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三四之争》 文圣一脉 嘶... “狗日的阿良,还有姓左的,挨雷劈的玩意。”少年揉了揉红肿的下巴。 一个与齐静春差不多年岁的少年身穿儒衫,坐在桌案旁,本来正在埋头抄书,听到少年这话才抬起头,放下笔,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腕,看着原本样貌清秀俊秀的少年,此刻已经肿了大半边脸,苦苦忍住笑意,开口说道:“齐师兄,其实这事真不能全怪左师兄。” 少年抬起头,看着这个师出同门的师弟,嗞了嗞嘴,没好气道:“茅小冬,你到底向着谁?” 茅小冬摇摇头,也不回话,只是继续埋头抄书,近些日子先生新留下的新篇稿本,可还余下半数没抄,要知道近些年先生的手稿训文,在某些先生的文系拥趸眼中,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其中更是不乏一些墨豪大儒,即便是文庙那边的董夫子与那位熙平先生,对此也是极其喜爱的,当然这两人是不会花钱买就是了。 自先生入祀文庙成了文圣以后,日子倒是不像最开始只有崔师兄一个学生弟子的时候苦巴巴了,尤其是在先生吵赢了那场三教辩论之后,这种情况更是大有改观。 只说文庙书斋那边每月送来的拓本盈红,每月就有一颗谷雨钱还有些余头,在那位佛子转投儒家的时日里,文圣的声势更是空前盛况,那几月的书斋分红更是多达三至四颗谷雨钱。 茅小冬偏头看了眼犹自生闷气的齐静春,倒是不担心挨了左师兄一顿结结实实的揍后会影响到彼此的师兄情谊,这种情况,每月不来上几次,他倒觉得有些不适应。 而齐静春挨揍的理由也很简单,被那个阿良撺掇着到管账的左右那以买书的名头骗来了四两银子买酒喝,还被出门买东西的左右抓了个现行,阿良那家伙贼精,所以溜得快,连句骂都没挨上。 被左右揪回院子的少年酒气都没散,脸红噗噗的与左右“讲理,”加上齐静春言语实在是有些不堪入耳,左右气不过,又不擅长吵架,就推搡了他几下,齐静春哪是个吃亏的主,先行动手,这才挨了左右几拳。 早已司空见惯的茅小冬不再分神这边,趁着先生与崔师兄去文庙与那几个老学究吵架的空余,怎么都得先把这些书给抄完再说。 其实师兄弟几个,就他一个不算先生真正的学生,仅是个记名弟子,但他对此从来没有什么意见,或者觉着与先生之间便疏远了,没有的事。 先生每次回来,再忙也会抽空过来看看,他在桌案上抄书,本就个子矮小些的先生便会踮起脚尖,站在他身后,笑呵呵的让他抄慢些,若是有觉得先生写的不对的地方,不必与先生商量,自己改改。 话是这么说,但茅小冬从头到尾抄书,始终坚持一字不改,学生或许会抄错,但先生写错?可能吗? 另一边的长凳上,齐静春单手托腮,尽量不按到另一边的红肿脸颊。 少年想了想,觉着反正也没多吃亏,那姓左的也挨了自己不轻不重的几脚,何况自己这个小师弟白当的?等先生回来了,自己只要在先生那边略微提一嘴,都不用如何添油加醋,只要将事情给先生一说,姓左的一顿板栗是躲不过的了。 学生弟子嘛,随口闲聊几句,算不得告刁状。 至于阿良,虽说这次先跑了是有那么点不讲义气,但用他的话来说,江湖人嘛,偶尔的趋凶避吉,人之长情,以后行走江湖,要学的还多,不能一味的仅凭“义气”二字。 少年骂归骂,但却没有多少怨怼,姓左的帐得算,至于阿良,就算了,反正打又打不过,骂了也没用。 院门外,那条青砖巷子里来了个老先生,走到院门边上抬手轻轻叩了三下只留下条门缝的院门,隔着门对着院子里轻声喊道:“小齐,少爷在吗?” 茅小冬重新将笔放回笔搁上,率先起身,对着院门那边不愿进门的老先生行了个儒家礼。 老先生笑着点头示意,算是应下。 齐静春也抬起头,没好气道:“不在。” 老人对于他的不耐烦态度倒是显得司空见惯,也不气恼,只是说道:“那如果一会少爷先来这边,而没回府上,劳烦知会一声,就说老爷找他,让他先回一趟亚圣府。” 齐静春坐在凳子上,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要是没什么事老先生你就先回。” 身为亚圣府门房的老人拱了拱手,笑着帮忙关上半掩的院门,这才转身离开。 齐静春气嘟嘟的,不断用手指敲打桌面。 茅小冬则重新提笔抄书。 亚圣府这边。 身材高大的儒衫老人站在内堂檐下,双手负后,看着亚圣府大门那边,其实对于他那个混不吝的儿子,他平日里是不怎么管束的,他想做什么都由着他,他相信儿子会有自己的分寸,偶尔惹出些事来,被人家找上亚圣府大门告状,他都会让老门房回应一句少爷不在,亚圣老爷也因为文庙事务缠身,没法脱身为由给挡了回去。 这次之所以会让老门房出去文圣那边找人,实在是经不住那个老古董天天去文庙那边找礼圣告刁状。 那位的脾气,和姓荀的又是一类人,不给个说法,他就在文庙那边撒泼打滚,就连文庙广场上都躺过两天,反正那意思就是不找到阿良那个王八蛋他就赖着不走了。 礼圣对此倒是没说什么,阿良名声在外,就连临近的其余几洲都有不少仙家门府遭过他的殃。每次不都是他这个当爹的给擦的屁股? 其实阿良还在不在文庙这边,亚圣自然是知道的,与文圣那个小弟子喝了顿酒之后就犹自逍遥自在去了,哪还找得到他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好在老人那边有个交代。 只不过他这次做的确实过了些,他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那个老人是个精通山上敝画一事的行家里手,前些年好不容易走了一趟百花福地,与那位花神娘娘磨破了嘴皮子才临摹了一幅仙气十足的云海簪花图。 藏在府中当个宝,平日连看一眼都不给,却被阿良那王八蛋给当了回梁上君子,从人家府中顺手牵羊给偷了出来,一开始是想着拿去换酒钱的,但那些市井当行又不识货,画是好画,却只当是幅寻常胭脂图,故而每次开的价都低得可怜,甚至有些寒酸,中土这边的仙家宗门又能一眼看出是那位神仙画手的手笔,加上卖家是阿良,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哪里敢收? 