家无亲,皇子夺嫡更是凶险万分。他在京中待过,见过那些皇子们的做派,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靖王看似温厚,但能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能暗中与林家交好,能在这个关头果断将独子托付给自己这个“外人”……这份心机、魄力和决断,就绝非寻常。 这潭水,太深了。 王明远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思忖片刻,准备先写信给师兄季景行,让师兄走他的渠道秘密送往京城,同时,此事也需要师兄知会。 不过,这种事情,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用最隐秘的方式。 王明远沉吟许久,终于落笔。 他写的不是寻常书信,而是一首诗。 一首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七言绝句。 “北地风寒龙潜渊,东南雾隐马藏鞍。四六合璧林深见,慎行慢步稳如山。” 这四句诗,表面看是写景写意,但内里却藏着关键信息: “北地风寒龙潜渊”——暗指皇帝病重,京城局势莫测,不过师父在京中想必也会很快知晓。 “东南雾隐马藏鞍”——指代靖王,其封地便在东南,隐藏实力,暗中布局。 “四六合璧林深见”——点明四皇子与六皇子可能联手,且背后有林家支持。 “慎行慢步稳如山”——是提醒师父,局势复杂,需谨慎行事,稳扎稳打。 师父和师兄都是人精,看了这诗,再结合京中动向,自然能懂其中深意。 王明远将诗仔细誊抄在一张普通信笺上,折好塞入信封。 很快,一艘哨船驶离台岛港口,向着厦门卫方向飞快驶去。 第594章 授课对比 台岛的“年”,过得快,歇得也快。 大年初一拜年热闹,初二走亲访友,初三还有些余韵,到了初四,日头刚爬上海面,各处的动静就起来了。 这年月,可没什么七天小长假,更没有什么劳动者权益保障法。不干活,就没工钱,没饷银,就算王明远想让大家多歇两天,乡民们自己也不答应。 而且更重要是,倭寇可不过年,台岛上下,也没人敢真的放松。 远处的工地上,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还有牛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 码头那边,水手们也已经开始吆喝着装货,新一批的白糖陆续运上船,随着林家的商队运往大雍各处。 巡检司衙署堂内,几个文吏已经支起了桌子,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做着接下来各项开支的预算。 巡检司衙署后院,萧承煜刚用完早饭,正准备趁着有限的时间,溜出去寻摸些新东西玩玩。 而就在他跨出门槛的刹那,王明远的声音悠悠地传来,“世子昨日的课业复习了吗?今日的有没有预习?” 萧承煜的身影一僵,声音也随之蔫了几分,小声回道:“回王大人,今日的……还没。” “那就去书房,预习今日的课业,马上今日的功课也该开始了。” 萧承煜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垮了一半,但没敢说什么,只蔫蔫地“哦”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清楚,王明远对他算是很宽容了,只是有段时日没有怎么听课,有些玩野了。 王明远当然没忘了靖王的托付,自靖王离开的次日,王明远便每日拘着萧承煜学两个时辰。 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学的也不是什么枯燥的经义文章,而是王明远自己整理的东西。 有时候是算术,教他怎么算田亩、算工料、算粮饷收支。 有时候是地理,摊开一张简陋的海图,指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告诉他台岛在哪儿,倭国在哪儿,季风怎么吹,海流怎么走。 有时候甚至聊些“杂学”——比如为什么船头要做成尖的,为什么砲堡要修成圆的,为什么新式火铳能打那么远。 而且,王明远还怕世子一个人学得枯燥,也把猪妞拉了过来,美其名曰“教师进修”。 猪妞如今是蒙学夫子,多学点东西,将来也好教学生。 不过随着教学的深入,让王明远意外的是,这位世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贪玩”或者“荒废了学业”。 很多东西,一点就通。 前几日讲算术里的“比例”,萧承煜只听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怎么算不同工匠的工钱分摊。讲海图方位,他看过两遍就能大致指出几条重要航线的走向。 这份悟性,放在同龄人里绝对算拔尖的。 而最明显的对比,便是旁边一同听课的猪妞。每次讲的内容萧承煜已经了然于胸,甚至可以举一反三了,猪妞还在皱着眉头,努力理解其中的含义。 每当这时候,王明远总是忍不住感叹,老王家的天赋点都加在了力量和体力上。从大哥王大牛,再到虎妞和狗娃,个个都是动手能力强过动脑。 不过,猪妞算是家里最坐得住、也最好学的了,她性子稳,肯下功夫,虽然慢,但教过的东西,她总会认认真真记下来,回去再反复琢磨。 一旁的萧承煜也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嫌弃或者嘲笑,反倒经常耐心指导猪妞,这让猪妞对这个嘴有些碎的“城巴佬”世子也有了不小的改观。 看着一个一点就透、触类旁通的世子,和一个虽然吃力却咬牙坚持、一丝不苟的侄女,王明远觉得靖王殿下没让儿子过早接触那些权谋算计、人心鬼蜮,或许真是件好事。 以萧承煜这份聪慧和好奇心,若过早接触政治的阴暗与残酷,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灵气,恐怕很快就会被消磨殆尽,变得少年老成,甚至工于心计。 现在这样,让他保有对世界纯粹的好奇和探索欲,多接触些实实在在的民生、军务,明白何为力量、何为责任,或许反而能打下更扎实、更健康的根基。 这倒有点像前世提倡的“快乐教育”内核,不是放纵,而是保护那份可贵的探索本能,在合适的年龄做合适的事。 书房内,王明远摊开一张新画的图,“今日先学这个。” 图上画的是个简易的杠杆结构,旁边标注着力臂、支点、重物。 “这是……” “滑轮组。”王明远指着图。 “工地上吊运大石料用的。你昨日不是好奇,为什么几个人就能拉起上千斤的石头么?原理就在这儿。” 萧承煜眼睛一亮,凑过去仔细看。 …… 上午的功课结束,刚过巳时。 萧承煜还趴在桌上,拿着炭笔在草纸上画杠杆示意图,嘴里念念有词:“这里加个轮子……力就能省一半……要是再加一组……” 而猪妞已经有些云里雾里,完全无法理解刚才三叔讲的那一堆力学符号,只敢在心中默默提问:“这力学怎么和天书一样……”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廖元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王大人,都准备好了!今日可以整体验收火器!” 王明远精神一振:“好!我这就来。” 萧承煜耳朵尖,一听“火器”俩字,蹭地抬起头,眼里冒出光:“王大人!我也能去吗?您昨日答应我的,若是每日课业完成的好就带我去!” 王明远看他那眼巴巴的样儿,笑了笑:“想去就跟着,但不准乱跑,一切听廖将军安排。” “是!”萧承煜蹦起来,胡乱把桌上的纸笔一收,就往外冲。 而猪妞依旧坐在书桌前抓耳挠腮。 第595章 火炮演练 验收场地设在西海岸的砲堡群附近。 这里地势略高,面向开阔海域,背靠山崖,易守难攻。沿着海岸线,七八座灰白色的水泥砲堡错落分布,彼此间隔约一里,形成一道弧形防线。 王明远带着萧承煜赶到时,廖元敬已经等在最大的那座主堡前。 “王大人!”廖元敬抱拳行礼,古铜色的脸上透着红光,显然心情极好。 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军官,都是澎湖巡检司和各乡民兵团练的骨干,其中就有阿岩——这位阿鲁卡部落仅存的勇士,他如今已是巡检司“番兵营”的哨长,穿着一身号服,腰杆挺得笔直。 “廖将军,辛苦。”王明远点头,目光扫过周围。 和他前几日零星听到的炮声、看到的小规模试射不同,今天这场面显然正式得多。 每座砲堡的射击孔后面,都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炮身被擦得锃亮,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王明远仔细看了看炮位的布置,心里暗暗点头。 廖元敬不愧是老行伍,这些“镇海”一式轻便火炮的安放位置很有讲究。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根据射程、角度、以及各自负责的扇面海域,做了精细调整。 有的砲堡炮口略抬,负责远距离覆盖,有的平射,专打中近距离目标,还有两座位置靠前的砲堡,炮口下压,显然是准备等敌船靠近了,用霰弹横扫甲板。 互相之间又能交叉火力掩护,没有死角。 “禀告王大人!”廖元敬声音洪亮,指着海面方向。 “已经按您之前给的‘火力配系’思路,将五十门‘镇海’炮分置八座主堡。最大射程三里,有效射程两里内精度最佳。每堡配炮六至八门,弹药充足。” 他又指向砲堡两侧新挖出的、用沙袋垒成的掩体:“火铳手的位置也按您说的,分三层布置。最前哨位负责警戒和狙杀头目,中间主阵线结阵轮射,后方预备队随时补位。” 王明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掩体后,已经站满了火铳手,约莫三百人,穿着统一的号服,手持新发下来的“弘威”一式燧发铳。铳身乌黑,刺刀卡榫闪着寒光。 这些人里,有巡检司的老兵,也有各乡选拔出来的优秀团练,甚至能看到几十个番民面孔,基本都是生番猎手出身,他们学用火器反而最快,因为常年狩猎,眼神准、手稳。 “好。”王明远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里的满意谁都听得出来。 廖元敬精神更振,大手一挥:“开始吧!” 首先进行的是火炮齐射演练。 一名站在高处的旗兵挥动令旗。 所有砲堡的炮长同时嘶吼:“装弹!” 炮手们动作麻利,清膛、装药包、塞入实心铁弹、用推杆压实,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瞄准——!” 炮身微微调整角度,炮口齐刷刷指向约两里外海面上漂浮的一排草靶。 那些是用浮木和稻草改造的靶子,上面画着醒目的白圈。 “放!” 令旗狠狠劈下。 “轰——!!!” 不是一声,是一片! 八座砲堡,超过四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撕裂空气,脚下地面都在震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处海面上炸开一片水柱! “砰!砰!砰!砰!” 实心铁弹狠狠砸进海里,激起数丈高的浪花。至少有十几发直接命中靶船,木屑纷飞,其中一艘较小的浮靶直接被拦腰轰断,缓缓下沉。 王明远眯着眼细看。这齐射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射程确实远超旧式火炮,旧炮能打一里半就算不错了,这些新炮在两里外仍有不俗的精度和威力。 而且齐射的覆盖范围很广,那片海域几乎都被弹着点笼罩。如果来的是一支船队,这么一轮劈头盖脸砸过去,起码能打乱其阵型,重创前排船只。 “好!!”廖元敬狠狠一挥拳头,脸上兴奋得发红。 周围军官们也都激动地交头接耳: “这威力……太带劲了!” “瞧见没!那靶船直接断了!” “倭寇的小船,挨上一发就得散架!” 萧承煜站在王明远身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虽然跟着火器船一起来,路上也听父王说过新炮如何厉害,但亲眼见到这种规模的齐射,完全是两码事。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那遮天蔽日的硝烟,那远处浮靶被轰得四分五裂的场面……太震撼了! “换霰弹!第二轮!”廖元敬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换上专用的霰弹包——里面塞满了铁珠和碎铁片。 这一次,目标是约一里外另一批更小的靶筏。 “放!” “轰——!!!” 声音比刚才更闷,但杀伤范围却大得多。 数十门炮喷出扇形的铁雨,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横扫海面。 那些靶筏瞬间被打成筛子,木屑乱飞,有些直接被打得解体。 王明远看得心头激荡。 实心弹远距离破船,霰弹近距离扫甲板。这配合,对付倭寇那种靠跳帮接舷战为主的打法,简直是天克!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那些更恐怖的火器,加特林、迫击炮、甚至导弹。那些东西,以现在的工艺水平,恐怕还得等很久。但眼下这些,已经足够让台岛的海防发生质变了。 “火炮演练完毕!”旗兵高声回报。 廖元敬看向王明远,王明远点头:“继续,火铳。” 火铳演练场地设在砲堡侧面的滩涂上。 这里已经立起了三排木靶,分别在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两百步外。 三百名火铳手分成三队,每队百人,呈三列横队站定。 “检查火铳!”带队军官高喊。 士兵们动作整齐地检查燧石、弹药池,确保一切就绪。 “第一队!上前!” 第一队百人迈步上前,在距离一百步靶约八十步处立定,这是新式火铳的有效精度射程,远超旧式火绳铳的五十步。 “举铳——瞄准!” 百杆乌黑的铳管齐齐抬起,指向远处的木靶。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响声连成一片,虽然不如火炮轰鸣震撼,但密集而急促。 硝烟腾起,远处的木靶上顿时出现一片蜂窝状的弹孔。 “第二队!上前!” 第一队射击完毕迅速后撤,第二队补上,瞄准一百五十步靶。 “放!”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弹着点稍显分散,但仍有超过六成命中靶标。 “第三队!两百步靶!” 最远距离的射击,精度进一步下降,但仍有部分弹丸能上靶——这意味着在两百步外,新式火铳仍具备威胁力,可以用来骚扰、压制敌军阵型。 三轮射击完毕,军官又下令进行“轮射”演练。 三队火铳手交替上前、射击、后撤、装填,循环往复。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虽然偶有卡顿,但整体节奏保持得不错。 王明远看得仔细。 新式燧发铳的射速,确实比火绳铳快了不少,省去了点燃火绳的步骤,平均能快上两三息。可别小看这点时间,在战场上,多打一轮齐射可能就能决定胜负。 而且精度也明显提高,旧式火绳铳在八十步外基本靠蒙,新铳在这个距离上能有七八成命中率。 更重要的是,不怕风雨。 燧石击发,再也不用担心火绳受潮哑火,这在多雨的台岛,意义重大。 “火铳演练完毕!” 廖元敬看向王明远,等待评价。 王明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火炮齐射,覆盖广,威力足,但装填慢。火铳轮射,持续性好,精度高,但射程有限。二者须得配合使用——火炮破其阵,火铳歼其兵。” 他顿了顿,看向廖元敬和一众军官:“接下来几日,重点演练步炮协同。尤其是各砲堡与周围火铳掩体的配合,信号传递,火力衔接。务必练熟。” “是!”众人齐声应道。 萧承煜这时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他扯了扯王明远的袖子,声音还带着点颤:“王大人……这些火器……太厉害了!方才那一轮齐射,怕是……能顶上千军士吧?”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错。善用利器,可抵数倍之兵。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利器终究是死物,用器之人才是关键。若指挥不当,士卒不熟,再好的火器也是废铁。” 廖元敬在一旁接口:“大人说的是。标下这几日也发现些问题——火炮装填,生手需四十息,熟手也要二十余息。其间若是敌军快速突进,极易被近身。” 他指着砲堡前方的滩涂:“所以标下打算,在堡前五十步内,多设陷坑、铁蒺藜,再配合火铳手层层阻击,为火炮争取装填时间。” 王明远赞许道:“廖将军思虑周全。守城之道,本就该层层设防,处处阻击。火器虽利,却不可全赖于此。弓弩、刀盾、陷坑、乃至滚木礌石,都该备齐。” 他望向远处苍茫的海面,声音沉静:“倭寇若再来,必是倾巢而出,势头更猛。咱们准备得越足,他们吃的苦头就越大。” 第596章 倭寇集结 千里之外,倭国,九州岛,岛津家本城。 此刻,城内最高处的一处建筑内,护卫森严,门窗紧闭。 房间里长条形的黑漆木桌前,跪坐着四个人。 上首的,正是岛津氏家主、幕府将军岛津义久。 他穿着一身墨色直垂,面容瘦削冷硬,颧骨高耸,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冰冷气息。 只是此刻,这气息之下,压抑着一股隐而不发的愤怒与屈辱。胞弟岛津忠信与岛津家一千多精锐武士葬身海外,六十条战船易主,这是岛津家数十年来未有的惨败和奇耻大辱! 下首三人,分别来自松浦家、龙造寺家、大友家。 这三家,连同岛津,是如今九州乃至周边海域实力最雄厚的四方势力,彼此间摩擦不断,互相提防,却又因利益时而勾结。 沉默了片刻,岛津义久终于开口,“三位家主能来,是给我岛津家面子。” 松浦家主嗤笑一声,脸上一道从眉骨斜拉至嘴角的狰狞刀疤也随之抽动了一下,显得格外凶悍:“义久公,客套话就别说了。你信里说的‘大买卖’,就是让咱们几家凑一块,去啃台岛那块硬骨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岛津义久继续嗤笑着说道:“我可听说了,你弟弟忠信,带了六十条船,一千多号精锐,去了就没回来。怎么,自己牙口不好,崩掉了,就想拉咱们一起上去试试?”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戳岛津义久的痛处。 龙造寺家主耷拉的眼皮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大友家主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我大友家的水军主力,要盯着高句丽那边,最近那边可不太平,抽不出太多船和人手。” 岛津义久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底寒光骤现,但瞬间又压了下去。 这帮人。 松浦、龙造寺、大友,名义上还尊奉幕府,实际上早就各怀鬼胎,割据一方。 他岛津家损失惨重的事,虽然极力压着,但根本瞒不住这些老狐狸。他们今天能坐在这里,不是给他面子,是来看他笑话,更是来掂量能从这事里捞多少好处。 他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 他这次,就是要借力,更要……驱虎吞狼。 “台岛,现在,不一样了。”岛津义久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冷意。 松浦家主眉头一皱:“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多了几个破砲堡,多了点兵?我早就说过,你弟弟忠信就是个草包,葬送我国精锐在那等地方,实在是愧对天照大神的庇佑!”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 岛津义久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翻腾的杀意,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波澜。 “松浦家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冷了几分,“你家的探子,没告诉你台岛现在什么样?” 他不再看松浦家主,转向龙造寺家主: “龙造寺公,你消息灵通。台岛现在,修了路,建了堡,开了田,建了各种作坊,尤其是那白糖作坊,更是肥得流油。而且汉人和番人混在一起住,一起练兵。大雍那个叫王明远的官,用了不到一年,把台岛从一块烂地,变成了一颗钉子。”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点:“一颗,钉在咱们喉咙眼上的钉子。” 龙造寺家主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大友家主却哼了一声:“钉子?就凭台岛那点人?” “现在是不多。”岛津义久声音更冷,“可如果让他们站稳了,在那里屯驻水师呢?如果他们把台岛建成水寨,变成大雍水军的前哨呢?” “想想看。以后咱们的船只要想去福建、广东,甚至其他地方劫掠,就得从台岛眼皮子底下过。他们可以随时从台岛杀出来,截咱们的船队,断咱们的后路。” “到那时候,”岛津义久一字一顿,“别说去大雍沿海抢东西,咱们自己家门口的海,还能不能随意航行,都得看大雍的脸色!”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整个房间里。 松浦家主脸上的疤此刻在隐隐抽动,大友家主倨傲的表情也收敛了些,眼神闪烁。龙造寺家主依旧半闭着眼,但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都是靠海吃饭的。劫掠大雍沿海,是他们最重要的财路之一,如果这条财路被卡死…… “而且,”岛津义久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 “台岛还是块肥肉。” “产白糖,产粮,有港口,有作坊。如果打下来,占住它,它就是我们插在大雍家门口的一把刀。继续往南,可以图谋吕宋、琉球;往西,随时能威胁大雍东南最富庶的几个省。” 他抛出了最后的饵:“这次,如果咱们四家合力,拿下台岛。抢到的金银、货物、船只,四家均分。台岛的地盘……打下之后,也可以商量着一起管。” “四家均分?”松浦家主嗓门提高,“你岛津家舍得?上次损失那么大,不想独吞补回来?” “独吞?”岛津义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有那个本事独吞,今天就不会请三位来了。” 他看向松浦家主,眼神坦诚得让人发毛:“我岛津家这次伤了元气,独力难支。但台岛必须打,而且要尽快打,趁它还没完全长成钉子之前,把它拔掉!” “合四家之力,三百条船,八千精锐,雷霆一击,必胜!”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打赢了,现在失去的,将来都能十倍、百倍拿回来!打输了,或者不打,等着大雍缓过气,把台岛经营成铁桶,咱们所有人,以后都别想再过安生日子!”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龙造寺家主终于放下了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我龙造寺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可以出八十条船。其中关船二十,安宅船五。兵力,两千人。但要战利品,我家先挑。” 松浦家主腮帮子咬了咬,疤痕扭曲:“松浦家,七十条船,关船十五,安宅船三。兵力,一千八。” 两人说完,都看向大友家主。 大友家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默了足足十几息,才抬起眼皮:“大友家,也出八十条船,关船二十,安宅船五。兵力,两千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战后,所有俘获的大雍工匠、还有台岛的糖坊、窑口的匠人,我家要分三成。船和金银,可以少要点。毕竟,我大友家的船更大,装备更精良,水手更善战。这多的,是我家应得的。” 岛津义久眼皮跳了跳。 工匠,尤其是懂得制糖、烧窑、可能还有造火器的大雍工匠,那是比金银更宝贵的财富。大友家这小子,胃口不小,眼光也毒。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工匠俘获,按出力大小分。你大友家若出力多,自然该多得。” “那剩下船只和兵力便由我岛津家补齐”,岛津义久最终拍板道。 他需要的,是尽快凑齐力量,发动致命一击。细节上的争夺,可以事后再说。只要台岛打下来,什么都好谈。 成,则共分其利。败,则同损其力。他岛津家最熟悉台岛情况,这“败”他们也可以最大限度的“控制”,而且他心中具体如何布局甚至也已经有了计划。 届时,就算打不下来……拉上这三家一起“折损”,也能削弱他们的实力,让他们短期内无力挑战岛津家的地位。 无论如何,他岛津家都不亏。 “那么,”岛津义久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举了起来,目光扫过三人。 “预祝我等,马到功成。扫平台岛,共享东海!” 第597章 发现 倭寇这次的集结,快得超乎寻常。 距离上次四家密会,才仅仅过去不到几日,这般集结速度也足以看出这几家蓄谋已久。或者说,对台岛这块肥肉早已垂涎三尺,只是缺一个领头的和足够的借口。 而岛津家的惨败和岛津义久的游说,恰好提供了这两样东西。 此刻,黑压压的船帆几乎遮蔽了九州岛一处海湾的海面。 大大小小的关船、安宅船、哨船、舢板,总数超过了三百之数,如同饥饿的鲨群,静静地漂浮在阴沉的海面上。 船上挤满了眼神凶戾、腰挎倭刀的武士和浪人,总数超过八千,空气中弥漫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戾气息。 岛津义久站在岛津家那艘最大的安宅船船头,海风将他墨色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胞弟岛津忠信的血仇,六十条战船和上千精锐的损失,其他诸侯家族的环伺…… 这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劫掠,而是雷霆一击,彻底摧毁和占领! 岛津义久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发动,而非等待传统的二三月季风季,也是出于精心的算计。 首先,便是情报,他早已派出细作,严密监视福建水师,尤其是厦门卫的动向。 上次全军覆没,厦门卫水师的突然截击是关键。这次,他的探子回报,厦门卫主力此时也正值年节休整、部分战船例行维护。 而且他们倭国勇士刚遭重创不久,福建水师也会顺势判断他们短期内无力再犯。所以此时厦门卫巡防力度虽未松懈,但警惕性已不如战时,这就给了他们时间差。 其次,大雍年节,正是举国松懈、欢庆团圆之时。 即便台岛有所戒备,其精神上也难免松懈。趁着年节氛围未散,守军或许还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与节日的喜庆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诸君,”岛津义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附近几艘主船。 “台岛,已非疥癣之疾,而是心腹之患。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我等锁喉之链!上次的耻辱,要用血来洗刷!台岛的财富与土地,将是我们新的猎场!”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台岛方向,厉声喝道:“目标,台岛!出发!” “吼——!”震天的嚎叫从各船响起,伴随着号角声与战鼓的轰鸣。 庞大的船队如同苏醒的怪兽,开始鼓满风帆,朝着那片让他们垂涎的土地,破浪前行。 …… 台岛,西海岸外约三十里,夜空如墨,星月无光。 三艘轻快的哨船,呈品字形在漆黑的海面上无声巡航。这是澎湖巡检司缴获大量倭船后,廖元敬与王明远商议定下的新巡逻制度。 不再单船出巡,而是以三船为一组,彼此间隔约一里,互相瞭望呼应。每隔一个时辰,还会与相邻的巡逻组交叉换位,确保预警网没有疏漏。 最大那艘哨船的船头,三名值夜的兵士裹着厚厚的棉袄,一边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边低声闲聊。 “嘿,王哥,听说你家那小子,除夕晚会抽奖抽到了一匹布?嫂子准备给他做新衣裳?”一个年轻兵士靠在船舷边,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小声跟旁边的老兵聊天。 老兵嘿嘿一笑,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那小子,运气随他娘!抽到布匹乐得直蹦高,非要让他娘给做件跟王大人差不多款式的长衫,说是以后也要当官,笑死个人,你抽到啥了?” “我运气背,就抽到个陶盆,不过也挺好,我娘正好缺个和面的盆。”年轻些的兵士咧着嘴笑。 “我抽了条腊肉!”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士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肥瘦相间,香得很!我婆娘舍不得一次吃完,挂在灶头,每天切一小片炒菜,满屋子都是肉香。” “不过啊,我感觉还是咱们一起唱那《精忠报国》最带劲!比抽奖都要带劲!娘的,吼完三遍,我这嗓子哑了三天,可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现在想想还浑身是劲儿!” 老兵眯了眯眼,警惕地又扫视了一遍黑暗的海面,闻言笑了笑,脸上被海风刻出的皱纹更深了:“是带劲。比啥戏文都带劲,唱完心里头跟烧了团火似的。” “就是!王大人说了,咱守的不是朝廷哪个老爷的台岛,是咱自己的家!爹娘、婆娘、娃儿都在后头呢!”年纪稍长兵士的语气兴奋,随即又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朝廷发的‘弘威铳’厉害得紧,下雨天都能打!啥时候能给咱哨船也配上几杆就好了,远远看见倭寇,先给他几铳!” “想得美,那好东西得紧着砲堡和岸防的弟兄。”老兵笑骂一句,忽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身体猛地绷直,极目向东北方向的黑暗深处望去。 “……你们看那边……是不是……不太对劲?”老兵的声音有些发干。 其他两名兵士也顺着望去,起初只是漆黑一片,但很快,在那海天相接的墨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宽……那不是云,是比夜色更深的、一片不断蔓延扩大的阴影! 而且,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绝非渔火的微弱反光在阴影中闪烁。 “船……好多船!”年轻的兵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那阴影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正向台岛方向逼来。 凭借多年在海上的经验,老兵瞬间判断出,那绝不是商船队,更不是渔船!那种森然有序、沉默前进的态势,只有大规模的…… “倭寇!是倭寇的船队!!”老兵嘶声低吼,一把推开还有些发懵的年轻兵士,“快!发红色信号!快!!” 按照王大人和廖将军改制后演练过无数次的预案,遭遇大队、无法判明具体数量但绝对构成严重威胁的敌船时,发射红色烟花,代表最高级别预警——灭顶之灾! 第598章 预警 年轻兵士连滚带爬冲向船只中部,那里固定着一个防水的烟花发射筒。他手忙脚乱地撕开油纸,准备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但还没等他完成一半,已经有数艘速度快得惊人的小型船只,如同鬼魅般从侧前方的海浪阴影中窜出,径直朝着他们这艘最前面的哨船包抄而来! “妈的!有埋伏的快船!”老兵目眦欲裂,狂吼道,“二狗子!快!发信号,得让其他船尽快看到,我们能挡一会是一会!”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海风,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从最近的一艘关船上射来,速度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模糊的黑线。 “噗!”“噗嗤!” 老兵身体剧震,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他低头,看见三支狰狞的弩箭钉穿了他单薄的棉甲,深深没入胸口。 棉甲下的旧里衣,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那片颜色迅速扩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快速流失,力气从四肢百骸抽走,视线也快速模糊。 他眼前最后晃动的,是离家前那个早晨,儿子小虎扯着他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爹,我不要新长衫了。您看您这里衣,补丁又磨破了,就用我抽奖中的那布,给您做件新的吧?” “傻话,”他记得自己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爹一个糙汉子,穿那么好做啥?打打补丁就行了。布给你留着,做身新长衫,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功名……” “不嘛!” “那……成,”他最后妥协了,让媳妇从儿子那块布上,小心剪下了一小块边缘的碎布。 “爹就用这点边角料,把最破这个补丁换了,也算……沾沾我儿将来当官老爷的光,行不?” “行!”儿子这才破涕为笑,那笑容亮晶晶的。 此刻,那带着儿子祝福和期望的新补丁,正覆盖在旧补丁上,位于左胸的位置。 而现在,一支冰冷的弩箭,正好射穿了它。 靛蓝色的崭新碎布,瞬间被更深的、粘稠的红色浸透、掩盖。 “嗬……嗬……”那老兵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小虎……要好好……念书啊……爹……怕是……看不到你穿长衫了…… 他布满老茧的手,徒劳地抬了抬,似乎想再摸一摸-胸前那片浸透鲜血的、儿子给的新“补丁”,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王头儿!!”另一个兵士发出绝望的嚎叫,“狗-日-的倭寇!我-操-你-祖-宗!!” 他反应极快,在王头儿中箭的刹那,已然拔刀,状若疯虎,朝着最先跳上船舷的一个倭寇劈去!刀光一闪,那倭寇惨叫着跌入海中。 但更多的钩索抛了上来,更多狰狞扭曲、嚎叫着陌生语言的身影,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跃上了这艘小小的哨船。 刀光、怒吼、惨叫、利器入肉的闷响、重物落水的声音……瞬间在这狭窄的甲板上爆发。 人数、武力,全方位的碾压,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那年纪最小,名叫二狗子的兵士刚点燃火折子,还没凑近引信,一柄冰冷的倭刀就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下。 他瞪大了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充满残忍兴奋的扭曲脸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中的火折子无力地坠落。 年纪稍大些的兵士砍翻了第二个敌人,但第三把、第四把刀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砍在了他的背上、肩上。 他踉跄向前,喷出一口血,兀自想回头再战,一柄长刀从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滴血的刀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腰刀向后掷出,砸中了一个倭寇的面门,随即,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在甲板上,就倒在王头儿渐渐冰冷的身体旁边。 鲜血,迅速在甲板上蔓延开来,黏稠,温热,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又被冰冷的海风吹散些许。 一个头目模样的倭寇,踩着血泊,走到那发射信号的竹筒旁,用脚踢了踢,又看了看甲板上的尸体,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呼……八嘎,这些汉人,倒是比预想的难缠一点。不过,信号总算没发出去……” 他脸上带着残忍和得意,似乎很享受这种彻底碾碎抵抗的快-感。 然而——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猛地从不远处一艘同样在被围攻的同组哨船上,冲天而起!那声音如此凄厉,瞬间压过了所有喊杀和浪涛! 倭寇头目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惊愕地扭头望去。 只见一簇凄艳到刺眼的红色火光,带着决绝的尾焰,挣扎着、歪歪扭扭地,从一片混乱的敌船包围中,悍然冲向漆黑的夜空! 它升得不高,甚至轨迹都有些飘忽,显然发射时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但它终究是升上去了,在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海面上空—— “嘭!!!” 炸开了一团虽不够巨大、却红得惊心动魄、红得泣血般的焰火! 那光芒,映亮了下方翻腾的海浪,映亮了那些凶残倭寇惊愕的脸,也映亮了那艘哨船上,最后一名兵士被数把长刀刺穿、却死死抱着烟花发射筒不放的、凝固的身影。 “八嘎!!!”倭寇头目瞬间暴怒,脸孔扭曲如恶鬼,“蠢货!那边怎么回事?!快把那船给我凿沉!一个不留!!” 但,这用生命点燃的、血色星辰般的警示,已经无法被扑灭。 仿佛是被这第一朵血色火焰唤醒,紧接着,在更远一些、倭寇快船尚未完全合围的海域—— “咻——嘭!” 又一朵红色烟花,挣扎着、却异常坚定地升起,炸开! “咻——嘭!” 第三朵!在另一个方向! “咻——嘭!”“咻嘭!” 第四朵、第五朵…… 它们不再整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明亮有的黯淡,但无一例外,都是那象征最高危难的、刺目的红! 它们接连不断地在漆黑的天幕上绽放,像是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被入侵的海域,用最后的燃烧,向后方、向家园,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嘶吼—— 敌至!死战!预警! 第599章 预案 台岛,最高的那座新建的瞭望塔上。 今夜值守的哨兵正强打着精神,忽然看到东北方向夜空接连绽开的红色焰火,他的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红色!最高预警!东北方!!” 紧接着,更远处,第二朵红色焰火升起…… “又一组红色!敌袭!大队敌袭!!”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却尖锐地刺破了宁静。 “当当当当当——!!!” 几乎在他嘶吼的同时,瞭望塔上那面巨大的铜锣被疯狂敲响! 凄厉、急促、几乎要震破耳膜的锣声,以瞭望塔为中心,瞬间向着港口、向着沿岸星星点点的砲堡、向着各乡镇、向着巡检司衙署、向着台岛每一个角落,疯狂扩散开去! 沉睡的台岛,在这一刻,被这用生命点燃的血色信号和刺破苍穹的警锣,猛然惊醒。 烽火,已至。 …… 巡检司衙署,王明远还没睡。 书房里此刻正灯火通明,他正在审阅开春后进一步扩大甘蔗种植和新建水利设施的预算草案。 年节刚过,百废待兴,许多事情必须提前筹划。 桌上的粗陶茶缸里,“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在灯下微微反光。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就在此时,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铜锣声,混杂着隐约传来的急促鼓点,由远及近,骤然炸响! 王明远手一抖,茶缸里的水洒出了些许。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空中,东北方向,隐约还有未曾完全消散的红色光晕。而港口方向,报警的锣鼓声正一阵紧似一阵! 书房门此刻也被“砰”地一声推开,廖元敬和一大帮将士全副甲胄,满脸凝重的走了进来,打头的廖元敬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沙哑: “王大人!红色预警!东北海面,发现大规模倭寇船队!瞭望塔判断,数量……极多!远超上次!” 尽管心中早有预感,但听到“远超上次”四个字,王明远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脸上瞬间所有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没有惊慌,没有废话,只有快速到极点的决断。 “敲响最高警钟!全岛进入临战状态!”王明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演练过无数次的预案化作一道道命令。 “按甲字预案执行!” “第一,所有非战斗人员——妇孺、老弱、工坊匠人,立即按指定路线,疏散至预设的山内避难洞或是隐蔽地窖避难,由各里正、族长负责组织,民兵协助!动作要快,不得慌乱!” “第二,所有战斗人员——澎湖巡检司全体、各乡民兵队、番兵营,按预定防区,立即进入战斗位置!砲堡、岸防工事、所有火器,全部就位!” “廖将军,前沿指挥交给你,炮火优先打击大型敌船,火铳梯次配置,防敌登陆近战!” “第三,救护队立即在后方安全区域设立伤兵营,准备药品、绷带、担架!由对应人员负责协调!” “第四,点燃巨型烽火台,向厦门卫、福建水师求援!虽然这次他们没有提前埋伏,但信号必须发出去!” “第五,通知火器营,带工匠协助火器检查与弹药供应!通知阿岩,番兵营熟悉山林,负责侧翼防守与游击策应!” “第六,全岛实行灯火管制,非必要不得点火!所有乡民,信任我们的指挥,信任我们身边的战友!倭寇想趁年节偷袭,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做梦!” 王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去年我们能打退他们,今年我们装备更精良,工事更坚固,人心更齐!这里是我们用血汗建起来的家园,一寸土地,都不会让给这群畜生!执行命令!” “是!”廖元敬轰然应诺,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战意,带领众人转身大步冲出书房,吼声传遍衙署: “按甲字预案!全员就位!快!!” 刹那间,整个台岛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 尖锐的哨音在各处响起,代替了铜锣,更急促,更有穿透力。 沉睡的村落瞬间沸腾,狗吠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与催促声混杂。 但在里正、族长和提前指定的民兵队长指挥下,混乱很快被遏制,人们扶老携幼,背着早就准备好的简单包裹,沉默而迅速地沿着熟悉的路线向山中、向加固的砲堡附属村落撤离。 一队队士兵和民兵从营房、从家中冲出,在街道上快速集结,核对人数,检查武器,然后向着海岸防线狂奔。他们的脸上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毅和一种早有准备的沉着。 火铳手检查着燧石和弹药袋,炮手们奔向一座座灰白色的砲堡。砲堡射击孔后,黑洞洞的炮口被迅速褪去炮衣,校准角度。 很快,火铳手们就在滩涂后的掩体、胸墙后快速就位,默默地将定装弹药从防潮的油纸包中取出,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港口,所有船只迅速驶离,分散到预设的隐蔽小港湾。 台岛一处山峰的巨型烽火台上,浸了油脂的干柴被点燃,巨大的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即便数十里外也能清晰看见——那是向内陆求援的信号! 仅仅两刻钟不到,原本还弥漫着淡淡年节气息的台岛沿岸,已变成一座森严的战争堡垒。 紧张、肃杀、决死的气氛,取代了短暂的祥和,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对准那片正被无尽黑暗吞噬、却即将掀起滔天恶浪的海域。 王明远此刻也已确认所有机要文书都锁入暗格,他拿起了放在桌边的杀猪刀。刀柄被掌心磨得温润,刃口映出冷光。他没再看第二眼,反手将刀稳稳别在后腰。 推门,夜风扑面,远处锣声、呼喊、奔跑的震动已连成一片压抑的潮声。 他抬眼望向西边海域,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淬火般的寒。 “来吧,”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这次,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门外阶下,王金宝与王大牛已披甲执刀立定,如同两尊铁铸的凶神。 甲叶冷硬,朴刀森然,沉默中只透出一股近乎实质的煞气。见王明远出来,两人同时重重点头,甲胄摩擦发出铿锵闷响。 无需多言,王明远大步走下石阶。 王金宝与王大牛一左一右,如影随形,三人穿过纷乱却有序的人流,朝着预定的指挥处,沉默着疾行而去。 第600章 三路进犯 当那黑压压的倭寇船队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彻底展现在台岛瞭望哨的视野里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哨兵们仍感到控制不住地紧张。 太多了。 大大小小的船只,关船、安宅船、哨船、舢板……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东北方向的海平线。 粗略估算,数量绝对超过三百艘!而且船上影影绰绰,全是攒动的人头,怕是有近万的倭寇! 而整个台岛澎湖巡检司将士,加上最近训练的民兵乡勇也才只有不到一万人! 这规模,远超前年那次倭寇袭击!已经不是劫掠,这是……是要荡平台岛!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支庞大的船队,在逼近到距离台岛海岸大约十里处时,竟然缓缓减速,然后……分开了。 没有混乱的拥挤,没有盲目的冲锋。这支由四家势力拼凑起来的联军,在岛津义久事先的“协调”与各自心怀鬼胎的算计下,如同三条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分开,朝着各自认定的猎物扑去。 最大的那股,超过一百五十条各式船只,船头悬挂着龙造寺家和大友家的旗帜,径直扑向台岛西岸最繁华、灯火管制下仍隐约可见轮廓的主港口区域。 那里砲堡林立,防卫看起来最为森严,但与之对应的,是最大的诱惑——新建的白糖作坊、日夜冒烟的窑口、囤积的货物,还有他们最眼热的——掌握这些技艺的汉人工匠。 按照约定,这些战利品,将由他们两家“先挑”。 看到龙造寺和大友的船队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硬骨头”,岛津义久站在自家安宅船的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蠢货。 那些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圆形砲堡有多难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毕竟,台岛区域是他们岛津家的“猎场”,前年那次入侵后,大雍朝廷就建造了这个东西,好像所用材料是一种名为“水泥”之物,坚不可摧,要不然弟弟岛津忠信怎么会和一千多精锐武士选择从东岸番民的荒滩登陆。 但他不能提醒,甚至要推波助澜。 几日前的分兵密议中,当这两家咄咄逼人地“要求”主攻富庶的西岸主港时,岛津义久恰到好处地表演了“愤怒”。 “八嘎!台岛本就是我岛津家让出来的!西岸可是最繁华的……””他脸上肌肉抽搐,仿佛强忍着巨大的屈辱和不甘。 龙造寺家主耷拉的眼皮掀起一道缝,浑浊的眼珠盯着他。 “义久公,合作就要有诚意。既要我们出力,又想独吞最肥的肉?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要么,西岸归我们,匠人和作坊我们优先挑选。要么,这联盟,我看也不必继续了。” 大友家主更是嗤笑:“我大友家水军装备最精,士卒最勇,攻坚克难,正该我辈。岛津家主上次损兵折将,元气未复,还是挑个稳妥些的方向,免得……再有什么闪失,呵呵。” 他这话夹枪带棒,直戳岛津义久痛处。 岛津义久“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攥得咯咯响,最终仿佛在巨大压力下“被迫”妥协,咬牙切齿地“让步”:“好!西岸归你们!但战利品还是得均分!” 而另一处靠近台岛北端、相对偏僻但有一处天然小海湾可供登陆的地点,则被松浦家“抢”了去。 松浦家主脸上刀疤扭动,露出贪婪的笑容:“这里虽然不及西岸富庶,但听说也有不少汉民村落,油水也不少。而且砲堡少,容易突破。岛津家主,你不会连这也跟我松浦家争吧?” 岛津义久再次“表演”了一番愤怒的喘息和阴鸷的眼神,最终“无奈”地挥手,仿佛放弃了所有有利的进攻点。 于是,最偏远、海岸线最曲折、丛林最密、传说中生番最凶猛难缠的台岛东岸几处荒滩,便“顺理成章”地留给了看似损失最大、被迫选择最差路线的岛津家。 分兵已定,松浦家主在离去前,似乎想起什么,转头盯着岛津义久,脸上刀疤在火把映照下更显狰狞,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岛津家主,战场之上,最忌同床异梦。你可别打着佯攻敷衍、保存实力,让我们三家在前面流血,你在后面捡便宜的主意。若是被我们发现……”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我们三家,可都不介意回头先把你岛津家这‘盟友’给吞了。” 岛津义久心头冷笑,面上却勃然作色,猛地拔刀半截,寒光映着他铁青的脸:“松浦!你这是在侮辱我岛津家的武士魂!我岛津义久在此立誓,必攻破东岸,取那王明远首级,以雪前耻!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誓言发得铿锵有力,表演得情真意切。至于心里怎么想……呵呵,那就等着看吧。 他选择的东岸登陆点,便是弟弟岛津忠信上次进攻的登陆点,他坚信上次的进攻定然让这条路线的番民损失不少。且番民的领地,汉人官府在那里的控制力相对薄弱,砲堡等工事也相对稀少。 加之如今台岛主力被西、北两路吸引,东岸更是可乘之机。他要的就是一个“偏”,一个“远”,一个可以让他保存实力、伺机而动,进而直捣黄龙的突破口。 三个方向的船队快速行进,扑向各自的目标。 …… 西岸主港,一处观测哨内。 廖元敬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立在射击孔后,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黑影。夜风带着咸腥和硝烟未燃的冰冷气息灌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报告将军!倭寇船队已进入旧炮射程!”瞭望兵大声禀告道。 “沉住气。”廖元敬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发信号传令各堡,旧炮按原计划,间歇射击,不准齐射!装药减两成,给我打得热闹,但别太准!” 这是他和王明远商讨之后的战术,很快,命令被各哨岗士兵通过火把照耀下的旗语传递了下去,零星的炮声在西岸防线快速响起。 “轰!”“轰!” 几门在前沿砲堡、故意暴露的旧式火炮开火了。 火光在黑夜中一闪即逝,炮弹呼啸着落入倭寇船队前方的海面,炸起几股不大的水柱,落在船队边缘,引起些许骚乱,但几乎没能造成实质伤害。 龙造寺家旗舰上,一个身材矮壮、穿着华丽具足的家臣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果然!汉人的火炮还是老样子!射程近,威力小,准头差!儿郎们,加把劲,冲上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吼——!”船上的倭寇爆发出嗜血的嚎叫,划桨的速度更快了,更多的船只开始不顾那零星孱弱的炮火,朝着海岸线猛冲。 在他们看来,那些灰白色的砲堡虽然看着碍眼,但只要冲过去,跳上岸,凭他们的武勇,就能像以往无数次劫掠大雍东南沿岸那样,碾碎一切抵抗! 大友家的船队也不甘落后,他们船更大,搭载的武士更多,此刻更是鼓足风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扑港口那些看似防御薄弱的滩涂。 “大部分船只都已进入新炮最佳射程!”观测兵的声音紧了几分。 第601章 初得战果 廖元敬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喊道:“红色信号!全军!听我号令——” 一面鲜艳的红色小旗在砲堡顶部借着火光猛地挥下! 下一刻—— “轰隆隆隆——!!!” 不是零星,不是试探,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整个西岸防线,三十门“镇海”一式新炮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漆黑的夜空被瞬间撕裂!数十道灼热的轨迹如同死神的召唤,狠狠扑向海面上那些狂妄逼近的倭寇船只! 这一次,完全不同! 射程远超旧炮!炮弹更重,速度更快,落点更准! “砰!!!”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关船,船头桅杆附近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火光和木屑!碗口粗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下,连带扯翻了一片船帆,船身顿时失控打横! “咚!!!” 另一艘稍小的哨船侧舷被直接命中,厚实的船板像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大洞,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惊叫着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八嘎!这是什么炮?!威力怎么这么大?!”龙造寺家旗舰上,刚才还志得意满的头目脸色瞬间惨白,惊骇地望向岸边那些喷吐火焰的砲堡。 这射程,这威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那些红毛洋人的火炮?不!这绝不是!红毛洋人的火炮都没这么大的威力和射程! “规避!散开!快散开!”他嘶声怒吼。 但已经晚了。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还未散尽,砲堡内训练有素的炮手们已经冒着呛人的烟雾,用浸湿的炮刷清理滚烫的炮膛,填入新的药包和实心弹。 “装填完毕!” “瞄准——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这一次,有了第一轮的校准,炮弹落点更加精准、集中! 顿时又有三四艘倭船中弹,其中一艘装载火油和火铳弹药的小型补给船被打中,发生了殉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海面上那些倭寇惊恐扭曲的脸! “不可能!汉人哪来的这种火炮?!”大友家的将领也傻眼了,他们大友家以水军称雄,对各类火炮并不陌生,可眼前这种射程和威力……闻所未闻! 海上的混乱在加剧,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还在后面。 当部分悍不畏死、或是被后面船只推动无法后退的倭寇小船,好不容易冲过火炮覆盖的死亡海域,逼近到离岸百步左右时。 滩涂后、胸墙后、甚至一些半埋在地下的掩体里,突然伸出了一排排乌黑的铳管。 “火铳手!第一列!瞄准那些靠岸的舢板——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密集响起,不同于火炮的震撼,却更加致命和精准! 新式燧发铳在百步距离上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铅弹轻易撕碎了倭寇单薄的甲胄和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舢板上,瞬间如同被狂风掠过的麦田,倒下一片!惨叫声、落水声、铳声混杂在一起。 有些倭寇举着盾牌,但盾牌在如此近的距离也挡不住威力加强的子弹,连人带盾被击穿! “第二列!上前!放!” “第三列准备!” 火铳手分成三列,轮番上前射击、后撤装填,连绵不绝的弹雨形成了一道死亡的火线,牢牢锁死了滩头! 砲堡内,炮手们挥汗如雨,炮管已经打得发烫,装填手的手掌被烫出水泡也恍若未觉,咬着牙将药包和炮弹塞进去。 “换霰弹!五十步内,扫甲板!” 命令下达,炮口微微下压。 “轰——!!” 更加沉闷的巨响,大片铁珠碎铁呈扇形喷射而出,将那些侥幸冲过铳弹、试图跳帮登陆的倭寇扫倒了一大片!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海水。 台岛西岸,俨然变成了一个高效的杀戮机器。 新式火炮远程重击,新式火铳中近程收割,配合砲堡的坚固防御和地形的优势,将试图正面强攻的龙造寺、大友联军死死摁在了海上和滩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防守的兵士和乡勇们,最初面对那黑压压的船队时,心中难免绷紧。 但此刻,看着倭寇在己方火力下人仰船翻、死伤惨重,一股炽热的信心和杀意在他们胸中燃烧起来。 “打得好!让这帮狗-日-的倭寇尝尝咱们新家伙的厉害!” “廖将军威武!王大人英明!朝廷给的这炮真带劲!” “装弹!快!别让倭寇喘过气!” 怒吼声、喝彩声在砲堡和掩体间回荡。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凭借这些利器,依托这精心构筑的工事,他们真的可以守住!可以狠狠教训这些跨海而来的强盗! …… 不过,战场的喜悦并未维持太久。 东岸,阿岩和黑木头人负责防御的区域,也是之前阿鲁卡部落领地的浅滩。 这里的砲堡因为时间原因只建起来三座,成“品”字形扼守着一处不大的海湾和一片易于登陆的沙滩。 新式火炮也只有八门,其他的都是旧式火炮,威力射程均不如“镇海”新炮。火铳手则有一百多人,多是番兵营的猎手和附近的番民乡勇。 进攻这里的是岛津家的部队,人数有两千余人,船有七十多艘。 不过这边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艰苦。 倭寇并不像西岸那样密集冲锋,而是散开队形,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船上还加装了不少临时赶制的厚重木板作为防弹盾。 “砰!”“轰!” 砲堡开火了,实心弹击中倭船,能造成损伤,但碍于数量无法像西岸那样形成毁灭性覆盖。旧式火炮准头更差,往往数炮才能命中一两次。 倭寇的箭矢和少数火炮也开始还击,叮叮当当地打在砲堡外墙上,或被水泥墙体弹开,或嵌入不深,但流矢横飞,也给防守方带来了压力。 “火铳手!瞄准那些下船的!自由射击!”阿岩眼神锐利如鹰,他手持一杆燧发铳,冷静地瞄准。 “砰!”一个刚刚跳下小船、嚎叫着冲上沙滩的倭寇应声而倒。 黑木头人则带着几十名手持猎弓、标枪的番民猎手,躲在砲堡侧翼的礁石和灌木后,进行精准狙杀。他们的箭术奇准,专射倭寇的头目和旗手。 战斗也陷入胶着。 第602章 北岸,危! 倭寇凭借人数优势,一波波地涌上沙滩,虽然每次都被火铳和弓箭射倒不少,但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砲堡内的炮手已经竭尽全力,炮管过热,装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火铳手的弹药也在快速消耗。 “黑木头人!阿岩队长!弹药不多了!弓箭也快用完了!”一个番兵跑过来,喘着粗气喊道。 阿岩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看了一眼外面依旧密密麻麻的倭寇,咬牙道:“省着点用!瞄准了打!告诉兄弟们,就算弹药弓箭用光了,还有刀,还有拳头!绝不能让一个倭寇踏过这道线!” 他想起了阿鲁卡部落的废墟,想起了惨死的族人,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今天,他就要在这里,为族人讨回血债! 岛津家的船上,岛津义久眯着眼睛观察战况,他此刻也震惊于台岛将士的新式火器,难怪自己的弟弟忠信一行人会全军覆没。 但他并不急躁,他看得出来,对面守军火力虽猛,但砲堡少,火力持续性有限,人数也处于劣势。只要保持进攻节奏,不断施压,对方迟早会崩溃。 “让第三队上,替换第二队。注意规避火炮,多用盾板。铁炮队集中,压制那几个射箭的番人。”岛津义久冷冷地下令。 他要慢慢磨,把这块骨头上的肉,一点一点剔下来。 …… 而此刻北岸,孙副将、李大山、栓子等人防守的区域,情况最为危急。 这里虽然砲堡有六座,火炮和火铳手也比东岸番民那边稍多一些,但并没有那么多擅长射击的番民勇士,防守的滩涂也较东岸更为宽阔些。 进攻这里的是松浦家的主力,松浦家主脸带刀疤,性情凶悍急躁,在听到西岸那边不停地传来隆隆炮声,以为战斗激烈甚至已经开始进拔抢掠。 他心中既焦躁又贪婪,北岸本就不如西岸富庶,他只想尽快打开缺口,冲进去大肆抢掠,早点再去西岸汇合。 “冲锋!冲锋!汉人没多少人!冲上去杀光他们!”松浦家主挥舞着武士刀,在船头狂吼。 倭寇的进攻浪潮比另外两路更加凶猛、不计代价。虽然也遭到了火炮和火铳的打击,死伤不少,但后续的船只依旧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砰!”一门火炮再次发射,炮弹击中一艘冲得太前的关船,将其船头打碎,但更多的倭寇小船如同闻到腐肉的苍蝇,从两侧绕开,冲向沙滩。 “火铳手!放!” “咻咻咻——!”铳声响起,冲在前面的倭寇倒下十几个,但后面的立刻补上,嚎叫着趟过齐膝深的海水,扑向滩头。 “长枪队!顶上去!”孙副将浑身浴血,嘶声大吼,他手中的腰刀已经砍得卷刃。 李大山和栓子各带一队乡勇,挺着长枪,结成简陋的枪阵,死死堵在砲堡前方的隘口。他们身上大多只穿着藤甲或棉甲,面对倭寇锋利的倭刀和亡命的冲击,伤亡开始出现。 “啊!”一个乡勇被倭刀砍中肩膀,惨叫着倒地,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他的位置,红着眼睛将长枪捅进敌人的胸膛。 栓子举着长枪,仗着力大,一枪将一个倭寇捅穿,猛地甩开,又迎向另一个。 但倭寇实在太多了,而且松浦家的武士确实悍勇,他们顶着箭矢和稀疏的铳弹,开始用钩索攀爬砲堡的外墙! “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爬上来!”砲堡上的守军奋力向下投掷礌石,用长枪往下捅刺。 惨叫声不断响起,有倭寇被砸落,也有守军被下方射来的箭矢或铁炮击中。 一处火铳射击位,因为装填不及,被几个悍勇的倭寇突近。火铳手来不及上刺刀,干脆抡起铳托砸了过去,随即被更多的倭寇淹没。 缺口,被打开了! “他们上来了!短兵相接!杀啊!”孙副将目眦欲裂,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扔掉卷刃的腰刀,捡起地上一柄阵亡战友的长枪,率先回援那个被撕开的缺口。 李大山和栓子也怒吼着,带着浑身是血的乡勇们冲过去,试图补全这个缺口。 砲堡脚下,滩涂之上,最残酷、最血腥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嚎声、利刃入肉声、垂死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东岸防线最悲壮惨烈的曲目。 栓子因为腿伤尚未彻底痊愈,行动多少还是有些影响,此刻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裳,但他恍若未觉,如同疯虎般左冲右突。 一个倭寇小头目盯上了他,狞笑着挥刀劈来。栓子举枪格挡,“锵”的一声巨响,长枪的木杆被砍出一道深痕,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 “去死吧!汉狗!”倭寇小头目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斜劈。 栓子奋力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他痛吼一声,不退反进,用受伤的肩膀狠狠撞进对方怀里,同时将长枪锋利的尖端,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腹部! 倭寇小头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腹部的长枪,手中的刀无力垂下。 栓子喘着粗气,想拔出长枪,却感觉一阵眩晕。背后传来风声,他来不及回头,只觉后背一凉,一柄倭刀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冒出的、滴血的刀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除夕夜那震天的歌声,看到了晚会抽奖时乡亲们开怀的笑脸,看到了王大人站在台上沉静的目光,看到了送别家人前,娘和妻子幼子不舍的眼神…… “狗-日-的……倭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沉重的身躯向前扑倒,压在了那个倭寇小头目的尸体上。 “栓子——!”不远处的李大山看到这一幕,发出野兽般的悲吼,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瞬间捅穿了两名倭寇,疯狂地朝栓子倒下的方向杀去。 北岸防线,岌岌可危。 松浦家主在船上看到己方勇士终于登岸并打开了缺口,脸上刀疤兴奋地扭动,狂笑道:“哟西!冲进去!杀光!烧光!抢光!让这些汉狗知道,反抗我松浦家的下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砲堡陷落,财富和奴隶在向他招手。 第603章 血肉磨盘 整个北岸,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片绞肉机般的血肉磨盘。 海风里裹挟的不再是咸腥,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倭寇的血,台岛乡勇、澎湖巡检司将士们的血,浸透了沙滩,混进了海水,把原本灰黄色的滩涂染成了暗红发黑的泥泞。 数不清的台岛乡勇和澎湖巡检司的兵士,红着眼睛,嘶吼着,一波又一波涌上去,用长枪、用从牺牲将士身上捡的刀、甚至是……用身体,死死堵在松浦家军队撕开的那个缺口处。 可人还是不够。 很多乡勇也才训练了几个月时间,虽然有战阵和藤甲,但是这种战场的厮杀,实战经验差距还是很明显。 而倭寇出动的全是久经战场的悍匪,他们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贪婪和暴戾,嚎叫着陌生的语言,挥动着更长更锋利的倭刀,如同潮水般从缺口处持续涌入。 孙副将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皮肉翻卷,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他左手已经废了,软软地垂着,右手却依旧死死握着一杆从阵亡士兵手里捡来的长枪,枪尖早就捅弯了,沾满了黏稠的血浆和碎肉。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嗓子早就喊破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不能退!退了砲堡就完了!后面的婆娘娃娃就完了!”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亲兵,只剩下不到十个,个个带伤,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在缺口处最前沿死战。每一次倭刀劈来,都有血花迸溅,每一次长枪刺出,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嚎。 李大山也早就杀疯了。 他亲眼看着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从小一起在海里摸鱼、在田里插秧、一起报名参加民兵训练、一起在除夕晚会上抽奖傻笑、一起唱《精忠报国》唱到哑了嗓子的兄弟们,被倭刀从前胸后背捅穿,像条破麻袋一样扑在地上。 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章法,只能靠着身体本能,不停的出枪,见人就捅,见影就扎。 一个倭寇挥刀砍来,他根本不躲,用肩膀硬生生扛住,剧痛传来,骨头好像裂了,但他手里的枪也同时捅进了对方的肚子,狠狠一搅,再猛地拔出,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肠-子和鲜-血。 另一个倭寇从侧面偷袭,刀锋划破了他的肋下,火-辣辣地疼。李大山回手就是一枪杆,砸在那倭寇的侧脸,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倭寇惨叫着倒地,被他跟上一步,枪尖狠狠钉进了咽喉。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却是敌人的。脸上糊满了黏稠的血-浆,只有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仇恨和毁灭一切的火焰。 “来啊!狗-日-的杂种!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已经不成调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拼了——!!” 他像一枚钉子,又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死死钉在缺口另一侧的位置,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收割着生命,也吸引着更多倭寇的围攻。 可防线,还是一寸一寸地向后退。 被压缩,被挤压,越来越靠近砲堡脚下那灰白色的水泥墙根。 砲堡上层的炮手急得眼睛冒火,可射击孔的角度有限,下方厮杀的人群又混战在一起,根本不敢胡乱开炮,生怕误伤自己人。 只能带着愤怒和绝望,将仅剩的一些炮弹,射向倭寇最密集的地方,好为下面的兄弟们减轻些压力。 而松浦家军队后续的船只看到突破口打开,更加疯狂地向这片滩头涌来。跳下船的倭寇源源不断,像黑色的蚁群,顺着缺口向里挤压。 孙副将带着最后的两名亲兵试图再次堵口,却瞬间陷入了重围。 三四把倭刀同时从不同方向劈砍过来,他奋力格开两把,第三把却狠狠砍在了他仅剩的右臂上。 “噗!” 手臂齐肘而断!握着长枪的半截手臂带着一蓬鲜血飞了出去! 孙副将闷哼一声,巨大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踉跄后退,撞在砲堡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断臂处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墙面。 “将军!!”旁边的一名亲兵目眦欲裂,想要来救,却被更多的倭寇缠住。 孙副将背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滚落。他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敌人,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看着远处海面上依旧黑压压的敌船…… 完了吗? 北岸……要守不住了吗?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身后砲堡顶层。 那里,负责瞭望和信号的年轻哨兵也正看向他,孙副将认得他,是个刚十六的小伙子,而此刻那哨兵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血污和绝望。 孙副将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哨兵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哨兵读懂了他的意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狠狠一抹脸,转身,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砲堡顶部那堆早就准备好的烽火材料。 “呼——!” 火焰猛地窜起,腾空足有数丈!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这烽火红得刺眼,红得悲壮,红得像所有战死在此地的北岸守军流尽的鲜血! 这烽火,代表最高危难,代表防线濒临崩溃,代表……求援,或者,诀别。 哨兵点燃烽火后,没有再看下方惨烈的战场,而是抽出腰间的佩刀,靠在垛口旁,望着蜂拥爬上外墙的倭寇身影,听着越来越近的嚎叫和攀爬声。 “王大人……”他低声喃喃,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多的是不甘和愧疚。 “我们……对不起你……没守住……” “哗啦!”一个钩索搭上了垛口,一个狰狞的倭寇脑袋冒了上来,但他依旧没有反应。 很快,更多的倭寇脑袋冒了上来,前面的倭寇甚至已经快要冲到他面前,那倭寇只以为这年轻的汉兵好像是吓傻了。 他脸上的狞笑扩大,露出黄黑的牙齿,双手握刀,就要一个箭步冲上,将这个吓呆的少年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骨肉分离的畅快声响,看到了喷溅的热血。 而就在他的脚步骤然加速、刀锋即将扬起的刹那—— 那年轻哨兵眼中凶光一闪,所有的恐惧、愧疚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怒吼一声,不是冲向那个爬上来的倭寇,而是扑向了烽火堆旁一个标记着特殊符号的火油罐! 那是最后的手段,与敌偕亡! “狗-杂-种!一起死吧——!!!” 轰——!!! 猛烈的爆炸和火光瞬间吞噬了他和周遭刚爬上来的一片倭寇,也让砲堡顶层那依旧熊熊燃烧的、代表北岸危机的巨大烽火更亮了几分。 第604章 疯狂的念头 距离北岸主战场不远的一处隐蔽山坳里。 这里地形特殊,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侧是缓坡,中间凹进去一块天然的平地。 几组用硬木和麻绳、铁钩简易搭建的滑轮组,从峭壁顶端垂挂下来。下方用粗藤和木板编成的担架,可以将伤员固定好,再由上方的人力转动绞盘,将伤员平稳地吊运至山顶的一处山洞中。 那里有几个相连的、颇为宽敞干燥的天然山洞,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救治所。 同样的构造,在西岸、东岸后方也有。 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尽可能将救治点放在倭寇难以直接攻击的安全位置。 即便倭寇的探子发现了山坳里的转运平台,他们想要攻上来,要么面对垂直的峭壁和随时能被砍断的绳索,要么就得从别处绕行崎岖山路,等他们爬上来,伤员和物资早就转移了,至少能争取几个时辰。 此刻,上方的山洞中一片忙碌。 呻-吟声、粗重的喘息声、担架拖过碎石地面的摩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金疮药刺鼻的气味,还有汗水和焦灼的味道。 在这里忙碌的,没有青壮,多是些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或是身上带些陈年残疾、实在无法提刀上阵的汉子,再就是一些胆大心细、被允许留在相对靠后位置帮忙的妇人。 突然,一个抬担架的老汉动作顿住了,侧耳倾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更深的不安:“不对……好像……炮声稀了?送过来的人也少了?” 他这一说,旁边几人也一边抬着担架,一边竖起耳朵。 确实,从北岸方向传来的炮火轰鸣声,似乎减弱了许多。而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这一阵子已经没有新的伤员从下方送上来了。 不是没有伤员。 而是……可能已经运不下来了,或者,运伤员的人……也没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虽然没人说破,但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和沉默,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了整个山坳平台。 负责协调这里事务的,是林大伯。 他今年五十七,背早就驼得厉害,那是常年弯腰劳作留下的印记。一条左腿年轻时上山采石摔断过,没接好,留下了病根,走路有些跛,使不上大力气。 他儿子是澎湖巡检司的一个小旗,此刻就在北岸那边,跟着孙副将,守在最吃紧的缺口附近。 像他这样的“老废物”,还有很多,都被安排在这相对安全的后方,干些搬运伤员、传递物资的力气活。不能上前线拼命,就尽点绵薄之力。 此刻,林大伯也感觉到了那不正常的寂静,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北岸的方向,尽管除了远处天际被火光映出的暗红,什么也看不到。 而就在这一刻—— 一团凄厉夺目、红得刺眼的烽火,猛地从北岸主砲堡侧后方的某处哨堡位置冲天而起,像一滴硕大无比、刚刚溅出的血珠。 那红色,红得那么绝望,那么刺眼。 北岸最高级别的求救烽火!防线危急,可能已被突破! 林大伯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黑了一下,心脏也猛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北岸……儿子…… 就在这时,山崖下那条沉寂了片刻的小路上,终于又出现了人影。 “来了!快!准备接伤员!”有人哑着嗓子喊。 林大伯赶紧一瘸一拐地和几个老兄弟迎上去。 可等伤员接上来,看清那几个“伤员”脸上那混合着极致恐惧、悲痛和绝望的神情,听到他们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描述时,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底。 “顶不住……顶不住了!北岸……北岸被撕开了!” “死了……都死了!倭寇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破了……北岸要破了!他们冲进来了!好多!到处都是!” 恐慌,像是最致命的瘟疫,伴随着这几个危重伤员的崩溃,以惊人的速度在山坳平台上蔓延开来。 几个伤势较轻、最早被运过来的兵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拿放在一旁的武器,却因为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正在给伤员喂水的妇人手一抖,水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更多人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眼神空洞,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林大伯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 耳边是伤员们崩溃的哭喊,眼前是那依旧在夜空燃烧的、刺目的红色烽火。儿子那张憨厚中带着点倔强的脸,在他眼前晃动。 北岸……要破了? 他看着平台上那些被匆匆包扎、昏迷不醒或痛苦呻-吟的年轻面孔,有些稚嫩得还像个孩子。 就在刚才,他还帮忙把一个肚子被划开、肠-子都露出来的半大小子抬上担架,那孩子疼得浑身哆嗦,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含糊地喊“娘”。 那种眼睁睁看着年轻生命在眼前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混合着对前线儿郎们处境极致的担忧,以及家园即将破碎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几乎窒息。 不能……不能这么下去…… 一个声音在他死寂的心底深处,微弱地响起。 他不再看那些崩溃的伤员和绝望的同伴,目光缓缓转动,扫过山坳平台。 这里堆放着不少东西。除了医疗物资,还有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备用军械和……危险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平台内侧,一个用粗大原木特意围起来的角落。 那些是火药,是给砲堡预备的发射药包,还有威力更大、掺了铁砂碎瓷的炮弹。是王大人和工匠们弄出来的守城利器,也是极度危险、一碰就炸的阎王帖。 一个疯狂、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劈进林大伯的脑海,驱散了所有的茫然、恐惧和无力。 第605章 列祖列宗在上 “老周……老吴……根生……” 林大伯挨个看向身边几个同样年纪大、同样有子侄在前线、此刻同样眼神绝望空洞的老兄弟。被点到名的人下意识地看向他,触到他眼中光芒时,都是浑身一震。 “后生们……顶不住了。” 他抬起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指向堆放火药和炸药包的角落,又指向烽火燃烧、杀声震天的北岸方向。 “咱们这些老骨头,抡不动刀了,跑不快了,留在后头搬东西,能救几个?挡得住那些畜生吗?” 几个老兄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危险的炸药和远处的烽火之间来回移动,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空洞的眼神里,一点点燃起了和林大伯眼中同样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们似乎明白了。 “该咱们了。”林大伯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显得格外沧桑,但那双眼却亮得吓人,像是要把生命最后所有的光和热都在这一刻烧尽。 “该咱们这些没用的老骨头,豁出这条早就该埋进土里的贱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平台上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都充满惊惶的脸,扫过更远处漆黑的山峦轮廓——那里有他们的家,有祠堂,有祖坟,有刚刚开垦出来、还没收获一季的田,有对未来的全部念想。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半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该给祖宗、给儿孙,挣条活路了!” “林大哥!你说咋干!我跟你干!这条烂命,换一个倭狗不亏,换两个血赚!” “对!拼了!不能看着娃子们死绝!” “我家铁蛋也在前头……老子不能让他白死!林老哥,算我一个!” 此刻周遭十几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的老人,却爆发出不输年轻人的血气与狠劲。 他们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加起来超过了五百岁,平日里是田间地头沉默佝偻的身影,是自己念叨“不中用了”的累赘,此刻,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没有再多废话。 林大伯一瘸一拐,却走得异常坚定,率先走向那堆危险的炸药。 老周、老吴、根生……其他十几个老人沉默地跟上。 “来,搭把手!”老周和根生上前,三人合力,用带来的粗麻绳,将几个炸药包牢牢捆在林大伯的背上,绳子深深勒进他破旧的棉袄和干瘦的肩背。 接着,又将不少塞满火药铁砂的炮弹,用绳子捆在他胸前。其他老人也互相帮忙,两人或三人一组,将炸药包互相捆缚在背上、胸前。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因为年老力衰而微微发抖,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麻绳打的是死结,很紧,勒得人生疼,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力量都锁进这沉重的背负里。 林大伯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绳结,又拿起一支浸了松油的火把,就着旁边照明用的火盆点燃。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苍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笑容的脸庞。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准备停当、背负着沉重死亡的老兄弟们。 一张张熟悉的脸,布满皱纹,写满一生的辛劳、卑微和此刻超越一切的决绝。 “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些或茫然、或震惊、或瞬间明白过来、泪流满面想要阻拦的妇孺和伤员。 十几个老人,背着几乎与他们体重相仿的炸药和炮弹,手持燃烧的火把,迈着因负重和腿脚不便而格外蹒跚、却又异常坚定的步子,朝着山洞外侧,那条平时严禁靠近、防止被倭寇发现平台位置的悬崖小径,一步步走去。 那里,通向一处突出的悬崖,下方正对着的,就是北岸那个被杀出血路、倭寇正疯狂涌入的缺口! 离悬崖边越来越近。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海风的咸腥,从下方扑面而来。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声,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悬崖下方那片滩涂和隘口,在逐渐泛白的天光与未熄的火光映照下,如同炼狱。影影绰绰,全是晃动的人影,如同争夺腐肉的蛆虫,纠缠、厮杀、倒下。 代表着台岛守军的衣甲正在不断后退、收缩,而代表倭寇的杂色身影,正从那道越来越宽的缺口,如同溃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林大伯在悬崖边停下了脚步。 这里光秃秃的,没有遮蔽,夜风很大,吹得他们破旧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疯狂摇曳,映照着他们苍老而平静的脸。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死亡与焦灼气息的空气,缓缓转身,看向身边同样背负炸药、手持火把的老兄弟们。 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脸,像是要将这些共同劳作了大半辈子、此刻又将共同赴死的面容,深深烙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重新转向悬崖外,面向下方那片吞噬了无数儿郎性命、也即将吞噬他们的血火战场,面向更远处那片漆黑深沉、却孕育了他们祖祖辈辈、承载了他们所有悲欢与记忆的苍茫大海。 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挤压出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仿佛要吼穿这沉沉夜幕的咆哮: “列祖列宗在上——!!!” 这一声吼,苍老,嘶哑,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清晰地传了下去。 下方正在惨烈厮杀的双方,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惊疑地抬头望向悬崖上方。 林大伯的吼声在继续,苍凉悲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台岛的儿郎们听着——!” “今日,老子们用这把老骨头……” “送这群倭狗——” “回!老!家——!!!” 最后三个字,是灵魂炸裂般的咆哮,是薪尽火传般的诀别,是蝼蚁向山岳发起的、最悲壮的自毁冲锋的号角! 吼声未落。 林大伯,这个背早就驼了、腿脚不便、一辈子沉默寡言的老农,点燃引信,朝着下方倭寇涌入最密集、后续部队正蜂拥而至的缺口位置,纵身一跃! 没有半分犹豫。 第606章 对得起 紧接着—— “老伙计们,黄泉路上,等等我!” “娃他娘,对不住了!” “倭狗!爷爷来了!” 老周、老吴、根生……其他十几位老人,发出各自最后的嘶吼或低语,点燃了身上炸药的引信,然后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跃出了悬崖! “他们……干什么?跳崖殉葬吗?”下方有倭寇小头目仰头看到,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嗤笑。 “吓疯了似的……” 他的嗤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下坠的过程其实很短。 短到林大伯在呼啸的风声中,只来得及用尽最后的意识,望向那片他生活了五十七年、每一寸泥土都熟悉无比的台岛大地,发出灵魂深处最后一声微弱却执拗的呼喊: “王大人——!” “替我们……看着台岛——!!!”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丝释然的弧度。 下一秒。 “嗤——嘶!!!” 急促得令人牙酸的引信燃烧声,在坠落途中猛地爆发! “轰隆——!!!” 第一声巨响,从林大伯坠落的位置悍然炸开! 火光瞬间吞噬了他苍老的身影,也吞噬了下方一片抬头张望、尚未反应过来的倭寇。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轰!”“轰隆——!!!”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的恐怖爆炸,如同除夕夜最密集的爆竹,在倭寇人群最密集、后续部队正拼命涌入的缺口附近接连爆发! 更可怕的是,剧烈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 靠近悬崖一侧的岩体,本就因为之前的炮击和战斗变得松动,此刻被这接二连三、就在脚边的大爆炸猛然震动—— “轰隆隆……哗啦啦!!” 小范围但足够致命的山体滑坡发生了! 大量的石块、泥土、连根拔起的树木,顺着悬崖倾泻而下,虽然不是特别巨大的山崩,却恰好堵塞了缺口外侧一部分最平坦、最便捷的登陆通道和滩头! 后续正嗷嗷叫着往前冲的倭寇,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石雨”和塌方阻断了去路,挤在变得狭窄难行的通道前,进退维谷。 缺口处的压力,骤然为之一轻! “林大伯——!!!” “周叔——!!!” “根生伯——!!!” …… 后方,亲眼目睹了那十几朵绚烂而残酷的“死亡之花”在敌群中绽放的残存台岛守军,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混杂着无尽悲痛与滔天-怒火的悲吼! 但,这极致的悲伤,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无边的悲伤化作了焚烧一切的怒火,化作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杀——!!!报仇!!!”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报仇——!!!” “杀光倭狗——!!!” 绝境中爆发的怒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惨烈,都要不顾一切! …… 而此刻,在北岸防线后方的一个村落中,一处极为隐蔽的天然地洞内。 这里躲藏着从附近几个村子紧急疏散过来的老弱妇孺,足有几百人。山洞深处,孩子们压抑但是又被捂住嘴的哭声低低回荡。 外面的巨响传来时,整个山洞都跟着震颤,尘土簌簌落下。 “外面……外面怎么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是炮吗?还是……”另一个老人侧耳听着,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 很快,一个半大孩子连滚爬爬从洞口负责瞭望的位置跑回来,带着哭腔喊道:“破了!北岸破了!倭寇……倭寇冲进来了!我看到烽火……还有好大的爆炸声!” “什么?!” “北岸破了?!” “天啊!这可怎么办!” 恐慌瞬间在山洞里炸开!人们慌乱地站起来,想往更深更黑的地方挤,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放声大哭。 “肃静!都肃静!!”一声苍老却异常威严的断喝,压住了洞内的嘈杂。 出声的是一位头发全白、身形干瘦,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 他姓陈,是附近陈姓宗族里辈分最高的族老之一,人称陈阿公。他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位年纪相仿的老者。 陈阿公手里拄着一根粗实的枣木拐杖,目光如电,扫过惊慌失措的众人。他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此刻每一条皱纹里都写着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跑?”陈阿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往哪跑?前面顶不住了,上面就是咱们的祠堂!是咱们祖祖辈辈埋骨头的祖坟!是咱们省吃俭用、一砖一瓦刚垒起来还没住热乎的家!” 他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往山里跑?咱们这群老的老,小的小,婆娘们还抱着吃奶的娃,能跑多远?倭寇两条腿追不上?还是指望山神爷显灵,把倭寇都收了?” 他环视众人,看着那一张张惊恐、茫然、绝望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青壮后生,早就在前头顶着了!剩下的,除了抱在怀里离不开人的奶娃子,有一个算一个!” 陈阿公的目光落在那些十岁左右的半大少年身上,落在那些虽然年老但还能走动的男人身上,甚至落在那些身体还算健壮的妇人身上。 “拿不动刀,就拿鱼叉!没有鱼叉,就拿柴刀、锄头!连锄头都没有的,门闩总有吧?炒菜的铁锅,给老子抡起来!”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枣木拐杖:“老子今年七十有五了!这把老骨头,今天也不打算要了!怕死的,继续缩在这里等死!不怕死,还想给祖宗、给儿孙挣条活路的——” “跟老子上!倭寇想过去,除非从咱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咬着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弯腰拿起了地上的自家柴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从随身包袱里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死死攥在手里。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他们拿起一切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鱼叉、菜刀、镰刀、厚重的门闩、甚至是从灶台上拆下来的铁锅和锅铲。 没有整齐的队形,没有统一的号令,只有一双双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因为决绝而渐渐变得坚定的眼睛。 他们默默地跟在陈阿公和另外两位族老身后,涌向山洞并不宽敞的出口。 他们知道,或许挡不住。但至少,他们选择了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至少,他们要为还在前头流血的后生们,再争取一点点时间。 至少,他们要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北岸的各个避难点。 第607章 增援北岸 此刻,王明远正在西岸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隐蔽指挥所内。 这里能总览西岸和北岸大部分战况,虽然隔着距离,但激烈的炮声、铳声,以及更远处北岸传来的喊杀和隐约的爆炸,一直通过旗语和传信兵不停传来。 王明远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依旧冷静。他面前摊着一张详细的台岛沿海防务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箭头和标记。 廖元敬在西岸打得很好,新式火炮和火铳组成的火力网,成功地将龙造寺和大友联军的主力牢牢摁在了海上和滩头,虽然压力巨大,但防线基本稳固,甚至已经开始组织小规模的反击。 东岸阿岩那边,虽然艰苦,但凭借番民猎手的骁勇和砲堡火炮的防御,还在咬牙坚持,并未发出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问题的关键,在北岸。 当北岸红色烽火燃起时,指挥所内的气氛也瞬间降到了冰点,两个参谋的吏员脸色煞白,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握着炭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轻响,炭笔在他指间断成了两截。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岸的方向,双眼瞬间泛红,但他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表情冰冷得如同万载寒铁,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太阳穴附近暴起的青筋,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升腾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但他没有时间去愤怒,更没有时间去悲伤。 他是主将,是台岛此刻的主心骨。 他乱一丝,下面就要乱一片。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信息在他脑中飞转、碰撞、整合。 北岸已到极限,甚至可能已被突破,但倭寇主力也必然在强行突破中遭受惨重伤亡。 此时此刻,关键……在于阻断和反击! 必须立刻阻止北岸倭寇后续部队的涌入,并稳住甚至夺回缺口!否则一旦北岸彻底失守,倭寇从侧后方包抄,西岸和东岸的防线再稳固也会腹背受敌,全线崩溃! 念头一定,王明远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冽如刀,语速快而清晰,一道道命令如同冰珠砸落: “传令西岸廖将军:务必维持现有火力,压制敌船,不得让西岸之敌有喘息之机!” “命令西岸砲堡群:立刻抽调……八门‘镇海’炮,炮手及弹药跟随,以最快速度,转向北岸预先演练区域!覆盖轰击北岸倭寇登陆滩头后方海域,特别是倭寇后续船只聚集区,阻断其增援!” “命令西岸火铳手:在确保本阵安全前提下,前出滩头,用火力驱赶、清扫滩头残存倭寇!” “命令西岸后防的火铳手分队:分出一部,向北岸方向转移,驱赶和压制北岸滩头残存倭寇,配合炮击!” 一连串命令下达,负责传令的兵士飞奔而去。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看向一直如同铁塔般守在他身后的父亲王金宝和大哥王大牛,以及另外一队约百人、装备精良、一直作为总预备队、未曾动用的火铳手和刀盾手。 其中还有十余名靖王留下的王府护卫,个个身手不凡。 “亲卫队,火铳队,刀盾队,集-合!” “父亲,大哥,随我驰援北岸!” “是!”王金宝和王大牛重重点头,眼中杀意沸腾。身后的百名精锐也齐声低吼,迅速列队。 王明远不再多说,甚至没有回指挥所拿任何东西。他直接从后腰拔出那柄陪伴他许久的杀猪刀,刀身在渐亮的晨光中泛起冷冽的青光。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山下,朝着烽火燃烧、爆炸声渐渐稀疏但厮杀声依然惨烈的北岸方向,狂奔而去! 王金宝和王大牛一左一右,紧紧跟上,百名精锐沉默而迅捷地紧随其后。 此战,有进无退! 北岸,必须夺回! …… 当王明远带着预备队,以最快速度赶到北岸最危急的缺口附近时,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他,心头也猛地一揪。 惨。 太惨了。 滩涂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大片沙地浸成了令人作呕的酱黑色。残破的旗帜、兵器、甚至人体的残肢,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火药硝烟味,还混杂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缺口处,还有零星的战斗。 大约还有二三十名台岛守军,背靠着爆炸后形成的土石障碍和几具残破的砲堡外墙,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圆阵,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他们人人带伤,血染征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但手中的武器依旧在机械地挥舞着,砍向不断扑上来的敌人。 而倭寇,数量也远比想象中少。 目测大概只剩下两三百人,而且队形散乱,很多人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攻势远不如最初凶猛。 显然,那同归于尽式的爆炸,不仅造成了实实在在的伤亡,更严重打击了这些倭寇的士气,后续部队又被西岸突然转向的炮火覆盖打击,使得倭寇的士气并没有那么高昂。 但即便如此,这两三百凶悍的倭寇,对于仅存二三十名伤痕累累的守军来说,依旧是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 防线,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倭寇正从缺口两侧涌过,开始向砲堡后方、向台岛腹地渗透! “王大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疾奔而来的王明远一行,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大喊了一声。 这声音如同一声惊雷,又像是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所有濒死守军的心头! “王大人?!” “是王大人!王大人亲自带援兵来了!” “有救了!兄弟们顶住!援兵到了!” 濒临熄灭的斗志,如同被泼上了滚油,轰然复燃! 残存的守军眼中重新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原本机械挥舞的武器,陡然多了几分力气和狠劲。 几乎同时,从后方村落方向,也传来了一阵嘈杂却带着决绝意味的呼喊声,声音里混杂着老人嘶哑的怒吼、妇人尖利的叱骂,甚至还有半大孩子带着哭腔的叫喊。 “跟倭狗拼了!” “乡亲们,上啊!” 一阵混乱的、根本谈不上阵型的人群,拿着锄头、鱼叉、柴刀、门闩,甚至扁担和石块,从村道的拐角处涌了出来。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行动迟缓,脸上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正是各个村子原本躲避起来,但此刻都不约而同赶出来的乡民。 “胡闹!谁让他们来的!”王明远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 “让他们回去!快回去!这里太危险!”受伤的什长急得大吼。 第608章 北岸已定 王明远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带着队伍向着缺口核心疾冲,与此同时他脑子在高速运转,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将战场形势尽收眼底。 没有时间废话,因为每一息都关乎生死,关乎整个战局! 他一边快速向前奔跑,一边对着身旁的王大牛和预备队队长厉声下令。 “大哥!带你的人,立刻向左翼前进!堵住那个方向渗透的倭寇!把他们给我压回去!依托那边的废墟和土坡,建立阻击线,绝不能让倭寇从侧翼包抄过来!” “是!”王大牛没有任何犹豫,铁塔般的身躯猛地转向,手中那柄厚重的大刀向前一指,声如洪钟,“左翼的,跟我上!堵住口子!” 二十名刀盾手和十名火铳手立刻脱离本队,随着王大牛如同出闸猛虎,扑向左侧那些正在纵火劫掠的倭寇散兵。 “队长!”王明远看向预备队队长。 “你带剩下三十名火铳手,以我为中心,分成三列梯次配置,前进至缺口前方五十步!自由射击!给我瞄准了打!所有能看到、在活动的倭寇!用火力,把滩头上的杂种,彻底清理干净!压回海里去!” “遵命!”队长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三十名火铳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迅速运转起来,装填、列队、前进,动作流畅而肃杀。 王明远自己,则带着父亲王金宝,以及两名始终沉默如影、手持藤牌腰刀的贴身护卫,速度不减,径直冲向了缺口处那最核心、厮杀最惨烈的战团! “组织伤员后撤!”王明远一边冲,一边对着那残存的二三十名守军吼道。 “能动的,互相搀扶,退到砲堡墙根下!包扎伤口,恢复体力!这里的正面,交给我们!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给老子活下去!”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那些伤痕累累、几乎靠意志支撑的守军,下意识地开始执行,且战且退,向相对安全的砲堡墙根下挪去,将正面迎敌的位置,让给了王明远和紧随而来的生力军。 王明远脚步在满是血污和碎肉的泥泞地面上猛地一顿,恰好停在了战团的最前沿。 一个刚砍翻一名后退守军的倭寇,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和杀戮的快-感,转身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王明远,想也没想,嚎叫一声,挥刀就扑了过来! 刀光凛冽,带着腥风。 王金宝几乎在王明远停步的瞬间就已抢前半步,手中宽厚的大刀自下而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反撩,“铛”的一声巨响,精准地架住了倭寇劈下的刀锋,巨大的力量震得那倭寇手臂发麻,中门大开。 而王明远的动作,与父亲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在王金宝架住刀的同时,他右手的杀猪刀已经从侧下方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猛地捅进了那倭寇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 “噗嗤!” 锋利的刀尖轻易破开皮甲,深深没入体内。那倭寇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为极致的痛苦和茫然,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怎么发生的这么快。 王明远手腕猛地一拧,随即干脆利落地抽刀。 一股温热的鲜血随着刀锋的抽出飙射而出,倭寇嗬嗬两声,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捂着伤口踉跄后退两步,仰面栽倒,溅起一片泥血。 王明远看都没看倒下的尸体,抽刀的同时,王金宝和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正挥刀砍向一名撤退伤兵的倭寇。 王金宝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简洁、高效、致命。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步伐,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刀,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就像他一辈子在清水村杀猪那般。 不过,这帮倭寇在他眼里甚至连猪都不如。 “砰砰砰砰——!!!” 就在这时,预备队火铳手的第一轮齐射,在缺口前方五十步处轰然炸响! 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着最精良弘威铳的他们,射击又快又准,纪律严明!铅弹组成的死亡风暴,瞬间将一片正试图重新集结、发起冲锋的倭寇扫倒在地!惨叫声被更加密集的铳声淹没。 “第二列!上前!放!” “第三列准备!” “第一列装填!” …… 命令声、铳声、倭寇的惨嚎声,连绵不绝,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 滩头上剩余的倭寇,本就被之前的自-杀爆炸打击了士气,只是凭着凶性和头目的督战还在勉强支撑。 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如此猛烈精准的火力打击,再加上后方村落传来的那让他们惊疑不定的喊杀声——那声音里有老人的嘶吼、妇人的尖叫,甚至还有半大孩子的哭喊,虽然听不出有多少人,但想来绝不会少!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了! “顶不住了!快跑啊!” “汉人的援兵火力太猛了!” “回船!回船上去!” 他们再也顾不上冲击,也顾不上头目的呵斥与砍杀,发一声喊,如同炸了窝的马蜂,转身就向海滩,向自家船只方向,亡命逃去! 队形彻底散乱,互相推搡踩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刀盾手!压上去!保持阵型,追击驱赶!别让他们轻易重新集结!”预备队队长见状,立刻抓住战机,下达了追击命令。 一直在侧翼待命的刀盾手们立刻从掩体后跃出,三人一组,盾牌相连,结成一个移动的钢铁阵线,向着溃逃的倭寇稳步碾压过去! 他们并不冒进贪功,只是用盾牌猛烈撞击,用长刀劈砍落在后面的敌人,进一步加剧倭寇的混乱和恐慌,像驱赶羊群一样,将一边追杀,一边驱离滩头,赶向冰冷的海水。 王明远站在缺口处,杀猪刀斜指地面,刀尖的血珠缓缓滴落,在泥泞中晕开一小团暗红。 他看着如退潮般狼狈逃向大海的倭寇,看着滩头上又增添的倭寇尸体,听着西岸方向依旧隆隆不断、覆盖着倭寇后方海域的猛烈炮火声……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北岸,这处一度被撕开、几乎导致全线崩溃的缺口……稳住了。 但目光所及,这惨烈到极点的战场,这堆积如山的同袍遗体,这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稳住”的代价,是何等的惨重,何等的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望向砲堡顶层。 那代表北岸危机的巨大烽火,依旧在晨风中猎猎燃烧,但火势似乎小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刺目疯狂,只是沉默地释放着余烬的光和热。 他又将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明显的鱼肚白,晨光熹微。 他此刻担心的是东岸那边…… 阿岩,黑木头人……还有那些熟悉山林的番民猎手兄弟们…… 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第609章 山林猎场 东岸。 天光已经从海平面下升起,灰白的光线透过晨雾,勉强照亮了这片血腥的滩涂。 炮声也变得稀疏了。 不是倭寇退了,是实实在在打光了。 最后几发实心弹射出后,几个砲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岩队长!炮弹没了!铳药也没了!就只剩些弓箭了!”一个番兵营的士兵跑来,脸上满是黑灰和汗水,声音干涩。 阿岩靠在一处射击孔旁,透过狭小的孔洞,看着外面。 沙滩上,倭寇的尸体也不少,但倭寇的人数依旧占优。 岛津家的部队显然更有耐心,虽然进攻受挫,却并未像北岸那样疯狂冒进,而是稳扎稳打,消耗着守军的弹药和体力。此刻看到砲堡的火力骤然停止,那些倭寇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开始重新集结,蠢蠢欲动。 黑木头人走了过来,他脸上被流矢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看着狰狞,但他浑不在意。他手里提着一把从倭寇尸体上捡来的野太刀,刀身狭长,沾着血。 “阿岩,石头盒子,没牙了,守不住了。”黑木头人声音低沉,用的是番语。 阿岩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从外面越聚越多、越来越近的倭寇身上收回来,扫过四周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弟兄。 又抬头,望向北面,北岸方向的烽烟似乎弱了些,而西岸,主阵地那边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像闷雷滚过天际,显然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援兵?阿岩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几近熄灭,王大人想必此刻也很艰难吧?西岸和北岸打得天崩地裂,炮声到现在没停,定然比这边惨烈数倍。 守?他看了一眼厚重却沉默的砲堡墙壁。没弹药,这墙再厚,也就是个结实点的石头棺材。 这时候,他又想起来王明远那张虽然书卷气但总是带着笑意、且异常坚定的脸,他记得王大人当时说了好多他半懂不懂的话。 什么“游击”,什么“运动”,还有什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王大人怕他们听不懂,还拿了炭块,在平整的石板上画简略的图,画山林,画小路,画分散的小人和聚成一团的小人。 他当时听着,觉得有道理,但没太深想。 他们番民打仗,向来是勇猛直前,狩猎也是围捕强攻,这种“打了就跑”的法子,有点……不够英雄?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英雄?活着,把畜生杀了,才是英雄。 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是猎手。 生在山林,长在山林,死……也该死在山林里。 但死之前,得多拖几个倭寇垫背,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 只是……阿岩最后望了一眼西岸方向,心里那点对王明远的承诺沉甸甸的。 王大人把东岸交给他,这算不算……没守住?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更冰冷的现实和更滚烫的血仇压了下去。 不,不对。 王大人画那图,说那番话,是不是就为了今天?为了让他们在守不住的时候,知道该怎么让敌人更痛、更怕、流更多的血吗? 把倭寇拖死在这片林子里,用猎刀,用箭,用陷阱,用毒,用他们熟悉的一切。 一寸一寸地磨,一滴一滴地放血,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得留下几条命,直到……直到我们这边,流干最后一滴能站着的兄弟的血。 这,才是对东岸,对王大人,最好的“守”!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不守了。” “砲堡,留几个人,用弓箭和冷兵器,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指了指砲堡侧后方那片郁郁葱葱、地势起伏的山林:“我们,大部分,撤出去。进山。” “像打猎一样。” “倭寇想占这里,想往里面走。咱们就在林子里等着他们。”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他们两眼一抹黑,咱们闭着眼都认得路。他们挤成一团,咱们散开,像山雾一样。” “用弓箭,用陷阱,用毒,用一切办法。” “不跟他们硬拼。咬一口,就走。骚扰他们,拖住他们,让他们每一步都流血,都死人。” “直到……”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岸方向,那里的炮声依旧沉闷地滚过天际,仿佛永不疲倦的战鼓。 “直到王大人的援兵砍过来,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带伤的脸,声音嘶哑却清晰: “或者,直到咱们的人,死绝在这片林子里。但在这之前,倭寇别想舒舒服服往前走一步!” 周围的番民战士们沉默着,但没有一个人人反对。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收拾武器的摩擦声。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很快,阿岩和黑木头人各自带着一半人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灰白色的砲堡,迅速没入了砲堡后方那一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也格外危险的山林之中。 自愿留下的十名伤重的番民战士,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弓箭,握紧了手中的刀矛,靠在射击孔后。 望着外面重新开始集结、小心翼翼靠近的倭寇,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第610章 破倭计划 北岸的滩头终于安静下来。 王明远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留二十名火铳手,配合刚才从西岸调拨过来的那几门‘镇海’炮,暂时巡守北岸滩头。” “让刚才来支援的乡亲们一起清理战场,和……阵亡弟兄的遗体,用布盖好,等战事稍缓再妥善安置。” “重伤员全部后送,轻伤员简单包扎,立刻集结,随我回援西岸!。” “是!” 命令飞快传了达下去。 虽然人人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火,西岸那边的炮声一直没停,而且比刚才更密集了,显然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王明远最后看了一眼北岸那依旧在缓缓燃烧、但已黯淡许多的烽火,又望了望更东面那片被山峦和晨雾遮挡、寂静得有些反常的区域。 东岸……阿岩,黑木头人,你们一定要顶住。 他心里默念一句,不再停留,转身向着西岸主战场的方向狂奔而去。 必须尽快解决西岸的战斗,然后驰援东岸! 路上,王明远一边快速行进,脑中也一边快速运转着,将一夜鏖战中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拼命拼凑、分析。 廖元敬那边压力最大,面对的是倭寇的主力,炮声一直没停,说明战斗极其激烈。 北岸的炮火声突然停止,加上倭寇狼狈遁走,西岸那边的倭寇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变数,就看怎么能利用起来。 倭寇这次来的规模太大了,超乎想象,这绝不是一个势力能轻易凑出来的。 之前审讯倭寇俘虏,还有通过林家商队的渠道,从那些常年跑倭国、高句丽航线的海商那里零星得来的消息。 他得知倭国并非铁板一块。幕府将军岛津家势力最大,但下面还有松浦、龙造寺、大友等好几家实力不俗的诸侯,彼此间摩擦不断,为了抢地盘、抢劫掠路线,狗脑子都能打出来。 而且这次进攻台岛的船只无论是形制还有船上的徽记都不太相同,王明远又仔细对照了脑中当初倭寇俘虏吐露出来的信息。 进攻西岸的,看船型和徽记,以及那些倭寇冲锋时的杂乱但又隐隐分成两股的势头,应该是龙造寺家和大友家这两家诸侯。 而刚才北岸的那股,打法凶悍急躁,不计伤亡,结合船上的徽记,应该是松浦家。 那么……东岸。 王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东岸,想必面对的就是岛津家。 老对手了,上次让岛津忠信全军覆没,这次岛津家卷土重来,肯定是憋着劲要报仇雪耻。 而且,东岸地形复杂,砲堡少,守军以番民为主,虽然悍勇,但装备和人数都处于劣势…… 他必须尽快解决西岸的战斗,然后驰援东岸!每拖一刻,东岸的兄弟们就多一分危险,整个台岛的侧翼就有被彻底撕开的可能! 但……怎么尽快解决? 硬拼?西岸倭寇兵力依旧占优,火力也猛,虽然被廖元敬他们用新式火炮压着打,若想一口吃掉,难,代价也会极大。 王明远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种临时拼凑、各怀鬼胎的联盟,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信任。 平日里为了分赃都能打破头,战场上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怀疑的种子就会瞬间长成噬人的毒蔓。 北岸的突然“安静”和溃退,就是第一颗种子。 那么,再来点更刺-激的。 他想起了因为这次倭寇来势汹汹且船只众多,此刻停泊在几处隐蔽小港里的那些船只——上次全歼岛津忠信船队后缴获的,足足有五十条。 其中不少关船和哨船上,还留着那明晃晃的岛津家的家纹和标志,他特意吩咐过,没有完全抹去,只是做了些不影响识别的遮挡。 现在,这些船和标志,就是最好的道具。 还有那几个上次俘虏的、不太重要的倭寇小头目和浪人,王明远挑了些机灵的兵士跟着学了些简单的倭语,毕竟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 不过当时只是未雨绸缪,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结合上面所有的条件,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反间计”,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当然,这个计划仍然有两个关键点: 一是东岸必须还在死死拖着岛津家的主力,不能让他们过早抽身出现,否则戏就演砸了。 二是执行必须快、准、狠,不能给西岸的倭寇反应和核实的时间。 同时,刚才北岸那些原本躲藏起来的百姓,自发拿着简陋武器冲出来助战的场面,也给了他启发。 有时候,虚张声势,比真刀真枪更摧垮人心。 “快!”王明远低喝一声,脚下速度更快。 当他带着人回到西岸后方指挥所附近时,天色已经大亮。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在这片如同被犁过一遍的海岸线上。 西岸的战斗依然激烈,但态势已经很明显。 廖元敬指挥的砲堡群和火铳阵地,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将龙造寺和大友联军的船队主力牢牢挡在离岸一里多的海面上。 海面上飘着不少破碎的船板和浮尸,几艘较大的关船冒着黑烟,显然失去了行动能力。 倭寇的进攻势头明显被遏制住了,但并未退去,依旧在远处游弋,用稀疏的炮火和箭矢还击,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是在重新调整部署。 “王大人!”廖元敬看到王明远回来,立刻从观测位置跑下来,他甲胄上沾满硝烟,脸上被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北岸那边……” “稳住了。”王明远言简意赅。 “倭寇溃退,暂时无力再攻。但我们伤亡很大。西岸情况如何?” “倭寇主力被咱们揍得不轻,至少沉了一半的条船,死伤估计不下千人。” 廖元敬语速也很快,“但他们船还多,人也还有不少。现在缩在外面,不冲了,像是在观望。我估摸着,也是发觉了北岸的异常,或是在等东岸的消息。” “等不及了。”王明远目光冰冷地扫过海面,“必须立刻打垮他们,然后驰援东岸。东岸压力极大,恐怕撑不了多久。” 廖元敬脸色一肃:“硬冲的话,咱们伤亡也不会小,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不硬冲。”王明远招手,让廖元敬以及几个核心军官靠近,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众人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妙啊!”一个军官忍不住低呼,“这帮杂种本来就是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这么一搞,肯定互相猜忌!” “关键是快!”廖元敬重重点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这就去安排船只和会倭语的弟兄!” “还有,”王明远看向另外几名军官。 “你们带些人,立刻去后方各个避难点和还能动员的村落。告诉乡亲们,此刻大战需要他们,需要他们帮忙壮声势!” “让所有能喘气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拿上能敲响的东西——铜盆、铁锅、锣鼓,甚至擀面杖!到西岸防线后面的山坡、林子边上,等着号令!” “号令一到,就一起呐喊,敲打,制造千军万马来袭的动静!记住,要分散开,声音要大,要杂,要像真的有无数援军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一样!” “明白!”几名军官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廖将军,你这边,一旦看到咱们的船出动,听到倭语喊话,立刻命令所有砲堡,火力全开!不要吝啬弹药,给我往最狠了打!集中轰击龙造寺和大友家的旗舰所在区域!” “接下来西岸的火铳手前出滩头,最大射程自由射击,进一步施加压力!我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仅识破了他们的计划,还和岛津家里应外合,要对他们进行毁灭性打击!” “是!”廖元敬眼中战意熊熊。 第611章 驰援东岸 命令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去。 隐蔽的港湾里,四十条经过挑选、速度较快、且保留了明显岛津家标志的关船和哨船,被迅速启用。 每船除了必要的水手,只配备了少数操作船首小炮的炮手和一批弓弩手,他们的任务不是接舷战,而是骚扰、挑衅、制造混乱。 那几名学了倭语的兵士,也被分派到几条领头船上,反复默念着王明远安排给他们的几句简单却诛心的倭语。 “岛津家已与大雍朝廷联手!松浦家败了!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八嘎!龙造寺/大友家的蠢货,中了我们岛津家的奸计!” “投降不杀!只诛首恶!” 很快,船只已准备妥当,从几处隐蔽的港口冲出,划出几道凌乱的轨迹,便朝着西岸驶来。 …… 船只到了之后,还没等倭寇反应过来,便径直扑向外海那些正在观望、队形有些散乱的龙造寺和大友家船队!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敌阵核心,而是游走在边缘,用船首的小炮零散地轰击,用弩箭骚扰,专门挑那些落单的、较小的哨船和舢板下手。 动作看起来有些“犹豫”和“混乱”,仿佛在执行某种见不得光的偷袭任务,又像是仓促间的倒戈。 “看!那些船……是岛津家的标志!” “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对!他们在打我们!八嘎!岛津家果然不可信!” 西岸外海的倭寇船队,瞬间出现了骚动。许多倭寇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突然出现、攻击模式古怪的“友军”船只。 就在这时,那几条领头船上特意装扮过的台岛兵士,扯开嗓子,把王明远安排好的话,用倭语喊了起来。 一声接一声,在隆隆的炮火间隙,在海风呼啸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惊心! 怀疑的种子,瞬间被点燃,炸开! “混蛋!岛津义久这个阴险小人!” “难怪他们去打东岸那个鬼地方!原来是早就商量好的!” “松浦家败了?北岸没动静了,难道是真的?” “我们的侧翼!看那边!” 仿佛是配合这些诛心之论,西岸主防线上,廖元敬看到信号,猛地挥下手中令旗,嘶声怒吼: “全军!火力全开!给老子轰!往死里轰!” “轰隆隆隆——!!!” 蓄势已久的三十多门“镇海”炮,连同所有还能发射的旧炮,发出了开战以来最猛烈、最集中、最狂暴的齐射! 炮弹如同冰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龙造寺和大友家旗舰所在的区域以及他们船只最密集的地方! 与此同时,滩头掩体后,数百杆“弘威”铳再次爆发出密集的弹雨,虽然距离稍远准头下降,但那连绵不绝的爆响和硝烟,营造出的压迫感无与伦比! 海面上,爆炸的水柱接连腾起,木屑纷飞,惨叫声被巨大的轰鸣淹没。 一艘大友家的关船倒霉地被两发实心弹同时命中水线,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迅速倾斜。 龙造寺家的一艘补给船被霰弹扫过甲板,上面搬运火炮的倭寇顿时死伤一片,引发了小规模的殉爆。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倭寇船队中飞速蔓延。 而就在这心理防线濒临崩溃的极限时刻—— “咚!咚!咚!咚!咚!” “杀倭寇啊——!!!” “援军来了!冲啊——!!!” “别让倭狗跑了!!!” 西岸防线后方,那片连绵的山坡和树林边缘,毫无征兆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敲击声、锣鼓声!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层层叠叠! 此刻,前方正在遭受猛烈炮火打击、内部又因“岛津家倒戈”而疑神疑鬼、士气暴跌的倭寇听来,这无疑是从台岛腹地杀出来的、数量不明的“大雍援军”! 完了! 真的中计了! 岛津家反水,松浦家可能已败,台岛守军蓄谋已久,援军已到……所有的恐惧和猜疑,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啊!” “快回船!回船!” “岛津家叛变了!我们被卖了!” 崩溃,终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龙造寺和大友家的船队,再也顾不上阵型,顾不上反击,发一声喊,纷纷调转船头,扯满风帆,向着外海亡命逃去! 船只互相碰撞、挤攘,不少小船被大船撞翻,落水的倭寇哭喊着求救,却无人理会。 “火铳手!滩头推进!自由射击!驱赶残敌!” “砲堡!延伸射击!追着他们的屁-股打!” 廖元敬抓住战机,命令部队前出,进一步扩大战果。但并没有命令船只出海追击,以防有诈,也为了保存实力。 澎湖巡检司的兵士们冲出掩体,追着溃逃的倭寇射击,将那些落在后面、来不及上船的倭寇一一射杀在滩头海水中。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追杀和清扫。 当最后一艘还能动弹的倭寇大船消失在远海的地平线时,西岸的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散落的兵器,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海水。 阳光彻底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海岸。 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露出砲堡灰白色的、布满硝烟和刮痕的墙体,以及滩头上那些虽然疲惫不堪、但眼中闪烁着胜利光芒的守军面孔。 赢了。 西岸,守住了。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用最小的代价,击溃了兵力占优的倭寇主力。 但没有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东岸,烽烟未息。 王明远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清点西岸的战果和伤亡。 他站在一处砲堡顶端,遥望着东面那片被山峦阻隔、但隐约似乎有烟尘升起的天空,脸色沉静如水,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焦灼。 “廖将军,西岸交给你。” “留下一半人驻守,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工事,提防倭寇去而复返。其余所有人,立刻集-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陆续聚拢过来的军官们。 “随我——驰援东岸!” pS:今天两章,明天会把大战更新完 第612章 那就不走了 此刻,东岸,密林深处。 阿岩和黑木头人带着仅剩的不到三十人,躲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洞口用藤蔓和石块进行了巧妙伪装。 洞内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气味,几个重伤的猎手躺在地上,脸色灰败,发出压抑的呻-吟,轻伤的默默咬着布条,自己给自己包扎。 洞里的空气也像是凝固的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还活着的人胸口,挤出来的只有绝望。 起初,靠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还有阿鲁卡部落覆灭前在这片山林里留下的不少旧陷阱和隐蔽猎道。 他们像一群幽灵,用冷箭、落石、陷坑,不断袭扰、迟滞着搜山的倭寇,确实给那些岛津家的精锐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但倭寇不是木头,吃了亏,立刻变得更加谨慎、狡猾。 他们开始用刀强行开辟更宽的道路,用盾牌结阵缓缓推进,派出精锐的斥候小队从侧翼包抄探查,阿岩和黑木头人的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陷阱和冷箭的效果越来越差。 就在一个时辰前,黑木带着一队人生生撞上了一支倭寇的斥候队,被堵在了一个狭窄的山坳里。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遭遇战。 黑木他们仗着悍勇和对地形的熟悉,硬是用猎刀和身体撞开了一条血路,杀了出来,但他带领的那队猎手,活着回到这山洞的,不到三成。 黑木自己的大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现在只能靠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用一块石头死死压着伤口。 阿岩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箭矢越用越少,浸毒的箭头早就耗光了,猎手们体力和精神的消耗更是到了极限。 他们可以像毒蜂一样蜇人,却无法阻止倭寇这支庞大而沉重的石碾,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山林外缘、朝着熟番寨子和更后方汉人村落的方向,一点点碾过去。 “阿岩哥……”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年轻猎手靠过来,声音干涩发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箭……只剩七支了,能布陷阱的藤索、尖木,也快用完了。倭寇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搜得越来越细……咱们,快没地方躲了。” 阿岩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此刻正渗着血。 但他浑然不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在地上石块上小心打磨着手中一把缴获来的倭刀。 他的目光落在刀刃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倭刀,看到曾经的阿鲁卡部落燃烧的寨墙,看到阿爸被数支长枪钉在地上依然圆睁的怒目,看到族人在火海中哭嚎奔逃最后倒下的身影。 血,还没流干。 仇,还没报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洞内这一张张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有番兵营的战友,有其他部落来的猎手,还有——那个脸上刺着阿鲁卡部落青纹、眼神像受伤小狼一样凶狠倔强的年轻人,阿狼。 阿鲁卡部落几乎死绝了,阿狼也是仅存的几个人之一,还不到十八岁。他的胳膊中了一箭,自己用牙咬着布条,勒紧了伤口上方止血,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额发,却死死咬着布条,一声没吭。 不能退。 也没地方退了。 后面,翻过这片山岭,就是黑木头人他们熟番的寨子。 再往后,就是王大人治下的汉民村落,都是才刚刚过上了点有盼头的好日子。 王大人说过,番汉一家,共保台岛。 阿岩记得。 阿鲁卡的男人,答应过的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做。 他停下磨刀,用右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传来钝痛。 他握紧了右手中的倭刀,刀柄粗糙,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已经有些黏腻。 “阿狼,黑木大叔,”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你们,带上还能动、还能走的兄弟,从山洞后面那条石缝钻出去。那条路陡,不好走,但倭寇不知道。出去之后,往西北,翻过两个山头,能到鹰眼部落的后山猎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找到鹰眼头人,或者,如果路上遇到我们的人,直接去找王大人。” “告诉他们,东岸的倭寇主力,大部分被我们拖死在这片林子里了,但是……我们拖不住了。倭寇的人太多,太狠,让他们……早做打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阿狼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摇头,扯动了胳膊的伤口,疼得他脸一白,却不管不顾地低吼道:“阿岩哥!那你呢?!你不走?!” “我不走。”阿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更加的用力。 “我是阿鲁卡部落最后的头人!” “阿鲁卡的猎场,阿鲁卡的魂守着!阿鲁卡的血债,阿鲁卡的人讨!” 他看了一眼洞内其他伤势较轻、此刻都沉默望着他的猎手: “想走的,跟他们一起走。路,我指了。不想走的,留下。咱们就在这里,最后围一次猎。猎物,就是外面那些倭寇畜生。能拖多久,是多久。能杀多少,是多少。”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重伤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然后,一个断了条胳膊、用布带把断臂捆在胸前的猎手,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身边的砍刀,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除了那几个确实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的,洞里还能喘气的人,几乎全都默默站了起来,抓起了身边触手可及的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他们的目光投向阿岩,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对头领最后命令的服从,和对同生共死的坦然。 阿狼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他猛地甩掉碍事的布条,嘶声喊道:“我不走!阿鲁卡的男人,没有丢下头人自己逃命的孬种!要死,死一块!到了下面,也有脸去见阿爸和族人们!” “对!死一块!”黑木也低吼起来,想用力捶地,却差点因为牵动伤口晕过去,他喘着粗气,瞪着阿岩。 “老子寨子就在山后面!跑了,倭寇过去怎么办?王大人把台岛交给我们,守不住,老子没脸见王大人!要死,也得死在山前面!” 阿岩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兄弟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转过身,面向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声音低沉下去。 “那就……不走了。” 第613章 援军 阿岩走到洞口,小心地拨开一点藤蔓,向外望去,林间雾气弥漫,视线很差。 但远处,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倭寇搜索队伍晃动的火把光亮,如同鬼火,在林木间明灭。还有他们砍伐灌木、清理道路的嘈杂声响,以及倭语短促的呼喝命令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把剩下的箭,都给箭法最好的猎手。” “陷阱,洞口外面那条窄道,还有左边那片乱石堆,能布多少布多少,不用精巧,能绊倒人、能扎伤脚就行。石头,都搬到洞口上面那块凸出来的岩架上去,找大小趁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等他们靠近,先射箭,专射拿火把的、喊话的。箭射光了,上面的人就推石头。石头砸完了……” 他举起手中的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芒:“就用这个,用牙,用命。这山洞入口窄,里面稍宽,他们人多,一次挤不进来几个。” 猎手们沉默地点头,开始行动。 最后几支箭,被郑重地交到两个眼神最好的老猎手手里,他们小心地检查着箭杆,用指腹试着箭簇的锋锐。 大小不一的石块被传递着堆叠到洞口上方的天然岩架上,几个伤势稍轻的,用最后的气力和所剩无几的材料,在洞口外狭窄的通道和两侧的灌木丛里,布下简陋却致命的绊索,插上削尖的短木桩。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 就像每一次进入猎场,围捕最凶猛的野猪或黑熊之前,做着最务实、最细致的准备。 生与死,在这片山林里,本就寻常。 阿岩也退后几步,找了个靠着石壁的位置坐下,缓缓闭上眼睛。他需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哪怕只恢复一丝气力。 左臂的疼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失血带来的寒冷和眩晕却一阵阵袭来,像是要把人拖进无尽的黑暗。 他脑中总是会浮现灭族那日的画面,王明远站在阿鲁卡部落的焦土上,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阿岩,等你养好伤,来澎湖巡检司!我让廖元敬将军亲自带你!学本事,杀倭寇,报仇,守家!” 他记得她当时重重点了头,心里烧着一团火。 他想去,想变得更强,想把倭寇杀光,想让剩下的族人,让所有台岛的人,都能安心活下去。 好像……做不到了。 阿岩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对不住了,王大人。答应你的事,我阿岩……要食言了。 还有……杏儿,那个会采草药、会瞧病,笑起来眼睛像山杏一样甜的女孩。对不起,答应过要像岩石守护山间的杏树一样护着你,护着大家……我做不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最后的复杂情绪瞬间褪尽,只剩下最纯粹的、山林野兽般的冰冷杀意!那是猎手盯上猎物、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前的眼神! 洞外,倭寇的脚步声、砍伐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令人厌恶的倭语交谈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不远处外面晃动的人影! 猎手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死死盯着洞口那晃动的藤蔓光影。连重伤的,也挣扎着握紧了身边的石头或断矛。 阿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倭刀,刀尖对准洞口。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胸腔里最后的气息被压紧,即将化作那一声决定生死的狩猎号令——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死寂瞬间! “嗷嗷嗷嗷嗷——!!!” 一声悠长、粗犷、充满了原始野性力量和滔天-怒意的咆哮,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猛然从山洞侧后方、那片他们以为绝对不会有人的陡峭山岭之巅爆发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数十、上百个喉咙同时挤压出的战吼!带着山林特有的、层层叠叠的回响,震得洞顶簌簌落下细碎的尘土,压过了外面所有倭寇制造的噪音! 阿岩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霍然扭头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 山洞内所有猎手也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互相望着,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呜——呜呜呜——!!!” 低沉、苍凉、仿佛来自远古的牛角号声,从另一个方向的幽深山谷中冲天而起!号角声连绵不绝,带着召唤与肃杀! “咚!咚!咚咚咚——!” 沉重、浑厚、用整张坚硬兽皮蒙成的巨大战鼓声,从更远的的密林区域传来! “吼哈——!!” “喔噜噜噜——!!” 更多的、各式各样的战吼、唿哨、模仿虎啸熊嚎的咆哮,从四面八方、从漫山遍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初时零星,瞬间便连成一片铺天盖地、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声浪! 仿佛整座沉睡的山林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化作了愤怒的巨人,发出了要将入侵者撕成碎片的咆哮! 这绝不是倭寇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战吼! 是生番部落唯有在关乎部落存亡、血仇决战时才会发出的、最高规格的狩猎与战争号角! 阿岩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猛地扑到洞口,不顾一切地拨开遮掩的藤蔓,向外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个最熟悉山林的猎手,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远处、近处、山脊上、谷地里、甚至是大树茂密的树冠之间,影影绰绰,不知道多少身影在快速闪动、汇聚! 他们脸上涂抹着狰狞的油彩,刺着各部落不同的图腾青纹,裸-露的胸膛和臂膀上画着象征勇武和祖先庇护的图案。 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沉重的猎叉、锋利的长矛、制作粗糙却威力惊人的硬弓、弯刀、开山斧、甚至还有巨大的、边缘嵌着黑曜石碎片的木质狼牙棒!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装束各异,但此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鹰眼部落的猎手从山脊的岩石后现身,眼神锐利如他们的名字。 巨爪部落的战士从山谷阴影中涌出,手臂粗壮,吼声如熊。 燃烧军团的勇士脸上涂着象征火焰的赤红纹路,挥舞着绑有易燃物的投矛。 黑蛇部落的人行动悄无声息,如同林间滑行的毒蛇,瞬间便能贴近敌人。 是援军!是生番各部落的联军!他们竟然来了! 可是……阿岩脑海中瞬间闪过巨大的疑惑和担忧:他们的寨子怎么办?他们的领地不守了吗?倭寇狡猾,万一这是调虎离山,或者还有其他倭寇分队去偷袭他们的部落…… 第614章 万胜! 就在阿岩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到某个头人问个清楚的刹那—— “砰!砰砰砰——!” 清脆的、与山林原始战吼截然不同的火铳轰鸣声,骤然从倭寇侧翼的后方响起!中间还夹杂着“弘威铳”那特有的、更沉闷震撼的爆鸣! 紧接着,一阵虽然不算整齐划一、却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官话口音的怒吼声,压过了一片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来: “台岛儿郎们——!杀倭寇——!!!” “澎湖巡检司——前进——!!!” 这声音……阿岩浑身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沸腾了! 是汉话!是王大人的兵!是澎湖巡检司! 他们……他们也来了?! 西岸和北岸……难道都……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和希望,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堵绝望的高墙! 那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被他用尽全力才死死憋了回去,化作眼中更加炽烈燃烧的战火! 不是孤军奋战! 从来都不是! 番汉一家,共保台岛! 王大人说过的话,不止是汉人记着,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里、脾气倔强、有时甚至不通道理的生番部落的汉子们,也用自己的方式,牢牢记在了心里!刻进了骨头里!化作了今日这山崩海啸般的支援! “兄弟们——!!!” 阿岩猛地转过身,面向洞内那一张张同样被这惊天逆转震撼、继而涌现出无限生机和战意的面孔! 他受伤的左臂似乎重新灌入了力量,高高举起了那柄沾满血污却寒光凛冽的倭刀,用尽胸腔里全部的空气,发出了自山洞被困以来最响亮、最暴烈、最酣畅淋漓的咆哮: “援兵到了——!!!” “咱们的阿哥阿弟——汉家的兄弟——全来了——!!!” “还窝在这里等什么?!” “拿起刀——!!!” “跟老子杀出去——!!!” “跟外面那些倭寇畜生——算总账——!!!” “血债血偿——杀——!!!” “杀——!!!” 绝境逢生的狂喜,被压抑到极致的仇恨,与援军到来的振奋,瞬间点燃了山洞内每一个猎手血管里最后的热血! 他们爆发出比外面生番战吼更加疯狂的咆哮,抓起所有能称为武器的东西,跟随着那个如同一头挣脱枷锁、扑向猎物的受伤头狼般的阿岩,从隐蔽的山洞中狂冲而出! 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倭寇已然混乱不堪的侧后方! 里应外合! 前后夹击! 东岸的战局,在这山呼海啸、番汉齐心的绝地反击中,于此刻——悍然逆转! …… “八嘎!哪里来的这么多番族野人?!” “他们不是像山里的猴子一样,各占一个山头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会一起杀出来?!” “纳尼?!后面……后面那是汉人的火铳声?!他们不是应该在守西岸和北岸吗?!” 惊怒交加的倭语吼叫声,在突然陷入夹击、漫天喊杀的混乱战场上此起彼伏。 原本如同狩猎般沉稳推进的岛津家精锐部队,此刻阵型大乱。 前方是骤然爆发、悍不畏死从山洞里冲出来的阿岩等人,侧面和后方是漫山遍野、如同鬼魅般从林间涌出的各部落生番战士,更远处还有节奏分明、不断逼近的火铳轰鸣与汉军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多重打击,让在最前方负责推进的许多中下层的倭寇武士瞬间懵了。 几乎与此同时,位于后方一处高坡上的岛津义久,也接到了前方传来的坏消息。 “番族联军?数量不明?汉人军队出现,携有火器?” 岛津义久那张一贯阴沉镇定的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不久前也听到了西岸方向,那持续了半夜的猛烈炮火声已经完全停止! 他原本以为,那是龙造寺、大友乃至松浦家已经攻破防线,开始向台岛腹地推进的信号,正准备下令自家部队也加快速度,务必抢下一块够分量的肥肉,以弥补上次岛津家久在此损兵折将的耻辱。 可现在……番族支援?汉军带着火铳出现在东岸? “不对……”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 那叫王明远的汉人官员难道早就料到了四家合击,甚至……已经解决了其他三面,现在集中力量来狙击岛津家了?! “撤!全军后撤!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鬼刺队留下断后!快!向二号备用登陆点撤退!快——!!!” 岛津义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嘶声吼出了命令,声音因为惊怒而微微变调。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登陆后的“谨慎”,不光队伍是缓慢稳步推进,就连船只也待登岛后放置在了港口另一侧,此时只需要退到一侧的上方崖边,便可一跃而下退至船上。 这也是从他弟弟岛津忠信全军覆没换来的教训:在台岛,在那个叫王明远的汉人官员面前,再多的谨慎都不为过! 岛津家已经承受不起又一次伤筋动骨的惨败了!如果再在这里折损大半精锐,别说争夺倭国霸权,恐怕连老巢都要被虎视眈眈的邻居们吞掉! 台岛的财富和那个王明远的命固然诱人,但前提是岛津家本身还能存在!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岛津军展现出了与其凶名相符的素质。 “不好!倭寇头子要跑!” 黑木头人一眼看到了敌军中那显眼的指挥旗帜在向后移动,急得大吼。 “追上去!缠住他们!别让他们上船!” 阿岩眼睛赤红,带着浑身是血的猎手们,如同疯虎般扑向试图断后的“鬼刺”队。 更多的生番战士从山林中跃出,掷出标枪,射出箭矢,嚎叫着追砍落后的倭寇。澎湖巡检司的汉军士卒也在王明远的指挥下,以火铳手和弓弩手为前导,稳步向前挤压,清扫残敌。 追击战在密林与滩涂间展开。倭寇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生番战士们利用地形之利,不断从侧翼发起短促凶猛的袭击,如同群狼撕咬野牛,每一次扑击都留下几具倭寇的尸体。 汉军的火铳和弩箭则像死神点名,将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倭寇小队逐一击溃。 不过,待大军追至崖边时,大批的倭寇都已经一跃而下,下方的船只也已升帆起锚。 只有少数来不及跳下或是被抓住的倭寇,绝望地做着最后抵抗,很快便被淹没在番汉联军愤怒的刀枪之下。 海面上,岛津义久站在旗舰船尾,回望这片让他差点折戟沉沙的海岸,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带出来的两千精锐,能跟着船逃走的,不足三成,而且人人带伤,士气全无。 “王……明……远……”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岸上,王明远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望着渐渐远去的岛津船队,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大人,要不要派船追?”廖元敬有些不甘地问道。 王明远缓缓摇头:“穷寇莫追,何况我们船少,将士们也疲惫至极。能击退四家联军,斩获如此之多,已是侥幸。” 他目光深邃,望向那即将消失在海平面下的旗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到极点的弧度。 “让他跑吧。跑回去,才好。” “经此一役,松浦家实力大损,龙造寺、大友家也伤筋动骨。而岛津家……两次大败,精锐虽然丧失不少,却带着不少人‘安全’地逃了回去。” 王明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对手说话。 “……他们会相信岛津家是运气太好,还是会更愿意相信……岛津义久暗中早已与我大雍有约,故意卖了他们三家,换自己一条生路呢?” 廖元敬、季景行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王明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原来西岸那边喊出去的“岛津家已降”,不仅仅是为了击溃当面之敌,更是一步埋向未来的毒棋! 经此一战,岛津家在倭国必将声名狼藉,陷入众叛亲离之境! “呵呵,”王明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肃杀。 “这帮倭寇,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日子吧,我王明远朝一日,必亲率王师,踏平尔等巢穴!”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逃逸的敌船,转过身,面向身后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 望向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将士,望向相互搀扶、番汉混杂的勇士们,最后,目光落在了被猎手们搀扶着、却执拗地站得笔直的阿岩身上。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将胸膛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化作一声清晰、坚定、足以传遍四野的宣告,用力喊出: “兄弟们——!” “我们——守住了——!!!” “台岛——赢了——!!!” 短暂的寂静。 随即—— “赢了!!!” “台岛赢了!!!” “万胜!万胜!!!”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从滩头到林间,从汉军士卒到生番猎手,所有人,无论伤势轻重,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声嘶力竭地呐喊、咆哮!泪水混着血水和汗水,从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上滑落。 劫后余生。 家园得保。 血仇得报! 这场仗,打得太苦,太难,牺牲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但最终,他们挺过来了! 在这片曾经被视为化外之地的海岛上,番汉携手,仅靠着他们台岛自己人,击退了倭寇举国之力的凶猛合击! 第615章 数字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退潮的海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声“万胜”的余音在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山林与滩涂间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赢了。 可这“赢”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带来的是灼痛,而非喜悦。 目光所及,没有一寸土地是干净的。 滩涂被血和泥浆搅成了暗红色的泥沼,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次落脚都可能碰到冰冷僵硬的肢体,或是半埋在泥里的残破兵器。 林间的空地上,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番民猎手粗犷的皮甲与倭寇精致的甲胄纠缠在一起,有些至死还维持着搏杀的姿态,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住敌人的喉咙。 风穿过林梢,带起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味、皮肉焦糊味,以及死亡本身那种特有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很快,更多的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幸存的战士中低低响起。 他们拄着各式武器,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里,身上的血渐渐冷了,硬了。 赢了。 可那么多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阿岩靠在一棵被炮火燎去半边树皮的老松树上,右手的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左臂软软垂着,骨头大概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掏空了一切的累。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下眼,看到黑木头人被两个猎手搀扶着,那条受伤的腿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但还强撑着没晕过去。 更远处,那些从山林深处涌出来、脸上涂着油彩、身上画着图腾的各部落生番勇士们,也沉默地走向战场,在尸堆中翻找着,动作小心而郑重。 每当翻出一具脸上刺着熟悉青纹、穿着本部落服饰的尸体,便会发出低沉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然后轻轻将同伴的遗体抱起,走向一旁清理出来的空地。 对于倭寇的尸体,则是另一种对待方式。 几个手臂粗壮、隶属于“巨爪”部落的战士,拎着沉重的开山斧,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具具倭寇尸首旁。 手起斧落,干脆利落,“咔嚓”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颗颗表情凝固在惊恐或狰狞脸上的头颅被砍下,随手扔进一旁准备好的、用来盛放海鱼的大竹筐里。 无头的尸身则被拖拽到一起,堆积成小山。 一个脸上刺着鹰隼图案、眼神锐利如刀的生番头人,用生硬的汉话对走过来的澎湖巡检司小旗说道,“能不能烧了,他们的魂,脏。埋了,污我们的地。” 那小旗看了一眼王明远的方向,见王明远微微颔首,便转身去安排人手收集柴火,泼上火油。 很快,几堆巨大的篝火在滩涂边缘点燃,黑烟滚滚冲天,散发出皮肉毛发燃烧特有的焦臭。 那些劫掠沿海、凶名赫赫的倭寇,最终化为东岸海风中飘散的一缕青烟和一堆无人问津的灰烬。 他们的头颅,则被集中在了几个更大的竹筐和藤筐里,血淋淋地堆叠着,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王明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上的官袍早就被血污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杀猪刀别回后腰,刀鞘上也沾满了暗红的血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重。他一步步走过满是狼藉的战场,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噗嗤”的轻响。 他停在了阿岩面前。 阿岩努力想站直身体,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王明远伸出手,没有说什么“辛苦了”、“好样的”之类空洞的话,只是沉沉地拍了拍阿岩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右肩。 阿岩抬起头,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消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依然沉静,像风暴过后深不见底的海。 阿岩知道。 东岸打成这样,西岸、北岸……只会更惨。 王大人心里压着的石头,比山还重,他现在没时间悲伤,也没时间安慰任何人,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阿岩用尽力气,冲着王明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救护队很快就到,”王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很快。 “重伤的优先处理。这里,暂时交给你和其他部族的头人。” “我会留一队火铳手在这里协防,清理战场,提防倭寇小股溃兵反扑。其他的,等包扎完,统计好……伤亡,把数字报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一直跟在身后、同样浑身浴血的王金宝和王大牛,以及几名亲卫,大步朝着西岸方向走去。 王明远脚步虽然依旧沉稳,但背影在弥漫的硝烟和渐亮的晨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直与沉重。 阿岩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林木的拐角。 …… 西岸,台岛巡检司衙署前。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几个书吏脸色苍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稿纸上记录着各队报上来的数字。每报一个,周遭的空气就沉一分。 “……西岸主阵地,阵亡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一百八十九人,轻伤可愈者约四百余……” “……北岸缺口及滩头,阵亡……一千五百零九人,重伤二百余,轻伤……尚在统计。另,北岸后侧村落自发参战的妇孺老者,遗体现找到四十三具……” “……东岸番兵营及生番各部援军,初步统计阵亡逾一千四百三十一人,重伤无数……” “……焚毁、击沉倭寇各型船只约一百八十余艘,预计毙伤倭寇逾五千……缴获完整、可修复船只三十七艘,兵甲、财物正在清点……” 数字是冰冷的,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脸,一个可能前几日才在除夕晚会上抽到奖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台岛百姓。 第616章 京观 王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听着那些数字,他眼睫低垂,遮住了里面翻涌的一切。 直到所有初步数字报完,衙署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队抬运伤员的吆喝与呻-吟。 王明远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人,廖元敬盔甲未卸,脸上和身上也多了几处刀疤;几个主要军官也人人带伤,包扎的布条渗着血;书吏们眼睛通红,不知是熬夜还是别的…… “数字,都记下了?”王明远问道,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 “记、记下了……”一个书吏颤声回答。 “好。”王明远站起身,因为太久的神经紧绷,他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王大牛立刻伸手扶住。王明远摆摆手,自己站稳。 “阵亡将士、乡勇、番民勇士的名册,务必核对清楚,不许遗漏一人,这是将来发放抚恤、录入英烈冢的凭据。” “重伤员,集中到后山那几个最大的山洞救护所,药用最好的,大夫不够,就去请,去厦门卫请,去福州府请!告诉所有大夫,全力救人,需要什么,衙门想办法!” “轻伤员,妥善安置,按时换药,补充饮食,让他们尽快恢复。” “战利品清点清楚,登记造册。倭寇的兵甲武器,能用的挑出来,修补备用;不能用的,交给工坊回炉。”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仿佛那些惊人的伤亡数字,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半分波澜。 只有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的王金宝,看到儿子垂在身侧、那只沾满黑灰和血迹的手,在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吩咐完,王明远沉默了片刻,看向廖元敬:“京观的事,开始办了吗?” 京观。 用敌人头颅垒砌的塔。 廖元敬眼皮猛地一跳,身后几个军官也再次吸了口凉气。 这法子……狠,而且近乎酷烈,大雍自开国以来,已经很少用这种极端手段了。 “王大人,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一个军官下意识想劝。 “筑!”王明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就筑在滩头最显眼的地方,要筑得高,筑得结实,要让以后任何从海上来的人,无论是倭寇、海贼,还是商船、渔船,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堂内的每个人的脸。 “我知道,这法子狠,传出去,朝中或许会有人非议,说我王明远手段酷烈,有伤天和。” “可我要告诉诸位,也告诉日后那些可能听到风声、躲在暗处嚼舌根的人——” “这京观,不是筑给朝廷看的,也不是筑给那些满口仁义的酸儒看的!” 他猛地抬手指向海面,那里还飘着倭寇船只的残骸。 “是筑给海里那些还没死绝、以及将来还可能敢来的倭寇看的!” “是要用这几千颗倭寇的脑袋告诉他们,台岛这块肉,硬得很,谁想伸嘴来咬,就得做好被崩掉满口牙、连脑袋都留下的准备!” “这京观,更是筑给咱们台岛自己人看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甚至因为用力,喉咙泛起一股腥甜,但他浑不在意。 “要让我们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每一个后来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记住!” “记住今天这片滩头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记住倭寇是什么东西!记住咱们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才守住了脚下这块地,身后的家!” “京观在一天,警钟就响一天!血仇未报,家园未安!谁他娘的敢有一丝懈怠,谁就不配站在这里,不配享用这片土地长出来的粮食,不配呼吸这里的空气!” “这里,是汉土!是番汉共守的家园!谁来了也夺不走!” 话音落下,场面一片寂静。 廖元敬随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这便去安排!” 一切安排下去后,王明远也没有休息,继续给每个人安排着后续事宜。 就在这时,衙署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喜的呼喊:“船!是厦门卫的船!好多船!” 王明远紧绷的精神稍微松了口气,他知道,定然是师兄前来支援了,便立刻带人移步至码头。 只见澎湖港外的海面上,一片帆影正迅速逼近。看旗号,正是福建水师厦门卫的舰队! 船队快速靠岸,跳板刚刚搭稳,一个神色焦急的身影就急匆匆踏着跳板下来,正是福建布政使司参议、巡海道主使季景行。 “明远!”季景行一眼就看到站在码头上的王明远,见他虽然外袍染血、面容憔悴,但四肢完好,一直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 但随即环视码头左右,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伤员,扫过滩头上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战争痕迹,扫过更远处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的士兵,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脸上血色也随之褪尽。 他一步步走到王明远面前,看着师弟那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官袍上已变成深褐色的血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沉重的一叹,伸出手,用力地、缓缓地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 “接到烽火时,我正在厦门卫,”季景行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 “年节时分,部分战船例行维护,留守兵士虽立刻动员,但集结船只、补充弹药粮秣……还是耽搁了些时辰。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若是厦门卫水师能及时赶到,或许台岛的伤亡,能轻一些。 王明远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倭寇入侵,本就不挑时辰。厦门卫要兼顾整个东南沿海防线,水师不可能时时镇守台岛一隅,师兄不必自责。此次能击退贼寇,已属万幸。”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目光的将士和乡勇,提高了一些声音,既是对季景行说,也是对所有人说: “只是此战,台岛损失颇重,将士伤亡惨重,工事弹药损耗巨大。未来一段时日,台岛防务空虚,还需师兄和厦门卫的弟兄们,辛苦驻扎协防些时日,以防倭寇去而复返,或另生事端。” 季景行立刻肃然道:“自当如此!我已在路上传令,后续还有十二艘战船并补给船队,正在赶来途中。从今日起,厦门卫水师主力便暂时驻扎澎湖岛,与你部互为犄角,共保台岛安宁!倭寇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第617章 英烈冢 季景行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承诺,也是宣告。 声音清晰地传开,让周围许多疲惫茫然的守军精神微微一振。 朝廷的援军来了,而且看起来是主力,要常驻协防!这无疑是一针及时的强心剂。 季景行又转向廖元敬等人,目光扫过那些带伤的将领和士卒,语气凝重而诚恳: “此番台岛血战,我季景行亲眼所见,必将一五一十,详细禀明朝廷,禀明圣上!” “台岛军民的忠勇和牺牲,朝廷绝不会忘记!该有的抚恤封赏,该补的兵员器械,后续的支援钱粮,我以巡海道主使的身份向诸位保证,必定尽快落实,绝不让我英勇将士们寒心,绝不让台岛百姓失望!” 王明远看着季景行,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师兄此刻是在用他的官职和信誉,帮王明远分担压力,稳定人心,告诉大家,你们流的血,朝廷看得见,你们不会白白牺牲,后面还有依靠。 “多谢师兄。”王明远低声道。 季景行摇摇头,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叹一声:“接下来,你要做的事还很多。保重自己,台岛……不能没有你。” 很快,季景行带来的水师将士迅速接手了部分海岸巡防和警戒任务,让血战一夜的台岛守军能稍作喘息。 厦门卫随军的医官和药品也加入了救护行列,各岸防御工事的重新组建……千头万绪,都需要人处理。 …… 七日后,台岛,英烈冢。 海风很大,呜呜地吹过山坡,也吹得那一排排新立起来的木牌哗哗作响,仿佛无数英魂在低声絮语。 木牌很粗糙,就是山上现砍的硬木,匆匆刨平了表面,用烧红的铁钎烫出名字,有些还沾着没刮干净的树皮。 时间太紧,死的人太多,只能先这样。 王大人说了,往后有了功夫,再一块块换成石碑,刻上详细的生卒和事迹。 可即便是这简陋的木牌,此刻也密密麻麻,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片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叶子的林子,每一根“树干”,都代表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家吃饭、说笑、干活的人。 台岛的乡民们,今日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但放眼望去,身影却稀稀拉拉,而且大多佝偻、瘦小。 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还有少数身上缠着渗血布条、被同袍搀扶着、勉强站立的伤兵。 青壮的男人,太少了。 少得让这片山坡,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空旷而悲凉。 他们默默地走上山坡,手里提着、抱着、挎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不是纸钱香烛——那东西在台岛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用不起。 是吃的,用的,是逝者生前或许念叨过、喜欢过、或者根本来不及享用的寻常物件。 没有统一的仪式,没有响亮的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那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一个头发全白、背脊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烫着“陈栓柱”三个字。 她费力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海碗,小心翼翼地打开。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手擀面,切得粗细不一,但满满实实,面汤清亮,上面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老太太把碗端正地放在木牌前,粗糙如树皮的手轻轻抚摸着木牌上的字迹,像是抚摸儿子的脸庞。 “栓柱啊,娘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不是总说,除夕晚会那日吃的面条很香,让你馋得很吗?” “娘也没做过面条,就问你赵婶子借了面,按照她说的法子试了好几天,面是娘亲手揉的,筋道……你尝尝,看像不像那日吃的味道?” “可惜,咱们台岛不产麦,不然娘还能隔三岔五来给栓柱做点解解馋,娘的栓柱啊,打小就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慈爱。 “……现在天冷,你打小就怕冷,冬天脚丫子跟冰块似的。娘给你做了双新棉袜,絮了新棉花,厚实,你穿上,脚就暖和了……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穿穿,别冻着饿着自己。” “……你从小胆子就小,怕黑,怕一个人待着。现在好了,这么多叔伯兄弟陪着你呢,热闹,你别怕……娘知道你最孝顺,舍不得娘,可你得先走一步,替娘占个好位置,等娘哪天也过去了,还能找着你……” “就是……就是娘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晚上醒了,总觉得你还在隔壁屋打着呼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嘴唇无声的嚅动,和海风吹过木牌的呜咽。 不远处,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五岁多的男孩,提着一个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竹篮,摇摇晃晃地走到另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写着“李大山”。 男孩是铁奎。 他把竹篮费力地放下,掀开盖着的蓝布。篮子里,一只胖嘟嘟的小猪仔,正不安地“哼哼”着。 铁奎跪在木牌前,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的木牌。 “爹,”他开口,童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 “你看,小猪……你说等咱家有猪了,就养的肥肥的,到时候杀了请王大人来家吃肉的。我这两天天天喂它,它可能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土里。 “可是爹……铁奎不想吃猪肉了……” “铁奎只想爹爹回来。爹,你回来看看小猪好不好?它可乖了……” 他越说越伤心,终于忍不住,扑在木牌上,小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和鼻涕,看着木牌,一字一句,用尽力气说道: “爹,你放心。” “铁奎知道你是大英雄,打倭寇的大英雄。” “铁奎以后,也要当大英雄,像爹一样,像王大人一样,守着我们台岛,保护娘,保护所有乡亲!铁奎……不怕!”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沾上了泥土,他却不管,只是紧紧抱着那块写着父亲名字的木牌,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感受到爹的怀抱。 第618章 唯有前行 另一边,靠近山坡东侧,是一片更为集中的木牌区,上面的名字多是番语发音的音译,字迹也更加粗犷。 杏儿小心地搀扶着一身绷带、拄着木棍才能站稳的阿岩,慢慢走过一排排木牌。 阿岩脸色苍白,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吊在胸前,每走一步,受伤的腿都让他眉头紧蹙,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名字。 阿木、阿叶、阿箭……一个个曾经鲜活勇悍的猎手,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名字。 杏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个颜色深红的野果,轻轻放在一块块木牌前。 “阿木哥,阿叶哥……”她低声念着,声音轻柔,“后山那片老林子里结的果子,今年特别红,特别甜。阿岩哥说,那是倭寇的血渗进了土里,肥了地。我尝了,是甜的。” “你们也尝尝。在下面,别饿着。打猎累了,就吃颗果子,解解乏。” “台岛,守住了。倭寇被被打跑了,死了好多好多,比你们看到的还多。你们的血,没白流。” 阿岩也来到了巴郎头人的墓前,扔掉木棍,用仅剩的、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缓缓地、艰难地,对着木牌,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头深深低下,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 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和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负伤般的呜咽。 不远处,猪妞也来了。 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蒙学堂的学生。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自己雕的小船、小马,有的是从海边捡来的最好看的贝壳,有的是一小把炒熟的豆子,甚至有个孩子紧紧攥着几块除夕晚会上得来的、一直舍不得吃的芝麻糖。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她用力抿着唇,挺直了背。她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纸页粗糙的册子。 “站好。”她对孩子们说,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们在她身后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队列。 猪妞翻开册子,面对着前方漫山遍野的木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开始念: “西岸巡检司一队,什长,赵铁牛……” “西岸乡勇团,丁字队,王二狗……” “北岸缺口,义勇民壮,周老栓……” “番兵营,哨长,阿鲁卡所部,猎手,阿虎……” “鹰眼部落……” “燃烧军团……” 猪妞带着他们,从山坡一侧开始,默默地将这些微不足道、却包含心意的“祭品”,放在那些他们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的叔叔、伯伯、哥哥们的木牌前。 每个孩子都放得很认真,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英灵。放完,他们会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个躬,或者笨拙地合十拜一拜。 一个脸上刺着青纹的番民孩子,将一枚磨得光滑的野猪牙放在一块木牌前,小声说: “石头哥,你说等我猎到第一头野猪,就把最尖的牙送你……我还没猎到,你先拿着这个,这是我阿爹以前猎的,最尖的一颗。等以后我猎到了,再给你换。” …… 孩子们的身后不远处,萧承煜默默地站着。 他穿着和那日溜出衙署时一样的粗布短打,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好奇与兴奋,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茫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山坡上那一片令人心悸的木牌林。 那里面,有多少张脸,是他在除夕晚会上见过的? 那个抽到铁锅、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汉子? 那个表演刀盾战斗的大叔? 那个在台下跟着唱《精忠报国》吼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的年轻兵士? 那个在砲堡里那些操作火炮时沉稳利落、此刻却永远沉默的炮手们? 他们都躺在这里了,冰冷,寂静。 就因为海对面来的那些畜生。 一股灼热的、混杂着愤怒、悲伤、以及某种强烈无力感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睛发涩,喉咙发紧。 他恨。 恨那些倭寇的凶残歹毒,恨战争的残酷无情,更恨自己当日的无力。 当王明远下令将他锁起来、严加看管时,他愤怒过,挣扎过,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现在,看着这片英烈冢,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那点力气,他那冲动的性子,上了战场,或许不是助力,而是累赘。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可能白白送命,或者连累别人来救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用布仔细缠好刀柄的杀猪刀,刀是他缠着王大牛要的,此刻被磨得雪亮。 此刻,指尖触碰着粗糙的布条和冰冷的刀鞘,萧承煜仿佛能感受到那日滩头血战的惨烈,能听到将士们最后的怒吼。 他在心里,对着这片英烈冢,对着那无尽的海面,也对着自己,默默起誓。 若有一日他也能像王大人那样为国效力,他定要练出最强的兵,造出最利的船,铸出最凶的火炮! 他要让大雍的水师,能巡弋到任何敢觊觎这片土地的海盗倭寇的家门口!他要让所有犯境的敌人,血债血偿! 这把杀猪刀,他不会再让它仅仅别在腰间。 …… 王明远站在山坡最高处,这里能俯瞰整个英烈冢,也能望见远处渐渐平复、却依旧留有伤痕的海岸线。 他一身素服,未着官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海边那些经历风暴却未曾折断的礁石。 他没有带祭品,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山坡上每一个佝偻或稚嫩的背影,每一块无声的木牌。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木牌,都是他用了一年多时间,倾注无数心血,试图保护、试图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台岛子民。 如今,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成全了那晚所唱的“守土”。 此刻,风更急了,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王明远眯起眼,望向西海岸方向。 那里,一处用水泥和黏土垒砌、尚未完全成型的巨大基座已经初现轮廓。 京观。 他要让那座用倭寇头颅垒砌的塔,成为这片海岸线上最刺眼、最血腥、也最永恒的警示。 血债,必须用血来铭记。 第619章 八方支援 仗打完了,可日子还得继续过。 埋了逝去的英烈后,伤者也要治,毁掉的砲堡要修,那些炸塌的胸墙和陷坑,都得一点点恢复原样,重新建立完整的防御工事。 这不是轻省活计。 所以在王明远忙着慰问烈士遗孤和伤员的这几日里,季景行带来的厦门卫水师官兵,除了日常巡警戒备,大半人手都投入了这项浩大的“修补”工程,以防倭寇再次卷土重来。 “挖深些!底部铺碎石,边上用木桩夯死!对,就照这个来!” 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厦门卫官员,指着一段被倭寇残肢和烂泥几乎填平的壕沟,对着一群正挥汗如雨挖土的士兵和乡民比划。 “季大人说了,这壕沟以后不单是阻敌,下雨还能排水!两边都得留出泄水口,接到低洼处去!” 另一边,几个工匠正指挥人用新运来的木料和竹篾,修复被倭寇攀爬、刀砍斧劈弄得破破烂烂的砲堡外墙和射击孔挡板。 水泥是紧缺货,得紧着最重要的主堡用,这些次要位置,先用木料顶上。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还有远处海边清洗甲板、修补船帆的水师官兵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给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注入了一种粗糙而坚韧的生气。 季景行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脸上却没什么轻松的表情。 因为他刚递送回去了两份奏折至福建按察使司,这两份奏折将由按察使司批准后,再由驿站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一份是报捷兼请功的,他将台岛血战击退四家倭寇联军的经过、斩获、以及台岛军民的巨大牺牲,尽可能详实、客观地写了进去。 文笔力求平实,不夸大,不渲染,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与忠勇,足以触动任何有良知的上位者。 另一份,则是请求朝廷紧急拨付抚恤银、犒赏银、补充兵员、器械、药材、粮秣……林林总总,列了长长一串清单。 这两份奏折不好写,既要如实反映台岛军民的惨重牺牲和卓绝战功,又要巧妙陈述防务的艰难和物资的匮乏,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要人、要军械。 季景行自觉已尽了十分力。 毕竟,那日他当众对王明远和台岛军民做出的承诺,不能是空话。 可这折子递上去,什么时候能有回音?能批下来多少?季景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想起了师弟前几日悄悄递给他信中的那首诗,那藏在寻常字句下的惊心动魄——“北地风寒龙潜渊”。 前些时日,靖王作为钦差,押运着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火器突然南下,却又在年节刚过、战事未起时便匆匆离去,行迹隐秘,甚至将独子都留在了台岛…… 他不蠢,反倒对时局和朝中的情况颇为敏感,师弟信送到的当晚,这一桩桩,一件件,便像是散落的珠子,全被他串了起来。 此事若属实,京城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季景行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不能等。 京城若是出事,朝廷的旨意和援助不知何时能到,但台岛的伤员等不起,破损的防线等不起,人心更等不起。 他呼出一口浊气,将繁杂的念头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朝廷的渠道要走,但他季景行主管巡海道,与沿海各州府的官吏、士绅、海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己的路子,也得用起来。 所以,在奏折发出前,几艘快船便已从台岛港口驶出,分别奔向厦门、泉州、福州,船上带着季景行以个人和台岛名义向外界求援书信。 信的内容很直白,没有太多官样文章,只说了台岛军民如何以血肉之躯,硬扛四家倭寇联军,死伤如何惨烈,如今家园残破,缺医少药,无数伤兵在生死线上挣扎,无数孤儿寡母亟待抚恤。 信中不提“朝廷征调”,只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呼吁“闽地同胞,伸以援手”,或慷慨解囊,或捐钱粮药材,或派医者匠人前来相助,共纾国难。 他这法子,有点“病急乱投医”,但也是无奈之举。 朝廷的盘子太大,运转缓慢,且变数太多。而这些地方上的力量,反应往往更快,心意也更直接。 只是季景行心里也忐忑,虽然有上次王明远“求贤榜”的打底,但这次让人离乡背井去海外孤岛帮忙,还是刚经历过血战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愿意来?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热烈。 首先是医者。 第一批赶到的是来自厦门、福州府的十几位大夫,领头的正是主持上次义诊的吴老大夫。 半年前台岛义诊,老人带着杏林高手们力挽狂澜,控制虫患,与台岛结下深厚情谊。 此番听闻台岛再遭大难,伤亡枕藉,老人二话不说,收拾药箱,点齐弟子,带着厦门卫几家大药房捐赠的成车药材,搭乘水师补给船就来了。 下了船,吴老大夫看着码头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战斗痕迹,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血腥和药味,什么也没说,只对迎上来的王明远和季景行重重一拱手,便带着人直奔后山最大的那处伤员山洞。 紧接着,福州、泉州等地,一些颇有声望的民间大夫和药堂坐馆,在收到相熟之人转来的消息或亲眼看到书信抄件后,竟也陆续收拾药箱,带着徒弟,搭乘顺路的商船或渔舟,漂洋过海来到了台岛。 “王大人,台岛有难,我等略通岐黄,岂能坐视?”一位从泉州来的老大夫对前来迎接的王明远和季景行拱手,话说得朴实。 “听说此番伤员极多,不乏断肢破腹的重症,正可让我那擅外科的徒儿多锻炼锻炼,积些阴德。”另一位从福州来的伤科大夫同样说道。 随大夫们一同到来的,还有更多捐赠的药材。 成捆的金疮药、止血散,麻袋装的黄连、黄芩、三七,甚至有些富户药商,捐赠了颇为贵重的人参、鹿茸,用于吊命续气。 各处安置伤员的山洞里,死亡,被这些身着布衣的大夫,用经验和仁心,一点点拦在了门外。 大夫们来了,物资和帮忙的人手也陆续到了。 第620章 布局? 有海商运来了粮食、布匹、铁器,有乡绅组织族人捐赠了银钱,指名用于抚恤烈士遗孤。 有福州、泉州等地手艺精湛的工匠,听说台岛工事损毁严重,自发结伴前来,言明“不要工钱,管饭就成,帮着把倭寇打坏的墙垒起来”。 甚至还有一些读过些书、心怀热血的年轻人,或是家中略有薄产、仰慕王明远和台岛军民之名的士子,也纷纷渡海而来。 他们有的帮着文书登记,整理抚恤名册;有的去蒙学堂帮忙,安抚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有的干脆卷起袖子,加入修墙铺路的队伍。 码头、工地、村落,到处都能看到陌生而友善的面孔。 他们口音各异,穿着不同,但眼里都有光,手下都有劲。台岛话、闽南话、官话,混杂在一起,起初有些磕绊,但比划着,笑着,很快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一股股温暖的、实实在在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台岛这片刚刚流失了太多鲜血的土地,让它重新焕发出生机。 王明远也没有假客气。 该用的人,立刻安排到最需要的位置。该收的物资,清点造册,专人保管,用在刀刃上。 对于这些前来帮忙的人,他定下了规矩:但凡出一分力,台岛便记一分情。 有技艺的匠人、出力气的壮丁,按市价给工钱,若暂时银钱不凑手,便用台岛出产的上好白糖折算,绝不让帮忙的人吃亏。 “台岛如今是难,”王明远对负责此事的吏员交代道。 “但再难,不能寒了雪中送炭人的心。人家是来帮咱们扛事的,不是来讨便宜的。该给的,一分不能少。给不起的,记住这份人情,日后涌泉相报。” 规矩立得明白,人心也就安定。 来帮忙的人干得更踏实,觉得这趟没白来,王大人是个实在人,台岛这地方,有良心。 在内外合力之下,台岛这台几乎被打散架的机器,开始缓慢却坚定地重新运转起来。 伤者战后安置和抚恤发放初步理顺,重伤员得到有效救治,死亡率开始下降。 损毁的砲堡和工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加固,甚至在一些关键位置,还根据此次作战的经验,新增了暗堡和火力点。 连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似乎也被这日益繁忙的生机,稍稍冲淡了些许。 这日傍晚,处理完又一波文书,季景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衙署后院。 王明远正站在一棵老榕树下,望着西边海面上那轮巨大的、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的红日。夕阳将他挺直却难掩消瘦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明远。”季景行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海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师兄。”王明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目光仍望着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却又隐隐透出墨蓝色的海面。 那里,曾经樯橹如林,杀声震天。 季景行沉吟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弟,你之前信中语焉不详,如今诸事暂安,可否与为兄交个底?” 王明远抬眼,看向季景行,师兄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世故的眼睛里,此刻是纯粹的担忧和探究。 他和师兄师出同门,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京城的风暴不知何时会席卷开来,他们必须彼此支撑,共同判断前路。 王明远也没有隐瞒,将靖王来访的前后细节,包括其展示林家信物、坦言陛下病重昏迷、暗示与六皇子联手、乃至最后将世子萧承煜郑重托付的整个过程,又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师兄弟二人就着有限的线索,逐一剖析其中可能隐藏的深意与凶险。 “……靖王殿下真是奉密诏返京?他还与六殿下……” 季景行压低了声音,反复咀嚼着这几条信息背后的分量。 “他如此坦诚,甚至有些……急切。师弟,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或是陛下……另有布局?” “布局?”王明远目光微凝。 季景行点点头,眉头锁得更紧:“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心思深沉如海,绝非庸主。即便……即便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毫无准备,任由京城局势失控吗?” “……所以靖王匆忙回京,又将世子托付,莫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王明远默然片刻,缓缓道:“师兄所虑,不无道理。但当时情境,由不得我拒绝,也由不得我多做权衡。靖王亮出林家信物,透露与六皇子联手之态,又将陛下病重的绝密坦然相告,这本身就是在逼我表态。” 他顿了顿,语气也冷静了几分:“我若拒了世子,便是同时恶了靖王与六皇子。在朝廷局势未明、太子与二皇子皆与我有旧怨的当下,这等于是自绝于一方可能的助力,甚至可能立刻招致报复。” 王明远转过头,望向更远处,那里零星亮着些灯火,有新建的工坊,也有刚刚修复、沉默蛰伏的砲堡。 “至于风险……” “可是……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去年此时,我被安排来台岛,在所有人眼里,何尝不是自寻死路?可我们挺过来了。这次受托世子,是风险,也是机会。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何况……” 他重新看向季景行,眼中映着远处跳动的灯火:“靖王与六皇子是否成事,尚未可知。但至少眼下,他们是唯一向我们明确释放善意、且展现了相当实力与底牌的皇子。” 季景行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交织着疲惫和忧色。 师弟说得没错。官场沉浮,很多时候不是你想不想选边站,而是形势逼着你必须选。 如今恩师在户部看似稳当,但旧帝驾崩之后,新皇登基,必然是新一轮的清洗与站队。 留下靖王世子,便是将一根线,悄然系在了靖王与六皇子这条尚未浮出水面、却已暗流汹涌的船上。 季景行缓缓点头:“京中局势,我们远在东南,鞭长莫及,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给恩师的信,我也早已加急寄出,相信恩师在京城,掌握的信息比我们多,自有决断。” 第621章 倭国乱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在源源不断的外来援助和台岛军民自身的拼命努力下,战争的创伤被一点点抚平、掩盖。 工坊的烟囱再次冒起了烟,虽然规模还不如战前。 海岸线上,那些灰白色的砲堡修补完毕,新抹的水泥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泽,射击孔后面,乌黑的炮口沉默地指向大海,比以往更多,也更森严。 集市重新开张,人声渐渐鼎沸,虽然很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杂着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的药味和新鲜木料的味道,交织成一种混杂着伤痛与新生的、属于台岛特有的气息。 表面上看,台岛似乎正在快速恢复,甚至因为外来人手的加入和更加完善的防御体系,显得比战前更有条理,更具活力。 只有岸边那座用水泥和石块垒砌基底、已经开始逐层堆放倭寇头颅的京观,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与此同时,新一批乡勇的招募和训练也开始了。 校场上,身影却显得单薄了许多。 很多都是半大孩子,面容稚嫩,身材尚未完全长开,握着制式长枪或腰刀,显得有些吃力。 但他们却都努力紧抿着嘴唇,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是一丝狠厉。 那场战争夺走了他们的父亲、兄长,也过早地将仇恨和责任的种子,埋进了他们心里。 王明远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在教官号令下,努力做出劈砍、突刺动作的稚嫩身影,胸口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闷得发慌。 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敌人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手下留情。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后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业,就得拿起武器,哪怕这武器对你而言还太过沉重。 廖元敬亲自带着几个老兵充当教官,训练的内容是王明远早前结合记忆简化改良过的《军体拳》和基础战阵配合。 动作不花哨,讲究实用,重心稳,出手狠,配合简单的阵型变换,旨在最短时间内让这些新兵蛋子形成最基本的战斗意识和协同能力。 “嘿!”“哈!” 稚嫩却竭尽全力的呼喝声在校场上回荡,汗水顺着他们尚且单薄的脊背滑下,浸湿了粗布的号服。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掉队。 萧承煜也站在队伍里,穿着一身与旁人无二的粗布训练服,脸绷得紧紧的,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他的力气和体格在同龄人中算是出众的,学得也快,但脸上再也没有了初来时那种跳脱和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肃穆和专注。 王明远没有反对他参加训练,既然靖王将儿子留在这里“历练”,那便让他真正尝尝行伍的滋味。 强身健体,磨砺心性,体会普通兵士的艰辛,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训练间隙,萧承煜会凑到那些年纪相仿的新兵身边,听他们用夹杂着闽南腔的官话,低声谈论死去的父兄,谈论那场惨烈的战斗,谈论对倭寇的恨。 他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地听,那双酷似靖王的眼眸深处,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除了自发前来帮忙、事后又选择留下的人,台岛也陆续收到了一些其他地方因战乱、贫困等原因,想来此谋生落户的百姓的请求。 对此,王明远保持了谨慎的开放态度。 他专门让人设立了一个简单的“入户核查”司,要求想落户之人,必须来历清楚,有原籍地里正或保人的具结担保,无作奸犯科之前科,并愿意遵守台岛法令,参与屯垦或工坊劳作。 满足条件者,可分配荒地、安排临时住所,纳入台岛民籍统一管理。 审查不算严苛,但必要的门槛必须有,台岛需要人口充实,但绝不能再混进奸细或不稳之徒。 一道道程序走下来,虽然慢些,却稳妥。 陆续有几十户人家通过审核,在划定的区域搭建起简陋的屋舍,开垦荒地,成为了新的“台岛人”。 台岛,就像一棵被烈火焚烧过、却深根未死的大树,在鲜血和眼泪的浇灌下,挣扎着,重新抽出了倔强的新枝,顽强地向着天空生长。 同时,海对面的消息,也通过林家商队和其他海上往来的船只,断断续续地传了回来。 倭国果然乱了。 而且乱得厉害,乱得彻底。 四家联合攻台,兴师动众,结果丢下几千颗头颅和上百条船惨败而归。 折损最惨重的松浦家几乎一蹶不振,龙造寺家和大友家也伤了元气,内部怨声载道。 而损失相对“轻微”、并“成功”带领部分残兵撤回的岛津家,则成了众矢之的。 “岛津家早已暗中投靠大雍,与那王明远勾结,故意引我们入彀,借大雍之手削弱我等!” 这样的流言,如同最恶毒的瘟疫,在惨败而归的各家残兵败将中疯狂传播,并且越传越真,细节越发详实。 不然如何解释岛津家进攻看似猛烈却伤亡“可控”?如何解释那些突然出现、带有岛津家标志的船只的诡异行为?如何解释岛津义久能“恰到好处”地“保存实力”撤回?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惨败的耻辱和巨大的利益损失浇灌下,瞬间就能长成噬人的毒蔓。 松浦、龙造寺、大友三家幸存的头目,不约而同地将战败的主要责任推给了岛津家。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破裂,取而代之的是对岛津家滔天的怒火和同仇敌忾。 倭国,暗流变成了明涌,指责、对峙、小规模的摩擦冲突迅速升级。 失去大量精锐、又背上“叛徒”恶名的岛津家,顿时陷入了内外交困的境地。幕府将军的权威受到严重挑战,各家诸侯蠢蠢欲动,新一轮的兼并攻伐,似乎已山雨欲来。 “打得好!”廖元敬听到消息时,狠狠一拍大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最好全打死,省得咱们将来再费力气!” 王明远只是淡淡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内乱,消耗的是倭国自身的力量。短时间内,他们再无余力组织起对台岛的大规模入侵。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也是那“反间计”埋下的长远祸根。 台岛,也终于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和发展的时间。 第622章 过得好 日子过得很快,尤其是忙着收拾残局、重建家园的时候。 一转眼,便来到了二月的立春后。 台岛按照前世的地理位置划分属于亚热带,所以这地方的春日,跟王明远自小长大的西北老家截然不同。 西北的春,是惊蛰一声雷,冻土开裂,草芽顶着冰碴子硬往外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台岛的春,却像海雾,不知不觉漫上来,等你发觉,身上厚衣裳已经有些穿不住了。 这段时日里,倭寇迟迟未动,加上零星的倭国内乱消息传来,师兄和厦门卫的军队也已经离开,只留下了部分驻扎在了澎湖岛上,协助台岛守卫。 毕竟开春了,东南沿海各地的海防也是重中之重。 而这个立春则对台岛上下而言,意义格外不同,因为到了收获的日子。 首先是甘蔗。 去年支持“官督商办”的蔗农,加上新开垦并入蔗田的熟番寨子附近的坡地,如今台岛西南沿岸,一眼望过去,大片大片深紫红色的甘蔗林在春风里微微起伏,像一片沉默而丰饶的海。 王明远带着几个吏员和糖坊的匠头,沿着田埂走。 他随手砍了一根已经停止生长、表皮微微发皱的甘蔗,也不用刀,两手用力一撅,“咔嚓”一声脆响,断面露出淡黄中透着微绿的芯子。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点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汁水清甜,不带青涩,甜度正好。 “就是这时候了。”王明远吐出渣子,对跟在一旁的糖坊匠头和吏员说道。 “通知下去,从明日开始,分片收割。老规矩,砍下来的甘蔗,尽快送进糖坊,耽搁了,糖分会流失,品质也会下降。” “王大人放心!”匠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搓着手一脸欢喜。 “大伙儿都盼着呢!规矩早就背熟了,不敢误事!今年这甘蔗长得真好,比去年那茬还壮实,甜!榨出来的糖肯定又多又好!” 王明远点点头,甘蔗丰收,榨出的白糖就是台岛接下来半年最重要的钱袋子。 修堡垒、发抚恤、购置军械材料、吸引流民落户、给将士乡勇发饷……大半都要指着这甜滋滋的白色结晶。 这套种植、榨糖的法子,结合了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一年多在台岛带着老农反复试种、比较的实践经验。什么时候下种,怎么施肥,何时控水促糖,都摸索出了一套适合台岛水土的章程。 虽不算尽善尽美,但在这个时代,足以让台岛的甘蔗出糖率和品质,稳稳压过福建、广东那些老牌蔗区一头。 紧接着就是土豆。 去年冬日种下的那一批“冬土豆”,经过一冬的蛰伏,也在立春前后到了收获的时候。 收获这日,王明远特意下令,除了必要的海岸巡防和哨岗,其余所有人——巡检司的兵、各乡的民壮、番兵营的猎手、乃至蒙学堂的师生,全都放假,回家收土豆! 消息传开,台岛上下像是又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连月来笼罩在伤亡和重建沉重气氛下的脸庞,终于被一种更朴实、更炽热的期待取代。 田间地头,人声鼎沸。 汉民、熟番、甚至一些离得近、已经学着汉人法子耕种的山地生番,都扛着锄头,提着藤筐,涌向自家分到的那片坡地或缓岗。 “看准了,顺着垄挖,慢点,别挖破了!” “哎!这边!这边鼓包了!底下肯定有大的!” “爹!爹!快看!这个好大!比我拳头还大!” 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即便去年已经亲眼见过“育种田”里那惊人的产量,可当自己亲手一锄头下去,带出一串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个、个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的黄褐色块茎时,那种实实在在的冲击和喜悦,还是让最老成持重的老农都忍不住手抖,咧着嘴傻笑。 “老天爷……这、这真是土里长的?咋能结这么多?” “王大人给的这金疙瘩……神了!真神了!” “我算算,这一垄……再算上那边……哎哟,这得有多少斤?够吃多久?” 萧承煜也跟着猪妞和蒙学堂的一帮半大孩子,在分配给学堂的“学田”里忙活。 他如今训练晒黑了不少,手上也磨出了薄茧,抡起锄头像模像样。 挖出一窝五个浑圆的大土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沾着新鲜的泥土,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猪妞在旁边指挥着更小的孩子捡土豆,装筐,脸兴奋得通红:“都小心点,别摔了!磕破皮的放那边,完好的按大小分开,要留种的!” 收获的土豆堆积如山,一筐筐,一担担,从田间运回各家各户的院落,或者直接送到各村临时搭建的、用于集中储存的棚子里。 按照之前的指导方案,每家每户除了留下足够的“种薯”,其他的完全够吃到下一季收获。 与此同时,王明远也没忘记土豆不能连作的忌讳,这事儿他早就在和陈香的书信往来中讨论过。 王明远结合讨论结果,给台岛的乡民和番民定下了规矩:种过土豆的地,来年必须换种别的,比如豆子、蔬菜,或者干脆休耕一季,间歇肥田。 不过台岛如今别的不多,就是地多。 自从生番陆续归附,山林间能开垦的缓坡、谷地大片大片空着,根本种不完。轮作起来毫无压力,甚至还能鼓励大家多开新田。 粮食的基石稳了,王明远这段时日也开始琢磨怎么让台岛百姓的钱袋子也更鼓起来。 除了甘蔗这棵“经济支柱”,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养殖上。 对番民,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山地、不适合大规模垦田的部落,王明远推广了有组织的鹿群养殖。 台岛山林里本就多有鹿群,番民猎手驯养、追踪野鹿是拿手好戏。 王明远让他们圈出合适的山林区域,进行半野生放养,定期收割鹿茸,同时也能控制鹿群数量,保护山林植被。 鹿茸是名贵药材,价值不菲,通过商队的渠道销往内地,能极大提高这些山地番民的收入。 几个生番部落的头人起初还将信将疑,等王明远让商队的人带着真金白银上门,预定了第一批鹿茸后,态度立刻积极起来。 对汉民,王明远则通过季景行的关系,从厦门卫乃至福建其他州府,订购了大量鸡、鸭、鹅雏,以及猪崽。 以“衙门贴补一部分、农户自家出一部分”的方式,分发到各家各户。 “房前屋后,圈块地就能养。鸡鸭吃虫,鹅能看家,平时下蛋能给娃娃添点荤腥,年底养大了,自家吃肉也好,卖钱也罢,都是一笔进项……” “猪长得快,泔水、野菜、薯藤都能喂,养上两头,到年关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白糖赚钱,海里的鱼虾晒成干货也能外销,如今土豆又解决了基本的口粮问题,鹿茸、禽畜养殖又能增添活钱。 王明远在心里盘算着,台岛总算要从刚开始他来的时候“活下去”慢慢迈向“过得好”了。 只要倭寇别再像上次那样发疯似的扑上来,给台岛一两年,不,哪怕就一年安稳时间,让这批在血火中幸存下来的新兵成长起来,让田里的庄稼再收一季,让工坊里的工匠手艺更熟…… 这片海外孤岛,必将成为大雍东南海疆上一颗拔不掉的钉子,一处稳如磐石的堡垒,一个能让番汉百姓都安居乐业、不再担惊受怕的新家园。 第623章 喜讯 “三郎!三郎!信!长安府来的信!” 王明远正在衙署里核算今年第一批白糖的预期收益,王大牛咧着嘴,举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虎妞和文涛的信!看日期,是年前就寄出了,路上走了些时日!” 王明远连忙接过,拆开。 信是张文涛执笔,虎妞在边上添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最下方还按了两个乌黑的小脚印。 王明远嘴角顿时泛起一抹笑意,不用猜便知道,这两个小脚印是出自于谁。 信里先说收到了王明远之前托商队捎回去的台岛海鲜干货,虎妞很喜欢,特别是鱿鱼干,嚼着有劲儿。 接着,张文涛用尽量平稳、但依旧透出喜悦的笔调写道,虎妞平安生产,竟是罕见的龙凤胎,一儿一女,母子平安。 “虎妞身体康健,恢复的很好,一对儿女也很是健壮。儿子重七斤二两,哭声洪亮;女儿重六斤八两,眉目清……” 王明远看到这里,脸上也不由自主再次露出了笑容。 果然,这消息当晚在王家饭桌上一说,顿时炸开了锅。 “龙凤胎?!哎哟我的老天爷!虎妞这丫头,有福气!有大福气!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赵氏手里的饭碗差点掉桌上,眼圈瞬间就红了,是高兴的。 可高兴过后,做娘的那份细腻的、无时无刻的担忧立刻浮了上来。 她一把抓住旁边刘氏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快:“可这……这生孩子是闯鬼门关,一下生俩,得多伤身子?” “……她那月子坐得怎么样?文涛一个大男人,能伺候明白?她婆婆虽说在跟前,可哪有亲娘贴心?咱这离得十万八千里,啥忙也帮不上,连只下蛋的老母鸡,几个红皮鸡蛋都送不过去……”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眉头拧着,又是笑,又是忧,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已经看到了女儿产后虚弱的模样。 虽然她相信虎妞随她,身子骨壮实,可再壮实,那也是从身上掉下两块肉,想想就心疼得紧。 王金宝拿着信纸的手有点抖,凑到油灯前反反复复地看那几行字,咧开的嘴就沒合拢过,一个劲儿念叨:“好,好,好啊!儿女双全,凑了个‘好’字!我老王家的闺女,就是有本事,有福气!” 他甚至还把信纸往王大牛跟前凑,指着上面写的娃娃斤两,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大牛,你快看!这俩孩子生的,分量足!一个七斤二两,一个六斤八两!加一块顶别人家三个娃娃了!你和你妹子刚生下来那会儿,也就差不多这个数!” “嘿,你看这印上去的大脚丫子,随咱老王家人!” 刘氏也高兴坏了,拍着大腿说道:“这下可把文涛爹娘给乐坏了吧?虎妞可是给他们老张家立了大功了!哎呀,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脸上笑着,心里也替小姑子高兴,更隐隐想着,虎妞这好福气,说不定也能给自家带来些好运道。 可是,自己的肚子咋就再没动静呢…… 王大牛搓着手,嘿嘿直笑:“这下我也是有外甥、外甥女的人了!等见了面,我这当大舅的,得给他们打两把好弹弓!” “哎呀……按照咱们秦陕的习俗,这舅舅过年都要给外甥、外甥女送灯笼的,咱这在台岛也错过了……” “我也有表弟表妹了!还是两个!”猪妞也兴奋地跟刘氏讨论着小表弟、表妹长啥样,以后带他们玩儿。 喜悦的气氛弥漫开来,连带着桌上简单的饭菜都显得格外香甜。 “他爹,明远,”赵氏抹着眼泪,脸上是掩不住的思念和冲动,忽然说道。 “你看,台岛这边……仗也打完了,倭寇短时间不敢来了吧?事儿也理顺了。” “要不……让你大哥留这儿照应着,我跟你爹,还有你嫂子,带着猪妞,回长安府一趟?去看看虎妞,看看我那俩外孙、外孙女!我这心里,想得跟猫抓似的!” 王大牛挠挠头:“我看行。这边有我呢,出不了岔子。你们回去看看,虎妞肯定也想家人了。” 王金宝也看向王明远,眼里是同样的期盼。 人老了,就盼着儿孙绕膝,何况是添了外孙、外孙女这样的大喜事。 王明远理解父母的心情,正要点头说“也好,等我安排一下船只和护卫”,话还没出口,衙署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捧着一个盖着火漆的信封,快步进来,脸色凝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有封指名给您的密信!京城来的,走的商队的路子!” 王明远心头莫名一跳。 他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但火漆上的印记,正是出自恩师崔显正! 师父的信! 算算时间,他之前托师兄秘密转呈的、关于皇帝病重和靖王动态的诗信,以及后来台岛大捷的正式战报,早就该到京城了。 可师父那边却一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私下里也很是担忧。 今日,终于来了。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王明远和家人说了声,便离开堂屋,拿着信来到书房,小心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笺。 信是师父亲笔,字迹一如既往的沉稳端方,但细看,笔锋转折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凝滞。 他快速起来。 前面的内容,是师父对他台岛大捷的肯定,语气欣慰,说他“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番汉并用,大扬国威”。 又说此战捷报和请功的折子上去后,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众皆讶然,多有称许”。 看到这里,王明远心情还算平静,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笔锋却微微一转,语气变得含蓄而凝重。 师父没有直接言明什么,而是用了两句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话。 “京中近日,圣躬渐安,此社稷之福也。然,侍疾者,唯四皇子耳。”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吾徒在外,尤需谨记添衣。” 第624章 回京 王明远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捏着信纸的手也微微收缩。 圣躬渐安?陛下病好了? 可若是真好了,为何独独召靖王侍疾?其他皇子呢? 而且,靖王之前亲口透露的消息,陛下可是病重,情况危急……这才过去多久?就好了? “侍疾者,唯四皇子耳。” 这句话,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同寻常的“唯一性”。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这说的是天气,还是京城的局势?是陛下病情反复不定,还是暗指平静下的波涛汹涌? “尤需谨记添衣。” 这是提醒自己谨慎,还是……某种预示? 王明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果然。 和师兄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那位老谋深算、掌控朝局数十年的陛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倒下?甚至让局势失控? 靖王收到的所谓“密诏”,急匆匆赶回京城“侍疾”……这一切,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盘棋,一步棋。 陛下是下棋的人,而靖王,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他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陛下用来试探、平衡,或者达成其他目的的棋子。 所谓的病重,所谓的危急,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陛下故意放出的烟雾? 王明远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天家之事,果然深如海,险如渊。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师父的信,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的警示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信的末尾,师父的语气恢复如常,但点出的内容却更让王明远心神一凛: “汝于台岛,献器有功,破贼亦屡建奇功,忠勇可嘉。上意或有褒奖,恐不日将有旨意,召汝还京叙功。” “……此亦常例,吾徒不必过虑。然,京中非台岛,人事繁杂,风云莫测。提前筹措,安置妥当,方为上策。” 召还京城叙功? 是了,这么大的功劳,击退四家倭寇联军,斩首数千,保住东南海疆门户,无论出于褒奖、安抚人心,还是其他政治考量,朝廷都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示。 升官、赏银是必然,而召主要功臣回京,当面褒奖,甚至“述职”,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召回京城…… 王明远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待他推开书房的门回到堂屋,家人仍在,桌上的碗筷还未及收拾。众人脸上,还清晰地残留着方才得知虎妞喜讯的、未及消散的由衷笑容。 听到动静,几道关切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王明远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写满期盼与温暖的脸,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爹,娘,大哥……” “我……可能要回京了。” 听到这话,赵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立刻站起身,急声问道: “回京?这……这怎么突然就要回京了?满打满算,你来台岛任职也才一年光景,这……” 王金宝则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紧紧锁着,他看向王明远,沉声问道:“是因为这回打了胜仗,立了功?” 他想起了之前二牛被突然调回京城的缘由,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王明远迎着父亲探询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是。台岛此战,动静不小,捷报和请功的折子早已递上去了。按常理,朝廷必有封赏。师父信中提及,恐有旨意召我回京叙功。” “叙功?” 大嫂刘氏连忙跟着问道。 “那……那要去多久?还……还回来吗?” 她在这边日子虽然不长,却过得踏实舒心,和村里乡邻的妇人们处得极好,每日一起做活、闲聊,互相帮衬,感情颇深。 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台岛这地方,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骤然听说可能要离开,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王明远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大嫂,这个……我也说不准。朝廷的旨意没下,一切皆是猜测。但这么大的功劳,进京面圣、听封受赏怕是免不了的。至于之后的去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台岛局势渐稳,倭寇此番受创,短期内应无力再犯。朝中诸公想必也看得明白。若因功升迁,调往别处任职……恐怕,就难再回来了。” 他的话清晰而冷静,将一种可能的结果摊开在家人面前。 回京受赏,可能意味着离开这片刚刚稳住脚跟、倾注了心血的土地。 “这……这……” 赵氏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王金宝,嘴唇翕动。 “那……那这可咋安排?咱们还回秦陕吗?这三郎和大牛两个人我也不放心……” 王明远看出母亲的慌乱,语气放得更加和缓:“娘,您别担心。听我的,您和爹,还有大嫂,带上猪妞,先一步动身回秦陕老家。” “一来,虎妞刚生产,您这当娘的,回去亲眼看看闺女和外孙外孙女,帮着照看一段日子,心里也踏实。二来,也看看咱老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住上一阵子。” “我和大哥,就等朝廷的旨意。旨意一到,该怎么行动就怎么行动。您还不放心吗?您儿子我,好歹是领着兵、跟真刀真枪的倭寇拼过命的,大哥也是稳重能干的人。” “我们两个互相照应着,还能出什么岔子?您就放宽心,跟爹回秦陕,好好享享弄孙之乐。等你们在秦陕住得差不多了,想我们了,再动身来京也不迟。算起来,也确实一年多没见着狗娃和定安了,正好团聚。” 王金宝听完,深深看了一眼王明远,随即也说道:“三郎说得在理。眼下这情况,分开走,两头都顾上,最是稳妥。就这么办吧,听三郎的。” 赵氏张了张嘴,本能地还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担心两个儿子独自应对,或许是不放心王明远。 但当她抬眼,看到昏黄油灯光晕下,儿子那张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显得格外沉静坚毅的侧脸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儿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事事操心的半大少年了,他见过血,打过仗,还管着成千上万的人和偌大一片土地。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低声道:“那……就按三郎说的办吧。只是……你们兄弟俩,千万要当心。” 王明远郑重点头:“娘,放心。” 第625章 别离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的安排,王家人也没刻意遮掩。 回秦陕探望刚生产的虎妞,这是人之常情,台岛的乡亲们都能理解,但消息还是在相熟的小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先是衙署后门。 那里有片不大的空地,平日里几个和赵氏、刘氏处得好的妇人,常聚在那儿一边摘菜洗衣,一边唠家常。 这几日,话头自然绕不开王家要回老家的事。 “老姐姐,你们这趟回去,是去看闺女和外孙、外孙女吧?”一个姓周的妇人拉着赵氏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赵氏正在收拾晾晒的咸鱼,闻言动作顿了顿,点点头:“是啊,虎妞那丫头,一下生了俩,我这当娘的,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那是该回去看看!”另一个妇人接话,嗓门洪亮,“龙凤胎啊,多大的福气!我听说北方那边讲究可多了,洗三、满月、百天……你们这一回去,怕是要住上一段日子吧?” 赵氏突然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她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刘氏在一旁帮着叠晒干的衣裳,闻言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怅惘:“是啊嫂子,这一走,确实说不准要待多久。” “……我娘这回回去看看闺女,再看看老家,这两个大孙子也还在京城,一年多没见,怪想的。一大家子人,总得分两头顾着。” 她说得实在,几个妇人都沉默了。 她们也都知道,王家是秦陕人,根不在这儿。 台岛再好,终究是外乡。 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心里那股子不舍,就像这海边湿黏的空气,扒着人不放。 “唉……”周氏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你们这一走,这后门口,怕是再没这么热闹了。老姐姐你腌的咸菜,我还没学会最地道的那个味儿呢。” “就是,”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也抹了把眼角,“你教我做的那鞋样子,我还没弄明白最后那几针怎么收口……” 赵氏心里也酸得厉害,她在台岛这一年,和这些淳朴的妇人处出了真感情。 一起在灶台边忙碌,一起为前线的儿郎揪心,一起在胜利后抱头痛哭,又一起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瞧你们说的,”她强笑着,声音有些哑。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看看闺女和外孙、外孙女,等老家那边安顿好了,说不定哪天,我又坐着船回来了!到时候,咸菜管够,鞋样子我手把手教!”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明白,天南海北,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气氛有些伤感。 刘氏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周婶子,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做我们老家的臊子面吗?我这儿还有些从老家带来的干辣椒和香料,走之前,我教你!保管你做出来的,跟那日除夕晚会上吃的一个味儿!” “真的?那可太好了!”周氏眼睛一亮,暂时压下了离愁。 …… 蒙学堂这边,气氛更直接。 猪妞站在讲堂上,看着台下那几十张仰着的小脸。 这些都是五六岁到十岁的孩子,如今台岛缺人,年纪大些的都去参加乡勇训练,立志参军保卫岛了。如今留在蒙学只有这群小豆丁,也最是依恋人的年纪。 “盘锦夫子,”一个坐在前排、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声音细细的,“我娘说……您要回老家了,是真的吗?” 这话让整个学堂氛围也喧闹了起来。 “啊?盘锦夫子要走?” “回老家?老家在哪儿?远吗?” “盘锦夫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惶和不舍。 他们中很多人的至亲刚刚离去不久,对“分别”二字格外敏感。 猪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嗯,是要回老家一趟。我小姑姑,也就是王大人的妹妹,在老家生了小宝宝,我们要回去看看。” “那……回去多久?”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声问,他是铁奎,李大山牺牲后,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但此刻眼圈也红了。 猪妞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暂时……还不知道。可能,得有段时日。” 这话让孩子们的脸色更黯淡了。 “盘锦夫子,你不在,我们能给你写信吗?”一个文静的小女孩小声问,猪妞记得她是父母都是工匠,读书也格外用功。 “自然可以!”猪妞立刻点头,语气肯定。 “你们写好信,可以交给衙署的文书伯伯,他们会通过官驿帮我转寄的。我也会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老家是什么样子。” “盘锦夫子,长安府远吗?是什么样子的?有海吗?我长大了也要去看看!”一个番民孩子眨着大眼睛,充满向往。 “远,在大陆的最里面。要坐很久的船,再坐很久的车。没有海,但是有很高的山,很宽的河,冬天会下很厚很厚的雪。” 猪妞比划着,“等你们长大了,学了更多本事,当然可以去看。天下很大,不止有台岛。” “下雪?像盐一样吗?”孩子们没怎么见过雪,想象着。 “比盐好看,软软的,凉凉的,能堆雪人,打雪仗。”猪妞说着,自己也有些出神。 “盘锦夫子,你走的那天,我们能去码头送你吗?”最开始那个小姑娘扯了扯猪妞的袖子,小声问。 猪妞看着他们殷切的眼神,终于没忍住,眼眶一热,连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用力点头: “能!当然能!不过要听话,要好好完成新夫子布置的课业,我走之前可是要检查的!” “我们一定听话!”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承诺。 猪妞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东西,趁机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这间简陋的学堂,这些桌椅,还有这些孩子……是她过去一年全部的心血和寄托。 要离开了,她才发觉,不舍得何止是孩子们。 第626章 礼物 下学的钟声敲响,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学堂,一步三回头。 猪妞收拾着讲台上的书册,情绪还有些低落。 “喏。”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接着,一件东西递到了她眼前。 猪妞转头,只见萧承煜不知何时站在了课桌旁。 他穿着训练时的统一发放的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线条结实的小臂。 几个月下来,他长高了些,脸上稚气褪去不少,眉眼间的跳脱被一种沉静取代,只是此刻,那沉静里也带着点别扭的不自在。 他手里攥着一串用皮绳穿起来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四五颗被打磨得光滑、泛着黄白色泽的野猪獠牙,大小不一,形状却都很完整尖利。皮绳的编法带着明显的生番风格,粗犷,结实。 “送你的。”萧承煜把项链又往前递了递,眼睛看着旁边空着的课桌,语速有点快。 “算是……同窗一场,分别的礼物,也……感谢你当初的救命之恩。” 猪妞愣了愣,接过项链。 獠牙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能看出打磨得很用心,边缘圆润,不会刮手。 这种獠牙项链,她在黑木头人和一些生番猎手脖子上见过,通常是勇武的象征,也是他们很珍视的饰物。 “这是我最近……帮着黑木大叔他们处理山货,还有跟着番兵营进山训练时,自己收集的。” 萧承煜解释道,耳朵尖也有点泛红,“挑了最好的几颗,磨了挺久……你,你别嫌弃。” 他知道猪妞的出身,什么獠牙没见过,大牛叔恐怕能给她一抽屉。 不过他这次来台岛,本身也是偷跑出来的,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想像以前在王府时赏赐人那样,送些金银玉器之类的俗礼。 这件他自己动手、带着台岛山林气息和“实在”心意的东西,或许更合适。 猪妞看着手里这串散发着山林气息的项链,又抬头看看萧承煜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期待和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离愁被冲淡了些,涌上一股暖意,还有点好笑。 “谢谢世子。”她认真地说道,随即将项链小心地握在手心,“很漂亮,我很喜欢。” 萧承煜见她收了,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自然了些。 他顿了顿,看着猪妞,语气变得郑重了些:“王大人……和我父王的事,我大概知道了。你放心回秦陕,台岛这边,我会好好完成王大人布置的课业,也会……帮着廖将军他们,看好这里。” 他没有明说,但猪妞听懂了,毕竟一起当同窗这么久,王明远也给猪妞讲过其中的缘由。 世子也已经知道了靖王的托付,知道了自己可能也要在台岛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来自京城的消息或接应。 这个曾经只想着玩耍、看热闹的王府世子,正在被迫快速成长,去理解父辈的布局,去承担他身份带来的重量。 “嗯。”猪妞点点头,也认真地说,“世子你也保重。台岛……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也都很好。” “我知道。”萧承煜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比王府有意思多了。” 两人一时无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简陋的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那……我回去了。”萧承煜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长安府……替我给王小姑道个喜。” “好。”猪妞应道。 看着萧承煜离开的背影,猪妞低头,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獠牙项链,然后郑重地小心收好。 ……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色未明,台岛码头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但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王金宝、赵氏、刘氏和猪妞,带着收拾好的行囊,站在栈桥边。 行囊不多,但里面塞满了台岛乡亲们硬塞过来的各种东西:晒得硬邦邦的咸鱼、用油纸包好的红糖、番民老猎手送的驱虫药草、妇人们连夜赶做的布鞋、孩子们送的贝壳和海螺…… 王大牛和王明远站在家人身边,帮着最后整理一下东西。 来送行的人不少,但很安静。 上百名妇人站在人群里,不停地抹眼泪,却没出声哭嚎。 蒙学堂的几十个孩子,在一位新夫子的带领下,整齐地站成一排,一个个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睁得老大,看着猪妞。 “爹,娘,大嫂,猪妞,路上一定当心。” 王明远最后叮嘱道:“到了厦门卫,就去寻约好的镖局,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安排妥帖的行程。回了家,替我给虎妞和文涛道喜。” “知道了,三郎,你自己和大牛在台岛,更要当心。”赵氏红着眼圈,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放心,娘。”王大牛声音憨厚,却有力。 王金宝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率先踏上了跳板。 赵氏、刘氏、猪妞依次跟上。 猪妞走到跳板中间,回头,看向码头。晨雾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模糊。她用力挥了挥手。 蒙学堂的孩子们立刻也用力挥动小手,有孩童带头喊了一声:“盘锦夫子——一路平安——!”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稚嫩的声音在晨雾笼罩的码头上传出很远。 猪妞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她也用力喊:“你们——要好好念书——听新夫子的话!等我——写信——!” 船身开始微微晃动,离开栈桥,向着港外驶去。 第627章 不负所托 送别完家人,王明远回到了巡检司衙署属于他的值房内。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摊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东南沿海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台岛”那两个浓墨重彩的字上,手中的炭笔无意识地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从西岸主港,到北岸曾经被撕开的缺口,再到东岸那片山峦起伏的区域。 一年多了。 从刚到百废待兴的台岛,再到如今……这片土地,已经深深烙下了他的印记,也承载了太多人的血泪和希望。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廖元敬。 他换下了清晨巡查时的甲胄,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脸色有些沉凝,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王大人。”廖元敬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日低沉。 “廖将军,坐。”王明远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沉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廖元敬没坐。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幅舆图,又落在王明远略显清瘦却目光湛然的脸上,喉咙动了动,似乎有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大人……可是要走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海岸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几息后。 “嗯。”王明远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前些时日,收到了京中师父的来信,朝廷的封赏和诏令,恐怕已经在路上了。台岛此战,动静太大,回京一趟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看着廖元敬眼中翻涌的不舍与忧虑,继续道:“不仅是王某。廖将军,还有此番血战中立功的将士、乡勇、番兵营的兄弟们,朝廷的封赏想必也会陆续抵达。” “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战死弟兄的抚恤,伤残弟兄的安置,朝廷也该有个明确的说法。这是应得的,也是台岛上下用命换来的。” 但此刻听到王明远肯定的答复,廖元敬的拳头还是忍不住握紧,甚至指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吧”声。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以王大人的才干和此番立下的不世之功,不可能永远困守台岛一隅。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那股强烈的不舍和担忧,还是冲得他心头发闷。 “王大人!”廖元敬的声音有些发哽。 “台岛能有今日,全赖大人一手支撑!如今倭寇新败,内乱不休,待台岛恢复后,正是趁势巩固、扩大战果之时!” “大人这一走,台岛军民之心,恐生惶惑!继任者若不得力,或是……或是存了别样心思,台岛这大好局面,恐有反复,甚至陷入停滞!”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犯上,却是发自肺腑的担忧。 台岛是王明远带着他们这群人,从一片荒芜混乱中,一刀一枪、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这里的民心,这里的规矩,这里的魂,都打着王明远深深的烙印。 换个人来,能懂吗?能接得住吗? 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样,或者为了政绩胡搞一通? 王明远走到廖元敬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这位一路血火相伴走来的悍将的肩膀。 “廖将军,你的担心,我明白。”王明远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转向窗外,更远处,依稀可见村落上空升起的、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袅袅炊烟。 “但廖将军,你要记住,也要让台岛所有的弟兄、所有的乡亲们都记住——” 王明远转回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廖元敬。 “台岛,不是王某一人之岛!是朝廷之岛,是陛下之岛,更是台岛这数万汉番军民自己之岛!” “咱们这一年多,修的,不只是灰白色的水泥砲堡和能跑马车的条条大路!” “练的,也不只是能操炮放铳、结阵杀敌的兵!” “靠的,更不只是射得远、打得准的‘镇海炮’和‘弘威铳’!”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廖元敬的心上,也仿佛要穿透墙壁,让整个台岛都听见。 “咱们铸的,是‘番汉一家,共保家园’的魂!” “是‘自力更生,勇于开拓’的胆!” “是‘敢于亮剑,血债血偿’的魄!” “是除夕夜校场上那三声‘为大雍而战’的吼!是滩头血战中死不退后半步的骨气!是英烈冢前流淌的泪和燃起的香!” 王明远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土地。 “这些魂,这些胆,这些魄,已经刻进了每一个活着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台岛儿郎的骨子里!融进了台岛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块山石、每一滴海水里!” “只要你们这些老人在!只要阿岩、黑木头人、各村寨的里正族老、各工坊的匠头、蒙学堂的夫子还在!只要台岛的数万百姓心气不散,脊梁不弯!”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任谁来,也翻不了天!任谁想胡来,也得先问问台岛军民的拳头,问问砲堡里的炮,问问英烈冢里几千双看着的眼睛,答应不答应!” 廖元敬听着这掷地有声、如同誓言般的话语,看着王明远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那股仿佛能点燃一切的炽热光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得他鼻腔发酸,眼眶发热,胸膛里那点惶惑和不安,被这更加磅礴、更加坚定的信念瞬间冲垮、取代! 他猛地挺直腰杆,因为激动,身体甚至微微发颤。 王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却更加清晰,带着嘱托的意味。 “我走之后,台岛防务,以你为主。澎湖巡检司上下,皆由你节制。阿岩熟悉番情山地,勇悍善战,番兵营可独当一面。黑木头人稳重干练,熟知民情,各乡民兵队及后方协调,他可协助。” “政务上,我已行文福建布政使司,举荐了陈主簿、周书办等几位这一年来勤勉务实、熟知台岛民情吏治的属员暂理日常。季大人那边,我也去信说明了情况,他会以巡海道主使之职,从旁照应、支持台岛。”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加有力。 “廖将军,记住我一句话:守住咱们立下的规矩,护住台岛军民的人心。” “倭寇若敢再来,不管来的是哪一家,不管来多少船多少人,就按咱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用血验证过的法子,依托工事,步炮协同,狠狠揍回去!让西岸滩头那座京观,再添他几百几千颗新料!” “内部若有宵小之辈,或是外来之人不懂规矩、想兴风作浪,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不必手软!” “出了任何事,有咱们之前血战换来的战功顶着,有季大人在福建照应着,更有我王明远在京城,无论如何,都会为你们,为咱们台岛,撑腰到底!” “廖将军!”王明远最后低喝一声。 廖元敬浑身剧震,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军人的铁血与忠诚。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后退一步,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常服下的心口位置,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如同战鼓擂响!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目光如铁,声音铿锵,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末将廖元敬,谨遵王大人之命!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守好台岛!不负大人所托!不负台岛数万军民浴血守卫之家园!不负英烈冢中数千弟兄的在天之灵!” “请大人——放心!” “好!”王明远重重吐出一个字,伸手将他扶起。 廖元敬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有吏员送来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书。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 第628章 诏令 一个月后。 朝廷的旨意,终于一路南下,经福建布政使司,递到了台岛澎湖巡检司衙署。 正如王明远所料,也正如所有人心中隐隐的预感。 旨意很长,但核心意思明确: 澎湖巡检司抚民安防使王明远,忠勇勤勉,自抚台岛以来,拓土安民,番汉归心。去岁率军民力抗倭寇四家联军,斩获颇丰,保全海疆,功在社稷……即日启程,回京面圣述职,听候迁转。 旨意中也列了其他有功人员的封赏。 廖元敬擢升为正五品澎湖卫指挥佥事,仍镇守台岛,总领防务。 黑木头人授正六品昭信校尉,协理台岛防务及番汉事宜。 阿岩授从六品忠武校尉,实授台岛番兵营守备。 其余将士、乡勇、阵亡者抚恤,皆按例从优。 很快,王明远要离开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台岛的每一个角落。 乡民们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不舍吗?当然不舍。 是王大人带着他们修路建堡,是王大人弄出土豆让他们吃饱饭,是王大人弄出白糖让他们有了活钱,是王大人领着他们打退了凶残的倭寇,守住了家园。 可他们也知道,王大人是做大事的人。 台岛留不住他,朝廷要重用他,他得去更大的地方,管更多的事。 “王大人高升了,是好事。”田间地头,老人们一边忙着锄草,喃喃说道。 “是啊,好事。王大人这样的好官,该当大官。”妇人们一边补着渔网,一边点头,眼圈却有些红。 “就是……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王大人了。”半大的孩子有些茫然。 没有人去衙署哭闹阻拦,他们只是默默地,开始准备东西。 自家晒的最好的鱼鲞,挑了又挑,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新收的土豆,选出最大最光滑的,装进干净的麻袋。 妇人熬夜赶做的新布鞋,针脚密得能趟水。 番民猎手送来风干的鹿肉,还有驱邪保平安的兽牙护符。 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带着最朴实的心意。 王明远没有阻止。他让王大牛带着人,一一收下,仔细登记。这是乡亲们的心意,不能寒了。 动身前三日,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让王大牛陪着,出了衙署,步行上了西海岸后方的那处山坡。 英烈冢。 山坡上,那片已经在陆续替换成碑林的木牌林,在春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 海风吹过,木牌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是无数英魂在低语送别。 王明远从山坡脚下开始,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向上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木牌。 赵铁牛、王二狗、李大山、栓子、阿木、黑蛇、鹰眼部落的勇士……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脸,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走到半山腰,在那片最密集的木牌前,他停下脚步。 这里安眠着北岸缺口处,那些战斗到最后、用身体堵住倭寇的将士,以及林大伯等十几位慨然赴死、炸塌山崖阻滞敌军的老人。 王明远肃立,整理衣冠,然后,对着这片无言的木牌林,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没有祭文,没有香烛,只有最诚挚的敬意,和最沉重的告别。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了无数木牌,哗啦作响,仿佛在回应。 “乡亲们,”王明远直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木牌,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散在风里。 “我王明远,要暂时离开台岛了。” “你们用命守住的这片土地,很好。倭寇被打跑了,短时间内不敢再来。地里的土豆丰收了,甘蔗也长得很好,白糖作坊又忙起来了。活下来的人,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石碑上,立在这里,让后来的人永远记得,台岛是怎么来的,是谁用命换来的太平。” “我向你们保证,”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无论我王明远走到哪里,身在何位,台岛,永远是我牵挂的地方。这里的百姓,永远是我的父老乡亲。若有一日,台岛再临危难,我必竭尽所能,护它周全!” “诸位,安心。”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躬。 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山坡。 …… 下了山,回到衙署,王明远把萧承煜叫到了书房。 “课业。”王明远指着书桌上厚厚一摞手抄的册子,言简意赅。 萧承煜看着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册子,眼皮跳了跳,苦着脸:“王大人,这……这都是?” “算学、地理、海图辨识、基础工造原理、还有我整理的些杂学笔记。”王明远面色平静,“够你学一年。每日不得少于两个时辰,我会定期检查。” “定期检查?”萧承煜一愣,“您不是要回京了吗?怎么检查?” “书信。”王明远看了他一眼,“我会在信中出题,你作答,让廖将军用官驿寄回。若敷衍了事,或进度太慢——”他顿了顿,“我便会将你在此间的‘学业表现’,如实禀报靖王殿下。” 萧承煜脖子一缩,顿时蔫了。 王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留在台岛,多看,多学,多思。这里的一切,对你而言,是难得的历练。珍惜。” 萧承煜收起苦相,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承煜明白。定不负……师父期望。” 王明远没有反对,默许了他这个称呼。 看着少年眼中渐渐褪去稚气、浮现出坚毅的光芒,心中稍慰。 这个孩子,正在快速成长。靖王将他留在这里,或许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 离别之日,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台岛码头已经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巡检司的将士们披甲持械,列队肃立。 各乡的民壮、番兵营的猎手、蒙学堂的师生、还有无数扶老携幼的普通百姓,将码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喧哗,只有海潮拍岸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第629章 三敬酒 王明远一身青色官袍,收拾得整齐利落,王大牛跟在他身后,背着简单的行囊。 他们的东西不多,但乡民们送的那些特产,实在推却不过,已经由先一步上船的亲卫和水手,搬上了那艘准备送他们出发的官船。 王明远走到栈桥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送行的人群。 廖元敬、阿岩、黑木头人、萧承煜几人并肩站在一侧,他们身旁,是陈主簿、周书吏等衙署吏员,以及各村各寨推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族老。 “王大人!”廖元敬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压过了涛声。 他身后,一名亲兵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三只粗陶海碗,碗中盛着清澈的米酒。 廖元敬端起第一碗酒,双手高举,面向王明远,然后转身,对着码头上、山坡上那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台岛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声震码头,压过了海浪。 “这第一碗酒——”廖元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洪亮。 “敬王大人!敬他临危受命,远渡重洋,来我台岛!敬他殚精竭虑,带领咱们修路筑堡,开荒屯田,让咱们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他身后的将士,齐声应和:“敬王大人——!” 更远处的乡民,也爆发出参差不齐却震耳欲聋的呐喊:“敬王大人——!” 声浪如潮,滚滚传开。 王明远接过,一饮而尽。 廖元敬端起第二碗酒,再次高举: “这第二碗酒——敬王大人!敬他练兵铸魂,番汉并用,铸我台岛不屈之脊梁!敬他身先士卒,血战滩头,带领咱们打退倭寇,守住家园,报我血海深仇!” “敬王大人——!!”将士们的吼声更加整齐,带着金铁杀伐之气。 “敬王大人——!!!”乡民的呐喊带着哭腔,也带着无尽的感激。 第二碗酒,再次饮尽! 廖元敬的手有些抖,他端起第三碗,也是最后一碗酒。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这片刚刚从血火中重生的土地,最终回到王明远脸上。 “这第三碗酒——”他的声音嘶哑了,却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咆哮。 “敬王大人!敬他高义薄云,心系百姓,为我台岛谋万世之安!”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台岛军民,永念大人恩德!祝大人——前程似锦,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祝大人前程似锦,一路顺风!早日归来——!!”将士们的吼声带着哽咽。 “祝王大人——一路顺风——!早日归来——!!”上万乡民同时呐喊,声浪滔天,直冲云霄,仿佛连天边的云层都要被震散! 三碗酒,三声吼。 廖元敬虎目含泪,对着王明远,再次抱拳,深深一躬。 阿岩、黑木头人,所有将士,所有族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全都对着王明远的方向,躬身行礼。 没有言语,只有那无声的、深深的一拜。 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廖元敬通红的双眼,看着阿岩紧抿的嘴唇,看着黑木头人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将士们肃穆的面容,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望不到边、不断躬身的人群…… 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滚烫的,酸涩的,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流狠狠压回心底。 然后,他上前一步,面向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王明远,谢过台岛的父老乡亲,谢过并肩血战的弟兄们!” “台岛是咱们一起,用血汗建起来的家园!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浸着英烈的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王明远,无论走到哪里,身在何处,永远都是台岛人!这里,是我的根!” “请诸位,守好咱们的家!让英烈安息!让子孙安乐!让台岛——永固!” “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回头,毅然转身,踏上了跳板。 王大牛紧随其后。 跳板收起,缆绳解开。 哨船缓缓离开栈桥,向着港外,向着北方驶去。 王明远站在船尾,望着码头。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依旧矗立,如同海岸边沉默的礁石。 船驶出百丈,眼看就要驶出港口。 就在这时—— “狼——烟——起——!” 一声嘶哑却竭尽全力的怒吼,猛地从码头方向炸开!是廖元敬的声音! 紧接着,成百上千个喉咙,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汇聚成一道撕裂海天的声浪,追着帆船,滚滚而来! “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 是《精忠报国》! 是那首在除夕之夜,让所有台岛军民血脉贲张、吼哑了嗓子的岛歌! 此刻,在离别的晨光中,在浩瀚的海面上,它再次被吼响!被成千上万人,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吼响! “心似台海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齐,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船舷,也撞击着王明远的心。 他挺直脊梁,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在歌声中颤抖的土地,望着码头上那些模糊却奋力挥舞手臂的身影,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坚毅的脸颊,肆意流淌。 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任由海风吹干泪痕,任由那泣血的歌声,将自己彻底淹没。 船渐行渐远,码头化作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只有那雄壮悲凉的歌声,仿佛还在天地间回荡,融入海风,融入波涛,融入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却又顽强重生的土地。 台岛,这块浸透了汉番儿女鲜血、凝聚了不屈魂魄的土地,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无论未来由谁主宰,它的根,早已深植于中华沃土,它的魂,早已烙下华夏印记。 此生不悔入华夏,来世还生种花家! 这片海疆,这群人,这个用血与火铸就的家园,终将成为大雍东南海疆一颗永不沉没的磐石。 此岛,永属中华。 此心,永向中华。 PS:今日五更一万多字,台岛篇结束。跪求大家一个五星好评,有小礼物的也可以支持一下作者,感恩~ 第630章 师兄饯行 直到船驶出很远,台岛上那震天的《精忠报国》的吼声,才终于被海浪声彻底吞没。 王明远站在船尾,望着海天相接处那片已经看不见轮廓的陆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缓缓转身,走回船舱。 王大牛已经把行李又归置了一遍,见他进来,倒了碗热水递过去:“三郎,喝口水,缓缓神。” 王明远接过,水温刚好,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稍微冲淡了些胸口的压抑。 在台岛这一年多,从初到时的一片荒芜混乱,到如今砲堡林立、田亩整齐、人心凝聚,其间经历了太多。 血与火,生与死,建设与毁灭,绝望与希望……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骨血里。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深想。 既已受诏回京,前路便是京城。 唯有向前走,走得更稳,更高,更远,手中掌握更多的力量,肩上担负更重的责任,将来才有可能真正看顾好那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护住那些质朴而勇敢的乡民。 …… 船行数日,又转陆路,很快便抵达了福州府。 福州的福建布政使司是此行的第一站。 他这次是奉诏回京述职,按规矩,得先到这里,在直属上级衙门走完该走的流程,办好该办的手续。 虽然师兄季景行就是他的顶头上司,福建布政使司的巡海道主使,很多事一句话就能办妥。 但官面上的文章,该做的还得做,该见的上级,一个也不能少。 接下来的两日,王明远便陷入了各种官场应酬和文书往来之中。 宴请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饯行宴一场接着一场。席间觥筹交错,说的多是官场客套话,夸他年轻有为,赞他忠勇可嘉,预祝他此番进京必得圣心,前程似锦。 王明远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该谦虚时谦虚,该表态时表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这些应酬不仅是规矩,也是机会。 台岛如今看似稳固,但根基尚浅,倭寇虽败,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他在京城若能站稳脚跟,日后对台岛的照拂,多少还要仰仗这些地方大员的配合与支持。现在打好关系,留个情面,日后也好说话。 同样的,他王明远若能在京城步步高升,对这些福建的官员而言,也算是朝中多了一个“自己人”,一份香火情。 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便是如此,互相给面子,留余地。 手续也办得很快。有季景行暗中关照,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该盖的印,该签的文书,一样不落,效率极高。 临行前一夜,在师兄住处的后院,单独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算是师兄弟之间的私人饯行。 几杯酒下肚,季景行看着对面师弟那虽然消瘦却目光沉静、更显坚毅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 “明远啊,”他放下酒杯,轻叹一声,“这才刚一年光景吧?” 季景行摇摇头,语气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离别前的怅惘。 “我感觉,再过几年,恐怕就不是我照应你,而是要仰仗你提携我这个师兄了,哈哈。” 季景行带着笑意半开玩笑的说着,语气间充满了真心和祝福。 王明远也笑着举杯,与师兄轻轻一碰,笑道:“师兄言重了。明远能有今日,离不开师父当年的教导,也离不开师兄一路的扶持与信任。” “台岛血战,若非师兄及时率厦门卫水师驰援,稳住人心,后续又多方筹措,引来各地医者匠人相助,台岛岂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他顿了顿,看着季景行,语气诚恳:“且师兄熟知海事民情,乃朝廷不可或缺的干才。明远不过侥幸,在台岛做了些分内之事。日后,无论明远身在何处,位居何职,师兄永远是我敬重的师兄,是明远在朝中最坚实的依靠之一。” 季景行听得心中舒坦,那点离别的惆怅也消散不少,哈哈一笑:“好!咱们师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话。来,喝酒!祝你此番进京,马到功成!” 王明远也举起酒杯,正色道:“师弟也敬师兄。愿我们师兄弟二人,无论身处何位,皆能不忘初心,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相互扶持,共勉前行!” “好!”季景行重重一拍桌子,端起酒杯与王明远一碰,“不忘初心,相互扶持,共勉前行!来,干了!” “干了!” 酒是温的,话是暖的。 师兄弟二人又聊了些朝中可能的动向、京城需要注意的人和事,直到夜色深沉,方才散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明远便带着王大牛,登上了北上的马车。 没有惊动太多人,也没有再打扰师兄相送。 马车出了福州城,沿着官道,向着京城方向快速驶去。 这次回京的路线,王明远是规划过的。 大致是走闽浙官道,经浙江,然后转入京杭大运河,乘船北上,直抵京师。 中间,他特意绕了一下,要在杭州府短暂停留。 那里,有一个人,他必须去见一见。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比起在海上的颠簸,平稳了许多。 车轮碾过夯实的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道旁是初春的景色,树木抽了新芽,田野里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 一路北上,经过了不少州县,沿途各地的风物吃食,让他和王大牛开了不少眼界,也尝了不少地方特色。 王大牛是最高兴的,他饭量大,又不挑食,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试试当地的吃食,然后憨笑着跟王明远评价:“这个肉炖得烂糊!”“这个饼子有嚼劲!”“这鱼汤鲜!” 王明远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心情也会轻松不少。憨厚实诚的大哥,是他身边最让人安心的一道屏障。 行了约莫大半个月,这日午后,马车终于驶进了杭州府。 远远的,已能望见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和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 第631章 好友重逢 杭州,天下富庶之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王明远上次经过这里,还是南下赴任时,带着家人短暂停留过。此次特意绕道,心境已截然不同。 马车在城门口放缓了速度,排队等待查验入城。 王明远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旅,找活计的百姓,喧闹而充满生机。 王明远吩咐车夫,去了信中约定好的地点。 很快,马车停稳。 王明远下车,整理了一下因长途奔波而略显褶皱的常服,抬眼向信中所说的位置望去。 在一株很是显眼的巨大柳树下,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正微微踮着脚,朝着城门方向张望。 他手里还攥着本书,似乎等待时也不忘翻阅,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城外。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条,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动他略显宽大的衣袖和额前碎发,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王明远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穿过人流,朝那柳树下走去。 许是心有灵犀,那年轻人也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几乎同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岁月流逝的感慨,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沉淀在时光里的熟稔与亲切。 王明远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人。比之一年多前在京城分别时,似乎长高了些许,但依旧瘦。 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了,肤色是常在户外奔波晒出的小麦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在翰林院埋首故纸堆时,明亮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子先兄。”王明远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陈香也看着他,眼中闪着光,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欣。 “明远兄,好久不见!” 对面这人,正是与王明远阔别一年之久的陈香,陈子先。 去年王明远离京后不久,陈香也上了一道奏疏,主动请调外任,不过最终批复的任地却并非他上书中的东南贫苦之地,而是这素有富庶之称的苏杭。这其中有其师兄杨尚书的斡旋,也有陛下的深意。 简单招呼过后,陈香没有急着寒暄,而是上下仔细打量着王明远,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瘦了,也……黑了不少。台岛那边,定然辛苦。” 眼前的王明远,比起前年京城分别时,脸庞轮廓更显清晰,肤色也是海边日头和海风留下的麦色,眉宇间添了些许风霜打磨过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清亮,甚至比从前更沉静了些。 “子先兄也是,不过看着……是忙碌了些。”王明远笑了笑,目光也落在陈香身上。 陈香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下摆和袖口处果然沾着些干涸的泥点,袖口边缘甚至有一处不甚明显的磨破损痕。看来这一年来,他没少在田间地头奔走,并非只坐在府衙里。 陈香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捻了捻那处破损,随即抬起头,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还好,不妨事。这边的事情……很有意思。” 他说“很有意思”时,语调轻快,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满足感,那是真正找到愿为之投入心力之事的人才有的神采。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一年的分别与牵挂,彼此的改变与坚持,都在这简短的对视和寥寥数语中悄然流淌,心照不宣。 这时,跟车夫停好马车的王大牛也到了近前。 陈香打完招呼,转向王明远说道:“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是我赁的一处小院,清净。咱们走吧?” “有劳子先兄费心。”王明远点头。 三人随着人流进了杭州城深处,车夫在后面慢慢跟着。 杭州府果然繁华,街道宽敞,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比起台岛的粗犷与新生,这里更多了几分江南的精致与悠久的市井气息。 陈香则当起了向导,虽然言语还是简练……但显然在这一年里,他对这座城市下了不少功夫,不再是当初那个除了书本和农事、对世事近乎懵懂的“人形豆包”了。 安顿好行李,略作洗漱,陈香便提议带王明远和王大牛出去转转。 “你信中写过上次来去匆匆,定然没好好看过这杭州城。今日天气好,我带你们去几个地方走走,顺便……我也有很多事想跟你说。” 王明远自然从善如流。 一路上,两人聊着分别后情形。 王明远简略说了说台岛的经历,如何防御,如何血战,如何重建,语气平静,但陈香听得极为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惊叹,最后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王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明远兄,我在杭州也听说了。起初只是零星的传闻,后来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详实。” “……力抗四家倭寇,阵斩数千,保全东南海疆门户……如今朝野上下,你的名字都传遍了。都说我大雍出了个不世出的能将、干吏!”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语气无比肯定:“我是信的。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懂的那些道理,你做事的方法……台岛能变成今天这样,我一点不意外。” 王明远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子先兄,你就别捧杀我了。台岛能守住,是上下数万军民用命换来的,非我一人之功。倒是你——” 他话题一转,看向陈香:“在杭州府这一年,看来收获也不小。我刚才看你说起城中各处,如数家珍,气色精神也非在京时可比。看来,陛下将你放到这‘天下粮仓’,是放对地方了。” 陈香闻言也是点头道:“是,一开始我也不太明白,为何让我来这杭州府。但到了之后,看了这里的田地,了解了这里的民情,才渐渐懂了。” 他放慢了脚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研究者的专注:“杭州富庶,天下皆知。但这里的土地兼并之严重,也远超我之前想象。” 第632章 西湖醋鱼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许多自耕农辛苦一年,交了租子,所剩无几,遇上水旱灾年,或是家中突变,便只能卖地借债,甚至流离失所。” “朝廷虽有劝农、赈济之策,但杯水车薪。关键还是在于,地里产出的粮食不够多,不够稳。” “所以……土豆在这里,真是救命的东西。”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我到了之后,便在合适的官田和招募的民田里试种。去年收获时,产量惊人,近十石有余的亩产,震动了整个杭州府!许多原本对这等‘番邦异物’将信将疑的乡绅老农,都抢着来要种薯。” “如今,杭州府及周边几个州县,土豆已经初步推广开来。虽然还不能完全替代稻米,但至少让许多贫苦人家在青黄不接时,多了一份能果腹的东西,卖儿鬻女、入富户为奴为婢的事,比往年少了近半!” 他说得神采飞扬,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的研究和努力,真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救人活命的成果后的巨大成就感。 王明远听得也感同身受。 他知道土豆的意义,但亲耳听到它在另一个地方、另一群人身上发挥出如此巨大的作用,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子先兄,你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王明远由衷赞道。 陈香却摇摇头,认真地说:“这功劳有你一大半。没有你当初告诉我这东西,没有你提供的种植要诀,此刻想在杭州推开,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热切:“而且,明远兄,土豆只是解决了‘吃饱’的问题。要让百姓真正‘吃好’,让大雍再无饥馑之忧,还得靠水稻,靠提高稻米的产量!” “你之前信里提过的那个想法——‘杂交’,我一直在琢磨,也按照你给的一些模糊思路,在做一些尝试。” 他语速加快,显然到了他最专注的领域,“我已经在城外弄了几块小小的实验田,选育不同的稻种,尝试人工授粉……虽然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但我感觉,方向是对的!” 王明远心中一震,杂交水稻! 他当初只是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跟陈香提过一嘴这个“概念”,没想到陈香真的记在了心里,并且已经在付诸实践!这份执着和行动力,令人动容。 “子先兄……”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目光灼灼、全身心扑在让土地多产粮食这件事上的好友,心中充满了敬意。 “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王明远郑重道,“让大雍再无饥馑,让天下百姓仓廪充实。子先兄,你是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陈香却丝毫不在意,仿佛此事对他来说本就是该做的。 忽然他好似想起什么,看了看天色,道:“光顾着说话了,都这个时辰了。走,我带你们去吃饭,我知道一家酒楼,味道……很特别,我最近很喜欢。”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王大牛听到“吃饭”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憨厚的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陈香领着他们,又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临河的酒楼。 酒楼不大,但生意很好,上下两层几乎坐满,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食客的谈笑声。 陈香显然是熟客,掌柜的亲自迎上来,将他们带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窗户推开,正对着楼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景致不错。 “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一份。”陈香对掌柜吩咐道,又特意补充,“那道鱼,一定要做好。” “好嘞!陈大人放心,包您满意!”掌柜笑呵呵地下去了。 不一会儿,菜便陆续上桌。 油焖春笋、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都是地道的杭帮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王大牛边吃边含糊地赞叹:“嗯!香!这个肉炖得烂,入味!这个虾仁嫩!” 王明远也尝了几口,确实美味。 杭州菜讲究清淡鲜嫩,原汁原味,比起北方菜的浓油赤酱和台岛菜的粗犷鲜美,又是另一番风味。 最后,掌柜亲自端上来一个大盘子,放在桌子正中央,笑容满面地介绍:“陈大人,您点的鱼,火候正好,请您品尝!” 王明远看向盘中。 只见一条尺许长的草鱼,对剖开来,铺在盘中,身上浇着浓稠的、色泽深红发亮的芡汁,点缀着几丝姜末和葱花。 这卖相……王明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这怎么看着,这么像他前世某道鼎鼎大名、但口碑极度差的杭州名菜? 陈香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放到王明远面前的碟子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分享最爱美食的期待: “明远兄,快尝尝!这是我来杭州府后最爱的一道菜!味道很独特,酸中带甜,甜中透咸,咸里又有一丝鲜……层次丰富,极为下饭!我最近只要得空,就想来吃这个。” 王明远看着碟子里那块裹着深红芡汁、微微颤动的鱼肉,又看看陈香那无比真诚、等着他评价的眼神,喉结动了动。 他硬着头皮,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首先是冲鼻的、类似陈醋发酵过头的酸气,紧接着是浓得发腻的甜味,然后才是咸味,最后混杂着鱼本身淡淡的土腥气…… 这味道……王明远脸部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岂止是“独特”,这简直是……灾难性的味觉体验! 酸甜咸三种味道非但没有融合,反而互相打架,争先恐后地冲击着味蕾,加上那并没有完全处理干净的鱼腥味…… 这分明就是他前世被无数人吐槽“名不副实”、“最难吃杭帮菜”的西湖醋鱼本鱼啊! 他努力维持着表情,艰难地将那块鱼肉咽了下去,然后赶紧喝了一大口茶,才勉强冲淡了嘴里那诡异的口感。 抬头,看到陈香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明远兄,是不是很特别?很好吃?” 第633章 杂交水稻 王明远:“……”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陈香那清瘦的脸庞,想起他平日里醉心农事,估计吃饭都是随便对付,这口味……怕是早就被他自己折腾得不辨好坏了。 以前在京城和白鹿洞书院时,有狗娃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还能把他的胃口养得稍微正常点。 这一年独自在杭州府,忙于公务和试验,怕是又回到了“有啥吃啥、能吃饱就行”的状态,这口味自然就又退化回去了。 王明远心中暗叹,看来,回头得想办法,从京城或者哪里,给陈香物色一个靠谱的厨子才行。 至少,得有人能看着他,按时吃饭,吃得像样点。 “嗯……确实,很独特。”王明远斟酌着用词,尽量不打击好友的热情,“子先兄喜欢就好。” 陈香得到了“肯定”,高兴地又给自己夹了一大块,吃得津津有味。 王大牛也好奇地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吃了什么极苦的东西,想吐又不敢,硬生生咽下去,猛灌了几口汤,小声嘀咕:“这啥味儿啊……又酸又甜又咸,鱼还腥……真怪哩。” 王明远忍着笑,给王大牛夹了一大筷子东坡肉:“大哥,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这顿饭,就在这种有些诡异的氛围中吃完了。 陈香对他那盘“西湖醋鱼”情有独钟,几乎一个人吃了大半条。王明远和王大牛则主攻其他几道菜,倒也吃得满足。 饭后,陈香又恢复了那副研究者的认真模样,对王明远道:“明远兄,下午我带你去城外的试验田看看。有些东西,纸上说来终觉浅,你亲眼看看,或许能给我些建议。” “正有此意。”王明远点头。 三人结了账,离开酒楼,乘车出了杭州城,向着西郊而去。 道路越走越偏僻,房屋渐稀,大片大片的农田开始映入眼帘。 江南的田,整理得格外精细,阡陌纵横,水渠如网。 田埂上,有农人正在劳作。看到陈香,纷纷直起身打招呼。 “陈大人!” “陈大人来啦!” “陈大人,看看我家这苗出得可齐整?” 称呼不一,但语气都透着熟稔和尊敬。 陈香一一回应,态度温和,没有丝毫官架子。他甚至会蹲下身,仔细查看农人指的苗情,给出些简单的建议。 “肥水要跟上,但别太急。” “这边地有点板,下次翻耕时可掺些细沙或草木灰。” “看这叶子,可能有点虫,回头我让人送些药草灰来,洒在根旁。” 农人们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王明远在一旁看着,心中欣慰。 陈香是真的和这片土地、和这些百姓,打成了一片。 离开大路,陈香又带着他们走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最后在一片被竹篱笆围起来的田地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陈香跳下车,推开篱笆门。 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田,整理得井井有条。大部分田里空着,还留着去年收割后的茬子。 但有几块田,明显被精心划分成一个个小格子,里面种着不同的作物,有些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 “这边是我引种的几种外地稻种,抗病性不错,但产量一般。”陈香指着左边几块田,“这边是我从本地高产稻种里选育的,正在做提纯。” 他走到最里面,也是最整齐的几块小田埂前,蹲下身,目光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里,就是我在做的‘杂交’试验。”他小心地拨开一丛刚刚冒出不久、看起来和普通稻苗并无太大区别的幼苗。 “我选了三种本地稻,一种穗大但易倒伏,一种抗病强但粒小,一种生长期短但口感稍差。去年秋天,我尝试了人工授粉,收了种子。今年开春种下去,这是第二代了。” 他指着其中一垄明显更壮实些的苗:“你看这一片,父本是抗病强的,母本是穗大的,长势似乎比亲本都要好一些。但还要看后续的分蘖、抽穗和结实情况。” 王明远也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幼苗。他对水稻杂交的具体技术细节几乎一无所知,但他明白陈香在做的事情有多难,意义有多重大。 这是真正在挑战这个时代农业技术的天花板,是在摸索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没有现成的理论指导,没有先进的实验设备,全靠陈香那非人的记忆力、无与伦比的专注力,以及一颗让土地多产粮食的赤子之心,一点点去试,去观察,去记录,去总结。 专注,热情,眼里有光。 王明远静静听着,适当的根据前世记忆提出一些零星的建议。 但他心中也在不禁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该做的事。 陈香的路在田间地头,在种子土壤之间。 他的路,或许在庙堂之高,在风波险恶的朝局之中。 但他们的目标,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 让这天下,少些饿殍,多些安宁。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 “明日一早,我便要继续北上了。”王明远道。 陈香检查稻苗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舍,但很快掩去,点点头:“嗯。京城……万事小心。” …… 次日一早,运河码头。 王明远与陈香站在码头的栈桥边。 没有太多告别的话,该说的,昨日都已说了。 “走了。” “一路顺风。” 两人互道别离,王明远转身踏上了船板,突然好似想起来了什么,转身回头看向陈香,认真道: “待我回京城安顿下来,便帮你物色个妥帖的厨子送来。那……西湖醋鱼,偶尔尝尝鲜便好,别当正经饭吃。” 陈香:“???” 没等陈香继续说些什么,王明远快步上船,跳板也被收起,缆绳解开。 船只缓缓启动,继续向着北方驶去。 第634章 再次回京 在运河的船上又颠簸了近一个月,王明远和王大牛终于下了船,换乘上了进京的马车。 直至马车上了京郊的驿道,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渐渐熟悉的景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哟我的娘嘞……”旁边传来大哥王大牛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随后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揉了揉后腰,龇牙咧嘴道:“这赶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比在台岛扛沙袋修砲堡还累人!坐得我屁-股蛋子都麻了,腰也酸,肚子也坠得慌。” 王明远此刻也正揉着后腰,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年月的长途旅行,对身体的摧残是实打实的。即便他们俩都是正当年的壮汉,这一路下来,也够呛。 “快了,看见城墙了。”王明远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道越来越清晰的、灰黑色的巍峨轮廓。 王大牛精神一振,扒开车窗使劲看了看:“总算到了!今晚说啥也得好好吃顿热乎的,好好泡个脚,睡个好觉!” 看着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城墙,王明远心中也涌起一抹激动,同时还有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离开时,是心怀忐忑,前路未卜。 归来时,已是身负战功,名动朝野。 短短一年,天翻地覆。 马车加快速度,朝着城门驶去。 排队、验看路引、接受盘查。 守门的兵丁看到文书上“王明远”的名字,又仔细看了看他的人,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恭敬的神色,查验的动作都麻利了许多,挥手放行。 “大人请!” 马车终于驶进了高大的城门洞,喧嚣的市井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将人淹没。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招牌,熟悉的各色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料、尘土混合的复杂味道,嘈杂却充满生气。 虽然离开不过一年有余,但台岛的血火、海风的咸腥、山林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眼前却是车水马龙、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的繁华盛世景象。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脑中交织,让王明远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郎,咱们是直接回住处?”王大牛问。 王明远收回思绪,对车夫道:“你先赶着马车,把这些行李送回路上给你说的住处,到了后报我的名字,自会有人安顿这些东西,我们晚些再回去。” “好嘞,王大人。”车夫应声,驾着马车转入另一条街。 王明远和王大牛则步行,朝着一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喧嚣中,一股熟悉的、霸道的香气就蛮横地钻进了鼻子。 那是多种香料、尤其是辣椒混合着肉食久煮后形成的独特浓香,热辣滚烫,勾人馋虫。 “嘿!是咱家辣卤的味儿!”王大牛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闻着更香了!狗娃这小子,手艺又精进了?” 转过一个街口,熟悉的簋街映入眼帘,比起一年前,似乎更热闹了几分。 而王家“好再来·辣卤”的铺子前,排队的长龙依然醒目。 不过,王明远的脚步没停,他嗅了嗅空气,领着王大牛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 紧接着另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袅袅飘来,冲淡了辣卤的霸道,那是烤制糕点特有的、混合了油脂、鸡蛋和糖的温暖甜香。 香气来源处,正是另一家“好利来·甜品铺”。 铺子门面似乎拓宽了些,里面人影憧憧。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穿着干净利落短褐的年轻身影正在柜台后忙碌,动作熟稔地给客人打包。 他侧着脸,轮廓比一年前硬朗了不少,肩膀也宽厚了,透着股能干小伙的劲头。 正是狗娃。 而让王明远微微讶异的是,铺子中还有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年纪不大的女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偶尔抬头笑着对客人说几句话,手脚麻利地帮着收银、找钱。看那眉眼,竟是常笑盈。 王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他记起来今天好像是学堂休沐的日子。 这丫头,倒是勤快,休沐日也跑来铺子帮忙了。看她和狗娃配合默契的样子,这铺子打理得是越发像模像样了。 王明远脸上不由露出笑意,带着王大牛走了过去。 铺子生意正好,两人走到近前,暂时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狗娃头也没抬,一边用油纸包着一块黄澄澄、点缀着果干的蛋糕,一边习惯性地扬声招呼:“客官您来点儿什么?新出炉的戚风蛋糕、山梨派,今儿还有特-供的‘踏浪酥’和‘斩倭饼’,卖得可好了!” “踏浪酥?斩倭饼?”王明远玩味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声音入耳,狗娃包点心的手猛地一顿,倏地抬起头。 当看到眼前那张带着熟悉笑容、虽然清瘦些却目光湛然的脸庞时,狗娃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手里的油纸包“啪嗒”掉在柜台上。 “三……三叔?!”他失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旁边的常笑盈闻声也抬起头,看到王明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绽开明亮惊喜的笑容:“王大人!您回来了!” 狗娃绕过柜台,几步就冲了过来,激动得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咧着嘴笑。 “三叔!真是你!你咋回来了!”他想伸手去拉王明远,又看到自己手上沾着面粉和油渍,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抓住了王明远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明远都晃了一下。 “三叔!你啥时候到的?怎么也没提前捎个信儿?我爹娘呢?爷和奶呢?猪妞呢?他们都好吗?也回来了吗?”狗娃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亮得吓人。 “好,都好。”王明远被他摇得有点好笑,拍拍他结实的手臂,“慢点说,慢点说。你爹就在旁边呢。” 这时,王大牛也从铺子侧面走了出来,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些许、壮实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儿子,脸上露出憨厚又自豪的笑容,故意板起脸:“咋?就看见你三叔了?眼里没你爹了?” 狗娃这才看到王大牛,又是一声惊呼:“爹!你也回来了!” 第635章 离开时的模样 狗娃松开王明远,又想去抓王大牛,却被王大牛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臭小子,稳重点!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王大牛笑骂道,但眼里的喜悦藏不住。 狗娃赶紧赔笑:“哪能呢爹!我这不是……太惊喜了嘛!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快,快进里面歇会儿!” 他忙不迭地把王明远和王大牛往铺子后面让。 常笑盈此刻也已走到门口,对着王明远和王大牛盈盈一礼:“王大人,王伯伯,你们回来了!一路辛苦!” “笑盈不必多礼。”王明远虚扶一下。 狗娃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对常笑盈道:“笑盈,你能不能帮我先照看一下前面,我带我三叔和爹去后头!” 常笑盈爽快地应下:“心恒哥你去吧,这儿就交给我。” 狗娃引着二人穿过铺面,来到后面一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厢房,看样子是他平日休息和算账的地方。他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又沏上热茶。 “三叔,爹,你们坐,喝茶!”狗娃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明远,“三叔,这次回来是……?” “朝廷下了诏令,召我回京述职。”王明远喝了口茶,简单解释道。 “我就知道!”狗娃一拍大腿,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三叔你在台岛打了那么大一场胜仗,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朝廷肯定要重重封赏!” “现在京城里都传遍了,说你是抗倭大英雄,是咱大雍的海疆长城!好些说书先生都在讲‘王抚台台岛破倭’的故事呢!” 他语速飞快,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我前些日子收到秦陕来的书信了,虎妞小姑竟然生了龙凤胎,可开心死我了,我已经给表弟表妹备了份好礼,都准备过段时日回去秦陕去看看呢……” “定安也很好,我前日才去看了他,给他带了吃的,他说他也给表弟表妹备了礼呢……” “咱家铺子生意也更好了!好多人听说这辣卤铺子和甜品铺是咱家开的,都跑来买,说是要沾沾英雄家的福气和胃口!尤其是这甜品铺,我和笑盈妹子就想着,也得让大伙儿记着倭寇的可恶,记着三叔和台岛军民的功劳……” 他指着外面柜台上那些造型精致的点心:“我们就琢磨着出了几样新点心。您刚才听见了,踏浪酥做成了那海浪的样子,寓意乘风破浪,保卫海疆。” “斩倭饼,做成……呃,做成那种戴着头盔的矮冬瓜模样,一刀两段,里面是咸辣口的肉馅,买的人可多了!吃了都说解气!” 王明远听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狗娃和常笑盈这份心思,倒是朴实又直接,用吃食来寄托情绪,在这市井之中,或许是最有力量的一种传播。 “这主意挺巧。是你想的,还是笑盈想的?”王明远笑问。 狗娃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名字是笑盈妹子起的,样子是我琢磨着做的。她说咱们不能光顾着赚钱,也得有点……有点‘气节’,让大伙儿吃着东西,也能不忘海防,不忘英雄。” 王明远点点头,常笑盈这姑娘,心思剔透,又有主见。 他又看着狗娃如今沉稳干练许多的模样,心中也是欣慰。 这小子,是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爷奶,还有我娘和猪妞呢?他们也回来了?”狗娃一脸期盼的问道。 王大牛接过话头说道:“没,你爷奶他们先一步回秦陕老家了。你小姑生了孩子,你奶哪还坐得住?” “她心急火燎地想回去看闺女和外孙、外孙女,我们就让她们跟着稳妥的镖局先走了。我跟你三叔是等着接了朝廷的正式旨意,这才动身回京。” 狗娃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失望,肩膀也耷拉了点:“啊……这样啊,我还想着能见着他们呢,特别是猪妞,信里老跟我吹嘘她教书的事……这下错过了。” 但他性子开朗,那点失望转眼就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重新振作精神,热络地道: “不过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叔,爹,走,咱们先回家!晚上我下厨,好好整几个拿手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吴婶和石柱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肯定也高兴坏了!” 聊天的功夫,铺子里的人也少了点,狗娃就跟铺子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喊上常笑盈,便兴冲冲地领着王明远和王大牛往王家小院走去。 一路上,狗娃的嘴还是没停过,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京城这一年多的变化,说着铺子里的生意,说着听来的关于台岛之战的种种传闻,言语间全是对王明远的崇拜。 很快,熟悉的小院门出现在眼前。 听到动静,吴婶和石柱从里面迎出来,看到风尘仆仆但精神奕奕的王明远,两人都是又惊又喜。 “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吴婶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笑容满面,“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歇着!大老爷也回来了,好,好!” 石柱刚跟车夫安顿好了所有的行李,此刻满身是灰,也没顾得上休息,咧着嘴憨笑道:“老爷,您在台岛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可真是厉害!” 他脸上已经写满了崇敬,“咱们在京城,腰杆子都挺得直!街坊四邻听说我们是王大人家的,都高看一眼!” 王明远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树依然枝繁叶茂,一切仿佛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堂屋里,此刻已经堆满了他们从台岛以及一路又采买的各种东西。 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海腥味的筐篓,用油纸、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地上、桌上、椅子上,几乎无处下脚。 狗娃瞪大眼睛,看着这“壮观”的场面,脱口而出:“三叔,爹……你们这是……把台岛给搬空了吗?咋带了这么老多东西回来?” 王大牛闻言,抬手就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这都是你三叔在台岛深得民心,乡亲们硬要送的!什么叫搬空了?不会说话!” 狗娃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我错了我错了!三叔是大英雄,是台岛百姓的恩人,送点东西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狗娃拿起旁边一条快比他手臂还长的咸鱼干,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整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嚯!这味儿……还是那么冲!” 第636章 回来就好 “三叔,怎么又是这么多海货啊?上次你托人捎回来的那些,我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做呢。这海货腥气太重,怎么做都有一股子怪味,我试了好几回,吴婶也试了,都不对劲,还剩好些没动呢。” “这回又来这么多……我闻到这味儿就有点……犯怵。” 王明远看着狗娃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狗娃的厨艺天赋终于败给了这些原始风味浓厚的海货,上次他信中提过一些简单的做法,看来效果不佳。 “海货有海货的吃法,急不得。回头我教你几招,保准把这些‘怪味’变成鲜味。”王明远笑道,“这些可不只是吃的,还有不少是药材、料子。都是乡亲们的心意,慢慢用吧。” 说笑间,吴婶已经麻利地收拾出了一小片地方,摆上热茶和简单的点心。 王明远坐下,喝了一口熟悉的茶水,环顾这个堆满馈赠、充满生活气息的堂屋,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回来了。 真的回到京城了。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是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旅途劳顿袭来,他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去洗漱。当终于躺在久违的、松软干燥的床铺上时,浑身骨骼都仿佛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台岛潮湿,即便后来条件改善,床褥也总带着一股祛不尽的潮气,让他这个西北人很是不适应。此刻身下干爽温暖,鼻尖是阳光晒过的气息,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 王明远先写了折子,让石柱送去对应的衙门,告知自己已抵京,等候陛下召见和吏部安排,这是回京官员的必要流程。 接着,他开始整理带回来的那些特产。分出几份,让王大牛和石柱分别给几位旧友送去。 常善德家自然少不了,还有翰林院一些关系不错的同年,以及工部一些对他关照过的同僚。 礼物都不贵重,无非是些台岛的海产干货、沿途买的地方特产,胜在是个心意,也不扎眼。 官场之上,人情往来,细水长流,这个道理他懂。 忙完这些,已近傍晚。 王明远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带上精心准备的一份礼物。 里面有上好的珍珠,罕见的珊瑚,还有给师母准备的番地特产香料,以及给师兄崔琰的一柄镶嵌了鲨鱼牙齿、造型别致的番民匕首,给师父准备的一些台岛本土的补品等,出了门,往崔府而去。 来到熟悉的崔府门前,门房老仆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喜地进去通传。 很快,师母就亲自迎了出来。 一年多不见,师母气色很好,看到王明远,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拉着他上下打量: “明远!可算回来了!快让师母看看……哎呦,瘦了,也黑了!在台岛那地方,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听说你在那边还带人打了不少胜仗,凶险得很,我跟你师父这心啊,一直提着……” 王明远心中温暖,连忙安慰道:“让师母挂心了。明远一切都好,台岛军民一心,如今也已安稳了。” “安稳了就好,安稳了就好!”师母连连点头,看着他,满是慈爱和骄傲。 “你在台岛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孩子,有胆识,有担当,没给你师父丢人!你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可高兴着呢。快进来,你师父还没下值,琰儿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崔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娘!听说明远师弟回来了?在哪儿呢?” 看到堂中站着的王明远,崔琰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当即就给了王明远一个熊抱: “好小子!真回来了!可以啊你!不声不响,在台岛搞出这么大动静!指挥台岛乡民阵斩数千倭寇,如今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不讲一段‘王抚台大破四岛联军’,茶客都不答应!” 师兄崔琰比上次见时好像更圆润了些,虽然面容依然俊朗,但也难掩富态,看的王明远不禁感叹师兄这一年定是没少贪吃。 他拉着王明远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起台岛之战的细节,听到紧张处眉飞色舞,听到惨烈处又扼腕叹息。 “你是不知道,现在京城里,多少人家教育子弟,都拿你当榜样!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当学王明远’!嘿,我这个当师兄的,脸上也有光!” 崔琰与有荣焉,又半开玩笑道,“看来我这辈子是赶不上师弟你喽!日后还得仰仗师弟提携!” 王明远笑着将带来的礼物拿出来,把那柄番民匕首递给崔琰:“师兄说笑了。一点台岛的小玩意儿,给师兄把玩。” 崔琰接过匕首,拔出鞘,只见刃身线条流畅,带着血槽,鲨鱼牙齿镶嵌的柄触手冰凉又别致,喜道:“好东西!够凶,够特别!合我胃口!谢了师弟!” 师母在一旁看着师兄弟俩说笑,脸上尽是慈和欣慰的笑意,忙又转头催促身边的丫鬟快去吩咐厨房,晚上多添几个好菜。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沉稳的脚步声。 崔琰立刻收了玩笑神色,站起身来,王明远也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衫。 来人正是刚下值回来的崔显正。 他依旧穿着那身代表三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身形虽然依旧圆润,但比之前似乎清减了些,更显出一种沉凝的气度。师父久居中枢,让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只是细看之下,那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比去年离京时所见,似乎更深了些。 “学生拜见恩师,一别经年,学生未能常侍左右,请恩师恕罪。”王明远上前一步,撩起袍角,便要行跪拜大礼。他语气恳切,带着发自内心的濡慕与久别的感慨。 崔显正却已上前,伸出手一把扶住了王明远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不必行此大礼。” 他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温和地落在王明远比之一年前更显坚毅的脸上。 短短一年,海疆风雨,已将这块璞玉打磨出凛然光泽。 “回来就好。” 第637章 炼蛊 晚饭吃得简单,也没备酒。 王明远心里清楚,师父崔显正定然有话要跟他说。 京城的局势,朝堂的风向,他接下来是留是走,是升是调,都得理清楚。 尤其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跟四皇子靖王、六皇子扯上了关系,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内情,这一步要是走岔了,掉进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用过饭,漱了口,崔显正放下茶盏,看了王明远一眼,又看向自己儿子崔琰:“琰儿,你也一起来书房。” 崔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父亲。” 师母知道他们有要紧话要说,便不多留,早早带着丫鬟离去,只叮嘱了几句“别熬太晚,注意身子”。 三人移步书房。 仆役上了新沏的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仔细地关好了门,随后脚步声远去,守在院子外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开一点细微的声响。 崔显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收了起来,眉宇间是少见的凝重。 “琰儿你也仔细听着,”崔显正放下茶碗,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你虽还在国子监,但明岁春闱在即,以你如今的学问,一甲或许要看运气,但跻身二甲,问题不大。早些知道些朝中风向,没坏处。记住,今日书房里的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 “是,父亲。”崔琰立刻挺直腰背,郑重应道。 崔显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也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话题直接得让王明远心头微微一紧。 “我前些日子给你的信里,写了‘圣躬渐安’。” 崔显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宫里放出来的消息,也是如今朝堂上下明面上都知道的‘事实’。” “陛下前些日子,也确实在大朝会上露了一面,瞧着气色尚可,算是把之前那些‘病重不起’、‘恐有不虞’的谣言压下去不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王明远,那双久经宦海、洞察世情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轻松,只有深深的凝重,“但是,明远,你信吗?” 师父这话,问得尖锐。 王明远没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回忆着靖王当时透露的消息,陛下“病重呕血”、“神志时清时昏”,以及靖王接到密诏后那副安排后事般的决绝。 又想起师父信中那句“侍疾者,唯四皇子耳”的微妙提示。 “学生……不敢全信。”王明远斟酌着词句,抬眼看向崔显正。 “靖王殿下离开台岛前,曾与学生有过简短交谈,提及陛下当时病情……颇为沉重。如今‘渐安’之讯与当时情形,出入不小。且若真已大安,朝局不应仍是如今这般……暗流涌动之象。” 他说得谨慎,但意思明确。 “你看得不算错。”崔显正肯定了他的判断,随即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推测。 “陛下或许是真病过一场,也或许……那场‘病’,本就在他算计之中。但无论如何,结果就是,他借这场病,看清了很多东西,也逼出了很多人的真面目。” 他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看透世情的锐利。 “为师怀疑,咱们这位陛下,龙体即便有所康复,根基怕也是受损了。他老了,精力不济,这是事实。但他更清楚,自己时日或许真的不多了。” 崔显正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所以,他要在最后这段日子里……‘炼蛊’。” “炼蛊?”崔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不解,他虽自幼长在京城,但对这等最深层的帝王心术和朝局诡谲,接触的还是少了。 王明远也立刻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师父此刻透露的,恐怕才是接近真相的核心判断。 “不错,炼蛊。”崔显正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 “把几条‘蛊虫’,扔进一个坛子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要让它们互相撕咬,拼杀。最后能活下来的那条,就是最强的,也是他选定的,继承这万里江山的人。” 书房里顿时一片死寂,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之前阿宝兄书信中的内容,以及这两日听到的种种传闻,太子被弹劾后近乎失声,二皇子上蹿下跳却始终未能真正触及核心,四皇子靖王突然被召回“侍疾”又迅速隐身,六皇子被推出来制衡二皇子…… 原来,这一切看似混乱的争斗,在更高处的那位眼里,或许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淘汰赛? 皇帝不是在被动地应对皇子们的争斗,他是在主动地引导,甚至……豢养这场争斗!看谁能在这种养蛊般的残酷厮杀中,展现出足以掌控全局、延续国祚的能力! 崔显正看着王明远瞬间明悟、继而凛然的眼神,知道他懂了,便继续说道: “咱们这位陛下,自登基以来,接手的是一个谈不上烂透,却也绝对称不上强盛的大雍。” “几十年下来,他或许没能开疆拓土,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但有一件事,他做到了极致——他把权柄,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军权,政权,财权,人心……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老了,精力不济了,这是事实。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子们,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敢公然挑衅他的权威,或者……觊觎他那张椅子。” 崔显正看着王明远,目光如炬:“之前太子、二皇子、乃至其他几位皇子有些小动作,他或许只是看着,像猛虎看着幼崽嬉戏打闹,只要不出格,便由得他们去。甚至,他可能有意纵容,让这些皇子各自去经营势力,去拉拢朝臣,去显露才干和……野心。” “因为他也需要看清楚,他这些儿子里,谁更有能力,谁更狠,谁背后站着哪些人,谁能在他之后,镇得住这大雍的江山,压得住朝堂上这些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 第638章 养料 王明远听到这里,只觉得豁然开朗,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为何李阁老通倭之事证据确凿,皇帝却没有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铲除,只是剥权软禁? 为何二皇子与李阁老勾结如此之深,甚至可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却至今仍在朝中活跃,甚至还能蹦跶着攻讦太子? 如果站在皇帝“炼蛊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李阁老,是二皇子背后最大的一条“毒虫”,是他最重要的爪牙和底牌之一。 皇帝留着李阁老,不是不想动,而是在等,在看。 他要看看二皇子没了李阁老这个最大的外援,还能不能有别的招数,或者说,他要看看其他皇子,有没有本事,趁着二皇子被削弱的机会,扑上来将其撕碎! 东南倭患,是疥癣之疾,但何尝不是一块最好的试金石? 没有李阁老,也会有张侍郎、刘尚书。 只要海禁不开,东南沿海的巨大利润,就永远会吸引着朝中某些人和海外豺狼勾结。 皇帝要做的,或许不是根除。 这太难,牵扯也太深,而是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甚至……利用它。 利用它来消耗某些不听话的勋贵、将领,利用它来测试地方官员的忠诚和能力,更利用它……来锤炼和筛选皇子! 而像李阁老这样的“白手套”和“保护伞”,留着,就是留给某些皇子的“底牌”和“养料”。 皇帝在养蛊,也在养“蛊”的饲料。 甚至等到新君登基,需要立威,需要聚拢人心时,把这颗盘踞朝堂多年、通敌卖国的毒瘤,连同其党羽连根拔起,那就是一份现成的、足以震动天下、让新君威望瞬间达到顶峰的“登基大礼”! 他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歌舞升平的朝堂,而是一个哪怕在他死后,也能迅速扑杀所有内部隐患、稳住局面的狠厉继承人! 所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也冷酷如斯。在社稷传承、皇权稳固面前,一切都可以成为筹码,都可以被算计、被利用。 王明远想到这里,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以前只觉得朝堂争斗凶险,现在才真正明白,在真正的执棋者眼中,他们这些人,甚至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都可能只是一枚枚棋子。 棋子的感受,棋子的生死荣辱,在弈棋者看来,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崔显正看着王明远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剧烈的波动,就知道他已经听明白了,甚至也受到了冲击,还是忍不住微微颔首。 这个弟子,果然一点就透,而且能立刻联想到更深层的东西。这份政治嗅觉,比他当年这个年纪时,要敏锐得多。 崔显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凝重。 “陛下之前病重,无论真假,都是一次‘开坛’。把所有的‘蛊’都逼到明面上,逼他们亮出爪牙,互相撕咬。” “如今他‘病愈’,便是重新盖上了坛子,但里面的厮杀,并不会停止,只会因为他这个‘控蛊人’的注视,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 “所以,接下来的朝局,只会更加诡谲。陛下时日无多,这种紧迫感,会让他推动‘炼蛊’进程的速度加快。而坛子里的‘蛊虫’们,感觉到时间紧迫,下手也会更狠,更不留余地。明刀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他看向王明远,目光里带着明确的告诫:“你此番回京,携大功于身,名声正盛,看似风光无限。但在这潭浑水里,你这样的身份,既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助力,也极易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或者……用来打击其对手的棋子。” “尤其是,你与六皇子有旧,靖王也同你接触过,所以无论你愿不愿意,在有些人眼里,你已经打上了某些印记。” 王明远心头凛然,重重点头:“学生明白。日后行事,定当加倍谨慎,如履薄冰。” “光是谨慎还不够。”崔显正摇摇头,“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也要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陛下召你回京叙功,升迁是一定的。但会把你放在什么位置,却大有讲究。是留在京城,置于眼皮底下观察、使用?还是再次外放,去另一个紧要之地?这取决于陛下对你如何定位,也取决于……坛子里那几条‘蛊虫’,谁更需要你,或者,谁更忌惮你。” “你如今有实打实的军功,有抚民安境的政绩,更有‘忠勇’之名护体。这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筹码。” “但切记,莫要轻易将这筹码押出去。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站队,都是危险的。陛下……未必喜欢看到有人过早地下注。”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将帝王心术和朝局险恶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明远起身,对着崔显正深深一揖:“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崔显正摆摆手,让他坐下,脸色稍微放松了些:“不过你也不必过于焦虑。你根基在地方,在实务,在军功。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那些空谈谋划、结党营私,要硬气得多。” “陛下既然要用‘炼蛊’之法择嗣,那么能办实事、能安境保民的臣子,分量自然会重些。你与六皇子、靖王那点香火情,只要不越线,未必是坏事。说不定,陛下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你经了台岛血火,看人看事,当比旁人更通透些。”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王明远心中一暖,再次郑重行礼。 随即,崔显正没有再继续深谈皇子,转而问道:“你回来的消息,吏部已经报上去了。按惯例,陛下这两日应当会召见。面圣之时,陛下必然会问及台岛战事、民生以及你后续的方略。你心中可有章程?” 第639章 早朝 王明远收敛心神,认真答道:“台岛战事,自然是据实回禀,突出将士用命、番汉同心。民生恢复,可略述成效,但更要强调根基尚浅,亟需朝廷后续支持,以防倭寇死灰复燃。” “至于学生自身……全凭陛下圣裁。若陛下垂询,学生愿继续为朝廷守土安民,无论是在东南海疆,亦或是其他需实干之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功劳和忠诚,也表明了继续务实的态度,没有主动求取京中清贵职位,反而暗示愿意再去“艰苦”地方,这很符合他一贯塑造的“实干派”形象,也更容易让皇帝放心。 崔显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点头:“如此应答,颇为妥当。记住,面圣之时,沉稳有余,恭敬十足,但不必过于畏缩。陛下欣赏有锐气、能干实事的年轻人。” 他又叮嘱了一些面圣的礼仪细节和可能被问及的问题,王明远一一记下。 看看时辰已晚,崔显正脸上倦色更浓,王明远便起身告辞。 离开温暖的书房,走到清冷的院子里,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王明远因长时间密谈而有些发热的头脑骤然一清。 抬头望天,夜空如墨,几颗寒星疏淡地挂着。 这京城的天,果然和台岛不一样。 台岛的天再高,海再阔,风云变幻都在明处,是看得见的倭寇刀枪,是摸得着的海浪礁石。 而这里,天仿佛压得很低,无形的网密密麻麻,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你看不见刀,却可能下一刻就被暗箭穿心。你听不见厮杀,却可能早已置身于最惨烈的战场。 炼蛊…… 王明远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 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入了局,那便走下去吧。 小心每一步,看清楚脚下的路,也看清楚……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究竟是同伴,还是即将互相撕咬的蛊虫。 他紧了紧衣袍,迈步朝外走去。 …… 次日一早,吏部的文书也送到了王明远手中。 通知很简单:着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于三日后卯时初,至皇极殿外候旨,参加大朝会,面圣述职。 王明远捏着那页盖着鲜红吏部大印的公文,看了两遍,轻轻放在桌上。 该来的,总会来。 …… 三日后,寅时三刻。 天还黑得透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王明远已经起身,洗漱完毕,换上了那身浆洗得笔挺、象征从五品官职的青色官袍。 “老爷,马车备好了。”石柱在门外低声禀报。 “嗯。”王明远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张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也成熟了些的脸,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上了马车,出了巷口后,寂静的街道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 窗外,偶尔有零星几点灯火,是同样赶着上朝的官员车马。 越靠近皇城,车马越多,但都很安静,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马蹄声、车轮声,混杂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透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抵达午门外时,天色依旧昏暗,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 依照品级,各自寻了位置站定,黑压压一片,在朦胧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礁石。 王明远按照指引,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靠近队伍末尾,在一群五六品官员中间。 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看,那位就是王明远王大人?” “瞧着可真年轻。听说在台岛杀了不下几千倭寇?” “何止!四家倭寇联军,被他打得丢盔弃甲,甚至……还筑了京观!” “嘶……这么年轻就如此凶残!” “了不得啊……这才入仕两年不到吧?” “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在京城熬了十几年,不如人家外放一年……” 低声的议论像蚊蚋般嗡嗡作响,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王明远只当没听见,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巍峨的城楼。 “明远。”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明远转头,看见工部尚书杨廷敬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杨尚书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也添了些许倦色。他对王明远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回来了就好。台岛之事,做得好。” “多谢杨尚书。”王明远恭敬行礼。 杨廷敬摆摆手,走近了些,压低声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稍后朝上,稳着些,该是你的,跑不了。” 说完,便迈步走向前排属于二品大员的位置。 王明远心中微暖。 杨尚书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 又等了一会儿,官员基本到齐,王明远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京中传闻久未露面的四皇子靖王,这次大朝会也来了。 他站在皇子队列中,脸色看起来比在台岛时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当他的目光与王明远接触时,微微停顿,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询问,但最终化为一丝带着感激的颔首。 王明远想起被留在台岛的萧承煜,心中了然,也微微点头回应,没有多余动作。 六皇子也在。 他似乎胖了些,圆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看到王明远,笑得更加亲切,甚至还挤了挤眼睛,一副“咱们自己人”的模样。 王明远想起师父昨日“莫要轻易下注”的告诫,面上只回以温和有礼、却不过分热络的浅笑。 第640章 获封 更多的人,则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彼此间交流也极少,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 就连那些平日最爱高谈阔论的清流言官,大多也都闭紧了嘴巴,眼神闪烁。 看来,师父说得没错。 陛下这场“病”之后,朝中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不知何时就会断裂,或者……射出致命一箭。 “时辰到——百官入朝——!” 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沉重的午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漫长而幽深的御道。 官员们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王明远跟在队伍中后位置,走过熟悉的宫墙、殿宇。 一切似乎都没变,金碧辉煌,威严肃穆。