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仙君是竹马》 1.竹马 “阿炎,你……差不多……行了……” 十二岁的胡非一身灰色布衣,张开双臂挡在西野炎面前。因为他底气不足,所以眼睛闪闪躲躲不敢看近在咫尺的另一位少年,神情怯弱,“他们已经被你打得很惨了……再把丹药也抢走的话……阿炎你真的是太……” 胡非结结巴巴的、浑身都在哆嗦,他最后下定决心似得紧闭双眼,终于把话完整的说了出来:“阿炎你真的就太过分了!” 要挨揍了。 胡非闭着眼睛在心里一声哀嚎,他不用想象,也知道面前的少年肯定是一副双眼喷火想要把人活吞的可怕模样。 他咽了咽口水,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如他所愿。 直直的一拳带着十足的力道落到了胡非肚子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在了地上,干燥的土泥地上溅起了灰尘。 “喂……我说你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在我面前瞎逞什么能啊?” 头顶响起了少年不可一世的声音,接着胡非后背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明明比胡非小半年,可西野炎已经比胡非高了整整一个头,此刻他更是居高临下的盯着胡非,目光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再说了,这群家伙先动手想要抢我的,想要抢别人就要先做好被别人抢的准备。” 此时正乃三月春好天,正午的阳光和煦,但空气干燥无比。胡非同西野炎僵持在一片树林外、还没有生出新芽的小土坡上。胡非的身后,七零八落的躺着几个同龄的少年,正是想要“抢”西野炎,目前却即将要被西野炎“抢”的人。 “喂,西野炎!你别太得意!”他们摇摇晃晃的爬起来,重心不稳的相互搀扶着站立,却还不甘示弱的撂下狠话。 同样十二岁的西野炎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双手叉腰,表情张狂,是个年轻稚嫩的恶霸模样。他又轻轻一脚踹到胡非身上,简直懒得再看他一眼,越过胡非就要往前走去。 他活动着双手,指关节发出噼啪的声响,脸上是一个绝对不符合年纪的凶恶的笑容:“哈……我跟你们这群废物嚣张又怎么样了?还敢偷袭我?来来来一起上啊,看我不把你们胳膊腿儿全给卸了!” 可是他一步都没挪开,胡非两条胳膊一合,死死抱住了西野炎迈开的右腿,“阿炎我不许你欺负人!” 他挨的第一拳,西野炎是真用了力的,因此疼出了眼泪。眼泪花花的胡非还是不敢看西野炎,抱着他的小腿用哭腔喊道:“我们是修道之人,不能倚强凌弱!” “西野炎,你给我们等着!” 胡非这一打岔,对面的少年们立刻一哄而散,逃进了树林子里边去了。 西野炎也没有要摆脱胡非去追的意思,他站在原地重重出了口气,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的声音。 他简直受不了胡非这个家伙了! 半蹲下去,西野炎一手拎着胡非衣襟强迫对方抬头看向自己,用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孔做出了一副蛮横凶狠的模样:“你这个废物信不信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西野炎的怒容,是胡非有记忆以来最害怕也最习惯的东西,他颤着声音、却又倔强无比的说道:“不许欺负人!” 西野炎另一只手握了拳,紧了又松,最后他还是放下胡非衣襟,改用两只手捏着胡非还带着婴儿肥的两边脸颊往外拉,他烦躁的像是要爆炸:“你这个废物脑子里怎么想的!是他们要偷袭我啊!” 胡非含糊不清的辩解道:“他们……又打不过你。” 源流村是离凡间界不过百里,灵气极为稀薄的一个地方,这里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经与凡人无异。 有些造化的,也不过是引气入体进入练气期,比凡人稍微多活上那么几十来年而已。 而更大多数的,是像胡非这种,连练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潦草过完这一辈子。 此刻正值晌午,西野炎从田埂上走过,能看见错落在山林间的房屋上炊烟袅袅,也因为如此,他家那间茅草屋不声不响的卧在中间,格外的显眼。 西野炎心里没什么想法,只是加快了步伐朝家走去,胡非委委屈屈的跟在他身后,西野炎很不幸的是这个哭包的邻居。 没看胡非一眼,西野炎推开篱笆墙走进自己家院子里。 院子里有位荆钗布裙的妇人,她闭眼躺在一张粗制滥造的竹躺椅上。西野炎看也不看,抬手朝那妇人扔了什么过去,然后径直走进了一屋。 妇人也不看,闭着眼睛就稳稳接住了,是三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药丸,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闻出这是三颗聚灵丹。 顾名思义,这是能让修士快速的吸收灵气的丹药,但这三颗丹药品质十分的低下。 她轻声问:“哪儿来的?” 西野炎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簸箕,又走进一间偏屋里,他边走边答:“先生给的。” 说着他走进厨房,淘米洗菜做起了饭来。 所谓先生者,既源流村中目前修为最高年龄最大的、一个练气七层大圆满的老头子。作为村里德高望重的大能,他设立学堂,教习村中孩童们读书写字,和修炼的一些基本口诀功法。 这里毕竟不是凡间界,能走上那条路的,那是再好不过。 妇人形容很憔悴,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她看上去像是久病不愈,说起话来却十分有精神,像是不肯认命一样,“儿子,你老子娘我身上一百零八块仙骨,碎了足足有一百零七块,可不是这种药渣搓的东西能治好的。” 从厨房里传来西野炎的声音,十分的不耐烦:“你少跟我吹牛,这丹药你别现在就吃,留着晚上等你想哼哼的时候塞嘴里,大半夜老哼哼的让不让人睡觉?” “你老子娘我怎么怎么……”这样的话西野炎从小听到大,他更小的时候还是相信的,觉得自己的娘定是位落了难的大人物。 可随着西野炎渐渐长大,他这位老子娘唯一显露出来的不寻常处,就只有令人发指的好吃懒做了。 妇人笑而不语,只是心里想这儿子真是越大越别扭。 她瞌着眼睛晒太阳,厨房里传来煎炒的声音,妇人成年累月的不动弹,不觉得饿,只觉得阳光暖烘烘的十分舒适惬意,正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小小的喊道:“明姨。” 妇人,何明兮抬眼朝声音来源看去,小院左边的篱笆上冒出一个脑袋来,胡非两边脸蛋红彤彤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明姨。” 何明兮坐直了身子,很和蔼的笑着问:“小非啊,怎么了?” 左边的篱笆外就是胡非家的院子,他把双手举过头顶,两只手端着一个青色的中等大小的瓷碗,正腾腾冒着热气。十二岁的男孩声音还有点儿雌雄莫辩,并且细声嫩气的,“家里的老母鸡半个月都没下蛋,奶奶今天把它炖了,我们家里就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让我就给您送点儿过来。” 何明兮看着胡非的动作,心里一惊,“哎哟你这孩子……” 她站起来三两步走过去,伸手去接瓷碗,胡非把碗递给了她,小小的伸了伸舌头,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何明兮一手端稳了碗,没有半点要跟胡非一家客气的意思,又隔着篱笆敲了敲他脑袋,“小心点儿!” 胡非揉了揉被敲的地方,还是很不好意思的笑,他眼睛往何明兮身后看了看,小声问道:“明姨,阿炎还在生气吗?” 何明兮可不会端着碗干站在这儿,她边往屋子里走边回答:“那个一点就着的,哪天有不生气的啊?” 她从屋子里拖了张小木桌出来,把鸡汤摆在上边,一声高过一声,明显不怕西野炎听见,“小非你别去管他,这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看他回来我不收拾他!” 话音一落,西野炎就面色不善的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何明兮豪迈的一挥手臂:“你看什么看,给你老子娘回去做饭去!” 西野炎又把目光投向篱笆外的胡非,胡非立即一缩脖子,跑开了,“明姨,阿炎,我也吃饭去了。” 于是西野炎转身一脚踹到了厨房门上,低声吼道,“烦人!” 他进了厨房,十分用力的从缸里舀出一瓢水,然后重重的泼向装着碗的木盆,他蹲下身,暴跳如雷的开始洗碗:“一个一个的,又烦人,又黏人……啊啊啊去死!” 他洗了四个碗出来,两个乘饭,一个装菜,然后发现自己洗多了一个。西野炎想要把这个多出来的捏碎,然后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又气消了。 十二岁的西野炎,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六层,他早就不适合继续待在源流村了。 先生对他说,十二岁的练气六层,在许多宗门大派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何况,他还是在这灵气极度匮乏的源流村里成长起来的。 先生说,从源流村往西走,万里之外,有一宗派,他可以带他过去,剩下的,就看西野炎他自己的造化了。 西野炎想去,他当然不肯困于这么小小的一个源流村,屈于凡人短短的百年寿命。 就算没有先生,他自己一个人也会走的。 只是,什么时候走? 为了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的西野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并且以这种方式,离开源流村。 2.梦想 胡非有一个梦想。 那就是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剑修,降妖除魔,惩恶扬善。 这个梦想八岁的时候落到他心里扎了根,至今都没有绿芽破土而出。不过没关系,他今年才十二岁,还不到气馁的时候。 