哪怕阿良再言之旦旦说是老人赠与,谁信? 最终没能将画作“销赃”的阿良便自己提笔,说是姓吴的老画师哪里懂得花神娘娘的神韵所在,简直就是亵渎了花神娘娘的羞花之姿、闭月之颜。 最终由他亲自添笔落笔,一边说花神娘娘的腿画的不够长,某处不够大,一边就给修改了一番,最后才在老人的题名后边,再加上四字“阿良共笔。” 被他这么一整还不够,他还将画作给老人送了回去。 最终的结果就是,老人拿着那幅画,找上了正在文庙与文、礼几位圣贤共商三教辩论事宜的亚圣。 老人拿着画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只知道哭喊,却不说一个字。 当时几位文庙这边神像位置都极为靠前的圣贤都在,看着画作上那些明显是新添上去的狗爬线条,当时除了老秀才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以外,其余人又不好直接笑出声,只好把脸憋得通红。 就连礼圣看到那些笔描线条,都有些古怪笑意。 亚圣背手站在屋檐下边,他这次离开文庙回到亚圣府上,除了要找阿良给那位吴老先生一个交代外,其实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办,亚圣抬了抬眼,确定了一下某人大致远去方向,即便是他这位陪祀地位极高的圣贤,也流露出些无奈神色,只能希望那个小兔崽子不要惹上那边那位,到时候他就真的不得不亲自下场收拾烂摊子了。 文圣一脉院子这边,齐静春已经消气大半,左右也忙完了今日课业,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 齐静春抬头看他,结果换来他一个瞪眼,不服?那就再揍一顿。 齐静春冷哼一声,倒也没跟他计较,反正先生今天会回来,到时候再好好算账就是。 左右走出堂屋,要去厨房生火做饭,总不能让先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连顿热乎的都吃不上,至于跟随先生赶去文庙那边混了个旁听位置的某人,他就没多在乎了,吃就多双碗筷,不吃也行。 等到左右这边饭菜准备好,院门那边果然来了个身材矮小的老人,身材佝偻的老人身边则是跟着个个儿不小的儒衫青年。 青年伸手推门,然后侧身站着等老人先跨过院门,他这才跟着进了院子,顺手将院门给关上。 离得远远的,老人便察觉到院内气氛有些不对,青年崔瀺看向起身的茅小冬,挤了挤眼,眼神询问。 茅小冬只是摇了摇头,便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哪里会掺和这种事,齐静春告刁状的本事,师兄弟几个里独一份的,他现在开口反倒显得有些画蛇添足,反而会影响了齐静春的发挥。 左右又是个闷脾气,一言不发自顾自的从厨房端菜摆着碗筷。 走到院子中间的老秀才扯着嗓子喊了声左右,左右闷闷的嗯了一声。 老人跨过门槛,进了屋,看了一脸上红肿的齐静春,又看了眼面无表情抬凳子的左右,顿时心中明了,走到桌旁,一个弯膝跃起,一脚踹在左右屁股上,左右面无表情拍了拍长衫上的脚印,淡淡说了句“先生吃饭。” 老人尤不过瘾,跳起来又一巴掌拍在左右脑袋上,骂道:“你出息了,先生在的时候你欺负你小师弟,先生出去了,你还要欺负你小师弟,你这么厉害,君倩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动手打他?” 左右往一边移了移位置,走到先生右手边,轻声说道:“他没惹我。” 老人挽起袖子,揪住他一只耳朵,“你还有理了是吧?小齐就是有什么错,你这个做师兄的说他几句,训诫一番,都没关系,干嘛动手打人?” “他先动的手。” 崔瀺双臂环胸,笑眯眯站在一边看戏,茅小冬插不上话,如今乖乖坐着才是明智之举。 齐静春起身走到老秀才身边,轻轻扯了扯先生袖子,弱弱说道:“先生,这次确实是我先踢的左师兄。” 老秀才转头看了看其实已经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着努努嘴,好像在说,放心,有先生在。 齐静春退后一步,笑着瞪了左右一眼。 左右看了眼先生,一言不发,半点不在乎方才挨的一顿板栗,只是眼神询问,可以吃饭? 老秀才神色无奈,转头看了眼齐静春,摆了摆手,“吃饭吃饭。” 左右坐在先生右手边,老秀才便拉过齐静春,让他坐在自己左边,崔瀺则自顾自落座先生对面,还挪了挪位子,给茅小冬留了个位。 饭桌上,左右低头扒饭,老秀才转过头,看着小弟子的红肿脸颊,一脸心疼的喊了声小齐。 齐静春心领神会,憋出一个笑脸,立马便因为扯到红肿脸颊而嗞了嗞嘴,嘶了一声,而后立马又收敛些许笑意,摇头说道:“不疼。” 老秀才唯独吃不住他这套,立马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左右说道:“你看看你,”而后又是一巴掌对着左右的脑袋而去。 左右也不躲,只是停下嚼咽动作,等到先生的巴掌落下再离开,便又继续吃饭。 相隔文庙甚远的中土神洲另一边,有个样貌平平的邋遢汉子,早已脱下一身儒衫,换上一身游侠装扮,腰间别上一根碧绿光滑竹棍,以棍为剑,暂时囊中羞涩,只剩酒钱,就不学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江湖儿郎了,一根竹棍撑撑场面就行,如何不算剑客? 汉子放荡不羁惯了,哪里会靠祖上福荫度日,在文庙那边的日子,喝酒都没滋没味的,行走江湖才能快意恩仇嘛,可惜了,小齐如今年纪还小,若是把他带走,估计秀才能搬到亚圣府上长住不走,以秀才撒泼打滚的本事,老头子非得亲自出门抓人不可。 早已离家甚远的阿良很快便举目看向一处,抬起手,竖在耳边做倾听状,轻轻喊了声“白先生。” 中土神州一座海外仙岛,一个白衣读书人心有所感,走出那处茅屋,站在崖畔,眯起眼举目远眺。 