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辉煌肃穆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抵达金銮殿外的丹陛时,王明远按照要求留在殿外廊下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有半个时辰,殿内似乎告一段落。 紧接着,内监高亢尖锐的声音穿透殿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宣——原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上殿觐见——!” 来了。 王明远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入殿内。 在他行走时,他能感觉到,两侧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甚至是不善的。 他走到御阶前停下,依照礼制行礼。 “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平身。” 一个苍老、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谢陛下。”王明远起身,垂手肃立,但依制微微抬首,望向御座。 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凛。 龙椅之上,老皇帝穿着明黄色龙袍,靠坐在宽大的椅中。 比起一年前离京时,他确实苍老了许多。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阴影,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但诡异的是,他的脸色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红润,让王明远在心中不禁暗暗肯定了师父的猜测。 皇帝此刻也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王明远。”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台岛之事,朕已详阅奏报。你,做得不错。” “保境安民,力抗外侮,斩获颇丰,扬我国威。此乃大功!”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王明远立刻躬身。 “此乃陛下天威庇佑,台岛上下军民齐心用命,福建布政使司、厦门卫水师及时援应之功。臣不过尽本分,略尽绵力。”他语气诚恳,将功劳归于上、归于下。 “嗯。”皇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不骄不躁,知进退,是好的。” “然,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乃朝廷法度。你抚台仅一年,拓土安民,融合番汉。更率军民,力抗四岛倭贼联军,阵斩数千,焚毁敌船近百,保全我东南海疆门户,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气息不继,轻轻咳了一声,转向侍立一旁的内监:“宣旨吧。” 随即,内监出列,手持一卷黄绫,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忠勤体国,勇毅敢任……着,即擢升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加协理军器局主事衔,赐白玉带一围,麒麟服一袭,赏银千两,绢百匹。钦此——” 王明远心中一震。 都水清吏司主管天下河渠水利,这正是他献“束水攻沙”法、参与治理滹沱河的老本行!陛下这是要继续用他在工程水利上。 而协理军器局主事衔,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火器改良、军工制造等事务!新式火炮和火铳在台岛海战中可谓是大放异彩。 而常善德在台岛时也曾提及过,火器进献当他为首功,提出者上报的也是他,显然让陛下看到了他在这方面的价值。 从从五品地方官,一跃至正五品京官,掌一司实务,兼涉军工……这晋升,岂止是破格! 正常官员,要从从五品爬到正五品,尤其还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这等要职,少说也需十年苦熬,还得有过硬背景和机缘。 而他,入仕不到两年! 殿内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齐刷刷看向御阶下那个躬身而立的年轻身影。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太快了! 从中状元授官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就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到正五品工部实权郎中! 但他的功绩又是实打实的。 献治河新法、研制水泥、治理滹沱河、抚台抗倭……哪一桩都不是虚的。 只是这晋升速度,实在骇人! 无数念头在众臣脑中飞转,却无人敢在此刻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最近朝中气氛太诡异。陛下“病愈”后,手段愈发凌厉。 前几日,都察院一位跳得最欢、连续上疏弹劾太子“失德”的御史,被靖安司从家中带走,下了诏狱,生死不知。 户部一位郎中,因核算江南税赋“出了纰漏”,革职流放。 兵部一位主事,因“延误军机文书”,杖责八十,贬为庶民。 桩桩件件,看似理由充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在清洗,在立威。 这时,谁还敢触陛下霉头?质疑陛下亲自下旨擢升的功臣? 短暂死寂后,王明远已压下心头波澜,再次躬身,声音沉稳清晰:“臣,王明远,领旨谢恩!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嗯。”皇帝似乎有些疲倦,摆了摆手。 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正要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个声音却突兀响起: “父皇!儿臣有本奏!” PS:猜猜是哪位皇子 第641章 求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从皇子队列中出列,快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 太子今日穿着杏黄色储君常服,脸上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激动与喜悦混杂的神情,声音也提得很高,几乎传遍了整个大殿: “父皇!今日王郎中于东南建功,为国靖海,擢升高位,实乃朝廷之喜,社稷之福!儿臣闻之,亦不胜欢欣!” 这一出,让原本因为王明远受封而稍稍松动的朝堂气氛,瞬间重新凝固。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太子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来了,终于来了”的预感。 王明远站在原处,垂手肃立,虽面色如常,但心中也生出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肯定会有人站出来,针对他台岛筑京观一事提出质疑乃至驳斥,甚至他都已经打好了腹稿。 但没想到太子竟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而且说出的话也不是质疑,这不由得让王明远心中打起十二分谨慎,因为他知道,太子绝不仅仅是为了祝贺他。 果然,太子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儿臣斗胆,再向父皇求一恩典,以成全另一桩美事,使我皇家喜上加喜,亦可安定人心,稳固国本!” “哦?”老皇帝靠在宽大的龙椅上,眼皮抬了抬,那张因红晕而显得不自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太子有何事奏?” 太子挺直脊背,朗声道:“儿臣替皇长孙萧承乾,求娶定国公之孙女,安宁县主,为皇长孙正妃!” “轰——!” 这句话,瞬间在寂静的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定国公孙女?安宁县主? 定国公府! 那可是现如今大雍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老爷子年轻时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威望极高! 虽然如今年事已高,三个儿子又相继战死沙场,近年来权势不似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残余的勋贵集团和军方老派系统中,依然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而定国公本人如今更是镇守西北,手握实权! 太子……竟然想让皇长孙娶定国公的孙女? 这哪里是简单的结亲?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政治联姻! 是太子在试图将手握兵权、在军中根基深厚的定国公府,绑上东宫这艘已经有些漏水的战船!以此来对抗二皇子一党日益紧逼的攻势,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王明远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御阶下的太子,又惊疑不定地转向龙椅上那位看不出喜怒的皇帝。 最后,又不约而同地,带着窥探和算计,瞟向了站在另一侧皇子队列中、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二皇子! 二皇子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死死盯着太子挺得笔直的背影,面上虽然依旧看不出任何喜怒,但心中怒火几乎如火山爆发。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喜上加喜”!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利用王明远受封、朝堂气氛稍缓的时机,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重磅的联姻请求! 一旦此事成了,皇长孙有了定国公府这门强力姻亲,太子的地位将瞬间稳固不少!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朝臣和勋贵,恐怕也会重新掂量站队! 而且,太子选在这个时机,在王明远受封后立刻提出,未尝没有借王明远这位新晋“功臣”、“能臣”的势头,来增加此请求分量的意思! 毕竟如今朝中不少消息灵通之人都已知晓,王明远的二哥,可是定国公的义子! 所以某种程度上,王明远也算和定国公府有香火情分。这是明摆着,想把这位刚刚简在帝心的“能臣”,也一并拉下水,绑上他东宫的战车! 二皇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驳斥。但他到底不是冲动之人,强行压下怒火,脑中飞速盘算对策。 然而,还没等二皇子出列,太子阵营中,便有一人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是礼部右侍郎,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官员。他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却清晰: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关乎国本稳固。” “皇长孙乃太子嫡长子,身份贵重,将来承继大统,亦需贤良淑德、家世清贵之正妃辅左。” “定国公府世代忠良,满门英烈,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安宁县主自幼养在国公夫人膝下,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与皇长孙年纪相仿,实乃天作之合。” “且,”礼部右侍郎顿了顿,语气加重。 “太子乃国储,皇长孙乃太孙,娶妃纳妾,关乎宗庙社稷。嫡出正统,联姻勋贵,既合礼制,亦顺人心。臣以为,此乃佳偶天成,于国于家,皆有大益。望皇上圣心独裁,成全此桩美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先是肯定太子和皇长孙的“嫡出正统”身份,又抬出“礼制”和“人心”的大帽子,把反对的路几乎堵死。 若是此刻出言反对,岂不是质疑太子和皇长孙的身份?岂不是不顾礼制,不顾人心所向? 太子虽然至今被二皇子一党挖出不少“失德”的把柄,闹得灰头土脸,但“嫡出”和“正统”这两个名分,依旧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如今,这护身符又被用在了皇长孙的婚事上。 真是好大的一张护身符! 二皇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中郁气翻腾。 他身后几个铁杆党羽也蠢蠢欲动,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反驳。 直接攻击定国公府不妥,攻击皇长孙更不妥,难道要质疑这门亲事本身“不合礼”?可礼部的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寂静之下,是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凶险的暗流!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反应。 皇帝会答应吗? 答应了,太子的势力将大涨,朝局平衡可能被彻底打破。 二皇子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有更加激烈的反扑。 不答应……以什么理由不答应? 皇长孙娶正妃,门当户对,定国公府也完全配得上。若无正当理由拒绝,岂非寒了定国公这等忠良勋贵之心?也等于公开打了太子的脸,坐实了太子失宠、储位不稳的传闻?这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皇帝缓缓地撑着龙椅的扶手,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弦。 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看了看跪在下方、看似恭敬却掩不住一丝紧张和期待的太子,目光在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他又慢慢地,扫过脸色如常、却眼中隐现不甘的二皇子,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或紧张或算计或事不关己的群臣。 最后,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王明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暂,但王明远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掠过。 第642章 定安的恳求 而王明远此刻,内心也是很不平静。 小县主被卷入这场明显的政治联姻漩涡,他王明远于公于私,都难以完全置身事外。甚至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握紧。 但,他该以什么身份出列? 以工部新任郎中的身份?未免可笑。 以定国公义子之弟的身份?更不合时宜,且会立刻将自己彻底卷入漩涡。 他前两日才刚被恩师提醒,京城之水极深,要如履薄冰,没想到回京第一次大朝会,就直接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太子这步棋,当真歹毒,也当真巧妙。 就在殿中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时,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显苍老疲惫,甚至带着点气力不济的沙哑,但每个字依然清晰: “定国公……”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 “程爱卿近日递了折子,言西北风寒旧伤复发,身体抱恙,请求回京调养。朕,已准了。算算日子,近期就该抵京了。” 这话看似与太子求亲无关,却让殿中许多人心中一动。 定国公要回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继续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定国公一门,满门忠烈。三子皆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就留下安宁县主这么一个孙女,养在跟前,视若珍宝。” “皇长孙的婚事,是国事,也是家事。安宁县主那孩子的婚事,终究也是程家的家事,是定国公心头的大事。”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似乎蒙着一层薄雾,语气平淡却带着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待定国公回京后,看他的意思,再做计较吧。” “此事,容后再议。” 没有同意。 也没有明确反对。 只是……“容后再议”。 用一个“身体抱恙”、“请求回京”的定国公本人,将这件几乎要引爆朝堂的联姻请求,轻飘飘地压了下去,推迟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刚才的激动和喜悦像是潮水般褪去,眼底也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艰涩的:“儿臣……遵旨。” 他伏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二皇子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虽然结果并非他想要的一锤定音拒绝,但“容后再议”就是转机,就是时间! 只要定国公回京之前,操作得当,这事就还有变数!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闪过的厉色。 王明远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没有当场同意,没有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和礼部那套“正统礼法”的说辞裹挟住,给了缓冲的余地。 定国公要回京了……这或许是个变数。 以他对定国公性情的了解,那位老人刚直不阿,对皇室忠诚,但绝非任人摆布之辈,尤其事关他仅存的亲孙女。 只是,太子既然当朝提出了此事,就等于把这件事摆在了明面上,定国公府和皇长孙,已经被无形地捆绑在了一起,成为了各方势力下一步博弈的焦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侍立一旁的内监适时地高唱。 剩下的朝议,在一种心思各异的沉闷中草草结束。 退朝的钟声响起,官员们鱼贯而出。 王明远跟着人流,沉默地走出皇极殿,走过漫长的宫道。 他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也更加复杂。有探究,有评估,或许还有想上来搭话的,但都被他脸上那份沉静和隐隐的疏离挡了回去。 他现在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头绪。 出宫后,他没有过多停留,登上自家马车。 “回府。” 马车驶动,将巍峨的皇城和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渐渐抛在身后。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中飞速回放着朝堂上的一幕幕。 太子的突然发难,二皇子的惊怒,皇帝的应对……还有,定国公即将回京的消息。 一切都搅在了一起。 而他,似乎正处于这个漩涡的边缘,一个不好,就会被彻底卷进去。 …… 晚上,王家小院。 书房里,王明远刚放下几份前朝的水利旧档,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去工部都水清吏司上任在即,他想着多熟悉些旧例,免得两眼一抹黑。 院里很静,只有东厢房传来大哥王大牛那均匀有力的呼噜声,一起一伏,睡得正沉。狗娃那屋没动静,估计也早入了梦乡。 忽然—— “砰砰砰!” 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拍门声猛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嘶哑、带着哭腔的喊声: “三叔!三叔!开门!是我,定安!” 王明远眉头一皱,霍然起身。 定安?这么晚了,怎么会来?而且听这声音…… 他快步走出书房,示意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石柱去开门。 门闩刚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劲装、头发凌乱的少年就像阵风一样挤了进来,正是定安。 两日前他才来过,吃了狗娃做的海鲜,还直夸有长进,走时欢天喜地带走了给国公府的礼物,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变成了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定安一眼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王明远,眼睛瞬间红了,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竟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三叔!求求您!救救县主姐姐!她不想嫁给那个皇长孙!求求您想想办法!”他仰着头,泪水哗哗往下淌,声音嘶哑,带着绝望般的恳求。 王明远心头一紧,伸手就去扶他:“胡闹!起来说话!男儿膝下有黄金,像什么样子!” 这时,东厢房的两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大牛披着外衣,趿拉着鞋快步走了出来。另一间房门里,同样被惊醒、揉着眼睛走出门的狗娃,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咋了这是?大半夜的……”王大牛话没说完,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定安,吓了一跳。 “定安?你咋跪这儿?出啥事了?” 狗娃也瞬间清醒了,忙两步上前和王明远一起搀扶:“定安这是咋了,给哥说,哥给你出气,快起来,地上凉!” 定安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任凭王明远怎么扯,只是摇头流泪,不肯起。 还是狗娃有把力气,双臂一较劲,硬是把人给半抱半拽地拉了起来。 王明远双手用力按住少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目光锐利,沉声问道:“定安,你先别慌!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是国公夫人,还是府里其他人让你来的?” 他并非不忧心县主之事,定国公府对王家的照顾不可谓不深,二哥是国公义子,定安受国公府抚养,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他原本也打算,找个由头再去探望定安时,私下问问国公夫人是否需要帮忙,或者能提供什么助力。 但定安来得太快了! 朝堂上今日刚发生的事,晚上定安就已经哭求上门。 这速度,快得让他心生警惕。 他担心定国公府内部是否被人渗透,或者有心人故意利用定安这个单纯的孩子,把他强行拖入这潭浑水。 而且,以国公老夫人那历经风雨、处事周全的性子,若真想借他之力,多半会有更稳妥含蓄的示意,绝不会让定安这样莽撞地直接冲过来拍门哭诉。 第643章 另想办法 定安被王明远严肃的目光和问话镇住,抽噎了一下,用力摇头:“没、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昨天,太子妃娘娘来府里赏花,坐了好久。她走后,老夫人就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我……我偷偷扒在窗缝看,看见老夫人对着三位战死伯伯的牌位,悄悄抹泪……” “后来,县主姐姐的眼睛就一直红红的,问她,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今天傍晚,我实在担心,缠着她身边最疼我的杏儿姐姐问了半天,杏儿姐姐被我缠得没法子,才哭着偷偷告诉我……说,说昨日太子妃是来提皇长孙求娶的,而且今日朝上还传回了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在金銮殿上,当众替皇长孙求娶县主姐姐!” “还说……还说陛下没有当场驳回,只说要等国公爷回京再议,事情怕是……怕是要定下来了……” 他喘着粗气,眼泪又涌了出来:“三叔,县主姐姐待我极好,就像亲姐姐一样。那个皇长孙……皇长孙他……京中谁人不知?顽劣不堪,喜好奢华,身边聚着一帮权贵纨绔,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没少干!” “……前年还因为纵马踏伤了百姓……县主姐姐那般清净柔善的性子,嫁给他,岂不是……岂不是跳进了火坑!” “三叔,我不是故意要给您添麻烦,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最近又犯了咳疾,爹和国公爷爷都在边关……我、我只能来求您了!县主姐姐对我那么好,像亲姐姐一样,我不能看着她跳进火坑啊!” 定安到底今年也才八岁,虽然个子窜得快,心性仍是个孩子。 他一边急着抹泪,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是“县主姐姐对我好”、“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王明远听着他语无伦次却情真意切的诉说,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怒意。 原来如此。 是定安自己心系如同亲姐的县主,敏感地察觉到了府中的异样,又听到了朝堂风声,这才不顾一切地跑来求他。这孩子,是真把国公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县主当成了亲人。这份赤子之心,做不得假。 至于县主不愿嫁的理由……皇长孙萧承乾,他回京后也略有耳闻。 作为太子嫡长子,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名声确实很糟。 这样一个人,让定国公唯一的嫡孙女嫁过去,无异于将明珠扔进粪坑! 难怪县主会哭,老夫人要对着儿子牌位垂泪。 昨日太子妃那番“探望”,在如今太子这番境地,定然是使尽全身力气,软硬兼施,没少拿国公府满门忠烈、如今却子嗣凋零、需仰仗天恩的境况来说事,逼得老夫人心酸,县主惶恐。 这太子和太子妃,为了拉拢势力,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专挑忠臣良将的软肋拿捏。 “定安,别哭了。”王明远的声音缓和下来,拍了拍定安的肩膀,“此事,三叔知道了。” 他看着定安哭得发红的眼睛,语气郑重:“这事,三叔会放在心上,尽力去想办法。” 王明远没有夸口保证,那既不现实,也可能给孩子错误的希望。 “但你得答应我,回去之后,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县主和老夫人。你就说……是自己想家了,偷偷跑回来看看我和你大伯,看完马上就回去。别让老夫人和府里上下着急,明白吗?” 旁边,王大牛也叹了口气,粗声道:“你这傻孩子,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老夫人发现你不见了,还不得急疯了?听你三叔的,我这就送你回去,别添乱。” 狗娃也连忙点头:“定安你先回去,别让老夫人担心。三叔既然答应了,肯定会想办法的。” 定安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努力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听话!谢谢三叔!谢谢大伯!谢谢狗娃哥!我……我这就回去!” 王明远示意石柱立刻去套车,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莫要惊动旁人。 然后对王大牛道:“大哥,夜深了,你悄悄把定安送回国公府后门,务必亲眼看他进去。见了门房,就说孩子贪玩跑出来,家里给送回来了,别的不要多说。” 王大牛点头:“放心,我省得。” 定安偷跑出来,国公府此刻怕是已发现人不见了,定是急得人仰马翻,得赶紧悄无声息地把他安全送回去才行。 …… 送走定安后,王明远毫无睡意。 他坐在书案后,却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此事,确实棘手。 太子当朝提亲,步步紧逼。 皇帝一句“容后再议”,看似把难题推给了定国公,实则将更大的压力和更凶险的抉择,压在了那位即将回京的老将身上。 可定国公就能拒绝吗?以什么理由拒绝?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是彻底得罪东宫,甚至引来皇帝的猜忌——你定国公府,连皇长孙都看不上,是想另攀高枝,还是心存异志? 他王明远,一个刚刚升任、立足未稳的五品郎中,又能做什么? 直接上奏反对?他算老几?凭什么反对皇长孙的婚事? 用皇长孙品行不端为理由?那等于直接扇皇室和东宫的耳光。且不说证据是否确凿,就算有,皇室一句“年幼顽劣,已加管束”就能搪塞过去,反过来治他一个“诋毁天潢贵胄”之罪,轻而易举。 暗中使绊?破坏这桩婚事?难度更大,且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 似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定国公本人强硬的态度,以及……皇帝最终的心思。 可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今日那句“容后再议”,是真心体恤老臣,顾念定国公满门忠烈,不想强迫? 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平衡之术——既不完全满足太子,也不彻底驳回,让双方继续争斗,他稳坐钓鱼台? 又或者,皇帝内心本就乐见其成,只是需要定国公这个“忠臣”自己点头,以示皇室“宽仁”、不忘功臣? 君心似海,莫测高深。 王明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感觉,甚至比在海上直面倭寇炮火时更甚。 他才刚回来,连新衙门的椅子都没坐热,就被迫卷入了储位之争的核心漩涡,牵扯进一桩可能影响朝局走向的联姻之中。 但,既然答应了定安,且此事也关乎二哥的立场,关乎那个只有数面之缘、却温柔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县主的终身幸福,他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只能……另想办法了。”王明远对着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 第644章 工部报到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亮,王明远便已经醒了。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套崭新的、代表正五品官员的青色官袍。 新官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胸前绣着的纹样和配饰,也比之前那身从五品的袍子气派了不少。 麒麟服和白玉带是御赐的殊荣,非重大场合不必穿戴,这身官袍才是平日办公的行头。 王明远仔细穿戴整齐,对镜照了照。 镜中人眼神沉静,面部线条也比离京时硬朗了些,但眉宇间那股经了风浪的沉稳气度,是再多华服也衬不出来的。 “三郎,收拾妥当了吗?今日可是你第一日去新衙门点卯,得早些吃饭出门!” 王大牛在院中喊道,待王明远出来,桌上已摆好了清粥小菜和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 狗娃也已经起来了,正帮着吴婶端碗筷,看到王明远这身打扮,眼睛一亮:“嘿!三叔,这身精神!比之前穿那身旧官服气派多了!” 吃过早饭,王明远出了门,石柱早已套好马车等在门外。 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皇城方向驶去。晨风微凉,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快地过着前几日朝堂上的一幕幕,以及定安深夜哭求的模样。 太子求亲,定国公将归,其他几位皇子的态度,还有那位深居宫中、心思难测的皇帝陛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但他知道,急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新官上任,首要之事是扎下根,站稳脚,看清楚衙门里的人和事,摸清水面下的暗流。 至于其他……只能见机行事,徐徐图之。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边,离王家小院不算太远。 王明远对这条路不算陌生,去年在物料清吏司挂职时,没少往这边跑。 马车在工部气派的朱红大门前停下。 王明远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巨大的“工部”匾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房是个老吏,显然得了吩咐,没等王明远亮出吏部文书和官凭,立刻堆起笑容,躬身引路: “王大人,您这边请!小的直接领您去都水清吏司。” “有劳。”王明远点头,跟着老吏往里走。 工部衙门占地颇广,一路走过,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各处衙署门口都开始有不少小吏进出忙碌,见到他这身崭新的官袍和年轻的面孔,立刻就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 “那位就是新来的王郎中吧?” “看着真年轻!听说在台岛杀倭寇跟砍瓜切菜似的?” “何止!四家联军,被他打得全军覆没,还筑了京观!是个狠角色!” “了不得啊……这么年轻就掌了一司……” “杨尚书前几日就提过,说咱们都水司要来个能干的郎中,原来是他!” 低语声隐约传来,王明远只当没听见,脚步平稳。 很快,老吏引着他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院门上方悬着“都水清吏司”的牌匾。 比起其他几司,这院子似乎更宽敞些,也更新净,让王明远惊讶的的是,这衙门和他之前印象中也已大不相同,显然是他离开的这一年里才修缮过。 “王大人,您请,主司廨房在正堂东首第一间,罗副主司和几位员外郎、主事大人应该都已到了。”老吏恭敬道。 “多谢。”王明远迈步进院。 院子里有不少人影走动,见他进来,纷纷停下脚步,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崇敬,也有善意的微笑。 王明远目光一扫,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那点陌生感也消失了不少。 因为这里,对王明远来说是个“熟人窝”。 站在廊下正和一个书吏说着什么的,不就是罗乾罗副主司么? 比起一年多前共同查验滹沱河河工时,罗乾似乎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看来在京里日子过得舒坦。 此刻他看到王明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明远!诶呦喂,真是你啊!” 罗乾嗓门洪亮,带着京城本人特有的直爽,几步走到近前,拱手笑道。 “前两日就听说你要来咱们都水司,我今日一早就一直等着呢!好!好啊!” 王明远也笑着还礼:“罗大人,别来无恙。今后一同当差,还请罗大人您这位前辈多指教。” “什么指教不指教的!”罗乾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你如今是正印郎中,我是副手,该我跟你禀报才是!走走走,我先带你认认人,看看你的屋子!” 他拉着王明远,热情地介绍院子里的同僚。 有之前就认识的员外郎、主事,也有新面孔。 众人对王明远都很客气,言语间颇多恭维。毕竟王明远如今名声在外,实打实的军功政绩摆着,又是杨尚书明显看重的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更让王明远有些意外的是,不少年轻的书办、小吏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冒着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热切。 那模样,跟台岛那些刚入伍的新兵蛋子看廖元敬时的眼神差不多。 他略一思忖就明白了。 自己那些“台岛功绩”,在朝堂诸公和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看来,或许还掺杂着算计和忌惮。 但在这些血气方刚、尚未被彻底磨去棱角的年轻吏员眼中,那就是实打实的英雄模板! 阵斩倭寇,筑京观扬威,保境安民,短短两年火箭般蹿升……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剧情! “王大人,您在台岛用的那‘鸳鸯阵’,当真能以一当十?” “大人,那新式火铳,威力真比旧铳大三成?” “水泥筑的砲堡,真能硬扛炮火?” 趁着罗乾介绍间隙,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吏员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小声发问,眼睛亮得吓人。 王明远有些哭笑不得,只得简单应付几句:“阵法器械,皆是为将者因地制宜之用。将士用命,方是关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挑不出错,年轻吏员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的崇拜丝毫未减。 罗乾笑骂着赶人:“去去去,都干活去!王大人初来乍到,一堆公务等着呢,哪有空跟你们扯闲篇!” 转头又对王明远笑道,“这帮小子,听说你要来,兴奋好几天了。别介意。” “无妨。”王明远摇头。 第645章 关系挑明 这种纯粹的、基于功业的崇拜,虽然直白,却不让人讨厌。 至少,在这都水清吏司里,他初步的立足,会比预想的轻松些。 毕竟,都水清吏司能有如今的地位和气象,他当年献上的“束水攻沙”法和“水泥”功不可没。 治理滹沱河是大功一件,后续各地水利工程、防御工事推广水泥,更是让都水司从工部一个寻常衙门,变成了如今预算最足、项目最多、最受瞩目的实权部门。 说他是都水司的“福星”和“功臣”,并不为过。这里的老人,只要不傻,都会对他抱有最基本的善意。 罗乾引着王明远来到正堂东首第一间廨房。 屋子宽敞明亮,一应桌椅书柜都是新的,桌上文房四宝齐备,墙角还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这是你的屋子,早收拾出来了。” 罗乾继续道,“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后面管杂务的老刘说。卷宗账册都在柜子里,这几年的要紧公文,我让人理了个摘要,放在你桌上了,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喊我。” “罗大人费心了。”王明远拱手。 “客气啥!”罗乾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你回来就好。咱们都水司这两年活是多了,可盯着的人也多了。有你坐镇,咱们心里有底。你先忙着,我那边还有几份河工预算要核,等忙完了再细聊。” 不过还没等他俩说完,旁边廊柱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随即一眼便看到了廨房门口站着的王明远和罗乾。 那人身材圆润,穿着一身料子极好、剪裁合体的天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正是六皇子。 不过六皇子不仅没有避让,反而笑眯眯地径直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个路过的官员听清: “哟,这不是王郎中吗?恭喜高升啊!” 他走到王明远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带着点熟人间的调侃: “怎么,王大人如今是正五品的郎中了,见到昔日的顶头上司,连个招呼都不打了?这是……官做大了,眼睛也跟着往高了瞧?” 这话半真半假,听着像是玩笑,却又隐隐带着刺。 附近几个正要去各自衙署办公的工部官员,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耳朵竖起,眼神往这边瞟。 六皇子和这位新晋红人王郎中之间的互动,可有点意思。 王明远面色不变,立刻拱手,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下官不敢。殿下说笑了。” “下官王明远,见过殿下。”说罢,就要行礼。 “免了免了,”六皇子随意地摆摆手,笑容不减,但话锋却是一转,声音也稍微提高了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王大人这一别就是一年多,在台岛可是做下了好大一番事业。正好,我这儿手头还压着几桩关于各地水泥营造、标号核验的疑难,有些拿不准。早就听闻王大人是此道行家,今日既然碰上了,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用的是“请教”、“指点”,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明远心中念头急转。 六皇子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样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公务”理由来找他,绝不只是为了请教水泥标号。 他抬眼,迎上六皇子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又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官员,心下了然。 这是阳谋。 六皇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请教公务”为由找他,他若拒绝,便是“骄矜”、“不识抬举”,传出去对他刚上任的名声不利。 若是答应,两人关起门来谈话,无论谈什么,在外人眼里,都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的印象。 好算计。 不过,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王明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技术官员的认真表情,侧身让开门口:“殿下言重了,指教不敢当。既是公务,殿下里面请。下官必定知无不言。” “好,王郎中爽快!”六皇子哈哈一笑,当先迈步走进了王明远的值房。 罗乾当即告辞离开,王明远对门外几个明显在磨蹭的官员微微点头,随即也跟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外面隐约的嘈杂仿佛被隔开,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值房里没有旁人,只有门外传来的隐约动静。 六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挂在脸上。 他没有去坐主位,反而很随意地走到窗边,仿佛真的只是准备来讨论水泥标号。 王明远站在书案旁,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待。 短暂的沉默后,六皇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承煜在台岛,可还安好?”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紧,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 他抬眼看向六皇子的背影,对方依旧望着窗旁的那棵盆栽,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随口一问。 靖王世子萧承煜被四皇子托付在台岛,此事极为隐秘。 虽然四皇子曾透露了六皇子和他的关系,但此刻四皇子这般赤-裸裸的问话,用意何在? 是提醒?是示好?还是……威胁? 王明远脑中飞速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略显谨慎地答道:“回殿下,世子殿下在台岛一切安好,勤学武艺,与军民相处和睦。” “哦?”六皇子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王明远。 “我前些日子收到他的来信,信里说,他在台岛可是认了个了不得的师父,跟着学了不少真东西。” “所以……承煜信里那个推崇备至的师父,让我这个当叔叔的都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那内里藏锋的四哥和顽劣跳脱的侄子都如此信服。” 他踱步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案面,语气依旧随意,但每个字都敲在王明远心上: “王大人,你说,我这个当叔叔的,是不是该替我那侄儿,好好谢谢他这位‘师父’?” 王明远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六皇子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 他不仅知道靖王将世子托付给自己,甚至知道世子以“师礼”待自己! 这不仅是在展示他消息灵通,更深层的意味是——他知道靖王的布局,知道靖王对自己的信任和托付! 这是在暗示,他们是一边的?还是在警告,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地被绑上了靖王这条船,而这条船,和他六皇子息息相关? 第646章 转机 看着王明远瞬间绷紧的侧脸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六皇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冲淡了刚才话语里的压迫感。 “看把你紧张的,”六皇子摆摆手,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态也放松了下来。 “逗你玩呢。四哥信里都说了,承煜在台岛多亏你照看,他才能安心。这份情,我和四哥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看着王明远,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王大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透。你与四哥,与我,虽说不上深交,但总归是有些香火情分,也有些……共同的关切。”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比如,定国公府那位小县主的婚事。” 王明远霍然抬头,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此事,你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急着做什么,免得引火烧身,反而不美。” “有人,比你更坐不住。你且看着便是。” 他看着王明远眼中瞬间涌起的惊疑和探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莫问,莫打听。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在工部扎下根,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朝堂上的风浪再大,只要你自身立得稳,功劳摆在那里,就没人能轻易动你。” “至于县主的事……”六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定国公一门忠烈,不该被如此算计。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思太贪,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王明远心中震动,六皇子这番话,信息量太大。 他不仅对朝局洞若观火,对太子求亲的意图和背后的算计一清二楚,而且似乎……已有应对之策? 他口中的“有人”,指的是谁?二皇子?还是其他势力? 而且,他明确点出让自己“稳住”、“莫动”,这既像是保护,也像是一种……掌控? 还没等王明远细想,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几个工部的官员结伴路过,正大声讨论着某处河堤的修缮方案。 六皇子耳朵动了动,一把推开了窗,脸上瞬间也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点技术官员困惑的表情,声音也陡然拔高,恢复了之前讨论公务的语气: “王主事,你来看看这个,这几处送来的水泥营造册子,标号和你当初设计预留的,似乎对不上啊?这强度怕是会有问题,万一用到河堤上,岂不是要出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哗啦一下摊开在书案上,手指点着其中几处,眉头紧皱,一副遇到难题,前来发难的模样。 王明远被他这瞬间的变脸弄得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配合地走上前,低头看向那文书,口中也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 “殿下请看此处,下官当年拟定标号时,曾特意注明,用于水下或承重关键部位,需采用……” 两人就着那卷不知是真是假的文书,一本正经地讨论了几句“水泥标号”、“抗渗强度”、“骨料配比”等问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路过的人看到且听个大概。 讨论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六皇子合上文书,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和……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语调,却依旧能让门外隐约听见: “成,听王郎中这么一解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水泥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万万马虎不得。标号之事,务必卡死,绝不能含糊。王大人刚回部里,诸事繁杂,但这根基之事,还得靠你把关啊!” 说完,他也不等王明远回应,对着他眨了眨眼,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个书办正抱着卷宗走过,看到六皇子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六皇子随意地挥了挥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圆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庑拐角处,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了一个技术问题,又轻松愉快地离开了。 王明远站在值房门口,望着六皇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脚下投出凌乱的光斑。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眼神复杂。 这六皇子……才短短一年不见,当真是成长的越发深不可测。 看似圆滑随意,插科打诨,实则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 今日这番看似突兀的“拜访”,实则包含了多重用意:确认他与靖王的关系,暗示联盟,透露对定国公府婚事的关注,警告他不要妄动,最后还用一场“水泥讨论”完美掩饰了真正的谈话内容,打消了外人的疑虑。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拿捏得极准。 而且,他最后那几句话……“标号之事,务必卡死,绝不能含糊”,“根基之事,还得靠你把关”…… 这仅仅是在说水泥吗? 王明远转身,走回值房,在书案后坐下。 下意识的他提起笔,蘸了墨,在摊开的空白公文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这京城,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比他离开时,更加波谲云诡,暗藏杀机。 他如今看似风光回京,高升要职,实则已身处漩涡边缘,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师父让他“小心谨慎”,六皇子让他“稳住莫动”。 可这冰面之下,暗流汹涌,又岂是想稳就能稳得住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窗外交错的光影,在他心头缠绕,理不出头绪。 良久,他放下笔,看着纸上无意识写出的、凌乱重叠的“稳”、“动”、“看”、“等”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终究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收敛心神,将那张涂鸦的纸团起,小心收好。 然后,他伸手,从旁边那摞显然是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标注着“急”、“密”字样的卷宗中,取出了最上面一份。 标签上写着:黄河中段堤防复核及水泥加固方略。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宗,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上。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暗流多么汹涌,该做的事,总要一件件去做。 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掌管着这天下河渠水利的安危,那便先从眼前这份关乎数万黎民百姓的堤防方略开始吧。 第647章 弹劾 就在王明远将全部心神投入都水清吏司堆积如山的河工卷宗时,二皇子府邸深处,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已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刻。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二皇子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庞大。 他负手立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殿下,经边关急递确认,定国公的车驾已于七日前启程。按此速度,最迟半月,必抵京师。” 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汉子,单膝跪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地禀报。 “半月……”二皇子咀嚼着这个时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我那好皇兄,真是挑了个好时候,釜底抽薪,这是想一举定乾坤?” 他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贤德”温文表情的面孔,此刻像是卸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的算计与寒意。 太子这一手当朝求亲,又快又狠,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一旦定国公府与东宫联姻成功,太子获得军中最强悍、最正统的勋贵支持,他这些年辛苦经营、暗中拉拢的那些边镇将领和少壮派军官,分量将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到那时,莫说那个位置,就是眼下这点局面,恐怕也维持不住。 他眼前忍不住又浮现出朝堂上太子那副“激动恳切”的嘴脸,还有父皇那句轻飘飘的“容后再议”。 容后? 等定国公回京,以那老头的脾性和对皇家的忠心,加上太子妃前番的“探望”施压,这事还能“议”出什么变数? 而李阁老那边…… 想起那个被“请”回府中“静养”、实则已被靖安司盯死、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盘查三遍的老狐狸,二皇子心头更是烦躁。 这条最大的臂助,如今已是自身难保,甚至成了随时可能爆炸、反噬自身的隐患。 几次试图传递消息,都石沉大海,那边府邸如今怕是连只信鸽都飞不出来。 不能再等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在定国公抵达京城之前,他必须将太子彻底打垮,打得永世不得翻身,失去一切联姻的资格与价值! “看来,那些东西……是不得不提前拿出来了。”二皇子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肉痛,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他心中清楚,之前那些弹劾太子“结党营私”、“怠政奢靡”、“干预司法”的罪名,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说到底,动摇不了国本。 父皇可以容忍儿子有些毛病,甚至有些贪墨,但有些线,一旦越过,就是万劫不复。 而这次的东西,他原本是准备按照李阁老的要求,留到最关键的时刻,配合其他手段,给予太子致命一击,最好能引得父皇震怒,直接下诏废黜。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等不到那么完美的时机了。 “皇兄啊皇兄,”二皇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 “这次,可别怪弟弟心狠。要怪,就怪你太贪,手伸得太长,也怪……你挡了我的路。” …… 三日后,小朝会。 依例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勋贵、以及有资格参政的皇子都需参加。 老皇帝如今龙体依旧“欠安”,小朝会也是隔三岔五才露一次面。更多时候,是让司礼监把议事的折子收上去,批阅后再发还。 而今日恰好,皇帝也来了。 虽然还是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龙椅上,脸色依旧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但人到底是坐在那儿了。 王明远站在工部官员队列的中后位置,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回京已有数日,每日除了在都水清吏司熟悉公务,也在心底分析着朝堂如今的动向。 这几日朝中表面虽然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越发湍急。 就在各项事务禀报已毕,司礼监随堂太监清了清嗓子,准备高唱“无事退朝”的当口—— “臣!有本启奏!” 一个浑厚中带着激愤,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猛地打破了大殿即将归于沉寂的氛围。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出列的人,站在都察院御史队列中靠前的位置。 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显得十分正气。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御史常服,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此刻他手持象牙笏板出列,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微颤抖。 王明远认得这人。 此人姓周,名正清,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臭石头”,性情刚直近乎迂腐,认死理,不结党,平日连几位阁老的面子都敢驳,是朝中少数几位真正“不识时务”的硬骨头。 也因此,他此刻站出来,格外引人注目。 皇帝半阖的眼皮掀起一丝缝隙,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周御史身上,声音平淡:“讲。” 周正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愤懑与决心都灌注进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即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头时,眼眶竟已微微发红,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甚至带着破音: “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正清,泣血上奏,弹劾当朝太子殿下!” “哗——!” 尽管早有预感近日朝堂不会太平,但当“弹劾太子”这四个字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地从周正清口中喊出时,殿内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跪伏的身影上,又惊疑不定地扫向御阶下皇子队列中,站在首位的太子。 太子今日依旧穿着杏黄色储君常服,身姿挺拔。 在周正清出列时,他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袖中的手瞬间握紧,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属于储君的沉稳与镇定,甚至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周正清,只是微微蹙眉,仿佛不解为何此人突然发难。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不禁感慨,六皇子所言果真不假,果然动手了! 而且一上来就是直指太子的弹劾!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前排侧方的恩师崔显正。 师父依旧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眼帘低垂,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已入定老僧。但王明远注意到,恩师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明显地蜷缩了一下。 二皇子站在太子侧后方,脸上适当地露出了惊愕与担忧的神色,目光在周正清和太子之间逡巡,眼神仿佛在说“这……这是从何说起?” 皇帝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的周正清,缓缓道:“周御史,你可知,弹劾储君,非同小可。若无实据,诬告反坐,其罪当诛。” 第648章 证据 周正清再次重重磕头,抬头时额上已见青红,他嘶声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之事,句句属实,皆有实证!” “臣,弹劾太子殿下:私售辽东军职,染指军权,败坏边防,罪不容诛!” “私售军职”四字一出,殿中刚刚平复些许的骚动再次掀起,且比刚才更甚! 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而武官队列那边,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军队,是国本,是皇权最核心的支柱。 染指军权,尤其是实权军职的买卖,这是任何一位帝王都无法容忍的禁忌! 而且比起前些时日,抨击太子那些贪墨、怠政的罪名,这一条,直指要害,歹毒无比! 周正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经臣查实,东宫通过其已故母族——辽国公府残存的隐秘网络,以及数名安插在吏部、兵部的东宫属官,暗中操纵辽东地区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等中下层实权军职的任免! 且明码标价:指挥使,五万两。千户,两万两。百户,八千两。银钱交割,皆有隐秘账册记录! 买官者,多为关内豪强、或犯事后急需洗白身份的盐、铁商人。这些人赴任后,为尽快捞回本钱,变本加厉,疯狂克扣士卒粮饷,侵占军屯田地,倒卖军械物资! 致使辽东一线卫所兵员空缺,训练荒废,军械朽坏,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边防日渐废弛!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之大罪!” 他顿了顿,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高声道: “臣知空口无凭!今日所奏,皆有实证!” 于是快速从怀中取出几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高举。 “此乃三名辽东当地不得志的武官证词。他们曾亲眼目睹买官者赴任后的种种劣行,因不愿同流合污,反遭排挤打压。这是他们的证词!” 他又取出另一份: “此乃经手银钱往来的中间人部分口供。虽非直接指向东宫,但其供述的银楼、钱庄,经查,背后东主乃太子门下詹事府主簿赵文礼之妻弟!” 最后,他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块折叠起来的、边缘发黑、似乎沾染了污渍的粗布,他双手颤抖着展开。那粗布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然发黑的液体,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而最下方,竟是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周正清此刻已经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此乃……辽东前卫一名普通士卒之父,刘老汉的状纸。其子刘大根,去年冬月,因被上官克扣全部冬衣银、炭火银,无钱购置冬衣,活活冻毙于哨位之上!” “刘老汉变卖家产,千里赴京,欲为子申冤。途中却遭人拦截毒打至重伤,悲愤绝望,咬破手指,写下这血-书状纸,托同乡冒死带出,辗转送至臣手中! 那老卒……在送出此血-书后,因无银钱医治,亦已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陛下!”周正清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辽东将士,为国家戍边,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粮饷,是活命钱!是养家钱!如今却被这帮蛀虫层层盘剥,甚至冻饿而死!” “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此等之人,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面目窃据储君之位?!” “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为那些屈死的士卒,讨一个公道!求陛下明察!严惩祸首!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慰亡魂!” 话音落下,周正清伏地不起。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跪地的周正清、太子、以及御阶上那位看不出喜怒的皇帝之间来回移动。 王明远站在工部队列中,心中凛然。 这已不是政斗,这是你死我活的搏杀! 这一连串充满画面感和悲情-色彩的指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或家族有亲人在行伍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忍与愤怒之色。 此刻,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周正清压抑的哽咽和粗重的喘息声。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骤然打破了死寂。 并非皇帝拍案,而是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兵部尚书,张甫张老大人。 他年过六旬,鬓发皆白,此刻却是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声闷响,正是他脚下官靴重重踩在金砖上的声音。 张甫执掌兵部十余年,性格刚直,爱兵如子,最恨贪墨军饷、苛待士卒之事。 之前太子在台岛和倭国事务上展现出的主战态度,曾让这位老尚书对其略有改观,觉得这位储君尚有血性。 可今日周正清抛出的这条罪状,尤其是那血-书,直接戳中了张甫的肺管子! “陛下!”张甫的声音不像周正清那样激昂,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凝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周御史所奏之事,若有一分为真,便是塌天之祸!军职乃朝廷公器,岂容私相授受?辽东拱卫京城,其防务安危,关乎社稷存亡!克扣军饷至士卒冻毙,此非贪墨,实乃谋杀!乃叛国!”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一众兵部官员,许多兵部郎中、主事此刻已是脸色发白,惊怒交加。 张甫的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痛心,更有深深的失望。 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没有直接将矛头完全对准太子,而是拱手向御座上的皇帝,沉声道: “老臣恳请陛下,对此事,彻查!严查!若确系太子殿下门下所为,无论涉及何人,必须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若……若殿下果真牵涉其中……” 张甫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顿,“亦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公议计,秉公处置!否则,老夫无颜面对天下将士,亦无颜立于这朝堂之上!” 这话说得极重! 虽然没有直接说“太子有罪”,但“彻查”、“严惩”、“秉公处置”这几个词,尤其是最后那句“无颜立于朝堂”,几乎已是将太子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给了太子一丝情面,却又没给任何转圜余地。 兵部尚书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军方中立的、老成持重一派的态度。他这一表态,兵部队列中,不少官员也随之面露愤慨,显然此事已触及了他们的底线。 二皇子垂着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得色。 张甫这老家伙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条罪状,选得太准了。 然而,这还没完。 就在张甫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时,都察院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此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俊,但此刻双眼赤红,脸上带着悲愤与决绝。 他扑通跪倒,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辽东籍,骆延年,泣血上奏!” 第649章 再奏 骆延年?不少官员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是上一届的进士,二甲前列,因文章犀利、敢言直谏被选入都察院。 骆延年此刻以头抢地,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臣之叔父,便是广宁卫一普通百户!两年前,臣叔父依例巡防时,巡视墩台遭小股敌军游骑袭扰,叔父与同袍数十人拼死抵抗,最终墩台被破,尽数战死!” “事后臣……托了军中亲朋前去查验,墩台内存放之弓弩,十之三四已朽坏不可用!存放之火药,大半受潮结块!臣一直以为,是天灾,是意外,是叔父命数如此!” “可今日闻周御史所言,臣方知……方知那或许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那些用我大雍将士鲜血染红官袍的蠹虫,贪墨了修缮器械、更换火药的银两,才让臣的叔父,让无数像臣叔父一样的将士,拿着朽坏的弓弩,守着潮湿的火药,去以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刀箭!” 他声音凄厉,字字泣血:“臣自幼苦读,侥幸得中进士,位列朝堂,所求为何?不过是想为君分忧,为百姓做事,为我大雍守土安民!” “可若我大雍的边疆,是由这等贪墨军饷、售卖军职之徒把守,由这些被冻死、被武器害死的忠魂白骨堆砌……臣这官,做得有何意义?!” “今日,臣拼却这身官袍不要,也要为臣那枉死的叔父,为辽东无数枉死的将士,讨一个说法!” “求陛下彻查此案!若太子殿下果真清白,自可还殿下清白!若真有牵连……求陛下,严惩不贷!以告慰忠魂!以正朝纲!” 骆延年这番哭诉,悲情真切,结合他自身的经历,感染力极强。尤其那寒微的出身与此刻悲愤交织的控诉,瞬间击中了殿中许多同样来自底层的官员。 不仅都察院中那些出身贫苦、或对边关疾苦感同身受的御史面露悲戚与怒色,连带六部、翰林院中不少出身平凡的官员,也为之动容,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最后一丝犹疑也渐渐被冰冷的审视取代。 若周正清罗列的证据为骨,那骆延年这番血泪控诉便是魂。 两者叠加,若皆属实,太子所为便绝非寻常贪墨渎职,而是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可谓罪孽深重! 太子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白了。 然而,攻势并未停歇。 就在众人以为这雷霆般的连环弹劾即将告一段落,等待皇帝或太子反应时,又一人出列。 此人年约五旬,气质儒雅,乃是都察院中一位素以“清流”自居、平日里颇有些名声的御史,姓禹,名修永。 他步履沉稳,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周正清的激愤,也没有骆延年的悲切,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理智。 “陛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禹修永,亦有本奏。” 禹修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臣弹劾太子殿下,勾结盐枭,侵吞‘盐引差额’,扰乱盐法,与国争利,罪同叛国!” “盐引”二字一出,刚刚因军职案而激愤的朝堂,瞬间又被投入另一块寒冰! 盐税,乃朝廷岁入根本,命脉所在!动盐法,比动军权,在某些方面更让皇帝敏感! 太子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再次褪尽,甚至比刚才更白。 而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户部左侍郎于敏中,在听到“盐引差额”、“勾结盐枭”这几个字时,心头也猛地一颤,脸上刹那间血色尽褪。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向太子,又猛地忍住,迅速低下头,但宽大袖袍下,双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当初那件事……他经手过……替太子门下那个人处理过首尾……不是早就清理干净了吗? 账本毁了,人……人也应该处理了才对!怎么会……怎么会被挖出来?!还在这朝堂之上公然奏劾! 这……这岂不是要把他和太子,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敏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禹修永对殿中的反应恍若未见,继续用他那平稳却冰冷的语调陈述: “经查,太子殿下门下,有官员与两淮盐运使司某些官员勾结,利用每年盐引发派的时间差,以及折色银市价的浮动,与扬州、淮安等地的大盐枭秘密合作。” “那些官员提前泄露盐引发派时间与数量,由盐枭筹集银两,以较低市价兑换足额折色银,通过中间人‘购买’盐引。” “或更甚者,直接空卖未来数年的‘预支盐引’额度,套取巨额现银。所获暴利,部分流入东宫私库,部分用于笼络朝臣,结党营私。” 他同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臣这里有盐运使司内部,某位不愿同流合污之账房先生,冒死抄录的暗账副本数页,其中款项往来、时间、经手人代号,皆清晰可辨。” “此外,还有一名因‘分赃不均’遭同伙黑吃黑、险些丧命,后被臣等暗中控制的扬州盐枭,提供的部分关键口供。此人可证,与其接洽之中间人,确系太子门下某位经营钱庄的属官,且言明背后有‘京师大人物’撑腰。” 内侍再次上前,接过禹修永手中的证据。 皇帝依旧没有去看,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些,目光深沉地看向下方。 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掠过了额头已见冷汗的太子,随后,又落在了二皇子身上。二皇子恰好在此时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迎上皇帝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不忍再看。 禹修永奏毕,退回队列。 殿中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两条罪状,一条涉军,动摇国本。一条涉盐,掘朝廷根基,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且证据链条看似颇为完整,有物证,有人证,有悲情渲染,层层递进,步步紧逼,几乎不给太子任何喘息和辩驳的余地! 这已不是寻常的政争攻讦,这是要将太子一系,连根拔起,彻底打入深渊! 王明远此刻心中亦是凛然。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朝堂之上,如此直白、如此激烈的生死相搏,依旧感到心神震撼。 六皇子前几日才暗示“有人要动”,没想到这“动”起来,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直指核心!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即将达到顶点之时,一位年近七旬、白发苍苍、一脸“时日无多、无所顾忌”神态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 此人王明远有点印象,好像是都察院的右参议,姓胡,明年开春就要致仕还乡了。 胡老参议走到殿中,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御座,费力地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用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陛下,老臣年迈昏聩,本不该多言。然,今日听闻三位御史所奏,事关国本,动摇社稷,老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深吸一口气,混浊的老眼扫过殿中诸臣,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缓缓道:“军职,乃国之爪牙,盐税,乃国之血脉。爪牙被售,血脉遭窃,此乃亡国之兆” “太子殿下乃国储,天下瞩目,万民表率。今有御史连番弹劾,证据凿凿,悲声切切。若此事不查,或查而不明,办而不公,则国法何存?天理何存?军心民心何存?” 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折成九十度:“老臣别无他求,只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乾纲独断,彻查此案!” “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其身份何等尊贵,皆应以国法-论处!如此,方可安天下臣民之心,方可正朝廷清明之气!老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裁!” 这位即将致仕、无欲无求的老臣,此刻站出来,并非提供新的证据,而是作为“总结陈词”,将两桩罪案直接拉升到了“亡国之兆”、“国法天理”、“军心民心”的高度! 这是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用“公议”和“大义”的名义,逼着皇帝,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启动最严厉的调查! 王明远屏住呼吸。 接下来,太子的反应,陛下的决断,才是真正的关键。 第650章 儿臣有罪 朝堂上,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两条罪状,一条涉军,一条涉盐,皆是要害中的要害,动摇国本的死罪。 人证、物证、血书、悲情……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几乎没给太子留下任何辩驳的缝隙。 这是要一击必杀,将太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太子的反应,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是雷霆震怒,当场下旨锁拿?还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御阶之下,一直沉默挺立的太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从皇子队列的首位走了出来。 步伐很稳,甚至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感。 他今日穿着杏黄色的储君常服,此刻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那抹明黄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直。 他走到殿中,在三位跪地御史稍前一些的位置停下,然后,面向龙椅,深深一揖,随即,竟是“扑通”一声,撩袍跪倒。 这个动作,让殿中不少人都愣住了。 太子竟未做任何辩解,直接跪下了? 只见太子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再抬起头时,脸上最初的那一丝苍白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悲愤、委屈,却又强行维持着镇定的复杂神情。 “父皇。”太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儿臣……有罪。” 开场便是认罪! 这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连跪在地上的周正清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儿臣身为储君,统御东宫,却对门下约束不严,御下无方,致有属员在外或招摇撞骗,或狐假虎威,甚或……胆大包天,行此不法之事!” 太子语气沉痛,目光扫过周正清呈上的那些“证物”,又迅速垂下。 “儿臣有失察之罪,驭下不严之过!此乃儿臣之失,无可推诿!请父皇……重重责罚!” 认失察,认驭下不严,这是最轻的,也是最无法反驳的过错。 太子此刻姿态放得极低,直接将自己从可能的“主使”位置上,悄然挪到了被蒙蔽、监管不力的从属位置。 “至于周御史、骆御史、禹御史所劾诸事,”太子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决绝的坦荡。 “儿臣恳请父皇,立即下旨,彻查!” “无论涉及东宫何人,无论其官职高低,与儿臣亲疏如何,只要查有实据,证明其确曾参与售卖军职、勾结盐枭、侵吞国帑、戕害士卒之勾当——” 太子猛然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神恳切而锐利: “请父皇,依《大雍律》,依祖宗法度,从严从重,立正典刑!绝不可有丝毫姑息!”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唯有如此,方可正朝纲,肃法纪,慰忠魂,安天下军民之心!” 他甚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报出了几个名字: “东宫詹事府主簿赵文礼,此人平日便好钻营,儿臣早有察觉其行迹不端,已命人暗中留意。 还有左春坊左赞善卜和昶,右春坊右赞善孙斌……此数人,或与外界商贾往来过密,或家中用度远超常例,儿臣正欲寻机查问。今日既有御史弹劾,正好请三法司一并详查!” “若他们果真涉案,便是儿臣身边最大的蛀虫!儿臣绝不袒护,只求父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太子此举这是将几个可能早已暴露,或者本就准备舍弃的棋子,毫不犹豫地抛出去,以此快速表明了自己大公无私、绝不袒护的态度。 站在不远处的王明远,心头却是不禁讶然,主要是太子这份坦然和果决,未免太过顺畅了,顺畅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他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太子早对身边某些人的不轨有所察觉,甚至……早就暗中掌握了部分证据或把柄? 今日这几位被点名的属官,究竟是太子猝不及防下的“断尾”,还是他早就准备好、甚至故意留下的“破绽”和“诱饵”? 就等着有人拿此事发难,他好顺势抛出,既清理了不可靠的身边人,又能示敌以弱,博取同情,还能将祸水引向更深处? 若真是后者……那太子今日看似被动的跪地请罪,每一步的应对,恐怕都藏着更深的算计。 这份心机和忍耐,就着实有些骇人了。 殿中顿时响起不少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官员都面露惊异,开始交头接耳。太子这番表态,确实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本以为面对如此致命的指控,太子要么竭力辩白,要么反咬弹劾者诬陷,最不济也是沉默以对,交由皇帝圣裁。 万没想到,他竟是以退为进,先认小过,再主动要求严查,甚至“自曝家丑”,亲手将几个有嫌疑的属官推了出来。 这份“坦荡”,反而让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中间派,心中生出了一丝迟疑。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太子的声音陡然一转,从沉痛坦荡,变得痛心疾首,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愤: “然则,父皇明鉴!儿臣惶恐,甚至百思不得其解!”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跪地的三位御史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望向更深处。 “观此诸般罪状,条条桩桩,哪一件是易与之事? 售卖辽东实权军职,需打通兵部武选、地方都司、乃至前线卫所层层关节! 勾结盐枭,侵吞盐引差额,更需渗透盐运使司,掌控发派流程,勾结地方豪强,非数年经营、多方打点不能成事!” “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区区东宫几名微末属官,倚仗儿臣一点虚名,便能瞒天过海,操弄至此!” 太子话锋在此处猛地一转,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跪地的周正清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质疑: “儿臣更有一事不明,要请教三位御史!如此隐秘、牵连甚广之事,行事必然慎之又慎,尔等远在京城,是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将边镇军务、盐道账目、乃至东宫内帑私密,查得如此巨细靡遗,人证物证,近乎周全?” 他并不等待对方三人回答,而是立刻将问题抛向了更危险的境地,声音越发沉痛而锐利: “若尔等早已掌握如此确凿证据,为何不早早呈报父皇,以靖国法?偏偏要等到今日,在这大朝之上,百官齐聚之时,才骤然发难,言辞如刀,步步紧逼,恨不得即刻便将本宫这储君之位剥去?!” “这背后,究竟是出于公心,要肃清朝纲,还是……另有图谋,欲借此事,行那不可告人之举?!” 第651章 比谁更狠 太子突然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儿臣斗胆叩问!” “若无人里应外合,上下其手,在朝中、在地方、在军前、在盐场,甚至……在儿臣这东宫之内,早已织就如此一张通天巨网,内外勾结,长期经营,就为今日这雷霆一击…… 儿臣身边一二宵小,安能有此能量?!安敢有此胆魄?!三位御史,又安能如此‘巧合’地,拿到这许多‘恰到好处’的‘铁证’?!” 太子这是直接将这场针对他个人的贪-污弹劾,提升到了“有组织、有计划、长期阴谋算计储君、动摇国本”的政治阴谋高度! 他不再仅仅是失察的储君,更成了这张巨网想要吞噬、污蔑的“目标”和“受害者”! 同时,他更尖锐地指出了弹劾本身在“证据来源”和“时间”上的疑点,将三位御史及其背后的力量,也置于是否“别有用心”的阴谋之下! “儿臣自知才德不足,难堪大任,惹人嫉恨,也是常理。” 太子语气变得悲凉,却字字如锤,“为证清白,也为肃清朝堂,儿臣今日,愿剖肝沥胆,以明心迹!” 他再次向皇帝叩首,朗声道:“儿臣恳请父皇,在彻查东宫涉案属官之余,更应彻查——近十年来,所有辽东地区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等中下层将领之升迁、调补记录! 详查其每一次升迁背后,是何人举荐,经何人核准,与朝中哪些大员过从甚密!” “同时,彻查近五年,两淮、两浙盐运使司所有盐引发派、核销之原始档案!详查每一笔折色银的兑换市价、经手官员、最终流向!尤其要查,与……首辅李阁老之门生故旧,以及与……” 太子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是无意,又似是沉重地,掠过了站在他侧后方的二皇子。 “……以及与二皇弟府中往来密切之官员、商贾,在此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轰——!” 这句话,瞬间在朝堂激起千层巨浪! 李阁老!二皇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或是二皇子出列辩驳,只见太子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父皇,此乃儿臣近日偶然所得,乃是扬州某盐枭为求活命,吐露的部分供状抄本。此人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为保家人,将其多年行贿脉络,和盘托出。” 太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据其所供,其多年贿赂,非止一路。” “除攀诬东宫之途径外,亦曾以重金,结交朝中李阁老之门生故吏,以求盐引便利,欺行霸市。 更曾通过复杂钱庄渠道,向二皇子之外戚,进献巨资,名曰‘孝敬’,实为寻求庇护,以对抗官府稽查……” 太子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二皇子及其背后最大的靠山,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 这才是太子的真正目的!狠辣、果决,充满了同归于尽的意味! 你们不是要查我吗?不是要借题发挥,将我置于死地吗? 好!那便一起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把这摊本就浑浊不堪的泥潭彻底搅成漩涡!看看在这浑水之下,究竟是谁的底子更脏,谁更经不起查! 站在后方工部队列中的王明远此刻亦是心思电转,他想起台岛时阿宝兄信中那些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提醒,想起信中描写的关于李阁老“病休”前对太子的猛烈反扑…… 他不禁大胆猜测……太子恐怕早就察觉到了某些暗流,甚至可能顺水推舟,布下了一些后手! 此刻他敢在御前抛出这份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供状,无论其内容有几分真、几分假,都意味着他绝非毫无准备。 他定然是握住了某些东西,或是安排了某些人,才敢在此刻,用这种方式,将李阁老和二皇子一系也死死拖进这个泥潭! 甚至一旦达成目的,他可以顺势将大部分污水,都泼向急于将他拉下马的二皇子及李阁老余党! “父皇!”太子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眼圈竟在此刻,真的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儿臣自知庸碌,才德远不及先皇后母仪天下之风之万一,更不敢有一日忘记母后临终前的谆谆教诲……她拉着儿臣的手,要儿臣忠君孝父,友爱兄弟,谨言慎行,护我大雍江山……” 此刻太子突然提及已故的皇后,大殿内的气氛也随之陡然一变。 许多年迈的老臣脸上露出了追忆和唏嘘之色,那位贤德宽仁的皇后,在世时的确颇得人心。 太子悲声道:“可自母后仙去,辽国公又……又因罪覆灭,儿臣在这深宫,在这朝堂,便如无根之萍,无依之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辜负父皇期许,更愧对母后在天之灵!” “反观二皇弟,”太子的目光再次扫过脸色铁青的二皇子,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上有贵妃娘娘慈晖庇佑,护得宫中周全。更有首辅李阁老在朝中多方指点,门生故旧遍布要津,互为奥援……儿臣,儿臣徒有这储君虚名,何曾有过这等福分?何曾有过这等臂助?” 这是……悲情攻势!以孝道和孤苦为刃! 太子此刻巧妙地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母亲早逝、外戚被铲、势单力孤的可怜嫡子,而将二皇子刻画成一个母妃得宠、权臣辅佐、势力盘根错节的得意皇子。 两相对比,极易引发同情,尤其是那些重视嫡庶礼法的老臣。 “今日,多位御史所劾之事,若件件属实,那已非儿臣失察,而是儿臣身边,早已被别有用心之辈渗透成筛子,被一张无形巨网层层蒙蔽,玩弄于股掌之间!” 太子的声音陡然转为激愤与沉痛,他猛地以手指地,厉声道:“他们为何要如此害我?!为何要织就如此罗网,来构陷于儿臣?!” “儿臣斗胆妄测!只怕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儿臣这个庸碌之人!而是儿臣背后这‘太子’之名分!是我朝嫡长传承之礼法纲常!” 太子此刻,已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辩白,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嫡长礼法”的捍卫者,而将二皇子及其背后的力量,推向了“破坏祖宗法度、觊觎储君大位、手段卑劣残酷”的乱臣贼子境地! 第652章 要下雨了 “父皇!”太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嘶哑,颓然拜倒。 “儿臣无能,自保尚且不能,何以安天下?若父皇……若父皇认为儿臣德行有亏,不堪储位,恐贻误江山……儿臣,愿自请废黜!” “儿臣愿去京郊皇陵,为母后结庐守陵,了此残生!每日叩拜母后灵前,忏悔己过,祈求母后保佑父皇龙体安康,保佑我大雍国祚绵长……如此,也好过在此继续为人所构陷,使母后英灵不安,使父皇烦忧伤神!” 最后一步,这是……以退为进,彻底占据道德制高点! 以“自请废黜、为母守陵”来表示委屈与孝心,将所有的压力和难题,完全抛给了皇帝。 皇帝若在此时严惩他,甚至废黜他,那就显得不慈,且可能坐实“有人构陷嫡子、皇帝偏听偏信”的指控。 同时,太子这大“孝子”的形象将更加突出! “然!在儿臣去守陵之前,儿臣恳请父皇,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务必乾纲独断,彻底清查此案!” 太子重新挺直脊背,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儿臣,愿与所有涉案之人,当庭对质!愿以萧氏先祖之名起誓,看看这滔天罪责,到底是儿臣这孤家寡人所能为,还是…… 另有一股庞大势力,在朝中、在边镇、在盐场,早已编织了一张巨网,他们既要钱,更要权,最终目的,便是要动摇我朝国本,祸乱天下!” 话音落下,太子伏地不起,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悲愤难以自抑。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刚刚弹劾太子的三位御史,包括此刻已经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二皇子,包括队列中惊疑不定的众臣,甚至包括王明远,都被太子这一番反击,震得心神摇曳。 从认小过,切割弃子,到祸水东引,亮出同归于尽的“证据”,再到悲情攻势,拔高到礼法国本,最后以退为进,自请废黜守陵…… 每一步都险到极致,却又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人心和政治的节点上。 殿中气氛彻底变了。 最初的震惊、愤怒、质疑,此刻在许多人眼中,化为了复杂的情绪。 一些老臣面露唏嘘,似是想起了已故皇后的贤德和太子的“不易”。 中间派的官员眼神游移,觉得太子或许有错,但二皇子这般撕破脸皮的猛攻,似乎也太过狠辣,有失“兄弟友爱”。 不少重视礼法的清流,对太子“嫡脉受欺”的指控产生了本能的同情。 而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则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们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二皇子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拳头已捏得咯咯作响,甚至指甲也已经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张口想要驳斥,然而,就在他即将出列的刹那—— 龙椅之上,一直半阖着眼皮,仿佛在静静倾听的老皇帝,忽然动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二皇子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的怒火和辩驳之词,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仿佛在那平静的目光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警告,一丝……不耐。 皇帝似乎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伏在殿中的太子,又扫过跪地的三位御史,最后,缓缓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众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终于,皇帝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沙哑,语速也很慢,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带着一种独属于帝王的绝对威严: “周正清、骆延年、禹修永所奏之事,关系国本,骇人听闻。”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此案。一应涉案人证、物证,即刻封存,由三司与靖安司,共同接管、勘验。” “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身份贵贱,一经查实,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皇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绝不姑息”四个字,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太子,二皇子。”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儿子身上,顿了顿,缓缓道。 “即日起,于各自府中,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一应属官、门人,非经三司与靖安司传讯,不得离京,随时听候质询。” 软禁!虽然没有下狱,但这已是变相的圈禁! 在案件查清之前,太子和二皇子,都被剥夺了自由,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二皇子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灰败。 太子伏地的身影也微微一颤。 “此案,”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继续响起,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安排,“由……”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乎越过了众人,看向殿外某个方向,又似乎只是随意一扫。 “由靖王,暂领主理之责。退朝——” 靖王?! 那个一向低调、近乎透明的四皇子?! 虽然近日来陛下“病中”常召其侍疾,略显不同,但让他来“主理”查办这桩牵扯太子、二皇子、甚至李阁老的惊天大案?!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疑、探究、难以置信。 连一直垂首不语的崔显正,眼皮都明显地抬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立刻上前,深吸一口气,用那特有的尖细高亢的嗓音,压下了殿中所有的惊愕与低语: “退——朝——!” 钟鸣声响。 朝会散了。 官员们如同潮水般,沉默地、快速地涌出金銮殿。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与旁人对视,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王明远跟着工部的队伍,走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风,穿透了厚重的官袍,直抵心底。 他不禁抬起头,望向皇城上空。 目光越过朱红的高墙,看到的是一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铅灰色的天空。 不知何时,云层堆积得厚了,将那本就稀薄的阳光彻底吞没,还带着一股饱含湿气的、沉甸甸的凉意。 要下雨了。 王明远心中默道。 第653章 错了么 众臣子散朝后离开皇极殿没多久,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宫道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等官员们各自上了车马,驶出皇城,雨势骤然转大。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路面、屋檐上,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座京城笼罩在暮春时节特有的、湿冷而沉郁的寒意里。 刚过完清明节,天气本该一日暖过一日。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却让渐暖的京城又添了一抹凉意。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早早关紧了门板,偶有马车匆匆驶过,溅起一片混着泥浆的水花。 …… 养心殿,东暖阁。 此刻地龙却烧得极旺,甚至还有四五个炭盆分布在房间各处,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持续而均匀的热力,再叠加地龙,将这座不算太大的暖阁烘烤得如同盛夏,热气蒸腾,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可御榻上,半靠在明黄色锦缎靠枕上的老皇帝,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脸色却不同于朝堂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此刻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浑浊却锐利,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景物。 雨点敲打着檐顶的琉璃瓦,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 老皇帝望着,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浮着一层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怅然。 兴许是人真的老了。 兴许是缠绵病榻太久,被那些苦得发涩的汤药和时不时袭来的的病痛,磨掉了太多心气。 也兴许……是太子今日在朝堂上,最后那番声嘶力竭的质问,那些字字泣血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多年的角落。 “母后临终前的谆谆教诲……” “辽国公又因罪覆灭……” “儿臣在这深宫,在这朝堂,便如无根之萍,无依之木……” 太子的话,一句句,在他耳边回响。 那小子今日看似被逼到绝境的反扑,那些以退为进、悲情示弱的表演,他岂会看不穿?帝王心术,他玩了一辈子,太子那点道行,在他眼里还显得稚嫩。 可有些话,有些事,哪怕明知是表演,是算计,依然能精准地戳中要害。 因为那里面,掺杂着真的东西。 对已故皇后的追忆,对辽国公府的当年所为,对太子这些年来“势单力孤”的处境……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就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太子今日很多话,不止是对着朝中那些臣子说的,不止是说给老二听的,更多的,是在质问他这个父皇。 质问当年皇后的薨逝,以及辽国公府那场雷厉风行、近乎冷酷的清洗。 质问他对太子这个嫡长子,这些年来若即若离、甚至隐隐带着审视与制衡的态度。 “朕……当年真的错了么?” 一个极其微弱,近乎无声的疑问,从老皇帝干裂的唇间溢出,瞬间便消散在暖阁燥热的空气里,无人听见。 当年辽国公在军中威望日隆,几个儿子又皆在边镇手握实权,且与太子这外甥往来过于密切。 太子外戚坐拥兵权,对皇权本就是潜在的威胁,再加之彼时北疆不稳,朝中又有异动,他需要集中权柄,更需要震慑四方。 辽国公是忠臣吗?或许是。 但他的忠诚,会是只托付给萧家的江山,还是说会倒向他自家未来的富贵? 老皇帝不敢赌,也懒得去赌。 削弱辽国公,剪除其羽翼,甚至……操纵某些事情发生,最终让那个曾经显赫一时、在军中根深蒂固的家族轰然倒塌。 这是权衡之后,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帝王之术,本就该如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为了江山稳固,社稷传承,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有些决定,容不得太多温情,也谈不上对错。 只是手段而已。 至于太子因此失了最大的外援,在朝中变得“孤苦”……那又如何? 一个储君,若只能靠着外戚的势力才能坐稳位置,那这储君,要来何用? 他萧家的江山,难道要靠后妃的娘家来维系? 真正的龙子凤孙,就该在风雨和孤立中,自己长出獠牙和利爪,学会在群狼环伺中厮杀出一条血路。 这才是帝王家培养继承人的方式。 他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甚至比太子艰难百倍。 老皇帝闭上了眼睛,待再次重新睁开眼,眼中那片刻的怅然与柔软,已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经年不化的冰冷。 他是皇帝。 大雍的皇帝。 他的选择,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如此。 他缓缓转动着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透过雨幕,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辽东那片苦寒之地,看到了东南那些白花花的盐场。 “辽东,盐税……”老皇帝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看来,还真是出了不少的蛀虫。朕还没死呢,一个个的,手就伸得这么长,这么贪。” 他的确动了怒。 不过不是为太子可能真的涉足其中而怒。 在他心里,太子若真有能力搅动辽东边军和两淮盐场,甚至完全掌控,他或许还会高看这儿子一眼。 可惜,从今日太子的反应和二皇子那急不可耐的架势来看,太子并没有他想的那般“优秀”。 他怒的是,这些蠹虫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军权,盐税,国之命脉,他们也敢伸手去掏!而且看样子,经营已非一日,织成的网恐怕不小。 更让他怒的,是老二这个蠢货!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弃和失望。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没有李阁老那个老狐狸在背后出谋划策、居中串联,老二就只剩下这点急吼吼撕破脸、恨不得当场把太子咬死的蠢笨手段? 搞出这么大阵仗,弄来这么多“证据”,结果被太子一番连消带打、祸水东引,反倒把自己和李阁老那点腌臜事也扯了出来,弄得灰头土脸,最后还被他这父皇一道旨意,圈在了府里。 就这点城府,这点应变,也敢觊觎储君之位?也配坐这万里江山? 看来自己之前,还真是高估他了。 原以为扶植起来制衡太子的一把刀,结果是把连自己都握不稳的钝刀,说不定哪天还会割伤自己的手。 不过……这样也好。 第654章 蠢货 老皇帝眼中寒意更盛。 老二越是表现得急切无能,越是能把水搅浑,把那些藏在下面的臭鱼烂虾,都惊出来。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大太监刘瑾,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步上前,躬身垂首:“陛下。” “传朕口谕给靖安司,”老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虚弱,但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彻查今日朝堂所涉辽东军职、两淮盐税诸事。所有相关人证、物证、线报,一查到底,不论牵扯到谁,不论查到哪一级,都要给朕挖出来,查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李阁老‘静养’这些日子,他府里府外,那些还没断干净的线,那些藏着掖着的人,也一并给朕好好查查。该抓的抓,该问的问。” “是。”刘瑾头垂得更低。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这沉默,让刘瑾的后背,悄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终于,老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还有,”老皇帝缓缓道,目光似乎落在刘瑾低垂的头顶上。 “靖王那边……既然让他主理此案,靖安司便派人,暗中看着点。他见了哪些人,问了哪些事,有什么动作……朕,也要知道。” 刘瑾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以更恭敬的姿态应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传谕,安排妥当人手。” “去吧。”老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倦,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瑾不敢有丝毫耽搁,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直到厚重的门帘垂下,隔绝了内外,他才敢稍稍直起一点腰,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擦了擦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 伴君如伴虎。 这位陛下,即便病体支离,即便看似对几位皇子各有安排,甚至对近来表现出众、被委以重任的靖王殿下似乎也颇为看重……可那疑心,那掌控欲,却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谁,都在他的监视与权衡之中。 刘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入雨中,朝着靖安司的方向而去。几名小太监连忙撑起巨大的油纸伞,小跑着跟上。 雨,越下越大了。 …… 李阁老府,后院书房。 这座昔日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的府邸,如今却朱门紧闭,门可罗雀。 高高的围墙外,隐约可见便服打扮的汉子在雨中徘徊,目光时不时扫过府门和围墙,那都是靖安司派来守卫的眼线。 府内,同样一片死寂。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脸上带着惊惶与不安。 后院书房,门窗紧闭,将瓢泼大雨隔绝在外。房间里,也在一个角落生了盆炭火,不过光线昏暗,依旧透着一股阴冷气息。 李阁老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家常直裰,外面罩了件厚实些的坎肩,独自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怔怔地望着窗纸上流淌的雨水出神。 比起数月前,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那双曾经洞察世情、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不少,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因为,此刻他的处境对外称是“静养”,实则与幽禁无异。 除了每日送饭递水的哑仆,他几乎见不到任何外人,也收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 这座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府邸,如今成了他最华丽的囚笼。 不知是陛下有意放松看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日午后,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竟通过某种极隐秘的渠道,被送到了他的书案上。 李阁老枯坐了近一个时辰,这才缓缓伸出手,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情况下写就。 内容也不多,只简要叙述了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周正清等三位御史的连环弹劾,太子的激烈反击与祸水东引,皇帝下旨三司会审并软禁太子、二皇子,以及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命靖王“暂领主理之责”。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太子当庭抛出的、那份指向二皇子及其外戚的“盐枭供状”的少许内容。 李阁老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 看着看着,他那张原本因久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渐渐涨红,继而变得铁青,最后又褪成一片死灰。 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蠢货!愚不可及!烂泥!朽木!” 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最终化作喉间一声沉闷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李阁老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早就知道二皇子志大才疏,性子急躁,缺了那份沉得住气的耐性和纵观全局的智慧。 可他没想到,这小子能蠢到这种地步!能急到这种程度! “若是老夫……”李阁老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推演起来。 若是他还在其位,还能暗中操纵,绝不会让二皇子选择在此时、以此等方式发难! 弹劾太子售卖军职、勾结盐枭?方向是对的,这两条确是死穴。但方法全错了! 首先,时机就不对! 定国公即将回京,太子正想借联姻稳固地位,此时发难,看似打乱太子步骤,实则也逼得太子狗急跳墙,容易引发不可控的反弹。 应该等,等定国公回京,等联姻之事稍有眉目,太子志得意满、戒备稍松之时,再突然发动,效果更佳。 其次,手段太糙! 周正清那几个御史,是能用,但不够。 这种事,怎么能只靠都察院几个“清流”打头阵?那是扯虎皮做大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 应该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第655章 囚笼 朝堂上,自然要发动言官弹劾,营造舆论,但力度要控制,初期罪名不必如此骇人听闻,可以再次提及比之前更重一些的“奢靡”、“怠政”、“纵容下属”等罪名,让太子和陛下都放松警惕,随即再一步步升温。 同时,在朝堂之外,才是杀招所在! 辽东那边,既然掌握了军职买卖的线索,就应该暗中串联那些真正苦主——被克扣粮饷、被侵占军田、被排挤打压的底层军官和士卒,许以重利,诱以重诺,让他们联名上书,或者干脆闹出点“兵变”、“哗变”的苗头! 不需要真乱,只要把风声放出去,把“太子卖官导致边军不稳”的恐慌散播开来,自然会有军中官员坐不住,向陛下施压。 军心不稳,才是帝王大忌! 两淮盐税那边更是如此。勾结盐枭算什么?应该想办法,让盐税出现明显的、无法遮掩的巨额亏空! 在盐运使司内部制造混乱,让账目出大纰漏,甚至安排几次“盐枭火拼”、“私盐大案”,把事情闹大,闹到户部的国库收入锐减,闹到陛下不得不亲自过问! 到时候,顺着亏空和案子往下查,自然能摸到太子门下那些人的尾巴,甚至能牵连到东宫内帑! 不仅如此,还要在民间煽风点火! 找那些说书先生,编几段“太子门下巧取豪夺、逼死人命”的故事,在酒楼茶肆大肆宣讲。买通几个“苦主”,到京兆尹、到刑部、甚至到皇宫外跪告喊冤! 把太子“失德无能”、“纵容属下为祸地方”的名声,彻底搞臭,搞到市井皆知,搞到人心尽失! 最后,甚至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在陛下身边下手。 陛下如今最信重谁?靖王?六皇子?还是那几个近侍太监? 无论信重谁,都要想办法,用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让“太子不堪大任”、“太子已失军心民心”、“太子所为恐动摇国本”的认知渗透进去。 甚至是让那几位皇子也觉得时机已到,让他们主动跳出来去当这个“出头鸟”。 等到朝堂、军方、地方、民间、乃至陛下身边,五方压力齐至,太子的罪名也从“小节有亏”累积到“天怒人怨”,那时再抛出关于军职、盐税的核心证据,给予最后一击! 那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那才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到那时,太子纵然有十张嘴,有再多的悲情表演,也无力回天!陛下就算想保,面对汹汹物议、面对江山不稳的危局,也保不住他! 那才是一击必杀,能让太子永世不得翻身的局! 可现在呢? 二皇子这个蠢货干了什么? 把所有底牌一股脑全亮出来,搞什么“当庭死谏”,看似悲壮,实则愚蠢! 这除了逼得太子铤而走险、反咬一口,除了让陛下心生警惕、各打五十大板,除了把他这点最后的家底也拖下水,还能有什么结果? 甚至还把靖王给推到了台前! “暂领主理之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对太子和二皇子都失望了?还是在试探靖王?或者……另有什么打算? 李阁老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陛下或许只是暂时冷落他,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朝局再有变化,他说不定还有起复的机会。 毕竟,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陛下要用这些人办事,就未必会把他一棍子打死。 可今日之事一出,二皇子这番拙劣不堪的表演,加上太子那反手一刀,把他和盐税的事也扯了出来……陛下震怒之下,必然彻查。 这一查,会查出多少东西?会牵连出多少人? 他这位曾经的当朝首辅,怕是真的没有起复,甚至是没有活着走出这座府邸的机会了。 “呵……呵呵……”李阁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线将天地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假山、树木、亭台,都在雨幕中扭曲变形。 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府邸,这座曾经象征着他无上权势与荣耀的宅院,此刻在漫天大雨中,看起来像极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一座他耗尽心血筑就,最终却将自己死死困在其中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樊笼。 …… 这场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日,靖王这边也开始会同三司,按照太子和二皇子相互攀咬扯出的线索,分头查证。 账册、口供、往来信件……一箱箱被封存的证物从各处衙署、府邸运出。 明面上的审讯在刑部大牢连夜进行,暗地靖安司的缉拿和更深层次的调查也已经展开。 只是许多关键环节,需派人亲赴辽东卫所、两淮盐场实地核验,甚至要跨省找寻隐匿的证人,这都需要时间。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当口,这日京郊官道上,雨后的泥泞还未干透,一辆有着明显北地边军制式痕迹、车辕包铁的宽大马车,在二十余名精悍骑兵的护卫下,正朝着京城方向疾驰。 马车速度不慢,甚至颠簸得厉害。 但车厢内,身着半旧靛蓝箭袖、外罩狼皮大氅的定国公程镇疆,正脊背绷直地稳稳坐着。 他此刻面色沉凝如水,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深深的疲惫。 前几日,他途中接到密信,知晓了朝堂上那场风波,也知道了太子当众替皇长孙求娶小县主之事。 随即他便下令车队抛下部分辎重,全员轻装,日夜兼程。 原本因“旧伤复发”请求回京调养而略显缓慢的行程,被硬生生提前了好几日。 此刻,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已然在望。 “国公爷,前面就到城门了,是直接回国公府,还是……”车窗外,亲兵统领策马靠近,低声请示。 程镇疆沉默了片刻,眼中厉色一闪。 “不进府。”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直接去皇城,老夫要面圣。” “是!” 第656章 跪求 定国公程镇疆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时,已是下午时分。 他推开车门,脚上那双沾满边关尘土的战靴踏在京城皇城根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十余名亲兵下马停在远处,没有人敢再往前半步。 程镇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箭袖,外罩的狼皮大氅在边关是御寒的利器,在这暮春的京城却显得有些厚重。 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斧凿出来的,每一道都透着风霜和血火磨出来的硬。 “劳烦通传,”他走到值守的禁军统领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压迫感。 “老夫程镇疆,求见陛下。” “国公爷稍候,末将这就去禀报。”统领不敢怠慢,快步转身进了宫门。 程镇疆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眼望着眼前巍峨的午门,朱红的宫墙在雨后显得格外刺眼。 这座皇城,他来过很多次,年轻时南征北战,后来戍守边关,回京述职,三个儿子接连殉国……每一次走进这扇门,心情都不一样。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胸口那股压了多年的火,混着边关的风沙和血,一路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他没等太久。 约莫一刻钟后,刚才那禁军统领快步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绯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 那内侍走到程镇疆面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国公爷,陛下有口谕:您一路劳顿,本应召见。然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太医叮嘱需静养,不便相见。国公爷若有要事,可递折子,或于朝会时再议。”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见。 程镇疆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内侍,目光如刀,那内侍被他看得低下头,却不敢后退半步。 短暂的沉默。 然后,程镇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冷,嘴角扯起的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 结合路上的密信,他此刻已然懂了陛下这口谕的意思。 这位陛下的心思,弯弯绕绕,算计深沉,说到底,无非还是那套把戏——把他程家,把他最后一个孙女,继续放在火上烤,放在风口上,当那块最显眼、也最烫手的饵食,看着那些皇子们争抢,看着朝堂这潭水继续浑下去。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不大,却让那内侍和旁边的禁军统领心头都是一跳。 下一刻,程镇疆不再看那内侍,他转过身,面向午门内那条通往深宫的漫长御道。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这位为大雍征战一生、满门忠烈、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如今镇守西北的一方统帅,竟是撩起狼皮大氅的下摆,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 “咚!” 膝盖撞地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空旷的午门前回荡。 “国公爷!”那内侍和禁军统领同时失声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退下!”程镇疆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两人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程镇疆跪得笔直,上身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抬起头,望着御道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宫殿飞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这辈子在战场上嘶吼、在边关风中磨砺出来的、沙哑却洪亮到足以传遍半个宫门广场的嗓子,一字一句,嘶声喊了出来: “老臣!程镇疆!跪求陛下圣恩——!” 声音如同裂帛,瞬间撕破了雨后皇城的宁静。 附近所有值守的禁军、路过的官吏、甚至远处那些正要出宫的官员,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停下脚步,愕然转头看来。 当看清跪在午门外的那道身影时,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定国公! 他怎么跪在这儿了?! 程镇疆对四周投来的无数道惊骇、疑惑、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见。 他继续嘶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铁锈味: “老臣十五岁从军!随先帝鞍前马后,戎马一生大小一百七十三战!身上刀伤箭创伤九十八处!” “长子程继业,二十五岁,战死玉门关!……尸骨无存!” “次子程继功,二十五岁,同战死玉门关!……尸骨无存!” “三子程继德,二十一岁,战死嘉峪关!”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怆和愤怒: “老臣程家!满门男丁,如今就剩老夫一个糟老头子!和一个……一个养在深闺、还没及笄的小孙女!” “老臣无能!教子无方,三个儿子都没能死在老夫后头,让老程家断了香火传承!老夫愧对程家列祖列宗!” 他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已见一片刺目的青红: “可老夫的孙女……她姓程!她是老臣那战死儿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老程家……最后一点念想!” 眼泪,浑浊的,滚烫的,终于从这个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老将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陛下!老臣不敢求别的!只求陛下……看在老臣大半辈子为国戍边的份上!看在老臣那三个战死儿子……没能闭眼的份上!” “给老程家……留条活路吧!” “老臣不要高官厚禄!不要丹书铁券!只要陛下……准老臣那小孙女,招婿入门!不改姓!不外嫁!让老程家这点血脉……这点念想……能传下去!让老夫死后……有脸去地下见程家的祖宗!见我那三个……没出息的儿子!” “陛下——!” 最后一声嘶喊,几乎破音,带着老人喉咙里咳出的血丝,在空旷的广场上凄厉地回荡,然后渐渐消散在风里。 程镇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那身狼皮大氅裹着的、曾经能开三石强弓、能力搏虎豹的身躯,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此刻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轮声,和风穿过宫墙呜咽的声音。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傻了。 第657章 何必当初 招婿? 定国公竟然在午门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求陛下准许其孙女招婿?! 这……这简直是…… 许多心思转得快的老臣,瞬间就明白了。 太子前些时日当朝为皇长孙求娶定国公孙女,陛下以“待定国公回京再议”暂时压下。 如今定国公回京,不是去陛下面前陈情,不是私下递折子商量,而是直接用这种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把态度亮给了全天下看! 我不嫁孙女! 我要招婿!要留后!谁也别想把我程家最后一点骨血,变成你们皇家笼络人心、稳固权势的筹码! 这是用程家满门的忠烈和血泪,用自己一辈子的功劳和脸面,生生逼陛下,逼太子,逼所有打他孙女主意的人——让步! 狠! 但也……太悲凉了。 看着那个跪在冰冷石地上、老泪纵横的身影,心中也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有半炷香。 一名面容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脚步匆匆地快步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在程镇疆身前停下,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所有人都听清: “国公爷,陛下有口谕。” 程镇疆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太监。 太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口谕:定国公程镇疆,忠勤体国,劳苦功高,朕素知之。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安宁县主婚事,既关乎程家门楣延续,准国公所请,可招婿入门,以承祭祀。着礼部、宗人府,依例办理,务求妥帖。钦此。” 口谕不长,意思明确。 准了。 就这么准了。 程镇疆听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 他再次伏身,叩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老臣,程镇疆,领旨。谢陛下隆恩。” 说完,他用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但膝盖却因为久跪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禁军统领下意识想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程镇疆自己站稳了,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御道深处,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脚步有些蹒跚,那身狼皮大氅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苍凉。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定国公府方向驶去。 ……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定国公回来了!直接在午门外跪下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为了啥?” “还能为啥?他那个宝贝孙女呗!太子不是想求娶吗?国公爷不干,直接求陛下准他孙女招婿!” “招婿?!这……这不等于是当面扇太子殿下的脸吗?” “何止是太子!那是把皇家的脸面也放在地上踩了!可陛下……居然准了!” “能不准吗?程家三个儿子全战死了,就剩那么一点骨血,老头儿拼着命不要跪在那儿求,陛下要是再不答应,天下人怎么想?边关将士怎么想?” “唉……也是可怜。程家……是真被逼到绝路上了。” “这下有意思了,招婿……谁还敢娶?娶了就得入赘,子嗣姓程,前程算是完了。” “可不是么,有点出息、指着科举入仕的读书人,谁肯?勋贵子弟,但凡家里还有个爵位指望的,谁又愿意?” “这招……狠是狠,也算是彻底绝了那些想拿程家孙女做文章的人的心思。”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唏嘘程家忠烈,有人感慨帝王心术,也有人暗中琢磨,这“招婿”的名额,自家那个不成器的次子、庶子,是不是能去碰碰运气? 但一想到定国公那刚直暴烈的性子,想到他今日在午门前那不管不顾的架势,想到程家如今尴尬的处境,那点动心的小火苗,瞬间就被冷水浇灭了。 不过,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 二皇子府。 书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砸碎的瓷器碎片、撕烂的书画、倾倒的桌椅。 二皇子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是在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模样狰狞得吓人。 “招婿……招婿?!”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翻倒的酸枝木茶几上,茶几“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裂开一道缝。 太子联姻定国公府的路,被定国公那老匹夫亲手斩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他该高兴的,这本就是他最初的目的。 可这高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汹涌的懊恼和冰凉的荒谬感吞没。 他高兴什么? 他为了扳倒太子,不惜动用埋藏多年的暗线,抛出辽东军职和盐税两张王牌,结果被太子反咬一口,自己也被圈禁在府,焦头烂额。 靖王此刻在外面查案查得风生水起,李阁老眼看保不住,手下人被抓的被抓,叛变的叛变,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他每日如坐针毡,头发都愁白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定国公是掀了桌子,大家都别想靠联姻得好处。 可这结果,是他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换来的! 他像个押上全部身家、赌得眼红的赌徒,最后却发现,即便对手也没赢,自己也早已输光了裤衩,还惹了一身腥臊! “哈……哈哈……”他低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嘶哑的干嚎,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呛了出来。 赢了?他赢了个屁! 他喘着粗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发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当初何必…… …… 与二皇子府的暴怒和狼藉截然不同,此刻东宫却显得异常平静。 太子坐在书房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 窗外院中,一株辽东常见的丁香花正在花期,一簇簇嫩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热闹。 这树是他母后,已故的皇后生前最爱的花。 她说,看到这花,就想起辽东外祖父家后院的那一片,想起年少时在辽东纵马驰骋的日子,想起外祖父和几位舅舅带她打猎,手把手教她骑射的场景。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眼神有些悠远。 第658章 丁香花 母后去世很久了,关于她的记忆虽然他每日都尽量回想,但很多仍旧有些模糊了,唯有这丁香花,和提起外祖家时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他记得格外清楚。 辽国公…… 他的外祖父。 曾经显赫一时,在朝中、军中都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 可一夜之间,都没了。 谋逆,证据确凿。 辽国公或许跋扈,但勾结定国公麾下将领,意图掌控西北兵权,甚至架空皇权……他从来都没有信过。 当年此事之后,父皇单独召见了定国公,给了他交代,指明一切都是辽国公所为。 定国公信了吗? 太子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那以后,定国公交出了大部分兵权,常年镇守边关,很少回京。对皇室,依旧恭敬,却透着疏离。 而父皇对定国公,明面上倚重,赏赐不断,暗地里分割、制衡的手段也从没停过。 两人维持着君臣之间最后的体面,心照不宣。 直到这次,定国公不忍了。 他直接用最惨烈的方式,撕破了这层遮羞布。 跪宫门,求招婿。 太子轻轻放下书卷,走到窗边,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株丁香花娇嫩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 “招婿……也好。”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 他本就没有奢望过,父皇真的会让他和定国公府联姻成功。 当年的旧怨太深,猜忌太重,父皇绝不会允许他这个“辽国公外孙”,再获得任何实质的军方支持。 这次求亲,与其说是争取,不如说……是试探。 试探父皇对他这个太子,到底还存着几分父子之情,几分容忍之度。 试探定国公,在皇室如此明显的算计下,会作何反应。 也试探……朝中还有多少人,记得辽国公,记得他母亲,记得那些被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旧事。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彻底。 父皇的冷漠,定国公的决绝,都在他预料之中。 唯一意外的,是老二那个蠢货,竟然真的跳了出来,还跳得这么高,这么急,把他自己和李阁老那点破事全抖落了出来。 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辽东军的腐坏,他早就察觉了。 军职买卖,克扣粮饷,侵占屯田……那些蛀虫,啃食的不止是大雍的边疆,更是他外祖一家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那支曾经纵横辽东、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军! 他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甚至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那些蠹虫上钩,把买卖做得更大,把账目做得更显眼。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能把这些脓疮一次性捅破,把腐肉彻底剜掉! 二皇子,就是这把刀。 虽然钝了点,蠢了点,但好在……够用力。 如今案子由靖王主理,靖安司和三司会查,二皇子为了自保,必然会拼命攀咬,把他知道的那点东西全抖出来,李阁老那边也跑不了。 查吧。 查得越深越好,牵扯的人越多越好。 把辽东军里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将士尸骨上吸血的蠹虫,一个个都揪出来!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 只有刮骨疗毒,辽东军才能重生。 那是外祖和舅舅们留下的基业,是他母亲记忆中那片开满丁香花的土地上,最后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绝不会让它,烂在那些蛀虫手里。 至于那个位置…… 太子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书。 窗外的丁香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嫩白的花瓣微微抖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 靖安司,某处绝对隐秘、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 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案和桌前站着的人影。 卢阿宝一身墨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脸色却比平时更加冷峻,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困惑。 他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几行字,仿佛要将那纸张盯穿。 纸上记录的信息很杂,有些是各地暗线回报的零碎消息,有些是交叉比对后的异常点。 原本,他受命在追查二皇子及李阁老余党网络的同时,也要“留意”靖王殿下那边的动向——这是陛下的意思,他只需执行。 但在梳理东南,尤其是福建、台岛方向的一些情报时,几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靖王封地内,靖王世子萧承煜,对外称“感染风寒,需静养”,已数月未曾公开露面,连王府年节祭祖都未出现。靖王府对此解释是世子体弱,需要隔绝静养。 这本身不算太奇怪,世子确实从小身体不算特别强健。 但下面几条信息交织在一起,就透着诡异了: 其一,靖王南下台岛押送火器期间,有眼线曾在靖王随行人员中,隐约看到一个身形气质与世子肖似的少年,但无法确认。 其二,东南沿海某些与王府或有生意往来的海商,近期闲谈时曾提及,似乎在台岛见过一个气度不凡、带着北方口音的少年,身边跟着的护卫不似寻常人家。 其三,也就是最让他心头一沉的一条:他动用了靖安司在台岛的一条探查倭寇动向的暗线,那暗线回报,台岛确有一少年,其眉眼神态……与靖王世子画像,竟有五六分相似! 但因距离和角度,加之那少年多半做普通打扮,暗线不敢完全确定。不过自年后靖王离开,那少年常跟着王明远一同行动,甚至……以师礼待之,王明远也常对其进行教导。 卢阿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王明远”这三个字上。 靖王世子……可能就在台岛?还被托付给了明远兄照料? 卢阿宝定了定神,随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他将手中的纸笺凑近灯焰,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吞噬,化作一小团蜷曲的灰烬,飘落在地。 第659章 夜访 夜色渐浓,京城的街巷笼罩在一片雾气里,显得更加昏暗,待王明远从都水清吏司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 他踩着青石铺就的路面,一步步走向等在衙门口的马车。 这段时日,衙门里氛围异常安静,同僚们走路仿佛都放轻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每个人脸上也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不安,眼神交流时也透着小心翼翼。 辽东军职、两淮盐税、太子与二皇子当庭互咬、陛下下旨彻查、一大批官员被带走审讯,再加之今日刚发生的定国公午门外跪求招婿……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阴云压每个人心上。 没人知道这潭水还会浑到什么地步,也没人知道下一个被卷进去的会是谁。 王明远此刻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石柱早就套好了马车等在衙门外,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上了马车,石柱低声问道:“老爷,直接回府?” “嗯。”王明远应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车厢微微摇晃,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但王明远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今日定国公的事情,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也随之一悬。 他没想到,国公爷会用这么激烈、这么不留余地的方式,来回应太子前些时日的求亲,来应对皇室和各方势力对他程家最后一点骨血的算计。 一个为大雍流干了血、死光了儿子的老将,临到老了,还要用这种近乎自毁名声、自折脸面的方式,来保住家里最后一点血脉传承,来求一条活路。 王明远胸口堵得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愤懑。 国公爷这么做,结果自然是好的,陛下当场就准了,口谕传遍京城,彻底断了太子联姻的念想,也绝了其他心怀叵测之辈拿程家孙女做文章的可能。 可这“好”的背后,是多少无奈,多少心酸? 王明远想起二哥王二牛,想起定安那孩子,想起国公府那空荡荡的院落。 “卖身帝王家……”他低声喃喃,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可他此刻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程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三个儿子全死在了战场上,甚至两个儿子连尸骨都没能找全。 如今就剩一个孤老头子,带着个没及笄的小孙女,还要被各方势力当成棋子,来回算计,逼得老人家不得不跪在宫门外,用一辈子的功劳和脸面,去换一个“招婿”的恩典。 说实话,真是让人心寒。 这位大雍的皇帝陛下,或许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深谙制衡之道,精通帝王心术,将朝堂、军方、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也绝不是一个仁慈的君主。 至少,对程家这样的忠臣良将,他缺乏最基本的体恤和温情。 王明远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想多了没用,只会让自己更加郁闷。 眼下最要紧的,是理清头绪,看清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国公爷回来了,自己也该抽空去国公府拜见。 国公爷是二哥的义父,是定安的养祖父,与自己王家有着割不断的香火情分。很多时候,国公爷的立场,也间接代表着二哥王二牛的立场,更是与自己息息相关。 接下来的朝局,只会越来越诡谲。 太子和二皇子虽然都被圈禁在府,但案子还在查,靖王主理,靖安司和三司联手,不知会挖出多少陈年旧账,牵扯出多少人。 李阁老那边眼看是保不住了,他那一系的官员人人自危,都在忙着切割自保,朝中势力正在重新洗牌。 而陛下……那位心思深重、病体支离的老皇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让靖王主理此案,是真的开始看重这个一向低调的四儿子,还是另有深意? 王明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得找机会,跟国公爷好好聊一聊。 马车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街两旁的店铺也亮起了灯火,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缝隙,在王明远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中继续飞快地梳理着近日朝中的各方动向,判断着可能的发展趋势。 就在这时—— 一阵清越、悠扬,却又带着几分孤寂苍凉之意的笛声,忽然从车窗外飘了进来。 笛声不高,却清晰入耳,穿透了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街道上隐约的市井嘈杂。 这曲调…… 王明远猛地睁开眼! 一年前,他离京赴任台岛的前夜,阿宝兄就是吹奏了这首曲子,邀他深夜巷口相见。 阿宝兄来了?就在附近? 王明远心头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 阿宝兄是靖安司主使之一,直属于皇帝,行踪向来诡秘。他此时突然出现,还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必然是有极其紧要的大事! “石柱,停——”王明远张口就要喊石柱停车。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嗖!”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毫无征兆地从马车一侧敞开的车窗闪了进来,带起一股微凉的夜风! 王明远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别着的杀猪刀,身体同时向车厢另一侧疾退,瞬间拉开了距离,摆出了防御姿态。 与此同时,外面驾车的石柱显然也听到了车厢里异常的动静,猛地一勒缰绳! “吁——!” 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马车骤然减速,车厢剧烈一晃。 “老爷?!”石柱带着紧张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无事!”王明远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石柱下一步的动作。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继续驾车,车速放慢些,我想静心想会儿事情。” 车帘外的石柱愣了一下。 他分明听到了刚才的异响,可老爷却说“无事”,而且语气听起来确实很平静,不像是被胁迫或者遇到危险的样子。 石柱心中虽然满是疑惑和警惕,但对王明远的命令有着绝对的服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低低应了一声:“是,老爷。” 手中缰绳微微一松,让受惊的马匹重新平静下来,马车恢复了行驶,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变得更加平稳。 石柱一边驾车,一边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警惕地注意着车厢内的动静。 虽然老爷说无事,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660章 看重 车厢内。 王明远右手依旧按在腰间的杀猪刀柄上,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天光,他已经看清了来人,所以刚才出声让石柱安心。 对面这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布料普通,款式简洁,没有任何标识。 但穿在此人身上,却自然透出一股干练利落、静如渊岳的气质,脸上的五官也在阴影中显得棱角分明,眼神沉静锐利。 王明远刚才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卢阿宝。 “阿宝兄。”王明远松开腰间按刀的手,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 卢阿宝看着他刚才瞬间绷紧又放松的动作,目光在他腰间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明远兄,你可是……私下里,与靖王殿下,达成了什么约定?或者……有了更深的牵扯?”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王明远心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望着卢阿宝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凝重,还有一丝明显的担忧。 阿宝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来问? “何出此言?”王明远稳住心神,反问道。 卢阿宝沉默了两息,吐出四个字: “靖王世子。” 王明远呼吸一滞。 果然。 靖安司查到了。 他早该想到的,靖王将世子萧承煜托付在台岛,虽然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靖安司这种直属于皇帝、无孔不入的密探机构,只要有心去查,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且……阿宝兄特意来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对靖王,甚至可能一直也在暗中监视? 而自己这个和靖王有过接触、甚至“受托”照顾其世子的人,自然也被牵连了进来。 王明远脑中念头飞转,他知道,阿宝兄能深夜前来,用这种方式见他,就说明阿宝兄是信任他的——至少,在公事之外,阿宝兄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给他解释和转圜的机会。 否则,以靖安司的手段,大可暗中调查,甚至直接拿人审讯,何必亲自来问? 这份情谊,这份信任,沉甸甸的,他不能辜负。 王明远看着卢阿宝那双平静却透着关切和凝重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是。靖王离开台岛前,确实将世子托付给我,让其暂留台岛。” 他顿了顿,将当日靖王如何找他,如何托付,以及世子萧承煜在台岛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避重就轻。 卢阿宝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随着王明远的讲述,微微波动。 等到王明远说完,车厢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卢阿宝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在权衡着什么。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明远兄,此事既已牵扯到你,那便是身不由己,卷入了旋涡中心。接下来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王明远,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依明远兄所见,你觉得……靖王此人,或可……为那个位置一争?” 这话问得更加直白,也更加敏感。 王明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个位置……岂是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测、随意置喙的?最终谁能坐上,得看陛下的圣心独裁。陛下心思深重,布局长远,谁又能真正猜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不过,靖王殿下……我与他虽只是短短相处数日,但观其言行,察其心性,确与京中其他几位殿下,颇有不同。” “他看似温和儒雅,不显山不露水,但处事沉稳干练,心有丘壑,且能务实,肯听建言。在台岛时,他对火器操演、防务建设、民生恢复,皆能切中要害,提出切实意见,并非夸夸其谈之辈。” “而且,”王明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从世子看父。萧承煜那孩子,虽然顽皮跳脱,但本性纯良,重情义,肯吃苦,也无甚骄纵之气。” “靖王能将其教养成这般,且敢在关键时刻,将独子托付于我这样一个‘外人’,这份胆魄、决断,以及对我的这份信任……皆非常人可比。” 他最后总结道:“若其真有幸得承大统……或许未必能成为一位开疆拓土、创不世伟业的雄主,但以其心性能力,勤政爱民,守成安邦,做一个让百姓能过安稳日子的……守成之君,应当……是够格的。” 王明远说得很谨慎,用词也留有余地,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他对靖王的印象不错,认为其有能力,有心胸,也务实,若上位,对江山社稷、对百姓而言,或许不是最坏的选择。 卢阿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光芒微微闪动。 等王明远说完,他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王明远有些意外的话: “或许……陛下上次安排靖王殿下押送新式火器南下台岛,让你二人有机会见面,并非无的放矢。” 王明远一愣:“阿宝兄的意思是?” 卢阿宝目光深邃,低声道:“陛下心思,深不可测。但此举,或许……便有让你这个他颇为看重的‘能臣’、‘干吏’,早早去看看靖王殿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否担当大任的用意在内。” “毕竟,台岛是你一手经营之地,借此机会,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性情和处事能力。而新式火器关乎国本,押运之人必是陛下信重之人。让你二人借此机会接触,陛下……或许是在为将来布局。” 王明远心头一震。 这个角度,他之前从未想过。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无可能。 陛下对他王明远的“看重”,他是能感觉到的,否则也不会破格提拔,委以重任。而对靖王……陛下近期“病中”的种种安排,似乎也透着不寻常。 若真如阿宝兄所言,那陛下对他的“信任”和“期许”,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661章 救命之恩 “明远兄,”卢阿宝的声音将王明远的思绪拉回,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上几分。所以,你今日的选择,你未来的站队,或许……真的能影响一些东西。” 王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卢阿宝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说,我懂。” “靖王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历年来的言行举止、暗中经营的力量、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关系……我会借着此次调查的机会,暗中整理一份。待整理妥当,会找机会秘密交给你。” 他看着王明远,目光坦然:“选择……终究在人心。明远兄,你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去判断,去抉择,莫要受外界太多干扰,也不必太过顾虑我的立场。我今日前来,是出于兄弟之情,而非靖安司之职。” “其次,”他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在尘埃落定之前,切莫在人前表露出任何倾向,尤其不要与靖王殿下有任何公开的、超出公务范围的往来。一切,暗中进行即可。如今朝中耳目太多,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王明远重重点头:“我明白,多谢阿宝兄提醒。” 卢阿宝不再多言,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轻轻掀开车窗一条缝隙,飞快地瞥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马车正驶过一处街角,前方不远处就是王家小院所在的巷子。 “我该走了。”卢阿宝低声道。 “阿宝兄保重。”王明远拱手。 卢阿宝点了点头,下一刻,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从车窗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明远坐在车厢里,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了石柱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 “老爷,到家了。” …… 而此刻三司衙门办案的大堂里,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烛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上晃动着。 已经是后半夜了,可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熬了好几天的官员们,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桌上堆着的卷宗却还在增加。 “又挖出来一个!”刑部的一位郎中哑着嗓子,把刚录好的口供往前一推。 “李阁老的门生,浙江布政司的参政,三年前经手过一批水患赈灾拨款,账目对不上,中间差了整整两万两!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查!往下查!” 旁边大理寺的官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接话道:“何止这个?下午从吏部左侍郎的外宅抄出来的密信里,提到福建‘糖捐’分润的,已经扯出吏部、户部、工部四个官员了。看这架势,李阁老这次……怕是真要秋后问斩,抄家灭门了。” 有人低声道:“二皇子那边也不干净,李阁老这边的好几条线,银子最终都流进了二皇子府外管事的钱庄。人证、物证、账本,对得上。二殿下这次,怕是甩不掉了。”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味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案子查得越深,牵扯出来的东西就越吓人,可同时也意味着,功劳越大。 唯独有一块,查起来格外滞涩。 “太子那边呢?”有人问了一句。 负责盐税那摊的一名主事叹了口气,翻了翻手头的卷宗:“盐税这边,倒是清楚。几个盐枭的口供,还有盐运司里被买通的账房,都指向东宫属官,牵线搭桥,抽成牟利。银钱流水也有迹可循,太子詹事府下面那几个人,跑不了。” “可辽东军务那边……”另一人接口,眉头皱得死紧,“怪了。查来查去,辽东军上下贪-污腐-败的事情是不少,俱已转呈至兵部和陛下。但关于太子卖官的罪证抓到的却都是些小鱼小虾,再往上,就查不动了。” “也不是查不动,”先前那人摇头,“那些买卖军职的武官,都一口咬定是自己贪心,和东宫一点关系没有。” “雷声大,雨点小。”有人小声总结。 大堂角落里,靖王放下手里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 这段时日,他几乎住在了三司衙门。 李阁老和二皇子的罪证,一条条挖出来,清晰明了,堆在那里,铁案如山。 唯独太子这桩辽东军职案,查得憋屈。每使一分力,都像砸进棉花堆,闷响一声,便没了下文。 眼看父皇给的期限就要到了,很多事却还悬着。 他指尖无意识地探入怀中,触到一片温凉,那里贴身放着一枚玉佩。 形制纹路,与他当初托付世子时交给王明远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一枚是莹白,这一枚是墨黑。 靖王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次三司能如此“顺利”地撕开层层贪腐的帷幕,将这潭污水泥沙俱下地翻搅出来,背后未必没有这枚玉佩所象征的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指引方向。 而这,也是他已故母妃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也正是凭着它,他才能在母妃去世后,在那吃人的宫廷里挣得一丝生机,才能在那东南土司林立的封地站稳脚跟,一步步走到今天。 “咚——咚——” 远处隐约传来报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四更天了。 靖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查不到,便查不到吧。 或许这本就是二皇子那边放出的烟雾弹,虚晃一枪。眼下已有的东西,也足够向父皇、向朝廷交差。 他念头一转,又想起今日午门外的骚动。定国公那苍老却挺直的身躯,重重跪在御道上的情景,此刻想来仍觉心惊。 “招婿……”靖王低声自语,这样一来,定国公算是彻底从皇子们的争斗中抽身了。 只是…… 靖王眼神微凝,指尖在冰凉的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想来,国公爷今夜,应该已经收到密信了吧。” “昔年救命之恩……希望国公爷,莫要忘了才好。” 靖王望着跳动的烛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第662章 拜访国公 次日正值休沐。 按照王明远昨日原本的打算,他刚到都水清吏司上任没几日,手里积压的河工卷宗、待核的预算、各地报上来的水利疏浚方略,千头万绪,堆得跟小山似的,所以本打算去衙门加个班,或者至少在家继续梳理那些紧要的文书。 可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昨夜马车里阿宝兄那句“陛下或许是在为将来布局”的话,还有定国公午门外那苍凉决绝的一跪,反复在脑中交织。 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直裰,走到堂屋时,大哥王大牛和狗娃也刚起,正在院子里打水洗漱。 “大哥,狗娃,”王明远开口,声音平稳,“今日休沐,我打算去定国公府拜访。你们收拾一下,咱们一会儿同去。” “去国公府?”王大牛用布巾抹了把脸,点点头,“是该去。国公爷昨日刚回京就闹出那么大动静,咱们是得去探望,我这就去让石柱准备马车。” 狗娃一听,立刻把手里的布巾往盆架子上一搭,眼睛就亮了:“现在就去?好!我正好攒了不少东西想给国公爷、老夫人还有定安他们带去!” 他话说着,人已经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边走边快速盘算:“上回定安念叨的蜜汁鹿肉干还有两包,老夫人能吃的软酪点心昨日刚好做了一匣子……就是给国公爷的礼不好现抓,他老人家昨日……” 狗娃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声音也沉了点:“……受了那么大委屈,咱空手上门可不行。三叔,你咋不早半日说,我好把那只老山参提前炖上汤,现在弄来不及了!” 王明远看着狗娃瞬间进入“筹备”状态,那副当家管事的利索劲和发自内心的关切,让他心头一暖,也泛起一丝歉疚。这孩子独自撑了这么久,心里始终牢牢挂着所有家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呼在狗娃的后脑勺上,出手的是王大牛。 王大牛瞪着儿子:“咋呼啥?国公府缺你那口吃的?心意到了就成,赶紧收拾,别磨蹭!” 狗娃挨了一下,也不恼,嘿嘿一笑,揉着后脑勺:“爹,话不是这么说。国公爷对咱家有恩,二叔在边关也多亏他照应。如今他老人家心里不痛快,咱带点实在东西,哪怕就陪着说说话,那也是份心意。我这就去拿!” 说完,他风风火火冲回自己屋,没一会儿就抱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巧的食盒出来了:“鹿肉干,点心,还有前几日腌的爽口小菜,给国公爷下粥顺气儿!先带着这些,等明儿我再好好整治一桌,请国公爷和夫人来家里吃!” 王明远和王大牛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这小子,这股实诚热乎劲儿,真是一点没变。 “行,带上吧。”王明远笑着摇摇头。 …… 王明远先是让石柱去定国公府递了帖子,待三人用过早饭后,石柱已经回来禀报,国公府那边回了话,国公爷和夫人请他们过去。 马车便一路驶向城东的定国公府。 国公府的朱红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名神情精悍、腰杆笔挺的府兵,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面。 看到王家的马车,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并未多问,便恭敬地引着马车从侧门进了府。 到了二门,早有国公夫人身边得力的嬷嬷等着,见了王明远几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王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夫人一早就在念叨呢,快请进,国公爷也在花厅。” 跟着嬷嬷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敞亮的花厅。 定国公程镇疆和夫人正坐在上首。 国公夫人比起王明远前些时日回京时来拜访时,眉宇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郁结和哀愁淡去了不少,虽然眼下的疲惫依旧明显,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 国公爷则比起几年前在西北边镇见到时苍老了许多。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鬓发已然全白,身形似乎也比记忆中的山岳之姿,微微佝偻了不少。 但老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如同历经风霜雪雨却未曾倒塌的磐石。 此刻,许是回到了家中,他脸上惯常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不少。 王明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拜见国公爷,拜见夫人。” 王大牛和狗娃也连忙跟着行礼。 “明远,大牛,狗娃,都坐。”定国公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昨日之事,让国公爷受累了。”王明远坐下,诚恳道,“晚辈听闻,心中实在难安。今日特来拜见,国公爷千万保重身体。” 定国公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没什么受不受累。一把老骨头了,还能跪得动,喊得出,是福气。至少,该说的话,说透了。该办的事,办成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话里那重量,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随即,定国公的目光重新落回王明远身上,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明远,你如今在工部都水司,一切可还顺利?” “回国公爷,诸事尚在熟悉,还算顺遂。”王明远答道。 “嗯。”定国公点点头。 “你是有真本事的,被破格提拔,既是对你功劳的肯定,也是要你用这副肩膀,担起更重的担子。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干系重大,尤其是都水司,如今更是要害。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盯着的人不会少,做事更要稳,更要细,但该扛的事,也不能软。” 这话既是长辈的关切提点,也隐隐透着一层深意。 王明远肃然应道:“晚辈谨记国公爷教诲。” 又说了会儿家常闲话,眼看日头渐高,国公夫人便笑着留饭。 第663章 天赋异禀 这顿饭吃的气氛轻松,国公夫人显然对台岛那边的事极感兴趣,拉着王大牛一直在细细地问。 从台岛的气候风物,问到打仗时的凶险,再问到平日里吃穿用度、乡邻相处。 王大牛不善言辞,但问什么答什么,说得实在,偶尔夹杂几句带着浓重秦陕口音的大实话,把国公夫人听得时而揪心,时而展颜。 一顿饭吃完,撤了席面,换上清茶。 国公夫人显然还有不少话要问王大牛,便笑着对定国公道:“老爷,你带明远他们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我跟大牛再说会儿话,台岛那些事,我听着有意思。” 她又看向狗娃、定安和县主,语气温和:“你们几个小的,也别拘着了。后院校场宽敞,今日天气好,想玩什么自去玩,小心些便是。” 定安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狗娃和县主:“狗娃哥,县主姐姐,咱们去蹴鞠吧?我新得了个好球,牛皮缝的,可结实了!” 三个少年人便告退,欢快地往后院校场去了。 片刻后,定国公站起身,对王明远道:“走吧,陪老夫走走,看看他们闹腾。” 王明远心知这才是正题,起身应“是”。 国公府的后院极大,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为宽敞的校场,地面用细沙掺了黏土细细夯过,平整坚硬。 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还有箭靶和马道,显然是府中护卫平日操练的所在。 此刻,校场中央却是一番与这肃杀环境不太相符的热闹景象。 定安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额上已见薄汗。他正追着一个球,身形灵活,脚下带风。 小县主则是一身鹅黄色的劲装,衬得身姿纤细挺拔。她正试图从定安脚下断球,脸颊因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 狗娃刚加入战局,他块头大,往球门前一站,颇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架势,正张开手臂,大声指挥着:“定安!左边!传过来!县主,截他!对对!” 定安一个假动作晃过小县主,抬脚就要射门,狗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地侧扑过来,眼看就要将球挡出去。 “砰!” 一声闷响。 狗娃这扑救的力道似乎用得猛了点,脚下一滑,没收住势子,那原本该被挡出的球被他鞋尖一带,竟变了方向,像个炮弹般,“嗖”地一下斜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直奔校场边缘那排摆放整齐的兵器架! “哎呦!”狗娃惊呼一声,想收已经来不及了。 “嘭——哗啦——哐当!” 球不偏不倚,正撞在一座立着长枪、画戟的厚重梨木兵器架上,这球力气极大,上面颇有重量的武器顿时带着架子被砸的四散飞扬。 “对、对不起!我……我没收住力!我这就收拾好!”狗娃连忙跑过去收拾。 定安和县主也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帮忙。 定国公眼皮跳了跳,看着那倒塌的兵器架和散落一地的长兵,又看看狗娃那副憨厚中透着惊慌的模样,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们老王家的人,倒还真是……天赋异禀。” 王明远:“……” 他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让国公爷见笑了。” 定国公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校场中央。 几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定安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小县主掩嘴轻笑,狗娃也跟着憨笑起来,校场上重新恢复了轻松的气氛,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带着蓬勃的朝气。 他看着那三个忙碌又和谐的身影,脸色也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还是家人好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王明远闻言心头微动,轻声应和:“是。家人相伴,琐碎平安,便是福气。” 定国公没有接话,目光依旧望着校场,沉默了片刻,缓缓出声道:“你在台岛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侧过头,看着王明远,多了几分长辈审视晚辈的意味:“临危受命,稳住民防,整合番汉,以寡敌众,阵斩数千倭寇,保住东南海疆门户……年纪轻轻,便已显露出统兵御将的帅才之资。” “想想几年前在西北,老夫初见你时,便觉得你是块好材料,还动过亲自带你的念头。你送我那本兵法杂谈,老夫在边关时日日揣摩,其中见解,不乏真知灼见,非纸上谈兵之辈所能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这才短短一年光景,你便能在台岛那等混乱初定、百废待兴之地,迅速拉起一支可战之兵,练出阵法,配上犀利火器,将来犯之敌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老夫远在西北边关,听到战报详情时,也忍不住在心中为你喝彩!” 王明远连忙躬身:“国公爷过誉了。台岛能守住,非明远一人之功。实是台岛上下军民同仇敌忾,舍生忘死。火器之利,亦赖朝廷工部匠人呕心沥血,前线将士操练纯熟。明远不过因势利导,尽了本分。” “行了,不必过谦。”定国公打断他,语气笃定。 “台岛什么情况,大雍朝堂上下,谁人不知?那地方,朝廷经略多年,成效寥寥。番汉隔阂,民生凋敝,海防虚设。” “你能在一年之内,不仅稳住局面,击退强敌,更能拓田安民,兴教化,促生产,将一片蛮荒凋敝之地,经营得渐有气象,人心归附……” 他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目光中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这足以见得,你不仅通军务,晓兵事,于政务一道,亦颇有手腕,懂得抚民为本,知人善任。假以时日,内外历练,必是出将入相之才。” 这话评价极高,也极重。 王明远心头凛然,正要再谦辞,定国公却话锋又是一转,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二哥……性子直,勇则勇矣,却少了这份沉稳周全和机变。他若有你一半的谋略心思,如今西北那片……或许早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话涉及二哥王二牛,也隐隐指向西北边镇的复杂局势,王明远不便接口,只是默默听着。 这时,校场那边又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原来是那边已经重新安置好了,蹴鞠也被重新捡了回来,狗娃大概是怕再惹祸,不敢再用大力,只小心地传球。定安和小县主跑动积极,笑声清脆。三人玩闹的身影,冲淡了方才话题带来的沉重感。 定国公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看着小县主脸上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老人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一瞬,但随即,那柔和之下,更深的忧色一闪而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身旁的王明远能听清,话题转折得有些突兀: “明远,你对靖王……怎么看?” 第664章 有何诉求 王明远心中蓦地一紧,国公爷为何突然问起靖王? 随即心思百转,虽然实在想不通,不过他心中明白,国公爷和自己,通过二哥和定安,早已是休戚相关,有些事,不必瞒。 他略一沉吟,谨慎开口。 将昨日同阿宝兄讲过的事情又给国公爷也又客观陈述了一遍,没有过多渲染,也没有刻意隐瞒靖王流露出的务实、沉稳、以及那份隐含的决断。 定国公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王明远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听着……倒不像他父王年轻时那般,心思九曲玲珑,算计太过。”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像是在评价,又像是在回忆比较。 随即,他补充道:“若只听你之言,像是个能做实事的,或许……会是个明君坯子。” 王明远心中讶异更甚。 国公爷对靖王的评价,似乎不低?而且这话里,似乎对今上……颇有微词? 定国公看着王明远眼中那抹未能完全掩去的讶色,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也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你可是奇怪,老夫为何忽然问起他,又似乎对他有所了解?” 王明远点头:“还请国公爷明示。” 定国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终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王明远心头巨震的秘密。 “你可知,几年前,我与你二哥二牛,在西北那次……因战事失利,又遭人暗中算计,陷入绝境,最后只得乔装,千里潜行回京之事?” 王明远立刻点头,神色肃然:“此事二哥曾与晚辈略提过,说是九死一生,幸得苍天庇佑,才能脱险回到边关。” 他记得二哥提起时,眼中仍有后怕,但对具体如何,却又语焉不详,似乎涉及某些不便言说的隐秘。 定国公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苍天庇佑?苍天哪有工夫管这些破事。” 他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当年:“当初在京城时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并及时离开,是因为我们接到了一封密信,否则……” “那信来的蹊跷,查不到源头。老夫这些年,暗中查访,却始终没有头绪。只隐隐觉得,当初能察觉到所有动向,又能准确将信送到我们手中……这能量,绝非寻常。”程镇疆看向王明远,眼中精光一闪。 “直到昨日,老夫回府后,又收到了一封信。” 王明远屏住呼吸。 “笔迹、密语、用纸、乃至那特殊的火漆印记,都与当年那封……一模一样。” “而这封信……便出自当朝的靖王殿下。” 校场边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明远万万没想到,靖王与定国公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数年前的救命之恩,一直隐而不发,直到昨日,在定国公以最激烈的方式表明立场、与东宫彻底切割之后,这层关系才被悄然揭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靖王早在数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在暗中布局,其目光所及,不止朝堂,更在边关!其谋划之远,远超外人想象! “这几位皇子,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定国公的声音将王明远从震惊中拉回,老人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哪怕是这位之前在京城中,一直平平无奇、仿佛只知读书修身的四皇子。” 王明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何止不简单,简直是深藏不露,走一步看十步。 “他此番……有何诉求?”王明远问出关键,靖王此时揭开这层关系,绝不会只是叙旧。 定国公看着王明远,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信上未提任何要求。但老夫既然知道了这份因果,又值此朝局动荡、储位未明之际……有些事,便心照不宣了。”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道:“他虽未曾明言,但老夫能感觉到,他所求不多,亦不急迫。” “或许……只是希望在将来某个关头,若他行差踏错,或遭人构陷,老夫这双眼睛,能看得清楚些,这张嘴,在陛下面前,能说上一两句公道话。若局势真有变动……我程家,能不站在他的对立面。仅此而已。” 王明远心中凛然。 这个诉求,听起来很“软”,很“低调”,没有要求明确的支持,更没有要求站队,但这恰恰是最高明的地方。 不索要,反而更显得坦荡,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尤其是在定国公刚刚以激烈方式自保、明确表示不掺和皇子争斗的当下,这个“不反对”、“能说句公道话”的请求,既尊重了定国公的立场,又悄然将一份善缘和潜在的支持,系在了身上。 而且,靖王选择在此时揭开此事,时机也拿捏得极准。 太子、二皇子两败俱伤,被圈禁府中;他因主理查案而走入朝堂视野,陛下态度暧昧;定国公刚以决绝姿态从联姻漩涡中抽身,影响力犹在,却又立场“超然”……此时递出这份陈年恩情,分量最重,也最不易引起反弹和猜忌。 看来,靖王对那个位置,并非无意……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无论是这次被陛下点将主理三司会审,还是其暗中表现出的能量和心性,都表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国公爷这番话,既是告知他这段隐秘渊源,也是在提醒他,靖王这条线,已经和王家、和定国公,无形中产生了更深的勾连。 将来若靖王真的有所动作,或者被卷入更深的旋涡,他王明远身处其中,便要有相应的觉悟和准备,不必讶异。 “晚辈……明白了。”王明远沉声应道,这个消息确实重要,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定国公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聊了些西北风物、边关近况,语气恢复了长辈的平和。 又坐了片刻,他便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为由,让王明远自便,他需回房歇息片刻。 王明远起身相送,看着定国公那依旧挺拔却难掩老迈的背影缓缓走入回廊深处,心头沉甸甸的。 他独自站在校场边,目光重新落回场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人的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可王明远的心,却沉静不下来。 第665章 一举多得 次日,皇宫,养心殿。 殿内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炭火气,整个暖阁也被地龙烘得如同盛夏。 可即便如此,半靠在御榻上的老皇帝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明黄色锦被,只露出一个消瘦的肩膀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只有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偶尔睁开一丝缝隙时,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帝王的锐利和冰冷,才让人想起,这具看似油尽灯枯的躯壳里,住着的依然是大雍的皇帝。 御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摞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三司会审并靖安司密查案卷汇总”。 大太监刘瑾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一侧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仿佛自己不存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和皇帝偶尔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咳。 许久,皇帝终于动了。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却缓慢地,翻开了最上面那本卷宗的封皮。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昏黄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客观的文字陈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扫过按着暗红色血手印的口供,扫过条理清晰、往来分明的账目副本…… 李阁老及其门生故吏,如何利用首辅职权,卖官鬻爵,贪墨河工、盐税巨款;如何与两淮、浙江等地豪强、盐枭勾结,把持地方盐铁专卖,鱼肉百姓,中饱私囊。 如何暗中扶持二皇子,输送利益,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打压太子,甚至……在东南倭患之事上,与倭寇暗通款曲…… 二皇子如何收受李阁老一系及地方商贾巨额贿赂,如何利用其母荣贵妃外戚家族和门下官员,暗中经营钱庄、货栈,敛财无数,富可敌国。 如何与李阁老紧密勾结,在吏部、兵部、户部安插亲信,把持官员升迁、军职补缺、钱粮调拨。多次在朝中攻讦太子,散布流言,企图动摇储位…… 卷宗里还附了几封密信抄本,字迹虽经掩饰,但语气口吻,与二皇子平日奏对风格颇有相似之处。 信中多有对朝政的“不满”,对太子“庸碌”的“痛心”,以及隐晦的“取而代之”的野望。 皇帝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留了片刻,依旧平静。 最后,则是太子。 卷宗记载,太子虽无直接指使售卖辽东军职的铁证,那些买卖军职的武官、中间人,口径出奇地一致,皆言是自己贪心,与东宫无任何关系。 三司和靖安司追查到的银钱流向,也在进入东宫詹事府几名属官的私人账户后便断了线,无法证明与太子本人或东宫内帑有直接关联。 但,御下不严、失察之过,确凿无疑。 东宫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等十几名属官,确与两淮盐枭有勾结,通过操纵盐引、抽取分润。其中部分银钱,用于经营东宫人情,部分流入东宫属官私囊,也有少量以“孝敬”、“节礼”等名目,流入东宫。 太子自身,亦有数项“失德”之举。 奢靡享乐,东宫用度远超定制。结交内侍,与司礼监两名随堂太监过往甚密,常有金银赏赐。 怠惰政务,或将政务推给东宫属官处理,自己则饮酒听曲,与伶人嬉戏。 卷宗对此记录颇为详细,时间、地点、耗费银钱数目、涉及人物,皆有记载。后面同样附着相关人等的口供。 以上桩桩件件,人证、物证、口供、账册,环环相扣,条理清晰,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沾满了权力、金钱和鲜血的巨网,将大雍朝堂最核心的几个人物,牢牢罩在其中。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皇帝翻动纸页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和他时而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沉闷的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皇帝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不过,老皇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甚至掠过一丝“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 他早就知道。 这朝堂,这天下,就像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屋子。 看着梁柱依旧,金碧辉煌,可墙角梁间,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扒开光鲜的漆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虫眼,是簌簌落下的朽木渣子。 杀了一批,过几年,又会长出新的,永远杀不尽,除不完。 因为贪欲是人的本性,权力便是最好的肥料。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底下那些或恭敬、或畏惧、或谄媚的脸,他就知道,那些皮囊下面,藏着怎样的算计,怎样的欲望。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纵着那些人。 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着某一派坐大,让他们去撕咬,去吞噬,把越来越多的蠹虫吸引过去,让他们以为找到了靠山,可以肆无忌惮。让他们的贪欲和罪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积越厚。 等到那雪球滚到足够大,足够显眼,也足够……肥美的时候。 再伸手,轻轻一推。 雪崩之下,所有的肮脏、罪恶、连同那些依附其上的虫豸,都会被埋得干干净净。 而抄没的家产,则可以充盈到国库,空出的位置,也正好安排新鲜血液。 百姓看到的,是皇帝雷霆手段,铲除奸佞。 朝堂上下,则会再次被震慑,知道皇权如天,不可触犯,一举多得。 至于百姓……只要没到活不下去、扯旗造反的地步,些许盘剥,些许苦难,在维持皇权稳固、国库充盈的大局面前,都可以忍受,都可以……暂时忽略。 这天下啊,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运转。龙椅之下,是累累白骨,是亿万生民的悲欢。 而他,便是坐在这白骨与悲欢之上,冷眼俯瞰,执棋落子之人。 他要考虑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一民一姓的哀乐,而是这盘名为“江山”的棋,如何能在他手中,再稳妥地传下去。 不过……这次“引爆”的时机,终究是有些不是时候。 第666章 裁决 若是能留到新帝登基之初,由新帝亲手引爆,那便是最好不过的立威手段,能瞬间收拢人心,树立威望。 现在爆了,虽然也能震慑宵小,充盈国库,但终究少了那层“新君英明”的光环。 若是此事留给以后的新帝来处理,又难免让新帝背上“杀戮过重”或“追究前朝”的名声。 不过,天衍四九,尚遁其一,这世上,本就没有算无遗策、十全十美的事。 皇帝缓缓地,将手中最后一页卷宗合上,轻轻放回御案上。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他靠在厚厚的锦被和软枕上,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有些粗重。 暖阁里重新陷入死寂,刘瑾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连眼皮都不敢抬。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甚至已经有些中气不足。 侍立在御案另一侧的一名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垂首。 皇帝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微开合,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冰冷的字眼: “李惟中(李阁老,猜猜原型是谁),身为首辅,贪墨渎职,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着,革去一切官职、勋爵,抄没家产,三族以内,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其本人……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二皇子萧昭瑾,勾结权臣,收受贿赂,窥伺神器,构陷储君,着,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诏永不得出。其母荣贵妃,纵容外戚,教子无方,降为才人,迁居冷宫。” “太子萧昭铄,”皇帝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御下不严,失德怠政,难堪大任。着,暂保留太子位,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东宫詹事府一应涉案属官,依律严惩,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一个不留。” “其余涉案官员,依律严办,该罢的罢,该抓的抓,该杀的……也一个都不许放过。” “靖王,”皇帝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弱的一丝,“主理此案,有功。加封亲王双俸,协助朕,暂理朝政。” “还有,”皇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告诉礼部和宗人府,定国公程镇疆劳苦功高,忠烈满门,加封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其孙女安宁县主,加封郡主,赐珠冠一顶,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二十匹,以彰其门楣,慰其忠悃。” “奴婢遵旨。”中年太监恭声应道,随即躬身倒退着,快步走出暖阁,前去传达圣旨。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榻上,闭着眼,仿佛又睡了过去。 但刘瑾知道,陛下没睡。陛下的手指,在锦被下,无意识地、轻轻地捻动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来人,备辇,去东宫。” 刘瑾心头一跳,急忙道:“陛下,您的身子……”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刘瑾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陛下。” …… 皇帝的轿辇抵达东宫时,已是午后。 东宫比起往日,冷清了许多。朱红宫门依旧巍峨,但门口值守的禁军似乎都绷紧了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也少了许多,即便有,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脸上带着惊惶和不安。 皇帝的轿辇径直入了宫门,在正殿前停下。 刘瑾上前搀扶,皇帝撑着刘瑾的手臂,慢慢下了轿辇。 东宫总管太监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脸色惨白如纸,磕头如捣蒜: “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恳请陛下恕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书房,奴婢方才去通传,殿下他……他……在看书,许是……许是看得太入神了,奴婢不敢惊扰……” 东宫管事太监“他”了半天,也没敢说出太子没来迎接的话,急得额上冷汗直冒。 皇帝垂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却让管事太监瞬间如坠冰窟,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随即刘瑾连忙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皇帝也松开了刘瑾搀扶的手,自己上前几步,伸出枯瘦的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一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 太子就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那一扇开着的窗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储君常服,但原本合身的袍子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凋零大半的丁香花。 枝头,只剩下最后两三簇零星的白花,在风里顽强地、却又无比脆弱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凋零,化作尘土。 就像他此刻的处境,就像他这个人。 听到门开的声响,太子依然没有回头。 皇帝迈步,走进了书房,刘瑾紧随其后,小心地关上了房门,然后退到角落阴影里,垂首肃立,仿佛不存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皇帝走到书案旁,停下脚步,书案上很整洁,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卷书摊开着,似乎看到一半。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太子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寂意味的背影上。 父子二人,一坐一站,一在明处,一在暗处,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母后生前,最爱这丁香。” 太子的背影,明显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目光似乎也落在了窗外那残存的花簇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淡漠的追忆: “你长得,很像她。”皇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尤其是眼睛。” 太子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第667章 磨刀石 皇帝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 “可她有一点,你没学到。” “她识大体,懂进退,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知道自己是大雍的皇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你,”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直刺太子的背影。 “你只学到了辽国公的野心,却没学到她的谨慎。只学到了结党营私的手段,却没学到忠君体国的本分!” “砰!” 太子一直紧握的拳头,猛地砸在了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终于转过了身。 脸色苍白如纸,但眼底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狼狈和狰狞。 “忠君体国?”太子的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发抖,他死死盯着皇帝,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生他、养他、却将他打入深渊的男人看穿。 “呵呵,天大的笑话。儿臣也想忠君体国!做梦都想!” “可自被立为太子那日起,儿臣无一日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辜负父皇期望,愧对母后在天之灵!” “可父皇您呢?”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您给过儿臣机会吗?您信过儿臣哪怕一次吗?!” “辽国公府倒了,母后去了,儿臣在这东宫,就是个孤家寡人!朝中无人真心助我,身边环绕的,不是见风使舵、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就是别有用心、等着拿我当踏脚石的奸佞!” “老二虎视眈眈,李惟中那老贼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满朝文武,有多少人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我犯错,好一脚把我从这储君的位子上踹下去,他们好去攀附新的高枝!” “儿臣除了自己争,自己抢,自己想办法抓住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砧板上的鱼肉,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等着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吗?!” “难道……”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难道要像当年的母后,像三弟,像辽国公满门上下几百口人一样,傻等着,等着哪天被父皇您厌弃了,随便找个由头,就……就统统送去见阎王吗?!” 这话太露骨,太扎心。 几乎是把皇帝当年对辽国公府的手段,对皇后之死的疑云,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了这午后昏沉的光线里。 空气死寂。 窗外最后那几簇丁香花,在风里簌簌地抖。 皇帝依旧站在书案旁,面色平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既没有因这诛心的质问而暴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分毫。 他甚至没有看太子涕泪横流的脸,目光只是落在那扇开着的窗,望着窗外凋零的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儿: “你身在帝王家,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该不该,能不能。” “孤家寡人?呵……”皇帝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和疲惫。 “坐在这把椅子上,从来都是孤家寡人。你的祖父是,你的曾祖是,朕,也是。” “没人真心助你?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去把那些小人、奸佞,变成你能用、敢用、用完能丢的刀。这朝堂,这天下,本就是棋盘。棋子觉得委屈,觉得是被逼着往前走……” 皇帝终于慢慢转回视线,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对上太子通红的泪眼。 “可你有没有想过,执棋的人,看到的从来不是一颗棋子的委屈。他看到的,是整盘棋的输赢,是这江山社稷,能不能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你觉得自己是在挣扎求存,是在反抗。可在朕看来,你争的方式,太蠢。你抢的东西,太小。你抓住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一碰就碎的泥巴。” 太子听着,先是怔住,随即,脸上那悲愤的表情一点点扭曲,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嗤笑。 “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父皇,您说得可真轻松,真……冠冕堂皇啊。” “您当年坐稳这位置,踏着多少至亲骨血的尸骨,心里难道就没半点迟疑,没半点……痛吗?您对母后,对外祖和舅舅们,下手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旧情?” “可您呢?您自己踩着血泊走上来的,就要要求您的儿子,您的骨血,也跟您一样冷血,一样六亲不认,去争,去抢,去把所有挡路的人都当成垫脚石,哪怕那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的外祖,是自己的兄弟!” “然后,还要美其名曰,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萧家的万代基业?”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锐利而绝望,直直刺向皇帝。 “所以您今日来,是要废了儿臣吗?圣旨是不是已经拟好了,就等着您一句话,盖上玉玺?” “还是说……”他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 “您还没玩够这把‘炼蛊’的游戏?觉得儿臣这块磨刀石,还没把剩下的几位皇弟磨出锋刃?”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是突然冒头、看起来挺能干的老四?还是那个整天笑眯眯、心眼比蜂窝还多的老六?还是那个装疯卖傻、实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老五?” “呵呵呵……父皇,您可真是用心良苦,为了挑出一个最合您心意的继承人,把这满朝文武,把您这几个儿子,都放在这口大锅里,看着我们互相撕咬,血流成河。” “您就在上头看着,看看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够不够狠,够不够毒,配不配坐您这把椅子,是不是?” 皇帝脸上的肌肉,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怒意,虽然很快被压下,但太子捕捉到了。 他心中竟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能激怒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算计的父皇,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他觉得……值了。 第668章 以身为棋 “说完了?”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平,仿佛刚才那一丝波动只是错觉。 “朕,不会废你。” “至少,现在不会。” 皇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 “太子之位,暂且留着。你,就在这东宫,好好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想想你母后生前对你说过的话,想想你身上流的,是萧家的血。想想……你该怎么做,才配得上‘太子’这两个字,才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大雍的万里江山,亿万生民。” “闭门思过?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太子之位,这囚笼一样的生活,我早就不想要了!” “父皇,您又在乎什么呢?是您那算无遗策的帝王心术?是您自诩千古一帝、要将这江山完美传承下去的英明?还是您那不容任何人质疑、哪怕亲生儿子也不能触碰的……绝对权威?” “您不就是想要一个听话的、能干的、又不会威胁到您的继承人吗?不就是想要后世史书工笔,把您写成一位明辨忠奸、善用权术、为大雍选定贤明储君的……圣主明君吗?!” “砰!” 一声闷响,是皇帝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了身旁的书案上。 那力道不大,甚至没让案上的笔墨纸砚跳动一下,但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刘瑾在角落阴影里,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皇帝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假面,终于被彻底撕开。 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翻涌。 他为帝数十载,乾纲独断,生杀予夺,何曾有人敢如此指着他的鼻子,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愿为人道的算计,如此赤-裸裸地扒开,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鞭挞? 这个儿子……这个他一直觉得庸碌、觉得不够狠、不够聪明、总是感情用事的儿子,原来心里竟跟明镜似的。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这清醒,配上他的“庸碌”和“感情用事”,便成了此刻最锋利的刀,刀刀都捅在他这个父皇最痛、也最无法辩驳的地方。 “逆子……你……”皇帝想要厉声斥责,却因激怒和久病的虚弱,一时气堵,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弯下腰,用手捂住了嘴。 就是现在! 太子的眼神,在皇帝咳嗽低头的这一瞬间,骤然变得决绝,甚至是……疯狂。 那里面再无悲愤,无委屈,无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达成某种目的的狠厉。 他没有扑向咳嗽的皇帝。 他的目光,越过了因皇帝咳嗽而下意识抬脚想要上前、又强行止住的刘瑾,死死锁定了书房一侧那根粗壮的、刷着暗红色漆的顶梁圆柱! 然后,在刘瑾惊觉不对的刹那—— 太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冲! 不是冲向皇帝,而是朝着那根柱子,义无反顾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殿下不可!”刘瑾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到达。 他能坐到掌印太监,靠的绝不仅仅是伺候人的功夫。电光石火间,他已判断出太子的目标,身形如烟,瞬间上前想要将他拦下。 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发悸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 太子的额头,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重重撞在了那坚硬冰冷的红漆木柱上。 声音闷响,却力道千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子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晃了晃,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 额角与柱子接触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几乎是喷溅出来的,瞬间糊了他大半张脸,也染红了柱子上那一小块暗红的漆面,显得更加刺目惊心。 “铄儿!”皇帝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到的就是太子满脸是血、缓缓倒下的画面。 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算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惊骇”的神色。 刘瑾已抢先一步,在太子身体即将触地前,将他托住,缓缓放平在地。 他手法极快地探向太子颈侧,又去翻看他眼皮,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异香扑鼻的丹丸,就要往太子嘴里塞——这是宫内最好的保命丹药。 然而,太子的手,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却带着一种决绝。 刘瑾动作一顿,看向太子的脸。 血污之下,太子的眼睛竟然还睁着,虽然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里面却燃着两簇诡异而明亮的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死死地、得意地、带着刻骨恨意地,望向几步外僵立着的皇帝。 “父……皇……”太子咧开嘴,额头的血,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声音嘶哑破碎,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您……不是……最在乎……您这……千古……英明……帝王……的名声吗?” “不是……最在乎……这江山……要稳稳当……当……传下去,不能……有……半点……污点……吗?” “那我就……毁了它……” 他呛出一口血,却还在笑,那笑容在血污里扭曲可怖。 “就像……当年……您默许……他们……害死母后……和辽国公……一脉……一样……” “我……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不如……就用……我这条……您给的……命……” “去……成全您……” 他仰着头,涣散的目光似乎想穿透这宫殿的穹顶,看向更远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虚空,用最后断续却异常清晰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诅咒般宣告: “陛下……逼死储君……逼死……嫡长子……” “昔年……默许构陷……逼死发妻……屠戮……皇后母族……” “呵呵……呵呵呵……” “这些事……我会让人传出去的……” “您堵得住……天下人……之口吗?您改得了……后世……史笔如铁吗?” “陛下……我亲爱的……父皇……” “千秋史册上……您……注定是……刻薄寡恩……弑妻杀子……鸟尽弓藏的……孤家寡人……” “这……就是您……一生算计……最后赢得的……东西……” “您……还真是个……英明……伟大……的……帝王啊……” 第669章 梦想 而刘瑾此刻脸色也已是一片惨白,他不仅因为太子的指控而害怕,他是摸到了太子的脉门! 那脉象……不对!根本不是仅仅撞伤能解释的! 紊乱、急促、却又在飞速地衰竭下去,其中夹杂着一股阴寒歹毒的破坏力! “陛下!”刘瑾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罕见的惊惶。 “太子殿下不光撞柱,他……他恐怕早已服了剧毒!今日面圣,他是……他是存了必死之心啊!这毒……毒性猛烈诡异,已然深入肺腑,药石……药石罔效了!” 皇帝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逼死?服毒?必死之心?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被病痛和权谋掏空的心口。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太子身边,跪倒在地。 动作之急切,甚至让旁边想要搀扶的刘瑾都来不及反应。 多少年了?多少年他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这个儿子了? 记忆里,这孩子打小就玉雪可爱,最喜欢赖在他怀里,用软软的声音喊着“父皇”,听他讲那些先祖开疆拓土的故事。 他会抱着他,指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域,说:“铄儿你看,这都是我们萧家的江山,将来你要替父皇,守好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坐上龙椅,权衡的利弊越来越多?是从朝堂上势力倾轧,需要他不断制衡? 还是从……辽国公府势力膨胀,让他心生警惕,而皇后又总是为了娘家说话,让他觉得夫妻离心? 他开始疏远皇后,冷落太子。 看着他从活泼爱笑,变得沉默谨慎,看着他眼里的孺慕和光彩,一点点被惶恐、委屈、不甘所取代。 他告诉自己,这是帝王家的常态,要坐稳江山,就得磨掉无用的温情。 太子需要历练,需要挫折,需要明白这位置的残酷。 他把他当成一块磨刀石,也把他放在火上烤,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犯错,甚至……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以为太子只是庸碌,只是不够狠,只是被老二和李阁老逼得狼狈。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在意过,这个儿子心里积压了多少恨,多少绝望。 直到此刻。 这个满脸血污、气息奄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男人,是他的长子,是他和已故皇后仅存的儿子。 皇帝颤抖着,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要去碰触太子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僵在半空。 那血太刺眼,那张脸上的皱纹和早生的华发,也在提醒他,这个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被煎熬得不成样子,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孩童了。 他第一次,为他这数十年来坚信不疑的帝王之路,感到了一丝冰冷刺骨的……怀疑。 “铄……铄儿……”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终于轻轻握住了太子那只沾血的手。 那手冰凉,正在失去最后一点温度。 听到这声久违的、甚至带着颤音的呼唤,太子涣散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嘴角那抹恶毒扭曲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血污之下,慢慢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安宁的弧度。 许是临死前的谵妄,许是剧毒带来的幻觉,又或许,是真的听到了这声阔别多年的、属于父亲的呼唤。 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皇抱在膝头,听着那些让他心潮澎湃的故事。 小小的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儿臣的梦想,就是当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到时候父皇坐镇京城,儿臣就去为父皇打天下!” “把那些不听话的蛮子都打跑!让父皇的江山,再扩大好多好多!让史书上,都把父皇写成最最厉害的皇帝!” 稚嫩的童言,带着全然的崇拜和向往。 此刻,这声音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再次响起,微弱地,从太子口中溢出:“父……皇……” “您……可曾……还记得……” “儿臣……儿臣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他断断续续地问,眼睛望着虚空,没有焦距。 皇帝浑身一震,握着太子的手猛地收紧。 梦想?什么梦想?他早就记不清了。 这些年的算计、权衡、冷酷的帝王伪装,早已将他曾经有过的、属于“父亲”的记忆和情感,磨蚀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否真的那样抱着儿子,问过那样的话。 太子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回答。 涣散的目光,吃力地、一点点地,转向那扇开着的窗,望向窗外,那在暮春风中,颤抖着最后几簇残花的丁香。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渴望和委屈。 “儿臣……儿臣……” “真的好想……好想……娘亲……” “好想……外祖……舅舅……” “好想……表哥……表弟……他们啊……”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只没有被皇帝握住的手,朝着窗外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寸,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一个无力的告别。 “母后……” “外祖……舅舅……” “表哥……表弟……”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我……好想……你们……” “带我……走吧……” 最后一个“吧”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那抬起的手,倏然垂下,再无动静。 眼睛,缓缓阖上。 嘴角那丝安宁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凝固成了永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吹动残花。 皇帝怔怔地跪在那里,握着儿子彻底冰冷僵硬的手,望着那张再无声息、血污与安宁奇异交织的脸。 他一生自问,对得起萧氏列祖列宗,对得起身下这把龙椅,对得起这万里江山社稷。 好像……唯独对不起的,就是身后这群,被他称为“妃嫔”、“皇子”的至亲骨肉。 尤其是眼前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却又亲手推入绝境的长子。 “铄……儿……”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陛下!” 刘瑾惊恐地呼喊,是他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PS:今日加更,五更奉上!大家有礼物的可以支持一下作者,不胜感激! 此外,关于太子这个角色大家也可以讨论讨论~ 第670章 消息传开 东宫发生的事情,刘瑾按下密而不发。 他带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匆匆回宫,宫门随即落钥,内外戒严,所有知情者都被严密控制,没有一丝风声透出那重重宫墙。 但有些事,是压不住的。 或者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不让它被压住。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京城的街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而有些“提前安排”好的消息,却像这无孔不入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是在清晨的茶馆。 几个早起遛鸟的老爷子刚坐下,茶还没沏上,就听见邻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哪个府里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嗓子,对同伴唏嘘:“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同伴一惊。 “说是……在东宫,当着陛下的面,一头撞死的!”账房先生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秘闻独有的吸引力,“血流了一地,惨呐!” “啊?!”同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为……为何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账房先生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凑得更近,用气声道, “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子是受了大委屈,被逼到绝路了!陛下因为前些日子那些弹劾,要废太子,还要……还要严惩!而且其中还有不少隐秘之事,太子不堪受辱,这才以死明志!” “逼死储君?”同伴倒吸一口凉气,“这……陛下怎能……” “嘘!慎言!”账房先生连忙制止,但眼神闪烁,那未尽之言,已然在听者心中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日头升高,薄雾散去,消息已经变得更加具体,细节也越来越丰满。 “知道吗?太子殿下是服了毒又撞的柱!那是抱了必死的心啊!为啥?因为陛下不仅要废他,还要把他圈禁到死!太子是嫡长子,是先皇后留下的独苗,这是要绝了先皇后的后啊!” “何止!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侄说,陛下早就对先皇后和辽国公府不满了!当年辽国公府倒台,先皇后薨逝,里头就有陛下的手笔!如今这是要斩草除根!” “可怜太子殿下,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还是没逃过……” “听说太子临死前,血泪控诉,说陛下……刻薄寡恩,鸟尽弓藏……” 流言越传越邪乎,仿佛每个传播者都亲眼目睹了东宫那惨烈一幕,亲耳听到了太子泣血的遗言。 而“逼死储君”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牢牢钉在了每一则流言的核心。 紧接着,更多陈年旧事被翻了出来,与太子的死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陛下为何不喜太子?因为太子是辽国公的外孙!辽国公当年怎么倒的?通敌?谋逆?嘿嘿,当初那证据来得可真是时候!” “先皇后是怎么去的?真是病逝?我舅姥爷的连襟的堂弟当年在太医院当差,隐约听说……是先皇后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毒杀……” “定国公前些日子为何要在午门外跪求招婿?真是为了程家香火?我看未必!定国公三个儿子怎么死的?真是战死?这里头……怕是也有人不愿意看到程家坐大吧?” 这些流言不再是简单的八卦,它们有了脉络,有了逻辑,甚至有了“因果”。 它们将太子的死,与多年前皇后之死、辽国公府覆灭、定国公府凋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帝王为了权柄稳固、不惜弑妻杀子、屠戮功臣、鸟尽弓藏的冰冷画卷。 而待到午后时分,流言已经彻底完成了它的蜕变。 茶楼里,醒目位置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四下看看,压低了沙哑的嗓子,不再讲什么隋唐演义、三国纷争,开口便是“深宫密闻,天家血泪”,语气沉痛,细节逼真,仿佛他昨日就躲在东宫的房梁之上。 酒肆中,几碗浊酒下肚,总有关键的“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我认得个给贵人赶车的老把式”开始红光满面、滔滔不绝,描述着那并不存在的“御前冲突”,语气斩钉截铁,细节栩栩如生。 甚至在一些偏僻巷道的墙角,不知何时,贴上了些字迹歪斜的揭帖。 纸张粗劣,墨迹淋漓,用最直白也最恶毒的语言,罗列着“今上罪证”: 逼死发妻,屠戮岳家,猜忌功臣,构陷忠良,宠信奸佞,苛待骨肉……最后一条,墨色尤重:逼死储君,人伦尽丧,天地不容! 靖安司的缇骑很快呼啸而来,阴沉着脸撕去这些揭帖,逮捕附近任何形迹可疑之人。 但恐慌和猜疑,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渗进了砖石的缝隙,再也收不回来了。 …… 而更有力的佐证便是今日的大朝会。 丹陛之下,黑压压的官员队列,安静得过分。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很少有人抬眼直视旁人,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紧紧抿住的嘴唇,都暴露了彼此内心的惊涛骇浪。 太子没来。 这本身不稀奇,太子被勒令在东宫闭门思过。 可今日,连代表东宫属官的几位僚臣,也一个未见。而那几位的位置,空得刺眼。 更让人心悸的是,龙椅之上,也是空的。 只有司礼监的太监站在御阶旁,尖着嗓子,按部就班地唱喏着今日并无太多实质内容的议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添几分虚浮和不安。 陛下也未曾露面。 昨日宫中隐约有消息传出,陛下在见过太子后,旧疾复发,呕血不止,昏迷不醒。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都被召入宫中,至今未出。 结合市井间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无数朝臣心中疯长: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太子真的……陛下也真的因此…… 没人敢深想,但那种暴雨将至的窒息感,已经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朝会就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官员们如同逃难般快步涌出皇极殿,依旧无人交谈,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慌和探寻。 第671章 确立储君? 朝会后,就在靖安司于京城内全力扑杀流言的同时,更坏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雪花般飞入京师。 北直隶数个州县,出现了内容几乎一致的匿名揭帖和童谣,直指宫闱惨变。 山东、河南的官道上,有看似流民的队伍,逢人便说“京城的天变了,太子被皇上逼死了”。 甚至远在东南的应天府、扬州府,运河码头、酒楼妓馆,也开始流传“陛下弑妻杀子、残害忠良”的段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尽,仿佛亲历。 这已不是简单的市井流言,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范围极广的舆论风暴! 太子不仅自己赴死,更在死前,早已布下了这诛心的后手,要将他的父皇,连同这摇摇欲坠的皇权,一起拖入泥沼,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太子本人已死,死无对证。 陛下病重昏迷,无法自辩。 这几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谣言因当事人的沉默和缺席,反而越发显得“真实”。 每一次靖安司的抓捕和杀人,在有心人嘴里,都成了“陛下心虚,杀人灭口”的新证据。 整个大雍朝,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吹得根基松动,剧烈摇晃起来。 …… 内阁值房。 门窗紧闭,但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自李阁老倒台后,工部尚书杨廷敬便被皇帝下旨“暂代首辅,综理阁务”。 往日里,这位老尚书总是气度雍容,喜怒不形于色。 可今日,他坐在首辅那张宽大的书案后,眉头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忧色。 下首坐着另外几位阁臣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没人有心思去碰一下。 “七日了。”礼部尚书戴鸣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是他此刻脸色沉凝,声音也带着一股焦灼。 “太子殿下薨逝的消息传开已七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愈演愈烈!东宫依旧封锁,不许任何人探视验看,这岂非更坐实了外界‘死因可疑’的猜测?而陛下龙体欠安,至今无法视朝,朝廷中枢,几乎停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储君新丧,陛下病重,天下亿万臣民翘首以盼,等着朝廷给个说法,定个章程!再这么拖下去,人心涣散,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恐生大祸啊!” 他看向杨廷敬,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逼问:“杨阁老,您是代首辅,总揽全局。眼下这局面,必须得有个决断了!太子那边……若真不让看,不让发丧,那恐怕就真的如谣言所说……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确立储君,以安天下之心!” “确立储君?”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包大人抬起眼。 他年近六旬,面容刚正,因近期主理三司会审,与靖王配合办案,对这位低调的四皇子印象颇佳。 他沉声道:“戴大人,陛下尚在,太子新丧,尸骨未寒,此时谈立储,是否太过急切?况且,立谁?” 戴鸣立刻道:“自然是按祖宗礼法,立嫡立长!太子既去,中宫久虚,后宫如今以皇贵妃为尊。六皇子乃皇贵妃所出,身份尊贵,年已弱冠,聪慧仁孝。” “当此国本动摇之际,理应奏请陛下,册立六皇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如此,方可明正统,定人心,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六皇子?”包大人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坚定。 “戴大人,立储乃国之根本,岂可仅依礼法顺序而定?需看才德,看担当!此番朝局动荡,三司会审牵连甚广,是靖王殿下临危受命,辅佐陛下,主持查案,安抚朝野,方使得局面未曾彻底崩溃。” “陛下此前下旨亦言明,由靖王‘协助暂理朝政’。如今陛下病中,正是靖王殿下继续主持大局之时。老夫以为,当奏请陛下,明确靖王‘监国’之权,统摄内外,待陛下康复,再行圣裁。” “靖王?”戴鸣立刻提高了声音。 “包大人!靖王虽于查案有功,然其母妃早逝,在朝中并无根基,且常年就藩在外,对京中政务、天下情势,岂有六皇子熟知?” “此非常之时,当立身份贵重、众望所归者,方能迅速稳定朝纲!六皇子乃皇贵妃之子,自幼长于宫中,得陛下亲自教导,结交贤才,众正盈朝,方是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包大人丝毫不让。 “戴大人所谓‘众望’,是哪些人的‘望’?是那些急着找新主子攀附的‘望’吧?” “如今局面未明,陛下情况未知,贸然立六皇子,且不说靖王殿下如何想,其他几位殿下,边镇诸将,天下藩王,就能心服口服?只怕储位未定,祸端先起!” “你!”戴鸣气得脸色发红。 “二位,二位,稍安勿躁。”户部尚书赵和玉连忙打圆场,他如今可谓是战战兢兢,太子倒台,户部左侍郎于敏中锒铛入狱,还好他行事分外小心,并未直接牵连,但他此刻说话也格外小心。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是否……等陛下病情稍有起色,或能有明确旨意……”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戴鸣怒道。 “如今流言漫天,朝野惶惶,每多等一日,风险便大一分!必须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既然靖王与六皇子各有支持,不若……” “不若什么?”一直闭目揉着额角的杨廷敬,忽然睁开了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首辅的威压,让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戴鸣和包大人脸上,疲惫地叹了口气:“不若请二位殿下自己站出来,争一争这个储君之位,好让你们,还有外面那些人,押注下筹码,是么?” 戴鸣和包大人脸色都是一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廷敬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你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可曾问过,靖王殿下和六皇子,他们自己……想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第672章 躲 他话音未落,值房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名书吏躬身进来,将两份简函分别呈给杨廷敬。 杨廷敬打开一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苦笑,将简函递给身旁的戴鸣和包大人传看。 戴鸣接过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简函是六皇子府递来的,语气恭敬,言称“听闻外界流言纷扰,深恐有损天家清誉,为避嫌疑,即日起于府中闭门读书,谢绝一切访客,静待父皇康复圣裁”。 包大人看到的则是靖王府的呈报,内容大同小异:“陛下静养,不敢以琐事相扰。近日感染风寒,体有不适,已奏明宫中。暂行于府中将养,概不见客,一切政务,谨遵陛下前旨及内阁议处。” 两份简函,如同两盆冰水,浇在了戴鸣和包大人头上,也浇在了值房里所有人心头。 靖王和六皇子,在这个最敏感、最要命的关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躲。 闭门谢客,称病不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不接“监国”的担子,也不要“储君”的名分。 他们不傻,这个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众矢之的。 太子的血还没干,皇帝的病情扑朔迷离,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暗处不知多少冷箭等着。这个“主持大局”的位置,不是功劳,是火山口,坐上去,就可能被烧得尸骨无存。 他们不会争,至少,不会在皇帝还有一口气、局面未彻底明朗之前,明着去争。 戴鸣和包大人看着手里的简函,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争了半天,替各自看好的人选谋划了半天,结果正主自己先缩了回去。 这戏,还怎么唱? “看来,二位殿下,都是明白人。”杨廷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两人不争,至少眼下朝局不会因为夺嫡而立刻分裂火拼。 “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戴鸣有些茫然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太子丧仪要不要办?如何办?朝政每日都有积压的急务,边关军报,各地灾情,漕运税赋……总要有人决断。陛下若一直无法理事,这……”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杨廷敬身上。 意思很明显,你是代首辅,你拿主意。 杨廷敬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能有什么主意? 皇帝昏迷不醒,宫中虽未明言,但他们这些核心重臣隐约知道情况不妙,太子暴毙,有资格、有能力继承大位的两位皇子主动避嫌,剩下的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要么同样不敢冒头。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太子丧仪……”杨廷敬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先按礼部章程,秘密筹备着。用度、规制……皆按太子礼。但发丧、举哀等仪程,暂缓。一切……等陛下旨意。” “那朝政……” “紧急军务、灾情奏报,由我等内阁先议,拿出条陈,若意见一致,便用印发出。若有分歧,或事关重大……” 杨廷敬顿了顿,“便累积起来,每日递送宫中……听候陛下圣裁。” 这等于把皮球又轻轻踢回给了昏迷的皇帝,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至少,维持着朝廷机器还在勉强运转的表象。 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种无力、焦灼而又看不到出路的沉默,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 工部,都水清吏司。 王明远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的河工图册摊开着,但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上面。 窗外隐约传来衙门里书吏们压得极低、却依然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的议论。 尽管靖安司的番役今日上午才来“告诫”过,但有些东西,是堵不住的。 “太子……真的没了?” “外面都传疯了……说是撞柱,血溅了陛下满脸……” “嘘!你不要命了!不过……听说陛下也因此吐血昏迷,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 “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王明远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案。 当众撞柱,服毒自尽,临死前,还将那最诛心的指控,吼给了他那位父皇听——这正是近日京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得骇人的“传闻”。 而王明远觉得,此事恐怕……是真的。 并且,极有可能就是太子自己所为。 这不仅仅是寻死,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政治谋杀。 太子用自己的命,给他父皇,泼上了一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名为“弑妻杀子、刻薄寡恩”的脏水。 而皇帝……真的因此病重不起了吗?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太子这最后一击,堪称致命。 若是假……皇帝又在等什么? 王明远想起师父崔显正那日的“炼蛊”之论。如今,蛊虫死了一只,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反噬了养蛊人。 剩下的蛊虫,要么缩回壳里,要么……就在等待新的指令,或者,新的机会。 靖王与六皇子闭门不出,都很明智。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先出头的那一个,未必是赢家,但很可能是靶子。 朝堂上那些大臣的争吵,他即便不在现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立长、立贤、立宠的老调重弹,各自打着算盘。 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宫中,在于那个此刻不知是何状况的老人。 他会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王明远设身处地地想,若自己是皇帝,遭遇如此局面,该如何破局? 否认?太子已死,死无对证,越否认越像掩饰。 强硬镇压?流言已出京,遍布数省,难道能把所有传谣的人都杀光?那才是真正的自绝于天下。 或许……只能以退为进?或者,祸水东引? 王明远摇了摇头,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尤其是一位掌控朝局数十年的老皇帝。 只是,这等待的过程,对朝廷,对百官,对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而言,都是一种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煎熬。 每过去一天,流言就扎根更深一分,皇权的威信就崩塌更快一块。 王明远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已经是第七日了。 第673章 召见 第八日,清晨。 紧闭了整整七日的皇宫正门,在寅时三刻,缓缓洞开。 一队队盔明甲亮、神情肃杀的御前侍卫和锦衣卫力士,鱼贯而出,迅速沿御道两侧布防,一直延伸到皇极殿前的广场。森严,寂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旋即,数道旨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从宫中发出,通传各部,明发天下。 第一道,是皇帝“病榻”上手书,交司礼监明发的“罪己诏”。 诏书并未回避太子之事,言辞沉痛。 皇帝自称“朕德不修,御下无方,致东宫失教,属员为非,父子离心,酿成惨变。太子性情刚烈,朕教诲过切,竟致其……朕心痛如绞,悔愧无地。此皆朕之过也,上干天和,下负臣民,朕甚愧之。” 诏书中,皇帝将太子之死,定性为“父子龃龉”、“性情刚烈”、“朕教诲过切”导致的悲剧,并将主要责任揽到自己“教子无方”、“心急过切”上。 同时,诏书明确公布了太子“已于七日前,于东宫书房,因忧惧悔愧,急病突发,薨逝”的消息。 并未提撞柱,更未提服毒,只说是“急病突发”。 这是第一步,承认太子死亡的事实,但改写了原因,并展现“慈父”的悲痛与自责。 第二道旨意,是厚葬太子。 追封太子为“怀愍太子”,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治丧,命礼部、宗人府、内廷即刻操办,并宣布辍朝七日,天下禁宴乐、嫁娶一月,以示哀悼。 皇帝甚至在诏书中表示,因悲痛过度,龙体难支,太子丧仪,将由靖王代为主持。 以最高的哀荣,来安抚舆论,展示皇家对太子的“父子情深”,对冲“逼死”的指控。 让靖王主持,既给了靖王名分和亮相的机会,又是一种无形的考察和平衡。 第三道旨意,是针对愈演愈烈的“谣言”。 诏令严厉斥责“有无耻小人,捏造妖言,诽谤君父,离间天家,动摇国本”,称其“罪同谋逆”。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靖安司,四司联手,严查不贷。 但这一次,更明确了打击对象。 “前逆臣李惟中(李阁老)、庶人萧昭瑾(二皇子)之余党,怀恨在心,伺机作乱,散布流言,欲乱我江山”。 将谣言的黑锅,彻底扣在了已经倒台、无法辩驳的李阁老和二皇子残党身上。 诏书公布了一批刚刚“查实”的“造谣主犯”,皆是李、二党羽中的中下层官员或关联商人,宣布即日押赴市曹,凌迟处死,族诛。 用最残酷的刑罚,来震慑宵小,并将舆论的矛头,导向已成的“反派”,完成切割。 第四道旨意,是关于已故皇后及辽国公。 皇帝在诏书中,以极其哀恸和追悔的语气,提及“发妻早逝,朕心痛之久矣”,又称“辽国公一门,于国有功,然朕一时不察,受奸臣蒙蔽,致有冤屈,思之怆然”。 宣布为已故孝诚仁皇后上尊谥,并重修陵寝。 对辽国公一案,则下令三司重新核查,“若有冤抑,务必昭雪,以慰忠魂”。 这便是以“受蒙蔽”为借口,安抚可能因此事而离心离德的旧勋势力,展现“知错能改”的姿态,进一步瓦解“弑妻屠族”的谣言。 四道旨意,对症下药,组合出击。 罪己诏承担了责任,软化了皇帝形象。厚葬太子展示了恩情与哀荣。严惩“造谣余党”树立了靶子,转移了矛盾。触碰旧案则试图从根本上消解部分最恶毒的谣言。 快、狠、准,而且层层递进,直指要害。 老皇帝即便是在“病中”,其政治手腕和掌控力,依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京城的局势,虽然依旧阴沉,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 又过了两日,京城表面的动荡渐渐平息,尽管暗流依旧汹涌,但至少秩序恢复了。 这日深夜,王明远在都水司值房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回府。 值房的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声音很轻,很有规律,不像是衙门的书吏。 王明远心头微动:“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青色棉袍、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关上门。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却让王明远瞳孔微缩的脸——是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心腹的内侍之一。 刘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着王明远,微微躬身,声音尖细低沉,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王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觐见。” 王明远心头剧震。 陛下宣他觐见?而且,在这个时候,秘密宣他进宫? 为什么是他? 第674章 调查 夜已深,宫门也早已下钥。 但此刻由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亲自来领,一切规矩便都不是规矩。 王明远跟着身前的刘瑾,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皇宫深处走。 宫道两侧的宫灯只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青石板路的轮廓,更远的地方便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整个皇宫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氛围里。 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这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王明远的心中也是一路忐忑。 这个时辰,这种阵仗,皇帝秘密召见他一个五品郎中进宫……绝非寻常。 刘瑾的脚步很快,也很稳,但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引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过一重又一重殿宇。王明远对皇宫不算陌生,但此刻走的路线却有些绕,似乎有意避开了某些可能还有人的地方。 终于,在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宫殿前,刘瑾停下了脚步。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殿前只站着两名黑衣内侍,低眉顺眼,如同影子。 “王大人,请在此稍候片刻。”刘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完便轻轻推开殿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开合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浓重药味和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王明远呼吸微微一滞。 他站在殿门外,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但殿内透出的那股热气却让他后背微微冒汗。 他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皇帝为何突然召见?是因为太子之事?因为朝局?还是因为他与靖王……那些若隐若现的关联? 过了一会,殿门再次被轻轻拉开,刘瑾走了出来,对他微微颔首:“王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有劳刘公公。”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因为匆忙赶来而略显凌乱的青色常服,迈步跨进门槛。 一进门,那股燥热的气息更加浓郁,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殿内空间不大,是一处暖阁。 外面已是春末夏初,夜里尚有些凉意。可这暖阁,却热得像盛夏正午。 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还摆着好几个炭盆,里面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热气蒸腾,让视线都微微扭曲。 王明远只站了片刻,额角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官袍下的中衣,也迅速被汗濡湿,贴在背上。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暖阁深处那张宽大的御榻上。 明黄色的锦被堆叠着,老皇帝半靠在那里,仅仅半月不见,榻上的人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得吓人,眼窝也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目光涣散,仿佛失去了焦距。 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朽木,又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然而,更吸引王明远注意的,是皇帝此刻正怔怔望着的东西。 御榻旁,一个木架上,摆着一盆花。 是一株丁香。 这显然不是宫中花房精心培育的那种,枝干算不得虬劲,形态也有些歪斜,像是从某个角落匆匆移栽过来的。盆是新换的官窑青瓷盆,与这株带着野气的花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株丁香的枝头,也只剩孤零零的一朵花。 花瓣是有些褪色的嫩白,边缘已经卷曲,在室内灼热的空气和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或者只是御榻上那人一次稍微重些的呼吸,就能让它彻底凋零,化尘而去。 皇帝就那样望着那朵花,目光有些涣散,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朵残花,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过去。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皇帝那沉重而缓慢、带着痰音的呼吸声。 王明远心头骤然一紧,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眼前这幅景象传递出的、毫不掩饰的死亡气息。 他上前几步,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撩袍跪倒:“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御榻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丁香花上移开,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那目光初时还有些涣散,但渐渐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依然锐利的精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这位帝王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他没有立刻让王明远平身,也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深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下方跪伏的年轻臣子。 从微微汗湿的鬓角,到紧绷的肩背,再到伏地时衣袖露出的一截手腕。打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沉默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喝问都更让人压力倍增。 王明远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自己的皮肤。 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额角的汗却流得更急了,有些滑进眼角,带来微微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息,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力不足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晰,语速平缓,像在唠家常: “王明远,字仲默。秦陕长安府咸宁县永乐镇清水村人士。”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跳,不知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为何突然要提起他的出身。 “六岁开蒙,入村中蒙学。十一岁,过县试,案首。同年府试,第一。院试,第三。随即入岳麓书院进学,成绩优异,直入甲班,并为魁首。”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回荡。 “十四岁,回乡参加乡试,秦陕道解元。中举后并未滞留家乡,而是持周太傅荐书,游学天下。” “先后游历嵩阳书院、应天书院、白鹿洞书院。所到之处,才名渐显,尤以算学、杂学见解新奇独到著称。” “隆景三十二年,十七岁,返京参加会试,高中会元。月余后殿试,钦点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皇帝顿了顿,那平静的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仿佛在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第675章 背后何人 “王明远,你的生平,很干净,也很漂亮。干净得像是有人特意替你打磨过,漂亮得……不像一个寒门出身的农家子弟,该有的样子。”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要凝固了。 他垂下眼睑,不敢与皇帝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皇帝调查他!而且调查得如此细致,如此彻底!连他游学各书院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仅仅是吏部档案里那些干巴巴的记录。 这是动用了某种力量,将他从小到大的轨迹,甚至是一些并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都翻了个底朝天! 为什么?皇帝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调查他一个五品郎中? 没等王明远细想,皇帝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王明远的耳膜,也扎进他的心里: “王明远,你告诉朕——”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王明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压迫感和……一丝清晰无比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背后,究竟站着何人?” “你,又是谁的朋党?谁的门生?谁……埋在朝中的,棋子?!” 王明远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皇帝这是在怀疑他! 怀疑他背后有主使,怀疑他所有的“奇思妙想”和“功绩”都是受人指使,怀疑他是某个势力安插的棋子! 甚至……怀疑他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话语中的杀意,是如此清晰,如此凛冽。 王明远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的回答稍有差池,让皇帝认定他是“居心叵测之辈”,那么今夜,这暖阁,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刘瑾和外面的那些黑衣内侍,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拖出去,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否认?辩解?指天发誓?不,任何苍白的自辩,在这种已然带着“定罪”意味的逼问下,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皇帝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是立场!是绝无动摇的忠诚! 生死一线! 王明远猛地以头抢地,“咚”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被逼到绝境后的、豁出去的坦荡和决绝。 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洪亮,字字铿锵,迎着那冰冷的杀意顶了回去: “陛下!” “臣王明远,背后无人!” “臣不是谁的朋党,谁的门生,更不是谁的棋子!” “臣是隆景三十二年的进士,是陛下您钦点的状元!是天子您的门生!” 他死死盯着皇帝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若说恩师,陛下更是臣的恩师!陛下开科举,取天下士,臣才有机会站在这里!陛下的知遇之恩,提拔之德,臣没齿难忘!” “若说靠山,陛下就是臣的靠山!臣所有的一切,官职、俸禄、乃至这条性命,都是陛下所赐!没有陛下,臣什么都不是!” “若说朋党,臣只是陛下的臣党!臣的忠心,只对陛下一人!臣所做的一切,只为报答君恩,只为陛下分忧,只为这大雍的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抹赤诚到近乎执拗的光芒: “若陛下非要问臣,臣背后站着谁,心里向着谁——” “那臣的心里,装着的是台岛血战不退、用身体堵倭寇的将士! 是滹沱河畔盼着河工稳固、不再流离失所的百姓! 是秦陕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一口饱饭的爹娘乡亲! 是这大雍天下,千千万万盼着太平日子、能吃饱穿暖的黎民苍生!” “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臣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 “陛下信臣,用臣,臣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陛下若疑臣,厌臣,只需一道旨意,臣此刻便可血溅五步,以证清白!” “但臣临死之前,也要说一句——” 王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嘶哑和铿锵: “臣王明远,此生此世,只愿为陛下,为这大雍江山,略尽绵薄之力! 此心,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若有一字虚言,叫臣天打雷劈,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暖阁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王明远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他跪在那里,挺直脊梁,仰着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眼睛死死盯着御榻上的皇帝,一眨不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皇帝依旧半靠在榻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与王明远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皇帝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复杂情绪的笑。 “呵……咳咳……咳咳咳……” 笑声牵动了气息,皇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压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陛下!”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刘瑾脸色大变,瞬间抢步上前,想要搀扶,又不敢贸然触碰,急得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王明远也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强行忍住,只是担忧地望向御榻。 皇帝却抬起那只枯瘦颤抖的手,轻轻摆了摆,制止了刘瑾,也止住了王明远想要上前的动作。 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平息。 皇帝靠在软枕上,喘息着,脸上潮红未退,但眼神却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刘瑾连忙递上一方洁白的丝帕,皇帝接过,掩住口,片刻后拿开时,帕子中心一抹刺目的暗红一闪而逝,被他迅速揉入掌心。 王明远眼尖,看得分明,心头更是沉了下去。 陛下这病……恐怕真的已经…… 第676章 非此世之人 皇帝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将丝帕随意丢在榻边,目光重新落在王明远身上。 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杀意,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忠心可嘉。”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而更加沙哑,但语气却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和怅然。 “朕……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王明远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近乎赌命般的表态,至少暂时,过关了。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而且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朕让人,细细查过你的过往。”皇帝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调查得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不可思议的细节。 “六岁之前,你与寻常村童无异,甚至……略显愚钝。六岁那年,你家中杀猪,你被猪血淋了满头满脸,昏厥一日。醒来后,便像是……开了窍。” 皇帝的目光转向王明远,带着探究:“你开始认得许多连你父母、甚至村里老人都不知道的草药,能说出其性味功效。你进入蒙学后,进度一日千里,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远超同窗。” “随后,你‘发现’了一种书中从未记载的卤味方子,带着你们王家,在镇上开起了铺子。味道独特,生意红火,很快便赚足了供你读书,甚至让你家成为村中首富的银钱。” “而后进学,无论是经义策论,还是算学杂项,你的想法、见解,常常出人意料,角度刁钻,却又往往能切中要害。很多想法,甚至你的授业恩师都闻所未闻。” “朕很好奇,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莫非真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王明远跪在地上,再次浑身冰凉。 皇帝连他“开窍”的细节,连卤味铺子的事都查到了!这调查细致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后来,你改良茯茶制法,其中关键步骤,如‘发金花’,据查你此前从未接触过茶道,却仿佛无师自通,一语道破天机。” “去岳麓书院后,你所作曲目,曲调磅礴,乐理体系却与我大雍,乃至前朝各代,皆迥然不同,仿佛……天外来音。朕曾让宫廷乐师细细研究你后来赠予友人的那本乐理册子,其中记载的诸多音律、记谱之法,闻所未闻,精妙绝伦。” 皇帝顿了顿,看着王明远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明远心上: “而后,你进入朝堂。水泥、束水攻沙治河法、国债之策、土豆祥瑞、新式火铳火炮的建言、台岛的白糖制备新法、番汉融合之策、乡勇编练之阵……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实策,功效卓著。” “但,”皇帝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直刺王明远心底。 “这些法子,这些想法,这些远超当下工匠、农人、兵家认知范畴的奇思妙想……究竟从何而来?” “水泥配方,所需原料、煅烧温度、配比,你信手拈来,仿佛亲眼见过其炼制过程。” “束水攻沙,乃因势利导,利用水力之妙,非深谙水工、历经多年观察实践不能总结,你年纪轻轻,如何得知?” “国债之策,涉及国家信用、银钱流转,理念之前卫,朝中户部老吏都未曾设想。” “土豆你更是仅凭书中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便断言其可作主粮,亩产惊人,并精准指出其培育要点……”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每一个疑问,都指向王明远身上最大的、无法解释的破绽——他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见识,来源何在?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皇帝沉重的呼吸声,和王明远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皇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王明远穿越以来,最恐惧、也最期待有人问出,却又最怕被人深究的问题: “王卿,” 皇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那里面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与好奇。 “你告诉朕,” “你,莫非……非此世之人?” “亦或者,你当真就是那古籍中记载的,生而知之的……圣贤?” “轰——!!!” 王明远脑中一片空白。 他猜到了皇帝可能怀疑他的立场,怀疑他的背景,甚至怀疑他是某个势力的棋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竟然直接触及了他最深层的秘密!怀疑他“非此世之人”! 是了,他这些年“拿出”的东西,他展现出的“见识”,他那些“天马行空”却又切实有效的想法,在有心人,尤其是在这位掌控天下数十载、洞察人心的帝王眼中,确实充满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他不是没有掩饰,但他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尤其是水泥、火器、土豆这些实实在在、无法用“天才”简单解释的实物出现后,必然会引起最高层的注意和调查! 而皇帝,显然没有把他当成“妖孽”或者“祥瑞”,而是用一种近乎理性探究的方式,在审视他,在……试图理解他。 王明远跪在那里,浑身僵硬,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承认?如何承认?说自己是来自几百年后的灵魂?那会不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不承认?皇帝显然已经查到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细节,苍白的否认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的沉默,似乎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皇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臣子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和惊惶。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你不必惊慌。”皇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朕……并非要治你的罪,也非要将你当成妖物,更不是那追求虚无缥缈长生、妄想窥探天机的……始皇帝。” 王明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第677章 有所倾向 皇帝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中有审视,有感慨,竟也有一丝明显的温和? “你自入朝以来,所做所为,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 “献治河新法,是为解滹沱河水患,救沿岸百姓。研制水泥,是为固河防,强城守。献土豆,是为解天下饥馑之忧。献火器,是为强军卫国……” “你所行之事,或有权宜,或有算计,但归根结底,未曾害国,未曾殃民,反而于国于民,大有裨益。你是一步步,靠着实打实的功劳,走到朕面前的。朕,信你。” “朕也信,你心中,确有这大雍,有这天下百姓。” 王明远怔怔地听着,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臣……”他最终只能深深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哽咽,“臣……谢陛下信任!” 这一拜,真心实意。 不仅仅是为皇帝的不杀之恩,不究之疑,更是为这份超乎想象的……理解与包容。 皇帝似乎有些累了,微微阖上眼,歇了片刻,才又重新睁开,目光再次转向那株丁香。 看着那朵在温暖空气中微微颤抖、顽强又脆弱的残花,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有些向往。 “朕老了……真的老了。”皇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甚至……已经活不了几日了,太医不敢说,刘瑾他们不敢说,但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但朕就是好奇啊……” 他转过头,看向王明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奇异地焕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光芒,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若这世上,真有你来的那个‘外世’……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才能孕育出……你这许多奇思妙想,这许多……朕想都未曾想过的点子?” 王明远跪在地上,听着皇帝那近乎呢喃的询问,心中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庆幸,有感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位掌控天下、心思深沉的帝王,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最在意的,竟然不是权势,不是长生,而是……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 “回陛下,臣……也不知该如何描述。” “那是一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时代。” “那里的百姓,大多能吃饱穿暖,孩童皆可入学读书,识字者十有八九。人们出行,有无需牛马、日行千里的钢铁车辆,有翱翔天际、朝发夕至的钢铁大鸟。相隔万里,亦可凭借手中一方小小铁盒,瞬息传音,甚至见面交谈。” “那里的田地,亩产可达千斤甚至数千斤,一岁数熟。治病有诸多奇效药剂,许多如今视为绝症之疾,皆可治愈。城池高耸入云,道路平整如镜,夜晚亮如白昼……” 王明远描述着记忆中的现代景象,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缅怀。 皇帝静静地听着,眼中好奇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然,那个时代,亦非天堂。”王明远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 “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内有利益纷争,人心鬼蜮。亦有贪腐,有不公,有天灾,有人祸。百姓虽大多安居,亦有生计艰辛者。国与国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臣所在之华夏……亦曾积贫积弱,受尽屈辱,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是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奋斗百年,方挣得后来之独立自强,复兴崛起。” “说到底,无论哪个时代,哪个世界,”王明远抬起头,望向皇帝,目光澄澈。 “皆有光明,亦有阴影。皆需上位者勤政爱民,文臣武将忠心用命,将士百姓齐心协力,方能抵御外侮,安内修政,让这天下,少些饿殍,多些安宁,让这江山社稷,能够一代代,传承下去。”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怔怔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有向往,有震动,有释然,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都逃不脱这些啊……有外敌,有内斗,要奋斗,要死人……”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竟轻松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 “如此看来,朕做得……似乎也不算太糟?起码,没让朕的大雍,烂到你所说的那个……‘末朝’那般境地,山河破碎,任人欺凌……” 王明远心头一震,连忙道:“陛下励精图治,掌控朝局,保境安民,使大雍数十载大体承平,已属不易。后世史笔,自有公论。” “史笔?公论?”皇帝嗤笑一声,不置可否,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又歇了片刻,似乎恢复了些精神,目光重新落在王明远脸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许多探究和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老友闲谈”般的、诡异的亲昵。 “明远啊,” 皇帝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也温和了些许,仿佛真的只是在和欣赏的晚辈臣子闲聊。 “你觉得,这未来的大雍……该让谁,来坐朕这把椅子呢?” 王明远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是陡然一紧! 最致命的问题,终于来了! “陛下!”王明远以头抢地,声音依旧微微发颤。 “立储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传承,唯有陛下圣心独裁,臣岂敢妄言!无论陛下属意哪位殿下,臣都必当竭尽忠诚,尽心辅佐,以报君恩!” “是吗?”皇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让王明远如芒在背。 “可朕觉得,你心里……似乎已经有所倾向了。” 王明远心头狂跳。 皇帝难道知道了?知道自己与靖王在台岛的接触?知道自己对靖王的评价?甚至……知道定国公与靖王那段隐秘渊源? “臣……臣……”王明远喉咙发干,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说辞。 否认?在洞察一切的皇帝面前,苍白的否认有何意义?承认?那是找死! 看着王明远冷汗涔涔、如坐针毡的模样,皇帝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和一丝深深的疲惫。 “罢了,不必惊慌。”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继续逼问,或者说,他早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朕……早就安排他去台岛与你接触,本就是存了此意。”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然。 “朕原想着,让他再多历练些时日,在地方上,在朝堂中,多经历些风雨,多见识些人心鬼蜮,甚至……学到些帝王该有的决断和狠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株丁香,看着那朵颤巍巍的残花,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力: “但朕的时间……来不及了。” “朕也……不想再等了。” 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地龙和炭火持续散发的热气,蒸腾着,包裹着榻上油尽灯枯的老人,和跪在地上心神剧震的臣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阖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朕,累了。” “你……下去吧。” 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送客意味。 王明远跪在地上,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他深深伏下身,对着御榻上仿佛已经睡去的皇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告退。” “愿陛下……保重龙体。” 他直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枯槁的老人,看了一眼旁边高几上那株在温暖中挣扎的丁香残花,然后,缓缓地、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暖阁。 刘瑾悄无声息地为他拉开殿门。 王明远迈过门槛,走入殿外清冷的夜风中。 殿内燥热的气息和浓重的药味被瞬间抛在身后,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寒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昏黄的光线被切断。 整座宫殿,迅速沉入黑暗之中,只有檐角几盏孤零零的宫灯,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像……里面那位老人的生命之火。 第678章 与国有利 宫里的马车将王明远送至巷口,便悄无声息地调头离去,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王明远站在巷口,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里不该有的凉意。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迈开有些发僵的腿,一步步往家走。 脑海中,暖阁里的一幕幕,陛下那沙哑而平静的话语,仍在反复回荡,震得他心神俱颤。 “你背后,究竟站着何人?” “你,又是谁的朋党?谁的门生?谁……埋在朝中的棋子?” …… “你,莫非……非此世之人?” …… 两世为人,最大的隐秘,就这么被这天下最有权势、也最是心思深沉的老人,用近乎寻常闲谈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他锁拿,甚至没有太多疾言厉色的逼问。 那位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恍然,最终化为一句: “朕……信你。” 信? 信什么? 信他不是祸乱朝纲的妖孽?信他心中确有大雍与百姓? 还是信……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与手段,真的能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注入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随后,陛下最后那近乎托付的言语,更是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阿宝兄那夜在马车中所说“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上几分”,此刻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陛下不仅知道他,观察他,甚至……在有意地培养他,使用他,将他置于足以影响未来朝局走向的位置上。 王明远想起自己入仕以来的种种。 献治河新法,陛下力排众议,准他参与滹沱河工程,将关乎千万生灵的河道交给他这初出茅庐的状元郎去试。 研制水泥,陛下敏锐察觉其价值,全力支持,更在他离京后,默许工部大力推广,使之成为固防安民的利器。 建言新式火器,陛下从善如流,倾注资源,甚至在台岛之战回京后,将协理军器局的职责也加于他身。 还有土豆……那等堪称“祥瑞”的作物,陛下收到奏报确认后,便立刻下旨试种,推广天下。 如今想来,这一切顺利的背后,固然有自己的“先知”与实干,但又何尝没有陛下那只看不见的手,在为他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甚至当初陛下让他这新科状元去危机四伏的台岛,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看他这柄新磨的刀,在那远离朝堂、番汉杂处、倭寇环伺的海外孤岛,究竟能劈出怎样一片天地。 他做到了,陛下也看到了。 所以,才有了今日暖阁之中,那近乎“托孤”般的坦言。 陛下信他,或许是真的。 但陛下更信的,也是他过去几年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是那些事背后代表的、对这个王朝有利的结果。 他放任自己去用这些超出常理的东西,去冲击积弊,去解决这个庞大帝国沉疴已久的难题。 他甚至不在乎这些想法来自哪里,是“天授”还是“异世”,他只在乎有没有用,能不能强兵、富民、安天下。 为此,他可以压下朝中非议,可以替他挡下明枪暗箭,可以给这些“异端”贴上“天纵奇才”的标签。 这不是恩宠,这是投资,是对大雍国运的投资。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点破他的秘密,隐约透露对靖王的属意,依然是用一个知晓秘密、能力卓著、且看起来“知恩”的臣子,去辅佐、也可能是去制衡未来的新君,确保权力交接平稳,确保他为之耗尽心血的江山,能在相对可控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这一切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对王明远个人的好恶,而是冰冷的评估与选择: 此人对大雍有用,有大用。 那么,他的“异常”便可容忍,他的锋芒便可借用,他的忠诚……也需以江山为纽带加以维系。 这位年迈的陛下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 在权力斗争中,在平衡朝局时,在推行那些有利国策却难免触动利益的时刻,必然有人成为牺牲品。 他或许也并非什么光明坦荡的仁君,但帝王心术本就深藏于幽暗之中。 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俯视这万里山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落子,包括对待王明远这个最大的“变数”,其核心的、最终的考量,恐怕都是那四个字:与国有利。 对得起江山,未必对得起具体的人,这或许就是帝王最真实的写照。 他不完美,甚至在某些方面堪称冷酷,但那份以社稷为重的内里,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轻易斥责。 但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 陛下能看出他的异常,那……他的家人呢? 陛下能查得这么细,连他六岁“开窍”、家里卤味铺子的事都翻了出来,那……他的家人呢?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虎妞,狗娃……他们有没有怀疑过? 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家这个儿子、兄弟、叔叔,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明远闭上眼睛,用力去回想。 六岁那年,他被猪血淋头后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懵懂,又惶恐,也说出过一些“奇怪”的话,做出过一些“奇怪”的事。 爹娘是怎么反应的? 娘摸着他的额头,念叨着“烧糊涂了”,却依旧把家里最好的鸡蛋羹喂到他嘴边。 爹则沉默地抽着旱烟,在他第一次说出草药能卖钱时,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也没有反对。 二哥那时也还是个半大少年,看他“病”好后变得格外安静,就笨拙地拉着他去河里摸鱼,说:“三牛,你看,鱼!哥给你抓!” 后来,他“意外”获得了卤味的方子,爹和大哥一早就去镇上买材料,娘和大嫂在灶房忙活,全都是无声的信任和支持。 卤味卖得好,家里渐渐宽裕,能送他读书了,全家人都高兴,爹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读,给咱老王家争气。” 再后来,他读书越来越厉害,想法越来越多,家里的钱也越来越多。 第679章 自家人得护着 但家中靠他获得的银钱,他们都仔细收好,该省的省,更多的则都给他攒着,因为在父母眼中,这都是靠他才赚的,理应给他存着。 他说的那些“大道理”,他们未必全懂,但总是点头,说“三郎说得对”、“三郎有见识”。 虎妞小时候总缠着他问“三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被他用“书上看的”糊弄过去后,也就信了,转头就骄傲地跟村里小伙伴炫耀“我三哥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狗娃更是如此,这小子打小就信他,他说东,狗娃绝不往西,从未怀疑过他那些“新奇”的做菜门道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不是傻子。 朝夕相处,血脉相连,一个人突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可他们选择了相信,选择了包容,选择了用最朴素的方式——默默守护,支持他做的每一件事,小心翼翼地,替他保守着或许他们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秘密”。 他们守护的,不是那个“来历成谜”、“身怀异术”的王明远。 他们守护的,是他们的儿子,兄弟,叔叔。 是王三牛。 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王三牛,记得这个家,记得他们对他的好,他们就认定,这还是他们的家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开窍”,为什么会懂得那么多,或许……在他们朴素的理解里,就是“祖宗保佑”、“开了窍”,或者是“觉醒了前世的宿慧”。 他们不懂什么穿越,什么异世。 他们只懂,这是自家人,得护着。 王明远走着走着,眼眶忽然就湿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心底某个地方,却慢慢热了起来,那团乱麻似的思绪,似乎也被这温热熨帖着,稍稍平复了些。 是啊,怕什么呢? 最大的秘密已经被最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而且对方选择了包容和托付。 家人也早已用行动告诉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们都在。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挺直脊背,继续往家走。 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远远看到自家小院门口挂着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等他。 还没等他走到门前,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两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三郎!” “三叔!” 正是大哥王大牛和狗娃。 两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狗娃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根抵门用的粗木棍。 王大牛一个箭步冲到近前,借着灯笼的光,上下下仔细打量王明远,见他浑身完好,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角,官袍也有些凌乱,顿时更急了。 “三郎!你……你去哪儿了?!”王大牛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后怕。 “石柱不久前就回来说,在衙门外等到下钥都没见你出来,他觉着不对,央了相熟的门房进去找,说你早就走了!可家里也没见你人影!这大晚上的,最近京城又到处在抓人……我和狗娃都快急疯了!” 狗娃也凑过来,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都带了哭腔: “三叔!你没事吧?啊?没受伤吧?是不是被……被那些穿黑衣服的抓走了?我在铺子里听说他们抓人都不吱声的!吓死我了三叔!你要再晚回来一刻钟,我跟爹商量了,都准备去求国公爷和崔爷爷帮忙了!” 少年显然是担心坏了,甚至抓着他胳膊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王明远看着大哥急得发红的眼睛,看着狗娃吓得发白的脸,胸口那股温热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宫里带出来的寒意和恍惚。 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无论他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家里永远有灯为他亮着,家人会因为他晚归而急得团团转,会因为担心他出事而抄起棍子准备拼命。 这就是家人。 无需多言,却沉甸甸地挂在心上,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他反手拍了拍狗娃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对王大牛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大哥,狗娃,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是临时被上官叫去问些事情,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石柱。虚惊一场,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王大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眉头依旧皱着。 他是憨厚,但不傻。 三弟是什么性子?那是天塌下来都能稳住神的人,做事最是周全妥帖。 就算被上官紧急叫走,也断不会不留句话给石柱,更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模样回来。 这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是大事。 但三弟不说,那就是不能说,或者不想说。 王大牛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弟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弟弟如今是官身,不合适,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兄长的关切和无声的支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连声说道,然后转向还在上下检查王明远有没有受伤的狗娃,抬手就是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狗娃后脑勺上。 “行了,别围着你三叔转了!没看你三叔累了吗?脸色这么差,指定是又饿又累!还问个没完!” 狗娃挨了一下,也不恼,只是揉着后脑勺,眼巴巴看着王明远:“三叔,你真没事?那……那你饿不饿?晚上吃了吗?” 王明远本想说不饿,但看着大哥和狗娃殷切担忧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有点,还没顾上吃。” 其实在宫中暖阁里,他精神高度紧绷,哪里顾得上饿。 此刻心神稍定,被狗娃这么一问,倒真觉得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舒服。 “你看!我就说!”王大牛立刻道,转头就对狗娃吩咐。 “去,给你三叔下碗面!就下咱秦陕老家你三叔最爱吃的那口,鸡汤龙须面!多卧个鸡蛋!你三叔打小就爱吃这个,吃了胃里暖和,舒服!”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刚才的担忧和紧张都通过这些话宣泄出去:“吃饱了,啥也别想,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王明远看着大哥那写满关切的脸,顺从地点点头:“嗯,听大哥的。” 狗娃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转身就往灶房跑,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三叔你等着!我这就去做!很快就好!保证还是老味道!” 王大牛则拉着王明远往堂屋走:“先进屋,坐着歇会儿。狗娃手脚快,面一会儿就得。” 第680章 国丧 堂屋里点着灯,屋里很安静。 王大牛给王明远端了杯热水,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着,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陪着。 没过多久,灶房就传来风箱呼啦呼啦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家乡味道的鸡汤香气飘了出来,混合着面食特有的麦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里。 这味道太熟悉了。 在清水村王家,家里无论是谁生病或者不舒服,娘都会“大方”地杀只鸡,随后用慢炖的鸡汤,给家人下一小碗细如发丝的龙须面。 面不能多,汤却要给足,金黄的鸡汤上飘着点点油花,再卧上一个自家鸡下的荷包蛋,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那就是他小时候记忆里,最好吃、最暖和的东西。 “面来咯!” 狗娃端着一个粗瓷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里热气腾腾,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 雪白纤细的龙须面卧在澄黄油亮的鸡汤里,上面盖着一个煎得边缘焦黄、中间溏心的荷包蛋,旁边还点缀着几根烫熟的青菜,撒着细细的葱花和芫荽。 “三叔,快趁热吃!”狗娃把碗放在王明远面前的桌上,又递上筷子和汤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期待。 王大牛也道:“对,赶紧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王明远拿起筷子,挑起面,面条极细,却根根分明,在灯光下透着润泽的光。 送入口中,爽滑弹牙,鸡汤的鲜醇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暖熨帖,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却很认真。 王大牛和狗娃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堂屋里只有王明远吃面时轻微的吸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这呼噜噜的声音,让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清水村,回到了那个低矮的土胚房里。 那时也是这样,呼噜噜的吃面声,带着秦陕口音的闲谈,昏黄的灯光,温暖的烟火气。 那些觉醒前世记忆的慌乱、不安、对未知的恐惧,就在这一碗面和家人的陪伴里,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踏实和心安。 时间好像重叠了。 王明远抬起头,看着大哥关切的眼神,看着狗娃憨厚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恍惚和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拥有怎样的记忆,在这里,在家人眼里,他就是王三牛,是吃着这碗面长大的王家三郎。 这就够了。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浑身都暖洋洋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股从宫里带出来的寒意和恍惚,似乎也被这碗面彻底驱散了。 王明远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饱了?”王大牛问。 “嗯,饱了。”王明远点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海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狗娃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面……真香。” 狗娃嘿嘿傻笑,挠挠头:“三叔喜欢就好!这鸡是今日才买的,肥着呢,汤熬了足足两个时辰!” 王明远看着狗娃憨厚的笑容,又看看大哥眼中还未完全散去的忧色,心头暖意盈盈。 他想了想,问道:“大哥,爹、娘,还有大嫂和猪妞,快回京了吧?” 王大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点头道:“快了,估摸着就这月底。前些日子来信,说虎妞在那边一切都好,身子也养得不错。信里说,就这个月动身。算算日子,路上要是顺当,月底前肯定能到。” 狗娃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我都一年多没见爷、奶,还有我娘和猪妞了!想死我了!等他们到了,我可得好好做顿大餐!把拿手菜都做一遍!爷肯定想吃我做的红烧肉,奶牙口不好,我得给她炖得烂烂的……” 少年掰着手指头,已经开始盘算菜单,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明亮。 王明远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嗯,”他轻轻说,“我也想他们了。” 想爹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想娘絮絮叨叨的叮嘱。 有家人在,这京城再多的风雨,再深的漩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站起身:“大哥,狗娃,时辰不早了,都歇着吧。我没事了。” 王大牛看着他脸色确实好多了,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点点头:“成,你也赶紧洗洗睡。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狗娃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三叔你赶紧休息,这些我来!” 这一夜,王明远睡得格外沉。 没有梦见光怪陆离的前世,也没有梦见深宫暖阁里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只梦见清水村的老屋,梦见一家子围坐在炕桌旁,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闲话,灯光昏黄,笑声不断。 ……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表面平静,暗流依旧。 太子的丧仪在靖王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皇帝的病情,宫中讳莫如深,但偶尔传出的消息,依旧不容乐观。 朝堂上,因皇帝病重、太子新丧,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角力,但明面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内阁在杨廷敬杨大人的主持下,勉强维持着朝政运转。 王明远照常去都水清吏司点卯,处理公务,看河工图册,核预算。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该做什么做什么,沉稳如常。 他心中清楚,陛下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消息。 第三日,下午。 王明远正在值房里核对一份黄河堤防加固的物料清单,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 忽然—— “咚——!” “咚——!” “咚——!” 沉重、缓慢、穿透力极强的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瞬间响彻了整个京城上空! 那不是报时的钟声。 那是……丧钟! 王明远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摊开的公文上,墨迹氤氲开来。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皇宫方向。 值房外,原本有些嘈杂的衙门,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声声沉重得让人心悸的丧钟,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整整二十七下。 国丧。 皇帝,驾崩了。 王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那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韵,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第681章 时代结束 几乎是钟声刚落不久,一队队骑着快马、背插令旗的传令兵便从皇城各处城门飞驰而出,他们分作数股,奔向六部、五军都督府、宗人府、京兆尹等各大衙门,也奔向城中那些门第显赫的勋贵府邸。 更有十数骑丝毫不做停留,直接冲出外城城门,沿着通往四面八方的官道绝尘而去,将消息送往各省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送往各个藩王镇守的边关重镇。 紧接着,沉重的皇宫正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一名身着素白孝服、面色沉凝如水的司礼监随堂大太监,在一队盔甲鲜明、手按刀柄的禁军护卫下,快步走出宫门,来到午门前的广场中央。 那里,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人。 有闻讯赶来的官员,有住在附近的勋贵子弟,更有无数被钟声惊动、惶恐不安的百姓,远远地聚在广场边缘,伸长了脖子张望。 大太监站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疑、或惶恐、或茫然的面孔,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尖利而刻意拔高的、带着沉痛颤音的腔调,朗声宣读: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轰——!” 尽管已从国丧的钟声中得知,但当这几个字被如此正式、如此清晰地公之于众时,人群中还是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抽气、乃至低低的呜咽。 许多年迈的老臣,身体晃了晃,老泪纵横,当场就要跪倒,被身旁的同僚或子侄死死扶住。 大太监对台下的骚动恍若未见,或者说,他早已预料。 他停顿了片刻,让那沉痛和震惊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蔓延,然后,他提高了音量,继续宣读,声音更加高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改天换地的力量: “奉大行皇帝遗诏——” 所有人瞬间又屏住了呼吸,连哭泣声都戛然而止。 “皇四子靖王萧昭翊,仁孝聪慧,克承大统,着即皇帝位!”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然炸开。 靖王?! 竟然是靖王! 那个一向低调、就藩东南、回京不过数月、只是因查案才暂露头角的四皇子?! 陛下竟然越过在京中经营多年、母妃尊贵、素有贤名的六皇子,直接将皇位传给了靖王?!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疑、难以置信、复杂难言。 但很快,哭声再次响起,不过这一次,众人的哭声里夹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有人是真悲,有人是惊愕,有人则在飞快地转动着心思,计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局,会给自己、给家族、给朝堂带来怎样的冲击。 支持靖王或暗中押注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底泛起喜色,但立刻强行压下,换上更深的悲戚。 原本看好六皇子或其他皇子的,脸色瞬间灰败,眼神游移,开始飞快地盘算后路。 更多的中间派和底层官员,则是长长松了口气——不管是谁,只要新皇定了,这朝局就有了主心骨,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悬着了! 至于百姓,他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皇帝死了,要换新皇帝了。 一些老人开始抹眼泪,念叨着“先帝爷”,更多的则是茫然和隐隐的不安。 改朝换代,对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来说,往往意味着未知,甚至是动荡。 传旨的大太监不再多言,在禁军的护卫下,转身快步走回宫门。 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外界所有的议论、猜测、悲喜,统统隔绝在外。 …… 都水清吏司衙门。 消息已然传回,衙门里的气氛,也比王明远预想的还要混乱。 官员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值房里,但没人能静下心来处理公务。 卷宗摊开着,笔墨也摆着,可目光却都飘向门外,耳朵竖起,捕捉着外面每一丝风吹草动。 压抑的议论声,像地下的暗流,在走廊里、在值房间嗡嗡作响。 “这遗诏真的让……靖王殿下……不,是新皇继位?” “这也太快了……先帝才刚刚……立刻就宣诏?” “快?不快能行吗?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时候,就得快刀斩乱麻!” “可……靖王他……毕竟才回京几个月,之前一直在外就藩,这朝中……” “慎言!你管那么多作甚?有遗诏在,名分就定了!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话是这么说,可……还有六皇子和其他皇子……”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时而稍高,时而压低,充满了忐忑、猜测,以及一种对新局面的茫然和本能的不安。 王明远依旧沉默地听着外面官员的议论,他知道外面在议论什么,但他没去管,也没那个心思去管。 此刻,怕是六部、翰林院、都察院、京城所有大小衙门,都是这副光景。 改朝换代,尤其是这种先帝突然驾崩、新皇仓促继位的时候,权力交接的缝隙里,最容易滋生变故,也最容易让人心失衡。 但那悠长、沉重,仿佛带着某种终结意味的钟声,此刻仿佛还萦绕在他耳边,一声,一声,敲在他心头。 结束了。 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那个心思深沉如海、掌控朝局数十年、将帝王心术玩到极致、让他又敬又畏又觉悲哀的老皇帝,终究还是走了。 前几日深夜御榻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那株在燥热中颤抖的丁香残花,老人眼中最后那点奇异的好奇和深沉的疲惫……仿佛还在眼前。 而另一个时代,在遗诏展开的这一刻,已经拉开了帷幕。 第682章 劝进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时辰,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王明远迈步走出都水清吏司衙门。 街道上的景象,与清晨来时也已大不相同。 不少官宦人家、商铺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和白色的灯笼。 行人也比平日少了许多,且大多神色匆匆,低着头,彼此间很少交谈,即便说话,也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一种惊惶未定的小心和探寻。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市,此刻也显得冷清了许多,连吆喝叫卖声都几乎绝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恐慌。 皇帝的死亡,对于这座帝国都城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去,更是天地乾坤的一次剧烈震荡。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似乎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王明远上了马车,吩咐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外面的低语声还是隐隐约约飘进来。 “……说是遗诏,靖王殿下名正言顺……” “……无所谓了,反正和咱们这种升斗小民没什么关系,只希望别是个昏君就行……” “……接下来是不是要劝进?登基大典何时举行?” “谁知道呢,总得先把大行皇帝的丧礼办完吧?二十七日国丧呢……”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流程和规制,确实繁琐至极。 不过,万幸有先帝那份明确的遗诏,省去了最大的麻烦——国本之争。 若是没有遗诏,或者遗诏模糊,光是内阁、勋贵、宗室、后宫几方势力扯皮,就足以把朝堂拖入更深的混乱,折腾几个月都不稀奇。 靖王虽是亲王,但属于藩王入继,按理在礼法程序上会更复杂些,需先“迎立”,再“劝进”,以示谦逊和合法性。 不过如今有先帝遗诏“着即皇帝位”的明确指令,这一步可以大大简化,但该走的过场,恐怕一样不会少。 首要的,便是“三劝进”。 这是皇帝确立名分、彰显“天命所归、臣民拥戴”的关键礼仪。 第一次,由亲王宗室带领文武百官上表劝进,新帝需以“居丧哀痛、不忍骤登大位”为由推辞。 第二次,由九卿和科道言官再次劝进,新帝再辞。 第三次,需有太后或太妃懿旨,加上百官跪伏宫阙固请,新帝才“不得已”“勉从所请”,同意即皇帝位。 至此,新帝的名分才算是正统确立,可以开始处理军国重事,但尚未举行登基大典,仍须服丧。 其次,便是长达二十七日的国丧。 新帝需率领百官,每日晨昏两次到大行皇帝灵前哭临。 礼部要拟定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经廷议、告庙后确定。 工部要和钦天监一起,紧急择地修建山陵。 宫中撤去一切音乐,减少用度,帝后、百官、命妇皆需素服哭临…… 最后,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会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告祭天地宗庙,接受百官朝贺,改元,大赦天下……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完不成。 而且期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引发新的风波。 王明远揉了揉眉心,接下来这段日子,京城注定不会平静。 怕是都水清吏司也要被抽调人手,参与山陵修建或者相关物资调配,又是一堆事。 晚间,他也同时收到了师父崔显正和定国公府两处送来的密信。 信都不长,措辞也谨慎,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让他这段时日务必小心谨慎。 而在信的末尾,师父含蓄地点了一句“名分既定,当思长远”,而定国公则更直白些,写的是“既食君禄,当忠君事”。 王明远对着灯火,将这两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心中了然。 两人意思很明显,一旦风浪真正袭来,到了必须做出选择、必须站队的时候,既然遗诏已下,靖王已是新帝,名分大义已定,那么该维护新皇的权威时,也绝不能退缩犹豫。 这既是为臣的本分,亦是在这改天换地之际,最根本的立身之道。 …… 几日后,清晨。 天色未明,王明远已换上全套素服,确保全身上下再无半点杂色,亦无半分失仪之处,随后便出了门。 今日,是第一次“劝进”的日子。 马车驶向皇城,越靠近,遇到的官员车马越多。 下车后,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素白,沉默地前行,队伍汇成一片白色的、肃穆的河流,流向那巍峨的宫门。 到了广场前,人人按品级站定,垂手肃立,偌大的广场,竟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旗帜偶尔卷动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和纸钱燃烧后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悲戚与紧张。 宫墙、殿宇,目之所及,都蒙上了一层刺眼的白。 白色的帷幔,白色的灯笼,白色的孝服,连守卫的禁军盔甲上,都系着白巾。 往日金碧辉煌、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皇城,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且冰冷的灵堂。 王明远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 “明远。”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王明远转头,看到师父崔显正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崔显正也是一身素服,脸色比平日更加晦暗,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疲惫。 显然,这几日里,师父这位户部要臣,怕是几乎没合过眼。 崔显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提醒,更有一丝复杂的、只有师徒二人能懂的意味。 王明远心中一暖,也轻轻颔首回应。 随即,崔显正便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向前排属于三品大员的位置。 王明远的目光追随着师父的背影,然后,看到了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同样一身素服、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杨廷敬杨尚书。 不过,如今已是杨阁老了,先帝驾崩前下的最后几道旨意之一,便是正式任命杨廷敬为内阁首辅,给了他名副其实的地位。 杨廷敬资历老,威望高,处事公允,不属于任何皇子派系,由他坐镇中枢,既能稳定朝局,又能最大程度地保证遗诏的执行和新皇的顺利过渡。 王明远不禁暗想,先帝的每一步,果然都很有深意。 第683章 发难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百官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铺着白布的宫道,走向举行仪式的奉先殿前广场。 气氛肃穆到近乎凝滞,只有脚步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广场上,早已设好了香案、祭品。 一身斩衰孝服、麻衣草履的靖王——如今已是新帝,静静立在灵堂侧前方。 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透着浓重的悲戚和一丝紧绷。 斩衰,是子为父所服最重的孝服,粗麻制成,不缝边,以示哀痛至极。新帝以此服守制,既是礼法要求,也是向天下彰显孝道。 王明远站在队伍中后段,看着那个身影。 这就是即将带领大雍走进新时代的人,他们曾在台岛相识,曾有过托付与承诺,也曾暗中审视与评估。 如今,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司礼监的官员开始唱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劝进表文被恭敬呈上。 按照礼制,此刻应由宗室亲王中位份最尊者,率领文武百官,跪拜,上表,恳请新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即皇帝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气氛庄重而沉闷。 然而,就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颤抖着双手,展开劝进表文,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朗读的刹那—— “臣!有本奏!” 一个高亢、激越,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调的声音,猛地划破了广场上沉闷肃穆的空气!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文官队列中,礼部尚书戴鸣,排众而出,快步走到广场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今日也穿着素服,但此刻脸上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直直望向一身斩衰的新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臣,礼部尚书戴鸣,泣血上奏!” “先帝骤崩,举国同悲,山河失色!殿下纯孝,哀毁骨立,臣等皆感同身受,五内俱焚!”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得更高,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之位,关乎国本,系于天下安危,万民瞩目!当此乾坤震荡、人心浮动之际,正需明主早定,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先帝虽有遗诏,然——”他重重一顿,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承载着万千臣民的“公议”。 “然殿下以藩王入继,虽才德兼备,有功于朝,然名分礼制,终有可议之处!且先帝驾崩突然,遗诏出自深宫,天下臣民,难免有不明就里、心生疑虑者!” “《皇雍祖训》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万世不易之典!” “大行皇帝虽有遗诏,然太子殿下新丧,二皇子失德被废,论嫡、论长、论贵,此刻最合礼法、最应承继大统者,当是皇贵太妃所出的六皇子殿下!” 戴鸣猛地转身,手臂戟指,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百官,最后竟隐隐指向丹陛上靖王的背影,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疑与指控: “靖王殿下虽为皇子,然其生母早逝,位份不显!论贵,远不及六皇子!且殿下就藩多年,于京中政务、天下情势,所知几何?如何能即刻担起江山重担?!” “而这‘遗诏’,”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语气充满了不忿与暗示。 “宣读如此仓促,礼仪多有未备!焉知不是有人,趁着大行皇帝病重、殿下受命‘协助理政’之机,闭塞宫闱,矫诏擅权,欲行那王莽、司马昭之事?!” “臣,戴鸣,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教化,值此国本动摇之际,不敢不言,不敢不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公议计,臣泣血上奏!” “请嗣君,请满朝文武公卿,暂缓劝进之议!” “当务之急,应立刻召集宗人府、内阁、六部九卿,并请皇贵太妃懿旨,共议储君人选!需验明遗诏真伪,需考量诸皇子才德,需遵从祖宗礼法!” “如此,方是正本清源,方是杜绝奸佞,方是对得起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对得起我大雍的万里江山啊——!” 