村里的和他同龄的孩子,也大多停在引气入体这一阶段,就连修为最高的先生,也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进入练气期的。 只有阿炎是个例外,一个高高悬挂在众人头顶,金灿灿的例外,仰头看一眼都会刺伤眼睛的例外。 阿炎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有练气一层的修为了。 现在是多少了? 胡非不知道,从那时候起,阿炎就不爱跟村里的孩子们凑一块了,还总是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样子。 胡非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稚气满满的脸上摆上了哀愁神色,他手里抓了块边缘很尖锐的小石子,轻轻在窗户深红的木框上划了一横,嘴里还念叨着:“今天……未来的剑修胡非阻止了阿炎欺负大牛二虎狗蛋等人,虽然他们是自找的,可阿炎那么厉害,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整个木框的边缘,全都是褐色的划痕,并且大多同样都是“阻止了阿炎怎样怎样……” 胡非放下石头,又叹了口气。 不管是读书写字,还是修炼,甚至是干家务活,阿炎都比他厉害太多了。 自己什么时候能像阿炎一样厉害呢? 胡非小小的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有些害怕总是凶神恶煞的西野炎,却又总是不自觉的想要去关注他。 阿炎真的太厉害了,要是脾气再好一些就完美了。 不过,阿炎也还是个小孩子呢,有些任性是正常的,胡非表示理解。 他靠着窗盯着那些划痕胡思乱想,直到从外边传来一个老妇略微沙哑的声音:“小非,快出来吃饭了。” 胡非甩甩脑袋,答应一声后飞快的跑了出去。 胡非是个孤儿,据说是被奶奶捡回来养的,奶奶年轻的时候丧夫,后边又丧子,和胡非两个人相依为命的,也把这么多年的日子对付过来了。 胡非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是伤心过一阵子。 他是个性格懦弱的孩子,但伤心着伤心着,后边也就不伤心了,现在想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 吃过饭,胡非抢着要去洗碗,奶奶——年轻的时候被人叫翠娘,老了就被唤做翠婆婆,真名倒没什么可计较的。 翠婆婆已然上了年纪,身体却还算硬朗,一头灰白的发卷在深蓝的头巾里,她把腰挺的笔直,一挽袖子,舞着一把大扫把扫起院子来。 三月天旱,大扫把是抽的细竹条扎成的一捆,吱呀的从土泥地上刮过,三两下就刮出尺高的灰尘来。 翠婆婆停下扫把一拍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脑子。” 她把扫把靠篱笆墙立着,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盆水出来,还没泼到地上,西野炎推开她家的篱笆走了进来,“翠婆婆,我阿娘叫我来还碗。” 在长辈面前,西野炎还是能心平气和的说上几句话的,更何况翠婆婆还是当初帮她娘接生的人,可他脸上总像是习惯性的不耐烦。 对于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翠婆婆也不会跟他计较这些,放下水盆伸手去接碗,一边笑着说:“你娘最近身子骨还行?这鸡汤我好像做的咸了点。” 鸡汤咸不咸,西野炎不知道,所以无法做出回答——这碗鸡汤全进了他娘肚子里,他娘也不至于吃独食,只是从西野炎六岁起,胡非家送过来的吃食,他就一点都不肯沾的。 “小叫花子,你今天又去胡非家讨什么吃的了?” 这句话,西野炎已经不记得是谁对他说过的了,却又一直记得。 翠婆婆进屋放了碗,西野炎站在院子里说:“我回了啊。” 他转身刚走了一步,胡非双手湿漉漉的从厨房门口探出上半身,“阿炎,你下午去砍柴不?” 西野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你管我去不去?” 柴,是肯定要去砍的。 西野炎拿上一把柴刀,扛着一条扁担出门了。他一经过胡非家的篱笆,胡非就冒了出来,背着一个大背篓对他笑的见眉不见眼的,“阿炎,走。” 西野炎一看他这贱兮兮的模样就来气,他对天翻了个大白眼,快步朝前走去,“你烦死了!” 他个子比胡非高,身体比胡非壮,迈开步子很快把胡非甩在身后,胡非屁颠屁颠的边撵边喊:“阿炎,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跨过田埂,顺着平坦的小路爬上了崎岖的山路,然后没入山林之间。 进了山,西野炎的速度自然而然的慢了下来,胡非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他也不管,专心致志的盯着草丛和树林,去捡它们掉落下来的枯枝,只有个头太大的,他才抽出柴刀,将其一分为二。 “阿炎,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将一根手臂大小的枝干一刀砍成了两截,身后响起了胡非惊叹的声音。 西野炎嫌弃的说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啊?还有闭嘴别吵我,不然就滚一边去。” 胡非把散落的枯枝扎成大大的一捆装进背篓里,自动忽略了西野炎下半句话,只是他的情绪忽然就低落了下去:“阿炎,你说那位大侠,他是剑修?” 又来了。 西野炎感觉自己额头青筋一跳,他手上一紧,生生捏断一根树枝。 胡非自顾自的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他的那把剑那么厉害,肯定是个剑修!” 说着他抽出一条长长的树枝,笨手笨脚的比划了起来,“阿炎你还记得吗,他就那么一剑——就把那么大一头熊给劈成两半!” 少年手舞足蹈着,漆黑的眸子闪闪发光,记忆里的那袭白衣,那柄长剑,是他如今短短十二年的生涯里最璀璨的梦。 “啊——”西野炎放下枯枝,挽起了袖子,他以手握拳活动着手关节,慢慢朝胡非靠拢了,“有你这么个家伙天天在我耳朵边一遍又一遍的念叨……“” 他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最后声音陡然拔高:“我倒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胡非脑袋首当其冲挨了一下,然后被揪着衣襟强迫转身面对了青梅竹马的怒容,“你这个废物给我听好了!那个家伙是很强不错!但是——”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他更强。” 从脑袋上传来痛感,胡非习惯性的冒出眼泪泡,“阿炎你……” 他后知后觉的开始害怕,然而也想不通西野炎为什么又忽然生气了。对方离他很近,温热的气息,暴怒的脸,胡非下意识往后缩去,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错觉,看见西野炎的眼睛已经被愤怒烧得通红。 在胡非八岁之前,他和西野炎还是关系很好的玩伴,尽管那时候西野炎嚣张跋扈的性格已经可见一斑。 具体是怎么发生,胡非已经记不大清,他和西野炎跑进了山林深处,遇见了一只大棕熊。 不知道是普通的野兽还是已经开了灵智,但都能轻轻松松要了两个小孩子的命。 那时候的西野炎已经是练气一层的修为,他挺着胸膛说要保护胡非,可握着拳头还没冲到棕熊旁边就被一爪子掀飞了。 胡非眼睁睁看着棕熊的爪子要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一道白虹闪过,山似的棕熊就一分为二向两旁落去。 那本来是一个极奇血腥恐怖的场面,可当时的胡非却没有生出半点儿惧意来,他的目光已经全部被收剑回鞘的白衣修士吸引住了。 这就是他梦的来源。 “我会成为最强的。” 说完这一句话,西野炎重重的把胡非往后一推,转身重新收拾柴火,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威胁道:“你再废话我真的就杀了你啊废物!” “杀了你啊”,“去死”,差不多已经成了少年的口头禅,可胡非听了还是觉得委屈。 他不敢跟西野炎委屈,就自己小声的嘀嘀咕咕:“我也会成为最强的剑修的。” 西野炎耳朵尖,听的一清二楚,他气着气着反而气笑了,“嘁,就凭你?” 胡非又压低了声音,倔强的再次嘀咕道:“我也会成了最强的剑修的。” 西野炎懒得理他了,专心致志捆自己的柴,等他把两大捆柴系上扁担时,他站直身体眼睛往山下一撇,又登时脸色一变,也不管柴了,迈开大步就往山下跑去。 胡非还不明所以,目光跟着往山下一看,立刻也飞快的跟着西野炎跑了起来。 从源流村的方向,漫起了大片大片的黑烟,那黑烟惊心动魄的直冲云霄,遮住了大半边天。 着火了? 3.黑雾 并没有着火。 那山脚错落有致的房屋,全被笼罩进了浓厚的黑雾之中,那黑雾铺天盖地,并缓缓向四周蔓延过去。 西野炎心里又急又惊,在看清黑雾全貌后却又蓦地顿住脚步,停在了山脚旁的树林里;然后他一伸手,拽住了从身后一阵风似的掠出来的胡非:“别过去!” 胡非瞪大了眼,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他被眼前从未见过的诡异景象吓住了,然而这恐惧却化为一股长鞭,驱赶着让他无法停下脚步:“阿炎你放开我!” 他想要挣开西野炎的手,跑到黑雾里去,“奶奶和明姨还在家里!” 黑雾离林子还有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扭曲着一股又一股藤蔓似的贴着地面爬过来。 西野炎清楚的看见,凡是被那黑雾爬过的地方,草木又腾起了黑烟,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 所以他当然不会放开胡非,反而冷着脸,不言不语拉着他朝反方向走去。 他不肯放,胡非自然也挣不脱,胡非一边被拖着往山上走回去,一边急出了哭腔:“阿炎你干什么啊!我要回去找我奶奶!” “你给我闭嘴!”西野炎同胡非讲话,总是十分的不耐烦并且凶狠,他一如既往的耍横,而胡非这次却不肯逆来顺受了,他一张嘴,对着西野炎手背就咬了下去。 西野炎吃了一痛,手上力气松了半分,胡非趁机甩开他的手,撒丫子又往村子里跑了过去。 没跑两步,他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扑了过去。