向来惜字如金的读书人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憋回去一句三字经,本来想开口说句滚也硬收回了肚子,用了半息酝酿措辞,这才开口说道:“登岛便是问剑。” 阿良悻悻然放下手,抹了抹鼻子,而后又转头看向中土神洲一处,咧了咧嘴,好似自问道:“就去那边转转?” 打定主意,阿良不再犹豫,仔细挎好腰间竹棍,再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襟,最后吐了口唾沫在手心,使劲搓了搓,再使劲往后缕了把头发。 被阿良盯上的那处道门所在,道意盎然不输天下任何一处,只说道统传承根脚之纯正,数座天下恐怕只有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能出其右,虽说没那处孤岛有意思,但好在那些牛鼻子总比那位人间最得意好客些。 天大地大,大不过心中酒壶。 大道再长,长不过腰间竹棍。 龙虎山,阿良来了。 秀才门下多事端 不同于其余几条文脉的读书人,文圣这一脉,兴许是因为那个样貌瞅着很老的老秀才其实在山上算是“很年轻”的缘故,所以显得有些香火凋零。 倒不是说那种青黄不接的惨淡光景,恰恰相反,文圣这一脉的学生弟子中,其实都算不得普通,即便是那个尚未正式拜师的记名弟子茅小冬,在文庙那边看来,也是极其有读书悟性的,在求学一事上,他不似开山大弟子崔瀺那般聪慧,也没有左右那种认真到堪称执拗的求学态度,就更没有小师弟齐静春那精益求精、繁博化简的灵动脱俗了。 师兄弟几人中,属小弟子齐静春的性子最跳脱,想法最是天马行空,每每遇到新鲜事物,或是读到一些其实并不晦涩难懂的书籍,都会与先生和崔师兄问个不停,老秀才在这个小弟子这边,耐心极好,每次都笑着为少年解疑答惑。 反观师兄崔瀺,对这个小师弟则要不耐烦得多,虽不摆脸,但也决计不会像先生那般耐心。 至于左右,哪怕左右与他再不对付,对于研学一事,从不推脱。但齐静春就是打心底的那种不喜欢问他,总嫌他太闷,即便是认真讲学,都会很枯闷,听着没味道,所以从不向左右请教学问一事。 君倩则比较闲散,属于那种有书便读书,读了也不太能记得住的笨拙性子。 反倒是崔瀺最聪慧,也最严谨,想法更是最多,对于所有事物都要事必躬亲的去求证清楚才肯作罢,年少早慧的崔瀺不仅在读书一事上极为刻苦求功、与众不同,对于下棋一事同样出类拔萃,早年就是跟随先生求学路上,有幸做客过礼记学宫,当时还尚未跻身文庙圣贤之位,暂时只有一个秀才功名在身的穷酸秀才,被学宫内一位成名已久,还顶着学院君子头衔的书生为难,其中过程老秀才笑呵呵不愿多说,崔瀺又只在几个师弟这边提过只言片语,所以那次做客学宫究竟所生何事,已经极难考究。 只知道那次身为秀才的先生并未亲自上场,也没拦着弟子崔瀺与那位君子谈学论道,只是让身为学生的年轻崔瀺与其辩论和手谈几番,胜负如何?那位君子第二日便书请文庙辞去了君子头衔,说是愧不敢当。而当时负责校考此事的韩夫子并未有任何推脱,甚至就连文庙那边的礼圣亚圣都并未过问,大笔一挥便做主了此事。 由此可见崔瀺的学问棋力之深。 事后那位韩夫子亲自找过老秀才几次,老秀才自然知道他所为何事,于是一个礼记学宫的主事夫子,便在个穷秀才门外吃了数次闭门羹。 至于那位记名弟子茅小冬,不像齐静春灵动,也没崔瀺那么聪慧,就连治学严谨都不如左右多矣,可就是这么个弟子,不仅数年如一日坚持耐心抄书,更是每每有闲余时间便把那些早已翻得泛白的旧书翻出来,逐字逐句的研琢。所以老秀才的这几个学生弟子中,属他最为勤勉。 师兄弟几人中,崔瀺入门最早,用老秀才的话来说,是吃过苦日子的,每次谈及此事,老秀才都会漫不经心看一眼弟子崔瀺,崔瀺则会面无表情应对。 今日无闲事,最宜打秋风。 先生不在,师兄弟几人便结伴出门,出了那条其实已经住了许久的梅雨巷,茅小冬因为忙着抄书缘故,所以没来。 师兄弟三人都是身穿正儿八经的儒家长饰,衣服虽不破,但早已洗得泛白,齐静春便有些抱怨,说是他不喜欢这衣服,左右斜眼看来,齐静春瞪眼还击,大师兄崔瀺就笑呵呵的说道:“知足吧,你知道我早年跟着先生的时候,衣服上最多的时候,先生给我缝过几个补丁?” 齐静春有些不悦,喃喃道:“哪有好日子比苦日子的,咱现在的日子毕竟没你们以前拮据了不是,书上说了忆苦思甜,可也不是这么个思法啊。” “阿良说了,只有等自己真正变强了,就能随心所欲,以一个弱者的身份行走江湖,能多听、多看许多真话,也能交到实打实的真心朋友,所以阿良还说了,行走江湖,装着尤其重要,一个人的“气”便是江湖立身的根本,若是第一眼便让人看不起,就像男女间的战场博弈,胜负已分,之后想要再找回场子,可就难了。” 左右瞪眼看去,语气重了些:“阿良那王八蛋真教你这个?” 崔瀺笑呵呵打圆场,“小师弟不懂这些,有本事你找阿良那混蛋去。” 左右不再看齐静春,转而瞪住崔瀺,“装什么好人,就你这死兔子心眼最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崔瀺撇了撇嘴,率先向前走去。 齐静春快步跟上,喊大师兄慢些走。 左右有些无奈,缓缓跟在两人后边。 而今从先生手中接过账房先生担子的左右,其实是不想来的,可齐静春那小崽子说了,他若是不愿意掏钱,他和崔瀺一会吃了饭,就把帐挂在先生身上,反正最后先生回来还是得让左右来结。 走过两条巷弄,再穿过一条街,才真正走到热闹的大街上。 崔瀺走在最前面,偷偷斜眼一家店铺,身后两个师弟都没察觉。 还记得来到中土神洲跟拜在老秀才门下后,日子最苦的时候,是先生靠一张脸皮,去借钱才填饱了肚子。 那是他之前来中土神州后,最喜欢吃的铺子,但价格不算便宜,之后跟着先生求学,日子实在太苦,便有些嘴馋,也是那次,先生对他发了他跟随先生以来最大的脾气,说了最重的话。 还记得,那次他为了给先生买他爱吃的醉酿蟹儿,背着先生,偷偷出门以所学不多的术法神通从一户有钱人家赚了一笔颇为丰厚的报酬。 可赚了银子买了醉酿蟹回去的崔瀺不仅没得到预料中的先生夸赞,反而被一向和善的先生板着脸,将他与那罐子醉蟹一起赶出了院子,还说了许多分量不轻的重话。 