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戴鸣伏地不起,肩膀耸动,仿佛悲愤难抑。 整个奉先殿前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惊呆了,愕然地看着跪在广场中央的戴鸣,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那一身斩衰的新帝,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文官最前列、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首辅杨廷敬,以及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部堂大员…… 劝进之日,礼部尚书,竟然跳出来,要求“暂缓劝进”,“公开廷议”,“质询遗诏”?! 这哪里是劝进? 这分明是……公开质疑新皇继位的合法性与程序! 戴鸣他想干什么?! 他背后……又是谁的意思?! 无数的念头,在在场每一个官员心中疯狂翻腾,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了全身。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 而且一来,就是雷霆万钧。 与此同时,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文官队列中,又接连站出好几人。 有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有吏部的右侍郎,甚至还有两位翰林院的老学士。 他们纷纷出列,或激昂,或沉痛,或引经据典,附和戴鸣的质疑。 “戴大人所言极是!国本大事,岂可如此草率!必须验明遗诏真伪!” “祖宗法度不可废!当以贵以长!六皇子仁德,方是众望所归!” “靖王殿下回京日短,骤登大位,恐难服众,非社稷之福啊!” “请皇贵太妃懿旨!请诸皇子共议!” 反对的声音,瞬间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动摇和疑虑之色。 是啊,戴鸣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遗诏的程序,靖王的资历,六皇子的身份……这些都是实打实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更让人心惊的是,宗室队列中,也有两人站了出来。 一位是不太管事的闲散郡王,另一位则是辈分较高的宗亲。 两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戴尚书所言,虽有些急切,却也不无道理。”那郡王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 “事关皇统继承,确需慎重。是否……该请宫中长辈,比如皇贵太妃娘娘,出来主持一下局面?听听诸位皇子的想法?毕竟,都是陛下的骨血……” 那宗亲则更直接些:“六皇子乃皇贵太妃所出,身份尊贵,素得陛下喜爱。如今陛下骤然龙驭上宾,这身后事……是否也该顾及一下皇贵太妃娘娘和六皇子的感受?免得寒了人心。” 这两位宗亲一出面,性质就更加严重了。 这已不仅仅是文官集团的争论,连宗室内部,也对靖王的继位产生了公开的质疑和阻力。 戴鸣、部分朝臣、加上宗室长辈……这些人联合在一起,打出“祖训”、“贵长”、“验诏”、“请皇贵太妃与诸皇子共议”的旗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逼宫之势!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 此刻先帝新丧,新帝立足未稳,权威最是脆弱。 利用劝进仪式的公开场合,以“礼法”、“祖制”、“公议”为名,突然发难,质疑遗诏和继位者的合法性。 只要能在法理和舆论上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和疑点,哪怕不能立刻扳倒靖王,也能极大削弱其继位的正统性,为六皇子争取时间和空间。 甚至,若能逼得靖王退让,同意“共议”,那变数就大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瞄准新皇登基最关键软肋的政变!搏的就是那份“从龙之功”! 靖王依旧站在那里,身穿粗麻孝服,脸上悲戚的神色未变,甚至看不出多少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戴鸣等人慷慨激昂的陈述,听着广场上越来越响的议论声。 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缓缓抬起,扫过下方慷慨激昂的礼部尚书戴鸣,扫过那几个出列附和的官员,扫过那两位语焉不详却暗含机锋的宗亲长辈。 然后,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文官队列中后段,那个同样一身素服、微微垂首的身影——王明远。 那目光很短暂,王明远却清晰地感觉到了。 第684章 不忠不义 王明远袖中的手,缓缓松开,又再次握紧。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戴鸣今日发难,看似突然,实则有备而来,打的旗号便是“祖训”、“贵长”、“公议”,字字句句都站在了礼法和“大义”的制高点。 此刻新帝初立,权威最是脆弱,若不能迅速、有力地将这股质疑声浪压下去,哪怕遗诏在手,这继位的正统性也要大打折扣,未来的路将步步荆棘。 而且,戴鸣背后站着的,恐怕不止是他自己,也不止是那几个附和的官员。 他们敢在劝进大典上公然发难,必然有所依仗,甚至可能是得到了宫中某些势力的推波助澜?或者……那位皇贵太妃的默许? 六皇子……真的毫无争位之心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与靖王之间的一场戏? 一场由靖王主导,六皇子配合,目的就是为了在登基前,将朝中所有潜在的不服者、骑墙派,甚至包括那些“真心”想拥立六皇子的人,一次性全部引出来,然后……名正言顺地清理掉? 王明远想起那夜先帝病榻前的话,这一切,似乎都在此刻串联起来。 先帝选定了靖王,并为他铺好了路,靖王自己,或许也已经布好了局。 而自己,从被先帝深夜召见、坦言“非此世之人”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被先帝,也被这位即将上位的新君,划入了“可用之人”的范畴。 那今日此刻,就是交“投名状”的时候。 不是私下表态,而是在这决定国本的公开场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旗帜鲜明地站出去,用行动和语言,为新皇的权威,砸下第一根钉桩! 这不仅仅是站队,更是一次政治投资,一次在新时代谋取立足之地的搏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就在许多中间派官员眼神游移、内心天平开始微妙倾斜的刹那—— “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坚定,甚至带着一股豁出去般的铿锵之意的声音,猛地撕破了广场上凝滞的沉默! 所有人霍然转头! 只见文官队列中后段,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位置,一个身着五品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官员,排众而出,疾步走到广场中央,在戴鸣侧前方数步处,“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撩袍跪倒! 正是王明远! 戴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阴霾和警惕。 他认得这个年轻人,最近风头正劲,先帝在时简在帝心,可……他此刻站出来,是想落井下石,还是…… 王明远此刻跪得笔直,仰起头,目光灼灼,先是向灵堂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转向新帝,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臣,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王明远,启奏陛下,启奏诸位大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跪地的戴鸣等人,又扫过全场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重新落回新帝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坦荡与激昂: “先帝骤崩,山河同悲,此乃臣子椎心泣血之时!然,正因国遭大丧,乾坤震荡,天下亿万臣民瞩目京师,此刻更需朝廷上下同心,谨遵遗命,速定国本,以安社稷,以稳人心!” “戴尚书方才所言,句句引经据典,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大谬不然,危言耸听,几近祸国!” “轰!”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进了戴鸣等人刚才那团看似“义正辞严”的迷雾里! 戴鸣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指着王明远,手指都气得发抖: “你……你……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 王明远却毫不退缩,声音比他更高,更亮,带着战场厮杀淬炼出的铁血之气,瞬间将戴鸣的声音压了下去。 “戴尚书口口声声祖训、礼法、贵长,质问遗诏,质疑陛下!那我倒要问问戴尚书,何为最大的‘礼’?何为最重的‘法’?何为臣子最根本的‘忠’?!” 他根本不给戴鸣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火,砸向全场: “天子一言,即为法!先帝遗诏,墨迹未干,百官亲闻,明发天下,此乃先帝龙驭上宾前,以天下为重,乾坤独断之至明!此乃当下最重之国法,最不可违之祖制!” “遵遗诏,奉新君,即为臣子最大之忠!最大之礼!” “戴尚书身为礼部之首,不思率先垂范,恪守臣节,反而在国丧劝进大典之上,聚众发难,公然质疑先帝遗命,此乃不忠!” “罔顾国本动摇、天下惶惶之危局,为一己之私见,妄议储君,煽动朝议,几致朝堂纷争,此乃不智,近乎不义!” “口称‘验明遗诏’、‘共议储君’,实则包藏祸心,欲行那汉末十常侍、唐末宦官矫诏乱政之事,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戴尚书,你扪心自问,你今日所为,对得起先帝提拔之恩,对得起你这身官袍,对得起天下百姓企盼太平之心吗?!” 王明远的斥问,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诛心。 他没有纠缠于“嫡庶长幼”的具体辨析,而是直接拔高到“忠君”、“守法”、“定国”的绝对高度,用“先帝遗诏”这块无可辩驳的金字招牌,将戴鸣的所有质疑,都打成了“不忠不义、祸乱朝纲”的叛逆之举! 尤其最后那句“乱臣贼子”、“对得起天下百姓吗”,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多出身寒微、或心中尚存公义的官员心头。 是啊,先帝刚走,天下未定,这时候搞这些,不是添乱是什么? 戴鸣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着王明远,哆嗦着,一时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血口喷人!本官……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公心?”王明远冷笑,目光锐利如刀。 “若真是公心,便该如臣一般,谨遵先帝遗命,竭诚辅佐新君,共度时艰!而不是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第685章 附议 王明远再次转向新帝,以头抢地,声音恳切而高昂:“陛下!国难当头,非比寻常!昔日臣台岛抗倭,贼寇数万压境,兵凶战危,绝地求生,靠的便是上下一心,令出必行!” “如今朝廷,便如当日之台岛!内有宵小作祟,外有强邻环伺,正需陛下乾纲独断,统御全局!” “臣,王明远,虽位卑言轻,然深受国恩,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誓死拥护先帝遗诏,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凡有胆敢质疑先帝遗命、动摇陛下权威者,便是臣之死敌,便是这大雍江山社稷之罪人!臣,第一个不答应!” “请陛下,速正大位,以安天下!” 王明远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理交融,既有对先帝遗诏绝对权威的捍卫,又有基于自身经历的务实比喻,更有毫不妥协的强硬表态和赤胆忠心的宣告。 尤其是最后那句“第一个不答应”,杀气腾腾,配合他如今在朝中隐隐形成的“实干能臣”、“战功赫赫”的形象,分量极重! 他不仅是在表态支持,更是在“亮剑”,为这场突然爆发的政治斗争,定下了“忠于遗诏即忠君爱国,质疑遗诏即乱臣贼子”的绝对基调! 将戴鸣等人,彻底推到了道义和法理的对立面!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水利图纸前深思的工部郎中,而是那个在台岛血火中淬炼出来、敢于在万军之前亮剑的统帅!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许多原本被戴鸣“祖训”、“贵长”之说弄得有些迷糊的官员,此刻豁然开朗——是啊,想那么多干嘛? 先帝遗诏说得明明白白,听先帝的,支持新君,就是最大的忠,最大的礼! 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不是找死是什么? “臣,户部右侍郎崔显正,附议!”一个沉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只见户部队列中,崔显正稳步出列,走到王明远身侧,撩袍跪倒。 他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清明坚定,声音不大,却带着当朝户部大臣特有的分量: “王郎中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国丧期间,当以稳定为第一要务。” “先帝遗诏既下,便是金科玉律。臣崔显正,深受皇恩,在此郑重表态,户部上下,必将谨遵遗诏,全力辅佐陛下,清点国库,调配钱粮,确保国丧、登基诸事宜,无一钱之差,无一粒之误!” 崔显正!这可是户部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 户部尚书赵和玉自从户部左侍郎于敏中问斩后,就吓得如同惊弓之鸟,几乎成了摆设,户部大小事务,多是崔显正一言而决。 他的表态,几乎代表了整个户部——这个掌管天下钱袋子的要害部门的态度! 崔显正话音刚落,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他前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户部尚书赵和玉。 赵和玉心里把戴鸣和崔显正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戴鸣这蠢货,这时候跳出来找死! 崔显正这老狐狸,表态就表态,非要扯上“户部上下”,这不是逼他立刻站队吗? 他能怎么办?崔显正代表户部实务派已经跪了,他这个名义上的尚书还能站着?难道等着事后被新帝和崔显正清算? 上一个唱反调的于敏中,此刻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吧! 赵和玉把心一横,牙一咬,也顾不得什么尚书体面了,几乎是连滚爬出列,扑倒在崔显正旁边,声音因为紧张和羞愤而变了调,尖声道: “臣……臣户部尚书赵和玉,亦……亦附议!户部……户部唯陛下马首是瞻!谨遵遗诏,竭诚效忠!” 得,户部尚书也跪了。 虽然跪得难看,但态度明确。 这一下,影响更大了。 六部之中,掌管钱粮的户部,彻底倒向了新帝。 然而,这还没完。 “老臣,杨廷敬,附议。” 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久居上位者沉凝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只见文官队列最前方,一身素服、鬓发如雪的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杨廷敬,步履沉稳地走到广场中央,在赵和玉身侧停下。 他没有立刻下跪,而是先向灵堂和新帝所在的方向,各自深深一揖,然后才缓缓撩袍,端端正正跪倒。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充满了仪式感和分量。 “殿下明鉴,诸位同僚共鉴。”杨廷敬的声音平稳清晰,传遍全场。 “先帝晚年,虽龙体欠安,然神志清明,于国事未有片刻懈怠。立储继统,关乎国本,先帝更是思之甚深。” “此番遗诏,老夫与司礼监、宗人府诸位,共同勘验,确系陛下亲笔,印玺无误。程序完备,无可指摘。” “值此国丧,天下惶惶。正需朝野一心,共遵遗命,拥立新君,以定人心。任何节外生枝、质疑遗诏之行径,非但不能彰显所谓‘公心’,实乃扰乱朝纲、动摇国本之祸源!” “老臣,内阁首辅杨廷敬,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勿为浮议所动,早正大位!老臣必将恪尽职守,辅佐陛下,共度时艰,开创太平!” 杨廷敬的话,没有王明远的激昂,没有崔显正的务实,却有着首辅一言九鼎的绝对权威! 他不仅表态支持,更是以“遗诏见证人”的身份,用自己的官声和首辅的权威,为遗诏的真实性背书!彻底堵死了“验明遗诏”这条路! “哗——!” 广场上终于压抑不住,响起一片巨大的哗然! 首辅都跪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戴鸣和他身后那几位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两位出列的宗亲,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躲闪。 王明远跪在地上,心头也是一定。 看来先帝果然早有安排,杨阁老此刻的表态,恐怕也是先帝遗计中的一环。 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首辅压阵,新帝的根基,瞬间就稳固了大半! 但,这依然不是全部。 第686章 纷纷出列 “臣,程镇疆,附议!” 一个沙哑、低沉,却如同金铁交击、带着边关风霜血火磨砺出的硬朗声音,陡然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煞气,瞬间让广场上的嘈杂为之一静! 所有人,包括跪着的、站着的,全都骇然转头,看向武官勋贵队列的最前方! 只见定国公程镇疆,排众而出。 这位老将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简单的素色袍子,但脊背挺得如同他镇守多年的边关雄关,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战火与风沙。 他走到杨廷敬身侧,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对着新帝的方向,抱拳,躬身,然后单膝点地——这是武将最郑重的军礼! “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礼法规矩。” 定国公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戴鸣等人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中的寒意,让几人如坠冰窟。 “老臣只知道,先帝的旨意,就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殿下久在东南封地,熟知兵事,通晓边情。如今我大雍,北有边患,南有海波,正需一位知晓兵事、能稳大局的君主!” “故,老臣程镇疆,愿率麾下儿郎,效忠新君,护我大雍河山!若有奸邪宵小,敢对陛下不敬,敢对先帝遗命不尊——” 定国公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战刀,寒光四射: “那便是与我大雍数十万将士为敌!与老夫手中这口刀为敌!” “臣,程镇疆,誓死拥护陛下,早登大宝!” “轰——!” 定国公!这可是大雍军中最硬的那块招牌!是活着的传奇!是无数边军将士心目中的神! 他这些年低调,或许因丧子而沉寂,但他在军中的威望,从未有丝毫衰减! 他一表态,几乎就代表了军方最正统、最中坚的力量的意志! 此刻他一站出来,不仅仅是表态支持,更是释放出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新帝,有军方的鼎力支持! 任何想在这个时候搞风搞雨的,先问问边关的刀答不答应,先问问那些血战沙场的将士答不答应! “臣等附议!愿誓死效忠陛下!” 兵部尚书张甫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老尚书对定国公素来敬重,此刻毫不迟疑,带领身后一众兵部官员,哗啦啦跪倒一片! 紧接着,原本就支持新帝的刑部尚书包大人,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勋贵都督,也纷纷出列跪倒! 然后,是更多出身军旅、或在军中有所关联的文武官员……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又像大堤决口,支持新帝的浪潮,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而起! 翰林院中,曾与王明远同科、受过他恩惠或钦佩其才干的年轻官员也纷纷出列。 工部里,罗乾副主司激动得脸色通红,几乎是跳着出来跪下,他身后,都水清吏司、物料清吏司……大批曾与王明远共事、或直接间接受过他指导和交集的官员,齐刷刷跪倒。 都察院、六部其他司衙……越来越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在首辅、定国公、户部、王明远等人形成的巨大声势和明确无误的“忠奸”分野面前,做出了选择。 片刻之间,奉天殿前的广场上,跪倒的官员竟已超过七成!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站着的,只剩下戴鸣、最初附和他的那几名官员、两位面色尴尬惶恐的宗亲,以及少数几个彻底懵了、或者本身立场极端尴尬的官员。 戴鸣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透出了一股死灰。 他身体微微摇晃,看着眼前这跪倒一片、山呼“效忠”的场面,只觉得一股冰寒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 完了……全完了…… 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礼法,却唯独没算到,新帝的根基和准备,竟然如此深厚! 没算到,王明远这个“愣头青”会如此不管不顾地第一个跳出来,用最激烈的方式定下调子! 没算到,崔显正、杨廷敬、定国公这些重量级人物,会如此毫不犹豫、力度惊人地表态支持! 这根本不是什么仓促继位、根基未稳!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张网已待!他们这些跳出来质疑的,才是自投罗网的蠢货! 而就在戴鸣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带着颤音的、尖细的嗓音,从奉天殿侧后的甬道传来: “皇贵太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甬道尽头,一身缟素、鬓发略显凌乱、双眼红肿如桃的皇贵太妃,在两名年长嬷嬷的搀扶下,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 她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是六皇子的生母,如今先帝驾崩,皇后早逝,她便是后宫位份最高者。 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后宫的态度。 戴鸣灰败的眼中,骤然又迸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对!还有皇贵太妃!她是六皇子的生母!她定然希望自己的儿子登上那个位置! 只要她此刻站出来,以“后宫长辈”、“皇帝遗孀”的身份说几句话,哪怕只是表示一下对“仓促继位”的“忧虑”,局面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能给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支持六皇子的人,一个站出来的理由和借口! 只要六皇子自己再稍微流露出一点不甘,一点意愿…… 戴鸣祈求般地,看向了站在皇子队列中,同样一身斩衰、面色沉静的六皇子。 皇贵太妃走到广场前方,停下脚步。 她似乎哭得太久,气息有些不稳,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又看了看前方灵堂和新帝,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 她抽泣着,用帕子掩了掩口,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先帝骤然龙驭上宾,本宫……心如刀绞。” 她哭了几声,似乎强忍悲痛,看向一身斩衰的新帝,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六皇子,才断断续续地道: “……但先帝临终前,召见过本宫……”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又庄重的时刻。 第687章 新帝威望 “……怜本宫膝下仅有一子,恐将来孤单,曾私下言及,有意将四皇子,记于本宫名下,以全兄弟友爱,慰本宫晚年……只是骤然病重,未及明发诏谕。” “且先帝也拉着本宫的手说……说他已决意,立四皇子为储,继承大统……要本宫……要本宫日后,视四皇子如己出,尽心辅佐,以全……以全他们兄弟之情,以定江山……” “先帝还说……他知本宫心疼六皇子,但其心性……不在此处,强求反是害他……” “陛下遗命,言犹在耳……本宫……本宫岂敢有违?” 皇贵太妃说着,再次泣不成声,对着新帝的方向,缓缓躬身:“……日后,便拜托新帝了……定要……定要守住先帝的江山啊……” 说罢,她在嬷嬷搀扶下,对着灵堂,再次放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和委屈都哭出来。 “……” 全场再次死寂。 但这死寂,与之前的压抑紧张截然不同,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尘埃落定的凝固。 皇贵太妃……不仅没有支持自己的亲生儿子,反而亲口证实了先帝的遗命!甚至说出了“过继”之事! 这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彻底断绝了六皇子以“嫡贵”身份争夺大位的最后一丝法理和人情上的可能! 她用自己的眼泪和“先帝托付”,为新帝的合法性,加上了最后、也最无可挑剔的一道保险,后宫最高长辈的承认与嘱托。 戴鸣眼中的最后一点火光,彻底熄灭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皇贵太妃都这么说了……那自己这帮人,算什么?跳梁小丑?自作多情?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六皇子,动了。 他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步走出,走到广场中央,在皇贵太妃身侧,对着新帝,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坦诚的、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朗声道: “臣弟亦有本奏。” “父皇遗命,天地可表,臣弟心悦诚服,绝无半点异议!” “臣弟自幼便知,自己才疏学浅,性情疏懒,只喜读书游玩,寄情山水,于治国理政一道,实无兴趣,亦无天赋。强要为之,非但于国无益,恐反成祸患,辜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臣民。” “四皇兄仁厚聪敏,沉稳干练,久历地方,熟知民情政务,文韬武略,皆在臣弟之上。父皇慧眼如炬,选四皇兄承继大统,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 “臣弟……唯愿新君早日正位,带领大雍,国泰民安!臣弟必恪守本分,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六皇子的话,清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他不仅明确表示放弃,甚至姿态放得也更极低,情显得极真。 这一下,别说戴鸣,就连许多原本暗中猜测六皇子是否真的甘心、是否在暗中筹谋的官员,都彻底懵了。 正主自己都不要,而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这帮外人,还争个什么劲?抢个什么眼? 戴鸣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看着跪在地上、姿态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恳求”意味的六皇子,又看看前方那依旧沉默、却仿佛已高山仰止的新帝,再扫过周围跪倒一片、目光各异地看着自己的同僚……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什么质疑遗诏,什么共议储君,什么为六皇子争位……全是狗屁! 那些近日的流言……蛊惑自己跳出来的人…… 自己这帮人,根本就是被当成了刀! 被新帝,或许还有这位“主动退让”的六皇子,联手当成了祭旗立威、清洗朝堂的刀! 新帝初立,总要有些人跳出来,才能名正言顺地“杀鸡儆猴”,才能将那些潜在的、心怀叵测的反对者,一次性揪出来,清理干净。 与其等这些人暗中勾结、将来在关键时刻捅刀子,不如趁他们自己跳出来时,借着“大义”的名分,一举扫清! 而六皇子……他分明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甚至可能……与新帝早有默契! 所以干脆以退为进,用最“识大体”的方式,为自己、为母妃,换一个平安富贵,甚至……未来的某些承诺。 而自己这帮被鼓动、被某些暗示诱惑、被“从龙之功”冲昏头脑的蠢货,就成了这场权力交接中,最完美、最现成的祭品和踏脚石! 新帝这一手,简直……简直比先帝年轻时还要老辣!还要狠毒! 关键是,他做得滴水不漏,占尽了法理、人情、军心、朝议! 他不用自己开口,自然有王明远、杨廷敬、定国公这些人替他冲锋陷阵,将反对者批驳得体无完肤。 也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皇贵太妃、六皇子亲自下场,断绝所有后路。 他甚至还收获了“众望所归”、“兄弟谦让”的美名! 这帝王心术……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戴鸣越想越怕,越想越冷,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官袍内衣。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仕途完了,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他此刻不仅没有“争”到任何东西,反而恶了新帝,在满朝文武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和小丑。 而新帝,甚至可能连处置他,都不需要自己开口…… “戴卿。” 一个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宽厚意味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戴鸣浑身一激灵,茫然抬头。 只见不知何时,新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愤怒,也无得意,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戴卿所言,虽有些急切,然……念在尔等亦是关心国事,一时未能体察先帝深意,朕,不予深究。” 新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日后当谨记,为臣者,首在忠君体国,谨守本分。国丧期间,更当时时以安定为念,不可再如此孟浪,徒惹纷争,令先帝不安,令天下不安。” “今日劝进之仪,乃遵先帝遗命,定国本,安人心之大典。些许插曲,就此揭过。仪式,照常进行吧。” 说罢,新帝不再看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戴鸣,转向司礼监官员,微微颔首。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尖着嗓子高唱:“劝进仪——继续——!” 广场上,跪倒的官员们,齐声应和:“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声音整齐,再无杂音。 戴鸣和那几名官员,失魂落魄地,也跟着缓缓跪倒,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不敢抬起。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而他们的身家性命能否保全,全在新帝一念之间。 新帝方才那“不予深究”的话语,听起来宽厚,实则是将他们彻底打入了另册,等着秋后算账。 王明远跪在人群中,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他知道,这一关,新帝算是稳稳地过去了。 而且经过这番风波,新帝的权威,不仅未被削弱,反而因这干净利落的反击和“宽宏大量”的姿态,更加深入人心。 接下来的二十七日国丧,以及其后的登基大典,虽然漫长繁琐,但此刻朝堂最大的雷,已经在新帝尚未正式登基前,就被他自己亲手引爆、并顺利拆除了。 第688章 水泥陵墓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明远忙得脚不沾地。 国丧期间,新帝每日率文武百官晨昏两次至大行皇帝灵前哭临。哀乐阵阵,白幡如雪,整座皇城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 王明远身着素服,跟着工部同僚,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门,在寒风中站上许久,听着司礼监官员拖长调子的唱礼,跪拜,起身,再跪拜。 哭临结束,往往已是午后。回了衙门,案头堆积的公务却只多不少。 礼部那边,最近这半月,几个老学究吵翻了天,为着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差点在值房里打起来。 最终,在首辅杨廷敬的主持下,几方勉强达成一致,拟定了一套尊崇备至的谥、庙,呈递宫中,等待新帝和皇贵太妃的最终裁定。 而此事一旦定下,意味着王明远要更忙了。 他目前除了每日的公务,眼前最紧要的,是工部这边分派下来的实打实的差事——协助钦天监,督建先帝陵寝。 地是钦天监那帮老头子一年前就已经选定,且征得先帝同意的,地处皇家陵区西面一处环山抱水的吉地。 风水自然是极好的,而且也已经修了大半,王明远等人主要是负责后续的收尾工作。 但当王明远跟着罗乾副主司第一次去看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工程量……不小啊。”罗乾搓着手,望着眼前起伏的山峦,咂了咂嘴。 何止不小,更主要的原因是皇帝临终前有旨意,他的陵寝,要用“新法”来建。 所谓新法,便是水泥,而且是之前工部物料清吏司在王明远提议下,刚刚优化出来的“铁筋混凝土”方案。 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就是将铁条表面浸上桐油、再裹一层细砂,反复几次,形成防锈的涂层,制成“铁筋”。 施工时,先搭好木模,将铁筋按设计捆扎成骨架,再浇入按特定比例调配的水泥、砂石混合浆,待其凝固,便成一体,坚固异常,远胜最早的“竹筋混凝土”,当然造价也更贵。 原本,这技术是准备用在几处关键河防、海防的永久性砲台、水闸上的,还在试验和完善阶段。 谁也没想到,先帝皇帝临走前竟直接下旨,自己的陵寝,也要用这法子。 消息传到杨阁老那边,他如今虽已是首辅,但仍兼着工部尚书。沉默了半晌后,他只说了句:“既是先帝遗愿,那便照办吧。王明远,此事你需多费心。” 于是,王明远这个水泥的“始作俑者”兼如今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管郎中,便顺理成章地被卷了进来。勘测地形,核算物料,调配工匠,制定施工细则……桩桩件件,他都得盯着。 忙碌间隙,王明远偶尔也会走神。 他能理解先帝的想法。 水泥,可以说是他王明远“带来”的改变这个时代最直观的利器之一。它治了河,固了堤,守了城,某种意义上,是“实干”和“强固”的象征。 这位皇帝一生讲究实用和掌控,选择用它来构筑自己最终的安眠之所,或许是真的欣赏其坚固耐用,也或许……是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肯定这种改变,甚至将自己与这“新事物”绑定,象征着他的时代亦有建树。 但理解归理解,王明远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尴尬。 他忍不住想,几百年以后,如果有考古的学者挖开这座陵寝,看到里面不是传统的雕梁画栋、巨石回廊,而是灰扑扑、硬邦邦的水泥,甚至还掺着铁条……那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 那帮学者会不会一边研究,一边在心里骂娘,骂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混蛋,把这种“不传统”、“没美感”的玩意儿用到了皇陵上,害得他们少了多少研究古代高级石作、木作工艺的乐趣? 算了,不想了,王明远揉揉眉心,自我安慰: 至少这样修,地宫更结实,更防蛀防盗,先帝躺得也安稳点。 也算是……造福……呃,让先帝安息得踏实点吧。 反正人都死了,陵寝修成什么样,说到底也不过是生者的念想。 先帝自己要这么干,他一个做臣子的,照办就是。 后世如何评说,那是后世的事。至少眼下,这差事得办好,不能出半点纰漏。 “技术细节不能有丝毫马虎。”王明远收敛心神,语气严肃起来。 “防锈涂层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水泥标号、骨料配比、浇筑流程,全部要制定最严苛的规程,每一步都要记录在案,专人核对。这是给先帝修陵,更是给水泥和铁筋混凝土工艺立标杆,只能成功,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下官明白!”众人凛然应诺。 …… 就在王明远和工部上下为陵寝之事忙得团团转时,这日一早,两行车马,正从不同方向,风尘仆仆地朝着京城赶来。 其中一队,自西北官道而来。 车辆普通,护卫也不多,但赶车的老把式技术娴熟,速度不慢。 车里坐着的,正是从秦陕老家匆忙赶回京城的王金宝、赵氏、刘氏,以及猪妞。 车厢里有些颠簸,刘氏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忍不住抱怨: “哎呦喂,我滴个亲娘三舅姥爷,这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从秦陕到京城,这次赶得也太急了,我这腰哦……” 旁边,赵氏脸色也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 她撩开车窗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官道上同样行色匆匆的其他车马,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就没消停过。驿站里议论纷纷,都说京城天变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要不是担心大牛、三郎和狗娃定安他们在京城,怕他们没个周全,我这把老骨头,真经不起这么连着折腾。” 猪妞连忙凑过来,挽住赵氏的胳膊,声音清脆地安慰:“奶,您可别说这晦气话!您还年轻着呢,身子骨硬朗,往后还有大把的福要享!” “等中午进了京,安顿下来,我就跟狗娃哥一起,给您做最爱吃的臊子面!油泼辣子多多的,臊子炖得烂烂的,您可得吃上一大盆才行!” 提到狗娃和吃的,赵氏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轻轻拍了拍猪妞的手:“就你嘴甜。行,奶等着吃我孙女做的面。” 王金宝坐在对面,一路上话都很少,此刻,他只是沉默地掀起自己这边车窗的帘子,望着前方的京城官道,眉头锁得紧紧的,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第689章 遇见 女眷们或许还沉浸在即将团圆的期盼里,可王金宝这一路,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车队从秦陕出发前,有关“先帝逼死太子”的骇人流言,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各地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 王金宝活了这么大岁数,太清楚这种关乎皇家的惊天消息,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紧接着,在路上,京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又雪花般传来——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每一次消息更迭,都让他心头猛跳。 这一路北上,他看得分明,世道已经隐隐有些不对了。 流言让原本牢不可破的某些东西,在寻常百姓心里生了缝隙。 皇帝骤然驾崩,新旧交替,对地方官吏和豪强来说,是机会也是变数。 车队路过北直隶一些地界时,他已经看到不少面有菜色、拖家带口在官道附近徘徊的流民,也远远瞧见过地方衙役凶神恶煞地驱散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和躁动。 他这趟急匆匆赶回来,除了惦记家人,何尝不是心里没底,怕两个儿子和孙子在京城那漩涡中心出什么事。 尤其是三郎王明远,位置敏感。 如今登基的新帝,虽然是当初在台岛打过交道的四皇子靖王。但这位新皇爷,对三郎是福是祸,王金宝心里一点也拿不准。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祖宗保佑,盼着家人在京城都平平安安。 车队又行驶了一个时辰,在离京城最后一座驿站前停下,做进京前最后的休整。人吃马嚼,补充些干粮清水。 几乎就在王家车队停下不久,另一行车马,也从另一处官道疾驰而至,同样在这驿站前勒马。 这队人马看起来就精悍得多。护卫约有二十余人,皆作普通商旅打扮,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马鞍旁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辆不起眼但显然加固过的马车。 车帘一掀,一个穿着靛蓝色劲装、皮肤晒得微黑、身量颀长的少年利落地跳了下来。 正是得到京城消息后,从台岛日夜兼程赶回的靖王世子——如今该称一声“大皇子”的萧承煜。 比起在台岛分别时,他又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脸上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线条开始向少年人的硬朗转变。 只是一双眼睛依旧灵动,此刻正骨碌碌打量着驿站四周,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倦色,更多的却是终于快到地方的兴奋,以及……一丝“总算能松快松快”的狡黠。 他对自家老爹要当皇帝这件事,着实没什么太激动的感觉。 反正父王还年轻,身体好得很,那个位置的归属离自己也还远着呢,至少还有好几十年的逍遥日子。 而且他更觉得,父王当了皇帝,肯定比以前在封地时更忙,日理万机,那岂不是更没空管自己了?这下可算自由了! 至于那位去世的皇祖父……萧承煜努力回想了一下,印象实在模糊。 统共没见过几面,只记得是个很威严、脸色不太好的老人。 伤心嘛,谈不上太多,但该有的礼数和悲戚态度,他懂。进京后自然会摆出来,不能给父王丢脸、添麻烦。 “哎呦喂,我的世子爷,您可慢着点!”一名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但气质更为沉稳的中年汉子紧跟着跳下车,几步追到萧承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 “这眼看就进京了,后头一堆规矩礼仪等着呢,您可别再乱跑了,咱们安安生生进城是正经。” 萧承煜撇撇嘴,浑不在意:“急什么?这不还没进吗?进了那四方城里,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哪有现在自在?” “我在台岛,好不容易提前完成了师父留下的课业,攒了一个月的假,本打算好好松快松快,结果一纸命令就把我薅回京城……我亏大了我!” “再说了,我家伙事都带着呢,怕什么?”萧承煜冲那护卫头子扬了扬下巴,一副“我有底牌”的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拍了拍腰间。衣服下,硬邦邦的,是那把王大牛所赠、他时刻贴身藏着的杀猪刀。 护卫头子哭笑不得,正要再劝,驿站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和一股子关中口音特有的敞亮劲儿: “可算是能下来透口气了!这马车坐得,我肚子里的肠子都快颠得打了结,腰也快断了!这驿站有卖啥热乎吃食的没?甭管是汤是饼,我得赶紧整两口垫吧垫吧,前心贴后背了!” 紧接着,另一个年纪大些、但同样嗓门不小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客气的数落:“你刚才不还趴在车窗边,嚷嚷晕车想吐吗?这咋脚一沾地就饿上了?你是那饿死鬼投胎还是咋的?” 然后,一个清脆利落、带着明显笑意的年轻少女声音插了进来,显然是打着圆场,又藏着调侃:“奶,您可别这么说我娘。您还不了解她?我娘这胃口,那可是咱家顶梁柱级别的,一路上晕归晕,饿那是半点不耽误,两码事,不冲突!” 这声音,这语调,这熟悉的拌嘴方式…… 萧承煜耳朵一支棱,眼睛瞬间亮了!这不会是…… 他猛地转身,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驿站另一侧的马车旁,几个风尘仆仆但熟悉无比的身影正在四处张望,不是王金宝、赵氏、刘氏和猪妞又是谁? “王爷爷!赵奶奶!刘婶子!猪妞!” 萧承煜顿时把什么“世子仪态”、“进京规矩”全抛到了脑后,惊喜地大喊一声,像只撒欢的兔子般窜了过去,脸上笑容灿烂,露出一口在麦色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的白牙。 王家几人闻声回头,看到冲过来的黑壮少年,都是一愣,随即也认了出来。 “世子?”赵氏又惊又喜。 “哎哟,是世子啊!”刘氏拍手笑道。 猪妞眼睛顿时也弯成了月牙:“世子,你怎么也在这儿?还……还黑了不少!” 王金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上前拍了拍萧承煜结实了不少的肩膀:“好小子,长高了,也壮实了!就是这脸晒得,跟我们秦陕老家沟里扒拉出来的泥鳅似的!” 第690章 同去王家 萧承煜跑到近前,再次挨个叫人,兴奋得不行,嘿嘿直笑,露出一口被晒黑皮肤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我刚从台岛回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们!太好了!王爷爷,赵奶奶,刘婶子,猪妞,你们这是从秦陕回来?一路辛苦了吧?” 久别重逢,还是在京城外的驿站,双方都倍感亲切。 尤其是萧承煜,在台岛和王家人相处日久,早把他们当成了亲人一般,此刻拉着赵氏和刘氏的手问长问短,又跟猪妞拌嘴说笑,那股亲热自然劲儿,哪还有半点世子的架子? 尤其是这晒黑的肤色,爽朗不做作的笑容,混在王家人中间,竟奇异地和谐,仿佛他本就是这家中的一员。 看得他身后那些护卫面面相觑,想提醒又不敢,只能干瞪眼。 聊了片刻,眼看都要重新上路了。 萧承煜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扯住赵氏的袖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赵奶奶,你们是回之前说过的那个京城小院吧?我跟你们一块走行不?我还没去过呢!正好给王大伯、师父他们一个惊喜!” 王金宝有些迟疑:“这……世子,您不回王府?或者……宫里?” “回那儿干嘛?冷冷清清的,没意思!”萧承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先跟你们回家!我都想死你们做的饭了!在台岛就惦记这一口!王爷爷,赵奶奶,刘婶子,猪妞,你们就带上我吧,我保证乖乖的!” 他又是哀求又是卖乖,赵氏看他这眼巴巴的样子,心里早就软了。 猪妞也在旁边帮腔:“爷,奶,就让世子跟咱们一块吧,人多热闹!” 王金宝看看家人,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萧承煜,再瞥了眼不远处那些面色焦急却又不敢上前的护卫,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就跟我们的车。不过进了城,怕是你家里……很快会来找。” “找就来呗!”萧承煜浑不在意,只要能先去王家蹭一顿饭,躲一时清静也是好的。 于是,在萧承煜贴身护卫们无奈又担忧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本应直接进宫或回王府的殿下,高高兴兴地爬上了王金宝家那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混在王家人中间,朝着京城城门而去。 留下一名护卫小头目,跺了跺脚,赶紧上马,抄近路飞奔进城,赶着去宫里禀报这个“意外”消息。 …… 傍晚时分,王明远拖着疲惫的身子,从都水清吏司衙门下值回家。 国丧期间,诸事繁杂,加上陵寝工程的前期筹备千头万绪,他这几日都是天擦黑才回来。 脑子里还在盘旋着水泥标号、铁筋防锈、施工安全这些琐碎又紧要的事务,只想赶紧回家吃口热饭,歇歇脑子。 马车在水井胡同口停下,王明远下了车,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熟悉的说话声,似乎比平日热闹许多。 王明远心中一动,难道是大哥和狗娃今天回来得早?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石柱正在井边打水。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浓郁的饭菜香气,似乎是狗娃在忙碌。里面的堂屋,说话声、笑声阵阵传来。 待王明远走前几步,便已经怔住,堂屋门口,或站或坐着好几个人。 头发白了些、但精神却不错的王金宝,正笑着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赵氏和刘氏挨坐着,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却也洋溢着回家的放松和喜悦。 猪妞俏生生地立在赵氏身后,正探头往厨房方向看,寻思帮忙给狗娃端菜盛饭。 而蹲在屋檐下、凑在王大牛身边,笑嘻嘻说着什么的那个黑瘦少年…… 王明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小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望过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熟悉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眉眼,只是比去年分别时黑了不少,也棱角分明了些。 他看见王明远,眼睛猛地一亮,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几步就蹿到了王明远面前。 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黝黑皮肤衬托下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容灿烂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 “师父!” 王明远:“???” …… 很快,在母亲赵氏、大嫂刘氏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以及萧承煜自己迫不及待的插话下,王明远弄明白了这位世子爷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家小院。 听着母亲絮叨路上如何与世子相遇,又如何被他“赖上”,王明远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家人的到来还是让他最近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消散不少。 “三叔,累了吧?快洗洗手,面刚出锅,正筋道,趁热。”狗娃系着围裙,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招呼道。 一股混合着麦香、肉臊子咸鲜、香醋开胃、以及油泼辣子霸道焦香的熟悉味道猛地钻进鼻腔。 王明远依言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接过狗娃递来的那个盛得冒尖的他的专属碗,其他家人则都是大海碗,萧承煜则用的王明远的同款碗。 臊子肥瘦相间,油亮红润,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他挑起一筷子裹满酱汁和红油的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筋道的口感,酸辣鲜香的滋味瞬间唤醒味蕾,也熨帖了疲惫的脾胃。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赵氏正含着笑,把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夹到他碗里。 一旁狗娃正絮絮叨叨的问猪妞和刘氏秦陕老家的情况,问虎妞小姑的身体,表弟表妹的长相。 而那位几月未见世子殿下,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吸溜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还抬头冲他这边咧嘴笑一下,眼神亮晶晶的。 窗外,京城已沉入浓稠的夜色,千家万户亮起灯火。 其中有许多盏,注定要为明日的哭临、为山陵的工事、为波谲云诡的朝政而亮到天明。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灯光只照亮一桌简单却用心的饭菜,和一场久违的、喧闹的、透着烟火气的团聚。 饭后,萧承煜的注意力果然迅速从久违的王大牛身上,转移到了个子更高、身板更壮、尤其是一手做饭本领让他念念不忘的狗娃那里。 他缠着狗娃问东问西,怎么才能长得像他那么高那么壮?问狗娃会不会杀猪,顺势还给狗娃展示了他的杀猪刀? 直问得狗娃挠头憨笑,不知先答哪个好。 夜色渐深,众人都陆续歇下。小院恢复了宁静。 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却藏着别样的沉重。王金宝并未入睡,他面色凝重,轻轻叩响了王明远书房的门。 灯火下,王金宝将一路上所见所闻,那些令人不安的流言,沿途窥见的乱象,以及他心底沉甸甸的忧虑,向这个已然成为家中顶梁柱,却也身处风口浪尖的三子,一一道来。 第691章 先太子的影响 王明远听完了父亲王金宝关于这一路上的描述,久久无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泼翻了的墨。 “爹,您是说……这一路上,因为先太子散播的消息传开,不少地方已经不太平了?”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沉。 王金宝坐在他对面,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去心头那股说不出的憋闷,随即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何止是不太平。出了秦陕地界后,官道上,拖家带口往南、往东走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背着破包袱,用板车推着家当,眼神都是木的。” “我和你娘、你大嫂,还有猪妞,在驿站打尖的时候,特意凑过去问了几个看着面善的,回复的话都差不多。” 王金宝顿了顿,像是回忆着那些人的话,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明显的愤怒。 “要么是说家里地没了,活不下去了。要么是说欠了债,还不上,地抵给债主了。还有的说……是县里的老爷派人来丈量土地,说他们家多占了官田,要补税,补不起,地就被收走了。但更多的则是……要不回来了……” “地没了?抵债?收走?要不回来了?”王明远心头一紧。 “嗯。”王金宝重重地叹了口气。 “问得细了,那些人也说不清。” “有说是前两年遭了灾,跟村里的地主老爷借了粮,如今利滚利还不上,地就‘被’抵过去了。” “有说是县里衙门换了新册子,说他家祖上分的地和现在对不上,少了亩数,要补缴这些年的税,补不上,地就充公了——可充公之后,他们却发现,地转头就落到了县里某个员外手里。” “有说是托了相熟的中间人‘投献’,把田产‘挂靠’到什么举人老爷、或者县里某位典史、主簿的名下。名义上,田还是自己种,但赋税和杂派,就由那些老爷们去应付,他们自然有办法免掉或者少交。” “可如今一听说朝廷可能不稳,税赋说不定要加,心里就怕了,着急去问人家要地,人家怎么可能会认?” “当初的文书都在人家手里握着,说是‘寄名’,实则成了暗地里的佃户。告?县衙大门朝哪边开你清楚,里面的老爷你认得谁?” “这一来二去,甚至连佃户的资格都没了,只能当了‘流民’”。 “还有更邪乎的。”王金宝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乡里人谈起官家事时本能的小心。 “我们路上在驿站打尖时,听到几个懂其中门道的行商说,有些地方的豪强,趁着这次乱起来,勾结衙门里的污吏,随便找个由头,就能逼着你把地低价‘卖’给他。” “不卖?那就派些地痞流氓天天上门闹,或者让里甲摊派你家根本出不起的劳役、捐银,活活把人逼死。” 王金宝看着儿子渐渐凝重的脸色,苦笑着摇了摇头:“三郎,爹是个种地杀猪的,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可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听过的也不少。这世道啊,每逢上头换人坐龙椅,下头总要乱一阵。有权有势的,趁机捞好处,兼并土地,收拢钱财。没权没势的百姓,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而且……”王金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这一路上,除了说地没了的,还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传些……大逆不道的话。” 王明远抬眼:“什么话?” “说先帝……逼死太子,是遭了天谴,所以才龙驭上宾了。 说新皇帝得位不正,天下很快就要大乱。 还有人说……当年辽国公是冤枉的,是皇帝忌惮功臣,如今报应来了,萧家的江山要完了……” 王金宝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过来人才懂的悲凉:“我年轻那会儿,也见过荒年,见过逃难的。可像这回这样乱法的还是头一遭。” “问他们信不信京城那些谣言?他们懂个屁的皇家是非!”王金宝摇摇头。 “他们只知道,皇帝死了,要换新皇帝了。可换谁,跟他们有啥关系?能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吗?” “可偏偏,那些谣言传得凶,这些话,传到下头,传到这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耳朵里,就成了——看,连皇帝老子家都这样,咱们这些小民,还有啥活路?还有啥指望?” 王金宝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三郎,爹只明白一个理儿,老百姓能忍,是觉得上头还有天,还有王法,还有指望。可要是连这天、这王法、这指望都看着要塌了……那人心,可就真的散了,要出大乱子的!” 王明远沉默地听着。 他原本以为,先太子临死前散布的那些谣言,最多是污了先帝的名声,给新帝登基制造些麻烦,让朝堂上那些反对派有个由头闹一闹。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想浅了。 那些经过有心人加工、在底层无限放大、变得光怪陆离的“宫闱秘闻”、“天家惨变”,在信息闭塞的乡村市井,起到的效果是摧毁性的。 它们摧毁的是百姓对朝廷最基本的、脆弱的信任。 “皇上连儿子都逼死”、“天下要乱了”——这样的认知一旦形成,对普通小民而言,意味着赖以生存的最后秩序保障可能崩塌。 于是,地方豪强、胥吏,所有的食利阶层,都会趁机露出獠牙,加快吞噬的步伐。 因为他们也怕,怕朝廷真的不稳,怕未来的变数,所以要趁现在尽可能多地将土地、财富这些硬通货抓在自己手里,增加抵御风险的资本。 而失去土地、失去生计的农民,就成了流民。流民聚集,无处安置,便是动乱的源头。 前世记忆里,那些赫赫有名的王朝,到了中后期,土地兼并几乎都是无法解决的顽疾,是最终导致王朝崩溃的最重要内因之一。流民起义,往往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大雍,立国已一百五十余年。 虽然不像记忆中其他王朝末年那样糜烂,但从之前在杭州府陈香兄那里听闻的东南富庶之地,兼并都已如此严重,便可窥一斑。北方、中原这些更依赖土地的地区,情况只怕更糟。 先太子散布的谣言和老皇帝的驾崩,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这个封建王朝深处最严重、也最致命的脓疮。 第692章 依依不舍 “爹,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 “此事……已非一司一部所能解决。涉及田亩、税赋、户籍、刑名……需要朝廷通盘考量,拿出章程。” “如今新帝刚刚继位,国丧未过,登基大典在即。朝中首要之事是稳定。”王明远像是在对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于地方上的这些乱象,朝廷……多半还是会以‘安抚’、‘维稳’为主。若是闹的太厉害,大都还是派兵弹压闹得厉害的地方,抓几个为首的,重申朝廷法度,或许再减免一些地区的税赋……希望能把局面暂时压下去。” 这也是历代朝廷最常用的法子,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只要烽火不烧到眼皮子底下,不影响中枢的统治和税赋,地方上的“细枝末节”,往往就会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或拖延。 至于彻底解决土地兼并?触动整个统治阶层的根本利益?谈何容易。 王明远心中泛起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问题的症结,可他如今的身份、位置,能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了。 难道他能上书皇帝,要求“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那恐怕不等皇帝表态,满朝文武就会先把他撕成碎片。 他如今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兼着协理军器局主事的衔。 职责范围内,他能做的,也就是督促各地加紧修固河防,避免天灾与人祸叠加;同时,尽可能推进新式火器的改良和储备。 总不能……真的设计出更厉害的火炮,去把那些失去土地、被迫挺而走险的流民百姓给轰平了吧? 那他与这个时代那些冰冷的食利者,又有何区别? “希望……这次朝廷的动作能快些,法子能稳妥些吧。”王明远最终只能这样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渺茫。 王金宝看着儿子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凝重,知道他心里也压着事,便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太操心,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老王家,如今能在京城站稳,有你,有你二哥,已经是大福气了。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父子俩又聊了些长安府老家的情况,虎妞在那边的详细情况,自己外甥外甥女的样貌体格,王明远心里才稍微松快了些。 夜深,各自歇下。 但王明远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父亲描述的景象,与记忆里那些王朝末年的画面不断重叠,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接下来几日,王明远照常去都水清吏司衙门点卯,但心里却比往日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衙门的公务依旧繁忙,而随着登基大典的日期临近,工部要配合礼部、鸿胪寺操办典礼所需的仪仗、器物、场地布置,都水司甚至要负责确保典礼当日皇城内外排水通畅,以防万一。 王明远身为郎中,自然也免不了被拉去协同议事,忙得脚不沾地。 萧承煜在王家快活了两日,终究还是没能继续“赖”下去。 第三日傍晚,一位穿着素雅宫装、气质温婉雍容、眉目间与世子有几分相似,但更添几分柔和坚韧的妇人,在一队低调但精悍的护卫和内侍宫女簇拥下,亲自来到了水井胡同的王家小院。 正是从东南封地匆忙赶回京城的靖王妃——如今也马上该称一声皇后娘娘了。 靖王妃显然已经知晓儿子跑来了这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先是对王金宝、赵氏等王家众人郑重道谢,感谢他们这些时日对世子的照看,尤其感谢王明远在台岛对世子的教导。 言辞恳切,态度平易近人,没有丝毫架子,让原本有些紧张的王家众人顿时放松下来,好感大增。 靖王妃拉着赵氏和刘氏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路上辛苦,老家情况,又夸猪妞伶俐,狗娃能干。 那模样,不像未来的一国之后,倒像是寻常人家来走亲戚的温婉长辈。 最后,她才看向脸上依旧有些不太情愿、因为台岛晒的黝黑、让她有些陌生的儿子,脸上笑容未变,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煜儿,玩也玩够了,该回宫了。你父王……陛下近日忙碌,却一直惦记着你。登基大典在即,许多礼仪规矩,你也需开始学习了,不可再任性。” 萧承煜垮下脸,但看看娘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又瞅瞅师父王明远微微摇头示意他听话的表情,知道这逍遥日子到头了。 他磨磨蹭蹭走过来,小声嘟囔:“知道了,母妃。我就是……想王爷爷赵奶奶他们了嘛。” 皇后笑着摸摸他的头:“母妃知道。日后得了空,再请王大人一家进宫说话便是。但眼下,你是皇子,有皇子的责任。” 萧承煜终究不是真正不懂事的孩子,在台岛历练这么久,心性也成熟不少。 他点点头,转身对着王家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王爷爷,赵奶奶,刘婶子,师父,狗娃哥,猪妞,那我先回去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 又特意跑到狗娃面前,一脸期待的说:“狗娃哥,你答应我的臊子面和肉夹馍,可不能赖账!下次我亲自-杀好猪,带猪肉过来,那样做的才最香!” 狗娃憨厚地笑:“忘不了,世子,啊不,殿下,随时来,管够!”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皇后带着依依不舍的萧承煜,离开了王家小院。 王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队车马消失在胡同口,心中暗想:靖王殿下性子沉稳务实,皇后娘娘亦是温婉明理,能教出萧承煜这般赤子心性的孩子,这一家子,倒真是难得。 有这样的帝后,或许……真是大雍之福? 至少,在面对那些积弊难题时,能多几分解决的希望吧。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眼前最要紧的,是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 日子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京城里的白幡孝棚逐渐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为登基大典筹备的各种彩绸、灯饰。 皇宫内外,日夜都有工匠和官吏忙碌穿梭,演练仪程,打扫宫阙,一派繁忙景象。 第693章 登基大典 转眼,便到了登基大典这日。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整座京城却已从沉睡中惊醒。 王明远寅时初刻就起了身,狗娃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 “三叔,今日大典,时辰长,规矩多,饿着肚子可撑不住。赶紧吃些。”狗娃一边盛饭一边说。 王明远点点头,坐下快速吃了早饭。 王家小院里,王金宝、赵氏、刘氏、猪妞也都早早起来了,聚在堂屋里。虽说没资格去观礼,但自家人要参与这样的大事,心里都惦记着。 石柱早已套好马车等在门外。 上车后,王明远正了正衣冠,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将有些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马车驶向皇城,越靠近,路上的车马就越多,全是赶着去参加大典的官员。 待下车后,人人穿着簇新的朝服,按品级着青、绿、绯、紫,在黎明前昏暗的天光下,汇成一条沉默而庄重的河流,流向那巍峨的宫门。 抵达宫门外,众人按照吏部事先分派好的位置,王明远找到工部的队列,安静站定。 四周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没人交谈,甚至很少有人四处张望,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站姿,等待着那庄重的时刻。 天光渐亮。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落在奉天殿高耸的琉璃金顶上,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基、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显得无比庄严、肃穆,又充满了一种新生的、令人屏息的威仪。 “咚——!” “咚——!” “咚——!” 浑厚、悠远、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景阳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整整响了九下。 钟声余韵未绝,沉雄的鼓声又隆隆响起,与钟声交织,如同天地的脉搏,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官——入朝——!” 鸿胪寺赞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喏,穿透晨雾,清晰传来。 沉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文左武右,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铺着金砖的御道,踏上高高的丹陛,在奉天殿前那无比宽阔的广场上,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位置,肃然站立。 王明远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微微抬首,望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殿堂。 奉天殿门扉紧闭,但所有人都知道,新帝此刻就在殿后等待着。 “鸣鞭——!” “啪!啪!啪!” 三声清脆锐利、仿佛能撕裂空气的静鞭炸响,鞭梢掠过金砖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爆鸣。广场上最后一丝细微的声响也彻底消失,落针可闻。 “陛下升殿——!” 赞礼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和激动。 “吱呀——” 沉重的奉天殿正门,被两列身着金甲、身材高大的殿前将军缓缓推开。 殿内深邃,光线有些昏暗,但那座高高在上的蟠龙金漆宝座,在门开的一刹那,仿佛自身焕发出光芒。 乐起。 是专用于皇帝登基、祭天等最重大典礼的《飞龙引》。 庄重、恢弘、带着一种天命所归的威仪,从殿内、从广场四周的乐工位置同时奏响,声震云霄。 在恢弘的乐声中,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新帝自中门缓步而出。 他今日也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皇帝衮冕。 这一身,重达数十斤。 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踏在御道中央的蟠龙石雕上,踏在无数人的心跳上。 他一步步,走过漫长的御道,踏上丹陛,迈过奉天殿那高高的门槛,走向那天下独一无二的宝座。 转身,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轰然爆发,响彻整个奉天殿广场,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无论品级,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王明远跟着众人一同跪拜,口中高呼,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那个曾在台岛与他讨论火器防务、将独子托付于他、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思虑的靖王殿下,如今终于成为了端坐于九天之上、口含天宪、执掌乾坤的大雍皇帝。 乐声稍歇。 “尚宝——!” 司礼监掌印太监内监上前一步,尖声高唱。 一名身着绯袍的尚宝卿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龙纹方盒,躬身碎步上前,在御案前跪下,小心翼翼地将方盒置于案上,打开盒盖。 这就是传国玉玺。天子之印,皇权象征。 “卷帘——!” 两名金甲将军上前,握住奉天殿内那巨大的、绣满日月星辰的明黄色绸缎帷帘,缓缓向上卷起。 殿内景象彻底展现在殿外百官面前。 “宣表——!” 赞礼再起。 一名翰林院官员手捧贺表,自殿西侧门入,行至御阶下,跪地,双手将贺表高举过头顶。 等宣表官念完最后一句“谨奉表恭贺以闻”,所有人都在赞礼官的唱喏下,再次行礼拜谢。 “宣诏——!” 高潮到来。 一名身着大红袍、气质清矍的翰林院学士,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即位诏书,躬身走到御案前。 新帝微微颔首。 上前,请出“皇帝之宝”玉玺,在印泥上蘸匀,然后双手捧起,看向那名翰林学士。 学士将诏书在御案上展开最后需要用印的部分。 内监将手中那方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玉玺,稳稳地、端端正正地,钤印在了诏书末尾。 “啪。” 一声轻响,却仿佛重若千钧。 印成。 “授诏——!” 内监将用印完成的诏书卷起,交还给那名翰林学士。 很快,那名学士出发,开始向城楼下聚集的百官、以及更远处被允许观礼的部分京城耆老、百姓代表宣读即位诏书。 “……朕以渺躬,嗣守鸿业……自惟德薄,兢业是虞……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改元为‘昭武’……” 改元昭武,王明远心中默念,看来这位新帝,是决心要在武功上有所建树了。 诏书继续宣读,后面是大赦天下的条款,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囚视情节轻重,或赦免,或减刑。然后是减免部分地区税赋、鼓励农桑、整顿吏治、抚恤忠良…… 听着听着,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动。 诏书中特别提到了“清丈田亩,使耕者有其田”,以及“严查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欺压良善”等语。 虽然言辞含蓄,属于新帝继位诏书的标准“仁政”表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确提出,结合父亲前几日所说的路上见闻,其针对性不言而喻。 新帝这是……已经察觉到地方上的乱象,并打算着手处理了?哪怕只是先放出风声,表明态度? 王明远心中暗想,新帝的施政思路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清晰,也更敢于触碰难题。 只是,知易行难,具体怎么“清丈”,”怎么“严查”,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又会遇到多大的阻力……那都是后话了。 诏书宣毕,礼部官员在城楼下跪接诏书,然后将其请入龙亭,由銮仪卫的校尉抬着,在鼓乐仪仗的引导下,送往礼部衙门。 随后,诏书将被连夜抄录无数份,由驿传送往各省、府、州、县,颁布天下。 至此,登基仪式完成,标志着新帝即位之事,已正式通告天地臣民。 但奉天殿前的典礼,还未结束。 百官重新转向,面对奉天殿。 第694章 师徒获封 内监再次上前,展开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册文,尖声唱道:“册立皇后、太子——” 殿中气氛似乎更加肃穆了几分。 “咨尔王妃周氏,柔嘉维则,淑慎性成……以金册金宝,立为皇后,钦哉!” 皇后的人选毫无悬念,正是靖王妃,如今的太子生母周氏。诏书盛赞其德行,正式册立为中宫皇后。 紧接着,便是册立太子。 “皇子萧承煜,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天命,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 果然,太子之位,在新帝登基的第一时间,就明确落在了萧承煜头上。 王明远看到,在皇子所站位置,前几日还在自家小院里嬉笑打闹、皮肤略黑的少年,此刻已换上了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站得笔直,脸绷得紧紧的,在礼官引赞下出列,走到御阶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听旨,谢恩,接过那代表储君身份的册宝。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一举一动,皆严格按照礼制,挑不出错。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他此刻的紧张。 王明远心中了然。 新帝如此急切地明确太子之位,一是为了稳固国本,避免日后的争端。 二来,恐怕也是想用“储君”的身份和随之而来的重重规矩、课业、责任,早早地将这个性格有些跳脱的儿子框住,磨去那些过于外露的顽皮心性,逼着他更快地成熟起来,担起未来江山之重。 看着萧承煜那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凝重侧脸,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叹。 天家富贵,从来都不是白给的,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尊荣,也即将失去寻常孩童该有的自在。 册立仪式后,是对一些宗室、勋贵的加封。 多是些提一提爵位、加些虚衔、赏赐财物之类的恩典,属于新帝登基后惯例的“广施恩泽,收拢人心”。受封者自然感恩戴德,气氛一时显得颇为和乐。 然而,接下来的人事任命,就让许多官员提起了精神。 “……擢户部右侍郎崔显正,为户部尚书,掌天下户口、田赋、仓廪诸事……” 旨意传出,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原本户部尚书赵和玉该站的位置——那里空着。 消息灵通的,早已知晓赵和玉前两日在家中“突发风疾”,即中风,口眼歪斜,半身不遂,已经连夜上表乞骸骨。 新帝当即照准,赏了些医药银子,允其回乡荣养。如今任命崔显正接任,顺理成章。 而在王明远看来,那日的站队,还是让这位前户部尚书暂时保住了体面,虽然仕途也就此终结。 不过能得个“因病致仕”的结果,没有遭到后续清算,也算是新帝宽厚,对这位赵尚书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王明远看到师父崔显正从户部队列中稳步走出。 比起上次见到时,师父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沉稳。他走到御阶前,一丝不苟地行礼谢恩,声音平稳,不见多少激动,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郑重。 “臣,崔显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清厘赋税,抚恤民生,以报陛下天恩!” 王明远心中也为师父感到高兴。户部尚书,以师父的才干、资历和品行,坐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 随后,又宣布了几项六部、都察院的人事微调,有升有迁,大抵是论功行赏、平衡各方,将一些关键位置换上可靠之人。 就在许多官员以为今日的重要任命即将结束时,内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出的内容却让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王明远,忠勤敏达,才堪重任。着加太子少詹事衔,协理东宫讲读事,钦此。” 太子少詹事?协理东宫讲读? 大殿里出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压抑的寂静。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工部队列中后段,那个同样有些怔住的青色身影上。 太子少詹事,可是整个东宫二把手,正四品。 但这并非实职,更多是一种荣誉性加衔,表明其与东宫的亲近关系。 “协理东宫讲读事”,更是点明其“太子师”之一的身份。 虽然方才已经宣布,由首辅杨廷敬杨大人兼任太子太傅,总督东宫讲读,那是正儿八经的太子老师。 但谁都知道,那更多是象征性的,杨阁老日理万机,不可能真的事事亲为。 而这“少詹事”的差事,才是实际要时常与太子接触、进行教导的。 可问题是,太子师,尤其是这种实际负责讲读的,向来偏好挑选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在士林中享有清誉的老臣、名儒。 一来学问扎实,可传道授业;二来名声好,能为太子增光,体现朝廷重学重德。 王明远呢?年轻,太年轻了!入仕才两年多! 虽然功劳显赫,实干能力突出,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这“学问”……他中的是状元不假,文章诗词自然极好,可“帝王之学”、“经史子集”的深厚底蕴,教导储君的资历……似乎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众臣脑中翻过。 有人觉得不合常理,有人暗暗嫉妒,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立刻将其与月前劝进时王明远那番死忠表现联系了起来——这是陛下对心腹重臣的酬功和进一步的信重!是要为太子培养未来的股肱之臣! 但无论如何,此刻无人出声。 上个月戴鸣等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王明远与杨阁老、崔尚书等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紧密,陛下此举用意明显。 这时候跳出来质疑太子的老师人选?除非是嫌自己仕途太顺,脖子上的脑袋太稳。 王明远自己也从最初的错愕中迅速回过神来。 他出列,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沉稳:“臣,王明远,领旨谢恩。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委以辅佐东宫之重,敢不竭尽愚诚,悉心竭力,以报君恩!” 他低着头,心中却已翻腾开了。 太子少詹事,协理讲读……这不仅仅是加个虚衔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他以后要经常出入东宫,与萧承煜那小子有正式的师生名分和教导职责。 按照惯例,太子登基后,他这个潜邸旧臣、太子师,只要不犯大错,将来一个尚书、甚至入阁,都是可期的路径。这是清流文臣最看重的“帝师”资历,是仕途上的一道耀眼金光。 陛下这是……在为他铺路?还是真的希望他能用自己那些“超前”的见识,去影响下一任皇帝? 或许,两者皆有。 谢恩完毕,王明远退回队列。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羡慕的、复杂的……但他只当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后续又宣布了一些封赏和仪程,但众人的心思,似乎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项出人意料的任命中。 日头渐渐升高,盛大的登基典礼,在经历了近三个时辰后,终于接近尾声,冗长、繁琐、庄重、累人。 王明远只觉得膝盖发酸,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头也有些发闷。 但精神却始终保持着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松懈。 随着内监最后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宣告结束,奉天殿前的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新帝自宝座上起身,身影在殿内深邃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高大而遥远。 他微微抬手示意,然后转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从殿后离开。 乐声再起,却是送驾的雅乐。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百官视线中,殿前广场上凝滞紧绷的气氛,才仿佛“嗡”地一声,松懈下来。 官员们开始按照品级和衙门,有序地退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着光。见证并参与了一次权力顶峰的交接,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以及对新朝新政的期待、揣测、忐忑,混杂在一起,让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亢奋。 然而,就在这天下甫定、万象更新的气氛里,一匹背插赤色令旗、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过京城的外城城门,对守门兵卒亮出腰牌后毫不减速,朝着皇城方向狂飙! 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碎了街道上刚刚升腾起的些许喜庆。 马上骑士伏低身体,脸色因长途狂奔和焦急而显得狰狞,口中不断嘶吼:“八百里加急!让开!统统让开!” 路上的车马行人慌忙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匹快马绝尘而去,一些嗅觉灵敏的老吏和路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八百里加急……这个时候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695章 水利改良初议 次日一早,王明远便已穿戴整齐,出了水井胡同的小院。 石柱早就套好了马车等在门外。主仆二人上了车,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厢里,王明远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梳理今日要做的事。 登基大典是昨日的事,那突如其来的八百里加急也是昨日到的。 边关?地方?还是哪里出了乱子? 王明远不知道具体详情,但他知道,新朝甫立,万事开头难。国库空虚、吏治待清、边患未靖、民心思动……哪一桩都不是省心的。 虽然京中氛围因此多了几分看不见的紧绷,但日子总得继续过,该做的事一件也少不了,尤其是他这工部都水清吏司。 昨日,师父崔显正接了户部尚书,他自个儿也莫名其妙多了个“太子少詹事”的衔。 这固然是恩宠和信重,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的根基和能做事的地方,还是在工部,在都水清吏司,眼下最实在的,还是把手头这摊子事理顺、做好。 马车在工部衙门侧门停下。王明远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时辰尚早,衙门里还算清净,只有几个早早来当值的书吏在洒扫庭除、准备热水。见他进来,纷纷躬身行礼:“王大人早。” 王明远点头回应,脚步不停,走向都水清吏司所在的院落。 他昨日登基大典后,便让书吏通知了下去,今日上午,都水清吏司全体官员、书办,要开个大会。 一来,是把他回京这几个月整理的关于大雍水利设施的初步构想和方案拿出来,与众人商讨。 二来,也是明确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水清吏司的工作重点和方向。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个“官”虽然不算新,但新朝伊始,总得有点新气象。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朝廷,或者说新帝,很快就会有动作。都水司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把该理顺的理顺,该夯实的夯实。 走进都水司的院子,最大的那间值房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布置好了。 这是他回京后,对都水司内部做的一个小调整。 以往衙门里“开会”,多是上官坐在上首,下首官员按照品级高低,分坐两侧,每人一个单独的官帽椅和小几。 这种模式,讲究个上下尊卑,气势是足了,但真要说讨论点具体事务,尤其是工部这种经常要核对图纸、预算、物料清单的衙门,就十分不便。 图纸摊不开,文书传递麻烦,想说句话还得隔着老远,效率低下。 王明远索性把这间最大的值房腾空,定制了一张极大的长方木桌,又配了十几把不带扶手的靠背椅。 开会时,所有人都围坐在长桌两侧,不分品级,当然,主位还是他的,有什么图纸、文书,直接往桌子中间一铺,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讨论起来也方便。 起初还有些老派官员觉得这不合规矩,太没体统,但用过两次之后,所有人都发现了好处。 尤其是需要多人协同核对工程详图、预算条目时,往大桌上一摊,谁有疑问指出来,大家凑过去一看便知,省了无数口舌和跑腿传递的功夫。 这法子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其他几部也都有官员悄悄跑来“参观”,回去后也依样画葫芦地搞了起来。 王明远倒是无意中,把这后世让人又爱又恨的“会议室”和“长桌会议”模式,在大雍的官场上推广开了。 辰时初刻,都水清吏司的官员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副主事罗乾,几个员外郎,还有各房的经验丰富的老吏、技术官员,济济一堂,足足坐了十几号人。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方便等会官员记录。 王明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今日穿的是青色五品官袍,为了等会的会议中演示图纸方便,没戴官帽,只用了根简单的木簪束发,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官威,多了些干练。 “都坐吧,不必多礼。”他走到长桌一端的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正要起身行礼的众人安坐。 众人重新落座,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位年轻的王大人,回京不过数月,已接做了不少实事,如今又加了太子少詹事的衔,圣眷正浓。 更难得的是,他做事确实有章法,拿出的都是实打实、能见成效的东西。因此,都水司上下,对他倒是真心信服居多。 王明远清了清嗓子,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诸位,新朝伊始,百废待兴。我工部,尤其是我们都水清吏司,肩上的担子不轻。今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要说说咱们都水清吏司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差事内容。” 他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安静的值房里听得清楚,随即从面前那摞文书中抽出最上面一份,展开,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是我这段时间,结合各地报上来的水情、旧档,以及我此前在各地所见,整理出的一份《大雍主要水系水利设施现状及改良初议》。” 他将图纸在桌面上铺开一些,方便附近的人看。图纸很大,绘有山川河流的简略走向,上面标注了许多红圈和批注。 “诸位都清楚,我大雍立国百五十年,各地水利设施,大多为前朝遗留,或国朝初年修建。坝体形制,多以土石坝、木石坝为主,靠的是人力堆积,竹木筐石填充。” “此法造价相对低,但弊端也明显——不耐久,怕大水,怕腐蚀,年年小修,数年大修,所费人工物料累计起来,反成沉重负担。” 王明远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河流走向移动:“如黄河几处险工,滹沱河、永定河等水患频发之地,几乎年年溃决,岁修银两如流水,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财政亦受拖累。” 在座的都是水工方面的行家,闻言纷纷点头,面露忧色。这是老问题了,谁都清楚,可谁也没更好的法子。 “此前,水泥问世,用于河防,效果显著。”王明远话锋一转。 “然则,水泥之用,多限于护坡、砌岸、加固堤防。于拦河筑坝,尤其是大型坝体,尚未有成熟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这些日子琢磨,借鉴了一些古籍杂记中的设想,结合最近物料清吏司产出的铁筋混凝土之特性,提出了几种新的筑坝方案,请诸位一同参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696章 水力费 新的筑坝方案?还是用水泥和铁筋? “大人,请道其详!”刘主事忍不住身体前倾,急声道。 他是老水工,深知现有筑坝法子的局限,若真有新路,那可是造福千秋的大事! 王明远点点头,又从文书底下抽出几张画得更加精细的草图,示意身旁的人帮着传递观看。 “第一种,我称之为‘重力坝’。”他指着第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座断面呈三角形的巨大坝体,稳稳坐在两山之间。 “顾名思义,此坝全靠自身重量,坐镇河床,抵挡水压。以铁筋为骨,水泥砂石浇筑成一体,形如山岳。其坝体可修得极厚极实,任你洪水滔天,我自岿然不动。尤适于河谷和地基坚实之处。” 他接着抽出第二张图:“第二种,拱坝。” 图上坝体呈现优美的弧形,两端嵌入山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此坝巧借地形与力学。利用水泥铁筋可塑性,将坝体修成向上游凸出的弧形。洪水压力袭来,通过坝体传递至两侧山体,由山岩承受大部分力量。用料比重力坝省,但对地形和两侧山体岩性要求极高。” 随后是第三张、第四张……“支墩坝”、“连拱坝”……一张张草图,虽然笔法不算顶尖,但结构清晰,原理标注明白。 值房里鸦雀无声,只有图纸传递时轻微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图,这些想法……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刘主事拿着那张“拱坝”的草图,手都有些发抖。 他干了半辈子河工,脑子里瞬间就闪过好几处适合修建这种坝体的险要河谷! 若真能成……那将是何等壮观的工程!又能解决多少水患! “王、王大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员外郎颤声开口,他是司里技术最扎实的老人之一。 “这……这些坝型,构思之精妙,确非凡俗!只是……这铁筋水泥浇筑如此巨物,如何施工?如何确保铁筋不锈?水泥在深水中如何凝结?坝体之抗水冲击计算,又如何精准?稍有差池,便是溃坝之祸,生灵涂炭啊!” 问题直指核心,也是所有人最担心的地方。想法是好的,可怎么实现?靠不靠谱? 王明远神色平静,显然早有准备。 “陈员外郎所虑极是。”他点点头。 “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任何新坝型,未经充分验证,绝不可贸然用于大江大河。” 他敲了敲桌子:“所以,我定下一条规矩。自今日起,凡都水清吏司设计之新式水利设施,无论是坝是闸是渠,必先经过‘模型试验’。” “模型试验?就和之前的‘束水攻沙’模型那样吗?”有之前做过束水攻沙项目的官员发问。 “不错。”王明远解释。 “便是按真实工程缩小数十倍、数百倍,在衙署后院的空地上,以相同材料、相同工艺,先造一个小号的出来。 然后,引水模拟洪水冲击,观测其受力、变形、渗漏等情况。何处薄弱,何处需加强,皆在模型上一一验证、改进。直到模型经受住考验,方可考虑实地建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法看似繁琐费时,却能极大避免纸上谈兵,将隐患消除于动工之前。” “咱们是修水利,不是儿戏,每一步都得踏稳了。这模型试验的花费,远比修一座败坏的实坝要小得多,也更对得起朝廷的银子,对得起下游的百姓。”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是啊,先在模型上试,失败了不过损失些小钱和材料,总比真修起来垮了强百倍!王大人这法子,稳妥! “此外,关于铁筋防锈、水下浇筑等工艺难题,物料清吏司那边已在攻关,有了些眉目。届时还需诸位一同细化施工细则。” 王明远补充道,“今日提出这些,是给大家一个方向。具体到某一条河,某一处坝,采用何种坝型,需实地勘测后,结合模型试验结果,再行定夺。断不可生搬硬套。” “大人思虑周详,下官等佩服!”刘主事由衷道。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 若真能将这些新式坝体搞成,那可是能名留青史、造福万代的大功业!他们这些具体经办的人,也与有荣焉。 王明远摆摆手,继续道:“坝体是骨干,是抵御洪水、蓄水灌溉的关键。但水利之用,不止于此。” 他又铺开一张图,上面描绘的不再是雄伟大坝,而是一些精巧的、依托于小型溪流或河道落差的水利设施。 “在一些水量稳定、落差较大的中小型河段,我们可以修建一种‘低水头水力作坊’。”王明远指点着图纸上的结构。 “原理类似水碾、水磨,但更精巧,动力更强。可利用水力,带动大型水轮,进而驱动铁匠铺的风箱、锤锻,织布机的飞梭,甚至为一些需反复捶打的工坊提供动力。” 他看向众人:“譬如,军器局锻造刀剑、火铳部件,需大力反复锻打,若能用上水力锻锤,不仅省力,力道更均匀持久,事半功倍。又如织造,水力驱动可比人力连绵不绝,效率倍增。” 工部的官员对工匠之事并不陌生,稍一点拨,便明白了其中关窍,眼睛又是一亮。 “然则,修建维护此等水力作坊,亦需费用。”王明远话锋一转。 “我的想法是,可引入‘水力费’之概念。凡使用官建水力作坊者,无论是军器局、织造局,还是经过核准的民间诚信大作坊,皆需根据其用水量、用水时间,计算后缴纳一定的费用。” “此费用,专项用于该水力设施的日常维护、修缮,以及后续新建更多水利作坊。若有盈余,亦可补贴各地基础水利修缮。” “如此一来,水利设施不仅能防洪灌溉,还能生财,以水养水,形成良性循环。既缓解朝廷在水利上的一部分投入压力,也能促进地方工坊兴盛,实惠百姓。” 这一连串的构想,从宏大的新型水坝,到精巧的水力应用,再到自身造血的运营思路,层层递进,形成了一个清晰、务实、又有前瞻性的体系。 值房里的官员们,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兴奋,此刻已是心潮澎湃。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不同于以往只知道“花钱修、坏了再修”的老路,一条能让水利真正“活”起来、甚至“赚”起来的新路。 “当然,这一切,都需一步步来。”王明远最后总结,声音沉稳,给众人发热的头脑降了降温。 “眼下首要,是将现有各地急需修缮的险工稳住,确保今夏安全度汛。同时,挑选一两处条件合适的中小型河流,作为新式坝体和水力作坊的试点。” “从勘测、设计,到模型试验,再到小规模建造,全程记录,积累经验。待试点成功,验证了技术、摸清了成本、理顺了章程,再考虑逐步推广。” 他环视众人:“此事工程浩大,非一司一部、一年半载可成。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但路总要有人开始走。咱们都水清吏司,吃的就是这碗饭,担的就是这份责。诸位可愿与我一道,蹚一蹚这条新路?” 片刻寂静。 “下官愿随大人,尽心竭力!”刘主事第一个起身,拱手肃然道。 “下官愿往!” “愿听大人差遣!” 第697章 乱起 一时间,值房里起身拱手者众多,人人脸上带着久违的干劲和光彩。枯燥的案牍、年复一年的岁修报告,似乎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意义。 王明远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定下。刘主事,你带人负责梳理现有险工,拟定今夏汛前紧急加固方案,七日内给我。 陈员外郎,你挑选司内精于测算、熟悉工料的得力人手,组成‘新法试点小组’,七日后,我要看到初步的选址勘测计划和预算粗估。” 他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将庞大的构想分解成一项项可执行的具体任务。众人领命,各自记下。 会议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讨论了诸多细节。待到日头升高,值房内光线明亮,王明远才宣布散会。 官员们拿着记满要点的纸笺,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那张巨大的会议桌旁,第一次留下了激烈讨论后的痕迹——散乱的图纸、写满算式的草纸、还有茶杯留下的淡淡水渍。 王明远独自坐在桌首,将面前的文书图纸慢慢收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并不轻松。 提出这些构想,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一部分,确实是希望将更先进、更高效的水利技术引入这个时代,实实在在解决水患,造福百姓。但另一部分,也是更深层的考量。 新帝登基,国库空虚的现状不会立刻改变。 北方边军要粮饷,南方海防要维系,各地官员的俸禄、赈灾的钱粮、其他的各处工程……处处都要用钱。 而工部,尤其是都水清吏司,向来是吞银子的无底洞。 每年数百万两的“河工银”花出去,往往听不见太大响动,洪水该来还是来。 他必须想办法,让朝廷花在水利上的银子,能看到更长远的回报,甚至能自己产生收益。 水力作坊的“水力费”是一个尝试,哪怕初期微不足道,也是一个信号,一个方向。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通过成功的水利工程,带动一批相关产业——水泥、铁器、建筑工艺,甚至催生更高效的水力机械,那对整体国力的提升,将是潜移默化而又根基深厚的。 这远比直接向户部要钱,或者空谈“强国”来得实际。 火器局那边,他也对常善德提出了类似的思路。 规模化、标准化的零件生产,流水线作业的雏形,甚至……他隐晦地提了提“蒸汽之力”的设想。 当然,那需要极高的工艺和材料水平,眼下只能是个遥远的念想,交给常善德带着工匠们慢慢琢磨。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水利,是眼下他能着手,且可能较快见到成效的领域。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王明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份图纸卷起。 新朝的第一日办公,算是开了个头。 …… 晚间时分,王明远拖着有些发沉的身子从都水清吏司衙门出来,登上回家的马车。 马车驶入水井胡同时,天色已经擦黑。往常这个时辰,胡同里还算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 可今天,王明远刚掀开车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胡同口,平日相熟、见面总会点头招呼的几位街坊,此刻正聚在一起,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表情惊惶,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不安。 王明远心头一紧,示意石柱加快速度。马车在家门口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大哥王大牛一脸凝重地站在院门口,正朝外张望,见到他,立刻急步迎上来。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王大牛的声音透着紧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小。 “出什么事了,大哥?”王明远沉声问,被王大牛拉进了院子,狗娃也闻声赶紧从厨房跑出来,脸上同样带着担忧。 王大牛反手关上院门,才压低嗓子,声音有些发颤:“半个时辰前,我跟狗娃从店里回来的路上,听到消息,说是江南……扬州府、苏州府那边……出大事了!” “扬州?苏州?”王明远眉头瞬间拧紧。 那是大雍江南最膏腴、最富庶的税赋重地,素有“苏湖熟,天下足”的说法,那里能出什么大事? “对!说是昨日有八百里加急冲进京城,直送宫里的!”王大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写满了难以置信。 “消息说……扬州府、苏州府,还有附近的好几个州县……老百姓……造反了!” 最后三个字,王大牛几乎是气音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惊惧。 王明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造反?在扬州、苏州?在新帝登基的第二天?! 这怎么可能?! “消息可靠吗?具体怎么回事?”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加快。 “传得有鼻子有眼!”王大牛急道。 “说是这几年,江南那边丝绸生意做得极大,来钱快,好多田地都不种粮食了,改种桑树养蚕!粮田本来就金贵,这一改,能种粮食的地就更少了!” “粮价这几年本来就在偷偷涨,老百姓手里存粮不多。前些日子,京城不是到处传……传先太子那些话吗?江南那边也传得邪乎,说什么皇帝都不仁,天下要乱了,人心本来就慌。” “偏偏这时候,听说有些当地的大户、豪强,觉得朝廷可能要乱,有机可乘,变着法地压价强买、或者勾结官府胥吏,用各种手段,把剩下那些小门小户手里仅有的田产也弄到自己手里!” 王大牛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这下可好,地没了,粮价又贵,好些人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不知怎么的,就有人带头闹了起来,一闹就收不住,听说现在好几个州府的衙门都被围了,有的地方粮仓都被抢了!乱民越聚越多,官府……官府好像压不住了!” 王明远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父亲王金宝路上所见所闻,那些失去土地、面带菜色的流民,那些关于“投献”、“兼并”的隐秘手段……不只是北方,在看似富庶安宁的江南,脓疮也早已溃烂得如此之深! 丝绸暴利驱使粮田改桑,本就动摇根基;先太子遗留的谣言摧毁了基层百姓对朝廷的最后一丝信任;新旧交替的权力空窗期,又让地方豪强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獠牙,完成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粮食、土地、人心、时机……所有致命的因素,在江南这个财富与矛盾同样高度集中的地方,以最猛烈的方式碰撞、爆炸了! 而且,偏偏选在新帝登基的第二天,消息才在京城彻底传开。 这哪里是简单的民变? 这分明是一记砸向新朝脸面的、裹着血与火的响亮耳光!是对新帝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考验! 王明远沉默地听完,随即走到院中,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登基大典的礼乐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新帝身着衮冕的身影犹在眼前,那“昭武”的年号透着励精图治的雄心。 然而,龙椅尚未坐热,龙庭之外,万里之遥的江南膏腴之地,已然烈焰冲天。 这第一把火,烧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 第698章 与你有关 晚上,王家人刚用过晚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撤下,猪妞正帮着刘氏收拾,王金宝和赵氏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但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院外飘。 白日里胡同口那些压低的议论,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在每个人心头。 突然,“砰、砰、砰。” 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稳,但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清晰。 王明远才刚起身走出堂屋,石柱便急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崔府来人,说是崔尚书请老爷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王明远和父亲王金宝对视一眼,师父崔显正此刻相召,必然与江南民变有关。 “我这就去。爹,你们且宽心,在家中勿要议论此事。大哥狗娃,紧闭门户,莫要与外人多言。” 王大牛和狗娃连忙应下。 王明远换了身常服,只带了石柱,乘着马车直奔崔府。 抵达崔府后,此刻府内也很安静,下人们互不相谈,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书房所在的院子,引路的仆役在门口停下,躬身道:“王少爷,老爷在里头等您。” “有劳。”王明远点点头,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崔显正略显沙哑的声音。 王明远推门进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四角的烛台都点的很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崔显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官袍,只是外面的罩衫解了,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脸色有些发青,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血丝,显然已有多时未曾合眼。书案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书、舆图,有些摊开着,有些卷着,一片狼藉。 师兄崔琰也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同样一身常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见到王明远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椅,示意他坐。 “师父,师兄。”王明远上前,先对崔显正躬身行了一礼,又对崔琰点点头,这才在那张空椅上坐下。 崔显正放下手中一份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江南的消息,明远你应该也听说了些吧?” “傍晚时分街面有些传闻,但不知具体。”王明远如实道,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文书,“可是……民变之事已坐实?” “何止坐实。”崔显正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深深的沉重。 “八百里加急,昨日直送通政司,我与杨阁老等人是第一批看到的。陛下……昨夜于文华殿紧急召见内阁、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要员,连夜商讨对策,直到天将亮才散。”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一些力气,才继续道:“今早,更详细的奏报陆续送到。” “乱起的范围,比最初预想的还要大。扬州府江都、仪真、高邮,苏州府吴县、长洲、昆山、常熟,常州府武进、无锡、江阴,镇江府丹徒……以及应天府上元等地,” 崔显正每报出一个地名,王明远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些地方,无一不是江南最富庶的州县,是大雍钱粮赋税的根本之地。 “自七日前起,多地接连爆发民乱。”崔显正的声音干涩。 “乱民打出‘反夺田、要活命’的旗号,先是围堵县衙、冲击粮仓,后来愈演愈烈,已有暴民攻打县衙、巡检司,开仓放粮,裹挟民众。” “据最新急报,已有不下十个县城失守,衙署被占,官吏或逃或……殉。乱象正飞速向周边州府蔓延。” “不下十个县城失守……”王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头寒意蔓延。 这已经不是星星之火,而是燎原之势了! 失控的府县如此之多,范围如此之广,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在短短几日间,已然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导火索究竟是什么?果真是如京中传言,地方豪强趁新帝登基、朝局未稳,加紧兼并,逼得百姓没了活路?” 王明远追问道,他需要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才能判断局势的严重性。 “是,也不是。”崔显正缓缓摇头,眼神复杂。 “兼并夺田,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但真正的病根,早已深种多年。” 他拿起一份文书,递给王明远:“你自己看。这是近十年来,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田亩变更与赋税的大略统计。虽然不全,但可见一斑。” 王明远接过来,快速浏览。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略的备注,但他很快就看出了关键。 丝绸。 几乎所有数据的变化,都指向这两个字。 “江南等地,近十余年来,因海外需求旺盛,生丝、绸缎之利,十倍甚至数十倍于农耕。”崔显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豪商巨室,见利忘本,争相购地植桑,良田日蹙。寻常农户,或因利诱自愿售田,或被巧取豪夺兼并。所得银钱,看似一时丰厚,然转眼即空。” “失了土地的农户,要么沦为桑田佃户,看天吃饭,收成好坏全凭主家。要么进入城中大大小小的绸缎坊、织坊,成为雇工。” “听起来似乎有条活路,是吧?”崔显正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可丝绸行情,总有起伏。一旦海外销路不畅,或主家为了维持利润加重盘剥,或粮价因粮田减少而腾贵……这些失去了土地、命脉攥在别人手里的百姓,立刻便陷入绝境,朝不保夕。” 王明远默默点头。这正是小农经济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脱离土地,便如无根浮萍。 “而且,”崔显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事……与你,与已倒台的李惟中李阁老,或许都有些关联。”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头:“与我?与李阁老?” 崔显正看着他,缓缓道:“李阁老一派的根基,大半在江南。江南文风鼎盛,士子频出,李党之中,江南籍官员占了近半。 这些人十年寒窗,科举入仕,为的什么?光宗耀祖,福荫乡里自然是其一,但更实际的,是权力背后的利益。” 第699章 蝴蝶振翅 师父崔显正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这就是这个时代大部分读书人最根本的追求。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货出去了,自然要收取回报。 “李党在朝在野经营十数年,江南那些依附其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如同藤蔓,攀附着李党这棵大树,疯狂汲取养分,扩张势力。田产、商铺、工坊……胃口越来越大。土地就那么多,怎么够分?” 崔显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于是便有了‘投献’,有了‘诡寄’,有了官商勾结,有了对普通农户更隐蔽也更残酷的压榨。 江南的丝绸作坊,为何能如雨后春笋?因背后有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持,原料、人工、销路,都能以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利润。” “而江南出产的生丝、绸缎,最大的买主,除了供应京师和北方,便是海外。其中,倭国是最大的主顾之一。” 王明远眼神一凝:“倭国?” “对。”崔显正点头。 “倭国上层崇尚奢华,对我朝的丝绸、瓷器趋之若鹜。但朝廷把控严格,正规贸易渠道有限,利润也需层层分润。于是,走私便大行其道。 李党及其关联的东南海商,与倭国势力勾结,将大量丝绸、瓷器乃至铁器走私出海,或在海寇劫掠的掩盖下让其账面归平,而获利巨万。倭国,是消耗江南丝绸产出的大户,也是江南某些势力销赃、变现的重要渠道。” 他看向王明远,目光深邃:“你在台岛,重创倭寇,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财路和补给线。倭国内部也因此生乱,元气大伤。这走私的生意,自然大受影响,许多渠道停滞甚至断绝。” “江南那些依靠走私暴利的作坊、海商,收入锐减。而就在此时,朝中巨变,李阁老倒台,二皇子被废,树倒猢狲散。 依附于李党的江南势力,失了朝中最大的靠山和保护伞,往日那些横行无忌的手段,立时变得扎眼,也预感到了朝廷可能的清算。” “恐慌之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崔显正自问自答。 “是加紧敛财,是尽快将手中的店铺等‘浮财’变现,或转移,或藏匿,以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对底层农户、雇工的压榨,便变本加厉,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夺田、逼债、压价强买……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此时,先太子……留下的那些谣言,在江南也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没了作坊的打工收入,还要遭受各种压迫,这最后一根导火索再一点燃,只会觉得天要变了,朝廷靠不住了……” 崔显正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尽数吐出:“民变,便如溃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王明远坐在那里,半晌无言。 他没想到,自己在台岛的抗倭之举,竟然如同蝴蝶振翅,在遥远的江南,引发了这样一场席卷数府的风暴。 虽然师父说“这颗雷迟早会爆”,但他亲手点燃了引信,却是不争的事实。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他打击倭寇,保境安民,无错。 江南民变的根源在于积弊,在于豪强贪得无厌,在于李党及其附庸的倒行逆施。 可这其中的因果链条,却将他与这场滔天祸乱隐约联系了起来。 “你不必自责。”崔显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 “你做的是对的,是利国利民的正道。江南之弊,非一日之寒。李党不倒,江南魍魉只会更加猖獗。此番民变,虽是剧痛,却也可能是刮骨疗毒的契机。只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凝重:“更麻烦的是,据零星逃出的官吏禀报,乱民之中,已非全然乌合之众。” “有受过训练的兵丁混入其中,指挥冲杀;有屡试不第、对朝廷心怀怨望的落魄文人,为之谋划,书写檄文;甚至……怀疑有李党在地方的残余势力,或是与李党关联极深、不甘就此没落的江南大族,在暗中推波助澜,提供钱粮、器械!” 王明远心头一凛,如果有这些有组织能力和武装训练的人,特别是李党余孽或地方豪强介入,那这场民变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它可能从单纯求活的暴动,转向有组织、有纲领、甚至有着明确政治诉求的叛乱! “他们打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开仓放粮,替天行道’的旗号。”崔显正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已不仅仅是反夺田、要活命了,其背后所图,恐怕不小。江南这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朝廷强盛时,他们俯首帖耳,科举出仕,分享权力。一旦朝廷显出颓势,或中央权威动摇……”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些地头蛇,未必没有趁着朝廷新旧交替、江南大乱之机,攫取更多地方权力,甚至……谋求某种程度上的割据或高度自治,将朝廷的影响力尽可能排挤出江南,由他们这些“乡贤”来“共治”。 若真如此,那朝廷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饥民,而是江南整个士绅豪强阶层某种程度的集体“逼宫”或“反叛”! “那陛下和朝廷,如今是何态度?”王明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朝廷的决策,将决定江南数百万生灵的命运,也将决定新朝的走向。 崔显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昨夜文华殿中,陛下初闻急报,雷霆震怒。主剿之声,甚嚣尘上。” “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多位大人,认为此乃藐视天威、动摇国本之举,必须速发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犁庭扫穴,将乱民及背后唆使之人,一举荡平,方可震慑天下不轨之心。有人甚至将此视为新朝立威之机。” 王明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亦是人心腹地。大军一动,刀兵无情,玉石俱焚。今年江南的漕粮、税银,势必彻底无望。这还在其次,” 王明远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若将以求生为念的多数百姓,尽数逼成死敌,仇恨深种,则江南永无宁日。剿得一时,剿不了一世。此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更何况,”他看向崔显正。 “师父,朝廷如今……可有余力和钱粮,在江南开辟战场?” “北边鞑靼,辽东各部,如今新帝初立,他们必然多方试探。若江南大乱、朝廷深陷泥潭的消息传开,边关烽烟,恐怕顷刻即起!届时两面受敌,朝廷如何支应?” “如今虽有新式火器之利,但产量极为有限,此前绝大部分产出均已调拨给了台岛。京营与边军配备的新一批还在加紧生产,可这些国之利器,本该是用来御辱于外的,如今却可能要首先调转炮口,对准我大雍自己的子民……这又该如何衡量?” 内乱若拖延不绝,必会招致外患。以大雍目前的国力,根本没有多线开战、四面出击的底气! 第700章 如何落子 崔显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沉重和无奈:“为师何尝不知?杨阁老等有识之士,亦持此论。” “然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许多人视民变为疥癣之疾,以为调遣精锐大军一到,顷刻可平。 更有人言,此乃新朝立威之机,正当以雷霆手段,昭示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于钱粮……他们想的是,平叛之后,自然能从江南重新收取赋税,以战养战。 却不想想,经此一乱,江南元气大伤,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商路断绝,何来钱粮?” 崔显正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也知那些主战之人的打算,但自李阁老倒台,江南那些大户早就如惊弓之鸟,把财产藏得严严实实。就算真派大军下去,恐怕也搜刮不到多少。 更何况,对那些树大根深的士族动手,需要真凭实据,师出有名。否则,天下士族人人自危,朝廷又如何安稳?” “所以,剿,需要钱粮;抚,同样需要钱粮来安置流民、恢复生产。而国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王明远明白,新朝初立,百事待举。 边军粮饷,各地官员的俸禄,河工拨款,登基大典的后续赏赐……哪一样不要钱? 之前为了稳定局面,新帝登基大赦、减免税赋,已是在勉力维系。 去年底,台岛国债的本息刚刚还清,其中不少还是靠着抄没李阁老、二皇子等人的家产填补的窟窿。 国库哪里还有余粮支撑一场大战?更何况还可能是两线甚至三线作战? “陛下之意呢?”王明远追问,陛下的态度,才是最终拍板的关键。 崔显正沉吟良久,才低声道:“陛下盛怒之后,已渐趋冷静。然此事牵涉太广,利害太大。剿与抚,或剿抚并用,其间的分寸,极难把握。” “用何人领兵,用何策平乱,后续如何安抚,皆需慎之又慎。今日廷议,争吵半日,未作决断。陛下已命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拟定详细的用兵方略及所需钱粮、兵员数目;命户部……尽力筹措。” 他特意在“尽力筹措”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艰难与无奈,不言而喻。 他看向王明远,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明显的忧虑:“明远,你之前同我商议的关于水利‘以水养水’、兴利除弊之长远之策,为师觉得颇有见地。” “但如今江南突发此变,朝廷的重心、国库的钱粮,必然要向平叛一事倾斜。你那些需要前期投入、长远方能见效的革新方案,恐怕……要暂时搁置了。至少,在江南乱局平定之前,朝廷无力也无意开启大的工程。” 王明远沉默地点了点头,此事爆出的第一时间他就料到了。 “弟子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平乱安民,确是当前第一要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师父,治标更需治本。江南之乱,根子在土地兼并、民生困苦,在桑蚕过度膨胀挤压粮田,在官商勾结、走私猖獗。纵使此次以兵威暂时压下,若根本之弊不除,不过数载,恐复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剿抚之后,如何安置流散乱民,抑制豪强兼并,恢复农业生产,乃至调整江南过分依赖丝绸、脆弱单一的产业之弊,朝廷需有长远之策,需立即着手,方是真正稳固江山之道。” 崔显正深深地看着他,昏黄的烛光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跳跃,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欣慰,但更多的是凝重。 “你能虑及此节,甚好,比许多只知喊打喊杀、或一味空谈仁政的朝臣,看得更远,也更实在。” “但如今朝堂之上,能想到且敢于在此时提及此节者,恐寥寥无几。即便有,在‘速平叛乱、以安人心’的大势与汹汹言论面前,其声亦微,其言亦难入衮衮诸公之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些许凉意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轻响。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仿佛化不开的浓墨般的夜色,声音也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低沉而飘忽: “多事之秋啊……江南这一把火,烧得太不是时候,可又偏偏是时候。” “新帝的威望,朝廷的威信,乃至大雍的国运,皆系于此一役的处置……千头万绪,皆是难题。”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明远身上,那目光里有师长的关切,也有身为朝廷重臣的提醒:“明远,你如今身兼工部实务与东宫属官,身份敏感,更需谨言慎行。江南之事,水深浪急,暗流汹涌。” “未得陛下明旨,未窥清朝堂风向之前,切莫轻易表态,更不可贸然上书。一切……等。等陛下的决断,等朝议的结果。” 王明远站起身,对着崔显正郑重一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知道,师父今夜叫他来,一是通报最确凿的内幕消息,让他心中有数;二是提醒他局势险恶,暂避锋芒,不要去做那个不合时宜的“出头鸟”。 “去吧,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朝会,恐怕……不会太平。”崔显正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倦意。 “师父也请保重身体。”王明远又行了一礼,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眉头紧锁的师兄崔琰,对其点点头,这才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满室的灯火、焦虑与沉重暂时隔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出院子,石柱提着灯笼等在那里。主仆二人默默穿过回廊,从侧门出了崔府。 马车重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夜更深了,寒意也更重。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但脑中念头却如车轮般飞转。 剿?抚?剿抚并用? 崔显正透露的信息,新帝似乎并未被主剿派的声浪完全淹没,还在权衡。 但压力巨大。国库空虚,边关不宁,江南又乱……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派谁去?谁能担此重任?既要能打仗,又要懂政事,还要有魄力在必要时候行权宜之计,甚至……敢去触碰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王明远心中隐隐闪过几个名字,但又迅速否决。人选,恐怕比决策更难。 还有师父最后的意思,“等那个被选中去往江南火场的人”。 这个人,注定是站在风口浪尖,成则名垂青史,败则……万劫不复。 朝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这位他印象中沉稳务实的新帝,又会如何落子? 第701章 新的消息 果不其然,接下来两日的朝会,仿佛将整个朝殿变成了菜市场。 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争论声、辩解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回荡在高大的殿宇间。 江南的乱报一日急过一日,而朝堂上关于如何应对的争论,却陷入了僵局。 “剿!必须剿!”兵部尚书张甫的声音洪亮,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斩钉截铁。 “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岂容宵小作乱?此风绝不可长!当速发京营精锐,汇同各卫所兵马,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将乱民及背后唆使之人,一举荡平!方显朝廷天威,震慑天下不轨之心!”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一位御史便出列反驳,声音尖利:“张尚书此言差矣!江南民变,起因在于豪强兼并,官吏贪腐,百姓无以为生,方才铤而走险!” “若一味以兵威镇压,与杀鸡取卵何异?此非治国之道,实乃逼民造反!当以抚为主,选派干员,宣示朝廷恩德,惩治贪官豪强,发粮赈济,安顿流民,方是正本清源之策!” “抚?拿什么抚?”户部一位郎中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焦躁。 “如今国库什么情况,诸位大人难道不知?边军粮饷刚够发放,河工、赈灾诸项,皆在等米下锅!江南税赋已然断绝,朝廷哪还有余粮去‘抚’那数百万乱民?” “正是无粮,才更需速战速决!”另一位都督府佥事接口。 “乱民裹挟,如滚雪球,拖延一日,便多一分糜烂。待其坐大,攻城略地,则江南膏腴之地尽成焦土,届时才是真正的元气大伤!不如趁其初起,乌合之众未成气候,以精兵猛将一击溃之,虽耗费钱粮,却能保住江南根本!” “精兵猛将?钱粮从何而来?卫所兵额空饷几何,张尚书心里没数吗?京营抽调,边防空虚,北虏闻讯而动,又当如何?” “那依你之见,就坐视江南糜烂?朝廷威信何在?” “本官何时说坐视?抚!严惩首恶,宽宥胁从,开仓放粮,恢复生产……” “说得轻巧!乱民之中已有李党余孽、地方豪强掺和,打出反旗,岂是你开仓放粮就能安抚的?这是叛乱!是谋逆!” “若非官逼民反,何来谋逆?” “你……” 争论从剿与抚,迅速蔓延到具体策略、钱粮、人选,甚至互相攻讦、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大殿内,平日里道貌岸然、讲究体统的文武大员们,此刻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已捋起袖子。 这几日里几乎都是这般景象,主剿派与主抚派各执一词,势同水火。中间派左右摇摆,拿不出可行方案。 而最关键的人选——派谁去江南主持平乱大局,更是吵了又吵,提了几个名字,都因种种原因被否决。 谁都清楚,这不是美差,是烫手山芋,是火山口。成了,未必能全功,败了,绝对要背锅,甚至掉脑袋。 江南那潭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太多,李党虽倒,余毒未清,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还有那些趁乱而起的“有心人”……这差事,不好干。 丹陛之上,新帝萧昭翊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下方的争吵。 他登基不过数日,龙椅尚未坐热,江南便送上这样一份“大礼”,这几日明显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不见底,让人窥不透其中思绪。 王明远站在工部的队列里,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中唯有沉重。 他知道,每多吵一天,江南的局势就恶化一分,朝廷的威信就流失一分,而最终为此付出代价的,永远是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争吵和僵持中,第三日上午的朝会,终于传来了一些不算太坏的消息。 通政司呈上了昨夜刚到的最新急报。 乱民蔓延的趋势,在几个关键方向上,竟然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原本气势汹汹、一度威胁应天府的乱民队伍,在江宁、句容一线,被当地乡勇和紧急调集的卫所兵死死挡住,再未能前进一步。 据说,是应天府几位致仕的老臣,以耄耋之身亲上城头,动员士绅出钱出粮,组织青壮,又联络卫所将领,许以重赏,才勉强稳住阵脚。 而乱民试图席卷太湖平原最富庶的苏、松、常各府腹地,但在几个关键州县也遇到了顽强抵抗,进展缓慢。 而最让人意外,也最关键的一条消息,乱民向杭州府及其周边州县的蔓延,被彻底挡住了! 奏报上说,杭州府及其下辖的钱塘、仁和、余杭、富阳等县,虽然也有小股骚动,但很快就被平息,并未形成大规模的民变。 府城杭州更是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城内秩序基本维持,城外乱民几次试图靠近,都被击退。 杭州府,稳住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连续两日被坏消息压得喘不过气的朝堂,稍微振奋了一些。 至少,最富庶的杭州保住了,大运河的南端枢纽还在朝廷手里,江南乱局就没有完全糜烂,朝廷就还有从江南获取钱粮、调动兵力的可能。 而当王明远听到“杭州府”三个字时,他立刻想到了那个在杭州府潜心推广土豆、研究“杂交水稻”,性格清冷却对农事有着近乎执拗热情的挚友。 难道……是陈香的功劳? 这个念头刚起,就听见文官队列最前方,内阁首辅杨廷敬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老臣有本奏。” 喧哗的朝堂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首辅。 杨廷敬出列,缓缓道:“杭州府能于乱局中独稳,保一方安宁,固然赖于知府、同知等官员尽力,卫所将士用命,然据老臣所知,另有一人,于此事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此人便是,现任杭州府劝农通判陈子先。” 陈香!果然是他! 王明远心中一定,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为好友感到的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陈香性喜清净,专注农事,最不喜卷入是非,此番却被推到了前线的风口浪尖。 殿中许多官员也露出恍然或好奇之色。 第702章 请功 陈子先这个名字,对大多数朝臣来说并不陌生。当年先帝公布土豆祥瑞,与王明远同受先帝嘉奖,破格提拔,后来主动请缨后,被先帝安排外放至杭州府,推广土豆种植。 只是这一年多此人在京中消息不多,渐渐有些淡出众人视线,没想到在此关键时刻,竟在杭州立下如此功劳。 杨廷敬继续陈述,语气平静,但字句清晰,将功劳点得明明白白。 “陈通判自赴任杭州以来,不辞辛劳,奔波乡野,推广新粮,教授农事,于田亩稼穑之事极为精通,更难得的是其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于农人之中威望素著,农人皆信其言。” “此番江南多地因粮田改桑、兼并失地而乱,杭州府亦受波及,粮价腾贵,人心惶惶,流民滋生。 陈通判敏锐察觉隐患,早在月前,便力劝府衙开常平仓平价粜米,稳定粮价,又亲自出面,协调城中大户、米商,筹措粮食,设粥厂赈济城外流民。” “及至乱起,邻近苏州、常州等地消息传来,杭州震动,城外已有流民蠢蠢欲动。 陈通判不顾危险,亲至流民聚集之处,以自身信誉担保,陈说利害,承诺朝廷必将解决田亩之忧,并当场主持,将府衙筹得的部分粮种,分发给确有田亩被侵夺的农户,立约待乱平后助其索回,或另行安置。” 杨廷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农人信其不欺,又得实在接济,更兼陈通判平日待人赤诚,多有惠及,故而多数人愿听从劝说,未受裹挟。” “杭州府上下官吏,亦因陈通判之举,得以争取时间,整饬城防,弹压宵小,最终稳住大局。杭州府乃江南枢纽,此地不失,则乱民北上、西进之路皆受阻滞,江南半壁人心亦得安定,实乃不幸中之大幸。” 他最后总结,语气郑重:“陈通判以六品微末之身,临危不乱,处置得宜,抚民有方,于此次江南大乱中,居功至伟。若非其事先预防、事发时果断处置,杭州一失,则江南糜烂,不可收拾。” 王明远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陈香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清冷寡言,只知埋头做事,不擅钻营,更厌恶官场逢迎。 这样天大的功劳,若依着他自己的性子,怕是只会写个干巴巴的奏报,将事情说完便罢,绝不会为自己多请半分功劳。 如今能这般清晰、有力地呈于御前,自然是杨首辅这位嫡亲师兄在背后为其筹谋。 杨廷敬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与杨廷敬交好、或本就赏识陈香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杨阁老所言甚是!陈通判确有安民定乱之功!” “杭州稳住,至关紧要,此功当表!” “陈通判潜心农事,惠泽地方,此次更显干才,理当擢升,以彰其功!” 王明远看着那些出列的官员,心中亦如明镜。 这朝堂之上,哪有真正的孤臣?杨首辅位居中枢,门下故旧、利益关联者自然不少。 此刻为陈香请功,既是公道,也是巩固自身派系影响力、展示“自己人”能力的手段。 而自己与陈香是过命的交情,此刻若沉默不言,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更会让人心寒。 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又一位官员附议完毕后,便迈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道:“陛下,臣工部都水清吏司主司王明远,有本奏。” “准奏。”新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臣与陈通判乃同期进士,亦曾同衙为官,深知其为人。”王明远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陈通判性情沉静,专注农事,心无旁骛。昔日在京,为试种土豆,常宿于田边茅屋,亲力亲为,不分寒暑。其志不在高官厚禄,而在解天下饥馑之忧。” “臣前次奉旨回京,途经杭州,曾与陈通判短暂相聚。其时便见其官袍简朴,常沾泥点,而所到乡间,农人无论老幼,皆热情相呼‘陈稻官’,言谈间亲昵信赖,绝非虚饰。” “且陈通判曾与臣言,其正在研读古籍,尝试一种名为‘杂交’之法,希冀能进一步提高稻米产量,虽进展缓慢,屡败屡试,但其心志不移。”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陛下,臣犹记得,当初土豆初成,献于先帝御前,陈通判曾言,‘但求天下百姓,多一口饱饭’。此非虚言,乃其毕生所求。此次杭州能安,实乃陈通判心血所系,润物无声,方得民心依附,临危有靠。其功在地方安稳,更在人心凝聚。恳请陛下明察。” 王明远这番话,没有直接请功,而是从侧面勾勒出陈香务实、亲民、有远见的形象,将其功劳置于一个更扎实、更长远的基础上。 既呼应了杨廷敬,又拔高了陈香作为“能吏”、“实干派”的代表意义。 果然,他话音一落,又有不少官员点头,出言表示赞同。 许多原本对陈香不甚了解的官员,听到王明远所说,又联想到杭州府得以保全的切实好处,对陈香的印象顿时大好,纷纷出言表示此人确有功于国,当赏。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为陈香请功的声音竟成了主流。 然而,御座上的新帝,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道:“陈卿在杭州府,做的不错。心系农桑,安抚地方,于国有功。杨卿与诸位爱卿所奏,朕已知晓。” 这话听起来像是定了调子,要行赏了。许多人心中稍定。 可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从文官队列前方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刑名的冷硬质感,瞬间压过了殿中的议论。 “陛下,臣刑部尚书包维翰,有本奏。” 只见刑部尚书包大人稳步出列,这位老臣以刚正严明著称,新帝继位前协助其会审主理李阁老、二皇子案,在新帝面前分量不轻。 “陈通判之功,确凿无疑,理当赏擢。”包大人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 “然,赏擢之外,臣以为,朝廷更应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包大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如今江南乱局,剿抚两难,主持大局之人选,争论数日而未决。究其根本,一缺能迅速稳定地方、收拢人心之干员,二缺既通民情政务、又得百姓信重之能吏。” “陈通判于杭州之事,已然证明,其不仅精通农事,更善于沟通民情,深得江南底层百姓信赖。此等能力,恰是当前抚定江南、平息民怨所急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 “故,臣斗胆进言——朝廷何不就地取材,人尽其用?既然陈通判在杭州府抚民有方,卓有成效,不妨即授其‘江南抚民安农特使’之职,假以便宜行事之权,令其总揽江南乱后安抚、赈济、恢复农事诸务?” “一来,陈通判熟悉当地,有民望基础,行事事半功倍。二来,其专注于农事民生,正可对症下药,从根子上缓解民怨。三来,亦可解朝廷眼下选人之急。” 包大人说完,躬身一礼,退回队列。 第703章 制衡 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江南抚民安农特使?总揽乱后安抚、赈济、恢复农事? 这……这哪里是赏擢?这分明是把陈香架在火山口上烤!不,是直接扔进沸腾的岩浆里! 江南现在是什么局面?乱民遍地,豪强蠢动,李党余孽潜伏,官场人心惶惶,钱粮匮乏,匪患丛生……那就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让陈香一个六品主事,去总揽这么大的摊子? 名义上是“特使”,听起来权力不小,可实际上呢? 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人没人,而且原有的官吏体系恐怕已瘫痪大半,面对的是一群饿红了眼、对朝廷充满不信任的乱民,以及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豪强、胥吏! 这差事,比之前讨论的任何领兵平乱的将领的差事,还要凶险百倍! 将领好歹有兵在手,陈香有什么?就靠他那点“民望”和一张嘴? 成功了,那是奇迹,功劳虽大,但后续能否稳住还是未知数。 失败了……那绝对是尸骨无存,还要背上办事不力、激化矛盾的罪名! 杨廷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为自己师弟请功,是希望师弟能得到应有赏识,日后能在更适合的位置上发挥所长,比如调入户部或工部专司农事,或者主政-一-府继续推广农政,但绝不是把他推到江南那个绞肉机里去! “陛下!”杨廷敬立刻出列,语气急促但竭力保持平稳。 “包尚书所言,虽有道理,然陈子先过于年轻,入仕不过两年,此前从未主持过一方大局。” “江南局势错综复杂,非仅农事一端,涉及军政、钱粮、刑名、与地方势力周旋等诸多方面,恐非陈子先所能驾驭。万一有失,非但误了朝廷大事,亦折损一实干之才,臣以为,还需慎重!” 他这是想把话往回拉,强调陈香经验不足,难当大任。 然而,他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吏部尚书唐纶。 唐纶慢悠悠出列,先对御座行礼,然后才道:“陛下,杨阁老爱惜师弟之心,可以理解。然,包尚书所言,亦不无道理。” “所谓‘英雄出少年’,岂可以资历年纪论高下?王明远王大人当年以新科状元之身,赴台岛主持大局时,不过十七岁,比如今的陈通判还要年轻。结果如何?台岛大治,倭寇丧胆!此便是有能者,不在年高。”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王明远,也间接也抬了新帝,毕竟王明远是新帝重用之人,更重要的是,堵住了杨廷敬陈香“年轻”的理由。 “至于江南局势复杂……”唐纶捋了捋胡须。 “正因其复杂,才需不拘一格用人才。陈通判能于杭州乱中取静,稳住农心,已显其临机处置之能。其深耕农事,熟知民情,恰能从民生根本入手,此正为眼下抚定江南之关键,绝非单纯兵事或刑名所能替代。”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今朝堂之上,于江南人选争论不休,迟迟不决。江南局势,瞬息万变,岂容久拖?” “陈通判已在当地,熟悉情况,又有前功。令其以‘特使’身份,先行开展安抚赈济、恢复农桑之事,乃是权宜之计,亦是务实之举。总好过在此空谈数日,而坐视江南糜烂。” “若其行事确有难处,或局面有变,朝廷再遣重臣、调精兵前往,亦不为迟。此乃进可攻、退可守之策。臣附议包尚书之议。” 唐纶说完,也退了回去。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已一片冰凉。 包维翰,唐纶。 一位是刑部尚书,素以刚正、实干闻名,在朝中颇有清望,且年纪资历都比杨廷敬还老,原本是接任首辅的热门人选之一。 一位是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绩,权势赫赫,与首辅杨廷敬在政务上素有分歧,不算敌对,但也绝谈不上融洽。 这两人,此刻一唱一和,竟然联手把陈香推到了那个最要命的位置上! 他们真的是看重陈香的才能,认为他是解决江南困局的不二人选? 王明远绝不相信。 包维翰或许有几分惜才和务实考虑,但更多的,恐怕是政治算计。 陈香是杨廷敬的师弟,若陈香在江南成功了,这份大功,自然少不了首辅师兄的举荐之功,杨廷敬地位更固。 若陈香失败了,甚至死了,那杨廷敬不仅痛失臂助,还要承担“举荐非人”的压力,威望必然受损。 而唐纶,纯粹就是顺水推舟,给杨廷敬添堵,顺便试探新帝的态度,他巴不得看到杨廷敬的人去碰这个钉子。 这朝堂之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支持,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反对。 一切看似围绕“公事”、“人才”的争论,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派系、利益和权力博弈。 王明远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新帝。 如今这再次“对立”的朝局,到底的先帝的安排,还是新帝登基,面对复杂的朝局,在有意无意地,维持着某种平衡?让杨廷敬与包维翰和唐纶这些重臣相互牵制? 杨廷敬是首辅,但并非一言堂。包维翰、唐纶各有势力,彼此制衡。 皇帝居中驾驭,方可稳坐龙庭。 想通了这一层,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此刻已经准备立刻出列,无论如何也要为陈香争一争,绝不能让他去跳这个火坑。 然而,还没等他跨出脚步,御座之上,新帝萧昭翊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杨廷敬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在包维翰、唐纶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队列中双拳紧握、脸色发白、正准备出列的王明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包卿、唐卿所言,不无道理。江南之事,拖延不得。陈通判于杭州府既有成效,便让其试一试罢。” “着,擢杭州府劝农通判陈子先,为‘钦命江南抚民安农特使’,授正五品衔,赐便宜行事之权。总领江南各府乱后安抚赈济、招抚流亡诸事宜。当地文武官员,一应配合。所需钱粮,由户部、工部尽力协济。” “另,着五军都督府、兵部,速拟征剿方略,遴选统兵大将,克日南下,与陈子先所部抚民事宜互为表里,剿抚并施,以期早日戡定江南乱局。” 还好,新帝也没有把宝全押在陈香身上,剿抚并用,算是留了后手,也堵了主剿派的部分嘴。 杨廷敬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老臣……领旨。” 他知道,圣意已决,无可挽回。此刻再多言,不仅无用,反可能为陈香招致更多猜忌。 包文正、唐纶亦躬身,齐声道:“陛下圣明。” 两人低垂的眼帘下,神色莫辨。 而王明远站在队列中,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随即满是担忧。 他太了解陈香了。那个在试验田里一蹲就是一天,会为了一株病苗愁眉不展,跟老农能聊半天墒情,却对官场应酬、人情往来避之不及。他心思纯粹得像山泉,做事专注得近乎执拗,待人接物全凭本心,不懂算计,更不屑钻营。 这样的人,在杭州一府之地,凭着对农事的痴迷精通和与农人那份天然的亲近信任,或许能暂时稳得住一方。 可一旦被放到“江南抚民安农特使”这个位置上,面对的是整个江南被打烂的摊子,是无数亟待安抚又可能随时再乱的流民,是各怀心思的地方官吏,是盘踞地方、幕后操纵的豪强士绅…… 陈香那套埋头苦干、以诚待人的法子,还能行得通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香单薄的身影,被抛进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和无数冰冷贪婪的目光中,茫然,却又不得不咬牙前行。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王明远打定主意,下了朝就去见杨大人,他是首辅,也是陈香的师兄。得跟他好好商量,怎么在朝廷的规矩里,给陈香多争取哪怕一点实在的支援,或者写信去,提前替他琢磨琢磨江南那潭浑水该怎么趟…… 很快,退朝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 第704章 深夜书房 很快,官员们如同退潮般涌出大殿,在漫长的御道上汇成几股沉默的人流。 王明远在御道上等了片刻,很快便等到了走在文官队列中、被几位官员簇拥着的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他脚下加快几步,迎了上去。 “杨阁老。” 杨廷敬闻声,脚步微顿,虽然面上依旧看似平静,但那双因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沉重,也有一丝了然。 他似乎知道王明远为何而来,随即抬手,轻轻止住了王明远接下来的话。 “明远。”杨廷敬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此处非说话之地。你且先回衙门,晚些时候,老夫差人去找你。” 王明远心头稍定,连忙躬身:“是,下官明白。” 杨廷敬没再多言,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在几位官员的簇拥下继续朝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重。 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融入人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也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 回到都水清吏司衙署后,王明远却坐得不太安稳。 案头摊开的河工图册,上面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此刻看在眼里都有些模糊。脑子里反复盘旋的,都是江南的乱局,是陈香那张平静到近乎固执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担忧压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狼毫,铺开一张特制的、不易损毁的纸张。 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或许有用的东西写下来,交给陈香,也算尽了力。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他写得很快,也很专注,将自己过去在台岛抚台时所经历思考的,结合前世记忆中那些王朝是怎么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以及可能面临的风险…… 所有他觉得可能对陈香有帮助的点滴,都尽可能地、条理清晰地记录下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有一条条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提醒。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笔,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然后,他取过一个防水的油布套,将这些纸张仔细地装进去,封好口。 这封信,或者说这份“心得”,或许想法有些“超前”,但每一笔,都浸透了他对挚友最深切的担忧和最无力的支持。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时辰,天色已经擦黑。王明远刚回到水井胡同的家,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杨府的下人便到了。 王明远心知是杨大人的安排,对家人简单交代两句,便跟着那管事出了门。 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行驶,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处不算特别显赫、但门庭深沉的府邸前停下。 正是首辅杨廷敬的府邸。 那管事一路引着王明远来到书房,书房里此刻灯火通明,四角的烛台都点着,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与熏香混合的气息,那是长年伏案、思虑过度之人身上常有的味道。 杨廷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色比白天在朝堂上看起来更加晦暗,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看到王明远进来,他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明远来了,坐。” “下官见过杨大人。”王明远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杨廷敬摆了摆手,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盏,喝了一口,似乎想润润干涩的喉咙,“你今日在殿上,为子先说的那番话,很好。情真意切,亦有见地。子先能有你这样的挚友,是他的福气。”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子先的性子,你清楚,老夫也清楚。他……本不该被卷进这种地方。” 王明远心头泛起一抹苦涩,也低声道:“是。子先兄他……更适合埋头做事。” “可眼下,事已至此。”杨廷敬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圣意已决,朝议汹汹。子先这个‘特使’,是做定了。我们能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想想,怎么帮他把这差事……尽量做得稳妥些,至少,让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看向王明远:“你急着找老夫,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说说看。” 王明远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套,双手奉上:“杨大人,这是下官今日草草写就的一些东西。并非什么良策妙计,只是下官在台岛、在工部任上的一些粗浅见闻和体会,关于如何安民、如何组织、如何在困顿中求存……或许,其中有一二能为子先兄所参详,或可帮他少走些弯路,多几分周全。” 他语气诚恳:“下官人微言轻,又无直通江南的渠道。恳请杨大人,能否设法将此物,尽快送至子先兄手中?权当是……是下官给好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杨廷敬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油布套,入手很沉。他用手指摩挲过粗糙的布面,昏黄的灯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明远,”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也更重,“你有心了。这份心意,比千金更重。子先若知,必铭感五内。” 随即,他将包裹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郑重道:“你放心,老夫会安排最可靠的渠道,以最快速度,将此物原封不动送到子先手里。你的这些心血,不会白费。” 王明远心头一松,深深一揖:“多谢杨大人!” 杨廷敬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而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子先虽不擅权谋,但心性质朴坚韧,行事有章法,更难得的是,他于农事一道的精熟与那份为民的赤诚,在当下江南,或许正是破局的一线生机。朝廷既已决意剿抚并用,便不会真将他置于孤立无援之地。”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随即道:“今日下午,统兵南下征剿的主将人选,陛下与五军都督府、兵部商议后,已经定了。” 王明远立刻凝神细听。这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陈香在江南能否得到军事上的基本保障,甚至安危。 “是勇安伯,陆成梁。”杨廷敬直接道。 陆成梁? 王明远迅速在脑中搜寻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不算深刻。 似乎是一位老牌勋贵之后,世袭的伯爵,现任后军都督府佥事,掌着京营部分兵马。平日行事低调,很少在朝堂争议中露面,似乎也并非任何一派的鲜明旗帜。 第705章 真实情况 看出他的疑惑,杨廷敬补充道:“陆成梁此人,早年随父在西南打过几仗,以稳著称,谈不上多大奇功,但也从无冒进之失。其家世清白,与江南各方牵扯不深,在京中,也一直是个……不太站队的。” 王明远瞬间便明白了。 如今江南的局势,糜烂至此,根源复杂。派兵征剿,固然是必要手段,但这兵权交给谁,却比派谁去、怎么打更为关键。 朝廷需要的,不是一个锐意进取、能征惯战、急于建功立业的猛将——那样的人,打顺了或许能速平叛乱,可一旦杀红了眼,或是为了军功行事过激,很容易将本就可剿可抚的乱民彻底逼成死敌,甚至可能激起更大民变,让局势彻底无法收拾。 反过来,也绝不能派一个与江南豪强、朝中某些派系绑定过深的人去。江南是财税重地,关系网盘根错节,若派去的人本身屁-股就是歪的,那局面只会更糟。 尤其是在新帝刚刚继位、根基未稳的这个微妙时刻。像定国公那样世代勋贵、军中底蕴深厚、与皇室关系特殊又微妙的重量级人物,也是绝不能轻易外放,更不能赋予征讨大权的。 虽然定国公支持了新帝上位,但毕竟年事已高,且如今是告病还乡。不提其本人是否会同意,朝中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与勋贵集团素有龃龉的文官清流,乃至其他将门,会怎么想?必然会激烈反对,引发新一轮无休止的争吵。 而且对新帝来说,先帝花了多少心思,才逐步将兵权从这些开国勋贵、世代将门手中收拢回来?新帝登基,正是要树立权威、巩固权柄的时候,岂能再开此例,将足以撼动国本的兵权,重新交回到那些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中的老牌勋贵手中? 那无异于在自己卧榻之侧,又放下了一头猛虎。这对于任何一个新君,都是难以承受的风险,更是执政权威上的巨大退让。 兵权,尤其是这种应对内乱的方面之权,必须牢牢掌控在皇帝自己绝对信得过、或者至少是各方势力妥协下的“安全”人选手里。 所以,陆成梁就成了那个在各方势力博弈、妥协后,大家都能勉强捏着鼻子接受的“平衡之选”。 他资历够,主剿的武将集团能接受,因为陆成梁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他也稳重,能让主抚的文官和担心局面失控的人稍稍安心。 而且他背景相对简单,不深度依附于朝中任何一方巨头,这让皇帝用起来不那么忌讳,也让其他派系觉得至少不是对手的人上位;甚至也没什么耀眼的战功,这也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凭借此次平乱,一跃成为难以制衡的军头。 在“剿抚并重”、稳定第一的基调下,一个行事稳重、能让朝中各方暂时放下心、不至于让江南局势更加糜烂的将领,便这样被定了下来。 “陆将军……资历威望足够,性子沉稳,确能镇住场面,稳住大局。”王明远斟酌着说道。 “有他在,子先兄那边,也能有个稳当的依靠。只要陆将军能持重行事,与子先兄的抚民之策相互配合,江南乱局,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这确实是陈香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能争取到的、相对最稳妥的军事安排了。 “但愿如此吧。”杨廷敬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无太多乐观神色,反而更深沉了些。 “派谁去,只是第一步。江南那片泥潭,水深难测。人去了,能不能把事情办成,会不会陷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陆成梁稳则稳矣,但能否在江南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中打开局面,能否压服地方乱象,能否应对可能的突发变故……都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语重心长:“明远,你与子先交厚,这份牵挂,老夫明白。” “但朝局如此,你我皆在局中,能做的已然不多。剩下的,既要看子先自己的造化,也要看天意。你如今身兼工部实务与东宫属官,更需谨言慎行,稳住自身。切不可因忧心过甚,言行有失,反授人以柄。”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王明远知道,杨廷敬是怕他关心则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下官明白。”王明远肃然应道,“必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不负大人教诲。”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朝中其他琐事,杨廷敬问起都水清吏司近来的几项工程,王明远一一禀报。 但见杨廷敬脸上倦色愈浓,以拳抵唇,压抑着低咳,王明远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大人为国事操劳至此,万请保重贵体。下官告退。”王明远恭敬行礼。 “嗯,去吧。信的事,放心。”杨廷敬靠在椅背上,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有关切,也有挥之不去的深重疲惫。 王明远轻轻退出了书房,带上房门。 …… 几日后,杭州府,府衙后堂。 陈香坐在他那间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值房里,案头堆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摞摞各地报上来的农情册子。 朝廷的任命文书是今早到的,八百里加急,盖着鲜红的吏部大印。 陈香展开那卷质地精良的绢帛,逐字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绢帛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钦命江南抚民安农特使”,“授正五品衔”,“赐便宜行事之权”,“总领江南各府乱后安抚赈济、招抚流亡诸事宜”…… 一个个词,仿佛金光闪闪,重若千钧。 他慢慢将文书放下,目光转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只能看见一角灰墙的天空,嘴角的弧度里没有欣喜,只有一抹实实在在的、化不开的苦涩。 这朝中诸公……真是把这江南的局势想得太简单了。也把他陈子先,想得太厉害了。 他是什么人?一个满脑子只有庄稼、泥土、收成的“农痴”。 当初主动请缨外放,远离京城是非,就是为了能安心推广土豆,琢磨他心心念念的“杂交”之法。 最大的野心,也无非是看着田里的苗壮实些,秋后百姓碗里的饭稠些。 杭州府能在这滔天乱局中勉强稳住,没像苏州、常州那样瞬间糜烂,靠的是什么? 陈香心里跟明镜似的。 固然有他这一年多踏遍府县乡野,一张冷脸却实心实意教农人种植、防虫害、推广土豆攒下的一点“亲民”名声。 府城里那些老农、小户,见他面冷话少,但做事扎实,肯下田,不摆官架子,渐渐地,见面也会喊一声“陈通判”,或者更亲近些的,喊他“陈稻官”。 但真正让那些惶惶不安、被隔壁乱象吓得心惊肉跳的百姓最终选择信他、听他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官威或人格魅力,是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东西——土豆。 他这一年多来苦心推广,杭州府下各县,土豆种植面积远超其他州府。去岁又是个不错的年景,各处的常平仓、义仓里,着实存下了不少土豆。 粮价刚开始不正常波动,他就硬顶着压力,反复劝说知府开仓平粜。流民开始在城外聚集,又是他带着人,一车一车地把土豆运出去,设粥棚,发种粮。 东西实在,话才有人听。 那些被夺了田、快要活不下去的农户,领到能当粮又能当种的土豆,听到他哑着嗓子、没什么感染力但异常认真地喊道“朝廷已知此事,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先拿这些顶一阵,地里的活不能荒”。 再看看他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心里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戾气和绝望,才勉强被按了下去。 造反?掉脑袋的事,谁不怕?但凡有一口吃的,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大多数人还是想活着,想守着家,想等个太平。 所以,不是他陈香有多大的本事,是土豆,是那些黄澄澄、实实在在的东西,暂时堵住了杭州府的窟窿。 甚至私下里,不少农人甚至戏称他为“陈土豆”,说他这个通判是土豆变的,专来救饥荒。 可土豆不是无穷无尽的。 陈香的目光落在院子不远处的仓库,里面是最后一批精选出来的土豆种。 为了稳住局面,安抚流民,库存的土豆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这些种粮,是他留着准备今年夏播和明年推广的底线。 朝廷的任命来了,可朝廷的支援呢?钱呢?粮呢?兵呢?何时才能到? “特使”……名头响亮,权力听起来也不小。 可江南现在是什么光景?除了杭州府还算有个架子,其他州府,衙门被冲的冲,官员跑的跑,乱民、溃兵、趁火打劫的匪类、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心思各异的豪强士绅……一盘散沙,处处废墟。 他这个“特使”,拿什么去“总领”?拿什么去“安抚”? 难道就靠他怀里这特使的诏令,和他这张因为缺乏表情而常常被误认为“面瘫”的冷脸? 陈香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难,太难了。 第706章 破局手册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陈香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江南简略舆图上。那些被乱民占据或波及的区域,大多土地荒芜,无人耕种。如今是五月,抢种一季土豆,或许还来得及。 朝廷的支援不知何时能到,远水解不了近渴。可地是现成的,乱民也是现成的劳力。他们造反,归根结底是为了一口饭吃,一块能活命的田。 若是能以“特使”的名义,发布告示,承诺凡是愿意放下兵器、回乡耕种的流民,可以分给无主荒地,并提供土豆种粮,教授种植之法,秋后所得,与官府分成…… 会不会,有人愿意试试? 给他们一条看得见的活路,而不是逼着他们往死路上走。 但这想法很粗糙,漏洞百出。 怎么分地?怎么确保秩序?怎么防备有人领了种粮又跑回去作乱?豪强们会不会跳出来说那些地是他们的?后续的税收、管理……千头万绪。 可这似乎是眼下,他唯一能想到的、不需要等朝廷运来金山银山,就能立刻着手去做,或许真能稳住一部分人心的事。 陈香觉得头更疼了。他擅长和庄稼土地打交道,可这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下面是无底深渊。 就在他对着舆图怔怔出神,一筹莫展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有您的信。是从京城来的,加急密件。”一名随他一同赴任的仆役闪身进来,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毫不起眼的小包裹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京城?加急密件? 陈香微微一愣。他在京城并无多少深交,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来信?还是密件? 他拿起那个包裹,入手有些分量。拆开外层防水的油布,里面是一个厚厚的棉纸信封,封口处用特殊的火漆封着,漆印有些陌生,但似乎又在哪里见过。 他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厚厚一叠,是质地坚韧的棉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笔锋筋骨依旧,带着一股熟悉的、开阔而又务实的气息。 是王明远的字! 陈香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凝神看去。 “子先如晤:京中骤闻江南之变,又闻汝临危受命,膺此巨艰,心实忧煎,夜不能寐。汝之性情才具,吾所深知,然江南局势,诡谲远超想象,非仅农事一端。 兄不才,勉力忆及昔日在台岛些许经历,并近日所思,草就数言,或可为参详,权作拙见,望勿以琐碎见弃……” 开篇是例行的问候与担忧,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让陈香心中微微一暖。明远兄,到底还是记挂着他的。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随即又慢慢舒展,眼中最初的困惑和凝重,逐渐被一种越来越亮的、近乎震惊的光芒所取代。 这哪里是寻常的问候信或建议? 这简直是一份……一份详实得可怕的“乱世地方实务操作指南”!不,甚至可以说是“绝境求生与破局手册”! 信的内容极其庞杂,却又条分缕析。 开篇就直言不讳:“兄今为特使,名分虽有,然实则孤悬。当务之急,非急于平乱,而在‘立威’与‘示诚’……” 如何“立威”?王明远写道,非以严刑峻法,而在“首惩与速决”,并详细列举了可操作方案。 即在杭州府的流民与地方豪强中,各选一两个民愤极大、恶行确凿的典型,快审快杀,抄没部分家产以儆效尤,目的不是杀多少人,而是迅速划出一条“越线者必死”的红线,让所有人知道你这“特使”敢动手、能杀人。 接着是“示诚”。王明远又详细列举了数条不同情况下的方案,如公开承诺清查并归还被侵占田产,哪怕暂时无法全部落实,也要出台明确章程并张榜公布,让失地农户看到希望而非绝望。 以你“特使”名义发行简易“粮票”或“工票”,承诺凭票可在你控制的粥厂、工坊兑换食物或工钱,这是建立初步信用,让流民相信为你干活真有饭吃。 组织可靠的老农、郎中,免费为流民看诊、发放防时疫的草药,这是用最小的成本收买人心,降低死亡和怨气等等。 而“立威”与“示诚”之后,则是“拉拢、分化、打压”…… 拉拢流民中那些尚有家小、被迫从贼的普通农户。分化乱民中不同的山头,地方上不同的豪强派系。打压继续作恶的乱民头目,勾结乱民的豪强,阳奉阴违的官吏。 甚至都提出了具体的方案,不必他事事亲为,例如可借“拉拢”对象之手,或利用“分化”后的矛盾,挑动其互相攻讦,再以仲裁者或执法者身份介入,惩治一方,拉拢另一方,实现目的。 信中还用了相当篇幅,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土豆”和“土地”做文章,收拢人心,步步推进…… 这哪里是教他怎么做官?这分明是在教他,如何在这片废墟和狼群中,一点点构筑起自己的堡垒,聚集力量,扎根生长,进可徐图恢复,退可保全自身! 其中许多想法,迥异于当前朝廷的常规做法,甚至有些显得“不择手段”、“过于功利”。 可陈香一条条看下来,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之后,是豁然开朗的通透,和一种沉甸甸的、踩到实处的踏实感。 没有空泛的仁义道德,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的全是针对最恶劣情况、最复杂人心、最匮乏资源的现实解法。 狠辣与温情并存,算计与坦诚交织,一切围绕着“活下去”、“稳住”、“打开局面”这个最核心的目的。 明远兄……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能想到这些?这简直…… 陈香放下信纸,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直微蹙的眉头,不知不觉已然松开。 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乃至有些淡漠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震撼、明悟,以及一丝逐渐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他原本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茫然无措。 可王明远这封突如其来的长信,像是一把锋利而实用的柴刀,硬生生在这片荆棘黑暗中,为他劈出了一条隐约可见、或许能走的小径。 虽然依旧险峻,依旧遍布陷阱,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可以试着去踩一踩的落脚点。 按照明远兄信中所言……或许,自己这个赶鸭子上架的“特使”,还真有几分可能,在这江南的烂泥潭里,蹚出点什么来。 第707章 两种打法(上) 杭州府府衙,距离陈香收到王明远那封来自京城的、厚厚的、改变了他许多想法的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来,陈香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不停旋转的磨盘里。 每天一睁眼,就是数不清的人、事、决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流民要安置,田亩要清丈,地方上的豪强大户要应对,还有那些在北边被朝廷派兵击溃后,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乱兵。 朝廷派兵的消息他已经得知了,但这消息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北边勇安伯带领的军队打得越顺,溃下来的散兵乱民就越多,他这边反而压力就越大。 但他扛住了。不仅没被压垮,反而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忙乱和压力里,逼着自己,硬是蹚出了一条路。一条很窄、很险,但脚踩下去还算实在、能往前挪的道。 凭的,就是王明远信里那些法子。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结合眼前的烂摊子,有时甚至得用得更猛、更不留余地。 陈香手底下那支由本地乡勇、部分卫所老兵,以及最早一批被他招安、表现尚可的“前乱民”头目组成的“抚民营”,如今已有了些模样。 人不多,堪堪千把人,装备也杂,刀枪棍棒都有,不少还是从府库底子里翻出来的老家伙。 但贵在令行禁止,也够狠。 陈香的命令简单直接:对涌入杭州府境内的小股准备劫掠的溃兵,能剿则速剿,绝不容其坐大,祸害乡里;若遇成建制、有头目、看起来并非完全丧心病狂的溃兵队伍,则尝试招抚。 招抚的条件也实在:放下兵器,打散编入各处“垦荒队”或“工赈队”,干活,就有饭吃,分地种。 作奸犯科、袭扰百姓者,立斩。 开始很难。那些从北边败下来的溃兵,不少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凶悍难驯,根本看不起陈香手下这支“杂牌军”。 有几股悍匪甚至放话,要打下杭州府,抢了粮仓,让那“陈土豆”知道厉害。 结果,被抚民营配合熟悉地形的乡勇,设伏、夜袭、分割包围,硬是啃了下来。为首的匪酋被当场格杀,脑袋挂在进城路口示众三日。 其余的,杀一批,关一批,剩下一部分看着眼神里还有惧意、并非无可救药的,被单独圈起来,由抚民营里那些“前同行”去“谈心”。 话也实在:“兄弟,以前咋活下来的,心里有数。现在陈大人给条活路,虽然苦点累点,但踏实,晚上能睡着,不用怕明天脑袋就搬家。地,是真的分;粮,是真的给。选吧。” 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那里,热腾腾的粥饭摆在面前。 渐渐地,真有人扔了刀,跟着走了。 陈香不放心,将这些招抚来的人打散了,十人一队,百人一队,掺入大量的本地老实流民和乡勇,派去各处急需人手的荒地、河工、修路工地。 名为“以工代赈”,实则是用繁重但明确的劳动,消耗其精力,磨去其戾气,也让他们在集体劳作和相对公平的报酬分配中,慢慢重新习惯“规矩”。 在杭州府核心控制区,钱塘、仁和、余杭、富阳几县,陈香推行的政策,则更加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分田告示”贴满了城乡要道。 内容直白:凡主家跑了或是如今无主的荒地,由官府统一清丈,分给愿耕种的流民、退伍兵丁、招抚人员。头三年免赋,只收少量“垦荒粮”作为公用。田契由官府统一颁发,受律法保护。 “清丈田亩”的行动也同步展开。 陈香手里没多少识文断字、精通田亩文书的老吏,原有的胥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跟本地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阻挠。 他用的,是另一批人。 一批在之前的“乱局”中,家破人亡、对侵占他们田地的豪强恨之入骨的农户代表。 一批读过几年书、屡试不第、对现状不满、被他用“实务官职”和“为民请-命”的理想招揽来的落魄书生。还有几个胆子大、敢说话、被他从招抚人员中挑出来、专门负责“监督”和“核对”的前账房、前师爷。 这套班子,专业素养肯定不如老吏,但胜在“敢干”,也“够狠”。 拿着简陋的绳尺、算盘,和从府衙尘封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哪年的鱼鳞册副本,就敢下乡入户,重新丈量。 遇到豪强阻拦、胥吏敷衍?陈香的命令是:涉事豪强,传讯到府衙“问话”。阻挠胥吏,就地看管,换人。 若遇激烈反抗,甚至聚众闹事? 抚民营就在附近“维持秩序”。 真刀真枪地干了几场,抓了几个跳得最凶、手上明显不干净的豪强家管事甚至子弟,抄出几本暗账,当众宣读其勾结胥吏、强买强卖、逼死人命的罪状,然后一一就地咔嚓。 人头落地,家产抄没,一部分充公,一部分……当场分给苦主和附近无地农户。 雷霆手段,配上那实在的分田承诺和逐渐恢复的秩序,效果是明显的。 流民们,无论是本地逃难回来的,还是北边涌过来的,在经历最初的观望和恐惧后,看到真有人领到了地,领到了土豆种,在官府组织下开始挖渠、整地,眼里渐渐有了光。 报名参加“垦荒队”、“工赈队”的人越来越多。 杭州府核心区域,以一种近乎野蛮但高效的速度,稳了下来。 粥厂前排队的流民脸上不再是绝望的麻木,田埂边有了扶犁劳作的身影,虽然依旧清瘦,但脊梁挺直了些。 陈香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田畴间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垦荒队夜间抢工时点的火把,沉默了很久。 明远兄信里的法子,真的有用。 虽然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虽然背后是无数宵衣旰食的煎熬和如履薄冰的谨慎,但局面,确实在一点点变好。 代价,也同样巨大。 关于他“任用匪类”、“残害士绅”、“与民争利”的控诉,关于他“政策粗暴”、“司法混乱”的指责,早已不再是秘密。 那些被他触动利益的豪强,那些被他夺了权、怀恨在心的胥吏,那些看不惯他行事、认为他坏了“规矩”的本地士绅……将他们能想到的所有恶名,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通过各种渠道,发往京城,也发往此刻驻扎在应天府的那位“平叛主将”勇安伯陆成梁的军中。 陈香知道,但他没时间理会。 杭州府这一摊子,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明远兄,相信杨师兄,相信……朝廷最终会看结果,而不是听谣言。 他现在更头疼的是北边,因为陆成梁的军队,推进得太快了。 第708章 两种打法(下) 应天府府衙,如今是平叛大军的中军行辕。 正堂被改成了议事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插着不少代表官军的小旗,密密麻麻,从应天一路向南,直到镇江、常州,连成一片醒目的区域。 捷报,确实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勇安伯用兵如神,三日克复句容,斩首千余!” “陆将军奇兵夜袭丹阳,大破贼酋刘黑子部,溃敌数千!” “常州府治晋陵县已复,残敌南窜……” 捷报上的词句华丽,战果辉煌,歌颂着陆成梁的“赫赫武功”,描绘着“王师所至,贼寇望风披靡”的景象。 厅内,陆成梁坐在主位,一身锃亮的山文甲未卸,衬得他面容更加冷峻。 他年约四旬,相貌普通,但久经行伍的气质让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 他听着属下禀报最新的战况和缴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 仗,打得还算顺利。 乱民终究是乱民,缺乏训练,装备低劣,打顺风仗一拥而上,一旦遭遇成建制的官军结阵冲击,很容易就溃散。 他用的也是稳扎稳打的法子,不搞什么奇袭冒险,就是凭借兵力、装备和训练的优势,步步为营,挤压乱民的生存空间,逮住主力就猛打,打散了就驱赶。 效果很明显,地图上被“收复”的州县越来越多。 但陆成梁心里,并不像捷报上写得那么轻松。 仗好打,地方难治。 打下一个县城,乱民跑了,可县城也差不多空了。 衙门被砸烂,仓库被抢光,官吏逃散一空,剩下的百姓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用惊恐、麻木甚至仇恨的眼神看着进城的“王师”。 他能做的,就是留下少量兵丁,接管城门、空空如也的仓库、衙门等要害,张贴安民告示,宣布“王师已至,秋毫无犯”。 然后呢? 然后就得派人接管地方政务,恢复秩序,征收粮草,安抚人心…… 可他人手有限。随军的文官就那么几个,杯水车薪。 只能从当地“选拔”一些“可靠”的士绅、胥吏暂时充任。 可靠吗?陆成梁心里没底。 但他没得选。他总不能自己留下来当县太爷。 于是,所谓的“收复”,往往就变成了“军事占领”。 城头换上了官军的旗帜,街上有了巡逻的兵丁,可基层的治理,几乎完全空白。 原有的胥吏体系崩了,新拉起来的人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心思各异。 地方豪强则大多躲在宅院里,观望风色,或者,利用这权力的真空,暗中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陆成梁知道问题所在,但他解决不了。 他是武将,他的首要任务是打仗,是消灭叛军的有生力量,尽快平定大局。 至于打仗之后的事情……那是文官,是朝廷,是那个被陛下钦点的“江南抚民安农特使”该操心的。 想到那个“特使”陈子先,陆成梁扯了一下嘴角。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靠着种土豆有点名声,被杨首辅硬推上来的罢了。 朝中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抚民有方”、“深得民心”,在陆成梁看来,不过是文官系统往江南这盘棋里,塞自己人的把戏。 能有什么真能耐?无非是仗着杨廷敬的势,在杭州那一亩三分地搞点小动作,做做样子,给自己攒点政绩,为日后升迁铺路。 陆成梁对此并无太多恶感,但也绝无好感。 朝堂倾轧,派系博弈,他见得多了。 他出身勋贵,但家族早已式微,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谨慎,是稳重,是尽量不站队。 所以,他对陈子先的态度也很明确:不招惹,不合作,不指望。 你搞你的“抚民”,我打我的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你别来拖我后腿,别给我找麻烦,随你在杭州怎么折腾。 他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有陈子先在杭州那边“安抚”,多少能替他分担一些流民压力,让他能更专注于军事。 至于陈子先用的那些“激进”手段,什么重用“前乱民”,什么强硬分田,什么和豪强对立……陆成梁略有耳闻,但嗤之以鼻。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手段激烈,树敌无数,迟早要栽跟头。 不过那也与他无关,那是陈子先自己和朝中那些文官老爷们要头疼的事。 他现在只想尽快打通通往杭州的道路,和杭州的官军连成一片,完成陛下“剿抚并重、速定江南”的旨意。 “报——” 一名传令兵疾步进厅,单膝跪地:“禀伯爷,常州方向溃散的乱民大部,约有三四千人,裹挟更多流民,正向南逃窜,看方向,是往湖州、杭州府交界处去了!” 陆成梁眉头微皱,但很快松开。 南逃?往杭州方向? 也好,陈子先不是自诩“抚民有方”吗?这些人,就继续交给他去“安抚”吧。 正好也看看,这位年轻的“陈特使”,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接住这份“大礼”。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知道了。传令前军,继续按原计划向宜兴、溧阳方向清剿残敌,务必扫清我军侧翼。南边……不必深追,交由杭州方面处置。” “是!” 陆成梁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划过常州、湖州,最终停在杭州的位置。 杭州,陈子先……但愿你能多撑些时日,别让我这边刚打完,回头还得去救你的火。 但他并不知道,他这看似“省事”的决策,将多少溃兵、乱民、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饥饿和绝望,像洪流一样,推向了那个他并不看好的年轻人。 而他眼中“做样子”的杭州,正在经历怎样一场脱胎换骨的煎熬与挣扎。 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在这江南的残山剩水间,各自推行,也将各自的结果,化作雪片般的奏报,飞向那座波谲云诡的京城。 第709章 十条大罪 京城,大朝会。 江南的奏报,几乎是每日必议的议题,但近日的奏报,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两极分化”。 “陛下,”兵部尚书张甫率先出列,他今日气色颇佳,声音洪亮,带着武将出身特有的爽利。 “勇安伯陆成梁最新捷报!我军已彻底肃清镇江至常州一线顽敌,收复城池十一座,击溃乱民主力数万,斩获颇丰!残敌已丧胆,纷纷南窜。陆将军用兵持重,步步为营,王师所向披靡,东南大局已定!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继续道:“陆将军奏报中还言,大军休整数日后,便可南下与杭州官军汇合,届时江南乱局,指日可定!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陆成梁的“战功”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江南平定就在眼前。 勋贵队列中,几位与陆家有旧或同属一系的武将,也纷纷面露得色,微微颔首。 新帝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杨廷敬:“杨卿,杭州那边,近日如何?” 杨廷敬出列,他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但背脊挺直,声音平稳:“回陛下,杭州陈子先亦有奏报至。” “自其受任‘抚民安农特使’以来,于杭州府及其周边可控州县,强力推行安民垦荒之政。据其统计,已安置各地流民、招抚溃兵及家属,共计八万七千余口。” “清丈无主、投献、侵夺之田,逾四十万亩,其中已分发予无地佃户、流民、退伍兵丁耕种者,达二十八万亩。发放土豆、杂粮种粮数万石。组织以工代赈,修缮河堤、道路、城垣,受雇者日以万计,民间秩序渐复,人心初稳。” 他的汇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串串干巴巴的数字。但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含义,却让在场不少懂行的人心中微动。 八万多人被安置下来,没有酿成更大的乱子;四十多万亩土地被清理出来,其中大半分了下去;数万石种粮发下去,意味着秋后可能有收成;以工代赈,既给了流民生计,又在恢复基础设施…… 这在遍地糜烂的江南,尤其是在朝廷未能给予大量钱粮直接支援的情况下,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就连一直对陈子先不甚在意的兵部尚书张甫,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多看了杨廷敬一眼。 崔显正垂手站在杨廷敬侧后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数字,他身为户部尚书,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艰难,陈子先拼命的劲头,竟然真的在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这番“政绩”汇报带来的片刻沉寂,立刻被打破了。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带着明显江南口音、语气激愤的声音响起。 只见都察院队列中,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官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大步出列,正是江南籍御史,周和光。 他手持笏板,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声音高亢:“臣要弹劾‘江南抚民安农特使’陈子先,在地方倒行逆施,祸乱纲纪,其罪有十!” 文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周御史身上。 新帝目光微凝:“讲。” 周和光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了满腔的怒火,竹筒倒豆子般喷涌而出: “其一,滥用职权,擅杀立威!陈子先未经三司审定,无朝廷明旨,仅凭己意,便以抗法、为恶等含糊罪名,擅杀地方士绅、胥吏乃至投诚人员上百人!此乃僭越司法,视国法为无物!” “其二,任用匪类,败坏官箴!其为迅速掌控地方,竟大量招纳投诚之乱民头目、溃兵首领,授以官职,委以重任!此辈狼子野心,凶顽成性,陈子先竟引为心腹,用以制衡地方,致使良善受欺,官-匪不分,纲常沦丧!” “其三,纵兵为祸,残害士林!其麾下所谓抚民营,多由招安匪类及乡勇组成,军纪败坏。陈子先非但不加管束,反默许甚至指使其攻击不肯合作之‘良善士绅’,抄家夺产,罗织罪名,屈打成招!杭州士林,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其四,乱更田制,动摇国本!其推行所谓清丈分田,手段粗暴,不尊旧例,不恤民情。强行将投献之田、争议之地,尽数抄没为官田,随意分赏流民、匪类。此乃效法前朝王莽,乱更田制,离间官民,动摇国本之基!” “其五,聚敛私财,收买人心!其以抚民为名,行商贾之事。低价强购大户存粮,高价售卖官仓陈米,中间差价,尽入其私囊?用以犒赏爪牙,收买流民,塑造其‘万家生佛’之假象!实则苛政猛于虎,民脂民膏,尽饱其私囊!” “其六,堵塞言路,欺瞒朝廷!地方士绅、百姓有冤情上告,状纸皆被其扣押销毁。偶有漏网递至省垣或京城者,必遭其党羽打击报复!致使江南真实民情,难以上述天听!其奏报中所谓民心安定、垦荒万亩,皆为欺君罔上之辞!” …… 周和光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仿佛陈子先就在眼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陛下!陈子先此人,年少猖狂,恃宠而骄!仗着有杨阁老为其撑腰,在江南无法无天,行此酷吏暴政!其所谓‘安民’,实为虐民!所谓‘垦荒’,实为敛财!所谓‘平乱’,实为养寇自重,以乱制乱!” “长此以往,非但江南难以真正平定,恐将激出更大民变!更恐寒了天下士绅之心,动摇朝廷统治之基!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即刻下旨,锁拿陈子先进京问罪!另派老成持重、熟知民情之干员,前往江南,收拾残局,安抚士民,方是正道!” 一番弹劾,洋洋洒洒,十条大罪,条条致命。尤其最后上升到“动摇国本”、“寒士绅之心”、“欺君罔上”的高度,更是诛心之论。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第710章 煽动 此刻,站在最前方的首辅杨廷敬脸色属实算不上多好。 他料到江南必有弹劾,毕竟子先那孩子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踩在线上,甚至有些是踩过线的。但他没料到,弹劾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如此……恶毒。 那十条大罪,条条诛心,几乎将陈子先这月余来在江南做的所有事情,全都颠倒黑白,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残暴不仁、贪赃枉法、意图不轨的国贼酷吏! 崔显正站在杨廷敬侧后方,眉头也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是户部尚书,比谁都清楚江南那烂摊子有多难收拾,陈子先能稳住杭州,开出几十万亩荒地,安置近十万口人,背后是豁出性命的搏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计算。 这些功劳,在这些弹劾的嘴里,竟成了“敛财”、“养寇”、“欺君”的罪证! 这些罪名,看似荒诞夸张,但每一条都死死抓住了陈子先行事中那些逾矩之处,将其无限放大、扭曲,并与国法、纲常、士绅之心这些朝堂上最敏感、最政治正确的字眼捆绑在一起。 其用心之毒,煽动性之强,杀伤力之大,令人心悸。 尤其最后那句“仗着有杨阁老为其撑腰”,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杨廷敬本人!这是要将杨廷敬也拖下水,其心可诛! 果然,周和光话音落下,短暂的死寂后,文官队列中又接连站出好几人。 “陛下!臣附议周御史所言!” 一个声音响起,是通政司右参议,同样出身江南。 他的指控则基于刚才周和光话十条大罪,更加具体,细节越来越“生动”,甚至仿佛是亲身所见陈子先在江南为非作歹。 随后,又有三四位中低品级的官员出列,或引经据典,或痛心疾首,言辞或激烈或沉痛,目标却出奇地一致——陈子先必须立刻拿下问罪,甚至其身后的首辅杨廷敬也难辞其咎,应当立即调查! 不过,出列的大多是江南籍官员,以及一些职位不高却喜闻风奏事、博取“直名”的言官。 真正的高层,如几位尚书、侍郎,大多还保持着沉默。 勋贵队列中,不少人露出了玩味或幸灾乐祸的神情。文官内斗,狗咬狗,他们向来乐见其成。 何况那陈子先是杨廷敬的人,杨廷敬在朝中势力越大,对他们这些勋贵武将集团而言,并非好事。能看到杨廷敬的人吃瘪,他们心里舒坦。 刚才出声的兵部尚书张甫此刻微微皱眉,他虽主剿,陆成梁的捷报也让他心情不错,但他也觉得这帮人此刻跳出来弹劾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他懒得掺和这些言官的烂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刑部尚书包维翰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仿佛殿中这场针对他曾经“举荐”之人的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关系。 吏部尚书唐纶则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似在认真思索周和光所言哪些或许有几分属实,哪些纯属夸大其词。 但杨廷敬和崔显正此刻心里都清楚,这些人弹劾的罪名,其中关于“手段激烈”、“程序逾矩”的部分,大都……属实。 陈子先确实杀了不少人,用了不少非常手段,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但在江南那片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地方,按部就班、温良恭俭让,能稳住局面吗? 这些弹劾者,只看到陈子先的“不法”,却对他所做的实事、取得的实效,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轻描淡写一句“欺君罔上”带过。 他们坐在京城温暖安全的衙门里,喝着茶,高谈阔论着“祖宗法度”、“士绅体面”,可曾想过,江南每日有多少人饿死,多少地方在易子而食?可曾想过,若没有陈子先在杭州拼死顶住,江南糜烂的速度会何等可怕? 王明远此刻站在工部的队列里,听着那一句句冠冕堂皇却又冰冷刺骨的指控,看着那些官员脸上或激愤、或痛心、或义正辞严的神情,只觉得一股无名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们只知道抱着那些僵死的条文,打着“为民请-命”、“维护纲常”的旗号,行党同伐异、打压异己之实!他们根本不在乎江南真正发生了什么,不在乎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清名”,在乎自己所属派系的利益,在乎能不能借此机会,将杨首辅这边的人拉下马! 但王明远知道,此刻冲动无益。首辅杨廷敬还没有开口,陛下也还未表态。 然而,就在杨廷敬这边几位官员出列,开始引证杭州府实际恢复情况、强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陈香辩护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是刑部尚书包维翰。 这位以刚正严明著称的老臣,缓缓出列,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中那些嘈杂的辩护之声。 “杨首辅,诸位同僚,”包维翰先是对御座和杨廷敬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刚才为陈香辩护的几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方才周御史所陈十罪,或许有言辞过激之处,然其核心所指——陈子先擅杀、任用匪类、乱更田制、阻塞言路——此等行为,是否属实?” 他顿了顿,不给那几人辩解的机会,继续道:“老夫执掌刑部,深知国法之重,在于程序,在于公允。未经三司审定,无陛下明旨,地方官员擅自处决人犯,此乃大忌!此例一开,天下州县皆可效仿,则朝廷威权何在?国法尊严何存?” “至于任用投诚匪类,委以重任,”包维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匪类者,凶顽难驯,朝秦暮楚。今日可因利归顺,明日便可因利复叛。陈子先以此辈为爪牙,制衡地方,看似收效甚快,实则埋下滔天祸患!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饮鸩止渴!” “更有甚者,其清丈分田,手段粗暴,不遵旧制,不恤民情,强行将争议之地尽数抄没。此等做法,与强盗何异?非但不能安抚地方,反会激化矛盾,使更多良善士绅离心离德!” 包维翰最后看向御座,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陈子先或有才干,亦或有苦衷,然其行事之法,已严重悖离朝廷法度,动摇地方统治根基。功是功,过是过。其或有安民之微功,然擅权乱法之大过,绝不可轻纵!否则,何以警示天下官吏?何以维护朝廷纲纪?” 这番话,从刑部尚书、一位素有声望的老臣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杨廷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包维翰这老狐狸,果然出手了! 打着维护国法这个最大的旗号,这是要彻底钉死子先,甚至……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711章 激辩 王明远看着包维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那些冰冷而“正确”的言论,胸中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知道此刻应该冷静,应该像师父和杨首辅暗示的那样,谨言慎行,等待陛下和朝中大佬们的博弈结果。甚至自己此刻站出来,可能会落入圈套,可能会被针对。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任由这些人用“法度”的名义,将陈香在江南的所有努力全盘否定,甚至打为“罪人”,那不仅是陈香的悲剧,更是对所有在江南前线拼命之人的背叛!是对“做事”之心的践踏! “陛下!臣有本奏!” 王明远一步踏出队列,声音清朗,甚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但在这骤然因包维翰发言而再次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工部主司身上。 新帝萧昭翊的目光也落了下来,平静深邃,看不出情绪。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周和光,扫过包维翰,扫过殿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各色目光的同僚,最后迎向御座。 “陛下,诸位大人。” “方才周御史及诸位所言,慷慨激昂,罪证凿凿,仿佛陈特使在江南已是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纲纪。”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然而,下官只想问一句——在诸位大人口诛笔伐、罗列这十数条大罪之时,可曾有一人,亲至江南,亲眼看过那片土地如今是何光景?” “可曾有一人,问过那被安置下来的八万七千流民,他们是愿意跟着‘国贼酷吏’陈子先垦荒种地,还是愿意跟着诸位大人口中那些‘被迫害’的‘良善士绅’,再去颠沛流离,甚至被逼的揭竿而起?” “江南糜烂,非止一日。如今漕运几近断绝,税赋无从谈起,百万生民倒悬于水火。陛下圣心独断,授陈子先‘特使’之权,令其抚民安农,本就是寄望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于绝境中觅一线生机!” “陈特使赴任不过月余,”王明远的声音再次提高。 “已使杭州、湖州等数州要地止乱归治,已使八万余流离失所之民得以安置,已清丈出四十万亩无主之田分予百姓耕种!此乃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胜过于万句空谈仁义、拘泥法度的奏章!”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事事拘泥于常规定例,坐等公文往复,请示批复,此刻的江南,恐怕早已尽陷贼手,烽火连天!而非如现在这般,至少保住了江南半壁粮仓!”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陈特使临机专断,诛杀首恶,乃陛下亲授‘便宜行事’之权所允!” “其所诛者,是戕害百姓、聚众抗法、罪证确凿之元凶巨恶!其所抚者,是绝大多数被裹挟、被掠夺、活不下去的良善百姓!去莠存良,惩首恶,安胁从,正是迅速安定地方、恢复秩序之根本!” “下官在台岛时,倭寇数万来犯,兵凶战危,绝地求生。当其时也,若也讲究什么‘法度森严’、‘程序周全’,恐怕台岛早已沦陷,东南门户洞开!”王明远的声音因激动而愈发响亮,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公在此,高坐庙堂,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法度’、‘纲常’,可曾有人想过——若江南彻底糜烂,漕运今年彻底断绝,北方边军的粮饷从何而来?九边重镇的将士拿什么守土卫国?若江南财赋之地尽成焦土,朝廷税赋根基动摇,届时,诸位所维护的‘祖宗法度’、‘朝廷体统’,又将立于何地?!” “陈特使在江南,以身为棋,以命相搏,于废墟之中勉强稳住局面,为朝廷后续平叛争取时间、保留元气。而诸公却在后方,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风闻奏事,便以笔墨为刀,罗织罪名,欲置实干之臣于死地!” 王明远猛地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御座,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陛下!若恪尽职守、勇于任事即为罪,若解民倒悬、稳住江山即为过,若在前线刀头舔血、于废墟中重建秩序,反要承受后方无尽的诋毁与攻讦——” “那敢问,日后还有谁,愿为陛下、为朝廷、为这天下百姓,去赴险地,去担重任,去行那‘非常之事’?!难道要我大雍百官,都学会明哲保身,遇事推诿,坐视山河糜烂,而后再于这庙堂之上空谈道德文章吗?!” 一番话,如同疾风暴雨,又似金石交击,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文华殿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折的隐喻,只有基于事实的反问和一腔坦荡与激愤。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王明远这番话,太直白,太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那些弹劾者是“空谈误国的腐儒”! 不少官员脸色涨红,尤其是刚才出言弹劾的几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狂妄!狂妄至极!”周和光指着王明远,手指直颤,“王明远!你……你竟敢在御前如此咆哮,污蔑同僚!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陛下天威?!” “法度?天威?”王明远豁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周和光。 “周御史口口声声法度,那我问你,陈特使在江南稳定局势,活民数万,是维护了朝廷法度,还是破坏了朝廷法度?是彰显了陛下天威,还是损毁了陛下天威?!” “你!”周和光被噎得一时语塞。 另一位江南籍官员忍不住出列,厉声道:“王明远!你休要在此偷换概念,混淆视听!陈子先所为,乃乱法之行,其或有小功,然难掩大过!你如此为他张目,莫非是与其同党,亦或是受了杨阁老指使?!” 这话就有些诛心,且直接牵扯到杨廷敬了。 第712章 危在旦夕 王明远冷笑一声,毫无惧色地怼了回去:“同党?指使?我王明远行事,上对得起陛下,中对得起朝廷俸禄,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我与陈子先乃同期进士,深知其为人品性,见其蒙受不白之冤,仗义执言,何错之有?难道在这朝堂之上,连为同僚说一句公道话,都要被扣上‘结党’的帽子?!”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那名官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倒是这位大人,你口口声声江南民情,言之凿凿陈特使之过。” “那我问你,你可敢此刻立下军令状,亲赴江南,接替陈特使之职?用你所谓的‘正法’、‘怀柔’,去收拾那烂摊子,去安抚那数百万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你敢吗?!” “我……”那官员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哪里敢接这话。 江南那地方,现在是能去的?去了就是掉脑袋的差事! “哼!”王明远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刚才跳得欢的官员。 “不敢去?那就闭嘴!既无亲历之艰,又无解决之策,只知道站在干岸上指手画脚,说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你们除了添乱,除了党同伐异,还能做什么?!” 这几句话,可谓毒辣至极,让他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却偏偏无法反驳。 杨廷敬看着王明远在那大殿中央,以一人之力,舌战群臣,言辞犀利,气势逼人,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欣慰的是,明远有担当,有血性,不负与子先的交情,也敢为公道发声。 担忧的是……他不觉看向殿上坐着的那位。 而且,这般锋芒毕露,怕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果然,就在王明远一番连珠炮般的驳斥,将几名弹劾官员噎得哑口无言、大殿气氛僵硬到极点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了。 是吏部尚书唐纶。 这位大人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出列道:“陛下,王郎中所言,虽有些年轻气盛,然其拳拳为国之心,勇于任事之志,倒是令老臣颇为感慨啊。”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王郎中有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江南局势,确需能员干吏。陈子先特使独木难支,行事或有偏激,亦在情理之中。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唐纶看向王明远,笑容和蔼,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陷阱:“王郎中方才为陈特使辩护,言之凿凿,对其处境体察入微,对其方略似乎也颇为认同。 而且,王郎中当年在台岛,临危受命,抚民安防,拓田练兵,短短一年便使台岛大治,击退倭寇。此等安民理政、临机决断之能,朝野共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殿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既然王郎中如此理解陈特使之难,又如此擅长处置此类复杂局面,更是陛下信重之干才……” 唐纶转向御座,躬身一礼,语气恳切:“老臣斗胆进言,何不派王明远王大人,即刻南下,以‘协理江南抚民安防’之名,前往杭州,襄助陈子先特使,共定江南乱局?” “王大人既有台岛成功经验在前,又与陈特使相知相得,此去必能珠联璧合,弥补陈特使经验之不足,纠正其行事之偏差。如此,江南大局可定,朝廷亦可安心。岂不胜过在此空谈争执?” 图穷匕见! 杨廷敬和崔显正心中同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唐纶和包维翰这两个老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费尽心机激起王明远的义愤,让他跳出来为陈子先辩护,最终的目的,原来在这里! 他们不仅要扳倒陈子先,打击杨廷敬,还想把王明远也一起拖进江南那个火坑里去! 王明远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了。 在包维翰和唐纶一唱一和、步步紧逼的算计下,还是被架了出来,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削减杨廷敬以及崔显正这边的羽翼和未来潜力。陈香若倒,王明远再陷在江南,杨廷敬在朝中的势力必将大损,未来话语权也会削弱。 御阶之上,新帝萧昭翊的眼中,明显地闪过一丝愠怒。 前几次朝议,不是没有下面的人隐晦提及让王明远去江南,但都被崔显正和杨廷敬设法挡了回去,其中自然也有他暗中回护的意思。 王明远对他很重要。 不仅是受到先帝驾崩前的特殊“交代”,言其见识超凡,能办实事。 更因王明远是连接崔显正、杨廷敬这条文官脉络,与定国公程镇疆那条军方纽带的关键人物之一。 有王明远在,他能更好地维系和平衡朝中这几股重要力量。 江南那个泥潭太深,变数太多,他不想让王明远去冒这个险。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深深的无奈和苦涩。 这便是他继承的大雍朝堂么?无时无刻不在党同伐异,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权衡。 不是他不想对一方推心置腹,全然信任,而是自大雍开国百余年来,这朝堂之上,早已自发形成了各种或明或暗的派系、乡党、利益集团。他们互相倾轧,又互相依存。 哪怕他身为天子,有意控制,有意引导,可下面的官员总会自发地寻找依附,寻找同盟,为了权力、利益、理念,争斗不休。 可偏偏,也正是这种互相竞争、互相制衡,让大雍这座运行了一百五十多年的老旧机器,尽管步履蹒跚,吱嘎作响,却依然能颤颤巍巍地维持着运转,没有彻底崩坏。这其中的分寸与无奈,不足为外人道。 皇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正准备开口,将此事暂且压下,再行斟酌。 然而,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仓皇、穿透力极强的呼喊,伴随着急促混乱的脚步声,猛地从大殿外传来,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八百里加急!江南……江南急报!!!!最急军情!!!” 一名背插三根赤色令旗、浑身尘土汗水、甲胄歪斜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撞开了殿前侍卫的阻拦,扑倒在殿前的高大门槛之外,声音因为极度疲惫而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 “陛下!祸事了!勇安伯大军……在宜兴……遇伏……大……大败!” “陆伯爷误判敌情,于宜兴东南方向遭贼寇主力埋伏,大军被截断,首尾难顾……” “激战之下,陆伯爷中军被困,粮道断绝,遂遣死士往杭州陈特使处求援。” “陈特使得信,即率杭州所有能动之兵驰援,拼死攻入重围……” “因有陈特使所部在旁牵制,陆伯爷遂率亲卫精锐奋力突围而出,现己退往镇江方向收拢溃兵逃回京城……” “然陈特使所部,身陷重围核心,被贼寇主力死死咬住,未能脱身,血战数日,音讯断绝,危在旦夕!” “杭州……杭州府如今只剩老弱守城,危在旦夕!八百里加急!求朝廷速发援兵!迟了……江南休矣!!!”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殿内所有人头顶爆开! 刚才还在为弹劾、辩护、派系之争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勇安伯……败了?大败? 还丢下来救援的陈子先……跑了? 陈子先……被围了? 杭州……危在旦夕? 江南……要完了?! 第713章 恳请圣命 传令兵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内便如死一般的寂静。 一连串的消息,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刚才还在为请功、弹劾、辩护、派系之争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首辅杨廷敬,身子猛地一晃。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日来的忧心操劳、熬夜审阅江南雪片般飞来的奏报,早已透支了这位老人的精力。 此刻噩耗如雷霆般劈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闷痛,竟差点踉跄栽倒。 “阁老!” 站在他侧后方的户部尚书崔显正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了杨廷敬摇摇欲坠的身形。 杨廷敬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深深吸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却像是吸进了冰渣子,刺得五脏六腑生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 随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崔显正的搀扶,踉跄着快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杨廷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地面上。 “江南危在旦夕!勇安伯新败,陈特使被困生死未卜,杭州门户洞开!此乃立国百五十年来未有之危局!”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决断!当务之急,非是追责论罪,而是速发援兵,驰援江南,救杭州于水火,挽狂澜于倾倒!” “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一旦有失,则漕运断绝,天下震动,边关不稳,国本动摇!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杨廷敬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将江南失陷的可怕后果,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话音落下,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兵部尚书张甫,此刻最应该站出来说话的就是他这位大雍朝的兵部尚书。 而这位兵部主官,此刻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刚才,就在片刻之前,他还站在这里,慷慨激昂,为勇安伯陆成梁大唱赞歌,夸陆成梁“用兵如神”、“大局已定”。 转眼间捷报就成了丧报,他夸赞的“名将”成了丢下友军自己逃命的败军之将。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火-辣辣地疼。 这简直……简直是将他的脸面,将兵部的脸面,将整个主剿派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不,是扔进了粪坑里,又踩上了几脚! 勇安伯这厮,真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张甫心里把陆成梁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可骂归骂,眼下这烂摊子,终究还得兵部来擦屁-股。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想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想说“陆成梁或许有苦衷”,可话到嘴边,看着杨廷敬那悲痛欲绝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御座上陛下那冰冷深沉的目光,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再去请战?派谁去?谁还敢去? 张甫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垂下了头,脸色灰败。 而此刻,站在工部队列里的王明远,只觉得一股怒意和焦灼直冲头顶。 陈香。 那个在杭州府埋头种土豆、研究杂交水稻、一心只想让百姓多吃一口饱饭的挚友。 此刻正身陷重围,血战数日,音讯全无,危在旦夕。 眼前仿佛闪过陈香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的脸,闪过他在田埂边蹲着查看苗情时专注的侧影,闪过他收到自己那封长信时,眼中可能闪过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怎么就……那么傻! 明知是陷阱,是火坑,怎么就带着那么点人马,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了! 王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愤怒、担忧、恐惧、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江南不能乱。 陈香不能死。 于公,江南是大雍的命脉,一旦彻底糜烂,漕运断绝,税赋无着,北方边军断饷,九边震动,外虏必然趁机入侵,届时内外交困,大雍真有倾覆之危! 于私,陈香是他两世为人,难得的、可以交托后背的挚友。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陈香死在江南那片烂泥潭里,死在一群乱民和背后那些龌龊算计之下! 刚才朝堂上那些攻讦、那些算计、那些冰冷恶毒的言辞,此刻在王明远听来,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人都要死了,江山都要乱了,你们还在争这个?算那个?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王明远不再犹豫,一步踏出工部队列,走到杨廷敬身侧,撩袍,端端正正跪倒。 “臣,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兼太子少詹事王明远,恳请陛下准奏!”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铿锵之力,清晰地传遍大殿: “江南局势糜烂至此,忠臣被困,百姓倒悬,此乃国朝危急存亡之秋!臣虽不才,愿效仿古之烈士,带领王师,南下驰援!” “臣恳请陛下,授臣征讨之权,许臣便宜行事!臣愿即刻南下,收拢溃兵,整合江南尚存之忠义力量,驰援陈特使,稳住杭州,进而扫清乱象,平定江南!” “臣在台岛,曾率义民,抗数万倭寇于海外,深知临战之要,在于同心,在于决死!今江南之乱,正需快刀斩乱麻,抚剿并用,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陛下!臣,王明远,恳请圣命!此去江南,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不能,臣甘当军法,以死谢罪!”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将他在台岛的经历、对国家危难的忧愤、对好友的关切、以及那份豁出一切的决心,全部融入了进去。 第714章 愿同往 此刻,朝堂之上,不少尚有血性和正义感的官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王明远这番不顾生死的请战所感染,胸中激荡。 “陛下!臣附议!” 一声带着些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呼喊,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出列的是一位头发已依稀见白的工部老郎中,他官职不算很高,平日在这殿上几乎从不主动发声,此刻却涨红了脸,眼眶微微发红,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王大人年少有为,忠勇贯日!昔日在台岛,倭寇压境,危如累卵,是王大人临危受命,率我大雍军民死守孤岛,血战不退,终保我东南门户不失,拓土安民!其能,其志,其勇,天下共睹!”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今江南糜烂,贼势猖獗,国朝养士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老臣虽年迈力衰,不堪战阵,然愿捐此残躯,为王大人驱使左右!臣,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周正,愿附王大人骥尾,共赴国难!” 老郎中的话语,像是一颗火种,投入了干涸的柴堆。 “陛下!臣亦附议!”都察一位以刚直敢言、屡犯天颜著称的御史,也大步出列。 他面如寒铁,目光如电,先是冷冷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江南籍言官,随后昂然道: “勇安伯丧师辱国,陈子先忠而被围,此非将帅不肯用命,实乃奸佞蒙蔽圣听,宵小掣肘于内!” “王大人于台岛有筑我大雍东南门户之功,于朝堂有直言谏君之节,更兼心系黎庶,胸有韬略!值此社稷倒悬之际,正需此等赤胆忠心、允文允武之臣,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涤荡乱象!” “臣,愿以项上人头,保举王大人,亦愿共赴国难!若此行有负圣望,臣甘愿同罪!” 这位铁面御史的“同罪”之言,分量极重,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紧接着,像是堤坝决口,一股混杂着热血、义愤、忧国之情的热流,冲破了之前的算计与沉默。 “陛下!臣附议!”兵部职方司一位中年主事出列,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伍出身之人特有的悍勇之气。 “末将曾在蓟镇效力,深知战阵凶危,更知良将难得!王大人虽出身文臣,然台岛一战,调度有方,悍勇无双,有古之名将风!” “江南乱民虽众,实乃乌合,缺的正是王大人这等能镇得住场面、又能收得住人心的统帅!臣愿随王大人南下,执锐披坚,万死不辞!” “臣附议!王大人,请带上末将!”一位在京营任职的勋贵之后也按捺不住,出列抱拳。 “末将愿为先锋!” “陛下!臣等附议!”又有四五位官员同时出列,他们官职品阶不一,来自武官勋贵、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不同衙门,此刻脸上却带着相似的神情。 “江南赋税,关乎国本!臣虽不才,愿往协调地方,安抚大族,务必保障大军粮饷不绝!”这是一名户部的官员。 “乱世用重典,亦需明典!臣愿随行,以律法定纷止争,既惩首恶,亦安胁从!”这是一名刑部的官员。 “信息畅通,方不至于为贼所乘!通政司愿竭力保障江南与京师文报往来!”这是一名通政司的官员。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今日便是践行之时!翰林院虽无实权,亦有笔墨,可安民心,可正视听!臣愿往!”这是一名翰林院的官员。 …… 那是一种被国难激起的血性,被同僚慷慨点燃的豪情,以及不甘于在沉默中坐视江山倾颓的决绝。 这一刻,派系的算计、个人的得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一边。 王明远那番不计生死、挺身而出的请战,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照亮了许多人心中被压抑已久的热血与担当。 他们或许力量有限,或许此去凶多吉少,但那一声声“愿往”、“附议”、“同去”,却是掷地有声,汇聚成一股悲壮而激昂的力量,回荡在庄严的文华殿中。 与这片逐渐激昂的热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刚才还上蹿下跳、慷慨激昂弹劾陈子先的那几个江南籍言官和官员。 他们此刻却都噤若寒蝉,缩着脖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 江南乱成这样,陆成梁大败,陈子先被围……他们刚才那些攻讦陈子先“擅权”、“乱法”、“任用匪类”的条条框框,此刻听起来简直如同儿戏,荒诞无比! 在生死存亡面前,那些所谓的“程序”、“法度”、“体面”,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更重要的是,江南的乱,和他们背后那些家族、乡党、利益关联,真的能完全撇清关系吗? 那些趁机兼并土地、盘剥百姓的豪强里,有没有他们家族的影子?那些与乱民暗中勾连、提供钱粮的“有心人”,和他们有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若是再跳出来反对,或者不知死活地附和请战,万一……万一陛下真点了他们的将,把他们派去江南那个绞肉机……他们还有命回来吗? 恐怕还没见到乱民,就得先被那些愤怒的、失去一切的流民生吞活剥了! 王明远抬起头,目光如电,冷冷扫过那几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那目光中的寒意和鄙夷,让几人如芒在背,更加不敢抬头,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被注意到。 王明远收回目光,再次恳切地望向御座,以头触地,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压过了所有嘈杂: “陛下!今有如此多忠贞之士,不惧危难,愿与臣同赴国难,此乃国家之福,社稷之幸!江南虽危,绝非不可为!请陛下速下决断!授权、调兵、拨饷!战机稍纵即逝,江南百万生灵,等不起!” “臣,王明远,再请陛下,准战!发兵!” 最后四个字,如同战鼓擂响,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头。 龙椅之上,新帝萧昭翊的面色,从最初听闻噩耗时的凝重,再到此刻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杨廷敬、王明远,扫过那些出言附议、愿同往的官员,也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色各异的臣子。 第715章 准战 就在此刻,吏部尚书唐纶,再次出列了。 这位老臣脸上已不见了之前的玩味和算计,换上了一副凝重而恳切的表情。 他先是对御座躬身一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如今江南局势,经此一败,再次糜烂,甚至有全面失控之危。看来之前的策略,无论是勇安伯,还是陈特使,皆有其局限,不足以及时戡定大局。”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脸色灰败的兵部尚书张甫,继续道:“勇安伯之败,证明其……临机决断、掌控复杂局面之能,确有不足。而王明远王郎中则不同。” 唐纶转向王明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赞赏”:“王郎中当年在台岛,就深谙抚民与征战结合之道,既能提刀上马,抵御上万凶悍倭寇于海外,保境安民;又能俯身案牍,筹划屯田水利,使台岛大治。” “更难得者,王郎中出身西北,深知民间疾苦,后又久在东南台岛,熟悉风土人情。其既无江南本地盘根错节之牵扯,可免诸多掣肘;又能体会地方实际,施策不至于脱离地面。此等身份经历,恰是统筹江南全局之最优人选!” 他再次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擢王明远为钦差大臣,总揽江南平叛抚民事宜,再选派一两位沉稳知兵的将领辅佐。 以王大人为首,剿抚并重,以战促和,以安为本,方能在最短时间内,震慑宵小,安抚流亡,彻底扭转江南之危局!” 唐纶这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直接攻击政敌,没有一句提到派系,甚至语气平和恳切,完全是一副“老成谋国”、“唯才是举”的忠臣模样。 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点上,将王明远推到了那个唯一且必须的“救火人”位置,也把可能的反对声音,提前堵了回去。 果然,唐纶话音刚落,刑部尚书包维翰也适时出列,声音沉凝: “陛下,唐尚书所言极是。王大人少年英才,勇于任事,更兼在台岛有实打实的成功经验。如今江南急需一位能统筹全局、果敢决断的统帅。臣,亦相信王大人能担此重任,挽狂澜于既倒,请陛下圣裁!” 一位是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核的吏部主官,一位是执掌国家刑狱律法的刑部尚书,两位重量级人物,一唱一和,一推一赞,从“人选能力”到“行事风格”,给予了王明远近乎全方位的背书和支持。 朝堂之上的风向,瞬间为之一变。 刚才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官员,此刻也纷纷觉得,似乎……确实没有比王明远更合适的人选了。 论资历,他年轻,但战功和政绩摆在那里;论能力,台岛的例子就在眼前;论胆识,此刻敢于主动请缨赴死地的,满朝文武又有几人? 何况,连唐纶和包维翰这两位大佬都联手推荐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背后恐怕另有算计,但至少表面上,这个提议看起来是最“合理”、也最可能迅速落实的。 总不能真的让首辅杨廷敬或者兵部尚书张甫亲自去吧?那朝堂还不乱了套? 至于王明远此去是吉是凶,是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还是成为江南乱局的又一个祭品……那就看他的造化和本事了。 至少,能把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推出去,让朝堂暂时清净下来,从许多人的角度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附议的声音更多了。 “臣附议!” “王大人确是合适人选!” “请陛下速做决断!” 王明远跪在殿中,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心中一片清明,如同冰镜。 唐纶、包维翰的用意,他岂能不知? 无非是顺水推舟,将他这个“愣头青”彻底推进江南那个必死的火坑。 成了,他们有举荐之功。败了,除去杨廷敬这边一员大将,他们乐见其成。 这些朝堂上的算计、倾轧、冰冷而精致的利己主义,他清楚的知道,但此刻,他不在乎了。 陈香危在旦夕,江南百万生灵涂炭,国家根基动摇。 这些,都比那些肮脏的算计更重要。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再看任何人,只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陛下,臣,愿领此命。必竭尽全力,平定江南,以报君恩!” 崔显正站在杨廷敬身后,看着徒弟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不想让王明远去,江南那地方如今是龙潭虎穴,此去九死一生!陈子先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但他更知道,此刻拦不住,也不能拦。 国事如此,君王有命,同僚“推举”和“共往”,徒弟自己决意……种种因素交织,已成定局。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为徒弟多争取一些保障,多谋划一分生机。 崔显正压下心中的痛楚和焦虑,也迈步出列,走到王明远身侧跪下,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条理清晰: “陛下,臣户部尚书崔显正有本奏。” “王大人既奉命南下平叛,则钱粮乃重中之重,刻不容缓。臣恳请陛下明发诏令,即刻停止京中一切非急需工程用度,暂停部分可缓的宫廷开支。户部将倾尽全力,优先保障南下大军之粮饷、军械、赏银!” “江南漕运已断,大军粮草需从湖广、江西等地调运,路途遥远,耗费巨大。臣请陛下授权,准臣与兵部、工部协同,启用战时应急钱粮调拨之权,沿途州县,务必全力保障大军过境之需,凡有推诿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此战关乎国运,必须集中全力,保障王大人麾下兵马粮草充足,器械精良,方能一鼓作气,扭转战局! 臣,崔显正,在此立誓,必当清点库藏,筹措钱粮,绝不让前线将士因粮饷之事有半分后顾之忧!” 崔显正这番话,务实而狠辣,直接将后勤保障提到了最高级别,甚至不惜动用战时特权,为徒弟扫清后顾之忧。 这也等于是在向朝中所有人表明态度——谁若敢在钱粮上卡王明远的脖子,就是他崔显正,乃至整个户部的死敌! 御座之上,新帝萧昭翊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准奏。”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第716章 交心 新帝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明远身上,那目光深邃复杂,有关切,有托付,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擢,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太子少詹事王明远,为‘钦命总督江南军务、抚民安防诸事宜’大臣,授正四品衔,赐尚方剑,总督江南一切军政事务,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调,京营副将赵振武,率神机营火器兵一千;调,五军营参将孙得胜,率骑兵两千,步卒七千,共计一万兵马,即日开拔,归王明远节制。另,江南各省卫所兵马、各府州县团练乡勇,一应听其调遣。” “着,户部、兵部、工部,即刻按崔卿所奏,统筹钱粮、军械、赏银,务必保障大军南下无虞。沿途各省官员,需竭力配合,若有怠慢,王卿可持尚方剑,先斩后奏!” 这番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正四品!尚方剑!先斩后奏!总督江南一切军政! 这是何等厚重的权柄!简直可以说是江南的“土皇帝”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权柄背后是滔天的责任和凶险,但陛下给出的信任和支持,也堪称毫无保留,甚至有些……超乎规格了。 但此刻,无人出言反对。 这个烫手山芋,这个注定要沾染无数鲜血和骂名的位置,有人主动去扛,而且看起来确实有点本事和决心,大家松了口气还来不及,谁还会去触霉头,质疑陛下的任命?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王明远以头触地,声音沉静,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 “退朝——”内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同潮水般,心思各异地退出文华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复杂表情,低声议论着,脚步匆匆。 王明远刚走出殿门,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一名穿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便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对他躬身一礼,低声道: “王大人,陛下口谕,召您乾清宫觐见。请随咱家来。” 王明远心中一凛,随即了然。 陛下此刻私下召见,定然有更为要紧的安排和交代。 他点点头,快速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那名内侍,穿过漫长的宫道,向着内廷深处的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小殿内,此刻光线虽然明亮,但却显出一种沉静和压抑的氛围。 新帝萧昭翊已换下朝会时那身明黄常服,只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袍,负手立在窗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臣,王明远,叩见陛下。”王明远上前,撩袍欲跪。 “免礼,赐座。”萧昭翊的声音有些疲惫,他指了指旁边的锦凳,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乾清宫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王卿,”萧昭翊看着王明远,目光深沉,不再掩饰其中的忧虑,“江南,就托付给你了。” “此去,千难万险,九死一生。陆成梁之败,可见叛军并非乌合之众,其内必有精通兵事、善于蛊惑之人操控。 陈子先之困,更可见江南局势之诡谲复杂,远超你我此前预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坦诚。 “朕知你此去,凶险异常。朝中诸公,心思各异,朕亦不能全然掌控。” “但朕可以向你保证,此去江南,无论你行事如何,只要出于公心,为了平定乱局,朕都会给你权限内最大的支持!” “放开手脚去做,该杀则杀,该抚则抚,不必过于顾忌朝中那些流言蜚语,不必事事请示。 朕要的,是一个安定的江南,一个能重新为朝廷输血的江南!” “朕会下密旨给崔显正、杨廷敬,让他们倾力为你筹措钱粮,协调各方。兵部、五军都督府那边,朕也会敲打。” “你持尚方剑,有专断之权,但……也要用好它。 既要雷霆手段,震慑不轨;亦要审时度势,避免树敌过多,陷入孤立。” 萧昭翊的目光紧紧锁住王明远,一字一句,沉声道: “然,万望王卿,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江南局势若实在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朕……日后整顿河山,开创盛世,还需要王卿这样的干才肱骨!” 这一番话,推心置腹,堪称交心。 甚至有些话,已经超出了寻常君臣奏对的范畴,更像是一位君主对即将赴险的股肱之臣的恳切嘱托。 这与先帝那种深沉难测、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心术截然不同。 眼前的陛下,似乎更愿意展现出信任和倚重,甚至不惜放下部分身段。 王明远心头稍微放松了些,也浮上了几分暖意。 无论这番话里有多少是出于帝王心术的考量,有多少是真情实感,但一位天子,能在臣子面前如此表态,对于一个臣子而言,这已是莫大的信任和荣宠,更是沉甸甸的压力。 他立刻离座,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御前,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坚定: “陛下隆恩,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臣,王明远,在此立誓:此去江南,必当荡平乱象,解江南倒悬之危,救黎民于水火,稳朝廷之根基!” “陈子先乃臣至交,臣必救之!江南乃国家膏肓,臣必定之!” “若不能功成……臣,亦当马革裹尸,以报陛下知遇信任之恩!绝不负陛下今日之托!”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萧昭翊看着跪在面前、脊背挺直如松的年轻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起身,走到王明远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好,朕,等你凯旋。” “去吧。三日后一早,朕亲至正阳门,为卿……壮行。” PS:今日加更一章,各位读者老爷夫人,月初有礼物的可以支持一下,明天依旧加更~ 第717章 司职安排 从乾清宫小殿出来,天色已近正午,王明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都水清吏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到了衙门口,几个书吏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见到他的马车,连忙缩回头去,紧接着又都站直了身子,脸上表情复杂——有敬畏,有担忧,也有激动。 王明远下了车,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大人。” “王大人。” 沿途遇见的官员、书办,都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恭敬几分,眼神里的东西也更多了。 王明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却迈得很快。 他得在离开前,把都水司这摊子事最后捋一遍,安排妥当。 最大的那间值房,就是摆了长条会议桌的那间,已经坐满了人。 副主事罗乾,几个员外郎,各房经验丰富的老吏、技术官员,能来的都来了。 桌子上摊着图纸、文书,但没人低头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推门进来的王明远身上。 “都坐。”王明远走到主位,没废话,直接开口。 “长话短说。陛下有旨,我即日南下,总督江南军务。都水司这边,接下来一段时日,就拜托诸位了。” 值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呼吸声。 罗乾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发紧:“大人……您真要去?” 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没有参加朝会的权限,此刻也是刚从其他几位主司口中得知。 “圣旨已下。”王明远语气平静。 “江南局势,诸位多少也听说了。陈特使被困,勇安伯新败,杭州府危在旦夕。朝廷需要有人去稳住局面,陛下信重,我自当领命。” “可是大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忧色。 “那地方如今就是个火坑!大人您此去,太险了!” “险,也得去。”王明远看了那老吏一眼,目光扫过全场。 “正因为险,才更不能乱。都水司的差事,关乎水利,关乎民生根本。” “我走之后,诸位更需恪尽职守,将手头既定的工程、规划,该推进的推进,该盯紧的盯紧。尤其是几处险工汛前加固、新坝体模型试验这些,绝不能因为我离开而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水利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江南乱,是眼前之危;水利废,则是长久之患。” “朝廷如今重心在江南,但其他各地的河防和水利更不能出岔子。这担子,我不在,就得诸位替我,替朝廷扛起来。” “是!下官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值房里回荡。 王明远点点头,开始逐项交代具体事务。 哪处河堤加固到了哪一步,物料储备如何,与地方衙门的协调到了什么程度,新式坝体模型试验的进度和难点…… 他条理清晰,一项项过,该谁负责,下一步重点是什么,遇到问题如何处置,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众人听着,记着,心里那股因为主帅突然离开而起的惶然,渐渐被这扎实细致的安排压了下去。 王大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是真有章法,哪怕临行前如此仓促,依然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王明远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书,抬起头:“诸位,可还有疑问?”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既如此,散了吧。各司其职。”王明远起身。 官员们纷纷站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看着王明远,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终都化作了郑重的一揖。 “下官等,恭送大人!祝大人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王明远抱拳还礼:“有劳诸位。都水清吏司……拜托诸位了!” 他转身,刚离开值房,一个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热血。 “王大人!” 王明远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看着年轻官员,从人群后排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亮得吓人,对着王明远深深一揖,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下……下官工部观政进士,与您是同届,暂派都水司学习行走,李、李文才!” 他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王大人!下官……下官也想随您南下!赴江南平乱!下官虽不才,愿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便是……便是在军中做个书记、文书,也行!求大人带上我!”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一静。 随即,好几个同样年轻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眼神火热地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他想起,自己初入官场的时候,也曾在翰林院里,和陈香还有常善德,怀揣着一腔热血,想着为国为民做点实事。 “李文才,”王明远开口,声音平稳。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战场,不比衙门。刀枪无眼,生死一线。你既在都水司观政,便当好生学习水利实务,这也是为国出力。” “可是大人!”李文才急了,往前踏了半步。 “下官不怕死!下官读圣贤书,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江南糜烂,正需我辈挺身而出!在衙门里看文书、学算账,何时才能真正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求大人成全!” 又有两三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也跟着出列,纷纷拱手:“大人!带上我们吧!”“我等愿追随大人,共赴国难!”“是啊大人,让我们去吧!” 值房里,那些也刚走出的年长些的官员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神色复杂。 有感慨,有担忧,也有几分……羡慕。 王明远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轻人,有热血,有冲劲,是好事。 但战场,不是光有热血就够的。 他们不熟悉军事,甚至很多人连刀都没摸过,去了江南那个绞肉机,很可能就是白白送死。 “诸位,”王明远再次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但正因江南凶险,才更不能让你们贸然前往。打仗,是拼命,更是技术。你们如今在都水司,在六部各司,学好实务,做好本职,同样是支撑前方,同样是报国。” 他看着李文才等人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江南之乱,非一日可平。即便军事上初步平定,后续安抚地方、恢复生产、清查田亩、重建秩序……千头万绪,更需要大量熟悉政务、了解民情的干员。”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到那时,你们仍有此心,仍有此志,可向朝廷申请,赴江南参与抚民安民之事。我必在上官面前,为你们陈情。” 随即,几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不过王明远依旧郑重道:“但我要提醒你们,那时的江南,或许仗打完了,但烂摊子还在,民生凋敝,百业待兴,更苦,更累,更要耐心和智慧。” “你们要做好准备,不是凭一时热血,而是要扎下根去,干上三年五载,甚至更久。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李文才等人互相看了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大人,我们想好了!”李文才用力点头,“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去!再苦再累也不怕!” “对!我们一定去!” 王明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点点头:“好,我记下了。现在,都回去做事吧。把上官交代的事情办好,便是你们此刻最该做的。” “是!大人!”院中众人齐声应道。 随后陆续离去,院中渐渐空了下来。 第718章 家人知晓 见天色差不多了,王明远便大步离开了都水清吏司衙门。 走出衙门,上了马车,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这才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刚才在朝堂上慷慨请-命,在衙门里安排诸事,他都能保持冷静和条理。 可此刻,马车朝着水井胡同的方向驶去,他心头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不同于朝堂上的直言担当,面对家人,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去江南,定然危险。 这话,他能对陛下说,能对同僚说,却不知该如何对母亲赵氏说,对父亲、大哥他们说。 但不说不行,圣命已下,三日后就要出发,他必须尽快收拾行囊,安顿好家人。 以父亲的性子,知道他要出征,定然会要求同去,大哥也必定不会落下。 而母亲她们,他得劝,得安抚,得让母亲……至少不要那么担心。 可刀剑无眼,战场凶险,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又怎能真正安慰到家人?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 王明远下了车,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在门口站了良久,最终还是准备推开门走进去…… 而当他抬起手,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狗娃,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焦急和担忧,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三叔,你可算回来了!” 院子里,人影憧憧。 父亲王金宝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大哥王大牛跟狗娃一样,显然刚从铺子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和狗娃身上一样的糕点铺子特有的气味,此刻站在父亲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母亲赵氏和大嫂刘氏站在堂屋门口,母亲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此刻正用围裙角不住地擦眼角。 猪妞挨着赵氏,紧紧挽着赵氏的胳膊,脸上也满是担忧。 而在他们中间,那个穿着杏黄色常服、皮肤微黑、正试图用轻松语气说着什么却掩饰不住眼底关切的少年,不是太子萧承煜又是谁? 王明远瞬间明白了。 看来,不用自己再艰难开口了,太子怕是先他一步,已经把消息带到了。 “师父!您回来了!”萧承煜听到狗娃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几步窜到王明远面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三郎!”赵氏看到儿子,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起身就要扑过来,被刘氏和猪妞一边一个扶住了。 王金宝此刻也已经站了起来,收好烟袋,看向了儿子,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嘴唇也紧紧抿着。 王明远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恐惧、不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哎呦喂,我嘞个老天爷啊!”赵氏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痛。 “这咋就答应要去那乱地方了啊!三郎!你这才从台岛回来多久?这咋就又……又要出去了?还是去那如今杀得人头滚滚的江南!” 她还是挣脱掉了刘氏和猪妞的手,扑到王明近前,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二哥在西北边关,娘就整日整夜地悬着心,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你……你这一走,万一……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可咋活啊!” “娘知道三郎你能干,三郎你心有大志,是要为国为民做大事的……可娘就是个乡下婆子,娘就盼着我儿平平安安的,不要那么拼命,不要总往那刀口上撞……娘这心里……挖心挖肝地疼啊!” 赵氏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砸在王明远心坎上。 他想劝,想说“没事”,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战场上,谁能保证“没事”? “行了!行了!别哭了!”王金宝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又粗又哑。 他瞪了赵氏一眼,但目光扫过儿子时,那眼神里的担心更明显了:“没看到太子殿下也在这儿吗?瞎咧咧什么?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三郎这是奉了皇命,为国出征!是天大的事!是荣誉!” 他转向王明远,胸膛起伏了几下,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骄傲”: “三郎,别听你娘胡咧咧。爹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 陛下信重你,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那是看得起咱老王家! 爹……爹和你大哥,这次还陪你一起! 就和之前在台岛时候一样! 咱爷仨,一起上阵!相互有个照应!” 王明远望着父亲,那张黝黑、布满沟壑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放心”、“爹支持你”的表情,可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担忧。 没有哪个父母,会真心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奔赴沙场,去那九死一生之地。 父亲不善于说那些温情的话,他只能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陪着儿子一起去,来表达他的支持,和他无法言说的担忧。 “爹……”王明远喉头滚动了一下。 “哎!娘你放心!”大哥王大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洪亮,试图打破这沉重悲伤的气氛。 “有我在呢!我肯定能保护好三郎! 在台岛不也没事吗?这次也一样! 那些乱民,看着人多,都是乌合之众,哪比得上倭寇凶?我一刀一个,准保伤不着三郎一根汗毛!” 他说得豪气,可眼神里那份紧张和决心,却也明明白白。 他是真打算用命去护着弟弟。 刘氏看着自己男人那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也没拦,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开口道: “娘,刚才太子殿下说了,这是急令,三日后大军就要开拔。 咱们……咱们别光顾着担心了,赶紧抓紧给三郎,还有爹和大牛,做些耐放的吃食带着吧?” “这一路南下,兵荒马乱的,万一……万一路上补给跟不上,他们自己带点干粮咸菜,好歹……好歹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 这话一下子把赵氏从悲痛中拉了回来。 “对对对!”赵氏猛地一抹眼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提醒我还忘了!光哭顶啥用! 快!快!趁天还没黑透,灶火还旺着,咱们赶紧和面烙饼! 多烙些!烙得干干的,能放得住! 咸菜也多捞几坛子!我前阵子腌的萝卜干、芥菜丝正好能吃了! 还有我之前给三郎纳的鞋垫,厚实吸汗,得多备上几双! 万一……万一……路上跑起来,鞋里舒坦,也能跑得快些……” 第719章 赠护卫 赵氏说着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开始往下掉。 但手上动作不停,拉着刘氏就往厨房方向走,嘴里絮絮叨叨,仿佛只有不停地忙活,才能压住心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恐慌。 “奶,我也帮您。”猪妞连忙搀住赵氏,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我帮您烧火,我娘和面,咱们多做点,让三叔、爷爷和爹都带上,管够!” 看着赵氏被猪妞扶着去了厨房,堂屋里剩下几个男人,气氛依旧沉重,但少了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总算能喘口气了。 王金宝走到椅子边,重重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想喝水,手却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些。 他干脆不喝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大牛搓着手,看看爹,又看看弟弟,想说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狗娃站在一旁,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眼圈也是红的。 萧承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缩了缩脖子,凑到王明远身边,小声道: “师父……您别太担心,赵奶奶她们……就是一时着急。您此去定然吉人天相,马到成功!” 王明远没接他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萧承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又道:“师父!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给你当亲兵!护卫! 我如今身手比在台岛时强多了!定能护您周全!我也要上阵杀敌,平定叛乱!” 他说得眼睛发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和热血。 “胡闹。”王明远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拒绝。 “你如今是太子,是大雍储君,未来的国君。 你该在东宫,在朝堂,在跟着太傅学习治国理政,不是在江南的刀光剑影里。” 王明远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严厉,“我之前给你留的课业,你都完成了?” 萧承煜脖子一梗:“自然都完成了!杨太傅留的经义文章,兵部的舆图沙盘推演,还有您之前给的算学、格物题目,我都做完了!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想着偷跑?”王明远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萧承煜被噎了一下,连忙跟上,但脸却微微一红,嘴硬道: “我……我不是偷跑,我是……是想为国效力!师父您不是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我……” 王明远没理他,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厚实的、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包裹,走回院中,塞到萧承煜怀里。 “拿着。” 萧承煜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油布一角,里面是厚厚一沓装订好的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奇特的图形、符号。 “这是……”萧承煜一愣,但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新的课业。”王明远语气平淡。 “里面涵盖了各学科知识,还有一些关于机械原理、材料特性的初步探讨。 是我根据之前教你的东西,进一步整理的。你的悟性不错,如今自学起来应当不难。” 他看着萧承煜瞬间有些发白的脸,继续道: “我回来之后,要检查。不仅要看懂,还要能说出其中道理,甚至能简单应用。 若有不解,可去请教工部物料清吏司的老师傅。但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 萧承煜抱着那包足足有砖头厚、散发着墨香和“知识沉重感”的册子,脸上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瞬间凝固,慢慢垮了下去。 他原本心里确实打着一番小算盘。 师父不准他跟去?那他就和上次去台岛一样,想办法混进队伍里! 等到了江南,生米煮成熟饭,师父总不能把他再撵回来吧? 可这厚厚一沓“课业”……还有师父那仿佛能看透他心思的眼神…… “别想着再偷跑了。”王明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开口。 “你如今身份不同,是国之储君。我会禀明皇后娘娘,对你严加看管。 东宫的侍卫、詹事府的官员,都会盯紧你。若敢私自离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萧承煜的脸色更白了,肩膀也耷拉下来,抱着那包“课业”,像是抱着一座山,苦着脸,哀怨地看了王明远一眼。 师父……还真是料事如神,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看着太子那副吃瘪又不敢反抗的模样,院中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王大牛甚至忍不住,嘴角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狗娃跑去开门,很快,两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前面是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眉眼间已褪去不少稚气的少年,王定安。 他如今又长高长壮了不少,站在那里,像一尊小铁塔。 后面跟着的,是个子高挑、穿着鹅黄色衫子、眉眼精致如画、但脸上带着明显忧色的小县主。 “三叔!”定安看到王明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快步走过来,声音闷闷的,“我们……听说了。” 小县主也走过来,对着王明远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王大人。” “县主,定安你们怎么来了?”王明远问道。 “是程爷爷让我们来的。”定安说着,指了指院外。 王明远这才注意到,院门外还静静地站着约莫二十人。 个个身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兵器。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二十块经过打磨的石头,自有一股沉凝彪悍的气息。 “程爷爷说,知道三叔您要出征江南,特意从府里挑了二十名护卫,让我们带来。”定安解释道。 “这些都是跟着程爷爷从西北边关回来的老卒,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忠心更没得说!有他们跟着,定能护好三叔!” 王明远心头一暖。 定国公老爷子虽然人没亲自来,却把最精锐、最可靠的护卫派了过来。这份情谊和支持,沉甸甸的。 “替我多谢国公爷,也多谢小县主。” 王明远对小县主点了点头,又看向院外那些护卫,抱拳道,“有劳诸位壮士。此去江南,凶险未知,王某……拜托了!” 那二十名护卫齐刷刷抱拳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无人开口,但那股沉默的悍勇之气,已说明一切。 “三叔……”定安看着王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 “您……千万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 少年人的关切,真挚而直接。 第720章 尽在不言中 王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在京中,也要照顾好自己,勤练武艺,多读书。” 定安重重点头,眼圈有些红,但用力忍住了。 小县主也轻声道:“王大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我们……在京城等您的好消息。” 夜色渐深。 定安和小县主今日也留在了王家。 那二十名护卫则默默分散开,融入了王家小院周围的阴影中,自发承担起了警戒护卫之责。 厨房里,烙饼的香气、炒制咸菜的油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开来。 赵氏、刘氏、猪妞忙活得热火朝天,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揉进那一张张面饼,封进那一坛坛咸菜里。 堂屋里,几人说着最后的离别话,定安默默地给大家续上热水。 萧承煜抱着他那包“课业”,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师父,一会儿看看那包册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这一夜,王家小院的灯火,亮到很晚。 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一块大石,沉甸甸的,有不舍,有担忧…… ……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明远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狗娃跑去开门,一个风尘仆仆、眼带血丝、身上还带着火硝和金属混合气味的汉子,急匆匆闯了进来,正是从京郊火器局连夜赶回的常善德。 “明远兄!”常善德一看到王明远,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你……你真要去?” 王明远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脸上的灰尘,点了点头:“圣命难违。我也……必须去!” 常善德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塞到王明远手里。 “这是我连夜再火器局清点、能立刻调拨出来的最新一批火器清单,连做好的模具和样品也都调拨出来了。” 常善德语速很快,带着技术官员特有的精准和急促。 “新式改进燧发火铳,一百把,配件、弹药充足。弘威炮八座,炮弹二百发。 加上陛下调拨给你的一千神机营兵丁,他们自带制式火铳约三百把,火炮若干。林林总总加起来,火力配备,应该不弱于当初拨付台岛的那批了。” 王明远翻看着册子上详细的火器数量,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 “善德兄,谢了。”他合上册子,郑重道。 “谢个屁!”常善德骂了一句,看着王明远,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一股坚定。 “还有,这次我也跟陛下请了命,随军一同南下。 理由很充分——火器是我督造的,这批新家伙第一次大规模实战应用,有啥问题我得在现场,随时能调整改进。 陛下……也准了。” 王明远一怔:“你……家人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了,去别处公干,督导火器应用,时间可能长点,但没啥危险。” 常善德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们……信不信的,反正我安排好了,笑盈也大了,也该学着照顾家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不能看着子先一个人,在那边拼命。 子先……他也是我兄弟。当初在翰林院,咱们三个一起熬过的那些日子……我不能忘。” “台岛你去了,我留下了。 这次,江南,你去,子先在,我也得去。” 常善德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钻研时的痴迷,只剩下一种简单的、固执的坚定, “咱们三个,要死……也得死一块儿。当然,最好都活着回来。” 王明远看着常善德,这个平日里醉心机巧、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木讷老实的好友,此刻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话,表达着最厚重的兄弟情义。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太危险”。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言语,在常善德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王家小院门口。 王明远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这身打扮,与他即将要去做的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今日陛下要在正阳门亲自送行,他作为钦差,必须着正式官服。 唯一与平日不同的,是腰间多了一柄剑,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那剑便是陛下御赐的“如朕亲临”尚方剑,代表天子权威,可先斩后奏。 他身后,王金宝和王大牛已经换上了一身从台岛带回来的结实皮甲,手里各拿着一把熟悉的朴刀。 王大牛还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赵氏她们连夜赶制的烙饼、咸菜、鞋垫,还有几件厚实衣裳。 赵氏、刘氏、猪妞、狗娃、定安,都站在门口。 赵氏眼睛肿得像桃子,被刘氏和猪妞一左一右搀扶着,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两个儿子和丈夫,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街坊四邻也有不少被惊动,悄悄打开门缝,或站在自家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 目光中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唏嘘。 “走了。” 王明远对家人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随即转身,当先迈步,王金宝和王大牛紧跟其后。 父子三人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拉得很长。 他们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随后那二十名护卫也默默跟上。 走出胡同,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石柱沉默地挥动马鞭,马车朝着京营大校场的方向驶去。 随着日头升高,街道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早起营生的小贩,有赶路的行商,也有似乎听到风声、特意赶来观望的百姓。 很快,他们便被相熟的人认了出来。 “是王大人!工部都水清吏司的王郎中!” “真是他!看那衣裳,是去上值?不对……怎么还佩了剑,那后面跟着的,像是兵士?” “你还不知道?王大人被皇上点了钦差,要去江南平乱了!” “啊?王大人不是文官么?也能带兵?” “你懂啥!王大人当初在台岛,那可是实打实立了军功的!文官咋了,有本事就是本事!” “老天爷,江南那地方现在可乱得很……” “王大人定要平安归来啊!” “保佑王大人旗开得胜!”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随即,低低的议论声、感慨声、真诚的祝福声,如同渐渐汇聚的溪流,从街道两旁响起,并不整齐,却充满了一种质朴而沉重的情感。 “王大人!一定要小心啊!” “早点平安回来!” “京城百姓念着您的好呢!” “早日归来!” 第721章 出发!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出来,聚集在街道两旁,目送着马车驶过。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看热闹的好奇,而是充满了殷切的期盼、真诚的祝福,还有一种将希望寄托于前方的沉重。 王明远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一声声的“王大人”、“平安归来”,心头滚烫。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一张张朴实的、带着生活痕迹的脸上,写满了最直接的善意和祈愿。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不懂江南局势的复杂险恶,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曾经在台岛打过胜仗,如今又要去作为钦差,平定江南的叛乱。 他们希望他赢,希望他平安,希望他能给大雍带来太平。 他放下车帘,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 车马驶入京营大校场。 此刻,校场上已是旌旗招展,兵甲鲜明。 一万京营精锐,已列队完毕。 骑兵肃立,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步兵方阵,枪戟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神机营的火铳兵站在侧翼,那一排排乌黑的铳管,沉默地诉说着毁灭的力量。 粮车、辎重车排列在后,堆得如小山一般。 户部、兵部的官员正在做最后的清点交接。 王明远下了马车,早已等候在此的京营副将赵振武、五军营参将孙得胜,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末将参见王大人!” “赵将军,孙将军,免礼。”王明远拱手还礼,目光扫过整齐的军阵,沉声道,“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一万将士,均已点验完毕!粮草辎重,清点无误!随时可以开拔!”赵振武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好。”王明远点头。 早有亲兵牵过一匹温顺的战马。王明远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稳当。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各自上马,一左一右,落后半个马身跟着。 那二十名定国公府的护卫,则散开在四周,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王明远策马,缓缓行至军阵最前方,勒住缰绳。 一万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这个身着文官袍服、却腰佩天子剑的钦差身上。 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有疑虑,也有属于军人的肃穆与等待命令的沉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随即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响起,不算特别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将士们!” “江南有乱,贼寇猖獗,荼毒百姓,动摇国本! 陛下授我尚方剑,命我同尔等南下平叛,解江南倒悬之危,救黎民于水火!” “我等身为大雍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境安民,乃是本分!” “江南,是我大雍的江南!那里的百姓,是我大雍的子民!岂容宵小作乱,岂容乱贼肆虐?!” “我们的刀枪,要对准真正的敌人!我们的勇武,要用来保护无辜的百姓! 我们要让江南的父老知道,王师至处,匪患必清,秩序必复,太平必至!”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南方,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清晨的校场上空: “大军开拔!目标——江南!平定叛乱,还我大雍清朗河山!” “平定叛乱,还我大雍清朗河山!” “平定叛乱,还我大雍清朗河山——!” 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震得校场周围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王明远收剑入鞘,对赵振武点了点头。 赵振武会意,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开拔!”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隆隆擂响,苍凉的号角呜呜吹起。 大军开动,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黑色巨龙,开始蠕动。 骑兵在前开道,步卒居中,火器营与辎重车辆紧随其后。 车辚辚,马萧萧,甲胄与兵器的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合成一种沉重而充满力量的肃杀之感,驶出京营大校场,踏上通往正阳门的宽阔官道。 王明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那身官袍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面容平静,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巍峨城门——正阳门。 城门楼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城楼正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众多侍卫和大臣的簇拥下,静静伫立。 是新帝萧昭翊。 他果真亲自来了,来为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为他寄予厚望的臣子,送行。 大军在正阳门前宽阔的广场上停下。 王明远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走到城楼之下,撩袍,单膝跪地。 身后,一万将士,哗啦啦如山倾,齐刷刷单膝跪倒。甲胄碰撞之声,汇成一片金属的潮音。 城楼之上,新帝萧昭翊向前走了几步,凭栏而立。 晨风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衣袂,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城楼下黑压压的军队,看着跪在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目光深邃复杂。 内监上前,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尖声宣唱,无非是“代天巡狩”、“肃清江南”、“早奏凯歌”等勉励之语。 圣旨宣毕。 王明远抬起头,迎向那道目光,胸膛中热血奔涌。他也运足气力,声音洪亮,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广场: “臣——领旨!” “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肃清江南——终不还!” “不肃清江南——终不还!”身后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出发——!” 王明远起身,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城门下的天子,看了一眼站在城墙上送行的恩师崔显正、首辅杨廷敬、定国公等人,随即,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 “出发!” 大军再次开动,迎着初升的朝阳,带着京城的祝福和天子的重托,踏上了平叛之路。 PS:今日五更! 第722章 先行一步 大军出了正阳门,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大概十里路。 日头也渐渐升高,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万人的队伍拉出长长一线,骑兵在前开道,步卒居中,辎重车辆殿后,行进速度着实不算快。 队伍中部,一辆加固过的四轮马车里,此刻气氛有些凝重。 车厢中央铺开一张简单的江南舆图,王明远、常善德、京营副将赵振武、五军营参将孙得胜四人围坐。 舆图上用朱砂笔粗略标出了几处要地:应天、杭州,以及江南几条主要的官道和水路。 赵振武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透着风霜。 他方才已经将两人商议的行军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此刻正小心观察着对面那位年轻钦差的脸色。 孙得胜要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模样,身材精壮,坐姿笔直,眼神里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但此刻眉宇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计划其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孙得胜率七千精锐,其中包含八百神机营火器兵、两千骑兵,以及四千二百步卒,携带大部分轻便粮草和部分弘威炮,以及绝大部分火铳。 轻装急进,沿着尚未被乱民肆虐的州府绕行,直扑杭州府,力求以最快速度解陈子先之围,稳住杭州府这个江南枢纽。 而赵振武则率领剩下的三千人马以及主要的弘威炮、重装备、剩余粮草,稳扎稳打,沿主官道向应天府方向行进。 他的任务并非强攻,而是步步为营,一城一守,以守为先,清理沿途小股乱匪,建立补给节点,并做出大军主力徐徐南下的姿态,吸引和牵制乱民注意力,为杭州府方向的奇袭创造机会和空间。 毕竟杭州府是眼下江南唯一还算有秩序的据点,更是大运河的南端命门。 稳住杭州府,才能阻止整个江南局势继续糜烂,才能保住朝廷将来恢复江南税赋的一线希望。 常善德在一旁听着,这时也开口道:“明远兄,两位将军这个安排,我觉得可行。 弘威炮守城,在台岛已经验证过威力。只要应天府能稳住,杭州那边又有孙将军的七千精锐驰援,两边互为犄角,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他说着,从随身的皮囊里又掏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我从工部调出来的应天府城墙设计图,所有的关键炮位我都标出来了。 只要火炮布置得当,三千人守应天,只要不是数万大军长期围困,撑上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三人都说完了,目光都落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依旧还穿着那身,象征文官身份的钦差专属官袍,此刻却让人觉得有些违和——或许是因为他腰间那柄尚方剑,也或许是因为他眉宇间那股不同于寻常文官的沉静与锐气。 他是文臣,状元出身,走的是一甲及第、翰林清贵的路子。 即便在台岛主持过防务,打过几场硬仗,甚至才刚在万军之前亮过剑,但在赵振武和孙得胜这些正统出身的京营将领眼里,他终究是“文官”。 文官掌军,自古便是麻烦事。 懂兵法的文官不是没有,但大多停留在纸上谈兵。 台岛之胜,京中早都传遍了,这两位将军私下议论过,觉得更多是靠了台岛廖元敬那样的老行伍练兵、死守,加上火器之利和倭寇跨海作战的弱点。 王明远在其中具体起了多大作用,他们心里是打问号的。 尤其这位王大人年纪又轻,背景又厚,圣眷又浓,还顶着“太子师”的名头。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年轻气盛、又深得帝心的文官统帅,为了快速立功或是显示权威,不顾实际情况胡乱指挥,搞些激进的、冒险的战术,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所以方才走出不过十里,王明远就派人紧急召他们来这行进的马车上议事,两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以为这位钦差大人是嫌行军太慢,或者对他们的计划不满意,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此刻见王明远听完后一直沉默,赵振武和孙得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拿不准。 终于,王明远抬起了头。 他先是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两位将军的安排,老成持重,甚好。” 赵振武和孙得胜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勇安伯在宜兴之败,便是前车之鉴。”王明远的目光掠过舆图上宜兴的位置,那里距离杭州府已经不远。 “对敌情判断失误,后路不稳,以致大败,还连累了驰援的陈特使。我等此番南下,绝不能重蹈覆辙。两位将军分兵而进,互为犄角,稳扎稳打,是对的。” 可王明远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杭州府的位置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接下来的具体行军作战,便全权拜托两位将军了。本官……可能需要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 赵振武、孙得胜,连同常善德,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都露出了错愕之色。 “大人,您这是何意?”孙得胜年轻,性子急些,忍不住问道。 “大军开拔,您是钦差主使,岂有脱离大军,先行一步的道理?这……这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啊!” 赵振武也连忙拱手,语气急切:“王大人,万万不可!江南如今是什么地界?乱民蜂起,溃兵如匪,地方豪强心思难测,处处危机四伏!” “您乃朝廷钦差,身系平叛重任,更是陛下信重之臣,岂可轻身犯险?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末将等万死难辞其咎!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 常善德也急了,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 “明远兄!你这是要做什么?子先在宜兴被困,孙、赵二位将军已定下方略,大军不日即可开抵解围! 你自己先跑过去,万一路上遇险,岂不是乱上加乱?这大局谁来主持?你……你这是糊涂啊!” 第723章 劝阻 王明远任由常善德抓着胳膊,目光扫过三人,脸上没什么激动表情,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车厢里: “子先被围困,生死未卜。杭州府无人主理,危在旦夕。 大军行进,即便孙将军率精兵轻装急进,日夜兼程,赶到杭州府至少也需十余日。 可杭州府,还能等十余日吗?陈子先,还能等十余日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赵振武和孙得胜: “两位将军,我且问你们,若我们大军赶到之时,陈子先殉国,杭州府已破,乱民彻底占据这江南枢纽,掐断运河,然后凭借杭州府高墙深池、钱粮充足,站稳脚跟。” “届时,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死多少将士,花多少时间,才能再夺回杭州府?” 赵振武和孙得胜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们都是知兵的人,自然清楚,一旦让乱民真正占据杭州府这种大城,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和粮草,剿灭的难度将成倍增加,付出的代价绝对惨重。 “所以杭州府绝不能丢。”王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丢了杭州府,江南半壁最后一点秩序将彻底崩坏,朝廷在江南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各地观望的豪强、胥吏,甚至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的卫所兵,都会瞬间倒向乱民,或者自立山头! 届时,江南就真的糜烂到无可收拾了!剿?要剿到何年何月?抚?谁还信朝廷的安抚?” 马车内一片寂静。这番话太重,砸得人心里发沉。 而这,其实是王明远早就做好的决定。 从朝堂上得知陈香被围、杭州府无人主理,江南即将危在旦夕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疯长。 陛下准奏的命令一下,他恨不得立刻就冲出京城。 但他知道不行。 师父崔显正和杨首辅,以及朝中和他相熟之人绝对不会同意。 甚至那位信任他、却也必须为朝廷体统和钦差安危考虑的新帝,也绝不会同意他如此以身犯险。 所以,他只能等。 等大军开拔,等离开京城。 十里,不远不近,但却已彻底离开京城,在这里提出,已经是他所能等待的极限了。 随即,王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两位将军继续说道: “眼下杭州无人主理,官民必然六神无主,我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用这‘钦差大臣’的身份去镇住场面,整合城内一切尚可用的力量。” “更要让其他州府那些贼寇,尤其是围困陈子先的那一部知道,朝廷的重臣已亲临杭州坐镇。 或吸引压力,或让他他们投鼠忌器,总之,能为陈子先多争取一些时间,为你们也多争取一些时间!” 他看着赵振武和孙得胜眼中仍在挣扎的忧虑,语气放缓,但更加凝重: “赵将军,孙将军,我知你们顾虑我的安危,怕担责任。 但陛下授我尚方剑,予我专断之权,不是让我墨守成规、坐等其成的!正是为了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眼神坚定的望向两位将军。 赵振武和孙得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陛下会如此信重此人,为何他能在台岛创下那样的奇迹。 这不是一个只知道夸夸其谈、贪功冒进的文官。 而是一个真正心怀天下、敢于任事之人。 “可是大人,您就算要去,带多少人?如何走?万一遇上大股乱民……”孙得胜的口气已经软了下来,但担忧更甚。 “人不能多,多了显眼,行动也慢。”王明远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我只带我那二十名护卫,以及我父兄。他们都是信得过、有本事的人。我父兄当年在台岛,也是随我一路血战过来的,并非寻常百姓。” “路线不走主官道,太显眼,也可能遇上溃兵。”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线。 “我们走西面小路,绕开宜兴、湖州这些交战区域,从这边山区边缘穿插过去,虽然难走些,但胜在隐蔽,遇到大队乱民的可能性小。 我们也会乔装成北上逃难、又不得不折返取紧要物件的行商,尽量不惹人注意。” 赵振武盯着舆图上的路线,又看了看王明远,知道他去意已决,再难阻拦。 这位王大人把一切都考虑到了,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他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王大人……既然您心意已决,末将……唯有遵命。但请您务必,务必小心!” “您身上系着的,不仅是您自己的性命,更是整个江南战局的希望!末将会尽快协助孙将军所部急行,争取早日与您在杭州府城下会合!” 孙得胜也肃然拱手:“末将必日夜兼程!请大人一定保重,坚持到末将到来!” 王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也拱手还礼:“有劳两位将军。后方和大军,就拜托了。” “明远兄!”常善德这时再也忍不住,急切道,“我跟你一起去!” 王明远却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善德兄,你不能去。你有更紧要的事。” 他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大军携带的这批新式火器,是我们此战的关键,尤其是那些弘威炮和改良火铳。” “它们的调配、使用、维护,乃至在应天府和后续进攻中的排布,非你不可。 赵将军这边需要你,应天府的火炮城防需要你,将来孙将军攻打杭州府周边匪寨,也需要你统领火炮排布支援。” “善德兄,”王明远的声音更加郑重且诚恳,打断了常善德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们的后背,就交给你和赵将军了。只有应天府方向稳如泰山,我们前方才能心无旁骛。 届时,杭州府这边是尖刀,应天那边便是盾牌,少了哪边都不行。你精通火器,留下,比跟着我去冒险,作用更大。” 常善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王明远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一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王明远说的是对的。 他擅长的不是阵前搏杀,而是摆弄这些火器,留在军中,确实能发挥更大作用。 可他心里那股担忧和义气,却憋得难受。 最终,他只能死死握紧了拳头,重重地地“嗯”了一声。 第724章 护卫 计议已定,不再拖延。 王明远让马车靠边停下。 他迅速脱去身上那身显眼的钦差官袍,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靛蓝色粗布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褂子,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毡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带着护卫赶路的北方行商。 王金宝和王大牛,以及那二十名定国公府护卫,也早已得了吩咐,就在路旁树林边迅速换好了便装。 王金宝和王大牛把朴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防身的棍棒。 二十名护卫也各自将兵刃藏好,身上那股行伍之气尽力收敛,分散站在马匹旁边。 王明远走到赵振武和孙得胜面前,再次拱手,神色平静: “两位将军,大军就交给你们了。按计划行事,稳扎稳打,不必因我先行而慌乱。 我去杭州府,稳住局面,等你们到来。 我们……杭州府再见。” 赵振武和孙得胜肃然还礼:“王大人一路珍重!末将等,必不负所托!” “保重!”常善德也哑声道。 王明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速翻身上了一匹普通的黄骠马。 王金宝、王大牛紧随其后,二十名护卫也纷纷上马。 “走!” 王明远一抖缰绳,黄骠马轻嘶一声,调转方向,离开官道,向着西面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小径驰去。 王金宝等人毫不犹豫,催动马匹,紧紧跟上。 尘土微扬,这一行二十余人的小队,很快就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土路之中,再也看不见。 赵振武、孙得胜、常善德三人站在官道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只有远处,庞大的行军队伍仍在缓缓向南移动,车马萧萧。 风吹过旷野,带来一丝夏日少有的凉意。 许久,赵振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低声道:“这位王大人……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狠,对局势也看得狠。” 孙得胜默默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我们……也不能慢了。传令下去,前军加速!务必早日赶到杭州府!” …… 就在王明远一行人离开大军、转向西行小路没多久。 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新帝萧昭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一份来自辽东的例行防务奏报。 但他眉头微蹙,心思显然不完全在奏报上。 这时,一名穿着普通禁军服饰、但气质精悍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在御前单膝跪下,低声道: “陛下,靖安司急报。王大人一行,于出京十里后,便脱离大军,只带其父兄及二十护卫,改换装束,取道西面小路,直奔杭州府方向去了。” 萧昭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朱笔。 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王卿啊王卿……朕就知道,你定是坐不住。” 这语气很复杂,有感慨,有担忧,有赞赏,也有一丝无奈。 此刻他也无心继续批阅奏折,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喃喃道: “江南局势糜烂至此,国事维艰。 朝中衮衮诸公,多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之人。 便是忠心谋国之士,也多困于规矩礼法,不敢越雷池半步。 像他这般,真正敢把责任扛起来,敢往那最危险、最紧要处闯的……太少了。” 随即,新帝霍然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对那跪着的靖安司头目沉声道: “传令靖安司江南各处。 凡王明远有所需,靖安司上下,务必全力配合,优先保障。 一切消息情报,直接向其禀报,无需再经京师周转。” “是!”那男子沉声应道。 “还有,让靖安司三主使卢七,带一百名好手,立刻追上王明远一行,护卫其左右。确保他平安抵达杭州府并入城。” 萧昭翊顿了顿,语气冷硬道:“不惜任何代价。” “属下明白!” “去吧。” 男子躬身退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萧昭翊重新走回窗前,望着南方,久久不语。 …… 深夜,偏远小道旁一处废弃的驿亭。 王明远等人勒住马。 人还能咬牙硬撑,马却已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就得废了。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破败驿亭是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此休整一个时辰,饮马,喂料,抓紧时间歇脚。”王明远声音沙哑。 众人无声下马,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疲惫。 王明远刚在亭角一处勉强避风的干草堆坐下,闭目养神不到半盏茶功夫,耳廓忽然一动。 “咯啦……”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风吹动破木板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 王明远眼睛猛地睁开,手也已悄然按上腰间武器。 几乎同时,一个低沉、平稳的且分外熟悉的嗓音传出: “王大人。” 那话音落下,一个身影自驿亭外浓重的夜色中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劲装,紧束的腰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脸上虽满是疲惫与尘灰,嘴唇也因干渴有些起皮,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 不是卢阿宝又是谁? 王明远看到来人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陛下这么快就发现他脱离大军,单独行动了? 还派了阿宝兄亲自追来……这是要来劝他回去,跟大军一起稳扎稳打地行进么? 也对,自己这“先斩后奏”的擅自行动,于礼于制都说不过去,陛下就算再信任,恐怕也…… 但,杭州府……陈香……他等不起,就在他正准备出言辩解时。 卢阿宝的目光快速扫过驿亭内外,在那些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定国公府护卫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王明远脸上,仿佛看穿了他那一瞬间的思绪。 随即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股公事公办的语气,直接打断了王明远接下来的话: “下官靖安司主使卢七,奉陛下密令,率一百精锐,前来护卫王大人周全,直至平安抵达杭州府并入城。这是陛下口谕与靖安司勘合令牌,请王大人查验。” 第725章 杭州府 说完,卢阿宝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细小绢帛,以及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双手递上。 王明远听到卢阿宝的话,心头那点紧张和担忧瞬间散开,变成被信任的踏实感。 不是来劝返的,是来护卫,是来助力的! 陛下非但没有责怪他的“擅自行动”,反而派来了最得力的臂助,最隐秘的力量——靖安司! 这意味着,陛下默许甚至支持了他这冒险的决定,并且动用天子亲军,为他这趟险途保驾护航。 这份信任与支持,沉甸甸的。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不拖后腿、不在关键时刻猜忌掣肘、反而全力支持、甚至为你扫清障碍的君主,是何等难得! 这份知遇之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觉得,自己这趟险,冒得值!肩上这千斤重担,扛得应该!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虽然他对卢阿宝百分百信任,但此刻周围还有些国公府的护卫,这些人虽然可以放心,但还是不要莫名让人生疑,于是上前两步,接过绢帛和令牌。 王明远象征性地快速查验完毕,心头更定,将绢帛小心收起,令牌递还给卢阿宝,郑重道: “有劳卢主使。陛下隆恩,明远感佩。此行,便拜托卢主使与诸位兄弟了。” 卢阿宝接过令牌收好,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细微的一瞬,但声音依旧平稳: “分内之事。王大人可在此暂歇半个时辰,恢复精力。半时辰后,我们启程。 前方十五里处有我司预备的快马与补给,人歇马不歇,换马续行,当可再快几成。我们需日夜兼程,尽早抵达杭州府。” 旁边的王大牛一直提着心,此刻听到不是来抓三弟回去的,而是来帮忙的,还能帮忙换马,能更快赶到杭州府。那张憨厚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一直紧握刀柄的手也松开了些。 一旁的王金宝也为儿子能早日抵达杭州府而松了口气。 这几日他虽然没多问,但夜里几次起身,都看见儿子那间临时栖身的破屋窗户透出烛光,人影坐在案前,久久不动。 他知道自己这儿子心里压着千斤重担,惦记着生死不知的陈特使,忧心着糜烂的江南局势,怕是根本没合过眼。 如今有陛下派来的精锐帮手,还有好马可换,能早点到杭州府,儿子肩上的压力或许能轻那么一丝丝。 “太好了!”王大牛忍不住低声道,又看向卢阿宝,抱了抱拳,“卢主使,多谢!” 卢阿宝对王大牛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没再多言,后退两步,挥手示意。 远处的黑暗中立刻分出数人,快速接近,随后无声地接手了驿亭外围的警戒。 原本的二十名定国公府护卫见状,也稍稍放松,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只是抓紧时间就着冷水啃干粮,按-摩酸胀的腿脚。 半个时辰后,众人再次上马。 有了卢阿宝带来的靖安司精锐加入,队伍扩充到一百二十余人,但行动反而更加迅捷隐秘。 这些靖安司的探子、护卫,显然精于此道,对江南一带的地形、小路、乃至哪些村落已空、哪些路段可能有零星匪类,都似乎心中有本账。 他们不再完全依赖王明远之前选定的路线,而是在卢阿宝的示意下,时而穿插山坳,时而绕过荒村,走的都是地图上未必标出、但实际能通行的“野路”。 虽然颠簸难行,但胜在绝少人迹,避开了所有可能爆发冲突或需要盘查的关卡、路口。 更让王明远安心的是情报的畅通。 卢阿宝手下显然有自己的一套高效打探与传讯方式,每隔半日,总会有扮作各种身份的探子悄然接近队伍,低声向卢阿宝汇报几句,然后又迅速消失在荒野中。 通过这些零碎但及时的消息,王明远一行人能大致拼凑出前方区域的态势: 哪条官道上有溃兵流窜,哪个镇子被小股乱民占据,哪里又有地方团练在设卡盘剥路人…… 他们总能提前规避,如同在布满礁石的暗河中灵巧穿梭的鱼。 …… 第五日,凌晨,天光未亮。 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的疾驰,纵然是不停地换马,人也已经到了极限。 此刻,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杭州府西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处丘陵地带。 这里已能远远望见杭州府周边平原的轮廓。 然而,随着距离越近,乱象也开始增多。 路上开始出现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零散流民,看到他们这支衣着普通但队伍齐整、人人带刀骑马的精悍队伍,都慌忙避让到路边,眼神惊恐。 卢阿宝挥手,一名探子打扮的手下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向前摸去。 约莫两刻钟后返回,带回来一个让王明远心情沉重、却又稍稍松了口气的消息。 “大人,卢主使。”探子语速很快。 “前方探明,杭州府下辖的於潜县,三日前被一股约三千人的乱贼攻破,县衙被焚,知县殉国,乱贼洗劫了官仓和部分大户后,目前盘踞县城,但并未继续向外大规模流窜。 杭州府另外的钱塘、仁和、富阳、余杭、临安几县,城门依旧紧闭,城头有乡勇巡逻,虽然士气不高,人心惶惶,但城防尚在,未被攻破。尤其是府城杭州,城墙坚固,守备看起来最为严整。” 王明远凝神听着,於潜县失陷是不幸,但其余几县,尤其是杭州府城还在朝廷手中,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来他之前写信给陈香的那套册子,陈香执行的很好,以及他任命的那几个关键位置的负责人,还在勉力运转,还在发挥作用! 这就像在洪流中钉下的几根木桩,虽然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立刻垮掉。 不过,若是再晚来几日,怕是真的…… “陈特使留下的根基,比我们预想的要牢固些。”卢阿宝出声打断了王明远的沉思。 “子先做事,向来扎实。”王明远吐出一口浊气,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被这个消息驱散了一些。 “走,去杭州府城!” 一行人不再隐藏行迹,加快速度,直扑杭州府城。 PS:今日节假日最后一天,继续加更,求个礼物支持,感恩~ 第726章 人心变 不过随着队伍越靠近杭州府府城,王明远的稍微轻松些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道路两旁,那些原本被开垦得整整齐齐,本该长着土豆苗的田地,此刻被翻得七零八落,新长出的土豆苗被胡乱丢弃在泥地里,有的已经被晒得蔫吧发黑,甚至有不少地方已经能看到些刚冒头的杂草嫩芽。 这才几天? 陈香被围不过十余日,他离开前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留下的这些“家底”,就已经开始败坏了。 这些土豆田,是杭州府周边百姓今年秋后能否有收成、能否活下去的最大指望,也是将来平定乱局后恢复生产的根基。 如今却被这样糟蹋。 王明远对接下来要面对的困境,心里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预料。 再往前走,离城墙越近,路就越难走。 官道两旁,原本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搭满了乱七八糟的窝棚。 树枝、破席、烂布、甚至几块门板,随便一搭就是个容身之处。 那是从附近州县逃难过来、却又无法进城的流民聚集地。 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粪便、腐烂物和人群长时间不洗漱的浑浊腥臭气味。 窝棚边,蜷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脚面。 偶尔有孩子细弱的哭声传来,很快又被大人压抑的呜咽或呵斥打断。 看到王明远这一行百余人骑马过来,那些流民有的慌忙往后缩,把身边更小的孩子往怀里藏。 有的则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探究——这又是哪路兵马?会不会抢他们最后那点家当?他们要不要再跑? 可……又能跑到哪里去? 王明远没有停留,马队从这些窝棚边缘快速通过。 前方,杭州府那高大厚重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矗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城墙下,原本宽阔的护城河,有些地段已经被乱七八糟的垃圾、泥土,甚至可能是无人收拾的尸体淤塞,水色发黑发臭,吊桥高高拉起,铁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墙头上,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持着简陋刀枪、紧张巡逻的乡勇身影,火把的光亮摇曳不定。 王明远一行百余人,虽经伪装,但那股精悍整齐的气质,以及人人都骑马带兵刃的架势,在逃难流民和紧闭的城门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刚一进入城墙上一箭之地的范围—— “下面什么人?站住!” 墙头立刻响起一声带着尖锐破音的预警呼喊,用的是杭州府的本地方言,声音里充满了紧张。 紧接着,墙头一阵明显的骚动。 脚步声杂乱,更多的脑袋从垛口后面探出来。 随即,无数道目光——警惕的、惊疑的、恐惧的、担忧的,齐刷刷投射下来,钉在这支突然出现的小队身上。 “城下何人?速速止步!再靠近就放箭了!”另一个声音响起,稍微沉稳些,但同样紧绷。 王明远勒住马,抬起右手。 身后百余骑齐刷刷停下,动作干脆,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卢阿宝轻轻一摆手,几名靖安司护卫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墙头可能的弓箭手位置。 王明远仰起头,迎着那些目光,运足中气。 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清晰地传上墙头: “本官乃陛下钦命的总督江南军务、抚民安防诸事宜大臣,王明远!” “奉陛下旨意,持尚方剑,前来杭州府统摄平叛安民事宜!” “此乃陛下钦差印信、吏部文书!请城上守将查验!” 话音在空旷的城墙前回荡。 墙头上明显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王明远?这名字听起来耳熟……” “是不是那个台岛的王大人?” “钦差?朝廷派钦差来了?” “真的假的?这时候……” 墙头的声音乱哄哄的,说什么的都有,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王明远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方盒。 解开油布,露出里面朝廷制式的官印盒。 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金灿灿的“钦差关防”大印,以及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高高举起,让墙头的人勉强能够看清。 晨光熹微,但那大印的形制和文书明黄色的绢帛质地,依然具有足够的辨识度。 “下马。”王明远低声道,率先翻身下马,以示并无冲城之意。 身后众人也纷纷下马。 王明远将印信文书重新放回盒中,递给身旁一名靖安司护卫。 那护卫双手接过,快步走到城墙之下,距离墙根约十步处站定,将印盒捧在手中。 墙头上沉默了片刻。 显然,守军被这一连串的名头和王明远坦然出示印信的举动给镇住了,也在犹豫、辨别,或许还在向上请示。 过了一会儿,一阵“吱呀呀”的响动,一个用麻绳吊着的旧竹篮,从墙头缓缓放了下来,晃晃悠悠。 护卫上前,将印盒小心放入篮中。 竹篮又被缓缓提了上去。 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极低极低的、被风送下来的零星议论。 “那大印看着不像假的……” “可怎么就这点人?” “陈大人那边还没消息,这又来个钦差……” “刚才那人说平叛,可大军呢,没大军来干嘛?” “是不是隔壁裂地天王派的使臣来劝降了,我早就听说……” 没有王明远预想中的立刻开门迎接,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回应。 只有这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充满疑虑的沉默和拖延。 王明远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但心却缓缓沉了下去,比刚才看到被毁的土豆田时更沉。 情况,比自己之前根据零星情报做出的、稍感乐观的估计,还要糟糕。 陈香被围,音讯断绝,至今已十余日。 杭州府群龙无首,已有十余日。 这十余日,在朝廷援军迟迟不见踪影、周边州县接连失守、贼锋直逼城下的巨大压力下,足以让许多原本被陈香用雷霆手段压制下去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这迟迟不开的城门,这充满疑虑的沉默,就是明证。 人心,果然是最易变,也最难把握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生死压力之下,在似乎看不到朝廷有效援兵的绝望之中。 第727章 进城 王明远身后,王金宝和王大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卢阿宝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越发锐利,如同准备捕猎的鹰,扫视着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那二十名定国公府的护卫,也悄然调整了站位,将王明远父子三人护在更核心的位置。 足足等了近一刻钟,就在王明远眉头越皱越紧,正准备再次出声试探时, “嘎吱——!!!”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声音,猛地从城门方向传来! 杭州府那扇厚重且包着铁皮的城门,缓缓向内移动,打开了一道缝隙。 最初只是一道缝,然后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通道。 “呼啦啦——” 一队约三四百人的乡勇,手持各式各样的刀枪,有的甚至是削尖的竹竿,脸色紧张、甚至带着些惶恐地从门洞内冲了出来。 他们迅速在城门洞口排成两队,用武器和身体将外面一些看到城门打开、试图趁机涌过来挤进城里的流民粗暴地推搡开,呵斥着,踢打着,清出了一条勉强能过马的通道。 这些乡勇大多穿着杂色的粗布衣服,有些外面套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旧皮甲或棉甲,脸色疲惫,眼窝深陷。 他们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对王明远这行“官军”的本能警惕,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机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茫然和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城还能守多久。 “钦差大人,请入城!” 城门内,一个穿着皱巴巴青色七品文官公服、脸色发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中年人,带着几个胥吏模样、同样神色惶惶的人,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对着王明远这边躬身行礼。 王明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中年官员,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乡勇,扫过城门内昏暗的、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远处那些门窗紧闭、仿佛死寂一片的屋舍。 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微微颔首。 “入城。” 卢阿宝几乎同时轻轻一挥右手。 百余名靖安司护卫瞬间动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二十余人抢先一步,快马加鞭,嗖地穿过城门,迅速散开,无声而迅捷地控制了城门内侧附近的几个关键位置——门洞两侧的藏兵洞、上城墙的马道入口、以及街道两旁的制高点。 随即,另一半护卫则迅速收拢,将王明远、王金宝、王大牛三人紧密地簇拥在中间,形成一个移动的护卫圈。 定国公府的二十名护卫也默契地分散在外围,手不离刀。 王明远一抖缰绳,众人快速向那狭窄的城门通道行去,马蹄踏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一行人马,就在这诡异、压抑、充满不信任气氛的沉默中,穿过那幽深的城门洞,踏入杭州府城内。 …… 而就在王明远一行人在城门外沉默等待的那近一刻钟时间里,杭州府府衙内,却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府衙后堂内,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跳动,将屋内两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穿着文官公服、但衣袍皱巴巴的中年官员,正对着灯下一个身穿半旧皮甲、腰挎腰刀、面色黝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汉子,苦口婆心地低声劝说。 这汉子名叫刘墩子,原是杭州府巡防营的一个小小队正,手下管着五十来个兵。 陈香在时,有次弹压城内小股趁乱抢劫的溃兵,见这刘墩子作战勇猛,冲杀在前,受了伤也不后退,而且为人憨直,有一说一,不懂什么弯弯绕绕。 陈香便破格提拔了他,让他暂领府城大部分防务,手下管着几百号乡勇和部分还算老实的投诚溃兵。 算是陈香离开前,留下的几个核心的、能信得过的基层头目之一。 那中年官员,则是原杭州府的通判,罗文渊。 江南乱象一起,杭州府上下官员跑的跑、躲的躲。 那些江南本地士族出身的,要么早得了消息溜了,要么托病不出。 罗文渊是外地人,在杭州府无亲无故,跑也没地方跑,就留了下来。 在陈香以雷霆手段整顿杭州府的时候,这位罗通判也是最会见风使舵、倒向陈香最快的。 直接痛哭流涕,说自己如何被上官胁迫,如何有心为民却无力回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另外还有几个留下来的通判、主簿之类官员,则要么是之前就鱼肉百姓恶行不少,要么是对陈香的手段阳奉阴违,都让陈香或看押或架空。 陈香也知道,府衙日常运转,光靠他自己和几个心腹不行,总需要些熟悉文书、钱粮琐事的人。 像罗文渊这种没什么大恶、又表现“恭顺”的,便留了下来,打发去管些不太重要的闲差,或者就在府衙里当个处理杂务的“吉祥物”。 那段陈香坐镇杭州、局势稍稳的日子里,罗文渊确实表现“很好”,勤勤恳恳,让干什么干什么,绝不多话。 陈香也乐得清静,只要他把吩咐的事情办好就行。 但自从陈香被围、音讯断绝的消息传来,头两三日还好,罗文渊依旧老实。 可从第四五天开始,这位罗通判往刘墩子这里跑得格外勤。每次来,都是一脸忧国忧民、推心置腹的样子。 就像现在。 “……刘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这么实心眼呢?”罗文渊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痛心”和“焦急”。 “刚才为何要放那钦差进城?那钦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带了几个兵?啊? 我刚才让人在墙头看了,撑死一百多骑!顶什么用?那几个天王军可是有几万人围着宜兴呢!陈大人带了那么多人都陷在里面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墩子的脸色,继续“劝”道:“就算……就算他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又如何? 朝廷如今什么光景,刘兄弟你难道不知道?要是朝廷真管用,这整个江南,能乱成这个样子?” “我听说,不止是江南,北边的山东,中原的豫西,好些地方都反了!朝廷自己都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远在天边的杭州府?” 此刻消息不通,这外面的情况自是由着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派个钦差来,顶什么用?是能变出粮草,还是能变出援兵?无非是又来一个指手画脚的官老爷,到时候这也要管,那也要问,把陈特使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搅得一团糟,再胡乱指挥一通……” “刘兄弟,陈特使把城防交给你,是信你!你可不能辜负陈特使的托付,让杭州府葬送在一个不知根底的钦差手里啊!” 罗文渊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蛊惑,也带着明显的恐吓。 他用的都是刘墩子这种粗人不太懂、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大词——朝廷腐-败、大局糜烂、外地皆反……说得有鼻子有眼。 刘墩子低着头,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罗文渊这些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这也是刚才他犹豫,所以拖延了快一刻钟才开门的主要原因。 他怕,他真的怕。 他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也不认识什么王大人李大人。 他只知道陈子先陈大人对他有恩,信他,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守好杭州府,等陈大人回来。 可万一……万一这新来的钦差,真像罗通判说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瞎指挥的官老爷呢? 万一他一来,就把陈大人定下的规矩全改了,把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人心又弄散了呢?那杭州府还怎么守? “可……可那王大人,”刘墩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干涩。 “我方才让人打听了,说是……在台岛打过倭寇的,立过大功的,还说是……是陈大人的旧识。应该……应该不会乱来吧?” 这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希冀和坚持。 他刚才派人四处打听了一番,再勉强在心中拼凑出了这位新钦差的形象,听说这位王大人和陈大人是同科进士,一起在翰林院待过,关系很好。 陈大人那么厉害,那么正派,他的朋友,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第728章 是个什么人 “哎呀!我的刘兄弟!你呀,就是太实诚!” 罗文渊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你太天真了”的表情,语气更加“笃定”和“痛心疾首”。 “那都是官面上的说法!是为了给他脸上贴金,方便他捞功劳、揽权柄!你不为官,不知道这大雍官场的弯弯绕绕,那王明远,他背后是朝里的首辅杨大人,还有户部的崔尚书!” “这伙人在朝中结党营私,势力大得很!那台岛抗倭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实话吧——台岛早就暗中和倭寇有勾结,做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那王明远过去,就是去摘桃子、捞功劳的!什么抗倭英雄,呸!那就是个欺世盗名、贪财揽权的蛀虫!” 他凑近刘墩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诡异亲昵: “陈特使为什么被他派去驰援勇安伯,结果陷入重围?这里头的道道,深着呢!” “说不定……就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除掉陈特使这块绊脚石!刘兄弟,你可别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啊!” “可……陈大人……”刘墩子被这一连串的“内幕消息”砸懵了,脑子嗡嗡作响,嘴里只会喃喃地重复“陈大人”。 