西野炎随即撵了上来,径直一把抓住胡非的头发,他也不知道在撒哪门子气,喊的几乎撕心裂肺:“你跑!你要不要命了!你还敢咬我!” 说着他又气不过一样,一脚踹上了胡非肚子,胡非疼的弓起身子,瞬间没了力气,却又小声的哭嚎起来:“西野炎你太过分了!我要回去!” 西野炎不说话了,十二岁少年的表情阴沉的可怕,他拽着胡非腰带往上一提,反手把人扛在了肩上。 收腹提气,嘴里默念着先生教过的御风诀,西野炎扛着胡非几个起落就将被黑雾笼罩的源流村甩在了身后。 胡非想回去找翠婆婆,西野炎也想回去。 可是不能回去,那黑雾里,不知道有着什么,已经一点点的,将整个源流村都吞噬掉了。 然后,它们要出来了。 西野炎回到了他们刚才置放柴鑫的地方,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回去,可他的自负又让他不能远离,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观察一下。 西野炎把胡非放到了草地上,他那一脚带上了修为,幸好他的修为也不高,不然那不是胡非一个凡人能受的了的。 胡非落了地,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换了位置,他眼前阵阵的发黑,他一边揪着草忍痛一边想——阿炎太过分了。 委屈和绝望一起涌上来,开了胡非眼睛的闸门,他泪流得像是要断气。 西野炎从山上居高临下看着黑雾,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他又把目光转向爬不起来的胡非,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烦躁和愤怒。 西野炎愤怒的想,他脑子抽了什么风才把这么个哭包讨厌鬼带回来了。 “喂,我说你个废物……”西野炎开口了,打算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你不长脑子长那么大的胆子干什么啊?” 胡非翻过身背对了西野炎,是要和他赌气的模样,西野炎强压下的不安和无措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他弯下腰把手伸向胡非刚才被自己抓乱的头发,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手伸到一半,莫名僵在了半空中。 “啊啦……两个小孩子。”身后,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甜美,却让西野炎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拉胡非,想要像刚才一样,扛着他,跑。 “阿炎,我动不了了……” 胡非僵在地上,恐惧随着空气侵入四肢百骸,他身上开始一寸一寸的发冷,胡非刚才想要站起来看看身后是什么人,却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只能弱声弱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废物闭嘴!” 西野炎低声说完这句话,额头滴下冷汗来,他也动不了了。 在巨大的灵压下,他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半分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压制,身后或许不是什么高阶修士,可西野炎也仅仅只是个练气六层,在源流村这是个能让所有人侧目惊叹的存在,可在这片天地中,什么都不是。 西野炎咬着牙,他知道身后的人绝非善类,可脑子也仿佛僵住了,动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哈哈,正好,方才可没吃饱呢~” 身后的女人娇笑道,几乎是瞬间,一道凛冽腥臭的风袭了过来,西野炎瞳孔一缩,空白的大脑蹿出血红的大字。 他,要死在这里了? 时间仿佛静止,西野炎不甘而又绝望,等待着身体被撕裂的痛楚。 然而…… “呲啦……”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在了西野炎后颈,那制住了他所有行动的灵压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四肢一软,倒在了胡非身上,一身的冷汗。 反倒是一直躺在地上的胡非还有些力气,他搀着西野炎坐起来,目光转向后方,“明……姨?” 看清来人后,他神色变得欣喜起来,后又想起了什么,目光茫然而又无助,他抖着声音问:“明姨,村里……怎么了?” 他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什么,却不想主动承认这件事。 村妇打扮的女人原本蜡黄的脸苍白一片,不知道在那儿溅上了血,已经干涸成黑红的印迹,她粗布的衣裙上也全是血迹;她的脚边倒着一个鹅黄衣裙的女子,背对了胡非,只是后背上一大片漫开的血渍,而女人的右手上也正不断滴下暗红的血来。 何明兮没有回答胡非的提问,她站在原地,不声不响的,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呕出一大口血来。 待喉头翻腾的腥甜味退下去,她立刻沉默的上前,还是不说话,飞快的一手提起一个少年,朝着远处掠去。 胡非自上而下,他瞪大了眼,却没看清源流村本来的模样,只有一团庞大的黑雾,在起伏的山脉之中若隐若现。 周围的景物不停变换,何明兮带着两个少年从一座树林中飞出来,最后同样落到了另一座树林中,只是这里树木高大,枝繁叶茂的要遮天蔽日。 何明兮在地上站稳了,她露了苦笑,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来:“儿子,你娘身上这最后一块仙骨,也碎咯。” 说着她脚下一个踉跄,匆忙扶着就近一颗树木,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何明兮背靠着树慢慢坐了下去,两名少年沉默的站在她面前,临近黄昏,昏黄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在她脸上,这个总是一脸病容却又总是中气十足的女人,此刻声音沙哑而又微小:“荒邑域的入口在咱们村开了,里边跑出来了魔物……都吃人。”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每开一次口,呼吸进来气流都如同一把锯子一样拉扯着着她的心肺。 歇了好大一口气,何明兮才看向胡非,“小非啊,那儿不能回了,明姨没本事,只有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胡非哭出来了一声,然后又硬生生的止住,他忍着眼泪看着何明兮,像是怕她下一刻就要消失了一样。 何明兮确实是要消失了,她扯出一个笑,冲一直垂下眼不看她的西野炎招了招手,她费力的用寻常语气说道:“儿子,过来。” 西野炎走近了一步,他同寻常一样神情恶狠狠,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什么事就自己去办,别想丢给我!” “哈,你这小子……” 何明兮伸手把西野炎扯到了身边,她用最后的力气抱住自己这个从小就不服管的儿子。 她把一个绸袋送到了西野炎手里,没等西野炎低头去看,他先感觉到头发一松,然后额头上传来微冷的触觉。 何明兮散了他的发,双手颤巍巍的给他系上一条黑色绣银纹的抹额。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爹的。” “你给娘记住一句话,长乐天,罗刹海。” “你以后要是有本事,咱家的事,你就去查,要是没本事,你就安安稳稳的给我活完这一辈子。” 何明兮一手顺着西野炎的发,眼睛却顺着高大的树木望上方,只见残阳如血,天高地阔。 天高地阔,好一个天高地阔。 但她好歹把西野炎生出来了,还养得活蹦乱跳,这辈子,不算亏。 于是她缓缓的放下手,笑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哎,儿子,你可别哭啊。” 然后,她就死了。 胡非看见何明兮的手垂落下去,一双眼睛也慢慢的合上,她的脸上带着笑,干裂开的唇边却流出血来。 他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仅仅是在哭何明兮,奶奶,黑雾,村子的每一个人,他都在哭。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午饭后上山砍柴,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终于死了。” 还被何明兮搂在怀里的西野炎,面无表情吐出这样一句话,然后他站了起来,又用力的重复了一遍:“终于死了!” “阿炎……” 胡非被他的话惊得收住哭声,他抬眼向西野炎看过去,满脸诧异:“你说什么呢?” 西野炎背对了胡非,再次用力重复道:“我说,她终于死了!” 4.往生 他说话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声音都嘶哑起来。 “她是你娘啊!” 这是胡非第一次对西野炎有了真正的愤怒。他把脸上的泪胡乱抹去,手握紧了拳,大声向西野炎吼了过去:“她是你娘啊!” “我知道她是我娘啊!” 西野炎背对着胡非也吼了起来,“她终于死了!” 他不记得是具体哪一年的事了,他的脑子里有了这么一个概念。 他的阿娘随时会死去。 好像是四岁的时候,或许是三岁,阿娘上一秒还取笑他人小还爱面子,笑完就晃了晃,张嘴吐出了一大口血来,然后她就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那个时候的西野炎,真的很小很小,何明兮在他面前倒下,就像是带着天地一起倒下了一样。 虽然,她再次站起来了,还是笑,却从来没有安慰过他,她用一张蜡黄村妇的脸笑得痞里痞气,“喂,儿子,看见了吗?你娘我靠不住的,你得自己活,别等哪天我爬不起来,你就活不下去了。” 然后她教给了他很多东西。 现在,她终于死了。 胡非的拳握得越来越紧,他被西野炎的话气得发抖,他盯着西野炎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视线因为泪水变得模糊。 天边的残阳已经沉到了山脚,林间光线昏暗,西野炎成了一道恍惚的黑色轮廓。 