年纪尚小的崔瀺实在是想不明白先生为何要刻意将日子过得那么苦,即便是靠借钱过活,也不愿意凭一身本事去赚,在那之后,崔瀺便再未刻意与先生说过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更是从没踏进过那个醉酿蟹其实做得极好的铺子。 之后哪怕日子过得好一些了,终于不再为那些价格不低的醉蟹感到为难时,师徒俩都心有灵犀,没人再买过。 最终三人走到街巷中央,由齐静春挑选了一个干净的饭馆,三人一起走进馆子。 小饭馆本就不大,即便是在中土文庙脚下,也是食客稀疏,算上师兄弟三人,不过三桌客人。 崔瀺自顾自挑了张桌,先行坐下。 从馆内帐柜后走出来的是个妇人,是个不算太熟的熟人,笑着问道他们吃什么。齐静春要点菜,左右不肯,妇人便有些为难。 齐静春看着左右,左右看着店家,“谁付钱听谁的,原本能卖出些肉食的妇人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点头附和,这几个年轻人她记得,是隔壁的隔壁,那条梅雨巷里那个老秀才的学生,秀才并不阔绰,也是在最小的学生来了后,才舍得时不时出来吃一顿。 齐静春气呼呼回了崔瀺身边。 崔瀺不喜欢酒,左右不会喝,齐静春不能喝,便只是点了菜。 左右要了几个素炒青菜,不过犹豫一会,还是给齐静春加了一盘价格最低的肉菜。” 菜上齐,饭桌上,师兄弟三人都比较沉默。 不知是店家刻意而为,还是无心之举,恰好将那碟子肉菜摆在齐静春面前,齐静春只顾低头扒饭,崔瀺时不时夹一筷子,显得细嚼慢咽,左右则是只吃青菜。 师兄弟三人吃着,说巧不巧,门那边同样进来一行三人,也是读书人装扮。 为首的是个高冠青年,收束发髻,一袭青衫,抬头正好与抬头的崔瀺对视。 齐静春在埋头吃饭,左右则不以为然。 青年嗤笑一声,身后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轻轻问道:“认识?” 青年点点头,“认识,来历不小,本事不大。” 那个问话的男子似笑非笑看向三人,女子则是颦眉,低声提醒道:“师兄,家主吩咐过,别惹事。” 那个为首青年抬起手,不在意的摆了摆,随后抬脚上前,走到三人桌旁,低头将桌上饭食菜式一一看一遍,啧了啧嘴,?“不愧是穷酸文脉,就吃这?” 崔瀺微微眯起眼,左右同样抬头。 齐静春则像并未听到青年的挖苦话语,只顾往早已鼓起的腮帮子里扒饭。 左右刚要起身,崔瀺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不用管。” 青年身后的两人也走近,那个男子神色戏谑,看来是已经猜出三人身份,女子则是轻轻拉了拉青年衣角,低声道:“师兄,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个青年男子置若罔闻,将一只手撑在桌上,俯下身子,笑着对像几天没吃饱饭的齐静春道:“多吃点。” 齐静春终于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青年咦了一声,笑道:“听得到?” 齐静春再次嗯了一声。 左右再次想要起身,崔瀺再次按了下去,语气平缓,“等小齐吃饱。” 青年觉得无趣,直起身子,对着身后两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没意思,那个穷酸秀才门下的几个软骨头弟子而已。” 那个明显是青年拥趸的男子笑着附和,“师兄,一会要不要帮他们把帐结了,大家都是读书人,别显得咱小气了。” 青年点点头,“你说得对,”随后对着齐静春努努嘴,记得再给这小兄弟加两盘肉。 那个女子对着崔瀺歉意一笑,崔瀺笑着点头。 掌柜妇人站在柜面后, 等到为首青年转过身,要带着两人走开点菜时,齐静春终于将碗中战场打扫干净,杀了个片甲不留,就是门外的野狗见到他那个碗都不愿意伸舌头。 齐静春抬起头,看了眼师兄崔瀺,疑惑问道:“哪家野狗?” 左右扯了扯嘴角,不过脸上确实破天荒有些笑意,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崔瀺笑呵呵的,“亚圣那脉的,先前在文庙见过。” 齐静春哦了一声,抬起宽大的儒衫袖袍,抹了抹嘴。 那个青年听到他的话,皱着眉停下脚步,转过身子。 擦完嘴的齐静春站起身,还顺手带上了屁股下的木凳,左右心领神会,有样学样提起凳子。 崔瀺双手拢袖,乐呵呵的坐在原处,对着那个女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别掺和。 年纪不大但其实个子不小的齐静春率先一脚跨上桌子,高高举起凳子,而后一跃而下,朝那个青年头上砸去,喊了一声干他娘。 老夫子 梅雨巷口那边,有个穿围裙的妇人端盆倒水。 梅雨巷子本就是偏街陋巷,平日里必定不会有啥闲人登门,妇人开了自家院门,刚要往本就大雨过后湿泞的路上泼水,却忽然瞅见了个个儿极高的魁梧老人站在自家院门旁。 妇人稍作犹豫,也没放下泼水打算,在这临近几条街巷都是出了门性子泼辣的妇人,便瞪了一眼老人。 那个老人显然愣了愣神,想起一事,忽然笑了笑,主动往旁边挪了挪脚,给妇人让开位置。 妇人则是心中疑惑,莫非是隔壁那个穷酸老头又带着那几个小子在外边借了银子,被债主给堵到家门口了? 门外的老人缩手在袖,没再理睬她,转而对着秀才他们这一脉的落脚处看了看,四处打量。 外边节气巷那边,师兄弟三人打了一架,崔瀺没动手,从始至终都在作壁上观,齐静春和左右动手之后,崔瀺只是在一边时不时提醒,“勒脖子,左呆子你踢他下盘啊。” “小齐你别只顾躲,先去帮左右,擒贼先擒王,挨个击破。” “啧,你看看,这拳你都接?” 本来就年纪小,挨了对方好几下的齐静春听着他的风言风语,当下便有些急眼,转头怒道:“干你娘的崔瀺,闭上你的狗嘴。” 早已离开饭桌的崔瀺乐呵呵的,还在掌柜妇人那边抓了把瓜子,不紧不慢的磕着。 那个同行的女子又不敢上前帮忙,就只能走到崔瀺旁边,让他劝劝。 