罗文渊心中暗骂一句“榆木疙瘩”,脸上却换上更加“推心置腹”的忧色,叹了口气:“刘兄弟,你我相识也非一日两日了。有些话,我实在不忍心,但也不得不说了。” “陈特使被围宜兴,至今已近十余日,音讯全无。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於潜县今日已破,贼锋直指府城!朝廷的援军在哪儿?啊?在哪儿?!” 他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带着蛊惑:“外面都在传,那天王军势大,背后有高人指点,连勇安伯的朝廷大军都败了! 朝廷……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北边有鞑-子,各地还都在造反,哪里还真的管得了我们这远在东南的杭州府?” “派个钦差来,无非是做个样子,等杭州府真守不住了,他们也有话说——‘你看,我派了钦差去的,是下面的人不争气’! 到时候,黑锅谁来背?还不是你我这些在前头拼命的人!这全城的百姓也得跟着他陪葬!” 看刘墩子神色松动,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更加诱惑,带着一丝神秘:“不瞒刘兄弟,我前日……侥幸与城外的一位义军头领,搭上了线。” 刘墩子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罗文渊。 罗文渊赶紧道:“你别急,听我说完!人家说了,他们起事,也是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逼得没了活路,并非真要跟朝廷作对到底。” “只要咱们肯行个方便,打开城门,迎义军入城,他们保证,绝不伤害百姓,还会开仓放粮,安定地方!非但保你我家小无恙,刘兄弟你,以你的本事和在这杭州府的威望,至少也是个统兵数千的将军!这杭州府的防务,以后说不定……就真的归你管了!” 他观察着刘墩子急剧变化的脸色,继续加码:“我听说,那天王军背后,可不止是些泥腿子。朝中被逼死的先太子一党,各地的世家大族,甚至……还有那辽东军,那可是太子的母家,都暗中看好他们,给了支持!” “这天下,说不定就要变了!咱们也得为自己,为家人,谋条后路啊!” “那陈特使给你啥了?” “不就是个临时的差事,让你带着兄弟们在城头拼命吗?值得你把命搭上,把全城人的命都搭上吗?等咱们投了义军,有了地盘,有了兵马,金钱、美女、权势……什么没有?何苦要在这里担惊受怕,吃糠咽菜,朝不保夕?” 刘墩子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罗文渊的话,像一条条毒蛇,往他耳朵里钻,往他心里钻。 这些天,压力太大了,大得他快喘不过气。 陈大人被困,消息一天比一天坏,援军连影子都没有。 城里的粮草眼见着减少,人心越来越散。 他按陈大人走之前交代的法子,弹压宵小,安抚流民,分配所剩不多的粮食,可效果越来越差。 下面开始有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上面……府衙里其他那些留下的官吏,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怪,说话也阴阳怪气。 他是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更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就知道,陈大人信他,把这么重要的城防一部分交给他,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得守住。 可……如果陈大人真的回不来了呢?如果朝廷真的像罗通判说的那样,放弃杭州府了呢? 如果那新来的钦差,真是什么欺世盗名、结党营私的混蛋,来了之后乱搞一通呢? 他死扛着,最后城破了,跟着他守城的这些兄弟怎么办?城里这些信任陈大人、也信任他刘墩子的百姓怎么办? 罗文渊看他脸色变幻,眼神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心中大定,脸上却依旧装出万分担忧的样子,催促道: “刘兄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那位义军头领说了,最迟明晚,要咱们给个准信。你若同意,咱们里应外合,开了城门,这份功劳,少不了你的!” “若是不同意……等他们大军一到,强行破城,到时候玉石俱焚,你我,还有这满城百姓,可就……” 他故意停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再说了,如今这局面,是危机,也是天大的机会!你放那几个钦差进城也好,正好!” “咱们可以用他们的人头,作为投名状,献给义军!到时候,别说将军,说不定能换个万夫长当当!那可是统兵上万的大官!金钱、地位、美人……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在这里苦哈哈地守城,随时可能掉脑袋?” 刘墩子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罗文渊,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罗文渊心中得意,知道这事大概已经到了火候。 他不再多说,起身,拍了拍刘墩子的肩膀,语气“恳切”:“刘兄弟,你好好想想。为了全城百姓,也为了你自己,为了跟着你的兄弟们的性命和前程啊!”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匆匆离去。 走出厢房,步入院中的阴影,他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算计的冷笑。 他回头瞥了一眼厢房窗户上透出的、刘墩子呆坐的身影,低声骂了句: “冥顽不灵的夯货,总算说动了,费老子多少口水!你想死,老子才不想陪着你一起死!” 厢房里,只剩下刘墩子一人。 他颓然坐回破旧的椅子里,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油灯如豆,火苗跳动,将他那张黝黑、粗犷、此刻却写满了挣扎、痛苦和迷茫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口——是前几天带人顶住被大股流民撞击的城门时留下的。 罗通判说的什么兵马,金钱、美女、权势…… 他是个粗人,他不懂。 但是他知道陈大人离城前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间屋子,跟他说了很久的话。 陈大人说,墩子,我这次去救勇安伯,不一定能不能回来,杭州城就交给你了。 他说,陈大人,您一定要回来。 陈大人笑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很少见的笑容。 他说,我尽量。 要是我回不来,朝廷会派别人来。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他心系百姓,真想平乱,你就帮他。 要是来的是个混蛋,你就……自己看着办,保住城里百姓性命要紧。 他当时就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他说陈大人,我没本事,我守不住。 陈大人把他扶起来,说你能守住。 你心正,兄弟服你,这就够了。 可如今…… “陈大人,”刘墩子满脸痛苦的喃喃道,“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那个王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729章 赌人心 此刻,天色渐渐透亮。 府衙门口,稀稀拉拉站着些衙役和乡勇,一个个攥紧手里的棍棒或旧刀,神色紧张,不时伸长脖子朝府衙前街那头张望。 很快,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在府衙门前停住。 王明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上还是那件靛蓝色劲装,连日奔波让衣袍带着风尘,脸上也透着疲惫,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几乎就在他们下马的同时,府衙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群人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皱巴巴文官公服的中年人,正是杭州府通判罗文渊。 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戚、疲惫,还有一股子仿佛见到救星般的、强行挤出来的“惊喜”。 快步上前,对着王明远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哽咽,又努力透出激动: “下官杭州府通判罗文渊,参见钦差王大人! 王大人星夜驰援,一路辛苦!下官……下官有失远迎!” 随后他快速起身侧过,指着身旁一个穿着半旧皮甲、一直死死低着头、拳头在身侧握得紧紧的黝黑汉子介绍道: “这位是刘墩子刘守备,陈特使离城前,委以城防重任,这些日子多亏刘守备带领将士们戮力守城,宵衣旰食,万分辛苦!” 他又快速指向身后四五个同样面色惶惶、强作镇定的官员, “这几位都是府衙的同僚,这些日子也是殚精竭虑,协助守城,清点粮草,安抚流民,个个都是尽了全力的!” 他微微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无奈,继续道: “方才……方才下官正与刘守备,还有这几位同僚,在里头紧急商议城防调度、粮草分配、以及……以及如何打探陈特使消息、筹划救援等万分火急之事!实在是抽身不得,这才耽误了迎接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随后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得几乎要滴下泪来: “还望王大人体谅吾等守土之责,万千海涵!如今大人来了,下官这颗心,总算是……总算是能稍稍落回肚子里一些了!” 罗文渊语气诚恳,表情到位,一时间,倒真像个为朝廷殚精竭虑、为守城焦头烂额的“肱股之臣”,其实是因为刚才废了老大功夫才把刘墩子这憨货“劝”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官员也连忙跟着躬身,口称“参见钦差大人”,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不过,府衙前的空气,非但没有因为罗文渊的这番话有什么缓和,反而更加凝滞了。 因为王明远始终神色冰冷,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府衙前一时间变得异常尴尬且安静。 气氛也慢慢变得有些压抑,罗文渊躬着的身子有些发僵,脸上那悲戚疲惫的表情也快挂不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更是头都不敢抬,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钦差……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客套话都不接一句? 罗文渊心里飞快打鼓,眼角余光拼命给旁边的刘墩子使眼色。 这憨货,刚才在厢房不是已经被说动了吗? 就算没完全下定决心,此刻也该上来行个礼,说两句场面话,先把这钦差稳住再说啊!傻站着干什么! 他见刘墩子还是没动静,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一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责备意味的笑容,上前半步,伸手就想去拉刘墩子的胳膊,嘴里打着圆场: “嗨呀,刘守备,你看你,定是这几日守城太累,心神耗损,见了王钦差这般天威,一时愣神了是不是?快,快给王大人行礼!王大人一路辛苦,特地来看我们,我们可不能失了礼数……”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催促刘墩子行礼,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你看,钦差来了,摆这么大架子,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一来就给你下马威,这能是真心来帮我们的?别抱什么幻想了!赶紧按咱们商量好的来! 他手刚碰到刘墩子的胳膊—— 一直低着头的刘墩子,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罗文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骇人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了手,心头却莫名一喜——难道这憨货终于要动手了? 对,就是这样,你先上,周围那些听你话的守备也会立刻跟上…… 这念头刚闪过,刘墩子已经哐哐哐踏着沉重的步子,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保护大人!” 周围的卢阿宝和护卫们反应极快,瞬间“噌噌”一片拔刀出鞘的厉响! 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泛起寒光,卢阿宝更是身影一晃,上前半步,将王明远完全挡在身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刘墩子,只要对方再有异动,下一刻便是雷霆一击。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朴刀柄,肌肉绷紧,左右守护在王明远两侧,死死盯着刘墩子和周围的乡勇。 然而,王明远却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甚至抬手,对着身旁如临大敌的卢阿宝和护卫们轻轻向下压了压。 “放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他信陈香,他更知道陈香的为人,虽然他外表清冷,但内里却极为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杭州府局面再乱,人心再浮,以陈香那缜密到近乎固执的性子,离开前,必然会把最关键的位置,交给足够让他放心的人。 王明远在赌。 赌陈香的眼光,也赌这乱世烽火中,人心深处最后的那点光亮。 他需要给这刘墩子一个机会,一个看清、也让自己看清的机会。 眼下杭州府兵力空虚,精锐都被陈香带去救援陆成梁,反被困在宜兴方向。 城内剩下的也只有那些装备不算精良的乡勇,这些人他入城前也见到了,人数虽不少,但真正能打、有组织的战力寥寥。 即便刘墩子此刻真的翻脸,凭卢阿宝手下这一百多靖安司和定国公府的精锐悍卒,骤然发难,拿下这府衙、控制局面,并非不可能。 只是那样一来,人心就彻底散了。 城内本就惶恐,若再起内讧厮杀,消息传开,这杭州府立刻就是一片散沙,再想凝聚起来,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刘墩子自己做出选择。 第730章 一起守 只见刘墩子几步跨到王明远近前,大约十步的距离,停下。 然后——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腰刀,看也不看,狠狠掼在了身前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当啷!!!” 罗文渊被这巨大的响声震得耳膜发疼,脑子也嗡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那柄被丢的老远的刀,又看看空着双手、胸膛剧烈起伏的刘墩子,一时间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扔刀?他扔刀干什么?不是要动手吗?这……这他娘的是要投降?还是…… 一个极其不妙的预感,倏地窜上他的心头。 没等他想明白,也没等他再开口。 “扑通!” 一声闷响,刘墩子直接朝着王明远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他抬起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混杂着决绝、痛苦,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府衙前: “王大人!钦差大人!” “下官刘墩子!原杭州府巡防营队正,现暂领府城部分防务!” 他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吼道: “下官要告发!杭州府通判罗文渊,暗中勾结城外乱匪,意图献城投降!” “轰——!” 一旁的罗文渊顿时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刘墩子:“你……你……” 刘墩子根本不理他,吼声更大,更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悲愤: “他屡次威逼利诱下官!让下官与他同流合污,开了城门,迎贼兵进来!就在刚才!就在后面那间厢房里!他还让下官带兵扣押大人您!以大人您的头颅……作为投名状,献给外面的贼军,换他娘的什么狗屁富贵!!” “你血口喷人!!刘墩子!你疯了!你失心疯了!你敢污蔑上官!!” 罗文渊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猛地想扑上来,状若疯癫,“本官……本官是为了全城百姓!是为了……” “拿下!” 两名离得最近的靖安司护卫早已得了卢阿宝眼色,此刻毫不犹豫,疾步上前,刀背狠狠一挥,精准地砸在罗文渊腿弯和肩胛。 “哎哟!” 罗文渊惨叫着,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还想挣扎嘶喊,被护卫用刀鞘死死抵住脖颈,后面的话全变成了嗬嗬的气音,只有一双眼睛惊恐绝望地圆睁着。 刘墩子看都没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罗文渊。 他吼完了那些话,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明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滚动,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带着哽咽,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下官……下官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 “但下官知道!陈特使……陈大人,他是好人!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官!他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这些泥腿子百姓做事的!” “他信我!把我从个小小队正提上来,把这杭州府一部分城防,把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交到我手里!我刘墩子……就不能对不起他!更不能对不起这满城,指着我们守军、眼巴巴盼着能活下去的父老乡亲!” 他喉咙哽住,那发红的眼睛里的水光更盛: “下官之前……之前确实怕了,犹豫了。我怕朝廷不管我们了!我怕……怕来的官,是像罗文渊这样的狗官,或者……或者是比他还不如的混蛋!” “但我更怕!我更怕听了这狗贼的话,开了城门,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贼兵放进来!那这满城的老少,就全完了!” “陈特使临走前,最后一个晚上,在这府衙里跟我交代,他说,‘万事,以百姓的性命为先!’这话,我刘墩子……没忘!一个字都没敢忘!” 他猛地又是一个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额头上瞬间见了红。 他抬起头,血混着灰尘糊在额前,看着王明远,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混着血和泥滚下来,在他黝黑粗糙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但他不管,只是用那双泪眼模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死死看着王明远,声音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 “听说……听说您是陈大人的旧识,是陈大人的朋友……那我刘墩子……今天就豁出这条命去!信您!!” “王大人!下官刚才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字虚言,叫我刘墩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罗文渊通敌卖国,其心可诛!请大人……明察!!” 他顿了顿,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泪,那动作粗鲁却直接,然后,他仰起头,几乎是用哀求的、嘶吼的语气,喊出了最后,也是他心底压了太久的话: “下官……下官只有一件事,求大人!” “求大人!想办法!救救陈特使!!” “陈大人他……他是为了去救那个什么勇安伯,是为了救那些被围的朝廷兵将,才带兵出去,他才陷进去的!他不能死啊!陈大人……他是个好官,他不该死啊!!” 这个憨直、固执、在生死富贵和良心之间被反复煎熬、痛苦挣扎了无数个日夜的汉子,在最后关头,抛开了所有蛊惑,所有算计,所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只是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给了他信任和责任的陈特使。 相信陈子先的朋友,或许……也值得托付这份信任。 相信这摇摇欲坠的世道,这看似无望的杭州府,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东西,值得他刘墩子,用命去守。 王明远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渗血,泪流满面,胸膛因激动和哽咽剧烈起伏,却倔强地昂着头看着自己的刘墩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陈香没看错人。 他没有立刻去扶刘墩子,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罗文渊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彻查府衙。凡与罗文渊有牵连者,一律拘押,分开审讯。” “卢主使。” “下官在。”卢阿宝躬身。 “即刻起,接管杭州府全城防务、治安。刘墩子所部,由你整编节制。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是!” 王明远这才走上前,弯腰,亲手将依旧跪在地上的刘墩子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刘墩子结实却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声道: “刘守备,你做得对。” “陈特使,我会救。” “这杭州府,我们一起守。” 第731章 斩 刘墩子的那一跪,像是把压在杭州府头顶连日的阴霾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王明远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撕开口子,不等于云开雾散。 下面涌动的暗流,那些被罗文渊之流蛊惑的、吓破胆的、骑墙观望的,甚至本就心怀鬼胎的,都还在。 他需要快,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快到让所有鬼蜮心思来不及发酵。 卢阿宝的速度很快,他带来的那些沉默的靖安司好手立刻像精密的齿轮般运转开来。 王明远看向刘墩子,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斩钉截铁: “刘守备,带你的人,配合卢主使的人,立刻控制罗文渊宅邸,查抄一切往来文书、信物,清点其家产。记住,是‘一切’。” “是!末……末将领命!”刘墩子猛地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些乡勇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看向他。 刘墩子瞪了那些仍在犹疑的人一眼,低吼:“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大人命令吗?跟上!” 人群轰然应诺,虽然有些混乱,但总算有了动作。 王明远不再停留,带着王金宝、王大牛和几名护卫,大步走进府衙。 …… 卢阿宝的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初步的审讯结果和一些关键的物证,就摆在了王明远面前。 临时清理出来的府衙正堂里,王明远坐在主位,翻看着几份口供和几封皱巴巴、显然被匆忙藏匿又翻找出来的信件。 罗文渊勾结的,是城外自称“顺天大将军”张铁臂手下的一股乱军,人数约在五千左右,目前盘踞在离杭州府城不到三十里的一处废弃土堡。 双方约定,罗文渊打开西门,乱军趁夜入城,事后,罗文渊得“杭州府安抚使”的伪职,并可优先挑选城内富户家产。 至于城内还有哪些人与罗文渊有勾连,那几个被抓的官员在靖安司的专业手段下,几乎没撑多久就全撂了。 名单不长,但触目惊心,涉及两个仓大使、一个管牢狱的司狱,甚至还有两个原本陈香提拔起来、负责城外流民粥棚分发的小头目。 “人心……果然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王明远合上口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当然,除了这些有外心的,卢阿宝还简单汇报了下城内的情况。 陈香做得确实极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给陈香那封长信里的种种设想:立威、示诚、分田、以工代赈、拉拢分化,陈香不仅做了,而且结合杭州府的实际,做得更细、更狠、也更有效。 但也只是“暂时”。 陈香一走,音讯断绝,朝廷的援军迟迟不见影子,城外乱民越聚越多,於潜县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罗文渊这样的,就是瞅准了这个空子,看到了“船要沉”的迹象,毫不犹豫地开始给自己找后路,甚至不惜拿全城百姓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 “大人,接下来如何处置?”卢阿宝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只等王明远下令。 王明远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召集所有留守官吏、军中现存所有队正以上头目、城中尚有影响力的乡绅耆老,还有刘墩子手底下那些表现不错的义勇头领,全部到府衙前集-合,就现在!” 卢阿宝点头,立刻下去安排。 府衙前院很快被清理出来。 得到命令的人,被靖安司的护卫“请”来的,被刘墩子手下连拉带拽“叫”来的,陆陆续续,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 大约两百来号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 一些文官们大多脸色惨白,缩着脖子。几个穿着体面的乡绅,更是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军中现存所有队正以上头目则绷着脸,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按刀而立、气息冰冷的陌生面孔。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明远没有换官服,依旧穿着那身沾染尘土、半旧的靛蓝劲装,手扶着腰间那柄古朴的尚方剑,走到近前,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站定。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片刻的死寂后,王明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上来。” 两名靖安司护卫拖着一个瘫软如泥的人,扔到了台阶下的空地上,正是罗文渊。 他官帽早就掉了,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此人,杭州府通判,罗文渊。”王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俸禄,理当守土安民。然,其于危难之际,不思报效,反暗通城外贼寇‘顺天大将军’张铁臂部,密谋献城,换取伪职富贵。人证,” 他指了指不远处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几个胥吏。 “物证,”卢阿宝适时将几封密信和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展示给众人看,“俱在!”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这样赤-裸裸地揭穿,还是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王明远不再看罗文渊,目光重新投向众人,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回音: “按《大雍律》,通敌叛国者,斩立决,株连三族!” “本官,王明远,奉陛下旨意,持尚方剑,总督江南军务,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今,罪官罗文渊,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来人——” “在!”几名靖安司护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将逆贼罗文渊,押赴十字街口,明正典刑!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作军用,抚恤守城伤亡将士家属!其余从犯,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得令!” 护卫如狼似虎般上前,将彻底软掉的罗文渊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向街口走去。 罗文渊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裤子下面湿了一片,留下一道难闻的痕迹。 府衙前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霹雳手段震慑住了。 快,太快了!从进城到拿下,到审讯,到当众宣判,再到拖出去行刑,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没有扯皮推诿,没有三司会审,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流程,甚至没有给罗文渊任何申辩的机会。 一位正六品的杭州府通判,曾经让多少官吏巴结逢迎、让多少士绅敬畏讨好的实权人物,在这位钦差口中,竟落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转圜的一句话——斩! 第732章 消息 许多官吏此刻面色如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之中,不乏此前与罗文渊走得近的,或是心中存了骑墙观望念头的。 此刻,那点子侥幸和算计,在这位钦差毫不留情、酷烈如寒冬的霹雳手段下,被碾得粉碎。 这哪里是朝廷派来稳定局面的钦差? 分明是一尊杀伐果断、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煞星! 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任何人左右逢源、首鼠两端的机会! 就在这时,王明远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再那么冰冷: “队正刘墩子。” 刘墩子一直在旁边站着,拳头紧握,此刻闻言,立刻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在!” “你于陈特使离城后,暂领防务,恪尽职守,力保府城不失。更于关键时刻,洞察奸邪,揭发逆贼罗文渊通敌叛国之举,忠勇可嘉,功莫大焉!” 王明远看着他,朗声道:“着,即擢升刘墩子,为杭州府守备营代千总之职,仍总领府城一切防务事宜!原麾下义勇及城中可用青壮,择优编入守备营,核定名册,自即日起,一体发放粮饷,与官军同例!” 刘墩子猛地抬头,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重重地跪地、再次以头触地:“末将……谢大人提拔!必……必以死相报!” 代千总!虽然带个“代”字,但谁都知道,只要守住城,立下功,转正是板上钉钉! 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小队正,一跃成为正经的有职级武官,统领一营兵马!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羡慕和惊叹声。 那些跟着刘墩子的义勇头目,更是与有荣焉,胸膛都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王明远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其余诸位,于府城危难之际,未曾逃离,或协防城守,或维持治安,或筹措粮草,皆有苦劳。以往诸事,无论是否曾被罗文渊之流裹挟、蒙蔽,本官在此言明,一概不究!” 这话一出,许多原本心中有些担忧的官吏,眼神里瞬间迸发出希望。 “然,”王明远语气陡然转冷。 “自今日起,诸君需谨守本职,精诚协作,协力守城安民!凡有功者,本官必如实记录,奏请朝廷,论功行赏! 若有再敢心怀二志、玩忽职守、甚或通敌叛国者——”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再次掠过众人。 “罗文渊,便是前车之鉴!” “嘶……”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脖颈凉飕飕的。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雷霆手段清除内奸,破格提拔树立标杆,既往不咎安定人心,画下红线警示后来。 短短一番话,几个动作,杭州府这盘几乎要散掉的死棋,被王明远强行摁住,重新摆在了棋盘上。 虽然依旧残破,虽然强敌环伺,但至少,人心暂时被捏合在了一起,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敬畏的对象。 接下来,王明远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颁布了他接手杭州府后的第一道政令——《安民保境令》。 核心只有几条,却条条直指要害: 一、陈特使先前颁布之“垦荒分田”、“以工代赈”等一切安民政策,继续有效,待战事稍缓,立即着手兑现。凡在守城中出力者,分田优先,额度从优。 二、即日起,全城青壮,按坊厢编列“保甲民勇”,由刘墩子守备营统一指挥调度,协同官军守城巡防。参与守城者,每日发放基本口粮。 三、城中士绅富户,有粮出粮,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凡捐献粮草物资助军者,登记在册,不仅可抵扣未来税赋,待乱平之后,在官府主持的商贸、工坊重建中,享有优先之权。 四、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散布谣言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家产充公。 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分田是希望,口粮是活路,抵税和优先权是给士绅的甜头,严查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王明远知道,现在他手里没大军,最大的依仗就是陈香留下的这点人心基础,和刚刚用罗文渊人头立起来的威。 他必须把这有限的资源,用到极致。 同时,他将卢阿宝带来的靖安司精锐和定国公府护卫打散,编入刘墩子的守备营和关键防区,既是为了加强控制,传授实战技巧,也是为了在这些新编的队伍里,牢牢钉入自己的眼睛和拳头。 把守城从单纯的军事对抗,变成“保家”。 让每个乡民保住自己刚刚分到或即将分到的土地,保住每天那点活命的口粮。让每个普通百姓,都和这座城的存亡,有了切身的利害关系。 颁布完政令,人群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散去。 王明远留下了刘墩子和几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官吏、乡绅代表,又详细询问了城防布置、粮草储备、伤员安置等具体情况。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陈香带走了大部分能战之兵去救援勇安伯,城里剩下的,除了刘墩子手下几百还算可靠的乡勇和部分投诚兵,就是临时拉起来的青壮,战斗力堪忧。 城墙几处破损,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复。最要命的是粮草,官仓几乎见底,全靠从城内富户“劝募”和之前查抄的一些豪强存粮支撑,按照现在的消耗,最多还能撑几日。 “大人,”一个负责仓廪的老吏颤巍巍地禀报,“若是……若是再无外援,粮草一断,军心民心,顷刻便散啊……” 王明远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就是现实,残酷而冰冷。 就在这时,卢阿宝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起平时,显得更加凝重。 他对着那几个官吏挥了挥手,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大人,”卢阿宝压低了声音,“靖安司在江南的暗线,刚刚冒险传回消息。关于陈特使……” 王明远的心猛地一紧,连忙追问道:“陈特使如何?” “陈特使所部,被围在宜兴城东南三十里的‘黑石峪’,一部约两万人的乱军主力咬住了他们,切断了退路和粮道。但……” 卢阿宝顿了顿,“陈特使并未坐以待毙。他依托黑石峪地形,扎下营寨,据险死守。乱军攻了几次,伤亡不小,暂时退了,改为围困。双方目前处于僵持状态。” 王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被围,但还在坚守,还活着!这已经是目前能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乱军主将是何人?兵力配置如何?士气怎样?黑石峪内粮草水源还能支撑多久?”他连珠炮般问道。 卢阿宝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加快:“乱军主将绰号‘过山风’,原是太湖一带的水匪头子,心狠手辣,颇为悍勇。其部约两万人,但真正能战的核心老贼约三五千,其余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溃兵,装备杂乱。 “士气……据暗线观察,并不算太高,久攻不下,已有怨言。黑石峪内有山泉,饮水不缺,但粮草……陈特使突围时携带不多,又被断了补给,估计最多还能支撑……四五日。” 四五日…… 王明远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PS:今日再加更一章~感谢大家最近的礼物支持! 第733章 抄出的东西 卢阿宝见王明远听完消息后神色凝重,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结,对着桌上的舆图陷入深思。 显然王明远是在为城中即将见底的粮草和深陷重围的陈子先忧心。 随即,他脚步顿了顿,走到近前,继续说道:“也不全是坏消息。罗文渊及其几个心腹家产,已初步清点完毕。” 王明远的思绪从舆图上被拉回,抬眼看向卢阿宝,眼中带着询问:“哦?” 如今杭州府这幅烂摊子,他对罗文渊那几人的家底根本没放在心上,无非是些浮财,眼下最缺的是能填肚子的粮食,是能稳住军心民心的硬通货。 但此刻看阿宝兄的神情语气,似乎……不止是些金银? 卢阿宝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但声音依旧平稳,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靖安司特有的精准。 “靖安司初步清点了罗文渊及其几个铁杆心腹的宅邸,明面上的几处搜检了均无收获,但通过秘密书信以及记录,发现了其暗中购置的别院,总共三处。” “在其中一处主宅的地下,挖出了隐藏的密室,用的青砖夹层,内衬防潮的油毡和石灰。另一处别院的书房夹墙后,有暗格。还有城西一处看似普通民宅的地窖,底下也另有乾坤。” 他顿了顿,随即报出一串数字:“共计起出藏粮……约一千两百石。成色很新,多是近一两年新收的粮。” “白银,三万七千余两,大多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也有散碎银两。黄金,八百两,多是十两、二十两的金锭。” “此外,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若干箱,尚未完全估价。田契、地契、商铺房契等也有不少,涉及杭州府及周边数县田亩不下两千亩,城中旺铺十余间。”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不是王明远,也不是卢阿宝,而是守在门口的王大牛。 他和王金宝这几日也算跟这位面色冷硬、办事却雷厉风行的靖安司主使混了个脸熟,也知道了他是三郎的旧识,所以便少了些拘谨。 听到这数字,王大牛那双握惯了杀猪刀、骨节粗大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忍不住低吼道: “这狗-日-的贪官!刚才听汇报说,城里官仓都快跑老鼠了!守城的兄弟一天就两碗稀粥吊着命!他家里还他娘藏着这么多粮食!一千两百石! 他这是想干什么?等着城破了,带着这些粮食去找新主子,还是自己躲起来吃独食?!” 王金宝也没忍住,瞪圆了眼睛,低声骂道:“真他娘的黑心肝!该杀!” 卢阿宝等他们骂完,才继续道:“不过,这还不止。” 王明远目光一凝,王金宝和王大牛也再次惊讶的望过来。 卢阿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罗文渊在杭州府任通判时,分管钱粮仓储。从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下的第一批赈灾粮,他就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每次拨付、转运,都要侵吞一截。” “据其临死前惊骇之下的交代,城外西面二十里的‘老鸦岭’一处废弃的炭窑里,他还藏了一批粮草,约两千石,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 卢阿宝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他原本打算,等乱局彻底无法收拾,或者朝廷派来的援军与乱军打得两败俱伤时,再拿出这批粮食。 无论是献给‘有前途’的新主子作为晋身之阶,还是自己拉起一伙人占山为王,都有底气。 没想到,陈特使不光迅速稳定了杭州的人心,且手段酷烈,掌控了杭州府核心区域,他那些勾当一时不敢再动,这批粮食也就一直藏着,没来得及转移或处理,这也是为何从他家中密室搜出那么多存粮的缘由。” 王明远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他之前就猜到江南官场糜烂,贪腐横行,否则也不至于百万生民被逼到绝路,酿成如此大乱。 但听到具体细节,听到这些蛀虫在国难当头、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还在疯狂地挖墙脚、攒私产、谋后路……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心底蔓延开来。 “这些蠹虫,”王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 “江南一带糜烂至此,民乱烽起,国本动摇,其中怕是有不少‘功劳’,都要算在他们头上!” 卢阿宝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他负责情报,见过的黑暗更多,早已麻木,但每次触及,仍觉冰冷。 “罗文渊私宅藏粮一千两百石,城外炭窑藏粮约两千石,加起来,三千两百石。”卢阿宝报出总数。 “加上之前府库里清点出来的、未被其染指的最后的三千余石存粮,以及从其他几个涉案不深的官吏、富户那里‘劝募’来的,林林总总,大概能凑出近七千石粮食。” 他看向王明远:“省着点用,掺杂野菜、麸皮,大概可支撑杭州府全城军民……十日左右,定然可以等到孙将军的到来。” 十日!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松。 这大概是自他踏入杭州府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虽然只有十日,但这十日,就是喘息之机,足够等待孙得胜那七千精锐驰援到来! “若不是阿宝兄你们出手,怕是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些藏得极深的粮食和浮财挖出来。” 王明远看向卢阿宝,语气真诚,充满感激,“罗文渊那种老油条,常规审讯,恐怕也难撬开他的嘴。” 卢阿宝摇摇头:“分内之事。他骨头不算最硬的,靖安司有的是法子。”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自信。 王明远沉吟片刻,脑中飞快计算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罗文渊抄没的所有金银,登记造册,充作军资,用于犒赏、抚恤。但,粮食……不能全留在杭州府。” 卢阿宝目光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分出一部分,立刻装车,由可靠人手护送,分送至钱塘、仁和、富阳、余杭、临安这几处尚在坚守的县城。” “啊?”王大牛一愣,“三郎,咱们自己都不够吃,还分给别人?万一……万一他们守不住,或者主官像那罗文渊一般,拿了粮跑了呢?” 第734章 以身为饵 王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点在桌上那幅简陋的江南舆图上说道: “如今整个江南,除了杭州府城及钱塘、仁和、富阳、余杭等寥寥数县还在勉力支撑,其余地方,或陷于贼手,或各自为政,或一片混乱。 朝廷的威信,在绝大多数百姓和溃兵、小股乱民眼里,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手指继续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州县的圆点:“我们如果只守着杭州府一城,哪怕守住了,也不过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贼军可以绕过我们,去攻打别处,可以慢慢围困,耗尽我们的粮草人心。而我们,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支援和呼应。 就算日后孙将军的援军到了,要解我们的围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更重要的是,其他丢失的州县,还要一城一城去收复! 那些地方被乱军蹂-躏过一遍,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死多少人才能重新稳住?” 王大牛张了张嘴,他脑子直,可道理不糊涂,慢慢回过味来,黝黑的脸上露出明白的神色。 王金宝站在一旁,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是同样的了然和支持。 王明远继续说道,“每县不必多,三百石到四百石即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钦差到了,没有放弃他们,更不会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粮食,是信物,也是底气。” “必须把周边这几颗还没被啃掉的钉子,重新串起来,让他们知道,朝廷还在,希望就还在。他们能多守一日,就能为我们多牵制一部分贼兵,多争取一分时间。”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近乎孤注一掷的狠色,看向卢阿宝: “此外,还有一件事得麻烦卢主使。” “大人吩咐。” “立刻传消息出去——不,不是传,是‘放’消息出去。就说,朝廷十万平叛大军已至应天府,不日即将南下。 钦差大臣王明远已坐镇杭州府,不日将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凡愿受抚者,既往不咎,分田安置!”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刚理解完上一步安排的王大牛起初还有点懵,刚才不是还要分粮出去吗?怎么转眼又要“开仓放粮”了?还十万大军?哪来的十万?孙将军不才七千人吗? 虽然还想的不是很深,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黝黑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兄弟。 这……这哪儿是放消息?这分明是把自己,把整个杭州府,当成最肥的诱饵,挂钩上,扔进了满是饿疯了的鲨鱼的海里! 首先,所谓“十万大军”纯属子虚乌有,孙得胜的七千精锐还在路上,赵振武的三千人马更要稳扎稳打。 这消息一旦放出去,杭州府立刻会成为整个江南乱军眼中最醒目的靶子! 那些急着抢粮、抢地盘、抢“击败官军”名头的乱军头领定会第一时间离开应天方向,然后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杭州府方向! 其次,“开仓放粮”的诱惑,对城外那濒临饿死的流民来说,是无法抗拒的。 他们会潮水般涌向杭州府,到时候,城下会聚集起多少人?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纯粹的饥民,有多少是混在其中的乱兵探子、甚至准备趁乱起事的亡命徒? 最后,这消息也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围困陈子先的乱军主将“过山风”耳朵里。 打一个又穷又硬、啃了这么久还没啃下来的黑石峪,和打一个眼下“粮草充足”、“只有钦差坐镇,却无多少兵马守护”的杭州府,哪个更有诱惑力? 乱军主将“过山风”会不会分兵,甚至主力直接调头扑向杭州? 但无论哪种可能,杭州府都将被推到风暴的最中心,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守城的,将不再仅仅是刘墩子手下那些乡勇和新编的“保甲民勇”,还有王明远自己,以及他身边这一百多人。 他能靠的,只有眼前这座残破的城池,一群刚刚被捏合起来、还充满疑虑和恐惧的人心,以及……他自己那份不容退缩的决心。 寂静中,卢阿宝深深地看着王明远。 他也想明白了王明远分粮出去的更深一层用意——那不仅仅是为了稳住外围几县,更是为了将来。 如果杭州府真的成了众矢之的,被重兵围困,那么这几处得到粮草支援、士气能勉强维持的县城,就有可能从外围进行骚扰、牵制,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一支意外的助力。 而“开仓放粮”的消息,更是将分化瓦解做到了极致,既能吸引流民减轻他们对其他方向的压力,也能在乱军中制造猜忌和混乱。 而此外,卢阿宝清楚孙得胜带的精兵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最迟也就这几天了。 王明远这么做,怕是还存了把江南反贼的主力和大批乱民都引到杭州府城下的心思。 等孙得胜的大军一到,借着火铳、火炮和精兵,正好把这些聚拢的敌人一锅端了! 这法子,平乱更快,也更狠,还能把最难处置的大批乱民留在原地。 到时候,是安抚还是别的,朝廷都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这一招,险到了极点,也狠到了极致。 这是在绝境里,不惜拿自个儿当最大的饵,硬生生要撬动整个江南的死局!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当年在台岛还有些青涩、需要他提醒的挚友,这些年在朝堂的惊涛骇浪和台岛的血火淬炼中,已然迅速成长为一棵能独自面对狂风暴雨、甚至敢于主动掀起风雷的参天大树。 对于时局的判断,对于人心的洞察,对于何时该稳如磐石、何时该孤注一掷的把握,已精准得可怕。 “爹,大哥,”王明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和后路的决然。 “接下来,恐怕真的要拼命了。比在台岛打倭寇,可能要更凶险。” 王金宝走到儿子身边,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咧嘴笑了笑: “怕个球!在台岛,倭寇比这凶多了,不也过来了?三郎,你指哪,爹就打哪!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挥得动刀!” 王大牛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瓮声瓮气道:“对!干他娘的!正好这些天赶路,手都痒了!让那些不开眼的贼崽子们尝尝咱老王家的厉害!” 王明远看着父亲黝黑脸上的皱纹和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看着大哥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浑不在意,心头那股因为重任和危局而生的忐忑,被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些。 随即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一条条命令快速、清晰地吐出: 第735章 “长”出粮来 “卢主使,散布消息的事,交由靖安司的兄弟去办。 要快,要广,要真。 分几条线,对城内军民,也要强调‘朝廷大军不日即至’,稳定军心。 对城外流民聚集处,要突出‘开仓放粮、分田安置’。 对那些小股乱军、溃兵游勇,要把‘十万大军’说得煞有介事。 同时,派精干人手,暗中接触城外几股规模稍小、风评尚可的流民头领,或者那些被裹挟不久、心中尚有犹豫的乱兵头目。 告诉他们,朝廷钦差已至,只诛首恶,协从不问。 愿受招抚者,放下兵器,登记造册,既往不咎,战后可分田安置,给予生计。 若冥顽不灵,继续附逆,待天兵一至,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这不仅仅是散布假消息,更是一套组合拳。 虚实结合,威逼利诱,分化瓦解。 将所有能用的手段,所有能争取的力量,都要调动起来,凝聚起来。 “此外,传令刘墩子!”王明远继续道。 “罗文渊藏粮之事,不用透露具体数额,但可适当透露给守城将士知晓,提振士气。 令他即刻加固城防,尤其是西门和南门,这两处最可能遭冲击。 将昨日编列的‘保甲民勇’全部打散,与我们的人混编,由靖安司和国公府的兄弟带着,立刻上城头,熟悉防务,演练守城器械使用,尤其是擂石、滚木、金汁的投放!” “召集城中所有郎中、懂得包扎的妇人、略通医理的老人,集中所有能找到的药材,在府衙西侧空院设立伤兵营。 告诉全城百姓,凡有家人在守城中受伤,皆可送入营中医治,药费由公中出,若战死,家属抚恤从优!” “王大牛!” “在!”王大牛挺直腰板。 “你带十名国公府护卫,协助刘墩子,巡查四门,弹压任何可能的内乱苗头。遇有煽动、造谣、意图不轨者,可先斩后奏!” “是!” “王金宝!” “在!”王金宝应道。 “你带剩下十名护卫,坐镇府衙,看守粮仓、银库、以及人犯,确保后方不乱。 同时,监督城中那几位尚在位的官吏,让他们该算账的算账,该清点的清点,该造册的造册,谁也别想闲着!” “放心,交给爹!”王金宝重重点头。 卢阿宝领命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渐暗的夜色中。 王大牛和王金宝也各自点齐人手,匆匆出门。 一条条命令快速下达,像是给一台生锈的机器强行涂抹了油脂,让它开始以一种近乎狰狞、不顾一切的姿态,重新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咬紧了牙关,咯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被安排了明确的职责,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避无可避的沉重压力,但在这压力之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狠劲和凝聚力,正在悄然滋生。 屋子里,又只剩王明远一个。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晚带凉的风灌进来,卷着远处城墙那边隐约传来的号令、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更远些,城外流民营地那种压抑的饥饿呻-吟声。 子先兄,撑住了。 他无声地,在心里念了句。 我在这儿,替你顶着,把能引的火,都引来。 你也在黑石峪,给我撑住了,撑到云开,撑到援兵到。 等咱们,里应外合,杀出去。 平乱贼,定江南! …… 而此刻,陈香所在的黑石峪,东南角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上千号人挤在一块,说是兵,但看着比外面那些流民强不了多少。 衣裳破烂,满脸菜色,好些人抱着长枪蜷在石头后面,眼睛没什么神采,就剩一口气吊着。 一个颧骨高高凸起的年轻兵勇挪到陈香旁边,声音虚弱得厉害:“陈大人,山下……又在喊话了。说投降不杀,给饭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惶惑:“大人,您说……朝廷的援军,真能来吗?咱们……还能出去么?” 那兵勇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陈香。 陈香没怪他,任谁被围在这山沟里十来天,眼看着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听着外面劝降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心里都得晃荡。 陈香自己也快认不出自己了。 官袍早破了,用草绳胡乱捆着,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打着绺,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在在杭州府衙雷厉风行的年轻官员模样。 他搓了搓同样颧骨有些凸起的脸,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会来。”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双悄悄竖起来的耳朵,提高了点声音: “朝廷知道咱们在这儿,王师不日必到。 再咬牙撑一撑,咱们在杭州种下去的土豆,还等着咱们秋后回去收呢。 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儿,也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几句话没什么煽情的,就是平铺直叙。 但奇怪的是,周围兵勇脸上那种死灰似的茫然,好像淡了一点,几个人默默把怀里快卷刃的刀又握紧了些。 陈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远不如嘴上说的有底。 他们的情况比王明远那边得知的还要差些,粮食其实三天前就彻底断了,最后一点麸皮混着草根煮的糊糊,今早也分完了。 他甚至已经悄悄吩咐了几个最信得过的老卒,准备好最后时刻,集中所有还能动的人,选一个方向,不管不顾地冲一次,能出去几个是几个。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想起一月前,王明远寄信给他那写满了各种安民、屯田、应急法子的手册。 又想起在杭州府,每次遇到快过不去的坎,翻开那手册,总能找到点启发,或者至少,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在琢磨同样的事,在同样的烂泥潭里拼命想蹚出路。 明远兄……以他的性子,江南乱成这样,他不可能坐得住。 这会儿,恐怕已经在路上了吧? 陈香望着北边重重山峦的方向,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愿你我兄弟,还有再见那天。 “陈大人!” 一个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瘦小灵活、因为饥饿颧骨凸起显得眼睛大的有些吓人的小兵猫着腰溜过来,眼睛里有压不住的激动,凑到陈香耳边,气音说道: “陈大人,那边……老地方,山涧石头缝里,又、又有了!四五袋杂粮,还有两小袋盐!省着点,掺野菜,够咱们再顶一天!” 陈香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喜,更多的则是沉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粮食早就断了,可这黑石峪,好像真的会“长”出粮来。 总是悄无声地出现在某个偏僻的山涧、石缝。 并不是什么山神精怪?这猜测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他知道,定然是外面那些围山的“乱民”。 陈香清楚,外面那两万多人里,至少有三四千,是当初从杭州府周边州县被击溃、又被他陆续招抚安排去垦荒的“前乱民”。 他教过他们怎么施肥,怎么挖渠,怎么领官府发的土豆种。 现在,这些人被更大的乱军裹挟着,又围到了他山下。 劝降的喊话他们可能也跟着喊,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有人想办法,从自己牙缝里省出点,或者冒险从乱军的粮队里摸出点,用命换条路,送到这绝境里。 这是报恩,也是用命在赌。 “小心搬回来,别让人看见。”陈香声音发涩。 “拿出……三袋,混上剁碎的野菜和老树叶,熬成糊。就说……是清点物资,从驮马料袋夹层里意外翻出来的最后存粮。让大家……再坚持一日。” “是!”小兵重重点头,猫着腰又溜了回去。 陈香站在原地,山风很冷。 他知道,这种“山涧长粮”的事,瞒不了多久。 次数一多,外面那些真正的乱军头目肯定会察觉。 到时候,那些偷偷送粮的兄弟,恐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 能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等。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来的奇迹。 或者,等一个最后冲锋的时刻。 第736章 合围之势 卢阿宝麾下靖安司的运作效率极高。 不过两日工夫,“钦差坐镇杭州、十万大军将至、不日开仓放粮”的消息,便像是被狂风卷起的野火,以杭州府城为中心,朝着糜烂的江南大地迅猛扩散开去。 消息传得极快,也传得极“真”。 在杭州城几十里外的流民窝棚里,枯瘦的男人们蹲在泥地上,眼睛发亮地低声交谈:“听说了吗?朝廷派了钦差大人来,要开仓放粮了!” “真的假的?前些日子不还说官仓都跑老鼠了吗?” “这回不一样!是那个在台岛打过倭寇的王大人来了!带着尚方剑,说话管用!” “要是真能分到点粮,娃儿就不用饿死了……” 在更远些的土路岔口,几股衣衫褴褛、提着破刀的本地卫所溃兵碰了头,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他啐了口唾沫: “狗屁的十万大军!老子从北边一路逃过来,就没见着朝廷兵的影子!准是唬人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却眯着眼:“可那钦差……王明远,这名字我听过。当初在台岛,是真带着百姓守住了,还打退了倭寇。这人……有点东西。” “管他有没有东西!”疤脸汉子拍了拍腰间的刀。 “反正杭州府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陈土豆带兵走了,城里没多少兵。管他钦差不钦差,咱们去碰碰运气,万一能捞一笔呢?” 而在那些盘踞在废弃村庄、土堡里的“义军”营地,气氛就严肃得多。 杭州府东北方向,一处临时充作中军大帐的破庙里。 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绰号“顺天大将军”的张铁臂,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家大户搬来的太师椅上,听着手下禀报。 “大将军,消息确认了。朝廷确实派了个叫王明远的钦差到了杭州府,就带了一百多护卫进城。 就是他带人砍了罗通判的人头,不过,城里守军还是刘墩子那帮乡勇,没什么变化。至于十万大军……” 禀报的汉子顿了顿,“北边兄弟没看见大队人马,应天府那边暂时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八成是诈唬。” 张铁臂摸着下巴上的硬须,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王明远……这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干瘦老头连忙凑上前,低声道:“大将军,此人便是当初在台岛抗倭的那个状元郎,后来在工部当差,听说很得皇帝重用,是个硬茬子。” “硬茬子?”张铁臂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带着百十号人,就敢来杭州府这烂泥潭充硬茬?找死!”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传令!拔营!向杭州府进发!” “大将军,咱们真去?”师爷有些犹豫。 “那王明远敢这么明目张胆进城,还放这种消息,会不会有诈?万一真有援军……” “有个屁的诈!”张铁臂瞪了他一眼。 “老子在太湖混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朝廷要真有十万大军,早就从应天府推过来了,还用得着让个钦差先进城冒险?这分明是空城计,唱给咱们听的!”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那罗文渊是咱们好不容易搭上的线,说好了里应外合,结果被这王明远一来就砍了脑袋!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再说了——”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杭州府啊!东南第一繁华之地!虽然被陈土豆折腾过,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府库里肯定还有存粮,城里那些大户,家底厚着呢!咱们抢在别人前头打进去,金银、粮食、女人,要什么没有?”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洪亮:“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杭州府!告诉兄弟们,打进城,放手抢三天!谁抢到算谁的!” “吼——!”帐外响起一片兴奋的嚎叫。 …… 第三日,上午。 杭州府衙,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偏厅。 卢阿宝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身后跟着两名风尘仆仆的靖安司探子,显然都是连夜赶回。 “大人。”卢阿宝走到王明远站立的桌案前,桌上正摊着一幅周密的江南舆图。 王明远正俯身看图,闻声抬起头:“如何?” “消息发酵得太快,局势有变。”卢阿宝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东北方向,盘踞在废弃土堡的‘顺天大将军’张铁臂,所部约一万五千人,已经倾巢出动,正沿着官道向府城移动。 探子回报,最迟明日上午,其前锋便能抵达城外十里。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擒拿假冒钦差,为枉死的爱-国义士罗通判报仇,夺回被贪官污吏把持的杭州府’。” 旁边的大哥王大牛闻言嗤笑一声:“这他娘找的什么破借口?罗文渊那狗东西贪赃枉法、里通外敌,被砍了脑袋,他们倒有脸说‘爱-国义士’?真不要脸!” 王金宝则闷声道:“扯块遮羞布罢了。乱匪嘛,总要找个由头。” 王明远倒是被这拙劣的借口逗得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冷意:“倒会顺杆爬。还有呢?” “北面,在宜兴围困陈特使于黑石峪的‘过山风’所部,消息传的慢些,不过也准备分兵了。”卢阿宝的指尖移到舆图上黑石峪与杭州府之间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有消息传来,他们准备分出一支约八千人的偏师,由其麾下头号悍将‘滚地龙’率领,轻装疾进。 看这意图,分明是想抢在所谓的‘朝廷十万大军’抵达之前,先拿下杭州府,在裂地天王那边夺得头功,抢到粮草,然后往北推进,席卷杭州,向其他州府蔓延。”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拿下陈子先的人头,彻底搅乱杭州府一带的民心和抵抗意志,然后一鼓作气拿下杭州。” “看来咱们放出的消息,让他们也坐不住了,不再执着于先困死陈特使。预计最迟后天上午,这支偏师便可兵临城下。” “其他几处,情况也不容乐观。”卢阿宝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好几个地方。 “数股规模在数百至千余不等的小股乱匪、溃兵,以及大量被‘开仓放粮’消息吸引过来的流民饥民,都在朝着府城方向汇聚。 眼下,四面合围之势已初步形成。 最迟两日之内,城外聚集的人数将超过三万。 其中可战之贼,据估算,至少一万五千。 余者虽多是乌合之众,但人数众多,一旦被驱赶起来攻城,也是大-麻烦。” 王大牛听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好家伙,三郎,这……人也忒多了点!真把四周围的饿狼全给招来了!” 而王金宝则抬头看向王明远,带着一丝安慰和笃定道:“怕啥?来了正好,一锅烩了!省得咱以后还得漫山遍野去找,费劲。” 话虽说得硬气,但王金宝心都清楚得很。 现如今以杭州府城内这捉襟见肘的守备力量,和周边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援军,要面对如此汹汹而来的贼众,这压力着实不算小。 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绝境,要靠他们这点人手死守杭州城。 第737章 乱军至 王明远面色沉静,目光仔细扫过舆图上被卢阿宝标注出的一个个箭头和圆圈,脑中飞速计算着距离、时间和双方可能的力量对比。 压力确实巨大,如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 但与此同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局势正在向他预想中那个最坏、却也可能是最好的方向演变。 那便是用自己这个“钦差”和“十万大军”的幌子作为诱饵,强行将杭州府一带乱局的核心矛盾,从分散的州府乡村,拉扯到杭州府这座省城之下,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碰撞。 杭州府只要守住,待孙德胜大军一到,则可一举击溃贼军主力,震慑四方,再次稳定杭州府一带。 而……败,则万事皆休。 “阿宝兄,”王明远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卢阿宝,“派去接触城外那些流民头领和小股乱军头目的人,有回音了吗?” 卢阿宝点头,继续说道:“有三股给了回应。” “一股是原钱塘县太湖边的渔霸,叫混江鳅,手下聚拢了一千来号人,多是太湖上活不下去的渔民和被乱军打散的水寨伙计,被乱军裹挟着壮声势。 他愿受抚,但条件有二:一是必须保证他手下这些兄弟和随行家小的安全;二是战后,官府得给他条活路,能有条渔船、有片固定的湖面让他们打鱼过日子。” “另一股是来自北边淮扬方向的溃兵,约莫一千来人,领头的原是个卫所百户,姓胡,手下有个姓孔的秀才做军师。 他们态度暧昧,说是观望。实则是想确认两件事:第一,‘十万朝廷大军’是否属实;第二……” 卢阿宝看了王明远一眼,“他们想知道,王大人您这位钦差,究竟值不值得他们投效。” “还有第三股,是本地一个被乱匪破了家、杀了亲人的土财主,姓周,纠集了本家幸存的家丁和附近一些同样遭灾的佃户,约有三四百人,躲在山里。 他们只想报仇和夺回被侵占的田产宅院,对官府招抚将信将疑,怕咱们秋后算账,或者说话不算数。” “够了。”王明远眼神锐利,心中已有决断。 “告诉那混江鳅,他的条件,我现在就可以钦差的名义答应他。 只要他即刻率部脱离贼军,听从调遣,战后可由官府出面,在太湖划拨专用渔场,给他们办理新的渔契,缴纳正常渔税即可安生度日。若作战得力,另有奖赏。” “告诉那胡百户和孔秀才,若真想搏个前程,现在就带着他们的人,秘密移至城西二十里外的小王庄附近山林隐蔽待命。 也可以让他们派那孔秀才为代表,明日拂晓前,由你安排人接应,潜入城中来府衙见我。我当面给他们承诺。” “至于那周姓土财主……”王明远略一沉吟。 “告诉他,报仇不一定非要硬拼。只要他带人,在张铁臂或者‘滚地龙’所部的后队粮道上制造麻烦,哪怕只烧掉一年粮草,或者袭杀几个押运的贼兵,战后官府优先帮他清丈土地、索回被侵占的田产,并保证其安全。 若他信不过,我可予他手令为凭。” 卢阿宝飞快地将这些条件一一记下:“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这些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不可或缺。”王明远看着卢阿宝,语气沉稳。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指望这些人能替我们击溃数万贼军。而是要让杭州府城外这潭水更浑,让张铁臂和‘滚地龙’不能毫无顾忌、心无旁骛地全力攻城。”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黑石峪”的位置,看向卢阿宝的眼神带上了决断: “还有最关键的一件事。派最得力、最熟悉地形的好手,不惜任何代价,渗透到黑石峪外围,与陈子先取得联系。 告诉他,再坚守五日,最多七日!援军必至!若时机允许,可伺机而动,里应外合!” “是!”卢阿宝领命,随即略显迟疑,“那孙将军那边……” 他是半路去接应的王明远一行人,对孙得胜的军队分兵之事虽有了解,但并知晓其具体的动向和行军节奏。 “孙得胜的七千精锐,按轻装急进的速度,若无太大阻滞,五日内必能抵达杭州府外围。” 王明远语气笃定,眼中闪过缜密计算的光芒。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五日里,把杭州府变成一根最难啃的骨头,把贼军的主力牢牢钉在城下,等到孙将军给予致命一击!” …… 果真,如卢阿宝汇报的那般。 次日上午,杭州府西门十几里外,原本还算开阔的官道和田埂,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填满。 “顺天大将军”张铁臂麾下那一万五千号人马,到了。 谈不上什么军容,更没什么阵型。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什么的都有——破棉袄、单褂子、甚至还有光着膀子只系条褡裢的。 手里的家伙更是五花八门:缺口卷刃的腰刀、削尖的毛竹竿、粪叉、铡草刀、乃至粗重的锄头木棍。 唯一能显示点“气象”的,是队伍里稀稀拉拉竖着的几十面旗。 旗面也杂,红的、黄的、白的、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家嫁妆箱子里翻出来的桃粉色绸子,上面用木炭或锅底灰歪歪扭扭写着“顺天应民”、“替天行道”、“杀贪官、吃饱饭”之类的字,在风里没精打采地晃荡。 队伍最后,是乱糟糟的辎重和更多的、被驱赶着、踉踉跄跄跟随的妇孺老弱,哭喊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他们在距离城墙约三四里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停下,开始乱糟糟地安营扎寨。 砍伐附近所剩无几的树木,制造简陋的甚至有些可笑的云梯。 就是把几根长木头胡乱用藤条绑在一起;撞木倒是现成的,从附近村子里拆来的房梁,粗大笨重。 更多的贼兵则散开来,四处搜刮,寻找一切能吃、能用的东西,附近的难民聚集点顷刻间被洗劫一空,黑烟冒起。 还有一队约莫百十人的骑兵,尤为嚣张,骑着杂色驽马,从乱哄哄的人群里窜出来。 这些人看着比步卒精悍些,身上大多有件破烂皮甲或抢来的号衣,手里的刀也像样点。 他们打马狂奔,径直冲到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内,勒住马,对着城头做出各种下流的挑衅动作,挥舞着手中的破刀烂枪,扯着嗓子污言秽语地叫骂。 “城上的龟孙子们听着!你张铁臂爷爷的大军来了!识相的快快打开城门,献上粮食女人,饶你们不死!” “什么狗屁钦差,带着百十号人就敢来充大瓣蒜?爷爷们的刀正好渴了,拿你们的脑袋祭旗!” “听说城里小娘们水灵,等爷爷们打进去,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哈!” “守城的听着!跟着那狗官有什么前途?开城门,迎咱们大将军,保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喝西北风强!”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城头,格外刺耳。 第738章 振士气 城墙上,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虽然经过几日紧急的混编、操练,王明远带来的靖安司和国公府好手也分散下去带队,但这些新编的“保甲民勇”终究是第一次真正面对如此黑压压的敌军。 他们大多是杭州府本地或周边逃难来的青壮,前些日子还在田里刨食,在工地上抬石,哪里见过这阵仗? 看着城外那一片望不到边的人头,听着那嚣张刺耳的辱骂,许多人脸色发白,呼吸粗重,握着长枪或弓弩的手心里也已经全是冰凉的汗水。 有些人甚至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毕竟,这不是校场演练,这是真的你死我活。 城下一万多如狼似虎的贼兵,而他们……满打满算,能拉上城墙硬扛的,不过三四千人,还大半是没经历过血战的新丁。 恐惧,悄然爬上许多人的心头。 “王大人到——!” 一声通传,打破了西面这段城墙上的死寂和压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明远在卢阿宝、王大牛及一小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了城楼。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那身朱红钦差官袍,在这灰蒙蒙的城头显得格外醒目。 连日殚精竭虑,他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腰间那柄古朴的尚方剑,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摆动。 当他站定,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掠过那些紧张发白的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原本细微的骚动与私语,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止歇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漂泊的船突然看见了岸。 他就站在那里,身前是压城的万千贼兵,身后是人心惶惶的孤城。 身影并不高大,甚至不如他身后那个如人形铁塔般的将士威猛,却自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刘墩子早已候在城楼口,此刻甲胄齐全,挎着腰刀,见到王明远,立刻抱拳: “大人!贼人已至,正在叫骂挑衅!是否让弓弩手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挫挫锐气? 王明远却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声音清晰地传开:“不急。” 他转过身,面向城墙上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守军,目光锐利而沉静。 “张铁臂这伙贼寇是在试探,也是在激将。” “他们从姑苏远道奔袭而来,人马疲惫,营盘未稳,真正的攻击,不会在现在。”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城外那乱哄哄、却无边无际的贼军人潮,声音陡然拔高,面向众将士喊道: “看看他们!看看城外这些‘大军’!” “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城上一片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明远不等回答,声音依旧斩钉截铁,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告诉你们,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军队!是一群红了眼的土匪!是一伙活不下去、被野心家蛊惑着来抢掠的暴徒!他们为什么而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是为了钱!为了粮!为了女人!为了砸烂我们的家门,为了抢走我们刚刚分到手里、还没捂热乎的地契! 为了把我们,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重新踩回泥地里,任由他们欺凌宰割!” 这话太直白,太赤-裸,瞬间撕开了所有温情的掩饰,将城下贼军的本质和守城的意义,血淋淋地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许多“保甲民勇”的眼中,恐惧渐渐被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后怕取代。 他们大多是最底层的农户、匠户、流民,是陈子先“分田”政策的受益者,或者至少是看到了希望的人。 他们太清楚失去土地、任由豪强和乱匪欺凌是什么滋味了! 王明远的声音继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而我们身后是什么?” “是城里等着儿子平安回去的老娘!是抱着娃、眼巴巴盼着男人平安回来的媳妇!是咱们的窝,咱们的根!” “这道城墙,”他重重拍了拍身边冰冷的青砖。 “它不只是砖石!它是界线!墙外,是强盗,是毁灭!墙内,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活路!” “陈特使离开前,把杭州府,把你们的父母妻儿,托付给刘守备,托付给你们每一个人!” 王明远的目光落在刘墩子和他身后那些最早跟随陈子先的老卒、乡勇脸上,又扫过那些新面孔。 “我王明远,奉天子命,持尚方剑,今日在此,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立誓!” 他“锵”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御赐长剑,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泛起一道雪亮的寒光,直指苍穹。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王明远,与杭州府共存亡! 与诸位同生共死!” “凡今日站在此墙之上,与我并肩杀贼者,无论官兵乡勇,皆是我兄弟袍泽!” “凡战死者,抚恤翻倍!父母妻儿,由官府奉养终身,免征赋税! 凡立功者,不仅分田优先,税额再减三成! 立功卓著者,我亲自向朝廷请功,授以官职田亩!” “朝廷的平叛大军,已近在咫尺!只要我们咬紧牙关,守住这几日! 等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必能将城外这群祸乱江南、残害百姓的乌合之众,一举荡平! 到时候,咱们不仅能保住自己的家,还是平定江南乱局的功臣!青史留名,光宗耀祖!”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空泛的大道理。阿 句句关乎生死,句句直指利害。 分田、减税、抚恤家人、保全性命、博取功名……所有底层军民用命搏杀最直接、最现实的诉求,被王明远用最朴实、最铿锵有力的话语,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城墙上的气氛,悄然变了。 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发白的脸色涌上血气,颤抖的手握紧了刀枪弓弩,眼神里的恐惧和茫然,一点点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和灼热的希望所取代。 是啊,怕什么? 身后就是家,就是活路!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守住,不仅有活路,还有前途! 王大人这样的钦差,都敢把命押在这儿,跟他们这些泥腿子站在一起,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怂? “干他娘的!”不知是谁,压低嗓子吼了一句。 “对!守住!等大军来,干-死这群狗-娘-养的!” “跟着王大人!跟贼寇拼了!” 低低的、却充满狠劲的呼应声,在城墙各处响起,汇成一股压抑却蓬勃的力量。 刘墩子看着麾下士卒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胸膛起伏,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末将代全军将士,谢大人!必死守城池,以待王师!” 第739章 动摇敌心 王明远收剑入鞘,点了点头,迅速进入下一环节。 “刘守备。” “末将在!” “按昨日议定方略,各段城墙,‘保甲民勇’与老兵、靖安司兄弟混编的小队,分作三班,四个时辰一轮换,务必保证士卒休息,保持体力。伙食加倍,守城时每人每日多加一个杂粮饼子。” “滚木擂石,全部搬运到预定位置,检查捆扎是否牢固。” “金汁大锅,在预定位置架起,随时可以加热。” “沙土袋,堆放在城墙内侧,随时准备填堵缺口。” “将这几日从城中富户、药铺收集来的火油、棉絮,全部分发给弓弩手队长。 告诉他们,听号令,专射贼军的云梯、撞木和密集人群!咱们东西不多,但要用在刀刃上!” “所有能动弹的妇孺老人,继续连夜赶制箭矢,拆毁无人居住的破屋,木料全部运上城,充作擂石和修补材料!” “是!”刘墩子大声应命,转身快步去布置。 “王大牛。” “在!” “带你的人,协助刘守备,重点巡查四门,尤其是夜间。 任何形迹可疑、试图靠近城门或城墙者,可先行扣押审讯。 凡有煽动、造谣、或行为鬼祟者,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得令!”王大牛带着十名国公府护卫匆匆下城。 王明远没在城楼多待,带着卢阿宝和几名护卫,亲自沿着城墙巡视。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每一处都细细检查,妥善安置。 卢阿宝看着这个虽然年轻,但仿佛轻车熟路的好兄弟,心中也不禁闪过一丝佩服。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 傍晚时分,天色愈发阴沉。 王明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让人在西门城楼视野最开阔处,摆开了一张简单的榆木案几,上面放上了笔墨纸砚。 随后,又令人在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起一口大铁锅。 锅是临时从城内饭铺、富户家征调来的。 “生火,烧水。将前几日‘劝募’和查抄得来的部分陈米,拿出来,熬粥。不必稠,稀薄即可,能照见人影最好,但要有米香。”王明远吩咐管粮的胥吏。 “大人,这……”那老吏脸皱成了苦瓜。 “粮食本就……每一粒都金贵啊。这……这么多口锅一起熬,得耗去不少……” “正是粮食金贵,才要让人看见,让人闻到。”王明远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凡城内登记在册的守城将士家眷,老弱妇孺,凭之前发放的号牌,可依次上城墙来,每人领一碗热粥。 告诉所有人,官府有粮,但这粮食,首先要保证守城的将士吃饱,要留给最需要的人。 这一碗粥,是告诉全城父老,官府没忘本分,也在尽力。 更是告诉城上守军的兄弟,你们在拼命,你们的家人,官府管着一口热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外影影绰绰的流民营地,声音低了些,却更冷: “也让城外那些被裹挟的、饿红了眼的流民看看,也顺便让那些号称‘替天行道’、实则敲骨吸髓的贼头们看看——真正的‘放粮’是什么样子。 是井然有序,是给最该给的人,是希望,而不是他们那种抢光吃光、最终大家一起饿死的绝路!” 老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躬身下去安排了。 很快,柴火噼啪,大锅里的水沸腾,米香随着晚风,在城墙上飘散开来。 这气味并不算鲜美,甚至有些寡淡,但在此刻,在刀枪林立、大战一触即发的城头,在无数人饥肠辘辘、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心里,这股热气腾腾的粮食味道,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城墙上,排队领粥的妇孺老人,捧着粗瓷碗里那点滚烫稀薄的粥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脸上惊惶的神色渐渐安定。 他们一边喝,一边偷偷抬眼,看向城楼方向。 城楼上,那个年轻的钦差大人,正坐在案几后,提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缓缓书写。 身形稳得如同礁石,却又如此安定人心。 “那就是王钦差?” “看着真年轻,好像和陈特使年纪差不多……” “听说是状元郎,在台岛打过倭寇的,厉害着呢。” “有王大人在,有这口粥喝,咱们这城……或许真能守住吧?”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城外,那一片混乱的贼军营地边缘,那些被驱赶在最外围、连口稀粥都分不到的流民饥民,也闻到了风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粮食的香气。 也看到了杭州城头上,那个仿佛对城外万马千军视若无睹,专心伏案书写的一袭朱红色钦差官袍的年轻身影。 贼军前营,几个小头目凑在一起,望着城头,脸色惊疑不定。 “他娘的,城里还真有粮?都这时候了,还敢熬粥分给百姓?” “看那架势,不像假的……这姓王的,搞什么名堂?” “万军围城,他还有心思写字?光是这份镇定,就他娘的邪性!” “听说是个硬茬子,在台岛见过血的……怕是不好糊弄。” “怕个鸟!粥再多,够几个人喝?等咱们打进去,都是咱们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股子原本嚣张无忌的气焰,不知不觉弱了几分。 对方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明远在写什么? 他先是疾言厉色,斥责贼寇,聚众为祸,裹挟良民,对抗朝廷,罪不容诛。 然后,话锋一转,陈明利害: 朝廷十万天兵已至应天,先锋精锐不日即达杭州城下,尔等叛逆,已成瓮中之鳖,网中之鱼。 若尔等尚有半分天良,此刻倒戈,缚“过山风”、“张铁臂”等元凶来降,本钦差可奏明朝廷,免尔等一死。 其麾下被裹挟之徒,只要放下兵器,自愿归田者,本官亦可酌情安置,给予生路。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合围,破营之日,定教尔等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写完,用印。 叫来一名臂力强的弓弩手,吩咐道:“寻个箭法好的,不用射中人,射到他们中军大旗附近即可。要让他们的人都看到这封信。” 卢阿宝在旁眼中闪过明悟:“这是……阳谋。让他们将帅相疑。” “不错。”王明远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要的就是让乱军贼寇之间,那本就因利益分配可能产生的裂痕,彻底撕开,种下猜忌和自保的种子。 贼寇聚散,皆因利来,利尽则散,心疑则崩。 …… 是夜,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离贼军驻扎不远处的另一处地方,几队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集结。 正是卢阿宝派出的靖安司好手,以及那几股愿意“赌一把”的招抚对象派来的代表。 一名靖安司的小旗官,压低声音,对面前几个穿着杂乱、眼神却透着精悍的汉子交代: “记住,见城头烽火台,三堆烽火同时燃起,便是信号。” “你们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去袭扰辎重队,那里堆着不少抢来的粮袋。不用真打,放几把火,烧掉几车,然后大喊‘朝廷只诛首恶,赦免胁从’!喊完就钻林子,别恋战!” …… 所有安排都已就位,所有能做的都已做尽。 守城之战,一触即发。 第740章 如何破局 果然如王明远所预料的那般,次日一早,天光未亮透,城外便响起了第一通鼓。 张铁臂的“大军”,动了。 没有整齐的阵列,没有肃杀的号令。 最先从晨雾里涌出来的,是黑压压一片人。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有的连上衣都没有,光着瘦骨嶙峋的上身。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眶深陷,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削尖的毛竹竿、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就是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他们是被驱赶在最前面的流民,还有不少是最近才被裹挟进队伍的农户。 脸上没什么凶狠,只有麻木,还有被身后督战队的刀枪逼出来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冲!给老子冲!” “爬上去!第一个上城的,赏一斗米!” “后退的,杀无赦!” 他们被推搡着,绝望的哭喊着,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羊,漫过满是脏污的护城河,朝着城墙涌过来。 王明远站在西门城楼视野最好的位置,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看着下面。 晨光勉强穿透薄雾,照在那一片片晃动的人头上。 他看到了一张张脸,大多很年幼,或者很苍老。 他看到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就摔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那人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他看到人群里有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抱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害怕。 那不是贼寇。 那是一群被饿疯了、被刀架在脖子上逼过来的百姓。 是他来江南要“抚”的“民”。 王明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这几日里,几乎都是彻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 杭州府这局,怎么破? 守城的滚木擂石,他让人备足了。熬金汁的大锅,架起来了。弓弩箭矢,清点分配好了。 可这些东西,真要往这些人身上砸吗? 那和陆成梁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只知“剿”不知“抚”、眼里只有“平叛”二字的将领有什么区别? 他来杭州府,不是来做这个的。 昨晚下令在城墙上熬粥,下那道“只诛首恶、赦免胁从”的命令,就是想在这些被逼到绝路的人心里,撕开一道口子。 从刚才贼军阵前那些流民迟缓的脚步、不时回头张望的眼神里,他看出来,这话起了点作用。 但,这还不够。 他得再加一把火,一把能把这死水烧开的火。 “大人……”旁边的刘墩子声音发紧,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就等一句话。 城墙上,所有弓弩手、长枪兵都绷紧了身子,眼睛盯着城楼。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喉间满是城外飘来的尘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他上前两步,手扶着冰冷的垛口,运足了气,声音像砸出去的石头,清清楚楚地传到城下: “城下的乡亲们!听好了!” “我乃朝廷钦差王明远!奉天子命,总督江南平叛安民事宜!” 声音在城墙前回荡,不少埋头前冲的流民下意识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城头。 “我知道你们里头,十个有九个,都是被逼的!是活不下去了,才被人拿刀顶着后脊梁,走到这儿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的脸,声音更沉,一字一句砸下去: “可你们自己摸着心口问问!张铁臂那帮人,真给你们活路了吗?!真给你们饭吃了吗?!” “他们让你们冲在最前头,当肉盾,挡箭矢!他们自己躲在后面,吃香喝辣! 等你们死完了,他们踩着你们的尸首进城,抢钱抢粮抢女人!有你们这些‘前头卒’什么事?!” “你们拼了命,他们得了利!你们的爹娘饿死在路上,你们的娃儿哭哑了嗓子讨不到一口吃的!这就是你们要的‘活路’吗?!” 这话太直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每个人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城下涌动的“人潮”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冲在前面的流民也都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城头。 那个穿着朱红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最前面一个扛着破木梯的汉子,四十来岁年纪,脸上被风霜和苦难刻满了深深的沟壑。 他原本和其他人一样,只是麻木地跟着往前挪,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对身后督战队刀锋的恐惧。 可当城头上那清朗又带着痛心的声音砸下来,当“王明远”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朵时,汉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 王明远?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是去年,从南边回来的行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时提过! 说东南海外有个叫台岛的地方,遭了倭寇,是朝廷一位姓王的年轻大人,带着兵和百姓,硬是把倭寇打退了! 不但打了胜仗,还在岛上分田、种甘蔗、制白糖,让活不下去的人都有了着落…… 当时听,只觉得是遥远的故事,是另一个世界的光亮。 他们这些在泥土里刨食、在租子和赋税里挣扎的人,哪敢真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官? 可后来,江南乱了,天塌了。 他们变成流民,变成贼寇驱赶的牲口,在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那点听来的故事,早就被饥饿和死亡磨得没了影子。 但现在…… “王明远”、钦差”、“台岛”…… 这几个词在他近乎僵死的脑子里艰难地碰撞、串联。 难道……难道真是那个“王大人”? 那个传说中能打倭寇、也能给百姓活路的官,来了江南?来了这杭州府?就站在对面那城头上? 汉子猛地抬起头,使劲眨了眨被汗水和尘土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袭朱红色的身影。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那个故事里的“王大人”,会来管他们这些烂在泥地里的草民的死活? 看着那身影,听着那一声声“乡亲”、“活路”、“分田”,再想起自己奄奄一息的老娘,想起这一路看到的尸骸,想起督战队砍人时那冰冷的眼神…… 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却又疯狂想要燃烧起来的希望,猛地冲垮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麻木”和“恐惧”的弦。 第741章 光说不够 “哐当——!” 肩头那沉重的破木梯,被他猛地扔在了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在周围流民惊愕、督战队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这满脸沟壑的汉子朝着城头,“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城头那朱红色的身影嘶声哭喊,声音劈裂般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激动和悲愤: “大人!王大人啊!是您吗?!我听过您!” “我不想造反啊大人!我是被逼的,没活路了啊!” “我娘……我娘七十多了,病得就剩一口气,还在等我弄口吃的回去…… 可他们,他们连口能照见人影的麸皮粥都舍不得给啊! 王大人,给条活路吧!求您了,给我们条活路吧——!” 他这一跪一哭,像块石头砸进了冰窟窿,裂痕瞬间就蔓延开了。 旁边一个看着顶多十七八的半大小子,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竹竿,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也跟着带了哭腔: “我娘……我娘也让我跑,别跟他们……可他们说,不听话,就杀我全家……我爹去年病死了,就剩我娘和我妹子了……我不能、不能丢下她们自己跑了……” 更远点,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拄着根木棍,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种地的,咋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地没了,家没了,现在还要拿命去填……” 王明远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烫。 他猛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更沉,更稳,却带着股能扎进人心里的力量: “乡亲们!” “我王明远,也是农户出身!我爹就是个杀猪的屠户! 我们秦陕老家也遭过旱灾,闹过饥荒!我知道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是什么滋味! 知道眼睁睁看着亲人挨饿,自己屁用没有是啥感觉!” “也正因为我懂,我才更要告诉你们——跟着张铁臂那帮杂碎,没出路! 抢,杀,烧,换不来安稳日子,只会让更多人跟你们一样,家破人亡,变成路边的倒尸!” “看看你们身后!那些拿刀逼着你们往前冲的,是你们一个村的乡亲吗?是你们一个族里的兄弟吗?! 不是!他们是土匪!是恶霸!他们刀上沾的血,是咱们自己人的血!” “而我,还有之前在这里的陈子先陈特使,我们想干的,是给大家一条真能走通的活路!” 他抬手,先指向脚下城墙,又重重指向城里: “想想之前的杭州府!陈特使在的时候,是不是清丈了田地,分给了无地的乡亲?! 是不是让大伙有活干,有饭吃?!是不是抓了那些欺压百姓、强占田产的豪强胥吏,给你们申了冤,讨回了公道?!” “朝廷没有放弃江南!我王明远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证明!我来了,就不会走! 我会和你们一起,守住杭州府,等朝廷大军一到,扫清这些祸害,把被他们夺去的东西,夺回来!把该给大家的活路,实实在在地铺开来!” “可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 王明远的声音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把手里的棍棒扔了!退一边去!别再给张铁臂那些贼头当替死鬼了!” “如果你们心里还有血性,还记得是谁把你们逼到背井离乡,是谁夺了你们的田,烧了你们的屋,让你们活得不像个人——那就调转头! 把你们手里的家伙,对准那些真正欺压你们、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的贼寇头目!对准那些拿刀逼你们送死的督战队!” “你们不是一个人!这城墙上面,是你们的乡亲,是愿意给你们活路的朝廷!这城墙外面,还有成千上万和你们一样被裹挟、一样想活下去的兄弟! 只要你们敢反抗,敢回头,我王明远以钦差的名义,以这项上人头担保——既往不咎!战后优先分田安置!你们的家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官府就管到底!” 话音落下,城下死一样安静。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忍不住的呜咽。 许多流民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挣扎,想要冲破那层裹了太久的麻木和恐惧。 那个跪在地上的汉子,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他看看城头,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督战队,眼睛里渐渐烧起一团火。 那瘦弱的少年,死死攥着竹竿,手指捏得已经作响,胸膛也剧烈起伏。 可就在这时—— “放你娘的狗臭屁!官老爷的鬼话也敢信?!给老子冲!冲上去才有饭吃!” “跪你娘个腿!起来!再不动,老子现在就去宰了你老娘!” “后退的,这就是下场!” 流民队伍后面,督战队狂暴的吼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凶,更急。 雪亮的刀光,猛地劈下! “噗嗤!” 那个跪地哭喊的汉子,后背被一名冲上来的督战队小头目,狠狠砍了一刀! 鲜血瞬间飙出老远,溅了旁边几人一脸! “啊——!”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扑倒在地,抽搐着,身下的泥土迅速被染红。 那个停下脚步、神色挣扎的少年,被另一名督战队抢起刀鞘,狠狠砸在脑袋上。 “嘭”的一声闷响,少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下去,渐渐没了生息。 “看见没有?!不听号令,就是这个下场!”督战队头目面目狰狞,挥着滴血的刀,朝周围吓得魂飞魄散的流民咆哮。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往前冲!爬上去!杀一个官兵,真赏一斗米!后退的,全-家-死-绝!” 死亡,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对家人下手的威胁,再一次像冰冷的铁钳,掐灭了刚刚冒头的那点火星。 流民们发出绝望的、已经不像人声的嚎叫,眼睛彻底红了,被身后同袍温热的血和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逼着,再次疯狂地涌向城墙。 破木梯被重新扛起,摇摇晃晃地架向墙头。 “大人!”刘墩子急了,刀都抽出来半截。 王明远闭上了眼。 他知道,光靠说,还不够。 仁慈,也得有刀撑着。 第742章 反抗 “放箭——” 王明远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照着他们脚前头射!射云梯!别往人身上招呼!” “得令!” 刘墩子猛地挥下手。 “嗖嗖嗖——!” 第一波箭矢带着尖啸,从墙头飞下去。 箭不多,守城的箭很金贵。 但这波箭,明显抬高了,大多扎进了流民脚前的泥地里,或者钉在了那些晃悠悠的云梯木头上。 “噗!噗!噗!” 箭杆插在地上,尾羽颤动着。 冲在前面的流民吓得又是一顿,不少人看着脚边还在颤的箭羽,脸白得跟纸一样。 “卢主使。”王明远唤道。 “在。”卢阿宝立刻上前半步。 “看到那几个了吗?”王明远抬手,快速点了七八个位置。 “督战队领头的,贼军里穿皮甲号衣、像是头目的。让咱们的神射手,重点‘照顾’。一箭,毙一个。要快,要准。” “明白。”卢阿宝点头,转身,对隐在垛口后的几名定国公府护卫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那几名护卫默默取下背上的大弓,抽出一支支箭簇明显更重、更锐利的破甲箭,搭箭,开弓,动作沉稳如磐石。 很快,弓弦慢慢拉成满月,箭头随着下方那几名头目的移动,微微调整着方向。 这些护卫不愧是国公府派来的精锐,其中有几位就是国公爷特地安排的神射手。 也足以看出,国公爷对王明远此行安危与江南局势,着实挂心甚重。 而此刻,这也成了他守城手中的底牌之一。 “嘣——!” “嗖!嗖嗖!” 几声格外沉浑凌厉的尖啸,几乎同时迸发!速度比寻常箭矢快上一截,撕裂空气! “呃啊!” 下方,那名刚刚砍倒汉子、正在挥刀吼叫的督战队头目,喉咙突然被一支重箭洞穿! 他愕然地瞪大眼睛,似乎想低头看看,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仰面栽倒。 另一名用刀鞘砸死少年的悍匪,额头正中突兀地多出一个血洞,脑后喷出一团红白之物,一声不吭扑地。 第三箭,将一个躲在人群稍后、正对身边贼兵吆喝的小头目,当胸射穿! 力道之大,竟将他带得倒退两步,才撞倒两人,翻滚在地。 精准,冷酷,高效。 专诛首恶。 而更多的流民则发现,城上的箭……好像,真的没想射死他们? 王明远抓住这瞬间的凝滞,再次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痛心,也带着一股子狠劲: “乡亲们!看看!看看刚才你们身边倒下的,是谁?!是咱们自己人!是被后面那些杂碎砍死的自己人!” “我王明远今天把话撂这儿!跟着我,我不敢说立刻让你们吃饱,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信我的乡亲饿死! 陈特使之前答应给大家分的田,一亩都不会少!等打跑了这些贼寇,咱们一起修水渠,种新粮,让娃娃们都能挺直腰杆活着!” “可要是你们继续给后面那些畜生卖命,你们今天死在这,你们家里的老爹老娘,饿死的娃娃,谁记得你们?! 张铁臂会给他们发丧吗?!会给他们一口薄棺材吗?!” “乡亲们,别再让人当枪使了!咱们的命,得握在自己手里!” 这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得许多流民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王明远对旁边几个早就挑出来的、嗓门洪亮的老兵吼道:“喊!按我之前教的,喊!” 那几个老兵早就憋足了劲,闻言深吸一口气,脖子青筋暴起,朝着城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乡亲们!睁眼看看!官军的箭,只杀贼头子!不杀咱们老百姓!” “督战队的头目死了!没人拿刀逼你们了!” “调转头啊!干-死那些狗-日-的督战队!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王大人说了!杀一个贼寇头目,记一功!放下武器,走到一边,就是受抚良民!战后分田,有活路!” “朝廷大军马上就到!别再给张铁臂卖命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再加上这震耳欲聋、直指人心的吼叫,像一套组合拳,狠狠砸在了城下已经惶惶不安的流民心上。 他们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指向明确、只盯着贼寇头目放箭的弓手;听着那一声声“只杀贼头”、“报仇”、“有活路”的吼叫;再看看周围倒下的,几乎都是督战队和贼寇小头目的尸体…… 一股混杂着仇恨、愤怒、后怕,还有强烈求生欲望的邪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起来,瞬间烧遍了全身! 那个被砸死的少年旁边,一个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年纪稍大些的青年,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跟他同族的堂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又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刚刚行凶、正举刀呼喝的督战队兵丁,眼里那点犹豫和恐惧,被一股血红的仇恨彻底烧没了。 “我-日-你-祖-宗——!” 青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捡起堂弟掉在地上的那根削尖竹竿,像头发狂的牛犊,不管不顾地朝着那督战队兵丁就捅了过去! 那兵丁正背对着他呼喝,根本没防备,竹竿虽然钝,但在巨大的冲力下,还是噗嗤一声,从他后腰侧边扎了进去! “呃啊!”兵丁惨叫着,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这一下,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杀了这些狗-日-的!给死去的亲人报仇!” “他们不让我们活,咱们也不让他们好过!” “反了!跟王大人!杀啊!”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怨气、仇恨、对活下去的渴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成千上万被驱赶在前、早已忍到极限的流民,没有冲向城墙,而是红着眼,嘶吼着,转身扑向了身后那些督战队,扑向了那些混在人群里吆五喝六的贼寇小头目!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就是最原始的撕打、扑咬、用石头砸、用指甲抠! 但人太多了! 督战队和那些贼寇头目根本没料到这一出,瞬间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惨叫声、怒骂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片。 “快!烽火!点那三堆烽火!”王明远厉声下令,眼中精光暴射。 城头上,早就备好的三处烽火台同时点燃,湿柴混合着特制的油脂,冒出浓烈笔直的黑烟,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扎眼。 第743章 可愿随我? 几乎就在烽烟升起的没多久—— “杀啊!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乡亲们,别再给张铁臂卖命了!王大人给咱们活路!” 贼军大队的侧后方,辎重队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卢阿宝提前安排好的那几股人马——招抚的混江鳅部、观望的胡百户残兵、还有靖安司混进去的好手,同时发难! 他们不冲击贼军主力,就朝着辎重车辆和那些惊慌失措的后队人马怒吼、放箭,趁机点燃了好几辆堆着东西的大车! 火光窜起,浓烟滚滚。 整个张铁臂的前军,彻底炸了营! 前有流民倒戈,后有“内应”放火,中军那些真正的贼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往后撤,人挤人,马撞马,惊呼惨叫声响成一锅粥。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刘墩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打过仗,可没见过这么打的!几句话,几波箭,就把城外上万人搞得自己人砍自己人? 王大牛也愣愣地转头看向王明远,憨厚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三郎……这,这就成了?” 王明远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混乱的战场,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倒戈的流民人数是多,可赤手空拳,没个指挥,全靠一口血气撑着。 一旦贼军中军那些披甲的老贼反应过来,结阵反扑,这些流民用不了一时三刻就得被砍干净。 后面放火制造混乱的“内应”,人数太少,撑不了太久。 最关键的是——张铁臂的中军主力,虽然乱,但那杆“顺天大将军”的破旗,还在中军位置稳着,没动。 那老贼肯定在拼命弹压,想稳住阵脚。 机会,只有这么一下。 稍纵即逝。 错过了,等张铁臂缓过这口气,把队伍重新拢住,今天这杭州府,照样得面临一场血战。 而城下那些因为信了他王明远的话,才豁出命去反抗的流民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绝。 他不是那种坐在城楼里,拿着棋子往棋盘上摆,眼睁睁看着“弃子”去死的官。 他要安民,就不能看着“民”去死,自己坐享其成。 这不是为将之道,但这是他王明远心里认定的“道”。 “刘守备!”王明远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末将在!”刘墩子一个激灵。 “点齐城墙上所有精锐守备!凑足一千人!立刻集结!” 刘墩子一怔:“大人,您是要……” “随我出城!开城门,打反冲!”王明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什么?!”刘墩子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城外现在乱成一锅粥,敌我不分,您怎么能亲身犯险! 咱们靠着城墙守着,等贼人自己乱完,或者等孙将军援军,这才是上策啊!” “是啊大人!太险了!” “城外好几万人,咱们就这些人出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王大人,三思啊!” 旁边几个吏员也纷纷出声劝阻,个个脸色焦急。 王明远目光扫过他们,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量,也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等?等谁?等孙将军?孙将军是在路上,可城外这些百姓,等得到吗?!” 他抬手,猛地指向城下。 那里,倒戈的流民虽然一时占了上风,但贼军中军方向,已经有穿着皮甲、手持利刃的贼兵开始结阵,反推过来。 不断有流民被砍倒,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头。 “他们是因为信了我王明远的话,信了朝廷还会给他们活路,才调过头去跟贼人拼命的! 现在他们被反扑,要被人当猪羊一样宰杀,我们就站在这高高的城墙上,眼睁睁看着?!” “那我王明远成什么了?我和那些只会躲在后面,拿百姓当垫脚石、当棋子的官老爷,有什么分别?! 和那个丢下陈子先,自己跑路的勇安伯,又有什么分别?!” “我来江南,是来抚民、安民的!不是他-娘的来看着百姓怎么死的!”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御赐的尚方剑。 冰冷的剑锋出鞘,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我们的百姓在下面流血!我们的袍泽在下面拼命! 我们这群穿着官衣、拿着朝廷俸禄的,难道就只配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吗?!” “我不是那号人! 今天,我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让杭州府的百姓看看,也让城外那些杂碎看看——我大雍的官,不全是软蛋孬种! 也有敢提着刀,站在百姓前头,跟贼寇以命换命的!”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城头每一张或震惊、或激动、或羞愧、或热血上涌的脸,声音陡然拔到最高: “众将士!” “可愿随我王明远,开城门,出城,杀贼,救我大雍子民?!” 城头死寂了一瞬。 只有粗重无比的呼吸声,还有城外隐约传来的喊杀惨叫。 下一刻—— “我愿意!”大哥王大牛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瞪得血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娘的!憋了这么多天,早就憋炸了!干他娘的!三郎,大哥今天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杀了这些贼寇!” “末将愿往!” “属下愿往!” “跟着王大人!出城杀贼!” “开城门!杀——!” 吼声从零星几个,迅速汇聚成一片,最后如同火山喷发,炸响在整个城墙! 许多没被点到的士兵也跟着怒吼,用力捶打着胸前的皮甲。 王明远重重一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决绝。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提着剑,大步走向下城的马道。 朱红色的官袍下摆,在晨风中猎猎拂动。 “开城门——!” “放下吊桥!” “骑兵为先!步卒紧随!目标——贼军中军,张铁臂的帅旗!” “杀——!” 杭州府沉重无比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横跨护城河的包铁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王明远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一抖缰绳,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一千百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汹涌而出,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滚滚铁流。 朝阳恰好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跃上天际。 金红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将年轻钦差那一身朱红官袍染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也将他身后那面刚刚擎起的大雍王师旗帜,映照得一片血红。 固守,在这一刻,变成了反攻。 死局,亮出了它最锋利的刃。 第744章 正该如此 大军冲出后,原本混乱的战场氛围随之一震。 城外密密麻麻的难民人潮,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出现了惊愕、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因为,他们看见了。 看着那个穿着朱红官袍、刚才还在城头上对他们高声喊话,说“朝廷没有放弃你们”的那位王明远王大人,没有食言,居然真的提着剑,带着兵,冲了出来! 不是躲在安全的城墙后面看他们死,是真的出来了!朝他们这边,朝贼兵最多的地方冲过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野火般在流民中猛地窜起。 “王大人!是王大人!” “王大人带兵出来了!他没骗咱们!朝廷没放弃咱们!” “杀啊!跟着王大人!杀光这些狗-娘-养的贼寇!” “报仇!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原本还有些散乱、只凭一口气硬撑的流民,士气骤然暴涨,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他们嘶吼着,捡起地上贼兵掉落的刀,举起带血的石头,更加疯狂地扑向那些还在试图弹压的贼兵。 王明远策马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贼军阵中那杆最高、最显眼的“顺天大将军”破旗。 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也很清楚时间有多紧。 民乱一起,这江南的“反贼”便如同雨后的春笋,一茬接一茬冒出来,什么样的都有。 有像靖安司打探到的、盘踞在姑苏一带,号称“裂地天王”的那一部。 能设伏击溃勇安伯陆成梁的正规军,能围住陈子先所部进退有据,那背后定然有知兵事、懂韬略的高人指挥,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也有像眼前这个“张铁臂”纠集的这类,纯粹是靠着“铁臂刀枪不入”、“神仙附体”之类的噱头和凶名,强行拉起一帮乌合之众,靠烧杀抢掠、威逼利诱裹挟流民,壮大声势。 打顺风仗时一哄而上,一旦受挫,很容易就作鸟兽散。 他之所以敢行此险招,先集中力量打击张铁臂,正是基于昨日城墙上的观察和阿宝兄的情报判断。 对这种乌合之众,擒贼先擒王,打掉其嚣张气焰,迅速击溃其核心,是最有效、也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但王明远的心,并未因眼前的初步得势而有丝毫轻松,反而越发沉重焦急。 因为阿宝兄之前带来的消息很明确:最迟今日下午,那支围困着陈香的、隶属于“裂地天王”麾下的精锐——“过山风”所部,就会抵达杭州城外。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以雷霆之势解决掉张铁臂这个麻烦,然后集中全部精力和兵力,应对真正棘手的“过山风”。 否则,真如他判断的那般,让其形成合围之势,光是几万乱民日夜骚扰,就足以把杭州府拖垮。 他王明远再有本事,也不认为自己能单靠杭州府现有这点兵力,就抗住几万疯狂之众的持续冲击。 所以,王明远此刻的目标非常明确。 他们人少,必须速战速决。若能趁乱一举拿下或阵斩张铁臂,贼兵必溃,危机可解大半。 若是短时间内拿不下,那就必须果断脱离接触,解救这些愿意相信朝廷、跟随官军的难民,退回杭州府,依托城墙固守。 国朝危难,官府正该如此。 就如同他记忆深处,前世那个伟大的国度,每逢大灾大难,从未放弃任何一位子民。 他王明远的为官之道,他心中践行的“道义”,便是如此——不放弃任何一个心中还有“大雍”、还热爱这片土地、还愿意相信这个国家的百姓。 “全军听令!”王明远的声音在疾驰中依然清晰,剑锋直指那杆“顺天大将军”大旗。 “不避散兵,不理溃卒,目标——贼酋张铁臂!随我凿穿敌阵,斩将夺旗!” “凿穿敌阵!斩将夺旗!”身后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 “杀!” 王大牛和卢阿宝一左一右,如同王明远最坚实的羽翼。 王大牛双目赤红,手中朴刀挥舞得泼水不进,但凡有挡路的贼兵,几乎都是一个照面便被劈翻。 卢阿宝则沉默如影,手中一柄细长的雁翎刀神出鬼没,专挑贼兵头目和试图放冷箭的弓手下手,刀光闪过,必有人毙命。 王明远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绝不逞强冒进,始终处在队伍的核心位置,他更重要的任务则是稳定军心的指挥和提升士气。 “将士们!贼首就在眼前!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随我杀!杀贼首者,赏银百两,记头功!” “朝廷大军顷刻便至,剿灭此獠,人人有赏!” 这支千人的精锐,便如同一支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张铁臂大军混乱的“躯体”之中。 所过之处,试图结阵抵抗的小股贼兵被轻易冲散,倒戈的流民则自发地让开道路,甚至跟着呐喊助威。 贼军阵中,那杆“顺天大将军”大旗下的张铁臂,此刻已是气急败坏,一张横肉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明远!你个该千刀万剐的狗官!奸贼!”他挥着手中的鬼头大刀,唾沫横飞地咒骂。 “惯会蛊惑人心,妖言惑众!让这些灾民替你送死,你好狠毒的心肠!” “儿郎们!都给老子顶住!诛杀国贼王明远,为枉死的爱国义士罗通判报仇雪恨!别忘了,罗通判就是被这奸贼屈打成招、冤杀的啊!” 他试图用罗文渊之死来激起手下贼兵的“同仇敌忾”。 然而,应者寥寥。 他手下这帮人,大多数当初跟着他,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命,为了抢钱抢粮。 表面上跟着他摇旗呐喊,敲边鼓助威还行,可心底里谁不清楚他张铁臂是个什么货色? 贪婪残暴,对手下也动辄打骂,分赃不均更是常事。 罗文渊?那不过是又一个想利用他们、结果玩脱了被砍头的蠢货罢了。 为他报仇?开什么玩笑。 自己骗骗自己还行,想用这套说辞煽动底下这些同样在泥潭里打滚、只认实惠的贼兵,差点火候。 现在官军出来了,那位王大人话说得明白,“诛杀贼首,余者不究”,而且看起来是真敢拼命。 这时候还往前凑,那不是傻子吗? 第745章 过山风至 张铁臂见周围气氛不对,更是暴怒,回手一刀砍翻一个缩在后面的瘦弱流民,血溅了一脸,狞声吼道: “狗东西!都他妈聋了?给老子上啊!抢钱抢女人的时候一个个比狼还凶,现在真碰上硬茬子就怂了? 别忘了你们手上都沾着血!真被朝廷抓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剥皮实草,诛九族!” 死亡的威胁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一些原本想溜的贼寇被这话吓住,又硬着头皮,在张铁臂心腹的驱赶下,重新聚拢,嚎叫着反扑回来。 战场局势再次陷入胶着。 王明远率领的千人前锋,冲击的势头顿时为之一滞。 双方在距离“顺天大将军”旗约两百步的地方,狠狠撞在一起,陷入了激烈的绞杀。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王明远这边虽然精锐,但人数毕竟处于绝对劣势。 贼兵仗着人多,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官军阵线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伤亡也逐渐增加。 王大牛吼声如雷,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朴刀都砍得卷了刃。 卢阿宝依旧沉默,但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王明远的心也越揪越紧,时间一点点过去,每拖延一刻,伤亡就多一分,而“过山风”的威胁就更近一分。 难道……真的拿不下张铁臂? 就在战局陷入焦灼,王明远心中天人交战,思考是继续猛攻还是该考虑交替掩护后撤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带着一种迥异于张铁臂部杂乱鼓噪的、奇异韵律的号角声,穿透暮色和震天的喊杀声,从北面的旷野沉沉传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记冰冷的重锤,狠狠敲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官兵、贼兵,还是外围呐喊助威或惶然无措的流民,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滞,纷纷扭头望向北方。 王明远的心,也猛地一沉。 只见北面官道尽头,暮霭笼罩的地平线上,一片移动的暗影缓缓浮现,如同从大地尽头漫上来的黑色潮水。 推进速度不算快,但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沉默且冰冷的压迫感,朝着杭州府方向,也朝着这片混乱的战场,平推过来。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支约七八千人的队伍。 队形远比张铁臂的“大军”齐整严密。 虽然也穿着杂色衣裳,但大多数人手里提着的,是制式的腰刀或长枪,寒光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冷冽细线。 少数人身上套着抢来的、还算完整的官兵皮甲或棉甲,在杂色中透着一股迥异的精悍。 队伍中竖着几十面黑色的旗帜,旗面残破,用白漆歪歪扭扭画着扭曲的图案,像盘踞的蛇,又像某种抽象的鬼怪符纹,在渐起的晚风中无声飘荡,透着股邪性和血腥气。 队伍最前方,是约三百骑。 马匹算不上神骏,甚至有些瘦弱,但马背上的骑士个个眼神凶戾冰冷,腰背挺直,挎着腰刀,控着缰绳,动作间带着一股经过血腥淬炼的剽悍与漠然。 仅仅是停在那里,散发出的肃杀气息就远比张铁臂手下那些只会咋呼的骑手骇人十倍。 “过山风……”王明远低声吐出这三个字,握剑的手紧了紧。 卢阿宝悄无声息地格杀一名扑上来的贼兵,闪到王明远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 “明远,不能再打了!是过山风的人马!张铁臂已不足为虑,但若被过山风缠上,我等腹背受敌,必陷绝境!”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明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我知明远你心系百姓,欲毕其功于一役。但此刻绝非逞强之时!当断则断,速退!” 他身体微微前倾,已是做好了若王明远不允,便强行将其带离战场的准备。 战场血火最易让人上头,他绝不能让明远兄折在这里。 王明远看着远处那支沉稳逼近、杀气森然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仍在顽抗的张铁臂残部,以及周围不断倒下的将士。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只差一点,就能拿下张铁臂! 但理智瞬间压倒了情绪。 卢阿宝说得对,他是主帅,不能拿这一千精锐和杭州府去赌。 “众军听令!”王明远猛地挥剑荡开一把刺来的长枪,用尽力气高喊,声音响彻战场。 “贼首已怯,暂饶其狗命!交替掩护,随本官撤回杭州府!守备军已在接应!”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运足全力,声音如同滚雷,朝着战场上所有仍在厮杀、或是茫然无措的流民和溃兵喊道: “城下的父老乡亲,所有还相信我大雍,相信我王明远的人!” “贼寇援军已至,此非久战之地!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心向大雍的子民! 凡愿信我者,拿上兵器,随我大军撤回杭州府!我王明远以钦差之名起誓,必在城中,为你们寻一条活路!” “愿随我者,走!” 此话落下,旁边正在砍杀贼寇的刘墩子脸色瞬间大变。 “王大人!不可啊!”他急得几乎要从马上跳下来,嘶声吼道。 “此刻城外流民溃兵数以万计,龙蛇混杂!若尽数放入城中,万一混入贼寇细作,里应外合,杭州府危矣!大人三思!” 旁边几个原本的杭州府守备军也纷纷出声劝阻,面露骇然。 这实在太冒险了! 刚砍翻一个贼兵头目、浑身浴血的王大牛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但看着王明远坚毅的侧脸,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紧了卷刃的朴刀,闷声道:“三郎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三郎的!” 但王明远依旧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刘守备!执行军令!” “此刻若弃他们于城外,与张铁臂、‘过山风’之流何异?!他们愿在此时信我,随我,便是心向我大雍之民! 既是我大雍子民,岂有见死不救、弃之于虎狼之口的道理?!” “联系城内守备,开城门,放吊桥!入城后凡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天大的干系,本官一力承担!我大雍的子民,一个也不能丢给贼寇!” 第746章 安抚策 刘墩子看着王明远在军阵之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听着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再看向周围那些因为王明远喊话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拼命向城门方向涌来的流民,一咬牙,狠狠一跺脚:“末将……遵令!” 他转身,看向杭州府城方向,用尽平生力气嘶吼:“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弓弩手于城墙上掩护,长枪兵上前,于城门内侧列阵,维持秩序!凡有冲击、抢夺、持械不退者,杀无赦!” “王大人有令!凡信我大雍,愿受安抚之百姓,速速入城!” 命令层层传下。 原本王明远带领大军出去后缓缓闭合的城门再次艰难地打开,吊桥也缓缓放下。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王大人让我们进城!快走啊!” “进城就有活路!” 绝望的流民和部分彻底溃散、失去头目的贼兵,听到呼喊,看到那再次放下的吊桥和洞开的城门,如同在波涛汹涌的海中看到了灯塔,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命朝着城门涌来。 起初还有人迟疑,怕这是官军的陷阱,怕过去就被乱箭射死。 但当他们看到冲在最前面的王明远所部,真的在且战且退,为涌向城门的人群阻挡追兵,看到城头的守军虽然刀枪林立、神色警惕,却并未攻击靠近的平民,顿时,更多的人加入了涌向城门的洪流。 “走!快走!” “跟着王大人!” “进城!进城!” 人潮如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向杭州府西门。 王明远率领的千人精锐则且战且退,牢牢扼守在吊桥外侧,用血肉之躯组成最后一道屏障,阻击着试图追杀过来的张铁臂残部和从侧翼渐渐逼近的“过山风”前锋骑手。 “放箭!掩护王大人!” 刘墩子眼睛通红,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弓弩手。 箭矢如蝗,越过王明远等人的头顶,射向追兵,稍稍阻滞了他们的脚步。 终于,在“过山风”前锋骑兵距离战场已不足一里,蹄声如闷雷般清晰可闻时,王明远所部最后一个百人队,护着最后一批踉跄奔逃的百姓,踏上了吊桥。 “收桥!关城门!”刘墩子嘶吼。 吱嘎嘎——轰! 包铁的巨大城门在数十名军士的奋力推动下,轰然关闭,将城外越来越近的追兵和漫天尘土隔绝在外,吊桥也缓缓拽起。 直到此时,城头上许多守军才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城门甬道和附近街道,此刻挤满了惊魂未定、衣衫褴褛的人群。 怕不下有近万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挤在一起,如同受惊的羊群。 汗味、血腥味、尘土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许多人还保持着逃命时的姿态,佝偻着背,紧紧搂着怀里仅有的破包袱或更小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惊恐地打量着周围那些持刀肃立的官兵。 他们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可眼前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没人知道。 王明远在王大牛和卢阿宝的搀扶下,勉强站定。 他官袍破损,脸上身上都是血污,持剑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心中没有丝毫收容万民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他知道,更麻烦、更艰巨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这一万多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多少是溃散的乱兵?又有多少,是之前恶贯满盈的贼寇? 必须立刻、马上进行整顿、甄别、安置。 否则,杭州府外患未除,内乱先起。 而且,城外的过山风所部,怕是也不会给他们太多准备的时间。 “卢主使、刘墩子。”王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两人立刻上前。 “立刻安排手下的人,和国公府、靖安司的兄弟混编,每十人一队,持刀持枪,进入难民区维持秩序。” 王明远语速很快,却条理分明: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所有青壮男丁,以百人为一队,立刻打散,重新编组! 不许同村同族的人扎堆,不许原来相熟的人挨在一起! 十人设一什长,百人设一队正,什长和队正,从咱们自己人里出,或者从难民里挑那些看着老实、有家小在旁的!”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 “编组完成后,立刻让相邻几队,互相检举! 检举身边有没有趁乱抢劫、杀过人、祸害过乡亲的恶徒!有没有张铁臂手下的头目、心腹! 检举属实,记功,战后分田优先!包庇隐瞒,同罪论处!” 刘墩子眼睛一亮:“大人高明!这样既能快速把这些人打散,让他们成不了伙,又能把混在里头的贼子挖出来!” “不止。”王明远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 “还要告诉他们,检举之后,所有什长、队正,连带他们管着的十人、百人,结成‘连坐’! 一人作乱,全队连坐!什长、队正同罪! 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掣肘!想作乱,先得问问身边的同队人让不让!” 这是赤-裸裸的权术,是战时不得已的酷烈手段。 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他没有时间慢慢甄别,只能用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将这近万颗惶惶不安的人心,暂时捏合起来,至少,不能让他们在城内炸开。 “属下明白!”刘墩子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王明远叫住他。 “让后勤的人,立刻在城门附近的空地架起二十口大锅,烧水,熬粥!掺上麸皮、野菜,熬成稀粥!但锅数要多,火要旺,味道要飘出来!” 他看向旁边一个管粮的老吏:“能拿出多少米?” 老吏脸皱成了苦瓜,掐着指头算了算,低声道:“大人,若是熬这种照见人影的稀粥……二十口大锅同时开火,大概……能支撑所有人每人一碗。但咱们自己的存粮……” “先紧着眼前。”王明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告诉所有难民,排队领粥,守规矩的,人人有份! 插队、抢夺、滋事者,不仅没粥喝,立刻逐出城门!现在,立刻去办!” “是……”老吏不敢再多言,匆匆去了。 第747章 收拢民心 王大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也低声道:“三郎,咱们自己都不宽裕,还给他们粥喝?万一里头真有贼子……” “就是要给他们喝。”王明远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冷静。 “大哥,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碗稀粥,吊不住命,但能吊住心。 让他们知道,进了城,跟着我王明远,至少有一口热的,不是立刻要他们去死。 有了这点盼头,他们才愿意听咱们的,才愿意守咱们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重: “而且,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亲口喝着。 我王明远说的话,算数。 说给他们活路,就有粥喝。说只诛首恶,就真的只抓贼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能记你一分好。 这分‘好’,关键时刻,可能就是守城的力气,就是活命的希望。” 很快,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 起初是混乱和抗拒。 谁愿意和熟悉的同乡分开?谁愿意被陌生人管着?互相检举?万一被清算呢? 但当一个试图带头闹事、抢夺旁边妇人包袱的汉子被刘墩子亲自带人当场拿下,验明是张铁臂手下一个小头目,直接按在空地上一刀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临时立起的木杆后,骚动迅速平息了下去。 死亡的威胁,永远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紧接着,二十口大铁锅在空地上架了起来,干柴噼啪燃烧,锅里的水很快沸腾,米香混合着野菜的气味,随着晚风飘散开来。 这味道并不鲜美,甚至有些寡淡,但在此刻,在这群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饥肠辘辘的人鼻子里,不亚于世上最诱人的珍馐。 许多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翻滚的锅,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排队!都排好队!按刚才编的队,一队一队来!每人一碗,不许抢!” “领了粥的,到那边空地坐下喝!不许乱跑!” “谁敢插队,滚出去喝西北风!” 在明晃晃的刀枪和热腾腾的米粥面前,混乱的人群以惊人的速度被梳理、归置。 打散、编组、互相监督、连坐威慑,一套组合拳下来,再加上那一碗实实在在、滚烫的稀粥,近万难民竟然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初步安定了下来。 虽然依旧挤挤挨挨,虽然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但至少,没有人再大声哭喊,没有人再试图冲击维持秩序的军士。 许多人捧着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点稀薄的粥水,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他们一边喝,一边偷偷抬眼,望向城门楼方向。 那里,那个穿着破烂朱红官袍的年轻钦差,没有去休息,没有去包扎伤口,而是走到了粥棚边。 王明远从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的手中接过木勺,亲自舀起一勺粥,倒进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男孩捧着的破碗里。 孩子太饿,接过来就想喝,却被烫得龇牙咧嘴。 王明远蹲下身,吹了吹气,低声道:“慢点,烫。” 男孩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的“大官”,似乎没那么害怕了,小声道:“谢谢……谢谢大人。” 王明远笑了笑,笑容扯动脸上的伤口,有些僵硬,但眼神是温和的。 他揉了揉男孩枯黄的头发,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下一个。 他又走到一个伤了胳膊、靠在墙边呻-吟的老汉身边,查看了一下伤口,对旁边负责医护的妇人吩咐:“伤口化脓了,用烧开晾凉的水冲洗干净,敷上草药,布要勤换。” 老汉挣扎着想跪下磕头,被王明远按住。 “老人家,好好养伤。等打退了贼人,日子会好的。” 他走过一排排或坐或卧的伤员,不时停下问几句,吩咐几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伤口疼得厉害?忍一忍,药马上熬好。” “家里还有人吗?在城里还是城外?登记一下,战后帮你找。” “孩子别怕,有我们在,贼人进不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许诺金山银山,就是这些最朴实、最琐碎的问候和交代。 但恰恰是这些,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许多难民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缓慢移动的朱红色身影,看着他官袍上的破损和血污,看着他明显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梁,眼神渐渐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从最初的恐惧、茫然,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些微暖意和依赖的情绪。 这个王大人,好像……真的和以前见过的官不太一样。 他不光会说,还会做。 他说给活路,就真的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他说有粥喝,就真的架起大锅。 他说只诛恶贼,刚才那个想抢东西的头目就被砍了脑袋。 现在,他还在给他们盛粥,问他们伤情。 虽然只有一碗稀粥,虽然前途依旧生死未卜,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感觉到自己是被当“人”看的,不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牲口,不是乱军驱赶的“肉盾”。 人心,在这一碗碗滚烫的稀粥和一句句简单的问候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定下来,甚至开始慢慢向着某个方向凝聚。 王明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收买人心?当然是。 但此刻,人心就是城防,就是战力,就是守住杭州府、等到孙得胜援军的关键! 他必须让这近万人,至少是其中大部分人,在接下来最残酷的守城战中,不给他添乱,甚至能成为助力。 “大人。”卢阿宝如同影子般出现在王明远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城外有新动静。” 王明远将木勺交给旁边的妇人,直起身,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冷峻:“说。” “张铁臂的残部,被过山风的人马接管了。”卢阿宝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双方在营地边缘有过短暂对峙,张铁臂那边似乎有手下不服,发生了小规-模-冲-突,但很快被镇压下去。 张铁臂本人……被过山风麾下大将滚地龙亲自‘请’去了中军大帐。 看情形,不是被吞并,就是达成了某种从属协议。” 王明远眼神一沉。 果然。 张铁臂那种靠凶悍和贪婪聚拢起来的乌合之众,在真正的、有组织有预谋的乱军面前,不堪一击。 过山风以及其上峰裂地天王能设伏击溃勇安伯陆成梁的正规军,能围困陈子先进退有据,其首领绝非张铁臂这种草寇可比。 吞并或者收服张铁臂的残兵败将,整合力量,是意料中事。 这意味着,城外敌人的力量不但没有因为白天的混乱和内讧削弱,反而可能因为整合了张铁臂的残部而变得更强,指挥也更加统一。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而且,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已经临近傍晚,夕阳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暮色迅速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 城墙上的火把陆续点亮,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城墙和城外影影绰绰的敌营轮廓勾勒出来。 就在这时—— 呜——呜呜——!!! 苍凉中带着诡异韵律的号角声,再次从城外敌营方向传来,穿透渐浓的夜色,回荡在杭州府上空。 这一次,号角声持续的时间更长,更加悠远,仿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城墙上下的守军和刚刚安顿下来的难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城外。 第748章 攻心 只见敌营中,火把次第亮起,很快连成一片跳动的火海。 在无数火把的簇拥下,一队约百人的骑兵,从敌营中缓缓驰出,直到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方才勒马停下。 为首一将,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只穿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不知从哪抢来的军官皮甲,浑身肌肉虬结,面部线条冷硬,自带一股让人信服之感。 他独自策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彻底脱离本阵,停在护城河边,仰起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城楼。 运足中气,声音粗豪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夜幕,传上城头,也飘进了城内许多难民聚居的区域: “城上的官兵,城里的乡亲们——听着!”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扫过城墙上一张张或紧张、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某乃过山风将军麾下前部先锋——滚地龙,石大龙!” 声若洪钟,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起回响。 “老子知道,你们有些,是原来杭州府卫所、巡防营的官兵兄弟! 吃这碗兵粮,听上官的令,守这大雍朝的城,是你们的本分!” “老子也当过兵!还在边军吃过饷,在北边跟鞑-子真刀真枪干过! 老子知道当兵的苦,知道听令行事的难,更知道……他娘的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功劳是上官的,送死是咱们的!” 这话,瞬间戳中了许多守城老兵,尤其是那些底层士卒心中最深的积郁。 城墙各处,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石大龙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强烈的愤懑和不平,继续吼道: “可现在更多的,是咱们本地的乡亲!是被官府拉来守城的庄户汉子,是活不下去逃进城的苦命人!” “咱们为啥站在这?为啥要拿起刀枪,跟外面可能还是同乡、同村的人拼命?!” 他猛地抬手,狠狠指向城内,又指向茫茫的夜空,仿佛在质问这世道: “因为这大雍朝的官,是啥德行,你们比老子更清楚!” “朝廷年年加饷,税赋多如牛毛!胥吏如虎,豪强如狼!勾结夺田,敲骨吸髓,逼得人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去年江南大水,多少良田变成汪洋,多少房屋垮塌,多少人淹死饿死?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呢?十成里,有一成落到咱们这些快饿死的百姓嘴里吗?!” “没有!都进了那些狗官、那些士绅老爷的粮仓,换了他们的金山银山,美妾豪宅!” “要不然,哪来这么多活不下去的人,跟着咱们扯旗造反?!哪来这么多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庄稼汉,被逼得拿起锄头扁担,跟官兵拼命?!”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每一句,都死死踩在了江南百姓心中最深、最痛的伤口上。 城墙上的骚动更大了。 许多本地征召来的乡勇,眼神开始闪烁,握枪的手也不那么稳了。 连一些底层官兵,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是啊,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拼命?为了那点微薄的饷银?为了身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城内,那些刚刚喝了一碗稀粥、惊魂稍定的难民中,更是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和咒骂声。 这些话,勾起了他们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失去的田产,被逼死的亲人,逃难路上倒毙的同伴……一幕幕,血淋淋的。 石大龙听着城上城下的反应,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带蛊惑: “乡亲们,兄弟们!咱们跟着过山风将军和裂地天王起事,不是为了当皇帝坐龙椅,不是为了祸害更多跟咱们一样的苦命人!” “是为了活命!是为了给那些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逼得跳河上吊的爹娘妻儿,讨一个公道!是为了在这狗-日-的世道里,给自己,给娃儿,挣一条能喘口气的活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慷慨激昂,仿佛充满无限的希望: “老子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们!咱们过山风将军有令——破城之后,只诛贪官,不扰百姓!打开官仓,平分粮米!清丈田亩,分给无地佃户!” “愿意跟着咱们干的,就是兄弟!一起打天下,将来论功行赏,分田分地,光宗耀祖!” “不愿意干的,发给路费粮米,各自回家种地,绝不为难!”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消息,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敬重”: “你们城里,之前那个陈子先陈特使,带着兵去救那个什么狗屁勇安伯,被咱们围在黑石峪,快半个月了。” “可我们将军敬他是条汉子!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过事的官! 哪怕他带兵杀了不少咱们的人,将军至今也没要他的命! 反而几次派人传话,只要他肯点头,愿以兄弟相待,共谋大业,一起收拾这烂透了的大雍江山,给天下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 “连陈特使那样的好官,朝廷都保不住,都要让他去送死!这朝廷,还值得你们卖命吗?!” 这话极具杀伤力。 陈子先在杭州府及周边百姓心中,是有分量的。 他之前的分田、安民政策,确实让不少人看到了希望。 他被围黑石峪,也是去救友军才陷进去的。 现在,乱军居然说敬重他,还想招揽他?而朝廷的援军却迟迟不到…… 许多人的心思,开始剧烈动摇。 石大龙见火候已到,猛地抬手,指向城楼最高处,那个在火把光芒映照下、沉默矗立的朱红色身影,声若雷霆,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招揽和威胁: “王明远——!” “王大钦差!老子也听说过你!台岛抗倭,是条好汉!杀罗文渊那狗官,也算干了件人事!” “可你睁眼看看!看看这天下,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你身后,还有几个能信、能用的人!” “你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能救得了这烂到根子里、无可救药的大雍朝吗?能救得了江南这千千万万,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吗?!” “何必给这昏聩朝廷陪葬?给那些只顾自己捞钱、不管百姓死活的衮衮诸公当替死鬼?!” “打开城门,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为了这满城跟你们王家一样出身的穷苦百姓,也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手下这些还愿意跟着你拼命的兄弟,留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城外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旷野的呜咽。 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期待或恐惧,齐刷刷地投向了城楼。 投向了那个始终未曾出声的年轻钦差。 压力,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 PS:今日五更!大家有礼物的可以多多支持下作者~ 第749章 路在哪里 城头风声呼啸,火把噼啪作响。 王明远站在垛口前,身影被火把的光芒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城墙砖石上。 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之今日的鏖战、收拢难民,让这个年轻的官员此刻脸上甚至都没什么血色,也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依旧明亮,甚至更加坚定。 他知道,石大龙这番话,可谓是毒辣至极。 不是那胡编乱造的毒,而是半真半假、专往人心里最软最疼处捅的毒。 它不完全是谎言,甚至还混杂了不少血淋淋的真相——胥吏如虎、豪强如狼、赋税沉重、赈灾粮被贪。 它还描绘了一个“杀贪官、分田地、同富贵”的诱人图景,听起来比现在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有希望。 更狠的是,它点出了陈子先的困境——连陈子先那样的好官,朝廷都保不住,都要他去送死。 这些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这些身心俱疲的守军心里,扎进那些刚进城、惊魂未定、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流民心里。 你们在为什么拼命?值得吗?你们为什么变成这样?还有希望吗? 王明远缓缓吸了口气,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让他更加清醒了些。 他也知道,此刻,他必须回答。 不是为辩个输赢,是要把这些人心里那点几乎被浇灭的火星,重新吹燃,不能彻底熄灭。 他上前一步,手扶住冰冷粗糙的垛口青砖,缓缓开口道: “说完了?” 简单的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躁动的城墙为之一静。 他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贼军,扫过马背上那个肌肉虬结的石大龙,最后缓缓扫过城头上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迷茫、或恐惧的脸。 “你说你当过兵,知道当兵的苦,知道百姓的难。” 王明远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就该知道,兵匪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兵,再苦再难,刀口对外,保的是身后家园父老! 匪,无论打着什么旗号,抢的是自己同胞,祸害的是桑梓故里!”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凌厉: “你说江南糜烂,是贪官污吏所逼,朝廷无能所致。这话,对,也不对!” “贪官污吏该杀,朝廷积弊该除,这没错!我王明远在朝为官,从未否认,也一直在做!陈子先陈特使在杭州府时,也是在做!” “但这——”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外远处那些影影绰绰、在贼军驱赶下哀嚎的流民营地方向,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 “是你们拿起刀,砍向自己父老乡亲的理由吗?!” “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被你们‘裹挟’、‘跟着一起打天下’的百姓! 他们原来有家,有地,有活路! 是你们,还有像张铁臂那样的真正的匪类,打破了他们的家,烧了他们的田,把他们最后一点活命的希望也碾碎,逼着他们拿起削尖的竹竿,来打这座曾经庇护过他们,或者他们曾向往过的城池!” “陈子先陈特使,在杭州府做了什么?”王明远目光如电,看向城头守军,也看向城内那些竖起耳朵听的流民方向。 “他杀了贪官污吏,分了被豪强侵占的田地,组织流民以工代赈,挖渠修路,发放土豆粮种! 他是在这片烂泥潭里,硬生生给无数像你们,像城外那些流民一样的人,蹚出了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而你们——”他猛地转向城下石大龙,厉声喝道。 “你们做了什么?打破州县,抢光粮仓,杀戮稍有抵抗的百姓,裹挟更多的可怜人,把陈特使好不容易稳住、给了人希望的地方,重新拖进血海,拖进你们所谓的‘大业’!” “你们口口声声活路,可你们给的‘活路’在哪里? 是跟着你们一路抢,抢到没东西可抢,然后自相残杀? 还是等你们所谓的‘大业’成了,封王拜将,然后继续趴在新的‘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你说的平分粮米,清丈田亩,分给佃户——好,那我问你!” 王明远踏前一步,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垛口,声音如同炸雷,在夜空中回荡: “你们的粮米从哪里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还不是抢的?! 抢官仓,抢大户,抢完了呢?!坐吃山空之后怎么办?! 再去抢别的州府,抢更穷的百姓?!这就是你们给的‘活路’?!” “分田?拿什么分?!把现在有田的农户赶走杀掉,把地分给你们手下杀过人、立过功的‘兄弟’? 那原来的农户怎么办?让他们也变成流民,变成你们新的‘兵源’,再去祸害下一个地方?!” “治理一方,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更不是山大王分赃!”王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要有章程,有规矩,要让地里长出庄稼,要让工匠做出东西,要让商贾流通货物,要让读书人教书育人,要让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 要让所有人,在统一的规矩下,各安其位,各尽其能,这才能有真正的太平!” “你们有什么章程?!有什么规矩?!除了‘抢’和‘分’,你们还会什么?! 今天你们能因为活不下去造反,明天你们手下更活不下去的人,是不是也能造你们的反?! 这天下,要乱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我王明远今天站在这里,拿着这把天子赐的尚方剑,就是要替整个江南,替这千千万万被祸害的百姓,问一句——也答一句!” “乱,必须止!祸,必须平! 但平乱止祸之后,路该怎么走?!”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城上城下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我今日便告诉你们,路在哪里!” “路,在陈子先陈特使在杭州府已经蹚出来的那条道上! 在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分田与民,让耕者有其田!” “在以工代赈,修河筑路,既给流民一口饭吃,也为将来恢复生产打下根基!” “在严明法度,诛杀首恶,赦免胁从,给绝大多数被逼无奈、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重新做回良民、安生过日子的机会!” “在恢复秩序,保护工匠商户,让市集能开,让货物能流,让所有人凭本事、凭力气,都能挣一口踏实饭吃!” “这,才是真正的活路!才是能让江南千千万万人,子子孙孙,都能走下去的路!” 第750章 城在人在 王明远这番话,既没有全盘否认石大龙指出的问题,也毫不回避朝廷和地方曾经的弊政。 但更尖锐地直接戳穿了对方那套看似美好、实则虚无的口号背后的残酷现实。 没有建设,只有破坏;没有生产,只有掠夺;没有规矩,只有以暴易暴的循环。 城墙上和城里的人也听着,心里那点被石大龙勾起的迷茫和动摇,慢慢沉淀下去,转变成更清醒的权衡。 是啊,漂亮话谁不会说? 那张铁臂攻城前还说“打进城,放手抢三天”、“人人有份”呢,结果呢? 冲在前面的流民死了多少?真正抢到东西、吃到肉的,还不是他手底下那几个头目心腹? 光靠一张嘴画大饼,顶不了饿,更救不了命。 而王大人……最起码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开城门放他们进来,虽然只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但那口热的是真的。 他让他们互相检举,编队连坐,规矩是严,甚至冷酷,但至少有条看得见的线,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带着兵出城接应,是真敢把命押上,跟他们这些泥腿子站在一起。 他也许给不了金山银山,但他给的是秩序,是规矩,是一点点在绝境里重新把日子过起来的、笨拙但踏实的希望。 “至于陈子先——” 王明远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黑夜,望向黑石峪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任: “我了解他。你们围得住他的人,但围不住他的心。 他信的从始至终都是脚下这片能种出粮食的土地,是锅里能让百姓不饿死的米粮,是这天下终有一日能清平有序,各安其业! 而不是你们那套打烂一切、重分一遍,最后不过是换一批人坐庄、重新开始吸血的‘大业’!” “他若会降,当初在杭州府,就不会用雷霆手段整治豪强,安抚流民! 他若贪生,就不会明知是陷阱,还带兵去救那个丢下他逃跑的勇安伯!” 最后,王明远转过身,面对着城头上所有守军,胸膛起伏,用尽力气,嘶声吼道: “兄弟们!乡亲们!看看我们身后!” “城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有我们刚刚分到、还没捂热乎的地契! 有陈特使,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好官、好人,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蹚出来的一点点活路和秩序!” “城外是什么?是张铁臂那种只想烧杀抢掠的野兽!是石大龙口中那套听起来好听、实则只会带来更多混乱和死亡的所谓新路!” “我们退了,城门开了,这一切就都没了!重新变回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流民! 甚至,变成他们驱使着、去祸害别处乡亲的爪牙和帮凶!” 他目光扫过城墙下那片刚刚安顿下来、黑压压的难民区域,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还有你们——刚刚进城,信了我王明远,跟着我退回来的父老乡亲!” “你们为什么进来?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被当做牲口一样驱赶,朝不保夕!是因为信了我说的,进城有条活路!” “那我告诉你们,活路不在别处,就在这道城墙后面!就在我们能不能守住这座城,守住这点刚刚喘过来的气!” “守住了,我们就有时间清理田亩,发放粮种,组织生产,让大家伙儿靠自己的力气,挣一碗踏实饭吃! 守不住,今天这碗稀粥,就是咱们很多人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然后重新被赶出去,或者死在乱军刀下,或者饿死在不知道哪条沟里!” “我王明远,奉天子命,持尚方剑在此!我向你们保证,也向这杭州府十数万军民百姓保证——” 他“锵”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御赐长剑,剑锋映着跳动的火光,直指苍穹,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在夜空中炸响,压过了一切风声和远处的喧嚣: “城在,人在! 我王明远与杭州府共存亡!与诸位同生共死!” “凡今日并肩守城者,无论官兵乡勇,无论新来旧住,皆是我袍泽兄弟! 凡战死者,抚恤加倍,父母妻儿,由官府奉养终身,免征赋税!” “凡守住今日,守住明日,守住援军到来——我王明远以项上人头和这项上官帽担保,必奏明朝廷,兑现陈特使之前所有承诺,清丈分田,以工代赈,一个不少! 而且,所有参与守城者,分田优先,税额再减!立功卓著者,我亲自向朝廷请功,授以官职田亩!” “到时候,咱们不仅是保住自己的家,更是保住江南最后一点元气和希望! 是平定祸乱、让千万百姓能重新喘息的功臣!是真正给子孙后代,蹚出一条生路的开拓者!” 他猛地将剑锋下压,指向城外那一片火海般的敌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焚烧一切犹豫的决绝: “是跟着我,守住咱们的活路,等一个清平世道! 还是信他们的鬼话,跳进另一个血火泥潭,继续这人吃人、永远看不到头的轮回——” “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东门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但那种死寂,与刚才被石大龙话语动摇时的迷茫和绝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唤醒,然重新凝聚起,更加坚定的信念。 许多守军眼中的迷茫和闪烁渐渐散去,握刀枪的手重新变得稳定,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外面那些“大王”、“将军”的许诺,听起来美好,可哪次实现过? 而王大人,陈大人,他们是真在做事,真在想办法给条活路。 也许这活路艰难,也许希望渺茫,但至少,他们在往前蹚,在实实在在的做,而不是只会动嘴皮子画大饼。 王大人这样的钦差都把命押在这儿了,陈大人那样的人还在黑石峪死扛…… 我们这些泥腿子,烂命一条,还有什么理由怂?还有什么退路可选? “跟着王大人!守住杭州府!” 刘墩子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分到的田!” “跟贼寇拼了!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信王大人!等援军!守住杭州府!” 第751章 攻城 零星的吼声从城墙各处响起,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作震天的怒吼,直冲云霄! 城墙下,那片刚刚入城、惊魂未定的难民区域,也开始纷纷低声交谈。 “王大人……说得在理啊。” “外面那些,抢完了,还能有啥?” “至少这里……有口吃的,有条规矩。” “我爹就是被乱兵砍死的……我不想我的娃也……” “拼了吧,没地方退了。” 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朝着城墙方向,嘶声喊了一句:“王大人!我们信你!我们跟你一起守!”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跟着喊,声音起初杂乱,但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整齐: “我们守!” “信王大人!” “跟贼寇拼了!” 石大龙在城下,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得过分、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钦差,如此难缠,如此棘手。 不仅一眼看穿了他话里精心编织的陷阱和诱惑,更是把那点几乎熄灭的人心重新点燃,而且烧得更旺。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不仅仅是在反驳,而且还借着他的话,在立起一套虽然简单、却实实在在、能让人看见摸得着的“规矩”和“希望”。 分田、减税、抚恤、请功……甚至提到了“恢复生产”、“各安其业”。 这些东西,比任何空洞的“大业”口号,对那些在泥地里挣扎求生的百姓来说,都更有吸引力。 他知道,攻心之计,彻底失败了。 不仅失败,反而让对方借势凝聚了人心,提振了士气。 剩下的,只有硬碰硬。 “好!好!好!王明远!你有种!” 石大龙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眼神凶戾如野兽,狠狠瞪了城楼上的朱红身影一眼,猛地拨转马头。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那就休怪石某刀下无情了!” “儿郎们——!” 他纵马回归本阵,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火把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朝着杭州府城墙,发出狂暴的怒吼: “准备攻城——!” “吼——!”贼军阵中,爆发出嗜血的嚎叫。 战鼓,隆隆擂响。 苍凉的号角,再次呜呜吹起,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 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实力的拉锯,就是实打实的攻城。 随着号角声落下,震天的喊杀声就压着暮色扑向杭州城。 火光在城外连成一片翻滚的海,那海朝着城墙卷过来,卷起的浪头是密密麻麻的人。 王明远按着垛口,手指抠进砖缝里。 他知道这帮人为什么急。 应天府那边,一直都扛得稳稳的,死活攻不下来。 杭州府也像颗钉子,硬生生钉在江南,给这糜烂的江南局势勉强止着血。 朝廷已经在调兵,周边其他还没乱起来的州府,看到杭州府还在朝廷手里,也开始零星的反击。 那伙躲在背后、有预谋的——不管是“裂地天王”还是什么别的“天王”,此刻看杭州府,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必须拔掉,越快越好。 拔掉了,江南就彻底乱了,朝廷再想收拾,难如登天,他们也才有更大的机会。 很快,几千人便黑压压地涌了过来。 火光映着那些人的脸,能看出来,正是早上被他们击溃、后来又收拢回来的张铁臂所部的主力。 只是现在,指挥他们的显然已经换了人。 他们此刻也像今天早上被驱赶流民一样,被后面穿着整齐些、提着明晃晃刀的贼兵驱赶着,像赶待宰的羊一样,往城墙下赶。 稍微跑慢点,后面的刀就落下来。 噗嗤一声,人头飞起,血喷出老高。 旁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跑得更快,嚎叫着扑向护城河,扑向城墙。 屠龙者,终究反被龙屠。 王明远对这帮人没什么心软的了。 早上那些是被逼的百姓,今天这些,则是沾了血、红了眼的兵匪。 云梯架上来,撞木抬过来。 王明远便果断下令。 “放箭!” “滚石,对准云梯!” “金汁,烧开了没?浇!” 命令一条条下,城墙上的守军咬着牙,把能用的东西全往下砸。 箭矢嗖嗖地飞下去,钉在皮甲上,钉进血肉里。 滚石轰隆隆砸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砸烂。 烧得滚烫、臭气熏天的金汁劈头盖脸浇下去,沾上就是一片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起初还有点用。 冲在前面的人一片片倒下,护城河边的尸体越堆越高,满是脏污的护城河都被染红了。 但人太多了。 而且后面督战的贼兵根本不在乎前面人的命。 死一批,赶上去一批。 云梯断了,立刻有新的扛上来。 撞木被烧了,马上换一根。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消耗战,变成了拉锯。 你砸退一波,他立刻又上一波。 城墙下的尸体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 城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昨天收拢进来的一万多难民,虽然编了队,互相盯着,但里面真正能打仗的青壮没多少,大多还是面黄肌瘦、惊魂未定的普通百姓。 此刻也只能在后方帮忙搬运石头、滚木,照顾伤员,烧水做饭。 杭州府整个都动了起来。 能动的妇女、老人、甚至半大孩子,全都加入了后勤。 拆房子取木料,收集门板当盾牌,把能找到的布全撕成条当绷带。 但物资还是在减少,肉眼可见地减少。 箭矢快用完了,滚石檑木也快搬空了。 守城,打的就是物资,打的就是一口气。 对面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们不搞什么花哨的战术,就是耗。 一波攻势被打退,稍微退下去喘口气,整理一下队伍,紧接着又是更猛的一波。 他们在等,等城里的物资耗尽,等守军的精神崩溃,等那口气彻底泄掉。 王明远也只能等,等朝廷的援军。 这期间,若物资没了,粮草也没了,那便真的只能与城偕亡了。 与此同时,对面也很急,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朝廷的援军可能真的会到。 自己也同样在急,因为每过一个时辰,守城的本钱就少一分。 压力大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第752章 粮尽 一夜过去,又一天一夜。 第三日上午,整个杭州府已经像是被人用血和火反复搓揉过的破布,挂在残破的城墙骨架上,勉强还撑着个形状。 城墙前堆着的,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波的人。 尸体一层叠一层,在初升的日头下开始散发出闷浊的腥气。 混在尸体堆里的,是被砸烂、烧黑的云梯残骸,散了架的撞木,还有各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攻城工具。 青灰色的城墙上也布满了刀砍斧劈、火箭灼烧的痕迹,好几处被撞木反复冲击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里面夯土的黄色,像被野兽啃掉皮肉后露出的骨头。 最严重的西门那段,昨日被重点攻击,墙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裂缝从垛口一直蔓延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远远看去,那整段城墙都向外凸着,仿佛一个被重拳打得胸骨塌陷的巨人,再来几次猛烈的撞击,恐怕就要彻底垮塌。 城里的人不是没想过修。 拆了无人居住的民房,门板、房梁、甚至灶台上的石板,只要能用来堵缺口的,全都运上了城。 妇孺老人连夜和泥,青壮搬运砖石,刘墩子带着人亲自督工,哪里破了补哪里。 可修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乱军的攻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说是“轮换”,其实就是一批人打累了,退下去喘口气,喝点水,另一批立刻顶上来。 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从晚上响到黎明,再从黎明又响到深夜。 人歇,攻势不歇。 他们在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耗。 耗光城里所有的守城物资,耗光守军最后一点力气和希望。 城里的滚石擂木,昨日中午就见底了。 后来拆房子得来的木料、砖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箭矢更是早就成了稀罕物,弓弩手现在射箭,都要反复掂量,瞄准了再瞄准,非到贼兵爬上半墙绝不轻发。 金汁倒是还有一些——这玩意原料“充足”,可烧火需要柴,大锅需要人看,滚烫的粪水抬上城墙更是危险。 几天熬下来,负责熬制金汁的几个老卒都熏得头晕眼花,手上脸上全是烫出的水泡。 补充的,远远赶不上消耗的。 而敌军,却仿佛真的不知疲倦。 不,他们不是不知疲倦,他们只是被更严厉的军法和朝廷大军即将到来的紧迫感逼着,变成了只知道往前冲、往上爬的野兽。 但更让王明远心头压着块巨石的,是另一件事。 粮,要断了。 “大人……” 负责仓廪的老吏佝偻着腰,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灰土和绝望,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今早……今早这一顿,便是最后一顿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的存粮,算上从罗文渊那些人家里抄出来的,再省着点,支撑咱们原有的人马,本还能多扛两日……可突然进来这一万多人……”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仗打起来,粮食消耗得飞快。 守城是力气活,抡刀枪、搬石头、修补城墙,哪一样不耗体力? 不吃饱,人就没劲,没劲就守不住城,这个道理,王明远比谁都懂。 所以他一直咬着牙,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尽量让守城的将士、帮忙的民壮肚里有食。 可坐吃山空,再多的粮,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三郎……”站在一旁,负责监管后方的王金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颓然闭上。 这位历经风霜的老屠户,此刻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心里跟刀绞一样。 他知道儿子难,知道这杭州府难,可他除了提着刀,帮忙看顾好后勤,其他那些筹粮算账、协调统筹的精细事,他帮不上忙。 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焦灼。 王明远没看老吏,也没看父亲,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卢阿宝。 “阿宝兄,”王明远的声音因为连续呼喊指挥,已经沙哑得厉害,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 “孙将军……有消息了吗?” 卢阿宝此刻的形象,比王明远好不了多少。那一身利落的黑衣早已被血、汗、尘土糊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打了绺,黏在额角和脸颊,脸上除了疲惫,还有多处擦伤和干涸的血迹。他抬起眼,眼神依旧锐利,但深处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最后一次接到信鸽传书,是昨日凌晨。”卢阿宝的声音同样沙哑,语速却依旧平稳清晰,带着靖安司特有的准确。 “孙将军所部正在全速向杭州府突进。但途中遭遇小股乱匪骚扰,虽未造成大碍,却迟滞了速度。 按最乐观估算……也要到明日,方能抵达杭州府外围。” “后日……”王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城外那缓缓蠕动、调整攻城队列的敌军人潮。 那就是说,还得再熬两天两夜。 而现在,粮断了。 今天早上这顿饭之后,全城军民,就要开始饿着肚子,顶着贼兵一波猛过一波的进攻,死守这道摇摇欲坠的城墙。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是这种时时刻刻在拼命、在消耗的情况下。 一旦断了粮,士气崩塌就在顷刻之间。 到时候,别说等孙得胜,恐怕贼兵一次猛冲,这杭州府就得换了旗帜。 “大人,”那老吏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看……今早这顿……是不是……是不是匀一匀?或者……只在守城的将士里发?那些后头帮忙的……就……就……” “不必。”王明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目光扫过老吏,扫过父亲,最后看向周围几个同样面带菜色、眼神里藏着恐惧的胥吏和民壮头目。 “该怎么发,还怎么发。守城的将士,出力搬石运木的民壮,照顾伤员的妇人,一个不漏,全都要有。” 王明远的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传开,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乡亲,是因为信我王明远,信朝廷还没放弃江南,才跟着退进这城里,把命交到我们手上的。 现在粮尽了,那是天不遂人愿,是我们谋划不周。 但最后一顿饱饭,不能克扣,更不能看着他们饿着肚子去扛贼兵的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那股沉甸甸的郁气也压下去: “让他们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记住,朝廷没忘了他们,我王明远,没骗他们。吃饱了这最后一顿,是死是活,咱们一起扛。” “就算要死,也做个饱死鬼。黄泉路上,见了阎王,也有力气告那些祸乱江南、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杂碎一状!” 第753章 答应您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恐惧还在,绝望也没散,但一股混着悲壮和狠劲的情绪,却悄然滋生出来。 是啊,没退路了。 最后一顿,吃饱了,跟王大人,跟这杭州府,拼了! 命令传下去。 二十口大锅再次架起,火苗舔着锅底,最后一丁点混杂着麸皮、野菜、甚至碾碎了的干树叶的“粮食”,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翻滚的热水里。 米香几乎闻不到了,但那股属于“食物”的热气,依然让排队的人群眼神发直,喉结不停滚动。 每个城墙开始轮换休息吃饭,每个人分到的,也不过小半碗浑浊的、几乎照不见人影的稀汤。 但没人抱怨,没人抢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仿佛在品尝世上最后的珍馐。 王明远也分到了一碗。 他几口喝干,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被更强烈的饥饿感吞噬。 他抹了把嘴,刚要转身再上城墙——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响,猛地从西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哗啦声,尘土冲天而起的弥漫,以及无数人瞬间爆发的、混杂着惊骇、绝望和疯狂的嘶喊: “城塌了!城墙塌了!” “缺口!好大的缺口!” “贼兵!贼兵要进来了!” “西门破了!杭州府破了!快跑啊!” 最后那句不知是谁喊出的“快跑”,像滴进滚油的水,瞬间在难民区和民壮中炸开!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许多人下意识地扔了手里的碗,哭喊着就要向城内更深处涌去! 王明远、王金宝、王大牛、卢阿宝几乎同时色变! “爹!”王明远猛地看向王金宝,语速快得惊人。 “你带人,弹压后方!凡有冲击、煽动、趁乱抢夺者,立斩!稳住局面!” “大哥,阿宝兄,随我去西门!”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拔腿就向嘶喊声最激烈的方向冲去。 王大牛和卢阿宝毫不犹豫,立刻带着身边十几名护卫和靖安司好手,紧跟而上。 …… 此刻,西门。 刘墩子站在那段坍塌的城墙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缺口。 那缺口宽约两丈,高及人腰,断裂的砖石和里面劣质的夯土散落一地,城外贼兵狰狞狂喜的面孔和雪亮的刀光,正从那里涌进来! 完了。 城破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 陈大人……陈大人临走前,把杭州府托付给他。 虽然只是部分防务,虽然王大人来了之后-接-管了全局,可在他刘墩子心里,这杭州府,这城墙,就是他答应陈大人要守好的东西。 他是个粗人,没读什么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认死理,讲良心。 陈大人信他,提拔他,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王大人来了,雷霆手段,赏罚分明,带着他们出城杀敌,开城门救百姓,这也是他打心眼里佩服、愿意跟着卖命的官。 可现在,城墙塌了。 他答应陈大人的事,没做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下一刻,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 不能!不能让贼兵就这么进来!不能让杭州府就这么破了! 陈大人还没回来!城里那么多相信他们的乡亲,不能就这么死了! “啊——!!!” 刘墩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声音里混杂着绝望、不甘、和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双手死死攥着那口已经砍出好几个缺口的腰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困兽,低着头,红着眼,朝着那个涌进贼兵的缺口,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他没想过自己的生死,没想到能不能堵住,甚至没想任何战术。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念头:用身子堵上去!能堵一会儿是一会儿! 能多杀一个贼兵,城里的乡亲就多一分逃命或者反抗的时间! “刘守备!” “墩子哥!” 旁边几个跟着刘墩子最早、也是陈子先时期就跟着他的乡勇,看到刘墩子这不要命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红了! “他娘的!跟墩子哥拼了!” “堵住!死也要堵住!” “杀啊!” 这几个乡勇也都是血性汉子,平时受刘墩子照顾,也敬重他的为人。 此刻见领头的不顾生死地冲上去了,那股同生共死的义气和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也轰然爆发!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简陋的刀枪,紧跟着刘墩子,悍不畏死地扑向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刘墩子第一个撞进了贼兵的人堆里。 他此刻根本想不起什么招式,就是抡圆了胳膊,把刀当成棍子,朝着面前所有活动的身影拼命劈砍! 一个贼兵举刀格挡,被他连人带刀砸得踉跄后退。 另一个贼兵趁机一刀捅向他肋下,他躲都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扛住,反手一刀剁在那贼兵脖子上! 热血喷溅了他一脸。 更多的贼兵涌上来,刀枪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招呼。 刘墩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格挡,再挥刀。 他身上的皮甲早就破了,刀刃划开皮肉,鲜血迅速浸湿了衣服。 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右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不管,只是死死挡在缺口最中央,像一块礁石,迎着汹涌的浪头,寸步不退! 那几个跟着冲上来的乡勇,也瞬间陷入了惨烈的肉搏。 一个乡勇用长枪捅穿了一个贼兵的肚子,自己却被旁边的贼兵一刀砍在背上,扑倒在地。 另一个乡勇被砸掉了手中的长刀,只能死死抱住一个贼兵的腿,张嘴狠狠咬了下去,被乱刀砍死…… 当王明远、王大牛和卢阿宝带着几十名匆匆集结起来的援兵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段坍塌的缺口处,已经成了血肉磨盘。 残破的砖石和泥土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堆叠在一起。 刘墩子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依旧挥舞着那口已经崩出无数缺口的腰刀,死死钉在缺口最前沿。 他周围倒下了至少七八个贼兵的尸体,但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踉跄,每一次挥刀都异常艰难,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口,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骨头。 “顶上去!快!”王明远目眦欲裂,厉声吼道。 王大牛狂吼一声,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挥舞着朴刀就冲了上去,狠狠撞进贼兵侧翼,瞬间砍翻两人,暂时缓解了刘墩子正面的压力。 卢阿宝身影如鬼魅,手中雁翎刀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抹过几个试图绕过刘墩子冲进城内的贼兵喉咙。 “快!沙袋!门板!砖石!有什么堵什么!快啊!”王明远一边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流矢,一边对着后面跟来的、扛着各种材料的民夫嘶声大喊。 民夫们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激起了血性,咬着牙,抬着门板、沙袋,冒着不时飞来的箭矢和石块,拼命往缺口处填。 王大牛和卢阿宝带着援兵,死死顶住了贼兵这一波最凶猛的冲击,为修补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刘墩子看到王大牛他们顶上来,看到后面民夫开始填堵缺口,那一直强行支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晃了晃,向后仰倒。 “刘守备!”旁边一个刚砍翻敌人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刘墩子被扶着,缓缓坐倒在血污的泥地上。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那段虽然残破、但正在被奋力修补的城墙缺口,又似乎想透过城墙,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陈子先被困的黑石峪方向。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执拗: “陈……陈大人……我……我答应您的……没丢……杭州府……我没……丢……” 最后一个“丢”字含在血沫里,终是没能完全吐出。 他那双瞪圆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但依旧望着城墙的方向,未曾闭合。 这个憨直、认死理、被陈子先从泥地里拉起来、给了他信任和责任的汉子,最终用最惨烈、也最直接的方式,践行了他的承诺。 他没读过什么书,甚至说不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壮语,他只是在城墙塌了的那一刻,用身体填了上去。 因为他答应过陈子先,要守住。 第754章 难道是? 王明远看着刘墩子兀自圆睁的双眼,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窒息。 但他没时间悲痛,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嘶声催促:“快!堵上!快啊!” 沙袋、门板、砖石,乃至阵亡将士的遗体……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被疯狂地填向那个缺口。 在王大牛、卢阿宝和援兵的拼死阻击下,在民夫们不顾生死的填堵下,那个可怕的缺口,终于被暂时堵住了,虽然只是用杂物和血肉勉强堆砌起来的单薄屏障。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祸不单行”这句老话。 就在西门缺口刚刚被堵住,众人惊魂未定之际—— “东面!东面城墙也裂了!” “南门!南门垛口塌了一片!贼兵上城了!” 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杭州府的府城,这座曾经看似坚固的东南雄城,在被连续数日不惜代价的猛攻之后,终于开始全面崩溃了。 王明远在亲卫的簇拥下,冲上附近一段尚算完好的城墙,举目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凉到脚底。 不止一处!不止西门! 目力所及,好几段城墙都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倾斜,甚至小范围的坍塌! 贼兵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这些新出现的薄弱点疯狂涌去,嚎叫着向上攀爬。 杭州府的城墙……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王明远并非不知兵事的官员,他甚至还仔细勘察过杭州府的城防。 这城墙高大厚重,按理说,绝不至于在数日之内就崩坏至此! 除非…… 他目光死死盯着一段正在坍塌的墙体断面。 那断口处,裸-露出来的并非青灰色的、质地坚硬的条石,而是一种颜色灰白、质地疏松的砖石,甚至夹杂着大量的泥土和草茎! 与旁边完好的、颜色深青、质地密实的城墙用砖,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王明远瞬间明白了。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冰寒刺骨的凉意,猛地窜上他的心头,让他甚至想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 他安抚了人心,用尽手段凝聚士气,分化瓦解敌军。 他算好了粮草和援军,能苦苦支撑,等待孙得胜的到来。 他带着将士出城反击,收拢流民,身先士卒,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尽了最大的努力,逼出了自己每一分潜力。 可到头来……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他们豁出性命去守的这座城,他们视之为最后屏障、唯一希望的这道城墙,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是被那些他深恶痛绝、发誓要铲除的贪官污吏,在建造之初,就埋下了今日崩溃的祸根! 他们用克扣的银两,中饱私囊;用劣质的材料,应付差事;用百姓的血汗和性命,堆砌起这看似巍峨、实则不堪一击的空中楼阁。 而今天,到了偿还的时候。 付出代价的,却不是那些早已不知躲在何处享福的蠹虫,而是在这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刘墩子,是那些跟着他拼死搏杀的老卒乡勇,是城里眼巴巴盼着生路的数万军民! “呵……呵呵……” 这他-妈-的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他们拼尽全力,与敌人厮杀,与饥饿和疲劳对抗,与人心的浮动博弈。 却最终,要败在这看不见的、深植于腐烂体制内部的蛀虫们多年前埋下的恶果上。 败在这偷工减料的城墙,败在这从骨子里就烂透了的根基上。 城墙上的抵抗越来越吃力。 爬上墙头的贼兵越来越多,守军被分割,被压制,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王大牛和卢阿宝身上都添了新伤,依旧在死战,但眼神里的疲色和凝重越来越浓。 他们都知道,防线崩溃,就在眼前了。 王明远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城外贼军中传来的、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疯狂的吼叫: “破了!杭州府要破了!” “弟兄们加把劲!杀进去!” “将军有令!先入城者,赏百两黄金!拿下王明远者,封千户!” …… 完了吗? 真的要完了吗? 杭州府,终究还是守不住了吗? 王明远看着眼前越来越混乱的城墙,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士兵、乡勇,在数倍于己的贼兵围攻下一个个倒下,听着贼兵越来越近、越来越狂喜的嚎叫…… 难道真的……只差这一点点? 就在这绝望即将彻底吞噬所有人的时刻—— 呜——呜呜——!!! 一阵急促、尖锐,与过山风所部苍凉号角截然不同的号角声,猛地从战场外围,贼军大营的侧后方传来! 紧接着,是隐隐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那声音初时微弱,但迅速变大,如同积蓄了许久力量的山洪,终于冲破了堤坝,轰然爆发! 发生了什么?! 城上城下,无论是仍在死战的守军,还是疯狂进攻的贼兵,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只见贼军大营侧后方的丘陵地带,烟尘大起! 一队约三四千人的兵马,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从烟尘中猛地刺了出来,狠狠扎进了贼军相对薄弱的侧后翼! 那支兵马衣甲混杂,甚至有些破烂,但冲锋的势头极猛,队形也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们没有打出任何醒目的旗帜,但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拼命挥舞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齐声怒吼,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过山风已死!贼首伏诛!” “放下兵器者免死!” 这吼声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正全力攻城的贼军,无论是城下的还是刚爬上城墙的,动作齐齐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过山风已死? 过山风不是在黑石峪守着陈子先吗? 这怎么可能?! 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斩钉截铁的口号,无疑给原本士气如虹、眼看破城在即的攻城贼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尤其是那些属于过山风直系、此刻正在城墙下督战和预备冲锋的精锐,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混乱。 而城墙上,绝处逢生的守军也又惊又疑,国公府了解详情的护卫甚至忍不住喊出声。 “援军?是援军?!” “孙将军到了?!” “不对!没听到火炮!也没看见官军旗帜!” 王明远也愣住了。 孙得胜?不对!若是孙得胜的七千京营精锐赶到,声势绝不会只有这点,而且必然会有火炮的轰鸣和更整齐的军阵。 这支部队看起来……更像是疲兵、哀兵,但偏偏带着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气势。 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奋力挥剑格开一个因后方骚乱而有些分神的贼兵,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汗,努力瞪大眼睛,朝着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朝着那喊话声音最集中的方向,拼命望去。 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猜测,也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难道……难道是…… 第755章 机会 三日前,陈香所在的黑石峪。 夜色浓得化不开,此刻山顶上千号人挤在一起,却都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陈香靠在一块被夜露打湿的岩石后面,闭着眼,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主要是饿,太饿了。 饿到最后,连饥饿的感觉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和冰冷。 但他不能躺下,他一躺下,这山谷里最后这上千号人,心气就彻底散了。 同时,他脑子里像有一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计算着剩下的那点掺了野菜和树叶的糊糊还能撑多久。 计算着外面那些围山的贼兵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计算着……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从山涧石缝里给他“送”粮的兄弟们,还能藏多久。 “陈大人。” 突然,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喘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香看过去,是那个身材瘦小、颧骨高耸、因为长期饥饿显得眼睛格外大的小兵,叫做张小鱼。 听他说,这名字是他娘起的,说是打小爱吃河溪里的小鱼。 其实陈香知道,乡下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唯一能指望的“肉”,大概就是溪涧里那些手指长的小鱼了。 陈香平时都直接叫他小鱼。 此刻,小鱼正猫着腰,像只警惕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溜到他身边,一双在瘦削脸上显得过大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凑到陈香耳边: “有动静!北面,过山风的大营,刚才乱了一阵,火把移动得很急。我趴在山梁上看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至少分出去一半主力!看方向,是往南边去了!” 陈香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疲惫但平静的眼底深处,倏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分兵?往南边? 这个时候,过山风舍得把围困他、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分出去一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南边,出了更大的变故,或者,有了更大的诱惑。 而南边……此刻只有一个地方有如此大的吸引力,那便是杭州府。 陈香的心,也突然猛地跳快了几拍。 “看清了?大约多少人?走的哪条路?”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急促。 “天太黑,数不清,但队伍拉得老长,火把连成一片,起码五千人是有的!走的是下山往官道去的那条主路!” 张小鱼的语速很快,略微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而且,他们动静不小,像是很急,连辎重都没带全,轻装走的。”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在陈香心里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对着面前的张小鱼快速吩咐道: “你听着,等送粮的兄弟再来,你想办法,悄悄递句话。 就问他,杭州府,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朝廷派兵来支援了?是不是……有位姓王的大人到了?” 张小鱼用力点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大人,我明白!” “小心,一定要小心。宁可问不到,也别暴露了他们。”陈香叮嘱道。 张小鱼再次点头,悄无声息地又溜回了黑暗里。 陈香靠在石头上,仰头望着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的夜空,胸膛里那颗沉寂了多日的心,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开始飞速思考眼前的局势。 过山风分兵一半,留守围困他们的,最多也就五六千人,而且精锐很可能都去了杭州府方向。 留守的部队,恐怕也是在等自己这边粮草耗光,饿到极点,届时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拿下自己这一拨人,解决黑石峪这个“尾巴”,然后全力支援杭州府战场。 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做点什么。 机会,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 几个时辰后,张小鱼又溜了回来,这次脸上除了激动,还有一丝后怕。 “大人,问到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是王大人!工部的那位王明远王大人,奉旨当了钦差,已经到了杭州府坐镇!还……还斩了通敌的杭州府通判罗文渊! 现在外面都在传,朝廷十万平叛大军不日就到杭州府,王大人要在杭州府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分兵去打杭州府的,是过山风手下头号大将滚地龙,带着至少五千精锐!过山风自己还在大营坐镇,但……” 张小鱼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几个送粮的兄弟说,营里已经开始暗中排查了,好像对咱们这么久还有力气防守起了疑心。” “过山风已经下令,最迟明日一早,就要发动总攻,一举拿下咱们,然后挥师杭州府,与石大龙汇合,抢在朝廷大军到来前,打下杭州府!” 陈香听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是明远兄!他真的来了!而且在杭州府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过山风果然起了疑心,也果然急着要拔掉他这个钉子。 明早,总攻。 陈香的目光沉静下来,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过山风果然急了,也起了疑心。 他要拔掉黑石峪这颗钉子,去掉后顾之忧,然后全力扑向杭州府。 时间,不多了。 他轻轻招了招手。阴影里,另外几个一直跟着他、此刻同样饿得眼眶深陷却眼神依旧狠戾的老兵和头目,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这些都是从杭州府带出来的老底子,是信得过,也敢拼命的。 “兄弟们,”陈香的声音不高,在清晨冰冷的雾气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机会来了,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几人脸色都是一凛。 “朝廷的钦差,王明远王大人,已经到了杭州府。”陈香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脸。 “过山风分了至少一半主力去打杭州府,带队的是滚地龙石大龙。” 几人眼中瞬间爆出光彩,但又迅速被忧虑覆盖。 杭州府有救了?可他们这边…… “过山风自己还在,而且,”陈香顿了顿,声音更沉,“他最迟明早,就要对咱们发动围攻。” 石坳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呜咽。 “大人,你说怎么办?咱们听你的!”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咬着牙,低声道。 他家里婆娘和两个小子都在杭州府城里,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陈香看着他们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咱们被围在这山沟里,快大半个月了。粮食早断了,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几人愣了一下,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不仅知道,心里还堵得慌。 第756章 亲自去见 “是外面那些被裹挟的乡亲。”陈香替他们回答了,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 “他们为什么冒死送粮?因为他们是杭州府周边州县的百姓,是去年水患后活不下去的流民,是……曾经跟着我陈子先,领过土豆种,分过田,或者垦过荒、挖过渠、修过路的人。” 疤脸老兵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起了自家分到的那五亩水田,虽然不是什么上等田,但那是自己的。 “过山风的队伍,也不是铁板一块。” “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想造反?有多少是跟咱们一样,被贪官污吏、被这活不下去的世道逼得没了活路,才拿起刀的?” “他们家里,可能也有在周边州府分到田的爹娘,有逃进杭州城里的婆娘娃娃。他们跟着过山风,抢到了什么?除了提心吊胆,除了朝不保夕,还有什么?” 张小鱼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担忧道:“我老家就是仁和县的,我家的田,就是陈大人您来了之后,从地主老爷家清出来分到的! 要是我爹我娘,我妹子,现在就在杭州城里……让我去打杭州城,我宁可死在这儿!” “对!我家的田也是!” “还有我!” 几个头目也纷纷低声道,他们都是最早一批被陈香从流民中挑选、提拔起来的小头目,家小多在杭州府周边,切身受过陈香政策的惠。 “过山风那般,王大人到了杭州府,开仓放粮、只诛首恶的消息,恐怕已经悄悄传开了。”陈香的目光变得锐利。 “过山风急着总攻,就是想在这把火烧起来之前,把咱们灭了,把军心稳住。” “那咱们……”疤脸老兵呼吸粗重起来。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穿他这看似牢固的营盘!”陈香斩钉截铁,但话锋一转。 “但不能只靠咱们这点人去硬拼。” 他看向小鱼,又看看另外两个机灵胆大的老兵:“咱们几个,趁现在是晚上,山雾未散,过山风那边忙着准备总攻,巡查必有疏漏。想个法子,潜到靠近他们营地的位置——不用进营,就去山涧那边,等送粮的兄弟。” “大人,您要亲自去?”张小鱼惊道。 “对。”陈香点头,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有些话,别人传不明白。有些脸,他们得亲眼见到才信。” “太危险了!”疤脸老兵急道,“万一被巡山的贼兵发现……” “所以你们要掩护好。” 陈香看着他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赢了,黑石峪解围,咱们能去救杭州府。” “输了……无非是早死几个时辰,和晚饿死几个时辰的区别。” 几人沉默,随即重重点头。 …… 半个时辰后,黑石峪东南侧,一处隐蔽的山涧。 这里乱石嶙峋,藤蔓丛生,一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中渗出,发出哗哗轻响。 陈香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身上披着破烂的伪装。 张小鱼和另外两个老兵散在周围不远处,如同潜伏的猎豹,死死盯着山涧上下游的动静。 他们饿得眼前发花,但他们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山涧下游,传来极其轻微的、石子被踩动的沙沙声。 紧接着,两个黑影,猫着腰,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摸来。 他们肩上各扛着一个不大的麻袋,脚步很轻,但呼吸粗重,显然也很紧张。 就是他们。 陈香深吸一口气,在小鱼等人警惕的注视下,缓缓从岩石后站了起来。 那两人猛地顿住,像是受惊的兔子,几乎要扔下麻袋就跑。 “别怕。”陈香开口,声音嘶哑,但尽量平稳,“是我,陈子先。” 那两个黑影僵在原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了岩石前那个消瘦得脱形、却依旧挺直站立的身影。 其中一人手里的麻袋“咚”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发颤:“陈……陈大人?真是您?” “是我。”陈香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更清楚地暴露在月光下。 “王老栓,李二狗,是你们吧?於潜县王家庄的,家里都分过田。” 那两人扑通一声跪下了,王老栓抬起头,声音压的很低,带着焦急和担忧快速说道: “陈大人!您……您怎么出来了?这太危险了!您……快点回去!就当我求您了!” “因为要来谢谢你们。” 陈香看着他们,看着那两袋不算多、却足以救命的粮食,声音有些发涩。 “也来,问问你们,和像你们一样的兄弟们,每日……吃不吃得饱饭,把粮食都都省给了我们。” 李二狗有些支支吾吾,神色躲闪,但语气坚定道:“吃定是能吃饱的,陈大人您不用担心我们。您一定得照顾好自己……” 陈香没有再回避,而是直接问道。 “过山风要集结围攻了,你们知道吧?” 两人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这也是为何今日送粮的兄弟那么多的缘故。 因为他们都担心,担心山顶的陈大人,所以都想尽办法在总攻前努力把自己的存粮往山上送。 “他为什么急着打?”陈香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开口问道。 “因为……因为杭州府来了钦差,王大人,朝廷大军要来了……”王老栓低声道。 “你们想打杭州府吗?”陈香继续问,目光如炬。 两人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打死也不想!”李二狗急声道。 “於潜县破了,我让我爹我娘,带着我婆娘娃儿跑了,此刻可能都在杭州城里!让我去打杭州城,我……我宁可自己抹脖子!” “那,没想过走么?” 王老栓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 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走不了啊,大人!我们被编在队里,互相盯着,谁跑,全家都得死!” “那些督战队,都是过山风的心腹,杀人不眨眼的!我们……我们就是想活命,想等乱子过去,回家种地去……” 陈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如果,我告诉你们,现在就有机会回家呢?”陈香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 “不是等乱子过去,是现在。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家,种你们分到的地,见你们的爹娘妻儿。”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但随即又被恐惧覆盖。 “大人,您是说……” “过山风明日围攻,我会带人死守。”陈香的声音冷静得残酷。 “但我不想多杀人,尤其不想杀你们这些,本不该拿起刀的人。” 第757章 过山风死 陈香看着他们,目光清澈而坚定:“你们回去,能不能帮我告诉信那些得过的兄弟——那些在杭州府和附近州县分过田的,领过赈济粮的,或是家里有人进了城的,或者只是单纯想活下去、想回家过安生日子的。” “告诉他们三件事。” “第一,钦差王明远王大人已在杭州府,朝廷平叛大军不日即至。王大人在杭州府开仓放粮,分田安民,说话算话。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第二,我陈子先,感念送粮活命之恩。黑石峪内,皆是愿与江南共存亡、不信抢掠能有活路的弟兄。明日阵前,若刀兵相见,我部必死战,但我不想多造杀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香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想过安生日子,想回家种地,想看着爹娘妻儿安稳喘气的,明日阵前,听我号令!” “阵前倒戈,助我诛杀过山风及其死党者,我陈子先以性命担保,必向王钦差呈报其功,战后不仅既往不咎,更优先分田安置,授以官职!” “若不愿沾血,只想活命,阵前扔了兵器,退向两翼山林,亦算受抚良民,发给路费,回家种地!” “告诉他们,信我陈子先的,明日阵前,刀锋向贼!不信的,明日刀兵相见,各安天命!” 王老栓和李二狗听得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是看到了绝境中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大人……您,您可有把握?”王老栓颤声问。 “我陈子先在杭州府,可曾说话不算话过?”陈香反问。 两人摇头。 没有。 陈大人说分田,就真的清丈豪强田亩分给了无地农户;说干活就给吃的,就真的组织流民挖渠修路,发粮不克扣;说惩治贪官胥吏,就真的抓了砍了一批。 “粮食,我收下了,明日我在黑石峪山顶,等你们给我答案。” 王老栓和李二狗重重点头,深深看了陈香一眼,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中。 他们回去后,也将把陈香说的话,带回那片死气沉沉的、被恐惧和麻木笼罩的敌营。 接下来,是火星点燃枯草,还是悄无声息地熄灭,一切都是未知…… 陈香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 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也看这江南的百姓心中,对“活着”、“安稳”这点最朴素的念想,还剩多少分量。 …… 次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山间弥漫着冰冷的雾气。 呜——呜呜——!!! 苍凉中带着杀伐之气的号角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从过山风的大营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如潮水般的喊杀声! 黑压压的贼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黑石峪这道最后的屏障,汹涌扑来! “杭州府兄弟们!陈子先的手下们!投降不杀!” “过山风将军有令!拿下黑石峪,每人赏粮一斗!活捉陈子先者,赏银百两,连升三级!” 督战队的吼声和贼兵冲锋的嚎叫混杂在一起,气势惊人。 陈香站在简陋的工事后面,看着越来越近的敌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缓缓出声嘶声吼道:“兄弟们!最后一战!为了回家!为了杭州府的家人!跟我——顶住!” “顶住!” 残存的将士爆发出最后的吼声,依托着岩石、沟壑,用身体,用残破的武器,死死挡住冲击。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红着眼补上。 陈香也没有只躲在后面,虽然他力气不大,甚至挥刀都有些笨拙,但此刻也手持一把长刀,不断挥舞。 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衫,但他眼神冷厉如冰,一步不退。 他知道,他也在等。 等那个信号。 …… 就在战场陷入焦灼之际—— “杀过山风!赏田分地!” “陈大人说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想过安生日子的兄弟,调转枪头啊!” 几声并不整齐、甚至有些变调的吼声,突然从贼军进攻队伍的侧后方,几个不同的位置猛地炸响! 紧接着,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贼军进攻队伍中,大约有十几处、每处几十到百人不等的队伍,几乎同时发生了骚乱! 这些士兵并没有往前冲,反而猛地调转枪头,或者挥舞着兵器,悍然扑向了身边那些穿着稍好、正在督战或指挥的贼军小头目、心腹! “王八蛋!你们造反啊?!” “刘老四!你-他-妈敢捅我?!” “拦住他们!杀了这些叛徒!” 突如其来的内乱,让气势如虹的贼军攻势瞬间为之一滞,整个进攻阵型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空档! 中军位置,被亲兵簇拥着、正在观战的过山风,脸色猛地一变,又惊又怒:“怎么回事?!哪来的乱子?!” 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也是目瞪口呆:“将、将军,好像……好像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个屁!是陈子先搞的鬼!”过山风瞬间明白过来,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陈子先都被围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在他队伍里埋下钉子,关键时刻反水! “快!中军压上!亲卫队,去把那些作乱的给我全宰了!稳住阵脚!”过山风厉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战场之上,士气此消彼长。 贼军攻势受挫,内乱骤起,而且逐渐扩大蔓延,而黑石峪这边,陈子先一方的守军,看到这一幕,瞬间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兄弟们!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杀啊!跟着陈大人,杀出去!回杭州府!” 绝境逢生的狂喜和滔天的战意,如同火山喷发,从每一个守军胸膛里炸开! 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竟然发动了反冲锋! 陈香看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刀指中军那杆“过山风”大旗,发出了总攻的怒吼: “将士们!贼首已乱,胜负在此一举!” “随我杀——!目标,过山风中军!” “杀——!” “回杭州府——!” “回——家——!” 震天的怒吼汇成一股洪流,原本苦苦支撑的守军,此刻化作出闸猛虎,朝着混乱的贼军中军,狠狠扑了过去! 兵败如山倒。 一方是绝地反击、士气如虹,另一方是内忧外患、阵脚大乱。 战斗几乎在顷刻间逆转。 过山风的中军虽然精锐,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 更要命的是,此刻许多人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只能胡乱砍杀,或者跟着溃逃。 “将军!顶不住了!快撤吧!”亲兵头目满脸是血,拉着过山风的马缰吼道。 过山风看着如潮水般溃败下来的手下,又看看远处那个穿着破烂文士衫、却簇拥着一大群人朝着他中军冲杀过来的消瘦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陈子先……好,好手段!老子小看你了!”他咬牙咒骂,知道大势已去。 “撤!往北撤!去杭州府,与石大龙汇合!”过山风终究是积年老匪,见机极快,知道再耽搁下去,自己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就要跑。 然而,就在他拨转马头的刹那——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过山风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了出来。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他麾下一个掌管五百人的头目,姓赵,平时沉默寡言,打仗也算勇猛,他还挺看重。 第758章 绝境逢生 此刻,这赵头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你……为什么……”过山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家的田,在於潜县,是陈大人分的。”赵头目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老娘和我婆娘娃娃,现在应该在杭州城里。将军,对不住了。你的人头,能换我一家老小后半辈子的安稳田契。” 说完,他猛地抽出腰刀。 鲜血狂喷而出。 过山风,这位在江南赫赫有名、跟随裂地天王设伏击溃勇安伯、围困陈子先多日的悍匪头子,瞪大着不甘的眼睛,尸体晃了晃,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过山风死了!” “过山风被赵头目杀了!” “贼首死了!快跑啊!” 主帅被杀,成为了压垮贼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溃乱的贼军瞬间失去了抵抗意志,哭爹喊娘,漫山遍野地逃窜。 黑石峪之围,解了。 …… 两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 陈香拄着刀,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和跪地投降的数千贼兵,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 昨晚夜色中跟随他的几位老兵此刻围在他身边,虽然个个带伤,但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大人,咱们赢了!真的赢了!”疤脸汉子声音带着哭腔。 陈香点点头,目光却投向南边,杭州府的方向。 这里的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危机,恐怕才刚刚开始。 过山风主力虽然被击溃,首领伏诛,但石大龙带着五千多精锐去了杭州府。 明远兄那边,此刻承受的压力,该是何等巨大? 他放出“十万大军”、“开仓放粮”的消息,固然是妙棋,却也把自己和杭州府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吸引了所有贼军的火力。 他是在替自己分担压力,甚至是以身为饵,为自己创造突围的机会! 想到这里,陈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 “传令!”陈香的声音再次变得冷峻清晰。 “清点伤亡,收缴兵器,看押俘虏。投降贼兵,愿意跟随者,打散编入各队,由老兵带领。 不愿者,发放少量口粮,就地遣散,但需登记姓名籍贯,若再为乱,严惩不贷!” “赵头目!”他看向那个亲手杀了过山风的汉子。 赵头目上前一步,抱拳:“陈大人!” “你阵前起义,诛杀贼首,立下大功。我说话算话,必向王钦差为你请功,战后优先分田安置。现擢升你为代把总,协助整编降兵!” “谢大人!”赵头目单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他赌对了。 “带人立刻清理战场,搜集所有能用的兵甲、粮草、马匹,尤其是马匹!”陈香语速加快。 “我们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立刻出发,驰援杭州府!” “是!”众人齐声应诺。 陈香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明远兄,撑住。 你为我涉险,为我吸引贼军主力,解我黑石峪之围。 现在,该我陈子先,来救你了! …… 时间回到此刻的杭州府前。 尘土稍微散开些。 王明远终于看清了,在几个穿着破烂皮甲、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后面,被几人隐隐护在中间的位置—— 一匹瘦弱的黄骡马上,伏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文士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泞。 头发散乱地贴在消瘦的脸颊上,脸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栽下来。 但他一只手死死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却用尽力气举着一面临时扯下的、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的破布,在空中拼命挥舞。 隔得太远,字看不清楚。 但那个身影,那张即便污秽不堪、消瘦脱形,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王明远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眶瞬间涨得发酸,发烫。 是陈香。 是子先兄! 他没死!他不仅没死,还……还策反了围困他的乱军?杀了过山风?带着人,赶回来了?! 就在王明远认出陈香的刹那,马背上那个虚弱的身影,似乎也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朝着杭州府城墙,朝着西面这段厮杀最惨烈的缺口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重重的喊杀声,弥漫的尘土,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有无数晃动的人影。 两人的目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短暂地、清晰地撞在了一起。 陈香那深陷的眼窝中,原本满是焦灼疲惫的眼底,在看到城头上那个同样浑身浴血、官袍破烂却依旧挺直站立的身影时,猛地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 那里面有震惊,有庆幸,有恍如隔世的恍惚,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绝境重逢的激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可虚弱的身体让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但他手中那面破布,挥舞得更用力了。 王明远终于看清楚了。 那布上,用木炭潦草却用力地写着几个大字: “陈子先诛逆来援!” 是他!真的是他!子先兄来救杭州府了!来救他了! 一股混杂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兄弟并肩的激动、以及连日来压抑到极致的疲惫,猛地冲上王明远的头顶,冲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却又让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迸发最后的力量! “兄弟们——!!!” 王明远猛地转过身,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朝着城墙上还在苦苦支撑、面露绝望的守军。 朝着城墙下正在慌乱抵御侧翼冲击的贼兵,朝着整个杭州府,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咆哮: “陈大人回来了!陈子先陈特使带着援军杀回来了!” “贼首过山风已死!叛军已乱!” “杭州府的将士们!随我杀出去!里应外合!全歼贼寇!为死去的刘守备和弟兄们——报仇雪恨!!!” “杀——!!!” 这声怒吼,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瞬间点燃了城墙上所有守军最后残存的斗志和血性! 陈大人回来了!援军真的来了!贼首伏诛了! 绝境逢生!绝地反击! “杀啊——!!!” “跟王大人杀出去!” “为墩子哥报仇!” “宰了这帮狗-娘-养的!” 震天的怒吼从城墙各处爆发,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变得坚固如铁,幸存的守军红着眼睛,如同下山猛虎,朝着爬上城墙的贼兵发起了反冲锋! 王大牛和卢阿宝精神大振,刀光更加凌厉,瞬间将面前贼兵清空一片。 王明远一马当先,带着身边聚集起来的几十名还能战斗的护卫和精锐,不再固守,而是主动从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朝着城外那些因为侧翼受袭、主帅生死不明而陷入混乱的贼军,悍然冲杀出去! 攻城贼军彻底大乱。 前有城墙守军疯狂反扑,侧有不明底细的“自己人”高喊主将已死并发动攻击,再加之连续几日的攻城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军心瞬间崩塌。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丢下兵器就往回跑。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成千上万的贼兵彻底失去了战意,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朝着来时的方向,漫山遍野地溃逃下去…… 杭州府,这座在血火中挣扎了数日、几乎流干最后一滴血的东南坚城,在最后关头,因为一支意外杀回的奇兵,一场兄弟相隔战场的遥遥相望,一次里应外合的绝地反击…… 终于,堪堪挺住了即将倾覆的命运。 朝阳如血,将战场上交错的身影、散落的旗帜、和那座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城墙,染成了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第759章 谢王大人 两个时辰后,杭州府西门外的战场,喊杀声终于勉强算是平息下来。 尸体快速被民夫和还能动的士兵大致清理到两旁,暂时用草席或破布盖着,一具挨着一具,排出去老远,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 王明远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草草包扎着,官袍破烂,沾满血污泥泞,但腰背依旧挺直。 “大人,陈特使所部,就在前方休整。”卢阿宝低声说,声音沙哑。 王明远点点头,没说话,踩着被血浸透、泥泞不堪的路面,快步走向那支正在西门一侧空地上短暂休整的援军。 援军人数约莫三千上下,状态甚至比杭州府的守军都要差些。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大多带伤,很多人就靠着墙根或直接坐在满是脏污的泥地上调整休息。 但他们眼神里,却有种劫后余生、又打了一场胜仗的亢奋,以及一种找终于回家的踏实感。 援军前方中间位置,被两个乡勇搀扶着的,正是陈香。 王明远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几乎有些不敢认。 陈香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几乎脱了形。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糊着血和尘土,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渗着血丝。 身上那件文士衫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成了沾满泥污血渍的布条,好几处破口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包扎粗糙的伤口。 一路不停地疾驰和刚才的战场支援,让他此刻虚弱得几乎站不住,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快步走来的王明远。 战场上所有的喧哗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挚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陈香是怎么从黑石峪那绝地里杀出来的?想问陈香用什么法子策反了过山风的兵? 想问陈香断了粮这大半个月是怎么活生生熬过来的?想骂陈香不要命了吗,虚弱成这样还骑马冲阵? 甚至想吼陈香,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差点以为他死了! 可所有的话,在看到陈香那深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和依旧沉静坚定的眼神时,都显得有些多余。 此刻,好友尚在,就行了。 陈香也在看着王明远。 看着他官袍上的破损和血污,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也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庆幸和后怕。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陈香猛地挣脱了搀扶他的人。 他身体晃了晃,却异常固执地、艰难地,对着王明远,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揖了下去。 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揖到底时,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几乎扑倒,旁边两人惊呼着去扶,却被他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决的手势止住。 然后,这个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对着几步之外、同样狼狈不堪的王明远,再次异常固执地、艰难地,缓缓弯下了他挺了这么多天的脊梁,深深揖了下去。 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援军们粗重的呼吸声。 陈香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看着王明远,用嘶哑得几乎破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远兄……” “子先,替杭州府苟活下来的数万父老乡亲……” “谢过王大人,驰援死守,力挽狂澜,保全城池百姓性命之恩!” 话音落下。 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仿佛堤坝终于被汹涌的洪水冲开—— 陈香身后,那上千名跟着他从黑石峪死人堆里爬出来、又不要命地驰援杭州、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将士们,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号令。 “哗啦——!” 武器碰撞声,衣袂摩擦声,膝盖砸在泥泞地面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从最前面的几个头目,到后面相互搀扶的伤兵,再到更远处靠着城墙喘息的人,齐刷刷地,对着王明远的方向,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低垂下去。 “谢王大人驰援杭州,保全我等家小性命——!” 不知道是谁先吼出来的,声音还带着血战的嘶哑和激动。 “谢王大人——!” 吼声起初有些杂乱,但迅速变得整齐,汇成一股低沉却雄浑的声浪,在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战场上回荡,撞在残破的城墙上,激起隐隐的回音。 这声音里,有最朴素的感激,因为他们中很多人,家就在杭州府,或者有亲人逃进了城里。 王明远守住了杭州府,就是守住了他们最后一点念想。 更有绝处逢生的悸动,因为他们经历过被围困、被当做弃子的绝望。 是王明远和陈香,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硬生生把这死局撕开了一道口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最后更有一种找到了归属和方向的踏实,朝廷……好像真的还没忘了这江南,忘了他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草民。 这跪谢,不光是给王明远的,也是给他们自己刚刚过去的那场搏命,给那份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可能。 像是被这浪潮推动,更远处,城墙上那些相互包扎伤口、清理器械的守军,城墙下正忙着搬运尸体、扑灭余火的民壮,以及那些不知何时涌到附近街口、扒着断墙残垣,胆怯又急切地向这边张望的老弱妇孺…… 此刻,看着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援军”,听着那震耳的、充满血性的谢恩之声,许多人愣住了,随即,一股汹涌的情绪冲垮了他们。 一个断了条胳膊、被简单包扎过的老兵,丢开手里的破刀,用剩下的那条手臂撑着地,对着王明远的方向,也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一个头发花白、搂着吓傻了的孙子的老妇人,想起城破时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想起城门洞里看到的那一线生机,想起那一碗碗虽然稀薄、却滚烫的救命粥,老泪纵横,拉着懵懂的孙子,朝着那个方向,颤巍巍地就要下拜。 更多的百姓,无论之前是城中居民,还是后来涌入的难民,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记得是谁在城墙塌了的时候带兵顶上去,是谁在粮食见底的时候还没忘了给他们分一口,是谁在贼兵潮水般涌来时始终站在最前面。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街口、断墙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或者深深地弯下腰。 起初是零星的啜泣和感谢,渐渐汇成了压抑的、却充满力量的声浪: “谢王大人……守住了城啊!” “谢陈大人带兵杀回来……” “谢谢……谢谢青天大老爷……” “娃儿,磕头,给恩人磕头……” 声音并不整齐,却很真实,也很厚重,如同无数条细流,最终汇入江河,澎湃汹涌。 第760章 接下来 王明远看着眼前深深作揖、虚弱却眼神却执拗如铁的陈香,看着周围如同潮水般跪倒一片、从血火中爬出的将士和劫后余生的百姓,听着那从低沉到高亢、从杂乱到汇聚、充满了悲怆的感激声……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胸腔,眼眶骤然涨得酸涩发烫,视野也有些模糊。 杭州府,守的太不容易了。 这些百姓,也太不容易了。 但好歹,扛过去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一把稳稳托住陈香的手臂,将他扶起。 “子先兄,你这是做什么!”王明远的声音也带着沙哑,却异常响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守杭州府,非我王明远一人之功!”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带泪的面孔,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开: “是刘守备,和咱们杭州府的乡勇,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填在城墙上,拿命换来的时间!” “是陈子先陈大人,在黑石峪绝境之中,不忘大义,策动义士,千里回援,于关键时刻击溃贼军,斩将夺旗,这才解了杭州府燃眉之急!” “更是全城父老乡亲,上至古稀老者,下至垂髫孩童,有力出力,有粮出粮,妇孺运送砖石,青壮拼死守城,是你们咬碎了牙,流干了血,挺过了最难的时刻,保住了自己的家!”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声音更加激昂,却也更加沉痛: “今日杭州府能守住,上赖陛下天威浩荡,朝廷运筹帷幄,未曾放弃江南一寸土地! 下赖全军将士用命,全城百姓同心,玉石俱焚亦不后退! 我王明远,奉旨前来,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若说有功,”他目光再次落在虚弱却挺立的陈香脸上,又看向周围。 “是与刘守备一样战死沙场的将士! 是与城中百姓一样家破人亡、却依旧不弃希望的父老! 是所有今日并肩站立于此、共抗强敌的袍泽兄弟!” “我王明远,唯有与诸位同生共死,幸不辱命而已!” 他猛地抬高声音: “诸位——请起!” “贼寇虽暂退,然江南未平,虎狼仍在环伺!百废待兴,疮痍满目!” “战死的兄弟,需要收敛骸骨,妥善安葬,抚恤家小!受伤的将士,需要医治汤药,安心静养!城外溃散的贼兵,需要清剿追捕,以防复燃!被毁的农田屋舍,需要清理修缮,抢播粮种!” “千头万绪,百事待举!皆需我等擦干血迹,收起悲痛,携手同心,方能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立起我杭州府的脊梁,给我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蹚出一条真正的、能走下去的活路!” 他这番话,没有空泛的安慰,没有不切实际的许诺,句句指向眼前最急迫、最实在的事情。 却像像一块定心石,让这些经历过苦难的百姓人人心神骤然一定。 是啊,仗还没打完,日子还得过。 死了的要入土,伤了的要治,饿着的要吃饭,坏了的要修补。 王大人说得对,是得咬着牙,把这片狼藉收拾好。 陈香身后跪着的将士们,互相看了看,慢慢站了起来,眼神里的激动渐渐沉淀,变成一种更沉实的决心。 王明远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却坚韧的力量,正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废墟上重新凝聚。 那是人心。 是经历过绝望,又共同扛过血火、看到一丝微弱光亮后,真正捏合到一起,不再轻易散掉的人心。 就像之前在台岛,面对倭寇和绝境,最终凝聚起的那股力量一样。 “子先兄,接下来……咱们怕是,有的忙了。”王明远缓缓开口道。 对面的陈香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角。 似乎想笑。 却因为太久没做过这个表情,因为虚弱和伤痛,只形成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 他望着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灼亮的王明远,很轻,但很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 次日,清晨。 杭州府西门外,离城墙约莫二里地的一片荒坡,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座新坟。 没有墓碑,只有削尖了的木桩,深深钉进土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草草写着名字,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干脆就一块空白木桩——那是实在辨认不出身份、或者连个全名都没人记得的阵亡将士。 最前面那座坟,土堆得比其他坟头都大些,木桩也粗实些,上面用炭笔用力地刻着三个字:刘墩子。 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要凿进木头芯里去。 陈香就站在这座坟前。 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穿在他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脸上那些污血泥土洗掉了,露出底下蜡黄的肤色和深陷的眼窝。 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根被风雪打折了又硬生生扳直的枯竹。 王明远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那根写着“刘墩子”三个字的木桩,又看看身边沉默得有些过分的陈香,没说话。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味,卷起坟头新土的细末,打着旋儿。 陈香一直看着那木桩,看了很久。 然后,陈香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像钝刀子割在粗麻布上,沙哑得厉害: “他怎么……就那么傻。” 他顿了顿,喉咙似乎哽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我走的时候……跟他说,杭州府,交给他了。我让他……守好。” “可我,没让他……拿命去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王明远侧过头,看着陈香消瘦的侧脸。 他知道陈香不是在问他,甚至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心里那股东西憋得太狠,总要找个口子,透一点出来。 “他是个实心眼的。”王明远缓缓开口, “你信他,把城防托付给他,他就真把这当成天大的事,烙在心上了。 城墙塌的时候,他脑子里……大概只剩下你交代他的那句话。 他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认死理。答应了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 陈香没动,依旧盯着那木桩,半晌,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更哑:“我知道。” “他是个好兵,更是条汉子。”王明远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后面那一片新坟,木桩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不止他。这些躺在这儿的,都是。 没有他们拿命去填,杭州府,昨日早就破了。” 陈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动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弯下腰,因为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随即伸手,从旁边地上抓起一把还带着湿气的泥土,轻轻洒在刘墩子的坟头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王明远,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只是眼下的青黑和消瘦的面容,让他这份平静显得格外沉重。 “接下来,什么计划?”陈香的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处理公务的状态,直接,干脆。 第761章 整体安排 王明远也收回了落在坟茔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肺叶里那股沉郁感稍微驱散了些。 “边走边说吧,”王明远开口道,两人并肩,缓缓离开这片新起的坟地,朝着杭州府城墙的方向走去。 “伤员太多了。”陈香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我粗略看了下报上来的数,重伤躺下动不了的,不下八百。轻伤但影响行动的,怕是得过两千。城里能找到的郎中和懂包扎的妇人,全用上也不够。 药材更是紧缺,金疮药早就断了,现在用的都是些土方子,烧草木灰,找些认识的草药捣烂了敷,能顶多大用,不好说。” “还有城墙,”王明远接口,抬手指了指前方那道虽然还在,却已布满裂痕、好几处明显修补痕迹的灰黑色轮廓。 “看着没倒,里头怕是早就酥了。这次塌的是西门那段,下次呢?南门?东门? 过山风是退了,但江南不止一个过山风。 不把城墙彻底加固重修,杭州府就还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经不起下一场雨。” “还有降兵。”陈香吐出两个字,眉头微微拧起。 “我带来那三千多人里,有不少过山风原来的部下,也有被裹挟投降的,加上最后城墙前投降的。这些人,龙蛇混杂。 真心想被招安、回家种地的有,但手上沾了血、心里不服、只是暂时被刀架着脖子低头的,肯定也不少。 怎么安置?打散了编进各队?得有个章程。” “还有城里这十几万人。”王明远目光扫过远处城墙下那些又开始冒起炊烟、但依旧显得破败混乱的窝棚区域。 “仗打完了,人心还没定。分田的事,之前你做的那些,被这场仗全打乱了。 地契文书、田亩清册,在战乱里丢了多少,烧了多少,还没统计。 活下来的人,眼巴巴等着兑现承诺,等着地种,等着粮吃。 安抚不好,内乱起来,比外敌更可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大,却把眼下杭州府这烂摊子,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最棘手、也最迫在眉睫的难题。 最后,陈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明远,说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头顶、最重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最要紧的,是没粮了。” 王明远也停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不止是没粮种下地,是现在,眼下,大家伙儿马上要吃到嘴里的口粮,快断了。”陈香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 “我带来的那些人,从过山风营里搜刮了一些,加上他们自己随身带的那点,凑在一起,大概……还能让全城人,喝上一天半的稀粥。明天早上那一顿之后,锅里,就真的只能煮石头了。” 王明远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孙将军的七千大军也快到了,能带些粮草续上,那也是军粮,是供大军行动作战用的。 要放开手脚,去收复周边被乱贼占了的州县,去继续往南推进,粮食根本不够。 我们现在,只能先求稳住,把杭州府周边这一片,勉强能控制住的地方,先钉牢了,把人心稳住,把生产恢复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然后……等。” “等朝廷的支援,等我师父那边的消息。”王明远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临别的朝堂上,师父说了会尽力筹措。江南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朝廷不可能真的不管。漕运虽然被乱军影响,但肯定在想办法疏通。 北方的粮食,山东、河南的存粮,只要道路能通,一定能运过来一些。只是……需要时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残破的杭州城,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粮食彻底耗尽之前,把该做的架子搭起来。” “等孙将军大军一到,我们立刻着手,把你之前有影响力的、杭州府周边那几个县——钱塘、仁和、富阳、余杭、临安,全部重新收拢。 派可靠的人去,把官府重新立起来,哪怕只是个空架子,先把名分占住。清理被毁的农田,能补种一点是一点。 同时,严查囤积居奇的奸商,把城里那些大户……再‘劝劝’,看看还能不能挤出点粮食来应急。” “清剿溃兵,肃清周边小股流匪,不能让他们再成气候,骚扰乡里,阻断粮道。”陈香补充道。 “对。”王明远点头。 “还有,那些降兵,不能养着吃闲饭。 愿意真心归附、身体还能动的,打散了,编入修建城墙、清理道路、整修水利的工队里。 给他们饭吃,但也得让他们出力。既安顿了人,也干了活。不愿意的,或者发现有异心的……” 他眼神冷了下来:“该处置的,绝不能手软。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杭州府,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 两人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座伤痕累累、却又在绝望中迸发出顽强生机的城池,沉默了片刻。 “走吧。”王明远最后说道,“孙将军应该快到了。” …… 中午刚过,杭州府南面官道上,烟尘大起。 一支军容严整、衣甲鲜明的队伍,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洪流,朝着杭州府快速推进。 正是孙得胜率领的七千京营精锐。 队伍在杭州府城门前缓缓停下。 孙得胜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赶到的喜悦,反而布满了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城门早已打开,吊桥放下。 王明远和陈香并肩站在城门洞外,身后是卢阿宝、王大牛、王金宝以及杭州府目前还能抽出身来的几名文武官吏。 孙得胜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明远身上,这位年轻的钦差换了干净的官袍,表面看似乎无碍。 但孙得胜是沙场老卒,他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官袍下不自然的、略显紧绷的轮廓——那是裹缠的绷带。 视线再往上移,是王明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浓重倦色,以及眼底那未能完全消退的血丝。 显然,这位主官受伤不轻,且心力耗损极巨。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沉默站立的身影——陈子先陈特使。 这一看,孙得胜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太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身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唯独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烈火烧过、却不肯弯折的枯竹。 孙得胜心中剧震。 他在路上通过靖安司的紧急传讯,已大致知晓了杭州府这几日惨烈血战的轮廓。 正因如此,他才心急如焚,不顾士卒疲乏,严令加速行军,恨不得插翅飞来。 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赶上那最要命的一战。 此刻亲眼见到这二人,再结合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王明远仅率百十亲卫与临时凑起的乡勇,竟生生顶住了数万贼军轮番猛攻,几乎打到城墙坍塌、玉石俱焚。 而这位陈特使,更是从绝境“黑石峪”杀出,阵前策反,紧急回援,于最后关头一击致命…… 这两人,一个以身为盾,死守孤城;一个绝地翻盘,紧急驰援。 年纪都不大,文官出身,却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常人难及的谋略,将这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局,给生生盘活了! 这份胆魄,这份能耐,这份为了脚下土地和身后百姓豁出一切的担当……如何不让他这个自诩见惯生死的老行伍,感到由衷的敬佩,甚至,生出一丝未能并肩血战的惭愧与汗颜。 种种心绪翻滚,最终都压在了沉甸甸的职责与愧疚之下。 孙得胜走到近前,抱拳,躬身,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郁: “末将孙得胜,参见王大人!陈大人!” “末将……贻误军机,救援来迟,致使杭州府军民受此大难,二位大人身陷险境……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他竟单膝跪了下去,甲胄铿锵作响。 “孙将军,不可!”王明远抢上一步,双手托住孙得胜的手臂,将他扶起,力道沉稳,“将军快快请起!” 陈香也上前半步,嘶哑着声音道:“孙将军言重了。将军一路急行,冲破小股乱匪阻挠,已属不易。” 王明远点头,正色道:“陈特使所言极是。孙将军,此刻非是论罪之时。杭州府血战方歇,贼寇暂退,然江南大局,糜烂至此,绝非一战可定。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之时。” 他看着孙得胜,目光灼灼:“不止杭州府周边之前被乱贼占据的州县需要一一收复,整个江南,从应天到姑苏,从镇江到湖州,处处烽烟,遍地疮痍。 待杭州府稍微喘过这口气,城墙需加固,民生需恢复,流民需安置,降兵需整编,田亩需重新清丈分配……千头万绪,皆需人手,皆需兵力镇抚。” “而这一切的前提,则是后方稳固”王明远语气加重。 “杭州府必须成为钉在江南腹地的一颗铁钉,进可攻,退可守,能为大军提供粮秣补给,能安顿伤员流转兵力。 若杭州府自身不稳,民心浮动,粮草不济,则大军深入江南,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舟,迟早陷入泥潭。” “你们不赶到,杭州府经此一劫,人心惶惶,城墙残破,确实无法立刻安定,无法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支撑。” 陈香接口,话说得直接,“但孙将军你们到了,这局面,就可以开始收拾了。” 孙得胜听着,脸上的愧色稍减,但凝重之色更浓。 他久经沙场,自然明白王明远和陈香话里的分量。 “末将明白!”孙得胜挺直腰板,抱拳沉声道,“但凭二位大人差遣!是修城,是剿匪,是镇抚地方,王大人、陈大人尽管下令!”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入城门洞。 第762章 分头行事 孙得胜带来的七千京营精锐在杭州府外扎下营盘,虽然只歇了一夜,但这支生力军的到来,让整座刚刚从血火中挣脱出来的城池,骤然有了坚实的底气。 城墙残破,人心惶惶,粮草见底,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现在,至少不用担心溃散的乱贼去而复返,甚至有余力,去把之前被贼寇占据、或者与杭州府断了联系的周边几县,一一收回来,把钉在江南腹地的这颗钉子,周围松动的土壤,重新夯结实了。 府衙偏厅,临时充作议事之所。 王明远、陈香、孙得胜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方桌,桌上铺着一张满是标记的江南舆图。 “孙将军,这七千人马,是杭州府如今最大的依仗。” 王明远的手指在舆图上杭州府的位置点了点,又划向周边的几个县城被贼寇攻破圆点。 “贼寇虽暂退,但江南糜烂,非一日可平。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杭州府这个根本,再把周边这几颗还没掉的钉子,重新钉牢,连成一片,互为犄角。” 他顿了顿,看向孙得胜:“将军所部,一路急行,又携带辎重,将士必然疲乏。” “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多时间休整。我意,今日午时过后,便大军开拔。同时,请陈特使,” 他转向陈香,陈香坐在那里,脸色依旧有些差,但比起前两日的模样,已好了太多,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浓得化不开。 “与孙将军一起,带部分精锐,依次前往这几县。” 这也是他和陈香之前商议好的打算。 陈香在杭州府及周边一带素有威望,更亲手推行过分田、安民诸策,许多基层的吏员、乡勇头目,乃至普通农户都认得他、信他。 此刻由他再次出面,去收拢、安抚那些被战火蹂-躏、人心离散的地方,效果定然比单纯派兵要好得多,也能最快速度将朝廷已派援军、形势有变的消息传递下去,稳住基本盘。 陈香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平稳清晰:“这几县,我之前都待过些时日,由我出面,陈明朝廷援军已至、王大人坐镇杭州,当可最快速度收拢涣散的人心,协助重整防务。 至少,先把县衙的空架子重新搭起来,把城门守住,让逃散在外的百姓,敢回来,敢下地收拾残局,抢种些能活命的庄稼。” 孙得胜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末将明白。王大人放心,陈大人指哪,末将便打哪。还有……” 他略一停顿,开口问道:“王大人,那新式火炮如何安排……” 提到这个,王明远精神稍微振作了些:“带来了多少?” 他当初前行一步,也不太清楚具体这次孙将军为了行军所带的火炮以及火铳数量。 “赵将军和常大人所在的应天府留下了不少守城,末将此番带来共计十五门,弹药还算充足。”孙得胜答道。 “只是这东西沉重,极大地拖慢了行军速度。不过如今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有这些炮在,收复的县城只要不是被大军主力围攻,防守可保无虞。末将打算,在各县初步安定后,视情况各留一两门,以作震慑。” 陈香虽然之前在书信和传闻中听过王明远在工部搞出的这种新式火器威力巨大,在台岛曾让倭寇吃尽苦头,但此刻亲耳听到孙得胜说带来十五门,眼底还是掠过一丝讶然。 随即,他继续开口道:“有此利器,确是守城安民的底气。” “我此次前去,会着人逐一统计,各州县田亩被毁多少,仓廪还有多少存粮,百姓如今还能补种什么,各州县能自给几何,缺口多大……这些,都会尽快摸清。届时会形成文书,快马送回。” “有劳陈特使。”王明远郑重道,随即又转向孙得胜。 “孙将军,大军行动,粮草是关键。眼下杭州府自身难保,无法提供太多补给。将军军中存粮,需精打细算。” “收复州县后,可与陈大人商定,从当地尚存的官仓、或向尚有存粮的大户‘劝募’一些,以资军用,但切记不可过度搜刮,反失民心。一切,以稳住局面、恢复生产为要。” 孙得胜肃然应诺:“末将谨记。定约束部下,与民秋毫无犯。” 王明远的又详细思索了片刻,继续道:“还有一事。此前收拢入城的万余流民,以及最后阵前投降的数千贼兵,需尽快安置。一直留在城中,徒耗粮草,亦非长久之计。” “我意,此次正好派兵护送、监督,将这些民众,按原籍或意愿,分批遣返周边已收复或相对安稳的州县。” “愿回原籍的,可安排归家。无家可归或原籍已毁的,则陈大人由统一安置。” …… 孙得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两位年轻文官的缜密和务实又添几分佩服。 这哪里是只会吟诗作赋的翰林官?分明是精通军务民政、手段老辣的全才。 “杭州府本地的秩序恢复、城墙加固、物资调配、钱粮统筹、以及与朝廷的联络呈报,便由我在此主持。” 王明远最后道,脸上疲色难掩,但语气斩钉截铁。 “我等分头行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杭州府及周边数县,重新站稳脚跟,成为朝廷平定江南的坚固前哨。” “末将领命!” “子先明白。” 三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片刻,孙得胜与陈香便起身告辞,各自前去准备,王明远也回到了自己这几日办公的值房。 杭州府的惨状和面临的困境,昨日他已通过靖安司的渠道,以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离京前,首辅杨大人与师父崔显正那边已开始筹备钱粮物资。 但如今大雍其他各地亦不安稳,父亲王金宝回京前,就从路上得知豫西、山西、北直隶一带均有流民,朝廷的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他面上虽然笃定,但这救命的粮食,最终能从何处调来,能来多少,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焦灼,坐到了书案前。 桌上已堆积了不少文书——伤亡名录、物资清点、城墙损毁评估、流民登记造册……千头万绪。 每一份都代表着亟待解决的难题,每一串数字背后也都是鲜活的人命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一份份批阅、核算、整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再乱的局面,也要用清晰的条理和数字,一点点理出脉络,做出预案。 这一忙,便从一直到了深夜。 第763章 祖宗保佑 油灯如豆,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王明远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眼前有些发花,但手下的笔却没停,一份关于初步钱粮用度与需求的预算纲要刚刚有了雏形。 “砰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王金宝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郎,夜深了,早点歇着吧。身子要紧,这杭州府千头万绪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别把自己累垮了。” 王明远手中笔尖一顿,随即闭了闭干涩发疼的眼睛,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好的,爹。我忙完手头这点,马上就歇了。您和大哥先睡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但王金宝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王明远知道,父亲还站在那里等着。 他了解父亲的脾气,自己若不熄灭烛火,父亲怕是会一直等下去。 就像小时候他在灯下苦读,爹忙完活计,总会悄无声息地坐在门口,就着那点微弱的光,默默搓着麻绳或修补农具,直到他吹灯。 仿佛只要在那里守着,就能替儿子挡住外面的风寒与黑暗。 他心头一酸,不再犹豫,快速将桌上的文书整理好,吹熄了摇曳的油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门外,父亲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才慢慢地、一步步地远去了。 王明远和衣躺在床上,连日透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能将他吞没。 然而他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仅有一墙之隔的厢房里,父亲和大哥压低嗓音的交谈。 是大哥王大牛先开的口,瓮声瓮气,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爹,三郎这些日子熬得太狠了,脸色就没好过。这杭州府的烂摊子,千斤重担都压在他身上……我看着都揪心。” “这要是还在咱秦陕老家,哪怕再难,我豁出去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总能给三郎弄点荤腥补补。哪怕是烙几个咱们秦陕的锅盔,就着咸菜,那也是实在饭食。可眼下……唉,这儿要啥没啥的……” 王金宝沉默了片刻,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三郎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娃儿不一样。心重,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念书是这样,做事也是这样。 如今当了官,这官是越做越大,可这担子,也是越来越沉,越来越险……台岛那次是这样,这次……更是差点儿把命都快拼上了。我这当爹的……” 老人声音有些低沉,没能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王明远以为对话结束时,王大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犹豫和神秘兮兮:“爹,那个……我这几日,老梦到爷爷,还有……太爷爷。”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接着是王金宝压着怒气的低斥: “你个憨货!你出生时你爷就没了,你太爷你更是连面都没见过,长啥样都不知道,胡咧咧啥呢!” 王大牛似乎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在嘀咕:“我咋不知道?咱老王家的男人,不都长得差不多嘛? 国字脸,浓眉,大高个……哦,除了三郎,三郎随娘,俊……但那梦里的人,肯定就是太爷!我感觉可亲了!他还冲我笑呢!” 他似乎越想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点:“真的,爹!我就觉着,咱们这次在杭州府,这么难,眼看着城都要破了,最后愣是扛过来了…… 虽说有陈大人杀回来,有孙将军赶到,有咱们全城人拼命,可这里头……是不是也有祖宗在底下保佑着呢? 不然哪能这么巧,这么险都能过来?” 他顿了顿,忽然语气又低落下去,带着后怕:“唉……也是,这次差一点儿,咱们爷仨,说不定就真得下去见爷爷和太爷爷了…… 到时候,娘,翠花,还有二弟、虎妞、狗娃、定安他们……那不得哭死啊……” “呸呸呸!你看我,说这晦气话干啥!” 王大牛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随后快速地“呸”了好几声。 另一边的王金宝,却久久没有接话。 就在王明远以为父亲睡着了的时候,王金宝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沧桑: “是啊……这次,能扛过来,是得念着老天保佑,念着祖宗积德……” 但老人心里更清楚,这次杭州府能绝处逢生,更多是自己那个从小就有主意、念了书、当了官的儿子,带着一群人,咬着牙,流着血,一寸一寸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王大牛虽然也明白大家的付出,他自己守城时也是抡圆了朴刀拼命,身上伤口不比谁少,但此刻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开了。 他想着,等这次杭州府的事了了,回了秦陕老家,一定得去祖坟好好烧点“狠货”。 就是不知道镇上扎纸铺的张老板,最近有没有研究出什么新花样? 上次他瞒着家里人订的那一百个二牛模样的纸人,还有分开烧的兵器和纸马,看梦里爷爷和太爷那样子,好像还挺满意,带着兵挺威风,不过这事儿当然不能告诉爹。 所以这次这么大的难都闯过来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得更隆重些! 烧点啥好呢?纸糊的大炮和火铳?三郎搞的那个挺厉害的…… 还是烧几艘大海船?三郎在台岛就管过船…… 王大牛脑子里胡乱想着,疲惫如山袭来,鼾声渐渐响起。 而仅一墙之隔的王明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心里却如同沸水般翻腾,没有半分睡意。 这几日他太忙了,忙到脚不沾地,忙到没有时间去细想,忙到需要用无尽的事务来填满每一寸思维,才能暂时压下心底那阵阵后怕。 可一旦停下,一旦闭上眼睛,那日西门城墙轰然坍塌的巨响,贼兵狰狞狂喜的面孔如同潮水般从缺口涌入的景象,刘墩子浑身是血、像礁石般挡在最前面的背影……就会无比清晰地闯入脑海。 那一刻,站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上,看着贼兵涌入,他除了肩负着对这满城百姓的责任,除了对大局将倾的绝望,内心深处最尖锐的刺痛,是想到就在这城墙上、在这城中某处,父亲和大哥正在与贼兵搏杀,可能下一秒就会倒在血泊里。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万一……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噩耗传回京城,娘亲、虎妞、二哥、狗娃、定安他们,该如何承受?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他。 第764章 家人 是他要走科举之路,是他入了朝堂,是他卷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无比危难之事。 台岛抗倭,父母、大哥大嫂还有猪妞跟着他漂洋过海,在倭寇的刀口下走过一遭。 如今这杭州府平乱,更是九死一生,父亲和大哥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跟来,守城时大哥也拼杀在前,没有半分迟疑。 可他最初读书科举,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终日操劳的父母能轻松些,让憨厚的大哥日子好过点,让一家人能吃饱穿暖,不用再为几斗米、几尺布发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路越走越远,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而最初想守护的家人,却一次次被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就把最亲的家人也绑上这辆不知驶向何方、前途未卜的战车? 让他们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让他们一次次直面生死。 这种念头,这几日像蚂蚁一样一直啃噬着他的心。 愧疚、后怕、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金宝和王大牛几乎同时起身。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想先去灶房看看,能不能给王明远弄点热水,或者看看还有没有能下锅的东西。 然而,两人刚踏出房门,就愣住了。 因为,王明远正静静地站在他们房门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是之前娘亲赵氏在台岛时亲手给他缝的,针脚细密。 不过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这几日,他又清减了不少。 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肩头和发梢甚至沾了些清晨的露水。 “三郎?你咋起这么早?站这儿干啥?快进屋,洗漱洗漱,大哥给你做早饭!”王大牛最先反应过来,说着就要上前拉他。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异常的脸色和眼神,心头那股担忧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王明远动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王金宝面前,然后在父亲和大哥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下摆,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朝着王金宝,跪了下去。 “砰。” 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郎!” “你这是做啥!” 王金宝和王大牛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急忙上前搀扶。 王明远却执拗地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沟壑纵横、写满惊愕与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急得脸都红了的大哥,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大哥。” “孩儿不孝。” “自孩儿读书入仕以来,屡次将爹和大哥置于险地。台岛倭寇,杭州府血战城破,皆是死生一线。爹和大哥为护我,几番出生入死,伤痕累累。此皆因我之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儿……儿求爹,求大哥。待此间局势稍稳,朝廷若有后续人马或粮队抵达杭州,请爹和大哥……随队返京。” “江南之事,是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之职责,是儿子一人的战场。 这血火,这刀兵,这万钧重担,不该,也不能再让爹和大哥替我扛了。” “儿子……不能再看着爹和大哥,为了我,再去拼命了。”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片死寂。 王金宝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变成了然,变成了痛心,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怒意。 他没去扶王明远,反而猛地后退半步,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临阵脱逃?让我们当逃兵?这时候扔下你,扔下这杭州府满城刚缓过一口气的百姓,自己回京去享安生? 王明远!你把你爹,把你大哥,当成什么人了?! 又把你自己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的责任? 是,你是钦差,是朝廷命官,守土安民是你的责任! 可我是你爹!他是你大哥! 护着你,帮着你,看着你,这就是我当爹、他当大哥的责任!” “一家人是什么?一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但底下的人也得一起扛着! 你想一个人把天撑起来?你撑得住吗?!啊?!” 老人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却红了。 “是,台岛危险,杭州府更险!爹知道,你大哥也知道!可为啥我们还要来? 因为你在这儿!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你大哥的兄弟! 你在这儿拼命,你在这儿流血,你在这儿几天几夜不合眼,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你让我们在京城,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 “是,你娘他们会担心,可要是我们真听了你的,这时候自己回去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狼窝虎穴里,你觉得你娘往后还能有笑脸?” 王金宝摇着头,声音更低沉了些:“那我们成啥了?我们老王家,没这样的怂包,没这样的孬种!” 王大牛也蹲下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王明远的肩膀,他嘴笨,说不出太多道理,只是急赤白脸地,用最直白的话说道: “三郎!你听见爹说的没?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在一块!有难一起当! 你别想撵我们走!你也撵不走!你到哪儿,我跟爹就到哪儿! 官可以不做,命可以不要,但一家人,不能分开!尤其是这要命的时候!” 王明远跪在地上,听着父亲罕见的厉声斥责,听着大哥语无伦次却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父亲发红的眼眶和大哥焦急的神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心里。 是啊……一家人。 他想一个人扛起所有,却不知道,家人想要的,从来不是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被“安全”地保护起来。 他们想要的,是无论风雨,都能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帮他递一碗水,挡一把刀,或者说一句“别怕,有爹和大哥在”。 王金宝看着儿子怔怔的、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剧烈挣扎的神色,胸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化作深沉的疼惜。 他走上前,不再骂,也不再拉,只是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重重地、一下一下,拍在王明远的肩膀上。 就像六岁那年,第一次送当初还叫王三牛的他去蒙学前时,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三郎,起来。”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与力量。 “爹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怕。爹也怕,你大哥也怕。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人?” “可怕,就不做了吗? 怕,就扔下该做的事,扔下该护的人,自己跑吗?” “咱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平头百姓,没出过大官,没想过大富大贵。 你爷爷,你太爷爷,他们一辈子,可能就守着一亩三分地,最大的念想,不过是风调雨顺,一家人平平安安,有口饱饭吃。” “可他们要是知道,他们的子孙里,出了个你,能读书,能做官,能为了更多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人去拼命,他们会咋想?” 王金宝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秦陕老家那不起眼的坟茔。 “他们会觉得,值了。” “咱们老王家,没出过孬种。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能有。” “你想做事,想做大事,爹和你大哥,没多大本事,帮不了你太多。 但我们有把子力气,有条命。 能帮你看看门,挡挡风,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碗水,在你愁的时候,听你说说话。这就够了。” “一家人,不是谁连累谁,是谁也离不开谁。” “你撵我们走,不是孝顺,是拿刀子扎我和你大哥的心,是瞧不起咱老王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点骨气和担当。” “起来。” 最后两个字,王金宝说得斩钉截铁。 王明远仰着头,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重重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拍在他肩头的那只粗糙、温暖、布满老茧的大手,借着力,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王大牛在一旁,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道:“就是!这才对嘛!三郎,以后可不许说那见外的话了! 咱们兄弟,还有爹,还得一起回京,见娘他们呢! 到时候,这杭州府咱们是咋守下来的,我可得跟他们好好显摆显摆!” 王明远看着父亲苍老却坚毅的面容,看着大哥憨厚却毫无阴霾的笑容,胸中那股积压了数日的郁结、恐惧、愧疚,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缓缓地、坚定地抚平、化开。 是的,一家人。 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是他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上,能握在手里最踏实、最温暖、也最无畏的力量。 “爹,大哥,我明白了。”王明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有彷徨,清澈而坚定。 “是儿子想岔了。以后,不会了。” 王金宝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找回了熟悉的沉稳和锐气,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背: “明白就好。赶紧的,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去!这杭州府,还等着你这钦差拿主意呢!” 晨光熹微,洒在小院里,将父子三人相依的身影拉长。 远处,杭州府新的一天,在开工的号角声与炊烟中,艰难而又顽强地,开始了。 第765章 好多船 接下来的两三日,杭州府像一架勉强修补好的水车,在王明远的竭力推动下,吱吱呀呀、却终究重新开始转动。 孙得胜的大军开拔前,匀出了一大部分军粮。 数量不算多,但省着点,掺上野菜麸皮,加上每日组织人手去清理被毁的农田、采摘些能入口的野物,全城上下勒紧裤腰带,勉强还能再撑上七八日。 更关键的是,之前涌进城的万余难民,以及最后阵前投降、被看管起来的数千乱兵,还有不少其他州县的民众,都被孙将军这次分批护送走了。 愿意回原籍的,发点口粮,由小队军士护送返乡。 无处可去的,则按陈香临走前定下的方略,分流到接下来收复后、正缺人手的县城,帮着清理废墟,准备补种。 城里一下子少了几万张嘴,压力顿时松快了不少。 街道上不再是人挤人、无处下脚。 窝棚区也空了大半,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空气里的那股浑浊腥臭气息淡了许多。 但王明远心头的石头,只轻了一分,还有九分沉甸甸地压着。 粮,只够七八日,七八日后怎么办? 朝廷的支援,首辅杨大人和师父崔显正那边的努力,能换来多少粮食,何时能到?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能做的,就是抓紧这喘息的时间,把杭州府自身能做的,做到极致。 …… 这日午后,卢阿宝走进了值房。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是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 “明远兄。”卢阿宝的声音不高。 王明远从一份关于城墙修补所需物料估算的文书上抬起头,看到他的装束,心中微微一动:“阿宝兄,你这是……” “江南的局面,只是暂稳。”卢阿宝开门见山,走到书案前,手指虚虚点在摊开的简陋舆图上,杭州府以北、以西的大片区域。 “过山风虽死,其部溃散,但‘裂地天王’的主力仍在姑苏一带盘踞,实力未损。 更有无数小股乱匪、溃兵,散于山野湖泽,伺机而动。杭州府周边数县若是初定,人心定然未附,根基不牢。”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仅靠杭州府一处耳目,如同盲人摸象。 接下来是进是守,如何用兵,如何安民,必须对整个江南,尤其是贼军主力动向、地方虚实、民心向背,有更清晰、更及时的把握。” 王明远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也明白了卢阿宝的意思。 靖安司是天子暗卫,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卢阿宝留在杭州府,最大的作用已经完成——护卫他安全抵达,并在最危急时刻助他稳住局面,联系援军。 如今杭州府初步站稳,接下来的“看”和“听”,更需要卢阿宝和他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撒向更广阔、更混乱的区域。 “你要把人都撒出去?”王明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舍和担忧。 “是。”卢阿宝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重点便是姑苏‘裂地天王’本部、太湖周边溃兵流匪聚集处、以及通往应天、镇江等要道的节点。 我会设法重建几条相对可靠的消息传递线路,一有重要动向,会第一时间传回杭州府。” 他补充道:“也会留意北边……朝廷粮道、援军的消息。若有音讯,必立刻报知明远兄。” 王明远知道这是最稳妥、也最必要的安排。 卢阿宝不是他的私人护卫,他有更重要的职责。 江南这盘棋,也不能只盯着杭州府这一隅。 “阿宝兄计划何时动身?”王明远正色问道。 “今夜便走,分批散开,得尽快。” “江南局势复杂,贼寇凶残,各地豪强、溃兵鱼龙混杂,阿宝兄与诸位兄弟,务必万分小心。”王明远看着卢阿宝,语气郑重。 “探查情报固然紧要,但保全自身,更为首要。若有险情,宁可舍弃线索,也需先求脱身。杭州府……我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回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专业”,但卢阿宝听在耳中,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抱拳:“明远兄放心,靖安司的兄弟,也非易于之辈。你坐镇杭州,亦需珍重。 城防未固,民心未安,明远兄肩上的担子,比我更重。”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王明远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陈香和孙得胜带着兵走了,如今卢阿宝也带着探子走了。 之前紧张、生死一线的府衙,仿佛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文书,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民夫修补城墙的号子声、搬运木石的沉闷声响。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点怅然压下去,重新坐回书案后。 …… 转眼,又过了两日。 王明远今日没在府衙。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短打,带着父亲、大哥以及一些乡民,来到了杭州府十几里外一片相对平坦、之前曾种植土豆的坡地。 这里同杭州府城郊不远处的那些田地一样,都曾是被寄予的希望土地,如今土豆苗却都被连根拔起,丢得到处都是,早已枯死。 田垄被踩平,泥土板结,混着碎石和不知名的垃圾。 但因为离杭州府较远,如今泥土里,总还能扒拉出些幸存的、未被完全破坏的土豆块茎,或者,至少要把地重新整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抢种点别的。 这也是他这几日里,安排大部分乡民去做的事情。 “三郎,这块地还行,底下土还算松,清干净了,赶着种点萝卜,说不定还能收一茬。” 王金宝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黝黑的脸上露出庄稼人特有的审视神情。 王大牛已经抡起一把从城里找来的旧锄头,开始吭哧吭哧地清理田里的碎石和枯苗,他力气大,动作也麻利,不一会儿就清出一小片。 “爹说得对!清出来就能种!这地荒着也是荒着,种点东西,哪怕长得不好,也是个念想!”王大牛抹了把汗,瓮声瓮气地说。 王明远也拿起一把锄头,同父亲和大哥,以及周围的乡民们一样,开始清理。 他的手这些年握惯了笔,挥锄头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没多久手心就磨得发红。 但他没停,只是沉默地、一下下地挖着。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流进眼里,涩得发疼,腰也开始酸,手臂发沉。 但他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 这些日子,他脑子转得太快了,想得也太多。 此刻,握着这粗糙的锄头柄,感受着泥土在脚下被翻开的气息,看着父亲专注捻土的神情,听着大哥吭哧有力的刨地声,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沉重的压力,仿佛暂时被这最简单、最原始的劳作隔绝开了。 做好眼前事吧,把这块地清出来,或许就能多活几个人。 把杭州府稳住,江南就多一分希望。 至于更远的未来,更重的担子……就像父亲说的,一家人,一起扛。 他深吸了一口田野间带着土腥气和草木清气的空气,正准备继续挥锄,忽然—— “王大人!王大人!不好了……不,是太好了!大人,船!好多的船!大船!” 第766章 粮来了 一个穿着破烂号衣、满脸尘土却掩不住狂喜的守军,连滚带爬地从官道方向飞奔而来,隔得老远就扯着嗓子嘶喊,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路冲到田埂边,也顾不得地上泥泞,“噗通”一声就跪倒在王明远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东面,语无伦次: “大人!港口!江边的码头!来了好多大船!一眼望不到头!都是海船,大得吓人!上面……上面好像还有炮!应该是朝廷的船?是不是送粮的船来了?!” 王明远握着锄头的手猛地一紧。 船?大船?海船?还带炮? 杭州府虽是临江,但航道水深有限,真正能通行大型海船的,是更下游、更靠近出海口的地方,比如……乍浦港,或者更南边的宁波港。 大型海船队直接驶入钱塘江抵近杭州府?这不太寻常。 而且,如今大雍,哪里能一下子调集这么多大型海船?还能武装火炮? 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猜测,如同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难道是……福建?厦门卫? 他猛地扔掉锄头,也顾不上手掌的刺痛,急声问道:“你看清了?真是大海船?从哪个方向来的?船上可有旗帜?” “看清了!千真万确!从东面,江下游来的!旗……旗看不太清,太远了,但肯定不是那些乱贼的破旗!是正经的军队式样!”那守军激动得脸都红了。 王明远的心跳得更快了。 福建水师!厦门卫! 是了,如今大雍,能一次调动这么多大型战船、且有远航能力的,除了福建水师,他想不出第二家! 如果是福建水师,那他们走的路线就很清楚了。 从台岛或福建出发,沿海岸线北上,然后……他们可能先抵达了宁波府或乍浦,再换乘适合内河的中型船只,或者干脆就是大海船利用涨潮时机,冒险驶入钱塘江,直抵杭州! 他们来干什么? 大概率是——运粮! 朝廷从北方调粮困难重重,漕运半废。 但如果从东南,如今倭寇收缩,相对安稳、且盛产稻米的福建,甚至是从台岛这个他曾经经营过、推广了土豆等高产作物的地方调粮呢? 走海路,虽然风险大,但避开了陆地上糜烂的战区,速度反而可能更快! 是师父和杨大人吗?还是……朝廷终于想到了这条“南粮北运”的海上捷径? 不,还有一种可能,一个让他光是想想就心头滚烫、眼眶发酸的可能…… “快!备马!去码头!”王明远不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对旁边的王金宝和王大牛快速说道: “爹,大哥,可能是……可能是南边的粮来了!可能是咱们的熟人!”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反应过来了,两人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王大牛更是把镢头一扔,吼了一嗓子:“终于来了!三郎,快走!” 三人也顾不上满身的泥土,翻身上了亲兵匆匆牵来的马,打马便朝着钱塘江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嘚嘚,敲打着劫后余生的土地,也敲打在王明远急切期盼的心上。 …… 钱塘江边,杭州府货运码头。 此刻,这座在战乱中几乎废弃、显得破败不堪的码头,已被一片巨大的阴影和喧哗的人声彻底唤醒。 江面上,帆樯如林。 足足二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沿着江岸依次排开。 最大的几艘,是名副其实的“大福船”,高耸的船楼,庞大的身躯,吃水极深,显然是从海上直接驶入的。 船体侧舷,黑洞洞的炮口依稀可见,带着凛然的威势。 稍小些的,是适合内河航行的漕船、沙船,吃水较浅,但数量更多,密密麻麻,几乎塞满了这段江面。 船上悬挂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舞动。 最显眼的,是几面绣着“厦门卫”、“福建都指挥使司”字样的将旗,还有代表朝廷的王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较小的、样式不一的认旗,王明远一眼扫过,竟然看到了几个极为眼熟、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图案——那是台岛澎湖巡检司自制的标识旗! 真的是他们! 王明远勒住马,站在码头前的空地上,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船队,看着船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湿了。 船队正在有条不紊地靠岸、下锚。 最先靠上栈桥的,是几艘中等大小的漕船。 跳板刚刚搭稳,一个圆滚滚、却动作异常敏捷的身影,就第一个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穿着四品文官的常服,但因为身材实在富态,那官服绷得有些紧,下摆还溅上了些水渍。 一张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急切和欣喜。 他站稳后,立刻踮起脚,伸长脖子,在码头上慌乱张望的人群中急切搜寻。 当他的目光,终于与站在空地前方、一身泥土汗渍、消瘦憔悴却挺直如松的王明远对上时,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三分精明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迅速被激动所取代。 “师弟!” 季景行,王明远的大师兄,如今已升任福建按察使司副使(正四品),此刻提着官袍下摆,迈着与身材不符的迅捷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 “师兄!”王明远也快步迎上。 两人在码头粗糙的石板地上相遇,季景行双手一把抓住王明远的手臂,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嘴里连珠炮似的问道: “真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没出事!前几日我们在宁波府补给时,听到的消息差点没把我吓死! 说你只带了百十号人,领着些刚放下锄头的百姓,就跟几万贼兵在杭州府死磕,城墙都快打没了,人也要打光了……你,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季景行的话像连珠炮,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哽,看着王明远消瘦疲惫的脸,顿时关心道: “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了!” 视线再滑过王明远脸上的疤和衣服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这……是受伤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啊?” 他一边说,一边就真的要去掀王明远的衣袖检查,圆脸上满是毫不作伪的心疼和担忧。 “师兄,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早好了。” 王明远连忙按住他的手,心中暖流涌动,声音也有些激动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还……还带了这么多船?” “我们能不来吗?!”季景行眼睛一瞪。 季景行眼睛一瞪,嗓门也大了,“朝廷的旨意是让福建和台岛筹措土豆和粮种,支援江南。可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江南已经乱成这样了!还说你去了江南平叛!台岛那边直接就炸了锅!” 突然,他视线扫过面向码头周围那些越聚越多、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却燃起微弱火苗的杭州府百姓,心头虽是一惊,但也迅速反应过来。 随即他没再和王明远叙旧,而是转向那些百姓,用尽力气,把声音提到最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激昂,大声喊道: “江南的父老乡亲们!朝廷没有忘记你们!王大人在这里拼命,朝廷更不会不管!” “我等奉圣命,自福建、自台岛,筹措粮米,漂洋过海,日夜兼程,特来支援杭州府,支援王大人,支援我江南受苦受难的百姓!”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江面上那一片巍峨的船队:“看!那船上,装的是稻米!是土豆!是药材!是朝廷,是福建和台岛的万千乡亲,给你们送来的活命粮,送来的重建家园的本钱!” “嗡——!” 码头周围,先是一瞬极致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美好的消息震懵了。 紧接着,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哭泣、呐喊的声浪,轰然炸开! “粮!是粮!朝廷送粮来了!” “真的有粮!好多船!王大人没骗我们!” “福建?台岛?那么远……他们竟然真的运粮来了!” “老天爷开眼了!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许多人当场就跪了下去,朝着船队,朝着季景行和王明远的方向,拼命磕头。 更多人则是相拥而泣,嘴里反复念叨着“有粮了”“能活了”。 第767章 台岛支援 连日来压在心头、几乎让人窒息的死亡阴影和对饥饿的深切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望得见的船队和粮食,狠狠击碎! 季景行看着眼前这悲喜交加的混乱场面,眼圈也红了。 他转过头,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低声道:“师弟,辛苦了。你在这里做的事,师兄一路都听说了……好样的!是条汉子!没给师父他老人家丢人!” 王明远摇摇头,这时,他看到季景行身后那几艘台岛的船只,也陆续停港。 船上,正有更多的人,顺着跳板走下来。 一个皮肤黝黑、身姿矫健如猎豹、脸上和胳膊上满是刺青的青年,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弓,眼神清亮锐利,正是台岛生番部落的阿岩。 一个穿着利落短打、背着药箱、眉宇间带着几分平和之气的女子,是杏儿。 一群皮肤同样黝黑,沉默却自带彪悍气息的汉子,为首的那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正是熟番部落的头人和他们的族长黑木头人。 还有更多、更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是他在台岛时见过的农户、渔民、匠人、军户……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些甚至还保持着台岛特有的打扮,此刻都站在船边,或顺着舢板走下,目光纷纷投向王明远,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眼中有关切,有激动,更有一种“我们来了”的坚定。 阿岩几步冲到王明远面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随即用发音清晰、只是略微有些生硬的官话,沉稳地开口: “王大人!土豆!我们把台岛今年收的土豆,除了必须留的粮种,能带的都带来了!” 黑木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王明远比离开台岛时消瘦憔悴了不知多少的面容,眉头紧紧地皱起: “王大人,廖将军让我们带了两船白糖,还有三船肉干、鱼干,给这边受伤的、体弱的人补力气。东西是台岛各家各户凑的,是份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明远身后那些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杭州百姓,又看到周围那些依旧破败的建筑,又补充道:“我还带了十几个族里最能干、力气也最大的小伙子一起来。他们能垦荒,能修墙,也能……保护您。” 杏儿没急着说话,她先一步上前,趁着王明远没注意,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只过了片刻,她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抬眼看向王明远,眼神里带着严肃,声音却放得很轻: “王大人,您得好好休息,不能再熬了,我等会给您开个方子让大牛叔给您煎药。” “这次来,我还带了不少咱们台岛自己种的草药,还有些我自己做的成药,治外伤、防瘟病、补气血的都有。 另外,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十几个在台岛跟着我学过包扎、认草药的徒弟和妇人,都能帮着救治伤员。” 她目光扫过码头内外那些明显带着伤、或脸色蜡黄的百姓,语气坚定:“这里肯定缺医少药,我们来了,能顶些用。”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皱纹的老农,在几个后生搀扶下也走过来,对着王明远就要下拜,被王明远急忙扶住。 “王大人,小老是台岛种土豆种得最好的,大伙都叫我‘土豆老吴’。” 老农声音有些颤抖,却中气十足,“听说江南地好,但遭了灾,乱了,地荒了。季大人组织运粮,小老就寻思,光送粮不够,还得有人教这里的人咋种这土豆,咋在不好的地里也能多收点。 小老就带着几个本家的后生伢儿,还有好些种田的好把式,一起来了!您指块地,咱们立刻就能带着人下种!抢一茬是一茬!” “对!王大人,我们都是自愿来的!” “台岛当年那么难,您都没放弃我们,带着我们种土豆、熬糖、打倭寇,让我们有了活路,有了家!现在您在这儿为难,我们怎么能干看着?” “就是!有力气出力,有手艺出手艺!王大人,您吩咐吧!” 更多的声音从船上下来的台岛乡亲中响起,七嘴八舌,嘈杂却真挚无比。 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那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上,那一道道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都明明白白地诉说着同一个心意——报恩,帮忙,共渡难关。 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曾经在台岛那片热土上与他并肩奋斗、胼手胝足开创出一片新天地的乡亲们。 此刻跨越重洋,穿越战火,出现在这满目疮痍的杭州府码头,说出那一句句朴实无华却重若千斤的话语,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尖酸涩得厉害,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朝着季景行,朝着阿岩、杏儿、黑木,朝着所有正从船上下来的、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台岛乡亲们,重重弯下了腰。 “王明远……代杭州府幸存的十余万军民……谢过朝廷运筹! 谢过福建各部衙门、厦门卫、季师兄及诸位将士冒死押运之恩! 更谢过……台岛万千父老乡亲,雪中送炭,千里援手之谊!”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码头上空。 “此恩此情,杭州府上下,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随后,他转向周围越聚越多、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机的杭州府百姓,用尽全力,大声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朝廷没有放弃江南!天下的好心人,也没有忘记咱们!” “粮,来了!药,来了!帮手,也来了!” “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把这粮食,一粒一粒,都变成活命的力气!把这杭州府,一砖一瓦,重新建起来!” “把咱们被毁掉的家园,被践踏的土地,重新收拾好,种上庄稼,让娃娃们有饭吃,让老人们有依靠,让咱们所有人,都能重新挺直腰杆,站在这片属于咱们自己的土地上!” “有没有信心?!” 码头上,先是一片短暂的安静。 随即,如同积蓄了许久力量的火山,轰然爆发! “有——!” “跟着王大人!重建家园!” “有粮了!有救了!干活!” “谢朝廷!谢王大人!谢福建、台岛的恩人!” 震天的吼声,混着喜极而泣的哽咽,冲上云霄,在钱塘江滚滚东逝的水声映衬下,久久回荡。 希望,也终将随着这滔滔江水,流向这片饱经创伤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第768章 山庄密议 杭州府外码头上的欢呼声,仿佛能穿透几百里的山水。 但此刻,在姑苏往西方向的群山深处,一座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守备森严的山庄中,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此刻的山庄的正厅里,门窗紧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名贵香料的味道,但还有一丝从地窖通风口飘上来的潮湿泥土的味道。 上首,并排摆着三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 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绣着暗纹的锦垫。 左边那张,是个年约六十、下颌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杭绸直裰,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一颗一颗,缓慢地捻着,眼帘微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专心数着珠子。 右边那张,坐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颌微须,穿着宝蓝色团花绸袍,腰系玉带。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盖子轻轻刮着盏沿,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叮叮”声。眼睛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间那张椅子,空着。 这三张椅子的左右下首,又各摆了两溜酸枝木的官帽椅。 此刻,这些椅子上,也几乎坐满了人。 约莫有七八个。 有老的,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料子极好、但样式朴素的褐色或深灰色绸衫,闭目养神。 有年轻的,三十多岁,穿着鲜艳些的绛紫或湖绿绸袍,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打。 还有几个介于两者之间的,面色沉稳,目光偶尔扫过堂上,又迅速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身上穿的,哪怕最不起眼的,也是上好的杭绸、苏绣。 手上戴的,腰间挂的,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玉佩,一个不起眼的扳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那雕工,绝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货色。 他们坐在这里,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静静地呼吸,也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用财富和权势滋养出的气度。 那是江南真正顶尖的、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里,能说得上话、做得了几分主的人物。 而此刻,大堂正中央,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跪着一个人。 一个与这满堂锦绣绸缎、与这静谧到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岁,身材高大魁梧,即使跪着,也像半截铁塔杵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磨损了边角的皮甲,头发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脸上线条粗硬,颧骨很高,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即使低垂着,也偶尔闪过刀锋般的凶光。 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陈旧刀疤,让这张本就谈不上和善的脸,更添了几分狰狞。 若是江南战乱之地,或者太湖周边州府的百姓、溃兵在此,恐怕立刻就能认出来—— 此人,正是在江南搅动风云、麾下聚众数万、设伏击溃勇安伯陆成梁朝廷大军、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的“裂地天王”,张威! 在外面,他是让小儿止啼的“裂地天王”,是跺跺脚能让州县衙门发抖的“巨寇”。 可在此刻,在这间门窗紧闭、光线昏黄的山庄正厅里,在周围那一圈或明或暗、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下,这位“裂地天王”只是深深低着头。 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砖,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都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废物!” 一声不算高亢、却异常冰冷尖利的斥骂,猛地从右边下首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说话的是坐在右边那排椅子最上首的一个绸衣男子。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朱红色暗纹绸袍,衬得他面皮愈发白得有些瘆人。 他生得倒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耐。 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烧着两簇压抑的怒火。 “真是一帮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贱骨头!” 朱袍男子“啪”地一拍身旁酸枝木茶几的桌面,震得桌上一只薄胎白瓷茶盏“叮当”一跳,盏盖滑落,掉在金砖地上,“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细白的瓷片溅开,有几片滚到了跪着的张威腿边。 张威跪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堂堂数万大军,打一个群龙无首、精锐尽出的杭州府,打了几天几夜,非但没打下来,还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 朱袍男子声音拔高,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那王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翰林出身的文官,带着百十号人进城,就能把你们上万人挡在城外,那书呆子陈子先还能策反你手下的人,里应外合,把你派去的精锐打了个落花流水!” “张威!裂地天王!你告诉我,你们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嗯?!” “老子们出了多少钱粮?给了你们多少便利?打通了多少关节? 让你们扯旗,让你们聚众,是让你们去攻城略地,是让你们把江南的水彻底搅浑!把朝廷的威信,在这江南财赋之地,连根拔起!” “不是让你们去给那姓王的毛头小子,还有姓陈的书呆子,当垫脚石,送军功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威低垂的头顶。 张威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绷紧,那道刀疤也扭曲起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绸衣“老爷”们投来的目光,有嘲弄,有冷漠,有失望,就像在看一条不中用的、却还呲着牙的野狗。 耻辱,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 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朱袍男子,姓沈,名柏,苏州沈家的嫡系三爷。 沈家,那是江南真正的庞然大物,数代人经营,田产店铺无数,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 而他张威,三年前,不过是太湖上一个有点名气的私盐贩子头目,手下几条船,几百号亡命徒。 是沈家,还有其他几家,暗中找上他,给他钱,给他粮,给他暗中提供的兵甲,甚至派了懂些兵法的“师爷”帮他,扶植他,让他趁着去年水灾后的民乱,迅速壮大,成了如今威震江南的“裂地天王”。 他这“天王”的宝座,一半是自己提着脑袋拼杀出来的。 另一半,是这些躲在锦绣堆里的“老爷”们,用真金白银和看不见的手,给垫起来的。 离开了他们,他张威,什么都不是。 别说数万大军,就是他自己这条命,恐怕也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条阴沟里了。 第769章 火不够旺 “沈……沈三爷息怒。” 张威终于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惶恐的表情,声音干涩嘶哑。 “此事……此事确是卢风(过山风)那厮无能,辜负了各位老爷的厚望,也……也坏了本天王……坏了在下的大事。是在下识人不明,驭下不严……” “废话!”沈柏一挥袖子,打断他,脸上怒色未消。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张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快速说道: “三爷,各位老爷,那王明远……确实棘手。 此人在台岛便以善守闻名,更兼狡诈,极擅蛊惑人心。此次杭州府之事,便是明证。如今孙得胜的七千朝廷精锐也已进驻杭州……”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上首那三张紫檀木椅,又迅速低下头: “以在下愚见,那王明远经此一役,在杭州府乃至周边数县,威望必然大涨。 若等他彻底站稳脚跟,将杭州府经营成铁桶一块,再与应天府那边的朝廷兵马互为呼应,则……则江南局面,恐将逆转。”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真的在杭州府扎下根!” 张威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狠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号令数万“义军”的天王。 “上次陆成梁那蠢货,便是中了咱们的埋伏,才一败涂地。如今,何不再施故技? 那王明远年轻气盛,又新立大功,必然志得意满。 咱们可集中优势兵力,在钱塘、富阳一带险要处设伏,诱他出城,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像打陆成梁一样,把他和他那点朝廷精锐一口吃掉?” 一个苍老、缓慢,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突然从左边上首传来。 是那个一直捻着乌木念珠、闭目养神的白须老者开了口。 他依旧半垂着眼帘,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珠子,声音不高,却让激昂陈述的张威瞬间噤声,也让沈柏脸上怒色稍稍收敛,侧耳倾听。 “张威,你当朝廷的统兵将领,都和陆成梁那等靠祖荫、贪生怕死的勋贵一般蠢笨如猪吗?” 老者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孙得胜是京营宿将,打过鞑-子,见过血。王明远此人,能从台岛那等绝地杀出来,又能在杭州府把这必死之局盘活,岂是易与之辈?他们会轻易中你的埋伏?” “再者,”他顿了顿,终于抬眼,那双眼眸并不十分明亮,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朝廷此次南下的兵马,可带着不少新铸的火铳、火炮。 应天府那边,赵振武凭城固守,仗着火器之利,让憾地(憾地天王)那支义军损失惨重,至今未能越雷池一步。 你,真当这些东西,是烧火棍吗?” “若王明远以火炮守御,你拿多少人命去填?” 张威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坐在右边下首椅子中段、一个蓄着短须、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此时接口,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江南口音: “九叔公说得是,那火器,确是麻烦。 憾地那边传回消息,说朝廷的火铳射得又远又准,弹药打在身上,非死即残。 火炮更不必说,一炮下来,人马俱碎,土石崩飞,咱们的人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家伙,未接战,胆气先怯了三分。” 他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道:“咱们在朝中,不是也有些人手吗?” “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探探那工部火器局的底?哪怕弄不到图样,若能收买几个工匠,或者……” “李阁老倒了。” 一直沉默坐在中间空椅右侧、那个端着茶盏的白面中年男子,忽然淡淡开口,打断了短须男子的话。 他放下茶盏,盖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其一党,是咱们江南各族好不容易才“供养”起来的,但却被先帝临死前连根拔起,抄家灭族。 如今朝中,咱们江南出身、又能说得上话的,还有几个?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碰火器局? 那是皇帝的眼珠子,碰一下,就是灭顶之灾。” 他说话语调平缓,没有沈柏的暴怒,也没有老者的冷峻,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头发凉的现实意味。 “此路,暂时不通。” 刚才出声的男子脸色微微一僵,讪讪地闭了嘴。 沈柏烦躁地又走了两步,猛地看向一直跪着的张威,眼神凶厉:“那你说,现在到底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那王明远在杭州府站稳,看着朝廷的兵马一步步把咱们的地盘蚕食掉?!” 张威喉咙滚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打,打不过。耗,耗不起。 朝廷的援军和补给正源源不断而来,而他们…… “近处解决不了,那就解决别处的。”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须老者,被称作“九叔公”的,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江南这把火,既然已经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轻易灭掉。” 他走到张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如同困兽的“天王”,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明远那里,一时难以下口,便先放着。让他去守,让他去安抚流民,让他去种地。咱们,做咱们该做的事。” 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先太子暴薨,新帝得位不正,‘立皇孙以安天下’的呼声,在山东,在豫西,在山西,在北直隶……都散出去了吗?” 一个坐在下首末尾、穿着靛蓝绸袍、一直没说话的清瘦文人连忙起身,拱手道: “回九叔公,已按吩咐,通过各地商铺、行商、说书人、乃至流民之口,在秘密散播。尤其是北直隶靠近京畿的几个州县,早已有童谣流传。” “不够。”九叔公摇摇头。 “要更快,更广。要让整个北方,尤其是京畿附近,都‘知道’。 是先帝宠信奸佞、苛待先太子,本该立嫡立长,但新帝阴谋篡位,动摇国本,才致使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 “江南为何而乱?是官逼民反? 不,就是因为朝中有奸佞,贪赃枉法,蒙蔽圣听,断绝了忠良之后、正统继承人的希望!” 他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而炽热的光。 “江南这把火,靠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北方,难道就都是太平盛世,没有饥寒交迫、心怀怨望之人?” “这把火,既然在江南烧起来了,就不能只烧江南。 要让它烧到北方,烧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烧得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烧得皇帝焦头烂额,无暇南顾!” 