他的泪水止不住,他的愤怒也止不住,最终他握着拳,朝西野炎冲了过去。 胡非掰过西野炎的肩,高举的拳头要往对方脸上招呼过去。 可他的拳头最后还是没能落下去。 因为回过头来的西野炎双眼通红瞪着他,那张稚气又凶狠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泪水。 “阿炎……” 胡非望进了他眼睛里去,忽然就泄了气。他放开西野炎,跌坐到草地上去,用两条手臂盖住脸,开始闷声闷气的哭。 西野炎不去管胡非,他重新走到何明兮身边,一只手擦自己的泪,一只手去擦何明兮脸上的血。 半晌。 胡非哭声小下去了,他断断续续的问西野炎:“阿炎……我们真的……不能回去了?” 西野炎没有回答他,十二岁的少年还在跟自己娘亲尸体上的血渍较劲,他要把她埋下去,想把她弄干净。 可那血已经结成了痂,他沾了泪手不敢用力,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他脸上的泪,何明兮脸上的血,这两样他都擦不掉。 然后他气息一颤,终于气馁了。 “你想要回去送死就自己回去。” 他又抹了一把眼泪,嘴巴一张一合,像永远吐不出好话来一样。 “阿炎……” 胡非抬眸望向他,眼里没有同情。 他们是一样的,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同情他。 西野炎慢慢站了起来,还是收不住泪,他依旧看着何明兮,难得平和的说了一句话:“喂,你好好看着,我会活下去的。” 他在心里想,他不仅要活下去,他会变强,变成最强,把那个什么荒邑域,什么魔物,都给撕碎。 一夜无眠。 何明兮留着西野炎的,是一个黑底绣金凤的储物袋,已经对他解除了禁制。 里面有很多的东西,法器,丹药,灵石。可是以西野炎的修为,只能给出一个灵气四溢的评价。 都是好东西,他用不了的好东西。 西野炎从里面翻到了一把很结实的金环大刀,他拿着它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挖了一个大坑。 他什么都不去想,长乐天,罗刹海,荒邑域,我们家的事,他一件都不去想。 他如今还没有能力去想这些事,所以干脆不想。 他在太阳从云层后透出第一抹阳光时挖好大坑,把何明兮埋了进去。从挖到埋,全是他一个人做的,胡非要来帮忙,被他推开了。 西野炎不需要胡非帮忙。 他在晨光微熹中站直了身体,察觉到了疲惫,可是他发现自己不伤心了。 一个人死了至亲,伤心是正常的,可他接下来还要活下去,总不能一直为了一个死掉的人伤心。 西野炎看向四周,确定自己把这个地方记住了,然后他抹了一把脸,眯着肿红的眼看向新生的太阳,对着胡非说:“走。” 胡非不像西野炎一样,可以说不伤心,就不伤心。 他不但伤心,而且害怕。 他怕西野炎会丢下他,毕竟他一直是不耐烦他的。 西野炎一句走,就让他听楞了。 等他回过神来,西野炎已经和他拉开了一大截距离。胡非连忙追上去,边跑边喊:“阿炎你等等我!” 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广袤的森林中穿行了一个月。胡非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在跟着西野炎走,他问,西野炎也不说。 源流村处与凡间界相邻,这一片地域的灵气稀薄得已经和凡间界没有什么两样,森林中都是些很平常的生物。胡非提心吊胆跟在西野炎身后,看着他拍飞一只又一只袭击过来的野兽,然后把它们剥皮抽筋,用火烧成半熟不熟的焦黑一块,囫囵吞入腹中。 他们两个就这样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风尘仆仆的走出了森林。 而前方却是一处断崖,视线再往前,是广阔无垠一碧如洗的天幕,再看不到其它任何的事物,仿佛此处是天的尽头一般。 胡非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阿炎,这儿是什么地方?” 西野炎倒没什么表情,很漠然的说:“往生崖。” 然后他抬脚踢了踢胡非小腿,“你走过去跳下去。” 往生崖,是通往凡间界的屏障,能从这儿通过的,只有毫无修为的人。他们从往生崖跳下去后,会转生到凡间界,从此堕入轮回,再无缘大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去听村里先生的课时,先生就跟他们讲过的。 以前村里阿兰嫂练气四层的丈夫死了,她就带着和他一样没有修为的儿子,在村民们护送下出了村,说是要去跳往生崖。 胡非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意思?” 他话音一落,西野炎就挑起了眉,是个即将要发怒的模样,“你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废物,村子没了,你不去凡间界,还想怎么样?” 他对人从来没有什么耐心,尤其是面对胡非,说完他就加重力气一脚踹到胡非屁股上,“我可没时间和你死磕,你要是不敢跳,我就把你踹下去!” 胡非被他踹得往前踉跄了几步,西野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突然执拗起来的声音:“我不去凡间界。” 胡非垂下了头,盯着这一个月来已经森林崎岖地面上磨破的布鞋,他感觉到身后西野炎在看着他。 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 他知道,西野炎一直都看不起他。 酸涩感涌了上来,胡非眼眶开始发热。 又来了。 西野炎看不见胡非的表情,他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又要哭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 不管说话还是做事,永远都是畏畏缩缩的,总是用那张怯弱的脸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稍微大声一点儿说话,他就一副要被吓哭的样子。 西野炎一直受不了这样的胡非。 废物,蠢货,烦! 烦死他了! 血液仿佛变成了岩浆,在西野炎体内奔流,他捏了捏拳头,大步上前,拽住胡非的肩膀就把他往崖边拖,“你本来就是个凡人,你不去凡间界你去哪儿?你还想赖上我啊?我今天非得把你扔下去不可!” 胡非惊恐的瞪大了眼,无法控制的被一股蛮力向崖边拖去,他的挣扎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想故技重施去咬西野炎,反被西野炎一手捂住了嘴,他看着自己离崖边越来越近,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 西野炎,十二岁的西野炎,此时一颗心已经冷硬得像经历了百年的风吹雨打。胡非滚烫的眼泪从脸颊滑下来砸在他手上,他不去看胡非一眼,一步一步捁着他向悬崖边走去,他要一鼓作气把胡非扔下去。 从崖底吹来了凛冽的风,西野炎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捂着胡非嘴的手,胡非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就整个人被他托举了起来。 胡非绝望了,他是真的要把他扔下去啊! 西野炎没有半分的犹豫,仿佛他要扔下的不是胡非,而是一块大石头。可胡非不是石头,他乱蹬着双腿,在感觉到身体往前倾得那一刻,崩溃的闭上眼大声嘶喊了出来:“西野炎!你要杀了我吗?” “你这样把我扔下去,跟你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他不敢看,所以眼前是一片黑暗,从崖底吹来的凛风,吹干了他的泪,割得他脸生疼。 他感觉到西野炎的手松了。 他在往下坠。 5.无题 胡非被西野炎扔到了悬崖边上,再堪堪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西野炎最后扫了一眼胡非,偏过脑袋一声冷哼:“爱去不去,我管你去死啊。”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胡非蜷缩在地上,他不敢往前看,更不敢往后看,他脑子里绷着的一根弦,断了。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稚嫩的少年哑着嗓子,颤抖着声音,不顾一切一样的大喊道:“我也知道你很厉害!” “是啊,你很厉害,你什么都比我厉害!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厉害!” “可是……可是……” “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啊!” 他不知道悬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所以一个劲儿的在哭,边哭边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说话,差点儿咬了舌头,“我没有你厉害,我现在连引气都还做不到,还是个凡人!可是……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在打坐修炼先生教的功法啊!是,我一直没有成功!可是今天不行,那明天呢?后天呢?只要我不放弃,就总有一天能成功的!” “我要成为最强的剑修!” 白衣的修士,凛然的剑气,是他短暂生命里最大的憧憬,他被泪水洗涤过的双眼透彻而明亮,“一天不行!那就一年!一年不行!那就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只要我能活着,能活下去,那我就绝对不会放弃!” “所以……阿炎你太过分了!” 说完这一句话,他下定决心般抬头朝前看过去,却刚巧看见了同行少年没入苍翠林间的背影。 胡非心里一怔,习惯性的张嘴就要喊,“阿……” 他只喊出了一个字,就收住了声音。 然后,胡非用力拽了一把土在手里,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了。” “阿炎,你等等我啊。” 他总是这么看着西野炎的背影,说这么一句话。 “这次,我要自己追上你。” 胡非擦干了眼泪,朝森林里走了进去,没有西野炎,他或许会死在里面,被毒虫野兽咬死,饿死,渴死。 可只要他不死,他就要追上西野炎。 不,不仅仅是追上他。 