崔瀺置若罔闻,磕瓜子的动作愈发快了一些,吃了闭门羹的女子没法子,手中蓦然出现一枚玉符,这是她和那个为首书生离家时家主亲自赠与神物,她只要催动,便能将她们一脉待在中土文庙这边的主事之人给叫过来,她当下心一狠,伸出纤长手掌,双指并拢就要按上去。 崔瀺终于停下磕瓜子的动作,将剩余瓜子丢回盘子,再拍了拍手,斜眼过来,语气平静,“你要是敢叫人,我就将我家先生请过来,到时候先生知道了这边的事情原委,至于是去找礼圣讲理,还是去和亚圣要个说法,亦或是都找,我不做保证。” “至于今日事,读书人和读书人打架而已,文庙这边的规矩就只是不能用山上术法,至少在文庙脚下这一亩三分地是如此,打输打赢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也没秋后算账这一说,若是你想帮忙,你可以出手试试看。” 听着这明显威胁意味十足的话语,女子不知为何会不由自主停下手中动作,她不是那种彻头彻尾的读书人,浩然天下至今还不曾有女子读书的先例,那些山上的修行境界和术法神通,在同辈人中,她不算差,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那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年轻男子,此时陡然一变,整个人的气势好似积年累月而成的湖底深潭,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她不敢再催动玉符,更不敢再抬头看他,就只好重新将玉符放回随身携带的咫尺物,之后捋了捋鬓边发丝,用一种柔弱语气对崔瀺说道:“我知道你管得住他们,是我们输了,就此罢手,你看可好?” 崔瀺斜靠在帐柜上,对正与那个青年扭打在一起的左右扬扬头,“吃亏没有?” 左右掰开青年手腕,摇了摇头,齐静春吐出一口血水,哈哈笑道:“挨了十一拳,足足揍了二十二拳回去,赚麻了!” 崔瀺点点头,“那就收工。” 左右和青年各自放手,齐静春则在双方都放手后看似无意又补上了一拳。 青年带着男子回到女子那边,神色不善看了若无其事的崔瀺一眼。 那个女子怕双方再生事端,对着崔瀺抱拳拱手,柔声道:“在下陈芷。” 崔瀺略微抱拳,“文圣首徒,崔瀺。” 既然双方已然撕破脸皮,这场冲突又起始于一场“门户之见”,那便干脆将双方身份挑明,划出道来。 女子神色尴尬,再次抱拳补充道:“南婆娑洲,颖阴陈氏,陈芷。” 之后左右掏了银子,结了饭钱,师兄弟三人才走了出去。 等到三人出门,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看向门口那边,久久没有回过神。 那个青年对着那个狗腿子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心领神会就要开口说话,不料女子回过神来,率先开口:“我会与爷爷禀明今天的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两可以直接回婆娑洲了。” 那个青年有些急眼,喊了声师妹。 女子没了吃饭闲逛的心思,淡淡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叫了君子陈津,他会送你们到千云渡渡口,直到你们坐上前往婆娑洲的跨洲渡船才会返回。” 说完这些女子率先再不看身后两人,率先跨过门槛,原路返回陈氏在中土神洲的宅邸。 拍干净身上尘土,重新戴好冕冠的青年咬紧牙关,眼中神色复杂。 他本是陈氏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翘楚,年纪轻轻便名震一洲之地,所以这次才会代表陈氏前往文庙,就连陈氏家主的亲孙女陈芷都甘愿叫他一声师兄,也正因此,骄横惯了的他在文庙那边见过崔瀺,总觉得传言甚虚,其实不过如此,他们今日会前往这边闲逛,其实是他刻意所为,为的就是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撞见那个即便是在南婆娑洲都声名大噪的文圣首徒崔瀺,以此探探对方虚实。 没曾想遇是遇见了,原本精心谋划的一场苛谋岑对却被文圣门下那个脑子有包的小弟子给打破。 还被其实身为几人中真正话事人的陈芷给心生怨怼,他如何甘心? 不管身后三人,出了门原路折返的师兄弟三人走在大街上。 左右面无表情,齐静春伸手摸了摸脸,转头对着大师兄崔瀺询问道:“我脸肿不肿?” 崔瀺故意眯眼仔细查看,片刻后摇头。 齐静春听到这话嘿了一声,压低声音笑道:“其实方才我耍了个心眼,算上最后一拳确实是二十二拳,所以我报数的时候,故意多报了一拳,最后才补上。” 左右皱了皱眉,闷声道:“有说法?” 齐静春揉着发麻的拳头,嘿嘿笑道:“你懂个锤儿,这叫输人不输阵,我足足挨了一十七拳,楞是被我说成了十三,更赚了,即便算上你挨的打,也还有余头。” 左右翻了个白眼,“脑子有病。” 七静春一路上叽叽喳喳,为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复盘,边说边摇头,时不时骂左右一句,白跟自己过了几年的招,用在自己人身上的狠劲今天怎么没见着了?你左呆子就是个窝里横的玩意。 左右懒得跟他计较,干脆左耳进右耳出。 崔瀺走在最前边,嘴角含笑,却是以一种若不可闻的语气,说了句:“颖阴陈氏,记下了。” 三人走得不快,拐过几个弯就到了巷口。 走在最前边的崔瀺便先见到了那个仰头打量自家院子的老夫子,忽然停住脚步。 七静春在自己与自己复盘,觉得有足足两拳其实不该硬碰硬的,吃亏不少,一时出神便撞在了停住脚步的崔瀺背上,不等齐静春咒骂,就又也抬头看到了那个身材魁梧读书人装扮的老人。 左右在崔瀺身边站定,不言不语。 齐静春伸手拐了拐崔瀺,“你家亲戚?” 崔瀺没理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极为认真,行了个儒家大礼,“见过至圣先师。” 左右依然面无表情,却是紧跟崔瀺之后行礼。 