沈柏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朝中咱们那些人,李阁老倒后,剩下的要么胆小,要么位卑言轻,怕是掀不起太大风浪……” “他们掀不起,就逼他们掀!” 第770章 民如柴薪 九叔公冷哼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写信。给朝中所有收了咱们江南‘冰敬’‘炭敬’,在咱们这里有着干股,或者祖坟田产还在江南的官员,挨个去信。 告诉他们,如今,该他们出力了。” “在朝堂上,继续弹劾陈子先‘勾结反贼’、‘激变良民’! 弹劾王明远‘擅杀大臣’、‘罗织罪名’、‘收买人心’,甚至是‘已有……反意’!” “声音要大,奏章要密!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泼了脏水再说! 要闹得满城风雨,要让皇帝对这两个刚刚立功的‘能臣’心生猜忌,至少,不能让他们再毫无掣肘地在江南折腾!”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告诉他们,若是不肯出力,或者敷衍了事…… 那他们在江南的这些年的‘孝敬’,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有他们留在江南的祖坟、宗祠、宗族…… 可就别怪那些‘活不下去’的乱民,不懂得‘尊老敬贤’、‘爱护乡梓’了!”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血淋淋。 厅堂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那些坐在椅子上的绸衣人,有的眼中露出兴奋,有的则微微蹙眉,但无人出声反对。 “还有。” 九叔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绝,看向右手边的中年人。 “给织造府那边递话,让他们……给宫里那位带个信。”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告诉她,让她好好想想。是太孙重要,还是她自己的苟活重要?” “先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她这个太子妃,难道就真的只想在深宫里,像条狗一样被圈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先太子唯一的血脉,也被养成一条摇尾乞怜、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狗吗?” “她别忘了,她也出身江南,这把火,”九叔公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淬了冰。 “她不想点,也得点。” “她若还想当这个缩头乌龟……那咱们,就帮她把头砍了,把这火,直接烧到她那冷宫里,烧到她那宝贝儿子身上!” “让她自己选! 是自戕全节,追随先太子于地下,留下个刚烈忠贞的名声,逼得皇帝和朝野不得不正视‘皇孙’之位? 还是……咱们‘帮’她和她儿子,‘体面’地,把这出戏唱完?” 满堂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这番话里的意味,太过骇人。 这已不仅仅是搅乱地方,煽动民变,这已是要直接撼动国本,将皇室最隐秘、最血腥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公之于众,甚至……不惜用太子妃和皇孙的性命,作为燃料,去点燃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 一直跪在地上的张威,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泥腿子”、“亡命徒”,在这些真正的世家大族、这些绵延数百年的豪强眼中,究竟算什么。 棋子。 不,连棋子都算不上。 是柴薪。 是随时可以丢弃、可以添进火里,用来焚烧对手,也用来照亮他们自己通往更高处道路的……柴薪。 他刚才还在疑惑,九叔公谋划如此隐秘、甚至涉及宫中、涉及先太子遗孤此等诛九族的大事,为何不让他这个“外人”先退下,反而让他跪在这里从头听到尾? 现在,他懂了。 这就是敲打。 是最直白、最冷酷的警告。 九叔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张威,你看清楚了,也听明白了。 我们能谋划让先太子妃“自戕全节”,能把皇孙当成柴火,你一个太湖盐枭出身的泥腿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让你知道这些,不是信任你。 是告诉你,你的命,你手下那几万人的命,甚至你姑苏老家的亲人,全都系在我们一念之间。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都得按我们说的来。 这次打杭州府,你搞砸了,损兵折将,还让王明远立了威。这笔账,暂且记下。 下次,若再敢自作主张,或者把事情办砸了…… 那你这“裂地天王”,也可以换个人来当当。 毕竟,江南活不下去、又想搏一场富贵的“好汉”,从来都不缺。 柴薪烧完了,再添新的就是。 “都听明白了?” 九叔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威身上。 “张威。” “在……在下在!”张威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你回去。收缩兵力,固守姑苏、湖州一线。朝廷若来攻,便据城死守,消耗其兵力锐气。 若不来,便继续清剿周边小股不听话的乱匪,整肃内部。 没有新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尤其不得再去碰杭州府!” “是!谨遵九叔公之命!”张威重重磕头。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立刻去做。”九叔公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谋划,与他毫无关系。 众人纷纷起身,无声地行礼,然后鱼贯退出正厅。 沈柏走在最后,他狠狠瞪了还跪在地上的张威一眼,低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也甩袖离去。 PS:猜猜前面中间空出来的椅子给谁留的? 第771章 恢复生机 而杭州府这边,有了台岛运来的粮食和物资,杭州府那股萦绕不散的颓败气息消散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翻动泥土的气息,是熬煮草药的味道,是重新响起的、带着点生气的嘈杂人声。 城西那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也就是王明远前两日亲自带人清理的地方。 此刻,这里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被踩得板结、混着碎石和枯败土豆苗的田垄,已经被重新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还算湿润的泥土。 几十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有了点光的农人,正握着崭新的锄头,一下下地、认真地整理着田埂。 那锄头和以前用的不一样。 木柄被打磨得光滑顺手,握在掌心里不硌手。 铁锄头雪亮雪亮的,在阳光下闪着扎实的寒光,锄面靠近木柄的地方,烙着一个清晰的印记。 一个方框,里面是“台岛第一农具厂”几个端正的楷字。 “嘿,这玩意儿,得劲!”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眯着眼打量着手里的锄头,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轻巧,还快。以前我那把破锄头,挖三下不如这玩意儿一下利索。台岛……就是王大人以前待过的地方吧?好东西啊。”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也点头,瓮声瓮气道:“刘叔,您说,这东西……真是白给咱们用的?” “什么白给?”被叫做刘叔的老汉瞪他一眼。 “没听里正说吗?这是王大人给咱们提前发的家伙什!好好把地整出来,种上东西,等有了收成,这锄头就算咱自己的了!要是偷奸耍滑,地没种好,王大人可是要收回的!” “那不能,那不能!”年轻汉子连忙摇头,握紧了锄头柄。 “有了这地,有了粮种,再有了这好家伙什,谁不好好种,那不成傻子了?” 他说着,又看向田埂另一边。 那位被称作“土豆老吴”的老汉,正带着十几个台岛种田的好把式,分散在周边不同的田块,手把手地教一些没种过土豆的乡民种植,或者帮着抢种一些带来的菜种或是其他种子。 周围那些本地的农户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愁容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专注和希望。 而在府衙西侧,那个原本充作伤兵营、弥漫着血腥和脓臭气味的大院子,此刻也完全变了样。 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大陶罐,底下柴火烧得旺,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深褐色的药汤,苦涩却清冽的药味弥漫开来,压住了原先那股难闻的味道。 杏儿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却有力的手臂,正麻利地将几种晒干的草药按比例配好,交给旁边几个同样打扮利落的妇人。 “这是清瘟解毒的方子,大火煮开,文火熬两刻钟。凡是有发热、头痛、身上起红疹迹象的,每人一碗,早晚各一次。” 她又指向另一边几个小一点的陶罐:“那几个罐子里是金疮药膏的底子,要不停搅拌,火不能大,看好了,别熬糊了。熬好了晾温,给伤口换药。” 她带来的十几个“徒弟”,有男有女,此刻都忙碌着。 有的在给伤员清洗早已化脓、散发着臭味的伤口,动作轻柔却利落;有的在教本地的妇人辨认几种常见的、附近山野就能采到的止血草药;有的则在按照杏儿开的方子,给一些腹泻、虚弱的人分发丸药。 “杏儿姐姐,这药酒真管用!我爹前几日伤口肿得老高,人都烧迷糊了,抹了您给的药酒,又喂了药汤,今早竟然退烧了,人也清醒了些!”一个负责帮忙烧火的半大孩子,凑到杏儿身边,激动地说。 杏儿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心的笑意:“管用就好。伤口最怕热毒内陷,退了烧,就有一半指望了。记得伤口要干净,布要煮过晒干再用。” “哎!记住了!谢谢杏儿姐姐!”那孩子用力点头,脸上也洋溢出几分喜色。 杏儿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环顾着这虽然依旧简陋、拥挤,却终于有了条理“医营”,也轻轻松了口气。 而杭州府城里,几条主要街道上,一些铺面的门板被卸了下来,挂上了简单的招牌,开始营业了。 卖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都是最紧要、最实在的生活家什。 有印着“清洁卫生”几个端正红字的粗瓷脸盆,有烙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陶瓷水杯,有针头线脑、顶针碎布,有从台岛运来的白糖块,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很公道。 一个脸盆,四个工分。 一个水杯,两个工分。 一丈粗布,五个工分。 一两白糖块,三个工分,不过严禁转卖。 所谓的“工分”,则是王明远临时捣鼓出来的东西。 让大家干活,修城墙、清街道、挖水渠、整田地,总得给点报酬,光靠“大义”喊几天行,时间长了,人心会慌。 所以就有了“以工代赈”以及“工分”。 成年男丁,干一天指定的重活,比如修城墙抬石头,记三到四个工分。 妇女或半大孩子,干一天稍轻的活,比如帮着熬药、做饭、缝补,记两个工分。 拿着工分,就能到这些指定的铺子里换东西。 铺子里的货,大部分是台岛船队带来的,小部分是清理战乱废墟时找到的、还能用的物资,统一由府衙派人管理售卖,价格钉死,童叟无欺。 “掌柜的,换这个脸盆,再来点粗布。”一个汉子递过两块小木牌,上面用刀各刻着四道深痕,又用炭灰涂黑了,各代表四个工分。这是他昨天在城东清理废墟干了两天挣的。 柜台后的伙计接过木牌,看了看,拿出册子核对了一下,点点头,利落地拿出一个簇新的粗瓷脸盆和一些粗布。 汉子小心翼翼地接过脸盆和粗布,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盆底那几个红字,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粗布,咧开嘴笑了,珍重地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家里婆娘前几天还念叨,原来的破木盆漏得不行,洗脸的水漏一半。这下好了,有新盆了。 儿子的衣裳也烂的兜不住屁-股了,这小子这几日都不敢出门,这下总算有新裤子穿,敢出门了。 这样的场景,在几个刚开起来的铺子前,不时上演。 东西不贵,但很实在。 有了它们,日子就好像真的能重新过起来了,而不仅仅是“活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希望的方向发展。 至少,饿死的阴影暂时褪去,病痛的威胁得到遏制,土地重新被耕种,生活有了重新开始的微弱迹象。 但王明远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是让人能喘过气、站住脚的第一步。 接下来,更难、也更关键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杭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靠什么活下去?靠什么恢复元气? 第772章 丝绸 光靠种土豆,能让百姓不饿死,但要想让这片曾经富甲天下、如今疮痍满目的土地真正恢复生机,重新挺起腰杆,必须找到能带来银钱、能养活更多人的“活水”。 他想到了丝绸。 江南之富,半在丝帛。 这次江南大乱的根子,固然有天灾人祸、吏治腐-败的原因,但直接引爆的导火索,或者说被牺牲的代价,就是无数靠丝绸吃饭的机户、织工、蚕农。 如今,杭州府周边,乃至更广阔的江南地区,那些本该种着稻谷的良田里,依然立着不少桑树。 战乱打断了生丝收购、纺织、贩卖的整个链条,导致大量生丝积压在蚕农和中小丝行手里,成了看得见、摸不着、换不来粮的“死物”。 而那些已经织造成匹、却因战乱无法运出的绸缎,更是堆在仓库里落灰。 必须把这潭死水重新搅活。 王明远坐在值房里,桌上铺着纸,他手里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推演。 首先,是销路。 积压的丝绸和生丝,卖给谁? 东南沿海,福建、广东,乃至更远的南洋诸国,对精美的江南丝绸一直有需求。 师兄季景行在福建布政使司任过职,之前也是巡海道的主司,与海商关系密切,他那里肯定有门路。 甚至,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重新打通之前因为倭患和战乱几乎中断的海外商路? 不求出海贸易立刻恢复到鼎盛,哪怕只是恢复两三成,也能盘活巨量的库存,换回急需的粮食、药材、乃至白银。 其次,是生产和经营的方式。 这才是真正棘手,也真正关键的地方。 以往江南的丝绸业,是什么光景? 桑田被豪强士绅兼并,蚕农受尽盘剥;生丝收购被大丝行把持,压价抬价,随心所欲;织造则是大小作坊林立,良莠不齐,互相倾轧。 好处是豪强大户和部分商人得了,风险却全部转嫁到了最底层的蚕农、织工和中小业主身上。 一旦市面有变,链条断裂,最先破产、饿死的就是这些人。 然后,矛盾积累到极点,砰——炸了。 这次江南大乱,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不能再这样了。” 王明远低声自语,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收归官营,统一筹划。” 趁着如今江南经此大乱,旧的利益格局被打得粉碎,许多昔日的丝绸豪强或死或逃,或产业凋零,正是推行新法、重塑格局的最好时机! 当然,不是“与民争利”那种粗暴的官营。 而是由官府出面,成立“江南丝绸总社”或类似机构。 这总社,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定标准,保底价”。 生丝分几等,每等什么成色,对应什么价钱,白纸黑字写清楚,张榜公布,童叟无欺。 而且,定一个最低的收购价,让养蚕的人心里有底,知道就算天塌下来,手里的丝也能换回保命的钱,才敢放心去侍弄桑蚕。 第二件事,是“散工统收,按质给钱”。 总社定了标准,收了生丝。 接下来,蚕农或者家里有织机的小门小户,图省心,怕担风险的,就直接卖生丝,一手交丝,一手拿钱。 想多赚点的,也行。 可以到总社登记,按你家的手艺和能力,领取相应等级的生丝原料,拿回家去织。 织什么花色、什么规格、要达到什么标准,总社给你样子,给你要求。 织好了,交回来,总社的人验收。 合格了,按绸缎的品级给算工钱。 这叫“领料织造,按件计酬”,类似“包产到户”,最能调动人。 当然,内部也得互相监督,旁人也能检举,查实了严惩,防止互相勾结。 第三件事,是“统一定价,专营外销”。 所有达标、打上总社标记的丝绸,由总社统一收购,再想办法卖出去。 卖价则总社根据海外行情、成本、还有想赚多少,定一个“保底收购价”给织户,保证织户不亏。 最后,赚了钱怎么分? 总社卖丝绸得的钱,扣除买生丝的本钱、给织户的工钱、总社日常运转的花销、该交的税,剩下的,才算利润。 这利润,不能全进了国库或者谁的腰包。 得拿出一部分,作为“桑蚕改良基金”,反哺回去。 比如,奖励能培育出更好蚕种、桑树的人;补贴想换新式织机的织户,类似“国补”;万一遇到灾年,丝价大跌,就用这钱来补足收购价,稳住蚕农的心…… 再拿一部分,投到修水利、铺道路、整码头这些事情上,让日后运丝出绸更顺畅。 这么一来,养蚕的有保底价托着,不怕血本无归;织绸的,手艺好就赚得多,有奔头;东西质量有统一标准,卖相好;对外卖,统一定价,不会被外人拿捏;赚了钱,大家都能分润一点,产业也能慢慢往上走。 官府也能收上税,稳住地方;朝廷也能得利,得民心。 哪怕往后再有风浪,有总社这个‘压舱石’,有这套保底分利的法子撑着,最下头的百姓,就多了一分活路,不至于被逼到墙角,再无退路。 至于那些原本靠垄断和盘剥发家、如今还想跳出来阻挠的豪强…… 王明远眼神微冷。 江南经此一劫,百废待兴,正需用重典,用新法。 谁敢在这时候,为了一己私利,再行兼并、垄断、欺压百姓之事,那就是自寻死路。他手中的尚方剑,正缺几个祭旗的人头。 思路大致理清,但其中千头万绪,具体章程如何定,收购价怎么算,工坊如何管理,销路怎么打通,利益如何平衡……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都需要懂行的、信得过的人来商议执行。 纸上谈兵容易,真要做起来,步步是坎。 王明远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当务之急,是先去探探师兄的口风。看看海外销路,到底有没有戏,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起身,刚要出门,值房的门却被敲响了。 “师弟,忙着呢?” 季景行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刚熬好的粥,用咱们船上带来的咸鱼和干贝吊的汤,鲜得很!快尝尝,补补元气!” 季景行说着,便自然地走进值房,把碗往王明远手里一塞,左右看了看,拖了把椅子坐下。 王明远看着手里温热的粥碗,又看看师兄那副“我就是来送个粥”的随意样子,心里暖了一下,知道师兄这是变着法儿想让自己多吃点,多休息。 师兄季景行抵达杭州府这几日,除了刚到时忙着重整码头、交接粮草物资、安排台岛来的乡亲,剩下的时间,只要得空,就往他这里跑。 有时候带碗汤,有时候带几块船上烤的鱼干,有时候就是单纯来坐坐,说说福建的趣事,或者台岛后来的变化。 用季景行自己的话说:“我奉旨送粮,差事办完了,在杭州府也待不了几天,眼看就要回去复命。 你这身子骨,我看着都悬,趁着我还在,能盯着你补一点是一点。 等我走了,你小子肯定又把自己当牲口使。我走的时候也能稍微放心点。” 他知道师兄的好意,也明白师兄的顾虑。 季景行是福建的官,不是杭州府的官,此次是特旨运粮,差事办完,没有理由久留,更不能对杭州府的政务指手画脚。 师兄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支持,同时恪守着官场的分寸。 “多谢师兄。”王明远也没客气,坐回书案后,拿起粗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咸鱼的鲜和干贝的醇厚融在米汤里,温热地滑下喉咙,空落落的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师兄来得正好。”王明远咽下粥,抬眼看向季景行,斟酌着开口。 “师弟正有一事,心里没底,想向师兄请教。” 第773章 海商 季景行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认真的神色:“你我师兄弟之间,说什么请教不请教。有话直说,只要师兄我知道的、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不是真遇到难处,不会轻易开口“请教”。 王明远放下勺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方才关于丝绸的想法,拣紧要的、特别是销路这部分,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大致便是如此。杭州府及江南一带,民生凋敝至此,光靠朝廷赈济,靠外地运粮,能救一时急,解不了长久困。 朝廷也难,各地都不安稳,北边听说也有流民。江南不能一直当个只会伸手要钱的瘫子。” 他顿了顿,看着季景行的眼睛,语气诚恳:“我还是想把丝绸这条腿,想办法接上,让它能自己站起来,走得动。 哪怕一开始走得慢,走得踉跄,但只有自己能走了,江南才算真的有口气,有恢复元气的指望。” 季景行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脸上起初是讶异,随即慢慢变成了然,最后是混合着感慨和一丝复杂的神情。 自己这个师弟啊……在台岛的时候就是这样。 台岛刚经历倭寇肆虐,一片狼藉,百废待兴,他就琢磨着搞制糖,硬是让台岛在短短半年内,有了自己的支柱产业,不再完全依赖朝廷和福建的接济,甚至还能反过来支援别处。 没想到,在这杭州府,城头的血迹还没干透,饿殍的阴影刚刚褪去,他就已经开始谋划更远的将来了。 这份心气,这份担当,这份于绝望废墟中硬要凿出生路的远见……季景行心里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感觉。 自己这个师兄,或许在官场钻营、人情练达上更熟稔,但在这种“为生民立命”的执着和实干上,比起师弟,终究是少了点不顾一切的锐气和深谋远虑的格局。 不过,感慨归感慨,正事归正事。 季景行没有立刻拍胸脯打包票,而是收敛心神,仔细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话说得实在: “师弟,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也觉得是条路子。江南的丝绸,积压着确实是座金山,也是座随时能炸的火药山。能把死物变活,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销路这块……福建和两广,我确实有些门路。 一些相熟的海商,还有本地的富户,消化一部分中等乃至上等的丝绸,问题不大。 我回去的时候,就可以先带一批样品,或者直接运几船走,在两地试水销售。 等江南这边局面再稳些,道路通了,可以换成钱粮,再设法运回杭州府,支持你这边。” “但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若想打通海外,走海船大量外销,尤其是南洋那条线……这事,我就力有不逮了,甚至,福建布政使司,如今也插不上太多手。” 王明远心里一紧,追问:“可是海外商路还未恢复?或是其中有什么关碍?” 季景行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是,也不是。海外商路,其实一直在断断续续进行,只是规模远不如前。 真正的关碍在于……如今这海运、尤其是官方许可的海外贸易这一块,已经不归地方市舶司或者布政使司专管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先帝在位后期,走私和倭患勾结,市舶司腐-败不堪,几乎成了走私的庇护所。 后来倭寇在台岛被你带着乡勇揍得一蹶不振,东南沿海走私的气焰被打下去不少。 新帝登基后,雷厉风行,派人把沿海几个重要市舶司的权力直接收归中枢,由陛下亲自派心腹宦官和户部、内廷的人共同掌管,地方上只有协助之权,而无主导之能。”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慢慢吐出一个名字:“而如今实际负责大部分官方海外贸易的,还是你的老熟人——林家。” 林家? 王明远心头一跳,有些愕然。 陛下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甚至关乎国策和未来财源的海贸,交给一个皇商家族? 但随即,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当年在台岛,陛下还是靖王之时,将世子萧承煜托付给他。 同时交给他的,除了世子的安危,还有一块样式古朴的玉佩,而那玉佩,无论是样式,还是材质,都与之前林家的玉佩极为相似。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已经得到了验证。 林家,怕是早就暗中投效了陛下,或者和陛下早有瓜葛。 季景行看着师弟恍然又深思的表情,知道他也想到了些什么,继续苦笑道: “如今这海运,尤其是利润最厚的海外诸国贸易,几乎被林家和他关联的几家商户把持着,手续、许可、船引,都要从他们那里过一道,或者得到他们的首肯、合作,才能顺畅。 其他人,包括我们福建官方,想插-进去分一杯羹,难。” “所以,师弟,”季景行摊了摊手。 “你想打通海外销路,卖丝绸,这事儿,你得去求别人,或者……直接上奏折,求陛下开金口了。” 王明远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 季景行继续道,“师弟你之前提过,你同林家关系不浅,不妨写封信,或者备一份详细的章程、样品,等我回去路上,经过宁波府时,设法递送给林家在那边的商铺或管事。 宁波府是重要口岸,必有他们的据点。我可以试着帮你牵个线。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毕竟,你这‘江南丝绸总社’的构想,若是真能成,对林家来说,也是稳定、优质的货源,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王明远听完,心中稍定,拱手道:“如此,便要多劳师兄费心牵线了。我稍后便写信,连同初步的章程一并准备好。” 同时,他心中暗想:既然师兄提到了陛下,那此事也确实该正式上奏朝廷了。 原本打算等海外销路有点眉目、证明可行后再详细奏报,如今看来,不如一并办了。 毕竟,重建江南,需要朝廷的政策和实际支持。 这份奏折,也必须要写,而且要写得扎实,有说服力。 就在两人各自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时,距离杭州府几百里外的宁波府外港,几艘吃水颇深、挂着普通商号旗帜、但船型明显利于远航的商船,正缓缓驶入码头。 船上的水手动作干练有序,操帆下锚,显得训练有素。 其中一艘船的船舱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对着一位穿着月白色杭绸文士长衫、面容秀美的年轻“公子”恭敬地禀报: “家主,宁波府到了。按您的吩咐,我们以寻常商号的名义靠岸,补充些淡水食料,也看看这边战乱后的市面情形。是否要联系杭州府那边……” 那公子眸光沉静,望向西面杭州府的方向,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急于联系。先看看,听听。陛下虽然有令,但杭州府刚经历大战,我们贸然前去,未必是帮忙,或许反添乱。 先在宁波府停留两日,打听清楚那边确切情形再说。” “是,家主。”管事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第774章 送别师兄 和师兄季景行讨论完丝绸的事,王明远在值房里静-坐了片刻,重新理了理思路,便提起笔,铺开新的奏本纸张。 关于江南丝绸的改革,必须尽快上奏。 虽然来江南前,陛下给了便宜行事之权,但这件事牵扯太大。 不止是杭州府一城,而是整个江南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生计,甚至关系到朝廷的赋税和江南的稳定。 这么大的事,不能只靠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就蛮干。 得让陛下知道,得让朝堂上那些大人们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王明远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在心里把要写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事,在他看来是利在千秋。 江南的丝绸若能盘活,朝廷有了稳定的财源,百姓有了活路,地方就能安定。 甚至,若能借这个机会,把以往那些盘剥蚕农、垄断收购的弊病从根子上改一改,说不定能杜绝不少日后民变的隐患。 但他也清楚,这事无疑会动不少人的蛋糕。 虽然如今江南看似被战乱波及,但江南那些靠丝绸发家的豪强、大丝行、织造作坊的东家,还有朝中与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被分走。 不过,现在也许正是推行新法最好的时机。 江南刚经历一场大乱,旧的秩序被打得粉碎,许多昔日的豪强要么死在乱军手里,要么逃了,要么产业凋零,说话没以前那么硬气。 这时候推行新法,阻力会比太平年月小得多。 甚至……王明远笔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之前和师父崔显正闲聊时,曾隐晦提过更激进的“摊丁入亩”之类的想法,那是前世历史上一些王朝鼎革时期,用酷烈手段重新分配土地、打击豪强的政策。 但那些政策固然能最快速度聚拢民心、增加国库,但副作用也极大,容易激起全国性的反抗。 当时师父听了,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时机未到。” 是啊,时机未到。 如今的大雍,新帝继位不久,边关的外敌还在虎视眈眈,江南已乱,北直隶、山西、豫西一带也有流民蠢蠢欲动,民间关于“新帝得位不正”的流言一直没断过。 国库如今也更是空虚,之前打倭寇时,就已经是靠着发行“国债”才勉强撑住场面。 这时候若再推行那些酷烈的土地政策,全国豪强士绅必然反弹,搞不好真会把这个建国一百五十多年的朝廷彻底推散架。 所以,他如今在江南推行的“分田”,也只是趁着反贼和流民肆虐之后,许多地主逃亡或死绝,田地成了无主荒地,这才相对简单地分给无地百姓耕种。 这种分法,简单粗暴,但见效快。就算日后那些逃跑的地主回来闹,朝廷也能压下去。 毕竟江南已经烂成这样了,总要让人有口饭吃,不然还得乱。 至于更彻底、更公平的“摊丁入亩”…… 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得等。 等江南这等财赋重地先恢复些元气,等全国各地流民之乱都平定下去,等国库稍微充盈些,兵强马壮,新帝的地位彻底稳固、威望足够高的时候……再推行,都比现在要稳妥得多。 他不由得抬头,望向北面,那是京城的方向。 想必陛下此刻,也在为这些事头疼吧。 朝堂上的攻讦,边关的军报,江南的烂摊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这皇帝的位子,坐得并不轻松。 收敛思绪,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臣王明远谨奏:为江南民生凋敝,丝绸积压,请设‘江南丝绸总社’,以官督商办之法,统一定价、统一标准、统一外销,盘活积压,安定民心,以纾国用事……” 他一字一句,写得极认真。 不仅写了设立“总社”的构想,还详细说明了如何定价、如何收丝、如何织造、如何分红,甚至把可能遇到的阻力,如豪强反弹、质量参差、销路不畅等,都一一列出,并附上了自己想到的应对之策。 写到最后,他特意加了一段: “此策若行,初时或遭物议,然利在长远。今江南新定,人心思安,正宜更张。 且臣已思得缓冲之法,可先以‘清丈田亩、追缴逃赋’为名,行雷霆之势,以慑地方豪强。 待朝野目光皆集于此,再徐徐推出丝绸新策,则阻力可减,推行可顺。伏乞陛下圣鉴。” 这是他和师父闲聊时琢磨出的“策略”,想推行一件有争议的新政,不妨先抛出另一件更惹人注目、甚至更“招恨”的事,吸引火力。 等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再把这件相对“温和”的政策拿出来,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写完后,王明远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这才用火漆封好,唤来护卫。 “走靖安司的渠道,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交陛下。” “是!” …… 两日后,钱塘江码头。 季景行带来的船队重新升帆起锚,准备返航。 厦门卫的几艘战船护卫在两侧,船上的火炮盖着油布,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师弟,就送到这儿吧。” 季景行站在跳板前,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圆脸上难得没了笑意,满是郑重。 “江南之事,艰难险阻,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放手去做。 师兄在福建,会尽力帮你周旋。 两广和福建销路的事,我回去就办,一有消息,立刻传信给你。” “朝廷那边……”他压低声音。 “奏章既然递上去了,就安心等消息。陛下是明君,杨首辅和咱们师父也是能臣,他们能看到你这番谋划的苦心。” 王明远点头:“我明白,劳师兄费心。” 季景行又看向站在王明远身后的王金宝和王大牛,拱手道:“王叔父,大牛兄弟,明远……就劳烦你们多照看了。” 王金宝连忙还礼:“季大人言重了,三郎是我们儿子、兄弟,我们自然要护着他。” 王大牛拍着胸脯:“季大人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着三郎!” 季景行笑了笑,又看向更后面些的那些人。 阿岩、黑木,还有几十个台岛来的番民和乡民,都留了下来。 他们没上船,就站在码头空地上,沉默地看着季景行的船队。 这些人大都皮肤黝黑,不少人脸上、手臂上刺着青色的花纹,眼神锐利,身形精悍。 尤其是阿岩背上的那张长弓,几乎和他的人一样高,透着股森然的杀气。 黑木也是壮得像座铁塔,往那儿一站,周围自动空出一圈。 杭州府本地的百姓起初见到他们,都有些畏缩。那些刺青和相貌,实在和中原人不太一样。 但几天相处下来,大家发现这些人虽然不太说话,干活却实在,教种田就认真教,帮治伤就细心治,从不欺负人。渐渐地,也就没那么怕了。 如今靖安司的卢阿宝带着探子撒出去搜集情报,国公府的护卫也被王明远派出去训练乡勇,王明远身边护卫的空缺,就由阿岩和黑木带着这些台岛好手补上。 有他们在,等闲宵小根本近不了王明远的身,季景行也放心的对这些人点了点头。 “开船——!” 号子声响起,船帆缓缓升起。 季景行站在船头,朝码头挥了挥手。 船队顺着江水,缓缓向东驶去,渐渐变成一串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王明远在码头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江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 “回吧。” 第775章 密旨而来 接下来的两日,另一边的好消息也不断传来。 陈香和孙得胜带着兵马,不仅把杭州府周边之前被乱贼攻占的几县全部收复,还把势力范围往外推了推。 隔壁湖州府靠近杭州的两个县,见朝廷大军到来,当地残存的乡勇和百姓直接开了城门,孙德胜直接带人拿下了叛贼的首领。 陈香在信里写得很实在:“此二县本无大股贼寇,只百余溃兵盘踞。今见我军至,百姓自发而起,洞开城门,可见民心仍向朝廷。 已留兵五百镇守,并委任当地素有清名之耆老暂理县事,安抚百姓,清点田亩。” 孙得胜的信则更简练些,但透露的信息更重要:“末将侦得,姑苏裂地天王所部,近日收缩兵力,放弃湖州外围数处营寨,似有固守姑苏、嘉兴一线之意。溃兵散勇,多被其收拢,未再四出劫掠。” 王明远看着这两封信,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收复失地是好事,但……贼寇收缩得这么干脆,反而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过山风在杭州府城下吃了大亏,数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元气大伤。 可裂地天王的主力并未受损,按理说,就算不主动进攻,也该趁朝廷大军分兵收复各县的时候,出来骚扰、牵制才对。 这么老实地缩回去,是想干什么? 积蓄力量,准备死守?还是……另有图谋? 他提笔给陈香和孙得胜回信,嘱咐他们稳扎稳打,收复的州县一定要把城墙修一修,把乡勇组织起来,不要冒进。 尤其提醒孙得胜,小心贼寇诱敌深入,在险要处设伏。 “江南之地,水网密布,山岭虽不多,但湖泽、丘陵处处可藏兵。 将军久经沙场,当知骄兵必败之理。但求稳妥,不求速胜。” 信送出去不久,靖安司的密报也到了。 是卢阿宝派人送回来的,只有短短几句,却让王明远心头一沉。 “江南贼寇,分‘裂地’、‘憾地’等数股,看似各自为战,然粮草、兵甲补给时有蹊跷。 溃兵所言,常有不明来历之粮车夜间入营,疑其背后有地方大族暗输钱粮,借乱牟利,或另有图谋。 正深查,有进展再报。” 果然,乱民起事,一开始可能是活不下去,但能闹这么大,几股势力都能维持住数万人的队伍,还颇有章法……背后没人支持,鬼才信。 只是不知道,是哪些世家大族,胆子这么大。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坐回书案前。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粮食。 季景行运来的粮,省着吃,加上组织百姓挖野菜、捕鱼,大概还能撑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后,第一批抢种的土豆和菜蔬如果能收上来,就能接上。 但在这之前,每一天的消耗,都得精打细算。 他翻开这几日各县报上来的户口册、田亩清册、库存盘点,还有每日粮食发放的记录,一笔一笔核算。 正算得头昏脑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码头……码头又来船了!” 王明远笔尖一顿,抬起头:“船?什么船?” “像是商船,好几艘!已经靠港了!船上的人说要见您!” 王明远愣了一下。 商船?这时候,哪个商队敢往还在打仗的江南跑? 师兄才走两天,按说没这么快折返。 福建那边就算有回信,也不会来得这么急。 那会是谁?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去看看。” 王大牛、阿岩和黑木闻言,立刻跟了上来。 …… 钱塘江边,码头。 比起前几日季景行船队抵达时的浩荡场面,今日这几艘船显得低调许多。 此刻,船已下锚,跳板搭稳。 一行人正从中间那艘大海船上走下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杭绸文士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悬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像寻常书生那般文弱,反而有种经见过世面的沉静。 王明远带着人赶到码头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身影。 他脚步猛地一顿,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讶异。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视线与王明远对上。 随即,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明朗的笑容,抱拳,朗声道: “王兄,别来无恙?” 声音清越,却又透着一股子洒脱劲儿。 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既熟悉又因几年未见而稍显陌生的脸,脑子里一时间有些空白。 林家,林木兰。 前几日才和师兄提起林家,提起海贸,琢磨着怎么联系她。 怎么今日,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了杭州府的码头上? 这世上的事,有时真是巧得让人难以置信。 王明远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愕,调整好表情,也抱拳回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林……兄。一别数年,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几艘船,问道:“林兄怎么突然来杭州府了?如今这边可不太平。” 林木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说来话长。王兄可否赏杯茶水,容我细细道来?” 王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让人在码头站着说话呢,确实失礼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王某疏忽了。林兄,请!府衙虽简陋,清茶管够。” …… 府衙,正厅。 王明远让人上了茶,是台岛船队带来的普通茶叶,不算好,但在如今的杭州府,已是待客的上品。 林木兰也不嫌弃,端起粗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看向王明远。 “王兄,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是奉了陛下密旨。” 王明远心头一动:“密旨?” “是。”林木兰点头。 “陛下继位后,就对江南的丝绸因走私断绝,积压之事有所耳闻。去岁水灾,今春又乱,生丝卖不出去,绸缎运不出来,多少机户、织工、蚕农断了生计。”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陛下早早就暗中吩咐林家,设法调查江南生丝和绸缎的积压情况,并筹备资金,准备收购一批,走海路运往高丽、南洋等地发卖。 一来盘活积压,给蚕农织工换回活命钱;二来,也能为国库添些进项。” 王明远听得认真,心里却是一震。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早就看到了这一步,而且已经开始暗中布局了。 林木兰苦笑了一下:“只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前的海外商路,大半被倭寇和几家大海商把持,他们与沿海世家、官员勾结,旁人很难插-进去。 后来王兄在台岛大破倭寇,打断了他们的筋骨,林家才趁机接手了不少线路。 但毕竟时日尚短,很多商路还没完全打通。等我们这边刚刚筹备得有点样子,江南……就乱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商路断了,货源也断了,陛下虽然心急,但也没法子,只能等。 直到前几日,接到靖安司从杭州府发回的密报,说王兄稳住了杭州府……我便立刻动身,赶来与王兄商议。” 第776章 物资支援 王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低估了这位新帝的眼光和手段。 陛下登基不久,朝政千头万绪,边关不稳,江南又乱,却能早早布局海外贸易,想从根子上解决江南的民生问题……这份远见和果决,不愧是在台岛时就敢将世子托付给自己的靖王。 “所以,林兄此来,是为了江南丝绸外销之事?”王明远问。 “正是。”林木兰点头。 “陛下之意,是希望王兄在江南维稳之后,顺势整顿丝绸产销,林家在海路负责运输发卖,尽快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活。” 她看着王明远,目光清澈:“我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江南之事,王兄可全权做主。林家只配合,不掣肘。需要什么,王兄尽管开口。” 王明远心中一定,他原本还担心,海外销路就算打通,运输、销售这些环节被海商把持,自己这边容易受制于人。 如今有陛下这句话,有林家全力配合,事情就好办多了。 “既然如此,”王明远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在下确有些想法,正想与林兄商议。” 他把之前和季景行说过的“江南丝绸总社”构想,又详细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更细致,包括如何定价、如何收丝、如何定标准、如何分红,甚至如何防范地方豪强捣乱,都一一讲了。 林木兰听得很仔细,中间偶尔插话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 比如“保底收购价”定多少才合适,既能让蚕农不亏,又不至于让总社赔本;“按件计酬”的工钱怎么算,才能让织工有干劲,又不至于良莠不齐;“海外售价”如何定,才能既有竞争力,又能赚到钱。 有些问题,王明远自己也没想得太透,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说到最后,林木兰沉吟片刻,道:“王兄这总社的构想,确实周全。若能成,江南丝绸可焕然一新。此事,林家愿全力促成。” “不瞒王兄,陛下之前便已下旨,成立‘海商总盟’,由林家牵头,联合东南沿海十几家有实力的海商,统一负责官方海外贸易。 税赋、船引、定价,皆由总盟统筹,直报陛下。如此,可杜绝以往市舶司贪-污腐-败、走私猖獗之弊。” 王明远讶然:“海商总盟?” 虽然早已听师兄提及了此事,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组织具体的名号以及其中细则。 “是。”林木兰点头。 “王兄的江南丝绸总社,正可与我们海商总盟对接。 江南的货,由总社统一收储、定等。 海路运输、外洋发卖,由总盟负责。 两家账目分明,各司其职,又可互相监督。”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此事能成,全赖陛下……表哥的信任。” 王明远听到“表哥”二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陛下生母早逝……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难怪陛下如此信任林家,把海贸这么大的事交给他们。 林木兰见他神色,知他已明白,便不再多言,转而道: “这杭州府,我一路看来,虽残破,但井井有条,百姓眼里有活气,不像遭过大难的样子。 我在宁波府就听到了传言,王兄以百十亲卫,领着刚放下锄头的百姓,竟能守住此城,还打退数万贼兵……实在令人敬佩。” 王明远摇头:“非我之能,实乃民心所向。百姓不是为官府守城,是为自己的家,自己的命。” “但能把民心聚起来,便是大本事。”林木兰正色道。 “不过,王兄,我此次来,除了商议丝绸之事,还带了不少其他东西。” “哦?” 林木兰站起身:“可否请王兄移步,随我去码头看看?” …… 一行人又回到码头。 林木兰带来的几艘船,此刻正在卸货。 第一批卸下的,是十几架崭新的、结构精巧的织机,被伙计们小心地抬下跳板。 这些织机与江南本地常见的样式明显不同,机身更窄,结构看上去也更紧凑,踏板和梭子的设计都透着巧思。 “这是广东那边改良的新式织机,可织更细密的绸缎,速度也比老式快三成。”林木兰解释道。 “我带了二十架过来,还有几个熟练的织工。王兄可以让他们看看,结合江南本地织机情况,是否可做调整或是改良。若能成,对日后丝绸生产,大有裨益。” 王明远眼睛一亮。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杭州府一带因为战乱,很多织机都在动乱中被损毁,留下的也都是一些小型织机,有此物想必丝绸的推动也能加快一些。 “林兄,此物正是雪中送炭。”王明远郑重道。 林木兰摆摆手,指向正在从第二艘船上卸下的货。 那是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码头力工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在跳板上压出吱呀的声响。 王明远能看出来,这都是粮食。 “江南乱起得急,我接到陛下旨意动身时,仓促之间也只从几家联号的粮仓里,紧急调拨出这两千石米粮。数量不多,但应能暂解杭州府的燃眉之急。” 两千石。 王明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上师兄之前运来的,心里那块关于粮食的石头,总算又能往下落一落了。 “林兄,这份情,杭州府上下都记着。”王明远的声音很沉。 “王兄千万别这么说。”林木兰神情认真起来。 “我今日能运来这些,是因为我林家背后站着陛下,站着海商总盟。 这粮食,是陛下惦记着江南子民,是朝廷该做的事,我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只是一部分。我来之前已传信回福建,命家中和总盟内几家相熟的商号,继续从两广等地采买粮米。约莫半月后,还会有两批粮食陆续运到杭州。 数量不敢说能让杭州府吃饱,但至少……能让百姓看到,朝廷没忘了他们,活路就在前头。” 这话说得平实,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让人心安。 王明远深深看了林木兰一眼,点了点头。 这时,第三批货也卸了下来,是几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 “这是南洋来的高产出稻种,据说耐旱耐瘠,生长期短,适合江南如今抢种。”林木兰解开一个油纸解释道。 王明远捻起几粒稻种,仔细看着。 林木兰带来的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花哨的,却样样都砸在了杭州府如今最要命的地方。 “林兄今日所赠,”王明远将稻种小心地放回油纸包,诚恳道,“皆是救命、活业、安未来的根本。杭州府若能渡过此劫,林兄当记首功。” “此情此义,王某与杭州府百姓,绝不敢忘。” 林木兰却笑了:“王兄不必如此。此事若成,江南百姓得活,朝廷得利,我海商总盟,也能得一稳定优质的货源。这是三赢的好事,我自然要出力。” 她看着王明远,眼神清澈而坦诚。 “王兄,江南之难,非一日之寒。欲解此难,也非一日之功。我所能做,不过是在生意上,略尽绵力。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王明远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 “王某明白。前路再难,总要有人去走。江南这片土地,这些百姓,不该就这样烂下去。” “林兄今日之助,王某不敢或忘。待江南安定,丝绸出海那日,王某必在杭州府,设宴相谢。” 林木兰展颜一笑,“好,那我便等着王兄的庆功宴。” 夕阳西下,钱塘江水流淌,码头上的货物,还在源源不断卸下。 第777章 朝堂争论 次日一早,府衙值房里。 王明远独自站在那张简陋的江南舆图前,手指从代表杭州府的那个圆点,慢慢向北移动。 之前不让孙得胜继续冒进,一方面确实是担心贼寇裂地天王那边收缩兵力,暗中憋着什么坏招,万一再来个像对付勇安伯陆成梁那样的埋伏合围,这刚攒起来的一点家底,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另一方面,也是最根本的,就是粮食。 手里没粮,心里就慌。收复失地容易,可收复之后呢? 那么多张等着吃饭的嘴,杭州府自己都勒紧了裤腰带,哪有余粮去接济新收复的州县? 到时候救不了人,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拖垮,让整个局面再次崩盘。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师兄季景行从台岛、福建运来的粮,林木兰带来的粮,还有后续的承诺,让杭州府的粮仓虽然还说不上充裕,但至少能看到几个月内的指望了。 况且,丝绸生意重新启动,林木兰也承诺后续的收益也可以直接通过海商联盟购买粮食运回杭州府,这让他心头大定。 人心稳了,手头有了点底气,很多之前只能想想、不敢动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舆图上杭州府正北方的那个点上——湖州府。 王明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位置,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这个地方,太关键了。 杭州府是钉在江南的一颗钉子,但湖州,是锁住太湖、扼守浙西的门户。 看地形,湖州西面靠着天目山余脉,北面就是浩渺的太湖,东面是密布的运河、塘河水网,还有菱湖、南浔这些地方,水网交错,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拿下湖州,就等于控制了太湖的水面。 太湖横跨数府,贼寇之前能跨湖机动、通过水路运输补给,靠的就是对太湖部分水域的控制。 一旦湖州在手,朝廷水师就能以此为基地,巡弋太湖,彻底切断贼寇赖以维系的水上通道和退路。 从战略上看,湖州若是能拿下,东面的嘉兴府、北面的苏州府,侧翼就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贼寇盘踞的核心区就将被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这块硬骨头,也是最难啃的。 江南这场大乱,最早就是湖州府几个县的机户、织工活不下去,被苛捐杂税和丝行盘剥逼反的。 如今盘踞在那里的,正是裂地天王的主力。 此人能在这么短时间聚起数万人马,还设伏打垮了陆成梁的朝廷大军,绝不是简单的流寇头目。 再联想到阿宝兄传回的密报——“疑其背后有地方大族暗输钱粮”,王明远心里透亮。 湖州乃至整个江南的乱局,天灾是引子,人祸是干柴,而那些躲在暗处、想趁乱攫取更大利益,甚至可能抱有更险恶用心的江南豪强世家,才是举着火把、不断添柴的人。 他们选择湖州作为最初的爆发点,看中的恐怕就是这里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 进可割据一方,退可凭险固守,搅乱朝廷在东南的财赋根本。 想从这样的地方虎口拔牙,收复湖州,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王明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杭州府及已经收复的几个县彻底稳住,把“以工代赈”和“工分制”落实下去,把第一批抢种的作物照看好,把“丝绸总社”的架子先搭起来。 有了这些做基础,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就有了资格去谋划下一步,去碰一碰湖州那块硬骨头。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开始给陈香和孙得胜起草新的指示。 粮草有了初步保障,战略可以稍微积极一些了。 先巩固已收复的州县,同时派出精锐斥候,详细侦查湖州府叛军的兵力部署、防御弱点,尤其是太湖沿岸的水寨分布。 为下一步,可能到来的硬仗,做好准备。 …… 与此同时,京城,皇极殿。 早朝的气氛,如同殿外阴沉沉的天色,压抑中带着一股躁动。 新帝萧昭翊端坐在御座之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庞愈发清俊,也愈发威严。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中那些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臣子身上,心思却早已飘出了这巍峨的殿堂,飘向了江南那片烽火未息的土地。 堂下的争吵,一如过去许多天一样,核心始终绕着两个人打转——王明远,陈子先。 准确说,大部分的火力,都集中在王明远身上。 “陛下!”一名刘姓御史出列,声音带着惯有的尖锐激昂。 “臣要弹劾钦差大臣王明远!其抵达杭州府后,不经三司,不禀朝廷,擅杀杭州府通判罗文渊等朝廷命官,此乃僭越权柄,目无国法!与倒行逆施何异?”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罗通判乃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当锁拿进京,交有司审理定罪。王明远手持尚方剑,便可先斩后奏? 此例一开,往后钦差大臣皆可效仿,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朝廷纲纪何在?” 不过,立刻便有另一名官员出列,声音同样不小,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刘御史此言差矣!杭州府当时是什么局面?贼兵围城,粮草殆尽!那罗文渊身为杭州通判,守土有责,非但不思抗敌,反而暗中与贼勾结,证据确凿!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王巡抚临机独断,诛杀此獠,正是为了稳定军心民心,速断祸乱之源! 难道要等他把杭州城门打开,迎贼兵入城,屠戮我十数万军民之后,再慢悠悠地锁拿进京吗?! 届时,谁来担这千古罪责?!是你吗,刘御史?!” “你……强词夺理!便是罗文渊有罪当诛,也应依律而行!王明远此举,分明是跋扈专权,蛊惑人心! 其在杭州,以工代赈就算了,还行那什么‘工分’之法,看似安抚流民,实则邀买人心,所图非小! 臣闻其在台岛时,便擅改制度,近乎割据,如今在江南又……” “又怎样?!”这次站出来的是个年轻的兵部郎中,嗓门洪亮,带着武人般的直率。 第778章 裂土封王 “王巡抚在台岛练乡勇、兴糖业、抗倭寇,保的是大雍的疆土,活的是大雍的百姓! 如今在杭州府,以百十护卫,领万千义民,死守孤城,血战不退,最终等来援军,反败为胜,收复数县! 这是泼天的大功!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不是? 合着按照你们的道理,城就该丢了,人就该死了,江南就该让贼寇占了,这才叫循规蹈矩,这才叫忠君爱国?! 刘御史,你行你上啊!” 随后,那郎中竟猛地转向陛下,随即跪地高声叩请:“陛下,臣恳请刘御史为钦差,臣倒想看看,他带一百人,能不能走到杭州城下!” “放肆!朝堂之上,安敢如此无状?!”刘御史连忙出言驳斥。 那郎中也立刻转身回怼:“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尔等躲在京中,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只知道抱着几本死书就攻讦实干之臣! 尔等可知道江南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盼王师如盼甘霖? 王巡抚、陈特使,那是在用命替朝廷挣回民心,替陛下稳住东南!” “好了。”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新帝萧昭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瞬间让喧哗的朝堂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激动、愤怒、讥诮、担忧的面孔一一落入眼中。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疲惫。 这些争吵,他这些天听得多了,核心无非那么几个:王明远该不该杀罗文渊,算不算专权,有没有收买人心,是不是另一个潜在的威胁。 攻讦者,有些是出于“祖宗法度”的迂腐,有些是和李阁老余党或有江南背景的官员千丝万缕,有些纯粹是见不得别人立下不世之功。 维护者,则多是尚有热血、能看到东南危局的官员,或者……是首辅杨廷敬和崔显正的门生故旧。 不过,算算日子,福建那边,崔显正和户部拟定方案后筹措的粮草,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甚至可能已经到了。 还有林家……木兰那丫头,带着自己的密旨和筹备的物资,此刻应该也见到王明远了吧? 他也没想到,王明远真能带着一百多护卫,冲破乱匪阻隔,硬是闯进了已成孤岛的杭州府。 更没想到,他和陈子先,一个守,一个援,竟真能在那等绝境下,把杭州府守住,还开始了反击。 靖安司的密报很简练,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决绝、智慧与担当,萧昭翊能感受到。 城墙将塌,粮尽援绝,内奸作乱,外有数万贼兵……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城毁人亡,江南局势彻底崩坏。 他们守住了。 不仅守住,还开始收复失地,安抚流民,谋划生产。 王明远,不愧是父皇临终前为自己选定的、可托付大事的臣子。 陈子先,也担得起那份看似偏执的刚正与忠诚。 这两人,一柔一刚,一谋一断,实乃大雍未来之栋梁。 萧昭翊心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为君者,不能让这样的臣子在前方流血拼命,还要在后方被冷箭中伤。 “陛下!” 那刘御史见皇帝开口,以为有了机会,声音再次拔高,这次更是直指核心。 “王明远擅杀大臣,已是大过!其在杭州种种作为,分明是效法汉末州牧,唐时藩镇,欲收民心以自重!其心叵测啊陛下! 若不加以惩戒,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届时江南恐非朝廷之江南,乃王明远之江南矣!裂土分王,非危言耸听!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王明远、陈子先回京问罪,另派老成持重之大臣接管杭州府,以安天下人之心!” “裂土分王”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向了御座上的帝王,也捅向了朝堂上所有在隔岸观火的官员。 不少人为之色变。 崔显正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一直半阖着的眼睛此刻也猛地睁开,随即就要出列。 但有人比他更快。 是皇帝。 萧昭翊并没有动怒,甚至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了那位慷慨激昂的刘御史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没有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刘御史被这目光一罩,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激昂的气势为之一滞,后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凉气。 “刘爱卿,”萧昭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忧国忧民,忠心可嘉。” 刘御史心头一松,以为说动了皇帝,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 “既然爱卿如此忧心罗文渊之死,如此笃定王明远有裂土分王之嫌,” 萧昭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又如此关切江南局势,朕,便成全爱卿这片忠君爱国之心。” 刘御史愣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 萧昭翊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来人,拟旨。” “擢,都察院御史刘文炳,为苏州府抚民安防钦差,兼理苏州、湖州等处粮储、兵备道。旨到之日,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整个皇极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那位刘御史。 苏州府?钦差? 那地方……那地方现在还在贼寇裂地天王手里啊! 听说城头插的都是裂地天王的旗号,官府早就跑光了或者被杀光了! 这时候任命他去做苏州府钦差?还兼理粮储兵备? 这……这哪里是升官? 这分明是把他往刀山火海里推,往鬼门关里送啊! “陛……陛下!”刘文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苏州府尚在贼手,臣……臣如何去上任啊陛下!此非臣所……” “哦?”萧昭翊似乎有些疑惑,微微倾身,看着他。 “爱卿方才不是还在怒斥王明远吗? 王明远仅凭百十护卫,便能稳住杭州,收复数县。 可见江南贼寇,不过乌合之众,朝廷天威所至,自然望风披靡。” 第779章 盼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砸在刘文炳和所有刚才跳得欢的官员心头上: “王爱卿能以百人替朕稳住杭州,夺回数县。朕也给你一百护卫。 刘爱卿,你是朝廷正印钦差,代表朝廷威仪,想必更能马到功成,替朕……拿回姑苏吧?” 拿回姑苏? 带着一百护卫,去贼寇数万大军盘踞的苏州府上任,还要“拿回姑苏”?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是天大的催命符! 刘文炳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将他吞噬。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上任”途中,被乱贼截杀,或者到了姑苏城外,被贼寇当成笑话一样宰掉的场景。 刚才那些附和刘文炳、激烈抨击王明远的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袍里,生怕被皇帝点到名字。 萧昭翊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 “江南糜烂,朕心甚忧。王明远、陈子先等在前方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朕,不吝封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然,若有谁,躲在京师安稳之地,只知摇唇鼓舌,构陷忠良,拖沓国事……朕,也不吝让他去该去的地方,为国分忧。” “王明远能做的,朕相信,诸位爱卿……也能做。” “可还有哪位爱卿,自愿前往江南,替朕分忧,为国效力?”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刘文炳压抑的、绝望的抽气声。 “无事,”萧昭翊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凌厉迫人的气势只是错觉,“便退朝吧。” “退——朝——”司礼监大太监拖长了声音。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安静地退出大殿。 没人敢去看瘫在御阶下的刘文炳,更没人敢再提江南,提王明远一个字。 崔显正随着人流出殿,走到阳光下,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刻,皇帝身上展露的果决与威势,让他都有些心惊,但更多的是欣慰。 陛下此举,看似简单粗暴,实则用意极深。 不仅狠狠敲打了那些只知空谈、拖后腿的朝臣,更是用最坚决的态度,向天下、尤其是向远在江南苦战的弟子王明远,表明了无条件的支持。 “明远吾徒……”崔显正在心中默念。 “陛下信你,重你,为你撑腰至此。你在前方,可放手施为了。” 同时,他心中也飞速盘算起来。 江南的摊子大,消耗也大。 陛下虽然安排了运粮,但乱局平定非一日之功,后续的粮草、物资、乃至恢复生产所需的银钱种子,缺口肯定还很大。 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也不能闲着。 看来下朝后,得再去和杨首辅好好商议商议,看还能从哪里,再给自己的爱徒,多“抠”出点实实在在的支援来。 江南的仗要打,杭州府的生计要恢复,哪一样,都缺不了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米粮。 他整了整袍袖,随着退朝的人流,稳步向殿外走去,心中已然有了几个模糊的筹措方向。 …… 而就在此刻,皇宫西南角的一处偏僻宫殿内,先太子妃看着一封密信,手却抑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信纸很普通,是宫里最常用的那种素笺。 她午睡醒来后,推开寝殿门,蓦地发现这封信就端端正正地放在门槛内。 字是馆阁体,工整,甚至可以说得上漂亮,可组合在一起的内容,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刺进她的心里。 “……江南已乱,流言四起,皆言先太子含冤,新帝得位不正。此正拨乱反正之机也。” “娘娘身为先太子正妃,皇长孙生母,当此时,岂可独善其身,坐视奸佞窃据大宝,而令先太子血脉蒙尘?” “今江南义士忠良,皆翘首以盼。盼娘娘振臂一呼,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若娘娘心念先太子之情,顾念皇长孙之未来,便当有所决断。” “三日后,子时,寝宫西侧小门,自有人接应。 携皇长孙出宫,南下江南,登高一呼,则天下景从,大义可定!” “时不我待,望娘娘慎思,速决!” “若娘娘贪恋眼前安稳,畏缩不前……恐祸及皇长孙,届时悔之晚矣。”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滴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墨点,像一只沉默而冷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先太子妃李氏猛地将信纸合拢,紧紧攥在手心,胸口也随之剧烈起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偏僻宫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枝的细微声响,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自从新帝登基,自己和儿子搬进这处偏僻的宫殿,她的日子,其实比想象中要好过许多。 没有克扣用度,没有刻意折辱,甚至……新帝还在一次宫宴后,特意来这偏僻宫殿看过她一次。 那时萧昭翊穿着常服,就站在如今她站的这个略显空旷的厅堂里,语气很平静。 “皇嫂在这里,暂且住着。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让宫人报与皇后便是。 承乾那孩子,朕会看着。等他再大些,到了年纪,便出去就藩,做个安稳王爷。 届时,皇嫂愿意跟着去封地颐养天年,或是留在京中,都由你。” 他的话不多,但语气里的那份平淡,反而让当时忐忑不安的李氏,稍稍安心了些。 没有杀意,没有猜忌,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安排。 皇后也时常过来,带着些时新的点心,或者几匹不算扎眼但质地柔软的料子,坐下来与她说话,话题无非是宫里些微小事,或者问问承乾的功课,叮嘱天气转凉要添衣。 次数多了,李氏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新帝对他们母子,似乎真的没有敌意。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 儿子承乾再有两年,就到了可以出宫开府的年纪。 到时候,陛下履行承诺,让他去个富庶安稳的地方做个藩王,自己跟着儿子去封地,守着儿子,平平淡淡了此余生。 这几乎成了她在这冷清宫殿里,日复一日熬下去时,心里唯一的一点亮光,一点盼头。 第780章 先太孙 她也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一遍遍告诫: “儿啊,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万事要低调,要谨慎。 陛下给的,咱们拿着。陛下没给的,咱们不想,不争,不问。 好好读书,安安分分,等到了年纪,娘就能跟你一起出去了。” 说这些话时,她心里总是发酸。 她记忆中,儿子萧承乾,原本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是嫡长孙,生来尊贵,又聪明机灵,小时候难免有些张扬跳脱。 可偏偏,先太子在时,对这个嫡子并不如何亲近,更谈不上疼爱。 偶尔考较功课,也是严厉居多,眼神总带着审视,鲜少有赞许。 那种疏离和严苛,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少年人热腾腾的心气上。 李氏记得,儿子承乾七八岁时,有一次兴冲冲地拿着自己写的文章跑去书房找父亲,没过多久就红着眼圈出来了,手里的纸揉成了一团。 她问他怎么了,孩子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眼神里那份亮晶晶的期待,碎成了委屈和不甘。 后来,那份原本的张扬,就慢慢变成了跋扈和反抗。 父子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僵,像隔着层看不见的冰。 可自从先太子薨逝,新帝登基,儿子萧承乾就像变了个人。 那些外露的、带着刺的叛逆,仿佛一夜之间都被抽走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每日除了去书房点卯,回来便是将自己关在房里看书,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对李氏的话也是乖乖点头。 只有一次,当她又在絮絮叨叨那些“低调忍耐”的老生常谈时,儿子萧承乾抬起眼。 那双眼睛,像极了先太子,但里面没什么波澜,沉寂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着母亲,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娘,孩儿明白。孩儿不想别的,就想陪着娘,等日子到了,咱们离开这儿。” 声音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可这句话,却像一根突然撑起来的柱子,稳住了李氏那颗在深宫里终日惶惶不安、摇摇欲坠的心。 那日夜里,她蒙着被子,哭湿了半条枕头。 心里是酸的,是疼的,可也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她的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先太子的事,她知道得其实并不多。 那个与她做了十几年夫妻的男人,心思深得像海,她从来就没真正看透过他在想什么。 他很少与她说什么朝堂之事,偶尔来她宫中,也多是沉默地用膳,间或问几句承乾的功课,然后便是长久的静-坐,或者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夜。 她唯一一次被他明确要求去办的事,就是为儿子求娶定国公的孙女。 当时她不解,定国公府已显颓势,虽是将门支柱,但先帝也不喜他们接触武勋,为何要结这门亲? 先太子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她便去了,甚至为了达成丈夫的要求,不惜以太子妃的威势,对定国公夫人说了些重话。 可终究,也没成功。 回宫后,她忐忑地回禀,先太子听了,也只是“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就和当初安排此事时一样平静。 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最好,不成,也无妨。 可没多久,先太子就…… 直到先太子“暴薨”,直到那些关于“先帝逼死亲子”、“新帝得位不正”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蔓延开,她才隐约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的丈夫,那个总是疲惫、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郁结的男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她也听过那些私下里的议论,说先太子被先帝猜忌,说先太子最后的死是带着不甘和巨大的谋划…… 她不信,或者说不愿全信。 她的丈夫或许有他的不得已,有他的痛苦和挣扎,但他怎么会……怎么会忍心看着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或许对那个位置有执念,或许对父皇有怨,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骨子里那份属于萧家子孙、属于储君的责任和骄傲,李氏觉得,他还是有的。 那些煽动流言,鼓动叛乱,唯恐天下不乱的行径,定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乱臣贼子,假借先太子的名头,行的不轨之事! 可是…… 可是手里这封信,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为亡夫辩解的火苗,彻底浇灭了,只剩下刺骨的寒。 这信,不只是鼓动,更像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若娘娘贪恋眼前安稳,畏缩不前……恐祸及皇长孙,届时悔之晚矣。” 祸及皇长孙……承乾!他们想对承乾下手?! 江南那是什么地方?兵祸接连,尸横遍野!他们要把她的承乾推到那里去做靶子,当傀儡! 成了,是别人的功劳。 败了,她的承乾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李氏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桌子站稳。 不行!不能让他们伤害承乾!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去找儿子,告诉他最近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谁叫也别轻易出门! 不,光这样不够,她得去找皇后,不,或许……或许该直接去求见陛下,把这封信交出去,禀明一切! 陛下既然之前承诺会保全他们母子,那得知有人要利用、甚至谋害承乾,应该……应该会管吧? 对,交出去!把事情说清楚! 他们母子只想安稳活着,不想掺和任何事! 她紧紧攥着那封烫手般的信,转身就朝房门走去,手指甚至因为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刚拉开门,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眉眼温顺的丫鬟正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正冒着袅袅热气。 第781章 服毒自戕 “娘娘,”丫鬟见她出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和关切。 “您该服药了。今日的药还没用呢,太医署交代了,这药得按时辰服用,效果才好。” 这是她的陪嫁丫鬟之一,名叫碧荷,从江南跟着她来到这京城,进了东宫,又跟着她进了这偏僻宫殿。 先太子去后,身边许多人都寻了门路调走或变得怠慢,只有碧荷和另外两个老人一直留着,陪她在这偏僻宫殿里熬日子。 是了,每日这个时候,碧荷都会准时送药来。 是她这今日心神不宁,竟差点忘了。 “先放着吧,我有些急事,出去一趟。”李氏心中焦急,只想立刻去寻儿子,随口吩咐道,脚步未停就要从碧荷身边走过。 “娘娘,”碧荷却侧身挡了挡,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什么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药凉了,药性就差了。 您这几日脸色就不太好,昨夜又没睡安稳,还是先把药用了,养好身子要紧。 奴婢看着您用了药再走,可好?” 李氏脚步一顿,看着碧荷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软,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于惊惶了。 这副样子跑出去,反倒惹人疑心。 罢了,不差这一会儿,把药喝了,定定神再去。 “也好。”她转身回到屋里。 碧荷端着托盘跟进来,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李氏端起那碗深褐色的药汁,触手温烫,是她习惯的温度。 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带着惯常的苦涩。 她心绪不宁,也没多想,凑到唇边,屏住呼吸,几口将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 但今日这苦涩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不像往日纯粹的草药苦味。 李氏放下药碗,微微蹙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口问道:“今日这药,味道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碧荷上前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脸,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语气平稳地回答: “回娘娘,太医署昨日来说,近日天燥,在方子里略微调整了一味安神的药材,说是更适合娘娘如今的体质。 许是因此,味道略有不同吧。” 调整了药材? 李氏心中那丝疑惑稍纵即逝。 太医署偶尔会根据时令或主子身体状况微调药方,也是常有事。 或许是自己今日心神不宁,味觉有误。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那股急着去见儿子的焦灼感又涌了上来。 “我出去一趟,你不必跟着了。” 说着,她便要再次起身。 然而,就在她站直身体,刚刚迈出一步的瞬间—— 一股尖锐如同烧红铁钎猛力搅动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腹部猛然传出! “呃——!” 李氏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小腹。 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几乎在瞬间就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作响。 怎么回事?怎么会……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因为剧痛和突如其来的眩晕而模糊晃动,却清晰地看到,原本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碧荷,不知何时已退开了两步,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熟悉的、陪伴了她十几年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关切,只剩下一种让她通体冰凉的平静。 电光石火间,李氏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 她可是从江南就跟着自己的陪嫁啊! 是自己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的人之一啊! 无尽的震惊、痛苦、背叛的刺痛,还有对儿子安危的极度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喊,想质问,想叫人,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 剧痛席卷了每一根神经,力气飞速从四肢百骸流走。 她踉跄着,试图朝门口挪动,哪怕一步,哪怕能喊出一声…… “噗通!” 膝盖一软,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视线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的光亮里,她看到碧荷猛地扑了过来,却不是扶她。 那丫鬟扑到她的身边,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充满了绝望、惊恐、撕心裂肺的尖利嗓音,朝着偏僻宫殿空旷的庭院,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嘶吼: “来人啊——!快来人啊——!” “太子妃!太子妃服毒自戕了——!!” “陛下……陛下要杀人灭口了!!救命啊——!!!” 那声音如此凄厉,如此绝望,穿透了偏僻宫殿寂静的午后,像一把匕首,狠狠划破了皇宫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 李氏的瞳孔,在这绝望而恶毒的哭喊声中,彻底涣散了。 PS:今日五更,大家有礼物的可以支持支持作者~ 第782章 萧承乾 皇宫,弘文殿里,今日正好是大课,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熏香混合的气味。 几名身着儒衫、须发皆白的翰林院老学士轮流坐在上首,声音或洪亮或低沉,讲述着经义典章。 底下坐着的,是几位尚未出宫开府的皇子、皇孙。 萧承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的书页上,朱批的笔记工工整整。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外是宫墙的一角,灰扑扑的,衬着惨白的天光。 不知怎的,今日从早起,他心里就莫名地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凌乱的墨痕。 “皇兄可是身体不舒服?”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关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承乾回过神,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是萧承煜,如今的太子,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这孩子比自己小几岁,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很清正。 萧承乾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低声回道:“无事,许是昨夜没睡好。”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书页,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翻腾得更厉害了。 要说他对这位新立的太子、对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叔没有半分芥蒂,那是骗鬼。 皇位本该是他父皇的,就算父皇不在了,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老规矩,论资排辈,也未必轮得到靖王一支。 可如今,人家是君,他是臣,是寄人篱下的前太孙。 这份落差,像根刺,时不时就扎他一下。 但奇怪的是,短短一两个月在弘文殿一同听课的相处下来,他对萧承煜,却实在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这小子,好像从来没拿那种“你得夹着尾巴做人”的异样眼神看过他。 私下里碰见,打招呼就是“皇兄”,问功课就是讨论,听说他前几日染了风寒,这小子下学后还特意让身边的小太监送给他一罐宫里新制的蜜渍金桔,说是润喉。 一开始,萧承乾心里冷笑,觉得这新太子要么是蠢,要么是装。 皇家哪有真兄弟?他爹先太子当年对几个兄弟,那也只是表面和气,背地里不知多少互相算计和臆测。 可时间稍长,他就发现,萧承煜好像真不是装的。 课堂上,老学士提问,这小子反应极快,经常能举一反三,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连最古板的周学士都捻着胡须点头。那份聪明劲儿,是实打实的。 而且,他也知道,萧承煜平日还得在东宫接受单独的教导,由那位传奇的王明远王大人亲自指点功课,只有逢初一、十五这种大课,才会来弘文殿和大家一起听讲。 能得王明远王大人亲自教导的人,能是蠢货? 那位王大人……萧承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岛抗倭,带着一群台岛土著就把凶名在外的倭寇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在江南,更夸张,据说只带了一百多护卫进城,就领着杭州府的百姓,硬生生顶住了数万贼兵的猛攻,几乎打到城破人亡,最后愣是绝地翻盘,等来了援军,还开始反击了。 这些消息,有些是宫里隐约流传的,有些是他想办法从外面打听来的。 每多听一句,他心头的羡慕和钦佩就烧得更旺一分。 哪个少年不想当英雄?哪个少年不渴望金戈铁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萧承乾也是读过史书,背过“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幻想,要是自己也能去江南,哪怕就在王明远身边当个亲卫,跟着他一起守城,一起杀敌,那该多痛快! 总好过困在这四方天的皇宫里,每日对着这些之乎者也,揣测着别人的脸色,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萧承煜。 萧承煜听得认真,偶尔还在面前的纸上记两笔。 萧承乾心里那点羡慕,夹杂着酸涩,又冒了出来。 人家如今才是太子,是储君,能名正言顺地接受最好的教导,能接触到军国大事,未来是要掌管这万里江山的。 而自己呢?一个尴尬的前太孙,能坐在这里听课,已经是皇叔陛下“展示仁德”、“善待侄儿”的恩典了。 这些道理他都懂。 陛下大概是想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看,朕没有苛待兄长遗孤,朕让他和皇子们一起读书,朕仁至义尽。 等再过两年,他年纪够了,就打发到某个富庶安稳的州府去做个闲散王爷,他母亲也能跟着去颐养天年。 这大概就是他能盼到的最好结局了。 认命吧,萧承乾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以前他还是皇孙的时候,年纪小,性子躁,被父皇冷落,心里憋着火,就变着法地胡闹。 纵马踩踏过农田,跟勋贵子弟在酒楼为了一时意气打过架,甚至……还传出过强抢民女的流言。 其实那女子是自愿跟他回来的,她爹欠了赌债要把她卖进窑子,他看不过眼,出了钱,那女子无家可归,求他收留,他就让她在皇庄做了个侍女。 可传到外面,就成了“皇孙强抢民女,逼良为婢”。 他去找父皇解释,父皇只是抬起眼,用那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又冰冷疲倦的眼神扫了他一下,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仿佛他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刻,萧承乾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所有争辩的力气都泄了。 罢了,他这位父皇,自己的名声在朝野也好不到哪里去,据说刻薄寡恩,猜忌兄弟,不得祖父喜爱。 自己这个儿子的名声烂一点,或许……或许还能引得他稍微关注一下,管教一下?哪怕是打骂呢? 可没有,一次也没有…… 直到等来了父皇在宫中“暴薨”的消息。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也不是哭,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巨大的空洞。 他知道父皇心里一直压着事,不开心,眉宇间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但他没想过,父皇会用这么惨烈、这么决绝的方式离开。 父皇走了,天真的塌了。 可生活还得继续,母妃还需要他照顾。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点把那破碎的东西捡起来,拼凑出一个看似平静的壳子。 他告诉自己,要当个男子汉,要撑住,要保护好母妃,安安分分,等到出宫的那一天。 第783章 遇袭 “皇兄,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萧承煜的声音又悄悄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要不要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看看?或者,下课了我那儿有新得的武夷茶,我们去喝一盏?” 萧承乾心头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暖。 他看向萧承煜,那小子眼神清澈,眉头微蹙,是真的在担心他。 他勉强笑了笑,摇摇头:“真没事,就是有点乏。下课我就回去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萧承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讲台上正讲到兴头上的老学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说了句:“那皇兄你撑住,快下课了。” 好不容易熬到老学士宣布下课,众人起身行礼。 萧承乾几乎是立刻收拾了书本,匆匆就往外走。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心慌,不仅没消散,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他沿着宫道,快步朝着自己和母妃居住的偏僻宫殿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偶尔有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见了他,都恭敬地避让到一旁行礼,口称“殿下”。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恭敬下面,是疏离,是谨慎,是“尽量别惹麻烦”的漠然。 转过一个僻静的拐角,前面是一段更少人走的夹道。 萧承乾脚步忽然一顿。 远处,母妃身边的大宫女红莲姑姑,带着三个面生的小太监,正焦急地等在路口,不停地朝他这边张望。 一看到他出现,红莲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殿下!殿下您可算下课了!”红莲的声音又急又低,还带着颤。 萧承乾心头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红莲?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殿下,不好了!娘娘……娘娘午后用了药,突然就晕厥过去了!碧荷在跟前伺候着,已经吓得没了主意。 奴婢让人把娘娘就近送到太医署旁边的静思阁了!您快跟奴婢去看看吧!去晚了……去晚了怕是不好啊!” 红莲语速极快,说着就要来拉萧承乾的袖子。 萧承乾脑中“轰”的一声,母妃晕厥? 前几日太医来请平安脉,不是说只是思虑过甚,脾胃有点虚弱,开了安神调理的方子吗?怎么会突然晕厥? “晕厥?怎么会晕厥?太医呢?叫了哪位太医?”萧承乾急声问道,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被红莲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叫了,叫了!是刘太医在诊治!殿下,快走吧,详情路上奴婢再跟您说!” 红莲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拉着萧承乾就往另一条平时都少有人走的僻静岔路上拐。 她身后的三个小太监也立刻跟上,隐隐形成了前后左右的包围之势。 萧承乾被拉着走了几步,猛地停下,用力甩开红莲的手,厉声道:“等等!这不是去静思阁的路!静思阁在东边,你这是往西苑方向走!红莲,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母妃究竟在哪儿?!” 他盯着红莲,眼神锐利起来。 不对劲!红莲是母妃从江南带进宫的陪嫁,最是稳重周到,母妃若真在静思阁,她该立刻派人去弘文殿找他,或者直接去求见皇后、陛下,怎么会只带三个面生的小太监,在这僻静处等他?还指错了路? 红莲被他甩开,踉跄了一下站稳,脸上的惊慌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焦躁和狠绝。 她身后的三个小太监,脚步微微挪动,靠得更近了。 “殿下恕罪,是奴婢急糊涂了,说错了方向。娘娘确实在静思阁,咱们得快些。” 红莲语气平板地重复,再次上前,这次直接伸手要来抓萧承乾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放肆!”萧承乾又惊又怒,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宫墙。 他彻底明白了,这是个圈套! “你到底想干什么?谁指使你的?我母妃呢?!” 红莲不再答话,只是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离得最近的两个小太监立刻扑了上来,一个掏出一块气味刺鼻的汗巾,朝着萧承乾的口鼻就捂过来,另一个则伸手要扭他的胳膊。 萧承乾到底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又猝不及防,一时被那汗巾上的古怪气味呛得头晕,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大半,眼看就要被制住。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宫中行凶?!” 一个清朗却充满怒意的少年声音,如同惊雷,在不远处的宫道口炸响。 出声的正是萧承煜! 他下课后,看萧承乾脸色实在不好,又走得匆忙,想起母后的叮嘱,让他对这位皇兄多加关照,以德服人。 他便跟了过来,想着若是皇兄真的身体不适,就陪他去太医署,或者邀他去自己寝宫坐坐,散散心。 他听说皇兄以前是很喜欢打马球的,他寝宫后面的校场就能玩。 没想到刚转过拐角,就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几个太监竟然在围攻萧承乾! 萧承煜年纪虽小,但在台岛那段日子,跟着王大牛,见过血,杀过不少猪。 也跟着王明远,跟着廖将军,了解过倭寇的险恶和凶狠。 此刻一看便知不对,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这皇宫大内,竟然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皇子皇孙下手?! 他这一声吼,用了全力,在寂静的宫道里传得老远。 那叫红莲的宫女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声音来处,见只有萧承煜一人,眼中凶光一闪,对那两个原本扑向萧承乾的太监急声道:“快!拿下他!别让他叫嚷!” 那两个太监对视一眼,留下一个继续用汗巾死死捂着萧承乾的口鼻,另一个转身就朝萧承煜恶狠狠地扑来。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一旦惊动巡逻侍卫,一切都完了。 而此刻,被死死制住、口鼻被捂、眼前阵阵发黑的萧承乾,听到萧承煜的声音,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惊骇和绝望。 不!不能把太子也卷进来! 若是太子在这里出了事,他和母妃就真的全完了! 别说活着出宫,怕是立刻就要被扣上“谋害储君”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第784章 杀猪刀 “呜……呜……”他拼尽全身力气挣扎,脚胡乱地踢蹬,可压制他的太监力气极大,汗巾上的药力也在侵蚀他的意识。 扑向萧承煜的那个太监,见太子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虽然刚才那一声吼颇有气势,但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想着一把将其扑倒制住,或者打晕了事。 然而,就在他扑到近前,伸手要抓萧承煜衣领的刹那—— 萧承煜脚下不退反进,一个小侧身,让过那太监抓来的手,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 “锵!” 一道雪亮的寒光,骤然闪现! 那太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锐气扑面而来,吓得他魂飞魄散,硬生生止住前扑之势,狼狈地往后跳开半步。 定睛一看,只见太子萧承煜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刀! 那刀形制奇特,长约尺余,背厚刃薄,刀身笔直,只在刀尖处有一个流畅的弧度,寒光闪闪,显然保养得极好,锋刃处透着森然的杀气。 这样式……这太监入宫前好像见过,这分明是……屠户用来分割猪肉的杀猪刀?! 当朝太子,来弘文殿上课,随身带着一把杀猪刀?! 这诡异的反差,让这太监脑子懵了一瞬。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顾不上许多了。 另一个内监见势不对,让红仅剩的一个内监接手太孙,也朝着萧承煜扑过来! 他们必须尽快拿下太子,不然动静闹大,他们全都得死,完不成任务,他们在宫外的家人,也绝无活路! “上!”两人低吼一声,一左一右,再次扑上。 这次他们不敢再小觑,出手就是擒拿的架势,直取萧承煜持刀的手腕和另一侧肩膀。 萧承煜眼中毫无惧色,反而亮起一丝兴奋。 他在台岛可不是白呆的! 每日早起跟着乡勇队伍操练军阵,廖将军闲时也指点过他几手实用的刀法,回京后他虽然不能像在台岛时那般日日舞刀弄枪。 但那套从师傅处习得、名字有点古怪的王氏绝学——《第八套广播体操》却从未间断,日日练习,只觉身强体健,精力充沛。 此刻面对凶徒,心中非但不怯,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来得好!” 他低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杀猪刀划出一道简练的弧线,斜斜向上,直撩向最先逼近那太监的手腕! 同时脚下步伐灵活变动,避开另一人抓来的手。 那太监没想到太子身手如此灵活,刀法这般刁钻狠辣,慌忙缩手。 只听“嗤啦”一声,袖口被刀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锋擦着皮肤掠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另一个太监见状,趁机从侧后方撞来,想将萧承煜扑倒。 萧承煜仿佛脑后长眼,腰身一拧,一个半转身,手中刀顺势横拍,“啪”地一声,用厚重的刀身狠狠拍在那太监的肋下。 “呃啊!”那太监吃痛,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萧承煜已经拉开了距离,持刀而立,小脸紧绷,眼神锐利地盯着两人,气息只是略微急促。 那两个太监却已挂了彩,一个袖子破了,惊魂未定;一个肋下剧痛,额头冒汗。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这么难缠! 这边的打斗声和呼喝声,虽然短暂,但在寂静的宫苑中已足够引人注意。 不远处,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几声焦急的呼喊: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又溜哪儿去了?” “快,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正是东宫的护卫! 他们显然习惯了太子时常溜走,侦查行踪一流,这才没多久便一路找了过来。 此刻听到动静,正飞速赶来。 红莲和那三个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红莲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既然无法将萧承乾活着带出去了……那至少,要完成另一半任务! 绝不能让先太孙活着,成为别人手里的牌! 她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不再理会正与两个太监缠斗的萧承煜,也顾不上快要赶到的侍卫,眼中只有那个被同伴死死捂住口鼻、眼神开始涣散的少年。 “殿下……奴婢……送您上路!去陪娘娘吧!”她嘶哑地低吼一声,合身扑上,匕首直刺萧承乾的心口! 被药力侵袭、浑身无力的萧承乾,看着那一点迅速放大的寒芒,心头惊骇万分,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母妃……孩儿不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弓弦颤动的破空声响起。 扑到半空的红莲,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点殷红,正迅速在宫女服饰上洇开,扩大。 剧痛随后传来,迅速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噗通”一声,她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匕首“当啷”掉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她睁大眼睛,看着灰白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支小巧精致、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短矢,深深没入了她的心口,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萧承乾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挣脱了那已然惊呆的太监的钳制,惊魂未定地看向萧承煜的方向。 只见萧承煜正收回左手,他左臂的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筒状物一闪而没。 他脸上还带着点战斗后的红晕,看着倒地的红莲,小声嘀咕了一句: “师傅教的物理力学和机关术果然好用……再拼接上工部火器营常大人改进的弹簧和机括,力道和精度都强多了,就是上弦还是有点费劲,这么久了才上好,看来还得抽空再调整调整图纸……” 这时,东宫的五六名护卫也终于赶到,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倒地身亡的宫女和两个受伤的太监,还有一个瘫坐在地、剧烈咳嗽的前太孙,顿时魂飞天外。 “太子!您没事吧?”护卫头领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萧承煜身前,紧张地上下打量。 “我没事。”萧承煜摆摆手,指着前面的内监。 “先把这几个逆贼拿下!仔细审问!还有,快去请太医,看看皇兄怎么样了!” 第785章 唯命是从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那个还在发懵的太监和另一个受伤的太监死死按住。 有人快速检查了红莲,摇了摇头:“死了。” 萧承乾此刻也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仪态,猛地抓住萧承煜的胳膊,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急切: “太子!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我母妃! 红莲她……她刚才说我母妃晕厥,骗我来此……我母妃怕是出事了! 在……在我们住的宫里!求你快派人去看看!救救我母妃!” 萧承煜被他抓得生疼,但看到他眼中近乎崩溃的恐惧和哀求,心中一凛,立刻对护卫头领道: “快!分一队人去前皇兄居住的庆安宫!要快!带上太医!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是!”护卫头领也知事态严重,立刻分出一半人手,朝着庆安宫方向狂奔而去。 萧承乾也想跟去,却被萧承煜拉住:“皇兄,你方才吸了那迷-药,先缓缓,让太医看看。我陪你一起等消息。” 萧承乾还想挣扎,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脚下发软,只能被萧承煜扶着,靠坐在宫墙下,眼睛死死盯着庆安宫的方向,身体不住地颤抖。 …… 然而,此刻的庆安宫中,先太子妃李氏“服毒自戕”、其贴身宫女碧荷“殉主”并高喊“陛下杀人灭口”的消息,已然如同瘟疫一般,在“有心人”的刻意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座皇宫,并且迅速向宫外蔓延。 宫墙之内,各宫主子、管事太监、宫女,都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惊疑、恐惧、或意味深长的表情。 宫墙之外,某些茶楼酒肆、街角巷尾,也开始有人“无意中”透露这惊人的宫廷秘闻,语气神秘,细节详实,仿佛亲眼所见。 “听说了吗?先太子妃……没了!” “啊?怎么没的?” “说是……服毒自尽!就在自己宫里!身边就一个忠心的宫女,也跟着撞柱死了,临死前还喊……喊陛下要灭口呢!” “老天爷!这……这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空穴不来风啊……唉,这皇家的事,水深着呢……” 流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带着毒和刺,直指深宫中最高的那位。 …… 庆安宫,偏殿。 得到消息后,皇帝萧昭翊和皇后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看着倒在地上面色青黑、早已气绝的先太子妃李氏,以及不远处额头血肉模糊、同样没了气息的宫女碧荷,萧昭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只看了一眼现场,再结合之后匆匆赶来的靖安司副指挥使低声禀报的、关于萧承乾遇袭、被萧承煜所救的初步情况,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毒杀先太子妃,掳走或杀死先太孙,制造“皇帝逼杀兄嫂侄儿”的惨剧,再将这消息大肆散播,彻底搅乱朝野,动摇国本! 好毒辣的手段!好周密的算计! 而这背后,定然是那些与江南乱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在操控! 他们这是眼见江南局势有被王明远稳住的迹象,狗急跳墙,直接把手伸到皇宫里来了! 想用这种最极端、最恶毒的方式,把他这个皇帝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昭翊胸口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寒刺骨的警醒和后怕。 对方在宫中的渗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今日若不是煜儿机警,身手也远超常人预料,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查!”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 “给朕彻查!庆安宫上下所有人,今日接触过先太子妃的所有人,与那宫女红莲、碧荷有关联的所有人!包括太医院!一个都不许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靖安司副指挥使躬身领命,额头也见了汗。 他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笼罩宫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和哭声。 萧承乾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萧承煜和几名东宫护卫。 “母后!母后!”萧承乾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瞬间崩塌。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扑到李氏身边,想要去抱,却又不敢触碰,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 眼泪汹涌而出,他却哭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喘息声。 萧承煜站在门口,看着殿内惨状,看着痛苦到极致的萧承乾,脸也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难过。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皇后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新帝萧昭翊看着扑在母亲尸体上,肩膀剧烈耸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侄儿,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之前或许有诸多不是,但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他正考虑是否要让人先将情绪崩溃的萧承乾带下去,免得他受刺-激过甚。 突然,伏地痛哭的萧承乾猛地抬起了头。 他满脸泪痕,眼睛红肿,但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悲伤和绝望的眼眸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是仇恨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转过脸,目光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皇帝萧昭翊的脸上。 然后,他用手臂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依旧站不太稳,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拗直、随时会折断的竹子。 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太监,一步一步,走到萧昭翊面前,在距离御前四五步的地方,停下。 “砰!” 他双膝重重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红。 他仰着脸,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余生所有的勇气: “陛下!” “侄儿萧承乾,恳请陛下!” “帮我……查出杀害我母妃的真凶!” “只要陛下能答应,只要能为我母妃报仇雪恨!”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从地砖缝隙里传出,带着血气和铁锈的味道: “侄儿……愿付出任何代价!此生此世,唯陛下之命是从!纵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求陛下……成全!” PS:今日依旧四更~~~ 第786章 同意 此刻,京城城西一处看似普通、门楣只挂着“沈府”二字的三进宅院里。 书房内,一个年约四十、穿着寻常青色绸袍、面容清瘦、下颌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听着心腹下人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宫里那帮人是怎么做事的?连个半大孩子都抓不住,杀不掉?” “朝堂上那些人也都是饭桶!弹劾了这么久,除了惹得陛下发怒,打发刘文炳那个蠢货去送死,还有什么用?王明远都已经在江南站稳了脚跟!陈子先也活蹦乱跳!” 他越说越气,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 此人沈,名湛明,官职不高,只是礼部一名从五品的员外郎,但他却是江南那些豪强世家在京城的“总掌柜”,是联通朝野、打点关节、传递消息的核心人物之一。 许多职位比他高得多的官员,暗中收受江南“孝敬”、或有把柄落在江南世家手中的,都要受他几分辖制。 原本从江南传来的计划近乎完美。 利用宫中内应,毒杀先太子妃,掳走或杀死先太孙,制造惊天惨案,将“新帝残暴不仁、逼杀兄嫂侄儿”的罪名彻底坐实。 届时,江南那边,便可借“为先太子复仇、拥立皇孙”的大旗,彻底将水搅浑,甚至……裂土自立!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先太孙萧承乾不仅没被抓回来或者直接杀掉,反倒现在还好好活着。 “不能等了!”沈湛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必须启动备用方案!” 他看向垂手立在门口的心腹,语速极快地下令: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的暗线,把新的消息散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散遍全城,散出京城!” “就说——当今陛下萧昭翊,荒淫无度,不仅得国不正,还觊觎寡嫂美貌,欲行那禽兽不如之举,强纳先太子妃为妃! 先太子妃李氏,性情刚烈,抵死不从,为保清白,服毒自戕!” 他顿了顿,再想到先太孙之事,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还有,再加上一句。 就说陛下逼迫先太孙,要认作其父,行那大逆不道、认仇为亲之举!简直枉为人子,不配为先太子血脉!” 这话极其恶毒。 如此一来,就算萧承乾之后倒向新帝,也会被先入为主的百姓认为是被皇帝胁迫,是贪生怕死,是认贼作父! 他的任何辩解,在“母亲被皇帝玷污,逼迫至死”这个前提下,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坐实其不孝不义的罪名。 “快去!”沈湛明低吼。 “是!”那心腹不敢怠慢,转身快速离去。 …… 皇宫,庆安宫。 新帝萧昭翊最终还是同意了眼前这个侄儿的请求。 他看着跪在面前、额头还带着磕碰后青紫、但眼神却如同淬了火般决绝的萧承乾,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对方这一手毒计,确实狠辣。 先是毒杀先太子妃,再掳走或诛杀先太孙,彻底坐实“得国不正、刻薄寡亲”的恶名,将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水彻底搅浑,配合江南乱局,这盘棋就真的危了。 可他们没算到两点。 一是煜儿那小子,不仅机警,身手也远超常人预料,竟然带着把杀猪刀就敢跟人动手,还用了暗弩,生生从贼人手里救下了承乾。 二是承乾这孩子……没有像对方预料的那样崩溃绝望,或者被仇恨冲昏头脑直接怀疑到自己身上。 反而第一时间看清了局势,选择了最正确、也最艰难的一条路——向自己这位新帝低头,恳求彻查真凶,为母报仇。 这给了萧昭翊极大的操作空间。 只要承乾活着,只要他肯站出来说话,对方那套谎话,就先天缺了一大块。 “起来吧,你母妃之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靖安司已经去查了,庆安宫上下,太医院,所有相关人等,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昭翊顿了顿,看着萧承乾的眼睛。 “但对方既然敢在宫中动手,必然有所准备。此刻,恐怕流言已经传出去了。” 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萧承乾刚被扶起,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靖安司一位指挥使匆匆进来,单膝跪地,脸色极为难看。 “陛下,京城各处,已有流言散播!” “说……说先太子妃李氏,因貌美被陛下……被陛下觊觎,欲纳入后宫,先太子妃抵死不从,被……被逼迫服毒自戕,以全名节。” “还说陛下为掩盖丑行,欲逼迫先太孙认陛下为父……” 副指挥使的声音越说越低,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昭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果然,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甚至,可能还有更恶毒、更难以入耳的版本在传播。 “抓了多少人?” “回陛下,已查封三家茶楼,抓获散播流言的闲汉、说书人共十一人,正在加紧审讯。但……流言散播极快,怕是难以完全禁绝。” 此刻,先太孙萧承乾站在一旁,身体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们不仅杀了他的母妃,还要用最肮脏的方式,践踏母妃的清白,污蔑皇叔的名声,甚至把自己也要彻底踩死! “陛下!”萧承乾猛地抬头,眼眶依旧通红,声音却斩钉截铁。 “侄儿愿出面!愿向天下人澄清!母妃是遭奸人毒害,与陛下无关!侄儿在宫中遇袭,亦是阴谋!侄儿愿向全京城百姓说个明白!” 萧昭翊看向他,目光深沉。 让承乾出面澄清,确实是目前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 一个刚刚丧母、自己也险些遇害的少年,他的哭诉和指控,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有力量。 但这其中也有风险。 承乾出面,可能会面临更恶毒的揣测,比如“被皇帝胁迫”、“言不由衷”。 甚至……若对方狗急跳墙,在承乾公开露面时再下杀手,那局势将彻底无法挽回。 “你想清楚了?”萧昭翊缓缓问道。 “你出面,便要站在风口浪尖。那些流言不会立刻消失,甚至会有更多针对你的恶语。 你可能要一遍遍告诉别人,你的母妃是如何死的,你今日是如何遇险的。这些,你都承受得住?” 第787章 登楼澄清 萧承乾重重跪下,再次磕头。 “侄儿想清楚了!母妃惨死,侄儿若能龟缩不出,苟全性命,那才是真正的不孝!才是枉为人子!” “侄儿不怕流言,不怕恶语! 侄儿只怕真凶逍遥,只怕母妃枉死,只怕这江山因奸人作乱而动荡,百姓因战火而流离!” “求陛下成全!给侄儿一个……为母妃正名、为陛下分忧的机会!” 少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 萧昭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有血性,也懂得审时度势。 更难得的是,在经历如此剧变后,还能看清大局,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好。”萧昭翊终于点头。 “朕,准你出面。地点……就在承天门的城楼之上。朕会派禁军护卫,靖安司高手暗中保护。 你要说什么,可先拟个稿子,但……朕不要求你照本宣科。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将你的悲痛,你的愤怒,你的所知所想,真真实实地告诉城下的百姓。 但你记住,百姓或许容易被流言蛊惑,但他们的眼睛不瞎,心也不盲。真情还是假意,他们看得清。” 萧承乾眼中爆发出光芒,重重叩首:“谢陛下!” …… 半个时辰后,流言以更凶猛、更恶毒的版本迅速在京城蔓延。 靖安司也在马不停歇的抓人,但几处被抓的散播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根本问不出幕后主使。 “陛下,是否要加派兵马,弹压几处流言传播最凶的街面?”靖安司指挥使请示。 萧昭翊摇了摇头。 “弹压只会显得心虚,让流言更真。百姓此刻,想必也是在等一个说法。” 他看向一旁已经换了身干净素服、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已然沉静下来的萧承乾。 “承乾,你可能……马上就得去承天门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侄儿明白。侄儿,准备好了。” 萧昭翊点点头,对身边太监吩咐:“去,告知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先太孙萧承乾,将亲登承天门,向京城百姓澄清今日流言,告慰其母在天之灵。 让他们维持好秩序,不得惊扰百姓,但也要防止有人趁乱作恶。” “是!” …… 消息很快传开。 先太孙萧承乾,要在承天门城墙上,亲自向百姓说明情况! 一时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京城,瞬间彻底沸腾了。 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承天门大街,将宽阔的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纯粹看热闹的,有将信将疑想来听个究竟的,也少不了混在人群中、眼神闪烁、准备伺机搅浑水的人。 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在承天门城楼下拉开警戒,如临大敌。 此刻,城楼上,萧承乾独自站着。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服,腰间束着麻绳,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布条束发。 脸上泪痕已干,但红肿的眼眶和额头的青紫依旧清晰可见。 他身形还有些单薄,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风吹动衣摆,更显孤直。 在他身后不远处,皇帝萧昭翊、皇后,以及被勒令不许乱跑的太子萧承煜,还有几位阁部重臣,都静静立着。 这几位阁臣也都劝阻过陛下,莫要轻信先太孙,万一…… 但都被新帝萧昭翊压下了。 此刻,他们都默默看着城墙前方的那个少年。 萧承乾怀中放着几张纸,那是出宫前,皇叔让太监交给他的,上面写了一些澄清的重点和说辞,考虑得很周全,处处都在维护他,也将可能针对他的恶语都提前做了防范。 但他不打算完全照着念。 他抬起头,望向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熟悉的京城街巷。 母妃的音容笑貌,今早出门时她还在叮嘱自己多穿件衣裳的画面,与午后得知噩耗时的冰冷绝望,交替闪过脑海。 还有红莲那扭曲的面孔,那直刺心口的匕首寒光…… 以及,皇叔刚才出宫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承乾,朕知你心中悲恸,亦知你可能有疑。但朕可以告诉你,你母妃之死,朕同样痛心,更感愤怒。 此非家事,乃国事,是有人欲乱我大雍江山,祸害天下黎民。” “朕已收到密报,江南乱局背后,有地方豪强与朝中败类勾结,不仅输送钱粮资助乱匪,更散播谣言,动摇国本。 你母妃……恐也是被他们所迫害,用以构陷于朕,彻底搅乱局势。” “你外祖家,祖籍江南,虽已式微,但在江南仍有姻亲故旧。 你父皇在时,与你母妃娘家……并不亲近,其中或有隐情。 此事,或许也与你母妃出身有些关联。” 萧承乾当时听得浑身发冷。 母妃的母族……江南…… 他记忆里,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宿儒,但在他出生前就已病逝。 几个舅舅,似乎都没什么大出息,母亲偶尔提起,也总是叹气,说他们不争气,时常惹麻烦,还要母亲写信向江南故旧说情帮忙。 父皇……确实不喜欢与母妃的娘家多来往,甚至有些冷淡。 他小时候不懂,后来只以为是父皇性子本就冷淡,对母妃尚且如此,何况外家? 可如今串联起来…… 如果,如果母妃的娘家,或者与母妃娘家关联极深的某些江南势力,早就参与了针对父皇、乃至针对朝廷的阴谋呢? 他们借着父皇“暴薨”的时机,在江南煽动叛乱,在各地散播流言,甚至……将毒手伸进了皇宫,伸向了一直被他们视为棋子和工具的母妃!伸向了自己! 就为了他们那不可告人的野心,就要将全天下的百姓都拖入战火兵灾之中!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丧母的剧痛,在萧承乾胸中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 他上前一步,走到城墙垛口前,然后,看向城下。 人群的喧嚣,因为他这个动作,稍微安静了一些。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疑惑的,同情的,冷漠的,恶意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承乾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手,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仿佛要将最后一点软弱和泪痕擦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激动,还有些沙哑。 但通过城楼上临时布置的、工部研发的简易传声装置,清晰地传到了前面几排百姓的耳中,又由他们口耳相传,向后扩散。 第788章 逆转 “京城的父老乡亲们。” “我,是萧承乾。先太子萧昭铄之子,今日已故先太子妃李氏……是我的生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今日,我站在这里。我的母妃,此刻还躺在冰冷的宫殿里,她……是被人毒杀的,死不瞑目!” “而我,在几个时辰前,在从弘文殿下课回去的路上,被母妃身边的陪嫁宫女红莲,伙同几个面生的太监,骗至僻静处,意图用迷-药将我掳走。掳走不成,便要杀我灭口。” “红莲手里的匕首,离我的心口,只有这么远。”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城下一片哗然! 虽然已有流言,但亲耳听到先太孙本人说出“母妃被毒杀”、“自己遭袭险些丧命”,带来的冲击力截然不同。 “是谁?是谁这么狠毒?连孩子都不放过?”有妇人不忍地低呼。 “是不是真的啊?别是演戏吧?”也有人低声质疑。 萧承乾仿佛没听到这些嘈杂,他继续说着,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悲愤。 “有人,在京城散播流言。说我的皇叔,当今陛下,觊觎我母妃美貌,逼-奸不成,将我母妃毒杀,还要杀我灭口。” “哈!”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和痛苦的笑。 “真是……好算计,好毒的心思!” “我想问问散播这些流言、信这些流言的人。 我皇叔若真有此心,他需要等到现在吗? 他需要在我母妃居住的、他随时可以掌控的宫中,用下毒这种最容易惹人怀疑的方式吗?” “他若真要杀我灭口,需要安排我母妃的贴身宫女,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宫道里动手吗? 他一道密旨,一杯毒酒,甚至一场急病,难道不更干净利落,更符合皇帝的身份吗?!” 连续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许多人心里。 是啊,如果皇帝真要干这种丑事,真要灭口,方法多的是,何必弄得这么漏洞百出,闹得满城风雨? “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太子殿下,我的堂弟萧承煜,他救了我!” 萧承乾猛地侧身,指向身后不远处的萧承煜。 “他才十岁!但他看到我遇险,没有跑,没有躲! 他冲过来,用他随身带的短刀,挡住了要杀我的太监!他用他防身的暗弩,射杀了扑向我的宫女!” “如果我的皇叔真要杀我,他会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未来的储君,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吗?!” “如果我的皇叔真是那等昏聩残暴、觊觎嫂嫂的禽兽,他能教出这样勇敢、正直、心怀赤诚的太子吗?!” 这话逻辑清晰,掷地有声,许多百姓脸上露出思索和动摇的神色。 萧承乾转回头,看向城下,眼眶再次红了,但泪水被强行忍住。 “我的母妃……她只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妇人。 父皇去后,她每日在这深宫里,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我平平安安长大,等着我到了年纪,出宫开府,她跟着我去封地,做个寻常人家的老夫人,了此残生。” “她从未想过争什么,抢什么。 她甚至……她甚至几次对我说,陛下和皇后待我们母子仁厚,我们要感恩,要安分,不要给陛下添麻烦。” “可是……可是那些躲在暗处的畜生,连她这么一点微末的愿望,都要剥夺! 他们利用她,毒杀她,还要在她死后,用最肮脏的言语污蔑她!让她死了都不得清白!” 少年的声音终于哽咽,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过年轻却已刻上伤痛的脸庞。 “他们不仅要我母妃的命,要我的命,他们还要毁了我皇叔的名声,毁了这朝廷的威信! 他们要在江南造反,要在各地煽动流民,他们要让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他们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仿佛要指向那千里之外的烽火。 “我今日,敢以我父先太子在天之灵起誓,以我母血仇未雪之身立誓!我所说,句句属实,字字泣血!” “害我母妃者,构陷我皇叔者,欲乱我大雍江山者,乃是一群包藏祸心、毫无人性的国贼! 是江南那些兼并土地、盘剥百姓、如今又资助乱匪、搅动风云的豪强! 是朝中那些与他们勾结、收受贿赂、吃里扒外的蠹虫!” “他们的手,更沾满了无数无辜百姓的血! 江南之地,尸横遍野,十室九空,都是拜他们所赐! 北直隶、山西、豫西,人心惶惶,也是他们在背后煽风点火!” “他们,才是我萧承乾,不共戴天的仇人!才是这天下百姓,共同的敌人!” 城下,一片寂静。 只有少年嘶哑而悲愤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许多百姓动容了,尤其是那些妇孺,看着城墙上那身形单薄、泪流满面却倔强挺立、声声血泪控诉的少年,再想想自己家中的孩子,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孩子……说的不像假的啊……” “是啊,哪有拿自己亲娘的死来演戏的?你看他哭的……” “江南那边是乱啊,我表舅一家逃难来的,说那边杀得可惨了……” “那些天杀的老爷,心也太黑了!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 当然,人群中仍有不和谐的声音。 “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是不是被逼的……” “就是,皇帝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但这些声音刚一出来,立刻就被周围更大的声浪压了下去。 “你闭嘴吧!良心被狗吃了?没看见皇孙额头都磕青了?没听见他娘都被人毒死了?” “就是!你自己没娘还是怎么的?这孩子多可怜啊!爹没了,娘也没了,还要被你们这些人编排!” “陛下要真是坏人,怕是早把他关起来或者……” “呜呜,太可怜了,这世道,怎么这么难啊……” 舆论,在萧承乾这番结合了个人惨痛经历、逻辑清晰的辩解和悲愤的情感爆发陈述下,开始发生微妙的逆转。 尤其是当他将矛头直指“江南豪强”和“朝中蠹虫”时,很容易就引发了普通百姓对那些为富不仁、官商勾结者的天然反感和共鸣。 第789章 自请江南 萧承乾看着城下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父老乡亲们!莫要再被奸人谣言蒙蔽!莫要让他们看了笑话,乱了自己的家国!” “我萧承乾在此立誓,此生必以铲除国贼、为母报仇、安定天下为己任!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萧氏一族列祖列宗皆可明鉴,如有虚言,便将我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皇帝萧昭翊的方向,缓缓跪下,叩首。 这一跪,这一拜,将他所有的态度,表明得清清楚楚。 城下,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嘈杂的议论、感叹、甚至隐隐的附和之声。 虽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立刻相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最恶毒的那波流言,其势已颓。 萧昭翊看着跪在面前的侄儿,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这份决断,这份口才,这份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奋力反击的狠劲和智慧……像极了他的父亲,先太子。 当年,太子兄长何尝不是这般惊才绝艳、胸怀大志的少年? 他还曾记得小时候太子兄长有次宫宴时喝多了,站在湖边对着还是小豆丁的他说道,他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南征北战的大将军,为父皇、为大雍,扫平四方边患,开疆拓土,让父皇能做一个青史留名的英主。 不过,当时的语气里却都是苦涩。 自己当时还小,还理解不了太子兄长的苦楚,明明梦想这么开心的事情,为何却要哭着说。 可后来,他慢慢懂了……在父皇那令人窒息的控制、猜忌和“磨炼”下,在朝堂党争的倾轧中,太子兄长的理想一点点被磨灭,性情一点点变得阴郁、多疑、偏执,最终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不知道父皇临终前,可还记得太子兄长年少时的模样和他当年的梦想? 萧昭翊心中暗叹,收敛思绪,上前两步,亲手将萧承乾扶起。 “好孩子,起来。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萧承乾站起身,看着皇帝,眼神清澈而坚定:“陛下,流言虽可暂时遏制,但根源未除。江南未平,北地流言四起,那些奸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再次深深一跪: “陛下,侄儿恳请,允侄儿前往江南! 侄儿要亲自去江南那些被流言蛊惑、民生动荡的地方,告诉那里的百姓,告诉他们京城的真相,告诉他们乱局的根源! 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陛下也心系黎民!” “侄儿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先太子的儿子,没有被迫害,没有被挟持!侄儿要亲自参与安抚流民,协助地方恢复秩序! 侄儿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脚去走,告诉天下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样的朝廷,才值得百姓拥戴!” 少年的话语,铿锵有力,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炽热。 萧昭翊看着他,久久不语。 旁边的其他重臣,也露出讶异和深思的神色。 让先太孙离京,前往动乱之地?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万一……万一萧承乾在地方上,被别有用心之人蛊惑,或者他自己心生异志,振臂一呼,以“先太子遗孤”、“为母报仇”的名义聚集势力,那岂不是放虎归山,亲手制造出一个足以威胁朝廷的大-麻烦? 而江南,本就是那些人准备带他去的地方。 届时,今日他这番泣血澄清,很可能反过来成为他收拢人心的资本。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请求。 萧昭翊沉默地看着萧承乾。 少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那泛红的眼眶里,有未散的悲痛,有彻骨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想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急切,以及……一丝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渴望。 他不是在演戏,他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这个皇叔,递交投名状。 风险,固然有。 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一个亲身前往险地去平复的“先太孙”,对稳定局势,瓦解那些流言,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许久,萧昭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决断: “可。” 萧承乾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朕,准你所奏。” “朕授你为‘抚民宣慰使’,赐王命旗牌,协助安抚流民,整顿地方,澄清谣言,稳定民心。” “朕会派一队禁军精锐,及靖安司好手,沿途护卫。你可先到杭州府,会见王明远王大人,该如何做,他会与你商议,但需谨记,莫要逞强,事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重若千钧。 萧承乾“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这一次,是感激涕零,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侄儿……谢陛下信任!侄儿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百姓之望!” 看着激动不已的侄儿,萧昭翊脸色稍缓,但随即,他目光扫向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欲言又止的自家儿子萧承煜,脸色又猛地一沉。 萧承煜一个激灵,连忙也跟着跪下,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父皇!儿臣也想去!儿臣可以保护皇兄!儿臣也能安抚流民!儿臣……” “胡闹!”萧昭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脸色严肃。 “你皇兄此去,是肩负重任,是去险地磨砺,是为国分忧!有你这么瞎凑热闹的吗?” “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去给你皇兄准备些路上用得着的衣物、药材、吃食,让他能安心办事,无后顾之忧!” 萧承煜脸一垮,还想争辩:“父皇,我……” “别想着又偷偷溜出去跟着!”萧昭翊太了解自己儿子了,直接堵死他的后路。 “朕已经让人,把你寝宫里里外外、包括你挖的那几条狗……地道,全都用水泥给堵死了! 这次,朕还会加派一队护卫,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你! 你给朕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好好读书,好好学怎么当这个太子!” 萧承煜如遭雷击,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父皇,半晌,发出一声哀嚎: “啊——???” “父皇!你不能这样啊!那地道我挖了好久!水泥……水泥多硬啊!以后我还怎么……” “怎么?你还想有以后?”萧昭翊冷笑一声,拂袖转身。 “此事已定,毋庸再议!退下!” 萧承煜欲哭无泪,看着父皇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他苦着脸,蔫头耷脑地跟着众人退下,心里把那些搞事的江南豪强和朝中奸臣骂了一万遍。 都怪你们! 第790章 不是养蚕人 而杭州府这边,王明远此刻正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今早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批复。 就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朱砂御笔写的几个字,力透纸背:“江南之事,卿可全权。丝绸改制,放手去干。朕信你。” 字不多,连个正式的“准奏”都没有,但那股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王明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小心地将折子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了陛下这句话,很多事,就能真正铺开了。 过去这段日子里,杭州府和其下辖各县,以及周边已经初步收复的几个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从泥潭里往外拽。 “以工代赈”和“工分制”已经推行下去,虽然一开始有些乱,但规矩立起来了,每天该干什么活,干完能记多少工分,能换什么东西,都写得明明白白,贴在城门口和各村镇最显眼的地方。 百姓心里有了数,日子就有了盼头。 最要紧的粮食,目前也稳住了。 地里的土豆苗已经冒出了绿芽,虽然稀稀拉拉的,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只要熬到收获,哪怕收成只有往年三四成,也能接上口气。 而王明远这半个月精力投入最多的,就是丝绸。 “江南丝绸总社”的架子,已经初步搭了起来,章程定了,人手也在凑,最关键的一步——收丝,也开始了。 王明远没搞强行摊派,也没白拿。 总社出面,按生丝的成色定了三等,每等都明码标价。 愿意要银子的,按战乱前平稳时期的价,甚至还略高一点,折算付钱。 想要粮食的,也行,按工分折算的粮价,直接给米面或者杂粮。 银子和粮食,都是林木兰代表的海商总盟先垫付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言明等日后丝绸卖出去了,再从货款里扣。 消息放出去,最先有反应的,是各地那些还留着不少存货的乡绅大户。 他们起初有些惊疑,摸不准这位杀伐果断的王钦差到底想干什么。 等派管家或者亲自跑到杭州府,看到那白纸黑字盖着总社大印的收购文书,又打听清楚确实是“现钱现货”或者“现粮现货”,不少人的心思就活络了。 江南乱成这样,丝绸销路早断了。 那些堆在库房里的生丝,看着是钱,可换不成米下锅,就是一堆死物。 如今官府肯收,还能换回硬邦邦的银子或者实实在在的粮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少大户心里打着小算盘:这王大人手段厉害,连过山风数万大军都打跑了,如今在杭州府站稳脚跟,眼看是要成气候。 这时候顺水推舟,把积压的货出了,既能回笼些本钱,还能在这位大人面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于是,短短十来天,杭州府总社设的几个临时收丝点,就堆起了不少上好的生丝。 负责验货、定等、过秤、记账的吏员和从本地招募的帮手忙得脚不沾地,一筐筐的生丝被搬进临时清理出来的库房,一袋袋粮食或者一箱箱银子也都被抬了出去。 大户们大多喜形于色,觉得这买卖做得。 可到了那些之前曾是普通蚕农的小户那里,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几乎是消息传到下面村镇的当天,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了。 “官府又要收丝了!是不是又要逼着咱们种桑树,不种粮食了?” “天爷啊!这地才刚分到手,土豆苗才长出来,这要是再改回桑田,咱们吃啥啊?” “王大人……王大人不是好人吗?怎么也搞这一套?咱们可不能再过那种日子了!” “听说那什么总社,收丝给钱给粮?骗鬼呢! 以前那些丝行老爷也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还不是往死里压价?粮价飞涨,那点铜板够买几升米?” 他们是真怕,而且怕极了。 怕好容易到手、种上了庄稼的田地,转眼又被人强逼着拔了庄稼,种上桑树。 怕回到从前那日子——田里不长粮食,只长桑叶,一家老小起早贪黑伺候桑蚕,最后收上来的生丝,却卖不上价,换不回几斗米。 一年到头,肚子里装的还是野菜糊糊,身上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 “遍地绫罗者,不是养蚕人。” 这句话像刀子,刻在他们骨头里。 更有几个七八十岁、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胡子和头发一样白的老汉,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杭州府衙门前,什么也不说,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对着府衙大门磕头,嘴里反复念叨: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不能再逼着种桑了……给条活路吧……” “地……地才缓过来,庄稼才下地啊……” 他们在用最后一点气力,哀求官府给条活路,别再走回老路。 消息传到王明远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几个专司抢种作物的吏员商议补种事宜。 听完禀报,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我亲自去。”他只说了四个字。 王明远没穿官袍,就一身半旧的直裰,带着王大牛和两个护卫,走到了府衙大门外。 府衙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有同情,有担忧,也有茫然。 王明远走到老人们面前,没有让衙役去搀扶,而是自己弯下腰,伸手去扶最前面那位老丈的胳膊。 “老丈,先起来,地上凉,有话慢慢说。” 老丈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恳求,看着王明远年轻却沉静的脸,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明远手上加了点力道,稳稳地将老人扶起,又示意旁边的人搀起另外几位。 他环视了一圈越聚越多的百姓,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没有站在台阶上,就站在人群前,声音清晰地传开: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我王明远,今日在这里,给大家说几句明白话。” “第一,地,是你们的。朝廷发的地契,府衙盖的印,这都作数。种什么,你们自己定。 只要不荒着,种粮、种菜、种桑、种麻,都可以。衙门绝不强迫任何人,拔了粮食改种桑树!” “第二,衙门会定下‘粮田红线’。哪些地必须优先保证种粮,哪些坡地、边角地可以种桑养蚕,会请各村寨的老人、里正一起商议,划清楚,张榜公布。绝不会让所有好地都去种桑,饿着肚子织绸!” “第三,这次收丝,是买卖,不是征收。愿意卖的,按市价,给银钱或粮食。 不愿意卖的,自家留着,或者以后自己找路子织绸卖,都行。丝绸总社,不强买,更不强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不少人脸上的惊惶淡了些,但疑虑仍在。 “我知道,大家怕。怕什么?怕回到从前,怕辛苦一年,养蚕织绸,最后还填不饱肚子,穿不暖衣裳。” “所以,这丝绸总社,不是为了把大家再绑到桑树和织机上!是为了给大家多一条活路,多一个指望!” 第791章 仍需努力 王明远提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总社会定下生丝的保底价!蚕养好了,丝缫出来,只要够格,总社就按这个价收! 哪怕外面丝价跌到底,这个价也不变!让养蚕的人心里有底,不怕白干!” “领了丝回去织绸的,织好了,交回来,按绸缎的成色、花样,给工钱!手艺好,织得快,就挣得多!干得多,拿得多!” “总社卖了丝绸赚了钱,扣掉本钱开销,剩下的利润,会拿出一部分,反哺回来! 奖励能养出好蚕、种出好桑的人,补贴想换好织机的人,修水渠,铺道路,让大家日子更好过!” “总之一句话,这丝绸生意,要带着大家一起做,赚了钱,大家一起分!不是让少数人发财,大多数人挨饿!” “以前那种大户兼并桑田、丝行压价盘剥、织户朝不保夕的日子,在杭州府,在我王明远治下,绝不会再让它重演!” 这些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太多大道理,但句句戳在点子上。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小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刚才跪地的老丈颤声问:“大人……此话当真?地……真的我们自己能做主?不逼种桑?” “白纸黑字,明日就贴告示。”王明远看着他,语气肯定。 “若有衙役或里正敢借此逼迫,你们可直接来府衙敲鼓鸣冤,我亲自处置!” 送走这些百姓后,王明远立刻下令,从府衙和各县抽调识字的吏员,组成十几个宣讲小队,带着盖了大印的布告和简单的图册,分赴各乡各村。 把“耕种红线”、“保底收购价”、“桑蚕基金”这些新词,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话,反复跟百姓讲清楚。 他回到值房,立刻又给陈香写了封信。 除了通报丝绸总社的进展,更多是商议“桑粮统筹”的具体办法。 哪里适合集中种桑,形成桑园,便于管理、防治病虫害;哪里必须严格保护为粮田;如何引导农户在庭院、坡地等“非粮地”种植桑树,作为补充;甚至提到了从其他地方引入更耐旱、叶质更好的桑树品种的可能性…… …… 信送出去没几日,陈香就回了信,信写得很长,里面不仅有他对桑稻间作、坡地利用的一些设想,还附了几张他凭借记忆绘制的、江南不同土壤适合种植作物类型的简图。 王明远看着信和图,心头一定。子先兄果然还是那个醉心农事、心思缜密的老样子。 与此同时,宣讲也起了些效果,加上收购点确实在实打实地给钱给粮,一些胆子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蚕农和小户,开始试探着拿些生丝来卖。 当第一批人真的用生丝换回了黄澄澄的粟米,或者几块沉甸甸的银角子,消息就像风一样传开了。 “真的给粮!是真的!” “没压秤!我偷偷在心里算过,比动乱前王记丝行的收购价还高两文!” “王大人……好像没说假话……” 疑虑像冰层一样,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而真正让更多人心落到肚子里的,是十天后,杭州府西城,那个由几家被查抄的豪强织坊合并、经过简单修葺后挂上“杭州府国有第一织造坊”牌子的地方。 那里自挂牌起就每日传出的“噔噔”的织机声,而今日,则是第一次发放“计件工钱”的日子。 林木兰带来的新式织机,和本地搜集修复的旧织机一起运转。 招募来的织工,有原本作坊里的老师傅,也有手脚灵巧的妇人,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做学徒。 他们按照总社下达的花样和要求织绸,每织好一匹,经验收合格,就能当场按品级领到工钱。 不是以前那种年底结账、还可能被东家以各种名目克扣的工钱,是实打实的、织一匹就能拿一匹钱的现钱! 发工钱这日,织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蒋,以前就在沈家的织坊干活,手艺是顶尖的,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他捏着手里那串比预想中多了不少的铜钱,手有点抖,抬头问发钱的账房先生:“这……这真是给我的?没算错?” 账房先生笑着指了指墙上贴的工价表:“蒋师傅,您织的是上等杭绸,一匹就是这个价,白纸黑字写着呢。您手艺好,织得快,自然拿得多。” 蒋师傅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又抬头看看墙上那清清楚楚的表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了,背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等他们自己也领到或多或少的工钱,摸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心里那份长久以来的惶惑和空虚,仿佛被一点点填实了。 原来,靠自己的手艺,真的能踏踏实实拿到该拿的钱。 原来,王大人说的“不一样”,好像是真的。 民心,是一点一点焐热的。 王明远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耐心地等着,推动着。 土豆和其他抢种的作物在田里一天一个样,虽然远谈不上茂盛,但绿色终归是染遍了视野所及的土地。 以工代赈的工程还在继续,残破的城墙被一点点修补起来,坍塌的房屋清理了,堵塞的道路和水渠被重新疏通。 更重要的是,走在街上,田间,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只是麻木和绝望,开始有了生气,有了细微的表情。 甚至偶尔能听到孩子的笑闹声和大人的呵斥,那是生活重新有了烟火气的迹象。 但王明远心里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过。 他知道,眼前的安稳,只是杭州府及周边数县,只是江南庞大残躯上一小块刚刚止血的伤口。 江南大部分地方,依然在流血,在溃烂。 裂地天王的主力还盘踞在姑苏、湖州一线,太湖上还有水匪出没,更远的州府音讯不通,不知是何光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偶尔会想起前世这句话,用在此时此地,竟无比贴切。 第792章 染遍江南 这日午后,王明远终于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批关于各县粮草调度、城墙修补进度、流民安置名册的公文,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府衙前院原本的空地上,如今被临时征用,拉起了几十道长长的麻绳。 绳子上,晾晒着刚刚染好、还未最后整理的绸缎。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鲜艳的、沉静的、明丽的颜色,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随着微风轻轻荡漾,像是将天边的云彩扯了下来,铺满了这方寸之地。 丝绸光滑的表面反射着阳光,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王明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绚丽夺目的“彩云”,有些怔住了。 连日来的疲惫、案牍的枯燥、对大局的隐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片纯粹而热烈的色彩短暂地冲刷、稀释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些丝绸,不再是账簿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豪强库房里蒙尘的死物,也不再是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诅咒。 它们是从焦土中挣扎出的新芽,是无数人用汗水甚至血泪换来的成果,是杭州府重新跳动起来的脉搏,是江南浴火重生的证据。 就在他望着这片“彩云”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陈特使回来了,已经到前街了。”亲兵低声禀报。 王明远回过神,便往前街走去。 走了没多久,便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风尘仆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是陈香。 他显然也是刚进城,直接来了府衙。 孙得胜将军带领大部兵马和火炮,继续驻防在收复的各州县要地,并清剿小股流匪,他则带着几名随从先一步回来。 一方面要向王明远禀报外县情况,另一方面,他心心念念的桑稻种植规划和新的稻种试种,也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可此刻,陈香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脚步停在府衙前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府衙前那一片随风轻漾的、五彩斑斓的丝绸上。 阳光透过丝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陈香脸上的疲惫,眼中的沉静,在这一刻,如同冰面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激流。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摸那并不存在的色彩。 他就那样站着,定定地,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王明远心中一动,挥手示意护卫退下,自己放轻脚步,穿过那片“彩云”投下的光影,走到陈香身边。 他没有立刻惊动他,只是并肩站着,也望向那片丝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感慨: “子先兄,你看这场景……着实不错,是吧?” 陈香仿佛被他的声音从极深的梦境中唤醒,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丝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压抑了太多的情绪: “是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王明远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他听到陈香用一种异常低沉、却每个字都砸在实处的语气,缓缓说道: “小时候……村里婶娘婆婆们也会织染。 我家院子不小,天气好的时候,隔壁家阿婆就会借我家小院,把染好的布晾起来。 我与村中的玩伴就在布匹间游弋玩耍,也是这样的场景,很多很多,虽未有如此鲜艳张扬的颜色,但在太阳底下,依旧晃得人眼花。” “我爹那时总说,这染好的绸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那时候我觉得,整个天下,就该是这样子的。 到处都是这样的颜色,到处都是织机的声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饭吃,有衣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可后来……颜色没了,织机声没了,笑也没了。 只剩下……饿,还有死人。” 陈香终于转过头,看向王明远。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明远兄,咱们做的,是对的。” “江南……一定会变好的。” “一定会。” “就像这些丝绸一样,”他重新看向那片绚烂,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力量。 “先从杭州府这里,一点点染开,然后……染遍整个江南。” 王明远看着挚友眼中那簇重燃的、比阳光更灼热的火焰,心头也五味杂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香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而就在王明远和陈香继续忙着恢复杭州府一带生产的时候,几百里外,姑苏西面群山深处,那座外表不起眼的山庄里,气氛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正厅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沈柏沈三爷背着手,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白净的脸此刻涨得发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指着跪在厅中、从京城连夜赶回来报信的心腹,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何用?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孩子也抓不住? 抓不住就算了,还让他跑了!跑了就跑了,你们竟然还能让他当着京城上万百姓的面,站在城楼上说出那番话!” 他越说越气,几步冲到那心腹面前,抬脚就想踹,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指着对方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人脸上: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嗯?宫里那些内应,每年花我们多少银子?事到临头,连个半大孩子都搞不定!我养条狗都比你们有用!” 那心腹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声音发颤: “三爷息怒……是、是太子突然出现,那小子年纪虽小,可、可身手着实厉害,身上还带了暗弩……红莲当场就被射杀了……咱们安排的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太子?萧承煜?”沈柏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 “他才多大?十岁!一个十岁的娃娃,能把你们几个大活人打成这样?还带着暗弩?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好糊弄?!” “三爷,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啊!”那心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那太子确实邪门,身手矫健不说,手里那把刀也古怪,像是……像是屠户用的杀猪刀。咱们的人轻敌了,没想到他……” “够了!”沈柏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烦躁地在厅中又走了几步。 “那现在呢?先太孙萧承乾,就这么好端端地活着,还倒向了新帝那边?咱们这步棋,全废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坐在右边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短须中年人。 “周伯父,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那萧承乾既然没死,还在京城露了面,咱们准备往各地散播的那些流言,岂不是不攻自破?新帝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盆脏水泼干净了!” 短须中年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贤侄稍安勿躁。此事……确实出乎意料。不过,也未必就全无转圜余地。” “哦?”沈柏停下脚步,盯着他,“怎么说?” “那萧承乾虽然活着,还在城楼上说了那番话,看似是站在新帝一边,为新帝澄清。可贤侄细想,新帝就真的完全信任他吗?” 他顿了顿,见沈柏露出思索之色,继续道: “先太子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在朝在野,名声如何?刻薄寡恩,猜忌兄弟,不得先帝喜爱。 这些,可不是咱们编的,是实情。有这样一个父亲,萧承乾这个儿子,新帝心里能没有半点芥蒂?” “此番萧承乾出面澄清,与其说是新帝信任他,不如说是新帝顺势而为,利用他来平息流言。 毕竟,一个刚刚丧母、自己也险些遇害的少年,他的哭诉,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能打动人心。” 周姓中年人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 “新帝此举,是高。既平息了流言,又彰显了自己的仁德。可这也恰恰说明,新帝对萧承乾,并非真的在意。 若是真在意,何须会让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风口浪尖,去面对万千百姓的质疑和可能存在的危险?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稳定局面的棋子。” 沈柏听完,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 “周伯父说的有理。可就算新帝是胁迫于他,那又如何? 此事过后他定然会被新帝严密保护,咱们也不好再次下手。 而且他还替新帝说了话,咱们这步棋,终究是走坏了!” “棋走坏了,就再走一步。”一个苍老、缓慢,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从左边上首传来。 是一直半闭着眼睛的九叔公开了口。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两人的分析,都与他无关。 可他一开口,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柏,都立刻转向了他,屏息凝神。 “九叔公……”沈柏收敛了怒气,语气恭敬了许多。 “京城这步棋,原本是为了彻底坐实新帝‘得国不正、残害亲族’的恶名,将北方的水彻底搅浑,配合江南这边的动作。”九叔公缓缓说道。 “如今看来,这步棋是走不通了。新帝反应太快,手段也够狠,直接让萧承乾出面,破了局。”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那双并不十分明亮、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缓缓扫过厅中众人。 “可这并不意味着,咱们就输了。” “江南,才是根本。” 九叔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京城那边,流言既然已经散出去,就像种子撒进了土里,就算萧承乾出面澄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所有人都相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会有人记得,总会有人在心里嘀咕——新帝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会有这样的流言?” “这,就够了。” 他重新垂下眼帘,缓缓说道: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琢磨京城那步棋的得失,是江南。” “传话下去,那些备着的手段,现在就用,别等了。另外,通知裂地和撼天他们,也该动了。” 第793章 稻种 丝绸总社的事如今也已初步走上正轨,所以陈香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府衙不远处的一处临时辟出的田地里。 这块地不算大,准确来说更像块小花园,地里用竹竿和草席搭了几个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十个粗陶盆,盆里是新育的稻秧。 稻秧绿油油的,长势看着不错,比旁边用本地稻种育的苗明显壮实一些,叶子也更宽厚。 这些都是王明远在陈香没回来前,便提前安排一些老农种下去的。 陈香此刻正蹲在一个陶盆前,手指小心地捏起一株稻秧,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这稻种,听你信中说是林姑娘从南洋商人手里换来的,而且南洋那边不少岛上都种此稻种。 这两日我仔细对比过了,这稻种的确出芽快,苗也壮,秆子也硬实,按照秧苗的发育程度和稻种来看,出米率的确应该比咱们本地的要高。” 他顿了顿,手指捻了捻稻叶,又掂了掂稻秧根部带出的那点泥土。 “但问题也有。”陈香将稻秧小心放回盆里,直起身,看向站在一旁刚忙完公务、过来不久的王明远。 “你看这稻种,”他转身,从一旁的袋子中捧起一小把稻种放在手心,继续说道。 “谷粒虽然细长,壳薄,但不够饱满,尖端有点空,米质也偏硬,没什么油性,口感肯定比不上咱们本地稻。煮出来的饭,怕是要糙些,不香。”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农事,眼里只有最理性的分析和判断。 王明远也蹲下身,学着陈香的样子捻起几颗稻种看了看,随即点了点头。 “眼下江南这光景,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米,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口感和卖相,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是这个理。”陈香认同的点点头,“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这稻种若真能适应江南的水土,抢种一季,便能多收不少粮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日后……或许我可以试试,还是用之前杂交水稻的法子,用这南洋稻种和咱们本地的好稻种杂交。 看能不能取它高产、耐旱的长处,再保留咱们本地稻种的优良米质。不过,这得多花些时间。” “一步一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批稻种种下去,看看在咱们这儿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我让老吴头他们带着人,在城东选了块水田,等过几日苗壮了,就能移栽。”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相貌普通的汉子闪身进来,此人正是靖安司留在杭州府的一名暗卫。 他对守在院门处的护卫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王明远面前,抱拳低声道:“大人,京城密报,八百里加急,刚到的。” 王明远心头微微一跳。 前两日刚收到陛下关于丝绸总社“放手去干”的朱批,此刻又来密报? 他接过那汉子递上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小竹筒,那汉子自觉退到一旁。 王明远快速打开火漆,抽出信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惊愕,随即是凝重,眉头越皱越紧,握着信纸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 陈香也早已停下手中动作在一旁看着,见他脸色变幻,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熟知王明远的性子,等闲事情绝难让他如此动容。 于是走近两步,低声问道:“明远兄,可是……朝中对江南的政策有变?” 王明远没说话,只是将看完的信直接递给了陈香。 虽然靖安司的密报按理只对他一人负责,但陈香不是外人,尤其是这种关乎江南全局、甚至可能动摇根本的大事,他没必要,也不会瞒着陈香。 陈香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他原本读的很快,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不漏过信中任何个细微的信息,脸色最终也渐渐化为了和王明远一样的凝重。 信中写的事情,便是京城里刚发生的那场惊天变故。 先太子妃李氏在宫中被人毒杀,几乎同时,先太孙萧承乾在回宫的路上,也差点被掳走、刺杀灭口…… 幸而,当时萧承煜那孩子因关心皇兄身体状况尾随而至,见状挺身而出。 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竟生生挡住了刺客,救下了萧承乾。 更幸而,萧承乾本人在经历丧母之痛和生死之险后,没有崩溃,也没有被仇恨或恐惧吞噬,反而做出了最清晰也最艰难的选择。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小事,而是足以震动朝野、影响国本的大事! 信的最后,是靖安司根据初步审讯和线索追查得出的结论:此番京城宫变,虽未抓住最终幕后主使,但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江南某些势力极深的世家大族。 其中,甚至包括了先太子妃李氏那在江南早已式微、却仍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母族。 这结论,让刚看完信的王明远心头寒气直冒。 江南这些人的手,竟然能伸得那么长,那么狠! 皇宫大内,先太子遗孤,都成了他们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用来搅动风云的棋子! 王明远猛地联想到最近湖州前线孙得胜传回的消息:姑苏的裂地天王所部,最近异常安静,只是收缩兵力,加固城防,并未像之前那样时不时派出小股人马骚扰。 当时王明远还嘱咐孙得胜稳扎稳打,小心诱敌深入。 现在看来,对方的“安静”,恐怕不只是为了积蓄力量,更可能是为了配合京城那边的动作! 他们在等,等京城那场“宫变”的消息发酵,等流言传遍天下,等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起事借口! 若是京中之事真能成,先太孙被成功策反或是掳到江南,他们完全可以打着‘诛奸佞,迎皇孙,正大统’等旗号起事,就能彻底摇身一变,成为忠君爱国、为先太子复仇的“义师”,这性质可就完全就变了! 不好幸好,事情没有朝着他们谋划的方向发展,先太孙不仅未死,更在承天门上当众喊破了他们的算计。 第794章 谣言 但王明远深知,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固守的杭州府此刻可以平安无事。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对手,在京中的谋划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也会更加凶狠。 陈香此时也看完了密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明远,素来沉静的眼眸里蕴着化不开的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明远兄,他们在京中失手,难免会狗急跳墙。我们在江南的行事,看来得更加小心谨慎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嗯,是要小心。”王明远点点头,语气依旧沉稳。 “不过,也不必过分疑惧,自乱阵脚。江南的父老,如今是信咱们,信咱们带着他们走的这条活路。 咱们做的事,是垦荒、是种粮、是织绸、是修城,是让他们能活下去、能盼着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的实事。咱们站着理,也守着民心。” 他顿了顿,望向院墙外杭州城隐约的轮廓,带着决心说道: “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擦亮眼睛,握紧刀把子。 他们若还想来硬的……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南这片天,既然咱们开始收拾了,就没打算再让它塌下来。” …… 当夜,杭州府府衙值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王明远将最后一份关于巡防安排的文书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看向坐在对面、同样一脸疲惫的陈香。 “应该没有遗漏了吧?”陈香的声音带着沙哑。 “嗯,我已经把咱们能想到的都已经做了安排。”王明远点头。 “给孙将军的信,核心就八个字:持重固守,谨防内乱。” “贼寇前番在杭州府吃了大亏,接下来要么是蓄力一击,要么……就是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火炮是咱们守城的倚仗,绝不能有失。我已提醒他,不仅要防外敌强攻,更要警惕新收复的县城城内,尤其是那些新附不久、心思未定的降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给阿宝兄的信也送出去了。靖安司的耳目,必须再撒开些。” “姑苏、湖州贼军主力的动向,当地民众的情况,还有……江南那些世家的动向。咱们现在都得尽快摸清,得知己知彼。” 陈香也补充说道: “戒严令我也复核过了,没有什么遗漏。接下来各地巡防重点有三: 其一,各城门、要道增派可靠乡勇与兵士联合值守,严查出入,尤其注意生面孔与携带非常之物者; 其二,城内坊市、流民安置点、工坊、粮仓、水井等重要处所,加派巡逻,日夜不息; 其三,晓谕百姓,遇有行迹鬼祟、散布流言、意图破坏者,立即报官,查实有赏,隐匿不报或协从者,同罪。” 这是王明远担心对方明着攻城损失太大,会转而用这些阴损法子,从内部搅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杭州府及周边县城,所以和陈香商量后整理出来的内容。 王明远看向陈香继续道:“正面战场,孙将军是行家,我们不必过多指手。后方安稳,民心凝聚,才是我们当下最该守住的。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各方都得盯紧些,不能乱。” “不过,江南的百姓,苦了太久,如今刚看到点活路,他们会知道该信谁,该护着什么。” 陈香认同的点了点头。之前杭州府抚民的经历告诉他,百姓心里有杆秤。 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有活路,他们就认谁,就豁出命去护着。 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片刻,然后才起身离去。 …… 果然,事情的发展,没出他们所料。 就在公文发出去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下属的一个流民安置村里,就出了事。 这个村子原是个荒村,战乱后收拢了三百多户从各地逃难来的百姓,按照王明远推行的法子,以工代赈,清理废墟,搭建窝棚,分发农具种子,圈定了附近无主的荒地让他们开垦,算是初步安顿下来。 天还没大亮,村里负责巡视的保长刘老栓带着两个后生,顺着村边的土路例行巡逻。 走到村东头那棵大树下时,隐隐听见树后有人低声说话,还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啜泣。 刘老栓心里一紧,给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三人放轻脚步,悄悄摸了过去。 大树后,蹲着三个人。 一个是村里的懒汉兼光棍,叫刘二癞子,分到他们村后,游手好闲,分田垦荒嫌累,去修城墙嫌苦,整日里在村里闲晃。 另外两个是隔壁的李寡妇和她八岁的儿子石头。李寡妇男人死在了逃难路上,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时在镇上丝绸工坊接点缝补的零活,娘俩日子紧巴巴的。 只见刘二癞子正压低了声音,对抹眼泪的李寡妇说道:“……李嫂子,我还能骗你?这话是我昨儿个去城里听粮行的孙掌柜亲口说的!那孙掌柜的舅爷在府衙当书办,消息还能有假?” 李寡妇声音发颤:“可……可王大人是好人啊,分给咱们地,还让石头他爹入了土……” “好人?”刘二癞子嗤笑一声。 “嫂子,你糊涂啊!这天下当官的,有几个好的?那王明远是朝廷派的钦差,杀人不眨眼的!在台岛,杀的人头滚滚!为啥对咱们好?那是要用咱们!”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用咱们打仗,挡箭!用咱们种地,交粮!等仗打完了,乱子平了,你猜怎么着? 兔死狗烹!听说过没?那些跑了的东家老爷、地主老财,可都看着呢! 等他们回来,今日分给咱们的地,一粒土都剩不下,全得收回去! 不光地收回,咱们这些帮官府打过仗、种过地的,都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指了指石头:“到时候,你这儿子,怕是也……” “你胡说!”李寡妇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 “王大人不会!陈大人也不会!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刘二癞子嘿嘿冷笑。 “嫂子,你想想,那王明远才多大?二十出头吧?就当这么大的官,管这么多事,心不狠,手不黑,能行? 我告诉你,他在台岛,跟那些生番蛮子称兄道弟,杀起咱们汉人,眼睛都不眨!为啥?贪钱啊! 台岛的糖厂,一年多少银子?全进了他口袋!不然他哪来的钱? 你看看他在杭州府衙,听说夜夜笙歌,左拥右抱,过的神仙日子!咱们在这啃野菜饼子,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 他顿了顿,看李寡妇眼神动摇,又加了一把火:“还有,你们没发现?今年开春到现在,咱们雨水就很少? 我听说啊,这是王明远搞什么丝绸改制,触怒了咱们江南的土地爷和蚕花娘娘!天神降罪了!今年必有瘟灾,旱灾!跟着他,没好下场!” “你放屁!” 一声怒喝,炸雷般在刘二癞子身后响起。 第795章 阴沟老鼠 刘老栓实在听不下去了,带着两个后生猛地从树后窜出来,指着刘二癞子的鼻子,气得胡子直抖:“刘二癞子!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在这胡咧咧什么?!” 刘二癞子吓了一大跳,回头见是刘老栓,脸色一变,但随即梗着脖子道:“王保长,我……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城里都传遍了!” “传遍个屁!”刘老栓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刘二癞子的衣领,他年纪虽大,但常年干农活,力气不小,刘二癞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实话!” 刘老栓气满脸通红,他转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李寡妇,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沉: “李家媳妇,你别听这混账放狗臭屁!你男人死在逃难路上,是谁让乡亲们帮你男人入土为安,还给你记了工分,换了粮食,让你娘俩没饿死?是王大人定的规矩!” “你带着石头,孤儿寡母,是谁让你去工坊接零活,缝一尺布就给一尺布的钱,现结现清,让你娘俩有稀粥喝,有破屋住?是王大人的丝绸总社!” “村里家家户户开荒的地,是谁派了衙役丈量,发了盖红印的纸,说这地只要好好种,不荒着,就是咱自己的?是王大人和陈大人!” 他猛地转头,死死瞪着眼神闪烁的刘二癞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王大人在台岛杀倭寇,保的是咱们大雍百姓!在杭州府,带着百十人就跟几万贼兵拼命,守的是咱们的身家性命! 他要是贪官,要是酷吏,他爹,他大哥,为啥还天天跟咱们一样下地干活,手上全是血泡? 他要是夜夜笙歌,左拥右抱,他至于熬得眼睛里全是血丝,瘦得风都能吹倒?!” “刘二癞子!”刘老栓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这话,你良心让狗吃了?!没有王大人,没有陈大人,咱们这些人,早他娘的死在那场大战里了!尸体都让野狗啃干净了! 还能站在这,有地种,有活干,有口吃的,盼着秋后收庄稼?!” 他猛地一推,将刘二癞子推倒在地,对身后两个后生命令道:“捆起来!堵上嘴!送去县衙!老子亲自去!让青天大老爷看看,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该怎么处置!” “是!”两个年轻后生早就听得怒火中烧,闻言立刻扑上去,用早就备好的麻绳,将挣扎叫骂的刘二癞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又从他自己身上扯下块破布,狠狠塞进他嘴里。 刘老栓喘着粗气,看向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拢过来的几十个村民。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刻都沉默着,但眼神里的东西,刘老栓看得懂。 “乡亲们!”刘老栓抹了把脸,大声道。 “咱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咱们的命,是王大人、陈大人,是那些战死的军爷、乡亲,用命换回来的! 咱们的好日子,是咱们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谁想毁了这日子,谁就是咱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各家各户,都把眼睛给我擦亮喽!把耳朵给我竖直喽! 看见、听见这种忘恩负义、胡说八道的,别客气,直接扭送官府! 王大人发了告示,举报有赏! 咱们不要赏钱,咱们要保住咱们的命,保住咱们的地,保住咱们娃以后的指望!” “听见没有?!” “听见了!”人群轰然响应,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去老远。 李寡妇早已泣不成声,拉着儿子石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杭州府的方向,连连磕头。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杭州府及其周边各县,不断上演。 谣言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从根基上否定“分田”的合法性,从信仰上恐吓“丝绸改制”会招来天谴,再从人格上污蔑王明远贪婪残暴、生活腐化。 但散播谣言的人,无论是刘二癞子这样的懒汉无赖,还是少数几个被暗中收买、心怀怨望的破落户,几乎都没能掀起他们预想中的波澜。 在仁和县,举报者是个在丝绸工坊织绸的妇人,她对着前来调查的县尉,话说得朴实又铿锵:“大人,我家五口人,战乱死了仨,就剩我和的婆婆。要不是王大人的工坊收了我,让我织绸,按尺给钱,我婆婆早饿死了,我也投了河了。 说王大人贪财?我第一个不信!我织一尺绸,工钱当日结清,从无克扣。 说改制触怒蚕花娘娘?我们工坊的织机,好使得很,出活快,还省力,蚕花娘娘要是有灵,也该高兴才对!说这话的人,不是黑了心肝,就是瞎了狗眼!” 在余杭县乡下,一个之前受过王明远帮助、家里孙子在守城时战死的老军,揪着一个试图在井边撒播“王明远勾结生番”谣言的外乡人,直接扭送到了里正那里。 老军气得浑身发抖:“王大人勾结生番?放他娘的罗圈屁!台岛来的阿岩首领、黑木头人,还有那些番民兄弟,是跟着王大人在台岛打过倭寇的! 他们身上挨的刀,流的血,不比咱们少!他们带来的土豆种、新农具,救了多少人的命?说这话,你他娘的对得起那些帮咱们得番民兄弟吗?!” 一桩桩,一件件。 几乎不用官府如何费力侦缉,这些散布谣言、试图搞破坏的“阴沟老鼠”,就被珍视眼前来之不易安定生活的百姓,自发地揪了出来,扭送官府。 王明远在接到各地雪花般报上来的案情时,心情复杂。 有欣慰,因为民心可用,民心可依。他所做的一切,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份在血火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拥护,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然而,暗处的黑手,显然不止煽动流言这一招。 流言攻势受挫,更阴毒、更直接的破坏,接踵而来。 第796章 最新消息 接下来的几日,各种小规模的、零星的破坏和骚扰,依旧在持续。 两天后的夜里,余杭县下辖的一个村子,巡夜的乡勇就逮住了两个偷偷摸到村边土豆田里的黑影。 那两人手里拿着镰刀,正准备对着才长出不久、绿莹莹的土豆苗下手。 几乎同时,临安县一个屯养耕牛的棚子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埋伏的乡勇抓个正着,从他怀里搜出了刺鼻的草药渣子,村里的老兽医一看,说是几种毒草混的,牲口吃了必死无疑。 最惊险的一桩,发生在杭州府城外西南方向的一个大镇子。 天快亮时,一个起早去井边打水的妇人,发现井台边趴着个黑影,走近一看,是个陌生的汉子,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妇人心里一紧,想起这几日村里的告诫,没敢声张,悄悄退回去叫醒了当乡勇的丈夫和邻居。 等他们拿着棍棒农具围过去时,那汉子已经跑了,但井中却发现了三只死老鼠,明显是刚扔进去的。 虽然没抓到人,但看着那三只死老鼠,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这口井是镇上几百口人吃水的主要来源,要是真被投了疫鼠…… “畜生!一帮该千刀万剐的畜生!”镇上的里正后怕不已,破口大骂,立刻让人封了井,仔细淘洗消毒,同时加派了双倍的人手看守各处水源。 这些事情也都被迅速报了上来。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正面谣言攻心效果不佳,就来直接的物理破坏。 毁掉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庄稼、牲口、水源。 让你疲于奔命,让你治下的百姓永远生活在恐惧和不安里,让你那刚刚有起色的生产恢复,寸步难行! 阴险,狠毒,且高效。 若不是王明远提前预警,各州县戒严,百姓警惕性高,还真可能被他们得手几次,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和恐慌。 “好,好得很。”王明远看着最新的禀报,眼神冷得像冰。 “净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果然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他不再犹豫,下令:“所有抓获的现行犯,分开严审!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上线,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审明之后,主犯、情节严重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该杀头的杀头!从犯、被胁迫者,罚苦役绝不姑息!” “同时,将这几起案件,贼人的手段、目的,以及处置结果,写成布告,在各州县、各村镇广为张贴,晓谕百姓!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祸害乡里的畜生是什么下场!也让那些还想伸手的掂量掂量!” 雷霆手段,迅速展开。 几日后,杭州府及周边数县的城门口、集市口,都贴出了新的布告,旁边还有衙役敲锣宣讲。 行刑那天,观者如堵。 当刽子手鬼头刀落下,血光迸现时,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夹杂着痛恨和解气的喧哗。 “杀得好!” “这些天杀的!就该有这个下场!” “看谁还敢来祸害咱们!” 血腥味随风飘散,却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某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上。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破坏事件并未绝迹,但频率明显降低了,手段也更加隐蔽。 更多的是在一些偏远的村落,出现些不痛不痒的、难以追查的捣乱。 显然,对方也意识到,在杭州府核心区,王明远根基已稳,民心凝聚,硬来代价太大,效果太差。 他们将更多精力,转向了外围,转向了那些刚刚收复、统治还未彻底深入的州县,甚至,将触角伸向了更前线。 甚至孙得胜驻守的县城外,也出现过小股身份不明的骑兵袭扰,试图引诱守军出城追击,但孙得胜牢记王明远“固守勿出”的将令,只是用城头火炮轰了几响,对方见无机可乘,很快遁入山林。 …… 而与此同时,姑苏西面,那座隐秘的山庄内。 沈柏一脚踹翻了眼前的酸枝木茶几,名贵的瓷器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跪了满地的属下和几个从外面狼狈逃回的“头目”,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废物!饭桶!” “花了那么多银子,动了那么多人手,散谣、毁田、投毒、袭扰……半个月了!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王明远那边该种地种地,该织布织布,城墙越修越牢,人心反而更齐了?!” “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啊?!” 一个头目硬着头皮辩解:“三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边看得太紧,百姓也像中了邪,油盐不进,有点风吹草动就报官……” “闭嘴!”沈柏抓起手边一个镇纸就砸了过去,那头目不敢躲,额角顿时见了血。 “百姓中邪?那是你们无能!”沈柏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 “九叔公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办成这个样子,你们让我怎么交代?!” 一直坐在旁边,面沉如水的短须中年人,此刻缓缓放下茶盏,开口道:“沈贤侄,稍安勿躁。王明远经营杭州,已非一日,根基渐固,寻常手段,难动其根本,也在意料之中。” 沈柏猛地转头看他:“周伯父,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任由他把杭州府搞成铁桶一块?” 周姓中年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杭州府暂且不动,也无妨。我们的目标,本也不全在杭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京城那边,最新传来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 沈柏眼神一动:“先太孙萧承乾?” 第797章 南下 就在杭州府被各种阴险诡计骚扰,反而人心越聚越齐的时候。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打扮寻常的车马,正风尘仆仆地驶入了江南地界。 队伍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疲惫的脸。 正是自京城南下的先太孙,萧承乾。 他比离开京城时又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眼下的青黑也异常明显。 离开京城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闭上眼睛,就是母妃倒在地上、面色青黑的惨状,是红莲那双疯狂的眼睛和直刺心口的匕首寒光,是城楼下万千百姓或怀疑或同情的目光,是皇叔那句沉甸甸的“朕信你”和怀里那块代表“抚民宣慰使”的王命旗牌。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不是荣华富贵,也不是前呼后拥,而是血仇,是重任,也是一条可能布满荆棘、甚至暗藏杀机的未知前路。 “殿下。” 车帘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清晰沉稳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乔装打扮过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皮微黑,眼神很静。 他是陛下派来护送萧承乾南下的禁军头领,姓赵,这一路上的路线和宿营安排,都由他负责。 “咱们已经进了江南地界。接下来……可能会不太平。”赵头领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一路走来,有靖安司的消息通报,咱们避开了大路,专挑小道,行踪也算隐秘,没出什么大岔子。 但江南不比别处,如今乱匪、溃兵、还有各色人等鱼龙混杂,眼线也多。进了这里,万事都得再加十二分小心。” 萧承乾隔着车帘,应了一声:“知道了,赵统领。这一路,辛苦你和兄弟们了。” “职责所在。”赵头领简短地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但心思却已飘到了别处。 今早,他接到靖安司最新的密报。 进入江南后的路线和安全,将由如今坐镇江南、统筹情报的靖安司指挥使卢大人亲自接手。 那位卢大人,他在京中也隐隐有所耳闻,听说是个厉害角色,但……赵头领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因为,那些“厉害”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下午,车队刚刚拐过一个长满了杂草的土坡,前方略显荒凉的官道上,悄然出现了约莫二十骑。 人马皆静,像一群蛰伏在灰色天幕下的影子。 打头的是个穿着半旧灰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皮甲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地坐在一匹同样沉默的黑色战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一双眼睛尤其沉静,看过来的时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正是卢阿宝。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停住。 卢阿宝身后一名骑士打马而出,来到车队前,与赵头领快速交换了信物和几句简短的切口。 确认无误后,骑士拨马返回,对卢阿宝点了点头。 卢阿宝这才策马上前,来到萧承乾的马车旁,于马上抱拳,声音平直无波:“靖安司江南指挥使卢七,奉旨接应殿下。接下来路程,由下官护送。” 车帘后的萧承乾,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冷肃之气。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有劳卢大人。” 队伍无声汇合,继续前行。 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随行的、那二十几名从京营抽调的精锐护卫就察觉出不对了。 赵头领看着舆图,又看着越来越偏离原定路线、朝着西南方向丘陵地带延伸的小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方向……怎么像是往贼寇活动更频繁的区域靠? 他打马上前,来到卢阿宝身侧,抱拳问道:“卢大人,敢问咱们这是……往哪条路走?是否偏离了原定前往杭州府的路线?” 卢阿宝连眼角余光都没扫他一下,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冷得像块冰:“走该走的路。” 赵头领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于对方官职和此刻处境,还是按捺着性子道: “卢大人,末将并非质疑。只是职责所在,需护卫殿下周全。此路似乎……更近贼区。若按原定路线,虽绕些远,但沿途尚有我朝廷兵马驻扎的据点,更为稳妥。” “稳妥?”卢阿宝终于侧过头,看了赵头领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波澜,却让久经沙场的赵头领心头莫名一凛。 “赵头领以为,你们原定的路线,就安全?”卢阿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周围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们以为此行隐秘,无人知晓?殊不知,自你们出京后,这江南地界,有多少双眼睛就已经盯在了这条‘稳妥’的路线?多少人摩拳擦掌,就等着殿下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漠:“按你们的路线走,路上等着殿下的,恐怕不止是三五个毛贼。至于沿途的据点……有些地方,如今还挂不挂朝廷的旗,两说。” 赵头领和旁边几名竖起耳朵听的京营护卫,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这一路确实小心再小心,难道行踪早已暴露? 还有那些据点……江南已糜烂至此? 若真如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卢阿宝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走到队伍最前。 “跟紧。掉队或擅离路线者,视同通敌。” 赵头领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牙,对部下打了个手势,闷头跟上。 殿下在此,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相信这位靖安司的煞星。 接下来的两日,队伍在卢阿宝的带领下,专挑偏僻难行的小路、河谷、甚至夜间穿越荒废的村落。 行程极为艰苦,但的确避开了几处可能设有埋伏的险要关口。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三日午后,队伍穿行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时,两侧陡然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从竹林深处射出,力道不大,准头也差,显然是仓促发射,目的更多是骚扰和制造混乱。 “敌袭!护住马车!”赵头领厉声大喝,京营护卫迅速收缩,将马车团团围住,紧密防护。 几乎在箭矢发出的同时,卢阿宝带来的二十名靖安司好手动了。 他们没有聚拢防守,反而如同早有默契般,瞬间分成数股,三人一组,如同利箭般反向射入竹林!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竹林中顿时响起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闷哼声和倒地声。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渐渐平息。 卢阿宝策马回来,衣角沾染了几点新鲜的血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赵头领道:“十七个毛贼,装备简陋,像是附近山里的溃兵流匪,见财起意。解决了,继续走。” 赵头领看着重新归队、沉默肃立、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的靖安司众人,又看看竹林里隐约可见的伏尸,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这位卢大人,和他手下这些人,行事狠辣果决得令人心悸。 第798章 不必 第四日,情况急转直下。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进,两侧是陡峭的土崖。 刚行至河床中段,前方、后方、以及两侧土崖上,同时冒出了黑压压的人影! 这次不再是零散溃兵,而是足有上百人! “冲下去!活捉马车里的人!” “赏金千两!良田百亩!” 虽然衣衫杂乱,但明显更有组织,前排甚至有人手持简陋的木盾和削尖的竹枪,后面还有几十个张弓搭箭的。 “中伏了!结圆阵!保护殿下!”赵头领心头骇然,嘶声大吼。河床地势不利,进退两难! 京营护卫虽惊不乱,迅速依托马车和地势结成一个紧缩的防御圆阵。 卢阿宝眼神一冷,挥手间,二十名靖安司骑士再次动了起来,但他们这次没有分散突击,而是以卢阿宝为锋矢,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插向前方堵截之敌最厚实的地方!显然是要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放箭!”土崖上有人厉喝。 箭矢如蝗而下,虽然大多被挡住,但仍有一名京营护卫小腿中箭,闷哼倒地。 “冲出去!”卢阿宝的声音穿透喊杀声,冰冷而稳定。 他手中一把狭长的腰刀舞出一片雪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几乎没有一合之敌。靖安司众人紧随其后,悍勇无比。 然而,对方人数毕竟占优,且早有准备。 就在前方战团最激烈、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时,河床侧后方,一处被杂草藤蔓半遮掩的土洞中,竟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七八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 他们显然精通潜行,趁着前方混战、后方防御略显薄弱的空当,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圆阵,目标直指那辆青布马车! “后面!有人摸上来了!”一名眼尖的京营护卫惊骇大叫。 “保护殿下!”赵头领目眦欲裂,却被两名匪徒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千钧一发!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弓弦颤动的破空声,几乎被喊杀声淹没。 那名扑到马车近前的黑衣匪徒,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踉跄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迅速洇开。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车辕旁。 不远处,卢阿宝缓缓垂下左臂,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筒状物一闪而没。 他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但眼神依旧冷冽如冰,仿佛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一击不是他发出的一般。 “杀!” 见好不容易冲到近前的人被瞬间击杀,绕后的匪徒气势一滞。 而圆阵中的靖安司精锐和京营护卫则精神大振,怒吼着反扑,终于将这股绕后的敌人死死顶住,甚至开始反推。 山上的弓箭手见下面迟迟不能得手,箭矢也稀疏了些。 卢阿宝抓住机会,对赵头领低吼道:“赵头领!带你的人,护住马车,从左侧树林薄弱处,冲出去!直接往东!十里外有咱们的哨卡!这里我们顶住!” “好!”赵头领也不废话,一刀逼退眼前之敌,招呼着还能动的七八个京营护卫,护着马车,奋力向左侧敌人相对稀疏的林地冲去。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萧承乾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扶手,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怒吼声,还有箭矢不时射在车厢上的“夺夺”声,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直到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实在跑不动了,赵头领才命令停下,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山林坡地下休息。 清点人数,跟着冲出来的,除了萧承乾和驾车的兵士,只有赵头领和四名伤痕累累的京营护卫,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殿下,您没事吧?”赵头领喘着粗气,隔着车帘问,声音沙哑。 “我没事。”萧承乾定了定神,掀开车帘,看到赵头领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心头一紧,“赵统领,你的伤……” “皮肉伤,不得事。”赵头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卢大人他们断后,应该能脱身。咱们歇口气,尽快离开这里,到孙将军的防区就安全了。” 萧承乾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靠在车厢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刚才那一幕幕生死搏杀,那刀锋的寒光,那鲜血的腥气,那濒死的惨叫……比京城承天门上的万众瞩目,更真实,更残酷地告诉他,这就是江南,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但手摸到窗口下时,却发现了一个异样的物体…… 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赵头领决定继续上路。 这次他们不敢再走大路,只沿着山林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东方摸去。 幸运的是,之后的路程再未遇到大规模拦截,只有两次远远看到小股不明身份的人马,都被他们提前避开。 终于在一个时辰后,一行人跌跌撞撞,绕过一片丘陵后,前方出现了夯土修筑的矮墙和简陋的瞭望塔,塔上飘扬的,正是大雍的军旗,以及“孙”字将旗。 到了!孙得胜将军控制的县境! 赵头领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但他仍记得卢大人的警告,没有立刻带人靠近,而是在不远处的一处僻静的山林里,再次下令休息。 一来大家人困马乏,带伤在身,需要恢复;二来,也要等等卢阿宝他们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擦黑,卢阿宝才带着剩下的十余名靖安司属下,风尘仆仆地追了上来。 他们人人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默地汇入队伍,自动接替了警戒。 见到卢阿宝安然返回,赵头领也松了口气。 …… 夜色渐深,山林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一名靖安司的护卫,正是白日遇袭时,奉命守在萧承乾马车附近的那位,悄无声息地走到卢阿宝身后,低声道:“大人。” 卢阿宝没有回头。 那护卫继续低声禀报,声音几不可闻:“白日混战最激烈时,有匪徒借乱靠近马车,朝车窗内掷入一物。 东西不大,用油纸包着。属下亲眼所见,那东西……应该已落在车内。是否……要查验?” 卢阿宝沉默地站着,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黑暗中杭州府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冰凉的刀柄。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气息和篝火的微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随风散去:“不必。” 那护卫微微一怔,但立刻低头:“是。” 随即躬身悄然退下。 第799章 信中内容 夜色中,卢阿宝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 他当然知道那油纸包里可能是什么。 不外乎是江南那些人的“劝进书”、“认亲信”,或者更露骨的“合作邀约”。 无非是挑拨离间,煽动仇恨,许以重利,想把这个身份敏感的先太孙拉拢过去,当一面好用的旗帜。 不过,他选择了压下,当作不知。 为什么? 卢阿宝望着杭州府方向,眼神复杂。 明远兄在江南,太难了。 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这糜烂的东南,为朝廷,为百姓,硬生生凿出了一块立足之地,稳住了一线生机。 如今,杭州府刚有点起色,蚕桑刚有眉目,流民刚得安置,人心刚聚拢一点……这位身份敏感、牵动各方神经的先太孙就来了。 是福是祸? 卢阿宝不敢断言。 陛下让先太孙来,自然有陛下的深意,或许是磨砺,或许是考验,或许是想借他“先太子遗孤”的身份,在江南做些什么文章。 但卢阿宝在靖安司待得久了,在先帝在世时就见惯了波谲云诡,见多了人心在权力面前的扭曲和疯狂。 那些官员,那些藩王,为了往上爬,为了那个位置,什么事做不出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比比皆是。 萧承乾,他曾经离那个位置那么近。 他的父亲是太子,他原本是太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落。 要说他心里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残留的念头,没有一丝不甘和怨恨……卢阿宝不信。 人心隔肚皮。 陛下或许信他,明远兄或许也会以诚相待。 但卢阿宝不能赌。 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隐患,在明远兄呕心沥血才稳住根基的杭州府,埋下祸乱的种子。 尤其,是在江南那些世家豪强虎视眈眈、无孔不入的时候。 所以,他才选择了压下此事,也给了他们“机会”。 让江南那些人,有机会“接触”到先太孙,把他们的“道理”和“诱惑”摆到他面前。 这是试探,也是一道摆在明处的考题。 明远兄心善,重情,对认可的人往往推心置腹,缺乏对这种皇室权力斗争的警惕和狠辣。 这份“纯善”在台岛、在杭州府守城时是凝聚人心的力量,但在波谲云诡的朝局和江南乱局中,也可能成为被人利用的弱点。 有些事,明远兄不会做,甚至不会想。 那,就由他来做,由他来想。 哪怕事后明远兄知道了,会不赞同,甚至会责怪他。 他也认了。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黑夜,看到那座仍在艰难复苏的城池,在心中默念: “明远兄,我能帮你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这道保险,我替你加上了。 接下来……就看这位先太孙,如何抉择。” 山林寂静,夜风微凉。 …… 次日下午,历经艰险的车队,终于驶近了杭州府。 马车内,萧承乾背脊挺得笔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 他怀里,贴身衣物内层,放着一封信,那是昨日混乱中被塞入车窗的东西里放着的。 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 可上面的内容,却让他昨日初看时,心跳如擂鼓,气血一阵阵往头顶冲。 信的开篇,便是直刺他最痛处。 信中说,他的父王,先太子萧昭铄,英明神武,本为国之柱石,却遭先帝猜忌。 先帝晚年昏聩,宠信奸佞,为给如今的新帝铺平道路,不惜罗织罪名,步步紧逼,最终将他的父王,生生逼死在东宫之中! 所谓“暴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新帝萧昭翊,便是踏着他父王的鲜血和白骨,才得以篡居大位!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紧接着,笔锋转向他刚刚遇害的母妃。 信中断言,他母妃李氏被毒杀的真相,真正下毒的,就是新帝! 甚至连他萧承乾自己在宫中遇袭,也是新帝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控制他,让他这个先太子唯一的血脉,成为其掌中玩物,彰显其“仁德”,同时绝了后患! 信的后半部分,语气陡然变得恳切而激昂。 自称是江南“忠义之士”,其中不乏他的“舅父”、“表兄弟”等母族亲人。 他们痛心于先太子冤死、太子妃罹难、皇孙遭难,毅然聚集于江南,高举义旗,就是为了“诛国贼,迎皇孙,正大统”! 他们呼吁他,莫要被新帝的伪善所迷惑,速速脱离掌控,前往江南与他们汇合。 江南富庶,人心思变,百万军民皆翘首以盼“真龙”归来! 只要他振臂一呼,天下必然景从,届时,他不仅能替父母报仇雪恨,更能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信的末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会设法创造机会,接应他“回家”。 并再次强调,这大雍的江山,本该是他的,绝不能让逼兄弑嫂、得国不正的奸佞之徒长久窃据! 看完后,萧承乾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荒唐!无耻!卑劣!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三岁孩童,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利用的棋子! 他恨得牙关紧咬,几乎要将这信纸撕碎。 可当最初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时,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慢慢从心底深处浮了上来。 信上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皇祖父晚年或许对父王有猜忌,有打压,父子关系紧张到几乎冰点,这些他隐约知道。 但要说皇祖父会为了给皇叔铺路而“逼死”父王……萧承乾不信。 至于皇叔…… 萧承乾闭上眼。 他想起承天门上,皇叔扶起他时,那沉稳有力、带着薄茧的手。 想起皇叔看着他,说“朕信你”时,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郑重。 想起自父王薨逝后,自己忧心过重,他派太医精心诊治,赐下衣食,虽言语不多,却并未苛待。 更想起……太子堂弟萧承煜。 那个比他小几岁,却聪明开朗、眼神清澈的堂弟。 第800章 坚定信念 在宫中遇刺时,是承煜不顾自身安危来救他。 平日里,承煜也会来找他说话,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戒备,只有属于少年人的纯粹。 皇叔若真是信中描述的那种禽兽不如的伪善之徒,如何能教出承煜那样的孩子? 母妃的仇,他一定要报,但仇人是谁,他心中有杆秤,不会被人轻易带偏。 让他心绪复杂、陷入短暂迷茫的,是信的最后,那赤-裸裸的权力诱惑,以及这诱惑所勾起的,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回忆与……妄念。 要问他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没想过、没盼过吗? 那肯定是假的。 他是嫡长孙,生来便是太孙。 虽然父王待他冷淡严厉,虽然皇祖父似乎也从未对他表现出过多慈爱,但那个身份,那座东宫,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曾经离他那么近。 近到他曾以为,那就是他未来人生既定的轨迹。 他也曾偷偷幻想过,有朝一日黄袍加身,君临天下,会是何等光景。 他会比父王做得更好,比皇祖父更英明,让大雍海晏河清,让百姓安居乐业……少年时,谁没有过这样的梦? 后来,梦碎了。 父王薨逝,东宫倾覆,他从云端跌落。 皇叔继位,他成了尴尬的前太孙,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已被现实磨得粉碎,深藏心底,甚至刻意去遗忘、去否认。 可这封信,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将那些早已蒙尘的、关于权力、地位、野心的碎片,重新翻检出来,曝露在眼前。 说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半分不甘与嫉恨,那是自欺欺人。 毕竟,他当了十几年的太孙。 那种从云端到泥潭的巨大落差,那种看着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旁落他人的滋味,没有亲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夜深人静时,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父王还在,如果东宫未倒,如果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自己……会怎样? 他也会嫉妒承煜,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嫉妒他能得到皇叔的亲自教导,嫉妒他能跟在那位传奇的王大人身边学习。 凭什么?就因为他的父亲赢了? 但这种嫉妒,往往刚冒头,就会被更强烈的恐惧和现实压下去。 母妃总是摸着他的头,温柔而哀伤地说:“乾儿,别想太多。咱们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那个位置……太冷了,太高了,不是咱们能奢望的。你皇叔……他对咱们,已算宽厚。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是取祸之道。” 母妃的声音犹在耳边。 南下前,皇叔将那面王命旗牌交给他时,说:“江南糜烂,百姓苦叛军久矣。你是先太子之子,此去,若能安抚民心,揭露叛军之虚伪残暴,便是大功。朕,信你。” 信他。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萧承乾不是傻子。 他知道皇叔让他南下,有利用他身份的考量,有政治上的算计。 但至少,皇叔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一条可以走的路,而不是像信中这些人一样,只想把他当傀儡、当幌子。 而且,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心中真有万般不甘,真想夺回那个位置,他会选择与江南这些人为伍吗? 看看他们的手段吧。 对母妃下毒时,可曾念及半点血脉亲情? 在江南搅风搅雨,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时,可曾有过半分不忍? 信中口口声声“忠义”、“迎皇孙”,实则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割据江南、满足私欲的傀儡招牌罢了! 一旦自己真的落入他们手中,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做个提线木偶,待到鸟尽弓藏之时,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与虎谋皮,岂有善终? 这个道理,他若还想不明白,就真是白活了这十几年,白受了母妃那么多年的教诲,白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变故! “呼……” 萧承乾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翻腾的那些不甘、嫉恨、迷茫,连同这肮脏恶毒的信,一并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就在这时,马车轻轻一顿,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殿下,杭州府快到了。”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和表情,然后,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城墙。 杭州府的城墙,依然可见大片大片新修补的痕迹,新砌的墙砖是那种未经风雨洗礼的灰白色,与周遭饱经战火、色泽深沉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 远远望去,像一道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沉默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但,这道“伤疤”之上,一面残破却依旧顽强飘扬的王旗,正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墙头垛口后,执戈而立的士卒身影挺直,虽然衣甲不算鲜明,甚至有些陈旧,但他们警惕扫视城下的目光,却带着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稳与坚毅。 城门处,人流进出不算密集,但井然有序。 更让萧承乾心中震动的,是这些人的脸。 这一路南下,他见过太多“脸”。 有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向北迁徙的流民的脸;有被小股溃兵或土匪洗劫后,村庄废墟旁,老弱妇孺那麻木绝望的脸,也有那种被死亡和饥饿长久浸染的死灰色的脸。 可眼前这些进出杭州府城门的人,他们的脸上,固然也有菜色,衣衫也大多打着补丁,甚至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后的虚弱。 但他们的眼神,是活的。 而且一路上,越靠近杭州府,沿途看到的景象就越不同。 荒芜的田地里,开始出现稀疏但顽强的绿色。 被战火焚毁的村落废墟旁,有了重新搭建的、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窝棚,甚至看到了几处正在开挖地基、准备重建屋舍的工地。 官道虽然依旧坑洼,但明显被粗略平整过,道旁堆积的乱石和垃圾也被清理了不少。 这一切的变化,都与一个名字紧密相连——王明远,王大人。 是王大人,在朝廷大军未至、所有人都认为杭州府必破无疑时,带着百十亲卫,逆流而上,闯进了这座孤城。 是王大人,在城墙将塌、内奸作乱、外有数万贼兵的绝境下,稳住了人心,等来了奇迹般的援军。 也是王大人,在血战方歇、百废待兴之时,没有坐等朝廷救济,而是迅速推行“以工代赈”,清理废墟,修补城墙,抢种庄稼。 这一路南下的艰险,母妃惨死带来的蚀骨之痛,对自身命运的惶恐,对江南乱局的忧虑,还有怀中那封毒信所勾起的、关于权力与野心的迷茫…… 所有沉重、冰冷、黑暗的东西,在亲眼看到杭州府景象、看到这些劫后余生百姓脸庞的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寄托的方向。 一股滚烫且近乎崇拜的热流,奔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全身。 如果……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如果真有人,能在满目疮痍中,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给绝望的人以希望。 如果真有人,能帮他为母妃报仇雪恨,揪出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魍魉,洗净泼在父王、母妃和他身上的污名与脏水…… 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王明远,王大人! 只有他,似乎只有他,能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些。 抬头望向杭州府那不算高大、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安稳的城门楼,心中默念: “王大人,萧承乾……来了。” 第801章 沉默而克制 杭州府府衙的值房里,此刻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是下面各县报上来的近日舆-情汇总。 陈香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看得很仔细。 “确实是比前几日少了很多。”王明远放下手里的册子,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搞破坏的也少了。看来,对面是觉得这些小打小闹,在咱们这儿掀不起风浪,暂时收手了。” 陈香点点头,将手中的文书也轻轻放在桌上,开口道:“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越是安静,咱们越得打起精神。谁知道是不是憋着什么坏,等咱们松懈了,再扑上来咬一口。”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护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先太孙殿下的车驾,已到府衙外街口了!” 王明远和陈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萧承乾要来的消息,前几日京城那封密信里就已经写了。 王明远也明白陛下的用意,估计是想让自己借这位“先太孙”亲身在此,安然无恙且心向朝廷的活证据,彻底击碎那些恶毒谣言,稳定江南乃至其他地方的人心。 同时,恐怕也存了考较和磨砺之心。想看看这位经历生死巨变、身负血海深仇的侄儿,究竟是块什么材料,能否在这乱局中破茧而出,甚至……成为有用之才。 王明远理解,也认同。于公于私,萧承乾的到来,对稳定眼下局面利大于弊。 可此前他心里,还是对其难免有几分存疑。 无他,就是因为这位殿下从前在京中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 纵马踩踏青苗、与勋贵子弟争强斗胜、乃至“强抢民女”的流言可不少。 虽然陛下在密信里也说了“此子历经劫波,心性或有蜕变,卿可斟酌用之”,但王明远在江南,有自己的担子,也有自己的考量。 原本他是打算等萧承乾到了,慢慢观察,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接触、去判断,看看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念头,再决定如何安排。 但没想到,今日上午阿宝兄送来的一封密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信写得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阿宝兄详细禀报了护送萧承乾南下途中遭遇的几次袭击,尤其是最后一次在河床遇伏的凶险。 更关键的是,信里明确提到——混乱中,那些江南的逆贼曾向萧承乾的马车内掷入一物。 而阿宝兄选择按下此事,并未当场查验,也未曾告知萧承乾。 信的最后,卢阿宝只写了一句话:“江南水浑,殿下年少,望明远兄慎察。阿宝僭越,先行试探,可静观其变。” 王明远看完信,当时就苦笑了一声。 阿宝兄这是……直接把难题和答案,都摆到他面前了。 “走吧。”王明远收回思绪,对陈香道,“人已到门外,总得去见见。” 两人带着阿岩等几名贴身护卫,刚走出府衙大门,还没下台阶,就看到了停在街对面的那队车马。 很普通的青布马车,车旁只跟着五个作寻常家丁护院打扮的汉子,人数少得有些扎眼。 而且那些汉子个个面带浓重的疲色,眼中也带着血丝,衣袍下摆沾满泥泞,甚至有两人臂上、肩头隐约透出新鲜包扎的痕迹,显然这一路颇不太平。 但即便如此,他们行走时依旧步伐沉稳,彼此呼应间自有章法,这几人应该都是禁军中精选的好手。 看来,阿宝兄信中的凶险只怕还是少说了几分…… 很快,马车帘子一动,一个穿着灰色布袍、头发用同色布条束着、脸上还带着尘土痕迹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 王明远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确实很像。和记忆中那位仅有过数面之缘、总是面色沉郁的先太子萧昭铄,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少了先太子那种深沉的阴郁,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却也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明显的紧绷。 少年眼睛在四下略一扫视,掠过府衙门口悬挂的匾额、也看到了那几个眼神如鹰隼、身形精悍、满身刺青、肤色黝黑与中原人迥异的护卫,脸上明显的掠过一丝惊讶,但又很快转变为了理解。 然后,几乎是瞬间,少年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在了刚刚踏出府门、站在台阶上的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少年原本带着些许紧张的眼神,在触到自己身影的刹那,明显地亮了一下,就像是黑暗中骤然点起的一小簇火苗。 但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成一种符合其身份的、带着适度恭敬的平静。 少年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将束发的布条也扶正了些,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府衙门口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腰背挺直,虽然衣着朴素,但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小严格教养出来的仪态。 萧承乾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抬首看向王明远,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朗,虽因长途奔波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 “晚辈萧承乾,见过王大人,陈大人。奉陛下旨意南下,特来杭州府听用。一路劳顿,有扰大人清静。” 这番开场,礼节周全,言辞得体,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与传闻中那个“纨绔跋扈”的先太孙,判若两人。 王明远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和:“殿下远来辛苦。陛下旨意,王某已收到。殿下能安然抵达,便是江南之幸。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殿下入内歇息。” “谢王大人。”萧承乾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与王明远目光相接时,微微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避开了。 随即,他跟着王明远和陈香,向府衙内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与王明远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左顾右盼,更没有对府衙内略显简陋的陈设流露出任何异样。 整个过程,沉默而克制,与一个初到陌生之地、谨言慎行的年轻宗室子弟,并无二致。 第802章 纠结 待到府衙正堂坐定,上了茶,王明远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问的也是寻常话题,不涉敏感,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寒暄。 “殿下一路行来,可还顺利?江南如今不太平,听说途中颇多险阻。” 萧承乾似乎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答道:“回王大人,一路还算顺利。虽有贼兵袭扰,路途难行,但幸得禁军的赵头领和靖安司的卢大人拼死护持,并未生出大乱。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越近江南,荒芜田地越多,流民饥殍,时有所见。直至入了杭州府地界,方见田垄有绿,道路有人修缮,民心……似有不同。” 他说得很客观,语气平稳,只是在提到“贼兵袭扰”时,声音明显更低沉了些,握着茶盏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显然,当日在河床遇伏的生死一线,对这个年纪的宗室子弟来说,冲击不小。 王明远看着他低垂的眼帘,不知道那里面此刻藏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江南那些暗中接触他的人,又在这少年心里,埋下了怎样的种子? “殿下能平安抵达便好。”王明远语气依旧平和。 “杭州府初定,百废待兴,条件简陋,只能暂时委屈殿下了。府衙后厢已收拾出客院,殿下可先安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王大人客气了。”萧承乾再次拱手,态度恳切。 “能有一席之地安身,承乾已感激不尽。如今江南未平,正是用人之际,承乾既奉旨而来,但凭王大人差遣,绝无二话。” “殿下有心了。”王明远点点头,“江南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殿下初来,不妨先熟悉此地情形,安顿下来再说。阿岩,你带殿下去客院安置,一应所需,尽力满足。” “是!”阿岩应声上前,对萧承乾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承乾起身,对着王明远和陈香又行了一礼:“那承乾先行告退,不打扰二位大人商议公务。” 说完,便跟着阿岩退出了前厅,自始至终,举止有度,言辞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陈香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沉吟道:“倒是……很守规矩。话不多,礼数周全,姿态也放得低。”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那件事,他一句没提。” 陈香自然也知晓了卢阿宝密报的内容,此刻厅内无旁人,他便直接问了出来。 王明远看着手中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或许只是……还没卸下心防,或者说,不知该如何面对,该在什么时机提起。” “这位先太孙在京城时,从云端跌落泥潭,又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所见所闻,皆是背叛、杀戮与算计。 此刻初到陌生之地,面对全然陌生、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人,谨慎些,收敛些,再正常不过。 那封信……分量太重,贸然提起,也未必是明智之举。” 陈香也认同地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你看……接下来如何?” “再看吧。”王明远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是龙是虫,是真心还是假意,日子长了,自然见分晓。眼下,先让他安顿下来。有些事情,急不得。 阿宝兄既然把‘考题’都出好了,咱们就静观其变。” …… 夜色渐深。 杭州府衙后院那处临时收拾出来的客院里,灯火早已熄灭。 萧承乾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的房梁。 被子是新的,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但有些薄,也不如京城宫中的松软。床板也很硬,硌得他背有些疼。 但这些他都不在意,比这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能有一间不透风的屋子,一张能躺下的床,已经好太多了。 可他就是睡不着。 白天在府衙前厅的一切,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反复琢磨。 王大人沉稳的神情,平静无波的话语,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很深,很静,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却又什么情绪都不露。 陈特使沉默地坐在一旁,话很少,但那双眼睛同样带着审视。 这些,他都感受到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那样表现——克制、恭谨、守礼,符合一个历经变故后理应“成熟”起来的先太孙该有的样子。 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呼吸的节奏,他都反复掂量过。 可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站在府衙门口,第一眼看到那个从台阶上走下来的绯色官袍身影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灼热和激动,被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死死压住,按回心底。 王明远。 那个在台岛带着乡勇痛击倭寇、在杭州府领着百姓死守孤城、在废墟上硬生生要重建生机的王大人。 那些战报,那些传闻,那些在无数个压抑绝望的深夜里,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文字……里面那个身影,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怎能不激动?怎能不仰慕? 他甚至想过,在见到王大人的第一眼,就抛开所有伪装,把这一路上的恐惧、悲愤、还有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期盼,全都说出来。 告诉王大人,他有多想留在这里,多想跟着他,亲眼看看他是怎么把这一片狼藉的江南,一点点收拾起来的。 还有怀里那封该死的信! 他真想现在就拿出来,摔在桌上,告诉王大人,江南那些畜生是怎么用最恶毒的话挑拨离间,又是怎么用最虚伪的许诺来诱惑他的。 可是……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先太子之子,前太孙。这个身份,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本身就是一桶火药。 而且他过往的名声太差了。 纵马踏青、斗殴生事、强抢民女……哪怕其中有些是以讹传讹,有些是年少无知被人利用,可坏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王大人这种实干起家、眼里不揉沙子的人眼里,他萧承乾,恐怕首先就是个麻烦,是个需要警惕的“纨绔”。 贸然表露过度的热情和信任,会不会被误解为别有所图?会不会让人觉得他轻浮无状,不堪大用? 还有那封信……现在拿出来,王大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是在试探? 或者,更糟糕,会不会怀疑他其实已经动心,只是在犹豫,在待价而沽? 他必须用最稳妥、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先在这里站稳脚跟。 然后,用行动,一点点去证明,去赢得那么一丝一毫的信任和认可。 只有获得了这份信任,他才能真正做点什么,才有可能……为母妃报仇,为自己正名,为这乱糟糟的世道,尽一点微薄之力。 而他萧承乾,愿意成为王大人手中的刀,成为他棋盘上最听命的卒子。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只要王大人指向哪里,他就冲向哪里,绝不犹豫。 第803章 有啥急事 接下来的三日,萧承乾便在杭州府衙住了下来。 王明远说到做到,也没对他“区别对待”。 每日上午,只要王明远和陈香要外出巡视,或是去城外的屯田点查看稻苗长势,或是去安置流民的临时营区察看米粮发放,或是巡视城墙修补的工段,甚至只是去市集上走走看看物价民情。 都会派人去客院问一声:“殿下可愿同往?” 萧承乾每次都应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跟在王明远和陈香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地看,安静地听。 王明远和陈香与老农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土细细捻开,问墒情,问种子,问畜力够不够时,他就在旁边听着。 陈香在流民营里,掀开米缸查看存量,核对名册,询问有没有人欺负新来的,有没有人生病时,他也在一旁看着。 工匠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沉重的条石垒上破损的城墙,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时,他也会上去搭把手。 王明远和陈香对他并不回避,甚至可称有问必答。 但萧承乾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依旧带着些审慎的打量。 而他怀里那封被体温焐得发烫的信,也像个沉重的烙铁,日夜灼着他的心。 好几次,在田间,在营旁,在城墙下,当王明远指着某处,沉静地解说下一步的打算时,萧承乾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就将那信掏出来,双手奉上,将那夜的决心和盘托出。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时机不对。场合不对。那种审慎的目光,让他不敢冒险。 他怕自己贸然的举动,会被误解为轻率,或是别有心机的表演。 他只能将一切汹涌的情绪,更深地压下去,逼自己表现得更加平静,更加恭谨,更加像一个只是来“熟悉情形”、“听从安排”的普通宗室子弟。 而白天越是压抑,夜晚的反噬就越是凶猛。 接连三夜,萧承乾躺在客院那张硬板床上,几乎没有合眼。 理智告诉他,要稳,要等,要慢慢赢得信任。 可情感,还有那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急切,却在日夜嘶吼。 第三日夜里,那种撕裂感达到了顶点。 他瞪着黑暗中的房梁,仿佛又看到了母妃苍白的面容,听到了沿途流民微弱的呻-吟,也看到了白日里王明远弯腰扶起一个摔倒的老农时,那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终于,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绪冲垮了。 他受够了等待,受够了猜测,受够了将真实的自己囚禁在这副恭谨克制的躯壳之下!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摸黑穿上外袍,动作因为激动和决绝而有些凌乱。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外寂静,只有风声,值守在他门前的侍卫似乎也已经休息了。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 深夜的府衙后院,空旷而安静。 月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投出怪异的形状。 他放轻脚步,像一道影子,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朝着王大人值房所在的大致方向摸去。 值房的位置并不难找,因为整个后院,只有那一处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黑暗的庭院中显得格外醒目。 萧承乾在廊柱的阴影里停下,望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微微晃动着,时而停顿,时而提笔书写。 显然,里面的人还未休息,还在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望着那灯光,望着那个剪影,站了很久,甚至感觉自己脚都有些站麻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他刚走出没几步,正要穿过庭院中间那片被月光照得微亮的空地,往那亮着灯的值房走去时—— “谁?!” 一声粗犷浑厚的低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炸响!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和一股沙场淬炼出来的悍勇之气。 紧接着,值房旁边一间厢房的门“砰”地被从里面大力推开!一个高大壮实得吓人的身影,如同猛虎出闸,猛地冲了出来! 月光下,那身影像座移动的小山,胳膊粗壮,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朴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正是王大牛。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的房门里,王金宝也紧跟着闪身而出。 他手里同样握着一把朴刀,眼神如电,瞬间就锁定了庭院中那个不速之客。 父子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瞬间就封住了萧承乾所有可能进退的路线,形成合围之势。 萧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和冲出的身影惊得浑身剧震,大脑一片空白,心差点从嗓子眼直接蹦出来! “是……是我!”萧承乾连忙出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晚辈萧承乾!有要事求见王大人!深夜叨扰,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微微抬起,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手无寸铁,绝无恶意。 那两个高大悍勇的身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王大牛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袍、身形单薄的少年。 这几日先太孙抵达杭州府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不过这几日他正和他爹王金宝在城外远一点的地方,带着一帮老农一起干农活,每日早出晚归,也没见过这位先太孙。 他们每日的活儿倒是不累,但听着周围那些百姓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议论“王大人真是清官,自家老爹和大哥都跟着咱们一起下地”、“这样的官,咱们跟着干,心里踏实”……王大牛就觉得,这地没白下。 这也是他们爷俩想出来的笨法子。 三郎在台岛就在民间有威望,靠的不是官威,是实打实带着大家伙做事。到了江南,这法子一样管用。 他们帮不上三郎处理那些复杂的账目、文书,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多往百姓堆里扎,多下地干活,给三郎长长脸,稳稳民心。让百姓知道,王大人一家子,跟他们是站一块儿的。 这才晚上刚回来歇下没多久,衣服都没顾上换,就听到了外面院子里不寻常的动静。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少年,虽然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但那张脸……确实生得俊,眉眼间有种寻常人家孩子没有的贵气。 站立的姿态,哪怕在惊恐中,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着。这做派,确实不像普通人。 王大牛心里直犯嘀咕。 他对这个什么先太孙,之前可没啥好印象。 不为别的,就为之前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为先太孙求娶定国公府那位小县主那档子事。 虽然他后来也听三郎分析过,里头可能另有隐情,但架不住之前打听时,满京城就没几个人说这萧承乾好话的,什么纵马踏青、斗殴生事,名声简直烂到了泥里。 可前两日京城的消息传来,说先太子妃被毒杀,这位先太孙也差点遇刺,是承煜那小子拼死救下了他。 听到这些,王大牛那点因传言而起的不满,就变成了同情。 娘没了,自己差点也没命,从云端跌到泥里,还是个半大孩子,听着就怪可怜的。 可现在,这“可怜孩子”大半夜不睡觉,摸黑跑到三郎值房外头……这是想干啥? 他挠了挠头,粗声问道:“真是先太孙殿下?这深更半夜的,你……你有啥急事啊?” 他心思直,想着别是这位小殿下这几日初来乍到,心里不踏实,认床?或者遇上什么难处了?屋里缺了啥?还是……白天在府衙里,被谁怠慢了? 第804章 给我个机会 旁边的王金宝没说话,但手里原本微微前指的朴刀,此刻也稍稍放低了些。 王金宝活了大半辈子,经的事多,看人更毒。 眼前这少年,眼神里的惊恐不似作伪,那下意识后退、抬手的动作,也是人受到惊吓最本能的反应,不像是有歹意的样子。 但他心里也琢磨,这先太孙来得蹊跷。 真要有急事,让门口侍卫通传一声便是,何至于自己偷偷摸摸过来?这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到底所为何事? 萧承乾被王大牛那直愣愣的打量和询问弄得面皮发热,窘迫不堪。 他心急如焚,正想再解释,说自己确有万分紧急之事—— “吱呀”一声。 值房的门,开了。 王明远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外袍,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书,走了出来。 显然也是被院中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 他目光先是落在横刀而立、一脸警惕的父亲和大哥身上,随即,转向被他们“堵”在院子中间、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无措的少年身上。 王明远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殿下?”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平稳依旧,但带着明显的疑问,“这么晚了,可是有何急事?” 萧承乾看着眼前这张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清晰的脸,这几日白天压抑下去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然后,就在这深夜的值房门外,对着王明远,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明远一惊,下意识要扶:“殿下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旁边的王大牛和王金宝也吃了一惊,父子俩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位身份尊贵的先太孙,会突然行此大礼。 萧承乾却不肯起,他抬起头,仰望着王明远,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此刻所有的克制、平静、恭谨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外露的、滚烫的激动、悲愤、渴求,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王大人!”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气和泪意,“我……我不是来添乱的!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我以前名声不好!我知道京城里人人都说我是个纨绔,是个混账!我知道您对我有疑虑,这都应该!我活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汹涌而出的泪,可更多的眼泪又涌出来,让他有些狼狈不堪。 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让喉咙里那崩溃的呜咽彻底冲出来,继续嘶声道: “可是……可是我母妃死了!她是被人毒死的!就死在我眼前……不,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些畜生……他们杀了我母妃,还要杀我!他们想把脏水泼到皇叔身上,想把这天下搞乱!他们想让所有人都死,想让大雍彻底烂掉!” “我恨!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京城的时候,我感觉天都是黑的,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刺,我连喘气都觉得艰难……” 他猛地又抬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狠狠擦了几下,眼睛被擦得通红,却又亮得惊人。他死死盯着王明远,像是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之人: “直到……直到我一路南下,看到杭州府的样子!看到那些百姓眼里重新有了光!看到田地里又有了绿苗!王大人……是您!是您让我觉得,这天还没黑透,这世道……还有救!”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伸手进怀里,因为颤抖得太厉害,掏了好几下,才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皱巴巴的信,然后双手将那信高高举起: “对了!还有这个!信……这是那日路上遇袭,混乱的时候,有人趁乱扔进我马车窗户里的!我看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 “他们说我父王是被皇祖父和皇叔逼死的!说我母妃是皇叔害的!说我在宫里遇袭是皇叔自导自演!说江南有‘忠义之士’在等我,等着‘迎皇孙,正大统’!但这些,我都不信!” 他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光芒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决绝: “他们就是想骗我!想让我去江南,当他们的傀儡,当他们的幌子!用我的名字,去满足他们割地称王、祸乱天下的野心! 我萧承乾就算再蠢,再不成器,我也知道谁是仇人,谁是恩人!我知道谁是真的想让这天下太平,谁是在吃人血馒头!” “这一路走来,江南的百姓已经够苦了!田地荒了,家没了,亲人死了……他们凭什么还要被这些畜生利用,被推上战场当炮灰,去满足那些人的贪婪和野心?!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绝不让这大雍,再乱下去了!” 他向前膝行半步,然后,深深地、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 “王大人……”再抬起头时,他的声音充满了焚烧一切的炽热和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求您……让我跟着您吧!” “我不求别的……我只求能在您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亲眼看着您怎么收拾这烂摊子,怎么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怎么还江南一个太平,还这天下一个清朗!” “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我以前就知道胡闹,给父王母妃丢人,让皇室蒙羞……但我可以学!我什么都可以学!哪怕让我去扛石头修城墙,我都去!我不怕苦,不怕累!”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冲锋,我绝不后退!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只要您一句话,我萧承乾要是皱一下眉头,犹豫一瞬,就让我天打雷劈,死后不得超生,魂飞魄散!”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泪和鼻涕糊满了年轻却苍白憔悴的脸,额头上因为刚才那重重一磕,已经一片青红,形象全无,狼狈到了极点。 但那双眼里的光,却纯粹而滚烫,燃烧着一个少年人全部的热血、全部未曾磨灭的赤诚、全部的仇恨,以及此刻毫无保留、近乎虔诚的信任。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仰着头,望着王明远,声音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将那颗在血火和背叛中煎熬了太久、几乎破碎的心,彻底剖开,捧到对方面前: “王大人……我信您。” “我信您能帮我母妃报仇,能还这江山一个清明!” “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求您了!” 院子陷入了沉寂。 王大牛早已收起了朴刀,张着嘴,看着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又眼神亮得吓人的少年,脑子里那些关于“纨绔”的传言,此刻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有些发酸,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王金宝也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叹息声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王明远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脚下、哭得浑身发抖、却将最脆弱也最炙热的内心毫无遮掩地剖开给他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阿宝兄密报里的那句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江南水浑,殿下年少,望明远兄慎察。阿宝僭越,先行试探,可静观其变。” 试探的结果,如今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了他面前。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寒意,吹动几人的衣袍。 值房内昏黄的灯光流淌出来,将地上颤抖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久,王明远轻轻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萧承乾因为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殿下,”王明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你先起来。” “地上凉。” 第805章 如何平叛 萧承乾被王明远稳稳地扶起,膝盖还因为刚才那一跪而有些隐隐作痛,但心头却猛地一松。 至少,王大人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脸上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眼神却紧紧盯着王明远,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王明远看了一眼旁边还握着刀、神情复杂的父亲和大哥,微微点头:“爹,大哥,没事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我和殿下去书房说几句话。” 王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金宝拉了一把。 王金宝朝王明远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少年,低声道:“那行,你们聊。三郎,也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说完,他拉着王大牛转身回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巡夜的声音。 “殿下,请跟我来。”王明远也转身走向值房,萧承乾也连忙跟上。 进了值房,昏黄的油灯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书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空气里浮着墨香和一丝熬夜后的沉闷气息。 王明远走回书案后,指了指对面一张简陋的木椅:“殿下请坐。” 然后拿起工具,拨了拨有些黯淡的油灯,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瞬间让整个房间变的明亮了不少。 萧承乾则拘谨地在那张硬木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然后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王明远。 王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拨着火,跳跃的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殿下,”王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觉得,这江南,应该怎么平叛?” 萧承乾一愣,没想到王明远会突然问这个。 他心跳更快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是考较?还是……真的在问他意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那些在京城时听过的议论、看过的战报,以及自己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念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开口道: “回王大人,晚辈以为……当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见王明远没有打断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江南叛军,看似势大,实则为乌合之众。不过是借灾年民困,蛊惑裹挟百姓而成势。其部卒多为饥民流寇,未经严格操练,装备亦远不及我朝廷官军。” “如今孙得胜将军已率精锐进驻杭州,更携新式火炮、火铳之利。 王大人您在台岛便以善用火器、善守能攻闻名,此次守杭州亦见其威。 若以此利器,配以朝廷虎贲,择其要害,雷霆一击,必能犁庭扫穴,速定大局!” 他说着,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激动和一丝崇拜。 “那些叛军头目,所倚仗者,无非是捏造的‘先太子冤屈’、‘新帝得位不正’等流言,用以蛊惑人心,裹挟民众。 如今晚辈既已在此,便可亲往阵前,痛斥其奸,澄清谣言!让江南百姓亲耳听听,他们口中那‘被逼死的先太子’之子,究竟是如何看待他们,如何看待朝廷的!” 萧承乾越说声音越高,这几日压抑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我不怕危险!也不惧刀箭!只要王大人允准,我愿亲至两军阵前,将那日承天门上所言,再对江南万千百姓说一遍! 告诉他们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是如何害我母妃,如何欲置我于死地,又是如何将江南拖入这无边战火,让他们家破人亡的!” “流言如沙上城堡,见不得真光!只要我站出来,他们那套蛊惑人心的说辞,必不攻自破! 届时叛军人心涣散,底层被裹挟的民众看清真相,或可倒戈,或可离散,贼首便成孤家寡人,剿灭易如反掌!”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明远,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法子,直接,猛烈,用他自己这个“先太子遗孤”的身份,去砸碎对方的谎言基石。 他相信,只要操作得当,一定能动摇叛军根基,为朝廷大军创造绝佳战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要如何痛斥,如何揭露,如何让那些被蒙蔽的百姓幡然醒悟。 然而,他说着说着,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后渐渐止住。 因为他发现,对面的王明远,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没有赞许,没有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平静,像一盆温吞的水,浇在了他烧得正旺的心头火上,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难道……自己说的不对? 王明远等他完全停下了,才抬起眼,看向他。 眼神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长辈看着急于表现、却未得要领的晚辈时,那种混合了理解与耐心的神情。 “殿下说的,是朝中不少大臣的看法,也是兵部历来剿匪平叛的常例。” 王明远缓缓开口,没有直接否定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雷霆扫穴,擒贼擒王,澄清谣言,动摇其本。从兵法、从朝局来看,都没错。” 萧承乾心头微微一松。 但王明远话锋一转,接而问道:“那依殿下看,如今江南,是铁了心要造反、与朝廷不死不休的反贼多,还是活不下去、或被蒙骗、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的乱民多?” 这个问题不难。 萧承乾几乎不假思索:“自然是乱民多。真正有心裂土称王、或是与朝廷有深仇大恨的,无非是少数贼首,以及他们麾下一些积年悍匪、亡命之徒。 绝大多数,应是受灾后无粮可食、无家可归,又被贼人蛊惑或胁迫的普通百姓。” 这一路南下的见闻,城破后荒芜的村庄,道路旁无人收殓的尸骨,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零星流民……都在告诉他这个答案。 “是啊,乱民多。”王明远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沉重。 “那殿下可曾想过,若依雷霆扫穴之策,火炮轰鸣,火铳齐发,大军冲阵之时……炮弹和刀枪剑戟,可分得清谁是反贼,谁是乱民?” 萧承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第806章 靠的是粮食 “轰隆一炮下去,土石崩飞,人畜皆碎。一阵排铳,硝烟弥漫,割麦子般倒下一片。”王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萧承乾心里有些发毛。 “里面可能有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有叛贼的核心党羽,但更多的,恐怕就是几个月前还在田里伺候庄稼,只求一口饭吃,如今却被推上前线当肉盾的……庄稼汉,或是他们的父亲,儿子,兄弟。” 他抬起眼,看向萧承乾,眼神深邃:“殿下说要亲至阵前澄清。是好心,也有胆气。可两军对垒,箭矢无眼,殿下身份尊贵,岂可轻涉险地?” “而且,即便殿下喊了,那些被推到阵前、身后有督战队刀枪逼着的百姓,就真能立刻倒戈?就真敢扔下武器? 他们身后可能是被叛军控制的家人,扔下武器……可能立刻就被自己人砍了。 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道理,有时候跑得没有刀快。” 萧承乾此刻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之前被一股急于报仇、急于证明自己的热血催动着,选择性地忽略了,或者认为在“大义”和“雷霆手段”面前,这些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算我们真的不惜代价,火炮犁地,大军平推,把姑苏、湖州,把所有叛军占据的城池都轰开了,人都杀得差不多了……然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 王明远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百里、千里之外,那些仍在战火中煎熬的土地,和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人们。 他背对着萧承乾,随即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江南这场乱子,死的、跑的、被裹挟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十室九空或许夸张,但民生凋敝,田地荒芜,丁口锐减,已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我们再用最酷烈的手段,把剩下那些大多只是为了一口吃的、被卷入其中的青壮劳力,也一并‘扫穴’了……请问殿下,这江南打下来之后,靠谁来种地?” “靠谁来修葺被战火摧毁的房屋?” “靠谁来疏通淤塞的河道,养护破损的塘堰?” “靠谁来纺纱织布,养蚕缫丝,让这曾经富甲天下的东南财赋之地,重新有一点活气?” 他转过身,看着椅子上脸色愈发苍白的少年,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敲在了少年的心上: “没有人的地,是死地。没有人烟的城,是鬼城。” “我们现在在杭州府做的一切:分田,以工代赈,发粮种,兴织造。 就是因为这里还有人,活生生的人,愿意跟着我们,用双手一点点把被毁掉的家园重新建起来的人。” “如果把人都打没了,杀光了,或者杀得剩下的人心胆俱裂,彻底寒了心,躲进深山里再不肯信朝廷…… 那我们收复的,就是一片需要从零开始、耗时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恢复元气的废墟。” “朝廷如今北有边患,各地亦不安稳,国库空虚。江南若真成了那样一片需要持续输血、却多年无法反哺朝廷的废墟……大雍的根基,还能稳吗?” 萧承乾彻底呆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之前想的,只是平叛,是报仇,是速胜。 至于胜了之后如何,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然可以像王大人现在在杭州府做的一样,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一切都会好起来。 却从没想过,如果“平叛”的过程本身,就用最暴烈的方式摧毁了恢复生产最需要的基础——人,那后续的一切,根本就无从谈起。 王明远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橘红的火光映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 “殿下,你觉得我坚持改良火器,在台岛用它打倭寇,在杭州用它守城,是为了什么?”他再次问道。 萧承乾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回答:“为了……克敌制胜?以利器御强敌?” “是,也不是。”王明远摇摇头。 “利器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我改良它,是为了让我们的将士,能用最小的代价,守住国土,保护身后的百姓。 是为了在不得不战的时候,能有更多的胜算,让战事早点结束,少死点人。” “而不是为了,用它去屠戮那些本是我们该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怅然: “我也没殿下想的那么厉害,能只手挽天倾,或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我来江南,陛下给我的旨意是‘便宜行事,安抚地方’。安抚什么?安抚的就是人心,是民生。” “真正能让江南重新稳下来的,从来不是哪个人,也不是哪件厉害的火器。” “而是……粮食。” “是能让江南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不再饿肚子,能看到明天、后年、大后年都有希望的……粮食。” 萧承乾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王明远。 “粮食……”他喃喃重复。 “对,粮食。”王明远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江南为什么会乱?天灾是引子,人祸是干柴。但根子上,是许多人觉得,活不下去了,没饭吃了。 土地都被豪强兼并,丝绸行业也遭受冲击,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地方的常平仓空了,富商围积,米价飞涨……人饿到极致,眼睛里就只剩下怎么活下去,什么王法,什么纲常,都抵不过一碗能续命的粥。” “那些作乱的贼首,那些躲在后面的豪强,他们不懂怎么种地,更不懂怎么让一亩田多打三五斗粮食。 他们只会抢,只会夺,只会用最省事也最残忍的办法,把别人碗里最后那点活命的东西,扒拉到自己的库房里。” 王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殿下,你见过真正的农人吗?不是田庄里的管事,不是只看账本的地主,是那些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手指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的人。” “他们一辈子,就活在那几亩地里。 春天把种子撒下去,就盼着风调雨顺,盼着虫不要来,病不要生。 夏天顶着毒日头薅草,施肥,把汗水一滴一滴的滴进土里。 秋天再弯着腰,一刀一刀把稻子割下来,打下来,晒干了,交完租子,剩下的才是自己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粮。” “他们可能一辈子没出过自己出生的那个县那个村,不认识几个字,更说不来什么大道理。 他们死了,就埋在自己伺弄了一辈子的田边地头。 来年开春,地里的秧苗绿油油地长起来,那就是他们的碑。 秋天,田里的稻子熟了,黄澄澄地压弯了腰,风一吹,沙沙地响,那就是给他们的纸钱。” 萧承乾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话,这种描述,他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 皇宫、朝堂、奏章、权谋……那才是他之前熟悉的世界。 而王明远描述的这个世界,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一辈子,用汗水,用性命,供养着这个国家,供养着朝廷,供养着像你我这样,不事生产却能吃饱穿暖的人。” 王明远的声音里此刻也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可他们要的,其实很少很少。” “不过就是风调雨顺,田里有收成,交了租税,锅里还有饭,娃娃能不饿着肚子哭,老人能有一碗稀粥吊着命……就这么点念想。” “可连这点念想,如今对很多人来说,都成了奢望。” 第807章 去看看 王明远看向萧承乾,眼神复杂:“殿下,你说,如果有一天,江南的田地,不管肥沃还是贫瘠,都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让每一个愿意弯腰耕种的人,都不再担心饿死…… 那些躲在背后煽风点火,说什么‘朝廷无道’、‘天命已改’的鬼话,还会有人信吗?” “如果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苏州府……整个江南,每一块能耕种的土地,都飘起稻花香,堆满粮仓,家家户户的米缸里都有余粮,碗里都能见到干饭…… 谁还会提着脑袋,跟着几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天王’,去干那杀头造反、朝不保夕的买卖?” 萧承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王明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之前所有关于“平叛”的简单想象,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复杂的真相,也打开了一扇他从未窥见的大门。 原来……可以这样想? 原来解决叛乱,不一定非要杀得血流成河? 原来真正的武器,不一定是刀枪火炮,也可以是……粮食? “粮食能救一个国家,也能绊倒一个国家。” 王明远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肚子是空的,心就是慌的,慌就容易被人骗,被人利用,做出自己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一旦他们肚子是饱的,身上是暖的,家里是有存粮的,心里就有了底,有了怕,有了牵挂,有了想过好日子的盼头。 到了那时候,谁还想造反?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博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我们现在在杭州府做的,就是这件事。”王明远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让这里先长满庄稼,让粮食的香味,压过硝烟和血腥味。让这里的百姓,先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看到希望。” “这稻香,这土豆的收获,就是最锋利的剑,能刺破叛军那些‘为民请-命’、‘替天行道’的谎言。 这渐渐安稳下来的人心,就是最坚固的盾,能守住朝廷在江南的根基,让那些阴谋无从下手。” “而孙将军的火炮,陈大人正在试种的新稻种和杂交水稻,那些从大雍其他地方支援运来的粮米,包括殿下你此刻坐在这里……都是为我们争取时间,争取把这件事做下去的时间。 让我们能把根扎得更深,把活路铺得更广,让更多的江南百姓看到,跟着朝廷,有饭吃,有地种,有未来。” “而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杀光。” 最后这句话,王明远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闷钟,在萧承乾心头敲响,余音不绝。 萧承乾此刻呆呆地坐着,脑中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茫然与隐约的明悟。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君臣父子,治国平天下。 他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那都是书上的字,是先生要求背诵的句子。 直到此刻,在王明远平静却沉重的叙述里,在那些关于“秧苗是碑,稻子是纸钱”的比喻里,“民”这个字,才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有分量地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奏章上冷冰冰的户口数字,不是朝堂上争论的“赋税来源”,是一个个活生生、会饿、会怕、会为了一口吃的拼命,也会在吃饱后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 王大人心里想的,竟然是这样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平叛立功,不是权谋算计,甚至不是个人恩怨复仇。 而是想着怎么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上饭。 这种想法……萧承乾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觉得有点傻,有点不切实际,这得多难啊? 江南这么大,这么多人……可又觉得,胸口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这比什么“挽狂澜于既倒”听起来,要伟大得多,也……沉重得多。 王明远看着少年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给他消化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乾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所以……王大人您的意思是,平叛的关键,不在战场,在……田地?” “战场要稳,不能败。但真正的胜负手,在战场之外。”王明远肯定道。 “那些江南的世家豪强,为何躲在暗处,只敢散播流言,资助叛军,却不敢自己跳到明面上来? 因为他们知道,直接对抗朝廷大军是死路一条。 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利用天灾,煽动人祸,把水搅浑,好从中牟利,或者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们怕的,就是光,就是百姓看清楚真相后,不再受他们愚弄。 他们更怕的,是百姓有了活路,不再需要他们那点虚伪的‘庇护’和‘接济’。 一旦百姓心里踏实了,眼里有盼头了,他们那些鬼蜮伎俩,也就没了施展的土壤,自然就无所遁形。” 萧承乾缓缓点头,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都隐隐串联起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这听起来,比带兵打仗更难,更慢,更需要耐心。 “可是王大人……这,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母妃的仇……”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理智上懂了,可情感上,那股焚心的恨意和急切,丝毫未减。 “仇要报,但报仇的方法有很多种。”王明远的目光锐利起来。 “让那些幕后黑手看着他们经营多年、视为禁脔的江南,一点一点脱离他们的掌控。 看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盘剥体系土崩瓦解,看着他们从高高在上、暗中操控局势的‘老爷’,变成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身败名裂,抄家灭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们,更解恨?更能告慰太子妃在天之灵?” 萧承乾浑身一震,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是了,如果只是战场上杀了那些天王之流,那些躲在后面的真正元凶,说不定还能撇清关系,继续逍遥。 王大人说的,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殿下,我也只是个读了几年圣贤书,侥幸做了几年官的普通人。我救不了天下,也定不了乾坤。 我能做的,就是在我负责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和相信我、愿意跟着我-干的人一起,把眼前能做、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我做的,甚至不如城外那些老农。他们才是真正能让地里长出粮食的人。没有他们,我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转过身,看向萧承乾,眼神郑重: “殿下若真想做点什么,真想看清楚这江南,这天下,到底需要什么……明天,你就跟着陈大人。” “他在城外分出来了一块试验田。你去看看,看看他是怎么伺候那些秧苗的,看看他是怎么琢磨着,把不同地方的稻种配在一起,想种出更高产、更抗病的粮食的。” “也去看看那些真正在土里刨食的百姓,看看他们一天是怎么过的,看看他们愁什么,盼什么,怕什么。” “等你把那双拿惯了笔、或许也提过马缰绳的手,真正插-进泥土里,感受过那份重量和温度;等你弯下腰,体会过面朝土地背朝天的滋味;等你亲眼看到一颗种子,是怎么破土,抽芽,灌浆,变成能养活人的粮食……” “那时候,你或许就能明白,我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也才能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往哪里走,该怎么用力。” 萧承乾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还带着些震撼后的余悸,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两团被重新点燃、烧尽了迷茫的火焰。 他对着王明远,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姿态更加虔诚,声音却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 “晚辈……定不负王大人今日教诲!” “明日,我便去寻陈大人。” 王明远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欣慰笑意。 他走到萧承乾面前,拍了拍少年依旧单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的肩膀。 “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是。”萧承乾直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门口。 推开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却觉得胸中一片滚烫。 月光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值房窗户,里面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笔。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自己暂住的客院走去。 第808章 严格且苛刻 次日一早,天刚亮,府衙客院的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萧承乾走了出来。 他特地换了身路上掩饰身份时准备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特意挽起几折,用布条扎紧。头发也只用一根同色的布条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发髻。 脸上前几日那种刻意维持的恭谨和克制淡了不少,眉眼间多了些少年人应有的活气,还有一股憋着劲、想要做点什么的斗志。 收拾停当,他快步朝府衙门口走去。 心里想着,王大人昨日安排他跟着陈大人去城外的试验田,他得早点到,可不能让陈大人等。 可等他走到府衙大门口时,却发现陈香已经站在那儿了。 陈香也穿着一身短打,和前几日的那个年轻官员的形象此刻也迥然不同。 他背对着府衙大门,面朝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静静站着,像一株早就扎根在这儿的青竹。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陈香转过身。 他看到萧承乾的打扮,目光在他那身短打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殿下,王大人已知会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承乾的眼睛:“不过,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对你格外照顾,或者降低要求。希望你不要觉得辛苦,半路打退堂鼓。” 萧承乾连忙上前两步,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却坚定:“陈大人放心,晚辈既然来了,就绝无退缩之理。我一定用心学,认真做,争取……争取把地种好。” 他说“把地种好”这四个字时,脸上微微热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曾经的皇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别扭和不真实。但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陈香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跟我走吧。”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府城东门的方向,迈步走去。步子不算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萧承乾连忙小跑两步跟上,走在陈香身侧后半步的位置。 清晨的杭州府街道上,人还不多。 打扫街道的民夫已经开始干活,竹扫帚划过青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渐渐苏醒的街巷中。萧承乾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走在前面的陈香。 这位陈特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京城时,他也隐约听过陈子先的名字,据说性子有些执拗孤僻。 来杭州这几日,接触不多,只觉得他话少,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可此刻,走在这清晨的微光里,看着陈香挺直的背影,萧承乾莫名觉得,这位陈大人身上,有种和王大人不太一样,却又隐约相通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出了东门,景象顿时开阔起来。 大片大片曾经荒芜的田地,如今已经被重新翻整过,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有些地里已经冒出了稀稀疏疏的绿苗,是前些日子抢种的土豆和菜蔬。 更远些的地方,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农人身影,正弯着腰在地里忙碌,偶尔有吆喝声和锄头碰在石头上的闷响传来。 陈香带着他,拐上了一条田埂间的土路。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湿软的泥土和开始结穗的狗尾巴草。 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萧承乾的裤脚和布鞋就都被打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但看着前面陈香毫不在意早已湿透的鞋面和裤腿,又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默默跟上。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用简易竹篱笆围起来的田地。 这地看起来比周围的要平整许多,田垄修得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地里已经挖好了一排排整齐的浅坑,旁边还堆着些用草席盖着的东西。 “到了。”陈香在篱笆门口停下。 这就是试验田?萧承乾好奇地跟着走进去,四下打量。 田地被划分成了几个明显的区域,每个区域前都插着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字,字迹很工整。 “这边是前些日子育好的南洋稻秧,今日要移栽。”陈香指着左手边一片区域,那里摆着几十个粗陶盆,盆里的稻秧绿油油的,比他之前在别处看到的似乎要壮实些。 “这边,”他又指向中间一片已经整理好的田垄。 “是我之前在杭州府试着做的杂交稻的对照区。用的本地稻种和一种耐旱稻种杂交后的第二代种子,还有几行是反交的,分开种,做对比。” 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那些“杂交”、“对照”、“反交”之类的词,萧承乾听得半懂不懂,只能努力记着。 “那边,”陈香最后指向右边一小块地,“是备用的秧苗,还有几种从台岛带来的菜种,顺便试种看看。” 介绍完,陈香走到田边一个堆放农具的草棚下,拿出两把小巧的、带刻度的木尺。 他将其中一把递给萧承乾。 “今天上午,先把这些南洋稻秧移栽过去。规矩我待会儿说,你先看着我做一遍。” 随即,他走上地头,语气也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 “现在,我说要求,你记清楚。” “第一,行距。所有稻苗,行与行之间的间隔,必须严格保持在一尺三寸。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每一行,必须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他指了指肖承乾手中的木尺继续说道:“用这个量。每栽三行,就用它比一次。歪了,斜了,就拔了重栽。” “第二,株距。同一行里,稻苗与稻苗之间的距离,必须严格保持在八寸。同样,不能有分毫差错。” “第三,深浅。每棵秧苗插入泥中的深度,必须严格保持在一寸半。”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动作着。 放苗,估算深浅,测量下一株的位置……动作不快,但极其流畅,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泥水沾了他的手,溅在他的衣摆上,他毫不在意,眼神只专注在手里的秧苗和田垄的标尺上。 萧承乾看得有些呆。 陈大人做这些农活的样子,太熟练了,熟练得根本不像个朝廷特使,倒像个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的老把式。 第809章 一丝偶然 “看明白了?”陈香直起身,看向他。 “明、明白了。”萧承乾连忙点头。 “那开始吧。从这头开始,一人两行。我做完会检查。”陈香说完,就转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两行田垄,弯下腰,不再说话。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脱下鞋袜——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住脚丫,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咬咬牙,踩稳了,走到自己那两行田垄的起点。 从陶盆里小心地拔起一株稻秧,学着陈香的样子想把根捋顺。 可那些根须细细软软的,沾了泥水后滑溜溜的,根本不听使唤,在他手里团成一团。 他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才勉强把秧苗塞进去,根部还歪七扭八的。 然后用木尺一量,深了。 他有些懊恼,把土扒拉出来些,再量,又浅了。 来回折腾了好几下,才勉强让深度合规。 随后几株过后,他发现……又不是一条直线了。 看着那几株种得歪歪斜斜、不是一条直线,叶子都耷拉了的稻秧,萧承乾心里一阵挫败。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陈香。 陈香已经种出去十几株了,每一株都笔直挺拔,间距均匀,像用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而且陈香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多少。 萧承乾脸有点发热,低下头,继续跟手里的秧苗较劲。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 田里没有遮阴的地方,阳光直直地晒在背上,很快就把粗布短打晒得发烫。 汗水开始往外冒,先是额头,然后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抬手用胳膊抹一下,胳膊上也是汗,混着泥土,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腰也开始酸了,一直要弯着,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腰会这么容易累。 脚也泡在泥水里,开始是冰凉,现在被太阳晒着的泥水变得温热,泡得脚趾发白,皱巴巴的。 每做一个动作,对他来说都变得有些艰难起来。 周围开始有农人下田干活。看到陈香,都热情地打招呼。 “陈大人,早啊!又来伺候您这些宝贝秧苗啦?” “陈大人,今儿这日头好,正是移栽的好时候!” “陈大人,我那块田靠水沟那边,叶子有点发黄,您得空帮我瞅一眼是啥毛病不?” 陈香这时候才会暂时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对打招呼的农人点点头,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是缓和的,甚至回应几句。 “是的,今日日头正好。” “叶子发黄?可能是积水,也可能是缺肥。我下午过去看看……” 这时候的陈香,仿佛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冷硬的朝廷特使。 他站在田垄上,挽着袖子,裤脚沾满泥点,和那些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农人说话时,身上有种罕见的平和与……亲近。 萧承乾看着,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但一旦重新开始干活,陈香立刻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近乎苛刻的“陈大人”。 “这株歪了,重种。” “距离不对,短了半分。看见这个刻度没有?要齐这里。” “这株深了,轻轻拨松点。” 要求细致到近乎变态,每株秧苗的深浅、间距都有严格到分毫的标准。 萧承乾被要求返工了好几次,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种了不到几十株,还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若不是陈香自己也是严格按照这个标准在做,甚至做得比要求他的更加精细、严谨,萧承乾几乎要以为,陈大人是在故意刁难他,用这种琐碎磨人的劳动来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难而退。 终于,在又一次因为秧苗歪了而被要求重种后,萧承乾还是忍不住了。 他直起酸疼不已的腰,看着对面田垄里依旧专注如初、仿佛不知疲倦的陈香,喘着气问道: “陈……陈大人,这……这细微的差别,真有……真有那么要紧吗?半分距离,多几毫深浅……对稻子的长成,影响真那么大?” 陈香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小心地将一株秧苗的移栽,他的动作跟早上时候一样,没有丝毫变化,都是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个,他才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因为萧承乾的质疑而有丝毫波动: “所谓杂交实验,便是要在最精准、最可控的条件下,去捕捉、验证那可能存在的一丝偶然和希望。” “因为只有行距深浅都一致、排列整齐,每一株稻苗才能均匀地晒到太阳,根部才能均匀地吸收地力和水分。日照不均,长势就参差,实验数据就废了。” “我们要的,是在他们相同的区域里,看谁能达到最优的产量。 这个‘最优’,就是从这分毫不差的株距行距里试出来的。” 他又开始测量新的下苗位置,动作一丝不苟,要求分毫不差。 “就像我们大雍如今一样,看似风雨飘摇,危机四伏。 但我们不能乱,不能急。 要从这看似无望的混乱中,去寻找、去创造那一丝能让局面好转的‘偶然’。” 量好距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满头大汗、一脸不解的萧承乾。 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专注,执着,甚至带着点虔诚。 “这丝偶然,可能很微小。也许只是在同样的天时地利下,新的稻种比老的,每亩只能多收三五斤,甚至只是几捧粮食。”陈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萧承乾的心上。 “但殿下,你算过吗?若是江南千万亩田地,每亩都能多收这几斤粮食,累计起来,是多少?能多养活多少人? 能让多少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锅里多一碗稠粥,不必为了一口吃的去逃荒,去卖儿卖女,乃至……铤而走险,变成流寇,反贼?” 萧承乾愣住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陈香。 “而这丝偶然,如果我们找到了,确认了,然后坚持下去,” 陈香继续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秧苗,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一代一代地选育,改良,坚持下去。 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那么总有一天,我们或许真的能培育出更高产、更耐病、更抗灾的粮食。” “到那时,或许这天下,就真的能少一些为饥饿所困、所苦、所迫的人。 田间地头,仓廪丰实,百姓安居。这——” 他顿了顿,轻轻将秧苗放入预定的位置,依旧丝毫不差,“便是我们现在能做,也该做的事。也是我在这里,日复一日做这些看似琐碎无谓之事的缘由。” 第810章 自己的工分 萧承乾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田垄里,连腰间的酸痛都暂时忘记了。 昨晚王大人那些关于“粮食救国”、“根子在田地”的话,虽然让他震动,但多少还有些宏大,有些遥远,像空中楼阁,知道很美好,很对,但不知从何着手,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实现。 可此刻,陈香这番话,却像一把凿子,将那空中楼阁的基石,生生凿到了他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泥土里! 原来……原来强国富民,不止是强兵秣马,开疆拓土;不止是整顿吏治,清明刑狱;不止是轻徭薄赋,收取民心。 这最根本、最扎实的一条路,竟然就在这田间地头,在这些他曾经可能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泥土和秧苗之间! 若这稻米的产量,真能如陈大人所说,通过一代代的努力,提高一倍,两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大小的土地,能养活多一倍、两倍的人口!意味着灾荒年的抗风险能力大大增强!意味着百姓碗里有了余粮,心里有了底气! 这才是真正夯牢国本、安定天下的根基啊! 萧承乾只觉得胸口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明悟冲击着他。 看向陈香的眼神,彻底变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依旧骨感。 明悟归明悟,敬佩归敬佩,身体上的痛苦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又坚持了约莫一个时辰,萧承乾感觉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弯下一次,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眼前都有些模糊。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喉咙也干得冒烟。 他偷偷看了看对面的陈香。 陈大人看着比自己瘦弱,年纪也大不少,可他就那么一直弯着腰,动作稳定精准,速度甚至没怎么慢下来。 额头上也有汗,但不多,表情依旧专注平静,仿佛这酷热、疲惫、腰酸背痛,都与他无关。 萧承乾咬了咬牙,把喉咙里的呻-吟和放弃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能认输!陈大人都能做到,他凭什么不行?王大人给了他机会,他不能第一天就丢人! 就在他感觉快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陈香忽然直起了腰,抬头看了看日头。 日头已经快到中天了,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烫。 “时辰到了。”陈香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疲惫。 “一起去用饭吧。未时初(下午一点)再回来继续。下午工作量更大。” 萧承乾如蒙大赦,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他勉强稳住身形,喘着粗气,跟着陈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试验田。 在田边的水沟里草草洗了洗手脚,穿上湿漉漉的鞋袜,每走一步,都感觉腰酸背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因为饥饿此刻已经占据了上风。 陈香带着他,没有回府衙,也没有去什么像样的饭馆,而是沿着田埂走了一小段,拐进了附近一个由窝棚区改建的、临时搭建的饭堂。 饭堂很简陋,就是个宽敞些的草棚子,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十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条板凳。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吃饭,大多是附近干活的民夫、乡勇,还有少数像他们一样刚从田里回来的农人。 人人都是灰头土脸,一身汗水泥土,但气氛却挺热闹,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说笑着。 走到饭堂门口,陈香从怀里掏出两块小木牌。 一块旧些,边缘都磨光滑了。另一块是新的,显然是刚做不久。 门口有个穿着干净些短打的管事坐在一张小桌后,陈香将两块木牌递过去。 那管事接过,仔细看了看,尤其多看了那块新牌子一眼,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但没多问。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两块木牌上各画了一道新的刻痕,又在一本摊开的粗糙册子上记录了什么。 然后恭敬地将木牌递还给陈香。 陈香接过,将那块新木牌递给萧承乾。 “这是你的工分牌子。今日上午干活,算一个工分。下午干完,再记两个工分。来这里吃饭,每人每顿半个工分。”陈香言简意赅地解释。 萧承乾小心地接过那块还带着陈香体温的木牌。 牌子不重,木头纹理粗糙,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去,木牌上如今只有一道新鲜的炭笔刻痕,代表着他刚刚挣到的、人生中第一个“工分”。 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此之前,他是皇孙,是太孙。 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珍馐美味,奇珍异宝……他拥有过很多,但那些东西,似乎从未真正属于“他”。 它们是身份带来的,是规矩赐予的,是理所应当的。 他从未想过,一块木头,一道划痕,代表着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最基础的一餐饭,竟能带来如此清晰而强烈的触动。 “进去吧,排队打饭。”陈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连忙收起木牌,跟着陈香走进饭堂,在长长的队伍末尾排好。 饭菜很快打到手里。 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大半碗稠乎乎的糊糊,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隐约能看到切碎的野菜,混着些米粒和面疙瘩,颜色灰绿,卖相实在谈不上好。 另外还有一个比拳头略小的杂粮窝头,颜色暗黄,摸上去硬邦邦的。 陈香也打了一份,和他的一模一样。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周围很嘈杂,农人们大声谈笑着,说着田里的活计,家里的娃娃,还有对秋收的期盼。 “老张头,你那块坡地的土豆,我看苗窜得挺快!” “哈哈,托王大人的福,发的种子好!陈大人前几日还教了咋追肥,眼看着一天一个样!” “我家的也是!婆娘说,等收了土豆,攒点工分,去总社的铺子换点粗布,给娃做身新衣裳!” “我听说码头那边又在招人卸货,工分给得高,就是累点。明儿个我忙完地里活去瞅瞅!” “累点怕啥?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这日子就有奔头!” 陈香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吃得很仔细,很慢。 他也在听,偶尔有人跟他搭话,问他地里的事,他会简短地回答几句,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是温和的,甚至会在听到农人畅想收成时,微微点一下头。 第811章 不浪费粮食 萧承乾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糊糊。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咸味和野菜的苦涩,谈不上好吃,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荡荡的胃里顿时暖和起来,疲惫也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他咬了一口窝头,很硬,有点拉嗓子,得就着糊糊才能咽下去。 这地方很简陋,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泥土味、食物本身的味道,还有人们身上劳作后的气息。 嘈杂,粗粝,甚至有些……脏乱。 可不知怎的,坐在这里,听着周围那些毫无修饰、充满生活气息的谈笑,吃着手里最简单粗糙的食物,萧承乾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下来。 这种感觉,和他在京城时,参加那些奢华却规矩森严的宫宴,听那些文绉绉、机锋暗藏的交谈,是完全不同的。 这里的人,鲜活,生动。 他们不再是户部册子上冰冷的“丁口”,不是奏章里抽象的“赋税来源”,不是他曾经学习的治国方略中需要“安抚”或“驾驭”的对象。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名字,有家人,会为地里的收成发愁或高兴,会算计着挣工分给娃娃换零嘴、给家里添物件,会因一句夸赞而眉开眼笑,也会为一点小利争执。 他们怕饿,怕病,怕战乱,但也盼着日子能好起来,盼着娃娃能吃饱穿暖,盼着有个安稳的家。 萧承乾低着头,大口吃着碗里的糊糊。 食堂里很闷热,汗水不断从额角滴落,有些直接掉进碗里,混进了食物中。 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鼻子里一阵发酸,眼前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流进了眼睛,还是别的什么。 碗里的糊糊,突然变得咸咸的。 但他没有停,反而吃得更快,更用力,仿佛要把这混杂着汗水、或许还有其他东西的味道,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陈香。 陈香已经吃完了糊糊,正拿着那个硬窝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萧承乾有些吃惊的事—— 陈香端起已经空了的粗瓷碗,伸出舌头,沿着碗的内壁,仔仔细细地舔了一圈。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难为情,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专注而平静的神情,甚至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萧承乾看得愣住了。 陈香舔完碗,放下,看到萧承乾在看他,很平静地说道:“不要浪费粮食。粒粒皆辛苦。” 萧承乾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热,连忙“哦”了一声。 他看看自己碗里,还剩下一点糊糊底子和几块粘在碗壁上的野菜碎。 他也学着陈香的样子,端起碗,有些笨拙地舔了起来。 碗沿粗糙,糊糊已经凉了,口感并不好。 但他舔得很认真,直到把碗里每一处可能残留食物的地方都清理干净。 放下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周围不少已经吃完的农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有的在舔碗,有的在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他们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满足感,仿佛吃完这顿饭,舔干净这个碗,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很踏实的事情。 萧承乾静静地坐在那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牌的粗糙触感,嘴里是糊糊淡淡的咸味和窝头粗砺的质感。 陈大人早上说的,“一粒米,累计下来也可以活人无数”…… 这些人,他们之前可能还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是失去家园、朝不保夕的难民。 是王大人,是陈大人,是朝廷运来的粮食,是“以工代赈”的活计,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窝棚,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一个能靠力气挣工分换活路的希望。 所以他们珍惜,珍惜到不肯浪费一粒米,一口汤。 因为他们真正挨过饿,知道粮食的珍贵,知道这“珍贵”二字背后,是活命的希望,是安稳的可能。 萧承乾此刻,似乎才真正触摸到了一点“粮食”这两个字,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所承载的远超饱腹之外的、沉甸甸的分量和意义。 “走吧。” 陈香已经站起身,拿起了自己和萧承乾的空碗,走到门口的大木桶边,将碗放了进去,那里已经有民妇在收洗碗筷。 “别愣着了,下午的活要开始了。抓紧时间,还能歇一会儿。”陈香说着,已经转身走出了饭堂。 萧承乾连忙跟上。 走出饭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 远处田地里,已经有吃完饭的农人开始顶着日头又开始干活了。 更远的地方,修水渠的号子声隐约传来,修补城墙的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城内某个方向,似乎还有织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 这座城池,以及它周边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就像一个缓缓苏醒过来的巨人,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流汗,在劳作,在用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方式,努力地活着,挣扎着想要把被摧毁的一切,重新建设起来。 此刻的汗水,或许苦涩,或许艰辛。 但萧承乾望着眼前的一切,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陈香平静却有力的话语,响起了王大人昨夜深沉的期望。 这些汗水,终将渗进泥土,滋养出新的根苗。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日复一日的坚持,终将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浇灌出一个不同于往日、或许真的能充满希望的未来。 也是,江南的未来,大雍的未来。 第812章 再遭弹劾 就在陈香带着萧承乾种地的时候,杭州府府衙值房里。 王明远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上是刚刚封好的几封密信,厚厚的,墨迹已干。 不仅有写给京城里的师父崔显正和首辅杨大人的,也有写给皇帝的。 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笔一笔的账。 杭州府现在有多少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地里种下的土豆和稻米、杂粮,大概什么时候能收,能收多少。 清理出的织机有多少,海商总盟那边能消化多少丝绸,换回的粮食、银钱又能支撑多久。 还有对姑苏、湖州城里,那些被“裂地天王”、“憾地天王”裹挟着,或者只是为了口饭吃而跟着闹的普通百姓的预感。 他相信,人饿了,就会慌。慌了,就会乱。 而朝廷这边,杭州府就像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和的火堆,总会吸引那些在寒冷和黑暗中挣扎的人。 他在信里写得很直白:强攻,现在就能打。但打下来,是一片焦土,是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是把朝廷本就不厚的家底彻底掏空。 缓一缓,等到秋粮下来,杭州府有了余力,叛军内部也到了人心最涣散、最撑不住的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平叛,还得再等等。等一个能少死人、能留下活气儿的时机。” 他在给皇帝密信的末尾写道,“这期间,朝堂上的风雨,就得劳烦陛下多担待了。” 信送出去了,由靖安司最可靠的信使带走,一路换马不换人,直奔京城。 不过,虽然他这边是有了清晰的筹划,按部就班。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那权力漩涡的中心,却从来不是个能让人安心等待的地方。 几日后,自先太子妃被毒杀一事过去,已过去整整一月。 承天门上那场震动京城的“陈情”,加上靖安司随后雷厉风行的清洗与澄清,当初那些沸沸扬扬、指向新帝的恶毒流言,早已被彻底扑灭,再无半点声息。 朝堂上也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每日议事,批阅奏章,一切都按部就班。 这一日的大朝会,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凝滞。 龙椅上,新帝萧昭翊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淡淡的倦意。 登基不过数月,各地天灾、江南内乱接踵而至,这位年轻的皇帝,肩膀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 各部依次奏事,大多是些例行的政务汇报,或是地方上零星的灾情、匪患请示。 直到兵部一名主事出列,沉闷的朝堂,骤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陛下!臣,兵部职方郎中,严承戟,有本要奏!” 出列的是个年约四旬的官员,面皮微黑,下颌留着短须,眼神锐利。 此人以作风酷烈、主张强硬闻名兵部,是坚定的“主剿派”,此刻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急躁。 萧昭翊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讲。” 严承戟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朗声道:“臣要弹劾江南钦差王明远!并弹劾平叛将军孙得胜!”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萧昭翊眉头明显地蹙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弹劾何事?” “臣弹劾王明远、孙得胜二人,畏敌如虎,拥兵自重,迁延观望,坐失良机,延误平叛军国大事!” 严承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铿锵,带着质问: “陛下!王、孙二人,率我大雍王师精锐,自京城誓师南下,迄今已近两月!入驻杭州府,亦有一月有余!如今,先太孙殿下奉旨南下抚民,亦已抵达杭州!” “然则,大军何在?依旧蜷缩于杭州一城!火炮利器何在?依旧封存于营垒之内! 面对姑苏、湖州等地猖狂叛匪,非但未曾进剿,反而龟缩不出!此乃何故?此乃何意?”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 “当初王明远单骑入杭州,只手挽狂澜,稳固杭州府城,陛下赐下尚方剑,许其‘便宜行事’,满朝称颂,臣亦深感敬佩!以为江南乱局,指日可定!” “可如今呢?杭州府是稳住了,民生据说也在恢复。可叛匪主力未损,贼巢仍在! 那裂地天王、憾地天王等贼寇依旧盘踞姑苏、湖州,蛊惑民众,对抗朝廷! 王明远却在做什么?分田?种地?织布?他莫不是忘了,陛下交给他的平叛的差事?”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对王明远一个寒门子弟骤登高位、手握大权心存疑虑,或是单纯觉得平叛就该快刀斩乱麻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或思索的神色。 严承戟所说,并非全无道理。 王明远和孙得胜的动作,在很多人看来,确实太慢了,太“软”了。 在大部分官员的眼里,对于叛乱,尤其是江南这种已经糜烂、称王建号的叛乱,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打击,将其肉体消灭,震慑四方。剩下的安抚、治理,那是平定之后的事情。 可王明远似乎在反着来。他先安抚,先治理,对于近在咫尺的叛军主力,却视而不见。 这难免让人产生联想,他到底在等什么?是不是怕了? 毕竟之前守杭州是守,那是被动防御,如今要主动出击,去攻打被叛军经营许久的坚城,是不是就没那个胆气了? 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严承戟显然也想到了后者,他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提高了声音,语带讥诮: “莫非,我大雍的堂堂钦差大人,是被叛军的虚张声势吓破了胆? 还是觉得,守着杭州一亩三分地,种种田,织织布,便能算平定江南,向陛下交差了?” “这简直荒唐!贻误军机,其罪当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言辞也更加激烈。 “臣请陛下,立下严旨,申饬王、孙二人,限期进兵!若再迁延观望,便应革职拿问,另选良将,统兵平叛!”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指着鼻子骂王明远怯战、无能、尸位素餐了。 第813章 再提 “严大人!此言太过!” 一个声音从工部队列中响起。一名三十出头的官员跨步出列,面有愤然。 此人是工部主事的一名,赵文谦。 他这几年在工部,和王明远接触不少,从水泥到那让倭寇闻风丧胆的火炮和火铳,对王明远有种近乎盲目的钦佩和信服。 “王大人、陈大人坐镇杭州,稳定人心,恢复民生,此乃固本之举!大军动向,关乎近万将士性命,关乎一方百姓存亡,岂能不谋定而后动? 严大人远在京城,只知地图方位,怎知前线实情?粮草可足?地形可熟?敌情可明?民心思稳还是思战?这些都不清楚,便妄言‘延误军机’,岂不是纸上谈兵,陷忠良于不义!” 赵文谦涨红了脸,他内心其实也对王明远迟迟不动兵有些疑惑和隐隐的担忧,但此刻见有人如此攻讦他心中的“能臣”,护短的心思立刻占了上风。 “况且,王大人若真是怯战无能之辈,当初如何敢以百余护卫直入龙潭虎穴,稳固杭州?严大人莫不是也想学之前那位刘御史,去江南‘体察’一番,顺便做个苏州知府?”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讥讽,暗指之前那位弹劾王明远、结果被派去江南、如今音讯全无的刘御史。 严承戟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冷哼一声,下巴微扬,露出几分傲然: “哼!赵主事不必拿话激我!本官行事,光明磊落,绝非那等只知空谈、邀名买直之徒!” 他转向御座,再次拱手,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明鉴!用兵征伐,贵在神速,贵在一鼓作气!此乃兵家常理!王明远书生掌兵,或有不谙。孙得胜乃沙场老将,难道也不懂?” “不瞒陛下,当初江南乱起之初,臣便曾上本,自请赴江南,统兵剿匪! 臣之本意,便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速定江南! 可惜当时朝议多以‘剿抚并用’为由,认为臣性过刚直,不宜主持,驳回了臣的请缨。” 他这话倒是真的,当时确有其事。 不少官员也想了起来,此刻看向严承戟的目光多了些复杂。 至少,此人敢请战,非空谈。 严承戟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甚至带上了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心: “如今再看江南局势,姑苏、湖州,便是叛匪根基,糜烂之源!当集中精锐,直捣黄龙! 叛匪看似势大,实为乌合之众,倚仗的不过是裹挟的乱民和城池之固! 我朝廷天兵,挟新式火炮之利,正该一鼓作气,强行破之! 匪首既擒,余众自然瓦解!届时再行安抚,事半功倍!” “臣实在不知,王明远、孙得胜还在犹豫什么?等待什么?!” 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仿佛能穿透殿宇,直指江南: “是在等叛军自行溃散?还是在等秋粮入库,好让他有更多粮食收买人心?” “这般拖延,损耗国帑,空耗士气,徒令江南百姓久陷水火!长此以往,军心必惰,民心或疑! 若是让叛匪趁机坐大,或是与北方的乱民流寇遥相呼应,则大局危矣!” 最后,他语速放缓,但每个字都更加清晰,带着冰冷的质疑,目光扫过几位阁老和朝堂众人,随即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句更重的话: “还是说……真如某些宵小谣言所传,有人想效仿藩镇旧事,欲在这江南……养寇自重,甚至……裂土称王不成?!” “严承戟!放肆!” “住口!”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几位阁老,连同兵部张尚书,几乎都同时变色,厉声呵斥! 龙椅上,萧昭翊的眸光骤然一冷,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裂土称王!这话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上一个这样说的还是如今那音信全无的刘御史。 但此话是能随便说、随便扣的帽子吗?尤其是指向一个手握尚方剑、统领数万大军的钦差重臣! 许多原本只是对王明远用兵迟缓有些微词的官员,此刻脸色也变了。 他们或许觉得王明远保守、犹豫,但“裂土称王”?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王明远根基浅薄,全赖陛下信重,他凭什么?又怎么敢? 然而,严承戟这话,虽然酷烈诛心,却像一颗毒种子,悄悄在一些人心里埋下了阴影。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兵权”二字极度敏感,对皇帝如此信重一个年轻寒士抱有疑虑的“老成持重”之辈。 兵权,自古以来就是最让人不放心,也最让人眼热的东西。皇帝给了王明远尚方宝剑,许他“便宜行事”,这权力已经大得有些骇人了。 若他真有异心……虽然理智告诉他们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史书之上,类似的教训还少吗? 果然,短暂的死寂和呵斥之后,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了。 他是都察院的老资格,以方正,或者说,以固执闻名。 “陛下,”老御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严主事言辞虽有过激之处,然其忧虑,并非全无来由。” 他先定了个调子,不是支持严承戟的指控,而是理解其“忧虑”。 “王明远王大人,年轻有为,胆识过人,于朝廷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稳固杭州,稳住江南一角,此乃大功,老臣亦是佩服的。” “然,”老御史话锋一转,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 “正如严主事所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王大人毕竟年轻,或于兵事一道,稍有生疏。 而孙得胜将军,虽为老将,或许……亦有其难处。 这兵权在外,时日一久,难免……嗯,难免令各方揣测,亦恐生变故。”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王明远可能不懂打仗,孙得胜可能被掣肘或也有想法,兵权在外人手里太久,不放心。 “老臣以为,”他抬起眼皮,看向皇帝,一脸为国为民的恳切。 “陛下对王大人信重有加,此乃王大人的福分,亦是朝廷之福。 然,为周全计,为早日平定江南、解救黎民计,不妨……另遣一位老成持重、更通军务的重臣,前往杭州,名为参赞军机,实则辅佐王大人,查漏补缺,督促进兵。 如此,既可全陛下信重王大人之心,又可免前线军机延误之忧,更可安朝廷上下之虑,实乃三全之策。” “况且,”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悲悯。 “江南百姓,陷于叛匪之手,水深火热,度日如年。他们哪一个不日夜翘首,期盼王师天降,解其倒悬? 王师早一日出发,便能早一日扫清妖氛,早一日还江南朗朗乾坤!此乃陛下仁德,亦是朝廷本分啊! 还望陛下,体恤江南子民之苦,早做决断!” 第814章 现状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否定王明远的功劳和皇帝的信任,又指出了潜在风险如兵权、延误,还提出了看似折中、实则可能夺权的解决方案,最后更是祭出“江南百姓苦难”这面道德大旗,站在了制高点。 若是皇帝不采纳,似乎就成了不体恤民苦。 许多官员不禁暗暗点头,姜还是老的辣。这位老御史,不愧是朝堂沉浮几十年的角色。 龙椅上,萧昭翊看着底下这群臣子,有的义愤填膺主张强攻,有的盲目维护,有的暗藏机锋想掺沙子,有的站在道德高地施压……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分外头疼。 