他还要超越他,他要成为最强的剑修,拥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剑。 三个月后。 胡非赤脚踩在地上,看着前方行人往来的城门,神情很是恍惚。 他头发蓬乱,一身衣服都被森林里刮成了碎布,摇摇晃晃的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森林的了,像是一场梦,此时此刻这梦也没有要醒的样子。 在森林里,他不会分辨方位,只是楞头楞脑朝着一个方向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出去,只是从来没有停下。 森林里有很多东西,可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比如食物。 胡非不能像西野炎一样,把要来狩猎他们的野兽变成食物,他小心翼翼的避开所有生物,好不容易遇到一些野果子,也不敢吃。 这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后来胡非饿狠了,恨不得什么都能吃,所幸他运气好,总是能遇见长着青黄或者通红野果子的树木,他不管不顾的吃下肚里去,偶尔疼下肚子,也没出什么问题。 他似乎是真的运气好,三个月一路走来,没有遇到大型猛兽,偶尔遇到一两头野猪,也让他躲开了。 就这样,胡非靠着野果子和好运气,走了三个月。 在苍郁的山林间,是静默无声的,胡非不知道自己走了三个月,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他跟游魂一样飘飘荡荡,只是猛然的一低头,看见被草地和藤蔓覆盖的地面多出了一条褐黄的通道,那是被人踩多了,长不出草来的路。 他顺着小路看过去,又看见了笔直宽阔的石板路,一抬头,看见了青灰色砖砌出来的高大城墙和漆红铜环大门。 胡非没有感觉到喜悦,他像梦没醒似得走了过去,然后楞楞的站在城门口,是个野人和叫花子的结合体——比野人还不明世事,比叫花子还脏臭。 城门是大打开的,不像先生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有侍卫把守,行人来来往往,通行无阻。 胡非抬了抬脚,可还是像梦没醒一样,所以不敢进去,两旁有人从他身边路过,掩着鼻,绕远了。 直到他身后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傻瓜,让开别给我挡道!” 很熟悉很熟悉的一个声音。 胡非被这一声惊得如梦初醒,连忙往旁边让过去,又心生疑惑。 于是他朝那个声音的主人看过去,然后直直楞在了原地。 胡非鼻子蓦地一酸,喃喃自语般喊出了他的名字,“阿炎……?” 从后边走过来的人,是西野炎。 他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然而瘦的厉害,两边脸颊都凹了进去,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喊了那么一声,胡非握紧了拳,然后就闭嘴了,他沉默不语,也不去看西野炎是如何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去的。 可他又控制不住的去想,西野炎怎么会从他后边走过来? 没等他想明白,走到前头去的西野炎却停住了脚,“喂……” 他转过身,皱着眉,目光不耐的伸手指了指地面,“你还傻在那儿干什么?” “我……”胡非被他问住了,张嘴结舌没“我”出下文来。 “过来,走了!” 胡非这三个月像过傻了似得,张嘴就是一声,“啊?” 西野炎站在原地,两条浓眉拧在了一起,是个即将要失去耐心的模样,胡非被他不虞的神色吓得一哆嗦,最终还是小步挪了过去。 西野炎冷哼一声,两人一前一后隔着相当大一段距离进了城。 一步一步走进去,在人声鼎沸中,胡非游荡的魂儿慢慢回到**,然后他恍然大悟,又差点儿落下泪来。 他的好运气,原来是西野炎。 胡非邻居家的阿炎,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什么都比胡非厉害,所以什么都好。 就是脾气不好,可他一边脾气不好,一边又对胡非很好。 胡非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跟在西野炎后边,他还是看着西野炎的背影,他和他一样,才十二岁,虽然比他高,可是不高大也不宽厚,是个清瘦的少年模样。 可胡非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会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胡非在后,是个默默憋眼泪的小乞丐,西野炎在前,是个即将要燃起来的火药桶。 他在烦,烦胡非。 他不能看着胡非去死,也不能不管他,更不能杀了他,所以他烦得想要爆炸。 西野炎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咬牙切齿,边烦边走路,还在想。 他在想以后要怎么办。 这里不是凡间界,修士不同于凡人,这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杀人夺宝更仿佛天经地义。 何明兮留给他很多东西,上品的法器,如山的灵石。 有多珍贵,就又有多催命。 从城门口走到现在,西野炎与诸多人擦肩而过,有修士,有凡人,有年纪比他大修为比他低的。 而多的,是他看不出修为的。 练气,筑基,结丹,金丹,凝神,元婴。 西野炎此刻,不过是一个最底层的。 那又怎样? 西野炎想着想着,心境却慢慢平复下来。 最底层的,那他就慢慢往上爬,总有一天他会站上顶峰。 “话说,四个月前,那荒邑域的入口开了,这本是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可这回,出大事咯!” 酒肆内一个穿黄杉的说书人手中檀板往桌上一拍,说出来的话让路过的西野炎停了下来,他停,胡非也停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望向了酒肆里。 可诸多酒客却对他的说辞不屑一顾。 “嘿,这还要你来说?” 一个袒胸露乳的大汉说道,“现在谁不知道啊?从荒邑域跑出来了一群魔,差点儿屠了天剑门满门!” “天剑门?哪个天剑门?” “艹,这你都不知道,天剑门,天下五派之一,洛水惊寒、有两位元婴老怪、十二个凝神大能坐镇的天剑门啊!” “这洛水惊寒,又是个什么?” “哼,孤陋寡闻,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惊寒剑你都没听说过?那可是位飞升上界的大修士!” “屁话,飞升?老子活了整整两千年,之前怎么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那些大门派就是爱充面子爱吹牛!飞升,怎么不说说他飞哪儿去了?” “不过……荒邑域里,当真的跑出来了魔?这荒邑域隔个百八十年就要出来一次,三百年前我还进去过一回,这里边除了瘴气厉害得很,可就什么都没了啊,哪儿冒出来的魔?别不是什么魔修图财害命,设法害了天剑门?” “什么魔修敢打天剑门的主意?那天剑门的掌门清崖,那可是元婴期的老怪物!据说都给那个领头的魔头一掌毙命咯!” “吹牛,我怎么听说清崖是为了救小徒弟,才让几个魔头趁虚而入给杀了的?” “啧,天剑门掌门都死了,看来这天下五派的名号也坐不稳了。” “你想什么呢,那清崖是死了不错,可他那两个徒弟、一个师弟都是凝神后期的境界,指不定哪天就进阶元婴了呢。何况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啊,那位老祖……据说可是元婴后期大圆满的境界。” “呸,你当进阶那么容易?老子三年前就是筑基大圆满了,现在还没结成丹!” “呵,你那点儿修为也好意思说大圆满?” “你特么什么意思?看不起老子啊?” 酒肆内气氛热烈,话题变了又换,却没有人提起,荒邑域的入口开在哪儿,那处地方又如何了。 就像说书人说的,这本是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西野炎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胡非,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 他抬脚向前走去。 这些听来的话,现在只能记着。 6.入门 两年后,雾隐山。 雾隐山,顾名思义,这是一座隐藏在雾中的山,所以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高,有多大。 茫茫的白雾遮天蔽日,延绵了数千里,和山一起隐藏在这雾后边的,还有天下五派之一,天剑门。白雾,不过是这天剑门的护山阵法,用以扰乱往来修士的视听。 而今天是天剑门招收新弟子的日子。 “阿炎……我真的走不动了。” 两年的时光,胡非褪去婴儿肥,长成了一个清俊秀气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袍,抱着包袱可怜巴巴往上看,视线越远,双腿就越软。 最终,胡非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梳得整整齐齐的单髻因为他的动作,落了几缕额发下来,抚过他右眼角淡褐色的小小一点——像是一颗痣,然而颜色太淡,没有长成一颗痣的模样,只是那么小小的一点。 胡非垂眼望见脚下分别往上下延伸的石阶,禁不住头皮发麻。 天剑门的入门试炼,就是不使用术法,不借助任何法器宝物,徒步从这台阶走上天剑门,才能成为天剑门的入门弟子。 时限为三天。 台阶约有丈宽,两旁是葱郁的山林,其间隐隐传来清脆的啼鸣声,正是一副鸟语花香的大好光景。 从灵舟上下来,脚踏上实地时,白雾在顷刻间散去,面前是翠绿的山脉中嵌着一条长长的阶梯;胡非刚得知入门试炼是什么后,心中还有些窃喜,因为已经十五岁的他,还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然而此刻胡非直起腰来看,依旧看不到台阶的尽头,于是不禁在这大好光景中生出绝望来。 “走不动也得也给我走!” 西野炎站在胡非左边上两步台阶的位置,十五岁的他高而挺拔,将一身黑色短打穿得整整齐齐,只是身形还是瘦。 他侧着身子盯着胡非,用眼神示意对方快点儿跟上来。十五岁的少年一头利落的垂肩短发,生着剑眉星目,五官和神情都带着张扬外露的凌厉气势。 