齐静春还没缓过神来,呆呆站在原地,片刻后才缓过来,有些结巴道:“你说谁?” 崔瀺没回话,而是收回礼数,向前走了几步,左右则站在原地。 老夫子笑呵呵的,伸手对着师兄弟三人招了招手,“过来过来,老头子闲得慌随便逛逛,别这么拘谨。” 随后老人眼神在三个年轻人身上一扫而过,饶有深意多看了一眼站在最后边的左右。 齐静春回过神,快步上前,走到崔瀺和左右身前,这才笔直站定,顾不得刚才还喊着发酸发痛的手,使劲抱拳,郑重其事,深深弯腰,大声道:“秀才门下弟子齐静春,见过至圣先师老爷子。” 正是浩然天下儒家文庙正祀之主的至圣先师笑着点头,好小子,是个人物,怪不得秀才会在自己这边时常念叨自己这个小弟子。 至圣先师轻轻挥了挥袖子,示意师兄弟三人过来,齐静春大步跨出,先行跑到老人身边,一把推开院门,声音洪亮道:“至圣老爷子请。” 至圣先师乐呵呵的,摸了一把齐静春脑袋,这才抬脚跨过门坎。 崔瀺抽了抽嘴角,左右不紧不慢跟上。 进了院门,正在埋头抄书的茅小冬抬起头,却是只见到师兄弟三人的身影,没见到那个高大老人,很快便再次埋头抄书。 老夫子走到院中,却是自顾自走到天井旁的石阶上坐下。 齐静春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走到至圣先师斜对面站着,却不落座,至圣先师每次抬头,刚好能看到他,却也不会挡了老夫子视线。 崔瀺心里暗骂一声,走到至圣先师身后,左右则是进门后干脆就不再向前,而是双臂环胸靠在院门上。 老夫子双手杵膝,朝眼前的齐静春笑问道:“跟人打架了?” 齐静春笑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道:“至圣先师您都知道了啊?” 原本还以为会被训斥几句的师兄弟三人很快便瞪大了眼睛,就连院门那边的左右都不由自主将身子向前倾了倾,生怕自己听错了。 原来方才老夫子开口后便是一句三字经,“他妈的,老三那一脉是有些欺负人了,不像话,揍得好,但若是下次再遇到了,也别急着与对方如何撕扯,可以先与对方好言相与,之后想要动手,可以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去对方必经路上踩好点,背后拍砖头都行,读书人嘛,不擅长与人动手,用些计谋,不算丢脸。” 齐静春瞪大了眼,崔瀺则干咳一声。 齐静春与崔瀺使了个眼色,这人真是至圣先师? 崔瀺与他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不是废话? 至圣先师站起身,明显没打算进屋,只是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小院本就不大,几乎就是在原地画圈打转。 齐静春紧紧跟在他身后,很快便发挥出一门原本用来对付左右的本命神通,与至圣先师开口道:“至圣老爷,虽然我觉得您说的在理,但对方毕竟是亚圣一脉的门生弟子,先生和亚圣老爷那边?” 心领神会的至圣先师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笑着回过头,低头与抬头的少年对视,满眼笑意,开口道:“这么点小事,老三是不会过问的,秀才那边我去说,谁要是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就去找谁聊聊,至少在文庙这边,我说了算。” 齐静春笑着对院门那边的左右挤挤眼,左右深吸一口气,干脆闭目养神。 之后至圣先师又与三人闲聊了片刻,就连打定主意不开口的左右都被叫了过来,却不是与几人谈经论学解疑答惑,反而只是像个远房亲戚长辈,多是聊些闲碎琐事。 比如老秀才这个先生如何?拜在他门下后一直过的这么苦,会不会心生怨怼?平日里能不能吃饱? 左右一言不发,齐静春则是笑着说道还好,就是平日吃的寡淡了些,饭菜里没多少油水,左右闻言攥了攥拳头。 之后老人婉拒了齐静春的热情相邀,老先生最后与崔瀺聊了聊家乡宝瓶洲。 等到最后老人离开院子,院门口小巷子的光阴好似被老人牵扯,跟随在老人身后的整条光阴长河就好像被连根拔起,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就好像凡俗战场上的两军对垒凿阵,迸溅起一些细微火花,连带着老人身后,带起飘散无数细碎金色文字。 从巷内早已落地生根的雨水,再到那个老人先前留下的身影,最后是那个围裙妇人泼洒而出的污水,竟是全部变成一幅光阴画卷,好像被老人卷起收走。 一切倒叙而走,连同被泼洒出来的盆中水,都全数倒退回到妇人盆中。 等到老人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子拐角处,除了真正回到院内的三个年轻读书人,一条小巷的光阴才刹那间恢复如常。 妇人这次开门,却没了老人身影,毫不犹豫泼水而出,连带着妇人的咒骂声,“老天爷吃饱了撑的吧,什么鬼天气。” 院内三人,左右已经回到自己房中,今日还有些课业没有完成。 茅小冬抬头见三人神色不错,笑着与齐静春打过招呼便又开始抄书。 最后进门的崔瀺则是被齐静春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说先生知不知道这边的事情?” 崔瀺抬头看天,说了句“天知道。” 文庙那边,有个矮小老头,高高挽起袖子,与刚从亚圣府返回的高大老人叫嚷道:“老三,划出条道来。” 亚圣没理会这个泼皮无赖的老秀才,只是自顾自与一脸笑意的经生熙平聊起了青冥天下。 崔瀺事功 梅雨巷。 崔瀺起了个大早,走到院外推开院门,伸了个懒腰。 其实除了左右和茅小冬以外,齐静春和崔瀺都没早起的习惯,尤其是齐静春,睡懒觉的性子怎么都改不过来,为此左右没少与他争执,还在先生那边抱怨过不少。 老秀才前两年没这么忙的时候还好,总掐着点去喊一喊齐静春,但每次进了屋其实大多是将那个小弟子喊醒,至多就是询问一下睡得香不香?肚子饿不饿? 