江南的局面,王明远在近日的密信里说得清楚。 粮草、人心、恢复、长远……这些道理,他懂。 可朝堂上这些人,要么不懂,要么装不懂,要么懂了但更在乎别的。 正当他准备开口,先稳住局面时,一个他意料之中的人,忍不住了。 “陛下!臣有本奏!” 出声的正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崔显正。 这位如今的户部大管家,比两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也分外的明显。 萧昭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崔爱卿请讲。” 崔显正先是对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那老御史,又扫了一眼严承戟,最后目光掠过那些面露赞同或沉思的官员,声音不大,却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刚才,严主事,李御史,还有诸位同僚,说了很多。说王师该动,说江南百姓苦,说兵权要防……说得都很好,都很在理。”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转厉: “可是,你们说了半天,有谁告诉老夫——这仗,打起来之后,钱粮从哪儿来?! 打下来之后,江南剩下的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崔显正语速继续加快,像在报账,又像在质问: “如今杭州府几十万军民的口粮,是靠福建和台岛乡民拼了命、挤出来的粮食才撑着的! 这些粮食,计算得清清楚楚,只够吃到地里的土豆和第一批抢种的杂粮收获!多一天都没有!” “你们让孙得胜带着大军出去打姑苏,打湖州,人吃马嚼,箭矢损耗,伤员抚恤……这额外的开销,从哪儿出?天上掉下来吗?” 他脸色更加难看的继续说道:“就算不顾一切,把这仗打下来了。姑苏、湖州收复了。可然后呢?” “这些地方的百姓,在叛军手里这几个月,存粮早就被搜刮干净了!田地荒着,家当没了,人饿得只剩一口气!收复之后,立刻就是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这粮食,又从哪儿来?!” 他看向严承戟,目光如刀:“严大人,你说打下来快速恢复民生。好啊,你告诉老夫,一季粮食,从播种到收获,要多久? 江南眼下这光景,最快能抢种一季什么?等这批粮食下来,又要多久?这中间的几个月,百姓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还是说,在你严大人眼里,这些曾经被叛匪裹挟的‘乱民’,饿死了也就饿死了,正好省了朝廷安抚的粮食?!” “你!”严承戟脸色涨红,“本官何时说过此话!自然是从杭州调粮,或从外地调粮……” “调粮?”崔显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只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从杭州调?杭州的粮食老夫刚才说了,是算着日子吃的!从外地调?” 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册子,举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 “这是各地报上来的常平仓实数,和请调粮草的文书!” “山东,黄河局部溃堤,淹没良田,数县请赈!” “北直隶,闻香教余孽勾结马匪,屡屡劫掠粮道,地方请兵请粮剿匪!” “山西,旱情持续,已有饥民流窜!” “豫西,匪患复炽,地方官苦苦支撑!” “湖广,江西,倒还有些存粮,可要优先保障九边防线,以防外敌异动!” 他“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声音嘶哑: “严大人,李御史,诸位同僚!你们告诉我,这粮,从哪个‘外地’调?! 你点出来,老夫这个户部尚书,立刻给你打欠条,去求,去借,去卖了我这张老脸!” “你们上下嘴皮一碰,就是王师出征,犁庭扫穴。可你们知不知道,大军一动,黄金万两! 你们知不知道,江南打烂了,要重新养活那里的人,需要多少粮食,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王明远在杭州为什么不动?因为他知道,现在打,是能打赢。 可打赢之后,收尸都收不过来!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崔显正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激动到了极点。 他深吸几口气,才稍微平复,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沉重而恳切: “陛下,王明远……他是在为朝廷省粮食,省银子,更是……在给江南,留活路,留人气啊!” “人都打没了,杀光了,江南还是江南吗?那是一片死地! 一片需要朝廷往后几十年不断填银子、填粮食的无底洞!朝廷现在,填得起吗?!” “他现在做的,固守杭州,恢复生产,让那里先活过来,有了余粮,稳住了根基。 然后再图进取,或剿或抚,才有转圜余地,才能以战养战,至少……能让收复的地方,有人,有粮,有希望!” “这不是畏战,也不是拖延!这是……这是没办法之中,唯一的办法!是真正在给朝廷,争取时间和喘息的机会!” 崔显正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砸得许多人哑口无言。 尤其是他拿出那本册子,报出各地窘境时,那些原本主张速战的大臣,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大多在京城,对地方上具体的、严峻的粮草短缺,感受并不如户部尚书这般深刻和直接。 打仗打的是钱粮,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可很多时候,人们会被“速胜”、“天朝威严”这样的情绪裹挟,选择性忽视背后沉重的代价。 第815章 耍无赖 严承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从何驳起。 他可以说将士用命,可以说克服困难,但在户部实实在在的账本和各地告急文书面前,一切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 那老御史也沉默了,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朝堂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崔显正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兵部尚书张大人出列了。他先对崔显正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面向皇帝,沉声道: “陛下,崔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前线粮草后勤,确是重中之重,不得不慎。” 他先肯定了崔显正,随即话锋一转: “然,严主事、李御史等人所虑,也并非杞人忧天。 王师久驻不前,确会滋生惰气,亦恐贻误战机,使叛匪坐大。且朝野上下,疑虑渐生,于大局不利。” “为将者,当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王明远、孙得胜或有其全盘考量。 然,久拖不决,终非良策。 陛下或可密旨申饬,令其明确方略,限定时日,若确有不得已之苦衷,也当上奏言明,以安朝堂之心。” 刑部尚书包大人此刻也出列附和:“陛下,张尚书所言甚是。王明远手握重权,陛下信重,此乃殊恩。 然殊恩之下,亦当有殊责。久无进展,朝议沸腾,确需有所交代。限定方略时日,亦是督促之意。” 两位尚书的话,听起来中和了一些,既承认后勤困难,也强调不能无限期拖延,要求前线给个明确说法和时限。 这比严承戟一味喊打喊杀,和老御史想派人掺沙子,似乎更折中,更“顾全大局”。 许多官员点头,觉得这才是老成持重的处理办法。 龙椅上,萧昭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法子看似老成持重,但依旧还是在逼他表态,甚至日后江南再次乱起,这责任也将大部分落在王明远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上了一丝冷意: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江南之事,千头万绪,平定叛乱,恢复民生,皆非一日之功。 王明远、孙得胜在前线,自有其难处。然,朝廷之虑,朕亦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至于另遣重臣‘辅佐’……” 听到这话,那老御史眼睛微微一亮。严承戟也屏住呼吸。 却听皇帝继续道:“……王明远乃朕亲点钦差,赐剑许以便宜。临阵换将,已是大忌,何况无端分权?此议,不必再提。” 老御史眼神一黯,严承戟脸上也闪过不甘。 “然,”萧昭翊话锋一转,“张爱卿、包爱卿所言有理。久拖不决,确非良策。” “这样吧,朕即日便发密旨往杭州,询问王、孙二人详细方略,令其据实以报,并陈明下一步打算与所需时限。如何?” 这看似是采纳了两位尚书的建议,实则……还是个“拖”字诀。 发密旨去问,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耗费不少时日。 问了,前线回复,朝廷再讨论……时间就又过去了。 而且,皇帝说的是“询问方略”、“据实以报”、“陈明打算”,而不是“严令进兵”、“限定日期”,这里面余地就大了。 严承戟眉头紧皱,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正要再开口。 萧昭翊却仿佛没看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谈论寻常政务的语气,淡淡道: “对了,前几日,朕翻阅地方奏报,见有官员提及,某些府县提议‘摊丁入亩’之法,似对梳理税赋、安抚流民有些微效。 其具体细则,众卿可曾留意?今日既议及江南民生恢复,或可一并探讨。 江南若能平定,税赋革新,亦是重中之重。”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至少一大半以上,脸色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在为江南打不打、怎么打而争吵的众人,注意力几乎被强行扭转! 摊丁入亩?! 这可是动无数人、尤其是士绅阶层根本利益的事情! 虽然皇帝只是说“有些微效”、“探讨”,但这信号已经足够明显,足够让许多人汗毛倒竖! 刚刚还同仇敌忾,一起给前线施压的某些派系,瞬间出现了裂痕。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丁银乃祖制,岂可轻废?” “陛下,臣以为,摊丁入亩或可舒缓贫户之困,然具体施行,弊端极多……” “陛下!臣有本奏!关于摊丁入亩,臣查得……” 顷刻间,朝堂之上,争论的焦点诡异地从“江南平叛”,转向了“摊丁入亩”这个更加敏感、牵扯利益更深的话题。 而且争论之激烈,言辞之尖锐,比起刚才讨论兵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尚书和包尚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慎重和警惕。 他们这位陛下……年纪虽轻,但这“和稀泥”、“转移矛盾”的帝王心术,却越发娴熟了。 用“摊丁入亩”这个更具爆炸性的话题,来冲淡、分化对前线将领的压力。 让那些刚刚还团结一致“操心”国事的大臣们,立刻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争吵起来。 这一手,虽然不算多么高明,甚至有点“耍无赖”,但在此刻,却颇为有效。 至少,严承戟、老御史等人,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再集中火力,逼皇帝立刻对王明远下死命令了。 龙椅上,萧昭翊看着底下为了“摊丁入亩”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的臣子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疲惫。 他揉了揉愈发胀痛的额角。 这帮人啊……忧国忧民的时候,是有的。 可一旦触及自身、家族、背后势力的根本利益,动作比谁都快,声音比谁都大。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个在密信里,条理清晰跟他算能多打多少粮食、能多养活多少人的年轻臣子了。 王明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朝堂之上,朕能为你挡的,暂时只有这些了。 第816章 不敢或忘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崔显正却没动。 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他怀里除了刚才在朝堂上掏出来的那本边角磨毛了的册子,还贴身揣着两封信。 一封旧些,纸边也都起了毛。一封则是新的,今早临上朝前才刚送到他的手上。 两封信不厚,甚至有些单薄,但此刻贴在心口,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着他。 作为户部尚书,王明远前段时日在杭州府那边缺粮缺到什么地步,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杭州府断粮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是真正的十万火急。 朝廷大军虽至,但杭州府州县几十万军民张着嘴等米下锅。 王明远那封求粮的急递,字字都像用刀子刻出来的,看得他心头滴血。 他当时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公的,刚才在朝堂上已经说了。 山东、山西、北直隶、豫西……各处都有各处的难处,不是遭灾就是闹匪,要么就是边防线吃紧,粮草根本调不动。 最后硬是从福建和台岛,靠着王明远在那边攒下的人情和路子,才勉强凑出了一批救命粮,走海路连夜运过去,算是把杭州府断粮的危机暂时接续上了。 私的,他也拉下这张老脸,给各地为官时的故旧、同僚、甚至一些有过交情的乡绅富户去了信,言辞恳切,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请他们看在江南百姓、看在朝廷大局的份上,多少帮衬一把。 可回信……大多令人心寒。 婉拒的居多。话都说得漂亮,什么“本地亦艰难”、“仓廪空虚”、“有心无力”,总之就是两个字:没有。 直接拒绝的也有,也更干脆。 人情冷暖,崔显正为官几十年,不是不懂。 可当那些他曾经提拔过、关照过、甚至救过的人,如今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绝时,他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冷又硬。 只有一封回信,不一样。 是如今秦陕巡抚写来的。 崔显正对这位秦陕巡抚有印象,他当年在秦陕从长安知府一路做到巡抚,离任进京任户部右侍郎时,接他位子的就是此人。 印象里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标准的秦陕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些字咬得又重又硬。 以前在秦陕官场上,没少有官员私下里学他说话,暗暗嘲笑他“土气”、“没官威”。 可这位巡抚从不在意,每次有人拿他口音说事,他都只是咧开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憨厚地笑:“这有撒么?能办事儿,能让百姓听懂我说的是撒,就对了么!” 信如其人,他回给崔显正的信,也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辞藻,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实在和情义,却沉甸甸的。 信中说: “崔公台鉴:捧读来函,知江南事急,王公明远独支危局,心甚忧之。 公昔年抚陕,自长安府至巡抚任上,夙夜在公,革弊兴利,整顿吏治,安抚流移,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公之高义,秦陕父老不敢或忘。” “今王公明远,乃我秦陕所出之状元郎,少年英才,国士之风。 其不畏艰险,深入虎穴,以百十之众稳守杭城,此不独为国尽忠,亦为我秦陕子弟增光添彩。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信的最后,他的字迹更加用力,几乎力透纸背: “公且宽心。陕地虽非富庶,然民风淳朴,重情守义。 公之所托,必竭力为之。 断不使公与王公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信不长,但崔显正已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 对比其他那些或推诿或婉拒的回信,这封带着秦陕泥土气息的信,朴实,真诚,甚至有点憨直的倔强劲儿,像一股暖流,冲开了他心头连日积压的冰冷和疲惫。 而今日清早,送到他手上的这第二封信,便是那位秦陕巡抚的回复。 信上说,他们已竭力筹措,得粮近五万石。 五万石。 崔显正捏着信纸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官,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多大的数目从他手里走过。 可这五万石,不一样。 这不是国库调拨,不是赋税征收,是秦陕那个算不上富裕、甚至有些地方还颇艰苦的地方,硬生生从自己牙缝里、从各家各户的存粮里,一点点抠出来,凑出来,捐出来的! 他能想象得到,那位黑脸巡抚,是费了多大的心力,磨破了多少嘴皮子,才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这个数目。 信里还细细说了筹措的经过,没有丝毫隐瞒,像是汇报,又像是拉家常: “起初下官亦觉艰难,唯恐有负所托,思忖能凑足万石,已属不易。 然告谕各府县后,长安府响应最为热烈,仅一府之地,乡民捐输便近三万石。 其中仅咸宁一县,独捐万石,闻之令人动容。” “细询方知,咸宁多有商户,与王公明远素有旧谊,或受其惠。 听闻王公困守杭州,粮草断绝,皆慷慨解囊,甚有商户无粮可捐,自出银钱购粮以献。 而寻常百姓之家,闻说是王大人与杭州百姓无粮可食,竟多有将家中存粮尽数捐出,仅留口粮者。” “更有耄耋老翁,携半袋粟米至县衙,言:‘吾老矣,半截入土之人,留此粮何用? 王大人乃好官,在为我们秦陕百姓挣脸面,如今他和他护着的百姓饿了肚子,咱这粮,能帮一点是一点。’” “亦有乡民聚议,言道:‘江南那般富庶地方都能闹得人吃不上饭,铤而走险,可见是真活不下去了。 咱们秦陕,这些年要不是有崔大人、王大人这样的好官在前头顶着,地动时惩贪官、安百姓、想方设法不让咱乱,咱的日子能像现在这样安稳? 这恩情,咱得记着!如今他们有难,咱就是勒紧裤腰带,这粮也得捐!’” “此等呼声一起,各府县捐输者众。所捐钱物,皆已换为粮米,不日便可起运。” 信看到这里,崔显正只觉得眼眶阵阵发热,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鼻梁,被他死死压住。 他仿佛看到了秦陕那片熟悉的土地,看到了那些脸庞黝黑、皱纹深刻、可能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境的朴实百姓。 看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捧出家里本就不多的存粮,看到了那老翁佝偻的背影,听到了那些带着浓重乡音、却字字千钧的话语。 这不仅仅是对王明远在江南舍生忘死的认可。 这也是对他崔显正,当年在秦陕那些年里,宵衣旰食,整肃吏治,平定地动后的混乱,想尽办法让百姓有条活路。 那些他以为早已淹没在官海沉浮、岁月尘埃里的过往,那些他付出过心血、承受过压力、甚至得罪过人的日子,原来并没有被忘记。 那些最普通的百姓,他们心里有杆秤。 谁真的为他们做过事,谁真的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他们记得。 这种跨越了时间、地域的反馈和认可,比任何官位晋升、赏赐褒奖,都更让这个在官场浮沉二十余年、见惯了人心冷暖世态炎凉的中年男人,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大家回忆下崔大人的万民伞是在哪里获得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小心地将两封信收好,贴身放稳,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养心殿迈步走去。 他要立刻面圣。 这件事,必须让陛下知道。 第817章 高度 养心殿。 新帝萧昭翊刚褪下朝会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了常袍,正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朝堂上那一幕幕争吵、攻讦、算计,犹在眼前,让他也感到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陛下,户部尚书崔显正崔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 萧昭翊睁开眼,眼底带着倦色,但很快恢复清明:“宣。” 崔显正走进来,行礼:“臣崔显正,参见陛下。” “崔爱卿免礼。”萧昭翊抬手,“可是为方才朝堂之事?爱卿不必过于忧愤,那些人……” “陛下,”崔显正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朝堂上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感动和振奋的复杂神色。 “臣此来,非为朝争,是有一事,需即刻禀明陛下。” “哦?何事?”萧昭翊坐直了身体。 崔显正从怀中取出那两封信,双手呈上:“陛下请看。此乃秦陕巡抚写给臣的信函。 前信是回复臣此前为江南筹粮的私请,后信是今晨刚到,禀报筹粮结果。” 萧昭翊有些意外,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从疑惑转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动容,最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也掠过清晰的光芒。 “五万石……”他放下信,喃喃重复了一遍,看向崔显正,“秦陕……竟筹措出了五万石?” “是,陛下。”崔显正声音有些发哽,但极力保持着平稳。 “皆乃秦陕各府县官民自发捐输。臣……臣亦未曾料到。” 萧昭翊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信纸上朴拙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崔公昔年抚陕……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断不使公与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一句句,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 他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干燥坚实的土地上,官吏奔走,百姓聚粮,老人掏出省下的口粮,商户买粮以捐…… 一切只因为,那里曾经有个叫崔显正的官,实实在在为他们做过事。 只因为,如今在江南拼命的王明远,是从他们那里走出去的子弟。 民心可用,民力可倚。 原来,不只是在江南王明远曾经治下的台岛。 在这看似平静的北方,在这他曾经并未过多瞩目的秦陕,同样有着如此质朴而磅礴的力量。 而这力量,是因为他眼前这位疲惫却脊梁挺直的老臣,是因为那个远在江南、正用最笨拙又最实在的方式试图稳住局面的年轻臣子,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好,好啊!”萧昭翊转过身,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意,他看着崔显正,语气带着感慨。 “崔爱卿,你们师徒二人……真乃朕之肱骨,亦是我大雍之福星!”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略一思忖,便沉声道:“秦陕官民此番忠义之心,绝不可辜负。此粮也关乎江南军民生计,不容有失。 朕即刻下旨,调派……就调禁卫一千精骑,并沿途州府兵马协助,专司押运此批粮草前往杭州! 路线由兵部与押运将领周密筹划,宁可绕行,务求稳妥,定要将此粮安全送至王明远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番调兵、沿途损耗、民夫脚钱一应开销,皆从朕的内帑支取,不走国库,亦不摊派地方!朕,不能让忠义之士既出力,又寒心!” 崔显正闻言,浑身一震,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老臣……代秦陕官民,代江南军民,谢陛下天恩!” “快起来。”萧昭翊虚扶一下,语气缓和。 “此乃他们应得之义。爱卿连日操劳,也需多加保重。江南之事,朕心中有数,断不会因些许浮议动摇。” 崔显正起身,又是一躬,这才告退。 走出养心殿时,他觉得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不少,胸口那块大石,也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亮和暖意。 …… 崔显正走后,养心殿内恢复了安静。 萧昭翊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两封信,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侧面书架后的帷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一下,见殿内只有皇帝一人,这才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蹭到御案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父皇,我师公他……也是个顶好顶好的官儿,对吧?” 萧昭翊眼皮都没抬,似乎毫不意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又从哪儿钻出来的?” “朕不是下令,无朕宣召,不得随意入养心殿么? 你再这般神出鬼没,信不信朕让侍卫看得再严些,下次你连宫门都摸不着边?” 溜进来的正是太子萧承煜。 他今日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脸上一双眼珠骨碌碌转,闻言连忙赔笑,小声道: “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儿臣这不是……这不是听詹事府的人议论,说今日朝堂上又有人弹劾师父,心里着急,才想来听听消息嘛。” 他凑近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还好,父皇您圣明,没听那些人的。师父在江南那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那些人……唉,就是想得太多,算计得太深。 要是朝堂上下,都能像师父、像师公这样,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把事儿办好,那该多省心。” 萧昭翊摩挲着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那次仅有他们二人在场的私下召见。 病骨支离的先帝,用尽力气抓着他的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翊儿……王明远此人,心思奇巧,胸有丘壑,其所思所想,常迥异于常人,却往往能切中要害,于不可能处辟出生路……此人,或可信,可用。 若用得好,或许……能让我大雍,攀上一个你我今日难以想见的高度……” 如今数月过去,看着王明远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看着台岛的变化,再回味先帝那番话…… 或许,父皇看到的,正是那份超越眼前利害、直指根本的“不同”吧。 而他如今的信任与坚持,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也想亲眼看看,父皇所说的那个“高度”,究竟能有多高? 这条看似迂缓艰难、却试图扎牢根基的路,最终能将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带向何方? 第818章 秦陕粮 “是啊,”萧昭翊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宫墙,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废墟上艰难重生的城池。 “若是朝中上下,都能如王明远一般,心无旁骛,只做实事实该多好。” 这话里,有感慨,有希冀,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然而,这丝感慨刚起,萧昭翊忽然眼神一凝,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还站在旁边、一脸“深有同感”模样的儿子。 “等等,”他声音陡沉。 “朕今日不是安排了周学士给你讲《资治通鉴》么?这个时辰,你该在东宫上课! 而且朕分明叮嘱了东宫护卫,上课时看紧了你,不许乱跑——”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神越来越危险:“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溜出来的?上次不是让人用水泥把东宫查出来的地道都堵死了吗?” 萧承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开始飘忽,脚底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支支吾吾: “这个……父皇,那什么……上次排查的时候吧,它……它可能漏了两条……比较隐蔽的……” 萧昭翊看着他这副样子,气极反笑:“漏了两条?比较隐蔽?”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直接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立的太监立刻躬身入内。 “传朕口谕,”萧昭翊指着萧承煜,语气不容置疑。 “调一队工部匠人,携带足够水泥,前往东宫。 给朕把太子寝殿,连同前后-庭院,所有地面——记住,是所有地面,全部用水泥给朕硬化铺实了! 朕倒要看看,还有没有地方能打洞!” “啊——?!!”萧承煜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父皇!不能啊!水泥地多硬多冷啊!而且铺实了以后下雨积水怎么办?我……我那些……” “你那些什么‘发明创造’,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的乱七八糟,趁早给朕收拾干净! 朕早就说过了,不许你再在东宫搞这些,上次险些烧了一处偏殿你忘了吗?!” 萧昭翊语气依然,毫不留情,“至于硬和冷——” 他瞥了几子一眼,语气凉凉:“正好给你磨磨性子,醒醒神。免得整日里不琢磨正事,光想着挖地洞。” “带太子回东宫!今日功课未完,再加十篇大字!” “父皇——!”萧承煜还想挣扎,已经被两个进来的太监“请”住了胳膊。 “陛下饶命啊!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水泥地它……” 哀嚎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御书房外的长廊尽头。 萧昭翊揉了揉又被吵得发疼的额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混小子,聪明劲是有的,就是这跳脱的性子,什么时候能像他师父那样沉下来几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封来自秦陕的信上,眼神渐渐深远。 …… 几乎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秦陕,长安府以东的官道上。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向东行进。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秦陕巡抚亲自派出的五百本省标营精兵,盔甲鲜明,刀枪闪亮,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荒野山峦。 中间,是浩浩荡荡的运粮车队。 数百辆大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了一道又一道。 拉车的骡马鼻孔喷着白气,在车夫的吆喝和鞭梢轻响中,奋力前行。 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官道,扬起漫天的尘烟。 每一辆粮车旁,除了赶车的车夫,还跟着两三名精壮的民夫,他们是自愿报名、或是各村摊派来护送粮草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色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神都很亮,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紧紧跟在粮车旁,仿佛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在队伍最前方,领头的几辆马车旁,除了标营的军官,还有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胖胖的,穿着绸缎袍子,坐在一匹温顺的驽马上,圆脸上满是汗水和疲惫,但一双小眼睛里却闪着兴奋和急切的光,不停催促着: “能不能再快些!咱们早到一天,明远和杭州的百姓就少受一天罪!” “这回咱们咸宁,还有咱秦陕,可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撑明远了! 就说我吧,这回可是把能动的现钱、铺子里能周转的,全换了粮! 还有永乐镇那个张老抠——就开纸扎铺那个张胖子,好家伙,平时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这回听说给明远和江南筹粮,闷不吭声拉来了几十车! 我悄悄打听了一下,数目竟不比咱们捐的少多少!这老小子,这几年不声不响,家底竟这般厚实了!听说生意都做遍了大江南北,好家伙!” 另一个瘦高些,穿着青色长衫,像个账房先生,手里拿着本册子和炭笔,不时记录着什么,闻言抬头,擦了把汗,苦笑道: “文涛兄,你的心,大伙都清楚。张老板他们,又何尝不是?” 他目光扫过眼前蜿蜒如长龙、行进间车轮吱呀作响、尘土飞扬的队伍,声音沉稳而清晰。 “只是眼下这速度,已是极限了。人受得住,这些大牲口和车辆也受不住。 巡抚大人临行前再三叮嘱,‘稳’字当头。粮队安全,重于一切。 你放心,巡抚大人安排得周全,沿途州县都会接应,咱们肯定以最快速度赶到!” 那胖胖的,正是张文涛。 瘦高的,则是李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决心。 身后,是沉甸甸的五万石粮食,是无数秦陕父老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命粮,是他们对崔显正、对王明远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前方,是数千里艰难险阻的路途,是烽烟未尽的江南。 但他们不怕。 张文涛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仍在坚守的城池,看到那个如今正独撑危局的年轻身影。 他在心里默默道: “明远兄,坚持住。” “咱们秦陕的粮,来了!” 第819章 崇拜 晨光熹微,杭州府东门外,一片已经长到小腿肚高的稻田在微风中荡开绿波。 田埂上,两个穿着粗布短打、裤脚高高挽起的身影正弯着腰,仔细查看着地里的稻苗。 一人年长些,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株稻苗的叶片、长势。 另一人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认真,手里拿着炭笔和装订好的纸簿,随时准备记录。 “记录,天字一号地的第一列第三株,分蘖多出两枝,株高比同列平均值高出约一寸半,叶色深绿,叶脉清晰。 标记为‘特优观察株’,后续每隔一日,晨、午、晚各记录一次其叶尖露水凝结情况、叶片舒展度,以及是否有病虫害迹象。” 陈香的声音在晨间的田野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是。”萧承乾立刻应声记录。 簿子上已经预先用细线划好了格子,分别记录日期、田块编号、株位、观察项、数据、备注,他只需要把对于的观测情况进行填入。 这是王明远还在白鹿洞书院时就教给陈香的法子,被他一直沿用至今。 陈香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目光转向旁边另一块插着“玄字二号地”木牌的小田。 这块田里的稻苗看着比旁边的要稀疏些,叶片也略微发黄。 他蹲下身,捞了一小撮田里的泥土,在指间捻开,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微蹙。 “玄字二号地,东洋稻种。”陈香缓缓道,“整体长势偏弱,叶色偏黄。你看这土——” 他将手伸向萧承乾。 萧承乾连忙凑过去看,那泥土在陈香指尖显得颜色有些浅。 “这块地之前被改种过桑树, 如今虽然重新垦过,肥力还是不足。”陈香语气平稳,像在课堂上讲解。 “东洋稻种如此看来,比咱们本地的稻种,更吃肥。同样的地,本地稻或许还能撑一撑,它就先显了疲态。” 他洗干净手上的土,站起身来说道:“记下来。东洋稻种,出米率可能高,但对地力要求也更高。 肥力不足时,长势衰减明显快于本地种。此点,需列入稻种优劣对比栏,重点标注。” “是。”萧承乾继续快速记下。 他这几日跟着陈香,学到的不仅仅是“株距一尺三寸”、“行距八寸”这些死规矩,更多是这种观察、分析、记录的方法。 每一株长得特别好的苗,每一片叶子不正常的颜色,甚至田里某处水洼停留的时间长短,在陈香眼里,似乎都能读出不同的信息。 几日下来,萧承乾对陈香的敬佩,早已如眼前这稻田里的水,悄然涨满,深沉无声。 而且起初,他以为陈香只是精通农事,是一位沉默能干的特使。 可这几日跟着他巡田,下地,进村,入户,萧承乾才骇然发觉,陈香的“博学”,远远超出了“农事”二字。 前日在李家庄,村里的耕牛突然不吃不喝,腹鼓如雷,趴在地上直喘粗气,眼看就不行了。村民急得团团转,差点要给牛跪下。 陈香带着他恰好路过,然后陈香绕着牛走了一圈,摸了摸牛的肚子,又掰开牛嘴看了看舌苔和牙齿,问了主家这几日喂了些什么。 最后竟从田埂边扯了几把带着泥的野草,又让人去灶坑底下掏了些陈年灶心土,混在一起捣碎了,硬给牛灌了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那牛开始哗哗地排气,接着拉了一大滩腥臭的黑便,肚子眼见着就消了下去,没过多久,竟挣扎着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吃槽里的草料了。 村民千恩万谢,问陈大人用的什么神药。 陈香只是淡淡说:“不是什么神药。牛是误食了烂地里的毒薯藤,加上近日雨水多,湿气困脾。 那野草叫牛筋草,可解毒利尿;灶心土性温,能吸附湿毒。两者相合,正好对症。” 萧承乾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昨日在孙家坳时也一样,村里几个娃娃莫名身上突然起了成片的红疹,又痒又哭。村妇们以为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正要请神婆。 陈香路过看见,仔细看了娃娃们的红疹,又问了他们近日可去何处玩耍,最后走到村后一片半枯的漆树林边,指着一棵树道: “是这漆树的漆水溅到风里,沾了娃娃们的皮肤。不是什么邪祟。用马齿苋捣汁外敷,内服些甘草水,清淡饮食,几日便消。” 他甚至还对那手足无措的村妇说:“《肘后备急方》卷七第十五页有载:‘中漆毒,遍身红肿,马齿苋捣敷之。’《本草拾遗》亦言马齿苋解漆毒。日后娃娃们玩耍,避开这漆树便好。” 后来萧承乾回到府衙,实在按捺不住心中震撼,偷偷溜进府衙的书房,找到那本《肘后备急方》。 翻到第七卷第十五页,果然看到了那句话,一字不差。甚至连那马齿苋的用法,都和陈大人说的一般无二。 那一刻,萧承乾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发黄的书页,只觉得震惊万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记忆力?何等可怕的涉猎广度? 医书、农书、匠作、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领域……陈大人似乎都曾潜心研读,并且真正读懂了,化为了信手拈来的本事。 可他偏偏将几乎全部的心力,都投在了这看似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种地”上。 萧承乾问过陈香一次,为何对农事如此执着。 陈香当时正在察看一株秧苗的根系,闻言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因为肚子饿,是真的会死人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语气平淡,却让萧承乾半晌说不出话。 这几日的震惊、骇然、难以置信,如今已慢慢沉淀,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 萧承乾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意识到,他看陈香的眼神,已与看王明远时,有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第820章 忧心 杭州府,府衙值房。 王明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纸张有些皱,边角还沾着灰尘,显然是快马加鞭、一路不停送来的。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纸上的字句间快速移动。 是孙得胜将军从前线送来的。 信上说,姑苏一带的裂地天王所部,这几日像是发了疯一样,频繁派兵出城,攻击官军驻扎的前沿营寨和县城。 不过规模都不大,多是几百人一股的骚扰,但次数很密,几乎是昼夜不停。 孙将军在信里说,贼兵像是不要命,打法也很刁钻,不硬攻,专门挑夜里或者黎明时分,袭扰焚烧城外工事,射杀巡哨的士兵。 官军几次想设伏围歼,对方却滑得像泥鳅,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贼寇此举,不为破城,不为歼敌,只为疲我之师,耗我之锐气,乱我之部署。”孙将军在信末这样写道。 “不过末将谨记大人‘持重固守’之令,依托城池工事,以火炮、弓弩御敌,未予追击。 然将士连日不得休整,已有疲态。火药箭矢,消耗亦巨。” 王明远放下手中的信,不禁陷入沉思。 他的判断没有错。 江南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果然察觉到了朝廷,或者说,察觉到了他王明远“以拖待变”的打算。 他们不想让杭州府这边安安稳稳地种地、收粮、恢复元气。 所以他们要动,要制造紧张,要逼着孙得胜出兵,要打乱他的节奏。 只要前线战事一旦有变,朝堂上那些主张“速战”的声音就会更大,给他的压力也会更重。 甚至,如果孙得胜顶不住压力,贸然出击,中了埋伏,损兵折将,那杭州府这边刚刚稳住的局面,可能又会生出变数。 好一个攻心之计。 王明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还好,孙将军是老行伍,沉得住气。 这几日的袭扰,虽然让人心烦,但靠着城墙和火炮,应该还撑得住。 只是…… 王明远睁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杭州府这边,经过上次大战和这几个月的整顿,城防加固,民心凝聚,又有孙得胜大军坐镇,像一块越来越硬的骨头,不好啃了。 那么,如果他是那些幕后之人,会不会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的手指从代表杭州府的位置,向东移动,一直不停,最终落在了长江南岸另一个用朱笔圈出的点上。 比如——应天府。 那里同样是朝廷在江南的重要支点,常善德和赵振武将军守在那里,压力绝不比杭州府小。 这段日子,他和常善德、以及驻守应天府的赵振武将军,一直通过靖安司的密信保持联系。 最近一封信是昨日到的,信很薄,常善德的字迹依旧端正,甚至透着些轻松: “明远兄台鉴:见字如面。应天一切安好,贼寇虽有零星骚扰,不足为虑。 城防稳固,粮草弹药近日又得朝廷补给,足支数月。赵将军与将士用命,百姓亦同心。 倒是明远兄和子先兄在杭州,独撑危局,缺粮少械,更令人忧心。 若有所需,务必直言,吾虽力薄,必竭尽全力相助。” 字里行间,滴水不漏。 只说“安好”,只说“不足为虑”,只说“足支数月”。 可王明远太了解常善德了。 他性子内敛坚韧,有股读书人的执拗,更有股不声不响把千斤重担往自己肩上扛的狠劲。 他说“安好”,往往意味着情况至少还控得住,但绝不会真的轻松。 他说“不足为虑”,那骚扰恐怕也不会真的“零星”。 他说“足支数月”……王明远目光落在“弹药近日又得朝廷补给”这句上,心头一跳。 火炮和火铳的弹药,消耗极大,补充不易,需要朝廷专门从京城或东南火器营造坊调拨。 常善德提了“又得补给”,是否意味着之前的消耗,已经达到了需要频繁补充的地步? 这让他不禁忧心了起来。 真正的兄弟,或许就是这样。 明明自己那里也压力如山,烽火连天,可写来的信里,却只字不提自己的难处,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全是对远方兄弟的担忧和叮嘱。 怕他们缺粮,怕他们兵少,怕他们累着,怕他们压力太大。 王明远捏着那薄薄的信纸,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应天府城头上,那个同样清瘦、同样日夜不休、同样在废墟和烽烟中咬牙硬撑的身影。 “常兄,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 此刻应天府,城墙东北角,一处临时改建的匠作坊内。 浓烈的硝烟味、金属煅烧味、油脂味混杂在一起,充斥在空气中。 作坊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和从高窗透入的天光,照亮了堆满各式工具、零件、炮管的杂乱地面。 常善德蹲在一门明显是炸了膛的火炮旁,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和油污,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带有细小锉齿的钩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炸裂的炮膛内壁,勾出一片深深嵌进管壁约指甲盖大小的碎铁片。 那铁片是炮弹的残骸,在炸膛的瞬间,以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砸进了炮管,几乎与炮壁熔在了一起。 常善德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 钢钩的尖端一点点探入铁片与炮壁的缝隙,轻轻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每一下,都只有极其微小的松动。 旁边一名同样满脸烟灰的火器营老匠人,屏住呼吸看着,忍不住低声道: “常大人,要不……算了吧?这炮膛伤得太深,就算把碎片取出来,这里也薄了,不敢再用啊。万一再炸……” “能取出来,就能补。”常善德声音嘶哑,但很平静。 “如今能用的炮,不多了。这门是重炮,射得最远,城防布局不能缺了它。” 他顿了顿,钢钩又深入一丝:“陈师傅,补膛的料备好。其他配件也都准备好,等会处理完就组装。” 工坊在常善德的组织下又陷入忙碌,时间一点点流逝,常善德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下颌汇成滴,落进满是油污的衣领里。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虎口处磨破的血泡早已结了深色的痂,又被工具柄再次磨破,渗出血丝,和黑灰、铁锈混在一起,看着有些狰狞。 但他恍若未觉。 终于,“叮”一声轻响,那片顽固的碎铁,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掉落在铺了软皮的铜盘里。 常善德长长吁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气,这才感觉到手臂和腰背传来的、近乎僵直的酸痛。 就在这时,作坊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甲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正是应天守将,赵振武。 第821章 你们可知 赵振武看着蹲在废墟般的火炮旁、浑身狼狈不堪的常善德,又看了看旁边木架上,排列着的、足足七门有明显修补痕迹、甚至炮身缠着加固铁箍的火炮,刚毅的脸上,也不禁掠过一丝担忧。 他走到常善德身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焦虑:“常大人,贼寇又进攻了一夜,南门炮位,又有三门火炮出了问题,其中一门还是重炮。 贼兵今日攻势虽被击退,但明显在试探我们的火炮布防和射程。这么下去……” 常善德扶着炮身,缓缓站起来,腿脚因久蹲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赵振武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只觉得那手臂瘦硬,隔着官服都能感到骨头的轮廓。 “赵将军莫急。”常善德站稳,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尽管那笑容在污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应该是连发过多导致的,能修。稍后我便去查看。” 他又走到一旁的工作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应天府城防图,上面用朱砂、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炮位、兵力、物资点。 常善德拿起尺规和笔,目光沉静地扫过图纸,手指在南门一带的几个炮位符号上移动,快速计算着。 “南门重炮损坏一门……无妨。可将西门备用炮位的那门同等制式重炮,连夜移至南门左三炮位。 原左三炮位的轻炮,移至右五缺口。右五的臼炮射程虽近,但覆盖区域可弥补……”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快速标记,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道寻常的算术题。 “至于另外两门出问题的轻炮,我检查后,若只是小件损坏,今夜应能修好一门。 另一门……可暂时用增加两架大型床弩替代,布置在侧翼,配合火铳,封锁其攻击路线。” 他抬起头,看向赵振武,眼中是让人心定的沉稳:“赵将军放心,城防火力网,不会出现致命缺口。 我已根据近日贼兵攻击重点和火炮损耗规律,重新调整了各炮位部署和备用方案,图纸稍后便给您。” 赵振武看着眼前这个文官。 他身上那件灰色短打,此刻袖口、前襟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蹭满了脏污,甚至还有不少的血渍。 脸上除了疲惫,还有长期缺乏睡眠的灰暗。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沉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赵振武知道,这笃定,至少有一半,是强撑出来的。 城防的压力,火炮的损耗,弹药补给的艰难,贼兵日益狡猾的试探和越来越猛的攻击……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看似文弱的读书人肩上。 火炮坏了,他一声不吭,熬夜修。 没有合用的工具配件,他就自己画图,让匠人琢磨着打,甚至亲自动手,用最笨的锉刀,一点点去磨,去试。 赵振武好几次深夜巡城,都看见这匠作坊的灯亮着,听见里面传来锉刀摩擦金属的刺耳声音,看见那个伏在炮身上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他也看见过常善德那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布满新旧交叠的血泡、老茧、被烫伤灼伤的疤痕。 可这个人,从未说过一句“难”,喊过一声“苦”。 他总是说“能修”,“放心”,“有办法”。 在他眼中,仿佛只有杭州府经历过的那种死守孤城、城墙崩塌、断粮绝援的绝境,才是真正的“难”。 而应天府这边,再难,也难不过杭州府。 仿佛王明远和陈香在杭州府推行的那套“种粮稳本、徐图恢复”的大计,才是真正需要全力支持、不能拖后腿的要务。 他这里,无论如何,必须顶住,必须为那边争取时间。 赵振武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抱拳,沉声道:“有劳常大人!末将……这就去安排移炮之事!” “将军辛苦。”常善德拱手还礼。 赵振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匠作坊。走出门口,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光线昏暗的作坊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抓紧修补火炮的背影。 他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位常大人,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艰难,都死死地摁在了自己心里,摁在了那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一次次锉刀的摩擦声里。 展现给别人的,永远是那句“能修”,那个宽慰的笑,那份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沉稳。 可他越是如此,赵振武心里,就越觉得沉甸甸的,堵得慌。 他抬头,望向南方。 杭州府,王大人,陈大人…… 你们可知,应天这里,有人在为你们,拼了命地,争取着时间? …… 常善德在赵振武离开后,脸上的沉稳笑容慢慢敛去。 他走回那门炸膛的火炮旁,看着那个被取出碎片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裂口凹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尺规,开始仔细测量凹坑的深度、宽度、周围的裂纹走向。 数据被清晰地记录在另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册子上。 那册子前面,已经记满了各种火炮在不同发射次数、不同装药量、不同仰角下的射程数据、精度偏差、以及各部件的损耗情况。 甚至还有几次炸膛事故的详细分析:炸膛位置、炮管材质、当时装药、炮弹状况、天气……事无巨细。 这些都是用前线将士的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珍贵数据。 常善德记录完,抚摸着册子粗糙的封皮,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向着远方的兄弟诉说: “明远兄,子先兄,你们在杭州府,为百姓谋活路,为江南固根基,走的是最对、也最难的长路。” “我这边,虽然也难,但至少城墙还在,粮弹暂时还有,赵将军和将士们也都用命。” “你们放心,应天,塌不了。” “这些数据,这些经验,我都好好记着。 等日后回了京,交给了工部,交给了火器营的各位工匠…… 咱们大雍的火炮,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射得更准,打得更远,更不容易坏。” “到那时,边关的将士能少流血,守城的百姓能多一分安稳,这天下,或许就能更太平些。” 他合上册子,将其仔细收好。 然后,重新拿起工具,走向那门等待修补的重炮。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平静,坚定。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与沉重,从未存在过。 作坊外,朝阳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喷薄而出。 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将应天府那巍峨而伤痕累累的城墙,连同城墙下这片倔强不熄的炉火,一并染上了一层悲壮却无比温暖的金色。 第822章 该有的样子 时间就像稻田里的稻苗,一天一个样子。 转眼一个月过去,陈香在杭州府郊外试种的那片稻子,原本只到小腿高的秧苗,如今已经快蹿到人腰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时掀起层层绿浪,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而从台岛第一批运过来的粮种抢种下去的那批稻子,此刻甚至已经开始抽穗了。 虽然离成熟还早,但这景象,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眼里都冒出希望的光。 地里的土豆苗经过这段时日的生长,藤蔓也已经爬满了田垄,开出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 有些长得快的,陈香前几天带着人挖开几株看过,底下已经结出了鹌鹑蛋大小的土豆蛋子。 他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 而各种补种下去的菜蔬如今有些甚至已经可以吃了,田间地头,一垄垄、一畦畦,看着长势喜人。 这几日各个聚集点饭堂里的饭菜也不再那么单调,也会有些菜蔬上桌,实实在在的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此刻,王明远和陈香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 远远望去,杭州府城外,终于再也看不到一丝焦土和废墟。 “像点样子了。”王明远轻轻说。 陈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城下那片绵延的绿色,亮得惊人。 和两个多月前他们刚进杭州府时相比,那时候满城死气,城墙将塌,人心惶惶,外面是江南的贼寇,城内是断粮的危机。 此刻的杭州府,才终于有了点“江南”该有的样子。 虽然不再是之前那个纸醉金迷、丝竹盈耳的江南,而是如今这个田里有粮、百姓脸上能有笑模样的江南,但也是最朴实,也最珍贵的江南。 “秦陕的运粮队,”王明远收回目光,转向陈香,开口道: “为了避开流寇和可能的袭扰,绕了很大一圈。靖安司最新递来的消息,最迟后日,应该能到淳安县境内。”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准备点一千护卫,亲自去淳安县迎一迎。” “这批粮食,是秦陕的父老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们记着师父当年的恩,信着我这个没给家乡做过什么贡献的秦陕子弟,不远千里,把粮送到江南来。这份情义,太重。” 陈香转过头,也认同的点头说道:“是该去。这些人……是真正的同乡,是雪中送炭的义士。你去接,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明远兄放心去。杭州府和下面各县的民生,我会盯紧。地里的庄稼,一日都不会松懈。 丝绸总社那边,近期有一批货要交付给海商总盟,我也会亲自查验,绝不会掉链子。” “卢大人昨日传回的消息我也看了,”陈香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姑苏、湖州那边的贼寇,最近收缩得厉害。 靖安司的探子回报,他们内部粮草似乎也开始出现不足,几个头目之间似有争执,估计暂时分不出太多心力来袭扰。你带人出去接粮,时机正好。” 王明远看着他,心头也生出一丝感慨。 子先兄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怕是他还没提及此事前,子先兄便已经做好了规划和安排,就是为了让他去的放心。 而且把事情交给他,他就能拼了命地做好,做得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周全,还要踏实。 “子先兄,”王明远伸手,拍了拍陈香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温和。 “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只是有一桩——莫要再熬夜了。你看看你这眼圈,比锅底还黑。 你也得注意休息,别太拼,该歇就歇。地里的事,有老把式们看着;府衙的文书,不急的就放一放。身体要紧。” 陈香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是又转向城下那片田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明远兄,你和崔大人……都是真正为百姓做实务的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台岛遭倭寇时,是明远兄带着乡勇守住了。如今江南乱了,又是明远兄带着百十人闯进来,稳住了杭州。台岛的乡亲们记着这份情,所以缺粮时,他们挤出口粮送过来。” “崔大人在秦陕那些年,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惩办贪腐,给百姓一条活路。 秦陕的父老也记着这份恩,所以听说你在江南有难,他们勒紧裤腰带,凑出五万石粮,千里迢迢送过来。” 陈香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王明远,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少有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动容,也有坚定。 “这大概就是……为官的‘样子’吧。”他缓缓说道。 “做实实在在的事,帮实实在在的人。百姓心里有杆秤,你做了,他们就看得到,就记得住。” “我也会……朝着你和崔大人这样的方向,努力的。” 王明远心头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开口道:“你已经是了。” 第823章 近乡情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西门便已大开。 王明远点齐了一千名杭州府的乡勇。 这些乡勇大多是本地青壮,经历过守城血战,对王明远有种近乎盲目的信服和拥戴。听说王大人要亲自去接应秦陕来的运粮队,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 王大牛和王金宝也来了,两人都骑着马,跟在王明远身侧。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紧张,王明远心里一暖,不再多说,一挥手:“出发!” 他翻身上马,一挥马鞭,队伍便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向着淳安县方向疾行而去。 秦陕的运粮队为了绝对安全,绕的圈子极大,多走了好几百里。 但好处是,全程都在朝廷控制相对稳固、或叛军势力未及的区域内,遭遇大规模袭击的风险要小得多。 一路快马加鞭,而王明远越是靠近淳安县,他心里的那股激荡,就越是压不住。 秦陕的粮要来了。 不是朝廷调拨,也不是征收摊派,而是秦陕的父老乡亲,一户一户、一村一村,从自家本就不宽裕的存粮里,硬生生抠出来,凑起来,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那日收到师父崔显正的密信,信里还附上了秦陕巡抚那两份回信的抄录,他几乎是抖着手看完的。 “崔公昔年抚陕……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断不使公与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是秦陕人。 生在秦陕,也长在秦陕。 那片土地不算富庶,天旱时庄稼蔫头耷脑,雨多了又怕涝。 那里的人,大多脸庞黝黑,手上老茧厚重,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读书,考功名,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最后状元及第。 然后他离开了那片土地,走进了京城,走进了皇宫,又走到了台岛和江南。 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见得够多。 他以为自己为官一方,在台岛抗倭,在杭州守城,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可他仔细想来,却从未真正为生他养他的秦陕,做过什么。 没有像在台岛和杭州府一样,为秦陕修过一条路,挖过一口井,没有帮乡亲们多打一斗粮食。 他甚至也因为公务繁忙,这几年为官后只回去过一次。 可就是这样,当他困守杭州,粮草将尽,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不少人攻讦他的时候—— 秦陕的父老,没有问一句“王明远为秦陕做过什么”。 他们只说:“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他们凑出五万石粮,派出最好的车马,最精壮的民夫,最可靠的官兵,绕过近半个大雍,把粮送到他手里。 就因为他是王明远,是从秦陕那片黄土地里走出去的子弟。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撑,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又烫得他眼眶发热,心头发酸。 王明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师父,您当年在秦陕洒下的汗,操的心,做的那些事……他们没有忘。 秦陕的父老乡亲,他们都记得。 而我王明远,何德何能,沾了您的光,受了这份天大的情义。 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 若有一日,我王明远能有几分本事,定会竭尽全力,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去回报我的家乡,回报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回报这些在我最难的时候,毫不犹豫伸出援手、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的父老乡亲。 此情,此义,我王明远,永世不忘。 …… 次日的午后,王明远带着队伍,终于抵达了淳安县城。 淳安县的城防看着有些残破,显然之前也受到了流民不少的冲击,但此刻一如杭州府其他各县一样,秩序恢复的不错,田野间也都是绿油油的稻苗和土豆。 淳安县令的县令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最早江南乱起来的时候,之前的县令就带着妻儿跑了,他还是陈香提拔起来的。 此刻他听说王明远亲自来了,赶紧带着县衙的人出城迎接。 “下官参见王大人!”周县令领着众人就要行礼。 王明远赶紧下马扶住:“周大人不必多礼。” 周县令则继续说道:“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还请王大人一行……” “住处?”王明远摇摇头,“不必安排了。我带来的这一千人,就在城外扎营。等运粮队到了,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往回走。” 周县令一愣:“这……王大人不进城歇息?” “不进了。”王明远看向西方,“我就在这等。” 他让人在官道旁选了一片平坦的空地,扎下营寨。 一千乡勇分成三班,轮流警戒、休息。 王明远则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上城墙眺望一次。 虽然知道按照行程,运粮队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但他就是坐不住。 这种等待,和之前台岛粮船突然抵达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台岛那次,是绝境中的意外之喜,是猝不及防的救命稻草。 惊喜、震撼、感激,种种情绪猛烈地冲击在一起,让人来不及细想。 而这次,是明知他们要来,是掐着日子算着路程,一天天、一时时地盼着,等着。 知道他们在路上,知道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种等待里,有期盼,有激动,有忐忑,更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一路辛苦了,会不会有人生病受伤?粮车有没有损失?带队的会是哪些人?会不会有他认识的乡亲?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翻腾,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次他刚下城墙,王大牛便端了碗水过来:“三弟,喝口水。” 王明远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还看着情报中运粮队来的方向。 “三弟。”王大牛闷声道,“你是不是……想秦陕老家了?” 第824章 永世不忘 王明远怔了怔,然后缓缓点头。 “想。”他说,“想娘,想狗娃,想虎妞,想清水村,想永乐镇……想咱们秦陕的黄土,想渭河的水,想那儿的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想那些人。” 王明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已有些发红。 “大哥。”他哑声道,“你说……他们这一路,吃了多少苦?” 从秦陕到江南,千里迢迢,绕过战乱区,穿州过府,这一路上得经历多少艰难? 王大牛沉默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不管吃多少苦,他们来了。” 是啊,他们来了。 就因为他王明远在这儿,因为他需要粮食,需要支援。 就因为他是秦陕出来的儿郎。 这份情义,重如山。 …… 第二日,午后。 王明远又一次登上城墙。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手搭凉棚,望向官道尽头。 忽然,他眼神一凝。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模糊的黑线。那黑线在移动,缓慢,却坚定,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是车队! “来了!来了!”旁边眼尖的淳安县守卫已经激动地喊了起来。 王明远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几乎是冲下城墙,翻身上马,对着门口集结好的一千乡勇吼道:“随我前去迎接!” 随即,王明远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千名乡勇紧随其后,马蹄声和奔跑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他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最前面开路的骑兵,看清后面那浩浩荡荡、望不到头的粮车队伍。 车轮滚滚,骡马嘶鸣,尘土飞扬。 而在队伍最前列,几个骑马的身影中,一个胖胖的、有些眼熟的身影,猛地撞进了王明远的视线。 那人也正焦急地向前张望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在满是风尘的脸上来回扫视。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王明远身上,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欣喜和光彩,亮得灼人。 是张文涛! 他的发小,他自蒙学时就认识的好友,也是他妹妹虎妞的丈夫,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 王明远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再看向文涛旁边——那个瘦高些、穿着青色长衫、像个账房先生的身影,是李茂! 蒙学时就经常关照他,他考县试时竭力为他张罗,他去岳麓书院读书时,和张文涛不远千里去看望自己,最后甚至为了自己驻守在湘江府,替他打点杂事,后面更是千里迢迢远赴台岛给自己带来家中的消息! 还有后面——那是金福伯!清水村村长,他爹王金宝的堂兄,他小时候身子骨弱,金福伯没少偷偷塞给他零嘴。 还有好多人! 那是铁柱哥!比他大几岁,小时候经常跟自己二哥一起玩,还背过他,偷偷给自己塞过他在河边摸的鸟蛋! 那是栓子!他隔壁张婶子家的儿子,比他小两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明远哥、明远哥”地叫。 那是……好多张脸,熟悉的,有些模糊的,此刻都在那支风尘仆仆的队伍里,向他望过来。 王明远久违地,有一种在外漂泊多年、受尽冷暖、突然见到至亲家人的激动和难以自持。 守杭州最艰难的时候,城墙塌了,贼兵涌上来,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那一刻,他想过母亲,想过狗娃,想过在京城的师父,想过很多。 也正如大哥昨日问他时他的那样,安定下来后,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那个远在秦陕、窝在山沟里的清水村。 想村头那棵老榆树,想村后那条夏天能洗澡、冬天能滑冰的小河,想永乐镇那条不算宽敞、但总是很热闹的街。 想那些熟悉的人。 想他们说话时,那熟悉的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语调起伏很大。 他们会用那种口音问: “明远娃儿,吃了么?” “明远娃儿,真出息咧!给咱秦陕人长脸!” “明远娃儿,好好念书,努力考出去!咱清水村还没出过读书人呢,就指望你咧!” “明远娃儿,去府城念书的钱还够不够?不够你跟伯说,伯家里还有几只鸡,卖了给你凑!” “明远娃儿,在外头别亏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咱秦陕娃,走到哪儿都不能怂!” …… 那些朴实得甚至有些粗粝的话,那些沟壑纵横、被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却格外温暖的脸。 此刻一帧帧,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闪过,和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一一重合。 而此刻,运粮队也看到了迎面冲来的这支迎接的队伍。 最前面,张文涛已经激动得在马背上直起身,用力挥舞着手臂,张着嘴喊着什么,但距离还远,听不真切。 他旁边的李茂,虽然还算沉稳,但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同样抬手示意。 整个运粮队的前部,仿佛被一种情绪点燃了。 那些赶车的、护粮的秦陕汉子,那些一路跋涉、满脸疲惫的乡亲们,此刻都看到了那个一马当先、朝着他们疾驰而来的绯色官袍身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冲破一切的激动: “是明远!是王大人!”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起初杂乱,随即迅速变得整齐。 那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终于见到目标、见到自家子弟的激动和释然。 那声音用熟悉的、浓重的秦陕口音,汇聚成一道洪流,穿透飞扬的尘土,清晰地传了过来: “明远——!” “明远娃儿——!” “王大人——!咱秦陕乡亲们——给你送粮来咧——!!!” “咱秦陕乡亲们——给你送粮来咧——!!!” 那喊声不齐,甚至有些破音。 话也土得掉渣,没什么文采,直白得近乎粗粝。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锤,重重砸在王明远心上。 砸得他心脏狂跳,砸得他血液奔涌,砸得他眼眶滚烫,视线瞬间模糊。 他猛地勒住马,翻身跳了下来。 站在官道中央,望着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每一张脸庞的运粮队伍,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被风尘汗水浸透的、此刻却都亮着眼睛望着他的乡亲们。 王明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为连日赶路而沾满灰尘的官袍,然后,面向那支浩荡而来的粮车队伍,面向那些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的父老乡亲—— 他撩起袍角,就在这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对着那支队伍,对着那些面孔,深深地,一揖到底。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然后,他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已经多年未说、却刻在骨子里的秦陕乡音,嘶声高喊,声音穿过旷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秦陕乡亲的耳中: “秦陕不肖儿郎——王明远——” “谢家乡父老乡亲——千里送粮——!!” “此情——此义——明远——永世不忘——!!!” 第825章 亲友相见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旷的官道,吹得粮车上盖着的油布哗哗作响。 粮车停了,马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路中央、对着他们长揖到地、嘶声喊话的年轻官员。 片刻的寂静后—— “明远!你这是弄啥咧?!快起来!快起来!” 一个苍老又急切的声音率先炸响,清水村的村长王金福几乎是跑着从车上跳下来,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他匆忙走上前,一把扶住王明远的胳膊,使劲往上拽。 金福伯的眼睛早就红了: “好好的娃,说这干啥!咱秦陕人给自家儿郎送点粮,天经地义!你拜啥拜!快起来!莫要折煞乡亲们了!” “就是!明远哥,你可别整这出!咱受不起!” 一个黑壮的年轻汉子也冲了过来,是栓子,他比几年前壮实多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跟着金福伯一起搀扶王明远,力气大,差点把王明远直接拎起来: “我们都是自愿来的!谁也没逼我们!巡抚大人一说要给江南、给明远哥你送粮,咱村里报名的人都挤破头了!” “对对对!明远娃儿,你可别见外!”又一个老汉挤过来,是赶车的老把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搓着粗糙开裂的手,局促又激动:“咱就是出把子力气,送点粮,算个啥?” “你在江南拼命,守的是咱大雍的江山,护的是咱汉家的百姓!咱秦陕的爷们,不能让你在前头流血,后头还挨饿!” “明远大人,快起来吧!” “王大人,使不得啊!” “娃儿,快起来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七嘴八舌地劝。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真挚的关切,每一句话都带着那股熟悉的的秦陕腔调。 王明远很快就被几双有力的、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扶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痕交错,混着官道上的尘土,狼狈不堪,看向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张文涛此刻也终于从马上艰难的爬了下来,坐的太久屁-股麻了,腿也抽筋了,下地半晌挪不动道,还是李茂扶着他这才连忙挤到前来。 这胖子比几年前更圆润了些,但此刻脸上也满是长途跋涉的憔悴,眼下的青黑分外明显,显然是这段时日没休息好。 他死死抓着王明远的手臂,声音激动得直哆嗦,都有些语无伦次: “明远!明远!你小子……你小子可太他娘的牛了!我在秦陕听到消息,说你只带了一百多号人,就敢直闯杭州那龙潭虎穴! 后来又说杭州被几万贼兵围着打,城墙都塌了……我、我他娘的好几天没合眼!虎妞更是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听说杭州城守住了,我们这才放下心来。但紧接着粮断的消息又传来了……我……我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你……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抹了把脸,把涌到眼眶的酸涩压下去,才哽咽着继续: “后来是咱们秦陕的巡抚大人下令,说崔大人来信了,江南缺粮,明远你在那儿苦撑,问咱们秦陕的父老,帮不帮?” “那还用问吗?!”张文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 “帮!必须帮!砸锅卖铁也得帮!我第一个把铺子里能动的现钱全换了粮! 咱永乐镇、咱咸宁县,还有长安府,但凡是听过你王明远名字、受过崔大人恩惠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怂! 尤其是永乐镇那纸扎铺的张老板,这次可是出了大力了!就他一人足足送了两千石的粮!” 李茂也走了过来,他还是那副清瘦文气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沉稳。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 “明远,看到你没事,比什么都强。这一路,文涛就没消停过,天天念叨,生怕来晚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尘土,轻声道:“受苦了。” 王明远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这时,王金福已经松开了王明远,转向了刚刚后面紧跟着赶到的王金宝和王大牛。 老头儿看着同样满脸激动、眼眶发红的堂弟王金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王金宝比他高大半个身子的肩膀,摸到那明显瘦了许多的骨架,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 “金宝老弟……金宝老弟啊!可算见着你了!黑了,也瘦了,这段时间不容易吧? 我在秦陕听到信儿,说你们爷俩也都在江南,跟着明远娃儿守城……我这心啊……天天悬着! 晚上一闭眼,就怕……就怕……” 他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王金宝是他的堂兄弟,自小在清水村一起长大的老兄弟。 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异乡重逢,战乱、担忧、后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王金宝也早已是老泪纵横。 “金福哥……我没事,大牛没事,三郎也没事……都挺好……挺好……” 王金宝哽咽着,反复说着“挺好”,可谁都能听出那话语里的艰涩。 王大牛站在一旁,这个憨厚壮实的汉子,此刻也用手背狠狠抹着眼睛,鼻子吸得通红。 他看着周围这些熟悉或不熟悉的秦陕乡亲,看着那一张张被风霜尘土浸染、却都带着关切和激动的脸庞,只觉得胸口又热又涨,一股豪气混杂着酸楚直冲头顶。 听到他们问当初杭州府的情况。 他想说,三郎带着他们守城的时候多惨,城墙塌了,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血把墙砖都浸透了。 他想说,断粮那几天,看着锅里越来越稀的糊糊,看着城里的娃娃们饿得直哭,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说,他爹和他在城外垦荒,手上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可看着眼前这些不远万里、把粮送到他们手里的乡亲,看着他们脸上同样深刻的疲惫和一路风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重重地、带着浓重鼻音吼出一句:“谢谢!谢谢咱秦陕的父老乡亲!” 这一声吼,像是打开了闸门。 粮车队伍里,越来越多的秦陕乡亲围了过来。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黝黑,手脚粗糙,有些甚至从没见过王明远,只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从秦陕走出去的状元郎,如今在江南当大官,带着百姓和贼兵拼命。 可此刻,看着这个年轻的大官毫无架子,对着他们这些泥腿子长揖到地,哭得毫无形象,听着他用家乡话喊出那些话—— 不知怎的,这一路上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提心吊胆,所有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值了。 真的值了。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暖暖地照在这支刚刚汇合、哭声与笑声、乡音与感慨交织的队伍上。 粮车静静地停在官道上,一辆接着一辆,望不到头。 车上盖着的油布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下面则是沉甸甸的粮食。 那是秦陕的黄土地里长出的粟米、麦子、豆子。 如今,它们跨越了千山万水,绕过了烽火战乱,一路颠簸,终于送到了江南,送到了他们自家儿郎——王明远的手中。 第826章 回家看看 次日,休整了一晚的秦陕运粮队,在王明远和一千杭州府乡勇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杭州府城。 消息早就传开了。 杭州府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夹道相迎。 他们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看着车上盖得严严实实、却仿佛能闻到粮食香味的油布,看着护粮的汉子们虽然疲惫却挺直的腰板,看着队伍前方的王大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谢谢秦陕的父老乡亲!”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汇聚成一片真诚而热烈的浪潮: “谢谢你们送粮来!” “杭州府谢谢你们!” 有老人颤巍巍地作揖,有妇人拉着孩子鞠躬,有汉子抱拳拱手。 秦陕的乡亲们哪里见过这阵仗? 他们大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送粮是破了天荒。 一路上经过的城镇,虽然也有官府接应,但百姓如此自发、如此隆重热烈的欢迎,却是头一遭。 看着道路两边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潮水般的感谢和欢迎声,这些憨厚朴实的秦陕汉子、老汉、后生们,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心里那份因为长途跋涉而产生的疲惫,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光荣感取代。 赶车的老汉手都有些抖,小声对旁边的后生说:“娃儿,看见没?咱们送粮,送到人家心坎里去了!咱们秦陕人,这回露脸了!” 那后生激动地直点头,胸脯挺得老高。 …… 当晚,杭州府府衙的后院里,摆开了两张大桌子。 量最多的是几大盆杭州府郊外地里长出嫩蔬菜,一筐新蒸的杂面馍馍,此外还有些台岛之前送来的鱼干和一些海货,虽然荤腥不多,但在如今的杭州府已经是顶好的美味。 坐在主桌上的,除了王明远、陈香,就是秦陕来的几位代表:王金福、张文涛、李茂,还有两位在秦陕当地颇有声望、这次负责押运的乡老,王金宝和王大牛也在座作陪。 没有官场的虚礼,没有客套的寒暄,就像在秦陕老家,左邻右舍凑在一起吃顿家常便饭。 一顿热饭下肚,一路的疲惫和初见时的激动稍稍平复,气氛变得更加热络起来。 大家用熟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秦陕话,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乡的事,问着这边的情况。 张文涛挨着王明远坐着,脸上带着笑说道:“明远,虎妞和两个孩子都好着呢! 你是不知道,虎妞怀的双胎,生的时候可遭了罪,但两个孩子都壮实得像小牛犊,哭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随我!岳父和岳母上次回去的时候也都见着了,我可没瞎说!” 他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幸福:“老二姑娘,像你这个舅舅,如今眉眼清秀,看着就机灵;老大小子,虎头虎脑,现在劲儿很大,随虎妞跟他大舅和二舅!”他拍了拍旁边王大牛的肩膀。 王大牛一听提到两个外甥,眼睛立刻亮了:“真的?现在有多重?会爬了不?叫啥名?上次娘说只取了小名。” “老大叫安文,虎妞取的,说既是盼他有文采,也是念着明远。”张文涛笑道, “老二叫安平,我取的,就盼着这世道早点太平,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虎妞天天惦记着你们,听说江南乱,听说杭州被围,每日暗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这次听说我要来送粮,死活要跟着,可孩子实在太小,路上太遭罪,我狠下心没让。” 他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蓝布包袱,递给王明远:“这是虎妞赶着做的。她说爹和大哥还有你,在外头打仗、办事,最费鞋。 她本身也不会啥绣活,如今还要带俩孩子,就仗着手劲儿大,做了几双鞋,都是千层底的,厚实,耐磨,也吸汗。” 王明远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他轻轻打开,里面是六双用粗布一层层纳成鞋底的鞋,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针都缝得结结实实,边角收得干净利落。 两双小几号的,应该是给自己的,另外四双大的,应该是给爹和大哥的。 他能想象,之前那个打小跟在自己身后“三哥、三哥”叫的小姑娘,如今在哄睡孩子后的深夜里,就着油灯,一针一线费力纳着这些鞋垫的样子。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王明远小心翼翼地把鞋垫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告诉虎妞,我们很好。鞋……很好,我们很喜欢。”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捧着各自的那双,摸着厚实的鞋底子,眼圈也有些红。 王金宝哑着嗓子道:“告诉虎妞,别惦记,爹和哥哥们都没事。让她好好带孩子,等这边太平了,我们就回去看她和孩子。” 张文涛重重点头:“嗯!一定带到!” 这时,李茂开口道:“明远,我这次来,除了送粮,也是想看看这边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昨夜听你简单说了,杭州府这边在搞丝绸总社,恢复生产,这里面牵扯的账目、物流、调度,想必千头万绪。 我别的不行,算账、跑腿、跟人打交道还行。你若是不嫌,我就暂时留下来,给你打个下手。” 王明远看向李茂,这位亦兄亦友的发小,眼神依旧温和可靠。 他知道李茂是放心不下他,也想实实在在为他分忧。 他没有矫情推辞,而是朗声说道:“茂哥,你能留下来帮我,我求之不得。这边摊子刚铺开,确实缺信得过、又能干的人。我先替杭州府的百姓,谢谢你了!” 很快,王金福则拉过王金宝,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了清水村的琐事: “金宝啊,你是不知道,你走这几年,村里变化大着呢! 村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前年成了亲,媳妇是隔壁村的,能干着呢,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把老刘头乐坏了!” “还有村口做木匠的老张头,他闺女,就那个叫莲儿的,嫁到镇上去了,女婿是个开杂货铺的,小日子过得挺红火……” “对了,咱村那条小河,去年发大水,冲垮了一段河堤,后来是县里拨了款,村里出劳力,重新修好了,还加固了,今年看着稳当……”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添丁、谁家闺女出嫁、地里的收成、河堤的修缮……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可王金宝和王大牛却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金宝不时追问细节,王大牛则咧着嘴傻笑,听到熟悉的人名和事情,就用力点头。 这些琐碎的音讯,穿过战火和千里距离传来,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和炊烟的温暖,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能稍稍抚平他们离乡背井、身处战乱之地的惶惑与思念。 听着这些,仿佛就能亲眼看到家乡的山水,看到那些熟悉的人,看到他们如何在另一片土地上,过着虽然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这种“根”的感觉,在这种时候,显得尤为珍贵和安心。 王大牛听着听着,忽然闷声道:“爹,等杭州府这边乱子平了,叛匪剿清了,咱们就回秦陕看看吧!” “我实在想虎妞和两个外甥了!我也想咱清水村的那几亩地了!还是咱老家自己那几亩地,伺弄起来得劲!那土攥在手里,味道都不一样!” 第827章 不等了 王金宝没说话,眼里也闪过深深的向往,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何尝不想回去?看看女儿,抱抱外孙,走走村里的土路,看看地里的庄稼。 可他知道,如今这世道,江南叛乱未平,北地也不安稳,朝廷内外交困。 这仗,这乱,什么时候是个头,谁说得准?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接儿子的话,只是端起桌上茶碗猛地灌了口茶水,那平日回甘的茶水,今日却满嘴的涩意。 桌上其他人,如金福伯、几位乡老,也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风浪的人。 他们明白王金宝那声叹息里的未尽之言,明白王大牛那朴素愿望背后的艰难。 这天下,一旦乱起来,就像打翻了的染缸,想再恢复清明,谈何容易? 需要时间,需要牺牲,需要运气,更需要像明远这样的人,在废墟上一砖一瓦地重建。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扫兴的话。 金福伯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膀:“大牛这话说得对!等太平了,肯定得回去! 到时候,咱们全村摆席,欢迎你们爷仨回家!虎妞和她两个娃儿,肯定也在村口等着!” “对!到时候咱好好喝一顿!” “把村里的好酒都搬出来!” “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把对太平日子的期盼,对团聚的渴望,都融进了这热烈的氛围里。 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响亮,足够真切,那日子就真的会到来。 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脸。 乡音嘈切,诉说着故乡的琐碎与牵挂,也畅想着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 这顿简陋却温暖的接风宴,直到夜深才散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姑苏西面,那座隐藏在群山深处、外表不起眼的山庄内,气氛却与杭州府衙后院的温暖祥和截然相反,阴沉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黑夜。 正厅里,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熏香味,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焦躁和戾气。 沈柏,沈三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厅中来回疾走。 他身上的锦袍有些凌乱,脸上惯有的精明和伪善早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怒意取代,眼底布满血丝。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手边小几上一个精致的青玉茶盏,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脆响炸开,碎玉和茶水四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张威那帮蠢货!泥腿子!给他们钱,给他们粮,给他们兵器!结果呢? 这么久了!连杭州府外围的一个县城都他娘的打不下来! 孙得胜那老匹夫缩在城里当乌龟,他们就在外面干瞪眼?我养他们有什么用?!吃白饭的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跪在厅中、连夜从前线赶回来报信的心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还有应天那边!赵四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他猛攻应天,给杭州这边创造机会! 结果呢?死了他娘的上万人!尸体都把护城河填平了一段!应天府呢?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 “赵振武!常善德!两个名字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们难道是铁打的不成?!啊?!我们的兵是纸糊的吗?!一碰就碎?!” 那心腹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发颤: “三、三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朝廷官军守得顽强,火器又利……咱们的人,几次组织敢死队,都被城头的炮火和箭雨压回来了……伤亡实在太……” “闭嘴!我不要听理由!我只要结果!”沈柏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结果就是,我们损兵折将,寸功未立!王明远在杭州府安安稳稳地种地、收买人心!我们呢?我们在这里坐吃山空!” 他猛地转向坐在右边上首、一直面沉如水、闭目养神的短须中年人: “周伯父!京中那边呢?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打点了那么多人,引导弹劾,煽动舆论,逼皇帝下旨催战!效果呢? 新帝就把发了封不痛不痒的密旨询问方略!这他娘的有屁用!我们要的是他逼王明远出兵!出兵!懂吗?!” 周姓中年人缓缓睁开眼,眼底也有化不开的阴郁。 他比沈柏沉得住气,但此刻脸上的肌肉也微微绷紧,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京中的压力,并非没有效果。” 他声音有些沙哑,缓缓道,“新帝虽然压下了立即出兵的旨意,但朝中主剿之声日盛,质疑王明远畏战、养寇自重的流言从未断绝。 这对新帝是一种牵制,对王明远,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只是暂时扛住了压力,但若前线久无进展,此消彼长,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们所谋,本就不是一击必中。而是不断施加压力,制造麻烦,然后等待机会,一举得胜。” “机会?什么机会?!”沈柏烦躁地挥手。 “我们现在连粮草都开始吃紧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我们存粮不多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我杀了几个多嘴的,可这消息像长了脚,止都止不住!下面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再拖下去,不用王明远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得先乱!” 这才是他真正恐慌的原因。 江南看似富庶,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为了这次谋划,几乎掏空了多年的积蓄,囤积的粮食在支撑几路“天王”大军数月消耗后,也已见底。 乱世之中,钱或许还能想办法,粮,才是真正的命脉。 “还有那个萧承乾!”沈柏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愤懑。 “一点动静都没有!老老实实在杭州府跟着那个陈香种地!我看他真是把他萧家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半点血性都没有!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周姓中年人闻言,却缓缓摇头:“贤侄,莫要小看了这位先太孙,也莫要轻易下结论。” “哦?”沈柏皱眉看向他。 “萧承乾能在母妃被杀、自身遇刺的剧变后,迅速稳住心神,在承天门上当众澄清,赢得新帝初步信任,得以南下,这本身就不是寻常少年能做到的。” 周姓中年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审慎,“他到了杭州,不争不闹,低调隐忍,甚至放下身段去学农事。这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确实心灰意冷,或者被王明远的手段慑服,甘心做个傀儡,苟全性命。若如此,他自然不足为虑。” “但还有其二,”他目光变得幽深,“他是在蛰伏,在观察,在学习。他在亲眼看着王明远如何收拾乱局,如何收拢民心,如何运用权柄。他在积累,在等待。等待一个属于他的机会。” “别忘了,他是先太子嫡子,曾经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那种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旁落他人的不甘,真的能轻易磨灭吗?我不信。” 沈柏听完,脸上的怒色稍敛,露出思索的表情:“周伯父的意思是……他是在伪装?” 周姓中年人继续缓缓开口道,“王明远如今如日中天,深得杭州民心,又有新帝信重。萧承乾若此时表露丝毫异心,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选择最不起眼、最辛苦的方式融入,反而可能是最聪明的做法。既能降低王明远的戒心,又能近距离观察学习,甚至……暗中结交可能的人脉。” “那我们……”沈柏眼神闪烁。 这时,一直坐在左边上首、仿佛与周围压抑气氛格格不入、闭目似在养神的九叔公,缓缓睁开了眼睛。 “先太孙,不过是个名头,一面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的旗子罢了。” 九叔公开口,声音苍老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瞬间压下了厅中翻腾的躁动。 “如今的局面,僵持下去愈发对我们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尽的夜空,缓缓道:“既然他按兵不动,稳坐钓鱼台……那我们也就不等了。” 沈柏精神一振:“九叔公,您的意思是?” 第828章 急着走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一块临时辟出的营地里,便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金福伯和几位同来的族老,正指挥着带来的秦陕后生们,将最后几辆空了的粮车套上牲口,检查绳索,捆扎行李。动作麻利,悄无声息,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当王明远带着王大牛和王金宝赶到时,队伍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 “金福伯,各位叔伯,这……怎么这么急着走?” 王明远快步上前,看着眼前已然准备就绪的车队,心头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填满。 明明昨日接风宴上,说了要多住几日,看看杭州府,看看地里的庄稼,看看他们爷仨如今做事的地方,可今日一早却…… 金福伯闻言转过身,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甚至有些局促的笑。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还是那股熟悉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秦陕腔: “明远娃儿,不是急着走,是……是家里头实在有事。咱知道你是好心。可咱这些人,一辈子在土里刨食,闲不住。离家这么些日子,心里惦记得慌。” 旁边一位姓李的乡老也接口道:“是啊,王大人。地里还有活计,出来前跟家里婆娘娃娃说好了,送完粮就回。这眼看着秋收也近了,得回去张罗。” 另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搓着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您别操心我们了。这一路虽是辛苦,可看到您,看到杭州府这光景,心里踏实!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理由听着也实在——家里有事,地里有活,想家了。 可王明远心里明镜似的。 昨晚席间,金福伯还拉着他爹王金宝的手,念叨着“等太平了,咱全村摆席欢迎你们爷仨回家”,那话里的热乎劲,仿佛恨不得再多住几天,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补上。 几位族老也兴致勃勃地打听江南的稻种、蚕桑,说回去也要试着在坡地上种点桑树,学学这边的法子。 可一夜过去,全变了口风。 什么“地里活计”,什么“秋收要张罗”,昨日金福伯分明提过,他们出来前,村里、族里都安排好了人手,帮着照看离家这些人的田地,绝不会荒了。 什么“想家了”,昨日他们说起家里娃娃、婆娘时,眼里虽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娃儿出息了,在外头干大事”的骄傲,恨不得多留几日,好多看看这江南,多跟王明远说说话。 现在突然急着要走,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怕。 怕留在杭州府,多一张嘴吃饭,就多耗一份来之不易的粮草。 怕给他这个“在江南当大官”的自家儿郎添麻烦,增负担。 这些憨厚到有些“傻气”的乡亲,千里送粮,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口粮拿出来,一路风餐露宿送到他手上。 完成了这桩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后,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如何尽快离开,不给他多添一点麻烦。 能省一点,是一点。 王明远看着一张张努力挤出轻松笑容的脸,喉咙却酸涩得厉害,他想说“杭州府再难,也不差乡亲们这几口饭”,想说“你们远道而来,无论如何也该好好歇几天,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可看着金福伯和几位乡老那坦然又固执的眼神,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好歹用了早饭再走。”王明远最终只能干涩地说道。 金福伯摆摆手,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不了不了,来的路上朝廷给准备好了干粮呢。趁早上凉快,多赶些路。你事儿多,快去忙你的,别管我们。” 他们甚至拒绝了王明远相送。 “你是杭州府的主心骨,多少事等着你拿主意,多少百姓眼巴巴看着你呢。送我们做啥?送到城门口就行了,赶紧回去忙正事!” “是啊,明远娃儿,回吧!忙正事去!” “咱认得路,丢不了!而且还有官兵护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推着王明远往回走,仿佛他们才是主人,在送别舍不得离家的晚辈。 最终,他只能让王金宝和王大牛代他相送,务必一路送到昨日接头的淳安县,看着乡亲们踏上返程的官道再回来。 “爹,大哥,一定得把金福伯他们送到再回来。”王明远看着父亲和大哥,郑重叮嘱。 王金宝重重点头:“放心。一定送到。” 王大牛闷声道:“三弟,你回去忙。这里有我和爹。” 晨光中,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城外驶去。 金福伯坐在头车的车辕上,回过头,用力朝王明远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用秦陕话高喊:“明远娃儿!好好干!给咱秦陕人争气!咱秦陕的父老乡亲,都盼着你咧!” 张文涛也骑在马上,频频回首,他最终没能像李茂一样留下,因为他要把几人安好的消息带回仍在长安苦苦等待的虎妞,“明远,保重啊!” “回吧!别送啦!” 其他车上的乡亲们也纷纷挥手告别,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满足,还有对自家子弟毫不掩饰的骄傲。 王明远站在城门口,一直望着车队变成远方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缓缓转身。 回到衙门后,昨日那满院的乡音,那热腾腾的饭菜,那絮叨的家长里短,那厚实得硌手的千层底布鞋……都随着这支车队的离开,一下子被抽空了。 热闹散了,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晨光,和肩膀上沉甸甸的、丝毫未减的担子。 他转身,走回值房。 桌上还摊着昨日未看完的文书,关于各县秋粮预收的估算,关于丝绸总社下一批交货的账目,关于几个县的规划方案…… 他强迫自己坐下,拿起笔,将心神拉回到这些繁杂却具体的事务中,专心开始批阅文书、书写方案。 时间在纸张翻动和笔墨勾画中一点点流逝。 直至太阳渐渐西斜,将值房的窗棂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时—— 值房的门就被“砰”一声猛地推开! 第829章 局势 一个穿着杭州府民-兵号衣、浑身尘土、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焦急的汉子冲了进来,几乎是直接跪倒在书案前,声音带着紧张嘶声道: “王、王大人!不好了!贼寇!贼寇大军……突然大肆进攻!”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沉,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啪”地滴在文书上,但王明远此刻丝毫顾不上,连忙问道: “是何处?详细报来!” “是、是湖州府方向!”那乡勇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孙将军刚派回来的哨探!安吉、德清两县外围,突然出现大量贼兵,看旗号,好像是裂地天王的主力!人数恐怕不下万余!正在猛攻两县外围营寨!” 安吉、德清? 王明远眉头紧锁。这两县是孙德胜的大军抵达后,以迅雷之势快速收复的两个被贼寇占据的湖州府的下县。 如今也是孙德胜的大军在湖州方向布下的前哨,像两颗钉子,卡在贼寇从湖州进犯杭州府的咽喉要道上。 那里也布置了最多的兵力和火炮,易守难攻。 贼寇选择强攻这里?是想拔掉这两颗钉子,重新打开进攻杭州府的通道?还是说要……最后决战? 这个念头刚起,值房外又传来一阵更加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报——!” 另一名传令兵连滚爬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大人!临、临安县急报!大股贼寇……至少五六千!绕过了正面防线,从西北山道突然杀出,正在猛攻临安县城!” 临安?! 王明远“霍”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临安县在杭州府西面,因为地形复杂,城墙不算高大坚固,而且因为并非贼寇主力之前的主要进攻方向,守军兵力相对薄弱,主要依靠乡勇和本地民壮协防。 “临安县情况如何?守将是何人?”王明远厉声问,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那传令兵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在王明远越来越凌厉的目光逼视下,终于崩溃般喊了出来: “临安县城小兵少,贼寇来得突然,攻势极猛!当地的吴、吴县令带着衙役和乡勇上城死守,但、但怕是撑不住多久!” 他猛地磕了个头,带着哭腔继续道:“还、还有……王大人的父亲和大哥……他们、他们送秦陕的乡亲们返程,正、正好路过临安县,听到贼寇攻城,就、就带着那些秦陕来的乡亲们还有护送的官兵,顶、顶上去帮忙守城了……” “什么?!”王明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一下,他猛地撑住书案边缘,才没倒下去。 爹和大哥……还有金福伯他们?!那些刚刚卸下粮食、手无寸铁、最多有几把防身柴刀的秦陕乡亲?! 他们早上才走,他亲自送到杭州府外,看着他们的车队消失在官道上,金福伯和文涛还回头挥手…… 他们本该平安返回秦陕,回到清水村,回到他们熟悉的土地上去。 可现在……他们被卷进了战场?困在了贼兵的重围之中? 那些秦陕乡亲,他们走了几千里路,把活命粮送到江南,自己却可能要把命丢在这异乡的战场上?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恐惧、以及忧心痛楚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王明远的全身。 贼寇…… 这是调虎离山?不,不对。 前些时日,贼寇突然发疯似的猛攻应天府,攻势之烈,频率之高,前所未有。 常善德和赵振武将军几乎是咬着牙,靠着城墙和火炮,用将士的血肉一寸寸顶住的。 他这边日日忧心,直到前几日,应天府战报传来,说贼寇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攻势暂缓,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以为贼寇是碰了钉子,知道应天难啃,暂时消停了。 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佯攻!是障眼法! 贼寇的目的,怕是要用应天的激烈战事,吸引朝廷、吸引他王明远的注意力,让他以为如今贼寇的主攻方向在西面的应天。 然后,他们暗中将真正能动用的精锐力量,悄无声息地运动到杭州府的侧面甚至后方,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因为什么? 杭州府,如今地里有粮,有快成熟的粮!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阿宝兄送回密信,说他已经基本探清了那帮贼寇内部粮草短缺、人心浮动的虚实,而且还利用各种渠道,将消息广泛散播了出去,让贼寇内部上下猜疑,军心动摇。 如今看来,这把火是烧起来了,而且烧得贼寇高层坐不住了!内部矛盾快要压不住了! 所以,他们必须提前发动,必须打一场胜仗,必须抢到足够的粮食,或是让下面的人实实在在的看到希望,才能稳住局面,转移内部矛盾! 而杭州府有粮,抢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王明远他们在杭州府等待粮食成熟、积蓄力量的时候,这帮贼寇也在等,等一个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一举扑上来,将杭州府连皮带骨吞下去,解决他们最大的粮草危机! 安吉、德清等前线方向,有孙得胜的重兵和火炮固守,硬啃伤亡太大,甚至前些时日贼寇对那两个方向的频繁骚扰,恐怕也是为了进一步吸引和牵制孙得胜的主力,让他将更多的兵力和火炮调集到前线去。 今日,贼寇先用一部分兵力在安吉、德清方向进攻,死死拖住孙得胜。 随后真正的杀招,则是派出一支精兵,从复杂难行的山道悄然穿插,直扑防备相对薄弱的临安县! 一旦拿下临安,就能在杭州府西边侧翼撕开一道口子,进可威胁杭州府城,退可直接掌握周边即将成熟的粮田!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招暗度陈仓!好狠毒的心思! “来人!”王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和痛楚被一种近乎狂暴的冰冷杀意取代,声音嘶哑,带着决绝。 “吹响警报号角!全城戒备!点齐府城所有可用骑兵、火铳手,共计……不,留一千人助陈大人守城,其余能战之兵,一炷香后,杭州府西门前集-合!” “是!”门外候命的亲兵嘶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急促而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划破了杭州府黄昏的宁静,一声接着一声,从府衙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如同受伤巨兽的咆哮,惊起了满城的飞鸟,也揪紧了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人的心。 王明远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尚方剑,系在腰间,刚冲出值房,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陈香和萧承乾。 第830章 驰援 两人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陈香身上还沾着泥点,手里甚至下意识地攥着一把用来丈量田亩的竹尺。 萧承乾脸上也满是尘土,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前。 他们看着王明远一身戎装、满脸杀气的模样,又听到远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慌乱的奔跑声和呼喊声,脸色瞬间变了。 “明远兄,出什么事了?”陈香抢上前一步,声音急促。 他太了解王明远了,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如此。 “贼寇主力突袭临安。”王明远语速极快,字字如冰珠砸地。 “临安城防弱,快守不住了。早上刚走的秦陕送粮的乡亲们,还有我爹和大哥……他们都被困在城里了。” 陈香倒抽一口凉气,清瘦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握着竹尺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承乾也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要带兵去支援。”王明远看着陈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但语气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沉重,“子先兄,杭州府,交给你了。” 陈香嘴唇动了动,他看着王明远眼中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那是他的父亲,他的兄长,是刚刚用身家性命支援他们的秦陕父老。 于公于私,王明远都必须去,而且必须立刻去。 “我……”陈香喉咙发哽,一股强烈的、想要同去的冲动冲上头顶。 秦陕的乡亲,是给杭州府雪中送炭的恩人,王大伯和王大哥,是明远兄的至亲,也是他敬重的长辈。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明远兄独自去冒险? “我跟你一起去!”陈香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临安那边的情况我熟悉,前些日子我还去看过城墙修补……秦陕的乡亲,我也不能不管……” “子先兄!”王明远打断他,双手用力按住陈香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得留下!杭州府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退路!这里十几万乡民,刚刚稳住的局面,地里的庄稼,工坊的织机,所有的粮草辎重……不能乱!不能有失!” “我此去,是兵行险着,是搏命。后方必须绝对安稳!必须有人坐镇,稳住人心,调度粮草,防备贼寇还有别的诡计!这个人,只能是你!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 陈香张着嘴,看着王明远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那深处藏着的、对父亲兄长和乡亲们命运的深切恐惧与焦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王明远说得对,杭州府不能乱。 贼寇狡诈,谁能保证袭击临安不是调虎离山?若是杭州府有失,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留下,守着杭州府,守着这十几万人的希望,才是对明远兄最大的支持,才是对那些被困的乡亲们,最好的交代。 陈香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那冲动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磐石的沉稳和坚定。 他重重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兄弟之间,无需多话。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是生死相托。 就在这时,旁边的萧承乾猛地踏前一步。 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紧张、激动,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仰头看着王明远,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 “王大人!带我一起去!” 王明远和陈香同时看向他。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我知道我年纪小,没上过战场。但我……我能骑马,能挽弓!前些日子跟着陈大人巡田,腿脚也练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出鞘的短剑:“而且,我是先太孙萧承乾!” “若围城的贼寇他们打的是‘清君侧’、‘迎皇孙’的旗号——我站在阵前,对着他们喊话,或许……或许能乱其军心!哪怕只是让他们迟疑片刻,也是好的!” 他看着王明远,眼神里是毫不退缩的恳求,还有一丝深藏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王大人,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做点什么!我不想只是看着!秦陕的乡亲们是来帮我们的,王爷爷和王大伯是您的至亲……我……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几个月前,他还是京城里那个名声狼藉、彷徨无措的先太孙。 在杭州府的这些日子,他跟着陈香下地,晒黑了,也结实了,眼里那股属于皇室子弟的骄矜和阴郁渐渐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 而此刻,这少年眼中燃烧着的,是真正的血性和担当。 他想去,不是为了逞英雄,是真的想出力,想用自己那敏感的身份,去为解围争取一丝可能的机会。 之前深夜值房外的那一跪,那剖心泣血的誓言,犹在耳边。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冲锋,我绝不后退!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只要您一句话……” 王明远沉默了片刻。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带上他,是责任,也是风险。 但……他说得对。他“先太孙”的身份,在特定情况下,或许真是一把能刺穿贼寇谎言的利剑。 而且,这少年需要历练,需要真正见识战场的残酷,需要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更坚硬的筋骨和心志。 “好。”王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你跟着我。但有一点,一切行动,听我号令。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冲动行事。能做到吗?” 萧承乾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他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用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能!萧承乾,谨遵将令!” 这是王大人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认可他,允许他参与到如此核心、如此危险的军事行动中。 这不仅仅是一次救援,更是一种接纳,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陈香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向萧承乾的目光,复杂了一瞬,最终化为一丝轻轻的颔首。 …… 很快,杭州府西门前,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得到警报的乡勇、巡防营士兵、甚至一些身强力壮的衙役和民壮,都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匆匆赶来。 刀枪林立,虽然衣着杂乱,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紧张,以及一种被突然的敌情激发出的血性。 李茂此刻也气喘吁吁地从衙门方向跑了过来,他显然是在账房听到预警声被惊动的,手里还沾着点墨迹,这会儿脸都白了,他快步跑到王明远身边,急切地问道: “明远!怎么回事?路上我听府衙的人说了,是不是秦陕的乡亲们……” “茂哥,”王明远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 “临安遇袭,送粮的乡亲们,还有文涛和我爹、大哥他们都被困在里面了,我必须立刻带兵去救。 你留下,帮着子先兄,把府城的粮草、军械、药品,所有后勤物资都理清楚,准备好! 我们可能随时需要支援,可能需要接应伤员,粮草辎重绝不能出半点岔子!这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王明远自然知道李茂的性子,也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所以他提前把话说完,也把最重、也最关键的担子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堵死了他可能冲口而出的、想要同去的话。 李茂看着王明远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凝重的陈香,知道自己上阵杀敌是添乱,但调度粮草物资正是自己所长。 他狠狠一咬牙,重重点头:“你放心去!后方有我!我就是不吃不睡,也帮子先兄把事情办妥!你一定要把乡亲们,还有王大叔、大牛哥和文涛,平安带回来!” “好!” …… 很快,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仰头望着他,等待他的接下来的命令。 王明远大步走到最前方,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刚刚得到急报!”他的声音在暮色中炸开,清晰,冷硬,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决绝。 “贼寇主力至少五六千人,突袭临安县!临安城防薄弱,正在苦战!”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的骚动。 “还有——”王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嘈杂。 “今日清晨,刚刚离开杭州府、返回秦陕的运粮队,我们的恩人,秦陕的父老乡亲们——在临安地界,遭贼寇前锋!他们没有丝毫退缩,立即帮着临安县的乡亲们一起防守。此刻,正被困在临安县城内!” “什么?!” “秦陕的乡亲们?!”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怒、难以置信、悲愤的情绪如同油锅里溅入了水,轰然爆发! 秦陕送粮队昨日才到,那浩荡的车队,那些憨厚朴实的脸,那沉甸甸的五万石救命粮……杭州府上下,谁不感念?谁不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 如今,恩人被困在贼兵重围之中,危在旦夕! “贼寇欺人太甚!” “狗-娘-养的!跟他们拼了!” 怒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人群的眼睛红了,血性被彻底点燃。 王明远不再多言,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随即剑锋前指,嘶声长啸: “开城门!全军——随我驰援临安!” “救乡亲!保家园!!” 第831章 坚守 就在杭州府的大军集结、王明远亲自带队驰援的时候,临安县的城墙上,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阶段。 但与王明远和杭州府百姓所担心的那种“城破在即、尸横遍野”的惨状不同,此刻的临安县,虽然守得艰难,但阵脚未乱,甚至称得上“有序”。 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临安县的县令,吴县令。 吴县令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举人,面皮微黑,身材干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此刻袖口、前襟早已沾满了污渍和尘土。 他站在城墙内侧一处相对安全的望楼里,手里紧紧攥着一面令旗,眼睛死死盯着城头的战况,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江南大乱初起时,周遭不少州县的主官,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干脆开门投了贼。 但吴县令没跑,因为他觉得,跑了不仅对不起身上这身官袍,对不起领的朝廷俸禄,更对不起城里这些指着他过活的百姓。 而且,妻儿老小都在县城里,祖坟宗祠都在城外山上。 跑了,又能去哪儿?当流民?还是被乱兵杀了? 后来,是陈子先陈大人稳住了杭州府一带的民心,带大家坚守了下来。 作为紧挨着杭州府的下县,陈大人身为抚民特使,也是最早就带着人来的临安县,推行以工代赈、清查田亩等各项政策。 那些政策,吴县令第一次看到也有些觉得太激进,怕惹出乱子。 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或者说,在某些人看来是“死板”的缺点:对他信任的上级官员的命令,只要看着是真心为百姓好、为地方稳的,他就会坚定不移、不打折扣地执行到底。 再后来,王明远在杭州府站稳脚跟后,总结了杭州府的守城经验,给周边各县下发了一套厚厚的《民兵乡勇训练手册》和《城防应急处置预案》。 里面事无巨细,从发现敌情如何预警、敲钟几响,到民众如何疏散、乡勇如何集结、武器物资如何分配搬运,甚至守城时滚油金汁怎么配比、泼洒什么角度最有效,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仅要求各县定期组织演练,王明远和陈香还会不定期派专人下来抽查落实情况。 而这位吴县令,是当真把这些手册和预案当成了“保命符”,一字一句地落实。 每隔几日,雷打不动地组织全县青壮演练。 起初有些百姓嫌麻烦,抱怨“光练这些虚的,耽误干活”,还被吴县令当众狠狠训斥过: “虚的?等贼寇真打到你门口,你就知道这是虚的还是实的了!不想死,就给我好好练!” 没想到,当初这番“死板”的坚持,此刻真的派上了用场。 贼寇是从西北山道突然杀出来的,人数黑压压一片,远远望去确实吓人。 但临安县设在城外高处瞭望塔上的哨兵,几乎在贼寇露头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立刻敲响了预警的铜锣!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锣声瞬间传遍全城。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奔逃、哭爹喊娘。听到锣声的百姓,无论是正在田里干活,还是在街上忙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扔下手里的东西,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规定路线,快速却不拥挤地向城内指定的几个避难区域跑去。 妇人拉着孩子,老人互相搀扶,青壮则自动转向城墙方向集-合。 城门在贼寇前锋离城还有两里地时,就轰然关闭。 乡勇们从各处武器库中抬出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火油,迅速运上城墙指定位置。 弓箭手就位,民夫开始烧开水、熬金汁。 一切虽然紧张,却有条不紊,仿佛一场进行了无数次的演练。 贼寇前锋冲到城下时,面对的已经是一座城门紧闭、垛口后弓箭上弦、滚木礌石齐备的坚城。 这让本以为能“一鼓而下”、趁机掳掠的贼寇前锋吃了一惊,攻势也为之一滞。 而后面能坚守到如今,自然也是因为秦陕运粮队和护送官兵的及时加入。 他们原本计划今日在临安县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前往淳安县,与王大牛、王金宝告别后,便正式踏上返程。 可谁能想到,刚进城安顿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到了敌袭的警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秦陕运粮队里,无论是随行的官兵,还是那些看似只是民夫的乡亲,全都动了。 负责护送粮队安全的,有两部分人。 一部分是京营派来的禁军精锐,虽然大部分在抵达杭州后已交令返京,但仍留下了两百余人,负责与地方交接、处理后续事宜。 另一部分,则是秦陕巡抚派出的五百本省标营精兵,一路护送粮队到此。 这两拨人,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此刻面对贼寇攻城,反应出奇地一致——他们是大雍朝廷的兵! 守土有民,责无旁贷! 带队的京营郑头领和秦陕标营的刘头领几乎同时吼道:“是朝廷的兵,就他娘的上城墙!帮临安的兄弟守住!” “是!”怒吼声响成一片。 两拨合计近七百人的正规军,装备相对精良,战斗经验丰富,第一时间就顶上了城墙防御最吃紧的几个地段。 他们的加入,瞬间让原本有些单薄的防守阵线厚实了许多。 而秦陕的乡亲们,也没闲着。 年轻力壮的,如栓子、铁柱这些后生,抄起运粮队里防身的柴刀,红着眼睛就跟着官兵往城墙上冲。 他们或许没经过正经战阵,但秦陕的汉子,骨子里有股悍勇,加上这一路千里跋涉磨砺出的坚韧,此刻面对贼寇,没有一个人怂。 张文涛则碍于体型所限,也知道自己爬墙拼杀怕是负担,连忙带着两个随行的伙计,把运粮队带的伤药、各种应急物资往伤员聚集处搬,一点也没让自己闲着。 年纪大些的,如金福伯这样的老人,也自发组织起来,在城墙下帮忙搬运守城物资。 滚木太沉,两个人抬;礌石一个人抱不动,就几个人用筐抬。 他们咬着牙,喘着粗气,一趟一趟,将急需的物资送上城墙。 而王金宝也在最初的震惊后,立刻冷静下来,直接找到了正在望楼指挥的吴县令。 “吴大人,我是王明远王大人的父亲,王金宝,在杭州府参与过后勤调度。 眼下贼势不明,但临安城小兵少,必须集中力量,守住要害。 民夫调度、伤员安置、滚油金汁补给,需指定专人负责,避免混乱。你看……” 第832章 守一个理和义 吴县令此刻正焦头烂额,见王金宝条理清晰,又是王大人的父亲,哪会拒绝,立刻将部分后勤协调的担子交给了他:“有劳王老哥!一切听你安排!” 王金宝点头,转身就投入了忙碌。 他声音嘶哑,却沉稳有力,指挥着秦陕来的老汉和临安本地的吏员,将人员快速分成几队,哪队负责运石,哪队负责烧水,哪队负责照顾伤员…… 原本因为城防压力,已经有些开始混乱的场面也渐渐重新稳定了下来,效率立刻提升了不少。 就在王金福抱着一块沉重的滚木,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往城墙马道台阶上挪的时候,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怀里的滚木眼看就要脱手砸下!这滚木不可不轻,掉下去怕是脚要废掉! “小心!”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即将滑落的滚木另一端。 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了王金福的胳膊。 王金福惊魂未定,回头一看,正是满头大汗、脸上沾着灰尘的王金宝。 “金福哥,当心脚下。”王金宝的声音低沉沙哑,托着滚木的手也稳如磐石。 王金福心头一定,借着王金宝的力站稳,两人合力将滚木推上台阶,交给上面接应的乡勇。 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苦笑道:“嗨呀,老了,不中用了,搬个木头都差点摔个跟头。” 王金宝却没接这话,他看着王金福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咬着牙、默默搬运物资的秦陕乡亲,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肺俱痛。 他刚才在城墙上帮忙协调时,抽空从垛口看了一眼城外。 贼寇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估计,黑压压的人头蔓延出去,几乎看不到边。 这哪里是最早通知的五六千?怕是近万都有了! 而且一看还是贼寇中的精锐,打法凶狠,装备也明显比之前攻击杭州府的那些流寇要强得多。 而此刻临安城里,就算加上秦陕来的官兵、乡勇,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不到。 其中还有一大半是没怎么见过血的乡勇和民壮。 三千对一万,守的还是临安这种城墙不算高厚的小城…… 而金福哥他们,本该平平安安离开杭州府,踏上回家的路。 他们也本来该在秦陕老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地里的收成。 但他们却不远几千里,把粮送到江南,送到了明远手里,送到了杭州府百姓的手中。 可如今,却因为也因为这个,阴差阳错,被卷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战,陷在了这即将被血海淹没的孤城里。 “金福哥……”王金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对不住……对不住咱秦陕的乡亲们……” 他低下头,不敢看金福伯的眼睛:“你们本来……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在秦陕的……是为了明远,为了我们爷仨,才……才落到这步田地……是我王家,连累了大家……” 话没说完,肩膀猛地被金福伯重重推了一把! “王金宝!你说的是什么浑话?!”王金福陡然拔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显得有些狰狞。 他瞪着王金宝,眼睛通红,像是烧着一团火,厉声喝道:“啥叫你连累的?啊?这贼寇打过来,是你王金宝能指使得动的?是你能控制的?!啊?!” 他喘了口粗气,手指转向城外火光冲天的方向,声音也微微发颤:“你瞅瞅!你听听!那是啥动静?那是要人绝户的动静!” “咱们为啥千里迢迢送粮过来?是因为崔大人他对咱们秦陕百姓有恩,更是因为是因为,咱们也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王金福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沉,像石头砸进土里:“在田里刨食的,谁不知道粮食是命?看着江南这么多人没饭吃,心里能得劲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盯着王金宝的眼睛:“金宝,你也是庄稼人出身,你摸着良心说,今天要是咱清水村叫人围了,村里的地叫人毁了,房子叫人烧了,你在江南知道了,你能当没事人一样,一点都不难受吗?” “咱们送粮,是救急,是报恩,可说到底,不也是想把这‘人帮人’的理儿,在这世上立住吗?” 王金福抹了把脸上的灰汗,语气斩钉截铁,“今天咱们在临安,帮这里的乡亲守城,守的不是他临安一县的地,是守一个理!守一个义! 今天咱们见死不救,明天咱们秦陕遭了难,谁还会来帮咱们?这人心要是凉了,比啥天灾兵祸都可怕!” “再说了,”他回身指了指城墙上下那些拼命的身影,有临安的,也有秦陕的。 “你听听,城上城下,现在哪还分啥秦陕人、江南人?都是不想让贼寇祸害、想保住脚下这块地、身后这个家的苦命人!” “咱们现在帮他们守住了城,守住了地,守住了家小。将来有一天,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天不开眼,让贼寇流窜到了咱们那边,” 王金福的声音有些发哽,但眼神异常亮,“这里的乡亲,他们知道了,能不管吗?能不拼命来救吗?” 王金福这番话,全是庄稼人最朴实的道理,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王金宝心上。 刚从伤员聚集点过来的张文涛,脸上也蹭了灰,额头冒汗,听见这话也喘着粗气插了进来: “岳父,金福伯说得在理。咱们运粮是为啥?不就是为了让前头的兵、守城的人,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力气,能把贼寇挡在外面吗? 粮送到了,事儿只算成了一半。现在贼寇打上门,咱们若袖手旁观,那之前的粮,岂不是白送了?” 周围正在搬运东西的其他秦陕乡亲也都看了过来。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直起腰,粗声道:“金福叔和文涛兄弟说得对!金宝叔,你这话外道了!咱们帮着守城是为了咱们心里过得去! 为了将来咱们的娃娃问起来,咱能挺直腰杆说,你爹你爷,没当怂包,对得起天地良心!” “对!地守不住,家就没了!这个头不能开!” “守!死也要守住!等明远带兵来救咱们!” 嘈杂却坚定的话语,从这些满身尘土、衣衫破旧的普通百姓嘴里喊出来,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一股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的狠劲和朴实到极致的大义。 王金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毫无矫饰的坦荡和决绝,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抱起另一块更沉的擂木,转身,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城墙段走去。 第833章 火炮 …… 此刻,城墙上的搏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贼寇显然没料到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县城,抵抗会如此顽强有序。 更多的贼寇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简易的云梯、勾索密密麻麻搭上墙头,悍不畏死的贼兵叼着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放箭!瞄准抬梯子的!” “滚木!这边!砸!” “火油!快!倒下去!点火!” 嘶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重物坠地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糊臭味。 王大牛守在东面一段城墙。他力大无穷,将手中的朴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已经有不下几十个试图从这里攀爬上来的贼寇,成了他刀下亡魂。 他周围丈许之地,竟然被清出一小片真空地带,贼寇一时竟不敢上前。 但他自己也不好过。为了护住这段相对薄弱的城墙,他几乎是豁出命在打。 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是胡乱用布条捆扎了一下,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肩膀上也不知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骨头虽然没断,但也肿起老高,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挥刀,格挡,劈砍。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因为,他心里怕。 他怕身后那些秦陕的父老乡亲,在这异乡的城墙下有个闪失。 他怕自己没能护住他们,也怕将来江南平定,他若还有命回秦陕,没脸面对清水村的乡亲。 这种恐惧,化作了更狂暴的力量,支撑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战不退。 “顶住!都他娘的给我顶住!”王大牛嘶声怒吼,一刀劈开一个刚刚冒头的贼寇,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王大人……王大人一定会来支援咱们的!” 他对着左右同样浑身浴血、苦苦支撑的乡勇和秦陕后生吼道,既是在鼓励别人,也是在说服自己,“坚持住!援军就快到了!” “顶住!” “杀啊!” “跟狗-日-的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回应他的,是同样嘶哑却决绝的吼声。 城墙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临安本地乡勇,还是秦陕来的汉子,此刻都杀红了眼,凭着胸中一股血气,死死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 这场突袭与死守,从天明直杀到深夜。不知何时,月色彻底被浓云吞没。 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城上城下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无数狰狞的面孔和飞溅的鲜血。 疲惫,如同潮水,开始悄然侵蚀着每一个守军的身体和意志。 伤亡在不断增加,抬下去的伤员也越来越多。滚木礌石消耗得飞快,箭矢也渐渐稀疏。 贼寇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城外,贼寇中军。 一个身形魁梧、面庞黝黑、留着浓密虬髯的汉子,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狂涛骇浪中依旧屹立不倒的城池,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此人,正是裂地天王——张威,而这次为保万无一失,一举拿下杭州府,他亲自前来压阵。 但此刻,他心里的怒火和焦躁,已经快要把自己点燃了。 临安!一个小小的临安!他带了足足近万精锐!打了快四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打下来?! 那些废物探子不是说,临安兵少城弱,一鼓可下吗?!这他娘的叫兵少城弱?! 城头上那帮守军是吃了药吗?怎么这么能扛?! 还有那使朴刀的凶人,简直是个杀神!一个人堵着缺口,砍翻了他多少弟兄?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他这次是立了“军令状”出来的。 不过那军令状,却更像是催命符。 沈三爷,还有后面那些真正的“老爷”们,已经给他下了死命令。 江南的粮食快见底了,军心快散了。必须打下临安,抢到粮食,威胁杭州,也为姑苏、湖州那边创造机会。 若是此战再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他这“裂地天王”也就当到头了。 不仅当到头,恐怕连命,连带留在姑苏城里的家小,都得一起交代了。 想到此处,张威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凶光。 “他娘的!”他狠狠啐了一口,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指向临安城头,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变形。 “吹号!全军压上!亲卫队,给老子带头冲!” “没有攻城器械,就给老子搭人梯!用人命填!也要把这临安城给老子填平了!” “后退一步者,斩!全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 凄厉的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原本还在轮番进攻的贼寇,听到这号声,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疯狂地朝着城墙涌去。 压力,瞬间倍增! 城头上,守军只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临安府的乡勇在这仿佛无穷无尽、不计伤亡的猛攻下,迅速被消耗。 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而就在此时,突然—— “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如雷霆、却又尖锐刺耳的巨响,猛地从贼寇大军侧后方的黑暗中炸开!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震撼人心! 是火炮!是前线守城用的那种,一响就能糜烂数里、开山裂石的火炮!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如爆豆般的“砰砰”声!那是火铳齐射的声音! “援兵!是援兵!” “王大人!王大人来了!” “火炮!是我们的火炮!” 绝境中的临安城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激动、哭喊的轰鸣! 所有人,无论受伤多重,无论多么疲惫,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挣扎着站起来,将爬上城头的贼寇狠狠碾了下去。 夜风呼啸,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声音——那是更密集的马蹄声,是无数人奔跑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向着临安县城,汹涌而来! 第834章 虚张声势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九天惊雷,撕破了临安城外的黑夜。 第一轮炮击,八发炮弹。 这些是王明远从杭州府能紧急调出的全部火炮——四门重炮,四门轻炮。 数量不多,但在此刻,在敌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炸开,效果却出奇的好。 “轰——!” 一发重炮的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进一堆胡乱堆积的辎重中间。随即,碎裂的木料、断裂的旗帜、残破的肢体被气浪抛向空中,又下雨般砸落。 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响成一片。 尤其是经历过应天府和湖州府前线攻城战、侥幸逃回的老卒,一听到这熟悉的、如同死神咆哮的炮声,腿肚子都软了。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如爆豆般的“砰砰”声!那是火铳齐射的声音。 王明远带来的火铳手同样也不多,只有一百人不到到。 但那连绵不绝的枪声、弥漫的硝烟、以及偶尔击中目标后发出的惨叫,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一切看似都取得了奇效,但此刻,进攻队列后方的王明远,面色却十分的凝重。 就在刚才炮击前,派出去的哨探已经飞奔回来禀报:贼寇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下午急报中说的“五六千”。 黑压压的人头,从临安城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粗粗估算,怕是近万!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王明远带来的援军,满打满算只有四千三百余人。 其中两千是杭州府巡防营和衙役中抽调的精壮,两千则是才训练一月有余的民兵乡勇,另有三百是临时征调、负责搬运火炮辎重的民夫。 这已经是杭州府在确保城防基本安全、不给陈香留太大压力的前提下,能抽出来的大部分机动兵力了。 孙得胜将军在湖州方向压力更大,主要的火炮、精锐乡勇和大部分正规军都被牵制在那里,动弹不得。 所以,在确认了敌人数量后,王明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碰硬。 刚才那一轮炮火齐射和火铳骚扰,目的很明确:打击敌方进攻势头,制造混乱,为临安城头的守军争取喘息之机,同时也是“敲山震虎”,试探贼寇的虚实和反应。 此外,他还让骑兵和乡勇,分作十几股小队,每人多打两支火把,在缓坡后的山林间来回奔驰、高声呐喊,制造出“我军主力已至、人数众多”的假象。 所以,刚才临安城头和贼寇后军听到、看到的“援军声势浩大”,至少有一半是虚张声势。 不过,效果是明显的。 贼寇凶猛的攻城势头为之一滞,许多原本就因久攻不下而疲惫不堪、或是被督战队刀枪逼迫着不得不上的贼寇,听到后方炮响,看到火光冲天,又隐约听到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顿时心生怯意,开始向后退缩。 攻城梯上的贼兵手脚发软,爬得更慢了。城下扛着撞木、推着简陋盾车的贼寇也迟疑着放缓了脚步。 整个贼寇大军,像一只被突然捅了屁-股的巨兽,出现了片刻的混乱和凝滞。 …… 而此刻,贼寇中军。 裂地天王张威死死勒住缰绳,控制着因炮声受惊的黑色战马,脸色在周围火把的映照下,狰狞得如同恶鬼。 “天王!侧面有官兵的炮队和火铳!听着动静不小,还有马蹄声、喊杀声,怕是有近万援军!咱们……咱们要不要先撤一步,整顿阵型?” 一个满脸脏污,甚至头盔都不知道掉哪去了的偏将,连滚爬冲到张威马前,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恐惧快速说道。 张威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不远处不断腾起的火光和弥漫的硝烟,耳朵竖起,拼命分辨着那些声音。 王明远!他竟然来得这么快!还带了这么多兵?这么多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按照他们得到的确切消息,杭州府的主力,尤其是那些要命的火炮,大部分都应该被孙得胜带去了湖州前线。 王明远手里能有多少兵?杭州府刚经历大战,元气未复,他哪来的近万援军? 而且……这炮声不对! 张威没少跟孙德胜在湖州前线对战,刚才那一轮炮击,听着是猛,但细辨之下,重炮最多三四门,轻炮也不过四五门,而且发射的间隔有些凌乱,不像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炮队齐射。 还有那喊杀声和马蹄声……听起来是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的,有些杂乱,而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全力冲杀…… 他娘的! 王明远这小子使诈! 虚张声势!想吓唬老子! 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猛地冲上张威脑门,但随即又被一丝庆幸和后怕压下,还好老子反应快,没被唬住! 要是刚才真的下令撤退,军心一散,那就全完了! “慌什么!”张威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凶戾,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唰”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过寒光,指向后方硝烟弥漫的缓坡方向,厉声道: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那是疑兵!是王明远那狗官耍的好计!想搅乱咱们的军心!” 他提高音量,让周围更多惊疑不定的贼寇头目和亲卫能听清: “你们仔细听那炮声!最多不过八九门炮!他杭州府的火炮大部分都在孙得胜那老匹夫手里,王明远能变出来?做梦!” “还有那喊杀声、马蹄声!真要是近万大军杀到,早就该像潮水一样冲过来了! 可现在呢?你们谁看见大队官兵的影子了?啊?!都是些打火把、晃人眼的把戏!” 张威越说越觉得自己判断正确,底气更足,声音也更加凶狠: “传令!前军变后军,盾牌手给老子结阵向前,顶住炮火来的方向! 弓手躲在盾后,准备抛射,压制山坡上的火铳! 中军和后军,给老子继续攻城!临安城已经快撑不住了!一鼓作气,拿下它!” “督战队上前!再有敢乱我军心、擅自后退一步者——斩!全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 张威的亲卫队和督战队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出,刀枪并举,连砍了几个惊慌失措、想要后退的贼寇,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枪尖上,在军阵前来回示众。 “进攻!继续进攻!” “拿下临安!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后退者死!” 在血腥的弹压和督战队的威逼下,贼寇混乱的势头被勉强止住。攻城的队伍在头目的驱赶下,再次嘶吼着涌向城墙。 后军则快速组织起数百名盾牌手,举着大小不一的木盾、皮盾,甚至门板,结成松散的盾墙,缓缓向炮火来袭的缓坡方向推进。盾墙缝隙中,弓手也正在不停地张弓搭箭。 第835章 阵前 …… 缓坡上,王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方能这么快稳住阵脚,并做出针对性部署,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看来这个“裂地天王”并非全然草包。 “大人,贼寇盾墙虽杂乱,但厚实。我们的炮不多,而且他们的弓手躲在盾后抛射,咱们的火铳手和炮手在坡上,没有掩体很危险。” 火器营的临时头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凑到王明远近前,低声道说道。 王明远点了点头,敌众我寡,硬拼绝非上策,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歼灭这支贼寇,凭手里这点兵力也做不到。 他的目的是解临安之围,拖住贼寇,等待变数。 “传令炮队,停止炮击。立刻后移,变换阵地至左翼那片矮林后,隐蔽待命。”王明远语速平稳地下令。 “火铳手,依托坡地岩石、树木,自由射击。不必求杀伤,专打盾墙缝隙和试图冒头指挥的贼寇头目、弓手。以骚扰、迟滞为主。” “把我们带来的所有弓手,包括民夫中会用弓的,全部集中到右翼那片高岗上,用火箭抛射贼寇后方的辎重、还有那些盾墙后的区域。不必瞄准,覆盖即可。” “骑兵队,分成数股,轮番从两翼掠阵,虚张声势,用弓箭远射骚扰,绝不接战。” 一条条命令清晰传出。 王明远看向远处临安城头隐约的火光,和城下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聚集的贼寇,眼神沉静。 “我们的目的,是让他攻不了城,退则不甘心,要把他钉在这里,耗着。” 王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耗到孙得胜将军那边察觉异常,派兵来援。或者……耗到他们自己先乱。” …… 战局,果然如王明远所料,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持。 震耳的炮声只偶尔发出零星几声,只余下火铳射击声和弓弦振动声。 贼寇的盾墙缓缓推进到一定距离后,也停了下来——再往前,就要进入守军弓弩和可能存在的陷阱范围,也会脱离后方攻城部队的支援。 攻城的贼寇虽然依旧疯狂,但临安城上的守军得到了喘息之机,又在“援军已至”的希望支撑下,竟也稳住了阵脚。 张威在中军看得分明,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虽然暂时凭借盾墙顶住了侧翼的骚扰,但对方火器犀利,弓手刁钻,己方只能被动防御,推进不得。 侧翼的林地里,偶尔还会飞出来几发冷炮,虽不致命,却着实恼人,也让军心始终悬着。 前方,临安城像颗崩了牙的石头,依然啃不下来。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每多耗一刻,士卒的体力就多消耗一分,士气也低迷一分,而孙得胜那边的援军,可能就离得更近一步。 “天王!弟兄们打了快七个时辰了,又累又饿……官兵这是想拖垮咱们!是不是……先整顿一下,或者……撤?” 一个心腹将领凑到张威身边,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低声劝道。 “撤?”张威眼神一厉,猛地转头瞪着他,那目光像是要噬人。 “现在撤,前功尽弃!临安没拿下,粮草没抢到,回去怎么交代?姑苏城里,你我的家小还想不想活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望着近在咫尺却坚不可摧的临安城,又回头看看黑暗中不时闪动火把、传来冷枪冷炮的缓坡,一股暴戾的邪火和恐慌交织着,直冲天灵盖。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突然死死定格在了对面缓坡上,那一小簇特别明亮、明显是军中将领所在的火把处。 那里人影幢幢,依稀能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身形挺拔的身影。 王明远! 张威眼中凶光闪烁,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沈三爷他们之前的谋划……京城那边失手了,但这步棋未必就完全没用! 如果……如果能在这里,当着两军的面,把那件事挑破,或许…… 他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 很快,贼寇军阵中,一阵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呜——”地响起,压过了战场其他的杂音。 持续了半夜的厮杀和后来的零星火铳对射、骑兵骚扰也暂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临安城下的喊杀声依旧惨烈。 随即,约两百名身着皮甲、身材格外魁梧、手持厚重木盾的悍卒,如同移动的城墙,簇拥着一人,缓缓从盾墙后走出,向着两军中间的空地前进。 队伍中还跟着十余名手持火把的士卒,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 他们在距离王明远军阵前约五百步外停下。这个距离,普通弓弩难以准确命中,阵前喊话却能清晰听见。 被重重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裂地天王——张威。 “王明远——!王大人——!”张威运足中气,声音如同破锣,在空旷的战场上远远传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乃裂地天王张威!久闻王大人少年英才,用兵如神!今日阵前相逢,你我皆为领军之人,可敢出阵答话?让麾下儿郎也听听,咱们为何而战?!” 王明远在坡上看得分明,眉头微蹙。 阵前喊话?这张威,想玩什么把戏?动摇军心?还是另有阴谋? “大人,小心有诈。”身旁的将领低声道。 “无妨。”王明远淡淡道,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那两百重盾护卫和明晃晃的火把。 “他若真想动手,不会选在阵前。听听他想说什么也好。你带火铳手和弓手上前百步,占据那几处矮坡,瞄准那簇人,但听我号令行事。没有我的信号,不得擅动。” “是!” 王明远又看向身侧一直站立着的萧承乾:“殿下,你随我出阵。” 萧承乾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看向王明远,眼中闪过惊愕,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他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用力点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清晰有力:“是!萧承乾,谨遵将令!” 王明远只带了萧承乾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缓缓策马下坡,穿过己方军阵让开的通道,在阵前停下。 双方主帅,隔着五百步的空地,在火把映照下遥遥相对。 “张威。”王明远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对面,甚至压过了夜风的呜咽。 “临安城下,杀戮百姓,侵扰乡里,你罪孽深重,还有何话可说?” 张威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显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容却冰冷刺骨:“王大人,何必一上来就喊打喊杀?” “咱们都是带兵的人,刀枪见红之前,有些道理,有些话,得说清楚。免得底下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到了阎王殿前,还是个糊涂鬼!”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在王明远身上扫过,但很快,便死死定格在了王明远身侧、那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裳、脸庞犹带稚气却挺直端坐马上的少年身上。 是他!先太孙,萧承乾!和沈三爷那边传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虽然此刻穿着寒酸,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贵气质,和画像上有七八分相似! 张威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夹杂着狂喜和恶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想到,正愁怎么才能更好的破局,这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既惊讶又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双方军阵前几排的士兵都能听清: “这位……看着眼生,却又贵气逼人。如果我没猜错,想必就是先太子遗孤,曾经的太孙殿下,萧承乾吧?” 萧承乾握紧了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份沉默,在张威看来,无异于默认。 “啧啧啧,”张威摇着头,咂着嘴,继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天潢贵胄,先太子嫡血,曾经离那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孙殿下,如今竟然……竟然穿着破衣烂衫,灰头土脸,像个泥腿子一样,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 萧承乾,你老子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大雍曾经的太孙,在江南沦落成这副德行,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要气得活过来再死一次吧?” 恶毒!诛心! 这话不仅是在赤-裸裸地羞辱萧承乾,更是在挑拨,在暗示:你萧承乾身份如此尊贵,却甘为别人驱使,做这等卑贱之事,简直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你心里就真的甘心?真的没有一点怨恨? 不等萧承乾反应,张威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王明远,声音更加尖利: “王明远!你好手段啊!好高明的心思!把先太孙当个幌子,当个傀儡带在身边,显得你多忠君爱国是不是?骗鬼呢! 这天下谁不知道你王明远在台岛杀伐决断,在杭州府说一不二,眼里哪会真有这个殿下?你不过是用他这块‘先太子遗孤’的招牌,笼络人心,方便你自己揽权罢了!”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贼寇军阵,又指向缓坡上严阵以待的杭州府官兵,嘶声吼道: “将士们!你们都看看!你们效忠的朝廷,就是这样对待先帝血脉的?把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孙,当成工具,当成摆设!这就是你们拼死保护的忠义?啊?!” 这一番话,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既打击萧承乾,又污蔑王明远,还想动摇杭州府官兵的军心。 第836章 死战到底 王明远眼神微冷,正欲开口。 身侧的萧承乾,却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承乾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和鼓励,他转回头,面向张威。 “张威,”萧承乾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你说完了?” 张威一愣,没料到这少年被他如此恶毒羞辱后,竟能如此镇定,没有暴怒,也没有怯懦。 “你说我丢人,说我父王会蒙羞。”萧承乾缓缓说道,目光却越过了张威狰狞的脸,扫向他身后那黑压压的贼寇军阵。 那些面孔,大多黝黑、消瘦、麻木,带着长途跋涉和连夜激战的疲惫,眼神里除了凶狠,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那我问你,”萧承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清晰的质疑。 “你身后这些,被迫跟着你扯旗造反、攻城略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弟兄’们,他们丢不丢人?他们的爹娘祖宗,蒙不蒙羞?” 张威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你胡说什么!弟兄们跟着我,是为了一口饭吃!是为了活命!是被这狗朝廷、被你们这些贪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我们是替天行道!”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活命?”萧承乾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和积压已久的悲愤。 “好!那我再问你!”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浴血坚守的临安城头,那里守军和百姓的身影在火光中影影绰绰。 “你们口口声声‘义军’,‘替天行道’,‘为先太子伸冤’!那我问你,张威!你们起兵以来,江南多少城池被你们攻破、焚毁? 多少良田被你们践踏、荒芜?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饿死在逃难的路上? 这就是你们‘伸冤’的方式?用无数普通老百姓的尸骨和血泪,铺就你们满足野心的路?!” 接着,他融入了这几个月来,跟着陈香在田间地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最深切的体悟,声音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而我来到杭州府这一个月,才真正知道,普天之下,像他们这样的老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空洞大义,也不是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野心! 他们要的,最简单,也最实在——就是风调雨顺,田里有收成,交了租税,锅里还有饭,娃娃能不饿着肚子哭,老人能有一碗稀粥吊着命!就这点最卑微、最朴素的念想!” “可你们呢?”萧承乾的手指猛地转向张威,以及他身后的大军。 “你们毁了他们的庄稼,烧了他们的房子,抢了他们活命的口粮,逼得他们卖儿卖女,硬而走险! 你们不是在‘替天行道’,你们是在绝他们的生路!是在把他们最后一点苟延残喘、活下去的指望,都碾得粉碎! 这就是你们‘活命’的法子?用别人的命,来换你们的命?!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他死死盯着张威,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张威,还有你背后那些躲着不敢见人的黑手……你们造反,不是活不下去!是贪心不足! 是看到朝廷一时艰难,民心不稳,就想趁机割地称王,满足你们永远填不满的私欲和野心! 是想把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变成你们砧板上的鱼肉,田庄里的奴隶,予取予求! 你们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可你们请的,是你们自己的荣华富贵!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这番话,如同道道惊雷,不仅张威和他身边的亲卫脸色大变,青红交加,就连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贼寇军阵中,也产生了明显的、难以抑制的骚动! 许多被裹挟来的普通百姓出身的士卒,眼神剧烈闪烁,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握兵器的手有些发抖。一些积年老匪,也面露迟疑。 萧承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捅破了那层用义军、活命包裹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的真相。 张威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稚嫩的少年,言辞竟如此犀利,直指要害,更没想到,这番话在军中所能引起的共鸣和动摇。 “放屁!一派胡言!妖言惑众!”张威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用刀尖指着萧承乾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萧承乾!你被王明远这奸贼蛊惑了!洗-脑了!忘了杀母之仇!忘了你父皇是怎么死的!甘心当新帝的走狗,当王明远的傀儡! 你数典忘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软蛋!” 骂完萧承乾,他又猛地指向王明远,以及更远处的杭州府军阵,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王明远!你假仁假义!收买人心!你看看你把先太孙蛊惑成什么样子了?啊?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挟皇孙以令诸侯,其心可诛!” “弟兄们!别听他们蛊惑!官兵就这么点人!都是疑兵! 杀了王明远,拿下临安,里面的粮食、银钱、女人,都是我们的!后退只有死路一条!给我……” “够了。” 王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不容置疑: “你,裂地天王张威,纠集乱民,攻掠州县,杀戮朝廷命官,残害无辜百姓,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你背后那些人,江南一众豪强士绅,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煽动叛乱,勾结外寇,谋刺宗室,构陷忠良,其心可诛,其行当灭,国法难容。” “至于你方才所言种种——”王明远的目光缓缓扫过贼寇军阵,在那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躲闪的脸上掠过,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战场主帅的决断和朝廷钦差的威严: “临安城内,皆是安分守己之大雍子民。且我王明远今日率军至此,非为私仇,乃为公义!为解临安百姓倒悬之危,为诛尔等祸乱天下之国贼!” “尔等军中,若有被蒙骗裹挟之良善百姓,此刻迷途知返,放下兵器,伏地请降,我王明远以陛下亲赐尚方剑为誓,可奏明朝廷,只究首恶,胁从者予以生路,妥善安置。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甘为贼寇鹰犬——” 王明远“锵”一声,猛然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雪亮刺目的寒芒,剑尖抬起,稳稳指向阵前的张威: 王明远清朗而决绝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最终审判,轰然炸响: “那便,唯有——玉石俱焚,死战到底!” “开炮!火铳扫射!” 第837章 劣势凸显 王明远的声音刚落,缓坡后方早已重新装填完毕的火炮阵地,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炮弹便狠狠砸入刚刚因阵前喊话而略显混乱、正向缓坡方向压来的贼寇盾阵和后方弓手队列中。 紧随其后的,是火铳手们憋了许久的一轮齐射。 硝烟弥漫,专门瞄准盾墙缝隙和那些试图探头指挥、张弓搭箭的头目。 “啊——!我的腿!我的腿!” “盾!举盾!举高!” 惨叫声、惊呼声、木盾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刚刚向前推进了不到百步的贼寇前军,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最前排的盾手和弓手倒下一片,推进的势头为之一滞,甚至出现了小幅度的后退。 然而,这阻滞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不许退!都给老子顶上去!” 裂地天王张威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军阵中央炸响。 他此刻双目赤红,脸上先前那伪装的“痛心疾首”早已被彻底的疯狂和狰狞取代。 阵前喊话,本想动摇王明远的军心,打击那个小皇孙,最好能引得杭州府官兵内讧。 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仅没讨到半点便宜,反倒被那个小兔崽子一番话,戳得自己这边军心浮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些原本嗜血狂热的“老弟兄”们,眼中已经出现了迟疑和闪烁。 不能退!绝对不能退! 张威狠狠抹了把脸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溅上的血沫,牙齿几乎要咬碎。 他回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数百里,看到姑苏城里那处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的宅院——他的发妻,他的一双儿女,还有老母亲,此刻都被“请”在那里“享福”。 享福?狗屁的享福!那是人质!是拴在他脖子上的铁链! 从他当年在太湖上贩私盐,被沈三爷那些人看中,许以重利,帮他拉队伍、给钱粮、让他当这个风光无限的“裂地天王”开始,他的家人,他的根,就已经被牢牢攥在了那些江南老爷们的手心里。 退?往哪儿退?退回姑苏?损兵折将,寸功未立,还折了军心士气,沈三爷和后面那些老爷能饶了他? 恐怕第一个要祭旗稳定人心的,就是他张威!他在姑苏城里的家小,也绝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只有进!只有拿下临安,威胁杭州,抢到粮食,他才有一线生机!他才有可能保住家人的命,甚至……保住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 退是必死,进,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他娘的!”张威猛地拔出鬼头大刀,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他不再看对面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王明远和萧承乾。 而是转身,面向自己那支已经开始出现骚动的大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刀尖横扫,划过面前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凶狠的脸: “别他娘的被那姓王的狗官和那数典忘祖的小崽子屁话唬住了!想想你们手上沾的血!想想你们攻破县城、庄子时干过的事! 屠村灭门,抢粮夺女,砍官差脑袋……一桩桩,一件件,你们以为比老子干净多少?!” “朝廷的官,说的话能信?狗屁的‘只究首恶,胁从不问’!那是骗你们放下刀子的鬼话! 等你们真信了,丢了兵器,趴在地上,那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秋后算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拉去菜市口砍头!挂城墙!诛九族!” 他猛地挥刀,将一个因为恐惧而微微后退的贼寇小头目当场砍翻!热血喷溅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看见没有?!这就是退缩的下场!”张威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扫视全场,声音嘶哑却充满癫狂的压迫力。 “咱们没有退路!从跟着老子扯旗那天起,就他娘的回不了头了!” “前面是临安!后面便是杭州府!王明远把大部分兵都调到这里了,杭州现在就是空的!只要拿下临安,粮食、银子、女人,要什么有什么!打不进去……”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咱们全都得死!死无葬身之地!家里的爹娘婆娘娃,一个也别想活!” “是像个孬种一样,被官兵骗去砍头,连累全-家-死-绝?还是跟着老子,杀出一条血路,搏个富贵前程,让你们一家老小吃香喝辣?!” “临安城破,人人有赏!后退半步者——这就是榜样!全-家-死-绝!——都给老子冲!” 在张威血腥的弹压、死亡的威胁和虚幻的利诱下,原本有些浮动的贼寇军心,被强行重新凝聚,甚至催发出一种绝望下的疯狂。 “杀!杀进去!” “搏了!横竖是个死!” “抢钱抢粮抢女人!” 狂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暴戾,更加不计后果。 贼寇们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狼群,红着眼睛,顶着再次零星响起的炮火和不断飞来的铅子箭矢,开始更疯狂、更不要命地向前涌去! 盾墙不够厚?用人填!云梯被推倒?再架!弓箭压制不住城头?那就顶着箭雨硬爬! 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以命换命的打法! …… 缓坡上,王明远眉头紧皱。 张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更疯狂。 这种不计伤亡、完全用血肉之躯硬撼的攻势,虽然笨拙,却极其有效。 他这边的火炮数量有限,携带的弹药经不起长时间连续轰击,刚才几轮齐射已经消耗颇大,此刻只能改为间歇性射击,重点打击贼寇聚集最密集、或者试图组装简易攻城器械的区域。 火铳的射程和威力,在面对完全散开、埋头冲锋的轻甲或无甲贼寇时效果不错,但对方一旦冲近,陷入混战,火铳的作用就大打折扣,而且装填太慢。 最麻烦的是,贼寇这种全线压上、多点突击的打法,让他兵力不足的劣势开始凸显。 四千三百人,要防御的正面太宽了。 既要保持对攻城贼寇侧翼的持续骚扰和压力,阻止他们全力攻城,又要防备贼寇分兵直接冲击本阵,还要时刻关注临安城头的状况。 “大人,贼寇右翼有一支约五六百人的队伍,脱离主攻方向,正试图绕过前方的矮林,看样子是想穿插袭击我火炮阵地!”一名哨探飞马来报。 “调一队骑兵,配合两百乡勇,前去拦截!不求歼灭,只许迟滞,将他们逼回主攻方向!”王明远立刻下令。 “正面贼寇冲锋太猛,杨队正那边压力很大,请求增援!” “从预备队里抽一百人,补上去!告诉杨队正,依托缓坡地形,节节抵抗,以弓弩为主,贼寇不近三十步不许白刃接战!节省体力!” “火药还剩多少?” “重炮还剩十发,轻炮二十发,火铳弹药不足两成!” “省着用!非关键时刻,不许轻易开炮!” 第838章 军心 一道道命令快速发出,王明远的大脑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分兵力,每一件物资。 他就像在走钢丝,必须在贼寇疯狂的攻势下,维持住这条单薄而绵长的防线,为临安城争取时间,也等待着他期盼中的变数。 但伤亡,开始不可避免地增加。 杭州府带来的乡勇,虽然经历过守城战的洗礼,但像这样在野地结阵,直面贼寇潮水般的冲锋,对很多人来说还是第一次。 一个年轻的乡勇,看着不远处面目狰狞、嘶吼着冲来的贼寇,手有些发抖,射出的箭软绵绵地斜飞出去,不知落在了哪里。 “怕个鸟!瞄准了射!”他旁边的老兵,一个脸上带着疤的汉子怒吼一声,一箭将一个冲得最近的贼寇射翻,然后猛地拍了年轻乡勇后脑勺一巴掌。 “想想你家里的田!想想你娘!临安城要是破了,杭州府也跑不了,他们都得死!” 年轻乡勇浑身一激灵,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咬牙,搭箭,拉满,这次箭矢狠狠钉进了一个贼寇的大腿。 但贼寇实在太多了,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堤坝,被不断冲击,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几个悍勇的贼寇,冒着箭雨,终于冲上了一处土坡,与守在那里的乡勇短兵相接。 “杀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乡勇们咬着牙,红着眼,用身体堵着缺口。 一个乡勇肚子被捅穿,却死死抱住眼前的贼寇,一头狠狠地撞在对方的嘴巴上,两人满面是血,滚作一团,跌落坡下。 另一个乡勇被砍掉了手臂,兀自嘶吼着用身体撞向敌人…… 惨烈,悲壮。 “狗-日-的贼寇!老子跟你们拼了!” “换一个!值了!” “粮食……地里的粮食快收了……可惜……看不到了……” “陈大人说的那高产的稻子……我娃……我娃儿以后能吃饱了……” “不能退……退了什么都就没了……” “死战不退!不能让贼寇过去!” 怒吼声,惨叫声,夹杂着临终前对家园、对收成、对亲人最朴素的牵挂,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 王明远反手一剑,捅穿了个想摸上来的贼兵。 血点子溅到他的下巴上,温的,他没擦。但握剑的手,此刻指节也在咯吱作响,显然周围的情况让他内心也无法平静。 但他却没有丝毫停滞,一道道命令却仍稳着往下传,调人补缺口,让弓手往哪抛射。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他这里一乱,军心就真的散了。 …… 临安城头。 当最初王明远率军出现,炮声隆隆,贼寇攻势为之一滞的时候,城头上的守军和百姓,确实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士气大振。 但随着时间推移,天色渐亮,视野清晰,城头上的人也能渐渐看清远处的战况。 王大人带来的援军,人数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那炮声也似乎不如预想中的那般连绵不绝。 贼寇虽然在侧翼被拖住,但攻城的势头很快又变得更加疯狂,甚至比之前更不要命。 一股压抑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悄漫上许多人的心头。 从白日守到了夜晚,又守到了天色将明,如今早已是伤亡惨重,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若是援军势大,一鼓作气击溃贼寇,那自然最好。 可现在看来……王大人那边打得也很艰难,似乎是在用巧劲拖延,而不是碾压。 难道……王大人也抽不出更多兵了?杭州府……真的空虚了? 这个念头一起,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闪烁,握着兵器的手又开始发抖。 绝望的情绪,比疲惫和伤痛更能摧垮人的意志。 王大牛刚刚一刀将两个同时攀上垛口的贼寇劈下去,自己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喘着粗气,背靠冰冷的墙垛,目光扫过周围。 他看到了那些新兵乡勇眼中的恐惧,看到了临安县本地民壮脸上的苍白,也看到了几个秦陕后生咬着牙、却掩不住疲惫的神情。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王大牛知道。 三弟能带来这四千多人,怕已经是杭州府在不影响防守的前提下,能拿出来的绝大部分机动力量了。 主力大军和重炮一直驻守在湖州前线,应对贼寇主力,轻易动弹不得。 指望孙将军立刻回援?路途不近,也不现实。 而且仔细想来,贼寇如今绕着山道进攻临安县,湖州那边贼寇的攻势定然也不会小,孙将军必然会被死死拖住。 现在,靠的只能是临安城自己,和三弟那边拼死拖住贼寇主力,看谁能撑得更久! 这个时候,士气绝不能垮!城头上的人要是先怕了,那一切都完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王大牛猛地站直身体,不顾伤口剧痛,用那柄已经砍出缺口的朴刀,狠狠敲在身旁的墙砖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压过了附近的喊杀和惨呼。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声音嘶哑却如同炸雷: “怂了?!啊?!看见王大人带的人没想象中多,就怕了?!就觉着守不住了?!” 他猛地伸手指向城外,指向那与贼寇惨烈绞杀的缓坡方向: “看看!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王大人带着杭州府的兄弟们,在下面跟几倍于他们的贼寇拼命! 他们是为了谁?是为了他们自己吗? 他们是为了咱们临安!是为了不让贼寇打进来,抢走咱们快要有收成的地!” 他又指向城内,指向那些传来隐约孩童哭声的街巷: “再想想!咱们身后是什么?!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缩在墙角吓得直哆嗦的婆娘娃娃!” “当初在杭州府!我们也只有几千乡勇!但面对几万贼寇,却打了两天两夜! 城墙塌了用身子堵!箭射光了用石头砸!没一个人怂!没一个人想过跑!为什么?因为跑了,家就没了!根就断了!” “现在!贼寇都没有当初多!可咱们呢?咱们有城墙!还有秦陕的兄弟跟咱们并肩作战!下面还有王大人带着杭州府的乡亲在拼命替咱们分担!” “王大人把他能带的人都带来了!他把杭州府的老底都掏出来救咱们了!还想怎么样?啊?!指望天兵天将下凡吗?!” “是爷们的,就把卵蛋给老子夹紧了!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 守不住,大家一起玩完!守住了,咱们的田和粮食就保住了,爹娘媳妇和娃儿就还能有条活路!” “临安的爷们!秦陕的兄弟!是带把的,就随我王大牛——死战到底!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第839章 刚刚认识的兄弟 王大牛这一番粗野却直抵人心的怒吼,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瓢热油,瞬间将城头上低迷的士气再次点燃! 是啊!王大人已经倾尽全力来救了!下面的兄弟在流血!杭州府的乡亲在拼命! 我们守城,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我们自己吗?! 当初杭州府那么惨都守下来了,现在凭什么守不住? “对!王大人的兄长说得对!守不住,啥都没了!” “王大人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咱们不能怂!” “死战!死战到底!” “为了田!为了家!为了娃!” 临安的乡勇、民壮挺起了胸膛,眼中的恐惧被狠厉取代。 秦陕的汉子们更是嗷嗷叫,栓子、铁柱等人挥舞着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珠子都是红的。 “秦陕的爷们!没一个孬种!” “跟临安的兄弟并肩子上!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王明远在远处,虽听不清城头的具体呼喊,但能看到那骤然振奋、抵抗变得更加顽强的态势,心中稍稍一松。 他最担心的就是城头守军因援军数量而产生动摇,士气崩溃。 现在,看样子暂时稳住了。 但局势,依旧严峻到令人窒息。 贼寇完全疯了。张威的督战队就在后面,逃跑立刻被砍,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种高压下,贼寇爆发出的战斗力是惊人的。 王明远这边,短兵相接的战线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乡勇们伤亡开始加剧。 他们训练时间短,野战经验少,面对贼寇以命换命的亡命打法,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个年轻的杭州府乡勇,被贼寇的长枪捅穿了小腹,他却死死抓着枪杆,另一只手却将手中的短矛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心窝,两人也同时轰然倒下。 乡勇口中溢血,眼睛却死死的望着杭州府的方向,喃喃道:“娘……粮食快收了……儿子……儿子没给您丢人……” 另一个中年乡勇,一条腿被砍断,倒在地上,却抱着一个贼寇的腿不放,任由对方用刀猛砍后背,直到咽气也没松手。 他旁边一个同村的汉子见状,目眦欲裂,狂吼着扑上去,一刀将那贼寇砍翻。 “杭州府的好儿郎!死战不退!” “兄弟们,杀啊!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悲壮的怒吼此起彼伏。 每一个倒下的人,都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多带走一个敌人,多为身后的城池争取一息时间。 临安城头的抵抗,也同样惨烈到了极点。 滚木礌石早就用完,金汁沸油也所剩无几,箭矢更是稀疏。 开始有贼寇成功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城墙的马道上,鲜血汇成了小溪。 “顶住!把他们推下去!” “杀!杀一个够本!” 守军咬着牙,用身体,用手边的城墙砖块,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将攀上来的贼寇一个个杀死、推下城墙。 秦陕来的乡亲们,伤亡也开始出现。 栓子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却兀自挥舞着一根捡来的粗木棍,将一个贼寇的脑袋砸得开花。 铁柱被长枪刺中大腿,跪倒在地,却反手一刀削断了那贼寇的脚筋。 看着这些不远千里来送粮、此刻却血染征衣的秦陕乡亲,临安本地的百姓和乡勇,眼睛都红了。 “秦陕的兄弟们!退后!让我们来!” “你们还要回家!不能在这儿出事!” 一个临安的老汉,拿着一把粪叉,拼命将一个受伤的秦陕后生往后拽,自己顶到了垛口前,面对一个刚刚露头的贼寇,嘶吼着一叉捅了过去!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不能让你们把命丢在这儿!” “秦陕的爷们,是好样的!但这是我们的城!该我们顶在前面!” 临安的汉子们自发地向前挤,试图将秦陕的乡亲们护在相对安全的内侧。 但是,秦陕的汉子们哪肯答应? 几个秦陕的汉子正背靠背死战,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一刀劈翻面前的贼寇,头也不回地吼道: “放屁!老子们秦陕的爷们,吐口唾沫是个钉!说了帮忙守城,哪有半道退缩的理?” 另一个满脸是血的矮个儿汉子也嘶吼道:“埋骨他乡咋了?老子们跟杭州府的兄弟死在一块,到了阎王殿,那也是响当当的好汉!阎王爷都得高看两眼!分酒的时候,还能多匀一碗!” “就是!什么你们我们的!这时候还分秦陕杭州?咱都是大雍的子民!都是不想让贼寇祸害的苦命人! 兄弟们,并肩子上!杀光了这帮杂碎,咱们一起喝酒!一起收粮!” “秦陕儿郎!随老子死守!不退——!” “不退——!” 城头上,两股口音不同、衣着各异的力量,在这一刻,血彻底流到了一处,吼声汇成了一股。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拼死的搏杀,和互相之间下意识的遮挡、扶持。 你力竭了,我补上一刀;我受伤了,你把我拖到后面。 濒死的人,最后看的不是家乡的方向,而是身边刚刚认识、却已托付生死的“兄弟”。 王明远看着城头那惨烈却异常团结的景象,看着自己麾下儿郎不断倒下却无人后退,心中既痛如刀绞,又有一股热血在激荡。 能赢!只要人心不散,这口气不泄,就一定能撑到转机! …… 但周遭的战斗却已经进行到最惨烈、最焦灼的时候。 每一次短兵相接,都意味着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还我爹命来——!” “值了…… 水生……爹给你报仇了……” “娘……孩儿不孝啊……” “粮食……一定要护住啊……” 每一次听到,王明远的心就像被针狠狠扎一下。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鲜血和生命在填。 王明远再次抬头看向远处。 转机,何时才能到? …… 终于,就在贼寇凭借人数优势,渐渐又将王明远这边的阵线压迫得开始缓慢后移,临安城头也再次岌岌可危时—— “轰——!!!” “轰轰轰轰——!!!” 一阵比之前王明远所部火炮齐射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也更加密集的雷霆巨响,猛地从贼寇大军的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山道方向,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紧接着,是如同爆豆般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砰砰”声!那不是几十杆火铳能发出的动静,那是至少上百杆火铳的齐射!连绵不绝! 第840章 临安终定 这炮声、这铳声,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而且,方向完全不对! 王明远这边的炮火,因为弹药问题,早已停歇了好一阵。这炮声,显然来自另一支军队! 临安城头和正在厮杀的双方将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惊得动作一滞。 “怎么回事?!” “哪里的火炮?!” “是后方!是后面的山道!” 贼寇中军,刚刚还在疯狂叫嚣督战的张威,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回头,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那边山道出口,硝烟弥漫,火光闪烁,隐约可见旗帜招展,人影幢幢。 “不可能!哪里来的官兵?!”张威失声惊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而王明远,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来了!终于来了! 果然,随着炮火延伸覆盖,贼寇后军彻底陷入大乱,一支精锐的骑兵如同尖刀,从硝烟中悍然杀出,直插贼寇中军腹地! 骑兵后方,是步伐整齐、火铳轮番射击的步兵方阵,大雍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队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马背上,手中长剑如同毒龙,所过之处,贼寇人仰马翻。 不过,并不是王明远预想中的孙德胜或者是其副将,而是——卢阿宝!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望着前方陷入火海和混乱的贼寇中军,又看了看依旧顽强挺立的临安城墙,轻轻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还好……赶上了。” 他低声自语。 贼寇粮草不足的消息,是他让靖安司的探子刻意散布出去的,就是为了加速其内乱。 当察觉到贼寇主力异常向安吉、德清方向聚集,却又没有发动决定性进攻时,他就起了疑心。 与孙得胜商议后,两人都判断,这极可能是声东击西,贼寇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其他地方。 于是,他们提前便分出了一支偏师,活动在了周围的区域观察敌军的动向,果然,他们赌对了。 前线被死死拖住,还好这支偏师能及时支援,不然若是等湖州前线大军支援,临安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传令!”卢阿宝眼神一厉,高声喝道:“火炮延伸!火铳队,呈楔形阵,向前突击,直插贼寇中军!” “其余人等,随我喊:朝廷大军已至!投降不杀!只诛首恶!” “朝廷大军已至——投降不杀——!” “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伴随着更猛烈的炮火和枪声,狠狠撞进了贼寇濒临崩溃的军心。 “援军!是援军!” “王大人!援军来了!” 缓坡上,杭州府的官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瞬间暴涨到顶点!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猛地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众将士!援军已到!贼寇已乱!随我——杀——!” “杀——!” 一直被压着打的杭州府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怒吼着从坡上冲下,向着已经陷入前后夹击、混乱不堪的贼寇发起了反冲锋! 临安城头,王大牛浑身是血,看到这一幕,咧嘴大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举起卷刃的朴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开城门!兄弟们!随老子杀出去——接应援军!” “杀出去——!” 沉重的临安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以王大牛为首,城内的守军,无论是疲惫不堪的临安乡勇,还是伤痕累累的秦陕汉子,甚至一些红了眼的百姓,都怒吼着冲了出来,如同两把钳子,狠狠夹向已经崩乱的贼寇!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贼寇彻底陷入了动乱,前有猛虎下山般的杭州府援军和临安守军,后有火力凶猛的援军,军心瞬间涣散。 哭喊声,求饶声,丢盔弃甲声,响成一片。 卢阿宝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十名最精锐的靖安司好手,如同一把尖刀,无视周遭溃散的贼兵,目标明确,直扑那面在火光中疯狂摇曳、试图收拢残兵的“裂地天王”大旗! 张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挥刀砍翻了两个想要逃跑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身边的亲卫已经越来越少,人人脸上带着绝望。 卢阿宝眼神冰冷,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从斜刺里狠狠撞入张威身侧稀疏的亲卫圈! 战马冲撞的巨力直接将两名亲卫撞飞,卢阿宝在马背上俯身,手中刀光一闪,精准地格开张威仓惶劈来的鬼头刀,另一只手如鹰爪般探出,在电光石火间,扣住了张威握刀的手腕,猛力一拧一拽!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张威惨嚎一声,鬼头刀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巨力从马背上硬生生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挣扎,几把冰冷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膝盖也被狠狠踩住。 “绑了!”卢阿宝翻身下马,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两名靖安司好手如狼似虎地扑上,将张威捆得如同粽子。 卢阿宝踩着一地血污,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张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抽出另一把短刃,抵在他的喉结上。 然后,运足中气,那清朗却充满肃杀之气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战场局部的嘈杂,远远传开: “贼首裂地天王张威——已擒!” “跪地弃械者——生!”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杀无赦——!” 周围的靖安司好手和冲杀过来的杭州府官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残存的贼寇,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随着这声宣告和主将被擒的残酷现实,彻底崩溃了。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贼寇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进染血的泥土里。 临安之战,大局终定! PS:今日四更~大家有礼物的可以支持下作者,感恩~ 第841章 善后安排 临安城外的厮杀声,终于慢慢平息了。 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和焦糊味,在初升的阳光下弥漫。 战场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折断的兵器、散落的旗帜。 侥幸活下来的贼寇,被收缴了兵器,用草绳或麻绳三五成群地捆着,垂头丧气地蹲在几处空地上,周围是手持刀枪、虎视眈眈的官兵。 而更多支援来的官兵此刻正在战场上穿梭,收殓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救治伤员,清理贼寇尸首。 哀恸的哭声、伤员的呻-吟、将领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显得悲壮而忙碌。 王明远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上那件绯色官袍沾满了尘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下摆甚至被利器划开了几道口子。 他脸上也有擦伤,嘴唇因干渴而有些起皮,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正指挥着下方正在收尾的战场。 “大人,卢指挥使来了。”身边亲兵低声禀报。 王明远转身,就见卢阿宝大步走来。他同样是一身风尘,软甲上溅着血点,脸上带着连夜奔袭指挥作战后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常。 “阿宝兄!”王明远抢上几步,伸手用力拍了拍卢阿宝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后怕。 “幸亏你来得及时!再晚上一时半刻,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真的后怕。 若没有卢阿宝率偏师从后方突然杀出,击溃贼寇中军,生擒张威,单凭他手里这四千多人,面对近万疯狗般不计伤亡的贼寇,就算能撑住,也必然是惨胜,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临安城,恐怕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卢阿宝看向王明远,脸上终于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随即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道: “职责所在。也是孙将军与我判断贼寇或有奇兵,事先做了些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胃口也不小,竟真敢分兵长途穿插,直扑临安。”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明远,你没受伤吧?我们刚到的时候就看到,你带人冲得很靠前。” “皮肉伤,不碍事。”王明远摇摇头,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看向战场各处。 “只是将士们伤亡不轻。乡勇们野战经验到底不足,面对贼寇那种亡命打法,吃亏了。” 他又望向临安城方向,语气沉重:“城墙上的伤亡只怕更重。守了快一整日,滚木礌石箭矢早该耗尽了,最后全是肉搏。怕是秦陕来的乡亲们……也折损了一些。” 卢阿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能守住,能赢,便是他们没白流血。” “不过阵亡将士的处置,受伤弟兄的救治,需立刻着手。临安城防也要尽快修补,此次贼寇能绕道山径突袭,此处防御确有疏漏,需加设岗哨,甚至修建烽燧。” 王明远点头:“正是此理。我已让人清点伤亡,统计损失。临安县医药匮乏,重伤员、还有秦陕来的乡亲们,需尽快转运回杭州府救治和安置。这些俘虏……” 他看向那几片黑压压蹲着的贼寇,“也需分批押送回杭州,详加甄别。被裹挟的百姓,与积年老贼、贼首亲信,需分开处置。” 卢阿宝点头道:“此事你可交由我手下人协助。甄别审讯,我们靖安司更熟稔些。” “除此之外,我带来的兵马,除留一部协助临安布防、清理战场,其余可暂驻城外,震慑宵小,我等会便安排随军的副将就地驻扎。” “好!” …… 两人正说着,临安县城门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以王大牛、王金宝、吴县令为首,一大群人快步走了过来。 王大牛浑身是血,走路都有些踉跄,被两个乡勇搀扶着。 吴县令官袍破损,脸上也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们身后,是互相搀扶着的临安守军、民壮,以及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也依旧坚持的秦陕乡亲。 王大牛一眼就看到了坡上的王明远,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还是努力扬起手挥了挥。 王明远心头一酸,连忙和卢阿宝一起快步迎下坡去。 “爹!大哥!”王明远抢到近前,先扶住摇摇欲坠的王大牛,又看向身上也不少伤口的王金宝,声音发哽,“你们……伤得重不重?” 王金宝摆摆手,声音嘶哑:“皮外伤,不碍事。大牛伤得重些,得好好治。” 王大牛则瓮声瓮气道:“三弟,我没事!骨头硬着呢!就是有点脱力。” 他看向卢阿宝,抱拳道:“多谢卢兄弟及时来援!不然我们真可能撑不到最后!” 卢阿宝拱手还礼:“王大哥勇武,临安能守住,全赖你们死战不退。卢某不过恰逢其会。” 张文涛也在其中,他腿上中了一箭,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也流了不少血,脸色苍白,被一个秦陕来的同乡搀扶着。 “文涛!”王明远连忙出声。 张文涛看到王明远,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 “明远……我没事……我肉多,就是……就是腿有点不听话了……虎妞要是知道……肯定得骂我……” “别说话了,等会让军医好好给你瞧瞧,然后好好养伤。”王明远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 “虎妞和孩子们还在长安等着你呢。等你养好了,风风光光回去见他们。” 张文涛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把脸偏向一边。 金福伯也受了些轻伤,额头破了皮,手臂也擦伤了,显然最后他也和张文涛这帮后勤人员一样,顶上了城墙去帮忙防守。 他走到王明远面前,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胳膊,声音有些沙哑: “明远娃儿,别惦记我们。如今刚经历过大战定然很忙,你先去忙你的,那边更需要你。 咱们秦陕的汉子,命硬,阎王爷不收!等你忙完了,再来看我们!” “金福伯……”王明远喉头滚动。 “王大人!秦陕和杭州府的恩人们!”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 只见临安县的吴县令,此刻也走上前来,他官袍破损,脸上又是血又是灰,显然也亲自参与了防守。 第842章 都是一家人 吴县令走到近前,对着王明远,对着来支援的杭州府将士,对着秦陕的所有父老乡亲,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 “吴大人!使不得!”王明远和旁边的王金宝连忙一左一右扶住。 吴县令老泪纵横,抓着王明远的手臂,哭道: “王大人!下官……下官代临安全城百姓,谢王大人及时来援!谢杭州府的将士们舍命相救!更谢……更谢秦陕的父老乡亲们啊!” 他转向那些伤员,声音哽咽:“没有他们昨日拼死守城,临安早就破了!你们是临安的救命恩人!是再生父母啊!” 他最终还是没能跪下去,但依旧努力挣扎着,向着秦陕乡亲们的方向,深深作揖: “秦陕的恩人们!临安小县,无以为报!只盼诸位恩人早日康复!他日若有机会,请一定再来临安! 临安的乡亲们,别的没有,一口热饭,一碗粗茶,一定管够! 咱们临安的儿郎和娃娃们,会永远记得,是谁在临安最危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些百姓,无论是乡勇民壮,还是老弱妇孺,都跟着跪倒了一片,哭声、感谢声顿时响成一片。 …… 随后,一切都在紧张却有条不紊地进行。 临安城头,吴县令带着幸存的衙役和民壮,忍着伤痛和疲惫,开始组织人手修补破损的城墙,扑灭零星火头,清理城头的尸体和血污。 城外,王金宝带着还能动的秦陕汉子和临安乡勇,配合卢阿宝的部下,重新布置外围巡防,设立岗哨,派斥候探查周边山道,以防贼寇残部卷土重来。 局面初步稳定后,王明远与卢阿宝决定即刻返回杭州府。 重伤员必须立刻送回杭州府救治,那里有杏儿等一众擅长外伤的大夫和药材;大批俘虏也需要押回杭州仔细甄别、分开看管;而杭州府经过此番抽调,守备必然空虚,也需大军尽快回防,以防不测。 于是,只简单休整了半日,队伍便开始集结,准备启程。 而就在王明远一行人即将离开时,临安城的城门再次缓缓大开。 这一次,没有命令,没有组织,一群群百姓默默地从城内走出,自发汇聚到道路两旁。 他们大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孩子们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或裤腿,怯生生地望着外面那片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土地,望着那些即将离去、浑身血污尘土的恩人。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老农,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脚步蹒跚地走到一个秦陕汉子面前。 那汉子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 老农仰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汉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后生……拿着,路上……垫垫肚子。” 他把那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小布包,用力塞进汉子手里。 布包入手微沉,尚有余温。 汉子一愣,连忙推拒:“老伯,这使不得!你们留着……” “拿着!”老农异常固执,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汉子的手,不让他推回来,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你们,临安就没了……我们这些人,早就没了……几个饼子,算个啥?你们不吃,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这时,更多百姓默默上前。 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红薯,塞给旁边一个腿上带伤、靠着车辕休息的杭州府乡勇:“大兄弟,吃……吃了有力气走路。” 乡勇连连摆手:“嫂子,你还有娃要养……” “娃有奶吃!”妇人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你流血了,得补补!咱家就这点能拿出手的了……” 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几颗青涩的小野果,正坐在车上包扎脚伤的秦陕后生面前,怯生生地递过去:“叔……给你吃,甜的……” 后生看着孩子脏兮兮小脸上那纯真的眼睛,再看看那几颗一看就酸倒牙的野果,喉咙发紧,半晌才哑声道: “哎,叔尝尝。” 他拿起一颗,小心咬了一小口,酸得他眉头一皱,却努力咧开嘴笑,“嗯!甜!真甜!” 孩子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憨憨地笑了。 东西不多,甚至寒酸,但那份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却重得让人心头酸胀。 一位临安本地的老里正,走到王金福和王金宝面前,深深作揖,老泪纵横: “王老哥,金宝兄弟,还有秦陕的各位乡亲……大恩不言谢!这份情,咱们临安人,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他转身,对着周围所有秦陕来的汉子,还有杭州府的官兵,再次深深一揖到底:“谢谢你们!救了临安!救了咱们全城老小!” “扑通”、“扑通……” 许多百姓也跟着跪了下来,朝着这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恩人,磕下头去。 “使不得!快起来!父老乡亲们,使不得啊!”王金福和王金宝慌忙去扶,周围的汉子们也手足无措,赶紧搀扶。 “都起来!咱们都是大雍子民,互相帮衬,应该的!”王金宝声音嘶哑,眼眶发热。 “对!秦陕、江南,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个秦陕汉子红着眼睛喊道。 “等太平了,欢迎秦陕的兄弟来咱临安!到时候,咱们杀鸡宰猪,管够!” “秦陕的爷们儿,到时候可一定得来啊!” “一定来!等赶跑了贼寇,天下太平了,一定来!” “也欢迎临安的兄弟来咱秦陕!看土塬,吃油泼面,美得很!” 质朴的邀约,带着血火中淬炼出的情义,在风中回荡,冲淡了离别的沉重与战后的悲怆。 王明远和卢阿宝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这军民依依、感人肺腑的一幕,都没有说话。 但两人紧握缰绳的手,都不自觉地用力了些。 民心如此,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真正沦陷。 第843章 提审 …… 队伍浩浩荡荡,行进缓慢。 路上,卢阿宝与王明远并辔而行。 “明远,临安已定,但江南之乱,根子未除。”卢阿宝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却带着肃杀。 “张威已擒,此人乃贼寇明面上最大头目,必知不少内情。接下来,我的重心,便是撬开他的嘴。” “若有可能,最好能明确与其有关联的江南世家确切藏身之地。届时,或可调集精锐,雷霆一击,擒贼擒王。 即便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斩其首脑,亦足以令其群龙无首,内部生乱,为我大军后续清剿创造良机。” 王明远闻言,沉吟片刻。他目视前方蜿蜒官道,缓缓道:“擒贼擒王……阿宝兄,不瞒你说,我心中亦知,眼下局面,欲求速定,此法确是一剂猛药。 正面大军清剿,旷日持久,损耗国帑民力,江南亦将疮痍更深。若能精准除掉祸首,其余乌合之众,或可不战自溃。”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变得慎重:“不过,此计还是太过凶险。那些人在江南经营数代,根基深厚,老巢必然守卫森严,耳目众多。 你深入虎穴,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我……不放心。” 卢阿宝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劝慰般的说道:“放心,我不会莽撞。靖安司做事,讲究谋定后动。 眼下第一步,是撬开张威的嘴,拿到确切情报。至于是否动手,何时动手,如何动手,需权衡利弊,周密部署。” 王明远知道卢阿宝性子沉稳谨慎,并非冲动之人,听他如此说,稍感安心。 随后继续道:“如此甚好。先拿到口供,掌握更多底细。届时,是调大军合围,是遣奇兵突袭,还是双管齐下,我们再根据情报,细细商议。 江南这潭水下的毒蛇究竟有多少、藏多深,我们需看得更清楚些,才好决定用哪根棍子,打哪条蛇的七寸。” “我明白。”卢阿宝颔首,不再多言。 …… 队伍抵达杭州府时,已是傍晚。 城门口,陈香、李茂早已带着人等候多时。 但当看到队伍中那许多担架、伤员,城门口等待的百姓的欢呼声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和感伤。 大家都瞬间明白,这场胜利,代价惨重。 陈香快步走到王明远近前,目光快速扫过他周身,见他虽狼狈却无大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看向后面绵延的队伍,尤其是那些伤员,清瘦的脸上眉头紧锁。 “伤药、大夫、干净床铺都已备好。快,抬进去!” 李茂也立刻指挥着民夫上前,协助搬运伤员,清点俘虏,安排食宿,忙而不乱。 王明远心下稍安,有子先兄和茂哥在,后方无忧。 他看向陈香,沉声道:“子先兄,临安之战,缴获俘虏甚众,其中轻重伤者,需你与李茂兄妥善安置、派人医治。 被裹挟之百姓,与积年悍匪,务必分开看管,详细登记造册,以待靖安司的兄弟们审理。 阵亡名单及……遗体,亦需好生收敛,登记姓名籍贯,厚加抚恤。” “我明白。”陈香重重点头,神情也同样沉重,“你放心,交给我。” 交代完毕,王明远又与卢阿宝对视一眼。 卢阿宝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多言,在亲卫簇拥下,径直走向府衙。 他们没有回值房,而是转向府衙西北角一处偏僻、守卫森严的院落。 这里是杭州府大牢最深、最坚固的一处地牢。 原本关押重犯,如今,即将关押最重要的俘虏——裂地天王,张威。 …… 晚上,地牢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跳动,映出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死寂的压抑。 最里间一间铁栅围成的牢房里,张威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固定在沉重的石墩上。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上面沾满血污和尘土。 脸上、身上伤痕累累,有新添的审讯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失败后的灰败和麻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散乱头发下那双曾经凶光四射的眼睛,此刻黯淡无神,却又带着一种困兽般的警惕和顽固。 牢门打开,王明远和卢阿宝走了进来,亲卫守在门外。 王明远在张威面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卢阿宝则靠在门边的石墙上,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张威身上缓缓刮过。 “张威。”王明远开口,声音在地牢中回荡,清晰而冷肃。 “临安城外,死伤枕藉。那些死去的人,有守卫家园的官兵乡勇,有被你们裹挟、枉送性命的普通百姓,也有跟随你造反、最终曝尸荒野的‘弟兄’。这笔血债,总要有人来偿,也总要有个了结。” 张威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嗤笑,别过头去。 王明远不为所动,继续道:“我知道,你并非首恶。你背后,是江南那些盘根错节、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 是他们给你钱粮,给你兵器,扶持你当这个‘裂地天王’,把你们推到前面,替他们冲锋陷阵,搅乱江南,好从中牟利,甚至……觊觎更大的东西。” 张威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告诉我,”王明远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敲在人心上。 “指使你的,到底是哪些家族?他们如今的核心人物,藏身何处? 只要你供出来,助朝廷铲除这些祸国殃民之蠹虫,便是为你刀下那些枉死的冤魂,做了件好事。也算为你自己,稍稍赎罪。” “赎罪?”张威猛地转回头,赤红的眼睛瞪着王明远,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哑而变形。 “我有什么罪?啊?!是这狗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是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从来不管我们下面人的死活!我们造反,是天经地义!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旁边的卢阿宝忽然冷冷开口,声音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你们起兵以来,破城十七座,屠村灭寨无算,杀官绅,也杀平民,抢粮仓,也抢民宅,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这便是你们的‘道’?用无数百姓的家破人亡,来成全你们少数人的野心和贪欲? 张威,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做的哪一桩、哪一件,是真正为了让黎民百姓活命?不过都是打着漂亮的旗号,行利己之实罢了。” 张威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王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却更加凝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你已是阶下囚,姑苏城你也回不去了。 你想想,你失败了,损兵折将,对那些背后之人而言,你还有什么价值?一个没了价值的棋子,下场会如何?” 第844章 家小 张威眼神剧烈闪烁,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顽固取代。 他梗着脖子,嘶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绝不会说!” “哦?”卢阿宝站直身体,缓缓走到张威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你是想再试试,我们靖安司都有哪些让人开口的手段,是吗?” 张威被他看得心头一寒,但仍旧咬牙硬撑:“是又如何?反正我烂命一条!你们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弄死我,我也不说!不能说!” 一时间,地牢中陷入僵持。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王明远看着张威那混合着恐惧、绝望、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羁绊的复杂眼神,心中微动。 对比刚才获得的其他那些贼寇亲兵、头目的供状,他已经得知,此人并非天生悍匪,早年曾在太湖跑船,后来贩过私盐,家中有老母、妻室,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 他走上这条路,固然有其凶悍贪婪的一面,但恐怕也少不了被威逼利诱,甚至……拿捏了软肋。 “张威,”王明远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早年虽在江湖行走,但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你家中,尚有老母,有结发妻子,还有一双儿女,长女叫小蝶,幼子叫虎头,长女今年该有六岁了吧?听说很是乖巧伶俐。” 张威浑身剧震,霍然抬头,死死盯住王明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被触及最隐秘角落的恐慌:“你……你怎么知道?!你们把他们怎么了?!” 看到他这反应,王明远心中更加确定。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我没把他们怎样。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但我想,他们此刻的处境,恐怕并不如那些人对你承诺的那般‘安好’吧?” “你胡说!”张威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铁链哗啦作响。 “三爷答应过我!只要我好好替他办事,我的家人就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在姑苏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有饭吃,有衣穿,虎头还能上学堂,小蝶……小蝶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他们答应过的!” “答应?”王明远摇头,目光带着怜悯,也带着冰冷的事实。 “张威,你也是混过江湖的人,怎么如此天真?当你踏上这条船,你的家人,便不再是你的家人,而是他们手中拿捏你的最好人质。 你成功了,他们是锦上添花的花瓶,摆在那里显示对你的恩宠。 你失败了,他们就是累赘,是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 你觉得,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一心只图‘大事’的人,会留着他们,等你可能反水,或者等我们顺藤摸瓜找上门去吗?” “不……不可能……”张威眼神开始涣散,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和恐惧。 “他们不会的……小蝶那么乖……虎头还那么小……他们答应过我的……” “你若不信,也罢。”王明远道。 “这样,你只需告诉我,他们将你的家人安置在姑苏何处。我派人去,将你的妻儿老母,接到杭州府来。接到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王明远以朝廷钦差、杭州知府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他们无辜,我必保他们平安。 届时,你是说与不说,见了面,你自己决定。如何?” 张威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但随即又熄灭,他惨然一笑:“王大人,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我若告诉你地方,你们不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三爷、找到后面那些老爷的藏身之处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我家人的平安!” “平安?”王明远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张威,你醒醒吧!你的家人,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甚至,对那位‘三爷’而言,也未必有多重要。 告诉我地点,至少,你的家人还有一线生机,能活在光明之下,而不是作为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活在恐惧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即便你不说,你以为我们查不到吗?你的亲卫,你的心腹,总有人知道些蛛丝马迹。只是那样查,需要时间。而时间,对你那可能正处于危险中的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张威脸色变幻不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还是颓然低下头,嘶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每次都是他们派人来接,蒙着眼睛送去……我只知道,好像在姑苏城西,一片老宅区附近……有个种着老槐树的院子……” 他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和无力。 王明远与卢阿宝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阿宝微微点头,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地牢。 …… 次日深夜,姑苏,城西。 这片区域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宅院,不算最繁华,但也非贫民窟。巷道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不过如今因为江南动乱,显得有些破败。 三名最精干的靖安司好手,如同夜幕下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 按照张威那模糊的描述,他们排查了好几处敌方,最终锁定了一片宅院。 其中,确实有一处院子,门口有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看年份不短了。 院子门扉紧闭,寂静无声。 其中一名头目打了个手势,一名手下如狸猫般翻上墙头,观察片刻,轻轻落下,低声道:“头儿,院里没灯,没人声,好像……空的。” 头目眼神一凝,上前,在门锁上摸索几下,一根细铁丝探入,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三人闪身入内,迅速散开探查。 院子不大,标准的江南小院格局,有正屋、厢房、灶间。 但此刻,屋内桌椅歪倒,积了厚厚一层灰,灶台冰冷,水缸见底。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 搜索一圈,一无所获。 没有留下任何显示居住者身份或去向的线索,干净得有些不寻常。 第845章 一捧土 那头目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目光扫过四周。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蹲下身。 石桌一角,散落着几片已经枯黄破碎的树叶,还有几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圆圈中央,放着一小撮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土,被小心地塑成了一个小丘的模样,旁边还插着两根细小的枯枝。 这显然是小孩子玩耍时留下的“过家家”痕迹。 那捧土,或许就是孩子想象中的“米饭”,枯枝是“筷子”。 那头目静静地看着这童趣却已蒙尘的“宴席”,伸出手,沉默地将那一点点泥土用布帕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随后,他起身走出院子,巷弄里一片死寂,连犬吠鸡鸣都听不到。 他对守在外面的手下低声道:“这巷子不对劲,太静了。去找找,看还有没有活气。不用挨家挨户打探,容易打草惊蛇。 找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看有没有流民、更夫,或者躲在暗处观察的眼睛。注意安全,若有异动,立刻撤回。” 手下点头,身形一晃,便如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曲折的巷陌中。 那头目则再次返回院子,目光变得更为锐利。 他不放过任何一寸地面、墙缝、屋梁,甚至灶膛的灰烬,试图找出任何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手下返回,脸色比离去时更加凝重,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头儿,”手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这整条巷子……几乎是空的。十来户人家,门要么从外锁着,要么虚掩,里头都没人,而且积灰很厚,不像临时出门。 隔壁巷尾有个快瞎了的老乞丐,躲在柴垛后,我用了点饼子他才开口。 他说,大概半个月前,城里开始乱,各处都缺粮,这巷子就陆续有人每天吵闹着要出去,好像是有人守着不让。 再后来有天夜里,来了些带刀的人,很凶。 那晚之后,这巷子就再没动静了,静得像坟地。 他胆小,没敢凑近看,但那晚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有马车声往后山方向去,不止一辆。” “整条巷子……”那头目眼神骤然一冷,寒意森然。 这不是普通的转移或躲藏,这应该是……抹除。 “后山。”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 姑苏城西外的后山。 如今这里已是姑苏城有名的乱葬岗,荒草丛生,坟茔杂乱,大多是些无主荒坟,或穷苦人家草草掩埋亲人的地方。 晚风穿过枯枝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头目和手下在一片土堆前停下。 这样的土堆,附近有好几个,都没有立碑,甚至连块木牌子都没有,就匆匆埋葬,甚至因为雨水冲刷有些尸骸都已经暴露了出来。 他们来之前,已经设法从周围乱葬岗的流民口中撬开了一点线索。 半月前的夜里,确实有人拉了些人来此掩埋,匆匆埋完便走了。 那头目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坟的泥土,又看了看旁边散落的、被野狗刨出的一点破碎衣物碎片。 布料普通,是江南寻常百姓穿的粗麻布,其中一片小小的衣角上,似乎用拙劣的针脚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泥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比这乱葬岗的夜风更冷。 “走吧,回杭州府复命。” …… 两日后,杭州府地牢。 王明远再次提审张威。 这一次,张威的精神似乎比上次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中那点顽固的、寄托在渺茫希望上的光,却还在挣扎闪烁。 “怎么样?王大人,找到他们了吗?他们……还好吗?”张威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乞求。 王明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地牢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威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开始不安地跳动。 “张威,”王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字一句敲在张威心上,“我们没有找到你的妻儿老母,在你说的地方,只找到一处空置的院落。” 张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空院子?对!他们肯定是又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三爷答应过我,会保护好他们!一定是这样!” 王明远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卢阿宝。 卢阿宝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帕小心包着的小包,在张威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是少许干涸的泥土。 “这是在你说那院子,槐树下的石桌上找到的。”卢阿宝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 “桌上的痕迹,像是孩子玩耍留下的。这捧土,大概是孩子‘煮’的‘饭’。” 张威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捧土,他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妻儿的那个黄昏,他走到门外时,便已听到里面传来女儿小蝶清脆如铃的笑声,还有妻子温柔的呵斥:“小蝶,别闹了,快带弟弟洗手,要吃饭了!” 然后是小虎头憨声憨气的声音:“姐姐,我要给爹爹也盛一碗饭!”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女儿认真的话语:“爹,你看,我用叶子给你盛了饭,还有筷子!你要早点回来吃哦!娘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画面鲜活,声音犹在耳边。 那石桌,那槐树,那捧孩子精心准备的“泥土饭”…… “不……不会的……”张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开始充血,他拼命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 “他们只是搬走了!搬走了!这土……这土说明不了什么!他们一定还活着!活在某个更安全、更好的地方!三爷答应过我的!他发过誓的!” “那这里呢?”卢阿宝又拿出一小块粗糙的麻布碎片,上面那朵歪扭的小花,在昏暗的油灯下,刺眼无比。 张威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那朵小花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这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丑得可爱、他曾笑话过无数次、妻子却总是红着脸小声说“下次就好看了”的绣花……是她的!绝对是她! 小蝶那件最宝贝的、袖口磨毛了都舍不得丢的小衫上,央求娘亲绣上去的,就是这样的花! 怎么可能在这里?! 是巧合?对,一定是巧合!江南女子绣花的样式,说不定就流行这个! 而且……而且三爷答应过的!只要自己好好办事,家人在姑苏一定平安喜乐,等将来大事成了,还有享不尽的富贵…… 他拼命说服自己,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几乎窒息。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窜上脊背。 第846章 交代 “这布……从哪里来的?!”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眼睛瞪得血红,里面交织着最后一丝疯狂的侥幸和巨大的恐惧。 卢阿宝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姑苏城西,乱葬岗。一个新起的土堆,无碑,无姓,连块裹尸的席子都没有。土堆旁,野狗刨出了些零碎。这块碎布,是其中之一。看腐坏程度,埋下去,大概半个月。” “土堆……野狗……半个月……”张威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他脑子里。 半个月前……差不多正是他最后一次见完他们后的没几日。 不!不可能!三爷那么看重他!还许诺将来给他高官厚禄!怎么会……怎么会动他的家人? 一定是搞错了!是王明远!是这狗官在诈他!对!一定是这样!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击垮他,让他开口! “你骗我!”张威猛地嘶吼起来,挣扎着想要扑过去,铁链哗啦乱响。 “你们这些狗官!想骗我开口!没门!我家人好好的!在……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三爷不会骗我!不会——!!!”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驱散心底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和恐慌。 可眼前,那块沾着污渍、边角被啃咬过的碎布,那朵熟悉到刺眼的小花,却无比真实地刺痛着他的眼睛。 卢阿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只有一种悉一切的冷漠。 而这种冷漠,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张威喘着粗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三爷那张总是带笑、却从未达眼底的脸,闪过他那些慷慨激昂的承诺,闪过他每次提起自己家人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妙表情…… 但卢阿宝那仿佛死神般的话又如同钢针,在他脑海中狠狠搅动。 乱葬岗……新坟……两大两小……破席子……野狗……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张威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痛苦、绝望和某种信仰彻底崩塌的疯狂! 他双目赤红暴突,额头、脖子上青筋根根虬起,面容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扭动、拉扯着锁链,似乎想要把自己连同这铁链一起撕碎! “不可能!骗我!你们都骗我——!!!” “小蝶!我的小蝶!虎头!娘子!娘——!!!” “丁老三!沈柏!周延鹤!我-日-你们祖宗!畜生!畜生啊——!!!啊——!!!” 他嘶吼着,咒骂着,眼泪、鼻涕、口水混合着血沫横流,状若疯魔。 锁链被他扯得绷直,深深勒进皮肉,石墩似乎都在他疯狂的挣扎下微微震动。 卢阿宝脚步微错,已悄无声息地挡在王明远身前半步,目光锐利地锁死在张威身上,防备着他任何可能伤人的举动。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濒临疯狂的男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凉。 可恨之人,确有可怜之处,但这份“可怜”,何尝不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嚎叫渐渐力竭,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喘息和破碎的呜咽。 张威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有被铁链锁住的手腕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牢污浊的地面,仿佛透过那里,看到了女儿甜美的笑脸,儿子憨憨的样子,妻子温柔的眉眼,老母亲佝偻的背影…… “为什么……他们答应我的……发过誓的……”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小蝶才六岁……她那么乖……虎头还说要当大将军……娘子……娘子跟了我,一天福没享过…… 娘……儿子不孝啊……为什么……我都听他们的了……刀山火海我都闯了……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给……为什么……” “因为,”王明远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张威混沌的脑海。 “从你选择与他们为伍,将刀锋对准无辜百姓的那一刻起,你,和你珍视的一切,就都不再由你自己掌控了。 你的家人,不再是你的家人,而是他们手中可以随意使用、也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 你的忠心,你的卖命,在达到目的后,便一文不值,甚至成了隐患。 张威,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是你被他们的重利诱惑,是你一步步带着你的家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张威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悔恨、痛苦、怨毒、疯狂交织沸腾,最后凝聚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他死死瞪着王明远,又猛地转向卢阿宝,最后死死盯住那块被他攥在手里、几乎要捏碎的布片。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混合着哭腔,比哭更难听。 “我说……”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但每个字都浸满了粘稠的、化不开的血与恨。 “我都告诉你们……沈柏……周延鹤……还有……藏在湖州白鱼潭的……赵老太爷……江宁的……我知道的,我都说……” 他喘着粗气,眼神却变得异常诡异,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和疯狂。 “我帮你们!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倒出来!但你们要答应我……答应我……” 他死死盯住王明远和卢阿宝。 “一定要抓住他们!把那些老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种,一个不剩,全都揪出来!千刀万剐!我要他们……给我的小蝶、虎头……陪葬——!!!” 最后一个字,吼得声嘶力竭,带着滔天的恨意,在地牢中久久回荡。 王明远与卢阿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PS:今日依旧加更,而且是6更!新的一个月,有小礼物的可以继续支持下作者,感恩~ 第847章 事不宜迟 张威接下来的供述无比详细。 哪些家族是真正在背后出钱出粮的,哪些是跟风凑份子的,哪些是负责联络的,哪些是专门在朝中为他们打点、传递消息的…… 甚至,连他凭借多年江湖经验观察到的、那座姑苏聚集所用的看似防守森严的宅院山庄,哪里墙矮容易翻,哪里巡夜有间隔,哪里养了恶犬,哪里暗藏了弩箭机关…… 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猜测,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那样子,哪里还像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裂地天王”? 分明是一条被彻底抽了脊梁、只剩下满腔怨毒和毁灭欲望的疯狗。 他巴不得王明远和卢阿宝立刻点齐兵马,带着最厉害的火炮,把他供出来的那些地方轰成平地,把里面那些他曾经敬畏、讨好、如今恨入骨髓的“老爷”们,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一个时辰后,杭州府府衙值房里,王明远和卢阿宝对着刚刚记录整理好、墨迹未干的厚厚一沓供词,久久沉默。 纸张上的一个个名字,一条条信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江南暗处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勾勒得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探查都要清晰、都要深入,也……都要触目惊心。 这些人,远不止卢阿宝之前打探到的那些。 牵扯的家族更多,布局更广,隐藏得更深。有些名字,甚至是他们之前从未怀疑过、或者认为只是边缘角色的。 “沈柏……周延鹤……赵德坤……刘裕……”王明远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几个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还有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京中……” 他没说下去,但卢阿宝明白他的意思。 张威的供词里,不止一次提到“京里的意思”、“上面的安排”,虽然含糊,但指向已经相当明确。 果然,江南这盘棋,背后的执棋之手不止江南这些人,有些甚至一直藏在京城那潭深水里。 卢阿宝放下手中的供词,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也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明远兄,消息确凿,事不宜迟。” 他手指点在桌子上的舆图上,那位置正是供词所说的那处山庄区域。 “临安大败,张威连同近万精锐全军覆没,消息此刻必然已经传回。对方精锐折损大半,内部定然震动,正是人心最乱、防备最可能松懈的时候。” 他看向王明远,语速加快:“我们当立刻动手,集中力量,直扑其藏匿之地!第一时间擒住他们,撬开他们的嘴,便能顺藤摸瓜,将这张网彻底撕开!至少,也能打断他们的脊梁,令其群龙无首!” 王明远心头一紧,此时确实是最佳时机,战机稍纵即逝。卢阿宝的判断没错,此刻突袭,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但他更清楚,那敌方也是龙潭虎穴。沈柏经营多年,山庄必然戒备森严,陷阱重重。 张威虽然交代了,但焉知这不是对方将计就计、故意露出的破绽?或者张威自己知道的,也并非全部? 让阿宝兄带着靖安司的兄弟去闯这样的虎穴…… 他抬眼看向卢阿宝,对方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肃杀,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片刻后,王明远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被决断取代,他看向卢阿宝,沉声道: “好!便依阿宝兄之计,雷霆一击,直取要害!” 他不再废话,直接起身,走到一旁悬挂的一幅更大、更精细的江南舆图前,手指快速点过几个位置,语速快而清晰: “既要动,就要制造足够大的声势,牵制其注意力,为你创造机会。” “第一,我即刻手书一封,加急送往湖州前线孙得胜将军处,请他务必配合。 自明日起,对姑苏、湖州方向的贼寇,发起猛烈进攻,甚至可择其薄弱处主动出击! 声势要大,打得要狠!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开始全线反扑了!将他们的兵力,尽可能的继续拖在前线!” “第二,可从孙将军的前线火炮中,秘密调拨几门最轻便、射程足够的轻炮,并调配熟练炮手、充足弹药,连夜运至姑苏方向。突袭时,若遇庄墙坚固或聚众顽抗,这几门炮,或可作破门攻坚、震慑敌胆之用!” “第三,杭州府目前现存火铳,除必要守城之外,你可尽数带走。此外,孙将军那边也会通知他挑选出一百名最沉稳、射击最准的好手,随你一同行动,负责外围警戒和火力压制。” “第四,靠近姑苏方向的海宁县,也会调拨一千杭州府乡勇前往,我会命令他们多打旗帜,大张旗鼓向西移动,做出驰援、巩固湖州防线的姿态。 实则在你行动之后,这些人会悄然折向,一则阻击可能从前线赶往山庄的援兵,二则接应你们撤离。” 一条条,清晰周密,既考虑了主力突袭的尖刀作用,也兼顾了侧翼佯攻的牵制效果,甚至连攻坚的重武器和撤退的掩护都想到了。 卢阿宝静静听着,冷峻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心头亦有一股暖流淌过。 他知道,明远兄这是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把能给的保障都给了。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细致入微的考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壮行语都更让人踏实。 “明远兄思虑周全。”卢阿宝抱拳,沉声道,“如此安排,此行把握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自己的计划:“我这就去集结整个江南靖安司的人手,同时飞鸽传令姑苏城内所有靖安司所属,除监视山庄外,另派精干者,设法接近张威供词中提到的其他几处地点外围,暗中监视。 若我们这边得手,或可寻机扩大战果,即便不能一网打尽,也要让他们成为惊弓之鸟,不敢妄动。” 他眼中寒光一闪:“此外,我出发后,会令手下以特殊渠道,将‘张威已招供,朝廷即将按图索骥、清剿江南谋逆世家’的风声,有选择地放出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必让那些心里有鬼之人坐立难安,内部分化。 如此,即便我等不能竟全功,也能让其自乱阵脚,为我大军后续清剿创造良机。” “好!”王明远用力一拍地图,“就按此计行事!阿宝兄,一切小心!我在此,静候佳音!” “放心。”卢阿宝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值房外的夜色中。 王明远站在地图前,又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扬声对外吩咐:“来人!传令!”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出,刚刚平静了两日的杭州府,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一种山雨欲来、利剑出鞘的紧绷气氛,悄然笼罩了府衙,并迅速向外扩散。 第848章 散伙 …… 一日后,湖州府前线,官军大营。 孙得胜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盖着王明远印信和暗记的密信,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眉毛猛地一扬,眼中精光爆射。 “好小子!有胆魄!”他低喝一声,随即扬声,“传令!” 帐内众将肃立。 “自明晨起,左营、右营,轮番出城,向姑苏、湖州贼寇营寨,发起攻击!不要吝啬箭矢,火炮也给老子轰起来!声势给老子造足了! 告诉儿郎们,临安大捷,贼寇胆寒,正是我等建功之时!谁他娘的缩在后面,别怪老子的军法无情!” “中军骑兵,分为数股,游弋两翼,专打贼寇斥候和运粮队!碰上小股贼兵,给老子吃掉!碰上大队,骚扰了就走!总之,不能让他们安生!” “给老子打出全面反攻的架势来!要让他们觉得,老子孙得胜,要一口吞了他们在湖州的老巢!” “得令!” 军令如山,整个官军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士兵们检查兵器,补充箭矢,火炮被推出掩体,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敌军方向。 次日拂晓,早已准备就绪的官军,在隆隆的战鼓声中,蜂拥而出,朝着贼寇营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箭矢如蝗,火铳轰鸣,甚至几门重炮也被推上前沿,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可把对面贼寇打懵了。 这几日,临安方向惨败、精锐尽失的消息也已隐隐传来,军心本就浮动,攻城的力度早已大减,不少头目甚至已经在暗中商议,是否要保存实力,暂时后撤。 谁曾想,官军反而先打出来了?还打得这么凶? 眼看官军似乎有倾巢而出、决一死战的架势,贼寇前线几个大头目又惊又疑,一边匆忙调兵遣将抵挡,一边拼命向后方请示。 是战?是撤? 可后方的命令传回哪有这么快,但官军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 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兵力全部填到防线上去,被孙得胜的大军牢牢拖住,动弹不得。 …… 几乎与此同时。 姑苏城西的群山中,那处外表古朴、内里却极尽精巧的山庄内,气氛却是死寂般的压抑。 议事的花厅里,门窗紧闭,却关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绝望和相互猜疑。 往日里总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江南老爷们,此刻大多脸色灰败,眼带血丝,坐立不安。华丽的绸缎袍子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没了精气神。 “九叔公!”下首,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绸袍、额角却冒汗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能再犹豫了!这江南……这江南怕是待不住了!” 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仓惶: “临安那边,张威带了近万精锐啊!那是咱们手里最能打的人!结果呢?一个人都没跑回来! 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万一……万一他被俘,吐露出点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杭州府那块骨头,咱们磕了几个月,牙都快崩了,也没见着肉!应天府那边,也填进去多少人命了?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咱们手里粮草还能撑几天?”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下面那些泥腿子,还有跟着咱们混饭吃的,如今哪个不是人心惶惶?再耗下去,不用等王明远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先乱!” 他看向上首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的九叔公,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的沈柏,带着哭腔道: “九叔公,沈三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趁着现在朝廷大军还被拖在湖州,咱们手里还有些本钱,赶紧散了吧! 各家带上细软,先躲出去,躲得远远的!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慢慢图谋,总有机会……” “散伙?逃?”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打断。 沈柏“嚯”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啪嚓”一声脆响,瓷片混合着冰冷的茶水溅了一地,吓得那说话的中年人一哆嗦。 沈柏却看都没看,他死死瞪着那人,眼珠子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而微微抽搐,早已没了平日那份伪装的儒雅。 “逃?你说得轻巧!”他声音尖利的甚至变了调。 “江南!这是咱们的根!是祖祖辈辈经营了多少代才攒下的基业! 田地、商铺、作坊、船队……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你告诉我,怎么带?怎么逃?!” 他猛地挥手,指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那片广袤富庶的土地。 “就因为这几个月不顺,因为打了几场败仗,就要把这一切都拱手让人?逃到那些穷乡僻壤,像丧家犬一样躲着?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咱们等得起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支持,可看到的,大多是躲闪、惶惑,甚至……隐隐的反对。 另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叹了口气,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三爷,您的苦心,我们都明白。谁舍得下这份家业?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啊。” 他愁眉苦脸:“粮草是真不多了。各处庄园的存粮,这几个月养着几路大军,早已消耗殆尽。市面上根本收不到粮,有钱都没处买。 底下那些人,如今可不是光靠画大饼就能哄住的了。昨天,吴县那边咱们一个囤粮点,已经被饥民冲了……护院没拦住,还死了两个。如今,怕是压不住了……” “是啊三爷,”又有人小声附和,“如今是进退两难。进,打不动;守,耗不起。与其等到粮尽援绝,内部生变,不如……不如暂避锋芒。只要人还在,钱……总还能再赚。” “放屁!”沈柏怒极,口不择言。 “都是些没卵子的怂货!当初跟着一起谋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退缩?如今见势不妙,就想撒丫子跑? 我告诉你们,晚了!从你们上了这条船,手里沾了血,分了赃,就别想干干净净地下去! 朝廷会放过你们?王明远会放过你们?做梦!” “那你说怎么办?!”先前那紫袍中年人也急了,梗着脖子反驳,“打又打不赢,如今没粮了,守又守不住,还不让跑?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你——!”沈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却说不出更有力的话来。 第849章 准备去哪里?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对方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两日,自得知临安惨败的确切消息后,这样的争吵,几乎每日、每时都在上演。 不是在争论是战是退,就是在互相指责、推诿责任。 昔日的盟友,此刻在绝望和恐惧的煎熬下,早已是裂痕丛生,各怀鬼胎。 沈柏猛地转头,先是看了其中那个依旧空着的主位,随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鹤,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伯父,您说句话啊!那位……京里那位,还没任何指示传来吗?” 他眼中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咱们这些家族,当初可都是听了他的安排,信了他的承诺,才把全部身家押上来的! 如今这江南局面如此,他就一点不管了吗?就看着咱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他当初答应过的荣华富贵、从龙之功呢?!” 周延鹤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自上次传来临安方向的进攻安排后,对接的人……便再没有只言片语传来了。” 他顿了顿,也转头看向上首的九叔公,语气复杂道:“九叔公,您老经的事多,您给拿个主意吧。如今这局面……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九叔公身上。 这位江南士族中辈分最高、也最是深藏不露的老人,此刻看上去似乎也比前几天更加苍老疲惫了。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部分眸光。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一万大军,几乎是他们暗中扶持起来的、最精锐的力量,突袭一个小小的、防备相对薄弱的临安县城,竟然会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甚至……全军覆没。 王明远……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怎么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怎么砸都砸不烂,反而一次次崩掉了他们的牙? 如今,精锐尽丧,粮草将匮,人心离散,强敌环伺……接下来,不用等王明远腾出手来全力清剿,他们自己内部,恐怕就要先分崩离析,斗个你死我活了。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江南士族? 不,不是天。 是京城里那位。 九叔公心中一片冰凉。 他早已隐隐有了猜测。京中那边,自临安失利后便再无音讯,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多么讽刺。 他们这些自诩为的执棋之人,凭借地利和财势,以为能在这乱世中火中取栗,谋一个更大的前程,甚至…… 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更大、也更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江南士族能有今日之富、之势,当年打通倭国走私渠道,获取暴利,迅速积累起惊人的财富和暗中力量,便是得了京中那位,以及当时与其密切合作的李阁老的暗中扶持和指点。 甚至当年李阁老能在朝中迅速崛起,成为前朝的清流领袖,背后也少不了那位的支持和江南财力的支撑。 可那位,从头到尾都藏在最深处。 他们甚至连对方确切的身份都无法完全确定,只能通过几个固定的、神秘莫测的中间人传递消息。 这次江南之乱,是他们等待已久、也认为万无一失的机会,却没想到…… 九叔公深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死寂的花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悔恨,和一丝认命般的苍凉。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焦急、或不甘的脸,终于,用那苍老嘶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那便……散了吧。”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九叔公?!” “不可啊!” 众人哗然。 虽然不少人心中已萌生退意,可这话从一向被视为定海神针的九叔公嘴里说出来,意义截然不同。 那几乎等于宣判了他们此次“大业”的彻底失败。 沈柏更是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失声喊道:“九叔公!您……您说什么?不能散!咱们还有机会!我……” 就在沈柏情绪激动,想要再次反驳,厅中众人也因为九叔公这句话而彻底陷入混乱、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之际——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刺耳的巨响,猛地从山庄东南方向炸开!震得花厅窗棂嗡嗡作响,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砰砰”声!那是火铳齐射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弓弦振动、弩机发射的锐响,以及短促的惨叫和惊呼! “怎么回事?!” “哪里打-炮?!” “是官兵!官兵打来了!” 厅中瞬间大乱!所有人都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还在争论是战是逃的众人,此刻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沈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周延鹤一把扶住。周延鹤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脸上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惊骇却掩饰不住。 九叔公猛地抬起头,一直耷拉的眼皮骤然掀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但随即,那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了然的绝望。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炮声和火铳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激烈,并且迅速向着山庄内部蔓延。 隐约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临死的哀嚎声,混杂着建筑物倒塌的轰响,如同死神的交响乐,越来越近。 “走!快走密道!”沈柏反应最快,嘶声吼道,一把推开周延鹤,就要往花厅后面那处隐秘的机关奔去。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尖叫着,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涌向那处他们以为最后的生路。 “快!机关在这里!” “让开!让我先走!” 混乱中,花厅后墙的书架被撞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群人如同受惊的老鼠,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周延鹤扶着九叔公,也被裹挟着进入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众人靠着手中火把的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跑,喘息声、哭泣声、压抑的咒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快!再快一点!只要出了密道,钻进后山的林子,就还有活路! 这条密道他们经营多年,出口极其隐秘,绝对安全! 然而,当他们终于看到前方隐约透出的、代表出口的微光,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争先恐后地扒开出口伪装的藤蔓和杂草,狼狈不堪地钻出去时—— 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寂静无人的后山荒林。 而是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火铳枪口! 以及,数十张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森然杀气的脸。 出口外,是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洼地。 此刻,洼地周围,早已被全副武装的靖安司好手和杭州府火铳手,围得水泄不通。 卢阿宝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软甲,手握长刀,静静地站在包围圈的最前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缓缓扫过刚从地道里钻出来、此刻如同被冻僵的猎物般呆立当场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惊魂未定、面如死灰的沈柏脸上停顿一瞬,又在强作镇定、但手指微微发抖的周延鹤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被两人搀扶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垂垂老朽颓然的九叔公身上。 卢阿宝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嘲讽,在山风中散开: “各位,天色尚早,这是准备……去哪里?” 第850章 灰雀 从密道口狼狈钻出的江南世家头目们,被数十支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如同被钉在地上的虫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沈柏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浸湿了衣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同样面无人色的周延鹤身上。 沈柏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位大人,误会……这都是误会……” 卢阿宝没有接话。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但他每走一步,对面那群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误会?”卢阿宝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山林间却格外清晰,“我亲自来见各位可不是因为误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嘲讽: “是误会各位要出门踏青,还是误会各位家里遭了贼,要换个地方住?” 沈柏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 “绑了。”卢阿宝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早已等在一旁的靖安司好手如狼似虎地扑上,动作麻利地将这群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反剪双手,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有人挣扎,被一记刀鞘狠狠砸在腿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有人想喊,嘴里立刻被塞进了一团破布。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片刻,刚才还幻想着逃出生天的众人,已如同待宰的猪羊,被捆成一串,在火铳手的押送下,踉踉跄跄地朝着山庄方向走去。 山庄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卢阿宝带来的靖安司精锐和杭州府火铳手配合默契,加上又是突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庄内的护卫虽然也算精锐,但一来群龙无首,二来被猛烈的火铳齐射和精准的弓弩压制打懵了,抵抗很快就被瓦解。 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剩下的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投降。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尸体和伤员,大部分是山庄护卫的。 靖安司的人正在挨个房间搜查,清点俘虏,收缴文书、账册、信函等一切可能有用之物。 “头儿,主厅、书房、账房都已控制,发现了大量往来书信和账本,还有这个——”一名靖安司小旗快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双手呈上。 卢阿宝接过,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房契、盐引、船引,还有几本用特殊符号记录的密账。 粗略一翻,涉及的田产、商铺、船队数目,触目惊心。 “仔细收好,这些都是罪证。”卢阿宝合上铁盒,递还给手下,随即目光转向被捆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沈柏、周延鹤和九叔公等人。 “带他们去厢房,分开审。”卢阿宝的声音没有起伏,“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是!” …… 山庄东侧,一间原本用来待客的厢房,此刻临时被改成了审讯室。 门窗紧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沈柏被单独带了进来,按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 卢阿宝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空荡荡,只有一盏灯,和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的粗布。 卢阿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柏。 沈柏起初还强作镇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压抑的沉默和对方那毫无情绪的目光注视下,他额角的冷汗又开始往外冒。眼神开始飘忽,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卢……卢主使,”沈柏终于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 刚才他才终于得知,眼前这个面容异常年轻、甚至带点书生气的男子,就是那个在江南暗处搅动风云、让他们屡屡受挫的靖安司主事卢七。 这与想象中阴鸷老练的形象反差太大,反而让那份看不透的深沉,化作了更沉重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您……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说!只求……只求卢主使在陛下面前,能为我沈家美言几句,留……留条活路……” “活路?”卢阿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那要看沈三爷你,能拿出多少换活路的东西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迫人。 “从你们如何暗中扶持张威等贼寇,如何囤积粮草、哄抬物价、煽动民变开始说。 你们在江南,还有哪些同伙?各自负责什么?在京中,是否也还有暗线?如何联络?目的为何?” 他一口气问了数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沈柏脸色变幻,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说,就是彻底背叛,再无回头路。 不说……看看卢阿宝那冰冷的目光,想想靖安司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我……我说!”沈柏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终于被恐惧压垮。 “江南这边,除了我沈家,周家,湖州赵家,江宁刘家,苏州陈家、陆家……一共十三家,是主要的。 我们各家出钱出粮,通过周伯父……不,周延鹤,联络张威那几路人马。 粮草由各家粮仓秘密调拨,兵器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家工匠私下打造的,更多的是通过海路,从……从倭国那边走私进来的……” 他一旦开口,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不仅将江南这边参与其中的世家一一供出,连各家负责的具体事务、藏匿钱粮物资的密库地点、与贼寇联络的暗号和渠道,都倒了个干净。 说到京中联络人时,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疑和不确定。 “京里……京里具体是谁,我们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通过一个叫‘灰雀’的中间人传递消息。 我们只知道,对方能量极大,能弄到朝廷的动向,甚至……甚至能影响某些官员的任免。” 沈柏喘了口气,继续道:“这次江南的事,也是‘灰雀’传来的意思,说时机已到,让我们在江南趁机起事,搅乱局势。 之前先太子妃遇害,先太孙遇刺,都是……都是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搅乱皇室,制造机会,这其中也有他在京中的协助和安排。” 果然。 卢阿宝心头恍然,自李阁老一脉倒台后,江南一系在朝中的影响力已然大减。 光凭这些地头蛇,哪怕再有钱有粮,也绝无可能将手伸进皇宫大内,将先太子妃和先太孙之事安排得如此周密,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背后必然有京城那只更黑、更深的手在操纵全局。 不过…… 第851章 由奢入俭难 卢阿宝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沈柏眼底深处,语气也带上了冰冷的质疑: “仅仅一个自称‘灰雀’的中间人,几句空口许诺,就值得你们沈、周、赵等十三家,押上累世积攒的全部身家、阖族老小的性命,去行这株连九族的造反勾当?”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沈柏,你把我当三岁孩童糊弄?还是说,那人背后,另有更让你觉得‘值得’的倚仗,或者……是更让你们恐惧、不得不从的威胁?” 沈柏浑身剧颤,脸色由白转青,眼神中的躲闪和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李惟中。” 不再等他犹豫,卢阿宝忽然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却仿佛重若千钧。 “你们和之前被处死的李阁老李惟中,到底有何关联?‘灰雀’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沈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显然没料到卢阿宝竟然一语便点明其中关键。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 “是……是有过关联。” “早年间,我们几家打通倭国走私的渠道,就是得了李惟中,以及……以及‘灰雀’所代表的那位大人物的暗中关照和指点,才能那么顺利。 后来李惟中在朝中需要银钱打点、经营势力,我们……我们也孝敬过不少,算是互利互惠。”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但自从李惟中因‘病’被圈禁后,这条明面上的线就断了。不久之后,‘灰雀’就出现,和我们接上了头。 我们私下猜测,‘灰雀’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扶持李阁老、也是李阁老背后那位真正的东主…… 只是,这等人物,岂是我们能窥探的?我们也不过是听令行事,求条活路,不,是求条富贵路罢了。” 卢阿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线索指向京城,指向当年权倾朝野、最后却黯然倒台被赐死的李惟中,以及李惟中背后那更深、更隐秘的势力。 但李惟中已死,坟头草都怕有一人高了。 这条线,似乎又断了。 不过,既然有过往来,有利益输送,就必然留下痕迹。 李惟中当年的卷宗,其门生故旧的网络,或许还能挖出点东西。 但此刻,这不是他在江南能深究的了。 当务之急,是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涉及京城的线索,密报回京,由陛下定夺,并安排京城靖安司的力量去暗中查访。 “还有吗?”卢阿宝看向沈柏。 沈柏连忙摇头:“没……没了!我知道的,都说了!卢指挥使,我沈柏愿意倾尽家财,戴罪立功,只求……只求饶我沈家满门性命!” 卢阿宝不置可否,站起身:“带下去,让他把刚才说的,还有各家的罪证、藏匿地点,全部写下来,画押。” “是!” 沈柏被带了下去,脚步虚浮,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卢阿宝没有立刻提审下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柏供述中的一些细节——那些关于走私巨利、朝中呼应、以及李惟中倒台前后江南势力变化的片段。 窗外天色渐暗,屋内油灯如豆。 忽然,他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一直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是了。 “由奢入俭难”。这五个字,或许才是解开这一切贪欲与疯狂的钥匙。 李惟中在朝时,江南籍官员在朝堂上的影响力,甚至能让内阁决议都为之倾斜。 那时的江南世家,是何等风光?官商勾结,走私渠道畅通无阻,巨利如同江水般滚滚而来,滋养出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可李惟中倒了。 依附于他的江南一脉官员,或被清洗,或遭贬谪,树倒猢狲散。他们在朝中的靠山和耳目,顷刻间崩塌大半。 而王明远这边又以雷霆手段打击倭寇,几乎掐断了他们最暴利也最仰赖的海上走私命脉。 内外交困,财路骤减,往日里挥金如土、一呼百应的好日子,眼看就要一去不复返。 尝过了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滋味,谁还甘心退回做一个普通的富家翁,甚至可能因为失去庇护而被慢慢清算、蚕食? 所以,当那个神秘的“灰雀”带来“时机”,许诺更大的图景时,这些早已被贪婪和恐惧侵蚀了心肝的世家,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毫不犹豫地押上了全部身家,乃至无数人的性命,妄图在这江南再造时势,攫取比以往更甚的权柄与财富。 他们想要的,何止是恢复旧观?他们要的是将这江南,彻底变成国中之国,世袭罔替的独立王国! 只可惜,机关算尽,如今却落得这般阶下囚的境地。 至于京中那只最终推动这一切的黑手……卢阿宝眼底寒意凝聚。 此人是谁,怕是只有当年风头无两、最终却惨淡收场的李阁老最清楚了。 接下来,周延鹤、九叔公,以及其他几个被抓获的核心人物,也一一被分别提审。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官老爷、世家家主,在靖安司专业而冷峻的审讯下,并没有表现出他们自己想象中的硬骨头。 恐惧、对家人的担忧、以及同伙可能先一步招供的猜忌,让他们很快也步了沈柏的后尘。 口供相互印证,拼凑出了一张远比卢阿宝之前探查到的、更加庞大和清晰的江南叛乱网络图。 不止是策划和资助叛乱的这些核心世家,连下游一些负责销赃、转运物资、打探消息的中小家族,甚至一些被收买的地方官吏,也都浮出水面。 第852章 财富 …… 审讯和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卢阿宝几乎未曾合眼。 当一份份墨迹未干的供状,一本本记载着惊人财富的密账,以及从山庄及姑苏城内外各处密室、地窖中起获的实物,陆续摆到他面前时,即便以卢阿宝的沉稳,眼中也掠过了一抹深沉的寒意。 白银,堆积如山,在火把下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初步清点,超过三百万两。 黄金,铸成方便搬运的金锭,也有数万两之多。 古玩字画、珠宝玉器,装了整整十几个大箱子,其中不少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粮食,虽然大部分已被消耗或调往前线,但在山庄深处几个隐蔽的地窖里,仍发现了数万石上好的精米白面,有些甚至已经微微发霉。 盐引、茶引等各种特许经营凭证,厚厚一摞,足以垄断江南小半的盐茶贸易。 地契房契,涉及江南各州府的良田、店铺、宅院、码头,不计其数。 还有大量记载着与倭国、南洋走私往来的账册,走私的货物包括生丝、瓷器、药材,甚至……还有铜铁、硝石等违禁物资。 “真是好大一份家业。”卢阿宝合上一本记录着历年走私利润的账册,声音听不出喜怒。 “趴在江南百姓身上,吸了这么多年的血,养得脑满肠肥,却还不知足,还想裂土称王,做那千秋大梦。” 旁边的靖安司小旗低声道:“头儿,这些财物……数目太大了,是否立刻封存,上报朝廷?” 卢阿宝点头:“自然。所有财物,详细造册,加贴封条,派人严加看管。 供状、账册、信函等文书证据,单独装箱,我要亲自呈给陛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另外,根据口供,立刻安排人手,分头行动。 名单上的那些参与其中的中小家族、涉案官吏,一个不漏,全部控制起来,查封产业,搜检罪证。 但注意,动作要快,也要准,尽量不要波及无辜,引起更大骚乱。” “是!” 随着卢阿宝的命令,一张更大的网悄然撒开,扑向那些藏匿在江南乱象下的蛀虫。 …… 两日后,杭州府。 王明远收到了卢阿宝通过特殊渠道加急送回的密报。 当他展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快速浏览上面的内容时,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阿宝兄果然不负所托,不仅安然无恙,更是一举端掉了江南叛乱的核心老巢,将沈柏、周延鹤等一干首脑悉数擒获。 江南这场蔓延数月的祸乱,至此,算是被斩断了最根本的源头。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供状中提及可能与京城势力有关联,以及“灰雀”、李惟中等线索时,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未太过意外。 江南能乱到这个地步,若说背后没有其他推手,反而奇怪了。 只是没想到,竟然可能与之前倒台的李惟中有所牵扯。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他一个江南钦差所能处置,必须由陛下来定夺如何深挖这条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部分,那是初步清点的财物清单。 当他看到那累计超过三百万两的白银,数万两黄金,以及堆积如山的其他财货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触目惊心。 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积累,果然富可敌国。 而这些财富,有多少是盘剥百姓、走私违禁、与贼寇分赃得来的不义之财? 不过,震惊之余,王明远心中也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北地边患未靖,各地灾荒不断,处处都要用钱。 江南经此大乱,民生凋敝,恢复生产、安置流民、修缮城池,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 陛下……此刻也正为钱粮发愁吧? 这一大笔意外之财,虽然带着血污,但若能用之于民,用来抚平江南创伤,稳固朝廷根基,或许……也算是一种迟来的偿还? 想必以陛下的英明,会妥善处理这些财物,将其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有了这笔钱粮支撑,江南重建的步伐,或许能加快许多,朝廷面临的财政压力,也能稍稍缓解。 王明远收起密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姑苏方向。 接下来,该收拾湖州前线的残局,并着手重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了。 …… 湖州府前线。 当卢阿宝成功突袭山庄、擒获沈柏等人的消息,以及随后靖安司在江南各州府抓捕其他参与世家人员的动作被传开。 剩下的贼寇原本就迟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勉强支撑。 如今骤然听闻“后方老爷们”被朝廷一锅端了,最后的钱粮指望和指挥核心彻底崩塌,军心瞬间土崩瓦解。 几个贼寇头目还想勉强维持,但下面的人早已没了战心。 缺粮的恐慌,对朝廷大军的恐惧,以及内部争权夺利的倾轧,让这支曾经声势浩大的贼寇队伍,在短短数日内,便陷入了彻底的分裂和混乱。 一部分贼寇头目见大势已去,带着亲信和抢掠的最后一点财物,试图化整为零,钻入山林,或逃往外省。 更多的底层贼寇和被裹挟的百姓,则茫然无措,或跪地投降,或一哄而散,逃回原籍。 孙得胜将军前线大军趁势推进,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接连收复了湖州、嘉兴等多处被贼寇占据的县城、关隘。 贼寇控制区域,犹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曾经嚣张一时的各色“天王”旗号,纷纷倒下,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飘扬起来的大雍王旗。 …… 十日后。 姑苏城。 这座江南曾经最繁华、最精致的城市之一,此刻却满目疮痍。 高大的城墙有多处破损,烟熏火燎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 城门口原本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再,只有零星几个面有菜色的百姓,挎着破篮子,匆匆进出,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茫然。 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七八关门歇业,有些门板破碎,里面被洗劫一空。青石板路缝隙里,藏着黑褐色的、难以清洗的血渍。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 王明远和陈香骑着马,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进入姑苏城。 没有盛大的凯旋仪式,没有百姓夹道欢迎。 经历过战乱、搜捕、清算的姑苏城,此刻如同一个重伤未愈的巨人,沉默而疲惫。 陈香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清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却映着深深的凝重。 “明远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贼寇抢走的,或许只是钱粮。但他们和背后那些人,毁掉的,是江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点生气和指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扇被砸烂的店铺门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飞舞。 “最后真正受苦的,承担了所有代价的,也只有这些普通百姓罢了。 田毁了,铺子没了,家人或死或散,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第853章 你们也是 王明远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子先兄。江南这一仗,我们赢了,但也只是惨胜。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我们要忙的事情,还多得很,也难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接下来千头万绪,安抚百姓,恢复生产,重建秩序,一桩桩一件件,都耽搁不起。” 随后转头看向陈香,眼神认真:“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让百姓看到一条活路,让残存的宵小不敢再动,让纲常秩序重回正轨。 但具体如何下手,从何处破局,还需仔细斟酌。子先兄,你我边走边看,也边想。” 随即他下马步行,对身旁一名随时听命的书吏吩咐道:“你且记下我与陈大人接下来商议的要点,先不急着发告示,回去后仔细整理成文,我与陈大人要反复推敲,定稿之后,再行颁布。” 书吏连忙躬身:“是,大人。”随即屏息凝神,准备记录。 王明远和陈香牵着马缓缓前行,目光扫过疮痍的街道,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既像是说给陈香听,也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其一,昭告江南叛乱首恶已擒,胁从正在清剿,大局已定。朝廷天兵至此,专为剿匪安民,百姓各安其业,勿需惊恐。 其二,设立流民安置点。凡因战乱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之百姓,可至各府县指定地点登记,由官府核查后,每日供应两餐稀粥,暂避风寒。有原籍可归者,官府发给路引、少量口粮,助其返乡。 其三,妥善处置降贼及被裹挟者。凡主动向官府投诚,上交兵器,并能供出贼首藏匿信息或财物者,视情节轻重,可予以从宽处置,或编入民籍,或罚作劳役。冥顽不灵、继续为恶者,一经抓获,严惩不贷。 其四,鼓励检举揭发…… 其五,发还田产,恢复生产…… 其六,招募青壮流民,参与官府组织的各项修缮工程,按日发放工分或口粮…… ……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条条针对眼下江南乱局最紧迫的问题,从安定人心、处置人员、恢复生产到整顿秩序,涵盖了方方面面。 陈香也不时地会进行补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眼前残破的景象,将未来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抽丝剥茧,理出脉络。 从安抚民心、区分贼民、恢复农桑、筹措钱粮、整顿治安到以工代赈,一条条,一款款,虽未成定论,却已有了清晰的骨架。 旁边的书吏运笔如飞,额角见汗,将两位大人的每一句话都尽可能详实地记录下来。 等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姑苏城门附近,王明远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刚才走过的那片废墟与沉寂,对书吏道: “先将所记要点,整理出个条陈。我与陈大人回头还要细细推敲,尤其关乎具体施行细则、钱粮数目、各处职责分派,务必思虑周全,方可成文用印,发往各州县。”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明远和陈香循声望去。 只见一小队约二三十骑,正从长街尽头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个个风尘仆仆,甲胄染尘,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 他身上那件原本靛青色的官袍,此刻沾满尘土,袖口、下摆甚至有多处破损,被简单缝合过。 但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折的青松。 此人,正是一直应天府驻守的常善德,如今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了姑苏。 他似乎也远远看到了王明远和陈香,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身后骑士也纷纷勒马。 常善德翻身下马,动作因为疲惫而略显迟滞,但落地很稳。 他站在那里,望着不远处迎来的王明远和陈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阳光掠过姑苏城破损的城墙,斑驳地洒在三人之间的石板路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王明远看着常善德脸上深刻的疲惫,眼下浓重的青黑,以及那身破损官袍上难以洗净的污渍和隐约的血色,心头猛地一酸。 陈香也默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常善德那双布满新旧血痂、被火药熏得发黑、此刻还微微颤抖的手上。 常善德的目光,也缓缓扫过王明远脸上新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扫过陈香比之前更加清瘦、却依旧沉静坚定的脸庞。 三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站着。 没有拥抱,没有嚎啕,甚至没有太多激动的话语。 只有目光交汇处,流淌着无需言说的、厚重如山的情义,和劫后余生、兄弟无恙的深切慰藉。 常善德终于缓缓抬起手,抱拳,对着王明远和陈香,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街道上: “明远兄,子先兄……” 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应天府,幸不辱命。” “江南,也平了。” “咱们……总算没白忙活。” 他说完,又笑了笑,可笑着笑着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王明远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 “常兄,”王明远声音也有些哑,“辛苦你了。” 陈香也走上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常善德的手臂。 常善德感受着肩膀上、手臂上传来的力道,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一身风尘、同样眼带血丝、可同样脊梁挺得笔直的兄弟,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压了太沉的东西,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想说应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们也是。”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风吹过城墙,扬起尘土,也扬起了姑苏城楼上那面崭新的、猎猎作响的大雍王旗。 PS:也辛苦大家的陪伴,今日四更~ 第854章 好兄弟 苏州府府衙后院,与前堂的忙碌肃穆不同,这里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石桌石凳上,摆着三碗茶,早已凉透,却无人去动。 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围桌而坐。 谁也没先开口。 目光在彼此脸上细细地看过,那些来不及洗去的风尘,眼下的青黑,瘦削下去的脸颊,还有官袍下隐约可见的包扎痕迹……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分离这段时日,各自经历了什么。 “应天……应该守得很艰难吧?” 最终还是王明远先开了口,他看着常善德,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已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布满新旧交叠的茧子、烫伤、细密的割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黑色,是火药和油污。 常善德闻声笑了笑,那笑容里虽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坦然和开心。 他顺着王明远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的手,紧接着便随意地在官袍上蹭了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守城嘛,都那么回事。墙塌了补,炮坏了修,人倒下了再顶上去。 赵将军是条硬汉子,将士们用命,百姓也没怂。最难的时候,也想过万一守不住怎么办,后来想想,守不住也得守,身后就是几十万条性命,没退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日夜不绝的炮火,那些在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首,那些缺医少药、哀鸿遍野的日夜,都只是“那么回事”。 可王明远和陈香都听得出那平淡话语下的惊心动魄。 “倒是你们,”常善德话锋一转,看向王明远,又看看陈香,眉头微微蹙起,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后怕和忧虑。 “听说你刚到杭州府没两日就被贼寇围困,随后硬是带着两千乡勇守住了,甚至听说当时城墙都塌了,后面还断了粮……那会儿应天也抽不出人手,更运不出粮,只能干着急。还有子先…… 他看向陈香,眼神复杂:“黑石峪被困,弹尽粮绝……你们俩,都是从死地里爬出来的。那几天,我只恨自己不能分出身来,带兵杀过去……” 陈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都还活着,就好。” 三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份沉默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无需多言的踏实和温暖在静静流淌。 真正的好兄弟便是这样——自己那边天塌了,咬着牙用肩膀扛,用脊梁顶,流的血咽进肚子里,疼得夜里睡不着,可到了兄弟面前,话到了嘴边,却都变成了“还好”、“没事”。 三人就这样坐着,知道对方都活着,都好端端地在眼前,便比什么言语都让人心安。 “都过去了。”王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许久的沉重和担忧都吐出去。 “善德兄,你整理的那些火炮数据,还有炸膛事故的记录,我仔细看了,非常有用。 尤其是对不同装药、炮管损耗的记录,若能递上去,让工部和火器营的工匠们好好琢磨改进,咱们大雍的火炮肯定能往上再迈一个台阶。 到时候,守城的将士能少流血,边关也能多几分安稳。” 常善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消瘦的脸看起来有了些光彩:“能帮上忙就好。那些东西……是用血换来的,糟蹋了可惜。” “不过,”王明远坐直了身子,声音沉静下来,“江南的仗,打到今天,算是初步打完了。如今那几个贼寇头目擒的擒,逃的逃,剩下的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接下来,该往前看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陈香和常善德:“江南如今是什么光景,善德兄一路从应天过来,应当也看见了。 十室九空不敢说,但百里无鸡鸣是真的。田地大片荒着,长满了草。作坊商铺十关八九,街上走的百姓,十个里有八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惶。 贼寇是打散了,可人心要是散了,饿死病死的刀悬在头上,这江南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常善德神色凝重起来,缓缓点头:“正是。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百姓流离失所,盗匪虽大股已灭,但小股溃兵、地痞流氓趁乱劫掠乡里的事,几乎没断过。若不能尽快安顿人心,恢复生产,恐怕……” 他没说完,但在场三人都明白。 仗打完了,更残酷的、饿死人的“仗”,才刚开始。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台安民、恢复生产的政令。要快,要稳,更要让百姓听得懂,看得见,摸得着。”王明远继续说道。 陈香这时也再次开口道:“明远兄,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这些政策,不能只在公文上,要落到村里,落到田头,落到每家每户。” “咱们之前在杭州府推行的那些政策,如今要推广到全江南,若要让其尽快落地,不妨……更直白些,更接地气些。” 他看向王明远,眼神认真:“如今江南的百姓,刚经过兵灾,很多人惊魂未定,对官府既盼又怕。识字的人更是百中无一。太过文绉绉、弯弯绕绕的告示,贴出去也是白贴。 不如,就把话说到最白,把好处摆到最明,让哪怕是不识字的妇孺老幼,也能一听就明白:跟着官府干,有活路,有盼头。” 王明远眼睛一亮。 陈香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看向桌上那份今日书吏整理文稿草案,忽然觉得,上面那些官话确实有些隔靴搔痒了。 百姓要的不是这些。 他们要的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娃娃能不能不饿哭,房子塌了有没有人管,地种了后能不能留下口粮。 “改。”王明远深吸一口气,从值房内拿出纸笔。 “就按最接地气的法子来。善德兄,刚好你沿途也看到了各地的情况,不妨再详细说一遍,再结合我们俩之前讨论的政策,咱们一条条捋。” 常善德也不推辞,凑到桌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斑斑驳驳洒在石桌上,洒在三张同样带着疲惫、却同样亮着光的脸上。 王明远执笔,凝神记录。常善德微微蹙眉,回忆着沿途见闻,缓慢而清晰地描述。 陈香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是切中要害,提出最实际、最易操作的建议。 这一幕,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在京城王家小院那间书房里,他们三人围着一座简陋的“束水攻沙”水利模型方案,也是这样争论、计算、修改,只为找到那个能让黄河少决一次口、让沿岸百姓少流一次离失所泪的法子。 如今,在这劫后余生的江南,他们又坐到了一起。 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让这片刚刚经历烽火、流了太多血泪的土地,重新活过来。 三人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没什么比战火中的重逢更让人庆幸,也没什么比历经生死后还能并肩作战更让人踏实,尤其是,三人都从各自人生中最危险、最艰难的那道坎上,咬牙挺了过来。 第855章 千载难逢 “第一条,分粮分地!”王明远笔下不停,口中复述着刚定下的条款。 “清查逆产,核实各地缺粮人口,按丁口,直接分下发救急粮!让所有人先吃上饭,吊住命,活下来! 同时,所有抄没的逆产田地、无主荒田,全部清查造册,按现有人口和劳力,直接分到户!” 常善德一击掌:“就是这个意思!先把最要命的吃和地解决了!让人有饭吃,有地种,心才能定下来!” 陈香也点头补充,语气务实:“分地要快,但手续不能乱。每块分出去的田,立刻丈量清楚,田埂为界,立下界石。 同时由县衙出具简易田契,写清四至、亩数、承种人姓名,当场盖上官府大印,白纸黑字红印,交给农户。 让他们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才踏实。 告示上就这么写:‘开仓放粮,凭口分地,人人有份,吊命活口,共渡难关!’ ‘田是农家根,官府来作保!人丁分田,立碑为界,发田契,盖大印!白纸黑字红印盖,子子孙孙传下来!’” “好!”王明远笔下飞快,将陈香的话稍作整理,记录下来。 “那第二条,不妨就叫:‘多劳多得,当天下工,当晚吃粮!’”王明远继续说道。 “和杭州府一样,全部采用‘工分制’。干一天活,记一天工分,当天或次日即可凭工分兑换口粮或少量现钱,确保‘干一天,吃一天’!” 常善德点头:“此计大善!既能快速恢复民生基建,又能让百姓立刻见到实惠。” 陈香沉吟片刻,提出更进一步的激励:“如今百废待兴,无主荒田、无主房屋铺面太多。 不妨在‘工分’之外,再设一项‘功劳分’。参与修筑城墙、官道等重要工程,或工分积累优异者,可额外获得‘功劳分’。” 他看向两人,目光清亮:“这‘功劳分’用处更大。干满三个月,功劳分高的,明年可以优先租种官府手里更好的、水利便的无主熟田! 干满半年,功劳分突出的,可以申请折价租住那些清查出来的、位置不错的无主房屋或者小铺面!” 他总结道:“这就叫——‘今日流汗出力,明日有地有房有盼头!’” 王明远和常善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赏。 这条政策,不仅解决眼前生存,更给了底层百姓一个清晰可见的、向上攀升的阶梯!其激励作用,难以估量! …… 接下来,一条,又一条。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争论,时而补充,时而拍案叫好。 例如,常善德依据沿途所见,许多百姓家徒四壁,连最简陋的农具和来年的种粮都没有,提出了“官府借你种和具,帮你一家熬到有收成!” 针对若有奸商囤积居奇,提出“奸商发国难财,就是吸百姓血!吸一口,让他倾家荡产!”展示了官府对奸商的处置和肃清此事的决心。 针对战后田产、财物纠纷,强占、欺凌之事提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速理速决,官府给你撑腰杆!” 这些条款,脱去了原本公文式的严谨和繁复,变得粗粝、直接,甚至带着一股狠劲,但每一句,都戳在最实际的需求——吃饭,活命,田地,房屋,公道,希望上,也都透着最朴素的公平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将竹影拉得老长。 王明远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常善德长长舒了口气,坐回石凳。 陈香将写满字的厚纸簿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合上。 “我这就去整理成正式文告,今夜便用快马发往江南各州县! 最迟五日,这些安民告示,便会贴遍江南每一个县城、每一个村镇!”王明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眼中是久违的、充满干劲的光芒。 “善德兄,子先兄,”他忽然转过头,看着两位挚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江南大局初定,贼寇肃清,盘踞地方多年的世家豪强势力,也在此次雷霆清剿中被连根拔起。 旧日那套盘根错节、吸血敲髓的利益网,已然支离破碎。 正所谓不破不立,眼下这局面……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常善德和陈香都看向他,静待下文。 王明远目光投向院外,仿佛看到了南方广袤而伤痕累累的土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陈香坐在石凳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常善德呼吸也滞了一瞬,眼中先是爆发出惊人的、灼热的光彩,但随即又被深沉的忧虑覆盖。 “此刻的江南,官府手中有刚刚历经血战、士气正盛的精兵!有从逆产抄没、可供周转的粮草!有这些安民告示即将凝聚起来的民心! 而那些往日里最能阻挠新政、最能阳奉阴违、最能鼓噪生事的地方豪强、胥吏、税棍,此刻要么在大牢里等着问斩,要么已经身首异处!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政令最容易通达乡野之时!” “而且如今朝中那些人的注意力,必然会被江南此番巨量逆产的处置、瓜分所吸引,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时间窗口。让他们去争,去吵,去盯着那些浮财。此刻来自朝堂的阻力,反而可能是最小的时候。”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越:“善德兄,子先兄,你们想想!将丁税银两摊入田地赋税中一并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这能从根本上可处理大雍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同时,将各地征收赋税时那层默许的、人人都痛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火耗’陋规连根拔起,耗羡归公,再由朝廷统筹,作为养廉银和地方公费发放!断了那些胥吏上下其手、盘剥百姓的由头!这是涤荡吏治的第一猛药!” “这两剂猛药下去,再配合我们刚才议定的、让百姓能立刻吃饱穿暖、看见希望的安民章程……如此,不需三年!江南必将焕然一新!成为朝廷最稳固的粮仓、钱袋!成为天下州府的榜样!”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土地重新焕发出的、难以想象的生机:“我要的,不仅仅是将江南从战乱和废墟中拉起来,恢复旧观。 我要的,便是借此天赐良机,将江南打造成一个全新的‘特区’!一个推行新政、展示何为‘民富国强’的样地! 让全天下人都看看,扫除了百年积弊、革新了政体之后,这片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民,能爆发出何等磅礴的生机与活力! 让朝中那些墨守成规的反对者,让天下那些犹疑的观望者,都不得不闭上嘴,低下头,好好看看!” 常善德久久沉默,眉头紧锁,显然心中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王明远所言,是治本之策,是百年大计。但风险也实实在在,如同万丈悬崖边走钢丝,朝中定然阻挠不小。 陈香静静听着,直到王明远说完,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砸在另外两人心头: “明远所言,是治本之策。江南此番大乱,根源何在?土地兼并日益酷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赋役不均,胥吏贪酷,层层盘剥,民不聊生。 如今,这场大乱如同快刀,将溃烂的疮疤狠狠揭开,脓血流尽。正该用猛药,去沉疴,生新肌。” 他看向王明远,又看看常善德,眼神清澈而坚定:“要做,就做到底。让这江南,不光是恢复旧观。而要成为大雍朝……真正的‘新江南’。” 常善德看着眼前两位挚友,一个目光炽烈如熊熊火炬,一个沉静如深潭寒铁,却同样坚定,同样一往无前。 他胸中那股沉寂许久的、读书人经世济民的热血,终于也被彻底点燃。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膝上,仿佛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好!那便……做!这封联名密奏,我等三人,共同斟酌修改,务必情理俱切,打动天心!” 夕阳的最后余晖,穿过稀疏的竹叶,将三人凑在一处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那影子紧紧相靠,仿佛融为一体。 第856章 天真的会亮 …… 五日后。 湖州府,长兴县,李家坳。 村口那棵被战火燎了一半、却奇迹般抽出新芽的老树下,新糊的黄土告示墙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里正李满仓站在一个破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告示,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江南巡抚衙门安民告示!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吃奶娃娃都被娘死死捂住了嘴。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焦土荒草的呜咽。 “第一条!分粮了!按人头发救命粮,按田亩发种地粮!肯下力气多种地,日后粮仓堆满缸!” “嗡——!”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像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了水。 “真的分粮?按人头?” “我家……我家六口,能领六份救命粮?” “种地还给种粮?那……那我爹娘留下的那两亩旱地,荒了快几个月了,也能去领种粮?” 李满仓用力敲了敲手里的破铜锣,咣咣直响:“安静!都安静!听我念完!” “第二条!多劳多得,当天下工,当晚吃粮!修路挖渠盖房子,干一天记一天分!工分攒着,明年后年还能租无主荒田和铺子!” 这下,连几个一直蹲在人群最后面、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对什么都不抱希望的老汉,都猛地抬起了头。 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点骇人的光。 这……意思是干活就能一直发粮?能吃饱饭?那什么“工分”还能租地? “第三条!”李满仓念得更大声了,自己眼圈也有点发红。 “田是农家根,官府来作保!人丁分田,立碑为界,发田契,盖大印!白纸黑字红印盖,子子孙孙传下来!” “轰——!!!” 人群彻底炸了!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喷发! 一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腰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农,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可他却跑得飞快,踉踉跄跄冲到告示墙前,枯瘦如柴、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伸向墙上那些墨字。 指尖几乎要碰到,又像怕脏了那字似的,猛地缩回来。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脸上深刻的皱纹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看着板凳上的李满仓,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 “石……石头他爷……这、这告示上……真……真这么写的?分了……就归我?官府……作保?立碑?发……发契?” 李满仓看着这位比自己还长一辈、苦了一辈子、儿子死在逃难路上、儿媳改嫁、只剩个半傻孙儿相依为命的老族叔,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憋不住,滚了下来。 他重重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二叔!真的!千真万确!大人们亲自定的规矩!告示在这里,巡抚衙门的大印在这里,作不了假! 分给你,那块地就是你的!官府给你立碑,给你发盖红印的田契!你的地!你孙子的地!子子孙孙传下去的地!” “老天爷啊……祖宗啊……” 那老农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然后朝着杭州府的方向,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尘土沾了他一头一脸,混着横流的泪水,成了泥。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我……我有地了……我老李家……有根了……根没断啊……” 压抑的、嘶哑的、释放的、狂喜的哭声,瞬间从人群中各个角落迸发出来,连成一片,在荒芜的村庄上空回荡。 多少代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给地主老爷当牛做马。 流干汗,榨尽血,交完租子,所剩无几。 稍遇天灾,就得卖田卖地,最后沦为流民,饿死沟渠,尸骨无存。 地,是命,是根,是庄稼人活着的全部念想,却又是他们祖祖辈辈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如今,官府分田,立碑,发契。 这份冲击,比天降金银更猛烈,更直接,更凶狠地撞进了每一个庄稼汉的灵魂最深处,把他们最后一点麻木和绝望,撞得粉碎。 李满仓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擤了把鼻涕,继续念。 后面几条,借贷粮种农具,严打奸商,官司速理……每念一条,人群中的骚动、议论、甚至压抑的欢呼就更热烈一分。 当全部念完,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叫好声! “咱们有活路了!江南有救了!” “官府……这回是真心为咱老百姓啊!” …… 类似的场景,在江南各州县的城门口、村头、集市,同时上演。 告示用最直白的语言,写出了百姓最关心的事:吃饭、种地、活命、未来。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官样文章,就像家里长辈的叮嘱,朴实,直接,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坎上。 苏州府,吴江县,一个靠在河边、被溃兵抢掠一空的小渔村里。 寡妇周氏,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女儿,呆呆地听着甲长念完告示。 “娘……”大女儿怯生生地拉她的衣角,“告示上说,没男人的家,只要肯干,也能领粮,也能分地,是真的吗?” 周氏看着告示上那鲜红的大印,又看看河边自家那艘被砸烂了一半的小渔船,忽然一把搂住两个女儿,放声大哭。 “真的……都是真的……妞儿,丫丫,咱们娘仨……饿不死了……有活路了……你们爹……你们爹在天之灵,可以闭眼了……” 安庆府,怀宁县。 曾经的小贩赵四,在战乱中丢了货担,瘸了一条腿,原本已心如死灰,躺在破庙等死。 听人转述了告示内容后,他挣扎着爬起身,找到里正:“告示上说……不仅分地,干活还给发工分,工分能换地换铺子,是真的?我……我这条腿不灵便,但手还行,编筐编篓,修补家什,能算工分不?” 里正看着他燃起一丝生机的眼睛,用力点头:“算!王大人说了,只要肯出力,不偷奸耍滑,都算!赵四,好生将养,开春了,咱们村要重修水车,要人手!” 赵四咧开嘴,露出许久不见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重“哎”了一声。 希望。 如同星星之火,随着这些直白到近乎粗粝的告示,随着那些骑着快马、奔走于城镇乡村的差役乡勇,随着口耳相传的激动话语,迅速燃遍了刚刚经历血火、尚在余痛中颤抖的江南大地。 它点燃了老农眼里的光,点燃了孤儿寡母脸上的泪,点燃了伤者心头的热,也点燃了无数在绝望边缘徘徊的魂魄。 原来,天,真的会亮。 原来,官府,真的可以不只是来收税、来抓丁、来抢粮的。 原来,他们这些草芥一样的升斗小民,真的可以被当人看,真的可以有一条靠自己双手,就能挣出来的活路,和盼头。 “王大人、陈大人……是咱们江南的救星啊……” “还有那位常大人,听说在应天,带着兵和百姓守了四个多月,城墙下堆满了贼兵尸首都没退一步……都是好官,都是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的好官……” “江南……咱们的江南,这回,真能过上好日子了……” 田间地头,废墟瓦砾间,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再是哀哭和咒骂,而是小心翼翼的商量,是重新规划田亩的争执,是计算能领多少粮、出多少工、挣多少工分的兴奋,是对日后收成的憧憬。 虽然依旧面有菜色,虽然房屋依旧残破,虽然伤痛还未平复,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那佝偻的脊背,也重新开始试着挺直。 第857章 基石 就在江南各地陆续张贴安民告示,人心渐稳,废墟上开始冒出一点生机的时候。 苏州府的府衙值房里,已经连着好几日,灯火都亮到后半夜。 王明远除了每日处理日常事物外,便是和陈香、常善德三人打磨着“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这件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影响大雍未来百年国运的政策。 值房里那张厚重的梨花木桌子此刻已经成为了他们三人的第二“战场”,上面摊满了各种卷宗、算筹,还有写满蝇头小楷、涂涂改改无数遍的草稿。 “不能再笼统地提及此项政策了。”王明远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专注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也顾不上打理。 “我们必须把它拆开,拆成无数个具体、微小、落地就能执行的小项。让每一条政策,在朝中那些大人们看来,都像是为了解决眼下某个具体的麻烦,而不是在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法’。” 他抬起头,看向陈香和常善德:“所以,咱们得给它换个说法,裹层糖衣,甚至……颠倒个因果。” 常善德眉头微蹙:“颠倒因果?” “对。”王明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摊丁入亩,本质是将丁税银摊入田亩一并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这是要动天下所有地主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占田无数却隐匿丁口、逃避税赋的豪强。 在朝中那些大人看来,这就是在与天下士绅为敌。”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上轻点:“但咱们换个思路去看。如今江南经此大乱,十室九空,户籍黄册早就成了一笔烂账,谁家死了人,谁家逃了荒,根本对不上。按旧制,根本没法收取税银。” “可如今咱们在江南是在干什么?咱们在分田! 把抄没的逆产、无主荒田,按现有人口实实在在分到百姓手里,发田契,立界碑! 每一户分了多少田,在哪个村,哪块地,县衙都有新造的鱼鳞册,一清二楚!” 王明远的声音渐渐带上一丝笃定的笑意:“那咱们给朝廷的奏报就可以这么说——江南残破,丁口流散,旧制难行。幸赖陛下天恩,将士用命,叛乱初平。 江南百姓感念朝廷活命之恩,自发恳请,愿以所分田亩多寡,承担税赋,以报君恩,以固乡土。” “如此一来,不是朝廷要‘摊丁入亩’,而是江南百姓‘自发’、‘恳请’以田亩纳粮代丁银!朝廷是体恤民情,俯从所请! 这叫‘因势利导’,叫‘安抚残黎’!谁能说个不字?谁又敢说江南百姓这份‘忠君爱国’之心是错的?” 常善德眼睛一亮,抚掌道:“妙!如此一来,他们若反对,便是阻挠百姓向朝廷表忠心,便是无视江南民心所向。这顶帽子,没人愿意戴。 而且,咱们只说是‘江南百姓自发的做法’,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并非要更改天下通行的税法。 等这‘特殊办法’在江南施行一两年,成效卓著,百姓负担减轻,国库收入反而增加时,再想改回去,怕就难了。届时,这便是铁打的范例!” 陈香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将‘政令’包装成‘民情’,将‘改革’说成‘顺应’。朝廷要的,是江南尽快稳定,税赋有所着落。 只要咱们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比以前更清楚、更有保障的税粮账目,朝中多数人,不会深究底下具体是怎么个收法。尤其……” 他看向王明远:“尤其如明远兄那日所说,如今查抄江南世家的逆产数额巨大,朝中各部目光恐怕都盯着如何‘分润’这笔横财。对江南具体如何收税这种‘琐事’,只要不影响他们,只怕没几个人有耐心细究。” “正是此理!”王明远一击掌,“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咱们不喊口号,不提‘变法’,只埋头做事。