胡非被他盯得往后一缩,身旁不断有人超过他们两个,有人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丝毫没有忌讳的和同伴讨论:“怎么还有没有修为的?” 而他旁边的人则更加不以为意:“这种人多了去了,不过是想凭运气进门,然后做个混吃混喝的外围弟子罢了。” 这话落到二人耳朵里,胡非又低下了头,在心里小声的辩解道,“才不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酸软的双腿,迈步往上走了去。西野炎看他赶了上来,无所谓的哼了一声,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的,反正他也是那么想的。 做个混吃混喝的外围弟子,对胡非来说已经很好了。这也是西野炎肯带着胡非来的目的。 两年过去了,西野炎打坐练气从不间断,可如今也依旧是练气六层的修为,然后他明白,修炼这种事不单只能靠源流村流传的那种基础功法。 他和胡非在一家客栈打杂做活,听到天剑门要光收门徒,十五岁左右,筑基期以下的少男少女皆可,他二人便赶了过来。 破天荒的,西野炎不紧不慢跟在胡非旁边,没有半点要赶着冒尖的意思。 胡非闷头往上爬,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喘两口气歇一歇,而他停西野炎也停,他走西野炎跟着。 胡非已经累得头晕眼花,半个时辰后才发现不对,偶然的一回头,明显被身后的西野炎给吓到了,“阿炎,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西野炎一挑眉,“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啊?” “额……不是。”胡非上看了看下又看了看,最后抓了抓脑袋,很疑惑的模样:“你不是说要当第一吗?” 西野炎反问道:“当第一跟我在这儿有什么关系吗。” 胡非唯唯诺诺往前一指,“很多人都走到前边去了。” 他倒没有自作多情的认为西野炎是在等他。 果然,西野炎不屑的一笑,“你等看着,我会一个一个的超过他们的!” “可是,不能用术法啊。” 胡非还是一脸不解。 西野炎伸出两根手指,揪住了胡非耳朵,他又往上一指:“你不会以为,入门试炼真的就是爬个破楼梯?” 胡非来不及一惊,西野炎又松开了他,双手环胸一跺脚,“这只难得住你这样的废物。” 然后他三两步跨到前头去了。 胡非落到后面,他往前一看,被长长的阶梯晃得眼前阵阵发黑,他让西野炎三两句话说得忐忑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而又吃力往上赶。 反正他也会追上去的。 又半个时辰后,胡非再一次停了下来,虽然他累得快要断气,可这一次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歇息。 前边的路,被堵住了。 被人堵住了。 胡非仰头抬高了视线,发现这条阶梯已经快要到头。他望见了宫宇檐角,虽然还是很远,可是已经能看见了。 然而先前超过他们的人,全都堵在他面前——他们全都站在终点的不远处,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最后的一百来步台阶往上延伸得很高,低下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而越往上,人就越少,胡非看得清楚,有一个人还差十步就走上去了,可是他却一动不动! 胡非站在原地十分迟疑,而西野炎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大步从人群中往上挤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毫无顾忌的大喊,“一群废物都给我让开!” 胡非见状,一咬牙也跟了上去。从人群中穿过,他才发现,这些人似乎并不是自愿站在原地的。 他们神色痛苦,表情隐忍,有的人缓慢而笨重的往前轻轻的挪脚,像是在顶着狂风怒雪,在艰难的前行。 可胡非什么都没感觉到,他惊疑又惊恐,从一群面孔狰狞的人中间走过去了。 他听见有人恶狠狠的低声问:“为什么?他明明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胡非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拖着两条快要麻木的双腿继续往上走,他都走到这里了,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从人最密集的地方中钻出来,视线就开阔了不少,前方往上的台阶依旧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站得最高人终于动了,他抬起了脚,慢慢的像是要踏上前方的台阶,然后——他的身子剧烈一颤,整个人都晃了晃,所幸他最后还是站稳了,没有摔下来。 可他却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然后他垂下脑袋,被一团白光包裹住,消失不见。 从上方传来的一个和煦轻柔的男子声音:“诸位不必勉强,若是坚持不住,放弃便可,自会将诸位平安送出山外。” 台阶的最上方,略微偏左,立着一块两丈有余高的青石,它对着众人的一面被削得平整光洁,上边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大道无情。 石碑往后,天地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广场,广场上方云雾缭绕,浮绕着十二座大小不一的岛屿,隐隐可见其中的亭台阁楼。 而处在正中心的岛屿上,有一座白玉石砌成的恢宏宫殿,宫殿的大殿之上,井然有序的站着无数广袍修士。 大殿高位上坐的,是一位眉眼温和的男子,他着一身大袖白衣,胸前用金丝线绣了团缠花纹,这正是天剑门新任的掌门无执。 他将视线从前方显出阶梯情景的云镜前移开了,目有不忍,“师弟,这番试炼是不是过于严厉了?这可是祖师爷的剑意。” 他问的是坐在右手下方的男子,那男子生得修眉凤目,极为俊美,只是神情呆楞,像是在出神,所以没有回答。 顺位第三坐着一位紫袍老人,他捻着雪白的胡须朗声说道:“掌门此言差矣,我门已有数千年不曾招外徒入门,若不是遭此一难,又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但也不能因此就让些滥竽充数之辈混进来,堕了我门声誉。” 无执听罢,不再言语,而先前那男子却如梦初醒一般附和道:“清余长老说得是。” 无执皱了眉,明白自己这位师弟方才又神游九天去了,他轻声一叹:“无妄师弟。” 语气很是无奈。 无妄依旧看向前方云镜,目光却不知道落到了何处,他喃喃道:“洛水惊寒,祖师爷的无上剑意,确实无人可及。” 西野炎从人群中挤出来后,一眼就看出了周围的人为何这般光景的。 就是那四个字。 峥峥然的大道无情。 庞大的灵压从它周身溢出来,四处蔓延,离得越近,就越强大。它铺天盖地的往身上压,势要让所有人无法靠近,连看一眼都刺得人眼生疼,仿佛前方高悬着无数柄寒冷凛然的利剑,只要轻轻一动,它就会破空而来,瞬间就让人尸骨无存。 这是身与心上的双重压制,每往前挪动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西野炎咬着牙,一口气冲到了中央,然后他从额头流下冷汗来,和所有人一样,迈不开步了。 浑身的毛孔都在透着凉意,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大叫,提醒着他不能过去,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要遭到毁天灭地般的打击。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却又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可以听见的声音,“阿炎,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想回过头,脖子却僵硬得无法回头,于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喂……我才该问?” 西野炎难得全名全姓叫了他的名字,然而还是咬牙切齿的像是要把对方活嚼了:“胡非,你是怎么回事?” 7.第一 怎么回事? 胡非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硬着头皮爬到了西野炎所在的台阶,可对方隐忍的神色让他更加手足无措,“我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再迟钝,胡非也发觉了不对,所有的人仿佛都被什么阻挠着,无法正常的往上走。 除了他,虽然他爬得也不轻松,可比起好久才能往前迈上一步的其他人,胡非简直是一路畅通无阻。 如果不是被石碑压制着无法轻易行动,西野炎真的想一拳揍到那张表情怯弱的脸上去。 周围所有的人都没办法轻松的走上来,为什么胡非可以? 什么修为都没有,什么事都做不好的胡非? “胡非,你小子,是不是一直在耍我啊?” 连抬手擦一下脸上的汗都做不到,西野炎哑着嗓子费力的问道。 从上方传来的威压一直在强迫着他,强迫他低头,强迫他跪下,强迫他放弃。 他维持住站姿已经十分困难,好不容易把头抬起了几分,视线里却多了一只白皙匀称的手,摊开的掌心上有一层薄茧。 “阿炎,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还走得动吗?” 胡非有些害怕,异于常人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有自知之明,所以此刻只想快点走上去,而如芒在背又让他无法迈开脚步。 所以他向西野炎伸出了手,他想拉他一把,也想让他帮帮自己,如果西野炎和他一起走,那他对周围的目光也不会那么在意了。 只要他不是一个人。 而西野炎顺着从微微破损的衣袖看过去,径直看到了胡非担忧的脸。因为他皱起了眉,眼角一压,那褐色的一点缩成了一颗更小的黑痣,清亮的黑眸中倒印着满头大汗的自己。 狼狈的西野炎? 这样的胡非? 西野炎听到了“轰”的一声,血液仿佛激流而上直充大脑,“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在看不起我吗!”