左右对此也有些无奈,用崔瀺的话来说,左右就是个榆木脑袋,不会拐弯,君倩在的时候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憨笑着挠挠自己脑袋。 崔瀺倒是不管谁功课用不用功,研学认不认真,他尤其讨厌自作聪明的蠢人。 早年刚刚离家来到中土拜师的崔瀺,对那个老秀才其实并无好感,他独子离家,还是那种负气出走,身上本就没带多少银子,尤其是少年一路跋山涉水,从浩然天下最东边的宝瓶洲来到离家万万里远的中土神洲,早已将一身积蓄给花得差不多了,他当时想的是到文庙这边来看看,一直看不起那座小小宝瓶洲的中土读书人,是不是真的肚子里要比其它洲的读书人多几两墨水。 崔瀺离家时十四岁,走到中土神洲,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由于囊中羞涩,连买书的银子都掏不出了,就游荡到了个文人墨客攒聚的棋院,那时候的他并未涉猎棋道,便只能站在那些手谈文人背后边看边偷师。 他学得极快,对于棋艺中的一些妙手、怪手,都消化得极快。 下棋一事,真是很考究天赋,被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崔瀺很快便在一群棋坛圣手中脱颖而出,凭借下棋一事,还赢了不少银子。 与老秀才的第一次相识,便是在那座棋院中,当时的老秀才棋艺尚可,可惜是个出了名的臭棋篓子,没几个愿意与他手谈,年轻崔瀺便被老人忽悠着连下九局,条件就是老秀才先让一子,前八局毫无意外的都输了,仅有最后一局不知是老秀才故意相让还是真下错了,反正最后叫嚷着要悔棋的秀才没拧过崔瀺,便被少年赢下了最后一局。 此后两人经常在棋院那边碰面,最后的师徒情谊,是因为一个在文庙那边地位不低的老夫子,阴差阳错的路过那处棋院,便被老秀才和崔瀺撺掇着与崔瀺下了一局棋,对方看崔瀺年纪尚小的份上,足足让了三子之多。 结果便是,崔瀺从老人那,赢来了一缕即便是山上都极为少年的翻书风。 也不知老秀才真是馋那缕翻书风,还是看重了那个下棋读书都根骨极佳的少年,死缠烂打下,一老一少半推半就的,就有了师徒情谊。 也是那之后,崔瀺才知道其实自己这个便宜师傅其实学问颇大。 老秀才也是在那之后,才知道少年其实家境不错,所以早年师徒俩每每有熬不过去的日子,崔瀺便会瞒着先生给家乡那边的一个老先生写信,厚着脸皮让那个从小便对自己极为严苛的爷爷给自己寄来学费与生活琐杂花销。 过了两年,那个老人便从极远的宝瓶洲远走了一趟中土神洲,老人对孙子崔瀺认的这个穷酸秀才自然是极为不满的。 尤其在知道孙子崔瀺巉居然自己改名为崔瀺之后,发了不小的火气。 好在老人虽是个半道读书人,但也还算是讲理,没有强行让孙子与先生就此断绝关系,更没将孙子直接带回宝瓶洲。 期间还在师徒落脚的梅雨巷那边住过一段时日。 与老秀才更是谈学论道数场,当然,都输了。 自此老人才不再反对孙子认下这个穷酸先生,不过对于老秀才的那些治世阔谈,则各有见解,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 直到老人离开中土回了宝瓶洲,一篇出自老秀才笔下的惊世著作传出后,老人在书信中与孙子说了许多重话。 他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是那位亚圣一脉的半个读书人,对于老秀才那篇忤逆至极大道相悖的著作,自然极为不满。 虽说没像其余亚圣一脉读书人一般对其口诛笔伐,但也绝不会让孙子崔瀺再跟随他求学。 崔瀺不听,老人便彻底与崔瀺再不往来,就连孙子连续往家写的数封家书,都石沉大海再无回信,先生和弟子自然便再也没收到过宝瓶洲那边寄来的家贴银子,日子也就过的拮据异常了。 直到先生又收下了左右这个学生,日子便过得更苦了。 除了读书做人一事,老秀才便不再教崔瀺其他,尤其是崔瀺一直神往的修行一事,老秀才更是避之不及,从不在弟子这边显露半分,之后崔瀺便偷偷从别处学来了一些粗略山上手段,老秀才直到后破天荒与这个弟子吵红了脸。 崔瀺一直不理解,为何先生对于修行一事如此抵触,尤其是他那次用山上学来的手段,赚了一笔对于当时的两人来说颇为丰厚的银子后,老秀才更是动了真火,若是崔瀺不服软,将那些银子给那户人家送了回去,恐怕师徒情谊就彻底断绝了。 站在院门处的崔瀺拢了拢身上修长儒衫,修行一事,他也不差的,短短数年便跻身了金丹境,这还是因为先生的缘故,让他只能在求学以外的闲暇时光才能挤出点时间来修行。 先前街上饭馆与亚圣一脉的冲突,他不是没想过出手,但对方也仅有那个自称颖阴陈氏陈芷的女子会些山上术法,稀拉寻常的洞府境女修,她不出手,自己实在不想也不敢先动手,让左呆子和小齐动手,自己作壁上观,事后即便是先生知道了,那也是对方有错在先,以先生的护短性子,只会向着师兄弟三人,但要是自己敢在市井与那个明显是亚圣一脉的女子用山上手段动手,即便占理,也免不了吃先生一顿挂落。 崔瀺盯着院门那边,昨日那位人间学问最大的老夫子便是从那来,也从那去,得益于先前先生带他参加的一场文庙议事,他已然猜出老夫子此行的用意,想必先生对此更是心知肚明。 初春的蒙蒙细雨还带着些寒意。 市井山下都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出身自宝瓶洲那个苦寒之地的时候更是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崔瀺蓦然觉得有些好笑,将手伸出儒衫袖袍,手掌并拢,搓了搓。 很快便日上三杆,雷打不动的还是左右负责做饭,茅小冬抄书,齐静春则等到饭菜都差不多才慢悠悠起床。 几人吃着饭,先生便推开了院门。 老秀才进了院子,左右起身给先生拿了一副碗筷,老秀才问左右今日有酒吗? 左右面无表情给先生倒了一点点,酒水不多,刚好没过碗底,老秀才说少了,左右没理他。 老秀才便不再要,只是说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苦了,要是换成以前,每月至少有那么一两天,能将滋味不错的酒水给喝个水饱,茅小冬抬起头,将信将疑看向大师兄崔瀺,崔瀺躲开视线,埋下头吃饭。 