等江南税赋新法子也悄悄运行起来了,百姓安定,仓库也开始有粮了,他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把这眼看稳下来的江南再搅乱?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常善德此刻继续提问道:“那火耗归公呢?此事牵扯更广,几乎是断了天下胥吏的财路。若处理不好,底下人阳奉阴违,甚至煽动闹事,新政必然寸步难行。” 王明远显然也深思过这一点,他指向纸上另一处:“火耗之弊,根子在征收和运输环节的损耗无法避免,给了胥吏上下其手、层层加码的空间。 如今江南州县衙门,经过战乱和清算,还剩多少老胥吏?十不存一!正是旧体系崩塌,新体系未立的时候。”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咱们可以借重建衙门的机会,在江南彻底改变征收和押运流程,在巡抚衙门下设一个统一的‘税赋转运清吏司’。 各县征收的银两、粮食,不经州县衙门库房停留,由该司派出专人、专队,直接点验封装,押送指定省库或京城。所有损耗,由该司统一核算,从逆产收入或朝廷拨付的专项公费中列支,公开账目。” “对朝廷,咱们的说法可以是——江南新定,州县空虚,吏员不足,为防止税赋在转运过程中出现差池或被残匪劫掠,特设专司,统一押运,确保朝廷粮饷安全。 同时,江南百姓困苦,朝廷仁德,不忍再以‘火耗’之名加征分文,故所有转运损耗,由朝廷承担。这是‘陛下-体恤江南,恩泽万民’!” 常善德吸了一口气:“如此一来,火耗之名未废,但征收环节的‘耗羡’被专司直达的流程取代,加征的借口没了;运输损耗由朝廷公开承担,胥吏中饱私囊的窟窿也被堵上了。 明面上,陛下得了爱民的名声;暗地里,咱们达到了‘耗羡归公’、杜绝对百姓层层盘剥的实际效果。妙!实在是妙!” 他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充满了叹服。 明远兄不仅敢想敢干,心思之缜密巧妙,对人心、对官场规则的洞察和利用,更是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陈香沉吟道:“此二策推行,关键在于‘时机’。如今正值江南百废待兴,旧制瘫痪,咱们以‘恢复秩序、安抚流民’为名,行‘制度更张’之实。 届时,一个吏治相对清明、税赋有所保障、民生开始复苏的‘新江南’摆在眼前,便是最好的榜样,最有力的反驳。 其他地方的百姓见了,自然会心生向往,这便是阳谋。也是为我大雍日后彻底革新积弊,立下的第一块基石。” 第858章 丰收 王明远重重点头,脸上是罕见的、带着一丝锐气的笑意:“我如此谋划,固然是信任陛下乃英明之主,有革新之志。 但为臣子者,不能将难事、得罪人的事一股脑推给陛下,更不能空有想法而无切实可行的路径。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可能引发朝野震荡、争论不休的‘大事’,拆解成一件件看似平常、顺理成章的‘小事’,铺好台阶,扫清障碍,让陛下走下去时,阻力最小,成效最大。这既是尽忠,也是尽责。”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挚友,语气诚恳而坚定:“那日我直接提议此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纵观全局,眼下确实是千载难逢的窗口。 江南的仗打完了,但真正让这片土地新生、让朝廷根除顽疾的仗,才刚刚开始。 这条路必然艰难,或许还会有反复,但有些事,现在不做,恐怕以后就再难有机会了。 子先兄,善德兄,你们觉得呢?” 陈香和常善德皆肃然点头,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使命感。 他们正在谋划的,绝非一时一地的权宜之计,而是可能影响大雍国运百年、惠及亿万黎庶的根本大计。 又仔细推敲了几个细节,将密奏的措辞及推行细策都反复斟酌后,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 就在王明远将密奏眷抄密封,准备以最快速度发往京城时,门外传来了一名衙役的敲门声。 “大人!杭州府来的消息!” 一名亲卫双手呈上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 王明远接过,验看火漆无误,拆开快速浏览。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轻松、也最真切的笑意,将那封信递给陈香和常善德。 “咱们得回杭州府了。”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雀跃,“咱们的粮食……要收了!” 陈香接过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属于萧承乾那努力工整却仍带稚气的字迹,汇报着杭州府周边稻田、土豆的长势,预计的收获日期,以及试验田里那些被标记的“特优观察株”令人惊喜的表现…… 他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漾开了深深的笑意。 常善德也凑过来看,虽未亲身参与,但听王明远和陈香这几日闲暇时提过多次,知道这些庄稼寄托着他们怎样的心血和希望,此刻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是天大的喜事!亲眼去看看,咱们心里也踏实。” 连日殚精竭虑商讨国策的沉重气氛,被这封报收的信驱散了不少。 三人当即决定,送出密奏后,留下必要人手处理苏州府善后事宜,他们则带着亲卫,即刻启程返回杭州府。 …… 一日后,车马过了湖州府,踏入杭州府地界。 只一步之隔,景象便截然不同。 如果说苏州、湖州那边,是劫后余生、百废待兴的沉重与荒凉,那么一进入杭州府,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鲜活、饱满、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 官道两旁,几月前王明远刚到之初,在战乱中荒废的田地,此刻几乎见不到空隙。 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转为沉甸甸的金黄色,压得稻秆微微弯下了腰,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随着微风泛起一层又一层柔软而耀眼的金浪,仿佛大地铺开了最华贵的织锦,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后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芬芳,吸一口,肺腑间都充满了踏实感。 这还只是水稻。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些成片成片的坡地、旱田。那里种的,是土豆。 杭州府抢种土豆最早,面积也最大。此刻,那些土豆田的叶子已经开始有些发黄,这是块茎成熟、可以收获的标志。有些向阳的、种植早的田块,已经开始了收获。 只见田垄间,农人们拿着特制的木叉或锄头,小心地刨开土壤。 随即,一嘟噜一嘟噜、或圆或椭、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蛋子,便咕噜噜滚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这边!这窝大!” “嚯!这块头,快赶上娃儿的拳头了!” “小心点挖,别铲破了!破了就不耐放了!” 欢快的吆喝声、惊叹声,夹杂着铁器入土的闷响和泥土翻开的簌簌声,此起彼伏。 挖出来的土豆,被乡民们爱惜地抹去大块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身旁的箩筐、背篓,或者直接堆放在田埂上。 很快,田边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小的、金灿灿的“土豆山”。 那饱满厚实的模样,那堆叠起来的份量,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觉得踏实,比什么金元宝、银锭子都更让人觉得富足、有盼头。 沿途不少村庄,显然是全村老少齐出动。 青壮汉子在前头挖,妇人、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捡拾、装筐,老人则坐在田头树荫下,一边照看着幼童,一边眯着眼看着这丰收景象,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手里也没闲着,熟练地编着装土豆的藤筐、草袋。 不知哪个村里率先响起了号子,粗犷有力: “嘿——哟!抡起锄哟——翻开土嘞!” 紧接着,便有更多声音加入,汇成即兴的、带着浓浓泥土气息和丰收喜悦的小调: “金蛋蛋哟,银蛋蛋,土里生出救命粮哎!” “感谢王师平了乱哟,分田到户有指望!” “官府发种哟咱出力,换来今朝满仓黄!” “娃娃笑哟老人安,这个冬天不怕饿嘞!” “谢朝廷哟感天恩,咱的好日子开了头哎——嘿哟!” 他一起头,旁边田里收割的汉子们,还有远处挖土豆的妇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也跟着哼唱,或者用吆喝声应和。 调子简单,词也直白,甚至有些粗陋,但那股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欢喜和感激,却有着最动人的力量。 歌声在金色的田野上飘荡,惊起了田埂上偷食的雀鸟,也引得路过的王明远一行人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田埂上,还有几个总角年纪的娃娃,追逐嬉闹,手里举着刚挖出来的、特别圆润的土豆,像举着胜利的旗帜,小脸晒得红扑扑,笑声清脆如银铃。 第859章 一定会的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手里费力地抱着一个刚挖出来的、比她小手还大的土豆,蹒跚地跑到田边一个正在歇息的老妇人面前,献宝似的递过去:“阿婆!阿婆!看!大土豆!晚上吃!” 老妇人满脸慈爱地接过土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又望了一眼眼前忙碌收获的景象,眼角笑出了泪花,喃喃道:“好,好,囡囡乖,晚上阿婆给你煮土豆吃,管饱!” 每片田野上,此刻到处是忙碌的身影,虽然大多依旧衣衫简朴,面有风霜之色,但脸上早已没了几个月前那种麻木、绝望的死气,反倒是都洋溢着满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王明远一行人的车马经过,很快被一些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 “呀!是王大人!陈大人!” “王大人回来啦!陈大人回来啦!”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朝着官道这边热情地挥手,脸上笑容更盛。 “王大人!陈大人!稻子收成好着哩!您看看这穗,多沉!” “陈大人!您教的堆肥法子真管用!我这块地的土豆,个头都比别家大一圈!” “大人!晌午了,家里饭快好了,留下来吃口新米吧!” “大人!就留下吃口便饭吧!刚挖的新土豆,香着咧!” 热情朴实的邀请,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亲近,扑面而来。 仿佛迎接的是自家外出归来的亲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 陈香骑在马上,自从踏入杭州府地界,看到第一片金黄稻田起,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此刻面对百姓热情的招呼,他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都会认真地点头,回应,目光仔细地扫过路边的田地、作物,看到长势好的,眼中笑意便深一分。 常善德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见过京城百姓对高官的敬畏,见过应天府百姓对守城官兵的感激,但从未见过如此自然、如此亲如一家的官民关系。 这份融洽和信任,不是在公堂上、在告示前建立的,是在这一块块重新耕种的田地里,在一餐餐勉强糊口到渐渐能吃饱的饭食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景象,再对比沿途所见的江南其他州府的凋敝,他对身边这两位兄弟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也更加坚定了与他们一同走下去的决心。 眼前的丰收美景,也让他连日思索新政的紧绷心神,得到了极大的舒缓,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 傍晚时分,车马抵达杭州府城。 眼前的景象,又让常善德吃了一惊。 只见杭州府城外的旷野上,靠近运河和工坊区的大片空地上,此刻仿佛九天云霞坠落凡尘,又似打翻了仙女的染缸——那是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的晾晒场! 数以万计的丝绸,正被晾晒在巨大的竹架之上。 那些丝绸,颜色各异,绚丽非凡。 有旭日初升般的明黄,有雨后晴空般的湖蓝,有二月桃花般的娇粉,有秋日枫叶般的火红,有江南烟雨般的青灰,有夜幕星河般的深紫…… 各种颜色交织、铺陈开来,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光华流转,绚丽夺目,美得惊心动魄,又充满了蓬勃的、让人振奋的生机。 许多明显穿着外地服饰的工人、管事模样的人,在晾晒场间穿梭,检查、记录、指挥搬运。 陈香指着那片浩大的晾晒场,对常善德解释道: “江南叛乱初平,苏州、湖州、嘉兴等地民生未复,蚕桑生产一时难以恢复。 但此次江南世家各处都抄没了不少的生丝,有些地方的百姓家里也还有些存茧。 丝绸总社便派人去将其运回,乡民手中的便以粮换茧,或直接收购生丝,统一在杭州府利用这里现成的织坊、染坊和熟练工匠进行加工。” 他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继续道:“海商总盟那边,渠道已通,对海外丝绸的需求极大。这些加工好的丝绸,能很快换成我们急需的粮食、药材、乃至农具。 如今,算是以杭州府为中心,暂时支撑起整个江南丝绸产业的半壁江山,既不让技艺生疏,也能换回活命物资,反哺各地。” 除了丝绸,杭州府城内外,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 城郊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在阳光下谦卑地低头;近处的土豆田里,收获还在继续,一车车满载的土豆正运往城中仓库;街道上,来往的百姓虽然步履匆匆,但脸上大多带着忙碌的充实和对收获的喜悦。 作坊里传来织机有节奏的声响,码头处停泊着等待装卸货物的船只,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 眼前的一切,与他们上次离开时相比,又有了新变化。 陈香勒住马,望着眼前这生机盎然的景象,尤其是那片仿佛从九天垂落的、绚烂无比的丝绸彩霞,他转过头,看向并辔而立的王明远,清瘦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充满信心的笑容: “明远兄,你看,丝路已重新铺开,从杭州蔓延。粮仓也将填满。最难的坎,咱们已经迈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好。” 王明远也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金色的稻浪,那“土豆山”,那绚烂的丝绸云霞,那百姓脸上真切的笑容,那空气中弥漫的谷物香、染料香、烟火气……这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对江南谋划的想象,隐隐重合。 他仿佛看到了那条被他和他的兄弟们亲手开辟、虽然依旧狭窄却坚定向前延伸的道路,正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实。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香,又看向一旁同样被眼前景象震撼、眼中闪着激动光芒的常善德,脸上露出了同样坚定而充满希望的笑容,重重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会的。” “一定会的。” 第860章 杂交法门 收获的喜悦仿佛秋日的阳光,金子般洒在杭州府城外的田野上,暖洋洋的,晒得人心里踏实。 但这份欢喜,也不独属于杭州府本地乡民。 田埂上,沟渠边,金灿灿的稻浪里,除了熟悉的江南口音,还混杂着不少秦陕那咬字又重又硬的乡音,以及台岛那语调有些特别的闽地腔调。 秦陕送粮队里,已经能下地走动的汉子们,没一个闲着的。 金福伯胳膊上还缠着布条,额头上结着痂,可一大早就揣着俩杂面窝头,跟着杭州府郊外李家庄一个姓赵的老把式,深一脚浅一脚下了田。 他这辈子在秦陕的黄土塬上刨食,种的是麦子、粟米、高粱,哪里正经八百地割过稻子? 见倒是见过脱了壳的白米,可稻子长在地里具体是啥样,他是头一回见识。 “老赵兄弟,这玩意儿……咋弄?”金福伯蹲在田埂边,看着眼前那一片片垂着头的金黄稻穗,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有点无从下手。 姓赵的老把式是个干瘦黝黑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简单!瞅见没,手握这儿,镰刀从下头这么一划拉——!” 他边说边示范,手里那把磨得雪亮的镰刀划过一道弧线,一丛稻子应声而断,被他利落地拢在怀里,稻茬齐整。 “完了就这么一收,稻穗朝里,杆子朝外,用稻草这么一捆,就是个稻捆子!回头运到场上去,用连枷打,或者用磙子碾,谷子就下来了!” 金福伯看得仔细,听完,一拍大腿:“嗨!我当多难呢!不就是割麦子嘛!割了打成捆,运回去脱粒!这活儿咱们秦陕的汉子都熟!在行!” 他接过老赵递来的另一把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弯腰,学着老赵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贴地一划——手感有点不同,稻杆比麦秆更柔韧些,但劲儿用对了,一样干脆利落。 金福伯直起腰,看着手里那一把沉甸甸、黄澄澄的稻穗,稻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稻谷的清香扑鼻而来,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看着就喜人!” 他这一带头,其他秦陕来的、伤势不重的乡亲们也都纷纷下了田。 栓子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但也拄着根木棍,蹲在田埂边帮着把割下来的稻子收拢、打捆。 铁柱力气大,负责把捆好的稻捆扛到田边的板车上去。就连张文涛,因为腿上箭伤未愈不能久站,也坐在田头的一个树墩上,帮着整理捆稻的草绳,嘴里还不闲着: “老赵叔,您这稻种不错啊!看这穗子,多饱满!一亩地能打不少吧?” 老赵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骄傲:“那可不!这都是按陈大人的法子种的,陈大人说了,一亩地打上三石没问题!要是按以前的种法,能打两石半就顶天了!” “而且你们看那边——”老赵压低了声音,言语中也带上了些神秘,指着远处一片明显颜色更金黄、稻穗垂得更低的田块说道: “那是陈大人亲自盯着的试验田,用的肥不一样,水也控得精细,我估摸着,亩产说不准能摸到四石去!” 旁边一个秦陕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娘咧!咱们秦陕上好的水浇地,一季麦子能打两石多那就是丰收年了!四石?!这稻子……这么能打?” …… 而除了稻田,更让秦陕汉子们开眼、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土豆田。 土豆如今在大雍广泛种植和推广的只有京城、北直隶、台岛、福建以及如今的杭州府这些区域,秦陕现还没有推广开来。 当看到农人们用木叉轻轻刨开土层,底下便咕噜噜滚出五六个、甚至七八个鹅蛋大小、沾着新鲜湿泥的土豆蛋子时,好几个秦陕汉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啥?埋地下的蛋?这么多?!”一个年轻后生结结巴巴地问。 “这叫土豆!”带他们来的杭州后生得意地介绍。 “也是陈大人最早带来种薯让种的!不挑地,坡地旱地都能种,长得快,产量高!当粮当菜都行!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磨粉做饼子……吃法多着呢!顶饿!” 他弯腰捡起一个硕大滚圆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一个,够一个娃吃一顿!一窝能挖好几斤!一亩地,好好伺候,收个十石轻轻松松!” “多少?十石?!”那年轻后生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镰刀都扔了,声音都变了调,“一亩地?就这……土蛋蛋?” “千真万确!”杭州后生笃定地点头,“咱们去年种了,今年又种,都是这个数!要不王大人和陈大人哪来的底气,敢说让江南的百姓都吃饱饭?” 秦陕的汉子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震惊,随即便是狂喜。 他们都是地里刨食的老手,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秦陕多旱地、坡地,若这土豆真如所说这般耐旱、不挑地、产量如此骇人……那得救活多少人? “这……这宝贝疙瘩,我们秦陕能种不?”那秦陕汉子急吼吼地问,眼巴巴地看着那堆土豆。 “能!咋不能!”正好陈香巡视田地走到附近,听见问话,便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收获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看着这些秦陕乡亲,语气肯定。 “土豆耐旱,耐贫瘠,山坡地、砂石地都能长。秦陕的气候、土质,应当也适合。只是有几处需注意。”陈香蹲下身,也拿起一个土豆,仔细讲解,像是在学堂上课,又像是在跟老农拉家常。 “一是选种,要挑个头匀称、表皮光滑、无病无伤的做种薯。二是切块时,刀具需用火燎过或石灰水浸过,防止病菌传染。三是栽种时间,秦陕开春地温上来便可,不宜过早,易受冻……”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口气说了好几条注意事项。 秦陕的乡亲们听得聚精会神,生怕漏了一个字。 正说着,金福伯带着一帮刚运完稻子回打谷场的汉子路过,听见“耐旱”、“产量高”几个字,脚就挪不动了。 待陈香说完,老人再也忍不住,挤上前,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 “陈大人!还有……还有那那种稻子的‘杂……杂交’法门,能用在我们秦陕的麦子和玉米上不?” 第861章 百姓所求 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香,那光,热得烫人,周围刚才看完试验田的秦陕汉子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陈香看着老人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渴求,神情温和而坚定,点了点头: “能。金福伯,既然稻子能行,麦子、玉米,乃至各样豆子,便都能试着摸索。 路,总是一步一步趟出来的。 等杭州府这边攒够了经验,我定然要去秦陕走一趟,亲眼看看咱们西北那边的地,一道琢磨。” 金福伯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旁边汉子赶忙扶住。 老人嘴唇哆嗦着,看看陈香,又看看身边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乡亲,好半天,才重重说道: “陈大人……您这话,是给咱秦陕千千万万苦熬的庄户人,指了条活路啊!要是地里的出息能多些,不知道多少庄户人夜里就能踏实合眼了!我……我替老家的乡亲,给您……” 他说着就要往下拜。 陈香一把托住他胳膊,稳稳扶住:“金福伯,使不得。种地的学问,本该互通有无。天下弯腰种地的,本就是一家人。” “对!对!天下农人是一家!”秦陕的汉子们轰然应和,脸上洋溢着与杭州府乡亲们一般无二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此刻,地域的隔阂,口音的差异,都在对土地共同的热爱、对丰收同样的喜悦面前,彻底消弭于无形。 …… 而和秦陕来的乡亲们一样,台岛来的人也早已融入了这片收获的图景。 虽然如今留守杭州府的台岛人并不算太多,但和秦陕汉子们一样,在各处忙碌的田间地头,总能看见他们沉默而卖力的身影。 除了像土豆老吴那样,看着与本地汉民无甚区别的,更多的则是如阿岩他们一般,脸庞黝黑,轮廓深邃,身上刺着繁复而古老的靛蓝色纹样,眼神平时显得有些冷峻甚至肃杀,一看便是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悍勇之士。 可就是这样一群看起来不大好亲近的汉子,干起农活来,却半点不含糊。 割稻子,肯下力气,一人能顶一个半。挖土豆,更是细心,生怕刨坏了那金贵的“蛋蛋”。 他们大多话不多,但性子里的那份朴实和知恩图报,却通过一次次默默的行动,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接触他们的杭州人。 杭州府的民众心里也都有一本明账。 他们清楚,无论是远在西北的秦陕乡亲,还是跨海而来、曾被朝廷视为“化外之地”的台岛弟兄,他们能伸出援手,能不远千里万里把活命粮送到江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王明远王大人。 是因为王明远在台岛带着他们血战倭寇,守住了家园;是因为王明远是秦陕走出去的子弟,他的师父崔显正崔大人曾在秦陕为百姓做过实事。 他们信的、帮的,是王明远这个人,是王明远背后所代表的,那种真心实意为国为民、肯为老百姓做实事、谋活路的“官”的样子。 也正是通过秦陕和台岛的乡亲,杭州府的百姓才更加真切地看到,原来这个看似混乱不堪、人心凉薄的世道上, 真的还有这般不计得失、雪中送炭的赤诚义气,真的有这种超越了地域、超越了血缘、只因“信你这个人”、“认这个理”而迸发出的磅礴力量。 这份认知,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进了许多杭州百姓的心底。 他们暗暗地笃定,无论日后世道如何反复,前程还有多少磨难,杭州府的百姓,都会记得是王大人带着他们熬过了最难的关头,都会记得在最漆黑的时候,曾经有两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毫无保留地、义无反顾地帮助过他们。 这份情,这份义,他们记下了,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需要帮助的人,去守护这片刚刚重现生机的土地。 …… 整个杭州府收获基本完成的那天傍晚,王明远、陈香、常善德三人站在杭州府城墙上的角楼,望着城外渐渐安静下来、却依旧弥漫着收获后特有安宁与满足气息的田野。 夕阳的余晖给稻田的茬口、堆积的谷垛、还有那些虽疲惫却带着笑影归家的农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王明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景象,又似乎透过眼前,看到了更远处,良久,才轻声对身旁的常善德和陈香说道: “善德兄,子先兄,你们看……百姓所求,其实何其简单。 无非是辛勤劳作后,能得温饱;无非是危难之际,能有人伸出援手;无非是相信头上的天,不会总塌下来;相信脚下的地,只要肯下力气,就还能长出活命的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也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得的、来自遥远记忆的怅惘与希冀。 “若是这大雍天下,处处都能如眼前杭州府这般,不同地域的百姓能因一份信义、一份感恩而携手;官府也能真心为百姓谋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纵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清,但只要底下有这样明事理、知感恩、肯吃苦、能团结的百姓在,这大雍的江山,就永远有着最坚实的根基。 假以时日,自上而下,刮骨疗毒,涤荡沉疴,何愁国祚不绵,盛世不再?” 只是,他此刻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他记忆最深处,那个已然模糊却烙印着某些永恒观念的前世的轮廓里,似乎就有这样一种理想社会的影子——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以地域论亲疏,只因同为苍生而互助。 而眼前的景象,虽然还只是雏形,只是基于个人恩义与地域情分的结合,却让他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可能性。 陈香静静听着,目光也落在远处那些渐渐融入暮色、却仿佛依旧带着光晕的田野和村庄。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洞穿世情的力道: “明远兄所言,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道,亦是根基。近日杭州府内,秦陕、台岛、本地三地百姓能同耕同收,笑语欢声,其根源,便在于此。 它证明了一件事:为官者,只要真的把心放在百姓身上,把力用在实事上,纵有千难万险,人心不会凉,道义不会绝。 这份力量,或许眼前看,只是保全了一城一地,养活了一方百姓。但若推而广之……” 陈香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王明远和常善德都听懂了他未尽的含义。 若推而广之,这或许就是打破百年积弊、重塑大雍官场民风、真正实现国泰民安的那把钥匙,那股最深沉也最磅礴的力量。 常善德深吸一口气,也认同的重重点头:“明远,子先,你们看得透彻。江南此番若能真正新生,靠的绝不仅是刀兵之利,更是这份于废墟中重新凝聚、跨越地域的信义与民心。这,才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三人都未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暮色渐合的角楼上,望着脚下这座生机勃发的城池。 第862章 丰收晚会 …… 收获既毕,仓廪渐实。 虽然距离真正的富足还远,但至少,绷了几个月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而这份收获的喜悦,需要分享,需要庆祝,需要一种方式,将这份劫后余生、苦尽甘来的情绪释放出来,凝聚成继续前行的力量。 于是,在王明远的提议下,杭州府决定举办一个简短的丰收晚会。 没什么好酒好菜,最好的东西就是地里刚收上来的新米、各色菜蔬,以及管够的、香喷喷的蒸土豆、烤土豆。 但这对于刚刚脱离饥饿威胁、肚子里有了踏实食的百姓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和莫大的幸福了。 日子需要盼头,也需要偶尔的放松和欢笑,来冲淡过往的阴霾,滋润干涸的心田。 晚会的筹备,被黑木头人和几个台岛乡亲主动揽了过去。 他们显然对这类活动更有经验——在台岛,每逢大战得胜、或是重要节庆、作物丰收,都会举办类似的聚会,既是庆祝,也是凝聚人心,这也是王明远带来的“老传统”了。 消息传出,杭州府本地的乡勇、民壮起初有些讶异,他们习惯了辛苦劳作,对“晚会”这种带着点“闲情逸致”的词有些陌生。 但听说是王大人为了庆祝丰收、感谢各方乡亲而办,又听说了还有实用的奖品,很快便有不少人踊跃报名,要出节目。 “咱们别的不会,就会干活!但唱歌助兴还行!”一个在收获时即兴编过号子的汉子挠着头笑道。 “那天在田里唱的那个调子,咱们再练练,上台吼两嗓子,给大伙儿助助兴!” “对对对!丰收歌!就唱那个!热闹!” 秦陕的乡亲们一听,也来了精神。能有这么个热闹场合,还是和杭州乡亲、还有那些挺对脾气的台岛汉子一起乐呵,求之不得。 金福伯几个老汉一合计:“咱们秦陕人,没啥花哨的,就会吼两嗓子秦腔!粗是粗了点,但够劲!给杭州和台岛的兄弟们,听听咱们黄土塬上的味道!” 栓子、铁柱几个年轻后生则琢磨着,要不要表演个撂石锁、摔跤之类的把式,展示下秦陕汉子的力气和豪迈。 张文涛和李茂也凑在一起嘀咕。李茂有些迟疑:“咱俩……上去干啥?算账?念文书?” 张文涛圆脸上眼睛一转,嘿嘿笑道:“茂哥,别死板嘛!我这几年走南闯北,路上跟人学过几手小戏法,虽说不登大雅之堂,但糊弄糊弄人、逗个乐子还行! 咱俩搭档,你帮我打个掩护,我来变!保证让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着,又有点遗憾地咂咂嘴:“可惜虎妞不在这儿……不然我俩还能表演个胸口碎大石!那才叫热闹!” 旁边的王大牛刚好路过,闻言脚步一顿,铜铃大的眼睛瞥了张文涛一眼,闷声道:“你想碎大石?我帮你。” 张文涛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不用了,大哥!咳,我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配让您出手! 您这力气,一锤下去,石头是碎了,我怕我也……那啥,晚会是高兴事儿,咱不闹出人命,不闹出人命哈!” 他可真不敢找王大牛搭档,大舅哥下手哪有轻重?别喜事变成丧事,那乐子可就大了。 …… 转眼就到了晚会这日,地点就选在城外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背靠着即将入仓的连绵粮垛,面前是临时垒起的简易土台。 天色将暗未暗时,空地上就燃起了十几堆熊熊的篝火,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跃动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充满期待的笑脸。 秦陕的、台岛的、杭州府的百姓,扶老携幼,自带板凳、草席,早早地就围坐在篝火旁。 孩子们在人群间兴奋地穿梭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土豆和简单炖菜的香气,虽然清淡,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生活气息。 奖品是海商联盟运来的各色实用之物:崭新的铁锄、镰刀、菜刀、铁锅,结实耐用的陶罐、木盆。 东西不算珍贵,但样样都是庄户人家过日子急需的,摆在土台一侧,引得众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猜测着会以什么方式得到。 晚会也没什么繁复的程序,黑木头人嗓门洪亮,简单说了几句庆祝丰收、感谢八方乡亲的话,便宣布开始。 先是杭州本地的几个汉子,跳上场中,也不用乐器,就扯开嗓子,吼起了那首在田间诞生、已然在杭州府传开的《丰收号子》: “嘿——哟!抡起锄哟——翻开土嘞!” “金蛋蛋哟,银蛋蛋,土里生出救命粮哎!” “感谢王师平了乱哟,分田到户有指望!” 粗犷的调子,朴实的词句,却瞬间点燃了场中的气氛。许多白天在田里干活的汉子都跟着拍手,跺脚,应和起来。 接着是秦陕的几位老汉,清了清嗓子,一站定,那股来自黄土高原的苍凉豪迈之气便扑面而来。 一声裂石穿云般的高腔起头,秦腔那特有的慷慨激昂、悲壮雄浑的韵味,顿时镇住了全场。 哪怕听不懂具体唱词,但那声音里蕴含的生命力、挣扎、不屈与豪情,却能让任何听者动容。 唱到高亢处,几个老汉脖颈青筋暴起,面色通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秦陕人骨子里的那股“拧”劲儿和生命力,吼给了江南的夜风听。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杭州和台岛的乡亲们何曾听过这般唱法?只觉得胸腔都被那声音震得嗡嗡作响,热血莫名上涌。 张文涛和李茂的戏法,则带来了不一样的趣味。 张文涛嘴上功夫了得,插科打诨,李茂在一旁一脸“老实”地配合。 一会儿“空碗来米”,一会儿“丝巾变鸟”,虽然手法不算顶尖,但气氛烘托得好,加上张文涛那夸张的表情和说辞,倒也逗得台下众人前仰后合,尤其是小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惊呼连连。 黑木头人这位在台岛时的“金牌主持人”也没闲着,在节目表演的间隙组织了几轮简单的比赛,比如掰手腕、猜谜语,胜者便能去奖品堆前,挑一件自己中意的农具或炊具。 这下场面更热闹了,上台的卯足了劲,台下的呐喊助威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第863章 三地同歌 拿到奖品的人,抱着崭新的锄头或铁锅,笑得见牙不见眼,比捡了金子还高兴。 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笑声、掌声、喝彩声、助威声,混杂着篝火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 人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放松的欢愉。 几个月来的恐惧、悲伤、疲惫,似乎都在这场质朴而热烈的欢聚中,得到了宣泄和抚慰。 节目间隙,黑木头人走到场中,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带着笑意的脸庞,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带着一种明显的激动: “各位杭州府的父老乡亲,秦陕来的兄弟们!咱们台岛有个习惯,逢年过节,打了胜仗,收了粮食,大伙儿聚在一起高兴的时候,最后总要一起唱首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王明远和陈香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重。 “这首歌,是咱们王大人当年在台岛,带着咱们跟倭寇拼命的时候,给大家鼓劲提气的!调子简单,词也直白,但唱着得劲! 唱着,就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就觉得咱们这些人,不管来自哪个村,哪个岛,为了保家卫国,护着身后的父老乡亲,值!”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一群早已站起来的台岛乡勇和番民汉子:“今天,在这杭州府,在这么多乡亲们面前,咱们把这首歌,也唱给大伙儿听听! 唱给王大人、陈大人、常大人听听!唱给这刚刚太平下来的江南听听!”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杭州府和秦陕的乡亲们都很陌生,但看着台上那群台岛汉子瞬间挺直的脊梁、肃穆的神情,以及眼中那灼热的光芒,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期待。 黑木头人深吸一口气,如同在台岛的海边、在山林的篝火旁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第一句: “狼烟起——!江山——北望——!” 声音粗犷,甚至有些破音,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惨烈与豪迈! 他身后,数十名台岛汉子齐声跟上,声音汇成一股,撕裂了夜空: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歌词的内容,与眼前江南的景象似乎并不完全对应,但那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保家卫国的赤诚,那股“马蹄南去人北望”的壮怀激烈,那种“堂堂大雍要让四方来贺”的凛然气魄与向往,却瞬间击中了台下每一个人的心! 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守城血战、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又咬牙挺过来、亲手收复失地、收获粮食的杭州府民众。 这歌声,仿佛唱出了他们这大半年来的憋屈、挣扎、坚守与渴望! 唱出了他们对践踏家园的贼寇的恨,对带领他们守住希望的朝廷和王大人等人的感激,对太平日子、强国盛世的向往! 起初,杭州府和秦陕的乡亲们只是听着,觉得调子激昂,词句铿锵。 但很快,那简单重复、朗朗上口的旋律,那直抒胸臆、饱含情感的词句,便像带着魔力,钻进了他们的耳朵,敲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不知是谁先跟着小声哼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有些跑调,但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唱到这一句,许多杭州百姓眼眶红了。 他们想起了守城时倒下的乡邻,想起了逃难路上死去的亲人,想起了这大半年流的血与泪。 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却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与思念,都吼出来。 秦陕的汉子们也被感染了。 他们虽未亲历江南之乱,但谁家往上数两代没有在西北边关、在灾荒中死去的亲人?谁心里没有一份对家国的朴素忠诚? 这歌声,同样唱进了他们的血脉里。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雍要让四方——来贺!!” 当最后一句,以近乎咆哮的方式,从台上台下上千人的胸腔中一起迸发出来时,整个晚会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星星都要被震落!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甚至流着泪的脸庞。 不同地域的口音,在这一刻,奇异地融合在同一首歌曲的旋律和情感里。 没有人在乎歌词原本是否完全契合江南,他们在乎的,是这首歌里那股同仇敌忾、保家卫国、向往强盛的精气神! 这精神,与他们固守杭州、相信朝廷、最终在王大人们带领下重获新生的经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歌声落下,余韵在夜空中久久回荡。许多人胸膛剧烈起伏,情绪难以平复。 一个激动的杭州府老汉,猛地站起来,拉住旁边一个秦陕汉子的手,声音颤抖:“兄弟!你们秦陕人,仗义!今天听了这歌,更觉得咱们是一家人! 以后,你们那边要有啥难处,捎个信来!只要咱杭州府还有一口吃的,绝不少你们那份!” 那秦陕汉子也反手紧紧握住,重重点头:“老哥!这话在理!咱们秦陕和江南,以后就是兄弟!互相帮衬!” “对!还有台岛的兄弟们!”另一个杭州后生也嚷道,“别看你们身上画得花,可人实在!能处!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你们台岛看看!看看那边是啥样!” “欢迎!一定欢迎!”阿岩等番民汉子虽然话少,但此刻也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场面变得热烈而混乱,许多人拉着自己刚结识的、来自另一片土地的“兄弟”,说着质朴而滚烫的话语,相约日后互相走动,互相帮衬。 黑木头人看着这一幕,听着耳边嘈杂却暖人心脾的交谈,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第864章 互助之盟 他忽然大步走到王明远、陈香、常善德面前,抱拳道:“王大人,陈大人,常大人!您们看,今晚这景象!秦陕的,台岛的,杭州的,原本天南海北不相识的人,如今能坐在一起唱歌,互相称兄道弟!这份情义,难得啊!” 他眼睛发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属下有个冒昧的想法!您看,咱们在台岛,各村各社之间,有时为了互相帮扶,抵御外侮,会结成‘盟约’或者‘互助会’。 今日咱们三地乡亲,共患难,同喜悦,情谊深厚,何不……何不也正式结个‘盟’? 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实实在在约定,日后三地之间,互通有无,互相扶持! 谁家有难,另外两家尽力相帮!谁家有好路子、好手艺,也不藏着掖着,互相传授! 让咱们三地的百姓,真真正正变成一家人!拧成一股绳!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过得更好!” 王明远瞬间就明白了黑木头人的意思。 这类似于他前世记忆中那种省市地区间的结对帮扶、协同发展,但更强调平等、互助、自愿,是基于深厚情谊和共同利益纽带的民间联盟。 这提议,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也完美契合了今晚所展现出的精神。 台下许多人听到黑木头人的话,先是一静,随即哗然!许多人交头接耳,眼睛越来越亮。 “黑木大哥说得对啊!” “结盟!这个好!听着就实在!” “是啊!秦陕的乡亲和台岛的弟兄帮了我们那么多,日后若是咱们江南缓过来了,有了余力,肯定也得帮回去!” “对对对!都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咱们三地,就是最亲的兄弟!” “王大人!陈大人!咱们结盟吧!”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王明远。 王明远与陈香、常善德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肯定与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火光最明亮处,环视全场。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着他。 “好!”王明远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全场。 “黑木头人所言确实好!秦陕、台岛、杭州,三地乡亲,于危难之际相识,于困苦之中相助,于丰收之时同庆!此乃天赐的缘分,亦是人间最可贵的情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既然众位乡亲皆有此愿,那我王明远,便以江南钦差大臣的身份提议,并即刻上奏朝廷——自今日起,秦陕、台岛、杭州三地,正式缔结为‘兄弟互助之盟’!” “此盟约主旨:平等相待,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互利共赢;农工商技艺,彼此交流不吝;遇灾遇难,竭力支援不辞! 三地官府,需为盟约践行提供便利;三地商会、行会,可依此盟约,加强往来,共同发展! 务使我三地百姓,情谊世代相传,日子越过越红火!” 随着王明远铿锵有力的话语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整个晚会现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呐喊! “好——!!!” “兄弟互助之盟!好!” “王大人英明!” “三地一家!三地一家!”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许多人激动地互相拥抱、捶打肩膀,甚至跳了起来。 篝火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热烈,燃烧得更加旺盛,火苗蹿得老高,将每一张狂喜的脸庞照亮。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甚至有些“失控”。 几个热心的杭州府大娘,瞄上了队伍里几个还没说亲、看着就老实肯干的秦陕后生,挤过去拉着人就问:“后生,多大啦?家里说亲没?咱们杭州姑娘,水灵着哩!大娘给你说道说道?” 弄得那几个秦陕汉子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台岛那边几个平日里满脸刺青、神情冷峻、生人勿近的番民汉子,此刻也被这气氛感染,表情柔和了不少。 结果就被几个在绣坊干活、胆子颇大的杭州小娘子盯上了,红着脸,将自家绣的、不算精美但心意十足的手帕,塞到他们手里,然后扭头就跑。 那几个面对凶悍倭寇都面不改色的番民勇士,捏着还带着女儿家体温和香气的手帕,愣在原地,黝黑的脸上竟也透出了明显的红晕,看得周围众人更是笑弯了腰。 欢腾的气氛持续了很久,直到夜深,众人才在依依不舍中,渐渐散去。 但那份炽热的情感和共同的誓愿,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不知是谁起了头,散场的人群中,又响起了那首已然刻入今晚记忆的旋律,开始只是零星哼唱,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终汇成了流淌在杭州府秋夜里的、温暖而雄壮的大合唱: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歌声不再仅仅属于台岛,它属于今晚在场的每一个人,属于秦陕、台岛、杭州这三片土地,也属于所有心怀家国、期盼盛世、愿意携手共创明天的人们。 这歌声,穿透夜色,在杭州府的上空,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江南大地,经久不息地回荡着。 第865章 土仪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日。 杭州府的街头巷尾,田间地头,那晚篝火晚会上唱响的调子,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 干活时,吃饭时,总有人不自觉地哼上两句“狼烟起——江山北望——”,然后旁边就有人笑着接上,很快便成了三五个人的小合唱。 歌声不专业,甚至有些跑调,但那份畅快和希望,却是实打实的。 整个杭州府的氛围,仿佛被那晚的篝火彻底烘暖了,变得更加积极向上。人们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些,见面打招呼的笑容也更真切。 秦陕来的、台岛来的汉子们,和杭州本地的乡亲们,经过同耕同收、晚会狂欢、还有那同盟之约,早已彻底打成了一片。 田埂上,秦陕的几个后生正跟着杭州的老把式学怎么种植土豆;打谷场边,杭州府的妇人在帮几个台岛的番民青年缝补这几日磨坏的衣裳;街市上,三地口音混杂在一起,约着一起去谁家聊聊天。 亲热得真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分了家多年,如今又聚到了一处。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再亲的兄弟,也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根。 这日一早,金福伯就带着栓子、铁柱,还有另外几个伤势好得差不多的秦陕乡老,找到了正在府衙后院和陈香、常善德处理公务的王明远。 老人身上依旧穿的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袄子,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值房中依旧在忙碌的王明远,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院门。 “明远娃儿。”金福伯的声音带着秦陕黄土塬上特有的干涩和厚重。 王明远抬头,见是金福伯,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出来:“金福伯,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栓子哥,铁柱哥,其他几位叔伯,都进来,外边凉。” 金福伯摆摆手,没往里走,只是看着王明远,又看看闻声走过来的陈香和常善德,嘴唇嚅动了几下,才缓缓开口:“不坐了,不坐了。我们来……是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却异常清晰:“明远,陈大人,常大人。江南……如今算是太平了。贼寇剿了,粮食收了,眼看这冬天也能熬过去了。 我们这些人,伤也养得七七八八,地里的活计也帮衬着干完了,在杭州府……实在是没别的事了。” 他抬起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些继续说道:“家里头……婆娘娃娃,还有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惦记着哩。这一趟出来,日子不短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话说完,院子里一阵安静。 王明远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脸上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微微颤抖的手,一时竟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何尝不知道金福伯他们迟早要走?秦陕是他们的根,那里有他们的田,他们的屋,他们的亲人。江南再好,终究是客。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像被猛地掏空了一块。 最终,王明远还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没有选择再劝。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道:“好,金福伯,我明白了。你们定个日子,我这就安排。 杭州府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要啥没啥、饿得眼睛发绿的杭州府了。 你们来的时候,是雪中送炭;走的时候,断没有让你们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他转向陈香和常善德,语气斩钉截铁:“子先兄,善德兄,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给秦陕的乡亲们备上份回家的‘土仪’。 东西不在多贵重,但必须实在,必须是咱们杭州府、咱们江南如今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几乎是他刚说完,同一时间,府衙前院,黑木头人和阿岩也联袂而来。 黑木头人依旧是那副高大魁梧、嗓门洪亮的样子,只是脸上少了些平日的豪迈,多了几分郑重。 阿岩跟在他身侧,脸上的刺青在晨光中显得沉静,眼神却同样坚定。 “王大人,”黑木头人抱拳,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属下和阿岩兄弟,还有台岛来的弟兄们商量过了。江南已平,暂无事端,我们……也该回台岛了。” 阿岩点点头,补充道:“海上的季风不等人,船期也要看着。出来这么久,岛上的乡亲也盼着。王大人,陈大人,咱们是来辞行的。”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两位从台岛腥风血雨中一路跟随他走出来,如今千里迢迢又远赴杭州帮他的台岛乡民,心中刚压下去的那股离别和不舍又重新泛起。 但他知道,秦陕的根在黄土塬,台岛的根在波涛间。他们都有自己的家要回,有自己的责任要担。 “我晓得了。”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哑,他走到黑木头人和阿岩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回去告诉台岛的父老乡亲,江南永远记得他们的情义!等这边一切安顿好,我定找机会回去看大家!” 他转头对旁边的书吏吩咐:“立刻去联系海商总盟驻杭州的管事,询问最快一班南下、中途停靠台岛的货船是哪天。 秦陕乡亲们走陆路,也一并安排好护卫和车马。两边的行程,尽量凑到相近的日子,咱们……好好送一送!” 消息很快传开。 杭州府百姓们听说秦陕和台岛的恩人就要离去,一时间满是不舍。 前日丰收晚会才欢聚一堂,结下兄弟盟约,大家刚熟络起来,如同亲人一般,谁也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 大街小巷里,处处都是惋惜感慨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再多留些日子多好。” “是啊,好不容易处出感情,如今又要分开,心里真不是滋味。” …… 这日,一大早,钱塘江边的码头上,就已聚满了人。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边。 晨曦微露,江面雾气氤氲,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静静靠在码头边,桅杆高耸,风帆尚未完全升起,那是海商总盟的货船,今日将载着台岛的乡亲们南下。 另一边,城门外的空地上,几十辆大车已经套好,拉车的骡马喷着响鼻。 秦陕的汉子们默默地将简单的行李搬上车,动作很慢,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熟悉的景色,看看那些围拢过来的、眼含热泪的杭州面孔。 但此刻,码头上和空地上,争论最激烈的却不是离愁别绪,而是另一件事——土仪。 第866章 盟礼 王明远和杭州府衙门,连同自发组织的百姓,给秦陕和台岛乡亲们准备的“土仪”实在太多了! 给秦陕的车队上,除了每人备足的回乡干粮,最显眼的是一车车堆成小山似的土豆。 一个个圆滚滚、沾着少许泥土的土豆,用崭新的麻袋装着,足足装满了几十辆运粮车! 份量几乎快赶上当初他们千里迢迢运来的救命粮了!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大筐杭州府本地的菜种,甚至一些从海商总盟渠道弄来的、据说耐旱的南洋作物种子,都用油纸包得仔细,分门别类。 最后则是几车杭州府自己生产的丝绸。 而给台岛乡亲们的船上,除了同样的干粮,更多也是丝绸,毕竟台岛自己不缺土豆。 一匹匹颜色鲜艳、质地优良的杭绸,在晨光中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那是杭州府如今重新开动起来的织坊里最新出产的精品,也是海贸的紧俏货。 “这……这如何使得!”金福伯看着那几十车土豆,急得直跺脚,花白的胡子都在颤。 “杭州府的乡亲们!这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这土豆是救命粮,是粮种!你们自己也要吃,也要种! 江南这么大,用粮的地方多着哩!咋能给我们装这么多?不行!绝对不行!卸下来!快卸下来!” 他转身就去扒拉车上的麻袋,却被几个杭州本地的乡老死死拉住。 出声的是西城外李家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里正,年纪比金福伯还大些,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紧紧攥着王金福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金福老弟!你听我说!” 老人眼眶泛红说道:“这些东西,和你们当初运粮来一样,一大半是杭州府和周边各州县乡亲们,听说了你们要走,自发凑出来的!尤其是临安县乡亲们,他们送的最多。” 他指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但这不是衙门强派的,这是大家的心意!是报答!是咱们结盟后的头一份‘盟礼’!”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那晚黑木兄弟说,结盟不是嘴上说说。这话,咱们杭州百姓记到骨头里了! 你们秦陕的爷们,是咱杭州府的救命恩人,是过了命的兄弟! 兄弟要回家,当哥哥的、当弟弟的,给兄弟带点家里的土产,带点路上嚼用,带点回去让家里婆娘娃娃也看看咱江南的心意……这有啥不对? 这礼,你不能不收!不能寒了咱杭州府老少爷们、姑娘婶子的心啊!” “可是……”金福伯喉咙哽得生疼,他看着那一张张真挚的、流泪的面孔,看着车上一袋袋饱满的土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他何尝不知道杭州府如今的情况? 丰收是丰收了,可大部分的收成,按照明远他们的计划,除了留足本地百姓和衙门的口粮、种粮,其余都折算成工分,然后直接调拨,送往了苏州、湖州、嘉兴那些同样刚经历战乱、还吃不上饭的州县去了。 明远他们说了,就今年这样,先紧着最难的弟兄们吃饱。 大家都没二话,因为都经历过那种饿得眼睛发绿的滋味。 正因为知道,金福伯才更觉得这礼太重,重得他秦陕的汉子们扛不起。 “金福伯,”一个看着三十出头、面容憨厚的杭州汉子挤上前,他胳膊上还带着临安府守城时留下的伤,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郑大夯,是城东种地的。我知道您想啥。您觉得咱杭州也难,是不是?” 他顿了顿,眼圈也红了:“是,我们是难。可再难,能有你们当初难吗? 你们秦陕,我听栓子兄弟这些时日说了,也不是啥富庶地方,旱地多,雨水少,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可你们呢? 一听江南遭了难,一听是王大人在这儿,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口粮,凑出车队,千里迢迢给我们送来了!那是救命粮啊!” 他指着车上那些土豆:“如今,我们杭州府,托各位大人的努力,托你们和台岛兄弟送来的救命粮,更托你们帮我们拼死守城,总算见了点粮食,见了点收成! 我们知道你们秦陕也缺好种粮,也想种这高产的土豆!那我们杭州府的兄弟姐妹,也能从牙缝里省!一人省一口,凑一凑,就是这几十车! 金福伯,您就收下吧!让咱们秦陕的乡亲们以后也能吃饱了!行不?” “是啊,金福伯,收下吧!” “收下吧!这都是大家伙的心意!” “金福爷爷,囡囡最爱吃蒸土豆了,土豆好吃,要给秦陕的弟弟妹妹们也吃!” 一个被年轻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小女娃,女娃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烤土豆,奶声奶气说道,话音刚落,还把手里的土豆往王金福的方向递了递。 稚嫩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在场每个秦陕汉子的心尖上。 王金宝、栓子、铁柱、张文涛……所有秦陕来的乡亲,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金福伯老泪纵横,他看着那说话的小女娃,仿佛看到了老家塬上那些偶尔因为天灾,同样面黄肌瘦、眼巴巴盼着吃食的娃娃。 他终于重重点头,声音破碎:“好……好……我们收下!收下!杭州府的乡亲们……这份情,我们秦陕的老少爷们,记一辈子!”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又指着那最后几车色彩斑斓的丝绸,对几位杭州乡老急道: “那……那些丝绸就不能要了!这太金贵了!这都是能换粮食、换药材、换农具的好东西! 留着!留给海商联盟,换更多有用的,让咱们杭州的乡亲,让江南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金福哥,这话可不对!”一个在织坊做管事的妇人笑着开口,她身上还沾着些许染料,但笑容爽利。 “这些丝绸,和土豆一样,除了衙门置办的一些,大多也是咱们织坊的绣娘、染工,还有家里养蚕的乡亲们,听说了要给你们和台岛兄弟备礼,自发捐出来的工分兑的,或是直接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好料子!” 她拿起一匹水红色的杭绸,布料光滑如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咱们杭州的乡亲,之前养了一辈子的蚕,织了一辈子的绸,可您问问,有几个普通庄户人,自己个儿身上谁穿过这么好的丝绸?” 她目光扫过周围许多穿着粗布衣服的乡亲,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自豪:“可如今不一样了!” “王大人说了,以后要让咱们江南的百姓,人人都穿得起自己织的丝绸!好东西,自己先穿! 但咱们如今是同盟,是兄弟!这头一份穿丝绸的体面,就得给咱秦陕和台岛的兄弟们!” 她将那匹红绸塞到金福伯手里,语气不容拒绝:“金福哥,您拿回去,给家里的嫂子、闺女、儿媳妇,扯身新衣裳穿!走出去也有面子! 让秦陕的乡亲们都看看,咱们江南的兄弟,没忘了你们!这绸子,就是咱们两家情义的见证!” “对!拿着!” “别客气了!都是兄弟!” “就是,咱们江南别的不多,如今这丝绸管够!” 杭州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着,热情得像火,秦陕的汉子们推拒不得,只觉得脸上发烧,心里滚烫,又是感动,又是无地自容。 第867章 情义不忘! 而此刻,台岛乡亲那边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阿岩正对着一位硬要把一匹宝蓝色锦缎塞给他的杭州阿婆连连摆手,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窘迫: “阿婆,这个真不行!这料子……太花了,穿着这个,我们还怎么进山打猎?林子里的山鸡野鹿老远看见了,还不都得跑了?” 那阿婆年约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揶揄地看着他:“傻小子!这绸缎缎的,谁让你穿着去打猎了?” 她眼神往旁边瞟了瞟,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不少人都能听见:“你看看这颜色,宝蓝的,水红的,杏黄的……多鲜亮!是给你带回去,送人的!” “送人?”阿岩一愣。 “对啊!”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朝着不远处正帮着清点药品的杏儿努了努嘴。 “送给你心里头的姑娘啊!让她裁了做新衣裳穿!漂漂亮亮的,多好!” “阿婆!”杏儿耳朵尖,此刻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里拿着的药包差点掉地上,羞得跺脚。 “您……您别乱说!我跟阿岩大哥是……是兄妹!” “兄妹?”旁边几个帮着收拾东西的杭州妇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快人快语的婶子接口道。 “杏儿姑娘,你就别瞒咱们啦!咱们都是过来人,啥看不明白? 阿岩兄弟这趟来杭州,只要得空,哪回不往你那儿跑?那眼神,啧啧,恨不得粘在你身上了!” 另一个妇人帮腔:“就是!杏儿姑娘这么好医术,人又和气,模样也周正,可得抓紧喽!咱们不主动点,万一被别的后生惦记上了,阿岩兄弟还不得急死?” 阿岩被说得面红耳赤,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偏偏那刺青又让这红色透出几分古怪的可爱。 他偷偷瞄了一眼杏儿,见她虽然羞恼,但眼中并无真的厌烦,心里竟莫名一松,随即一股热气冲上头顶。 他猛地一把接过阿婆塞来的那匹宝蓝色锦缎,还有旁边妇人笑着递过来的水红色绸子,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梗着脖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那我……我就收下了!谢谢阿婆,谢谢婶子们!杏儿……是该做几身新衣裳了!” “哟——!” “这就对啦!”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杏儿羞得捂住脸,转身躲到货物后面去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黑木头人看着自家后辈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阿岩的肩膀。 另一边,张文涛拄着一根拐,站在王明远、李茂、王金宝和王大牛身边,做着最后的道别。 他圆脸上少了些以往的跳脱,多了几分稳重,看着王明远,认真说道: “爹,大哥,茂哥,明远,那我们这就走了。江南这边的消息,还有你们一切都好的事,我回去一定原原本本告诉虎妞,绝不让她再多担心。” 王明远看着他还未痊愈的腿,心中歉疚,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涛,路上一定慢点,养好伤是第一。 回去告诉虎妞,我们都好,江南也平定了,让她安心。 等这边诸事料理得差不多,我们一定找机会回秦陕老家看看她,看看小外甥和小外甥女。” 张文涛重重点头,眼眶发酸,又看向李茂:“茂哥,明远兄就交给你了。你可得盯紧他,每日按时吃饭,按时休息!这些日子看他熬的,人都瘦脱形了! 还有爹,大哥,你们也得照顾好自己,尤其是爹,您年纪大了,别总逞强,有啥活让年轻人干。” 王金宝看着这个当初自己半是无奈、半是期许选下的女婿,如今经过风雨,越发沉稳可靠,心中满是欣慰,点点头,哑声道:“放心,回吧。路上……当心。” 王大牛也闷闷地“嗯”了一声,伸出大手,在张文涛肩膀上按了按,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茂眼圈微红,努力笑着:“好,文涛,一路平安。到了家,捎个信来。” …… 日头渐渐升高,江面的雾气散尽,波光粼粼。 出发的时辰,终究是到了。 船上,船工开始拉起锚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岸上,车把式甩响了鞭子,骡马打着响鼻,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要记得回来看看啊——!” “一定回来!我们还等着吃秦陕的油泼面呢!” “对!我们也一定去台岛!看看咱大雍的海上明珠到底是啥样!” “兄弟们!保重——!” “一路顺风——!” 码头上,道路旁,送行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哭声。 人们奋力挥着手,想把那些即将远行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记牢些。 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向江心。 车,辘辘驶上官道,渐行渐远。 离别的愁绪浓得化不开,人群中啜泣声四起。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起了个头: “狼烟起——江山——北望——!” 声音不大,有些破碎。 但立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声音加入进来! 送行的人群中,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车队里,甚至那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船舷上……所有秦陕、台岛、杭州的汉子,同时用尽力气,吼出了这首已然刻进他们骨血里的歌: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歌声不再整齐,带着哭腔,带着嘶哑,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澎湃,更加充满力量! 它穿过晨风,掠过江面,回荡在杭州府的上空,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此去山高水长,兄弟情义不忘! 天涯海角,三地同心! 堂堂大雍,四方来贺的盛世梦想,我们一起去闯! 歌声中,船帆鼓满,驶向烟波浩渺的远方。 车轮滚滚,奔向苍茫雄浑的北方。 送行的人们久久站立,直到再也看不见帆影,望不到尘烟,那雄壮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在心里,久久回荡,不息不灭。 第868章 变故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月。 杭州府的秋意渐深,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江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鱼腥味拂过街巷,似乎还卷着那日离别时粗犷的歌声和“兄弟保重”的呼喊。 城里的百姓日子也照旧过着,下地、挣工分、照料家小,可茶余饭后,坊间地头歇脚时,总有人会不自觉地提起那些刚刚离去的身影。 “也不知道金福老弟他们走到哪儿了,路上可还顺当。”打谷场边,一个老农望着北方说道。 “算算日子,估计还得有些日子才能到秦陕呢。带了那么多土豆,路上车马怕是走得很慢。”旁边编着草鞋的汉子接话。 “台岛的船该是快到了吧?海上有风,顺风顺水的话,这时候该看见岛了。” “黑木大哥、阿岩兄弟他们……唉,这一别,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 “会再见的!”一个半大孩子握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大人说了,咱们是三地兄弟盟!以后肯定能再见!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秦陕,去台岛看看!” 大人们听着孩子天真的话,都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着真实的牵挂和期盼。 那些曾经并肩守城、同耕同收、篝火旁一起高歌的秦陕汉子和台岛弟兄,已经成了杭州百姓心里实实在在的“自己人”,是割舍不下的惦念。 这份平静中带着淡淡思念的日子,在这日傍晚,被一封加急送到的密信打破了。 信是靖安司的渠道转来的,封口是玄色火漆,右下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只有特定人才能辨认的“元宝”标记。 王明远正在府衙后堂,对着刚刚汇总上来的、苏州府一带各州县初步落实“分田到户、以工代赈”政策的进展简报,与陈香、常善德低声商议着几个细节。 看到亲卫捧进来的这封信,尤其是那个标记,他心头一动,随即放下手中的简报,对陈香和常善德道:“子先兄,善德兄,阿宝兄的信,到了。” 陈香和常善德也立刻停下了讨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值房里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明远拿起信,指尖能感受到信纸的厚实。他深吸一口气,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 自那日三人于姑苏城中定计,将那份精心措辞、把“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包装成“因江南残破、丁册无存、百姓自发恳请以田纳粮、朝廷体恤特允”的密奏发出,至今已过去将近一月。 按照常理,陛下早该有明确的批复下来,可这次,却迟迟没有消息。 这等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王明远心头。 他面上不显,照常处理公务,可夜深人静时,难免会反复思量。是信在路上耽搁了?还是……信已到京,却在朝中引起了波澜? 他们虽然已经竭力将这项可能触动天下士绅根本利益的“新政”进行了包装,但王明远清楚,朝中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有几个人是傻子?这层“糖衣”或许能糊弄一时,让人抓不住明确的把柄反对。 但其中隐含的“按田亩征税”、“断胥吏灰色财路”的实质,那些真正的明白人,只需稍加琢磨,便能嗅出其中截然不同的味道。 此刻,终于等到了京中阿宝兄的来信,想必能解开其中谜团和隐忧。 王明远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卢阿宝特有的、略显瘦硬但极为清晰的行楷。 “明远兄台鉴:杭州府一别,倏忽月余。江南逆产罪证已交割刑部,沈柏、周延鹤等一干人犯亦已下诏狱,由专人严加看管审讯。陛下曾召见垂询江南事,我俱据实以报,陛下多有慰勉,兄等之功,圣心明鉴。” 看到这里,一切如常。王明远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果然,很快就提到了他们的那份密奏之事。 “自明远兄江南密奏抵京,初时并无太大-波澜。阁部诸公忙于清点逆产数额,商议处置章程; 江南籍官员或因乡土牵连,或因不明就里,大多静观,未敢轻易置喙。朝中视线,似多被逆产分配所引。” “然,十日之前,情势骤变。” 王明远目光一凝。 “都察院御史周弼、吏科给事中陈知许、礼部主事郑文焕,此三名江南籍官员,于同日,分别于衙署、私宅之中,引刀自戕,皆留血-书!” 王明远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旁边的陈香和常善德也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立刻凑近。 “血-书内容大同小异,”卢阿宝的信继续写道,笔迹似乎也带上了冷意。 “皆痛斥明远兄与子先兄在江南借平乱之机,而行‘变法’之实。 而兄等之策也被定义为:妄改祖宗成法,与民争利,苛政虐民;更断天下胥吏生路,必致政令不通,天下震荡。 言兄等乃‘国朝巨蠹’,‘此策若行,江南必再乱,天下士绅寒心,国将不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混账!”常善德没忍住,低吼出声,脸色瞬间涨红。 “什么狗屁血谏!我看是这几个混账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眼看要被清算,干脆来个倒打一耙,临死还要反咬一口,把脏水全泼到咱们头上!好歹毒的心肠!” 王明远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低沉的说道:“不止泼脏水。” “他们此刻直接给咱们扣上了‘变法’的帽子,这是要把事情从‘江南善后’,拔高到‘变更祖制、动摇国本’的高度。 一旦坐实此名,朝中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出于对‘变法’的警惕,也会加入反对,更何况他们是否真的‘自’戕还犹未可知。” 王明远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读。但信中的内容,让他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此三人自戕,京城哗然。血-书内容迅速流传,朝野震动。 旋即,有零星奏章开始出现,附和血-书所言,指斥兄等所行乃‘商鞅变法’之祸,必将导致天下汹汹。 更有传言,称兄等野心不止于江南,欲借此‘成功’,蛊惑圣心,将此法推行全国,尽夺天下士绅之利!” “如今朝中,为逆产分配而起的争执暂歇,目光皆聚焦于此。反对之声,已然成势。” 看到这里,王明远已经完全明白了。 为何陛下的批复迟迟未到? 为何卢阿宝会突然来这样一封信? 因为京城出了这样的大事!三条官员人命,三封以血写就的“谏书”,直接将他和陈香打上“妄图变法、祸国殃民”的标签! 第869章 必须回京 卢阿宝的信还在继续,带来的信息更加惊人:“我觉此事绝非巧合。经靖安司暗中查探,此三人,皆与江南逆案有千丝万缕联系。不过,其首尾处理的都很干净,没有有力证据遗留。” 王明远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几个跳出来“死谏”的,屁-股底下根本不干净! 他们和那些被抄家问罪的江南世家,根本就是一伙的!至少,之前是拿了足够好处、绑在一条船上的! 卢阿宝的推断更为尖锐:“且其此番突然‘忠烈死谏’,时机、方式,皆透着人为操纵的痕迹。周弼等人,未必是自愿赴死。 或为灭口,或为家人胁迫,或早被拿捏把柄,不得不死。其背后,恐非仅是江南残存势力反扑那般简单。” 卢阿宝的笔记顿了顿,想是其中也有几分猜测,“我怀疑,那一直藏在暗处、代号‘灰雀’的黑手,此次亦在其中推波助澜。然,此皆我之猜测,暂无实据。” “但此三人毕竟死于非命,且以如此惨烈方式‘死谏’,舆情汹汹。陛下虽有心,然面对如此局面,独木难支,不得不慎重处置。故兄等所呈之策,陛下亦难速决。” 信的最后部分,笔迹似乎更沉重了些:“……你等身处江南,万望谨慎,不可冲动,切记!” 信,至此结束。 值房里一片死寂,王明远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愤怒、憋屈,还有一丝冰凉的寒意,却并未随之散去。 他猜到了推行此策会有阻力,却没想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狠辣,如此不计代价。 三条官员的命,说舍就舍,只为了将“新政”扼杀,将他王明远彻底打落尘埃。 而且,卢阿宝的猜测,让他心头更沉。 如果背后真的有那只“灰雀”在操纵,那么此事就不仅仅是江南利益之争,而是涉及更深、更可怕的阴谋。 对方要的,是让大雍永远乱下去!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常善德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响,他脸色铁青。“江南刚死那么多人,百姓刚有口饭吃,他们就在京城搞这一出!” 陈香沉默片刻,随即抬眼看向王明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明远兄,此策关乎江南未来百年气运,亦是我大雍能否涤荡积弊之关键一步。 如今箭在弦上,退,则前功尽弃,江南必重蹈覆辙;进,则荆棘满途。当如何决断?” 而此刻,王明远也已调整好了情绪,心中也已做出了决定,一字一句道: “子先兄,善德兄。我,想回京。” “不可!”常善德脱口而出。 “明远兄,卢主使不是说了吗?此刻京城就是龙潭虎穴,就是冲着咱们来的!你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把你调开!你这一走,江南刚稳住的局面怎么办?太危险了!” 王明远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善德兄,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它危险,就不去做。有些话,不能因为可能被诋毁,就不去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然降临的夜幕,和府衙中零星亮起的灯火。 “此策能否推行,关乎的不仅是江南一地的赋税怎么收,更关乎天下百姓能否看到一条‘多劳多得、赋税公平’的活路希望。 我们费尽心血,死了那么多将士和百姓,才将江南从贼寇和那些蠹虫手中夺回来,不是为了让它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挚友:“此刻退缩,将此事完全推给陛下,推给朝中诸公去争论、去拖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不了了之。然后呢? 江南的田分了,人心稳了,可根基的制度还是旧的,用不了几年,新的豪强、新的胥吏,又会用老办法,把百姓碗里的饭,锅里的粮,一点点盘剥回去! 那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所以……我必须回去。”王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趁着江南大捷余威尚在,趁着我这个刚刚平定叛乱的‘功臣’身份还有几分重量,我要亲自回京,面见陛下,在朝堂之上,把江南的实际情况,把此策的必要性说清楚! 这不是变法,这是‘救命’!这不是‘动摇国本’,这是在‘稳固江南根基’!” 他看向陈香,眼神带着托付:“子先兄,江南有你在,我放心。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推行我们已经定下的安民之策,有杭州府上下齐心,定能稳住。 如今贼寇已平,外部已无大患,内部治理,你比我更擅长,善德兄也可以一同协助。 我回京,去应对朝堂风波,为此策,争出一线生机!” 陈香静静地望着王明远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有不平,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明远面前,伸出手,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清晰而平静: “江南有我和善德兄,明远兄,你放心去。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该守住的局面,一寸不会丢。” 他顿了顿:“京中诡谲,万事慎之又慎。我与善德兄,在江南等你消息。” 见陈香同意,常善德一跺脚:“罢了!你们俩都决定了,我还说啥!明远兄,你要回京,我也跟你一起! 好歹我能帮你分担些‘火力’,真要有人想动歪心思,我老常也能替你挡一挡!江南有子先坐镇,足够了!” 王明远心头一热,知道常善德是放心不下自己。 他本想拒绝,但看到常善德眼中那份坚决,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便辛苦善德兄,与我同回。” 商议已定,王明远不再犹豫,当即铺纸研墨,亲自起草了一份“自请回京述职、面陈江南详情”的奏章。 奏章中未提新政争论,只说是江南大局已定,善后已有章程,自己作为巡抚钦差,理应回京详禀,听候朝廷下一步指示。 奏章写好用了印,当即交予靖安司渠道,发往京城。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仅仅过了不到半月,皇帝朱批的回复便到了。 回复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先是对王明远、常善德等有功之臣表示慰勉,准其所请,着其将江南事务暂交陈香等署理,即刻启程回京述职。 末尾,是一个力透纸背、仿佛蕴含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朱批—— “准!” 王明远捏着这份批复,看着那个“准”字,沉默良久。 第870章 为自己活了 等待消息的这半个月中,王明远几人也没闲着。 江南这片刚喘过气来的土地,千头万绪。虽然大乱初定,但细处如蛛网,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他和陈香、常善德几乎天天泡在值房里,对着厚厚的卷宗和舆图,一条条、一款款地推敲、安排。 经过战乱和清算后,江南各地各级衙门官吏的考核、任免;还有对残存贼寇、溃兵的清剿招抚,对各地治安的整顿,对工商业的恢复扶持,对学堂的修缮重开……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却都关乎民生,关乎江南能否真正站起来,而不是表面太平。 三人常常从清晨议到深夜,值房的灯火几乎没熄过。 困了,就和衣在旁边的榻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厨房送来的蒸土豆或者杂粮饼子。 最终,终于在收到朱批回复的前两日将江南接下来所有的政策和安排也已经重新理顺,王明远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但回京的消息,还是被王明远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 除了陈香、常善德,以及必须要知会的极少数核心僚属,外界一概不知。 杭州府的百姓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能看到未来美好生活的踏实中,一切也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谁也不知道,带来这一切变化的那位王大人,可能要为了这份“踏实”的保障离开了。 跟着王明远回京的人,也不多。 王金宝和王大牛肯定是要跟着的,其次便是当初陪同他来江南的定国公府那些精锐护卫,自然也要一同返回。 此外,靖安司这边也调了几名好手随行,负责联络、侦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而还有一人,便是李茂。 几日前,王明远在值房找到正在核对丝绸出库账目的李茂。 “茂哥,”王明远开口,语气带着商量。 “我可能……要回京一趟,归期未定,京中关于江南的政策可能出了点变故……” 他没说完,李茂已经抬起了头。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王明远,直接问:“什么时候走?” “就在这几日,等朝廷的准信一到,即刻动身。”王明远道。 李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明远兄,丝绸总社这边,海商总盟这边各个掌柜很得力,海贸的渠道、工坊的生产,都捋顺了。 杭州府衙这边的钱粮出入、工分核算,你教我的那套‘复式记账’和‘预算审计’的法子,我也带着户房的人上了手,虽然还不熟练,但照着章程做,出不了大岔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明远,眼神认真:“说实话,留在这里,我能做的,也就是按部就班,查漏补缺。有陈大人在,出不了乱子。” 王明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头微暖,但还是道:“茂哥,文涛如今回了秦陕,嫂子和侄儿如今也在秦陕,你若是想……” “我跟你回京。”李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他低声道:“走的时候,文涛特意叮嘱过我,说‘茂哥,明远就拜托你了’。这话,我记着。”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坚定的笑:“那小子,自己腿伤了跑不动,就把这担子塞给我。我应了,就不能食言。你如今回京,那边的情况……怕是比江南只险不夷。 我别的本事没有,帮你管管账,理理杂事,盯盯身边的人和物,总还行。 至少,让你能少分点心,去应付朝堂上那些大事。” 王明远定定的看着李茂,他知道李茂的脾气,看着温和,实则重诺。他答应张文涛要照顾自己,就绝不会食言。 沉默了片刻,王明远上前了两步,重重拍了拍李茂的臂膀,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 “好。” …… 此外,还有一人,王明远思虑再三,还是主动去问了。 他也没勉强,给了对方考虑的时间。 收到皇帝准奏、准备出发的前一日,王明远在杭州府郊外那片最大的试验田边,找到了刚带着几个老农从地里记录完数据回来的萧承乾。 不过几个月功夫,这位曾经的“先太孙”,变化大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他现如今脸上晒黑了不少,原本属于皇孙的那种白皙和矜贵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被阳光和风霜浸染过的色泽。 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偶尔抬起眼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静与聪慧,还隐约能看出昔日的影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壳本子和炭笔,正低头和旁边一个老农说着什么,指着一处田垄,语气认真。那老农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信服。 看到王明远走来,萧承乾对老农交代了几句,这才快步迎过来。 “王大人。”他拱手,动作自然,已没了最初那份刻意的恭谨,多了几分熟稔和从容。 王明远打量着他,心中感慨,脸上却带着笑:“殿下这是在忙?” “算不上忙,就是日常记录。”萧承乾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笑着说道。 “师父……哦,陈大人说,农事最重积累和数据。 这块试验田里,我们分了十几个小区,种了不同的种子,用了不同的肥,浇水的次数、时间也都记着。 看看哪种搭配,长势最好,抗病最强,产量最高。这些都是宝贝,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和专注,仿佛在谈论的不是泥土和庄稼,而是天下最精妙的学问。 王明远点点头,和他并肩沿着田埂慢慢走。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很舒服。远处,有农人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忙着地里的活计。 “殿下,”王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萧承乾,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陛下准了我回京述职的奏请。这一去,归期难料。临走前,我还是想再问殿下一句——真的不随我一同回京么?” 萧承乾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无垠的、刚刚翻耕过、等待来年播种的田野,脸上露出一丝异常平和的笑意。 “王大人,不必了。”他声音清晰,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坦然。 “京城……于我而言,已是前尘往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我的存在,本身就给皇叔……给陛下,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尴尬。 回去做什么呢?提醒所有人那段不愉快的过去,还是说要让陛下为难,也让“某些人”依旧觉得有机可乘?” 他摇摇头,语气轻快了些:“况且,我是真的喜欢杭州府,喜欢这里。 喜欢跟着师父下地,喜欢看着种子破土,禾苗抽穗,喜欢闻这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在这里,我能睡得踏实,心里干净。” 他转头看向王明远,眼神清澈:“王大人,不瞒您说,我刚到江南时,心里揣着的是恨,是不甘,是想早日看到那些害了我母妃、搅乱江南的仇人得到该有的惩罚。 如今,我舅父家,还有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均已被卢大人擒获,押解进京,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国法昭昭。 这仇,算是报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剩下的,也该为自己活了。”萧承乾深吸一口田间清冷的空气,缓缓吐出,仿佛将最后一丝郁结也排了出去。 第871章 道阻且长 王明远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眼前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 褪去了皇室的光环与枷锁,洗去了仇恨的灼烧与迷茫,如同璞玉经过打磨,显露出内里温润而坚韧的光华。 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并且走得坚定,走得踏实。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且,”萧承乾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狡黠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师父……他一个人留在杭州府,总要有人照应。你和常大人都走了,他忙起地里那些事,肯定又忘了吃饭睡觉。 我留在这里,好歹能提醒着他点,帮他打打下手,记录记录数据。这徒弟,总不能白叫。” 王明远失笑,虽然陈香从未正式承认过这个徒弟,但萧承乾整日“师父”、“师父”地叫着,跟前跟后,虚心请教。 陈香那性子,也没开口否认过,算是默许了。这段时日看下来,一个醉心农学,一个求知若渴,倒是意外的投缘。 想想也有些感慨,初到杭州府时,萧承乾还是自己的“小迷弟”,仰慕自己那些“奇思妙想”和“实干之才”。 如今阴差阳错,倒成了陈香的“小迷弟”,一头扎进了泥土庄稼之中。 不过,以陈香之能,做他师父,绰绰有余。 而自己已经收了太子萧承煜为弟子,与萧承乾这重敏感身份,保持些距离,对双方都好。如今这样,或许真是最好的安排。 萧承乾见王明远不语,以为他担心自己留下会给他带来麻烦,正色道:“王大人放心,我留在杭州府的心意,会另写一封陈情信,请您转呈陛下。是我自己不愿回京,甘愿留在此地研习农桑,绝不让大人为难。” 王明远摆摆手:“殿下言重了。你的去处,自然由你自己决定。陛下圣明,亦能体谅。” 他顿了顿,问道,“只是,殿下日后,就打算一直留在江南,与泥土庄稼为伴了?” 萧承乾闻言,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光芒的郑重。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沉甸甸的:“是。王大人,不瞒你说,跟着师父这些时日,我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看向试验田里那些虽然过了季节、却依然被精心照料、挂着标记木牌的各式粮种,眼神变得悠远。 “师父给我说过,这世道要平稳,最重要的,便是天下百姓碗里有没有饭,锅里有没有米。” “师父也给我讲过他的过去,他幼时见过大旱千里,赤地无收。灾民如蚁,扒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 路旁倒毙的尸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胀得滚圆,里面全是消化不了的土。那景象,他一辈子忘不了。” 萧承乾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若是天下的地,都能多打一点粮食;若是种的庄稼,能耐旱,耐涝,少生病;若是寻常百姓,无论丰年灾年,都能让一家老小吃上饱饭……那该多好,所以才有现如今他在杭州府做的这些事。” 他转向王明远,眼神炽热而真诚:“王大人,我觉得师父做的这件事,比什么都了不起,比什么都重要! 金銮殿上吵翻天,边关打生打死,可归根结底,仗要靠吃饱了肚子的兵去打,国要靠交了粮税的民来养! 粮仓空了,民心就散了,什么雄图霸业,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决定了。”萧承乾挺直了腰杆,仿佛在宣誓,“我就留在江南,跟着师父,好好学这门‘让地里多长粮食’的学问。 江南的稻子种好了,我还要去秦陕,看看那边的麦子、玉米,能不能也像稻子一样,多打几斗。 还要去更北的地方,去更旱的坡地,踏足大雍每一处国境,去找、去试,总能找到办法,让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不再挨饿。”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那是一个少年找到毕生志向后,最纯粹、最动人的光芒。 “我如今也要和师父一样,”萧承乾缓缓道,仿佛在复述一句箴言,“毕生的追求,便就是让天下人,远离饥饿!” 王明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 这句话,朴素到极致,也宏伟到极致。 它不属于这个时代任何一位大儒、名臣的语录,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狠狠撞进了王明远的心底。 让天下人,远离饥饿。 这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崇高的愿望? 只是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通过制度、变革,去为这个愿望扫清障碍、创造条件的路。 而陈香和眼前的萧承乾,选择的是更直接、也更艰难的路——从土地本身,从每一粒种子入手。 两条路,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王明远看着萧承乾,这个曾经身份尊贵、命运多舛的少年,如今洗尽铅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和平生所爱,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一种更大的成就? “好!”王明远重重吐出一个字,用力拍了拍萧承乾的肩膀。 “殿下,你有此志,我支持你!江南,乃至大雍的农事,有你与陈大人同心协力,必能开创一番新天地!” 萧承乾也笑得开心,重重点头:“嗯!王大人,您回京……也要万事小心。朝堂之上,风波险恶。我……我和师父,在江南等您的好消息!” 他知道王明远回京所为何事,也知道前路艰难。 那份新政的奏章,关乎江南未来,也触碰了无数人的利益。但此刻,他只能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杭州府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道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 王明远、常善德、王金宝、王大牛、李茂,五人骑着马,后面跟着国公府的精锐护卫以及靖安司好手。 没有车驾,没有仪仗,没有欢送和告别,一切轻装简从。 马蹄包裹了厚厚的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闷闷的。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城门,融入城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中。 王明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杭州府的城墙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一个沉默的轮廓,城门缓缓合拢,将那座刚刚恢复生机、让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关在了身后。 城墙上,有两个身影静静立着。 一个清瘦挺拔,一个沉稳坚毅。 是陈香和萧承乾。 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这一行人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晨风拂过城墙,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陈香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今日试验田第三畦要追肥,记录簿带了吗?” 肖承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用力点头:“带了,师父。” “走。” “是!” 两人转身下了城墙,脚步声在空旷的台阶上回荡,很快消失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 前方路远,道阻且长。 但总得有人,去走,去闯。 (江南篇结束,感谢大家的陪伴。 这卷的高光没有一直停留在王明远一人身上,更闪烁在他身边的挚友、至亲,以及无数坚韧的百姓身上。 家国复兴,山河重振,从来也都不是一人之力可成,而是万千心魂共燃星火。 这本书也一样,不只是作者一个人的创作,也离不开各位读者的支持和陪伴! 新的一卷即将开启~) 第872章 惨状? 十日后,京郊官道。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刮过道旁枯黄的野草。 一支小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朝着京城方向缓慢行进。 人不多,算上马匹,总共不到三十。 可就是这么一小队人,此刻的模样,却让沿途偶尔遇见的行商、农户,都忍不住侧目,继而露出惊骇和同情的神色。 因为……实在是太惨了。 而这队人马,正是从杭州府出发京城的王明远一行人。 王明远走在最前面的,他身上那件朱红色的钦差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模样。 下摆被利刃划开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像破布条似的垂着,随着马匹的前进而无力地晃动。 袖口、前襟、后背,大片大片深褐近黑、已经洗不掉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混合着泥土、硝烟和不知名的污垢。 官袍好几处破洞,露出里面同样脏污不堪的里衣,甚至能隐约看到里衣下,一些刚刚愈合、还泛着粉红新肉的疤痕轮廓。 腰间,依旧挂着那柄离京时御赐的尚方宝剑。 但剑鞘早已不知遗失在了哪处战场,整个剑身此刻用破布缠着。 不过露出的一截剑身上,清晰可见好几处崩裂的豁口,刃口卷曲,早已没了锋芒,任谁都能看出这把剑经历过何等的风霜。 而王明远的脸,也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干渴而起了一层白皮,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 脸上、脖子上有好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和划痕,脏污混着汗渍,让这张原本清俊的脸看起来沧桑而憔悴。 跟在他身后的,是常善德、王金宝、王大牛、李茂,以及国公府派来的护卫。 无一例外,个个形销骨立,凄惨异常。 常善德身上穿的,也是那日在姑苏城外与王明远、陈香重逢时的那件靛青色官袍。 不过,如今这袍子比那时更破,袖口几乎烂成了流苏,胸前也满是脏污。 他脸上带着和王明远一样的,长途跋涉和刻意少食少水后的疲惫与苍白,一双眼睛沉默地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王金宝和王大牛父子俩,走在王明远侧后方。 不过这几人里,要说最骇人的,还是要属王大牛。 他和其他人一样,在王明远的特意要求下,穿上了那日死守临安城时的褂子,裸-露出的手臂、胸膛、肩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口。 有的已经愈合,留下深褐色扭曲的疤痕;有的结痂未落,边缘还泛着红;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腰间,虽然愈合了,但那隆起如蜈蚣般的疤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三弟……” 王大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可怖的伤痕,又看了看弟弟那风一吹就能倒的虚弱样子,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忍。 随即舔了舔这几日因为喝水太少而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的继续问道: “咱们……真非得搞成这样?会不会……有人说咱是故意卖惨,博同情?” 他性子朴实耿直,打小家里有重活累活,都是自己闷头干了,疼了累了从不对家人喊半句。 在他看来,功劳是做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兮兮的给人看,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王明远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才转过头,看向自己大哥。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大哥,”王明远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字字清晰。 “官场和战场,有时候不一样。战场论生死,官场……很多时候,论迹,也论‘形’。” 他目光扫过身后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缓缓道:“咱们在江南吃的苦,受的伤,流的血,都是真的。 每一道疤,每一处伤,都是为守住杭州府,为平定江南叛混乱,为身后千万百姓能活命,实实在在挨的。” “既然是真受了苦,真立了功,那就堂堂正正亮出来,给朝廷看,给陛下看,也给这京城的百姓看看。” 王明远语气也更加坚定,“也让他们亲眼瞧瞧,江南这大半年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咱们这些在前头拼杀的人,到底遭了多大的罪!这没什么不可。因为咱们问心无愧!” 常善德在一旁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认同。 若是之前,还在翰林院做修撰的那个自己,或许还会纠结这些“是否有损文人风骨”、“是否过于刻意”之类的话。 可经历了应天府几个月炼狱般的守城,见过了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亲手包扎过无数将士和百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早已明白,那些虚头巴脑的“风骨”和“体面”,在实实在在的生死、在百姓能否多吃上一口饭面前,轻如鸿毛。 活着,让更多人活着,才是最大的“体面”。 而明远兄此举,看似是“卖惨”,实则是把江南血淋淋的真相,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阳谋,也是在为接下来朝堂上必然更加激烈的交锋,抢占舆论和道义的制高点。 “明远兄说得对。咱们的功劳苦劳,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这身破烂,这身伤,就是咱们的‘功劳簿’,比什么锦绣文章都实在。”常善德开口,声音沉稳。 王金宝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破旧的衣服,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处路上磨破的地方,最终,只是沉声说了句: “听明远的。他读的书多,见的世面大,道理比咱们懂。” “成!”王大牛见父亲和常善德都这么说,便也就彻底放开了,随即挺直了胸脯,身上那些狰狞伤疤随着动作更显清晰,“反正咱这身伤都是真的,不怕人看!” 王明远见众人再无异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干渴和眩晕感,抬眼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京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巨龙,盘踞在北方大地之上,散发着无言的威严与压迫。 望着这座离开了近半年的都城,王明远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离京时,他是踌躇满志、肩负皇命的钦差;如今归来,却是伤痕累累、前路未卜的“功臣”。 江南的仗打完了,京城的“仗”,才刚刚开始。 “走吧。”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进城。” 第873章 落在百姓眼中 …… 京城,永定门外。 时近午时,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颇为热闹。守门的兵丁例行公事地检查着文书路引,催促着队伍快行。 忽然,城门口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官道尽头,那支正缓缓行来的、奇特而刺眼的队伍。 “嘶……那是什么人?” “我的娘咧……这……这是从哪儿逃难来的?” “不像啊,你看前头那两个,穿的好像是官袍?就是太破了……” “官袍?破成这样?还有那身上……那是血吧?” 窃窃私语声响起,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群“惨不忍睹”的人。 轮到核验文书时,值守的队长接过王明远递上的勘合与官凭,只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都哆嗦了一下。 “江……江南钦差大臣王……王大人?!”队长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瘦脱了形、官袍褴褛的年轻人,又低头看看勘合上鲜红的官印,以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这一声惊呼,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潭。 “王大人?哪个王大人?” “江南巡抚……是去平叛的那个王明远王大人?!” “王大人回京了?!” “天爷!王大人怎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明远一行人身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继而涌起浓浓的同情与敬意。 半年前王明远奉旨离京,南下平叛,京城不少百姓是亲眼见过的。 那时候的王大人,虽出身微末,但已是正五品的都水清吏司主事,而且其还是状元出身,正是春风得意、锐意进取之时。 那日临别前他骑在马上,身着崭新的钦差官袍,腰佩尚方剑,丰神俊朗,气度沉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卓尔不群! 可眼前这人…… 破布条般的官袍,瘦得颧骨凸出的脸,干裂渗血的嘴唇,满身的尘土和洗不净的血污旧痕……还有那柄豁口处处、仿佛随时会断的尚方剑!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大半年,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大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向城内蔓延。 “王大人回京了!” “王大人在江南受苦了,惨得没人样了!” “快去看!王大人到永定门了!” 好奇的、关切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城门内外堵得水泄不通。 后来的人挤不进去,就爬上路边的石墩、店铺的台阶,伸长了脖子张望。 当王明远一行人下马验明身份,缓缓穿过城门洞,正式步入京城时,眼前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和无数道震惊、怜悯、崇敬的目光。 “真是王大人……”一个曾经在茶楼听过王明远江南平叛事迹的老秀才,看着王明远的样子,老泪纵横,直呼:“苍天无眼,怎让王公受苦至此啊!” “那官袍……都烂成那样了……这得挨了多少刀啊……”一个妇人指着王明远官袍上的破口和隐约露出的疤痕,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看那剑!尚方宝剑啊!都砍出那么多豁口了!江南的仗得多惨啊!”一个走南闯北的镖师眼尖,盯着王明远腰间的剑,倒吸凉气。 “王大人定是身先士卒,亲自上阵杀敌了!还有王大人身后那两个黑壮的汉子,我认得,好像是王大人的父亲和兄长。” “你看他爹,他大哥身上那些伤!我的天,那王家大哥背上那道疤,从肩膀拉到腰了!这得多疼啊!” 有人看到了王大牛,被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惊得声音发颤。 “听说江南后来断了粮,杭州府饿死了好多人……王大人肯定把自己口粮都省给将士和百姓了,你看瘦得……都快成人干了……”有消息灵通的,低声说着听来的传闻。 “王大人是个好官啊!拼了命把江南平定了,没让贼寇祸害更多地方……” “是啊,这样的好官,难得啊……” 议论声、感叹声、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民意浪潮。 王明远对周围的喧哗恍若未闻,只是抿着干裂的嘴唇,目光平视前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艰难。 他身后的常善德、王金宝、王大牛等人,也都沉默地牵马跟着,只是将胸膛挺得更直,将身上那些代表功勋与苦难的伤痕,更清晰地展露在秋日阳光下。 有性急的百姓冲开人群,端着一碗水,拿着几个还温热的炊饼,挤到王明远近前,声音带着哭腔:“王大人!您喝口水,吃口饼子吧!您受苦了!” “王大人,先吃点东西吧!” “大人,我家就在前面,去歇歇脚,换身衣裳吧!” 送水送食的,出声相邀的,越来越多。 王明远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那碗清澈的水和粗糙却实在的炊饼,又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真挚的、含泪的面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渴的喉咙如同火烧。 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多谢……乡亲们好意。王明远……身负皇命,需即刻……面圣复命。心领了。” 说完,他对着周围百姓,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不再停留,继续迈步向前。 只是那脚步,似乎更虚浮了,身形也摇晃了一下,旁边眼疾手快的常善德连忙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添心酸。 “王大人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啊!” “定是急着向皇上复命,禀报江南大事!” “让开!都让开!给王大人让条路!” “王大人,您慢点走!稳着点!” 人群自发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支凄惨却挺拔的队伍,许多人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王明远一行人,就这样在越来越多百姓的簇拥、注视、泪眼下,沿着京城最繁华的御街,缓慢地,朝着皇城方向行进。 沿途,不断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加入。 人越聚越多,哭声、感叹声、对王明远等人的问候与对江南叛贼的咒骂声,响成一片。 整条御街,为之阻塞,万人空巷。 王明远的声望,在这凄风苦雨般的“惨状”和百姓自发的拥戴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第874章 特来复旨 …… 皇城,午门外。 今日正是大朝会之日,王明远早已算准了时辰,此刻,应是朝会散朝时分。 随着皇极殿的散朝声刚落下,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朝会上争论未休的余韵,或凝重,或忧心,或若有所思。 突然,宫门外传来的巨大喧哗声,打破了这份肃穆。 那声音如同海啸,由远及近,轰然撞在巍峨的宫墙之上! “怎么回事?” “宫外何事喧哗?” “岂有此理!皇城重地,何来如此噪杂?!” 百官惊疑,纷纷驻足,望向宫门方向。 就在这时,几名守在午门外的侍卫连滚爬爬地狂奔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扑倒在丹陛之前,急声禀报: “启禀陛下!各位大人!宫门外……宫门外聚集了无数百姓!人山人海! 是……是江南钦差大臣王明远王大人……回京了!正在宫门外求见陛下!” “王明远回来了?”百官哗然。 新帝萧昭翊原本正欲起驾回宫,闻言脚步一顿,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恢复平静,沉声道:“王卿回京了?宣。” “陛下!”一名官员急忙出列,“宫外百姓聚集,恐有非常,是否先让王大人……” 萧昭翊此刻目光已投向洞开的宫门之外,随即说道:“爱卿说的是,是朕疏忽了。王卿平定江南,功在社稷。既已回京,朕当亲迎。” 说罢,竟不待仪仗,率先举步,朝着午门外走去。 那官员:??? 随后,身后百官面面相觑,只得连忙跟上。 当新帝萧昭翊带着满朝文武,走出午门,望向宫门外时—— 即便以天子的沉稳,此刻也骤然色变! 身后的百官,更是瞬间哗然!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只见午门外的广场上,此刻已被黑压压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躁动,喊声震天。 而在人群最前方,御道中央,跪着一小群人。 为首一人,身穿几乎无法辨认的破烂朱红官袍,瘦骨嶙峋,满脸风霜创伤,正朝着午门方向,伏地而跪。 不是王明远,又是谁? 而他身后,常善德、王金宝、王大牛……每一个都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状如乞丐灾民!与他们离京时的模样,判若云泥! “这……这是王明远?!”有官员失声。 “天啊!怎会如此凄惨?!” “江南……江南竟险恶至此?!” 萧昭翊看着王明远那几乎风吹就倒的虚弱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件堪比乞丐装的钦差官袍,看着他腰间断剑般的尚方宝剑,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同样惨不忍睹的臣子、护卫…… 这位登基不久,如今还算年轻皇帝,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怒火,交织升腾。 他甚至下意识地就走上前去。 百官队列中,站在文官前列的崔显正,在最初看到爱徒如此惨状的瞬间,也是心头剧震,忧急如焚,脸上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但他毕竟是深谙政局的老臣,也对这位徒弟了如指掌,此刻电光火石间,已然明白了王明远的用意。 惊讶褪去,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欣慰,以及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 这小子……果真长大了。 这番“亮相”,时机、火候、效果,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狠”。 不愧……是我崔显正的好徒儿,这“宗门秘籍”深得真传! 崔显正迅速调整好所有情绪,脸上只余下与天子、与其他官员一样的“震惊”与“沉重忧色”,目光紧紧追随着走在前面的天子身影。 这时,午门前伏地跪着的王明远,似乎挣扎着想要起身上前行礼。 可他刚一动,便是一个剧烈的踉跄,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御道石板上! “王大人!” “明远!” 百姓中爆发出惊恐的呼喊,身旁的常善德、王金宝等人也惊呼出声,想要去扶。 午门前,萧昭翊脸色再变,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只见王明远以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试了几次,才艰难地、摇摇晃晃地重新跪稳。 他抬起头,脸上沾了尘土,额角似乎磕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 他望着越来越靠近的那抹明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梁,然后,以头触地,重重叩下。 下一刻,那沙哑、干涩、却带着金石之音、仿佛用灵魂嘶吼出的声音,穿透午门前的所有喧哗,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撞进每个人的耳中,直抵心底: “臣——江南钦差大臣王明远——” “奉旨平叛!历经大小十余战!守杭州、援临安、克姑苏、定江南——” “今——幸不辱命!!”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让所有人心脏一颤。 “江南——” “平了——!!!” “臣——特来——复旨——!” 最后几个字,嘶哑破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午门上空,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随即整个广场落针可闻,只有秋风卷过广场的呼啸,和远处百姓压抑的抽泣声。 新帝萧昭翊此刻已然走到了王明远近前,望着这个叩首尘埃、遍体鳞伤、却仿佛有顶天立地之姿的臣子,看着周围如山如海、泪流满面的百姓……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激荡,随后上前一步,亲手弯腰,用力将王明远从地上搀扶起来。 “爱卿……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震动。 “江南之功,朕已知之!爱卿与诸位将士之功,朝廷会铭记,天下也会铭记!” 他扶着王明远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臂瘦得只剩骨头,此刻还在微微发抖。 萧昭翊心中再次震动,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又扫过广场周围那黑压压的、群情激奋的百姓,运足中气,声音朗朗,传遍四方: “王爱卿平定江南,功在社稷!一身伤病,皆为国事!此等忠贞体国之臣,乃我大雍栋梁!” “传朕旨意!王明远、常善德等有功之臣,即刻护送回府,着太医署派最好的太医,用心诊治调养!一应赏赐封诰,待朕与阁部详议后,另行颁旨!” “江南平定,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皇帝的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陛下圣明——!” “王大人尽忠为国——!” “吾皇万岁——!” 广场周围,万千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挥动着手臂。 王明远被皇帝亲手扶起,在周围震天的声浪中,他抬起头,看向扶着自己的年轻帝王,又缓缓扫过皇帝身后那些神色复杂、惊疑、震动、乃至隐隐不安的百官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与人群中师父崔显正那双深邃而饱含深意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王明远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任由两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 第一步,成了。 他把自己和江南将士们的血肉功劳,结结实实地,“钉”在了这京城午门前,钉在了皇帝和百官眼前,钉在了万千百姓心里。 接下来的朝堂之争……他至少,先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那些暗处的冷箭,台面的攻讦…… 王明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光。 第875章 成长 而就在王明远一行人在午门前完成那场震撼朝野的“亮相”时,此刻午门前不远处的人群后方,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此刻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眶,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正是狗娃和常笑盈。 半个时辰前,王明远一行人刚踏入京城没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炸开了锅。 “王明远王大人回京了!” “刚从永定门进来,我的老天爷,人都瘦脱相了,官袍破得跟乞丐似的!” “听说是刚从江南平叛回来,打了好几个月仗!” 狗娃和常笑盈当时正在簋街的“好利来”糕点铺里忙活,今日也恰好是常笑盈的学堂休沐。 这会儿正是营业时分,铺子门大开着,外头街上的议论声零零碎碎的不断。 不过两人也都没太在意,因为江南的消息隔三差五传来,真真假假,他们早已学会不去听风就是雨,怕乱了心神。 可渐渐的,那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对劲。 “真的!我亲眼瞧见的!王大人那官袍,下摆都烂成布条了!” “脸上全是伤!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后头跟着的人也惨,有个黑塔似的汉子,背上好长一道疤,看着就吓人……” 狗娃端着糕点的手猛地一僵。 常笑盈手里的笔也“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溅开一团墨渍。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震惊,狗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但他死死憋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 常笑盈脸色也“唰”地白了,嘴唇微微哆嗦着。 没有一句商量。 狗娃“哐当”一声扔下手里的盘子,转身就往柜台后面冲,连忙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带了风,却也透着慌张。 常笑盈也立刻起身,合上账本,锁进抽屉,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去锁装钱的匣子。 但她的手此刻却在抖,试了好几下才把锁头对上。 “关门!快!”狗娃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紧绷得像是要断掉。 常笑盈重重点头,两人一起忙活,七手八脚地将铺门外的摊板收回,又将敞开的两扇门板“砰砰”地合上,插好门闩。 两人锁好门,转身就朝着消息中说的御街方向狂奔。 街上已是人潮汹涌。消息传得太快,许多百姓、商户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狗娃和常笑盈跟着人流跑了一段,发现实在挤不动,只好拐进旁边的小巷,抄近路,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狗娃跑在前面,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揣着一块冰。 三叔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可那些人说的“惨状”…… 不可能!三叔那么厉害,还有爷爷和爹在身边,还有常伯父,还有那么多兵……那些传言肯定是夸大其词! 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他不敢想,只能拼命地跑,肺里火-辣辣地疼,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常笑盈紧紧跟在他身后,裙摆被疾跑带起的风吹得向后扬起。她咬着唇,脑子里乱哄哄的。 父亲……想必此刻也在其中吧,那父亲此刻又是怎样的情形?是否……也和王大人一样? 两人心乱如麻,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等他们终于从一条小巷钻出来,挤到御街附近时,眼前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堵满了街道,踮脚的,爬上路旁石墩的,骑在树上的……视线所及,全是攒动的人头和激动的面孔。 “让让!麻烦让让!”狗娃急得额头冒汗,拉着常笑盈,仗着身子高大,才终于来到近前。 然后,他们看到了。 但只是一眼,两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炸得他们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那个穿着几乎无法辨认的破烂朱红官袍、瘦得颧骨高耸、脸颊深陷、嘴唇干裂渗血、满脸疲惫与风霜痕迹的年轻人……不是三叔王明远,又是谁? 可这……这怎么会是三叔? 自从江南平定的消息传来,狗娃无数次想象过三叔凯旋归来的样子。 或许是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旌旗招展,受万民夹道欢呼;或许是沉稳从容,带着平定叛乱后的疲惫与欣慰,与家人团聚。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历经无数磨难、只剩下一口气撑着的凄惨模样。 同时,他也看到了王明远身后的其他人。 他看到了爷爷王金宝。爷爷也瘦了一大圈,脸上是掩不住的沧桑,身上那件常穿的粗布褂子同样破旧不堪,沾满尘土。 他看到了爹王大牛。那肌肉虬结的胸膛、肩膀、手臂、后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疤! 有深褐色的旧疤扭曲如蜈蚣,有刚刚脱落结痂、还泛着红嫩新肉的长条状伤口,最深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斜斜划下,几乎延伸到腰侧!那疤肉高高隆起,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触目惊心! 狗娃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喉咙里此刻哽得生疼。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看到爷爷、爹和三叔这副模样归来,他早就什么都不顾,哭着喊着冲上去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然后尽全身力气,将那股想要冲出去的冲动,连同喉咙里的哭喊,一起狠狠地、狠狠地压回了心底。 他伸手,一把按住了身旁同样看到了父亲常善德此刻模样后,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喊出声的常笑盈。 “笑盈妹子……别喊。”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 “三叔他们……定然是有他们自己的安排。你看……此地人多眼杂,咱们不能添乱。” 他顿了顿,看着常笑盈同样蓄满泪水的眼睛,继续道:“咱们先回去……回家告诉常伯母,我也回家告诉我奶和我娘,让他们在家里等。三叔和常伯父结束后,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回家的。” 常笑盈望着狗娃,这个几年前刚在学堂认识时,还跟她斗嘴,吵架,心思简单的同窗。 此刻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强忍悲恸后的坚定和担当。 她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 自从王大人他们和父亲都去了江南,每次有关于江南的坏消息隐约传来,两家的气氛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而狗娃每次都第一个站出来出言安慰:“常伯母,您别担心,常伯父跟着我三叔呢,肯定平安!” “笑盈妹子,常大人是文官,定然坐镇后方,不会有大危险的!” “笑盈妹子,常大人研发出来的火炮那么厉害,这次可是带了不少,定然打的那帮贼寇屁滚尿流!” “奶,娘,放心!我三叔是谁?文曲星下凡!算无遗策!还有我爷我爹在呢,他们力气那么大,肯定没事!吉人自有天相!” 他说得那么肯定,仿佛亲眼所见。 可只有常笑盈知道,铺子没人时,狗娃会一个人坐在后厨的灶房里,把头也低下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他在害怕,他比谁都害怕,可他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在狗娃眼里,如今京城这一帮老弱妇孺里,他已经是唯一的顶梁柱了。 而常笑盈自己也一样。 常善德去了江南,常夫人是个本分柔弱的性子,一下子没了主心骨,整日以泪洗面,担惊受怕。 常笑盈这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也学着撑起了常家。 她照顾母亲,打理家务,甚至还要应付一些听闻常善德“可能陷在江南”后,上门试探、言语不善的远亲。 江南每次有坏消息辗转传来,常夫人哭得几乎晕厥,都是常笑盈红着眼眶,一遍遍给母亲擦泪,声音温柔却坚定: “娘,爹一定会平安的,王叔叔和陈叔叔那么厉害,一定会守住,爹一定会回来的。” 此刻,两人看着前面家人那凄惨无比的模样,心如刀割,却也都死死记着自己的“责任”。 最终,常笑盈用力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的身影,两人挤开依旧喧嚷的人群,朝着各自家中的方向跑去。 第876章 赵氏 …… 狗娃一路狂奔,穿过熟悉的胡同,拐进那条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的青石板巷子,王家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在眼前。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刚喊了一声“奶!娘!猪妞!”,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人。 奶奶赵氏正紧紧拉着一个人的手,娘亲刘氏也站在一旁,三人脸上都是泪,尤其是赵氏,哭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刘氏和那人扶着。猪妞也站在后面一脸担忧的看着。 那人回过头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却对狗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正是李茂,他和王明远一行在京郊分别,先行一步,来京城王家报信,怕家里骤然听到消息担心过度。 “茂叔?”狗娃愣了一下。 李茂见狗娃回来,明显松了口气,说道:“狗娃回来了?正好,我刚到就已经让猪妞去找你们了。 但猪妞刚回来说路上人太多了,堵得水泄不通,她赶到铺子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你是……已经去见到你三叔他们了吗?” 狗娃用力点了点头,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鼻子又是一酸,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李茂看他神色,心里明了,叹了口气,转头继续对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的赵氏和刘氏,压低声音,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婶子,嫂子,你们真的别太担心了。明远和大牛哥还有金宝叔,人是真的没事!别听门口那些婶子们瞎传!” 随即他让狗娃掩上门,来到院中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些伤,看着吓人,但那都是之前打仗时留下的,在杭州府就有最好的军医治过了,如今早就结痂长好了,就是看着厉害些。 他们就是……就是故意穿成这样,给京城那些人看看,咱们在江南,到底遭了多大罪,打了多惨烈的仗!这是……这是策略,对,策略!” 赵氏抓着李茂的胳膊,手还在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发颤,翻来覆去地问:“真的?茂哥儿,你可别骗我……三郎真的没事? 刚才听门口何婶子和孙大爷说他们几个可惨可严重了,他身上那些口子……真的都好了?不疼了? 大牛背上那道……那么长……真的不得事了?他爹……他爹听孙大爷说,看着也老了那么多……” “真的,婶子,千真万确!”李茂拍着胸脯保证。 “军医的医术好着呢!明远就是累着了,瘦脱了形,养养就能回来!大牛哥那身板您还不知道?铁打的! 那道疤是看着吓人,其实早就不碍事了!金宝叔是操心累的,回来好好歇歇,吃几顿好的,立马精神!” 刘氏也在一旁抹泪,她此刻已经相信李茂所说,毕竟他们是一道儿回来的,但一想到丈夫身上那些伤,心还是揪着疼。 狗娃看着奶奶慌乱无措、泪流不止的样子,再看看母亲强忍悲痛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赵氏面前,伸手扶住赵氏另一只胳膊。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努力放得平稳,尽管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奶,”狗娃看着赵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茂叔既然这样说,那定然是没事了,我爷,我爹,还有我三叔,他们应该就快回来了。 这一路从江南奔波回来,定然是又累又饿。 咱们……咱们快去给他们做点吃的吧?等他们到家,就能吃上口热乎饭了。” 这句话像是有奇效。 赵氏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担忧和心疼里,有些六神无主,被狗娃这么一说,像是突然被点醒了。 “对……对!”赵氏猛地反应过来,慌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做饭!他爹和大牛还有三郎,定然是饿了!对,我得去给他们做饭!做饭!” 她嘴里念叨着,转身就朝着厨房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可心慌意乱之下,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扭了一下脚。 “奶!”一直跟在赵氏身后不远处、同样眼睛红红的猪妞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牢牢扶住了赵氏。 猪妞扶着奶奶,感受着奶奶手臂的颤抖和身体的无力,再抬眼看到奶奶那在短短半年间就花白了大半的头发,心里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这大半年,她和狗娃一样,在家里尽量表现得镇定,甚至有意屏蔽外面那些关于江南的可怕传言,不让那些消息过多地传到王家小院,扰了奶奶和母亲的心神。 可奶奶赵氏和母亲刘氏是什么人? 尤其是母亲刘氏,那打听消息和喝水一般简单,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出门。 而奶奶赵氏,则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雨、精明又坚韧的妇人。 这些事,瞒不过她俩。 尤其是当王明远只带着一百多人抵达杭州府、随即被数万贼寇围困、死守孤城的消息隐约传到京城时。 那天晚上,奶奶的屋子里,灯亮了一夜。 猪妞起夜时,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在窗外站了很久,却不敢进去。 第二天天没亮,奶奶就起来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上猪妞和刘氏,挨个去了京城里有名的寺庙——大相国寺、白云观、城隍庙…… 每一处,奶奶都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泥塑的神佛,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祈求,祈求保佑,祈求老天开眼,保佑她的丈夫、两个儿子平安。 她跪得那么久,那么虔诚,膝盖和腰疼得直不起来,最后是猪妞和刘氏架着她,才勉强走回家。 后来,王明远守住杭州府的消息终于传来,奶奶才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炕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哭又笑。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杭州府断粮、缺粮的消息又隐约传来。 没有吃的,守住了城又有什么用?人能饿几天? 奶奶再次心急如焚。 也就是那之后没几天,猪妞突然发现,奶奶的头发,以前只是鬓角有些灰白,如今竟然大片大片地变白了,在脑后挽成的髻里,银丝远远多过了黑发。 而且猪妞还知道,奶奶偷偷地、把她珍藏了大半辈子的那些首饰——基本上都是三叔给她买的,还有二叔和爹给她送的那些,甚至包括三叔中举后给她打的一根分量最足、她平日都舍不得戴的金簪。 全都拿了出来,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悄悄捐了出去,换成粮食,说是要送往江南。 如今奶奶头上,只别着一根普通的、甚至有些开裂的桃木簪子,是很多年前爷爷送的,不值钱,却戴了大半辈子。 猪妞和狗娃、刘氏都发现了,但他们谁都没问,只是心里更酸。 短短半年,原本身体健康、说话中气十足、干活利索的奶奶,生生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眼下是深深的阴影。 配上这骤然花白了大半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猪妞看着这样的奶奶,又想到刚才路上听说的三叔、爷爷和爹的惨状,只觉得喉头哽得生疼。 她连忙别过头,用力眨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家人要回来了,他们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让回来的亲人看到家里一切都好。 第877章 回来了 “奶,”猪妞扶着赵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想冲淡悲伤的轻快。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三叔和我爷我爹,最爱吃您做的烩面片了! 咱们今天就给他们做这个,热热乎乎一大碗,吃了舒坦!” 刘氏也连忙擦干眼泪,附和道:“对,娘,就做烩面片!我去灶房收拾菜,您和面!面还是得您和,筋道!” 赵氏被孙女儿和儿媳这么一说,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情绪冲击和慌乱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诶!做面!就做烩面片!”她连声应着,继续朝着厨房快步走去,脚步还是有些急,但比刚才稳了些。 可等赵氏一进厨房,这个做了一辈子饭、在锅灶前挥洒自如的妇人,却突然像是变成了第一次进厨房的新手孩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她先是去碗柜里翻找,嘴里念叨着“和面盆……和面盆……”,可手在碗柜里扒拉了半天,拿出来的却是淘米盆、洗菜盆,就是找不到平时和面用的那个最大的陶盆。 自从家里三个顶梁柱的男人去了江南,厨房的“规模”就小了很多。 以前一顿饭要和一大盆面,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刘氏、猪妞、狗娃,狗娃也经常在铺子吃,还有偶尔来的笑盈和看望她的定安,王家的饭量直线下降。 那个最大的和面盆早就收起来了,换成了一个小一号的。 此刻,赵氏翻箱倒柜,急得额头冒汗,才终于在碗柜最底层,摸到了那个落了一层薄灰的大陶盆。 她把沉甸甸的陶盆抱出来,看着盆沿上熟悉的、被常年使用摩挲出的光滑痕迹,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庆幸。 还好……这个盆,还能用上。 还好……他们都回来了。 她快速把盆洗了洗,随后抱着盆,走到面缸前,掀开盖子,用葫芦瓢舀了满满几瓢白面,倒进盆里。 又去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清水,一点点往面里加。 可是今日不知怎么了,水加得有点多,面稀了。 她又赶紧加面。 面加多了,又干了,再小心翼翼地添点水。 平日里闭着眼睛都能和得软硬适中的面团,今天却怎么都弄不对。 赵氏心里着急,手上就更没了章法。 狗娃和猪妞、刘氏都默默地在厨房里帮忙。 狗娃去抱了柴火,开始烧灶,猪妞手脚麻利地切菜,刘氏则在洗菜。 没有人说话,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水注入面盆的细微声响。 赵氏也终于把面和成了一个勉强能看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了会。 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看着盆里那个不算光滑的面团,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揉面。 这是她做了几十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 手掌用力,将面团推开,折叠,再推开,再折叠……周而复始。 可揉着揉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揉着揉着,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揉着揉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那泪水起初只是一滴滴,悄无声息。 很快,就汇成了小溪,汹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眼泪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这半年来的担惊受怕、日夜悬心;得知噩耗时的绝望恐惧;祈求上苍时的卑微无助;还有此刻,得知亲人即将归来的、巨大喜悦冲击下的、难以承受的酸软和后怕。 她连忙侧过身,想把脸扭到一边,不让孩子们看见。 可泪水太多,太急,还是有不少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进了面盆里,落在那个刚刚揉好的、尚且温软的面团上。 一滴,两滴……混入了面粉里,消失不见。 猪妞切菜的手停下了,她看着奶奶无声颤抖的背影,看着那滴进面盆的眼泪,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刘氏也看见了,她默默地转过身,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抹眼睛。 狗娃蹲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轰”地一下旺了起来,温暖的光照亮了他已带上坚毅轮廓的侧脸。 醒好的面被重新揉光滑,擀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片。 猪妞烧开了水,刘氏开始炒菜。 很快,熟悉的香味便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气息,一股属于“家”的、踏实的烟火气弥漫开来。 面片下锅,在滚水里翻腾。 刘氏将炒好的菜连汤带水倒进另一个大锅,加水烧开,做成浓浓的烩菜汤。 就在猪妞将快煮好的面片捞到烩菜汤中再煮一会儿时——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周围邻居惊疑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是王大人回来了吗?这……这怎么搞成这样了?” “天老爷!王大人这……” “快看!那是王大牛吧?我的娘诶,身上那些伤……” 赵氏浑身一震,手里拿着的笊篱“哐当”一声掉进了面汤锅里。 她也顾不上捞,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却快得惊人。 厨房里的猪妞、刘氏、狗娃也全都丢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冲了出去。 刚跑到院门口,赵氏一眼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三个让她这半年来日思夜想、日夜悬心、魂牵梦萦的身影。 看到了那个走在最前面、被两名内侍小心搀扶着、瘦得几乎脱了形、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她最骄傲、也最让她心疼的小儿子,王明远。 看到了跟在旁边、同样苍老憔悴了许多、但目光依旧沉稳的丈夫,王金宝。 看到了落后半步、赤-裸着上身、那身狰狞可怖的伤疤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却咧着嘴,努力想对她露出一个“没事”笑容的大儿子,王大牛。 泪水,瞬间再次决堤,模糊了赵氏的视线。 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看着,仿佛要把这失而复得的画面,刻进骨头里。 而此刻,王明远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个从院子里跌跌撞撞冲出来的身影。 那是他的母亲。 可……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 头发……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记忆里母亲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已是银丝过半,只用一根简陋的桃木簪子别着。 身上那件半旧的细布褂子,穿在她如今消瘦的身形上,显得有些空荡。 这大半年,母亲在家里,究竟是怎样煎熬过来的? 王明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坚毅和伪装,在这一刻,面对这个为他担惊受怕、熬白了头发的母亲面前,轰然坍塌。 他挣开内侍搀扶的手,踉跄着,向前快走几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看着那个同样泪流满面、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的妇人,用嘶哑却凝聚了所有愧疚和思念的声音,哭着喊道: “娘——!” “不孝儿……明远……回来了——!!!” 第878章 簪子 王家小院门口,李茂笑着朝围在门外的邻里们抱了抱拳:“各位叔伯婶子,今日明远他们刚回,一路奔波,实在疲惫。改日定当择机登门拜访,还请各位见谅。” 他话音落下,慢慢关上了那扇小院的木门,随着厚重的门板缓缓合拢,将门外那些好奇、关切、议论纷纷的目光隔绝在外。 院子里的喧闹,似乎也随着这关门声,被圈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赵氏的手还紧紧攥着王明远的胳膊,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个让她日夜悬心的小儿子就会消失不见。她的目光细细地在王明远脸上、身上来回打量,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瘦了……黑了……我儿受苦了……” 她的手指颤巍巍地抚上王明远脸颊上那道疤痕,又顺着他瘦得突出的颧骨往下,碰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嘴都裂成这样了……路上是不是连口水都喝不上?” 王明远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用力摇头,回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赵氏又转向旁边还跪着的王大牛。 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是家里最能吃苦、最皮实的。可此刻,王大牛赤-裸着上身,那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伤痕。 有箭簇留下的圆疤,有刀剑划过的长条疤痕,最深最狰狞的那道从左肩斜拉下来,几乎横贯了整个背脊,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伏在结实的肌肉上。 虽然已经愈合,但那隆起的暗红色疤肉,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赵氏的手轻轻碰上那道最长的疤,指尖刚触及,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抚了上去。 “大牛……”赵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疼不疼?这得多疼啊……江南……江南怎么那么苦啊……” 王大牛跪得笔直,感受着母亲指尖的颤抖和温度,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中都没吭一声的汉子,此刻眼圈瞬间红了。 他咧开嘴,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娘,不疼,早就不疼了。您看,这不都长好了吗?你儿我皮糙肉厚,阎王爷都不收!”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母亲,还故意绷了绷背上的肌肉,拍了拍胸膛,展示自己依旧强壮:“您儿子这身板,结实着呢!这点伤算什么?” 可赵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太了解这个大儿子了。从小就实诚,不会说漂亮话,疼了痛了从来都是自己咬牙忍着,生怕给家里添麻烦,这满身的伤哪个看起来会“不疼”? 王金宝站在一旁,看着老妻哭成泪人、两个儿子跪在地上的模样,心里也又酸又胀。 这半年,他在江南亲眼见过尸山血海,亲身经历过缺粮的绝望,可那些苦难,似乎都不及此刻看到老妻那满头白发、憔悴苍老的模样更让他难受。 可他是爹,是这个家的定盘星,再多的情绪也得压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开口道:“行了,都别跪着了,这不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有吃的喝的吗?弄点来。折腾一路,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 王金宝的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众人。 “哎哟!我的老天爷!” 一直站在王大牛身边,拉拉着丈夫王大牛胳膊默默垂泪的刘氏,猛地一拍大腿,脸色都变了。 “妈呀!锅里还烩着面片呢!光顾着……这得糊锅了!” 话音未落,她松开王大牛,转身拔腿就往厨房冲,脚步又快又急,裙摆都带起了风。 赵氏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松开王明远和王大牛,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们:“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娘这一激动就给忘了……面早就在锅里了,这……” 她一边说,一边扭头对站在一旁的狗娃和猪妞急声道:“狗娃,快去搬桌子!猪妞,快去帮你娘盛饭!今日可得让你爹、你爷、还有你三叔他们吃饱!” 狗娃和猪妞连忙应声,动作飞快。 狗娃转身冲进堂屋,一把将那张许久未用的大圆桌抱了出来。 猪妞则小跑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刘氏正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糊味夹杂着面香和烩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锅里,原本应该汤水清亮、面片舒展的烩面片,此刻已经变得粘稠,汤色也深了不少。 刘氏懊恼地拍了下大腿,连忙拿起大勺在锅里搅动,“还是糊了……” 锅底果然粘了厚厚一层,铲起来时带着焦黑的锅巴。 刚才她和赵氏心绪大乱,狗娃烧火时又慌里慌张塞多了柴,火太旺,面片在滚开的汤里煮了太久,再加上他们冲出去那会儿没人搅拌,可不就糊了。 …… 片刻后,那张久违的大圆桌摆在了院子中央,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可和想象中热气腾腾、一人一碗的景象不同,猪妞只端出来三碗面片。 每只粗瓷大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面片宽薄,烩菜里的白菜、豆腐、零星肉片混杂其中,汤汁浓稠。 只是那汤色确实比平时深,表面还零星飘着些没能完全撇净的黑色小糊点。 赵氏看着那三碗卖相不佳的面片,脸上露出愧疚和着急:“这……这都糊了……娘再去给你们做点,很快,擀点面条,下锅就熟……” 她说着就要转身再进厨房。 “娘!”王明远连忙伸手拦住了她。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却带着糊味的面片,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放松的笑容:“这就很好了。” 他拿起筷子,顿了顿,看向还站着的赵氏、刘氏、狗娃和猪妞,温声道:“娘,嫂子,你们都坐下吧。陪我们说说话。” 王大牛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碗,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糊味的热气,咧开嘴笑道:“娘,这真是顶好的美味了!您闻闻,多香!” 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片,夹起一大筷,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要知道我们在江南那会儿,粮食断了的时候,连野菜糊糊都喝不饱,稀得能照见人影……” 话说到一半,旁边“啪”地一声轻响。 王金宝一筷子敲在王大牛脑门上,力道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王大牛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声音压低:“吃饭吃饭……娘做的饭,咋都香。” 王金宝不再说话,低下头,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面片,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沉默地咀嚼起来。 面片入口,带着熟悉的麦香,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面片本身的口感,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点极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涩味。 王大牛也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碗里是山珍海味。那点糊味和涩味,在他这里似乎完全不存在,只有娘和家的味道。 王明远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 那点糊味很明显,面片里的那丝涩味,在他舌尖也格外清晰。他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对面的母亲身上。 阳光正好照在赵氏脸上,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半年不见,母亲真的沧桑了太多。 她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比半年前更深了,尤其是眼角和额头的纹路,像被刀刻过一般。 原本只是鬓角斑白的头发,如今已是银丝过半,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 王明远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赵氏发间那根簪子。 一根很旧的桃木簪子,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颜色暗沉,靠近簪头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道明显的裂痕,用细细的麻线缠了几圈勉强固定着。 第879章 诰命 王明远有些恍惚,这根簪子……他记得。 还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只有六岁的时候,赵氏头上就常年簪着它。 那时候家里穷,余钱都拿去给他治病了,娘所有的首饰,似乎就只有这根桃木簪子。 他记得自己当初为了能去读书,曾拍着小胸脯,稚声稚气地对赵氏保证: “娘,等孩儿我读书考中了,挣钱了,就给娘买很多很多漂亮的簪子!金的!银的!镶玉的!让娘每天换着戴,永远都簪不完!”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中秀才,中举人,中状元,入朝为官……每次逢年过节,他都会给赵氏买簪子。 金的、银的、玉的、玳瑁的、镶嵌宝石的……各种各样,攒了满满一抽屉。 赵氏也欢喜,每日都换着带,脸上也都洋溢着自豪的光芒。 可像今日这般,簪着这根已经破损的旧桃木簪子…… 王明远心中一动,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娘,今日……怎么簪了这根簪子?都破了,我以为您早收起来了,或者……扔了?” 他没有直接问“您那些好簪子呢”,而是委婉地提了这根旧的。 赵氏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摸一下发间的簪子,但中途又顿住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扯出一个笑容,眼神有些闪躲: “嗨呀……这、这还是你爹当年送我的呢。” 她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吃饭的王金宝,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娘瞧着喜欢,也想你爹这个老东西了,就……就簪上了。没事,娘抽屉里还有一抽屉呢,都是好簪子,改日、改日再簪别的。” 王明远瞬间读懂了母亲话里的刻意回避和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江南缺粮、朝廷粮草不继的消息,想必也传到了京城。 以母亲的性子,知道儿子在那边可能挨饿,她会怎么做? 募捐。 只有这个可能,能让母亲把那些她珍视的、儿子送的簪子都拿出去的事情,恐怕只有为了筹粮送往江南。 王明远只觉得鼻腔一酸,嘴里原本就带着涩味的面片,此刻更是酸涩难言,堵在喉咙口,咽得艰难。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涌上的热意逼回去,看着赵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 “没事,娘。孩儿回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后面,孩儿带娘买更好、更漂亮的。让娘成为这全京城最漂亮、最体面、最有福气的老太太。”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缓缓地,郑重地说道:“而且这次,我会向陛下恳求,为娘请封诰命。 按照儿子此番江南的功劳,以及朝廷以往的规制和惯例,此事……陛下应该会恩准。 到时候,娘就能戴上诰命夫人的冠戴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安慰。按照朝廷规制,文官立功,为母请封诰命是常例。 以他此次平定江南的功劳,以及之前积累的功绩,此事陛下应该会同意。 这也是他早就打算好,一定要为母亲争取的荣光。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呆呆地看着儿子,似乎没反应过来“诰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刘氏,嘴巴瞬间张大了,眼睛瞪得滚圆,她看看王明远,又看看婆婆,又看回王明远,呼吸都急促起来。 “娘!娘您听见了吗?!”刘氏猛地抓住赵氏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语无伦次。 “三郎!三郎他说……他说能给您请封诰命?!老天爷啊!诰命夫人?! 我这辈子……我这辈子还能当上诰命老夫人的儿媳?! 这、这要是传回咱们清水村……我的亲娘诶!我能找村里那些媳妇婆子们说道三天三夜!不!说道三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风光无限的场景。 赵氏也被刘氏这连珠炮似的话炸得回了神。 诰命……夫人?她一个乡下地里刨食、后来随着儿子进了京、也还是围着锅台转的普通老太太,还能有诰命? “诰……诰命?”赵氏喃喃重复,手无意识地又去摸那根桃木簪,指尖都在发颤。 “我……我一个农村老太太……还能有诰命?这……这……” 她“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眼圈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这次是激动,是难以置信,是巨大的喜悦冲击下带来的无措。 眼看着她情绪又要失控,猪妞连忙上前,轻轻揽住奶奶的肩膀,柔声劝道: “奶,这是天大的喜事!是您该得的!三叔在江南拼命,立了大功,给您请封,那是朝廷的恩典,也是您的福气!快别激动,缓缓,缓缓……” 氛围一下子从刚才重逢的悲伤与心疼,切换到了巨大的惊喜和期盼之中。 虽然这事儿还没最终定下,但王明远既然说了,以他从不妄言的性子,必然是有几分把握。 这话带来的欢喜,也冲淡了积压小院长久以来的阴霾。 王金宝依旧沉默地吃着面,但仔细看,他扒饭的动作慢了些,咀嚼得更认真,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明显地向上弯了弯。 王大牛嘿嘿傻笑着,看看弟弟,又看看娘,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比打了胜仗还痛快。因为,娘这诰命里也有他的一份力。 狗娃站在桌边,看着三叔,看着奶奶,胸膛挺得直直的。 三叔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不仅平定了江南,还要给奶奶挣来天大的荣光。 他心里那股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急切的少年嗓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师父!开门啊!我知道你回来了!快开门!我带着太医和宫里最好的药来看你了!师父!开门啊——!” 是太子萧承煜的声音。 第880章 大大的宅子 上午王明远在午门前的“亮相”轰动全城,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萧承煜早就得知师父回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可他今日有晨课,讲课的老翰林盯得紧。 更让他郁闷的是,东宫的地面如今全是坚硬光滑的水泥,院墙甚至也都加高加固了,让他想和从前那样偷溜出去根本无从下手。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用自己从火器营偷偷积攒的那点私藏火药,看能不能把某段偏僻的院墙炸个窟窿时,父皇的口谕终于到了——命他携带太医署御医及药品,前往王家探望王明远。 这下可算是“奉旨出宫”,萧承煜简直如同脱缰的野马,立刻去太医署点了太医,风风火火就往外冲。 临出宫前,还不忘拐去内库,把宫里珍藏的百年老山参像不值钱的萝卜似的,卷了一大把,用包袱皮一裹,夹在腋下就跑。 跟在他身后的太医署一位老御医看得眼皮直跳,冷汗都出来了,连忙小跑着追上,苦着脸劝道: “殿下,殿下!您慢点!王大人他们舟车劳顿,又兼久战疲惫,身体虚弱,此刻最忌大补!这百年老参药力太猛,恐有虚不受补之患啊! 依老臣看,不如用些温和滋补的药材,比如何首乌、黄芪、当归之类,慢慢调理方是正理……” 萧承煜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御医,眼神亮晶晶的:“有道理!还是您老经验丰富!” 然后,他转身又冲回内库,把里面上了年份的何首乌、黄芪、当归等药材,又各卷了一大包,和之前的人参塞在一个大包袱里,鼓鼓囊囊,看着就沉。 老御医:“……” 他张了张嘴,看着太子那“我师父需要补,有多少来多少”的架势,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承煜背好那个快比他半个人还大的包袱,想了想,又对老御医道:“这人参既然师父暂时用不上,那就留着给猪妞炖汤喝吧,她念书练武也辛苦,补补身子。” 他一脸认真地继续问:“除了何首乌这些,还有什么药对师父他们现在的情况比较好?您尽管说,宫里没有我去找父皇要!” 老御医:“……” 最终,在太医署几位御医心惊胆战的陪伴下,太子殿下带着一个超级大包袱和两位御医,浩浩荡荡地出了宫,直奔王家。 此刻,站在王家紧闭的院门外,萧承煜等不及里面回应,又用力拍了几下门板,扯着嗓子喊:“师父!开门!是我!” 狗娃应了一声,连忙快步走到门边,抽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太子萧承煜那张还带着几分跳脱、却已初显棱角的俊朗脸庞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见到开门的狗娃,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寒暄,一侧身就挤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狗娃哥,我师父呢?我师父怎么样了?” 他身后,跟着两位挎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御医,还有两名东宫内侍抬着那个显眼的大包袱。 萧承煜一进院子,目光就急急地搜寻,瞬间锁定坐在桌边的王明远。 看到王明远那瘦削憔悴、官袍破烂的模样,他脸上的急切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心疼,眼圈“唰”地就红了。 “师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明远面前。 “您、您怎么……怎么成这样了?伤哪儿了?疼不疼?太医!快!给我师父看看!” “殿下。”王明远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打断了他的话。 “臣无事,只是些皮外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王明远身旁的王金宝、王大牛等人连忙起身要给太子行礼,被萧承煜急吼吼地拦住: “免了免了!这儿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金宝爷爷,大牛叔,你们也快坐!身上有伤别乱动!” 两位御医连忙上前,向王明远等人行礼,然后开始望闻问切。 院子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赵氏、刘氏等人连忙给御医搬凳子,狗娃和猪妞帮着倒水。王金宝和王大牛也起身,配合御医检查。 这边正忙乱着,院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爷!大伯!三叔!” 一个带着惊喜和急切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定安和小县主也快步走进了院子。 定安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显然也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而那包袱大概率和太子带来的一样,都是药材。 这下,小小的王家院子彻底热闹了起来。 太子、太医、内侍、王家人、定安、县主、随从……挤挤挨挨,却充满了生气。 萧承煜挤在王明远身边,眼巴巴看着太医诊脉,嘴里不住问着江南的事。 定安和县主则凑到了王大牛他们那边。 王大牛不会讲故事,说得干巴巴的,多是“我们守城”、“贼人来了就打”、“后来援军到了”之类的平铺直叙,那些过于血腥惨烈的细节,他本能地省略了。 但即便如此,定安和县主还是听得惊心动魄,看向三人的眼神充满了担心和崇拜。 萧承煜在王明远身边一边听,一边眼睛还不住地打量着这个挤满了人的小院。 这个院子他来过很多次了,也很熟悉,此刻这一大帮子人聚在一起,却显得十分拥挤。 萧承煜眉头微蹙,心里又盘算开了。 师父立了这么大功劳,回京了还住这么小的院子,怎么行? 得让父皇给师父换个宅子!大大的宅子! 他眼珠转了转,想起最近朝廷查抄逆产,好像的确有几处位置不错、景致也好、还特别宽敞的大宅子空了出来。 回去就找父皇说去!一定要给师父挑个最好的! 嗯……最好能离皇宫近点,方便自己溜出来。 院子要大,得有校场,能让狗娃和猪妞练武,自己也能跟着活动活动筋骨。 房间要多,万一自己偶尔……好吧,是经常,想留宿也有地方住。 对了,要是没有特别合适的,不如就把相邻的两三套宅子打通?那得多宽敞!到时候别说练武了,跑马都行! 这个主意好! 萧承煜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师父住进宽敞明亮大宅子的样子,看到了自己在那大宅子里自由出入、跟着师父学本事、和狗娃猪妞玩耍的快活场景。 他决定了,回宫就跟父皇提! 就在萧承煜脑子里天马行空、规划着“师父的未来豪宅”时,王明远已经配合御医检查完毕。 两位御医低声商议了几句,开了方子,又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还留下了一些外敷的药膏。 “王大人身体根基尚好,只是劳累过度,又兼饥饱不匀,忧思伤神,导致气血两亏,需要好生静养,辅以温和进补,切不可急躁。”老御医郑重叮嘱。 王明远点头谢过。 天色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御医告辞离去,萧承煜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师父需要休息,磨蹭了好一会儿,又反复叮嘱“师父您一定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您”然后才走了。随后定安和县主也走了。 热闹了一下午的小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晚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院。 赵氏和刘氏在厨房里忙着煎药、准备晚饭,狗娃和猪妞在帮忙。 王金宝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 王大牛则蹲在院角,拿着块磨刀石,默默地磨着一把有些生锈的柴刀,发出“嚓嚓”的规律声响。 王明远没有进屋,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屋檐下另一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看着那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灯,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星空。 京城的天,似乎比江南要高,要远。星星也显得更冷,更亮。 但有家人在,此刻却感觉无比的踏实。 第881章 探口风 简单调养了两日,王明远的脸色总算没有前日进城时看着那么吓人了。 虽然依旧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着,眼窝下那圈青黑也没完全褪干净,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风吹就倒、只剩一把骨头的惨相。 赵氏这两日也是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又是炖鸡又是熬汤,恨不得一天五顿地喂。 王明远拗不过母亲,只能老老实实吃,两日下来,总算把路上亏空的那点补回来些。 这日,正值官员休沐,他提前让石柱递了帖子,准备今日去拜访师父崔显正。 临走前,他安排石柱去屋里,拎出了几个包装好的礼盒,里面装的都是前日太子萧承煜带来的那些药材——百年老山参、何首乌、黄芪,都是顶好的东西。 没办法,药材太多,王家这小院都快堆不下了,王家众人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暴殄天物,总不能真如那小子前日所说,让猪妞每日拿来炖汤喝吧。 带去给师父,也当是这个徒孙孝顺师公了。 前日午门前那场“亮相”震动朝野,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陛下的态度明确,当场抚慰,下旨让他好生将养,并言明待下次大朝会再详议江南之功与后续安排。 但这几日他心里还是没底,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江南那套“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新政,裹了那么多层糖衣,以“安抚残黎、顺应民情、特殊时期特殊办法”的名义递上去,到底在朝中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除了卢阿宝密信中提到的、那三封以血写就的谏书和背后可能存在的“灰雀”黑手,朝堂之上,真正的阻力在哪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各部尚书、还有满朝文武,到底是怎么想的? 支持的有多少?反对的又是哪些人?他们反对的理由,仅仅是触及了自身田产利益,还是有更深层的、对“变更祖制”的恐惧和抵触? 而陛下……又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犹豫,还是另有考量?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王明远心里。 闭门不出是等不来答案的,他必须出去打探打探,摸清朝堂上真实的风向。 而最合适的打探对象,自然是他的恩师,户部尚书崔显正。 师父浸淫官场几十年,对朝中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对陛下心意的揣摩把握,远非他能及。 …… 崔府离王家小院不算远,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再拐进一片相对清静的坊区,石柱驾车约莫两刻钟就到。 刚到崔府门口,门房早就得了吩咐,一见他来,连忙笑脸相迎:“王大人来了?老爷吩咐了,您一来就请进去。老爷和夫人、少爷都在正堂等着您呢。” 王明远点点头,让石柱把礼物交给下人,便跟着往里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熟悉的院落。 庭院里的景致似乎与半年前上次来过时没什么两样。几株秋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在风里微微摇曳。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师父崔显正端坐在主位左手边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栗色直裰,手里端着茶盏,神色看似平静。 但王明远一眼就看出,师父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洞彻的眼睛,在他进门瞬间,就将他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明显的关切和审视。 王明远也已发现,师父似乎也比半年前京城分别时清减了不少。虽还是那副富态模样,但王明远作为朝夕相处过的弟子,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想来这半年,师父统管户部,应对江南战事带来的钱粮调度、各方博弈,再加上对自己这个远在险地弟子的挂心,肩上的担子和心里的压力定然不轻。 师母则从右手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身酱紫色的缠枝花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碧玉簪子,比王明远记忆里似乎也苍老了些,眼角皱纹更深了。 此刻,她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正快步朝王明远走来。 师兄崔琰坐在崔显正下首位置,一身宝蓝色绣竹叶纹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半年前似乎更沉稳了些,也圆润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子开朗跳脱的神气还在。 他看到王明远,眼睛一亮,嘴角已经咧开了笑容。 “明远给师父、师母请安,给师兄问好。”王明远加快几步走进堂中,随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崔师母不等他礼行完,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紧。 她拉着王明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目光在他清瘦的脸颊、淡青的眼窝和虽然整洁但依旧空荡的衣袍上停留,越看越是心疼,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 “瘦了……黑了……在江南,定是吃了大苦了……前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回京时那副模样……我这心啊,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一宿一宿睡不着……” “劳师母挂心了。”王明远任由师母拉着,声音放得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唬人,其实早好了。就是路上赶得急,没休息好,看着憔悴些。将养些时日,定能恢复如初,师母莫要太过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崔师母连连点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总算稍微放下心来,拉着王明远往椅子边让。 “快坐下说话。这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 崔琰这时也凑了过来,先是对王明远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在王明远肩膀上拍了两下。 “师弟你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崔琰的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和感慨。 “江南的事儿,早都在京城都传遍了!守杭州,援临安,擒贼首,定乱局……好家伙,国子监那帮眼高于顶的学子们,如今提起你王明远三个字,哪个不竖大拇指? 好些热血上头的,都嚷嚷着要效仿你,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下江南跟你并肩杀敌去!”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得意:“连带着我这个当师兄的,如今在国子监都成了红人!走哪儿都有人凑过来打听—— ‘崔兄,令师弟在江南究竟是如何用兵的?’、‘崔兄,王大人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崔兄,王大人可曾私下与你沟通过兵法?’……哈哈哈,烦是烦了点,不过这面子,可是实打实的!” 王明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笑道:“师兄说笑了。都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还有陈大人、常大人他们鼎力相助,明远一人,能有多大本事?” 他看向崔琰,语气真诚地转了话题:“倒是师兄,明年的春闱在即,如今在国子监正是最后冲刺之时。师弟之前留给师兄的那些读书笔记和心得,师兄可还看得?” 提到这个,崔琰脸上笑容更盛,信心满满地一挺胸脯:“放心!你那些东西,可是宝贝!条理清晰,重点分明,比国子监那些老学究讲的透彻多了!我照着你的法子来,感觉进益不小!前几日月考我已在甲班都名列前茅!” 王明远闻言也替他高兴:“那就好。以师兄的才学,来年春闱,定能高中!届时我们同朝为官,同心协力,为国效力,才真是一段佳话。” “借你吉言!”崔琰重重一拍手,眼中充满期待。 第882章 几乎没有 几人说话间,下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摆好了饭桌。 崔师母今日显然是下了大力气,桌上琳琅满目,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明远,快,坐这儿。”崔师母亲自拉着王明远在主客位坐下,不停给他夹菜,转眼间他面前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些都是师母吩咐厨房特意给你做的,这个补气血,这个长力气……在江南肯定吃不好,回家了,就得好好补回来!” 王明远看着碗里满满的菜肴,又看看师母殷切关怀的眼神,只觉得心里被一股暖流塞得满满的。 他连忙低头,大口吃起来,嘴里含糊道:“谢谢师母……好吃,真好吃。”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热闹。 崔显正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正在被妻子和儿子围着嘘寒问暖的王明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崔琰则是打开了话匣子,问东问西。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不便当着母亲的面深谈,问的多是江南的风物、百姓如今的生活、杭州府收复后的景象等等。 王明远也捡着能说的,挑些不太血腥、相对轻松的事情说了。 比如杭州府城外丰收的金色稻浪,堆成小山的土豆,百姓们重新在田里劳作时的笑容,还有那晚三地百姓篝火晚会同唱一首歌的盛况。 即便只是这些,也听得崔师母时而惊叹,时而欣慰,听到百姓不易处,又忍不住抹眼泪。 崔琰则是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身临其境。 这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饭毕,崔师母知道他们师徒定然有要紧话要说,便不再多留,拉着崔琰打着督促其备考的说法便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崔师母又对王明远柔声嘱咐了几句“好生将养”、“常来家里吃饭”,王明远一一应下。 …… 堂屋里安静下来。 崔显正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王明远道:“随我来书房。” “是,师父。” 王明远起身,跟着崔显正,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那间他无比熟悉的书房。 书房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全,还摊开着几份文书。 崔显正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书案侧面一张铺着软垫的圆凳:“坐。” “谢师父。”王明远依言坐下,身姿端正。 有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上了两盏新沏的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顿时,院子里隐约的人声、风声都被隔绝在外,书房里陷入一种沉静的、只余茶香与墨香的静谧之中。 崔显正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明远脸上,缓缓开口道: “你这次回来,动静弄得可不小。” 王明远知道他指的是午门前那场“惨状亮相”和引发的全城轰动,坦然点头:“弟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南新政之事,触及太多人根本利益,仇敌环伺。若不先声夺人,将平定江南的功劳、血战之苦、伤残之痛,明明白白、结结实实地摆在陛下眼前,摆在百官眼前,摆在京城万千百姓眼前…… 只怕弟子一进京,就要陷入被动,被人以‘妄改祖制’、‘苛政虐民’等罪名,群起而攻之。届时,怕是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难有。” “嗯。”崔显正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这一步,走得不算差。至少眼下,明面上,那些反对你的人,暂时不敢直接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 你那身伤,那身破烂官袍,还有百姓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就是你的护身符。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谁先动,谁就容易失了道义,惹上一身腥。”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但你心里也得有数。这只是暂时的。” “弟子明白。”王明远肃然点头,他从来不敢小看朝堂斗争的复杂和险恶。 犹豫了一下,王明远还是问出了此刻心中最挂念、也最没底的事情: “师父,江南那份关于税赋改革的密奏……如今朝中,究竟是何风向?陛下……又是何态度?” 崔显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太师椅宽厚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 书房里更静了。 半晌,崔显正才缓缓开口:“你那份折子,我看过了,说实话,写得不错。 立足江南现状,将丁册遗失、户籍混乱、旧制难行的实际困难摆得清清楚楚;又把‘百姓自发恳请以田亩纳粮’的民情渲染得合情合理。 最后落脚在‘此为权宜之计、只为稳定江南、恢复税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情理兼备,进退有据。 若只从现状上看,你这套办法,确实是解决江南当下困局、甚至长远来看纾解民困、增加国库收入的一剂良药。” 王明远心头微微一松。 但崔显正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寒意: “但你也知前些时日那场‘血谏’。自那之后,你这套‘权宜之计’在朝堂上被摆到了明处,各方势力也亮明了态度。那你可知,如今在这庙堂之上,真正公开表示支持此议的,有几人?” 王明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屏息凝神。 崔显正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峻: “几乎没有。” “江南籍的官员,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虽然江南如今还是民生凋敝,但他们的根在江南,你这新政一推行,他们的利益直接受损,不跳脚才怪。 前些时日那几位‘血谏’的官员,不过是冰山一角,是被人推出来祭旗、将事情彻底闹大、逼陛下和朝廷表态的卒子罢了。” 王明远默默点头,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不过如今江南籍的官员经过这几次血洗,已只剩些小猫三两只,想来应该有些转圜的余地。 第883章 太极推手 然而,崔显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但此番反对最激烈、声音最大、态度也最坚决的,恰恰不是那些江南籍的官员,也不是传统的保守派。” 崔显正的目光看向王明远,带着一丝深意:“反而是一些和你出身相似、靠寒窗苦读、科举正途一步步爬上来的官员。 其中不少,之前对你颇为欣赏,在你被攻讦时,甚至多次曾为你仗义执言。 可这次,他们却站出来,反对得最厉害。” “你可知,这是为何?” 王明远沉默片刻,苦涩地笑了笑,低声道:“弟子……大概能猜到。” “因为这新政,哪怕只在江南一地施行,动的也是天下所有士绅、所有官员,无论清流武勋,无论出身南北,最根本、也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土地,以及附着在土地上的特权与利益。” 崔显正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今这天下,田多者是谁? 恰恰是坐在朝堂上诸公,是地方上的豪强,是各级衙门的官吏,是他们背后的家族。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按照自己名下田亩的多少,去缴纳比以往更多的赋税?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崔显正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无奈:“读书科举,入朝为官,光宗耀祖,荫庇家族……这其中,‘置办田产’、‘成为地主’,几乎是所有步入仕途之人最直接、也最实在的目标和回报。 这无关个人品行清浊,这是这个世道通行的规则,是几百年来深入人心的‘正途’。” “如今朝堂之上,能甘守清贫、一心为民的官员,凤毛麟角。大多官员,能守住本心,不主动盘剥百姓、不贪赃枉法,已属不易。 指望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抱负’,去主动损害自己乃至家族的根本利益?那是痴人说梦! 而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就更不用说了。土地,是他们传承的根基,是家族不坠的保障。动他们的地,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王明远何尝不知道师父所说的这些东西,这也是为何他当初要和陈香、常善德费尽心思,给这份新政披上重重外衣,就是不想过早地暴露其“变法”的实质,不想触动那最敏感的神经。 可没想到,卢阿宝信中提及的那场“血谏”,以最惨烈的方式,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甚至将事情的性质无限拔高、放大,直接扣上了“变更祖制”、“动摇国本”、“与天下士绅为敌”的骇人帽子。 这导致原本可能持观望态度、或者觉得“与己无关”的官员,也人人自危,被迫站队。 崔显正看着对面王明远的脸色变化,也知道他这徒弟,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并非一味的热血莽撞。 “所以,如今朝中的阻力,比你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杨阁老与我,还有几位真正心系国事的老臣,私下议论时,都承认你这套法子,若能推行,确是直指我大雍积弊的猛药良方。 江南土地兼并之烈,税赋不均之弊,早已是沉疴痼疾,此次大乱,病根便在于此。不用猛药,难去沉疴。” “但为政者,讲究的不仅是对错,更是‘稳妥’。 江南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朝廷需要的是江南尽快恢复元气,成为稳定的粮仓、钱袋,而不是再次陷入动荡。此其一。” “其二,”崔显正的语气再次带上了一丝郑重。 “眼看就要入冬。北边鞑靼,历年秋高马肥之际,便是我边关多事之秋。今年朝廷重心在南,北边压力更大。 此时若再起大的政争波澜,导致朝局不稳,边关再生变故,那才是真正的内外交困,局面不堪设想。” 王明远只能点头,沉声道:“师父所言极是,是弟子……思虑不周,有些操之过急了。” “急倒未必是错。”崔显正摆摆手,看着面前的王明远面露颓然和挫败之色,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况且,你们在江南,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王明远一怔:“师父是指……” “你们那些告示,分田到户、以工代赈、清查逆产……不是已经在江南各州县贴出去了么?百姓不是已经在领粮、分地、干活了么?” 崔显正慢悠悠地道,“陛下可有下旨制止?朝中可有明发公文,说你们做得不对?” 王明远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崔显正继续点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精明:“江南如今,就是个烂摊子,一笔糊涂账。 之前叛军肆虐,世家抄没,丁口流散,黄册混乱……谁能说得清,江南到底有多少田?该收多少税?怎么收?” “既然说不清,那就不急着说清嘛。”崔显正笑了笑。 “你们就先按照你们的法子,该分田的分田,该以工代赈的以工代赈,该恢复生产的恢复生产。先把人心稳住,把地种上,让百姓有饭吃,有活干。 至于税赋……江南遭此大难,陛下仁德,体恤民艰,免个三年两载的税,或者象征性地收一点,谁又能说出个‘不’字来?” 王明远心头豁然开朗,仿佛一道亮光劈开了迷雾! 是啊!自己之前还是太轴了,总想着要“名正言顺”,要“朝廷明文准许”,才敢放手去推行那套税赋新法。 却忘了,在眼下这个江南乱局未彻底厘清的特殊时期,“模糊”和“默认”,本身就是最大的操作空间! 先把生米做成熟饭!用事实说话! 只要江南在自己和陈香的控制下,按照新的方法运作起来,百姓安居,生产恢复,社会秩序重建。 等到一两年后,成效出来了,江南的税赋账目清晰了,缴纳的粮食实实在在进了国库…… 那时候,这套“特殊时期、特殊地方”的“权宜办法”,自然而然就成了“行之有效”的“成例”! 到时候,谁还想反对,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拿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能不能承担破坏江南大好局面的责任! 这才是高明的太极推手!师父这才是真正深谙官场三昧的老狐狸! 不争一时之名,不求一步到位,而是因势利导,润物无声,最后水到渠成! 第884章 君臣之道 “弟子……明白了!”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恍然。 “是弟子之前钻了牛角尖,总想着要一纸诏令,明发天下。 却忘了,事缓则圆,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账,糊涂着,反而好算!” 崔显正满意地点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你能想到这一层,便不算笨。 陛下没有明确反对你们在江南所做的一切,甚至默许你们发出那份安民告示,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也在看,在看你们这套法子,到底能不能让江南真的‘活’过来,能不能收到真金白银的税粮。” “所以,接下来,”崔显正语气笃定。 “陛下的安排,必然会围绕‘稳固江南现有局面’展开。他会设法将那些反对声音暂时压下去,或者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同时,会确保江南的官员任免、钱粮调配,尽可能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让反对你们的那股势力,伸不进手,插不上话。 只要他们伸不进手,江南这盘棋,怎么下,就还是你们说了算。 到时候,木已成舟,事实摆在眼前,再有人想翻旧账,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他对那位年轻的新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位陛下,看似温和,甚至对自己颇为信任袒护,但其胸中丘壑、掌控局面的手腕,绝非等闲。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新政的“危险性”,但他选择了更有智慧、也更稳妥的方式——默许、观察、护航,等待瓜熟蒂落。 “不过,明远。”崔显正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声音也沉了几分。 “有句话,为师必须提醒你。你需牢记在心。” 王明远见师父神色郑重,立刻挺直了背脊,正色道:“师父请讲,弟子谨记。” 崔显正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新帝年轻,有锐气,有抱负,且看起来对你颇为信任赏识。 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倚仗。但你必须明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明远心上:“他再年轻,再有锐气,再信任你,他也是君,是帝王。帝心难测,天威难犯。 今日他可能因你之功、你之才,对你信重有加,委以重任;明日,也可能因时势变迁、利弊权衡,或者仅仅是一丝猜疑,而疏远你,甚至……处置你。 这其中的分寸、界限,你务必要把握好。 莫要因为陛下此刻的信任,就失了臣子的本分,生出骄矜之心,甚至……试图去揣测、影响帝心。 那是取祸之道,万万不可!” 王明远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从刚才的恍然和激动中彻底清醒过来。 是了!自己这段时间,是否因为江南的顺利,因为新帝一直以来的支持,因为太子是自己弟子这层关系,而生出了些许不该有的、模糊了君臣界限的“亲近感”和“信任感”? 从台岛并肩作战的“靖王殿下”,到登基后对自己依旧维护支持的“陛下”,再到对自己几乎言听计从、视若父兄的太子萧承煜…… 这一连串的经历,让他几乎忘记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首先是大雍的皇帝,然后才是其他。 君王的信任,是世上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它今天可以给你无上荣光,明天也可能让你坠入深渊,自己怎能因为一时顺遂,就忘了这最根本的君臣大防?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王明远起身,对着崔显正,深深一揖到底,声音诚挚而沉重。 “是弟子近日有些忘形,失了分寸。师父今日点拨,如醍醐灌顶,弟子必定时刻谨记,恪守臣节,不敢有丝毫逾越!” 崔显正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是真的听进去了,这才微微颔首,脸色缓和下来,示意他坐下。 “你能明白就好。前日你那场亮相,时机、火候都把握得不错,既表明了功绩艰辛,也赢得了民心舆论,让对手暂时不敢轻动。 但陛下是明君,朝中诸公也不全是瞎子。 你这身‘伤’,这份‘苦劳’,用一次,是真情流露,是功劳簿。 若反复提及,甚至试图以此作为筹码,去要挟、去攀扯朝政大事,那便是居功自傲,是挟功自重,味道就全变了。 其中的尺度,你要自己拿捏清楚。 江南新政之事,日后在朝堂上,该如何提,何时提,提到什么程度,都需慎之又慎。 莫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维护之心,也莫要让自己的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因方式不当,而蒙上尘埃,授人以柄。” “弟子明白!”王明远再次郑重应下。 师父这番话,可谓金玉良言,是真正在为他长远计。 他心中涌起浓浓的感激之情,若非师父今日点醒,自己日后在朝堂上,恐怕真的会因年轻气盛、思虑不周而吃亏,甚至栽大跟头。 崔显正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那副常见的、带着点圆滑笑意的表情:“你我师徒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你能立下大功,平安回来,为师比谁都高兴。”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你的封赏,还有江南一干有功人员的议功,这几日阁部也在加紧商议,基本已经定了。不过具体内容,为师先卖个关子,反正少不了你的。 你这次江南之行,虽有新政风波影响,但平定叛乱、收复失地、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大功。该是你的,谁也夺不走。有为师在,该争的,自然会替你争。” 王明远连忙道:“有劳师父费心。弟子但凭朝廷和陛下恩赏,绝无他念。” 他知道师父这么说,就是心中有底了,自己也就不再追问。 想起一事,他又道:“师父,还有一事。弟子想为家母请封诰命,不知依制是否可行?若可行,该如何操办,还请师父指点。” 崔显正捋了捋短须,沉吟道:“按制,你此次之功,为母请封诰命,合乎规矩。届时,自有礼部官员按例办理。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谢师父!”王明远心中大石落地。能为母亲挣来这份荣光,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又说了些闲话,请教了几个朝中近期的人事变动和风向,王明远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崔显正也没有多留,只嘱咐他好生休养,静待朝会。 离开崔府,走在回王家小院的路上,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王明远却觉得头脑格外清醒。 师父的一席话,将他回京后有些焦躁、有些急于求成的心绪,彻底抚平,也将他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江南新政,急不得。朝堂风波,躲不过。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是等待陛下和朝廷对江南的最终安排,是确保自己和陈香、常善德等人,能在接下来的朝局变动中,占据有利位置,继续将江南那盘棋,按照既定的、有利于百姓和国家的路子,稳稳地下下去。 第885章 红色更好看 几日过去,终于到了久违的大朝会。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王明远就醒了。 其实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的。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 今天的大朝会,是他从江南回京的第一次上朝,也是决定他接下来去向和下一步打算的关键时刻。 说心里不打鼓,那是假的。 虽然那日去崔府,恩师崔显正亲口说了,这次的封赏少不了他的,该争的利益师父自然会替他去争。而且首辅杨大人也算是老熟人,在此事上定然也会帮他。 可只要一日没有见着明诏,王明远的心里就总觉得隔着一层,而且还有那些藏在暗处“黑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站出来。 深吸了几口气,王明远掀开被子下床。深秋的清晨寒意有些重,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套上外衣。 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院子里,母亲赵氏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可那熟悉的饭菜香气,已经顺着门缝钻进来了,让王明远心头浮起一丝暖意。 简单在房中洗漱了下,他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衣柜里,两身官袍并排挂着。 左边那身,是朱红色的钦差官袍,能看出下摆和袖口那些被仔细缝补过的痕迹。 是前几日他穿着“亮相”的那身,如今已经清洗缝补过了,可有些污渍和破损实在去不掉了,如今只能作为收藏了。 右边那身,是青色的五品都水清吏司主事官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连官帽都端端正正摆在旁边。 如今钦差的差事已经完结,他今日上朝,自然该穿回本官的服色。 王明远伸手,轻轻抚过那身青色官袍,又最后看了眼那朱红色的钦差官袍。 他信师父那晚说的话,也信陛下不会薄待功臣。 可到底能到哪一步?是直接擢升四品,还是先给个从四品过渡? 但无论如何,绯色的官袍穿在身上,定是比这青色要……好看吧? 王明远摇摇头,将脑中那点不着边际的念头甩开。 快速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对镜正了正官帽。 镜子里的人依旧还是有些瘦,脸颊凹陷,看着确实有些憔悴。 但这一身官袍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那股子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倒是比离京前更明显了。 “三郎,起了吗?”门外传来赵氏压低的声音。 “起了,娘。”王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赵氏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几个烙好的饼子,一份简单的炒菜,还有一碟小咸菜。 “快,趁热吃几口。今日大朝,时辰长,站得久,肚子里没点东西可顶不住。娘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你做的,这鸡丝粥熬得稠,顶饿。” 赵氏把托盘放在桌上,又转头仔细打量儿子,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这才睡了几个时辰?脸色还这么差……” “没事,娘,睡够了。”王明远心里暖烘烘的,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鸡丝鲜嫩,入口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他抬头对赵氏笑了笑。 “好吃就多吃点!”赵氏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嘴里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今日朝堂上……你也别太担心。你师父说了,该你的跑不了,但也别强出头。 少说话,多听着。咱们家不图多大的官,平平安安的最好……” 王明远知道母亲话里的意思,她是不想他为了诰命而影响自己的前程。 王明远放下碗,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认真道:“娘,放心。该有的,都会有。” 赵氏眼圈又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强笑道:“嗯,娘信你。快吃,石柱都在外头等着了。” 匆匆用过早饭,王明远整理好衣冠,走出堂屋。 石柱已经套好了车,王明远登上车,石柱一挥鞭子,马车辘辘驶出巷子,融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深秋的清晨,风里带着寒意。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零星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炉灶,蒸腾着白色的热气。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越靠近皇城,路上的车马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王明远的马车混在车流里,并不显眼。 可当他在宫门前不远处下车时,周围的目光,还是瞬间聚拢了过来。 “看,是王大人……” “王明远来了。” “啧啧,真是他,瘦成这样了……” “前日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我的老天,官袍都烂成布条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王明远恍若未闻,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石柱点点头,便转身朝着宫门前的广场走去。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按照品级和衙门,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看到他走来,许多人的交谈声都顿了顿,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目光里有羡慕,江南大功,谁不眼红? 也有嫉妒,一个屠户出身的毛头小子,入朝不满三年,就要爬到多少人一辈子爬不到的位置? 更有忌惮和鄙夷,前日那场“惨状亮相”,震动京城,让许多原本准备好攻讦说辞的人都无从下口,这手段,这心机,让人不得不忌惮。 同样在一些人眼里,那日的举动就是赤-裸裸的“卖惨”、“作秀”,上不得台面,让人鄙夷。 可偏偏,这“下作手段”效果奇佳,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不过,因为前些时日的血谏和新政之事,此刻最多的还是敌意。 王明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温度,不过他也不在意,安静地站定,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地面,心里在快速盘算着别的。 第886章 封赏 江南那套新政……虽然师父说了,眼下最好的方式是“模糊处理”、“先做再说”,但朝中那些反对派,尤其是那些被触动了根本利益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他们会不会发难?会以什么方式发难? 他心里飞快地预设着应对的方案。 不过,江南那么难的局面他都扛过来了,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师父的点拨让他心里有了底,接下来,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远兄。”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明远抬头,看见常善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 常善德今日也换了身新官服,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应天府那几个月的守城,同样耗干了他的心血。 “善德兄。”王明远微微颔首。 “心里有数吗?”常善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王明远知道他问的是封赏的事,轻轻摇了摇头:“等吧。” 常善德点点头,不再说话,也垂手站好。两人并肩而立,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沉默得像两尊石像。 天色越来越亮,广场上的官员也越聚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内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清晨的空气。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宫门前瞬间肃静。 官员们迅速按照品级、衙门,排成整齐的队列,鸦雀无声,依次通过高大的宫门,步入皇城。 王明远跟在队列里,脚步沉稳。 穿过深长的门洞,前面便是宽阔无比的皇极殿前广场。晨曦给皇极殿金色的琉璃瓦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让整个大殿更加庄严肃穆,威仪天成。 王明远不是第一次参加大朝会,可每一次站在这广场上,仰望那座大殿,心里依然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悸动。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日师父崔显正的告诫——简在帝心,祸福相依;立身朝堂,如履薄冰。 今日这场大朝会,是封赏和恩荣,也必然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却凶险更甚的较量。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压平。 众臣步入大殿,随着唱礼和百官跪拜仪程过后,今日的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先是各部院依例奏报一些日常政务,兵部说边关防务,户部说钱粮收支,工部说河工进展……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情,奏报得简洁,皇帝听得平静,偶尔问一两句,做出批示。 王明远站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清楚,这些不过是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面。 果然,大约小半个时辰后。 终于当又一位大臣奏报完毕,退回班列后,御座之上的皇帝,缓缓开口了。 “江南之事,历时半载,今已初定。逆首伏诛,乱民归耕,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其间,将士用命,官员尽责,百姓遭难,朕心甚慰,亦甚痛之。 今叛乱既平,有功当赏,有劳当恤。已着吏部、兵部、礼部,依例议功,今日朝会,一并颁行。” 来了,王明远精神一振,微微抬起了头。 不光是他,殿内几乎所有官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竖起了耳朵。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份明黄色的绢帛,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都水清吏司主事王明远,忠勤体国,才堪大用。前奉钦命,巡抚江南,戡乱安民。 于杭州府受困之际,临危不惧,率众死守,保一方生灵;于临安危殆之时,千里驰援,破贼精锐,挽狂澜于既倒;后定策姑苏,擒获元恶,廓清江南,功在社稷。” “江南之役,王明远夙夜匪懈,亲冒矢石,屡建奇功。今叛乱既平,百姓初安,实赖其力。 朕心嘉慰,特擢升王明远为工部佥都御史(正四品),赏银千两,表里缎二十匹。另,赐京城宅第一座,以彰其功。” 果然升了,而且是直接跳过了从四品,晋为正四品! 这升迁速度,在本朝可谓罕见。但以王明远江南之功,倒也当得起。 不过,工部……佥都御史? 王明远一愣。 不仅王明远一愣,朝堂之上,不少官员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渐起。 佥都御史是都察院正四品的官职,掌分道巡按,查核百官,风闻奏事。 工部何时有过“佥都御史”这个职衔? 如今的四品官,大都是地方要员,一方知府或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二司的佐官,如当初的季师兄一样。 王明远甚至也已经做好了外放某府,或回江南,又或在北直隶、京兆尹麾下任一实缺,混足资历、熬够年头再做打算的准备了,但是万万没想到……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内阁阁老。 只见首辅杨阁老面色平静,闭目养神,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而自己的恩师、户部尚书崔显正也同样眼观鼻、鼻观心,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 显然,这个诡异的官职并不是皇帝一时兴起,而是内阁和皇帝在私底下早就已经达成了一致,甚至是经过了反复权衡和妥协才最终敲定下来的结果。 还没等众人从这个奇怪的官名里回过神来,高台之上宣旨的内监继续高声宣布道: “另,其母赵氏,慈训有方,教子以忠,特封为四品恭人,赐诰命冠服。 其父王金宝、其兄王明心,于江南之役中,协力守城,奋勇杀敌,各赐银百两,享百户俸禄,以酬其劳。” 听到这里,王明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如今母亲拿了诰命,父亲和大哥有了俸禄,在这个讲究光宗耀祖的时代,他算是彻底给王家挣足了门面。 不过父亲和大哥能得封赏还是让他意外。父亲和大哥原本就没有职级,不算朝廷命官,最多算是随军的亲卫或乡勇头领。 按朝廷常例,这类没有正式出身、不在军籍的“义从”,除非立下斩将夺旗、扭转战局等泼天大功,否则很难得到朝廷正式的封赏,最多是些金银布帛的实物犒劳。 不然朝中人人效仿,打仗都带自家子侄、族人甚至家丁上阵,冒领军功、谎报战果的事情也会层出不穷,前线岂不乱套?朝廷对此也早有定例,非正式在编的军功,核验极严,赏赐也有限。 看来,前日自己那场“惨状亮相”,父亲和大哥浑身是伤、拼死力战的模样,不仅被京城百姓看在眼里,也同样被陛下和满朝文武看在了眼里。 这破例的封赏,既是对王家父子三人实实在在功绩的认可,恐怕也是陛下对他这个功臣的一种格外恩恤与安抚。 但这还没完。 大太监继续宣读,声音洪亮,压下了所有的杂音:“……另,着即于工部之下,新设‘ 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统辖原都水清吏司、水泥物料清吏司、军器局所属之火器研发制造一应事务。 该局专司天下水利、工造、军械之新技术研发、试验、推广及督导核查,直隶于朕,由工部佥都御史王明远兼领司正,总揽其事。 凡司内一应人员调配、钱粮支用、研发进度,皆由王明远专折奏报,他人不得干预……” “嗡——!” 这一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第887章 江南安排 新设一司?统辖工部如今最核心、最要害、也最“有油水”的三个部门? 负责全国河工水利的都水清吏司、掌管水泥生产调配的水泥物料清吏司、以及在台岛和江南大放异彩、如今被陛下和兵部视为重中之重的火器局研发制造部分? 而且,直隶于陛下,由王明远专折奏报? 这不就等于在工部内部,又划出了一个独立部门,其职权之重,几乎快等同于工部左右侍郎了! 怪不得!要在工部设立“佥都御史”这个职衔! 王明远结合前日师父叮嘱的话语,瞬间明白,陛下这是要把他从具体的江南事务中暂时抽离出来,免得他继续陷在“新政”的舆论漩涡里,成为众矢之的。 同时,又给了他一个实实在在、权力极大、且能让他继续发挥“奇思妙想”和实干才能的平台。 更关键的是,这个“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名正言顺地将他最擅长的水利、工造、火器研发等事务统合起来,避免了之前职权交叉、互相掣肘的弊端。 未来一旦做出成绩,王明远凭借此司司正的身份,加上佥都御史的衔,升任工部侍郎,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铺路! 是陛下在为这个年仅二十出头、入朝不满三年的年轻臣子,铺设一条直达六部堂官甚至内阁的青云之路! 嫉妒,眼红,不可思议,难以接受……各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尤其是一些资历深厚、却升迁无望的官员,更是觉得喉头哽了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但这几个衙门如今之所以如此炙手可热,成为朝堂瞩目的焦点,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王明远而起。 水泥是他献的策,河工新法是他主持推广,火器在江南的大放异彩也离不开他当初在台岛的改良奏报。 而且王明远原本就是都水清吏司主事,加协理军器局主事衔,物料清吏司如今更是主要为都水清吏司服务,这个衙门甚至算得上是都水清吏司的附属衙门。 如今陛下将其整合归一,由他统辖,在程序上和情理上,竟也让人一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那些心中不服、眼红嫉妒的官员,此刻想要立刻跳出来贬斥反对,一时半会儿竟也找不到足够有力、能摆上台面的理由。 此刻王明远自己,也是心潮起伏。 他猜到自己会升官,会得到重用,却没想到,陛下会用这种方式。 圣旨还在继续,后面是对常善德、陈香、孙得胜、赵振武等一干有功人员的封赏。 常善德坚守应天四月有余,亲临战阵,改良火炮,功不可没。 擢升为工部军器局主事,正五品,专司火器研发制造,归属王明远新领的“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管辖。 同样赐宅邸一座,赏银帛若干。 听到这个安排,王明远心中一定。 常善德去了火器局,还是在自己手下,两人可以继续搭档。而且火器局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常善德在那里,大有可为。 接下来是陈香。 “杭州府抚民特使陈子先,公忠体国,勤政爱民。于江南危难之际,协理杭州,安抚流亡,推广农桑,恢复生产,活人无算。 着即实授杭州府知府,加正四品衔,赐绯袍,总揽杭州府并协理江南战后安抚、劝课农桑一应事宜……” 杭州府知府! 王明远心头关于江南未来的担忧终于放松了些。 杭州府是什么地方?是如今江南唯一还算完整、率先恢复生机、并且隐隐成为整个江南重建标杆和中心的地方! 陈香这个杭州知府,职权范围恐怕远远超出了一府之地。 更重要的是,陈香留在江南,留在杭州府,就意味着他们之前在江南推行的那一套——分田到户、以工代赈、恢复生产的法子,都有了最可靠的执行者和守护者! 果真如师父所言,陛下和朝廷,没有否定他们在江南的做法,反而用这种方式,默许甚至支持陈香继续做下去! 而且,刚才也对京营孙得胜、赵振武等将领进行了封赏。 升官加爵,赏赐丰厚,但并无调防命令,依然驻扎江南。 这信号,再明确不过了。 朝廷希望江南尽快稳定,恢复生产。而王明远他们在江南搞出来的那一套,被证明是有效的,所以陛下选择让陈香留下,稳住局面,继续推行。 同时,把王明远这个“焦点人物”调回京城,放到一个新设的、看似与技术相关、实则权力不小的位置上,既是对他的酬功和培养,也是将他从江南那潭浑水里暂时捞出来,转移视线。 一石数鸟,深谋远虑。 王明远对那位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份政治智慧和平衡手腕,远超他的年纪。 整个封赏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朝堂上起初的震惊、哗然、议论,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深思者有之,担忧者亦有之。 但无论如何,圣旨已下,君无戏言。这些封赏,已成定局。 王明远出列,与常善德、以及几位在京受赏的将领官员一同,跪谢天恩。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声音整齐,在大殿内回荡。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传来,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沉稳。 “江南初定,百废待兴。望诸位爱卿,在新的职司上,尽忠职守,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百姓之望。” “臣等谨遵圣谕!” 封赏环节,算是告一段落。 王明远和常善德也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司礼监太监合上圣旨,退回原位,另一位当值内监上前一步,高声道:“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然而,就在大太监最后一个“朝”字将落未落之时,文官队列中后排,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出头的官员,猛地一步踏出,手持笏板,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瞬间打破了朝堂刚刚平静下来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这名官员身上。 王明远心头也是微微一紧,果真,还是有人等不住了。 第888章 疑惑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官员身上,又悄悄瞟向站在工部队列里的王明远。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时候跳出来,大概率是因为江南那套“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新政之事,又顺势将矛头直接对准这个刚刚获得破格擢升、风头正劲的王明远。 御座上,新帝萧昭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讲。”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响亮,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之中: “陛下!臣,监察御史范崇礼进谏!” “江南之乱方平,朝廷论功行赏,此乃应有之义,臣无异议。 然,江南各地衙门于战乱之后,所行诸多安民策之中,有名为‘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之新法,实乃变更祖宗成制,动摇国本之举!臣恳请陛下明察!”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语速也陡然加快,言辞也更加激烈: “禹贡定赋,夏税秋粮,丁徭役力,此乃千年不易之成法!今江南所谓‘摊丁入亩’,实乃将丁银摊入田赋,看似简便,实则包藏祸心! 此例一开,田多者多纳,无田者不纳,长此以往,天下士绅谁还愿多置田产?农耕乃国之根本,若士绅不愿置田,田地荒芜,粮赋何出?此乃自毁根基!” “再者,火耗之征,自古有之,乃为弥补银两熔铸、运输之耗。今所谓‘火耗归公’,实乃断绝州县官吏之生计! 胥吏俸薄,全赖微末火耗贴补,若此路断绝,彼等何以养家糊口?其必生贪墨之心,或盘剥百姓,或欺上瞒下,吏治必将大坏!” “陛下!江南百姓刚离战火,又遭此苛政,何异于雪上加霜?此等政策若推行下去,江南必生动荡,叛乱再起,亦未可知!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废止江南一切所谓‘新政’,仍按祖宗旧制征收赋税,安抚地方。并追究王明远、陈子先等人妄改祖制、苛政扰民之罪,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直接定性为“变更祖制”、“动摇国本”、“苛政虐民”、“逼反百姓”的罪状,要求立即废止,并追究王明远、陈子先的责任。 殿内鸦雀无声,许多官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都竖着。 也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意味不明。 王明远站在原地,面色虽然平静,心里却忍不住冷笑。 这范崇礼说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天下士绅”、“州县胥吏”,可曾提过半句江南那些刚分到田地、终于能吃上饱饭的普通百姓? 田多者多纳,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了“挫伤置产之心”?那些占田千顷、隐匿丁口、逃避税赋的豪强,反倒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火耗陋规明明是胥吏盘剥百姓的利器,是吏治腐-败的温床,到了这位周御史嘴里,倒成了“胥吏生计所系”,断不得?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替那些既得利益者、替贪官污吏张目吗? 不过,他毕竟受过师父崔显正前几日的提点,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皇帝没点名,他不能立刻跳出来反驳,只是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范崇礼弹劾的不是他。 他也在等,等陛下的反应,也在看……是否还有其他人跳出来。 但与此同时,王明远心头也生起一丝疑惑。 这范崇礼是监察御史,言官风闻奏事、言辞激烈是常态,可今日这番发言,听着凶,细品却总觉得有些……轻飘飘的? 扣的帽子是够大,可论据似乎并没完全打在新政最要害的本质上,更像是一种程序化且惯例性的“喷谏”。 是这范崇礼自己没想明白?还是这半年不见,京城某些言官的战斗力下降了? 又或者……另有图谋? 御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新帝萧昭翊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范御史所言,关乎国策。众卿有何看法?” 这话问得四平八稳,把问题抛给了满朝文武。 短暂的寂静后,又一名官员出列,是礼部的一位郎中:“陛下,臣附议范御史之言。赋税之制,关乎国本,岂可轻改?江南此番所谓新政,看似巧妙,实则隐患无穷。 丁银摊入田亩,看似公平,实则加重有田者负担,挫伤置产之心,于国长远不利。火耗归公,更是不通情理,徒损吏治。臣以为,当立即叫停。” “陛下,臣也以为不妥。”另一名官员出列,是都察院的另一位御史。 “江南甫定,当以休养生息、恢复旧制为要。贸然行此激进之策,恐再生事端。 王大人、陈大人立功心切,其情可悯,但其策着实欠妥,当予申饬,并令其改弦更张。” 接连两三个人出列附议,言辞都没有王明远预想中那般诛心狠辣,态度明确是反对新政,但攻击性……似乎确实弱了些。 王明远心下疑惑更浓。 朝堂这氛围,有点怪,这感觉……像是在走过场。 反对是反对了,可力度呢? 那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钉死在“变法祸国”耻辱柱上的狠劲儿呢?之前那三位“血谏”官员的遗书,可比这厉害多了。 是这些人的战斗力真的变差了?还是自己经历了江南血火,心理承受能力变强了? 王明远心头再次升起一丝疑惑。 不过也同样产生了一个猜测,难道这些先出声的,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就是为了先把“反对”的声音以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抛出来,定个调子? 或者……是那些幕后“黑手”在给后面真正的杀招做铺垫? 王明远心头一凛,决定继续静观其变。 果然,就在那几位官员说完退回班列,殿内气氛似乎又要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时——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更加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嘶哑怒气的声音,猛地从文官队列前排炸响! 只见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三缕长须、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大步出列。 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手中笏板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正是吏部的一名官员,姓郑——与之前“血谏”的礼部主事郑文焕同姓,据说还有些远亲,都是江南籍官员。 第889章 对味儿了! “范御史等人所言,皆是隔靴搔痒,未曾触及根本!”郑大人声音尖利,目光如电,猛地扫向王明远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的厌恶和敌意,几乎毫不掩饰。 “王明远!你休要在此故作沉稳!你所行之策,哪里是最初所奏报的什么‘权宜之计’、‘安抚残黎’?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他转向御座,声音更高:“陛下!王明远此人,平民屠户子出身,侥幸得中状元,便不知天高地厚!其心性偏激,仇视士绅,视礼法纲常如无物! 在台岛,便擅杀士绅,抢夺田产,已露狰狞!此番在江南,更是变本加厉!” “什么摊丁入亩?此乃效法前朝暴秦‘废井田、开阡陌’之故智,行的却是‘劫富济贫’的土匪勾当! 是要将我大雍立国之本——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的纲常秩序,彻底打乱! 是要挑动泥腿子对耕读传家的良善世家们仇视,是要煽动民变,祸乱天下!” “还有那火耗归公!更是其心可诛!朝廷体恤下情,默许火耗,乃是为弥补地方办公、胥吏生计之不足,此乃百年成例,上下皆知,心照不宣! 王明远此举,名为归公,实则是要断了天下胥吏的活路,更要借此插手地方财权,其意图掌控江南、割据自立的野心,昭然若揭!” “陛下!此子年纪轻轻,便如此心狠手辣,擅权跋扈,假借平乱之名,行揽权敛财、收买民心之实! 其同党之人,如那陈子先,出身不明,且行事诡谲;常善德,一介翰林出身,却沾染兵事,性情大变! 此皆王明远之党羽,定是被其妖言所惑!” “而且……其更兼蛊惑太子,以奇技淫巧之物,乱殿下心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恳请陛下,立刻将王明远革职查办,押入诏狱,严审其谋逆之罪! 其在江南所行一切悖逆之举,必须全部推翻,相关人等,一律严惩不贷! 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以正国法!” 这一番话,比刚才范崇礼所言,何止激烈了十倍! 直接上升到“仇视士绅”、“意图割据”、“蛊惑太子”、“谋逆”的高度!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完全是要将王明远置于死地!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许多官员脸色都有些发白,偷偷看向王明远,又看向御座。这才是真正要命的攻讦! 王明远此刻也是眼神微冷,袖中的手也微微握紧。 对味儿了!这才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真正的獠牙。 没等他细想,又一名官员出列,是刑部的一位员外郎,姓刘,同样面容冷峻正色道: “郑大人所言,虽言辞激烈,但并非全无道理。陛下,臣掌管刑名,深知律法之重,在于稳定。 王明远在江南所为,诸多条款,如‘分田到户’、‘以工代赈’,看似惠民,实则已逾越地方官府权限,有擅专之嫌。 其所定‘工分’、‘功劳分’等物,更近似于私造钱粮凭证,此乃大忌!若各地效仿,朝廷法度何以存焉?此例绝不可开!” “况且,”刘员外郎语气森然。 “据江南某些渠道传回的消息,王明远在杭州府,与秦陕、台岛等地来人过从甚密,甚至公开结盟,称‘兄弟互助之盟’。 此等行为,已超越寻常官场交际,颇有地方势力串联、尾大不掉之虑! 臣以为,纵不论其新政对错,单此结交外镇、私定盟约之举,便当深究!” 扣的帽子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狠。 从“擅权”、“悖逆”到“私造凭证”、“结交外镇”,几乎是把能想到的致命罪名,全给王明远套上了。 王明远心头怒意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这才是真正高水平的朝堂攻讦! 不跟你纠缠具体细节,直接从大义、从利害、从各种角度,把你彻底否定掉!将他打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奸佞,永世不得翻身!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此刻早就该出列,据理力争,一条条驳斥回去了。 但前日师父的叮嘱言犹在耳,加上此刻朝堂上这诡异的“分层”攻势:先有温和反对,再有致命攻讦。 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先前那位首先出列、言辞相对温和的监察御史范崇礼,忽然再次出列,对着两人的方向皱眉道:“郑大人,刘大人,二位言重了!”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王大人、陈大人在江南,确有功绩,也有苦劳。 江南局势复杂,他们提出一些权宜之策,初衷或许是为了尽快稳定局面。纵然其中有些考虑不周、或有争议之处,也当就事论事,详加辨析。 动辄以‘谋逆’、‘结党’相责,是否过于苛酷?此非朝廷议政之道,倒有些像……像党同伐异了!” 范崇礼这话一出,殿内许多官员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刚才你不是也反对新政吗?怎么转头又替王明远说起话来了?还指责郑大人他们是“党同伐异”? 王明远也愣住了。 这……敌人自己起内讧了?还帮着自己说话?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附议范崇礼的那位礼部郎中,也迟疑着开口: “这个……范御史所言,亦有道理。新政之事,关乎国策,当慎重讨论。但王大人等平定江南之功,亦是事实。 功过……或许可以分开来看?若因政策争议,便全盘否定功臣,甚至牵连过广,恐怕……恐怕会令前线将士寒心,亦非朝廷之福。” 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极其诡异。 刚才还一副要联合起来将王明远生吞活剥的架势,转眼间,最先跳出来反对的几个人,反倒调转枪口,开始维护王明远,指责后面发言的郑、李二人“言辞过激”、“党同伐异”、“有失体统”? 这唱的是红白脸?可这红白脸唱的也太生硬、太明显了吧? 而且,哪有自己人先骂,然后再自己人拦着的道理? 还是说…… 第890章 风格不对! 王明远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御座的方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师父的叮嘱,闪过今日朝堂上这诡异的一幕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反对派的内讧。 这很可能……是陛下安排的!至少,是陛下默许甚至引导的一场戏! 范崇礼那几人,很可能本就是陛下,或者杨阁老、自己师父这边,事先打过招呼的。 让他们先以“常规反对”的姿态跳出来,把议题抛出来,定个“新政有争议,但可讨论”的调子,防止被更极端的言论直接带偏节奏。 而其余两人,才是真正的、利益被触动的反对派核心。他们按捺不住跳出来,发出了最凶狠的攻击。 然后,范崇礼等人再以“维护朝议体统”、“就事论事”为名,反过来压制郑、李二人的极端言论,将讨论拉回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 这一切,都是为了控制朝堂争论的烈度,既让反对派发声,又不让局面彻底失控,更不让王明远被直接扣死罪名! 而陛下自始至终,只是抛出了问题,冷静地看着。 这是在保护他王明远!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提醒他——你的新政争议极大,朕在替你挡着,但你也要识趣,要知道进退! 想通此节,王明远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同时也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术和掌控力,生出了更深的敬畏和一丝感激。 这位陛下,果真如师父所说的那般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果然,没等被指责的郑文清、李文远二人怒而反驳,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再次开口了。 新帝萧昭翊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臣子的关怀,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 “王卿。” 只两个字,殿内所有嘈杂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看向皇帝,又看向王明远。 “前日朕派御医为你诊治,道你久战疲敝,气血两亏,忧思伤神,病势颇重,需好生静养。如今可觉得好些了?” 王明远心头一震。 前日的御医诊断,他自然清楚,自己主要是劳累过度加上饥饿导致的虚弱,内里根基未损,所谓“病势颇重”更是无稽之谈。 但陛下此刻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特意用“病势颇重”这个词,还提到“忧思伤神”…… 这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 这是在“点”他!是在给他递话头! 是在告诉王明远:你“病”了,你之前是“忧思伤神”之下可能考虑不周,所以现在,你该知道怎么说了。 再结合此刻朝堂上这诡异的、分明被引导过的氛围,王明远彻底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位陛下既想保住自己这个能干事的臣子,又想平息朝堂因新政而起的风波,更想敲打自己,让自己学会收敛和妥协。 今日这一切,怕是早有安排。 王明远心中对陛下的感激又多了一分,同时也升起了十二万分的慎重,谨记师父所说,为臣者,必须时刻牢记本分,不可有丝毫逾越骄矜之念。 瞬间理清思路后,王明远不再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出班列,走到御道中央,然后撩袍,跪下,动作带着恰到好处且重伤未愈般的迟缓。 “臣,王明远,叩谢陛下关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与他消瘦憔悴的面容相得益彰。 “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前日御医诊治,臣确因江南奔波劳累,加之……加之思虑江南善后之事,夜不能寐,以致气血亏虚,精神短乏。近日将养,略有好转,然沉疴未去,时感眩晕乏力,恐负圣恩。”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带着一丝“幡然醒悟”般的愧色,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缓缓扫过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最后低下头,语气沉重而诚恳: “方才聆听诸位同僚教诲,如雷贯耳,臣……汗颜无地。” “臣年轻识浅,骤担大任,于江南戡乱之后,唯思尽快安定地方,恢复民生,恐负陛下重托,亦怜江南百姓困苦。 故于诸多善后之策中,仓促间提出‘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等设想,本意只在应对江南丁册散佚、户籍混乱之特殊局面,并为杜绝胥吏借火耗之名层层加派,盘剥百姓。”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自责。 “臣急于求成,思虑不周,未曾深究此中关窍,亦未虑及天下通例,更未体察……体察各方难处。 如今静心思之,各位大人所言,确有其理。新政之法,过于急切,或有隐忧。臣……知错了。” 说着,他再次以头触地:“臣一时昏聩,提出此欠妥之议,几致朝堂争议,有负圣恩,亦愧对同僚。臣自请,将此二议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江南赋税征收,当以稳为主,可暂循旧例,或由户部、江南地方另行拟定稳妥章程。臣绝不再妄言插手。” 一番话,态度诚恳,认错干脆,甚至主动提出将新政搁置,完全是一副“知错能改”、“陛下我错了”的乖觉臣子模样。 朝堂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慷慨激昂的范崇礼、咬牙切齿的郑大人、老谋深算的李大人,甚至前排闭目养神的几位尚书都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跪伏于地的王明远身上。 这…… 这不对啊! 这完全不是王明远的风格啊! 按照这小子以往在朝堂上的表现,按照他在江南杀伐决断、硬抗数万贼寇的脾性……此刻面对如此猛烈的攻讦,他不该是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争个面红耳赤吗? 就算最后争不过,也至少该强硬地辩解几句,维护自己的主张吧? 怎么这就……跪了?认了?还认错认得这么痛快?这么彻底? 连“一时昏聩”、“思虑不周”、“知错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要“自请搁置”? 这还是那个王明远吗? 许多官员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而丹陛之上,新帝萧昭翊看着下方跪得恭顺、认错诚恳的王明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被深邃的平静掩盖。 孺子可教。 果然没看错人。王明远不愧是崔显正那老狐狸教出来的徒弟,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进退的。 这些时日,他反复思量对王明远的安排。 江南之功太大,赏必须重,否则寒了功臣之心,也显不出朝廷恩典。 但他搞出来的新政,触碰的利益太深,引发的反对太烈,直接把他放在火上烤,绝非长久之计。 所以才有了“工部佥都御史”兼领“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这个安排,既酬功,又把他从风口浪尖暂时移开,放到一个能继续发挥所长、积累资历和实力的位置。 他闲暇时也曾仔细看过太子萧承煜的功课,看到那些被王明远引入的、名为“物理”、“化学”的学问,还有那些巧妙绝伦的“实验”和“公式”,确实令人拍案叫绝,眼界大开。 先帝当年对王明远的破格简拔和暗中安排,果然有其深意。 此子身上,确有远超于这个时代的奇思与实干之才,用得好了,或许真能成为涤荡沉疴、开创盛世的一把利刃。 但利刃,需有剑鞘,需知所指。 今日这场朝议,便是他亲手为这把利刃打磨的第一次“淬火”。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第891章 定调 晴儿再听到这个消息后,欣然同意了这个方法,她已经决定和柳方共同进退。 “我们也能发展成为很好的朋友,我向你保证这一点。”朴胜妍忙道。 “彼得天赋异禀是练习功夫的好材料,以后功夫有成,还可以在各个健身馆,武馆,跆拳道馆担当教官,工资也是不低的。”方程顺着本大叔的目光,看向了正在玩游戏的彼得,笑呵呵的说道。 这当然不是床大不大的问题,她们只是呆了呆就明白过来,这是要她们俩留下来一起伺候。立花知雪和大友合香明白过来之后立即大羞,虽然她们俩在一起等候的日子里已经亲如姐妹,但是床笫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话说,要是德古拉死了的话,你还能活着吗?”方程回头看了一眼阿金,有点好奇的问道。 而林晓飞现在则是一脸懵逼,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帮一下这个吸血鬼? 不仅如此,宫殿的周围还有一些巨大的黄金所铸的柱子将整个宫殿撑了起来,饶是这些公子哥们平日里都不缺钱花,但是也被这宫殿的主人的土豪给吓到。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混蛋当着我的面泡我的马子,实在是有点太过可恶了。 可是,沙蛇荣真的是不管家人的混蛋吗?好像不可能吧。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决定了不加入,赌船的技术,需要我的时候,我来帮忙。”龚平道。 两人同时亮牌,手中的牌缓缓落在桌子上,在场的人眼睛都落在桌子上的牌上。 虽然看不清两人的具体攻击,但能够看个大概,满足下方亿万修士的好奇心了。 郑辰飞往的方向的确有些诡异,在飞入空中之后,郑辰刻意避开了空中的几个战场,但方向大致依旧前往东南。 真是个疯子,众人心中都是这么想的不过也只能就这么看着她们的下场了。 就连唐蕊,都是非常彪悍地左右手各拿一把银白色沙漠之鹰,打得丧尸一个个像爆浆的番茄,也不知她暗地里练了多久,备用弹匣和自动填弹器操作得异常熟练。 可这白父婚内出轨,怪也怪白简冉的母亲实在懦弱倔强了一些,二十来年前因为一点意外早产生下了白简冉,过程很是艰辛,结局倒还算美好,虽然是早产,却也母子平安地生下了他。 乔米米这边在一脸享受地嚼着袋子里的薯片,一边常姨还带了一罐牛奶,这倒是让她十分享受。 手中的匕首刚刚划破最近一名死士的脖颈,孙潜便感受到几股杀气从四面八方□□。 王护士稳定好飘香的情绪后这才将她拉了起来,但是一双手已经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防止她再做出什么奇怪的动作,至少在她们眼里认为这就是奇怪的。 “再退一万步,就算这李有才没通过,赔不起……我们也不会亏什么,不是么?”那刘姓青年眉头一挑,悠悠说道,一副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模样。 从此以后,关云山有了一个任务,每天干完活回家后,就要翻看一下报纸,但他将关宏达拿过来的报纸都翻看了一遍后,也没有发现什么有关花价格上涨的新闻,渐渐的也就不在关心,但是翻看报纸的习惯倒是养成了。 花瓶,雕塑,杯子餐盘全都碎了一地,沙发上倒得全是咖啡,抱枕左边到了一个,右边地上一个,很有节奏的凌乱感。 我醒的很早,能够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推开卧室的门,就闻到了飘在整个房间里的香味,原来,石磊在做早饭。 所以系统在玩家下载的时候,才会说“这有可能是一款一次性的游戏”。 趁他病要他命,楚枫手中的打狗棍直接横扫,一记打狗棍直接敲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清澈明亮的曈孔,穹穹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玟璁花瓣娇嫩锭滴。,眉目灵动,颇有秀气。 讨论的声音传入耳中,丹轩抬头望着长街尽头渐渐消失的人影,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立刻启动超大型电磁炮,我觉得这家伙有问题。”刘勇队长分析的很正确,这东西就是破灭招来体主的分身,破灭天使佐格,不过现在它不仅没有帮助自己人还帮助本来应该是敌人的盖亚跟阿古茹。 其次,鉴于这个模式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这个模式只有军方人员可以选择。在选择这个模式后,系统也会提醒玩家该模式的危险性,以及需要玩家同意免责声明。 黑脸大汉一愣,似乎被高子健脸上的那股坚定给吓住了,轻轻地咳了一声,摆好姿势,准备动手。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苗王寨阿诗龙。”阿诗龙眼睛不眨地盯着叶诗语说道。 这一瞬间,被镇压一年多的冰雪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是!皇上/父皇!”座位下的两人,同一姿势,同一时间就回复了当今天子的话语,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在位置上完颜问月,目光若有似无飘过斯靳,眸底闪过一道亮堂的光线。 婚礼的事情,她幻想过,也相信,终究有一天,她会穿着婚纱嫁给他,嫁给爱情。 他从身后将她拥住,低沉喑哑的声音,充满了浓郁的不安,真不知带你出来到底是错还是对。颜儿是否喜欢上了外面的世界,就不要朕了。 “老板,刚才我所看到的,我也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针对你,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做好一切防备,实在不行,就离开这里,不要去招惹这帮亡命之徒。”阿诗龙说道。 然后视线一转,投向看台之上的皇甫凌天等人,眼中充斥着嘲讽之色。 她记得,燕敏喜欢的男人是白子虚,在姨娘年轻的时候,有不少年轻英俊的才俊对她心存喜欢,这白子虚就是其中之一。 第892章 人选 一番话,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也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藏玄机的解决方案:派个老成持重的朝中大员去江南坐镇督察,共同商议,拟定未来。 不过,这个“商议”,就大有文章了。 跟谁商议?自然是跟陈子先他们。怎么商议?那就可以慢慢磨了。 拟定章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奏报朝廷定夺,那更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至于赋税怎么收?在 这紫龙,便是龙三的亲传弟子,实力在同辈中也是佼佼者的存在。 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家进入虒的莲花气泡,在水下寻找幽都城,相传凌晨这个地方的鬼门关就会打开,迎接哪些死去的灵魂来到地府。 “怎么啦,这个名字不好吗?”涯婧嘻嘻笑道,却见临渊一脸惆怅。 此人正是黄天祖,百里笑刚提到他,他就立时出现,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百里笑心中唏嘘不已。 第二天一早,赵志就连忙派人去通知袁琪,袁琪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高兴,对赵志轻生耳语了几句。赵志点了点头。就让人带着图纸回了九龙寨。 逍遥宇龙吐出一口鲜血,悍然落败。不过王杭州正如逍遥鸿风猜想的那般,没有取其性命,让其榜上有名。 因为他现在已经得到的七件神器和上百件伪神器,只是在一片肉眼可见的区域中看到。 “我们分队死伤过半,拉打了五六日才了解一些那怪物的特点。”一人从江飞身后走上前,朝着汤帅几人说道。 “咱们的城主怎么要举荐我去?我都还没和他见过面呢!”离摇摇头。 就看看他们自己,哪一个不是三十加还依旧浪荡的?结了婚再出来玩哪里有那么方便。 雷劫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能巩固修为,在抵抗雷劫时,也是在掌握自己的力量,坏处就是会劈死人,根基不稳的家伙,很容易被劈死。 有几个武警来不及逃离,被数十只丧尸抓住,无奈下引爆了身上最后一颗手雷。 当天下午,袁英和盖伦直接被那两个黑衣人带上了直升飞机,飞往位于巨峡市郊区的超神学院。 不过卡特琳却是坐到了袁英的位置上,并且示威性的看了眼边上的杜蔷薇。 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被绳索捆绑,跪倒在地的混江龙,竟然突然窜起,因为没有防备,两个兵丁的手掌被他挣脱。。。 继续往上爬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天边已经出现了太阳,温暖的光线让周围的云彩都染上了美丽的暖色系,雾气也因为阳光的出现而消散了不少。 薛浩呼出一口浊气,脸色不由苍白起来,这简简单单的一推竟生生将薛浩丹田内一半的灵力抽空,真是恐怖的消耗。 白星公主一直安静地游在千阳号附近,基于礼貌并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而是好奇地微笑着看着他们。 “呼”一声微风吹过,薛浩神经瞬间紧绷,在这二十天的丛林生活中,薛浩的心神从来没有松懈过,他知道,一但松懈了,那便是命丧黄泉之时。 他此刻看不到亚特兰蒂斯内部所有的情况,各国也是,看不到他们的总统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是知道他们的总统现在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们是否还会支持? 庞统点点头,将方塘几人召集在一起,将情况分析了一下,说出了凌越的建议。 白景擎走到病床边,白浅浅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后退了一下,可见她被刚刚的事给吓的不轻。 第893章 朝堂局势 随即,戴鸣没有犹豫,在众臣惊诧、猜疑的目光中,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沉静和决绝: “臣,戴鸣,领旨!” “江南局势未稳,百废待兴,正是朝廷用人之际。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圣恩!” “此去江南,臣必恪尽职守,督导地方,安抚流亡,恢复生产。 凡地方所行诸策,臣定当细细核查,务使其合乎朝廷法度,利于民生安 看着沃利塔贝克真挚的眼神,被他一番话搞的热血沸腾的孟起点了点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间,时间像一匹飞逝的骏马,从我们的身边飞逝而去。 当下,念力成丝,心念一动,三根念力丝便射出去,三名混混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断气倒地。 也亏得此时的夜倾城身体已经是三级无体质,否则哪里受得她她这样不休息的作业? 那是一名身着红衣的青年,血红的双眼中尽是疯狂之色,只见他残忍的一笑,随即张开大嘴向着其面前的一名黑衣青年的脖颈处咬了过去。 都说他们是雇佣兵,是杀手,他们不怕死。其实又有几个是不怕死的,只不过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亡威胁,或者他们在威胁来临之前已经被杀掉了。 卫生队大楼,立马就像多了一只只大蜘蛛,黑压压一片。他们每到一个窗口都要伸头进去看看。里面好多都是住院的病人,被突然伸进来的头都是吓了一大跳,幸好都是团里的伤员,要不然肯定会被投诉的。 特别是非洲的黑人,几乎是穷的只知道晒吊,有时候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劳作,指望他们感恩更是不可能。 “马振华具有天生的特异功能,能把耳听八方做到极致,别人是看牌知数,他是只要别人有翻牌的声音,他就能了如指掌。注意细节,你明白吗?”王老特意提醒。 瞧着赫连锐绝凝重的神色,沐千寻满心的心酸,无奈,那凌星又算是什么? "噗!"盖亚不敌瑞尔斯,被瑞尔斯的技能打伤,喷出一口鲜血,足足倒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见识短浅、孤陋寡闻。”孤落仿佛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晃着脑袋,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二十一键之后,音阶持续飙升。二十二键,众人也只看到了一团幻影。 右手食指微挑,蓝诺莱斯右手手心聚集的冰蓝色能量脱离,浮在半空中幻化成了一个冰蓝色的龙卷风,朝着白色能量飞刃攻击了过去。 但是如果按照医皇所言,只要万圣山神尊成神,那岂不是这一方天地,再也无人能够成就神阶? “一号,三号准备行动!”郭念菲看着浪西海已经平安着陆了,但是他的伤势确实挺重的,枪伤加刀伤!加大量的失血,已经让浪西海脸色发白了,走过了一条街浪西海便觉得双腿一软眼前一黑随后便倒在了地上。 布莱克如平常一样,淡淡的,蓝诺莱斯一脸雀跃地跟在布莱克身后。 没有想象中实甫的身形被轰击而出,即便是强如老大,那一条条匹练灵力滔天,依然是无法轰击到实甫的身躯之上,仿佛其本身便是沟通着一处空间,能够将任何攻击,都是纳入其中。 “原来如此。”边说孤落边向前走,到达蒲团面前,反身坐下,就运转起乾坤真诀吸纳周身灵气。 原本,靠着体内剩余的能量,支撑着蓝诺莱斯站起来是没有问道的,可是蓝诺莱斯却不愿意再耗费体内的能量了。 第894章 巷口 从皇城出来,石柱赶着车,一路便朝着王家小院的方向赶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王明远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里那些纷繁的思绪都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滚烫的期待和暖意。 封赏想必此刻早都宣告完了。爹,娘,大哥,大嫂,狗娃,猪妞……他们现在,应该都知道消息了吧? 爹会是什么表情?娘会不会又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大哥那个憨直的汉子,怕是会咧着嘴傻笑一整天…… 想到这里,王明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连身上残留的那点疲惫,都似乎被这股暖流冲散了不少。 …… 半个时辰后。 “吁——” 马车缓缓停下,打断了王明远的思绪。 石柱扭头对车厢里道:“老爷,巷子口人太多了,马车怕是进不去。” 王明远掀开车帘,探身下车,巷口的情形让他微微一怔。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巷子,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四邻,扶老携幼,踮脚的,扒着墙头的,甚至还有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全都朝着巷子深处、王家小院的方向张望着,议论声、笑声、惊叹声嗡嗡作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让让!劳驾让让!王大人回来了!”石柱跳下车,一边吆喝着,一边费力地分开人群。 人群听到“王大人回来了”,顿时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投射过来,聚焦在刚刚下车的王明远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纯粹的看热闹,也有藏不住的敬畏和……热切。 “嚯,真是王大人!” “诶呦喂,王大人下朝回来了!” “快看!王大人这气色,比前几日瞧着好多了!” “那当然,升了官,受了皇封,家人得了诰命,搁谁身上不高兴?气色也自然也就好起来了!要搁我身上,我气色好的能回家找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 伴随着喧闹声,人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王明远对周围投来的目光和议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脚步不停,朝着自家小院门口走去。 离得越近,门口的情形看得越清楚。 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敞开着,门槛内外,同样围满了人。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正是母亲赵氏和大嫂刘氏。 赵氏此刻换了身簇新的枣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王明远前日重新给她买的银簪子。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甚至都没多大变化,但在王明远眼中,母亲整个人与几日前那个憔悴苍老、默默垂泪的妇人已然判若两人,有种说不出的精神气。 她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双前几日总是盛满忧虑的眼睛,此刻闪着一种王明远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欢喜和自豪。 她正被几个相熟的老街坊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王家妹子,您这可真是熬出头了!诰命夫人!诶呦喂,我的老天爷呐,咱们这条巷子,开天辟地头一回吧?” “何止是咱们巷子!怕是这整个南城,平民出身的诰命老夫人,赵姐姐您都是独一份!” “王家嫂子,您这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王大人这般年纪,就是正四品的大员了!还这么孝顺,第一时间就给您请封!这福气,真是修都修不来!” 赵氏听着这些恭维,脸上再次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可那话里话外的欢喜和一点点“显摆”却藏不住: “嗨呀,各位老街坊可别这么夸,夸得我老婆子脸都没处搁了!” 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还不是三郎那孩子,自己个儿在江南拼了命,立了功,陛下赏的! 我说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要那诰命干啥?还不够让人笑话的! 没成想,三郎这孩子实心眼,非得给我求这个恩典……唉,你说这孩子,真是的……” 这话听着是埋怨,可那语气里的得意和骄傲,任谁都听得出来。 周围几个年纪相仿的大娘、婶子,脸上笑着,心里却难免有些泛酸。谁不想自家儿子出息,给娘挣个诰命风光? 可这玩意儿,是那么容易得的吗?得拿命去拼,还得有天大的功劳和圣眷!她们的儿子、孙子,有几个能有王明远这本事和运气? 旁边的大嫂刘氏,也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衣裙,脸上同样笑开了花,正手舞足蹈地跟围着的几个妇人说着话,嗓门又亮又脆: “……那是自然要办的!这么大的喜事,能不办酒席吗? 等过两日收拾妥当了,肯定在咱们巷子里摆上几桌,到时候大家都来,一个都别落下!街坊邻居这些年没少照应咱们王家,这顿酒,必须请!” “对对对,是该请!”一个胖胖的妇人立刻接话,脸上堆满了笑。 “王家大嫂,你们王家这可是祖坟冒青烟了!三郎……哦不,王大人如今可是正四品的大官了!赵婶子也得了诰命,您家官人和公公这次也得了封,这可真了不得啊!” 刘氏此刻嘴角笑的已然是比AK都压,和周围的婶子婆姨恭维着。 另一头,王金宝也被几个相熟的老汉围着。 “金宝老哥,恭喜恭喜啊!你们王家这下可是彻底改换门庭了!儿子争气,老子也跟着享福,还得了朝廷的俸禄!这日子,美!” “是啊,金宝兄弟,往后咱们这巷子里,可就数你们王家门第最高了!有啥好事,可得想着点咱们这些老邻居!” 王金宝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脸上没什么太夸张的表情,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里那抹实实在在的笑意,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托各位的福,都是朝廷恩典,孩子自己争气。我们做爹娘的,也就是在后面不拖他后腿就成。” 另一边,王大牛则被几个年轻些的汉子围着,他古铜色的脸膛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些汉子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羡慕又带着点打趣: “大牛哥,可以啊!不声不响,也跟着王大人立了这么大功!朝廷都赏俸禄了!以后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大牛兄弟,你这身伤,可是实打实的功劳簿!看着就吓人,但也真提气!啥时候有空,给咱们讲讲江南打仗的事儿?” 王大牛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结结巴巴道:“没、没啥好讲的……就是……就是跟着三弟,贼人来了就打……都是三弟和陈大人他们指挥得好,我就是出把子力气……” 见他这样,自然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一个看着三十多岁、面相带着几分油滑的汉子挤上前,笑嘻嘻地道:“大牛哥,王大人如今是四品大员了,又是天子近臣,前途无量啊! 您是他亲大哥,如今也有朝廷的赏赐,啥时候能在王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拉扯兄弟们一把? 咱们也不要多大官,能在王大人手下当个差,混口安稳饭吃就行!” 王大牛虽然憨直,却不傻。他知道自己和爹的封赏,大半是看在三弟的面子上。 他更清楚,三弟在朝中不易,自己绝不能给他添乱,更不能胡乱应承什么。 他连忙摆手,脸色更红了,语气却认真起来:“这、这可使不得!朝廷用人有章程,三弟他……他也是按规矩办事。我、我哪能乱说话?各位兄弟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忙……我真帮不上。” 见王大牛把话堵死了,那油滑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吭声。 人群里,当然不止这攀关系的,自然也有那没脑子的,或是纯粹心里泛酸看不得别人好的。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裙、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大妈,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第895章 树大招风 “哼,得意什么呀?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打了胜仗吗?谁知道江南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定就是捡了便宜!瞧那显摆的劲儿,好像多了不起似的!我儿子要是……” 这大妈姓孙,是巷子里有名的“孙快嘴”,家里男人死得早,独自拉扯一个儿子。 可她那个儿子被她惯得不像样,三十好几了还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附近有名的混混。 她话没说完,一直站在赵氏身边、笑吟吟听着众人恭维的大嫂刘氏,耳朵动了动,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倏地锐利了几分。 刘氏转过头,看向孙大妈,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爽利的笑容,声音却拔高了些,清脆响亮,一下子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孙家婶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胡氏那身半旧不新的酱紫衫子上扫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些,语气也格外“热情”: “就像我们家,虽然没啥大本事,可我家三弟,那是实打实自己寒窗苦读,中了状元,入了朝堂;在江南,那也是带着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挣来的封赏! 陛下圣明,朝廷公正,该赏的赏,该封的封,我们这心里,踏实!” “就是不知道孙嫂子家那位大侄儿,如今在哪儿高就啊?听说前阵子还因为偷东街李掌柜家的东西,被扭送到坊正那儿去了? 这要是哪天也能像我家三弟这样,给您也挣个啥回来,那您才是真有福气,才是为国效命、为国争光,咱们全巷子的人都得去给您道喜!”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王明远的功劳是自己挣的,又毫不客气地揭了孙婆子家的短。 尤其是最后那句,简直是往孙婆子心窝子里戳刀子。 她儿子要是有那本事,她还能是现在这样?而且她那儿子那样子能挣个啥,不挣个几年牢饭算不错了!为国争光、效命?这不是在嘲讽她儿子怕是要吃牢饭、干苦役么! 孙婆子脸色瞬间涨得如同猪肝,嘴唇哆嗦着,指着刘氏“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不少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看向刘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佩服。 这王家大儿媳,平时看着和气好交往,真厉害起来,嘴皮子可真不饶人。 王明远站在人群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得失笑。 大嫂这嘴皮子功夫,看来这半年在京城,没少“历练”,功力见涨啊。 绵里藏针,怼得人哑口无言,还占着理。有她在娘身边,家里这些琐碎人情往来,倒是不用太担心了。 不过,听着周围这些或真诚或虚伪的恭维,感受着那些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王明远心里也清楚,这个住了快三年的小院,这个充满了进京后奋斗痕迹的家,或许真的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不是嫌弃这里简陋,而是时势使然。 他如今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虽说是新设的“佥都御史”,职权特殊,但品级摆在那里。 日后同僚往来,接待访客,甚至太子偶尔跑来,继续挤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于礼制、于便利,都不太合适了。 更重要的是,树大招风。 今日这些围观的邻居里,真心祝贺的有,想攀附的有,暗中嫉妒、等着看笑话的恐怕也不少。 家人住在这里,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一哪句话说差了,被人传出去,平白惹来是非。 陛下圣旨里,明明白白赐了宅邸,还有常兄那边也得了赏赐。等忙过这两日,是该去看看了。而且以陛下的心思和朝廷的规制,赏赐的宅子,想必不会差。 王明远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对“新家”的期待。 “三郎!三郎回来了!” 就在这时,眼尖的刘氏率先发现了站在人群后的王明远,惊喜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往滚油里滴了滴水,挤在最前面的人群“轰”地一下,再次骚动起来。 所有的目光,比刚才更加灼热地汇聚过来。 刚才传旨赏赐诰命和封爵的内监已经来过了,可那毕竟是太监传旨,正主儿还没露面。 如今,这位刚刚在朝堂上被擢升为正四品大员、简在帝心的年轻功臣,就活生生站在这里! 这么年轻的四品官,本朝罕见! 而且还是天子近臣,师父是户部尚书崔显正,自身能力出众,在江南立下泼天大功,未来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更让不少家里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心头火热的是——王大人如今,尚未娶妻! 顿时,更多的人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声音嘈杂得几乎要将王明远淹没。 “王大人!恭喜高升啊!” “王大人年轻有为,实乃我辈楷模!” “王大人,您在江南的事迹,咱们都听说了,真是给咱们南城百姓长脸!” “王大人,您看看我家那小子,今年刚满十六,也识几个字,手脚勤快,能不能在您手下讨个差事,跟着您学点本事?” “王大人,您看您如今也到年纪了,身边也没个人知冷知热的……我家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女红厨艺都是一等一的,您看……” “去去去,你家那侄女黑得像炭似的,也好意思说!王大人,我家外甥女可是读书识字的,父亲是个秀才……” “王大人,我表姐家的……” 恭贺的,求办事的,说媒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王明远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对着众人团团拱手,提高了声音道:“多谢诸位高邻厚爱!明远侥幸立功,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实不敢当如此盛赞。”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带着明显回绝:“今日刚下朝,家中尚有事需料理。明远归来,理应先与家人团聚。改日得闲,定当设宴,答谢各位乡邻平日对我王家眷顾之情。届时还请各位赏光!” 说罢,他对石柱使了个眼色。 石柱会意,连忙上前,一边说着“各位让让,王大人累了,让王大人先进家歇息”,一边奋力分开人群。 王家人也反应过来,赵氏和王金宝连忙上前,护着王明远,狗娃和猪妞也从院里跑出来帮忙。 一家人合力,总算从热情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退回了小院。 “吱呀——砰!” 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外面的喧嚣嘈杂彻底隔绝。 第896章 许诺 门内,是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小小天地。阳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似乎不一样了。 赵氏转过身,一把就拉住了王明远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汗湿,微微颤抖着,握得却很紧。刚才在外面那副欢喜张扬的模样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激动和慈爱。 “三郎……我的儿……回来了……还、还当了那么大的官……娘、娘也有诰命了……” 她语无伦次地絮叨着,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可脸上却是在笑。 “我一个农村老太太……也有今天……嗨呀……像做梦一样……” 都是些很琐碎、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可王明远听着,心里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酸酸软软,涨得满满的。 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在清水村那会儿,家里穷,你身子骨又弱,娘天天担心你长不大…… 后来你读书了,聪明,先生都夸,娘就想着,能考个秀才,娶房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娘就心满意足了……” “可你这孩子,心气高,一路考啊考,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状元……娘那时候就觉得,像做梦一样。” “后来你当官了,把我们都接到京城。娘想着,这就顶了天了,咱们老王家祖辈都是地里刨食的,出个状元,出个官老爷,还不够光宗耀祖的?” “可你……你这短短几年,吃过的苦,比啥时候的都多……还给娘换回了这诰命……” “三郎,娘不要这些,娘真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王明远站在母亲身侧,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回忆,鼻尖阵阵发酸。 是啊,他当官,有为了施展抱负、造福百姓的雄心,有想要改变这个时代、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的理想。 但归根结底,最初的动力,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不就是为了让眼前这个为了家庭操劳半生、生养他、在他病弱时日夜悬心的母亲,能挺直腰板,能被人尊称一声“老夫人”,能戴上冠戴,穿上霞袍,享受她该得到的荣耀和福气吗? 他看着母亲头上那刺眼的白发,想着她这半年来为自己担惊受怕、甚至偷偷捐掉首饰的艰难,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更强烈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湿意压下去,用力握紧母亲的手,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些都是您该得的!没有您这些年为这个家的付出,没有您和爹咬牙供我读书,没有您在我病着的时候一碗碗药、一夜夜守着,哪有我的今天?” “这诰命,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是儿子欠您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您放心,儿子会一直努力,会好好为国效力。日后,儿子还要让您当三品淑人,二品夫人!让您享更多的福,受更多人的尊敬!” 赵氏看着自己旁边眼神明亮而认真的儿子,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在清水村那个破旧但干净的小院里,只有六岁的小三牛。 那会儿,小三牛也是第一个发现她唯一的木簪子因为用了太久,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小家伙看了好久,然后跑到她面前,挺着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严肃地说: “娘,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簪子,金的银的玉的,每天都换着戴! 我还要让爹娘,让大哥二哥,让狗娃虎妞,让咱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住大房子!” 那时的童言稚语,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笃定。 而现在,这个曾经病弱的孩子,真的长大了。他挺拔如松,眉目坚毅,是个能扛起家国责任的男子汉了。 他真的做到了当年许诺的一切,甚至做得更多、更好。 赵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纯粹的、喜悦的、骄傲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好,好……娘信你,娘都信……嗨呀,你这傻孩子,娘不要那些,娘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娘就知足了……”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再说了,官再当大了,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些官太太们说话了,怕给你丢人……”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点小忐忑,让一旁的王金宝、王大牛、刘氏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堂屋里原本有些感伤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王金宝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响起:“行了行了,今日是咱家天大的好日子,都高高兴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转向儿媳刘氏和狗娃:“老大媳妇,狗娃,赶紧的,收拾桌子,把咱们备好的好酒好菜都端上来!今儿个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 “诶!好嘞!”狗娃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转身就往灶房跑。 猪妞也抿嘴笑着,快步走向厨房:“我去帮忙。” 刘氏擦了擦眼角,笑道:“爹说得对!我再拿准备好的酒!今天咱家好好喜庆一回!” 小小的院子里,瞬间充满了忙碌而欢快的气息。刚才门外那些纷扰喧嚣,仿佛被彻底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夜幕降临,王家小院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烧鸡、炖肉、蒸鱼、各色时蔬……虽然比不上真正富贵人家的珍馐,却是王家人每个都爱吃的味道。 烛火也已经点起,映着一桌人笑意盈盈的脸。 王金宝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酒,连狗娃和猪妞都没落下。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酒杯,目光扫过妻子、两个儿子、大儿媳、孙子孙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这第一杯,敬咱清水村老王家祖宗保佑,也敬皇恩浩荡,让咱老王家有今天!” “敬咱老王家祖宗!敬皇恩!”一家人齐齐举杯,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虔诚和感激。 “这第二杯,敬三郎!敬他给咱老王家争了脸,立了功,光宗耀祖!”王金宝再次说道。 “敬三郎/三弟/三叔!”所有人都在端起了杯子,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王明远则笑着连连摆手,起身道:“爹,娘,这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您二老的养育,没有大哥大嫂的支持,没有狗娃猪妞帮着照顾家里,我在外面也不能安心。这杯酒,该我敬全家!” “这第三杯……”王金宝的声音也沉了些,“就当是跟在边关的老二一家喝吧,希望他们听到这消息也开心。” 家人听到这话也沉默了一瞬,但气氛很快被打破,王金宝用力拍了拍桌子,“都开心点,老二那小子听到指不定乐成啥样呢!干了!” 清冽的米酒入喉,带着淡淡的甜香和暖意,也带着思念,一直流进心里。 第897章 新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明远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爹,娘,大哥大嫂,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一家人都看了过来。 “陛下这次也赏赐了宅子,我想着,这两日若得空,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如今咱们家的情况,继续住在这小院里,怕是有些不便了。一来院子小,日后同僚往来,或是太子殿下偶尔过来,连个落脚说话的地方都腾挪不开。二来……” 他看了一眼父母,缓缓道:“二来,这边毕竟人多眼杂,一言一行都得格外注意。不如搬去御赐的宅子,地方宽敞些,也清静些。” 这话说得在理。赵氏和刘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些微的不舍。 这院子虽然小,虽然也是当初崔师母借给王明远住的,但自从王明远得中状元、为官之后住进来,至今也快三年了。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周围的邻居,吵吵嚷嚷,虽然有没脑子、讨人嫌的如孙快嘴,但更多的还是相处了几年的老街坊,平日里互相也能有个照应。真要搬走,心里头确实有些空落落的。 尤其是赵氏和刘氏,虽然她们进京时间不算最长,可女人的心思细腻,更容易对熟悉的环境产生感情。 赵氏叹了口气,低声道:“这院子……是有点小,也确实不是咱们自家的……可住了这些年,都有感情了。 去年我跟你爹还商量了,想着能不能多出点银子,将这房子从崔家妹子那边买过来,顺便也多给点,当是这几年的租金。 (叠个甲,师母不会收租金的,一般都是年礼多补点。) 这要冷不丁的搬走,周围的婶子大娘,熟的也有好几个……” 刘氏也接口:“是啊,三郎说得在理,可猛的说要搬,还真有点舍不得……” 王金宝听着妻媳的话,闷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大手在桌沿上一拍,做出了决定。 “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三郎如今是四品官,不是从前的官级了。咱们做家人的,不能光顾着自己念旧,拖了三郎的后腿。御赐的宅子,那是天大的体面和恩典,岂有不去住的道理?” “而且也不是咱们贪图享受,是形势所迫。三郎如今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盯着他的人多着呢。 咱们做家人的,不能给他拖后腿,更不能成为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你们想想今日巷子口那阵仗。往后,像孙婆子那样眼红说酸话的,像那些拼命想攀关系、说亲事的,只会更多,不会少。 咱们住在这里,门户浅,人来人往的,保不齐哪天你们娘俩心软,或者不小心说漏了嘴,给人拿了话柄,传到外面去,编排些是非,到时候三郎在朝堂上就难做了。” “搬到御赐的宅子,那是陛下赏的,规制在那里,门禁也严,等闲人进不去。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清静,也安全。这才是对三郎最大的支持。” 王金宝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一下子点醒了赵氏和刘氏。 赵氏脸上的不舍立刻被担忧和后怕取代,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老头子你看得透彻!是这么个理儿!咱们是得搬,不能给三郎添麻烦!” 刘氏也反应过来,接口道:“爹说得对。今日那些人,看三弟的眼神都冒着光。咱们要是还住这儿,以后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万一有个什么事,确实说不清。搬了好,搬了清静!” 见母亲和大嫂都想通了,王明远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舍不得这小院,但正如父亲所说,为了长远计,必须搬。 “明日一早,我就让石柱先去看看具体-位置,然后咱们全家一起过去瞧瞧。”王明远说道。 “好!”赵氏的情绪很快从感伤中调整过来,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甚至带上了一丝对新生活的憧憬。 “那咱们得早点去,好好看看。既然是御赐的,肯定比咱这院子大,房间多!到时候得好好规划规划,该置办的新家具得置办,该添置的东西也得添置……” 她越说越起劲,开始盘算起来:“三郎那屋,床得打张大的,木料要好的,嗯……日后娶亲也用得上……” 刘氏也来了精神,凑过来道:“娘,我听说仁寿坊那边有条街,铺子挺多的,卖的东西也时新,到时候咱们可以去逛逛,看看布料、瓷器什么的……” “对对,还有锅碗瓢盆,估计都得添新的。灶房也得看看,要是灶台不好用,得重新垒……”赵氏点着头。 刚才那点离愁别绪,很快就被对新宅子的热烈讨论所取代。 话题也立刻从“舍不得”跳到了“买什么”、“怎么布置”上,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晶晶的。 狗娃听着,挠了挠头,憨笑道:“我要求不高,新家灶房够大就行!” 猪妞则想了想,小声道:“要是……要是能有个安静点的屋子当书房就好了。三叔以前留的那些书,还有我自己攒的几本,都能好好收着。我练字看书,也有个地方。” 王大牛听着家人七嘴八舌的规划,咧着嘴傻乐,最后憋出一句:“院子大,角落给我留块地,我翻好了,种点葱姜蒜白菜!咱们自家吃,也方便!” 王金宝听着家人的憧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慢悠悠道: “院子要真够大,得给二牛和彩凤,还有定安那孩子,也都留出个院子。他们虽说如今不在,可保不齐哪天就来京城了,得回咱自己家住,定安偶尔也能回来住。自家人,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得有地方落脚,有热乎饭吃。” 每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对新家的想象和期待。 温暖的烛光下,灯光摇曳,也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第898章 新宅 次日一早,石柱便揣着昨日随封赏圣旨一并送来的那张房契,出了门。 那房契是明黄色的绢帛,盖着内务府的鲜红大印,上面墨字清晰地写着宅邸的位置、规制。 石柱虽然识字不多,但昨日狗娃已经指着那几行字,跟他仔细说了两遍。 “内城,城东,东四九条,清晏巷,甲字七号。” 石柱嘴里反复念叨着,赶着王家那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穿过尚且安静、只有零星早市摊贩开始支摊的南城街道,朝着内城方向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回来了。 石柱跳下车,脸上还带着些未散的惊叹,对着早已起身、正在院中照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的王明远回禀道: “老爷,找着了!地方真好!离皇城近,那一片的巷子都宽敞干净,没多少行人,安静得很。 宅子外头看着就气派,朱漆大门,石狮子,高墙,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宅邸! 门口还有俩兵丁守着,我亮了房契,他们才让靠近瞧了瞧,说是御赐的宅邸,一直有内务府派人维护着,就等主家入住。” 王明远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看来陛下这赏赐,确实是用了心的。 他转身回屋,一家人刚用完简单的早膳。 “爹,娘,”王明远开口道。 “石柱把宅子的位置探明了。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咱们全家一起去瞧瞧?” 赵氏正收拾碗筷的手一顿,和刘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期待和些微紧张。 “今、今日就去?会不会太赶了?咱们啥也没准备……”赵氏说着,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就是去看看,认认门,看看规制格局,心里好有个数,之后置办东西、安排搬家也有谱。” 王明远笑道,“再说,儿子这几日正好告了假,有空闲。” 前日朝会上,他顺着陛下给的梯子,当众认了“病”,陛下也金口玉言让他“好生将养”。 若是前脚才说完病重,后脚就活蹦乱跳地去衙门点卯,那不是明晃晃地打陛下的脸么? 所以昨日回来,他就又写了个告假的折子递了上去,言明自己“沉疴未去,眩晕乏力”,恳请再休养几日。 折子递了上去,工部那边很快准了,甚至宫中也还额外又赏了些滋补的药材下来。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希望他“病”得久一点,至少等朝堂上因江南新政掀起的波澜彻底平息下去再说。 既然如此,趁着这段难得的清闲,正好把搬家的事情定下来。 等去了那个新设的“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统管着都水清吏司、水泥物料清吏司还有火器研发那块,三个衙门的事情摞在一起,到时候忙起来,怕是真没时间料理这些家事了。 王金宝闻言,放下手里的饭碗,拍板道:“三郎说得在理。那就今日去!老大媳妇,你和娘赶紧换身利索衣裳。狗娃你去喊你爹,猪妞你去安排石柱套车!” 一家人很快收拾停当。 王金宝、赵氏、王明远坐了自家马车,王大牛、刘氏带着狗娃、猪妞,另外雇了辆街口常见的青布小车跟着。 王家如今的院子,停一辆马车尚可,两辆便已有些拥挤。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住了近三年的小院巷子,朝内城东边驶去。 马车穿过喧闹的南城,经过皇城外围肃静的街道,又行了约莫两刻钟,周遭的景致明显不同了。 街道越发宽阔平整,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侧的宅院粉墙黛瓦,门楼高耸,朱漆大门或紧闭或微敞,偶有衣着体面的仆役进出,也是步履轻缓,低声细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矜贵的气息。 王明远撩开车帘看着外面,心里估摸着方位。 东四九条,清晏巷……这地方,离师父崔显正的府邸似乎不算太远,以后走动倒是方便了。 而且看这方向,离皇城,还有他即将上任的那个新衙门——“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衙署所在地,应该也都颇近。 他心头不由得一喜。这岂不是意味着,以后上朝、去衙门,都能省下不少路上的时间?能多睡一会儿了! 想起之前天不亮就要爬起来,顶着寒风或酷暑赶去宫门外排队上朝的日子,王明远就忍不住心里发苦。 这古代的早朝制度和点卯上班,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能多睡一刻钟,都是天大的幸福。 很快,马车又拐进一条更显幽静的巷子,巷子口有牌坊,写着“清晏巷”。 巷子不深,两侧宅院的门楣一个比一个气派。马车在巷子中段一座宅邸前缓缓停下。 “老爷,到了,就是这儿。”石柱在外头说道。 王明远当先下车,抬眼看去。 果然如石柱所言,朱漆大门,擦得锃亮的铜环,门前两级光洁的青石台阶,左右各蹲着一尊半人高的石雕狮子,形态威猛。 门楣上挂着匾额,此刻空着,显然是等着新主人入住后自行题写。高墙向两侧延伸,灰砖到顶,墙头覆着黑瓦。 光看这门脸规制,就比师父崔府似乎也不遑多让,甚至更显轩阔些。 “这……这就是御赐的宅子?”赵氏被刘氏搀扶着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这辈子,除了国公府那种超规制的宅子,进过最气派的官员府邸大概就是崔府,那已经让她觉得是天上宫阙了。 可眼前这宅子,光看大门,似乎比崔府还要……还要阔气些? 王金宝背着手,眯眼打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抖动的嘴角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王大牛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狗娃和猪妞更是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和好奇。 “规制虽是四品,但这地段和规模,怕是按三品,甚至从二品的规格给的。” 王明远低声道,心里也明白,这肯定是陛下在允许的范围内,给他挑的最好的之一了。 师父崔显正当初在京的宅子是崔家给置办的,不过那会儿师父还在秦陕任知府,是地方大员,宅邸规制自然有考量。 而这宅子,恐怕是皇家或先前某位显贵的别业,规制本就不低。 第899章 学区房 石柱上前,对穿着号衣在门口值守的兵丁亮出房契。 兵丁验看后,立刻恭敬行礼,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钥匙,上前打开了大门上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随后便将钥匙交还离开了。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的景象,逐渐展露在一家人面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青砖影壁,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寓意吉祥。 绕过影壁,便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前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干净得不见杂草。 迎面是五间开阔的正厅,飞檐斗拱,廊柱粗壮,门窗皆是上好的楠木,雕着简洁大方的纹样。 庭院左右是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院中并无繁复装饰,只在角落种着两株高大的石榴树。 另一边有一小片翠竹,虽然这时节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但风过时沙沙轻响,平添雅致。 整个前院格局方正,开阔大气,虽无奢靡之气,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沉稳的底蕴和精心的养护。 “老天爷……”赵氏捂着嘴,喃喃道,脚步都有些挪不动了。 这还只是前院!比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小院的整个面积,怕是大出好几倍去! 刘氏也看呆了,挽着婆婆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量那些空着的房间窗户,心里盘算着该挂什么样的帘子。 “进去看看。”王明远定了定神,引着家人穿过前院。 正厅后面是二进院,格局类似,但更为精致些,应是主人日常起居、待客之处。厅堂、书房、暖阁一应俱全。 再往后是三进院,是内宅,有正房、东西厢房多个院落,各自带着小巧的庭院,私密性很好。 每个院落的房间都不少,而且都很宽敞明亮。 最后面,则是一个极大的后花园。有假山,有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动。 有凉亭,有花圃。花圃里种着些常见的秋菊,虽然也是同样有些凋谢,但也能看出茂盛时期是如何的花团锦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一侧,用青砖铺就的一大片平整空地,足有半亩地大小,边缘还放着石锁、兵器架等物,虽然蒙尘,但规制齐全。 这分明是个小型的练武校场! “这……这宅子也太大,太好了……”王大牛看得眼花缭乱,最后目光落在那片校场上,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些许可惜。 “嗨呀,这上任房主是谁,这么大块地,就这么夯实了真浪费!这要是把地刨了,好好规整一下,起码能种半亩小麦或是玉米,再套种点豌豆、菜蔬啥的…… 还有那边那些花草,瞧那菊花长得稀疏拉拉的,不如拔了,种上韭菜、蒜苗、香菜、大白菜,长得旺,吃起来也方便!” 他是真心疼这块地。 在秦陕长安府自家买的那宅子居住时,后宅的空地都被他开出来种了菜。 到了京城那王家小院,实在没地方,可把他憋坏了。 此刻看到这么大片“空地”,第一反应就是能产多少粮食蔬菜,那点花草在他看来纯粹是占着地方不办事。 王明远听着大哥的话,非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掉价”,反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是啊,大哥说得对。这校场的地夯的是整齐,但确实不产东西。 要是真能刨了,规整成菜地,自家吃的菜蔬就不愁了,麦子收了还能磨面。 看着粮食蔬菜从地里长出来,一点点成熟,那种踏实满足的感觉,比看什么奇花异草都舒心。” 王明远此刻是真这么想的。 经历过杭州府被围、真正挨过饿的滋味,他对粮食土地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珍惜和亲近。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园林雅趣,在能填饱肚子的粮食面前,都得靠边站。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审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大哥王大牛高度同步,彻底“歪”到实用主义上去了。 赵氏和刘氏这会儿可顾不上什么校场种地,她们已经完全沉浸在拥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房间的喜悦和规划中了。 “这间正房宽敞,亮堂,给三郎住最合适!得打张大大的拔步床,木料一定要好,嗯……衣柜、书柜、多宝阁都不能少,样式要时新又大气的……”赵氏指着三进院的正房,眼睛放光。 刘氏连连点头,指着旁边的厢房:“这间给爹娘住!这间大,带暖阁。娘,您看这窗棂,雕的是仙鹤祥云,多好看! 到时候窗纱要用雨过天青色的,配这木色显得雅致。屋里还得摆上张罗汉榻,您和爹平时能歇息……” 刘氏如今也不是当年清水村来的村妇了,这几年在京城时,她也经常跟着婆婆一起去崔府和国公府走动,基本的装饰审美如今还是有的。 此刻她又指着另一个院子:“这院给二牛还有彩凤留着,房间多,定安回来也有地方住。日后万一再生几个娃儿也能住的下……” “这个院子不错,这间小的,刚好给猪妞当闺房兼书房,又安静……” 狗娃则早就在前院时,就一头钻进了位于一进院西侧的厨房区域,此刻满脸兴奋地跑回来,嚷嚷道: “爷!奶!三叔!那厨房太大了!比我见过所有酒楼的后厨都大!整整八大口灶眼,有炒菜的,有蒸饭蒸点心的,有炖汤的……旁边还有专门的烤炉,能烤点心烧饼! 各种锅具、水缸、橱柜,都是齐备的!这太方便了!以后我研究新菜、做新式糕点,可算有地方施展了!” 而王金宝则背着手,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仔细看了一遍,心里是既高兴,又暗暗庆幸。 高兴自不必说,这宅子,地段、规制、大小、维护,无一不好,简直是梦中情宅。 这要是在市面上买,莫说他们攒的那几千两银子,就是翻个十倍,也未必能买到同样地段同样规制的。 京城居,大不易,尤其是内城东城这种好地段,不光贵,还讲究身份地位,等闲有钱的商贾都没资格买。 更何况,他还暗地里打听过,东城这边连着好几家有名的私塾,教书先生不是举人就是退下来的老进士,学风好。 南城那边虽然也有私塾,但多是秀才开办,水平差着一大截。 这住的地方,可关乎着以后孙辈的读书前程呢! 这道理,他一个老农都懂,京城里那些官宦人家更是门清。这宅子,解决的可不只是住的问题。 不过这话要让王明远听到,定然会忍不住感叹,看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卷“学区房”,哪怕穿越也摆脱不了这个夙命! 第900章 大管家 与此同时,王金宝也在庆幸,还好家里买房子的钱,没被赵氏捐出去。 前几日他才知道,这虎婆娘,竟把自个儿的私房、首饰全捐了给江南,他知道了心疼是心疼,但也理解,当时那情况,换他可能也捐。 可要是连买房安家的老本都捐了,那乐子可就大了,难道一家人守着这空荡荡、光秃秃的豪宅喝西北风? 置办家具、摆设、日常用度,哪一样不要钱?看来家里还是得有个掌钱的明白人。 就在一家人兴致勃勃,王金宝琢磨着开销,王大牛和王明远对着校场规划“农田”,赵氏刘氏讨论家具帷幔,猪妞幻想着自己的书房,狗娃畅想美食天地之时—— “师父!手下留情!万万不可啊!” 一个清亮又带着急促惊慌的少年声音,猛地从通往花园的月亮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萧承煜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锦袍,额上带着薄汗,脸也红扑扑的,正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跑到近前,也顾不得喘匀气,就冲到王明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哭丧着脸道: “师父!这校场可千万不能刨了种地啊!这是徒儿我……我特意跟父皇求的,从好几处备选的宅子里,千挑万选才定下这处的!就是看中它有这个现成的大校场!” 他语速极快,显然是真急了:“我还想着,等师父搬进来安顿好了,就求大牛伯父有空时指点我几手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平时也能和狗娃哥、猪妞一起在这儿练练骑射基础。而且……而且……” 他压低了些声音,但眼睛亮得惊人,透着无比的期待:“而且这地方够大,够僻静,围墙又高。我打算……打算把我东宫那个小实验室,慢慢挪一部分过来! 有些需要空旷地方做的实验,比如一些火药配比的小威力测试,一些化学反应观察,在这里做又安全又方便! 师父,您想想,到时候咱们师徒在这里,想做什么实验就做什么实验,我也不必像在东宫那样偷偷摸摸、束手束脚,那多痛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宽敞校场上“大展拳脚”的美好画面。 结果,这满腔的憧憬和筹划,刚才在月亮门外就听到了王大牛那句“刨了种半亩小麦”和王明远那一声附和的“是啊”…… 这对萧承煜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巴巴地求了父皇,精挑细选,就为了这个校场。结果师父一家看的当天,就差点把它规划成菜地了? 王家众人此刻也才看清楚来人,这新宅子还没正式接手,自然没有门房仆人通报,此刻连忙对太子行礼。 王明远看着萧承煜那可怜巴巴、满是恳求的眼神,这才恍然大悟。 他就说嘛,这宅子怎么各方面都透着“合适”,地段、规制、距离,甚至连这个有点特别的校场,都像是……像是专门“量身定做”的。 原来是自己的宝贝徒弟,太子殿下萧承煜亲自挑选的!怪不得陛下赏得这么“恰到好处”。 王大牛看着太子殿下那着急的模样,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大手,憨憨地,带着商量的口气试探道: “殿下……那、那要不,刨一半,留一半?一半种菜,一半给您当那个……实验场?” 萧承煜:“……” 而王明远仔细回味刚才自己徒弟的话,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在东宫……实验室?……火药?化学反应?” 王明远面色顿时阴沉了了下去,眯起眼睛,盯着萧承煜:“你刚才说什么?你在东宫有个实验室?还捣鼓火药?” 萧承煜:“!!!”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大,额头上刚刚被风吹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糟了!说漏嘴了!光顾着抢救校场,把自己在东宫偷偷搞“危险研究”的老底给抖出来了! …… 不过最终,那校场还是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毕竟这房子是太子殿下亲自挑选、皇帝赏赐的,总得顾及殿下的一片心意和实际需求。 不过代价是,萧承煜必须将自己在东宫私藏的所有实验用品全数交还,顺便保证自己日后再也不在东宫进行任何危险实验。 王大牛虽然有点遗憾,但也通情达理,很快看中了花园另一角一块较小的空地,美滋滋地规划起他的“小菜园”来。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便陷入了甜蜜的忙碌之中。 一家人便忙着量尺寸、逛集市、订家具、选布匹、买摆设。御赐的宅子基本维护得很好,只需彻底清扫,再根据自家喜好添置物品即可。 赵氏和刘氏仿佛有使不完的劲,每日早出晚归,穿梭于各大家具店、绸缎庄、瓷器铺,比较挑选,讨价还价,乐此不疲。 而家中的银钱支出,则被王金宝直接交给了王家的“新任大管家”李茂。 自打进京后,李茂就没闲着。 他先是帮王明远把京城的一些人脉以及同僚故旧理顺,顺带着把狗娃那两个铺子也重新“调整”了一遍。 虽然铺子收益一直不错,但李茂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大掌柜,仔细核算下还是发现了些异常。 也借机把里面的管事和伙计都敲打规训了一番,免得这些人见狗娃年纪小,起了怠慢或别的心思。 王明远找了个时间,去了趟铺子,把想请李茂来府里当大管家的想法说了。 “……茂哥,如今我这身份,住在御赐的宅子里,往来应酬、人情走动、家里一摊子事,没个得力的人帮着支应,实在周转不开。 师母那边虽能偶尔帮衬,但总不好一直麻烦。想来想去,只有茂哥你最合适。你见过世面,懂账目,会管事,又是自家人,我信得过。” 第901章 搬走 李茂听了,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王明远的意思,也清楚这个机会的分量。 王家如今是真正的官宦人家了,王明远更是简在帝心的四品大员,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能成为这样人家的管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更是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自己也清楚,如今他一个秀才功名都没有的商贾,虽然在清水县、长安府算是个人物,但在这高官显贵多如牛毛的京城,根本不算什么。 能给王明远当管家,是他眼下最好的出路,也是将他与王家、与王明远的前程更紧密绑在一起的机会。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对着王明远,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 “承蒙明远不弃,信得过我李茂。我必竭尽所能,打理好府中内外事务,绝不负所托!” 王明远连忙上前扶起他,笑道:“茂哥何必如此多礼。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脾性你知道,你的能耐我也清楚。以后家里这一摊,可就拜托茂哥了。 说起来,当年在岳麓书院读书时,我还玩笑说,日后若有了府邸,定要请茂哥来做大管家,总揽一切。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李茂也笑了,那份郑重化作了熟人间的轻松与默契:“是啊,谁能想到,当年清水村的那个饭都吃不起的穷蒙童,如今有朝一日能给你这位四品京官当管家。 你放心,银钱账目、人情往来、仆役管束、采买安排,我都有些经验,必不叫府里出乱子,也不让你为这些俗务分心。” 有了李茂这个经验丰富、处事周到的大管家加入,王家的搬家安置事宜,瞬间变得井井有条、高效起来。 王金宝交给他银钱支出的管家权后,他将每一笔都算的清楚明白。 然后,他根据宅子的规制、王明远的身份、以及王家人朴实不尚奢靡的习惯,制定了一份详细的采购预算和清单。 家具要结实耐用、样式大方,不必过分雕琢,但木料要好;摆设不必多名贵,但需雅致整洁,与宅子气韵相合;窗帘帷幔、床单被褥,选料子扎实、颜色耐看的;锅碗瓢盆、日常用具,以实用为主。 他陪着赵氏和刘氏去逛集市,既尊重两位女主子的喜好,又能在她们犹豫不决或想买华而不实的东西时,给出中肯的建议,把握好“体面”与“逾越”、“实用”与“浪费”之间的分寸。 有李茂在旁边拿着单子提醒,赵氏和刘氏的采买变得目标明确,效率大增,既买到了合心意的物品,又没超出预算,两人都开心不已。 李茂又去牙行,精心挑选了几个仆役。他深知王家人不喜前呼后拥、规矩森严,所以只买了三房人: 一对三十来岁、看着老实本分的夫妻,男人可以负责门房、采买等外事,妇人可以帮着浆洗、打扫;一个十六七岁、手脚麻利的小厮,跑腿传话;还有一个四十余岁、厨艺尚可的婆子,给狗娃打下手,负责日常一家人的饭食。 至于原先一直跟着王家、负责赶车的石柱,自然还是继续做他的本行,如今宅子大了,马车也要多用,石柱更是离不得。 只是石柱的老娘,年岁大了,身体一直不太好。王明远体恤老人家,也感念石柱这些年勤恳,便主动提出,让其做了内院的管事,负责教导新来的仆役一些王家人的规矩。石柱自是感激涕零。 而有了李茂统筹安排,王大牛和王金宝就轻松多了,只需要指挥着新买来的男仆和那个小厮,搬运家具、安置物事即可,不必再亲自下手。 狗娃一头扎进他的“厨艺王国”,指挥着新来的厨娘婆子清洗灶台、归置厨具,还拉着李茂,列了一份长长的食材和特殊调料采购单,准备大展身手。 猪妞则安静地待在她自己选中的、带个小书房的小院里,一点点擦拭书架,摆放她为数不多的书籍和字帖,脸上是恬静满足的笑容。 期间,在李茂的安排下,王家在南城原来常去的那家还算体面的酒楼,摆了几桌酒席,将相熟的街坊邻居都请了来。 一来是感谢这些年左邻右舍的照应,王家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这些老街坊没少帮忙。 二来,也是正式告知大家,王家要搬走了。 老街坊们自然是羡慕、祝贺、不舍交织。 但大家心里也明白,如今的王家,和他们是云泥之别了,再住在南城这小巷子里,确实不合适。 酒席上,气氛热闹又带着点淡淡的感慨。 赵氏和刘氏私下里,还是和那几个这些年真正交好、脾性相投的老姐妹、小媳妇约好了,等新家安置妥当,一定请她们过去坐坐,看看新房子,说说话。 王家人骨子里还是念旧情的,并非一朝发达就眼睛长到头顶上,看不起旧日相识。 只是身份境遇变了,交往的方式和频率自然也会调整,日后更多的是有情分、有选择的往来。 忙碌了十来日,新宅子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选了个黄道吉日,一家人正式从南城小院,搬进了内城东的御赐新宅。 站在宽敞明亮、摆设一新的正厅里,看着窗外洒满阳光的庭院,王明远知道,一段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了。 而他也该收拾心情,准备去新衙门正式报到了。 第902章 新衙门,新规划 上任的这日一早,王明远就起身了,照例锻炼身体,随后洗漱完毕,就换上了那身新发的、崭新的绯色四品官袍。 料子是好料子,厚实挺括,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胸前补子上绣的云雁纹样清晰精致。 他站在铜镜前,仔细正了正头上的官帽,又将腰间的玉带扣调整到正中位置。 镜子里的年轻人,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那种从江南带回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憔悴已经完全褪去。 连续十来日的安心将养,加上家里顿顿不重样的滋补汤水,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颊有了些肉,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和沉稳。 配上这身挺拔的绯袍,倒是相得益彰,瞧着真有几分年轻大员的威仪了。 王明远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嗯,还是绯色好看。” …… 在宽敞又大气的新堂厅用过早饭,王明远便出了门。 石柱也换了身新衣裳,套好了马车,早早在门口等着。 这是李茂给下人们统一订做的,看着就有精气神,整个王家宅子也透露出一股欣欣向荣的感觉。 他见王明远出来,连忙放下脚凳:“老爷,早。” “去新衙门。”王明远点点头,踩着脚凳上了车。 马车也重新进行了装饰,车厢里铺了层厚实的棉垫,坐着软和舒适。李茂这个大管家的细心和贴心真的融入到了整个王家的点点滴滴里。 王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把今日要做的事、要见的人,又过了一遍。 马车出了清晏巷,穿过尚在晨雾中静谧的内城街道,朝着工部衙署所在的方向行去。 “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这个新衙门,设在工部衙门内东侧,单独划出了一个大院落。 据说以前是工部存放旧档和闲置物料的库区,地方足够大,也相对独立。 陛下下旨后,内务府和工部便连夜派人收拾整理,挂了新匾额。 昨日,他已经让石柱往衙门送了他亲笔写的知会文书,通知都水清吏司、物料清吏司,以及火器局三司主事,今日一早到新衙门正堂议事。 马车在内城宽阔平整的青石路上行驶,速度不慢。约莫两刻钟后,便到了工部衙门所在的街口。 工部衙门气派肃穆,黑漆大门,石狮威严。王明远让石柱将车赶到东侧巷口,果然看见一道新开的、略小些的朱漆大门。门楣上,一块簇新的黑底金字大匾已经高高悬挂。 “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几个鎏金大字,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崭新的气象。 王明远下了车,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新的开始,新的担子。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台阶。门口守卫的兵丁见他进来,立刻恭敬行礼放行。 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院落。青砖铺地,洒扫得干干净净。 正对面是五间打通的正堂,门窗敞亮。东西两侧是长长的厢房,看样子是下属的办公之所。院子角落里还堆着些刚刚清理出来的杂物,但整体已然井然有序。 正堂的门开着,里面桌椅已经摆放整齐,都是按照之前在都水清吏司形成惯例的“会议室”布局。 王明远径直走了进去,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椅子是新的硬木官帽椅,坐着倒也踏实。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放在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上。 这是他这些时日,一边“养病”,一边熬夜整理写就的“工作规划”。 陛下设这个新总局,用意很深。那日朝堂上圣旨里的每个字,他都反复琢磨过。 “专司天下水利、工造、军械之新技术研发、试验、推广及督导核查……” 其中,“研发、试验、推广、督导”。 这八个字,涵盖的范围可太广了,给的权限也极大,几乎是把“创新”和“落实”的钥匙都交到了他手里。 再联想到更早之前,先帝驾崩前那个深夜,在御书房里,先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你莫非,非此世之人?”的试探,以及自己最终的回答…… 王明远心里掠过一丝明悟,也有一丝苦笑。 如今新帝如此安排,恐怕对此也心知肚明,这是明摆着给他搭好了台子,让他把脑子里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尽可能合理地“创造”出来,为大雍所用。 但知道方向是一回事,具体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所以,这些天,王明远在忙着搬家安顿之余,脑子里一刻也没停,反复构思着这个新衙门到底该干什么,该怎么干,也将思索完的内容,整理成了面前的这份册子。 他前世只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土木佬,并非专门的工程师,虽然平日里刷短视频比较多,但对很多东西的细节也只停留在模糊的概念。 这份册子里的东西,与其说是“规划”,不如说是一堆“问题”和“可能的方向”。 具体能否实现,如何实现,需要投入多少,都得靠各部这些真正懂行的老手来一起研判、试错。 今日召集各司主事,首要目的就是把这些构想先行讨论,先理出几条眼下最可能着手、也最急需的路径来。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他用工整小楷记录的一些零散思路和疑问。 第一页写着【钢铁材料如何提升?】 后面跟着些支离破碎的关键词:“高炉?需高热”、“焦炭似比木炭火力更猛久”、“材料配比?加石灰石可去杂质否?”、“鼓风可提高温度,或可考虑水力鼓风代替人力?”…… 基本全是问题,没有答案。 根据之前常善德提出的火器测试数据能发现,大雍现有的火炮并不是设计出现了问题,更多还是材料问题。 若能解决材料问题,无论是火炮的射程、威力、零件的耐磨程度等都可以大幅度的提升,故障率也会降低。 而且如果材料问题能解决,那蒸汽机等一系列工业设备都将慢慢落地。 这是真正的划时代的东西。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动力来源。 未来的“大雍工业化”建设,工厂驱动、火车、轮船……一切都有了可操作的设想。 这也是今日他们讨论的重点,也是接下来火器局首先需要去攻克的难题。 第903章 讨论 接着,下一部分内容是【水力之用,似有大可为】。 下面列着:“破碎矿石?鼓风?锻造锤打?或可驱动简单机床,加工零件?皆需巧思设计传动机构……” 这也是他为都水清吏司安排的接下来的重点工作。 最后则是【水泥如何能多产、产好?】。 写着:“可否建更大之窑,连续烧制?熟料研磨愈细,水泥愈坚,现靠人力、畜力碾磨,费力效低。可否借水力研磨?” 这则是为物料清吏司规划的接下来的工作。 他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想法很多,但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更不知从何下手。 他知道一些名词和大概原理,但具体的工艺参数、结构设计、材料配方,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需要讨论清楚,形成切实可行的条陈,最后再报请陛下圣裁。 …… 就在他重新梳理这些模糊念头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都水清吏司目前的主事罗乾。 以前王明远在都水司任主事时,他就是副主事,如今王明远高升,主事一职便由他接任,也算是水到渠成。 都水清吏司离这个新衙门最近,所以他到的最快。 “下官罗乾,参见王大人!” 罗乾进了正堂,对着端坐主位的王明远,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也透着几分感慨。 “王大人真是……半年多前,您还是咱们都水司的主事,带着大伙搞新式坝体。这一转眼,您又执掌这新总局了,咱们这是又要一起并肩战斗了!” 王明远起身,笑着虚扶了一下:“罗主事快快请起。你我老相识了,不必如此多礼。 都水司这半年来,多亏你和诸位同僚兢兢业业,将之前定下的诸多工程维系推进,辛苦你了。 日后这新衙门,诸事繁杂,还需罗大人鼎力相助。” “不敢不敢,能为大人效力,是下官的福分!”罗乾连忙道,态度恭敬而热切。 他是亲眼看着王明远如何一步步走来的,对其能力魄力心服口服,能继续在其手下做事,他反而觉得是好事。 两人正说着,第二个人到了。 正是常善德。他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五品官袍,气色比回京时好了许多,只是眼神里那股钻研技术特有的专注和锐利丝毫未减。 见到王明远,他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明远兄,不,下官常善德,参见王大人。” 王明远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善德兄,这里没外人,你我兄弟,何须客套。快坐。” 常善德也笑了,点点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默契和跃跃欲试。 江南同生共死,如今能在新衙门继续搭档,实在是再好不过。 紧接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第三个人也到了。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面容精瘦,目光有神,行走间步履沉稳,正是物料清吏司如今的代主事,周滨。 他是物料清吏司的老人,王明远当年在物料司时就与他共事过,知道此人做事踏实,精通物料核算与管理,但于创新之事上稍显保守。 四皇子登基后,六皇子萧昭琰卸去所有实职,安心当他的逍遥王爷,物料清吏司主事一职空缺,便由这位原本的副主事周滨顶了上去。 “下官周滨,参见王大人!”周滨进堂后,规规矩矩地行下官礼,态度谨慎而恭谨。 “周主事不必多礼,请坐。”王明远温言道。 寒暄已毕,人都到齐了。 王明远轻轻咳嗽一声,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罗主事,常大人,周主事。”他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 “承蒙陛下信重,委以此任。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既立,便当时刻牢记研发、试验、推广、督导之责,为我大雍军工、水利、工造之事,开创新局,夯实根基,不敢有负圣恩。” 他拿起案上那本蓝皮册子,继续道:“本官不才,这些时日,对此总局未来该做些什么,如何做起,有些极为粗浅甚至模糊的构想,皆记录于此。 然而,空有虚想,无异于空中楼阁。今日请诸位前来,非为下达指令,实为共同商议。” 他将册子推向桌子中央,神色坦诚:“这册中所记,多为一些方向和建议,并不是成熟的法子。 譬如,如何炼出更优之钢铁?水力的其他用法?水泥如何在保证质量的同时提高其产量? 这些事,非本官一人之智可决,更需诸位依多年实务之经验,一同研判。” 说着,他翻开册子,找到自己做了记号的地方,开始一条条阐述那些模糊的“想法”,并不断强调其中的不确定。 几人也都耐心听着,看着这位年轻的主官讲述这些新奇的想法。 而常善德是第一个大为触动的。 当王明远讲到“高炉”设想,并解释并推断这能如何获得更高炉温、更纯净铁水时,常善德的身体就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讲到“钢铁性能”,王明远提到了“含碳量”这个他从未听过的词,解释铁与钢的区别在于碳的多寡,而不同碳含量直接影响材料的硬度、韧性、弹性。 这对于一直在为火炮炸膛、炮管磨损、零件易损而苦恼的常善德而言,不啻于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 他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手指微微颤抖。 最后,尤其是听到王明远提到“蒸汽之力”的设想。 用密闭容器烧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再将这往复运动通过巧妙的连杆曲轴机构变成可以持续输出的旋转动力。 常善德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虽然只是原理描述和极其简陋的示意图,但对他这个精于器械、亲手改良过火炮击发机构的人来说,这其中的机械之美和磅礴力量的可能性,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热情。 他猛然抬头,看向王明远,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那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知欲。 第904章 等预算 而罗乾看着那些关于水力运用的构想,尤其是王明远画的那幅水力联动示意图,他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似乎在琢磨其中原理和实现的可能。 这可比单一功能的水车复杂太多,但若真能做成,一处水源就能干好几样活,效率提升何止数倍? 而周滨,看到关于如何提升水泥产量那部分,眼睛猛地一亮。 当王明远提到“立窑”连续生产的设想,还有“水力球磨机”的概念,他脑子里迅速算起了账。 人力畜力研磨费力费时,若真能用水力或别的方式驱动这种“球磨”,同样时间产出能翻几番?人力成本能降多少? 他迅速估摸着这其中需要投入的人力、物料,以及成功后能带来的产量提升和成本下降。 三人都被册子里这些看似天马行空、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宏大方向的构想所吸引,各自沉浸在对自己熟悉领域的思考中。 堂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几人或粗或细的呼吸声,还有王明远低沉而清晰的讲解声。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日头已近中天,王明远才将册子里的主要构想大致阐述完毕,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罗乾第一个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王明远,语气带着惊叹和不确定: “王大人,这……这水力驱动诸多机械的构想,下官细细想来,似乎……确有可行之理! 尤其是那破碎石灰石之水车,若设计得当,确比人力锤砸效率高出十倍不止! 只是……其中齿轮传动、水车式样、耐用程度,还需召集巧匠反复试验改进。 不过您之前也给我们设计过一些水力作坊,以及收取‘水力费’的设想,这部分如今已经有了成例,想来攻克应该不难!” 王明远点头,“罗大人可先挑选得力工匠,组建小组,从最简单的水力鼓风或破碎开始试制。所需铁料、木料、银钱,皆可报上来,总局统筹。” “是!下官回去立刻着手!”罗乾显得有些激动,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将水力利用到极致的康庄大道。 常善德终于从图纸中抬起头,他脸颊微红,眼神却无比清醒明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明远兄!这……这高炉之法,虽闻所未闻,但按此原理推演,若能成,所得之钢,必远胜现今百倍! 还有这蒸汽之力……若真能如你所言,将水沸之气化为连绵大力……这,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常某……常某愿倾尽所学,肝脑涂地,必将此物研制出来!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只是其中所需计算之精、铸造之准、材料之苛,远超当前工匠所能。恐怕需集-合天下巧匠,经年累月,反复试错,耗费钱粮……” “常兄所言极是。”王明远神色凝重。 “此乃根基,亦是长远最难之事。急不得,也乱不得。可先选拔聪慧工匠及年轻学子,一面学习原理,一面从最简单模型开始试制,积累经验。 所需银钱物料,我会向陛下和户部尽力争取。万事开头难,但只要方向对了,一步步走,总有成功之日。” “好!有明远兄此言,善德心里就有底了!”常善德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属于火器局的那叠规划图纸收好,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最后,周滨也抚掌赞道,脸上露出精明的笑容: “妙!