愤怒像一把突然腾起的火,烧得西野炎没有半分理智可言,他忽然猛的一步冲上前,用力打开胡非的手。 胡非被他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踝却磕在台阶上,人就顺势坐了下去,他睁大了眼惶恐的望向西野炎,不知道自己又哪儿惹他生气了。 超越西野炎和害怕西野炎,似乎没什么关系,尽管朝夕相处了两年,可只要西野炎一生气,胡非还是习惯性的害怕。 如果可以的话,西野炎想痛揍胡非一顿,可刚刚那一步那一推好像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愤怒的火烧到了他眼睛里去,他一双漆黑的眼睛也变得通红起来:“胡非,你有那个本事,你就给我往上爬!” 阿炎太可怕了。 胡非一个哆嗦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了,西野炎最看不得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气越来越大,表情可怕的像是要扑上去撕了他,“给我往上爬!” 胡非终于站稳了,他不敢再去看西野炎,转身就往上走,并且含着一泡眼泪,十分的想哭。他喘着粗气往上爬,走了好几步后,下意识的又想回头看,身后的西野炎却又恶声恶气的喊道:“你小子不许停下!不许回头!你要是敢回头看我!等我上去了,我就把你那双只会哭的眼睛挖出来一脚踩爆!” 胡非一个寒颤,终于闷头闷脑的一心只往上走了。 而西野炎看着胡非的背影,情绪是不可能平复下来的。 他被胡非领先了。 这点也没什么,反正胡非是个废物,他能追上他的,肯定呢。 更让西野炎不爽的……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他八岁的时候是这样! 十二岁的时候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西野炎是源流村最厉害的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不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是这样。 可是,村子外比他厉害的太多了。 八岁的时那头熊,十二岁时的那个面容都没看清的女子,现在的石碑。 在绝对实力的压制下,他们一动不动,他就浑身僵硬,连逃跑都做不到。 天地浩大,他不过一介蜉蝣。 凭什么? 凭他们比他强。 那他就要变得更强!变成最强! “啊啊啊啊……都给我去死!” 十五岁的短发少年表情狰狞的叫嚣着,他疯狂的运转着体内的灵气,不管不顾得要去对抗自上而下的威压。 西野炎凶狠的看着前方胡非的背影,这个世界上比他强的人不计其数,可是没关系,终有一天,他会站上顶峰。 只不过就是四个字,还想让他迈不开脚? 不可能! 终于…… 西野炎赤红着双目,喘着粗气又往上迈出了一步,紧接着接着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周身突然起了一股风,周遭的灵气喷涌而至,流进他体内,洗涤着他的四肢百骸。可西野炎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只死死盯着胡非的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追上他。 这样一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废物而已,凭什么走到他前边去? 大殿之上,一直像是在发呆的无妄长睫一掀,语气惊讶道:“他在进阶?” 无执露出欣慰一笑,“此子可造。” 他目光又落到胡非身上,很是疑惑,“这个孩子分明没有修为,身上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怎么就……” 胡非已经超过所有人,走到了第一。此刻他离终点,仅仅只有十步。他的动作也已经十分的缓慢,每往上走一步,就不自觉弯下腰歇一歇——累的。 他真的累懵了,双腿灌了铅,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在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踏上了最后一步台阶,然后膝盖不受控制的一弯,倒在了石碑旁。 “大道无情。” 胡非默默念出这四个字,没有什么想法,这只是没有意识的一个举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睁眼看着天空——他没有看见天空,那儿只有云雾和漂浮的岛屿。 这里就是天剑门了,他是第一个登上来的。 第一? 这个概念在胡非脑海里很模糊,所以他此刻十分的茫然。 “这位师兄,请随我来。” 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胡非往旁边一看,身后不远处,一个梳着双髻、身穿蓝色道袍的小童正笑着看向他,“恭喜师兄第一个通过入门试炼,三天后所有入门弟子会在四灵台参加拜师大典,现在请师兄随我前去测试灵根。” 那小童身后的宽阔广场上,立着四根高大的缠龙圆铜柱,圆柱正中立有一方高台。胡非远远的看过去,高台下分别坐着十来个和小童同样打扮的孩子,他们面前另搭了一排长桌,桌上似乎还放着什么。 胡非连忙站了起来,因为自觉形容狼狈所以有些窘迫,他又思及小童一口一个“师兄”,更是耳根子都开始发热,忙道:“师兄什么的……不敢当,不敢当。” 那小童年纪不大,胜在伶俐,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是笑:“这有什么不敢当的,以师兄的资质,三天后定是要入无字长老门下的,我现在喊你一声师兄,还算是占你便宜了。” 说罢,他一欠身就要领着胡非往广场中心走去。分明是恭维人的话,胡非听了却并不高兴,鬼知道他这个第一是怎么一回事。 要笑不笑的一扯嘴角,胡非没有心思去接小童的话,埋头跟着他往前走,可刚一迈脚步,前面小童又转过身来,“呀,又有位师兄上来了。” 胡非也跟着回头,就看见西野炎重心不稳的跨了上来,他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西野炎一眼就看见了胡非,然后湿漉漉的朝着他走了过来。 随着他慢慢靠拢,一股汗酸味儿弥漫了过来。 西野炎走到了胡非面前,胡非刚想往后缩,立马被他一把揪住了衣襟。 他还是像站不稳的样子,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了胡非身上,两张脸离得很近,西野炎又像是威胁又像是发誓一样的说:“你给我听着,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超过我了!” 胡非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欲哭无泪,有心想要往后躲,那西野炎却脚下一软,昏了过去。 “阿炎?阿炎?” 胡非这下是彻底躲不开了,他扶住西野炎,心头一慌,然而在这慌乱之中他又偏过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痛苦,“好臭……” “师兄不必担心,这位师兄刚刚进阶,想必是来不及巩固境界导致的乏力而已,想来并无大碍。” 那小童却未露出嫌弃神色,反而上前一步帮着胡非搀住了西野炎。 “进阶?”胡非一怔,他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此刻也看不出西野炎有什么变化,随即轻声问道,“阿炎他……现在是什么修为?” “练气九层,这位道友他方才在入门试炼中,从练气六层进阶到了练气九层。” 胡非彻底愣住,然后他低头望着西野炎苦涩一笑,也不嫌他臭了,“阿炎,我根本没有超过你……” 这么厉害的阿炎,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超越? 小童和胡非一左一右,搀着西野炎来到四灵台下测试灵根。 桌前摆着的,是一排形状极为不规则的白色透明石头,只有拳头大小,数十名小童执笔而坐,面前还铺着纸张,“姓名、年龄、修为。” 胡非如实告之。 小童又递过来一根长针,“请师兄在验灵石上滴上一滴血。” 胡非看了一眼没有意识的西野炎,腾出手往针上一扎,殷红的血珠子滴落到雪白的石上,却又瞬间没入其中,无影无踪。 小童脸上浮出惊讶神色,“怎么没反应啊?” 8.废物 胡非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一颗心提了起来,紧张的看着前边的小童。 那小童扰了挠头,干脆径直伸手握了西野炎手往上一扎,又是一滴血落了下去。 这次,那血却溶进了石头里,在中心慢慢的散开来,而那石头表面登时又大放红光。 不止是胡非面前的小童,旁边的人也都看了过来,一阵惊叹,“天啊,居然是单系火灵根!” “这孩子天赋异禀,又是难得的心性坚定,不如就归入我东莱峰下,老夫我亲自带着。” 那紫袍老人——清余长老,他眼前一亮,慢悠悠的说道,复又似想起了什么,神情黯然下来,“我先前那爱徒遭魔族毒手时,跟他也差不多大小。” 话已至此,他身旁本有几个面露不服,正待开口的修士就面面相觑了。 无执更是忙道:“能得师叔眼缘,是他的造化。” “但是这另一个孩子……”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倒是比师叔看上的这个要稀罕多了。” 清余如了心愿,抚须而笑:“金木水火土,五行五常,万物源始,人之本根——这没有灵根的人,确实是万里无一。” “不过,且不提修为,此子连灵根都没有,这辈子都怕是无法修炼,可他又偏偏能顶着祖师爷的剑意走上来……莫非他年纪轻轻,就在剑道上有什么大造化不成?” 无执疑道,他沉吟半晌,最终大袖一挥,“罢了罢了,先遣去外门罢。” 天剑门是靠剑修起源,但发展至今,已经有万年的光景,也不仅仅是剑修的门派了。 一门十二峰,每峰峰主各掌丹药、筑器、符箓、阵法、灵植等门派事宜,又分有剑、武、乐、体四修。 所谓外门者,既不属于以上任何一峰的杂役弟子。 “验灵石没有问题。” 小童看着胡非,神情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和善,“是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胡非问道,一颗心在腔子里胡乱的跳。 