齐静春第一个吃饱,拍着肚皮往后稍了稍身子,在想还要不要去睡个回笼觉。 茅小冬也放下筷子,只是轻声说道:“先生,先前你留下的那些手稿书籍,我已经全都抄完了。” 老秀才放下本就见底的酒碗,点了点头,“今天先看看其他书,抄不抄的倒是没关系,先生明日从文庙那边回来,再给你带几本就是了。” 茅小冬笑着应下。 吃过饭,左右负责收拾碗筷,崔瀺则是拉住了又要出门的先生,老秀才停住脚步,转过身子。 崔瀺神色认真,郑重其事对着自家先生一揖而下,与他行了个礼。 老秀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随后认真看着看着这个弟子。 老秀才看似等待弟子开口,实则内心早已翻天覆地,如临大敌! 崔瀺微微眯起眼,慢悠悠开口, “请问先生,若是有那么一天,学生倾尽一人之力,以一国、一洲、甚至是一座天下之力,打造出一座规矩森严,人人循规蹈矩,山上山下层层界限分明,却又彼此各自分工明确,最终造就一个经世致用、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的世态场景,可为何?” 茅小冬早已离开屁股下的凳子,齐静春坐直身子,就连左右都停下了收拾的动作,整间屋子落针可闻。 老秀才微微仰起头,沉默半晌,这才答道:“言之必使可行,足以开物成务,此乃事功。” 崔瀺点头,“若是有那一天,道在物中,恪自成求,学生便能代替先生,推行“顺”与“序”,继而学生可以先回到家乡宝瓶洲,以那座苦寒之地为棋盘,先行开盘落子。” “若是先生还是不放心,弟子可以将学问与事功一并推出,让两者兼备....” “够了,”老秀才打断他的话,向来脾气极好的先生此刻却是颤巍巍抬起手,直直指向弟子崔瀺,“不要自作聪明,若是真的如此行事,出了半点偏差,便会世风日下,而你崔瀺,我这个先生老秀才,甚至是我文圣一脉,都会是罪魁祸首,难辞其咎!” 崔瀺闭上双眼,沉默半晌,终于重重点头。 老秀才哀叹一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与这个性子执拗的大弟子解释其中利弊原委,只能寄希望于“以后。” 当学生弟子的哪怕做错与想错,究其根本,还不是他这个做先生的教错、引错?哪怕之后双方之间会心生怨怼,做先生的在日后某个适宜的时刻,与弟子认真认错,又有何难,可想到这里的老秀才又有些为难,以崔瀺的心性脾气,不怕将来他知道自己错了,就怕他等不及知道自己错了,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自己这个做先生的没做好。 昨日至圣先师之所以会现身陋巷与师兄弟三人见面,便是察觉此事,想来当面求证,他这个做先生的哪怕身在文庙,可心思其实早就被这边狠狠揪住了,幸好,幸好!幸好崔瀺还有点耐心,没与那个其实脾气极差的老夫子求证此事,若是崔瀺开口,老先生自然会帮他解惑,也许会做得更好。 哪怕将来崔瀺愿意亲自将此事忘事如翻书,给就此揭过,把故事给忘了,老先生的道理还是会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那学生崔瀺以后的学问成就,就注定走不到高处。 崔瀺已经转身,齐静春重新躺回椅子上。 老秀才当下便有些后悔,后悔先前自己太心急,不该带崔瀺参与那场文庙议事。 多事之秋,有些事情,老头子与另外两位,终究不能亲自下场,礼圣又对这些事情不是太过上心,最终的担子便落在了他们这几个劳碌命身上。 亚圣先前返回亚圣府再折返中土文庙,就是为了此事。 老秀才抬头看天,与浩然天下天幕交壤处,同样是师兄弟三人。 一人面带笑意负手远眺,一人身材高大,背剑披羽。 还有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正趴在一处云海上,低头看向这边。 老秀才返回文庙时,礼圣与亚圣早早等候在此,除了这两位之外,还有一人,若是崔瀺在此,以他的眼力心性,便能一眼认出老人,便是早年输给自己一缕翻书风的那位。 老秀才与三位打过招呼,礼圣神色自若,那位输了一缕翻书风的老人看着老秀才,有些幸灾乐祸。 老秀才瞥了他一眼,骂了一句,“董老儿,别给我一副吃了屎的表情,你看看礼圣和老三,能不能把笑收着点。” 正是文庙正教主的董夫子一本正经收敛笑意,也不与这个秀才争吵,只是扭动的嘴角不难看出,还是很乐意看秀才吃瘪。 等到老秀才不再骂街,礼圣转头看着老秀才,这才开口,“确认了人选,接下来的三教辩论,就由你负责。” 老秀才点点头。 这种事情,交给他来办也正好,省得天天处理一些各洲书院文脉的琐事,鸡零狗碎的,还不能由着性子来,实在不痛快。 随后老秀才转头看向亚圣,“什么时候过去?” 亚圣抬了抬眼皮,“很快便走,那位二掌教负责接引。” 老秀才嗯了一声。 礼圣对着三人拱了拱手,看向董夫子,“文庙这边,就劳烦了。” 董夫子摆摆手,“小事一桩,你们几位不比我轻松。” 离开文庙之前,亚圣与礼圣心声一句,“我家那个,就麻烦你盯着点了,我不想回来后我那亚圣府被人拆了大门。” 老秀才好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甩着袖子出门。 龙虎山天师府,山门那边,有个邋遢汉子搂着那个负责看守山门的小道士,笑呵呵的与那个小道士说道:“别紧张,我叫阿良,是你们赵天师早年流散在外的私生子,你也不必替我通报了,事情抖露出去,我爹面子上挂不住,你就当没见过我,等我见了我爹认了亲,你就跟着阿良哥哥混,我替你把龙虎山那本谱牒偷出来,给你挂个紫袍内官,省得在山门这边风吹日晒的,怎么样?” 小道士正要喊人,山门那边的山道石阶上蓦然出现一位身材曼妙气态勾人的绝美女子。 小道士见了她立马打了个道门稽首。 阿良转过头,对着那个绝美女子,喊了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