妙啊!王大人真乃大才!这水泥新法若成,产量大增,品质提升,不仅河工边墙受益,民间广厦楼宇亦可得福,实乃利国利民之善政!” 他话锋一转,带着惯有的谨慎:“只是,大人,这立窑、球磨,皆需新制,所费银钱怕是不少。且水泥如今供不应求,若贸然改制旧窑,恐影响现有供应。 下官以为,或可先选一两处条件具备之大窑场,进行试改。成功之后,再逐步推广。如此,稳妥为上。” 王明远点头赞同:“周主事老成谋国,此言甚是。新法推行,自当循序渐进,以点带面。此事便由周主事全权负责,挑选合适窑场,拟定试改章程与预算。” “下官领命!”周滨拱手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个窑场的管事最听话、哪个窑场的原料最方便、改造大概需要多少钱了。 草草用了午膳后,王明远又让人换上新茶。 接下来,王明远将上午提到的几个最关键方向,一些他凭记忆能想到的、更具体的细节和技术难点,与三人逐一深入探讨。 王明远凭借远超时代的见识和扎实的理工基础,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或提出替代思路。 他虽然给不出完美答案,但他指出的方向和提出的问题,却让三位精通实务的官员觉得茅塞顿开,仿佛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虽然门内景象还朦胧,但那股蓬勃的新鲜气息和无限可能,已让他们心驰神往。 一直到日头西斜,三人才不舍的结束今日的讨论。 “今日便先到此吧。”王明远合上本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诸多构想,非一日之功。诸位回去后,可先将各自负责部分细看,若有不明或觉得不妥之处,随时可来寻我商议。 三日后,我等再聚,敲定各司最先启动的一两件要务,拟定详细章程、预算与人手,报部里及陛下御览。” “是!下官遵命!”罗乾、常善德、周滨三人起身拱手,脸上带着收获满满的激动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差事将与以往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按部就班,而是开创与探索。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正堂,都急着回去消化今日所得,并开始着手准备。 王明远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大堂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和画满草图的纸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等各部报上来的预算了,这才是接下来最大的“麻烦”。 第905章 投入颇多 三日后,都水清吏司、物料清吏司、火器局三个部门的主事官员,再次齐聚“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正堂。 这次的气氛与上次不同。 罗乾、常善德、周滨三人各自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忐忑。 经过这三日与本部门属员、工匠的反复商讨、测算、推演,他们终于将王明远那日提出的那些“方向性构想”,细化成了初步可操作的方案。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份沉甸甸的预算清单。 “大人,这是都水清吏司关于‘水力多用途工坊’的初步实施方案及预算。”罗乾率先将文书呈上,语气郑重。 “下官与司内精通水利的吏员、几位老匠头仔细商议过,若要在京郊河畔选址,建造矿石破碎、水力鼓风、简单零件加工等工坊。 第一期工程,包括选址、平整土地、建造大型水车及传动机构、工坊房舍、购置基础铁木材料,并招募及培训首批工匠……预估需银五万八千两。” 王明远接过,翻开细看。 罗乾做事细致,方案里连水车式样、齿轮-大小、预计用工数量、每日可破碎矿石量都做了估算,虽然很多数据后面都跟着“约”、“大致”、“待实测”的字样,但框架已很清晰。 接着是常善德。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将一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画着各种草图的纸张放在王明远案头,声音因为连日熬夜而有些沙哑: “这是火器局关于‘高炉炼钢试验’及‘蒸汽动力原理验证’的初步构想与预算。 兹事体大,牵扯极广,我与局中几位老师傅、还有从工部匠作监请来的两位大匠,连日推演,觉得此事需分步进行,不可一蹴而就。” 他指着文书第一部分:“首先,是建一座试验用的小型高炉。按提及的设想,需解决耐火砖、鼓风设备、焦炭制备、铁矿石与石灰石配比等诸多难题……初期投入,预估需银五万两。 这还不算后续反复试验、调整、失败重来的损耗。” 他又翻到后面几页,那里画着更简陋的活塞和汽缸示意图:“至于蒸汽之力……眼下连最基础的密封材料、精密铸造都尚无把握。 下官根据建议,先成立一个‘机巧研究小组’,选拔聪慧年轻工匠,拨付一笔专项经费,约五千两。 用于购买各类材料,制作各种缩小模型,探究其基本原理与可行结构,积累经验,暂不求实用。” 最后是周滨。他递上的文书最厚,里面除了文字,还有不少密密麻麻的数字。 “王大人,物料司关于‘水泥立窑连续生产改造’及‘水力球磨机研制’的方案在此。 下官仔细核算过,若要在西山最大的官营水泥窑场,选两座位置合适、产量稳定的旧窑,改造为立窑,使其能连续投料、出料,提高产量,同时配套新建水力驱动的球磨作坊,用以研磨熟料……”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初步估算,改造窑体、新建水车及球磨设施、定制特制研磨石球、调整工艺流程、培训窑工,并预留三个月的试运行及调整期……需银四万两千两。” 王明远将三份预算清单并排放在面前的大案上,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心里默默加总。 都水司:五万八千两。 火器局:五万五千两。 物料司:四万两千两。 总计:十五万五千两。 而这,仅仅是“一期”、“初步”、“试验性”的投入。 就像常善德说的,高炉试验可能失败无数次,蒸汽研究可能长期只见投入不见成果。 物料司的窑改成功了,要推广到各大窑场,又是海量开销。 都水司的水力工坊建成了,若要复制到其他河流沿岸,同样所费不少。 这十五万五千两,只是一个开始。 后续的中期投入、扩大规模、全国推广……需要的银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王明远此刻甚至难以估算。 他早就预料到搞研发、搞技术升级肯定烧钱。 无论是前世那个时代,还是如今的大雍,真正的发明创造、工艺革新,从来都是用海量的资源和时间堆出来的。 尤其是在很多方向还不明确、需要不断试错的初级阶段,那银子花起来更是如同流水,看不见底。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看来,陛下那边,得去见一见了。 户部那边,自己的恩师崔显正也怕是要更头疼了。 不过,王明远也不是毫无准备,坐等朝廷拨款。 早在整理那份构想册子的同时,他就准备了另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不是为了解决什么高大上的难题,而是为了更实际目标,那便是——民用和赚钱。 技术要发展,国家要强盛,离不开钱。 尤其是在朝廷如今刚刚经历江南平乱、花费甚巨,北方边关压力未减,处处都要用钱的当口,想单靠国库拨款来支撑这几个吞金兽般的研发项目,难度太大,也容易引发朝堂非议。 所以,必须自己想办法,造出血来。 王明远从案几下方,取出了另一本册子,比之前那本薄一些,但装订得很整齐。 这里面写的东西,才是他接下来敢把这份巨额预算单递上去的底气。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他用清晰小楷和简单图表罗列的内容: 比如,玻璃。 大雍如今已有琉璃,但透明度低,易有杂质气泡,且价格昂贵,只有皇室和顶级勋贵用得起。 按照如今的技术,完全可以再开辟一两条优质玻璃生产线。 不必追求那些花里胡哨的工艺品,就专攻两大项:一是纯净度较高、可用于镶嵌窗户的平板玻璃,专供京城富豪、官宦之家,取代昂贵的明瓦和透光性差的窗纸。 二是制作清晰度远超现有铜镜的玻璃镜。 这两样东西,一旦形成稳定产能,带来的利润将是惊人的。 京城多少高门大户,全国多少盐商巨贾,会不愿意花大价钱让自家宅邸“亮堂”起来,让女眷用上纤毫毕现的“仙镜”? 同样,也可以开一条产线专门去做罐头,无论是不宜存放的肉类或者水果都可以,可以为军队和远行提供便利。 这个门槛更低,也更易在整个民间都推广起来。 还有肥皂和香皂。 制作出清洁力强、带有香味的肥皂和更高档的香皂,一旦打开市场,将是日常消耗品,利润源源不断。 第906章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除此之外,册子里还零零散散记录了一些其他念头:改良的蜂窝煤和对应的蜂窝煤炉,不仅更省煤,还能减少煤气中毒;酒精的蒸馏和提纯等等…… 这些项目,单个看或许不如高炉、蒸汽机那般“震撼”,但胜在技术相对简单,见效也快,市场明确,利润率高。 更重要的是,它们能实实在在地改善一部分民众的生活,让“奇技淫巧”不止是朝堂上争论的概念,而是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实惠。 他也牢记前世的经验: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生产力的发展,最终要服务于人民生活,要能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和便利。 发明创造不能总是高高在上,悬在云端。 它更需要落地,需要产生经济效益,反哺自身,形成良性循环。 当然,这里面产生的利益也十分巨大。 王明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最好还是由陛下主导。 或者成立专门的“官营”或“皇室特许经营”的机构来掌控核心技术和销售渠道,以避免巨额利润被私人垄断,尾大不掉,或者引发市场混乱、利益争夺。 具体如何操作,还得看陛下的决断。 …… 不过,还没等王明远递上觐见的折子,新帝萧昭翊显然也在时刻关注着这个新设立的、被他寄予厚望的“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一举一动。 上午,三司的预算方案才刚汇总到王明远这里。 下午,宫里传旨太监就到了新衙门,宣王明远即刻入宫觐见。 王明远心头一暖。陛下显然这是把新部门真放在心上,半点没耽搁。 他不敢怠慢,将两份册子仔细收好,唤来石柱,乘车便往皇城赶去。 穿过熟悉的宫门、广场,在内侍引领下,王明远再次来到了养心殿东暖阁。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安神香气息,新帝萧昭翊正伏在堆满奏章的紫檀木大案后,手握朱笔,专注地批阅着。 他比上次大朝会时见到的似乎又清减了些,眼下的淡青色显示着连日辛劳,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有神,透着沉稳与锐利。 王明远休养的这段时日,通过师父崔显正和日常听闻,也知晓朝中关于江南新政的余波并未完全平息,总有些言官或利益相关的官员,变着法子上书,或明或暗地试图将新政彻底废黜,将这丝苗头彻底掐灭。 不过,这些都被新帝挡了下来,显然压力也不小。 听到脚步声,萧昭翊从奏章中抬起头,见是王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放下朱笔:“王卿来了,不必多礼,赐座。” “臣,王明远,参见陛下。”王明远依礼参拜,然后才在太监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萧昭翊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 “朕听闻,你这几日与新衙门下属各司主事商议已毕?如何,对这新差事,可理出了头绪? 有何难处,不必顾虑,尽管直言。朕既将此重任交托于你,自会为你做主。” 王明远心下感动,知道这是皇帝在表达支持。 但他也深谙为臣之道,尤其是与这般年轻却心思深沉、手段不凡的君主相处,更要拿捏好分寸。 不能一味叫苦,显得无能;也不能大包大揽,让皇帝觉得你轻视困难。 领导问困难,是关切,也是考验。 聪明的下属,既要让领导看到真实的困境,体会到你的不易和项目的艰巨,又不能把难题原封不动抛回去让领导头疼。得是自己已经消化过、分析过,并提出了可供决策的选项。 如此,君臣之间才有默契,事情的推进才能顺畅。 “蒙陛下垂询,臣与罗主事、常主事、周主事等人连日商讨,对总局未来欲行之事,确已有了些许粗浅规划。” 王明远从怀中取出那份预算汇总清单,双手呈上,语气诚恳而凝重, “只是……诸事开头,千头万绪,所费……着实不少。此乃三部初步拟定的首期实施方案及预算,请陛下御览。” 萧昭翊点点头,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变得严肃,眉头微微蹙起。 当看到最后那个“总计十五万五千两”时,他沉默了片刻。 “十五万五千两……还只是首期试验之费。”萧昭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数目,确实不小。如今国库虽因江南渐稳,漕运恢复,稍有好转,但各处用钱之地甚多,边军饷银、河工维护、官员俸禄、各地赈济……户部那边,怕是也难。”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眼神深邃:“不过,你既提了,想必也知此事之难。朕既让你放手去做,便不会半途而废。 这笔银子……一期之费,朕来想办法。一部分从户部工部常规预算中协调,其余的……” 萧昭翊沉吟了一下,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从朕的内帑中先拨付一部分。总要让你先把架子搭起来,看到些实在东西。” 王明远闻言,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亦知朝廷用度艰难,陛下内帑亦非无穷。 故此,臣斗胆,另有拙见,或可稍解燃眉之急,并为后续持续投入,开辟一条蹊径。” “哦?”萧昭翊眉梢微挑,来了兴趣,“王卿还有良策?快快道来。” 王明远这才取出另一本册子,恭敬地递上:“陛下,研发创新,诚为强国之本,然其投入浩大,周期漫长。 臣思之,或可‘以民养研’,以一些见效较快、利润颇丰的民用新物之产售,所得之利,反哺于炼钢、军械、水利等核心攻坚之事。 此册中所记,便是一些臣闲暇时胡乱琢磨,或许可行,且能快速牟利的琐碎之物。 其制作之法,臣只有粗略构想,具体尚需能工巧匠试验完善。 但其市利,臣粗略估算,应当可观。请陛下过目。” 第907章 福王 萧昭翊接过册子,翻开。 当他目光扫过“透明玻璃窗”、“银镜”、“罐头”、“香皂”……等名词时,还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但看着看着,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王明远在册子里,不仅写了这些东西大概是什么、有什么用,还根据目前市面上相关物品,如劣质琉璃、铜镜等的价格和供需情况,做了非常粗略但框架清晰的“市场分析”和“利润预估”。 他甚至画了简单的表格,对比优劣,估算成本与售价,推测潜在客户群体和年销售规模。 虽然很多数字后面都跟着“约”、“可能”、“视工艺而定”的备注,但那种清晰的思路、务实的态度、以及对“赚钱”这件事毫不避讳的坦率,让萧昭翊大为触动。 尤其是那份关于玻璃镜的利润预估,假设年产千面,每面售价……后面的数字让萧昭翊握着册子都手都颤了下。 这还只是镜子,若加上玻璃窗、香皂、罐头……这里面的利益,何止是“可观”? 萧昭翊越看,心中震动越大。 这王明远,不仅有天马行空的奇思,有踏实干事的实学,竟还有这般敏锐的“商道”之想! 刚才看到那炼钢、蒸汽机的构想,他已觉王明远之才,堪称国之干臣。 而此刻看到这些“民生小物”背后隐藏的巨大利益和深远意义,也愈发理解先帝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 萧昭翊合上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王明远的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轻笑,带着感慨与赞叹: “王卿啊王卿,你还真是……每每都能给朕惊喜。朕原以为,你只精于河工军械,奇思妙想令人拍案。 未曾想,于这商贾货殖、生财之道,竟也有如此眼光和魄力。” 王明远知道,当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事情就成了一半。 他保持恭敬,垂首道:“臣惶恐。些微小计,不过是为解研发经费之困的权宜之想。一切皆赖陛下圣明烛照,臣方能妄言一二。” 萧昭翊又仔细翻了翻册子,随即话锋一转,问道:“王卿此意甚佳。依你之见,这些物事,当如何操持?由你这新总局一并管辖?还是交由有司?” 王明远早有思量,回道:“陛下,此等之物,虽为民用,然其利甚巨,其制法本身或许亦与军工有所关联。 然其生产、销售,牵扯物料采购、工坊管理、市场行销、渠道铺设,非总局职司所长,且易引人注目,与总局‘军工河道巡察’之主业名实不符。”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浅见,不若由朝廷……或皇室,专设一机构,或特许某一可靠之方,总揽生产与销售。 所得利润,可按定例分成,大部分充入内帑或专设之‘研发基金’,专款专用,反哺总局各项研究。 如此,既可避嫌,亦可专精,更可掌控大利,避免流入私门,尾大不掉。” 萧昭翊手指轻轻敲着那本蓝皮册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卿之所虑周详。此等利源,确需牢牢掌握。 然新设机构,未免兴师动众,且初创之时,渠道、人手、信誉皆缺。启动银钱,虽可由内帑出,但不想因此过度牵扯你之精力,影响总局正事。 况且,此等新奇之物,欲行销天下,尤其是售予富户豪商,需有广泛人脉、灵活手段,并让买者觉其物有所值,乃至趋之若鹜……” 他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弯:“王卿,朕看你这册中,甚至连如何向富家女眷宣扬银镜之妙,如何向 官宦人家推介玻璃窗之明,都有些想法。你这怕是连售卖的路子,都大致想过了吧?” 王明远赧然一笑:“陛下明鉴,臣只是胡乱揣测。想着物之精美,还需会‘讲’故事,懂人心思,方能售以高价。” 萧昭翊自然明白了王明远的想法和打算,不仅要借皇家的名义,更要借助他背后的林家商队,甚至是海商联盟。 他顿了顿,便直接开口道:“此事,可以皇家之名主导,派人出面。林家的商行,以及东南那边的海商联盟也会派人参与。” 王明远心头大定,此事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商行去推动,不然光凭借他们,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立刻躬身:“陛下圣虑周详,此法甚善!不知陛下属意何人,来牵头此事?” 萧昭翊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此人嘛,你也认得,算是你的老熟人、老上司了。” 王明远一愣,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老熟人?老上司? 萧昭翊不再卖关子,吐出两个字:“福王。” 王明远讶然抬头:“福王殿下?” 福王,正是先帝六皇子,这可真是……老熟人,老上司了! 当初王明远初入工部,就在物料清吏司,当时的顶头上司,正是还是皇子、兼任物料清吏司主事的六皇子萧昭琰。 而且自从四皇子萧昭翊继位,六皇子萧昭琰便交卸了所有实职,得了个“福王”的封号,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平日吟风弄月、结交文士、赏玩器物,倒也逍遥。 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想到用他。 萧昭翊似乎看出王明远的惊讶,淡淡道:“要说如今这满京城,谁最懂得享受,最了解那些富商豪绅、官宦子弟好什么新鲜玩意儿……莫过于朕的这位好六弟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整日无事,于此道倒是精通。而且身份够,人面广,性子也活络。让他来牵头此事,朕也放心。 具体章程,稍后朕会让人拟旨,也自会召福王吩咐。你回去后,可先从下属中挑选可靠且手巧的工匠,就按你册中所想,开始尝试制作那些物事的样品。待福王那边准备妥当,自会与你联络。” 王明远怀着一种颇为奇妙的心情,躬身领命:“臣,遵旨。谢陛下信任!” 没想到,绕了一圈,在这件关乎未来研发资金命脉的大事上,又要和这位曾经的“领导”打交道了。 第908章 邀约 陛下的办事效率很快。 从宫中回去后没两日,王明远便收到了福王府的请帖。 请帖的样式很朴素,普通的洒金笺,字迹却遒劲有力,是六皇子萧昭琰亲笔所书,不过如今该称福王了。 不过信中的内容却让王明远有些讶异。 福王信中写了,只道是听闻王明远近日休养得宜,新衙门事务也渐入正轨,恰逢休沐,邀他去京郊的“清漪山庄”一叙,品茶赏景,也叙叙旧。 既没提陛下交代的“那件事”,也没说具体要商量什么,甚至连个具体时辰都没写,只说“上午恭候”。 王明远捏着请帖,沉吟片刻。 不在王府,甚至也不在城中某个酒楼,而是选在休沐日,去京郊的别院山庄。 这安排,看似随意,实则透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 是避人耳目?以福王如今“富贵闲人”的身份,似乎没这个必要。 是彰显亲近,以示非公事往来?可陛下明明交代了是“公事”。 又或者……这就是福王行事的风格?一如当年在物料清吏司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有考量,有手段,有分寸。 毕竟皇位当初竞争最激烈之时,能那般干脆利落地放手,力挺陛下上位,这份决断和心机,就绝非寻常人可比。 不过,陛下既然选择用他,且放心让他来牵头这桩可能利益惊人的“买卖”,自然有陛下的深意和掌控。 自己多想无益,且去看看这位王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把这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 休沐日一早,王明远便起了。 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披风。秋意渐深,京郊风大。 让石柱套了车,又让李茂从库房里挑了几样不算贵重但颇费心思的礼物——两匣子上好的龙井,一套前朝古籍的拓本,还有狗娃新琢磨出来的几样精巧点心,装了食盒。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空着手总是不像话。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拐上一条清静的岔路。 路两旁是成片的枫林,这个时节,叶子已染上深深浅浅的红黄,在晨光里绚烂如霞。路也修得平整,显然是时常维护的。 又行了小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蜿蜒的白墙,墙头覆着青瓦,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正中是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此刻敞开着。 门楣上悬着匾额,是名家亲题的“清漪山庄”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不凡。 早有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小厮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可是王大人?小人山庄管事刘安,奉王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王爷吩咐,王大人到了,直接请进去便是。” 王明远下车,对刘管事微微颔首:“有劳刘管事。” 石柱将马车交给门口的小厮牵引去侧门,自己捧着礼物跟在王明远身后。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让王明远脚步微微一顿。 与其说这是个“山庄”,不如说是一座依山傍水、精心打造的巨型园林。 入眼先是一片开阔的湖面,秋水澄澈,倒映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色和近处精巧的亭台楼阁。 九曲回廊临水而建,连接着各处院落。假山奇石错落有致,花木虽已过了最繁盛的季节,但打理得极好,依旧透着勃勃生机。 建筑多是白墙黛瓦,样式古朴雅致,但细看那木料、那雕工、那檐角屋脊的规制,无一不显露出内敛的奢华。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丫鬟皆衣着整洁,举止有度,见到他们,远远便垂手侍立,等他们过去才继续做事,规矩极严。 刘管事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恰到好处地介绍着: “王大人,这边走。这湖是引了山上的活水,夏日荷花盛开时,王爷最爱在此泛舟。 那边是‘听松院’,种了好些古松,风过时松涛阵阵。 前头那片梅林,是去岁才从北地移栽来的名品,等到冬日雪后,定是极美的……” 他语调平稳,介绍得详尽,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聒噪,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也得了主人明确吩咐的。 王明远默默听着,心里对这位现如今“逍遥王爷”的生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山庄的规模、景致、维护,所耗费的心力和银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而福王能如此安然地享受这一切,除了先帝时就很是受宠、家底丰厚外,恐怕也与他彻底“安分”下来,让宫里那位彻底放心有关。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潺潺水声,似有活泉。 刘管事正要上前通报,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团花绸缎常服、身材圆润、面庞白皙红润的年轻男子,带着一脸爽朗的笑意,大步走了出来。 不是福王萧昭琰又是谁? 只是……王明远看着眼前这张明显圆了好几圈、连下巴都显出双弧度的脸,再对比记忆中那个只是微胖、尚算挺拔的六皇子,心里着实惊了一下。 这变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王大人!王师傅!可算是把你盼来了!”福王萧昭琰哈哈笑着,声音洪亮,几步就走到近前,很是熟络地拱手。 “年初京城一别,本王可是时时惦记着你啊!你在江南那些事迹,本王在京城都听说了。 守杭州,援临安,定姑苏,擒逆首……啧啧,真是给咱们大雍,也给咱们工部,狠狠长了脸!本王与有荣焉啊!” 他态度热络,一口一个“王大人”、“王师傅”、“咱们工部”,既抬了王明远如今的官职,又点了当年那点他当皇子侍读时的“师生之谊”,还提了下当年的“同僚之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听着舒服。 王明远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下官王明远,参见福王殿下。” “殿下谬赞了,江南之功,乃将士用命,同僚齐心,陛下运筹帷幄,下官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当。倒是许久未见殿下,殿下风采……更胜往昔,下官险些不敢认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福王那明显宽大了一圈的腰身上打了个转。 福王萧昭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甚至伸手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浑不在意道: “哈哈哈!王大人是不是想说,本王这身子骨,眼见着是越发‘富态’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和自嘲:“唉,没办法啊!四哥……哦,陛下仁厚,念着兄弟情分,赏了我这么个清闲富贵王爷当着。 我这人又没啥大志向,每日里不就是琢磨着哪里风景好,哪里东西好吃,哪里的酒更香醇么?这心宽了,体自然就胖了! 你是不知道,京里新开了家‘百味楼’,那烤鸭,那炙羊肉……啧,改日定要请你去尝尝!” 他话说得随意,仿佛真是个只知享乐的闲散王爷。 但王明远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凛。 这位王爷,是在用这种方式,再次向自己,或许也是向所有可能关注他的人表明: 他真的很“安分”,很“知足”,除了吃喝玩乐,别无他想。 这份敏锐和“自觉”,恐怕也是陛下能放心用他的原因之一。 只是……王明远看着福王那张依旧年轻、却已隐隐有了双下巴的脸,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王爷,您今年好像还不到二十吧? 这要是再这么“心宽体胖”下去,万一吃出个高血压高血脂,亦或者变成“大胃袋良子”……哦,这时代好像没这说法,但总归是对身子不好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自然不敢说出来。 第909章 逍遥王爷 “殿下说笑了。殿下洪福齐天,享人间清福,乃天下人羡艳之事。” 王明远顺着他的话道,同时示意石柱将礼物奉上,“初次登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 福王随意瞥了一眼,笑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不过既然是王大人一片心意,本王就厚颜收下了。刘安,收着。” 刘管事连忙上前接过。 “走走走,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福王很是热情地侧身相让,引着王明远向院内走去。 这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引了活水做成曲水流觞,沿着水边建了精巧的水榭亭台。 正房是座二层小楼,飞檐斗拱,门窗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繁复而雅致的花纹。 福王一边走,一边指着院子里的景致,随口问道:“王大人觉得,我这处小山庄,还看得过去吧?” 王明远点头,诚恳道:“殿下这山庄,依山傍水,格局精巧,一草一木皆见匠心,可谓一步一景。下官虽见识浅薄,也知此处实乃修身养性之福地。” “哈哈,能得王大人一句夸,本王这钱也算没白花。” 福王笑着,脚步不停,语气却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啊,建这园子,维护这园子,每年花的银子,那可真是如流水一般。本王这点俸禄和皇庄出息,都快贴补不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王明远,脸上依旧是笑,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方才一路走来,王大人可曾留意,这园子里各处房舍的窗户?” 王明远一怔,随即目光扫过近处水榭和远处小楼的窗户。 此刻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明瓦,也就是一种打磨得较薄的贝壳或云母片,还有一些高档的窗纸。照入室内,光线也算明亮,但终究隔了一层,显得有些朦胧,且透光性不均。 “殿下是指……”王明远似乎摸到了一点福王的思路。 福王抬手,虚指着一扇窗户,语气带着明显的期待:“王大人,依你之见,若是将这园子里所有的窗户,那些明瓦、窗纸,全都拆了,换上你奏章里所写的那种纯净透明、平整光滑、透亮如无物的‘玻璃’…… 届时,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满室生辉,窗外湖光山色一览无余,那该是何等景象? 本王这园子,是不是能更添十分光彩?价值是不是也能再翻上一番?” 王明远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 这位爷,哪里是单纯找他来叙旧赏景的? 这是早就把他那本奏章吃透了,连“广告”和“展示”的思路都替他想好了! 没等王明远回答,福王又踱了两步,摸着下巴,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还有你奏章中提的那种‘银镜’。不必太大,就做一尺见方的梳妆镜,或者更小巧些的手镜,边框用上好的紫檀、花梨,雕上吉祥纹样。 每个客房,不,这园子里但凡是个能住人、能待客的房间,都给摆上。” “再配上那什么……香皂?对,香皂!用精致的瓷盒或者木匣装了,刻上‘清漪山庄’的款,就放在镜台旁。客人用了,觉得好,自然就记住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连细节都考虑到了:“等客人要走了,再每人送上一份……嗯,送什么好呢?肘子罐头?好像油腻了些,也不是谁都爱吃肉。 水果罐头?这个好!就荔枝罐头吧!本王冰窖里还存了些早些岭南送来的鲜荔枝,正好可以试试做罐头。 这玩意稀罕,送人也体面!” 他说完,还下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荔枝的甘甜,那模样,十足一个被美味勾起了馋虫的富贵闲人。 王明远看着福王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钦佩。 这位王爷,是真的“入戏”了,也是真的“懂行”。 他这不是在简单地配合陛下交代的差事,他是真的看到了这里面巨大的利益和操作空间,并且迫不及待地要亲自下场,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为这些新产品打开市场,树立标杆! 用自己这处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清漪山庄”做展示厅和体验馆,亲自为这些新奇之物背书。 顺带着以其“逍遥王爷”、“最懂享受”的名头,再加上这山庄本身在京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圈子里的影响力…… 这广告效应,恐怕比在闹市开十家铺子还要强! “殿下高见!”王明远真心实意地拱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激动。 “若能如此,这些新物事何愁不能一炮而红,风行京城?下官代总局上下,谢过殿下鼎力支持!” “哎,客气什么!”福王摆摆手,浑不在意。 “四哥交代的事,那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这东西若真如你所言那般好,本王自己用着也舒坦不是?走走走,正事等会儿细谈,咱们先进去。 今日除了请你,可还有一位‘故人’也在,就等着你来,好一起叙叙旧,顺便把这桩‘买卖’的章程敲定敲定。” 故人? 王明远心下好奇。而且听福王这语气,似乎此人与这桩“买卖”关系匪浅。 福王已当先向正堂走去,王明远按下疑惑,紧随其后。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华贵。紫檀木的家具,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的铜兽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 而临窗的黄花梨木圆桌旁,已坐了一人。 听到脚步声,那人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只天青釉茶盏,抬起头,含笑望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看年纪应该双十年华。 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交领褙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乌发如云,梳了个简洁的随云髻,未着什么配饰。 脸上妆容也很淡,却愈发显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灵动慧黠之气。 她坐在那里,姿态娴雅,通身的气度,既有书香门第的清贵,又不乏商海历练出的干练与从容。 王明远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林……林公……林姑娘?” 眼前之人,赫然是当初在江南危难之际,不顾危险,第一时间带领商队赶到,带来救援物资以及打通商路的林木兰。而且其带领的海商联盟也为江南战后重建立下汗马功劳。 这也是王明远为何这次要请求陛下,派请这支联盟和商队负责的主要原因。 既是报江南援助之恩,也是相信其信誉和实力。 不过,今日的林木兰褪去了男装,换上了女儿装扮,安静地坐在这富贵堂皇的山庄正堂里。 第910章 眼光独到 见两人走近,林木兰站起身,对着两人盈盈一礼,随后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声音清越开口道: “王大人,江南一别,别来无恙?” 王明远拱手还礼,语气郑重:“林姑娘安好。江南之事,丝绸外销、物资采购、商路调度,多亏林家与海商联盟鼎力相助,明远代江南百姓,谢过姑娘高义!” “王大人言重了,江南之事,是陛下运筹帷幄,林家不过是依令行事,略尽绵力罢了。 能让江南早日恢复生机,让百姓少受些苦楚,本就是林家与海商联盟,也是木兰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王明远,带着几分狡黠,一如当年在京城酒楼一别时那个直言志向的少女: “而且……王大人莫非忘了?当年木兰离京前,曾对大人说过的话?” 王明远微微一怔,想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少女清脆而坚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这世上,少一些为了一口吃的就能卖命的人。”】 【“我想让大雍的百姓,至少……能活得容易些。”】 林木兰看着他,轻声道:“这些年,木兰虽力微,却一直未曾忘却当日之言。行商各地,所见民生多艰。能在江南略尽薄力,已是幸事。 如今,王大人又有造福万民的新物事、新法子,木兰能再次参与其中,既是践行昔日之言,亦是本心所向。王大人不必与我客气。” 王明远看着眼前女子明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触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位林姑娘,出身皇商巨贾,却心怀黎民,更有不输男儿的魄力和手腕。 江南数月,她的能力、担当、见识,早已令他刮目相看。 如今看来,她初心未改,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那份或许在旁人看来天真,却足够赤诚的理想。 “林姑娘高义,明远佩服。”王明远再次拱手,语气诚挚,“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大雍。” “好了好了!别扯那些了,今日都不是外人,都快些坐下吧,林家表姐,你也坐。” 福王萧昭琰已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一个精巧的银叉子,叉了块水晶盘里冰镇的蜜瓜放入口中,含糊不清地打断道。 “今日咱们聚在这儿,主要是谈‘买卖’!叙旧的话,等正事谈完了,酒桌上再说!” 他咽下蜜瓜,拍了拍手,表情轻松:“本王这人啊,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也讨厌像当年在物料清吏司那样,整天对着账册公文斤斤计较。还是现在这样自在! 王大人,林姑娘,咱们今日就敞开说,怎么把这桩陛下交代的、又能让大家都得利的‘好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侍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菜。两人也被福王邀请落座。 不一会儿,偌大的圆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 菜肴不算多么奢侈夸张,但样样精致,色香味俱全。 有清蒸鱼、狮子头、鸡髓笋、火腿炖肘子、各色时鲜小炒,还有几样王明远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就费工夫的细点。酒也是温好的陈酿,香气扑鼻。 “来来来,都别客气,动筷子!咱们边吃边谈!” 福王率先举箸,目标明确地夹向那盘油亮喷香的火腿炖肘子,吃得眉开眼笑。 “这厨子是新从外地请来的,手艺不错!王大人,林表姐,你们也尝尝!” 王明远看着福王那酣畅淋漓的吃相,再看看自己面前小碟子里刚刚被布菜侍女夹过来的一小块鲥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真实。 这位王爷,还真是将“逍遥”二字贯彻到底了。 不过,这也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高深莫测,反而好打交道了许多。 他也确实饿了,便不再客气,慢慢吃了起来。林木兰吃相优雅,但速度不慢,显然也不是忸怩之人。 几口菜下肚,暖酒入喉,席间的气氛更加自然融洽。 福王啃完一块肘子皮,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终于切入正题: “王大人,你那奏章我看得仔细。玻璃、镜子、香皂、罐头……东西都是好东西,想法更是妙! 四哥把这事交给我牵头,林姑娘这边负责具体的货品运作,你那边负责把东西捣鼓出来。 咱们今日,就把这分工和章程,大致敲定一下。”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一条条数道:“第一,你回去,立刻集中人手,就按你琢磨的那些法子,尽快把这几样东西做出来。” 王明远点头:“下官明白。回去后便抽调得力工匠,组建专班,尽快试制。物料、场地、前期银钱……” “物料、银钱,需要多少,列个单子,报给林姑娘。”福王接口道,看向林木兰。 “林家商行根基深厚,渠道广,采购这些东西比你去工部扯皮要快得多。 启动的银钱,也从林姑娘这边先支取,回头从利润里扣便是。 陛下那边,内帑也会拨一笔专款过来,走明账,但具体操办,还是林姑娘方便。” 林木兰微笑颔首:“王爷放心,木兰省得。王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林家必定全力配合,以最快速度备齐。” “好!”福王很满意,继续道。 “第二,等样品出来了,且品质过关。本王便在清漪山庄,举办一场‘赏珍会’。 广发请帖,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官员、勋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看到巨大商机时的光芒:“也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玻璃窗装上后,屋子有多亮堂! 再让他们亲手摸摸如你奏章中描述的那光可鉴人的镜子,看看是不是比铜镜清楚百倍! 最后,让他们试试那香皂洗手净面,闻闻那清香气!临走,再每人送上一罐荔枝罐头尝尝!哈哈!” “本王亲自给他们讲解,亲自带他们体验!我这山庄,就是最好的展台!本王这张脸,就是最好的招牌!” 福王说得眉飞色舞,“等他们把胃口吊起来了,好奇心勾起来了,面子也给了,到时候,还怕他们不掏银子?” 王明远听得暗暗点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品牌树立、高端体验、口碑发酵、饥饿营销……要素齐全了。 这位爷,果然厉害。 “第三,”福王看向林木兰。 “等赏珍会一过,京城对此物预热得差不多了。林表姐你这边,立刻跟上。 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选上两三处铺面,装修要雅致、要上档次,名字嘛……就叫‘琳琅阁’如何? 取‘琳琅满目’之意,也暗合林表姐的姓氏。” “铺子里,就专营这几样东西。玻璃、镜子,接受预订,尺寸、样式、边框材质,都可以按客人要求定制,工期、价格另议。香皂、罐头,可以现买。价格嘛……” 福王摸了摸下巴,“刚开始,一定要定得高!非常高!专宰……哦不,专供那些不差钱、又爱追求新奇精致的豪客! 等把这第一批‘头口水’喝足了,名声彻底打响了,再慢慢考虑推出些价格稍低的品类,扩大销量。” 林木兰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对福王的这套策略极为赞同:“王爷思虑周全,木兰佩服。铺面、人手、货品陈列、账目管理,林家可一力承担。只是这货源供应……” “货源自然由王大人那边负责。”福王转向王明远。 “王大人,你的新衙门,除了攻克那些军国重器的难题,这民用品的一条生产线,也得尽快建起来,形成稳定产能。 需要改造旧窑,或者新建工坊,需要什么支持,你和林姑娘商量着办,报上来,本王去跟四哥说。 总之一条,不能断了‘琳琅阁’的货!” 王明远心潮微涌,这分工明确,权责清晰,且各自发挥了最大优势。 若能顺利推进,这不仅仅是一桩赚钱的买卖,更可能成为“以民养研”战略成功落地的关键一步! 后续高炉炼钢、蒸汽机那些吞金巨兽,就有了一个相对稳定、可持续的“供血”来源。 “下官领命!”王明远正色道。 “回去后,下官立即着手安排。样品试制、生产线筹建,同步进行,必不敢耽误王爷与林姑娘的大计。” “好!痛快!”福王举起酒杯,“来,为了咱们这桩‘好买卖’,也为了日后财源滚滚,诸事顺遂,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王明远和林木兰也举杯相迎。 清澈的酒液入喉,带着梨花的清香和微微的暖意。 一顿饭,从日上三竿,吃到日头偏西。 事情谈得七七八八,酒也喝得微醺。福王谈兴很浓,又说了不少京城趣闻,气氛越发轻松。 王明远看着福王面前又空了一个的炖盅,再看看他手边堆起的果核、骨头,心里再次默默感叹:王爷,您这胃口……是真好啊。 看来这“心宽体胖”的日子,您过得是相当惬意且投入。 饭后,又喝了盏解腻的普洱,王明远便起身告辞。 福王没有多留,亲自送到二门,很是热络地拍着他的肩膀:“王大人,回去抓紧!本王可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装我的玻璃窗呢!” “下官定当尽力,不负王爷所望。”王明远拱手。 林木兰也送至门口,对他含笑点头:“王大人,江南并肩之情,木兰铭记。此次合作,亦盼顺利。若有任何需林家协助之处,随时可来寻我。” “多谢林姑娘。” 王明远再次道谢,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清漪山庄,沿着来路返回。 王明远靠在车厢壁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今日信息量不小,但结果令人振奋。 合作框架已然敲定,剩下的,就是回去甩开膀子干了。 不过,这组合,还真是……有意思。 陛下用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第911章 经费告急 工部,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正堂里,气氛有些凝重。 王明远坐在主位的黄花梨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账目汇总,眉头微蹙。 对面站着两个人,正是都水清吏司主事罗乾和火器局主事常善德。 两人都穿着官袍,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还有些血丝,显然这段时间都没睡好。 “王大人。” 罗乾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 “水力联动作坊的第一座试验场,在京郊永定河支流边上,算是初步建成了。 虽然中间因为齿轮咬合、水车承重这些问题,返工了三次,木料和铁料浪费了不少,但眼下总算能转起来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测试记录。按照您之前提的设想,我们做了个简化版。 一套水车,通过齿轮和连杆,能同时驱动两台矿石破碎机、两架水力鼓风机,还有一套简单的锯木装置。 测试了三天,运转基本平稳,只要水流不断,就能一直干活。” “破碎石灰石的效率,比用人力锤砸,快了至少近十倍。水力鼓风的风力也足够,而且稳定,比畜力风箱强太多。就是……” 罗乾顿了顿,脸上露出苦笑,指了指王明远手里那份总账: “就是这钱……花得也太快了。光是打造那几套特制的齿轮和连杆,用的都是好铁,请的是工部匠作监手艺最好的几位老师傅,工钱和料钱就占了大头。 还有试验场的地基、房舍、水车……前期拨给都水司的那笔银子,已经……见底了。” 王明远翻看着罗乾递上的测试记录,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着每次测试的数据、遇到的问题、改进的方法。 虽然还有些粗糙,但框架确实搭起来了,这是个好消息。 他点点头,将文书放在一边,看向罗乾:“能转起来,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中间的波折和浪费,在所难免。罗大人辛苦了。” 罗乾连忙拱手:“不敢言辛苦,分内之事。只是这后续……若要扩大试验,或者在京郊其他合适河段再建几座类似的工坊,这经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没钱了。 王明远没立刻回答,目光转向旁边的常善德。 常善德接触到王明远的目光,脸上愧疚之色更浓,他本就消瘦,此刻眉头紧锁,更显得愁苦。 “明远兄……王大人。”常善德改了称呼,声音低沉,“高炉炼钢的试验……进展不如人意。”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叠画满草图的纸,有些地方还被火燎出了焦痕,显然是一直身处在第一线。 “按您给的思路和那些零散要点,我们召集了工匠,在城外西山脚下选了块地方,试着建了一座小高炉。耐火砖是特意从江南景德镇那边调来的上好材料,焦炭也试着炼了一批。” “可是……”常善德指着草图上一处标记。 “点火试炼了三次,每次都不成功。不是炉温上不去,铁矿石熔炼不透,结块堵塞。就是好不容易熔了,出来的铁水杂质太多,冷却后脆得很,根本没法用。” “我们反复排查,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好几个地方,焦炭的纯度、鼓风的风力和风压、投料的比例和时机……”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执着和苦恼:“我们调整了焦炭的炼制时间,改进了风机的叶片,尝试了不同的矿石和石灰石配比……可每次都要重新准备物料,雇佣工匠,这银子……” 常善德抬起头,眼中血丝明显:“拨给火器局的那笔专项经费,已经用去七成多了。 眼下高炉需要重新设计加固,鼓风机要再改进,焦炭要重新炼制,还有工匠的工钱、日常的炭火物料……实在是……难以为继了。”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肩膀有些垮。 这一个多月,他吃住几乎都在西山试验场,眼看着一次次失败,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却见不到像样的成果,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王明远看着常善德这副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放下账目,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常善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善德兄,” 常善德依言抬头,眼中满是疲惫和自责。 “这等研究实验,哪有那么容易一次成功的道理?”王明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莫说是这等开先河的炼钢新法,便是看似简单的农事,想要有所突破,也需经历无数次尝试,忍受数不尽的失败和等待。” 他顿了顿,想起江南的陈香,缓声道:“想想子先兄在江南搞的那‘杂交选种’之事,一株稻苗,从发现特异,到反复授粉、选育、试种,要经历多少偶然,多少失败,多少看似无望的等待?可一旦成功,便是惠及万民、功在千秋!” “咱们现在做的,和他做的,本质并无不同。都是在无人走过的荒原上,试图踏出一条新路。 路上必然荆棘密布,陷阱重重,耗费时间、心力,还有银钱,都是意料中事。” 王明远走回案后,目光扫过罗乾和常善德:“钱的事情,你们两位暂且不必过于忧心。我已经有所安排。” 罗乾和常善德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期待地看向王明远。 “周滨周大人那边,水泥窑的‘立窑’连续生产改造和‘水力球磨机’研制,我已经让他暂缓了。”王明远解释道。 “原本那两项也需等水力应用更成熟些才好大规模推行。我让他先抽调部分可靠工匠和窑口,转向试制另外几样东西。” “是……玻璃和镜子?”罗乾迟疑着问。 这事儿王明远之前并未完全瞒着他们几个主事,毕竟试制也需要各司工匠配合,物料调配也绕不开他们。 “不错。”王明远点头。 “透明窗玻璃和银镜的样品,周大人那边前日就已经送来了,效果比预期还好。福王殿下看过后,十分满意。” 他看向两人,继续道:“殿下已决定,五日后在其京郊的清漪山庄,举办一场‘赏珍会’,广邀京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专门展示这几样新巧之物。 只要运作得当,回笼资金不会太慢。届时,便有新的银钱可以调入总局,支撑你们的后续研究。” 罗乾和常善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但同时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都是寒门或寻常士子出身,对这等奢靡之物缺乏直观概念。 罗乾忍不住问道:“王大人,下官……下官见识浅薄。那玻璃,说到底不就是沙子烧的?那镜子,也就是玻璃后面刷层银粉?真的……能卖出天价? 那些富贵人家,能为了窗子亮堂点、镜子照人清楚点,就掏出大把银子?这窗纸和铜镜,不也能用吗?” 常善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类似的疑惑。 他们搞水力、炼钢,觉得是实实在在的强国利民之技,花钱虽然心疼,但觉得值。 可这玻璃镜子……听着总有点像是奇技淫巧,专门哄有钱人玩的,真能撑起这么大摊子? 王明远理解他们的疑虑。 这个时代,实用主义是主流,对这种提升生活品质但非必需的“奢侈品”,市场价值确实需要验证。 他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能否卖出,能卖多少,五日后便知分晓。你们只需记住,眼下你们手头的研究,万不可停。 高炉的数据要持续记录、分析,水力作坊的运行也要不断优化。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见王明远说得如此肯定,罗乾和常善德心下稍安。 虽然对那玻璃镜子能否赚钱还是将信将疑,但王明远一向言出必践,且总能创造出人意料的局面,他们选择相信。 “下官明白了!”两人齐声拱手。 “回去后,罗大人继续优化水力作坊,总结经验,为日后其他部门推广做准备。 常大人集中精力,分析高炉三次失败的数据,找出最关键的一两个症结,我们集中力量先攻克。 银子,我会尽快让人送到。” “是!下官遵命!”两人这次答得响亮了不少,脸上愁容散去大半,告辞退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王明远轻轻吁了口气。 当家才知柴米贵,这研发果然是个吞金兽。 他重新坐回案后,看了眼窗外天色,扬声唤道:“石柱!” 守在不远处的石柱应声而入:“老爷。” “备车,去清漪山庄。” “是!” 第912章 组合 …… 马车出了城,轻车熟路地驶向京郊东北方向的清漪山庄。 离山庄还有一段距离,王明远就察觉到了不同。 往日清静的山道上,今日多了很多车马,全都是运送各类货物的。 等到了山庄门口,更是看见几辆大车停着,一些短打扮的工匠正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卸下用厚棉絮包裹的方正物件,看形状,分明是已经切割好的玻璃。 山庄门口守卫显然得了吩咐,见到王家的马车,立刻放行。 进了山庄,更是一片忙碌景象。 仆役、工匠穿梭往来,主要集中在前庭、正厅、以及几处主要的观景楼阁。 王明远瞥见,一些房间原本的明瓦窗扇已经被卸下,工匠们正站在梯子上,将一块块透亮平整的玻璃镶嵌进窗框。 动作不算快,但井然有序。 王明远心下点头,周滨那边的效率果然不错,看来福王是催得紧,工匠们也是日夜赶工。 他没有去正在安装玻璃的厅堂,而是直接来到了上次来过的那个临湖小院。 还没走近,就看见福王身边那个叫刘安的管事快步迎了上来。 “王大人,您来了。王爷正在后山观景亭,说您到了直接过去便是。林姑娘也在。” “有劳刘管事。”王明远颔首,熟门熟路地沿着碎石小径,往后山走去。 观景亭建在一处小小的山坡顶上,视野极好,能将大半个山庄的湖光山色收入眼底。 此刻,福王萧昭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好几样点心果子,他手里捏着块豌豆黄,一边吃,一边眯着眼,满意地望着山下忙碌的景象。 林木兰则站在亭边,身姿挺秀,手里拿着一卷册子,不时低头看看,又抬头望向山下某处,偶尔对身边一个管事打扮的人低声吩咐几句。 “下官王明远,参见福王殿下,林姑娘,好。”王明远走近,拱手行礼。 “哎,明远来了!快坐快坐,不必多礼!”福王闻声回头,脸上顿时堆满笑容,招呼王明远坐下,顺手把几碟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新来的厨子做的,甜而不腻。” 林木兰也转过身,对王明远微笑点头:“王大人。”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清新利落,比起上次见面,少了几分商海沉浮的锋锐,多了些许闺秀的柔美,但眼神依旧明亮干练。 王明远谢过,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也投向山下:“看来进度颇快。” “快!周滨那人,看着谨慎,办事倒是不含糊。”福王咽下豌豆黄,拍了拍手,兴致勃勃地指着山下主厅的方向。 “瞧见没?主厅那边,朝南的几扇大窗,今儿一早全换上了!好家伙,那叫一个亮堂! 往日里头点着儿臂粗的蜡烛,都觉得有些暗沉。如今日头一照,整个厅堂亮得晃眼! 窗外头的湖景、山色,清清楚楚,就跟坐在廊下看似的,还没风!” 他越说越兴奋,胖乎乎的脸上泛着红光:“明远啊,你这玻璃,绝了!真如你奏章里所说,‘透亮如无物,光照满室生辉’!本王敢说,等那些人来了一看,没一个能挪得开眼!” 王明远谦虚道:“殿下过誉了,此乃工匠之功,下官不过提了个想法。” “想法才是最值钱的!”福王大手一挥,不以为然。 这时,他看见山下几个仆役正抱着一个个用红绸盖着的物件往一处偏厅去,忽然想起什么,对林木兰道:“对了林家表姐,你刚才说那镜子边框的事?” 林木兰点头,将手中册子翻开一页,示意王明远也看:“王大人请看。这是周大人最初送来的镜子图样,用普通檀木雕的回字纹边框,样式是规整,但总觉得……不够出彩,配不上那等清晰的镜面。” 她说着,朝山下那个偏厅抬了抬下巴:“我让工匠换了几种木料和样式。 方才抬进去的那面,边框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雕了缠枝莲纹,边缘嵌了细细的螺钿。 另一面小些的,用的是黄花梨,雕的是喜上眉梢。还有用金丝楠木的,雕岁寒三友。 工是费了不少,量暂时肯定上不去,但观感、手感,还有‘身份’,立刻就不同了。” 福王抚掌笑道:“对嘛!物以稀为贵!日后咱们这琳琅阁开张,卖的就是个‘精’字,是个‘独’字! 就要让那些有钱的夫人小姐觉得,买了咱们的镜子,不光是面镜子,是体面,是身份,是眼光!” 林木兰此刻也好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哦,还有。我看那透明玻璃质地纯净,突发奇想,让工匠试着烧制了些带颜色的,虽然废品率高,但也出了几套不错的。 湖蓝的、淡绿的、琥珀色的,做了些杯盏、果盘、茶盏。那颜色,润得很,日光下一照,流光溢彩! 虽然量更少,但摆出来,绝对镇场子!” 王明远听得心中暗赞。 这两位,一个是深谙富贵阶层心理的逍遥王爷,一个是精通市场运作的商界奇女子,这组合果然厉害。 这已经不单单是卖货,是在打造高端品牌,营造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了。 “殿下与林姑娘思虑周详,下官佩服。”王明远由衷道,“如此看来,五日后赏珍会,万事俱备了?” 林木兰合上册子,肯定地道:“玻璃安装今日能全部完成。各色镜子、玻璃器皿,最迟后日可全部摆放入位,调整妥当。 请帖三日前已开始发放,按殿下吩咐,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府邸、有头有脸的勋贵、家资丰厚的巨商,还有几位有名的文人雅士,都递了帖子。目前已有近七成回了信,表示届时会到。” 福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本王亲自下的帖子,他们敢不来?正好,也让那些平日里瞧不上本王只会吃喝玩乐的清流们看看,什么才叫雅致,什么才叫有格调!” 他看向王明远,挤了挤眼:“对了明远,你家里也收到帖子了吧?到时候让你家人也来,热闹热闹!也让她们见识见识,咱们这玻璃窗、银镜子,到底有多好!” 王明远这才想起,自己离家时似乎听到母亲院里有些动静,当时没在意。 他点头道:“下官回去便知会母亲。殿下,林姑娘,还有一事。 方才在衙门,罗主事和常主事来报,水力试验场已初步建成,高炉炼钢试验也在关键阶段,只是经费……已然见底。 下官想,能否先暂支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此款可按息计算,日后从总局应得之分成中扣除,或直接从首批利润中划拨。” 第913章 拭目以待 福王摆摆手,很是爽快:“支!该支就支!搞那些铁疙瘩、水轮子才是正事,是长远之计。 本王跟林家表姐通过气了,前期投入,我们心里有数。你列个单子,需要多少,直接跟林家表姐说,让她安排。 赚了钱,不就是为了花在这些刀刃上么?” 林木兰也微笑道:“王大人放心,首批采购物料的银钱尚有富余,支撑两司试验一段时间,绰绰有余。您回头将数目给我即可。” 王明远心中大石落地,起身郑重一礼:“多谢殿下!多谢林姑娘!” 有了这笔钱,罗乾和常善德那边就能继续推进,不至于断档。 他看着福王和林木兰眼中那种跃跃欲试、准备在赏珍会上大干一场的光芒,心下也定了。 看来这两位,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收割一番京城顶级购买力了。 …… 从清漪山庄回来,天色已近黄昏。 王明远忙完衙门的事,回到清晏巷的御赐宅邸时,夕阳的余晖正将高墙黛瓦染成暖暖的金色。 门房是新来的那对老实夫妻里的男人,姓韩,见到王明远的马车,连忙开门,躬身问好。 王明远颔首回应,穿过前院,刚走到通往内院的垂花门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丝紧张。 是母亲赵氏和大嫂刘氏。 王明远脚步顿了顿,想起福王的话,摇头失笑,看来帖子果然送到了。 他转过垂花门,看见母亲和大嫂正站在院子中,两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比划着,说着什么。 赵氏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色绸缎褙子,刘氏则是藕荷色,两人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金簪。 “娘,大嫂。”王明远走近,出声招呼。 两人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赵氏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手里拿的东西,几步走上前,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无措:“三郎,你可回来了!快,快来帮娘看看!” 她把手里拿着的一件绛紫色缎面绣福字纹的比甲往身上比了比,又拿起旁边石凳上另一件暗红色织金裙,急切地问: “你瞧瞧,娘后日去那福王府的山庄,穿这身好,还是穿前几日新做的那身茶褐色绣菊花的好?那身料子也好,就是颜色会不会太老气了?” 刘氏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对玉镯和一对分量颇足的绞丝金镯,同样拿不定主意: “三弟,你见识多,你说我这戴玉的好,还是戴金的好?玉的雅致,金的显眼…… 哎,我也是头一回去那么大的场合,见的听说都是顶顶富贵的夫人小姐,可不能给你丢脸,给咱家丢脸。” 她说着,想起什么,语速更快了:“对了,明远,你不是跟福王殿下熟识么?快跟我们说说,那清漪山庄到底多大?里头都是什么样? 是不是跟戏文里说的神仙府邸似的?我们去了,该怎么行礼,怎么说话?听说那种场合,规矩多着呢!” 王明远看着母亲和大嫂这紧张又兴奋的样子,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感到一丝心酸。 好笑的是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酸的是她们为自己、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直到今日,才算真正踏入京城“贵妇”圈子的边缘。 他笑着扶住母亲的胳膊,温声道:“娘,您别急,慢慢说。帖子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赵氏连连点头,指着屋里。 “昨日就送来了!大红洒金的帖子,可气派了!送帖子的还是个体面的管事,说话客客气气的,说是福王殿下赏珍会,邀请咱们全家。你爹和你大哥不爱凑这热闹,说到时候怕拘束,让我们带着猪妞去。” 刘氏接口:“可不是!娘从接了帖子就开始折腾,把这几个月新做的衣裳、首饰全翻出来了,比划了一下午了!” 王明远笑着安抚:“娘,大嫂,不必如此紧张。那清漪山庄是福王殿下的别院,景致是好,但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去了便是客人,依常礼即可。殿下性子随和,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想了想,给了个更实用的建议:“娘若是心里没底,不妨去问问崔师母。她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这类宴会经历得多。或者,问问国公夫人。 我听闻,福王殿下也给镇国公府递了帖子,国公夫人届时想必会带县主同去。有熟人在,您也有个伴,能安心些。” 赵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忘了崔家妹子了!她可是正经的尚书夫人,懂这些!还有国公夫人,老姐姐人最是和气!我明儿一早就去崔府问问!” 她心一定,看着手里的衣裳,也没那么纠结了,笑道:“那我明儿顺便也让崔家妹子帮我掌掌眼,看看穿哪身合适!她眼光好!” 刘氏也松了口气:“有崔夫人指点,我就踏实了。那我这镯子……” “都带着。”王明远笑道,“届时看场合,看搭配。不拘是玉是金,大方得体便好。” 赵氏和刘氏得了主意,心情大好,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明日去崔府穿什么、带什么礼物了。 王明远看着她们重新燃起热情、细细筹划的样子,摇头笑了笑,不再打扰,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看来,这赏珍会,不仅牵动着新衙门的经费命脉,也成了自家融入京城交际圈的第一步。 他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空,心里对五日后的宴会,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不知道福王和林木兰精心准备的这场“盛宴”,究竟能在京城掀起多大的波澜。 那些东西又能换回多少真金白银,来浇灌他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吞金兽项目。 第914章 忐忑 赏珍会这日,秋高气爽,天光正好。 清晏巷王宅门前,两辆马车已准备停当。前头是王明远平日上衙用的青篷车,后头是李茂前几日新添置的、更宽敞些的朱轮车,专供女眷出行。 而赵氏和刘氏更是一早就已经忙活开了,因为对二人而言,这不仅仅是赴一场宴,更像是要踏入一个全然陌生、令人忐忑的天地。 内院厢房里,赵氏对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第三次整理身上的衣裳。 她今日穿了身茶褐色绣缠枝菊花的缎面褙子配同色裙。这身是半月前特意去绸缎庄新裁的,料子是好料子,颜色稳重又不显老气,花样雅致。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了根赤金簪子,又戴了副翡翠耳坠。 “娘,您这身真好,又体面又大方。” 大嫂刘氏从门外进来,她今日也精心打扮过,藕荷色绣玉兰花的交领褙子,下系月白百裙,头发梳了时兴的牡丹髻,戴了支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瞧着比平日更显精神。 赵氏转过身,看着对面的儿媳,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好,我儿媳妇就是俊!这身打扮,任谁看了也得夸一句!” 随后看了眼身旁一直僵硬站着,“被动”在被丫鬟打扮的猪妞,开口道:“猪妞也俊!” 猪妞:...... 咱家好像除了三叔,其他人和“俊”也没什么关系吧...... 不过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赵氏紧接着又接了一句:“就是这身量……唉,随了你爹和你爷,往后怕是难找婆家。” 猪妞:!!! “就是,她小姑当年就难找,您和爹没少操心,还好遇到了文涛,就喜欢她小姑那样的……” 刘氏接口,眼里也闪过一丝思量。她自然也是为女儿婚事着想的。 猪妞眼看过几年就要及笄,虽说没有虎妞当年壮实,也稍微白净点,但是这个子却丝毫不比虎妞矮多少。 若是从前在清水村,能嫁个家境殷实、人老实的庄户人家便是顶好的福气。 可如今王家不一样了,三郎是正四品京官,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自家虽还是庄户出身,可门第已然不同。猪妞的亲事,自然也得重新思量。 虽不指望女儿攀附什么高门显贵,那种人家规矩大,女儿性子直,去了怕要受委屈。 但总得寻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有些前程的读书人或低阶武官,门当户对,日后女儿也能过得舒心。 今日这赏珍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去,正是个相看的好机会。 哪怕暂时不定,心里先有个数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刘氏又低声对赵氏道:“娘,待会儿去了,您多留心看看。那些夫人身边带着的小姐,模样、性子、家教如何……还有,也留意留意各家夫人提起自家儿子、侄儿、外甥的话头。” 赵氏会意,重重点头:“我省得。明远不小了,这亲事……唉,他自个儿不提,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替他想着。 今日崔家妹子和国公夫人都会去,有她们在,咱们也能多问问,多看看。” 这才是两人要去这“赏珍会”的真正目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明远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身新的常服,衬得人愈发挺拔精神。 “娘,大嫂,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他目光在家人身上扫过,眼中露出暖意,“都很好看。” 赵氏上前,替儿子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叹道: “你爹和你大哥还有狗娃,死活不肯去。说什么……他们一个老农,一个粗汉,一个厨子,去了那种场合,浑身不自在,怕说错话,更怕给你丢人。” 王明远理解地点头。父亲和大哥的性子他清楚。 父亲王金宝虽沉稳豁达,但骨子里还是那个秦陕黄土坡上刨食吃的庄户以及清水村杀猪的屠户,让他去跟那些满口之乎者也、一身绫罗绸缎的勋贵官员们应酬寒暄,确实是难为他。 大哥王大牛更是憨直,除了种地和杀猪,对别的都不在行。让他们去赏珍会,只怕比让他们下地干活还难受。 狗娃则是这几日自打天气冷了些,在王明远的建议下推出了“辣卤串串香”,生意着实火爆,忙的是脚不沾地,自然是没有时间。 而且父亲说得也在理。前宅的交际应酬,有他这个做儿子的顶着。后宅女眷间的往来,却是母亲和大嫂必须慢慢学着应对的。 王家要想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融入这个圈子,光靠他一个人在朝堂上拼杀不够,内宅的“夫人外交”同样重要。 “爹和大哥在家歇着也好。”王明远温声道。 “今日去的人杂,规矩也多。他们去了反而不自在。娘和大嫂只管放宽心,就当是去开开眼界,瞧瞧热闹。有崔师母和国公夫人在,会照应你们的。” “哎,娘晓得。”赵氏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走,咱们出发!” …… 马车驶出清晏巷,穿过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朝城门方向行去。 后车车厢里,赵氏和刘氏的兴奋劲过去,渐渐被紧张取代。 “老大媳妇,你说……那些夫人小姐,会不会瞧不起咱们?”赵氏攥着手帕,声音有些发紧,“咱们这出身……跟她们坐一块儿,说啥呀?” 刘氏心里也打鼓,但强作镇定,安慰婆婆也安慰自己:“娘,您别想那么多。咱们是福王殿下正经下帖子请去的客人,又不比谁矮一头。三弟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四品大员! 那些夫人就算心里怎么想,面儿上也得客客气气的。咱们只管大大方方的,少说话,多听多看,不懂的就问崔夫人和国公夫人。” 猪妞坐在两人中间,一手挽着奶奶,一手挽着娘,声音清脆:“奶,娘,咱们王家不偷不抢,堂堂正正。爷和我爹在江南平过叛获封,二叔也在边关立过战功,三叔更是竭尽全力为国效力,咱们家的门第,是自家人一刀一枪、寒窗苦读挣来的,不丢人!” 少女的话带着一股坦荡的朝气,让赵氏和刘氏心头一松。 “对,猪妞说得对!”赵氏挺了挺背,“咱们不偷不抢,怕啥?去了就大大方方的!” 话虽如此,当年辇进清漪山庄所在的岔路,看到道上络绎不绝、一辆比一辆华贵的马车时,赵氏和刘氏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915章 这也太快了 等到了山庄门口,更是被那气派震慑了一下。 高耸的白墙,气派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清漪山庄”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门前车马簇拥,衣着光鲜的宾客在管事仆役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熏香气,还有隐约的丝竹声。 “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银子……”赵氏下意识地喃喃。 王家的马车在门口略停,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上前。 王明远从前车下来,与那管事说了两句。管事态度恭敬,招来两个伶俐的丫鬟。 “王大人,王爷吩咐了,您来了直接去前厅水榭便是,男宾们在那边。 老夫人、夫人和小姐,由丫鬟引着去后园观澜阁,女眷都在那边歇息赏景。”管事躬身道。 王明远点头,转身走到后车边,对撩开车帘的赵氏低声道: “娘,你们跟着丫鬟去便是。放松些,看看景,说说话。若有什么不惯,就让丫鬟去寻崔师母或国公夫人。” “哎,好,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赵氏连连点头。 王明远又对刘氏和猪妞笑了笑,这才转身,随着另一个小厮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赵氏三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跟着往山庄里走。 一踏进山庄,三人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绕过影壁,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秋水澄澈如镜,倒映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色和近处精巧的亭台楼阁。 九曲回廊宛如玉带,蜿蜒水上,连接着各处院落。假山奇石玲珑剔透,花木虽然过了最繁盛的季节,但修剪得错落有致,依旧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生机。 这里的一切,都精致、雅致到了极点,每一处景致、每一座建筑,似乎都经过精心算计,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 “这……这比咱们现在住的宅子,怕是大出十倍不止……”刘氏也忍不住低声惊叹。 引路的丫鬟闻言,轻声细语地介绍:“夫人,这湖是引了山上的活泉,四季不冻。那边是听松院,种了好些百年古松。前头那片梅林,是去岁王爷特意从江南移来的名品,等到冬日开花,才好看呢。” 赵氏和刘氏只是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沿途所见吸引。 更让她们目不暇接的,是路上遇到的那些女眷。 一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夫人们多是端庄雍容,小姐们则青春靓丽,衣饰或鲜艳或素雅,但无一不精致,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姿态娴雅。 赵氏和刘氏何曾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这般打扮的贵妇千金? 只觉得像是闯进了一个只在戏文里听过的世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手脚都有些不知道怎么摆,只能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土气”。 她们这副初来乍到、难掩惊叹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自然落入了不少早早到来、正三五成群闲聊的夫人小姐眼中。 能收到福王帖子、有资格来这“赏珍会”的,非富即贵。其中不乏世代簪缨的勋贵之家,或是累世官宦的清流门第。 对于王明远这个短短几年便从平民屠户子蹿升为正四品天子近臣的“异数”,京城上层圈子的态度是复杂而微妙的。 羡慕其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有之;佩服其能力功绩的亦有之。 但更多的老牌世家,骨子里是带着几分轻视和不屑的。 “泥腿子出身,走了狗屎运罢了。”这种话,在私底下的茶会、诗社里,没少被人提起。 在那些传承数代、自诩诗礼传家的家族看来,王家就是暴发户,是闯入他们这个精致圈子的“粗坯”。 因此,当看到赵氏三人那掩不住的拘谨和打量四周的目光时,不远处水榭里几位正在赏鱼的夫人,便有人轻轻嗤笑了一声。 “瞧瞧,那便是王主事……哦,如今该叫王佥都了,的家眷吧?” 一个头戴点翠钗子的圆脸夫人,用杯盏半掩着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看着倒是……朴实。” 旁边一位面容稍显刻薄的夫人接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能不朴实么?听说他娘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农妇,他嫂子也是村里出来的。这才穿上绸缎几天?能指望她们有什么仪态风度?” 圆脸夫人似笑非笑:“所以说啊,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命好。那王明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入了陛下的眼,这几年蹿升得跟坐了火箭似的。 可这娶妻嫁女,结两姓之好,看的可不是一时的官位,是门风,是教养,是底蕴。谁家好好的女儿,愿意往这种门第里送?那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么?” “说的是呢。”刻薄夫人点头附和,目光扫过赵氏三人,尤其在身量高挑、举止间带着些飒爽之气的猪妞身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 “瞧那小姑娘,站没站相,行没行姿,个头都快赶上男人了,哪有点闺秀的样子?这样的,日后说亲都难。” 这几位的议论并未刻意压低,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一些。 赵氏和刘氏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审视、挑剔,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赵氏脸上强撑的笑容有些僵硬,手心里攥出了汗。刘氏也感到一阵难堪,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又想起出门前女儿的话,硬是逼着自己抬起了下巴。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之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几位,莫不就是王大人的母亲和嫂夫人?” 只见一位穿着杏黄色杭绸褙子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丫鬟,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她面容和善,目光在赵氏和刘氏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猪妞身上,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这位是王大人的侄女吧?哎呀呀,可真真是好模样!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精神头,跟那些弱柳扶风的可不一样,看着就健康,爽利!” 妇人热情地夸赞道,又转向赵氏和刘氏,“老夫人,夫人,您二位可真是好福气!王大人年轻有为,侄女也这般出众。 我姓周,娘家姓李,我家相公在西南任都指挥佥事。早就听说王大人一家都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周夫人态度热络,言语恳切,瞬间冲淡了刚才那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氛。 赵氏连忙稳了稳心神,扯出笑容应道:“周夫人过奖了,我们就是普通庄户人家出身,当不起这般夸赞。” “哎呀,老夫人您太谦逊了!”周夫人笑道,顺势就挽上了赵氏的胳膊,一副熟稔模样。 “什么庄户不庄户的,王大人那是靠真本事挣下的功名前程!如今谁不晓得王大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您啊,就等着享清福吧!” 她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和亲近:“不瞒您说,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是顶顶好的,性子也温柔,女红厨艺都是一等一的,还文采斐然。改日啊,我带她来府上给您请安,您帮着瞧瞧?” 赵氏:“……” 刘氏:“……” 这……这也太直接了吧?这就开始说亲了? 第916章 脸呢? 然而,有了周夫人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原本还在观望、或暗自观察的几位夫人,眼见有人上前搭话,态度还如此热切,心里那点计较立刻飞快地盘算起来。 是啊,王家是寒门新贵,底蕴是差些。可王明远本人前途无量啊! 二十岁的正四品,天子近臣,太子少傅,师父是户部尚书崔显正,听说他二哥在边关也立了功。 这分明是一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这时候不烧冷灶,难道等他位极人臣了再去攀附?那还来得及么! 女儿嫁过去,眼下门第是低了些,可熬上几年,等王明远再进一步,成了侍郎、尚书,甚至入了阁,那不就是妥妥的诰命夫人?这笔投资,划算! 至于王家内宅没底蕴、婆婆嫂子是村妇?这反而是优点啊! 规矩少,女儿过去不用受婆婆磋磨,说不定还能早些掌家。等王家起来了,自家不就是从龙功臣、元老姻亲? 心思电转间,又有两三位夫人堆起笑容,款款走了过来。 “周姐姐,您可真会抢先!老夫人,夫人,我是城南元家的,我夫君在大理寺当差……” “王老夫人,久仰了!我是……” “哎呦,这就是王大人的侄女?真是好俊的姑娘!看着就大气!我有个外甥,今年刚中了秀才,一表人才,不知……” 刚才还在水榭边嘲讽王家是“泥腿子”、“暴发户”、“女儿嫁过去是跳火坑”的圆脸夫人,看着瞬间被几位夫人围住、热情寒暄的王家婆媳,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嘴角也微微抽搐。 她扭头想找旁边那位薄嘴唇的夫人嘀咕两句,却发现身边早已是空荡荡。 她急忙用眼睛一扫,顿时气个倒仰——只见刚才跟她一起说小话、吐槽得最起劲的那位薄嘴唇夫人,不知何时已挤到了最前头,正亲亲热热拉着刘氏的手,声音比谁都恳切: “……我娘家堂兄有个闺女,今年十八,相貌是极出挑的,性子也柔顺,女红更是没得说……” 圆脸夫人瞬间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你刚才不还说谁家女儿嫁过去是跳火坑吗?!脸呢?!川剧变脸都没你快! 赵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但到底经过事,很快镇定下来,客气地应酬着。刘氏也打起精神,陪着说话。 猪妞则安静地站在奶奶和娘身边,偶尔回答一两个夫人关于“读什么书”、“可会女红”的问题,落落大方,倒让几位夫人心里暗暗点头——虽少了些闺阁柔媚,但这份从容气度,却也难得。 就在赵氏和刘氏被热情得有些招架不住时,救星到了。 只见崔夫人和定国公夫人两人带着几个丫鬟,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围着的夫人们自然让开道路,纷纷见礼。 有这两位镇场子,刚才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热络顿时收敛了不少,气氛也变得自然许多。 崔夫人和国公夫人带着赵氏,说说笑笑,引着她往观澜阁主厅走去。 那些夫人小姐们也簇拥着同行,只是话题,不知不觉从“打听王家婚事”,转到了今日赏珍会的主角——那些据说巧夺天工的新奇之物上。 “听说那玻璃窗,亮堂得跟没装似的?” “何止!我娘家嫂子刚才去看了,说那镜子才叫绝,照人毫发毕现,比铜镜清楚百倍!” “真的?那待会儿可要好好瞧瞧!” …… 前厅水榭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比起后宅女眷的衣香鬓影、暗流涌动,男宾们聚集的临湖水榭和敞厅,气氛要直接得多。 王明远到时,水榭和相连的敞厅里已聚了数十人。 有穿着常服的官员,有锦衣华服的勋贵子弟,还有几位头发花白、被晚辈搀扶着的老宗亲。 丝竹声悠扬,仆役穿梭送着酒水果点。众人三三两两,或凭栏赏景,或围坐叙话。 谈论的话题,也从最初的诗词歌赋、朝堂趣闻,渐渐集中到了今日这赏珍会,以及这清漪山庄本身。 尤其是那几面巨大的、镶嵌在敞厅和临水长廊上的“玻璃窗”。 秋日上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那纯净透明的“玻璃”,将整个水榭敞厅照得一片明亮通透,纤尘可见。 窗外湖光山色,红叶碧水,甚至水中游鱼的鳞片,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与以往隔着窗纸或朦胧明瓦观景的感觉,截然不同。 “嘶——这、这便是那‘玻璃’?” 一位胡子花白、被两个孙辈搀扶着的老王爷,颤巍巍地走到一扇大窗前,眯着眼,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光滑冰凉的平面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地如此通透?跟没有似的!” 旁边一位中年郡王接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羡慕: “何止通透!王叔您瞧,这窗户,严丝合缝,风雨不透。听说还比明瓦结实得多。 这要是装在书房、花厅,冬日里晒太阳,赏雪景,该是何等惬意!” “惬意?何止是惬意!”另一位勋贵子弟摇着扇子,啧啧称奇。 “您几位看看这敞厅,往日这时候,哪能这般亮堂?如今这日头一照,亮得晃眼!在这屋里待着,心情都敞亮!” 福王萧昭琰今日穿得格外骚包,一身云锦制成的宝蓝色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捏着把象牙骨泥金折扇,咱也不知道这深秋时节能扇什么。 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就没断过,像个招财猫似的在宾客间穿梭。 “皇叔,您老觉得这窗子如何?”他凑到老王爷身边,笑嘻嘻地问。 “好!好东西!”老王爷拍着窗框,爱不释手,“昭琰啊,这玩意儿,哪儿能弄到?给皇叔府上也装几扇!价钱好说!” “对对!福王殿下,这玻璃窗,可能售卖?”立刻有好几人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福王。 第917章 达到预期 而这时,福王唰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脸上露出为难又矜持的笑容: “这个嘛……诸位也知道,此物制作极为不易,对材料、火候要求极高,成品率低。眼下嘛……数量确实有限。”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既然皇叔和诸位感兴趣,本王也不能藏私。三日后,本王的‘琳琅阁’在东市正式开张,届时会有少量玻璃窗、玻璃镜,以及一些玻璃制成的精巧器皿出售。 只是这价格嘛……怕是有些不菲。而且数量不多,欲购可从速啊!” “琳琅阁?好名字!” “三日后开张?本王定要去瞧瞧!” “价钱不是问题!先给本王……不,给本王府上定十扇!不,二十扇!” “……” 众人立刻纷纷追问细节,福王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一应付,既吊足了胃口,又暗示了稀缺和昂贵。 王明远站在稍远些的廊柱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看着这热闹景象,嘴角微弯。 果然,人对美好居住环境的追求是共通的。 这玻璃窗带来的采光和视觉享受,对这群金字塔尖的人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 就在这时,后园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哗声,夹杂着女子们压低的惊呼和赞叹。 “开始了。”王明远心道。 福王显然也听到了,眼中精光一闪,提高声音笑道: “诸位,看来后园的女客们,已见到今日的‘珍品’了。咱们这边,也不能落后。来呀,把东西呈上来!” 他拍了拍手。 早已候在廊下的仆役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或大或小、盖着红绸的托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福王走到主位,示意仆役将第一个托盘放在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他伸手,捏住红绸一角,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猛地掀开! 刹那间,仿佛有一小片澄澈的秋水,被凝固在了托盘之上。不,比秋水更亮,更透,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璀璨的光芒。 那是一面尺许见方的——镜子。 银亮的镜面光滑如缎,清晰地倒映出福王那张笑眯眯的圆脸,甚至连他眉毛的弧度、眼中的神采都分毫毕现。 镜框是上等的紫檀木雕刻的缠枝莲纹,边缘细细地嵌了一圈螺钿,华美精致。 “哗——” 水榭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几位离得近的老宗亲,忍不住上前几步,伸着脖子看。那位刘老王爷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镜子,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这……这真是镜子?怎、怎地如此清楚?老夫这脸上的老人斑……都照得这般清楚?” 铜镜再好,打磨得再光,照出的人影也总蒙着一层昏黄,带着模糊的晕影。 可眼前这面“银镜”,清晰、明亮、逼真,仿佛将人的影像原封不动地拓印了进去。 “此乃‘银镜’。”福王得意地介绍,拿起旁边一块丝绸,轻轻擦拭镜面。 “以特殊秘法方能得此奇效。诸位请看,这镜框是紫檀雕花嵌螺钿,这边还有黄花梨雕喜鹊登梅的,有金丝楠木雕岁寒三友的。大小亦可定制,妆台镜、手镜、随身小镜,皆可制作。”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仆役掀开其他托盘上的红绸。 果然,大小不一、边框各异的镜子呈现出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花了众人的眼。 “这、这手镜好!给我夫人带一面回去,她定然欢喜!” “我要那面紫檀边框的妆台镜!福王殿下,务必给本王留着!” “这随身小镜精巧,买来把玩也是极好!” “……” 场面瞬间有些控制不住。 镜子对女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而对这群男人而言,这不仅是新奇玩意儿,更是讨好内宅、彰显财力与品味的绝佳礼物。 紧接着,第二批托盘呈上。红绸掀开,是造型各异的玻璃器皿。 湖蓝色的荷叶碗,淡绿色的高足杯,琥珀色的执壶,还有无色透明、晶莹剔透的整套茶具……器壁薄而均匀,在光线下流转着迷人的光彩。 比起市面上那些厚重、多有气泡杂质、颜色浑浊的琉璃器,眼前这些玻璃器皿,轻盈、透亮、色泽纯净,美得如同艺术品。 “这、这是酒盏?这颜色……绝了!” “这套茶具妙极!用来待客,岂不风雅?” “福王,这套湖蓝的碗碟,本王要了!正好配我那套甜白瓷!” “……” 如果说玻璃窗和镜子还只是“实用”和“新奇”,那这些美轮美奂的玻璃器皿,则彻底击中了这群顶级消费者对“美”和“稀缺”的追求。 这已不仅是日用品,更是值得收藏、把玩、彰显身份的艺术品。 福王看着群情汹涌的宾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趁热打铁,又让人呈上了几样东西。 精致的瓷盒打开,里面是切成方块、印着花纹、散发着清雅香气的“香皂”。 仆役端来水盆,请宾客净手体验。泡沫细腻丰富,洗后双手清爽洁净,还带着淡淡的余香。 另有小罐装的“罐头”,打开后是晶莹的糖水荔枝,果肉饱满,清甜可口,在这秋日里显得格外稀罕。 水榭中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询问价格、打听何处购买、当场就要付定金的声音不绝于耳。 福王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既不说死价格,又给足了希望,将众人的期待值拉满。 王明远放下茶杯,轻轻舒了口气。 稳了。 这“赏珍会”的效果,甚至比预期更好。 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宗亲,此刻为了一面镜子、一套玻璃杯争相询问、生怕落于人后的样子,他知道,回笼资金,支撑罗乾和常善德那边烧钱的研发,已经不是问题。 琳琅阁三日后开张,怕是要被踏破门槛了。 …… 然而,就在这觥筹交错、喧嚣鼎沸的繁华深处,在女宾区域的观澜阁,一处二层阁楼小窗后。 有道身影隐在帘边阴影里,冰冷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的王家女眷,尤其是身着嫩绿衣裙、身量高挑的猪妞。 第918章 目光缘由 清漪山庄,那座二层阁楼小窗后。 一位十三四岁,身穿着鹅黄色衣裙、面容姣好的少女靠在窗边阴影里,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钉在远处穿着嫩绿衣裙、身量高挑的猪妞身上。 此刻阁楼下,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切却仿佛与她无关 。 她叫陆婉清。 是勇安伯陆成梁的嫡女。 几个月前,勇安伯颇得新帝看重,她是京城勋贵圈子里颇受追捧的伯府千金。 父亲有世袭爵位,母亲出身勋贵之家。 可这一切如今都毁了。 毁在江南那场该死的叛乱里,更毁在那个叫王明远的人手里! 她父亲陆成梁,是江南前期平叛大军的主将。 开战初期,朝廷大军势如破竹,父亲也率部连克数城,捷报频传。可就在宜兴城外,父亲贪功冒进,中了叛军埋伏。 那一仗,兵马折损大半,父亲本人身中三箭,被亲兵拼死抢回,却已重伤难愈。 若在以往,这等败绩,虽然丢人,但毕竟是对敌作战,朝廷最多也就是申饬一番,罚俸了事。 父亲是世袭伯爷,有爵位在身,伤愈后照样能做他的富贵闲人。 可偏偏,就在父亲兵败后,那个王明远——一个区区工部五品主事,带着杭州府一群残兵、乡勇,还有他那个杀猪的爹和憨直的哥哥,竟然硬生生守住了杭州城! 不仅守住了,后来还驰援临安,定策姑苏,最后擒获了叛军首领! 捷报雪片般飞往京城。 两相对比,她父亲陆成梁的“遇伏兵败”,在王明远“以寡敌众、力保杭州”的壮举映衬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无能,那么……可笑。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原本还能模糊处理的“遇伏”,被王明远的战绩硬生生钉成了“败逃”。 言官的弹劾如雪片般飞来,字字诛心。 陛下虽未夺爵,但一道申饬圣旨,将父亲最后一点体面剥得干干净净。 父亲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重伤未愈,又遭此打击,回府后便一病不起,如今缠绵病榻。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伯府门庭冷落,往日的宾客亲朋避之唯恐不及。 短短数月,天翻地覆。 凭什么? 父亲明明也拼过命,流过血,差点把命丢在江南! 就因为那个王明远运气好,立了大功,就能把父亲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抹杀吗? 连带着他们勇安伯府,都成了京城勋贵圈里的笑柄,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姐,夫人让您过去呢。”贴身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婉清猛地回神,“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脚步有些飘。母亲今日硬拉着她来这赏珍会,说不能总闷在家里,要出来走走,见见人,散散心。 原本她的心情也随着出门放松了些,可她看到了谁? 王明远! 还有他的家人——那个据说得了诰命、一脸喜气掩不住土气的母亲,那个同样穿着绸缎却掩不住拘谨的嫂子,还有……那个身量高挑似男人一般、长相也平平无奇,却被几个夫人拉着强行夸赞的侄女! 凭什么?!她们凭什么能站在这里?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仗着有个走了狗屎运的叔叔,就能混在一群真正的世家贵女中间? 瞧她那站姿,腰背挺得笔直却透着股蛮劲;听她说话,声音倒是清脆,可言辞直白,毫无闺阁女子应有的婉转含蓄;还有那笑容,哪有半点贵女的矜持与娇柔? 可偏偏,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夫人们,还围着她夸! 说什么“大气”、“爽利”、“有将门虎女之风”! 摆明了睁着眼睛说瞎话!陆婉清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看着楼下湖边,那个叫王盘锦的野丫头似乎终于应付完了又一波凑上来搭话的人,独自走到临水的汉白玉栏杆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湖里的锦鲤出神。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侧影竟透着几分……刺眼的安宁与自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带着冰凉的快意。 如果……如果她“不小心”掉下去呢?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被人捞起来……那画面,一定很精彩。王家的脸,也就丢尽了。 至于后果?自己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能有多大事?最多被母亲说两句莽撞,被旁人议论几句毛躁。 可王盘锦丢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看那些夫人还会不会夸她“大气”! 对,就这样。 陆婉清被娇纵惯了的性子,加上这几个月积压的怨愤和不甘,让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最直接的报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让肌肉放松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看似平静的表情。 随后整理了一下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裙,她走下楼梯,并没有去找母亲,而是朝着湖边那个绿色的身影走去。 …… 猪妞,或者说王盘锦,正微微蹙眉看着水里那群肥得流油的锦鲤。 红的,金的,花的,挤挤挨挨,张着嘴等着游人投喂。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这鱼……真肥,怕是得有十几斤。 是红烧好吃,还是片成鱼片做水煮鱼?或者像狗娃哥前几天试的那样,抹上调料烤着吃?不过这么大的鱼,肉质怕是有点老……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说话都拐着弯,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还是家里好,或者跟狗娃哥在厨房研究新菜有意思,甚至是听有些聒噪的太子殿下念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发明来的轻松。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走到她身边,也倚着栏杆,看向湖面。 少女侧脸很美,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心事。 猪妞没在意,只当是又一个来赏鱼看景的小姐,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些位置。 就在这时—— 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忽然身子轻轻一晃,仿佛脚下踩到了不平处,或是站得久了有些发晕,口中低低“啊”了一声,肩膀朝着猪妞的方向就软软地撞了过来! 这一撞看似无意,力度却拿捏得恰好,是足以让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栽倒的力道。 然而,猪妞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是在秦陕黄土坡上跑大,在清水村河沟里摸过鱼,小时候也跟着二叔学过扎马步、跟二婶练过几手庄稼把式,甚至还帮家里杀过猪的王盘锦。 虽然没正经学过武,但骨子里依旧流淌着王家人那股子韧劲,下盘是多年劳动和生活锻炼出来的稳当。 “砰!” 一声闷响,是肩膀碰撞的实感。 陆婉清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夯实的土墙上,又硬又韧,预期的惊呼和“扑通”落水声没等到,反倒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反震力道传来,让她自己原本就算计好的重心瞬间失衡! “啊——!” 一声短促的、真实的惊叫脱口而出。 陆婉清花容失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栏杆外的湖面歪倒下去! 第919章 多谢 电光石火间,猪妞也吓了一跳。 她根本没搞清状况,只看到身边这姑娘惊呼着要掉水里了。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就像小时候在河边看到玩伴滑倒。 她闪电般探出右手,一把就精准地揪住了陆婉清后脖领子的衣料! “刺啦——!” 上好杭绸布料被骤然爆发的力道撕裂的声响,清脆地响起。 但猪妞的手已经牢牢抓稳。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左脚下意识后撤半步蹬住地面,腰腹发力,右臂随之猛地一抡! “嘿!” 一声低喝,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力道。 然后,在周围几个刚好瞥见这一幕的夫人、丫鬟骤然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个半个身子都已探出栏杆、双脚离地、眼看就要栽进秋日冰凉湖水的鹅黄身影—— 竟被这个穿着嫩绿衣裙、身量高挑的少女,单手,硬生生给提溜了回来! 像猎户随手拎起一只扑腾的肥兔子,像她爹王大牛轻轻巧巧提起一扇猪肉。 陆婉清双脚重新踏在坚实冰凉的石板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后背传来一阵凉飕飕的触感,秋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才猛地意识到—— 自己后领的衣裳,被这野丫头……扯破了老大一道口子! 从后颈往下,至少裂了半尺长!里面中衣的浅色系带,甚至一小片莹白的背肌,都若隐若现! “啊!”陆婉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这次是羞愤交加,她猛地双手向后捂去,却哪里捂得住?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嗡嗡响起。 “天爷……” “怎么了怎么了?” “那是……陆家姑娘?勇安伯府的……” “哎呀,衣服怎么破了……” 猪妞也愣住了,看着自己手里还捏着的一小片鹅黄色绸缎碎片,又看看面前羞愤欲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陆婉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对、对不起!”猪妞连忙把手里的碎布往身后藏,脸腾地红了,又是尴尬又是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刚才要掉下去了,我、我一着急就……力气用大了点……谁知道这料子这么不结实……” 她越说越小声,看着陆婉清那要杀人的眼神,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用自己高些的身子挡住对方后背的破损处,压低声音急急道: “你、你别动,我先帮你挡着,咱们赶紧去找个地方换衣服!” 说着,她就想伸手去拉陆婉清的胳膊,带她离开这越来越多人围观的湖边。 “谁要你假好心!”陆婉清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猪妞的手,声音因为惊怒和委屈而尖利颤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此刻脑子乱成一团。 计划彻底失败,没让对方丢人,自己反倒差点落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衣衫破裂,出了这么大的丑!这野丫头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可心底最深处,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和别样情绪,也悄悄冒了头。 刚才那一瞬,身体悬空,冰凉的湖水气息扑面而来,她是真的怕了。 若不是这野丫头……王盘锦那一下,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落汤鸡,那会更丢人……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汹涌的羞愤淹没了。 然而,没等她这复杂的情绪理清,也没等猪妞再开口,周围那些压低的、却足够清晰的议论声,已经飘进了两人耳中。 “哎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赏鱼,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女声。 “那不是……陆家那丫头吗?勇安伯府的。”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啧,家里才出了那档子事,人也跟着不稳重了,赏个鱼都能差点栽下去。” “何止不稳重,你瞧她那衣服……哎呦,真是……丢死人了。” 又一个声音接口,随即话锋微妙地一转,“不过……旁边那位王姑娘,力气倒真是……惊人啊。” 最后几个字,拖长了调子,意味不明。 “可不是么,单手就能把人提溜回来……这劲儿,怕是比寻常护院都大吧?” 有人低声附和,语气里说不清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 而猪妞被陆婉清吼得一愣,眨了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明明是自己救了她,怎么还这么大火气?不过看对方衣服破了,眼圈红红像是要哭的样子,大概也是吓坏了,又觉得丢脸吧。 “那个……”猪妞想了想,把自己身上那件嫩绿色的缎面比甲脱了下来。她里面穿着同色的交领襦裙,倒也不显失礼。 “你先披上这个,遮一遮。我陪你去换身衣裳?这山庄这么大,肯定有备用的地方。” 说着,也不管陆婉清同不同意,就把比甲往她身上披。 陆婉清僵着身子,想躲,但背后凉飕飕的感觉实在难受。 那件嫩绿色的比甲带着少女的体温和一股极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披上来,顿时挡住了风,也隔开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鼻子一酸,差点真哭出来。 硬生生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猪妞没听清,但看表情知道是道谢,咧嘴笑了笑:“没事儿!走,我陪你去问问丫鬟。” 她伸手想拉陆婉清,又想起刚才把人衣服扯坏了,手缩回来,只示意她跟着。 …… 而此刻,前院水榭那边,一些站在廊下或窗边、视野较好的年轻勋贵子弟,也注意到了后园湖边隐约的骚动,但隔着花木亭台,其实看不太真切具体发生了什么。 “嘿,你们看那边湖边……是不是王大人家那位侄女?” “哪儿呢?哟,还真是!那个子……可真显眼。” “何止显眼,我瞅着比旁边那位小姐得高出一个头吧?这身量……啧啧,在姑娘堆里可真算独一份了。” “看着倒是挺……结实的。”一个穿着宝蓝绸衫的青年摸着下巴,语气有些微妙。 旁边立刻有人嬉笑着接口:“结实?张兄你这词用得客气。 要我说,这王姑娘看着可不像寻常闺秀那般弱柳扶风,倒有几分……嗯,健朗之气。 你们说,王大人是不是按着养小子的法子养侄女呢?” “哈哈哈,李兄这话有趣!不过说得也是,这高高壮壮的……以后说亲怕是不易吧?谁家乐意娶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媳妇进门?” “就是,往那儿一站,怕是比夫君还显气势……” 一阵压低了的、带着狎昵和调侃意味的笑声响起。 这话语,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刚刚匆匆赶到、从月洞门走进来的萧承煜耳中。 第920章 意外 他今日被太傅抓着补了大半日的经史课业,背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完成,立刻就像出了笼的鸟,急吼吼地要出宫来赏珍会凑热闹。 但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刚进后园,就听到湖边有喧哗,心里莫名一紧,赶紧挤过来,结果正好听到这番议论。 萧承煜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猪妞……王盘锦,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是救命恩人,是能听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实验、偶尔还能给出点朴实却管用建议的“同伙”,是在王家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会默默给他端来点心、听他絮叨也不会不耐烦的……朋友。 个子高怎么了?身子骨结实点又怎么了? 嗯……这样才有安全感,看着就踏实!站在那里,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树,多顺眼! 比那些风一吹就倒、说话蚊子哼哼似的所谓“大家闺秀”强多了! 这帮吃饱了撑的纨绔,也配在背后嚼舌根?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护短情绪,直冲头顶。 “闭嘴!” 少年清亮却带着怒意的嗓音骤然响起,压过了那些低语和嬉笑。 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年轻勋贵子弟闻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太子萧承煜绷着一张尚且稚嫩但已初现威仪的脸,眼神不善地瞪着他们,胸口还因快步赶路而微微起伏。 几人顿时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殿下!” 萧承煜却没叫起,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尤其是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两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女子身量高些、体格健朗些,是罪过吗?非得弱质纤纤、三步一喘才好?” “倒是你们,堂堂男儿,不去论些正经营生,反倒聚在此处,对一位初次见面的姑娘家品头论足,妄议外貌体态,这便是你们的教养和风度?!” 他年纪虽小,但毕竟是太子,久居上位,沉下脸来时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几个勋贵子弟被训得面红耳赤,冷汗都下来了,连连告罪:“殿下息怒!臣等失言,臣等知错!” “是是是,臣等只是随口闲聊,绝无恶意……” 萧承煜重重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们,目光急切地投向远处人群中央的猪妞,担心她是不是听到了这些闲话心里不痛快,又或是被那陆家小姐欺负了。 这劳什子赏珍会,乱七八糟,她肯定不习惯…… …… 而此刻,女宾区这边。 两人匆匆已经离开湖边,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一座独立的、专供女客休憩的“听香阁”走去。 阁楼安静,距离刚才的事发地也有一段距离。 走到阁楼下时,陆婉清的哭泣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猪妞心里也松了口气,正想加快脚步上前…… 异变陡生! 突然! 斜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的脆响! “小心——!” “上面!窗板掉了!”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陆婉清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上方,二楼一扇刚木质窗板,正朝着她们站立的位置,直直地砸落下来! 那窗板极大,用料极为扎实,显然是为了更换不远处的玻璃,导致榫卯松动此刻才跌落下来。 而且那重量,怕是有上百斤!这要是砸实了,非死即伤!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陆婉清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带着风声呼啸而下,浑身血液冰凉,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内心只剩一句:今日怎么这么倒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旁那个嫩绿的身影猛地动了! 猪妞几乎在听到异响抬头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危险。 没有犹豫,也没有废话,她一把抓住吓呆了的陆婉清的胳膊,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扯! “躲开!” 低喝的同时,猪妞自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下坠的窗板,向前踏出半步,腰身下沉,扎了个结实的马步,双手闪电般向上托举!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沉重的木质窗板,竟被她用双手,死死地托举住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徒手接住了一扇坠落的、沉重的实木大窗板! 陆婉清被猪妞扯到身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嫩绿的背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挡在她面前,用并不宽阔的肩膀和一双看起来甚至有些纤细的手臂,撑起了那片致命的阴影。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猪妞的背影。 这……这就是王家人吗? 那个在江南,带着残兵乡勇和屠户父兄,硬抗数万叛军的王明远……他的家人,原来真的…… “天……天爷啊……” “接、接住了?!” “王姑娘……她、她接住了!” “这力气……还是人吗?” 短暂的死寂后,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几个离得近的夫人小姐,吓得腿都软了,被丫鬟扶着才没坐倒在地。 猪妞没理会周围的喧哗,她托着那扇窗板,小心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低喝一声,竟缓缓地将那扇窗又向上托起一些,然后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它“靠”放到了旁边的廊柱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还呆立原地的陆婉清,眉头微皱: “你没事吧?发什么呆?刚才多危险!” 陆婉清看着她,看着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却严肃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清亮眸子里清晰的担忧,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羞愧、后怕、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猛地涌了上来。 这个她刚刚还想设计陷害、让她出丑丢人的乡下丫头,在真正的危险来临的瞬间,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她前面。 而自己…… 陆婉清猛地低下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胸前鹅黄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921章 危机感 而此刻,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 “真是神了!王大人的侄女竟有如此巨力!” “何止是力气大!这胆魄,这反应!了不得!” “刚才要不是王姑娘,陆小姐怕是……” “谁说不是呢!这救命之恩啊!” “王家这家风……真是……” 女宾们惊魂甫定,看向猪妞的目光彻底变了。先前或许还有审视、估量、甚至轻视,此刻只剩下惊叹、佩服和后怕。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从几位文官夫人堆里低低飘出。 “力气是大……可这……这也太吓人了些。” “是啊,这哪像个姑娘家……日后谁家敢娶?” “万一……万一争执起来,怕是夫君和公婆加起来,也制不住吧……” 不远处的赵氏和刘氏本来正被刚才那惊险一幕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猪妞反应快。 不过此刻听到这些议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氏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位嘀咕的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护犊子的硬气: “几位夫人这话说的!我家孙女刚才那是为了救人!难不成见死不救,看着那位小姐被砸着? 我老婆子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人命关天的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力气大不大,像不像姑娘家!” 刘氏也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开口,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是崔夫人。 她扶着丫鬟的手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几位低声议论的夫人身上,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 “赵姐姐说得是。见义勇为,临危不惧,乃是美德。王姑娘今日所为,是侠义之举,该当褒扬。 我大雍自立朝以来,尚武之风未尝断绝,太祖皇帝时,亦有巾帼不让须眉者。 诸位皆是明理之人,当知品性贵重,远胜于区区力气体貌之论。” 崔夫人是户部尚书夫人,自身也有诰命在身,她一发话,那几位夫人顿时讪讪的,不敢再吱声。 其他夫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崔夫人说的是!” “王姑娘这是救了人!” “侠女风范!” …… 而此刻,前院水榭那边也被后园巨大的动静和喧哗惊动了。 “后面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好像有惊叫声?” “听着像是女眷那边?” 福王萧昭琰正被几位宗亲围着打听玻璃窗的价钱,闻声脸色一变。今日这赏珍会是他办的,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伤了哪位夫人小姐,他可没法交代。 “去看看!”他立刻对身边管事道,自己也起身,率先往后园方向快步走去。 王明远心头也是一紧,隐约听到似乎有人惊呼“王姑娘”,难道是母亲她们出事了?他不及多想,立刻跟上。 不少男宾也好奇,纷纷随行。 “让开!都让开!盘锦!盘锦你没事吧?!” 萧承煜的惊呼第一个从人群外围炸响,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挤到近前,目光焦急地寻找,一眼就看到被赵氏和刘氏围在中间、正活动着手腕的猪妞。 “盘锦!”萧承煜冲到猪妞身边,想看看她手臂,又觉得不妥,急道。 “真没事?伤着没?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他上下打量着猪妞,见她除了衣裳沾了点灰,精神还好,才稍稍松了口气。 猪妞摇摇头,对太子这过分的紧张有点不好意思:“殿下,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手有点麻,活动一下就好了。” 这时,福王和王明远也赶到了。 看着空地上那扇靠在廊柱基座上的沉重窗板,再看看周围惊魂未定的女眷,福王的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目光扫过那扇坠窗,又看向闻讯匆匆赶来的山庄管事刘安。 刘安噗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冷汗涔涔:“王爷恕罪!是小的们查验不周!这、这扇窗是新安装的,木质窗板有些潮,榫卯可能没完全干透咬死,今日人多,或许……或许是哪里碰到了,松动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福王脸色铁青,这要真砸到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猪妞,语气缓了缓:“王姑娘,多亏你了。没伤着吧?” 猪妞老实道:“回王爷,没事,就是胳膊有点酸。” 立刻有胆大的仆妇上前,心有余悸地禀报了方才惊险的一幕,重点自然是王姑娘如何“神勇”,空手接住坠窗,避免了惨剧。 听着仆妇的描述,又看看那扇厚重的窗框,跟过来的男宾们,尤其是几位武将勋贵,看向猪妞的眼神顿时亮了。 “好!王大人,你这侄女,真是难得!有勇有谋,胆魄过人!”一位满脸络腮胡的武将抚掌赞叹。 “是啊!这要是个小子,放到军中,稍加打磨,定是一员冲锋陷阵的虎将!” “可惜是个女娃……不过,这品性,这家风,真是没得说!王大人,不知令侄女可曾许配人家啊?”另一位看着猪妞,越看越觉得对眼,他家小子就喜欢爽利大气的,这王姑娘多合适! “哎,老陈,你这话说的,莫非你想给你家小子求娶?” “怎么?不行吗?我家那小子也在京营,身板结实,性子直,就喜欢爽利大气的姑娘!我看王小姐就很好!” “去你的!我家也有适龄的子侄!读书是差了点,可武艺还行!王大人,考虑考虑我家?” 萧承煜本来听着前面还点头,与有荣焉,觉得猪妞被夸是应该的。 可听到后面,画风越来越不对,怎么就开始“求娶”了? 他看着那几位跃跃欲试、真的在打量猪妞、似乎认真考虑联姻可能的武将勋贵,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极度的不舒服。 像自己藏在怀里、时不时偷偷拿出来看两眼、觉得又憨又特别有意思的宝贝,突然被好多人盯上了,都想伸手来拿。 酸溜溜的,还带着点莫名的烦躁和……危机感?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步子,挡在了猪妞和那几位勋贵之间,虽然个头还没猪妞高,但挺着胸脯,板着脸,眼神不善地扫过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家伙。 王明远将太子的反应看在眼里,但此刻无暇细想。 他先对那几位热心的勋贵拱手,客气但疏离地道:“多谢几位将军、侯爷厚爱。小侄女年幼,且今日受惊,婚事暂且不提。” 而福王看着满地的狼藉、惊魂未定的宾客,也知道今日这精心准备的“赏珍会”是办不下去了。 不过好在,该展示的东西已经展示了,该吊起的胃口也已经吊足,甚至因为这场意外,王家侄女的“壮举”说不定还能成为新的谈资。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对周围宾客拱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各位,实在对不住!是本王府上管事不周,查验不力,竟出了如此纰漏,惊扰各位雅兴,更让王姑娘与各位夫人小姐受惊,本王之过! 为安全计,今日赏珍会暂且到此。本王即刻命人全面排查,杜绝后患。待整顿妥当,改日再设宴向各位赔罪。 当然,今日所有到场宾客,稍后本王会命人送上‘琳琅阁’的帖子,三日后开张,凭帖可优先选购,权当本王一点歉意!” 宾客们虽然意犹未尽,也被刚才的惊险吓得不轻,闻言纷纷客气告辞。 议论声低低地持续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王家侄女那匪夷所思的巨力,顺便也对“琳琅阁”和“优先选购”多了几分期待。 而此刻猪妞看了一眼被自家丫鬟搀扶着、依旧神情恍惚的陆婉清。 想了想,她走了过去。 陆婉清见她过来,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神复杂至极。 “陆姑娘,”猪妞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点歉然。 “刚才在湖边,是我莽撞,弄坏了你的衣服,对不住。这坠窗的事……你也受惊了。这山庄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合你身的衣裳替换,若你不嫌弃……” “那比甲,料子还行,你披着挡挡风,也遮一遮后面。等回了城,我会让我娘找个好绣娘,赔你一件裙子。” 她话说得朴实,甚至有点笨拙,给出了自己眼下能拿出的、最实在的解决方案。 陆婉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猪妞。 这一刻,所有的骄纵、怨愤、难堪全部消散一空。 原来……王家人,是这样的。 原来王明远能在江南创造奇迹,不是全凭运气。 有这样的家人,有这样的心性和力量……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谢。” 第922章 幽怨的眼神 福王举办的赏珍宴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虽说最后闹了那么一场虚惊,差点砸到人,可该展示的东西都展示了,该钓的胃口也钓得十足。 众多参加的勋贵以及官员还是对那亮得晃眼的玻璃窗、照人毫发毕现的银镜、以及那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皿念念不忘,议论着三日后“琳琅阁”开张,定要早早去抢个头筹。 王家众人也继续分坐两辆马车,往清晏巷的新宅子的驶去。 车上,赵氏和刘氏还在后怕地拉着猪妞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胳膊。 刘氏心有余悸道:“哎哟我的老天爷,今天可真是吓死人了!那窗板怎么就掉下来了?要不是咱们猪妞……” “真没事?骨头疼不疼?筋扭着没?”赵氏依旧有些担忧,“那窗板瞧着就沉!你这孩子,也是虎!万一没托住,砸着你俩可咋整!” “是啊,晚上还是让你狗娃哥给你炖个猪蹄汤补补,以形补形。”刘氏补充道。 猪妞:……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师父!等一等!” 王明远撩开车帘,只见太子萧承煜骑着匹枣红马追了上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身后则是紧跟着的东宫侍卫。 “殿下?”王明远有些意外,“您这是……” 萧承煜放慢马速,与马车并行,眼睛却忍不住往后面那辆车瞟: “师父,我、我想起来还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正好顺路,去您府上坐坐?” 王明远看着太子那略显慌乱的眼神,又看看后面那辆车,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但也没点破,只是点点头:“殿下请便。” “好嘞!”萧承煜眼睛一亮,打马跟在马车旁。 到了王家宅邸,众人下车。 萧承煜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行的东宫侍卫,自己却亦步亦趋地跟在猪妞身边。 “猪妞,你手……真没事了?要不要……我差人让太医院派个擅治跌打损伤的太医来看看? 那窗板那么重,万一伤了筋骨,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办?这可不是小事,万一留下暗伤,日后阴雨天疼,或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刮肚子里那点有限的、关于“暗伤”危害的词儿,最后憋出一句:“……或者影响你日后……那个,练武、做饭、杀猪什么的,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磕巴,带着十二三岁少年特有的、想关心又不知如何准确表达的青涩。 猪妞倒是没觉得有啥,老老实实回答:“谢殿下关心,真没事。就是有点酸,揉开了就好。不用请太医,太医院的大夫是给宫里贵人看病的,我这点小事哪用得上。” “怎么用不上!”萧承煜一听,有点急。 “你今日可是救了人!这功劳……这、这请个太医看看伤怎么了?应当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不由大了点,引得前面走着的赵氏和王明远都回头看了一眼。 萧承煜立刻闭嘴,故作镇定地扭开头,假装打量王宅前院的景致。 王明远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没再多说。 少年人之间的亲近和依赖,再正常不过,或许就是一起玩闹、一起捣鼓那些“实验”时结下的情谊罢了。 而此刻,他心里其实还装着另一件事。 赏珍宴上那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窗板榫卯松动,看似合情合理。新装的窗户,木质受潮,人多碰触……福王府的管事也认了是查验不周。 可偏偏就在猪妞和陆婉清站在楼下的时候脱落?偏偏砸向她们? 可王明远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异样感。 他不是喜欢阴谋论的人,但在江南经历太多,见过太多看似巧合下的精心算计。 那只藏在暗处、代号“灰雀”的黑手,至今未曾真正浮出水面。江南的账,对方会这么轻易罢休吗? 自己如今手握新衙门,又即将通过“琳琅阁”获得巨额资金反哺研发,正是风头最劲、也最招人眼的时候。 若有人想对付自己,从家人下手,制造一场“意外”,既能打击自己,又能将水搅浑,岂非一石二鸟? 尤其目标是猪妞,一个尚未及笄、看似最容易下手的女孩。 想到这里,王明远心头一凛,背脊微微发凉。 但他随即又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 或许也真是自己多虑了,杯弓蛇影。江南的血火厮杀,朝堂的暗流汹涌,让他看什么都带上了三分警惕。 可事关家人安危,他宁可多想三分,也绝不能有半分疏忽。 回头得让李茂多留意府中内外,尤其是家人的安全。 思忖间,已经到了后院,王明远见萧承煜还要跟着猪妞往后走,连忙喊住:“殿下今日的课业,是哪里不明?可去书房坐坐,为殿下解答。” 萧承煜:??! 王明远看少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好笑,面上却端正了神色:“走吧。” 萧承煜无奈:“……是,师父。” 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乖乖跟着去了书房,只是看向王明远的背影带了几分幽怨。 …… 书房里,萧承煜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课业上的问题,王明远耐心解答了。 少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往门外瞟。 直到石柱进来禀报,说后宅传话,给猪妞请了大夫瞧过了,手无大碍,萧承煜才似乎松了口气,又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起身告辞。 王明远将他送至正门,看着太子骑马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前院,门房老韩匆匆过来,脸上带着些诧异:“老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姓林。” 林?林木兰? 王明远有些意外。她怎么来了?莫非是琳琅阁开业的事有变? “请林姑娘到书房相见。”他吩咐道。 不多时,林木兰在丫鬟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外罩着同色披风,头发简单挽起。脂粉未施,却更显眉眼清丽,只是神色间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有神。 “林姑娘,请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王明远示意丫鬟上茶。 林木兰在客座坐下,接过茶盏,却没喝,放在手边,开门见山道:“王大人,叨扰了,实是因白日赏珍会匆匆结束,许多后续事宜需与大人敲定,心中不安,便冒昧前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递给王明远。 “这是今日所有到访宾客,初步统计的意向。因着那场意外,许多夫人小姐未来得及细谈,但仅是私下询问和流露意向的,数目已然惊人。” 王明远接过,借着灯光细看。 笺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分门别类列着:玻璃窗尺寸、数量;银镜款式、大小;玻璃器皿种类、套数;香皂、罐头……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或具体或模糊的数字,以及备注的府邸或姓氏。后面还粗略估算了所需定金和总价。 虽然只是意向,但汇总起来的数字,让见惯了大场面的王明远也眼皮跳了跳。 “这……”王明远抬头,看向林木兰。 林木兰唇角微弯,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锐利光芒:“王大人,您之前提出的‘物以稀为贵’、‘吊足胃口’之法,今日效果极佳。 那些夫人小姐,越是觉得难得,越是争相询问,生怕落了人后。尤其那银镜和彩色玻璃器皿,问的人最多。”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仅仅‘稀缺’和‘展示’还不够。三日后琳琅阁正式开张,人流汇聚,若还是沿用寻常铺子的售卖法子,一来混乱,二来也显不出咱们这些东西的独特与贵重。 我思来想去,结合以往行商的一些见闻,又想了几条细则,想与王大人参详一番。” 王明远来了兴趣:“林姑娘请讲。” 第923章 超前思维 林木兰坐直了些,条理清晰地说道: “其一,导引与服务。铺子门前,可设专人引导车马停放,避免拥堵混乱。 店内,不设寻常伙计,而选聘口齿伶俐、仪态端方、略通文墨的少女,统一着装,专门服务进店的夫人小姐,为之介绍货品,记录需求。” “其二,分区与陈列。一楼可作展示之用,只摆放少数精品样品,置于特制的琉璃罩或高台之上,配以明亮烛火,务求精美夺目,令人一见倾心。 真正的洽谈、下单、取货,皆在二楼雅间进行,确保私密与尊贵。” “其三,预约与号牌。非有预约或持赏珍会请帖者,需在一楼取号,按序由导购引至二楼。 如此,既可控制人流,避免杂乱,亦能让客人感受到‘资格’与‘不同’。” “其四……”林木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关于那最为紧俏的银镜与特定款式的玻璃器皿。我们可以告知客人,此物制作极难,成品稀少,且已被诸多贵人预订,眼下并无现货。” 王明远点头,这依然是饥饿营销的路子。 但林木兰接下来的话,让他微微一愣。 “然而,我们可以暗示,若客人诚心想要,且愿意同时选购一些我们搭配推荐的、同样精美但相对‘易得’的货品,比如特定花色的香皂礼盒、配套的玻璃盏托、或是镶嵌了宝石的镜盒……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尽力’为其寻访,看是否有已预订的客人因故未能及时支付尾款,或者……临时调剂出一份额度。” 王明远:“……” 这……这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这不就是变相的……奢侈品配货? 林木兰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解释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真正的好东西,自然只配与同样精美、有价值的物件相伴。 此为‘配衬’之道,亦是彰显客人眼光与实力之法。且如此一来,那些相对‘普通’的货品,也能借势售出,利润更丰。” “其五,”她继续道,“对于消费达到一定数额的贵客,可赠与特制的‘琳琅牌’,凭此牌日后购物可享优先、折扣,甚至预约新品。 此牌可按材质、等级区分,譬如银牌、金牌、玉牌。持有高阶牌者,无形中亦是身份象征。” “此外,开业前三日,我们还可推出‘存银赠礼’之策。 客人预存一定银两在铺中,不仅日后消费可直接划扣,方便省事,开业首日存银者,更可获赠独家礼品一份,并提升其‘琳琅牌’等级……” 林木兰娓娓道来,一条条,一款款,从店面布置到人员培训,从销售话术到售后维系,甚至包括如何处理客人纠纷、如何制造话题流传,皆有所虑。 王明远越听,心中的惊愕越甚。 导购?分区展示?预约取号?配货?会员储值积分?贵宾等级? 这些套路……这些在前世商业社会被玩出花来的营销手段,虽然被林木兰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逻辑重新包装了一遍,但其内核,他太熟悉了! 林木兰一个深闺女子,纵然出身皇商世家,行商经验丰富,又怎会凭空想出如此系统、超前,甚至隐隐带着现代商业精密算计和心理学应用的策略? 难道……她也是…… 一个大胆的、几乎荒谬的念头,骤然劈进王明远的脑海。 (前文和林木兰的最初相遇调整过,以最新调整后剧情为准。) 他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穿越?同行?还是……这个世界,本就存在这样超越时代的商业智慧?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林木兰才干的钦佩和思索。 随后用一种略带随意,仿佛只是闲聊的口吻,轻声问道: “林姑娘思虑周详,明远佩服。只是这开店庆典,除了货品精致、服务周到,或许……还需一点别的东西助兴? 譬如……酒水?林姑娘可曾听闻过……一种名为‘宫廷玉液酒’的佳酿?” 问出这句话时,王明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木兰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宫廷玉液酒?” 林木兰闻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浮起一丝明显的困惑,她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向王明远,眼中疑惑更甚,还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解。 “王大人,这……木兰孤陋寡闻,并未听说过此种酒水。是宫中新酿的御酒吗?还是某地特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探究,“王大人忽然提及此酒,莫非是觉得……明日琳琅阁开业,若能以某种特色酒水款待宾客,效果会更佳?” 她看着王明远,等待着他的下文,神情坦然,带着商人间讨论正事的专注,完全没有王明远预想中任何一丝一毫的“恍然”、“震惊”、“激动”或者“戒备”。 那反应,自然得毫无破绽。就是一个听到陌生名词的正常反应。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王明远心中叹了口气。也是,穿越这种事,有一个已是离奇,怎么可能接二连三? 自己大概是这些日子思虑过重,又被林木兰超前的商业思维惊到,才会生出如此荒谬的联想。 他暗自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心底又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掠过。 “咳,”王明远轻咳一声,迅速调整表情,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圆了过去。 “让林姑娘见笑了。不过是忽然想起的一则乡野传闻,说是前朝宫廷有种秘酿,味道殊绝。想来也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开业酒水之事,林姑娘安排便是,寻常佳酿即可,不必刻意求奇。” 林木兰眼中困惑未消,但见王明远似乎不欲多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顺着他的话点头道: “王大人说的是。那……方才木兰所提诸项,王大人以为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王明远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仔细斟酌了一下林木兰的方案,不得不再次叹服此女心思之缜密、手腕之老道。 “林姑娘所虑极是,诸项安排皆切中要害,明远并无异议,一切但凭林姑娘做主。需要总局这边配合的,比如货品供应、特殊器皿定制,林姑娘随时可遣人来知会。” 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安全与秩序,开业当日人流必然汹涌,我会与五城兵马司和坊正打个招呼,请他们加派些人手在附近巡弋,以防万一。” 林木兰展颜一笑,如明珠生晕:“有王大人此言,木兰便放心了。那便如此定下。三日后辰时正,琳琅阁准时开业。王大人若有暇,亦可前来一观盛况。” “一定。”王明远起身相送。 第924章 琳琅阁开业 …… 而此刻,后宅,猪妞的院子里。 她也刚收到了一份拜帖,以及随同送来的、包装甚是精致的拜匣。 此物正是勇安伯府送来的,指名给王家王盘锦小姐。 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件崭新的嫩绿色绣折枝梅花杭绸比甲,料子比她送给陆婉清的还要好,颜色也更鲜亮。 旁边则是一个小巧的螺钿首饰盒,打开一看,是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一支镶着红宝石的蝴蝶簪子,还有一串珊瑚手钏。 猪妞拿起拜帖,展开。字迹秀气,却有些力道不足,似乎写字的人心情颇为复杂。 “王姐姐台鉴: 今日湖畔,小妹不慎失足,险酿大祸,幸得姐姐神力相救,感激不尽。 窗下惊魂,更蒙姐姐挺身相护,此恩此德,婉清没齿难忘。 白日种种,是婉清骄纵任性,心思狭隘,多有冒犯。归家后,母亲严词训诫,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家父亦言,王家满门忠直义勇,乃国之栋梁,令我深以为愧。 无颜当面致歉,奉上薄礼,聊表心意。比甲一件,权作赔还。首饰若干,望姐姐不弃。 听闻三日后琳琅阁开业,不知姐姐可否拨冗前来? 婉清在阁中对面的‘沁芳斋’订了雅间,那处的桂花酥和杏仁酪是京城一绝,恳请姐姐赏光,容婉清当面谢过救命之恩。 翘首以盼。 妹 婉清 谨上” 信写得文绉绉,语气也从最初的别扭,到后面的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猪妞看完,挠了挠头。 她没想到陆婉清会专门写信来道歉道谢,还送了这么些东西。 她其实根本没把白天湖边那点碰撞放在心上,救人也只是本能反应。 不过,看陆婉清信里说得诚恳,好像其中还有隐情? 这陆姑娘虽然一开始有点讨厌,但后来吓哭的样子,还有差点被砸到时惨白的脸,也挺可怜的。 而且,桂花酥和杏仁酪……听着就好吃。 狗娃哥最近忙着辣卤串串的事情,而且听说后面还要开个火锅铺子,最近都没空给她做点心。 “三日后啊……”猪妞想了想,把信和礼物收好。 也好,到时候叫上定安和郡主妹妹一起去。 郡主妹妹这几日被国公夫人拘着学什么女红和礼仪,没去成赏珍宴,正好带她们去琳琅阁开开眼,顺便尝尝沁芳斋的点心。 想到能和朋友一起出门逛逛,吃好吃的,猪妞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 三日后,东市。 大清早,琳琅阁所在的街面,便已与往日不同。 寻常这个时辰,街边店铺多半还未卸下门板,只有早点摊子升起袅袅炊烟。可今日,琳琅阁那气派的三层楼宇前,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门前那片宽敞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用醒目的白灰画出了一个个整齐的方框,每个方框旁还立着个小木牌,写着“甲位”、“乙位”等字样。 几个穿着统一靛蓝色短褂、头戴同色小帽、手脚利落的半大少年,精神抖擞地站在那些方框附近。他们身边还放着些小巧的木制号牌。 已有早到的马车驶近,车夫看着这阵仗有些发懵,不知该停哪儿。 一个蓝衣少年立刻小跑上前,笑容满面,声音清脆:“贵客安好!可是来琳琅阁的?请将车马驶入前方空位,按号停放!小的为您引路!”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指引着马车驶入一个标着“丁三”的方框内,待车停稳,又恭敬地递上一块写着同样编号的小木牌给车夫:“贵客请收好此牌,离店时凭牌取车。店内亦有专人看管,请您放心!” 车夫和马车里的主人都是一愣,这服务……倒是头一回见! 京城酒楼茶肆门口也有帮着牵马停车的,可这般规整画位、发放号牌、还有专人指引看管的,真是闻所未闻。 下了车的是一位穿着体面的勋贵,带着家眷,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那几个蓝衣少年,又看看脚下干净整齐的“车位”和远处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气派的琳琅阁朱漆大门,心里那点因为早起的不耐,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嗯,这铺子,看着就不一般。 店铺大门尚未开启,但门楣上“琳琅阁”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门前铺着一条崭新的、足有丈余宽的大红色毡毯,从街边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台阶之上。 已有不少持着赏珍会请帖的勋贵家仆,或闻风而来的富商管家,在门前等候。 见到这红毯和那些规矩的“车位”,也都暗暗称奇,彼此低声议论。 辰时正,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寻常店铺开门时的喧嚣和伙计吆喝,只有两列穿着淡青色束腰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得体微笑的少女,分别门内两侧,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贵客光临琳琅阁。” 声音整齐柔和,姿态优雅。 等候的客人们被这阵仗弄得怔了怔,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踏上红毯。 一进店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太亮了!太……空了! 与想象中货架林立、商品堆积、伙计穿梭的景象完全不同。 店堂极为开阔,地面光可鉴人。四面墙壁,乃至高高的穹顶,竟然镶嵌着大块大块剔透无比的玻璃! 秋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进来,将整个店堂照得一片通明雪亮,纤尘可见。 店内没有柜台,没有货架。 只在店堂中央,以及靠墙的特定位置,设有一座座低矮的、铺着墨绿色绒布的方台或圆柱。 每一座台子上,都罩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罩子。 罩子里面,陈列着今日的主角。 靠近门边的一座方台上,是一面尺许见方的银镜,紫檀木雕缠枝莲纹边框,在玻璃罩和阳光的折射下,镜面流光溢彩,边框上的螺钿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旁边一座圆柱上,是一套湖蓝色的玻璃茶具,壶、杯、盏托,器壁薄如蝉翼,颜色纯净如秋水长天。 另一侧,陈列着镶嵌了各色宝石的梳妆匣,里面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银镜。 有雕刻成花鸟鱼虫形状的彩色玻璃摆件,有成套的、印着精美花纹的香皂,装在描金的瓷盒里。 甚至还有几罐能清晰看到里面晶莹果肉的荔枝罐头,摆在小巧的琉璃碟旁,旁边放着银叉。 每一件物品,都像被供奉起来的艺术品,在玻璃罩的保护和特定烛台的映照下,使得光线更加柔和,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第925章 大干一场 一位性急的富商夫人,一眼就相中了那面紫檀边框的银镜,急匆匆走到近前,指着玻璃罩就问:“这镜子怎么卖?我要了!” 侍立在附近的一位青衣少女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躬身:“夫人安好。此面‘紫气东来’缠枝莲纹镜,是今日的镇店展品之一,已被永昌侯府提前预订了。” 夫人一愣,眉头皱起:“预订了?那我买别的!那种镶红宝石的妆匣,里面镜子多大的?” 青衣少女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夫人,实在抱歉。今日开业,所有银镜及特定款式的玻璃器皿,因制作繁难,数量极为有限,皆已接受预订。目前……并无现货可直接出售。” “没有现货?”夫人声音提高了些,有些不满,“你们开什么店?摆了这么多,告诉我都不能买?” “夫人息怒。”青衣少女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木牌,双手递上。 “夫人若是喜欢,可先在此处登记您心仪的货品及要求,领取号牌。 随后请移步二楼雅间,会有专人为您详细记录需求,安排订货事宜。 至于何时能有货,需视制作情况而定,我们会尽快为您安排。” 夫人被这不温不火、条理分明的话堵了一下,看着少女递过来的、雕刻着“叁拾柒”字样的木牌,又看看周围其他同样好奇张望、或面露失望的客人,那股“别人没有我有”的争胜心,反而被勾了起来。 “行!登记就登记!二楼在哪儿?” “夫人请随我来。”青衣少女侧身引路,将这位夫人引向一侧的楼梯。 楼梯也铺着红毯,扶手光洁。上了二楼,又是另一番天地。 与一楼空旷展示不同,二楼用精致的屏风、博古架、绿植,分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陈设雅致的小空间。 每个空间里都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水果点,同样有青衣少女侍立。 被引到一处临窗位置的夫人刚落座,便有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更为沉稳、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含笑上前,行礼后在她对面坐下。 “夫人安好,奴婢芸娘,是您今日的导购。请问夫人如何称呼?心仪哪些物件?” 自称芸娘的女子声音柔和,态度亲切却不卑微,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小几上取过纸笔。 夫人报了家门,是城南做绸缎生意的富商周家,然后迫不及待地指着楼下刚才看中的那几样:“那紫檀边的镜子!还有那套湖蓝的茶具!对了,镶红宝石的妆匣我也要!什么时候能有货?” 芸娘提笔记录,边写边温声解释:“周夫人,您眼光真好。‘紫气东来’镜目前订期已排至两月后。湖蓝‘秋水’套茶具,下月或许能有一套余出。 红宝石妆匣‘姹紫嫣红’款,倒是巧了,前日刚完工一套,本是预留的,只是……” 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周夫人急了:“只是什么?你直说!” 芸娘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只是夫人,您也知晓,咱们琳琅阁的东西,件件精工,尤其这些镶嵌珠宝、特定款式的,原料难得,匠人有限,实在是做不及。许多贵人都是成套订购,以显雅趣。 譬如这‘姹紫嫣红’妆匣,若能与同系列的‘蝶恋花’香膏盒、‘百鸟朝凤’首饰架一并请回,摆放在闺房中,才是相得益彰,满室生辉。”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周夫人面前。 上面用细腻的工笔画着芸娘所说的那几样配饰,果然精美异常,与那妆匣风格统一。 “这几样配饰,虽不如妆匣紧俏,但也是费了心思的。夫人若一同请了,奴婢或许……可以试着去与管事说说,将那套预留的‘姹紫嫣红’,优先调拨给您。 毕竟,好东西,也要遇到真正懂它、爱惜它的主人才是。” 周夫人看着画册上那些同样精巧的物件,听着芸娘那句“真正懂它、爱惜它的主人”,心头一动。 是啊,光是买个妆匣有什么意思?要配齐一套,那才叫气派!才显出她周家的财力眼光! 不然跟那些小门小户抢个单一物件有什么分别? “行!那就都要了!香膏盒、首饰架,还有没有别的配套的?一起说!”周夫人很干脆。 芸娘眼中笑意深了些,又推荐了几样搭配的玻璃摆件和特制香皂。 周夫人大手一挥,几乎照单全收。 “夫人爽快!”芸娘笑容更真诚了,笔下飞快记录,然后道,“请您稍候,奴婢这就去为您询问那套‘姹紫嫣红’的调拨事宜。” 她起身,走进后面一道小门。 周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银子,有点肉疼,但更多是一种“抢到好东西”的满足和期待。 没过多久,芸娘回来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庆幸与喜悦的笑容。 “恭喜夫人!奴婢方才去问过,真是赶巧了!原本预留那套‘姹紫嫣红’的客人,因家中临时有急事,今日未按约定时间来支付尾款,按规矩,预留资格可顺延。 因夫人您订购了全套配饰,诚意十足,管事特批,将此套妆匣优先调拨给您!您今日便可付清定金,签订单契,待尾款付清,便可安排送货了!” 周夫人一听,喜出望外,那点肉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连连道:“好!好!付定金!现在就付!” 类似的场景,在二楼各个雅间里,以不同的版本上演着。 有的夫人为了尽快拿到一面心仪的银镜,不得不“顺便”买下几套原本不在计划内的玻璃杯盏或高价香皂礼盒。 有的富商为了给爱妾订一套彩色玻璃梳妆台,在导购“是否考虑搭配同色窗玻璃,让闺房更加通透宜居”的建议下,咬牙将家里小院的窗户也全换成了玻璃。 还有的勋贵子弟,被那“琳琅牌”的等级和优先权吸引,当场存入大笔银两,就为了得一块“玉牌”,感觉走在京城公子哥里都更有面子。 整个二楼,看似安静雅致,实则暗流涌动。 导购们轻声细语,却步步为营;客人们被那“稀缺”、“搭配”、“等级”、“优先”等一系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却又心甘情愿地掏出更多的银子,只为获得那种“我拥有了别人没有的好东西”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原来,买东西不仅仅是花钱,还可以是一种“资格”的认证,一种“眼光”的比拼,一种融入某个圈子的“门票”。 这种前所未有的购物体验,让所有踏进琳琅阁的客人,尤其是那些自诩见过世面的勋贵富商,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新奇。 原来,铺子还能这样开?东西还能这样卖? …… 对面的沁芳斋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开着。 猪妞、陆婉清,还有被拉来的小郡主,三人坐在窗边,正好能将琳琅阁门前的热闹和进出的客人神色尽收眼底。 小郡主咬着块豌豆黄,看着楼下那井然有序的“车位”和进店客人那一脸懵然又新奇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这王大人和林家弄出的阵仗可真不小。瞧把那些人唬的。” 陆婉清今日穿得素净了些,月白衫子配浅碧裙,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眼神在看到猪妞时,仍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惭愧。 她亲手给猪妞倒了杯杏仁茶,声音轻轻地道:“王……姐姐,那日,真的多谢你。若非你,我……” 她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 猪妞摆摆手,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哎呀,陆家妹妹,都过去啦!我奶说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三叔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坐一块儿喝茶吃点心了吗?这事儿翻篇了,不提了!” 她说得爽快,圆圆的脸上一派坦荡。 陆婉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和毫无芥蒂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散了,眼眶微热,用力点点头:“嗯!翻篇了!” 她吸了吸鼻子,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将桌上的点心盘子往猪妞那边推了推。 “这家的核桃酥和枣泥酥也是一绝,你尝尝。日后……日后你和郡主姐姐若在府里闷了,或者想去哪里玩,尽管遣人来伯府寻我。我……我定当尽地主之谊。” “好啊!”猪妞眼睛一亮。 小郡主闻言,也跟着笑道,她整日在府里闷着,本就没啥朋友,近些时日定安又忙着跟爷爷学习兵法,她也属实无聊。 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说着笑着,之前两人那点小小的隔阂,在甜香的茶点和轻松的话语中,彻底消融。 …… 傍晚时分,王家书房内。 李茂将一个大号的、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轻轻放在了王明远的书案上。 “明远,林姑娘方才亲自派人送来的,说是今日上半日的账目汇总,请你过目。” 王明远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还有几张单独列出的汇总清单。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最上面那张清单的末尾。 那里,用朱笔写着一个数字。 一个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时仍忍不住瞳孔微缩、心跳加速的数字。 仅仅一日,琳琅阁收到的各类定金、以及“存银赠礼”吸纳的现银,合计已逾…… 七十万两。 王明远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钱,终于不缺了。 而且,这将是一个稳定、持续、庞大的来源。 随后,他目光落在桌案另一角,那里放着常善德前日送来的、关于高炉第三次失败原因分析及改进方案的厚厚文书,以及罗乾拟定的、在京郊另一处河段增建两座水力工坊的预算清单。 他伸出手,拿过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 该给几人回信了。 也该……大干一场了。 第926章 比抄家体面 琳琅阁开业的盛况,还有那套独特的招待方式,以及那令人眼花缭乱又心痒难耐的“配货”法子,很快就成了京城勋贵富商圈子里最新鲜、也最讳莫如深的话题。 去过的,出来时多半红光满面,手里捏着琳琅牌或订货单子,对铺子里的细节却语焉不详,只一个劲儿夸东西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难得,催促相熟的人“赶紧去,晚了怕是订不上了”。 没去过的,被勾得心痒,四处打听,得来的消息却零零碎碎。 只知道进门要先“取号”,看中的紧俏货不能直接买,得上二楼“雅间”谈,谈的时候还得“搭配”着买些别的,存了银子还能升级“牌子”…… 听起来弯弯绕绕,麻烦得很。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琳琅阁与众不同,里头的东西金贵。 况且,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还都一副占了便宜的满意模样,自己能落后? 至于那配货的法子是不是变相加价?那预订是不是故弄玄虚、故意吊人胃口?甚至那所谓的存银赠礼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吸金? 看破的人或许有,但没人会去戳破。 一来,戳破了又如何?东西是真好看,真稀奇,玻璃窗的透亮、银镜的清晰、那些彩色器皿的美轮美奂,是实打实的。你想要,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二来,这规矩虽然绕,却巧妙地把“买得起”和“有资格买”区分开了。 能走进二楼雅间,能为了心头好“心甘情愿”搭配其他物件,甚至能大笔存银换取一块更高级的“牌子”…… 这本身,在京城这个圈子里,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身份证明和财力展示。 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懂规矩、财力不济或者眼光不行,落于人后。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暗处蔓延。 按琳琅阁的规矩玩,才能证明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明白人、体面人。 在这种奇特的氛围推动下,琳琅阁的生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并且持续火爆。 每日门前车马不绝,二楼雅间几乎时刻满员。 定金和存银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一部分充盈内帑,另一部分则化作一笔笔稳定的拨款,流向了工部那个新设的、吞金兽般的“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有了这笔稳定且丰沛的供血,王明远手下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腰杆瞬间硬了,干劲也更足了。 京郊,永定河另一处支流畔,新的水力工坊选址已经勘定,罗乾亲自带着都水司的吏员和工匠,顶着深秋的寒风开始平整地基,测绘水情。 图纸是现成的,就是照搬第一座试验场的成功经验,加以优化。 木材、铁料、石料,源源不断从码头运来。工匠们吆喝声、号子声、锯木声、打夯声混成一片,热火朝天。 西山水泥官窑那边更直接。 在周滨的主持下,两座经过“立窑”改造的窑口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调试,正式投入连续生产,熟料产量大增。 随之配套新建的、由都水司提供技术支持的“水力球磨”作坊也全力开动,巨大的石球在水流带动下隆隆旋转,将坚硬的熟料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出窑的水泥,被证实强度更高、凝结更快。 就连玻璃工坊,也悄然扩大了规模。 新起了两座更大的窑,专门烧制纯净的平板玻璃和那些价值更高的彩色玻璃器皿。 工匠们被分成几班,日夜轮值,以保证“琳琅阁”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订单需求。 当然,玻璃这一块利润最大、也最敏感的核心产销,已然被福王、林家以及背后代表的皇家,牢牢掌控在手中。 王明远和“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只负责技术指导、质量把控和接收分成,并不直接插手经营。 对此,王明远乐见其成。 术业有专攻,让专业的人去赚钱,他只需要确保钱能用到该用的地方。 …… 养心殿,东暖阁。 新帝萧昭翊看着刚刚呈上来的、加盖了福王私印和林家商行印记的账册,饶是他登基以来见多了风雨,心性早已磨练得沉静如水,此刻握着账册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短短半个月,琳琅阁吸纳的定金、存银,扣除前期投入、物料人工等成本,初步估算的净利,已然是一个让他眼皮直跳的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口碑发酵,那些需要漫长工期制作的银镜、大型玻璃窗、成套定制器皿陆续交付,尾款入库,再加上后续持续的“配货”销售和“存银”带来的稳定流水…… 萧昭翊缓缓合上账册,闭了闭眼,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恍然和……冰冷的嘲讽。 “朕原以为,先帝朝时,那些盐商、漕帮、高官、边将,贪墨军饷、侵吞税银,动辄数十万上百万,便已是骇人听闻,国之蛀虫。” “如今看来……是朕浅薄了。”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靖安司暗中记录的,关于琳琅阁开业以来,京城各家勋贵、官员、富商在其中的花费情况。虽然很多走的是女眷或管家的账,但汇总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英国公府,订玻璃窗二十扇,银镜三面,器皿若干,存银八千两……永昌侯府,为抢那‘镇店之宝’,配货花费逾万两……光禄寺少卿李家,女眷为得一面手镜,竟购香皂百块……” 萧昭翊看着这些名字和数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好,真是好。我大雍的臣工、勋贵、富商,原来家底如此丰厚。 平日里朝廷征收税赋,修缮河工,赈济灾民,一个个哭穷喊难,锱铢必较。 到了这吃喝享乐、争奇斗艳之事上,倒是挥金如土,眼都不眨。” 他闭上眼,靠在龙椅里,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了然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世情。千古皆然。 王明远和林木兰搞出的这套法子,哪里是在卖货?分明是精准地抓住了这群人骨子里最根深蒂固的攀比心、虚荣心和那份“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用“稀缺”、“资格”、“等级”这些无形的东西,做成了一把最锋利的镰刀,轻飘飘地,就把他们家里堆积如山的银子,割到了朝廷……或者说,皇室和他指定的口袋里。 “这法子……”萧昭翊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还真是比抄家都来得快,都来得……体面。” 抄家是撕破脸,是雷霆手段,伤筋动骨,后患无穷。 而“琳琅阁”这套,是温水煮蛙,是愿者上钩,是让被收割者满面春风、感恩戴德地把钱奉上,还唯恐自己奉上的不够多、不够快。 “这小子……若是把这心思全用在治国权术上……”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眼神却深了些。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这源源不断的金银,是用在了正途。用来浇灌那些真正能强国利民的奇思妙想,用来锻造更锋利的刀剑,浇筑更坚固的城墙。 相比王明远在江南搞出的、触动无数人根本利益的“摊丁入亩”,这种“刮”有钱人油水的法子,虽然也让一些清流私下非议“与民争利”、“奇技淫巧惑人心”,但终究阻力小得多,也……安全得多。 “也罢。能聚财,更能将财用于正道,便是良臣。王明远,朕给了你钱,给了你权,给了你时间……希望你真能尽快,给朕交出满意的答卷。” 他望向窗外已然凋零的枯枝,目光却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高炉,看到了力大无穷的钢铁巨兽轰鸣。 “那新钢,那蒸汽机……朕,真的很期待。” 第927章 只愿开心顺遂 …… 这日深夜。 内城城西,常府。 这是一座陛下御赐的,规整的两进宅院。 比起王明远那座清晏巷的宅子,小了不少,地段也稍偏,但对于曾经的翰林院穷修撰、如今的工部火器局主事常善德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宅子了。 青砖灰瓦,庭院干净。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后院是家眷起居之所。虽然摆设简单,但处处透着新主人的爱惜和整洁。 此刻,书房里还亮着灯。 常善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写满数据和草图的纸张,还有一份墨迹未干、被他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高炉第四次改进及试验方案”。 他面色凝重,嘴唇紧抿,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在灯下更显凹陷,眼白里布满红血丝,那是长时间熬夜和焦灼思考留下的痕迹。 若说“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下属的三个部门,哪个部门的负责人眼下压力最大,无疑就是他——火器局主事常善德。 都水清吏司的水力联动工坊已经成功了一座,第二座正在建,模式成熟,推进顺利。 物料清吏司的水泥新法也已见成效,产量和质量双双提升。 只有他负责的火器局,具体说是“高炉炼钢”这个被王明远和陛下都寄予厚望的核心项目,接连三次试验,三次失败。 烧了海量的好焦炭、好矿石,耗费了无数工匠的心血,可出来的钢材不是杂质多、易脆裂,就是根本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王明远经常宽慰他:“常兄切勿急躁。科研实验便是如此,九十九次的失败,或许只为那一次成功。 怕的不是失败,是从失败中找不到缘由。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你放手去做,莫要有后顾之忧。” 道理他都懂。 可看着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大部分拨给总局的经费,确实优先倾斜到了他这边。 再对比其他两司已然可见的成果,常善德心里就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 他怕愧对明远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那些银子,是明远兄想办法筹来的,每一两都该用在刀刃上。自己这边迟迟不见成效,岂不是辜负? 他更怕愧对陛下的期许。 陛下将他提拔为正五品的火器局主事,专司研发,还赏赐了这座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于内城的宅子。 他至今记得,那日带着妻子和女儿笑盈,第一次踏进这座宅院时的心情。 妻子摸着光洁的墙壁和窗棂,欢喜得直掉眼泪。 女儿在宽敞的院子里兴奋的跑来跑去,说“爹,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宅子了!” 那一刻,他鼻子发酸,心里涨得满满的。 这座宅子,是他寒窗苦读、为官多年,一直奋斗和努力的目标之一。靠他那点微薄俸禄,怕是攒一辈子也买不起。 他当时只想,宅子有了,官也升了,日后……笑盈那丫头,或许也能许个更好、更体面的人家了。 而这一切,是陛下奖励他江南之功,更是对他未来期许的体现。 他唯有拼命,唯有尽快做出成绩,才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才能对得起明远兄的鼎力相助,才能让妻女一直过着这样安稳、有奔头的日子。 “必须尽快……必须找到问题所在……” 常善德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审视那份记录了最新一次失败所有细节和数据的手稿。 焦炭配比、鼓风强度、投料时机、炉温……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笃笃笃”轻柔的敲门声。 常善德压下心头的躁意,从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抬起头,正想说“不必送宵夜”。 却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女儿常笑盈端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汤盅,还冒着丝丝热气。 面前的女儿,身量已开始抽条,这两年来出落的亭亭玉立。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懂事和沉稳,但看向父亲时,眼神里写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爹爹,”常笑盈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轻柔。 “这汤是我……我跟心恒哥新学的方子,用的是乌鸡,加了黄芪、当归、红枣,文火炖了两个时辰。 心恒哥说,这样最补气血,安神养心。您趁热喝一点,也……也该歇息了。总是这般熬夜,身子怎么受得了。” 常善德看着女儿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听着她话语里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涌入一股温热的暖流。 同时,一股更深的愧疚和苦涩掠过心底。 自己这是……又魔怔了。 从回京升官、接手这摊子事以来,自己一头扎进西山试验场和这堆数据里,回到家也多半在书房苦熬,好像又许久没有好好看看女儿,陪她说说话了。 女儿何时学会了炖汤?是跟狗娃那小子学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看着女儿眼中清晰的期待和担忧,常善德到嘴边的、习惯性的“放那儿吧,爹看完这点就休息”咽了回去。 他脸上挤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 “诶,好,爹喝。辛苦盈儿了。”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喝着。 汤水温热,顺着食道下去,似乎连日的焦灼都熨帖了些。 “盈儿懂事了,会照顾爹爹了。爹……很开心。 放心,爹会注意身子的,爹还要……看着咱们盈儿风风光光出嫁呢。” 常笑盈听着父亲的话,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走到父亲身侧,看着灯下父亲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刺眼白发,低声道: “爹,您不用……不用那么逼自己。女儿如今也大了,能自己挣银子了。 心恒哥新开的那个火锅铺子,也有女儿的二成干股,这个月盘账,女儿也能分到不少红利呢。 以后女儿也能挣钱孝敬爹娘,给爹买最好的湖笔徽墨,给娘买最时新的绸缎头面。 爹,您莫要再这般苦熬了……” 常善德听着女儿絮絮叨叨,嘴里翻来覆去提了好几次“心恒哥”,他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女儿。 少女说起“心恒哥”和铺子时,眼睛是亮的,脸颊是红的,那股子开心和满足,掩都掩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念头转了几转,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都没说。 罢了,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了。 而且……她每日去王家铺子帮忙,回来后精神头总是很好,叽叽喳喳说着铺子里的趣事,学了什么新点心,显然是真的开心。 王心恒那孩子,他这两年也是看着长大的。虽然刚认识时也觉得他毛躁,坐不住,不是读书的料。 可这孩子心性赤诚,人也踏实肯干,尤其有一手令人惊叹的厨艺天赋。 如今个子蹿得高高大大,在王家的扶持下,把几个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吃食一道上俨然已小有名气。 女儿跟他在一起,似乎总是笑着的。 甚至听妻子私下说,自己在江南那段生死不知的日子里,是心恒那孩子,隔三差五就来家里,送米送面,送自己做的新奇吃食,宽慰妻子,逗笑盈开心,陪着她们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 常善德心里的那点些许迟疑,也慢慢消散了。 “罢了,只要女儿开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默默想着,将剩下的汤喝完,身上暖洋洋的,困意也涌了上来。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眼下,先把这高炉拿下!” 他放下汤盅,在女儿监督的眼神中,笑着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好了,爹这就去歇着。盈儿也早点睡。” “嗯!爹爹!”常笑盈见父亲终于肯休息了,心满意足地端起空托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转身往厨房走时,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再去铺子里,让狗娃哥想想,还有什么汤方子适合给爹爹补身子…… 第928章 瑞雪兆丰年 …… 接下来的日子,在常笑盈变着花样的汤水滋养和“强制休息”的监督下,常善德虽然依旧大部分时间泡在西山试验场,但心态却慢慢从那种焦灼的、急于求成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不再一味追求“尽快成功”,而是沉下心来,带着手下的工匠和几个精于算学的年轻官员,将前几次失败的所有数据重新摊开,一点一点地回溯、比对、验算。 炉温不够?不仅仅是鼓风问题,可能是焦炭的纯度还不够,也可能是耐火砖的材质在极高温度下发生了微妙变化。 铁水杂质多?除了石灰石配比,投料的时机、矿石的粒度,甚至鼓入的风在炉内的走向,都可能影响…… 一次失败了,记录下所有异常现象和数据,开会让大家一起分析,各抒己见,哪怕是最荒诞的想法也记下来。 然后调整一个变量,再试。 又一次失败了,没关系,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他也会安慰有些气馁的工匠:“不要紧!又排除了一种错误可能!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步!王大人说了,这就是‘试错’!失败是成功的娘!” 再一次失败,他也会给参与的官员打气:“咱们又离成功近了一步。想想看,若是此法能成,咱们炼出的钢,能让咱们大雍的火炮打得更远更准,让边关将士的刀甲更坚利,这是多大的功德?” 慢慢地,试验场的气氛也变了。从最初的压抑和紧张,变得沉稳而专注。 每一次开炉,都像是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每一次失败后的分析会,都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和思维的碰撞。 常善德自己,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翰林院钻故纸堆的状态,只是眼前不再是故纸,而是熊熊的炉火、黝黑的矿石、呛人的烟气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 时间在忙碌、失败、调整、再尝试中悄然流逝。 秋去冬来,西山脚下的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这天下午,又是一炉铁水即将出炉的关键时刻。 所有参与此次试验的工匠、官员都屏息凝神,围在出铁口附近。 常善德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额角渗出汗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流出的、炽热耀眼的橙红色铁流。 铁水注入特制的模具,冷却,敲碎表面的渣壳,取出里面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铁块。 负责检测的老工匠颤抖着手,拿起特制的锤子和锉刀,开始进行初步的检验。 敲击的声音,锉磨的手感,断口的色泽和纹理…… 老工匠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常善德,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常大人!成了!这次……这次真的成了!您听听这声!看看这茬口! 韧性,硬度,都比咱们之前用的熟铁强上一大截! 虽然还达不到最上等精钢的程度,但、但这路子对了!绝对对了啊!”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彼此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肩膀,许多人眼眶都湿了。 这几个月的煎熬,无数次的失败,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常善德一个箭步冲过去,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又拿起锤子轻轻敲击,侧耳倾听。那声音,那质地,那断口…… 他捧着那块铁,手微微发抖。 心头沉甸甸压了数月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为一股滚烫的洪流,直冲眼眶。 他没有愧对明远兄的信任和支持!没有愧对陛下擢升的恩典和那沉甸甸的期许!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泪意和仰天长啸的冲动,转身,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对众人道: “好!好!诸位辛苦了!但此刻还不到庆功的时候! 立刻,按照此次记录的所有参数,焦炭配比、鼓风量、投料顺序时间、炉温控制。原样不动,再开一炉!”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斩钉截铁: “我们要验证,此成功是否为偶然!必须能稳定产出,形成确定的规程,我才能拿着它,去禀报王大人,去呈报陛下!” “是!常大人!”众人轰然应诺,疲惫一扫而空,干劲瞬间满溢。 成功近在眼前,谁不想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握在手中? 常善德将那块意义非凡的铁块小心翼翼用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儿,大步走出闷热嘈杂的工棚。 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迫不及待想立刻回城,去找明远兄,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明远兄听到,一定会很高兴,很激动吧?或许又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善德兄,我就知道你能行”…… 不过,还是得再实验几炉,保证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鼻尖忽然感受到一点微凉的湿润。 常善德下意识抬头。 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然飘下了细碎的、洁白的东西,一片,两片,越来越多,渐渐成絮。 下雪了。 常善德怔怔地看着,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入冬许久了。 这段时日全身心投入,竟连季节变换都忽略了。 他抱紧了怀中的铁块,那坚硬的触感透过布包传来,无比真实。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融化。 “瑞雪兆丰年啊……”他喃喃道,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 是啊,会是个好年呢。 对于大雍,对于陛下,对于明远兄,对于他们这些在寒冬中终于窥见一丝希望的人而言。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京郊官道,风雪渐密。 一支风尘仆仆、显得有些疲惫的车队,正缓缓碾过已经开始积雪的道路,朝着巍峨的京城城门驶来。 车队中间一辆青篷马车里,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轻轻掀开了车窗厚重的棉布帘子。 冰凉的寒风卷着雪花立刻扑了进来,老人却恍若未觉,只是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远处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犹如巨兽蛰伏般的城墙轮廓,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而干涩: “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车厢里,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 “看这雪势,怕是要下一夜。看这样子,明年应该会是个好年景吧。” 马车辘辘,碾过积雪,在苍茫的天地间,留下一行深深的辙印,朝着京城缓缓行去。 PS:猜猜是谁? 第929章 成了! 雪下得愈发大了。 临近傍晚,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值房内,王明远将最后一份关于明年开春在北直隶地区推广新型水力作坊的章程批复完毕,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值房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心里盘算着时辰。 今日一早出门时,狗娃那小子就扒着门框特意叮嘱了,说今晚家里吃火锅,新调了一种锅底,让他务必早些回来尝尝鲜。 想着那红艳艳、翻滚着热气的锅子,还有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嫩嫩的豆腐,自家发的豆芽,地窖里存着的大白菜……王明远就觉得胃里暖了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是该早点回去了。这大雪天的,一家人围坐在暖阁里,守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说说闲话,比在这冷清的值房里对着公文强多了。 他起身,将案上几份需要明日处理的文书归拢整齐,这才取下挂在架上的厚棉披风,准备早些下值。 刚推开值房的门,一阵裹着雪粒的寒风就灌了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踩着积雪的“咯吱”声,还夹杂着石柱压低声音的劝阻:“常大人,您慢些!雪天路滑!” 王明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值房这边冲来。 那人身上裹着件半旧的暗红色棉披风,头上、肩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眉毛、睫毛都挂上了白霜,整个人瞧着像个……像个王明远记忆里某个节日的白胡子老头。 是常善德。 王明远心头先是一紧。 这大雪天的,常善德不在西山试验场盯着,或是回府歇着,怎么急匆匆跑到工部衙门来? 难道是……高炉那边又出什么大问题了?还是试验遇到难以解决的瓶颈,急需追加经费或技术支持? 想到这里,王明远心头那点对火锅的期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担忧和责任感。 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一边伸手想去扶住跑得有些踉跄的常善德,一边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刻意放得平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善德兄?怎么这个时辰冒雪回来了?可是西山那边……有什么事?慢慢说,不着急。 是缺银子了,还是遇到什么技术难关了?你放心,咱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常善德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双手很冰冷,隔着厚厚的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常善德跑得太急,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几乎模糊了他的脸。 他张着嘴,似乎想立刻说话,可气息太急,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只有那双布满血丝、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明远,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快要溢出来。 王明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里更加没底,但看他虽然激动,眼神却清亮有神,不像是遇到天大难事的颓丧,反倒……反倒像是……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立刻相信的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光,骤然划过脑海。 不会吧……难道…… 他反手握住常善德冰冷颤抖的胳膊,用力紧了紧,既是给他支撑,也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准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期待: “善德兄,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喘匀了气再说。” 常善德又狠狠喘了两大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喉咙生疼,却让那团堵在胸口的炽热情绪更加汹涌。 他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明……明远兄!那……那钢……成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有瞬间的凝滞。 王明远脸上的表情也有刹那的空白。 钢……成了? 哪个钢?高炉炼的那个……钢?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混杂着同样巨大的、生怕听错的紧张,猛地撞上心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另一只手也猛地探出,双手一起死死攥住了常善德的肩膀,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颤抖,追问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成了?!是那高炉炼的钢?真的……真的成了?!” 常善德被王明远抓得肩膀生疼,可这疼痛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他看着王明远眼中那瞬间爆发的、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狂喜,一直强压在眼眶里的热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混着脸上融化的雪水,滚滚而下。 他拼命点头,哽咽着,语无伦次,却又无比坚定地重复: “成了!明远兄!真成了!我们……我们没辜负你和陛下的信任,没白费那些银子!真的成了! 路子走对了!炼出来了!比熟铁强得多!真的!”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这几个月的所有煎熬、焦虑、不甘,和此刻冲破一切阴霾的、巨大的解脱与骄傲。 王明远听着这带着哭腔的确认,看着常善德泪流满面却笑容灿烂的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席卷全身,连这腊月的寒风都感觉不到了。 成了!真的成了! 高炉炼钢,这个寄托了陛下和他无数期望,吞掉了海量经费,让常善德和无数工匠熬了无数个日夜、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项目……终于,踏出了最坚实、最关键的一步! 这不是结束,甚至只是开始,但这第一步的成功,意味着他们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大雍军工、水利、乃至未来万千可能的崭新天地! “好!好!好啊!”王明远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用力摇晃着常善德的肩膀,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畅快地大笑起来,“善德兄!辛苦了!你们辛苦了!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总局衙门空旷的院子里,迎着越下越大的雪,一个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一个放声大笑,激动难抑。 厚厚的积雪很快在他们肩头又覆上一层,他们也浑然不觉。 好半晌,王明远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激荡,松开常善德,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笑出来的泪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现在就去西山!我得亲眼看看!” 第930章 测试 ……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艰难地碾过官道上越来越厚的积雪,朝着西山方向驶去。 车厢里,王明远和常善德裹着厚厚的皮毛毯子,中间放着个小暖炉。 常善德终于缓过劲来,开始详细地向王明远讲述这次成功的前后细节,从焦炭纯度的再次提升,到鼓风角度的微调,再到投料时机的精准把握……说到关键处,依旧难掩兴奋。 王明远认真听着,不时追问两句,心里对常善德这几个月付出的心血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敬佩之余,也更为这次的成功感到庆幸和振奋。 马车抵达西山脚下试验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但试验场那边却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来,显然还在忙碌。 两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愈发深的积雪,朝那片光亮的工棚区走去。 寒风卷着硕大的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可两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丝毫不觉得冷。 然而,他们才刚走到工棚区入口,却发现工棚前那片被火把和灯笼照得雪亮的空地上,除了那些熟悉的面孔,赫然还多了一群穿着宫中侍卫服饰、按刀肃立的人。 而在人群中央,一个披着玄色狐裘、身量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依旧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昏黄的灯光和飘舞的雪花映照着他的侧脸,不是新帝萧昭翊又是谁? 王明远和常善德俱是一愣,连忙快步上前,在雪地里躬身行礼:“臣王明远(常善德),参见陛下!” 新帝萧昭翊闻声转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常善德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雪大,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谢陛下。”两人起身,垂手侍立。 萧昭翊的目光落在常善德身上,缓缓开口:“朕今日在宫中批阅奏章,见窗外雪势颇大,便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 听闻西山这边,常卿的高炉近日似乎颇有进展,左右无事,便顺道过来看看。”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顺道”。 “没想到,刚到不久,就听这边的工匠说,今日似乎炼出了些不一样的铁水,常卿更是急匆匆回城去报信了。” 他顿了顿,看向常善德,语气温和,“常卿,看来……是成了?” 常善德刚站起来,闻言心头又是猛地一跳,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紧: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今日……今日确实侥幸炼出了一炉品质远超以往熟铁的新材。 然……然此仅为初次成功,尚需反复验证其稳定性、可重复性,方能确定此法确实可行。 臣……臣不敢妄言已成,恐有负陛下期许……” 他话还没说完,萧昭翊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初次成功,便是打开了局面,看到了希望。此等开创之事,本就艰难,常卿不必过于苛责自己。能走出这第一步,已是大功一件。”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巧妙地将“可能失败”的压力和责任揽了过去,既是宽慰,更是对常善德这段时间工作的肯定。 常善德听得心头一暖,鼻尖又有些发酸,连忙深深低下头:“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全力,早日将此法定型,献于陛下!” 萧昭翊点点头,转向王明远:“王卿也来了。正好,一起看看这‘新材’究竟如何。” “是,陛下。”王明远拱手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在常善德的引路下,朝着最大的那座工棚走去。 工棚里,炉火虽已熄灭,但余温尚在,驱散了些许寒意。 七八个参与此次炼制的工匠和协助的吏员都垂手立在一边,见陛下亲临,个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跪了一地。 萧昭翊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尔等有功,不必多礼。” 工匠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着头不敢抬眼。 场地中央,已经清理出一块地方,铺着木板。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领头的老工匠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哑着嗓子禀报: “陛、陛下,王大人,常大人……按、按常大人吩咐,出钢后,趁热打了几样试件。 这刀坯是打算测试刃口和韧性的,这几个筒子是做‘形变’和‘抗压’测试的,还有这些条子,是测‘拉伸’和‘弯曲’的……都、都按王大人当初给的册子上写的法子准备的。” 王明远点点头,这都是他和常善德沟通后确定的实验方式。 萧昭翊目光扫过那些物件,虽然不懂那些新奇的实验词语,但依旧开口说道:“既已备好,那便试试。朕也想看看,此新钢与旧铁,究竟孰优孰劣。” “是!”老工匠得了准话,精神一振,连忙示意。 两个年轻些的工匠上前,一人拿起那把新打的刀坯,走到旁边的水磨石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和飞溅的水花,“嚯嚯”地开始开刃。 另一人则从旁边武器架上,取下一把军中常见的制式腰刀。 刀刃打磨的声响在工棚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却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点寒光上。 不多时,新刀开刃完毕。 工匠用布擦拭干净刀身,双手捧起。 另一名工匠也握紧了制式腰刀。 “陛下,王大人,常大人,小人……这就试了?”老工匠请示。 “试。”萧昭翊言简意赅。 两名工匠走到空地中央,相对而立。持新刀者低喝一声,挥刀斜劈!持旧刀者不敢怠慢,举刀相迎! “锵——!”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迸溅! 两刀一触即分。 众人急忙看去。 只见那把制式腰刀的刃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触目惊心的豁口!而新刀的刃口,却只是微微发白,连卷刃都无! 工棚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这般差距,依然令人震撼。 常善德死死盯着那个豁口,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呼吸再次粗重起来。 王明远也暗暗松了口气,成了,真的成了!这性能提升,何止一点半点! “继续。”萧昭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若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下的一丝波澜。 接下来的测试一项项进行。 用特制夹具固定钢筒,填入定量火药引爆,测试其抗冲击和形变能力——旧铁筒炸裂,新钢筒只是微微鼓胀。 用重物悬挂拉伸钢条直至断裂,记录其承重极限——新钢条的数据远超旧料。 弯曲测试,硬度测试…… 每一项结果,都清晰无误地表明,这种新炼出的材料,在韧性、硬度、强度等多个关键指标上,全面碾压了目前大雍军中普遍使用的熟铁,甚至接近一些工艺极其复杂、成本高昂的所谓“百炼钢”。 工匠们每报出一项数据,常善德的背脊就挺直一分,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 第931章 一老一少 萧昭翊始终静静看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和飘入工棚的雪花映衬下,越来越亮。 当最后一项测试完成,老工匠捧着记录各项数据的纸张,激动得手都在抖,跪地禀报时,萧昭翊终于向前走了两步。 他径直走到那把刚刚经历了劈砍测试、刃口依旧完好的新刀前,伸手将其拿了起来。 刀身沉手,有些冰凉,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尚未精细打磨的表面略显粗糙,却自有一股朴拙而强悍的力量感。 萧昭翊横刀于眼前,目光顺着笔直的刀脊缓缓移动,仿佛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 工棚里寂静无声,只有雪花从敞开的棚顶缝隙飘入,落在他的大氅肩头,落在他手中的刀身上,瞬间化作细微的水渍,更衬得那刀身幽暗冰冷。 他就那样站着,握刀,静默了数息。 半晌,他忽然哈哈一笑,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渐响,在这空旷的工棚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欣慰。 “好!好一把刀,好一炉新钢!” 他手腕一翻,刀尖斜指地面,抬头看向王明远和常善德,眼中笑意未散,更添激赏。 “都说瑞雪兆丰年。朕看今日这场雪,便是吉兆!” 他声音清朗,穿透风雪,“天佑大雍,赐朕良材,更赐朕良臣!王卿,常卿,你二人,乃我大雍真正的栋梁之才!”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语气愈发郑重:“还有在江南的陈卿,今日其奏章亦至,言其主持培育之新稻种,已得稳定株系,可使亩产增长一成。且其言,此仅为始,假以时日,产量仍有提升空间。朕心甚慰。” 王明远和常善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陈香在江南的农事研究,竟也取得了如此扎实的进展! 粮食,钢铁,国之根本,如今两处皆有突破,怎能不令人振奋! “此皆陛下洪福齐天,知人善任,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王明远躬身道。 “臣等唯愿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常善德亦激动道。 萧昭翊摆摆手,显然心情极好:“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朕为君之道。常卿此番攻克炼钢难关,首功当记!” 他略一沉吟,便道:“常善德潜心钻研,功在社稷,着即赏银五千两,表里缎二十匹。参与此次炼制之一应工匠、吏员,各赏银百两,绢五匹。西山试验场所有人等,本月俸禄加倍。王卿统筹之功,亦赏银五千两!” 如今琳琅阁日进斗金,内帑充裕,萧昭翊这赏赐下得毫不手软,实实在在。 王明远,常善德及周围工匠、吏员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臣等(小人)叩谢陛下隆恩!” 萧昭翊抬手让他们起身,话锋却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钢坯,语气转为沉稳: “然,此新钢之利,朕今日所见,仅为试炼之果。能否稳定量产,能否适用于各式军械,打造之刀甲火炮是否真能于战场上所向披靡……尚需更多验证。” 他看向常善德,眼神带着期许,也带着压力:“常卿,万不可因今日小成而自满。后续验证、定型、制定工艺规程之事,更为紧要。 朕,等着你将完整成熟的炼钢之法应用到新式火炮、火铳的那一日。届时,朕不吝封赏。” 这是敲打,也是激励,更是画下了一张实实在在、令人心潮澎湃的大饼。 常善德心头滚烫,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铿锵:“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必竭尽所能,完善此法,早日为我大雍将士,铸就最锋锐之戈矛!” “好!”萧昭翊抚掌,显然十分满意。他将手中刀递给旁边内侍收好,看样子是打算带回去收藏了。 “今日雪大,朕就不多留了。你等也早些收拾,莫要冻着。”他说着,便转身欲走。 王明远和常善德连忙躬身相送:“恭送陛下。” 萧昭翊走了两步,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奇异、甚至带着点捉狭意味的笑容。 “对了,王卿,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王明远一愣:“陛下请讲。” “朕前些时日,下了一道诏令,请了一位宿老进京。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萧昭翊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位老人家,与王卿你,可是渊源不浅。想必……他今晚便会去府上寻你叙旧。朕就不叨扰你们师徒相聚了。” 王明远心头一跳。 宿老?与自己渊源不浅?还是师徒? 他瞬间想到一个人,但又有些难以置信。 老师他……年事已高,湘江府距京城千里之遥,这冰天雪地的…… 萧昭翊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笑意更深,补充道:“他此行入京,倒也不全是朕的意思,与你……也有些关系。你们多年未见,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畅谈一番。朕,很期待你们谈出的结果。” 说完,他不再停留,让内侍抱着那把新钢制备的刀坯,显然要留作收藏,然后便转身大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玄色狐裘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侍卫手中灯笼的光晕,在雪幕中渐行渐远。 王明远站在原地,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心头那点因为新钢成功的喜悦,渐渐被一股混合着期待和疑惑的情绪取代。 他转身对常善德道:“善德兄,西山这边就交给你了。验证之事,务必谨慎。我得立刻回城一趟。” “明远兄放心,我省得。你快回去吧,莫让贵客久等。” 常善德也听到了刚才陛下的话,虽然好奇,但知道不是多问的时候。 王明远点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走出工棚,上了马车。 “石柱,回府!快!”他一上车便吩咐道。 马车在风雪中调头,沿着来路,朝着内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摇晃,王明远的心也七上八下。 老师怎么会突然进京?陛下那意味深长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一路无话。马车终于驶回了清晏巷,在王宅门前停下。 王明远不等石柱放好脚凳,便自己跳下车,几步跨上台阶。 门房老韩听到动静,早已打开门,脸上带着些惊奇和忐忑,躬身道:“老爷,您可回来了!有客,两位,等了有一阵子了,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正堂陪着说话。” 果然来了!还是两位?另一位是? 王明远心头一紧,脚下更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前院,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堂走去。 刚走到正堂廊下,还未进门,里面熟悉的、苍老却依旧清朗的谈笑声,便隐约传了出来。 王明远脚步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正堂的门。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正堂主位上,母亲赵氏和父亲王金宝正陪着客说话,而客位上—— 上首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厚厚的灰鼠皮坎肩。 几年不见,老师明显苍老了许多,脸上皱纹深了,背似乎也更佝偻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温和而睿智,此刻正含笑看着他。 而老者下首,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靛蓝色的文士衫,外罩墨绿色棉袍。 面容俊朗,颌下蓄了短须,比当年在岳麓书院时稳重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转动时,依旧难掩其天生的灵动与跳脱,此刻也正笑嘻嘻地望过来。 王明远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深深烙印在岳麓岁月记忆中的身影,只觉得喉头一哽,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稳了稳心神,上前几步,在堂中站定,对着上首的老者,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学生王明远,拜见老师!不知老师与李昭兄远道而来,明远有失远迎,万望老师恕罪!” 第932章 无愧于时代 夜色渐深,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也终于小了些。 王家清晏巷的宅子,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冬的严寒。茶香袅袅,混着一点淡淡的,新家具的木头气味。 王明远和周老太傅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摆着几样狗娃新琢磨出来的、模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则侍奉在老太傅身侧稍后的位置,此刻也端着茶,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忍不住在王明远和周老太傅之间来回打转,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慨。 周老太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借着明亮的烛光,细细打量着对面的王明远。 几年不见,这孩子……变化太大了。 面容褪去了岳麓书院时的最后一点青涩,眉宇间沉淀下的是经事后的沉稳和坚毅。 虽然依旧清瘦,但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直裰,衬得人愈发内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偶尔闪过的锐光,提醒着人他并非寻常文弱书生。 才短短几年啊。 从岳麓那个虽然聪慧却还带着稚气、身子骨也弱的少年学子,到蟾宫折桂的新科状元,再成为如今简在帝心、手握实权、年仅二十便官居正四品的朝廷大员。 水泥、土豆、台岛抗倭、新式堤坝和火炮、平复江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不是能写进青史、惠及万民的大事?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把他当年在岳麓说过的话,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还有隐隐的自豪。 这大概就是为人师长,最欣慰的时刻。 周老太傅放下茶盏,苍老但清朗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明远啊,还记得当年,在岳麓书院,为师与你说过的话吗?” “当年,你还是岳麓学子,秀才之身,化名‘青萍客’,所著那篇《问台岛疏》,剖析利害,慷慨激昂,痛陈朝廷弃守台岛之弊,颇有几分‘不避斧钺,敢言直谏’的风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岳麓山房中,那个眼神明亮、尚带青涩却已显峥嵘的少年。 “当时,为师问过你,将来,你是想做一个如你文章中所书,不避斧钺,敢言直谏,博一个青史留名的‘直臣’?” “还是,做一个精通权术,长袖善舞,以求执掌权柄,显赫一时的‘权臣’?” “再或是……’周老太傅看着王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着当年的话。 “做一个脚踏实地,能办实事,能解民忧,于国于民确有裨益的‘能臣’?” 王明远迎着老师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神情郑重,一字一句道: “学生记得。学生的回答是,愿竭尽所能,做一个能臣。” “是啊,”周老太傅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看来,你没有忘记。不但没忘,你甚至……一直在践行你当初的志向,走得比为师想象的,更远,更稳,也更扎实。”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愁绪,只有满满的感慨和……一丝明显的骄傲。 “为师这一辈子,历经三朝,宦海浮沉,见过的聪明人、有才学的人,不知凡几。 有才华横溢却早夭的,有平步青云却迷失本心的,亦有庸碌一生、泯然众人的。 可像你这般,心思纯粹却又眼光长远,既能脚踏实地于细微处着手,又能胸怀家国着眼大势,更难得的是,心中始终有一份为生民立命的赤子之心……”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挚:“明远,你是我教过的最特别,也最让我感到骄傲的徒弟。老夫……时常以你为荣。”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坦诚。 以周老太傅三朝元老、帝师之尊的身份,能对一个年轻弟子说出“以你为荣”,已是极高的评价和肯定。 王明远心头一凛,他连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周老太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师言重了,学生愧不敢当。老师当年的教诲,学生亦一刻不敢或忘。 ‘能臣’二字,重若千钧。学生亦深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读书入仕,若不能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这身官袍、这点学识,又有何用?”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诚,声音里带着对师长的尊敬,也有一份属于他自己的思考和坚持: “家国天下,非一人之事,亦非空言可改。学生所求,不过是尽己所能,让我大雍的百姓,日子能过得稍微好一些,让这片土地,能稍微强盛一些。 让后来人提起我们这代人时,能说一句,他们努力过,奋斗过,没有辜负这个时代赋予的责任和机遇。 至于青史留名,显赫一时,那些都是虚名。 百姓碗里有饭,身上有衣,夜里睡得安稳,边疆固若金汤,才是学生心中真正的功业。” 周老太傅听着,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 “好,好啊……能有此心,有此志,更有此能,实乃大雍之幸,天下之幸。” 一旁侍立的李昭,也乐呵呵地跟着笑,又忙给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 周老太傅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脸上却露出一抹淡淡的歉意,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明远,为师久不在京城,对京中人事,难免疏漏。尤其是家中那不肖子与你之事,知晓太晚,实在惭愧。” (详见第315章-人情对比) 他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愠怒:“你那周师兄,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年你初入京城,去府上拜会,他定然是对你颇为客套疏离,甚是冷落了吧? 原以为你们师兄弟同在京城,总能互相照应,直至我进了京,细细打听,才发现他……他竟一直如此!着实是气煞老夫!” 王明远恍然。 周老太傅口中的“周师兄”,便是老太傅的独子,如今在礼部任员外郎的那位周大人。 当年自己初次进京参加会试时,依礼去周府拜会过这位师兄。 印象中,那位周师兄态度客气,但也就止于客气,带着些书香门第出身官员固有的清高和距离感,并不十分热络。 后来自己入翰林再到工部,辗转升迁,与礼部交集不多,这位周师兄也从未主动往来。 自己忙于事务,加之也明白并非所有人都需深交,便也未曾在意。 如今看来,是自己这几年升迁太快,功劳太显,而那位周师兄或许心高,或许谨慎,不愿让人以为是攀附师弟,故而更加疏远。 这心思,落在极其重情义、又对王明远寄予厚望的周老太傅眼中,自然就成了“冷落”和“不识大体”。 老师这是……在替儿子赔不是,也是想化解这段可能存在的芥蒂,以免影响师徒情分,更怕寒了自己的心。 第933章 科举改制 王明远连忙道:“老师言重了,万万不必如此。周师兄当年接待学生,礼数周全,何来冷落之说? 且师兄身在礼部,掌朝廷仪制,性子谨慎持重些也是应当。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学生与师兄虽往来不多,但同朝为官,各司其职,皆是本分。老师切莫为此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他这话说得诚恳,既给了周师兄台阶,也宽了老师的心。 而且这本就是官场常态,他确实未曾放在心上。 周老太傅看着王明远坦然平静的神色,知他所言非虚,是真心不在意,心中既感宽慰,又对儿子更多了几分不满。 但他也不再深究此事,点了点头,叹道:“你呀,总是这般宽厚。罢了,此事日后再说。”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又说了些沿途见闻、湘江府旧事,王明远见时机差不多了,斟酌着,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 “老师,您年事已高,湘江府至京城,千里之遥,又值隆冬,旅途艰辛。陛下此番急召您进京……” 他顿了顿,想到离开西山试验场时皇帝那意味深长的话,“朕,很期待你们谈出的结果。” 周老太傅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陛下急诏我进京,确实有要事。此事……关系国本,牵连甚广。” 他抬眼,看着王明远,一字一句道:“为的,是科举改制。” “科举改制?”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跳,即便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这四个字,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这可不是小事!是足以震动天下士林、影响朝局走向的大事! 大雍立国一百五十多载,科举取士之制沿袭前朝,虽有微调,但基本框架早已稳固,成为天下读书人晋身的几乎唯一正途,也是朝廷选拔官吏、维系统治的根基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朝局刚刚从江南动荡中平复,北方边患未靖,此时提出改制科举,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那将是来自整个既得利益阶层,那些靠旧有科举模式选拔上来、占据要职的官员,以及天下间所有习惯了旧有学习路径、以期借此晋身的读书人的庞大阻力。 王明远瞬间理解了,为何皇帝要请动周老太傅这位德高望重、历经三朝、在士林中声望极高的帝师出山。 由他老人家来主持推动此事,无疑能最大程度地抵消质疑,增加改制的权威性和可行性。 但同时,老师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万一改制有个差池,或者引发剧烈反弹,老师的一世清名怕是要…… 想到这里,王明远脸上不由露出担忧之色:“老师,此事……千头万绪,非同小可。您年事已高,何必……” 看出了王明远的忧虑,周老太傅反而笑了笑,宽慰道: “明远不必过于忧心。陛下与老夫所议之改制,并非要全盘推倒重来,另起炉灶。 而是……在原有经义取士的基础上,增加分量,调整内容,使之更贴合朝廷用人之需,更利于选拔通晓实务、能治国安邦的干才。”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说白了,此事与你,也大有干系。陛下在信中直言,你这些年在工部、在台岛和江南所为,所献之水泥、新农法、火器乃至诸多格物之巧思,让他深感,治国仅靠精通经义、擅长诗文歌赋已然不够。 朝廷需要懂水利、通算学、明匠造、知农事的人才。而这等人才,靠现有的科举,难以大量选拔。” 王明远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周老太傅又道:“而且,其实改制之风,并非骤起。几年前你参加会试之时,不也已经发现,考题中出现了不少新式算学、实务之题吗? 那便是先帝晚年,已在悄然酝酿。当初的一些设想和草案,在老夫和一些有识之士的推动下,这几年已在部分书院尝试,逐步推行了一些新学内容。” “而真正促使陛下下定决心,加快步伐的,”周老太傅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明远。“则还是你给太子殿下教授的那些教材。” “教材?” 王明远微微一怔,随即,脑中如电光石火,瞬间恍然! 是了!陛下身为父亲,又是君王,不可能不关心太子的教育,更不可能不关注太子所接触的学问。 自己当初教授太子那些所谓“物理”、“化学”、“生物”的粗浅道理,还有那些新奇却总能印证道理的小实验,陛下怕是早已通过太子或其他渠道,了然于心。 他默许甚至鼓励自己教授,怕不止是纵容太子的兴趣,更是他自己也在观察,在思考这些“杂学”的价值。 更何况,自己执掌“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后,所展现出的那些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和实际成果: 更高效的水泥配方、水力的更高级应用、对高炉炼钢的关键指点、乃至江南陈香在农事上的突破性试验和记录…… 这一切,陛下都看在眼里。 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强兵、能富国的成果,恐怕深深影响了陛下的想法,让他更加确信,改革科举,选拔通晓“实学”人才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此次急召老师进京,正是要借老师之力,将这份认知和决心,化为切实的国策! 王明远恍然的同时,也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当初他主动给太子教授那些“超纲”知识,除了满足太子的好奇心,本也存了“润物细无声”地影响未来君主、为未来可能的技术和社会变革播撒种子的心思。 而如今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终于开始更深刻地影响这个时代的核心制度了! 科举改制,这是真正触及根本的改变! 若能成功,将为大雍源源不断地输送具备基本科学素养和务实精神的新血,长远来看,意义可能比自己搞出几样发明创造更大! “你给太子启蒙的教材,陛下让人抄录了,老夫也细细看过。”周老太傅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感慨道。 “其中所述,虽看似粗浅,却往往直指事物根本之理。比如那杠杆、滑轮省力之说,那水的浮力、大气压力之论,那种子萌发需水、空气、适宜温度之察…… 看似杂学,实则蕴含天地至理,与儒家‘格物致知’之理暗合,却又更加具体、可证。 看来明远你不止算学一道天赋异禀,于这格物致知、探究万物之理上,亦是涉猎广泛,别有洞天啊。” 第934章 音律册子 “老师过誉了,学生只是偶有所得,杂学旁收,不成体系。”王明远谦道。 周老太傅摆摆手:“陛下初步之意,是大幅提高算学在各级科举中的占比和难度,将其提到与经义几乎同等重要的位置。 同时,增考‘格物’一科,内容涵盖你教材中所提的物理、化学之基础原理,以及地理、农学、工造之常识。 经义固然仍是根本,但取士标准,将向‘通经致用’倾斜。” “此事从各省乡试开始,便要放出风声,逐步试点。在考题中增加实务、算学比例,进行试探和引导。 而明年的会试,算学难度和占比将显著提高。 至于四年后的会试,则要初步尝试将部分格物常识纳入‘策问’或单独加试范畴。 至于详细的科目设置、考评标准、乃至各级官学、书院的教学内容调整,教材编纂,都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陛下信中言,其中许多细节,尤其是算学与新学内容之界定、考题之难易把握,甚至教材之编纂,都需要老夫进京后,与你详加商讨。 因为你才是真正精通此道,并已付诸实践之人。所以,老夫刚到京,安置下来,便立刻来寻你了。” 王明远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皇帝这是要让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和理论提供者,与周老太傅这位德高望重的执行者一起,共同推动这项划时代的改革。老太傅负责用声望和资历压阵,自己则负责提供具体的技术和内容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郑重拱手道: “老师放心,此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事,学生自当竭尽全力,协助老师,完善章程,编纂教材,务必使此番改制,能真正选拔出朝廷所需之才,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天下读书人之望!” “好!有你我师徒同心,此事可期!”周老太傅抚掌笑道,眼中充满期待。 见两人谈话告一段落,一旁早就按捺不住、抓耳挠腮的李昭,立刻“噌”地一下凑上前,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一巴掌拍在王明远肩膀上。 “嘿!明远兄!你们这国家大事、千秋功业可算说完了!可憋死我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湘江口音特有的韵调,瞬间驱散了刚才谈论大事的凝重气氛。 “明远兄,你可真是想死我了!”李昭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念和激动。 “想咱俩当年,在岳麓书院,住同一个斋舍,一起闻鸡起舞,一起熬夜苦读准备月考岁考,一起溜下山去,就为了吃一口李婆婆家的臭豆腐和糖油粑粑。 一起在湘江边对着滔滔江水胡说八道,畅想未来是封侯拜相还是寄情山水……那日子,现在想想,就跟昨天似的!又快活,又充实!” 他语速很快,带着久别重逢的兴奋:“这几年来,咱俩虽然有书信往来,但哪有当面聊得来劲?见字如面,那终究是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你在台岛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在江南平定叛乱那些力挽狂澜的事…… 我的天爷!我在湘江府,每次收到你的信,或是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消息,都担心和激动得睡不着觉! 守杭州,定姑苏,擒逆首……听得我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又后怕不已! 恨不得当时就插上翅膀飞过去,跟你并肩杀敌!再不济,也得当场给你擂鼓助威,谱上十首八首激昂战曲!”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那些惊险场面就在眼前: “对了对了!我还真给你做了曲子呢!不止一首! 有写你寒窗苦读、孤灯映雪的,有写你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的,有写你台岛抗倭、碧海惊涛的,还有写江南血战、力挽天倾的! 风格都不一样!回头我一定得弹给你听听!包你满意!” “你当初离开岳麓时,送我的那本曲谱,我可都当传家宝似的收藏着呢!” 李昭一脸得意,仿佛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功绩,“就放在我书房最妥帖的紫檀木匣子里!谁都不给看!我自己都舍不得常翻,怕弄坏了!” 他嘿嘿笑着,带着几分自得:“如今我在湘江府,乃至湖广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乐师了呢!嘿嘿,这里面,可少不了你那本曲谱的功劳!它可是我的灵感之源!” 王明远听着,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心底泛起暖意。 李昭还是那个李昭,热情,跳脱,对音乐有着赤诚的热爱。 只是听他提起那本曲谱,王明远笑容微僵,心里有点打鼓。 当年分别时,他想着给这位挚友留个纪念,又知他酷爱音律,便凭记忆默写了一些前世的“经典”歌曲。 从《爱情买卖》到《心痛2009》,从《最炫民族风》到《凉凉》,风格之跳跃,内容之“丰富”,他自己后来回想都觉得汗颜。 当时只想着旋律或许新奇,如今却怕误导了这位古代的文艺青年…… 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道:“李昭兄喜欢便好。只是……那位老乐师云游四方,踪迹缥缈,怕也已早不在人世。 其所录曲谱,内容庞杂,良莠不齐,多是他游历各地所闻的乡野俚曲、奇调异声。 还望李昭兄欣赏其旋律新奇即可,莫要被其中一些……曲调误导了才好。” “诶!明远兄你这话说的!”李昭浑不在意地摆手,眼睛反而更亮了,像是发现了宝藏, “那些曲子,旋律是怪异,可怪得好听,怪得有趣啊!有些甚至……嗯,颇为奇特,但情感真挚浓烈,别有一番风味! 正是这些不同寻常的调子,给了我无数新的灵感和启发!让我跳出了以往那些宫商角徵羽的定式,尝试了许多新的组合和表达! 话说我的成名作《湘水谣》里有你那《荷塘月色》的影子,你信不信?” 王明远:“……” 荷塘月色?这都串到哪里去了……不过看李昭神采飞扬、显然获益匪浅的样子,他也就放心了。 艺术的事,本就不该有太多框框,李昭能找到自己的路,就好。 “对了!”李昭又想起一事,更加兴奋。 “我这次来京城,可不光是护送老师进京。我自己也有正经事呢! 京城‘韶音阁’发起了‘天下乐师交流会’,广邀各地有名乐师齐聚,说是要为新近的几件大事谱曲定调,尤其是你的台岛归附和江南平叛之功!听说连宫廷首席乐师公孙大家都会亲自参与评定! 这等盛会,我李昭岂能缺席?更何况是为明远兄你的功业谱曲!那我更得拿出看家本事,定要谱出一曲能流传天下的佳作来!明远兄,到时候交流会开了,你可一定要来给我捧场啊!” 王明远笑着应下:“一定,一定。” 李昭这才心满意足,嘿嘿笑着坐回去,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自打王明远离开岳麓后,书信往来中,李昭便经常去探望独居的周老太傅,陪着说说话。 老太傅也喜欢他这个活泼赤诚的性子,视若子侄。 这次老太傅奉召进京,李昭不放心老人家独自长途跋涉,便主动请缨,一路护送照料,两人正好结伴而来。 说完了正事和近况,李昭眼珠一转,又想起少年时的趣事,促狭地笑道: “对了明远兄,你还记得不?当年在斋舍里,咱们晚上睡不着瞎聊,你说你要是将来一朝为官,定要封我做‘大雍首席乐师’,俸禄从优,专司在朝会时演奏。 务必让那些一本正经的大臣们,听着我的曲子来商量国家大事!哈哈,这话你可别忘了! 如今你可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了,简在帝心,说话管用,啥时候给我把这‘首席乐师’的官位落实一下啊?” 提起少年时期不知天高地厚的戏言,王明远也忍不住笑了,方才谈论科举改制的沉重感一扫而空。 周老太傅在一旁听着,捋着胡须,也摇头失笑,指着李昭笑骂:“你这都二十出头的年纪了,还是这般口无遮拦!大雍首席乐师?亏你想得出来!那俸禄你领了,怕是没三天就被御史弹劾得体无完肤!” 李昭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但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在岳麓书院的种种趣事,那些严厉又可爱的先生,那些一起捣蛋受罚的同窗,后山的野果,狗娃做的饭。狗娃被“相亲”时候的糗事,下雪时候一起打雪仗…… 温馨的回忆弥漫开来,正堂里的气氛愈发融洽,暖意融融,仿佛将窗外凛冽的风雪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夜深了,雪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 廊下的灯笼在静谧的夜里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第935章 期待 那晚和周老太傅深谈之后,接下来的日子,王明远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光。 李昭在王明远的热情邀请下,直接住进了王家宅子。他本就性子跳脱,也和王家人相处得极好。 每日不是等王明远下值后,抱着他那把心爱的古琴,在庭院里给王明远弹奏自己新谱的曲子,就是拉着狗娃兴致勃勃地讨论湘江风味和京城菜式的区别。 “狗娃!快来快来!这是我新谱的《风雪归京曲》,你听听这前奏,像不像我那日顶着大雪进京的感觉?” 李昭盘腿坐在暖阁的榻上,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一串急促又带着凛冽寒意的音符流淌出来。 狗娃正端着刚出锅的一碟金黄酥脆的“炸鲜奶”进来,闻言眼睛一亮,把碟子放下,擦了擦手,凑过来仔细听。 “嘿,还真有点那意思!开头这儿,唰唰的,跟雪粒子打在车篷上似的!” 狗娃憨憨地笑,又指了指中间一段舒缓的旋律,“这段好,暖烘烘的,像进了屋,烤着火,喝上热茶了!” “对吧!我就说你能听懂!”李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上不停,曲调又转为激昂。 “你听这儿,这是写到明远兄了!铮铮然有金铁之声,是他在朝堂上,在江南战场上的气魄!” 王明远从书房出来,正好听到这一段,不由得失笑:“李昭兄,你这曲子写得,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那必须的!我李昭谱曲,主角必须光芒万丈!”李昭头也不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最高兴的莫过于狗娃。 岳麓书院时他就和李昭关系极好,李昭是除了自家人和三叔外,少数从不嫌弃他“不务正业”、反而对他那些吃食上的奇思妙想大力捧场的人。 如今久别重逢,狗娃恨不得把自己这几年琢磨出来的所有新菜、新点心都给李昭叔试一遍。 “李昭叔,你尝尝这个!我新调的辣卤,我加了三种海外来的香料,味儿绝对正!” “李昭叔,这鱼片我片得薄吧?下锅三息就熟,又嫩又鲜!” “还有这个点心,我试着用您上次说的那个‘湘江莲蓉’的甜度改良的,你看合不合口……” 李昭每每被投喂得眉开眼笑,摸着明显又圆润了一小圈的肚皮,对着王明远感慨: “明远兄,在你家这日子,真是神仙过的!有狗娃这般厨神在,我都舍不得走了!” 王明远看着他们笑闹,心里也觉暖融。 李昭的到来,像一缕活泼的春风,吹进了这个日益沉稳的宅院,带来了久违的、属于岳麓书院那个年纪的轻松与鲜活。 而王明远自己,则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岳麓书院那段心无旁骛、专注向学的时光。 每日他下值回府,无论多晚,周老太傅必定已经在书房等候。 书案上摊开着厚厚一沓稿纸,上面是老太傅白日里自己研读、思考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疑问。 烛火明亮,茶水温热。 一老一少,便对着那些王明远凭记忆整理出来的、关于物理、化学、乃至一些基础生物学知识的纲要,开始逐条探讨、讲解、辩论。 “明远,你昨日所讲的这‘杠杆原理’,力臂与力之关系,为师已反复验算推演。 你来看,若按此理,那投石机之臂长与配重,是否可依此优化,以求抛射更远?” 周老太傅指着纸上自己画出的图示和算式,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王明远凑近细看,心中再次为老师的学习能力和举一反三的悟性感到惊叹。 老太傅不仅迅速理解了他用浅显语言和实例讲解的物理概念,更能立刻联想到实际应用。 “老师所言极是。不仅投石机,军中许多器械,如弩机、撞车,乃至日常所用之物,其省力或发力之妙,皆暗合此理。若能系统整理,加以测算,必能提升工效。” “善!”周老太傅抚须点头,提笔在旁边的册子上认真记录,那册子已写了大半,是他这些日子学习“新学”的心得与纲要。 “此等原理,看似基础,实乃万物运作之根基。以往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今明了其理,再看世间诸多机巧,便豁然开朗矣。” 他每次都学得极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王明远都未曾察觉的紧迫感。 每每王明远劝其注意休息,莫要劳累,以免伤身时,他总是拍拍手边那本越来越厚的册子道: “陛下欲改制科举,增算学,添格物,此乃百年大计,关乎国运。教材编写,更是重中之重。 既要确保道理正确,又要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还不能偏离‘经世致用、培养干才’之宗旨。 老夫必须先吃透,方能不误人子弟,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负天下学子之前程。” 王明远看着老师鬓角苍苍白发,在灯下映出柔和光晕,心中满是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宿儒,心怀天下,严谨治学。 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或地位,而是真切地考虑到这项改革对无数读书人、对朝廷未来的影响。甚至是牺牲他的声誉乃至晚年的健康,也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趟一条艰难却必须走的新路。 …… 与此同时,西山那边,常善德负责的“高炉炼钢”项目,在取得了突破性成功后,进入了高速推进阶段。 炼出性能达标的新钢,如今已不是偶然,而是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操作规程。 虽然成品率还有提升空间,但源源不断的新钢材,已经开始从西山试验场的工棚里运出,送往指定的工坊。 首要的应用方向,自然是火器。 无论是火炮的改进,还是新式火铳的调整,乃至一些关键机括零件,对材料强度、韧性、耐热性的要求都极高。 之前受限于材料都无法有效推进,如今,有了新钢,许多瓶颈迎刃而解。 王明远也特意抽空去了一趟新设在西山大营附近的“军工制造坊”。 都水清吏司那边的水力作坊,在成功推广后,如今又与火器局的研发进行了联动。 罗乾按照王明远早前的建议,利用水力驱动简易的“机床”。虽然粗糙,但用于对新钢铸件进行初步的切削、打磨、钻孔等加工,效率和精度都比纯手工高出太多。 而新的军工制造坊内,如今已经可以进行初步的“流水线”作业。 王明远望着作坊内一派繁忙的景象,内心也忍不住感慨,假以时日,大雍军队全面换装新式火器,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很期待,几年之后,边关将士能用上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更耐用的火炮,将那些觊觎中原的豺狼,牢牢挡在国门之外。 第936章 白毛风 …… 不过,科技和军工上的喜讯,并不能驱散这个冬天异常的严寒。 今年的冬天,自那场见证了新钢成功的瑞雪之后,仿佛就刹不住车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北直隶各州县,乃至京郊的皇庄、民户,雪灾和冻伤的报告,如同雪片般飞向顺天府和户部。 “大兴县报,昨夜大雪压塌民房十七间,伤九人……” “通州急报,运河部分河段冰冻,漕运已阻,恐影响京师粮秣……” “宛平乡民冻毙于道者,三日已发现十数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这要放在往年,往往也是各级官吏扯皮、推诿、甚至中饱私囊的高发期,不止救灾效率低下,支援也是杯水车薪。 不过还好,王明远早有准备。 或者说,他“发明”的蜂窝煤和配套的炉子,在这个冬天第一次真正展现了其巨大的民生价值。 甚至比之前的玻璃、镜子、罐头等更加的深入民心,毕竟那都是勋贵富豪才能用的起的东西,而这炉子则是实实在在能救命。 工部物料清吏司下属的几个官营煤场,在周滨的主持下,早已扩建了蜂窝煤的生产线。 都水清吏司的水力作坊,则开足马力,批量生产结构简单、价格低廉的铸铁蜂窝煤炉。 由“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督造的蜂窝煤炉子一车接着一车的运往了灾区。 当然,王明远深知这东西用不好会要命,特意让随同蜂窝煤下发时一定要宣讲提醒: 使用时,务必注意开窗通风。睡觉时炉子绝不能放在密闭的卧房,要留意家人有无头晕恶心…… 将预防煤气中毒的常识尽可能传播出去。 尽管外面天寒地冻,但有了这点廉价的热源,许多原本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贫苦百姓,屋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冻伤冻死的报告比往年同期反而有所下降。 这无疑让龙椅上的新帝,和具体负责此事的王明远,都暗暗松了口气。 …… 京城的严寒,在人力与天威的对抗中,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情况则要严峻得多,也残酷得多。 这里的雪,下得比京城更早,更大,也更猛。 十日前,一场铺天盖地的“白毛风”席卷了整个河套前沿。 狂风卷着沙粒大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风停之后,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比京城酷烈数倍的寒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夺走了草原边缘许多小部落赖以过冬的牛羊。帐篷被积雪压塌,储存的草料冻成冰坨,牲畜成片倒下。 对于那些本就生存艰难、以游牧劫掠为生的鞑靼部落而言,这样的天气意味着灭顶之灾。 要么冻死饿死,要么…… 就只能将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道巍峨的、在他们看来堆满粮食布匹和温暖房屋的边墙。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边关守军,尤其是对近年来那位声名鹊起、打法刁钻凶狠的“王将军”的恐惧。 数支被打散、被削弱的中小部落,在绝境中开始自发地向几个传统的、守军相对薄弱的地段附近聚集。 他们像饿极了的狼群,在风雪中逡巡,寻找着边关防线上任何可能出现的缝隙。 …… 西北,镇远关。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依然驱不散那从皮帘子边缘钻进来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王二牛和钱彩凤并排站在一张巨大的、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牛皮地图前。 王二牛身上穿着厚重的棉甲,外面套着半旧皮袄,左边肩膀处微微鼓起,隐约透出包扎布带的痕迹。 那是五天前,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鞑靼骑兵,试图偷袭五十里外一处屯田军堡时,他带人急援,混战中留下的刀伤。 伤口不深,但天寒地冻,愈合得慢。 他眼眶泛着明显的青黑,脸上胡子拉碴,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此刻浓黑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盯着地图上几个被特意用炭笔圈出来的区域。 “狗-日-的,这鬼天气……”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比往年冷太多了。这帮杂碎,这是被逼急了眼,要拼命了。” 地图上,代表敌军可疑集结点的标记,在短短几天内,增加了四五处。 虽然每处人数看起来不多,但散布在漫长的防线上,就像牛皮癣一样,让人看着心烦,又不得不防。 钱彩凤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穿着同样的制式棉甲,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身量比王二牛矮小些,脸庞也被塞外的风沙磨去了柔美的线条,显得有些棱角,皮肤是长期日晒风吹的小麦色,甚至带着点粗糙。 此刻,她正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在地图上几个被重点标记的地点间移动。 “报——”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进!” 一名满脸风霜、甲胄染尘的亲兵快步进帐,单膝跪地,语速又快又急: “禀将军!榆树沟屯所东南三十里,发现鞑靼大队人马集结踪迹,估摸不下三千骑,配有驮马,似在搬运攻城器械! 秃尾巴河一带,也有多股小队游骑活动,看方向,像是朝着李家庄屯堡去的! 另外,野狐岭方向烽火台白天燃过一次烟,但很快熄灭,后续联络中断,恐已遭不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王二牛拳头捏得嘎吱响,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榆树沟和李家庄的位置。 这两处屯所一东一西,相隔近百余里,而边军主力此刻大多分散在各处要隘布防,机动兵力有限。 “狗-日-的,这是瞅准了咱们兵力分散,想多点开花,让咱们首尾不能相顾!”王二牛啐了一口,声音沙哑。 钱彩凤上前一步,手指先点向榆树沟:“榆树沟屯所墙高粮足,有火炮数门,守将老成,三千骑携简易器械,短时间内强攻难下。但其求救心切,或会中敌围点打援之计。” 她的手指迅速划向地图上一个点,“可命驻扎黑山口的赵把总,率其所部八百人,多带旌旗,夜间出发,绕道北面沙地,白日于山脊多处燃起疑兵炊烟,大张旗鼓,做出援军大至之象。 鞑-子探马见之,必生疑虑,不敢全力攻城,可为其争取时间。” 王二牛眼睛一亮。 钱彩凤的手指已移向李家庄:“此处屯堡新修不久,墙矮兵寡,却是通往后方粮道的咽喉。鞑-子游骑袭扰,意在试探虚实,若觉有机可乘,后续必有大队来袭。此处……” 她目光冷静地扫过地图,“可命王屯长,将堡中百姓妇孺暂撤,只留精壮兵士两百人,将库存那几门旧式虎蹲炮擦亮,置于显眼墙头。 入夜后,每半个时辰,于不同位置点燃一堆篝火,派人影绰绰走动,喧哗鼓噪。再派两队机灵斥候,伏于堡外必经之路两侧,多设绊马索、响铃。” 她顿了顿,看向王二牛,眼中闪烁着沉着与智慧的光芒:“鞑-子善野战,不善攻坚,尤忌虚实不明。 我们便给他来个‘空村计’加‘疑兵计’。让他以为堡中早有防备,兵力不明,不敢轻进。 即便真有小股人马冒进,外围埋伏亦能给予杀伤,挫其锐气。” 这方案的目标很明确,便是以精锐小股兵力快速前出,袭扰、迟滞敌人对榆树沟、李家庄等前沿屯堡的进攻,避免敌军大股兵力轻易攻破屯所或深入腹地劫掠。 其中既有疑兵,又有实伏,虚实结合,完全抓住了游牧骑兵的心理和作战特点。 若遇敌主力,则立即后撤,依托险要消耗敌军,为后方主力大军集结、部署争取时间。 这也是如今西北边军应对中小规模侵扰的主要作战方式。 能在如此紧迫的情报和有限的兵力下,迅速拿出这么针对性极强的方案,已经很是难能可贵。 第937章 今我夫妻二人 此刻,王二牛看着妻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静坚毅的侧脸,心中情绪翻涌,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沉的愧疚。 几年前,他随国公爷巡守时,在一次遭遇战中遇伏,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西北家中后,这个外表秀丽、内里刚烈的女子,毫不犹豫地收拾行装,安顿好年幼的定安,便义无反顾地奔赴了这苦寒危险的西北边关。 她原本是想确认他安全无虞后便离开,毕竟还有年幼的儿子等着她。 但当时边关局势波谲云诡,国公爷年事已高,而自己虽勇武过人,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于排兵布阵、军略谋划上,确实少了些天赋。 国公爷教授的兵书战策,他学得吃力。 于是,她站了出来。 夜深人静时,当他对着地图和军报发愁,钱彩凤便默默接过那些文书,仔细研读,结合国公爷对他的教导,以及自己从小习武时父亲讲述的江湖恩怨、人心算计,慢慢地分析、推演,再将想法细细说与他听。 起初只是提点,后来逐渐变成主导。自己对她的判断和计谋越来越信服,她也在这过程中飞快地成长。 从熟悉边关地理敌情,到了解各方势力,再到琢磨用兵之道。她仿佛天生就对这门“生死存亡的艺术”有着惊人的领悟力。 渐渐地,西北军中都知道,王将军身边有位极其信赖的“幕僚”,往往能料敌机先,出奇制胜。 王将军的胜仗越打越多,名声越来越响,“悍勇”之外,更多了“善谋”的名头。 甚至有人私下猜测,王将军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不过,除少许亲兵外,其他人却不知道这“高人”竟是王大人的妻子。 但钱彩凤不在乎这些虚名,她不要封赏,不要官职,甚至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她只希望丈夫能轻松些,安全些;希望夫妻二人能并肩作战,守住这道国门;希望远在京城的儿子定安,能有一个太平的成长环境,未来能挺直腰板说,他的爹娘,是为国守边的将士。 她也能猜到,秦陕老家的乡亲,知道她“抛下”幼子,跑到边关守着丈夫,会说出多么难听的话。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边疆的风雪刀剑,比那些闲言碎语更真实。 她自小被当男孩养大,学了一身武艺,骨子里既有保护家人的柔软,也有“保家卫国”的豪情。 如今,丈夫能勇往直前,她也能运筹帷幄,除了……对儿子定安,那份深深的、无法弥补的亏欠,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噬咬着她的心。 “彩凤,”王二牛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浓的愧疚。 “榆树沟和李家庄,两边都需要人坐镇、协调和支援。黑山口那边,还得我去,赵把总性子急,疑兵之计需把握火候。 李家庄这边……可能要辛苦你,亲自带兵跑一趟了。那边情况复杂,空城计玩不好就是真丢城,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笨拙,却真挚得让人心头发酸: “对不起……我要是能再聪明点,能像三郎那样会读书,会琢磨,就不用总拖累你…… 拖累你在这苦寒之地担惊受怕,也不用让定安那么小就一个人……我这个爹,当得真不称职。” 钱彩凤也回头看向他。 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拜自己父亲为师学武时,摔得鼻青脸肿也会对自己傻笑的憨直少年; 看着这个成亲后,啥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宁愿自己累的半死也要护在她身前的可靠丈夫;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私下里却会因为觉得“连累”了她和孩子而自责懊恼的傻汉子。 她的心里,没有半分埋怨,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丝酸楚的甜蜜。 她摇摇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和英气,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永乐镇张家镖局后院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 她伸手,轻轻拂去王二牛肩甲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烬。 “傻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你有你的长处,冲锋陷阵,鼓舞士气,将士们都服你。 我也有我能做的,看地图,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我好像……是比你灵光点儿。” “但咱们是夫妻。在清水村是,在秦陕是,在这里,也是。你有你的担子,我也有我的心思。 你想保境安民,想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想给活着的袍泽挣条出路,想给……给京城的定安,搏一个不用像咱们这样刀头舔血的将来。” “这些,也是我想的。” 她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句句,敲在王二牛的心上。 “我自小跟着爹学武,爹常说,习武之人,要有担当。 以前我不太懂,觉得能保护自家镖局,照顾爹娘就行了。 后来嫁给你,觉得能护着咱们的小家,让你安心杀猪卖肉,过踏实日子,就很好。” “可世道不让咱们踏实。鞑-子不让,这天灾也不让。” “你上了战场,受了伤,差点回不来。我看着爹娘哭,看着定安害怕,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再只躲在后面了。 我的力气不比男人小,我的脑子……好像也不算笨。我能做点什么,我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当什么女将军,也不是贪图啥功劳名声。那些虚的,没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地望进王二牛眼底。 “我就想,你能轻松点,少受点伤。 想咱们一起,把这该死的仗打好,把边关守稳。 想咱们的儿子定安,以后跟人提起他爹娘,能挺直腰板。 也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少遭点罪……” “这就够了。”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二牛怔怔地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明亮而温暖的火光。 几年边关风霜,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他深知妻子的能耐和心志,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可此刻听她如此平静而真挚地说出这番话,心脏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滚烫。 他还想说很多……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和一声有些哽咽的: “嗯!” 王二牛此刻眼眶有些发红,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憨厚与坚定的笑容,一字一句,沉声道: “彩凤,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没啥对不起,没啥拖累!咱们是夫妻,一根藤上的瓜!你想做的,就是我想做的!咱们一起保家卫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帐外所有的风雪寒意都吸入肺中,再化作滚烫的斗志呼出: “今我夫妻二人,就在这西北边关,联手杀敌! 他娘的,管他什么白毛风,什么饿狼群,来多少,咱宰多少!守土安民,给咱定安,挣个太平天下!” 钱彩凤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灼灼如火的光,也笑了,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越: “好!今我夫妻二人,并肩作战,共守边陲!”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呼啸掠过辕门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苍凉的号角。 帐内,炭火正旺,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厚重的帐壁上,坚实,而不可分割。 第938章 不安 夜色沉沉,镇远关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两拨人马已经整队完毕。 一拨约千人,由王二牛亲自率领,甲胄齐整,战马在寒夜里喷着白气。 另一拨只有五百轻骑,由钱彩凤带着,人人背负弓箭,腰挎马刀。 王二牛紧了紧肩上的伤处绑带,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他走到钱彩凤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憋出一句:“……小心。” 钱彩凤抬头看他。她已换上一身利于行动的皮甲,头发在脑后紧紧束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你也是。黑山口那边,疑兵贵在虚实,见好就收,莫要冒进。” “我晓得。”王二牛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言,翻身上马。 “出发!” 低沉的口令在寒风中传开。两支队伍一东一西,冲出辕门,很快没入浓墨般的夜色和纷扬的雪沫之中,奔向了各自未知的战场。 大雍立国一百五十余年,西北边防承袭旧制,却又有所变化。 漫长的边境线上,并非处处都是如镇远关、嘉峪关这般雄伟的关城。 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屯所、军堡、烽燧,星罗棋布,彼此呼应。 这些屯所军堡,平日里由军户屯田自养,战时应-召集结。 所以,看似整个西北边军有十几万之众,实则真正能随时拉出来野战的“营兵”精锐,不过三四万。 其余大半都是这些亦兵亦农的“军户”,以及分驻在各处险要关隘、固定据点防守的“戍兵”。 没办法,边防线太长了,兵力就必然摊薄。鞑靼人又是骑兵来去如风,你永远不知道他会集中力量砸向哪一点。 这就逼得边军将领必须精打细算,手里那点机动兵力,得像撒胡椒面一样,哪里告急就往哪里填,更多的时候,是靠对敌情的预判和前线将领的临机决断。 王二牛和钱彩凤手里能直接调动的,就是这有限的营兵,而更多的大军,则要驻守防备敌军的大举进犯。 …… 很快,钱彩凤带领的人马,在午夜前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李家庄屯堡外围。 屯堡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墙是新夯的土墙,不算高,但位置紧要,卡在一条通往后方粮仓的岔路口。 堡内原本有军户千余人,战兵只有两百出头。按照钱彩凤先前的安排,老弱妇孺已由堡长组织,悄然撤往后方更大的军堡,只留下两百名战兵。 钱彩凤没有进堡。她在距离屯堡二里外的一处树林边缘勒住马,示意部队停下,隐蔽。 “王贵。”她低声唤道。 一名身材矮壮、眼神精明的把总立刻凑上前:“队正。” “带你的人,按计划行事。记住,火堆不能同时点燃,要错开时辰。人影要多,动静要大,但绝不能真的露头让敌人看清虚实。绊马索和响铃,给我在通往堡墙的那两条小路上铺满了。” “得令!”王贵领命,点了人马,带着准备好的柴捆、旗帜,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王二牛率领的人马,已经按照计划,抵达了黑山口以北三十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的地形比李家庄那边开阔许多,但也更利于骑兵机动。 “将军,前面就是鹰嘴崖了,再往前十里,就能看到榆树沟屯所的灯火,斥候回报,敌方的前锋游骑已经开始试探性进攻了!” 亲兵队长牛大壮凑到王二牛的马前,语气带着焦急的低声道。 他和王二牛是秦陕同乡,四年前从凤翔府来的边关,从一个大头兵干起,因为作战勇猛、性子沉稳,被王二牛提拔为亲兵队长,是绝对信得过的心腹。 王二牛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又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不见星月的天空。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按原计划,在鹰嘴崖两侧山脊,多点火把,每隔百步一堆。然后把带来的那十几面旗帜都插到显眼的地方,再派些兄弟,拖着树枝,在几个山头来回跑几趟,扬起雪尘。”王二牛沉声吩咐。 疑兵之计,就是要造出千军万马驰援的声势。 “明白!”牛大壮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在寒风中熟练地布置着。 火把陆续燃起,在起伏的山脊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暗夜的风雪中,远远看去,确实颇有几分大军行动的架势。 王二牛骑在马上,看着忙碌的部下,心中稍安。 计划看起来进展顺利。 榆树沟那边的鞑-子看到这边“援军”声势浩大,果然攻势为之一缓,原本猛攻屯堡东北角的几股骑兵明显开始后撤集结,似乎在观望。 王二牛心里想道,只要能为榆树沟多争取一天时间,等后方其他卫所的援兵反应过来,局面就能稳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的伤处。疼痛感还在,但似乎被冻得有些麻木了。 “将军,各处火把、旗帜都已安排妥当,兄弟们在轮流制造动静。”牛大壮回来复命。 王二牛点点头,望着远处榆树沟方向依稀可见、明显变得稀疏的火光和喊杀声,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因为自从他们在此地竖起旗帜、点燃篝火,敌方就只是远远观望,并未派出哪怕一支像样的探马抵近侦察。 这一切好似有些太过顺利了,不该先派精锐哨探,来摸清我方虚实,然后再做定夺么?鞑-子这次摆出多点开花的架势,难道就真的这么容易被唬住? 他想起妻子临行前的叮嘱,又想起这几年在边关和鞑-子打交道的经验。 那些狼崽子,凶残,但也狡猾,尤其擅长捕捉战机。 “大壮,”王二牛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你说……鞑-子要是真铁了心打榆树沟,咱们这点动静,能唬住他们多久?” 牛大壮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将军,不好说。要是小股的部落兵,看到咱们这阵仗,估计能吓住。可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王二牛懂。 万一鞑-子来的不是小股部落,或者……对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第939章 内鬼! 王二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大壮,你带两百人,留守此地,继续虚张声势。火把不能熄,旗帜不能倒,动静给我弄大点!” “将军,您呢?”牛大壮一愣。 “我带剩下的兄弟,再往前推进十里!”王二牛沉声道。 “到野狼峪那边去。那里地势更高,能俯瞰榆树沟外围。 如果鞑-子真有其他什么诡计,或者暗藏了主力,咱们在那里也能提前察觉,必要时,甚至可以侧击扰敌,给榆树沟减轻压力。” 这是临时的决定,有些冒险。 但王二牛觉得,待在原地固然安全,却太过被动。既然出来了,就得把疑兵的效果发挥到最大。 “将军,这太危险了!野狼峪那边地形复杂,万一……”牛大壮急了。 “没有万一!必须探明情况,榆树沟屯所后可是近几万的大雍百姓!所以,不容有失!”王二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执行命令!记住,你们这里的声势越大,我和前面兄弟们的压力就越小!要是看到我从野狼峪方向发出的红色响箭,立刻带人接应!” “……是!”牛大壮知道王二牛的脾气,也知道榆树沟屯所的重要性,只能重重抱拳。 王二牛不再多言,点齐了剩余精骑,一声低喝,队伍再次开拔,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更深的黑暗与风雪射去。 马蹄翻飞,溅起冰冷的雪泥。 越往前走,地形越是崎岖。两侧是黑压压的山影,中间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不算宽敞的谷道。 狂风在山谷间回旋,发出凄厉的尖啸,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王二牛的心却越来越沉。 太静了。 除了风声,似乎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连夜间本该有的、一些野兽的窸窣动静都消失了。 一种久违的、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感觉,他几年前遭遇伏击时有过。 “不对劲……慢!”他猛地抬起手,示意队伍减速。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前方一个狭窄的隘口,拐出这条山谷时—— 箭矢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夜空!从两侧山坡居高临下,覆盖了他们整个队伍! “有埋伏!”王二牛心头骇然,厉声大吼,“结圆阵!举盾!避箭!准备迎敌!”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两侧山坡的阴影里,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映照下,是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与兴奋的眼睛! 接着,惨叫声、马匹的悲鸣声、箭矢钉入盾牌和血肉的沉闷声响,瞬间混杂在一起! 第一波箭雨,就带走了数十名来不及举盾或战马受惊的骑兵性命。 人仰马翻,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稳住!不要乱!向中间靠拢!” 王二牛挥刀磕飞几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 但敌人的攻击连绵不绝。 箭雨稍歇,沉重的马蹄声便如同闷雷般从山谷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 火光骤然亮起,将狭窄的谷道照得亮如白昼。 直到这时,王二牛才看清了敌人的全貌。 前方,后方,乃至两侧缓坡上,影影绰绰,全是人马! 看那装束,似乎确实是几个不同小部落的联军,皮袍样式杂乱,旗帜也不统一。 但王二牛不是新兵蛋子,他和鞑-子已经打过好几年的交道了,眼光毒辣,能清晰看到虽然打扮得五花八门,但是他们冲锋时的队列、彼此间的呼应掩护,以及他们手中的兵刃的制式! 白狼卫! 鞑靼大汗麾下最精锐的王庭骑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甚至是伪装成几个素来摩擦不断、甚至互有世仇的中小部落?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王二牛—— 中计了! 敌人或许只派了小股游骑去骚扰榆树沟屯所,甚至可能根本就是佯攻! 或者和他们一样,也是在虚张声势! 而主力精锐,早就悄悄运动到了这野狼峪附近,张开了口袋,就等着自己来钻! 但,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军路线? 怎么会如此精准地判断出自己会冒险前出?甚至还提前埋伏在了这最佳的打伏击地点? 内鬼! 这个词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猛地想起几年前,自己和老公爷那场惨烈的遇伏,那一路上的截杀,回京路上的盘查…… 虽然后来老公爷以铁腕清洗了一番,但……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有新的内鬼,爬到了更高的位置?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儿郎们!”王二牛双目赤红,将所有的惊怒、疑惧都压入心底,只剩下滔天的战意和决绝,他举起卷了刃的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一切嘈杂, “跟着老子!杀出去!” “杀!” 被围的边军骑兵也红了眼,绝境激发了凶性。 他们是王二牛一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他从一次次血战中滚过来的老卒。 此刻明知陷入死地,反而激起了同归于尽的狠劲。 圆阵瞬间转化为锋矢阵,以王二牛为箭头,朝着来时候的谷口,亡命冲去! 惨烈的突围战瞬间白热化。 刀光与血光交织,怒吼与惨叫混杂。 战马嘶鸣着撞在一起,骑士落-马,旋即被乱蹄踩成肉泥。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王二牛状若疯虎,手中刀光翻飞,每一刀都带着拼命的狠戾,接连砍翻数名拦路的鞑靼骑兵。 但他左肩的旧伤在剧烈的动作下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和外面的皮甲,每一次挥刀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 更糟糕的是,敌人似乎认准了他。 更多的箭矢和攻击,有意无意地朝着他这边招呼。 “将军小心!”身侧传来亲兵的惊呼。 王二牛猛地侧身,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另一支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他胸口而来! “咴——”身下的战马通灵,感受到致命的威胁,人立而起,想用身体为主人挡下这一箭。 “噗!” 重箭深深贯入战马的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悲鸣,轰然向前栽倒! 王二牛在战马倒下的瞬间奋力跃起,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但左臂一阵剧痛传来—— 一支流矢穿透了臂甲缝隙,钉在了他的左上臂!鲜血瞬间涌出。 第940章 不怕! “将军!”刚赶来的牛大壮目眦欲裂! 他原本奉命留守后方,但听到前方谷中杀声震天、看到红色响箭升起,便知不妙。 立刻带着留守的两百人拼死赶来接应,刚好看到王二牛落-马中箭这一幕。 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马冲来,手中长枪舞动,扫开两名扑向王二牛的鞑靼骑兵,然后猛地从马上扑下,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死死挡在了王二牛身前! “嗖嗖嗖——” 下一瞬,至少十几支箭矢,集中射向了这个方向!大部分被牛大壮用身体和匆忙举起的皮盾挡住。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牛大壮浑身剧震,后背瞬间被射成了刺猬,鲜血从数处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大壮!”王二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瞬间被射成血人的兄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 牛大壮口中溢出鲜血,却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染血的长枪塞到王二牛手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却坚定无比的声音: “将……将军……上我的马……走!” 说完,他圆瞪的双眼失去了神采,壮硕的身躯缓缓向前扑倒,至死,都保持着护在王二牛身前的姿势。 “啊——!”王二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落。 但他知道,牛大壮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他猛地抓住牛大壮战马的缰绳,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走!” 剩下的亲兵和部分冲杀过来的士卒,大约还有五十余人。 此刻也浑身浴血,眼见主将上马,立刻自发地汇聚过来,用血肉之躯组成一道移动的壁垒,护着王二牛,朝着侧翼一处乱石嶙峋、地势稍高的石崖方向,且战且退。 他们是亲兵,是将军从尸山海里带出来的兄弟。 今日,就算死绝了,也得把将军送出去! 战斗变得更加惨烈。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雪地被鲜血浸透,又被踩踏成暗红色的冰泥。 但敌人显然不想让他逃走,甚至说是早有埋伏,合围的圈子越收越紧,甚至回去的路都已经被鞑-子骑兵死死堵死围住,几次尝试向谷口方向突围都被密集的箭雨和长枪阵逼回。 他们只能不断调整方向,朝着石崖且战且退,试图依托地形固守待援,尽管他们都知道,他们兴许已经等不到援军了。 当王二牛在仅存的七八名亲兵拼死护卫下,退到一处断崖边时,他身边,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 人人带伤,血染征袍,喘息如牛。 战马也只剩下了可怜的三匹,其中一匹还瘸了腿。 追兵的火把亮起,将这片小小的绝地照得通明。 一名穿着百夫长服饰、会说些蹩脚汉话的鞑靼军官,在几十步外勒住马,看着绝境中依旧持刀挺立、如同受伤猛虎般的王二牛,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王将军!降了吧!念你是条好汉子,打仗厉害,我们大汗说了,投降,保你不死!还能给你荣华富贵!” 回答他的,是王二牛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啐在雪地上。 “呸!狗鞑-子!想让你王爷爷投降?做梦! 老子生是大雍的人,死是大雍的鬼!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还来边关杀你们这群狼崽子!” 他环视身边仅存的几名兄弟,看着他们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绝,放声大笑,笑声在石崖间回荡,悲怆而豪迈: “兄弟们!怕不怕死?!” “不怕!” “跟将军一起,杀鞑-子!值了!” 几名亲兵嘶声应和,尽管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王二牛重重一点头,猛地举起腰刀,指向崖外密密麻麻的敌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 “那就让这群狗-娘-养的看看,咱大雍边军,有没有孬种!儿郎们,随我——” 他没有喊出“冲”,而是猛地转身,面对身后那深不见底、被风雪笼罩的悬崖。 “跳!”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纵身,跃入了漆黑冰冷的悬崖风雪之中! “跳!” “跳!” 其余几名亲兵,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山的猛虎,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跃下悬崖! 王二牛知道,他无论是死是俘都将对边军带来巨大的影响,只有……生死不明,那便还有一线希望。 崖壁上,只留下他们决绝的背影,和回荡在风雪中的、最后的怒吼。 那名喊话的鞑靼百夫长愣住了,脸上的戏谑凝固,慢慢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惊,甚至……一丝惧意。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悍勇的敌人,也见过投降的软骨头。 但像这样,身陷绝境,宁肯跳崖也绝不投降的……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时,后方阵型分开,一名身材格外高大魁梧、脸上戴着狼头面具的年轻将领,在一众精锐白狼卫的簇拥下,缓缓策马来到崖边。 他低头,看着下方深不见底、只有风雪呼啸的黑暗,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搜。”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腔调,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悬崖虽深,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他……必须死。” “是!”周围的将领纷纷躬身。 年轻的将领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风雪,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榆树沟,是镇远关,是整个大雍西北防线的腹地。 他低声自语,用的是纯熟的鞑靼语,只有身边最近的几名心腹能听清: “看来……那汉人传来的消息,确实可靠。” “传令各部,按计划,向预定地点集结。总攻,就要开始了。” “是!” …… 钱彩凤所在的李家庄堡。 一夜无事。 墙头的篝火按时点燃又熄灭,人影按时晃动,堡外偶有铃声隐约传来,但预想中的进攻始终没有发生。 鞑靼游骑只是在黎明前最后窥探了一次,便悄然退去。 钱彩凤站在墙头,望着泛白的天际,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不对。 太安静了。 敌人若真是疑惧,也该多次试探,或绕道别处。 这般干脆退走,不似草原狼的作风,倒像……达成了某种目的? 她心头那缕不安越来越浓,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缠绕住心脏。 “有马!单人独骑!”瞭望哨突然厉声示警。 第941章 立誓 一骑,仅仅一骑,浑身浴血,战马口吐白沫,几乎是撞到了堡门下。 马背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左臂无力地耷拉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全是血污和冻疮。 “开……开门……急报……王将军……”骑士看到墙头人影,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微弱嘶哑。 堡门迅速打开一道缝隙,两名老兵冲出去,将那几乎从马背上滑落的传令兵架了进来。 钱彩凤已从墙头快速冲到近前,有眼色的老兵立刻递上水囊。 传令兵贪婪地灌了几口冷水,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出的却都是血沫。 “别急,慢慢说!王将军怎么了?在哪里?”钱彩凤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 但若细听,能分辨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藏不住的颤抖。 传令兵抬起头,借着火把的光,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穿着皮袄、面容清俊却带着凛冽杀气的钱彩凤。 “您……您是钱……” “我是。说!”钱彩凤打断他,目光如炬。 传令兵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强撑着道: “黑山口……疑兵计被识破……王将军中伏!敌军不下五千,早有埋伏! 我们……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兄弟拼死冲出……将军……将军最后被逼至悬崖……跳……跳下去了……生死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钱彩凤心口。 她眼前黑了一瞬,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跳崖……生死不明……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也让她的思维在剧痛中变得异常清晰冰冷。 “遇伏时间?具体地点?敌军何人统帅?装备如何?可有明显特征?你们如何突围?沿途可遇其他敌军?” 她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分明,不容置疑。 传令兵被她这冷静到极致的态度感染,也强打精神,努力回忆,一一回答。 听到“敌军配合默契,不像小部落联军,倒像精锐”等细节时,钱彩凤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锐利。 定然是有内鬼,而且地位不低。 能清楚知道疑兵之计的细节,能大致判断二牛的用兵习惯和可能推进路线,甚至能在包围圈上“网开一面”,让个别传令兵“侥幸”突围回来报信…… 这是生怕她不知道二牛出事了,要乱她的心,更要坐实二牛的死讯,打击全军士气! 好算计!好狠毒! 但此刻,愤怒无用,悲伤更无用。 她迅速理清思路。二牛生死未卜,但凶多吉少。 当务之急,不是立刻倾巢而出去寻找,那正中敌人下怀,而是必须立刻稳住大局! 敌人设计除掉二牛,绝非只为杀一个将领。 这是总攻的前奏! 是要打掉边军最锋利的一把刀,最亮的一面旗,彻底瓦解军心士气,为他们后续的大规模进攻铺平道路! 内鬼必须揪出,但此刻大军即将压境,清洗内鬼若动作过大,极易引发内乱,未战先溃。 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接过二牛留下的担子,镇住场面,理清防务,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王屯长!”她转身,对刚刚同样面带悲愤的王屯长下令。 “在!” “李家庄防务,现由你全权负责!一切按原计划,虚张声势,不得有丝毫懈怠!若鞑-子来攻,依险固守,能拖多久是多久!” “是!” “韩队正!” “在!” “你即刻快马加鞭,带我手令,赶回镇远关中军大营!面见刘副将,呈报军情: 王将军黑山口中伏,生死未卜。敌酋疑似鞑靼精锐,我军疑有内奸泄密。 命刘副将即刻起,全权代理镇远关防务,按预案布防,没有王将军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关城! 同时,暗中排查近日所有接触过黑山口、榆树沟军情之人,尤其是能接触到王将军用兵决策的军官、文书、传令兵!动作务必隐蔽,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引发营啸!” “是!”韩队正轰然应诺,接过钱彩凤匆匆写就、盖了王二牛平日留给她的私印的手令,快马离去。 韩队正走后,钱彩凤看向那名传令兵,语气稍缓,“还能撑住吗?” 传令兵挣扎着站直身体,嘶声道:“能!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你随我们一同回去好好治伤。将军是生是死,尚未定论。 但只要边关还有一个能喘气的,镇远关的旗,就不能倒! 我在此与诸君共守国门!望诸君,各安其位,严守防区,静待军令!”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排完这些,又将周围几个屯所的防务确认了一番,越是着急越不能乱。 一切完毕,钱彩凤不再停留,点齐自己带来的兵马:“上马!随我回镇远关!” 那里现在群龙无首,刘副将资历够,但威望不足以震慑全军,更不足以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 内鬼、大军压境、主帅失踪……任何一点处理不好,就是全线崩溃。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黑山口方向。 寒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亮此刻却布满血丝、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我钱彩凤在此立誓:内奸,我必揪出,千刀万剐!犯边之敌,我必拒之,血债血偿! 这大雍西北的门户,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鞑-子践踏分毫! “驾!” 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镇远关方向疾驰而去。 第942章 孤身入嘉峪 钱彩凤带领的几百轻骑,很快便离开了李家庄屯堡。 队伍沉默地朝着镇远关方向的官道疾驰。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家庄堡墙上,王屯长和几名兵丁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风雪中,皆是神色复杂。 一名年轻些的兵卒忍不住低声叹道:“屯长,这钱队正到底是何人……看刚才那架势,在镇远关中地位绝不低,竟能将手书直接递送给刘副将。 可我在这边关也待了好几年了,从未听说过军中有这号人物……还有,王将军他……” “闭嘴!”王屯长低声呵斥,眼中却有藏不住的忧色。 他年过四十,脸上身上刀疤纵横,是真正的老边军了。 他比这些年轻兵卒看得更清楚,刚才那位钱队正,绝不是普通军官。 那种发号施令时的沉稳气度,分析军情时的犀利眼光,甚至比许多将领还要老练。 但他不能说破。 “做好咱们的事!守好堡子!”王屯长转身,声音沙哑。 “王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鞑-子从李家庄过去!” …… 队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钱彩凤勒住马,抬手示意:“在此地休整两刻钟。饮马,喂料,抓紧时间。” “是!” 骑兵们纷纷下马,动作麻利地从马背上取下草料袋和水囊。 战马喷着白气,低头啃食着准备好的豆饼和干草。 士兵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就着水囊啃着随身带的干粮,多半是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或是炒熟的豆子。 钱彩凤也下了马,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就着皮囊里的冷水慢慢啃着。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地形,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官道从中间穿过,往前再走二十里,就该到三岔口了。 往左是回镇远关,往右…… 她快速吃完饼子,走到山坳深处,找了块背风的岩石,把王贵和小元叫到了一边。 王贵三十出头,是王二牛从秦陕带出来的老人,跟了王二牛快四年,后来拨给钱彩凤听用。 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透着精干,办事极为稳妥。 小元才十六,瘦瘦小小,是钱彩凤前年在被鞑-子劫掠过的屯堡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这小子机灵,腿脚快,被钱彩凤留在身边做了传令亲兵。 “夫人。”王贵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元也跟过来,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钱彩凤没有废话,直接道:“王贵,等会儿你带着所有人,继续沿着官道往镇远关方向走。 小元换上我的衣服和外甲,戴上覆面,混在队伍里。这天气大家都裹得严实,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 王贵一愣:“夫人,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镇远关现在群龙无首,刘副将他——”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副将资历是够,可威望不够,镇不住场子。 王将军生死未卜,消息传回,镇远关中现在怕是已经人心浮动。 一旁的小元也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是钱彩凤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绝不问为什么。 “正因群龙无首,我才不能回去。”钱彩凤打断王贵,声音冷得像这塞外的冰。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休整的队伍,那些士兵多半是王二牛一手带出来的老卒,忠诚可靠。 可谁又能保证,这百余人里,就没有别人的眼线? “内奸能精准掌握将军的行军路线和用兵习惯,能在黑山口设下那样周密的埋伏,此人在军中的地位,绝不低。” 钱彩凤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甚至可能……就在镇远关中军那几个核心将领之中。刘副将、赵参将、孙都司……都有嫌疑。或许,我们这些人里,也有。” 王贵和小元的脸色都变了。 王贵是老兵油子,瞬间就明白了钱彩凤的顾虑,甚至想得更深。 刚才在李家庄堡,夫人当着王屯长和那么多人的面,明确说要回镇远关主持大局。 这话,恐怕不只是说给王屯长听的,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 是要让暗处的内奸知道,她钱彩凤,要回镇远关了。 “夫人是怀疑……”王贵吸了口凉气,“回镇远关的路上……” “必有埋伏。”钱彩凤斩钉截铁。 “对方既然能对将军下手,就没理由放过我。我若真带着这些人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要去嘉峪关。” “嘉峪关?”王贵更惊了。 “可嘉峪关守将徐纲徐老将军,跟咱们国公爷……素来不和啊! 两人在西北防务上争执了十几年,朝野皆知,甚至年轻时候都差点打起来!您去找他——” “正因朝野皆知他们不和,此人才最可信。”钱彩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迷雾的冷静。 “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定国公程镇疆离任回京前,曾私下召见过她。 那日,中军大帐内,老国公屏退了所有亲卫侍从,只留她一人。 老人须发已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彩凤,”老国公看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如今西北这副担子,算是正式交到你和二牛肩上了。我走后,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西北边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派系林立。 镇远关是矛,嘉峪关是盾。矛要锋利,盾要坚实,这本无错。 但朝中有些人,甚至是宫中的那位,都不会想看到这矛与盾握在一人手中。” “徐纲那老东西,跟我在朝堂上吵了半辈子,在边关也争了半辈子。 外头都说我二人势同水火。这话没错,在防务见解上,我俩确实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求稳,觉得守好关城就行;我求进,觉得该主动出击,把战线推出去。吵了十几年,谁也没说服谁。” 老国公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但这老东西,也是皇帝留在这西北,制衡我程镇疆的最后一道锁,也是他……在西北最可信的嫡系。” “他或许迂腐,或许顽固,或许跟我的用兵之道格格不入。 但他对皇帝,对大雍的忠心,毋庸置疑。满朝文武,谁都有可能生异心,唯他徐纲,绝不会。” “若有一日……”老国公看着钱彩凤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是说若有一日,二牛在镇远关遭遇不测,或者你察觉军中有人不可信,局势危殆到无以复加时—— 不要犹豫,立刻去嘉峪关,找徐纲。出示此物。” 老国公从怀里取出一物,递给她。 里面是一枚黝黑的铁制私印,刻着一个古篆的“程”字。 “见此物,他自会明白。 这老东西或许会嘲讽我程家无人,竟要一个儿媳抛头露面来收拾残局,但该做的事,他一件都不会少做。” “因为守住大雍的边关,是他徐纲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这也是我跟他……吵了半辈子,却唯一没吵过的事。” …… 钱彩凤深吸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气,手指隔着衣襟,触到怀中那个油布小包坚硬的轮廓。 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二牛出事,她比谁都急,比谁都痛。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赔上的不止是二牛的命,还有镇远关上下数万将士的命,还有身后千里国土的安危。 更何况,她此刻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身份去处理镇远关之事,毕竟在大部分西北边军眼中,她只是个王二牛身边名不见经传的军师参议,也很难服众。 而且……镇远关也等不起。 所以,向外部求援,才是打破这困局的唯一方式。 第943章 求援 她稳住心神,继续对王贵道:“王贵,执行命令。 你带人继续往镇远关方向走,但要放慢速度,做出谨慎行军的架势。若路上真的遇袭——”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不必死战,以保存兵力、分散逃遁为首要。 甚至可以……往偏离镇远关的方向跑。 总之,要让埋伏的人认为,你们这支队伍确实是想回镇远关,但被他们打散了,没能回去。明白吗?” 王贵重重点头:“明白!让敌人以为夫人您还在队伍里,而且行踪被他们掌控。 这样,他们才会放心,不会想到您已经绕道去了嘉峪关。” “不错。”钱彩凤点头,“小元,换衣服。” “是!”小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脱自己外面的皮袄。 钱彩凤也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和皮甲,与小元交换。 两人的身形本就相差不大,在这臃肿的冬衣掩盖下,更难分辨。 钱彩凤又将那顶带着护颈的皮帽戴在小元头上,拉下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片刻之后,穿着钱彩凤衣甲的小元翻身上马,混入了正在集结的队伍。 而钱彩凤则换上了小元的旧皮袄,戴上了防寒的面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亲兵。 “王贵,按计划行事。保重。”钱彩凤看着王贵,低声道。 王贵抱拳,深深一礼:“夫人保重!属下等您回来!” 钱彩凤不再多言,骑上小元的马匹,开始执行传令亲兵的工作,替主将巡视四周。 很快,前方岔路口,无人注意处,她便拐上了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偏僻小路。 那是条通往嘉峪关的捷径,知道的人不多。 当年老国公带她巡视防务时走过一次,她记下了。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转过一个山坡后,钱彩凤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王贵已经带着队伍朝着镇远关方向缓缓行去。 小元穿着她的衣服,骑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努力模仿着她的姿态。 她相信,小元的“消失”王贵肯定会处理好,于是便不再多看,一抖缰绳。 “驾!” 马匹撒开四蹄,在没过马蹄的积雪中奋力奔跑起来,朝着西北方向,那座巍峨的天下第一雄关嘉峪关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与枯树林中,只剩下马蹄印在雪地上拖出的一串痕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 次日,午后。 嘉峪关。 作为西北防线第一雄关,嘉峪关的城墙依着险峻的山势而建,虎踞龙盘,气势雄浑无比。 关城内外,守军的气象也与镇远关那种锋芒毕露、随时准备出击的锐气不同,更显出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与厚重。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 嘉峪关帅府书房内,炭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一位头发大半花白、穿着半旧棉袍的老者,正坐在案后,就着窗外天光,仔细擦拭着一把佩剑。 剑身古朴,并无奢华装饰,但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蓝光泽,显是饮过无数鲜血的百战之兵。 老者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手指抚过剑脊,每一寸都擦得光亮如镜。 正是嘉峪关总兵,徐纲。 他已年过五旬,镇守西北也已近三十载。 从一名边军小卒积功至一方总兵,他虽一直镇守嘉峪关,鲜少主动出击,不如定国公程镇疆那般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但亦在西北军中无人不知。 “将军。” 门外传来亲兵谨慎的通报声:“关外有一人求见,自称姓钱,有紧急军情,呈上此物。” 一名亲兵捧着个油布小包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徐纲没有立刻去拿,依旧擦着剑。直到剑身每一寸都被擦拭得光亮如镜,他才缓缓归剑入鞘,发出“锵”一声清吟。 他这才拿起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私印。 徐纲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在看到这枚铁印的瞬间,骤然睁开! 他拿起铁印,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个古拙的“程”字,很用力,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笔画的深浅。 良久,他才缓缓将铁印放回油布上,脸上的神色复杂难明。 “带人进来。”徐纲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侧门,直接领到后院。不许任何人看见。” “是!”亲兵领命,躬身退下。 …… 半盏茶后,帅府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炭盆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钱彩凤已经脱下了沾满雪水泥泞、冻得硬邦邦的皮甲和外袍,只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头发依旧在脑后束成干净的马尾。 脸上带着连日奔波、不眠不休的风霜与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目光清亮,锐利,不见丝毫慌乱。 徐纲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目光如同实质,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敢孤身持着程镇疆信物来见他的“汉子”。 徐纲心里哼了一声。他这双在边关看了几十年的老眼,毒得很。 虽然对方作男装打扮,脸上也刻意抹了灰,但那身形轮廓,那脖颈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依旧能看出些端倪的细节…… 这是个女子。 而且,看年纪,不会太大。 钱彩凤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在徐纲这样的老将面前,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乘。 她上前几步,在书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晚辈钱彩凤,拜见徐老将军。”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奔波的沙哑。 徐纲没有立刻让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数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钱彩凤……王二牛的妻子?” “是。”钱彩凤垂首答道。 “哼。”徐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程镇疆那老匹夫,自己拍拍屁-股回京享福去了,把偌大西北丢给旁人。如今这是出了事?倒想起老夫来了?还是个……女娃娃来送信。” 他目光如刀,刮在钱彩凤脸上:“王二牛那小子,老夫见过几面。勇猛,不怕死,是块冲锋陷阵的好材料。但要说谋略?哼。倒是这几年,镇远关那边打得有些章法了,进退有度,以少胜多的仗也打了几场。他身后的高人——” 他顿了顿,盯着钱彩凤:“我猜便是你吧。” 钱彩凤坦然迎视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老将军明鉴。外子擅冲锋陷阵,鼓舞士气,于军略谋划,确非所长。 民妇不才,幼时随当镖师的父亲讲过一些人心算计,后来在边关,又蒙国公爷不弃,偶有指点,故常为外子参赞军务,拾遗补缺。” “参赞军务?”徐纲忽然笑了,笑容很淡。 “能让程镇疆那眼高于顶的老匹夫,把这保命兼托付后路的信物交给你,让你在危急时刻来寻老夫……只怕不止是‘参赞’、‘拾遗补缺’那么简单吧?” 不过他也没再继续深究,下一刻,徐纲的神色便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严肃,那双老眼里,锐光重新凝聚。 “说吧,镇远关出了什么事?王二牛那小子,现在何处?” 钱彩凤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能否取得这位老将军的信任和支持,接下来西北的战局,甚至二牛的生死,可能都系于她接下来的这番话。 她定了定神,将黑山口王二牛中伏,跳崖生死不明。 传令兵带回的消息,军中有内奸的怀疑,敌军伪装成部落联军实为精锐的推测,以及她判断敌人必有后续大规模进攻的结论,条理清晰且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她的观察,她的分析,她的担忧,都说得清清楚楚。 徐纲静静地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只有手里下意识摩挲的茶杯,显示着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待钱彩凤说完,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的呜咽。 第944章 家信 良久,徐纲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现在不信镇远关里的任何人,你怀疑内奸就在中军高层,不敢回去,怕自投罗网,更怕打草惊蛇,让内奸提前发动,或者与关外敌军里应外合。” “是。”钱彩凤点头。 徐纲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里外看透。 “你能想到这一层,能在这等关头稳住心神,做出这样的判断……” 徐纲缓缓道,“已胜过这天下九成九的须眉男子。程镇疆那老匹夫,看人的眼光,倒是没退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北边防舆图前,手指在镇远关和嘉峪关之间划了一条线。 “镇远关不能乱。”徐纲沉声道。 “一旦镇远关有失,鞑靼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嘉峪关再是雄关,也会腹背受敌。” “老将军打算如何做?”钱彩凤问。 徐纲转过身,看着她:“老夫会派八千精兵,以协防为名,开赴镇远关。领军的是我的心腹,他会以‘奉老夫之命,听闻镇远关有变,特来助防’为由入关。 如此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也能稳住局势。若那内奸真在其中,有这八千人马在,他也翻不起大浪。” 钱彩凤眼睛一亮,这正是她希望的。 但她想了想,还是补充道:“老将军,内奸若在,最可能的位置,便是能接触到核心军情传递、或能影响中军决策之人。 刘副将、赵参将、还有掌管文书军令的孙都司,此三人嫌疑最大。尤其是孙都司,所有军令文书都经他手……” “老夫知道怎么做。”徐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是人是鬼,一查便知。你且放心。” 钱彩凤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徐纲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冷哼一声:“怎么,你来找老夫,不只是为了镇远关的防务吧? 你那个跳了崖的丈夫,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去找?” 钱彩凤猛地抬头,迎上徐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是。镇远关有老将军坐镇,定当无虞。 但二牛……是我的丈夫。我必须去找他,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决绝。 徐纲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复杂: “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那黑山口的悬崖,下面是一条暗河,绵延数十里,河道复杂,山洞密布。岂是你一个人能找的?而且敌人定然也在搜索。” 他顿了顿,说道:“罢了,帮人帮到底。那黑山口的地形,老夫年轻时也带人探查过。下面暗河有个出口,知道的人极少。 我派几名熟悉地形的向导,陪同你一同去找。 不过你要有准备,那下面……大概率是什么也搜不到的。这么冷的天,跳下去,九死一生。” 钱彩凤面色一喜,深深一礼:“谢过老将军!” 只要能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徐纲挥挥手:“向导和装备,两个时辰后给你备好。另外——”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在找到人,或者确认无望之前,镇远关那边,老夫会替你压着消息。 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若王二牛真的……镇远关,需要一个新的主将。 朝廷,也需要一个交代。” 钱彩凤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再次行礼:“晚辈明白。有劳老将军。” …… 从徐纲书房出来,钱彩凤被领到一间干净的客房短暂休息。 她坐在椅子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风雪依旧,她的心也如同这风雪,难以平静。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她走到桌边,铺开纸笔,研墨。墨块在砚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提起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这信,该怎么写。 斟酌了很久,笔尖终于落下。 她先给京中的定国公程镇疆写信,将边关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 王二牛中伏跳崖,她怀疑军中有内奸,已求得徐纲援助,镇远关暂时可保。 但敌人恐有大举进攻,请老国公在京中早做准备,必要时向陛下求援。 然后,是给三郎王明远的信。 这封信,她写得更慢,也更艰难。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 她写了边关的局势,写了二牛的遭遇,写了自己的判断和安排。最后,她写道: “……三郎,嫂嫂知你在京中不易,位高权重,亦多掣肘。 此事本不该扰你,然边关骤变,恐牵动朝局。 但若等朝廷正式文书传回,公婆年迈,骤然闻此噩耗,恐承受不住。 嫂嫂思之再三,还是觉得,应由你先行告知爹娘,缓缓图之,有个准备。 二牛之事,尚未有定论,嫂嫂……已派人搜寻,或有一线生机。 无论结果如何,边关有我,有徐老将军,必不使鞑-子越雷池一步。 另,定安年幼,若二牛真有不测…… 他日,还得辛苦三郎你,多看顾、多教导。 你在京中,务必保重,朝中若有变故,当早做筹谋。 家中诸事,便有劳你了。 嫂 钱彩凤 手书。”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看着信纸上最后那些话,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 二牛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不能哭。 起码,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将两封信仔细封好,转身出门。 定国公府在嘉峪关有自己的暗线和渠道,传递消息比军驿更快,也更稳妥。 …… 两个时辰后,亲兵来报,向导和装备都已备好。 钱彩凤换上一身更利于山地行动的装束,背上弓箭,腰挎短刀,走出房门。 院中,已经站着十二个人。个个精悍,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袄,背着绳索、钩爪、药包等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却沉稳。 “王夫人,小的陈山,奉徐将军之命,带兄弟们随您走一趟黑山口。 兄弟们都是山里长大的,熟悉那一带的地形,下过暗河,钻过山洞。”陈山抱拳道,语气不卑不亢。 “有劳各位兄弟。”钱彩凤抱拳还礼,没有多余的废话,“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是!” 十几匹马,从嘉峪关侧门悄然出关,很快便消失在通往黑山口方向的茫茫风雪之中。 马蹄声急促,踩碎了关外的宁静。 钱彩凤一马当先,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二牛,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生,我们一起回。 死……我也要带你回家。 第945章 暗河 黑山口北面的那条暗河,水声在岩洞里回荡,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河边的岩石常年被水汽浸润,生着滑腻的苔藓。 几支火把插在岩缝里,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鬼魅一般。 钱彩凤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即便是裤腿一直挽起也早已湿透,冻得没了知觉。 她弯着腰,手里的长树枝在浑浊的河水里一遍遍划过,拨开漂浮的枯枝烂叶,探向水底的乱石缝隙。 身后,陈山和另外几个向导也散在附近,同样在摸索。 水花声,喘息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从嘉峪关出来,跟着陈山他们绕了远路,避开可能有的眼线和埋伏,花了整整两天才摸到黑山口这片区域。 又用了半天,找到徐老将军说的那个隐蔽入口,下到这条暗河。 然后就是没日没夜的搜寻。 暗河很长,支流岔道也多,有些地方狭窄得只能侧身挤过,有些地段又突然开阔,形成地下深潭。 水里冰冷刺骨,岩壁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或者被水下看不见的石头磕碰。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带了伤。 手上、腿上被锋利的岩石划开的口子,泡在冷水里,边缘泛白,难以愈合。但没人喊停。 除了河水,还有偶尔从头顶岩缝滴落的冰水,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尸首,没有残破的衣甲,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可能属于人类的碎片都没有。 期间,他们在几条岔道的入口附近,发现了不属于他们的新鲜脚印,还有火把燃烧后留下的焦痕。 脚印凌乱,方向不一,显然对方也在搜索,而且同样毫无头绪。 那些痕迹让钱彩凤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敌人也没找到。 这或许算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二牛可能还没落在他们手里。 但也可能是最坏的消息。 人或许已经顺着暗河冲到了更深处,某个他们还没触及、或者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角落,又或者,早在跳崖的那一刻,就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开。 手里的树枝探得更深,更急,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点希望。 冰冷的水没过手腕,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却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更冷,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往里灌着穿堂风。 脑海里忽然就闪出九年前的那个早晨。 清水村,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下。 婆婆赵氏眼睛红红的,把一摞厚厚的、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硬塞进二牛那个半旧的包袱里,嘴里不住念叨:“边关冷,脚底板要护好……这鞋垫吸汗,隔潮,你记着常换……” 公公王金宝沉默着,把家里攒了许久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仔细塞进二牛贴身的里衣夹层,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拿着,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爹娘和家里人都等着你。” 虎妞也塞给二牛一小包自己炒的、撒了很多香豆粉的棋子馍,哑着嗓子:“二哥,路上闷了嚼几颗,想家了就想想这味儿……” 狗娃和猪妞也挤过来,一个塞了几块自己舍不得吃、捂得有点化的饴糖和芝麻糖,一个塞了自己珍藏的玩物,虽然只是几个磨得光滑的石子和野核桃。 大哥王大牛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没说话,直接把珍藏了好些年的那把杀猪刀,连皮鞘一起,送给了他。 大嫂也烙了满满一袋子饼让他路上吃。 三郎王明远站在最后,清瘦的少年身影挺得笔直,把两本自己手抄的、关于边关风物和地理的手册,郑重地放进二牛的行囊。 “二哥,保重。书上说,西北干冷,昼夜温差大,你多留意。” 二牛那时候咧着嘴,笑得有点傻,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接过去,抱在怀里,重重地点头: “哎!都拿着!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大嫂、三郎,谢谢虎妞、狗娃、猪妞!我……我都好好收着!” 那些东西,他真的一直好好收着。 几年前,钱彩凤刚来边关,在二牛那个简陋的营房木箱最底层,看到了那些东西。 娘纳的鞋垫,一双都没舍得穿,用干净的粗布包着,摞得整整齐齐。 爹给的银票,他也一直没动,叠得方方正正,藏在箱底的油布包里,边角都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字迹都快模糊了,可他还是没动。 虎妞给的那包棋子馍,早就放干了,一捏就成了碎渣。 狗娃给的麦芽糖,化了又干,黏在纸上,黑乎乎一团。 可他只是挠着头,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看着它们,就好像看见虎妞、狗娃、猪妞站在跟前似的。就……就怎么都舍不得吃。 放着放着,好像……他们就在身边陪着我一样,心里就踏实,就不那么想了。” 他说“不那么想了”,可眼圈分明有点红。 而她知道,二牛最贴身珍藏的,还是当年他离家前,她偷偷塞给他的那个同心结。 用红绳编的,里面缠了她的一缕头发,还有后来定安出生后,她悄悄加进去的儿子的一小撮胎发。 那次她替他收拾东西时,无意间瞥见。 同心结被妥帖地收在一个小皮囊里,贴肉放着。 原本鲜艳的红绳早就褪了色,边缘也磨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甚至快断了,又被细心地用同色的线加固过。 结体似乎比原来粗了些,她仔细看,才发现里面不止她和定安的头发,还多了一缕粗硬些、黑中已杂了几根银丝的头发——是二牛自己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低声说: “你的,定安的,还有我的……都缠一块儿了。这样,就像咱们一家子,永远都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每次受伤疼得厉害,或者觉得这仗打得没个头、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摸摸它。 想想你,想想定安,想想你们娘俩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就觉得,身上好像又有劲了,就想着,再难也能熬一熬,熬一熬,总能……总能活着回去见你们。” 第946章 大骗子 “二牛……” 钱彩凤对着眼前汩汩流动的漆黑河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冰冷的河水似乎漫进了眼眶,视线一片模糊。 “你在哪儿啊……” “你说过的,熬一熬,就能见到了……” “你还说,等仗打完了,要回去看看清水村门口那条河,夏天要带定安去摸鱼。 你还念叨着想吃娘做的烩面片,要放多多的辣子和醋。 想吃狗娃做的辣椒炒肉,说他手艺肯定更好了。 想见见虎妞,看看外甥外甥女长多高了,说要给他们带边关的小皮鼓……” “你说要亲手教咱们定安扎马步、练拳脚,等他大了,教他怎么打仗,怎么护着自己和身边的人。 你说等咱们老了,就回清水村,看着定安成亲,给他抱孙子,然后咱们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孙子满地跑……” “你怎么……说话总是不算数呢?” 泪水终于混着脸上的水渍,一起滚落。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冰冷的河水里难以抑制地轻颤。 “你骗爹娘说你一切都好,顿顿有肉,其实啃着能硌掉牙的干粮,身上旧伤叠着新伤……” “你骗我说边关不苦,就是风沙大点,其实多少次死里逃生……” “你骗定安说爹很快就回去,回去就再也不走了,陪他长大……” “王二牛,你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骗子!” 她猛地抬手,用湿透的、冰冷刺骨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那些软弱的液体擦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更加决绝的眼神。 “可这次……我求你,你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就像以前每次受伤回来,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挤出笑说‘没事,皮外伤’那样,再骗我一次……” “就说你还活着,就在哪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你……” “二牛……” 她站在冰冷刺骨的暗河中,水流不断冲刷着她僵硬的小腿,火把的光在她沾满水珠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低着头,对着深不见底的河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重复。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去的……” …… “王夫人!” 打头的陈山涉水走过来,火光照着他黝黑脸上那道疤,也映出他眼中的忧虑。 他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的岩洞里却显得清晰。 “您……要不要上去歇会儿?生火烤烤,暖暖身子?您这都五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另外几个向导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他们脸上同样写满疲惫,还有不忍。 这几日,他们亲眼看着这位王将军的夫人,是怎么一声不吭、咬着牙在这冰冷险恶的暗河里一寸寸搜寻的。 她的话很少,吩咐简洁明了,干起活来比他们这些汉子还拼命。 困极了,就在稍微干燥点的岩石上靠着眯一会儿,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猛地惊醒,立刻又下水。 他们最初接到这任务,虽敬佩王将军,但也觉得希望渺茫。 跳崖,暗河,五天……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们甚至私下商量过,再找两日,若实在无果,也得劝这位夫人节哀,毕竟活人还得继续。 可看着钱彩凤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在绝望中一次次重新弯下的脊梁,那些劝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不是普通的寻找。 这是一个妻子,在履行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承诺。 钱彩凤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山。 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青,嘴唇苍白干裂,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清晰,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她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岩壁上,带着回声: “不用。” “我们说好的。” “我们夫妻二人,并肩作战,共守边陲。” 她重复着那夜在镇远关中军帐里,两人说的那些话。 “他答应我的事,从不食言。” “这次也不会。” 陈山喉结动了动,看着眼前女子眼中那簇似火焰的光,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对着其他几个兄弟哑声道: “都精神点!仔细搜!尤其是那些水流缓的洄湾、岩石缝隙!王将军福大命大,定然没事!” “是!” 几个汉子齐声应道,声音在岩洞里嗡嗡回荡。他们原本有些松懈的心,被钱彩凤那句话猛地攥紧了。 王将军,那个带着他们边军儿郎一次次把鞑-子揍得屁滚尿流、提起名字都能让敌人牙痒的悍将。 他守住了边关那么多次,护住了身后那么多百姓。 他值得。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只要他夫人还没放弃,他们这些奉命而来的爷们儿,有什么脸说放弃? 搜寻的动作,再次变得急切而认真。 火把被举得更高,照亮更远的角落。长棍探向更深的水底,手指抠进更窄的岩缝。 …… 京城,西山。 火器试验场。 一声沉闷的巨响,远处作为靶子的土坡猛地炸开一团浓烟,泥土碎石飞溅起丈许高。 待烟尘稍稍散去,可以看见土坡上被炸开了一个明显的凹坑,比之前用旧式火药和铁弹的效果,大了整整一圈。 “好!” 王明远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他身侧,常善德更是激动得脸颊泛红,拳头紧握。 “明远你看!这新配方的颗粒化火药,加上新钢铸造的弹体,爆炸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而且炸裂后破片更均匀,覆盖范围也更广!” 常善德指着远处,语速很快,“最关键的是哑火率大大降低了!刚才连续试射五发,全部成功引爆!” 王明远点头,目光灼灼。 面前这门依旧粗糙,但结构已然不同的新式火炮,炮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深灰色光泽。 这是利用新钢材的优良韧性,尝试加长炮管、缩小口径,以提高射程和精度的初步成果。 虽然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方向已然明确。 “不仅威力,”王明远走近几步,仔细查看炮身,尤其是炮耳和底座等承力部位。 “常兄你看,连续发射后,这些关键部位形变极小。若是以前的材料,打不了几发就得发热,甚至炸膛。 新钢的耐热和强度,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正是!”常善德搓着手,眼里满是技术人员看到成果的纯粹喜悦。 突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对旁边一个工匠吩咐了几句。 那工匠快步跑开,不多时,抱着一个木盒回来,小心翼翼放在两人面前的木台上。 常善德打开木盒,里面衬着干草,放着几样东西。 他先拿起一个拳头大小、黑乎乎、表面粗糙的铸铁圆球,又拿起一个略小些、形状不太规整的带柄铁疙瘩。 “明远兄,你看这个。”常善德先把那个带柄的铁疙瘩递过来。 王明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这东西结构很简单,一个铸铁的头部,里面显然是中空的,后面接着一根木柄,头部侧面留着一个引信孔。 他目光一凝,这是…… 第947章 难道也 “这是下官和工匠们试着弄的。”常善德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 “按照那纪要里提到的‘手榴弹’的思路,用新钢做了外壳,更薄更轻,但强度足够。里面填上颗粒火药和碎铁片。 就是……就是这延时引信还不好弄,燃烧时间不稳定,投掷距离也有限,而且对投掷者的臂力和胆量要求极高,弄不好就在自己手里炸了……” 王明远仔细打量了下手中原始的“手榴弹”,心中感慨。 材料的进步,自然会推动武器形态的演变。 虽然这东西现在还很原始,甚至危险,但确确实实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还有这个,”常善德又捧起那个铸铁圆球,更大一些,表面有几个凸起的疙瘩。 “这是纪要里提到的‘地雷’,踩压或牵引引爆。但同样,可靠性和布设手段还是大问题。” 王明远将“手榴弹”轻轻放回木盒,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语气诚恳: “常兄,辛苦了。这些东西,方向是对的。 这些手抛、地埋的武器,可以作为技术储备,慢慢完善。不过,研发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理解常善德这种技术狂人见到新材料后,脑洞大开、什么都想试试的心情。 他也相信,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也会和火炮还有火铳一样在战场上普及。 接下来,两人又就火炮下一步的改进细节讨论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炮架的结构优化,以方便在崎岖地形机动。 …… 就在这时,试验场边缘,一个身影匆匆朝着这边跑来,脚步有些凌乱。 王明远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是李茂,如今他府上的大管家。 李茂平日极重规矩,行事沉稳,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找到这西山重地来,而且看那样子,竟是跑着过来的,额角都见了汗。 王明远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常善德也看到了,也连忙停下。 李茂快步跑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只有常善德和几个心腹工匠,才凑到王明远耳边,气息还未喘匀,压低声音急急道: “明远,边关有信到,是加急密件。另外,定国公府也派人来了,老公爷让您无论如何,立刻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紧。 边关信?国公爷急召?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二哥二嫂就在边关!能同时惊动老公爷,还用上加急密件…… 他脸上那丝因为新式火炮成功的笑意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 “常兄,这里交给你。我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城。” 王明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熟悉他的人,如常善德,却能听出那平静下绷紧的弦。 “明远兄请便!此处有我看着!”常善德连忙拱手,也意识到恐怕出了大事。 王明远不再多言,对李茂一点头,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稳,朝着试验场外停着的马车方向。 李茂紧跟在后,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信是直接送到小院的,王叔还有赵婶子都还没看到。送信的人说是嘉峪关来的路子,指明要您亲启。” 嘉峪关?不是镇远关?王明远心更沉了。 而且,怎么会从嘉峪关来信?难道…… 他不敢再想,几乎是抢步上了马车。 “去国公府!快!” 马车猛地启动,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车厢里,王明远从李茂手中接过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触到那冰冷信封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迅速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二嫂钱彩凤的笔迹,有些潦草,带着奔波后的仓促,但字字清晰。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握着信纸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二牛中伏……跳崖黑山口……生死未卜……军中有内奸,疑在高层……我已求徐老将军援手镇远关……然敌恐有大举来犯之兆……” “三郎,公婆年迈,骤闻噩耗恐不堪承受,此事……需你缓缓告知,早做铺垫……” “定安年幼,若……若真有不测,将来,烦你多看顾教导……” “我在边关,必竭尽全力,寻你二哥,守我国门。你在京中,务必珍重,朝局若变,当早做筹谋……” “嫂 钱彩凤 手书。” 跳崖……生死未卜…… 内奸…… 王明远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那里,窒息般的疼。 那不只是悲伤,还有瞬间窜起的、冰寒刺骨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 二哥……那个从小护着他、有点憨直却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二哥…… 信纸上,二嫂的语气极力保持着冷静和条理,但他怎能读不出那字里行间强压的绝望、无助,还有那份托付后事般的沉重? 她把最坏的可能,把对爹娘的担忧,对定安的安排,都写了下来。 这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王明远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又是内奸! 江南世家作乱,就有京中内鬼勾结,害死多少百姓! 如今西北边关,二哥血战之地,竟然又出内奸!而且是能接触到核心军情、能设下如此精准埋伏的高层! 这帮蛀虫!这帮国贼! 他死死捏着信纸,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手背青筋暴起,颤抖得厉害。 但下一刻,一股极其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 不对…… 江南之事,牵扯到了“灰雀”,西北边关……难道也…… 王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此刻的西北,就不仅仅是一位将领失踪、边防告急那么简单。 那可能是一场酝酿已久、里应外合的巨大阴谋的开始! 国公爷紧急找他,定然也是有其他的猜测,而且内鬼这件事,几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了一次,当初二哥和老国公也差点把命留在了回京的路上! “再快些!”王明远对着车帘外低吼,声音沙哑。 马车在路上疯狂奔驰,车厢剧烈颠簸。 王明远靠在车壁上,紧闭着眼,手中那封薄薄的信,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