然后那小童一字一顿的砸了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就没办法修炼。” 修士最基础的修炼,就是夺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在灵根的牵引下,将它们引进自身体内,让它们洗涤冲击体内经脉,排出五行污秽,强壮经骨,最后融汇贯通,将这灵气精华化为自己的力量。 没有灵根,灵气就无法在体内运转,就算勉强能做到,也没法气沉丹田归于己用,甚至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胡非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上了传送阵,跟着小童走进一间屋子里,小童递给他两张玉牌,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他说了些什么,胡非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然后他就盘腿坐在床上,透过镂花的木窗往外面看,两只眼珠子黑而深,也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里都在想一件事。 他没有灵根,他不能修炼。 他和西野炎是清晨时分下的灵舟,历时半天进入天剑门,然后一个昏了,一个呆了。 昏了的直挺挺的倒在床上,及至黄昏时刻才悠悠转醒,呆了的还呆着。 西野炎睁开眼,就被一股冲鼻的酸臭熏得一呕,他知道那是自己进阶时排出来秽汗,却还是要生气,“胡非!你小子就这么把我扔在这儿!” 他跟个大爷似的,然而今天胡非已经没有心思伺候他。 胡非慢慢的转过脑袋,双眼无神的盯着西野炎,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去,“阿炎,这里是薄溪峰,新晋入门弟子这三天就住在这儿,三天后要去四灵台参加拜师大典。” 他把先前小童递给他的玉牌扔给西野炎,两个都扔了。然后他发现,刚才小童们对他说的话他不仅听见了,还一个字都没忘,“这是铭牌,往上滴一滴血就能用了,可以用它去前边梁辉楼领分例,有辟谷丹和衣物,不能用辟谷丹的可以换食物。” 西野炎被他的态度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又脏又臭,“你……怎么回事啊?” 胡非要笑不笑的一扯嘴角,“阿炎你是单系火灵根,很厉害的。” “用你说?不是,我说你……” “我没有灵根,不能修炼。” 哑着嗓子说完这一句话,胡非终于认清现实一样的一抖,支撑不住了,可是他没有哭,至少没有当着西野炎的面哭。 他倒了下来,五人的通铺很宽,他随便往里边一滚,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哭了,可是眼眶里和心里都空阔的很,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还有余力挤出一句话,“我们两的包袱就放在桌上,阿炎你要洗澡的话,外边长廊那头就是澡池子。” 然后他就彻底没声音了。 西野炎皱着眉盯了他大半晌,最后反而笑了,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我以为你再不济也就是个五灵根,没想你居然废得这么罕见……”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拿起包袱走了出去。 胡非一天三顿饭似的在他面前哭,西野炎早就对他的泪水没有个所谓,如今他不哭不闹的,西野炎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洗个澡后,西野炎一身清爽的回来了,他抖了抖了还没干的短发,走进屋子里发现胡非还在床上缩成了一团,于是他隔着被子不轻不重的给了胡非一拳,“你还躺在这儿干什么?起来!等着我给你跑腿啊?” 胡非在被子里蠕成了一团,不肯说话。 西野炎长眉一拧,有心想要生气,然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没有生出来,他冷哼了一声:“你行了,你再怎么也算入门了,别人也不至于把你赶出去。” 胡非还是没有声音。 西野炎是没有多少耐心的,胡非爱说不说,他管他死活?一把拿起一张玉牌,西野炎再次出门去了。可他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却又一脸不耐烦的走了进来,抓起了另外一块,“烦死人了!” 薄溪峰位于天剑门西南方向,西野炎从屋子里走出去,正好看见半轮没入地平线的夕阳;天边是火烧似的红云,远远的能望见天边缀着其它峰的模糊身形。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片低矮的竹屋,错落在葱郁的山林之间,靠着一条抄手游廊连接起来,中间是一片空地,两边生着花草,灵气四溢,几个小童在其中嬉闹。 天剑门入门试炼的第一天就快要结束了,成功登上来的弟子,却不知道有几个。至少西野炎在附近溜了几圈了,除了小童和胡非是没见过别人了。 他向小童问了梁辉楼的具体位置,运转起体内灵气,脚下生风朝那方向赶过去。 他内视自身修为,不骄傲也不得意,因为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没什么好得意的。 这边西野炎朝梁辉楼去了,那边竹舍旁一阵光亮,空地上凭空出现了数名少年,这是刚刚通过了入门试炼的其它弟子。 共有十名,似乎有人是结伴而来的,其中三名少年簇拥着一个紫色劲装的少年,一群人大摇大摆的在小童的指引下分别走向不同竹屋。 那被围在中心的少年神情倨傲,是个唇红齿白的公子哥作态。他手里捏着一柄骨扇子,在小童领着他们朝右边拐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用骨扇指了游廊边上第一间竹屋,“那屋子不是没人吗?怎么还领着我们往后走?” 小童道:“那间屋子有两人住进去了,虽然还没满,但师兄你们一行有四个人,所以……” 这竹屋是一间五人制的,小童话没说完,被另一名少年不耐烦的打断:“有人怎么了?我们傅少爷要住这间!” 被唤做傅少爷的少年抬手制止住了他继续说下去,问道:“那里面住得哪两个?” “是前两个通过试炼的胡非师兄和……” 仍旧是不等小童说完,又有一人叫嚣道:“哈哈哈哈?那个叫胡非的?第一又怎么样?那不还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吗?我们傅少爷可是变异雷灵根!” 说罢一人带头就要越过小童往那竹屋去,小童要拦不拦的往前一挡,“这位师兄,话虽如此,但诸事也要讲先来后到啊,不如让我先去和胡非师兄交涉一翻,看能不能让他先搬出去?” “什么先来后到?这个世界讲得是弱肉强食!” “交涉个屁,这没有灵根的人可是个稀罕物,我今儿还得好好瞧瞧了!” “让开!” “我们傅少爷可是你们东莱峰清余长老座下高徒无尘的大弟子玄秋的表弟!你还敢拦我们?” 小童被推开跌坐到了地上,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冲进了胡非的屋子里。 “这群家伙还真是……”小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然后话说说到一半停住了。 傅秋良居然还站在原地,并且向他递了一只手过来。 “谢谢……师兄。” 小童拉着傅秋良的手站起来,就看着傅秋良才转身也向那间竹屋走了进去。 9.斗殴 那一群人,离胡非的竹屋也就几步的距离,他们说的话一个字不落,胡非全听见了。 杂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胡非缩在被子下的一团黑暗中,听见了也不想动。 “诶,人呢?” “躲在这儿啊。” 一个声音响起,然后胡非身上一轻,眼前就大亮了,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也不去看来人。 “啧,居然还是这么一个小白脸。” 掀开被子的,是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他用手肘碰了碰胡非后背,喊道:“喂,小子,今天上午你不是挺威风的吗你?第一啊!现在怎么跟条死狗一样躺这儿啊?” 说罢,几名少年一起哄笑了起来。 胡非蜷得更紧了,把脑袋埋进了双臂之间,他想让自己无知无觉,然而这群人充满恶意的嬉笑在上方挥之不去,和着小童的话语,一直在他脑子里回绕。 “你没有灵根,不能修炼。” “也真是奇了,你和这个人是同伴?一个罕见的单系灵根,你更稀罕了,居然连灵根都没有。” “嘛,看他是第一个登上来的还以为是什么奇才呢,结果……哈哈。” “废物……” 傅秋良捏着骨扇最后一个走进屋子里。他也站到了床边,微微倾了上半身,倒是很平和的问:“你叫胡非是?” 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气馁,继续问道:“我看你没有修为,甚至连灵根都没有,你莫不是已入剑道,对那块石碑上的剑意有所参悟不成?” 他是十分的心平气和,可胡非就是不声不响的,不答应。 “喂,傅公子问你话呢?哑巴了还是装睡啊!” 旁边的人伸手又要去拽胡非,被傅秋良挡住了,他摇了摇头,居高临下的最后看了胡非一眼,也没说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的木桌旁坐下,天色将黑,他掐了个诀,桌上便多了盏烛火,他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竹简,低头参阅了起来。 看着傅秋良这架势,确实是要住这间屋子里了。 他对胡非失去了兴趣,可随行的三个人却还兴致勃勃,尤其是那个黑皮少年。 他又拽了拽胡非发尾,见对方还是不打算理会自己的模样,便挤眉弄眼的对着同伴们意味不明的一笑:“你们知道吗?我以前听说过,这没有灵根的人啊,大多都是纯阴体质……” 他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这纯阴体质的人啊……最适合的就是当鼎炉了!” 一人嗤笑出声:“你这脑袋里一天就想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再说了这他妈的是个男的,这男的怎么当鼎炉?” 另一人却有些赞同道:“别说,这小子模样我看比刚才见到的几个女修还俊呢……” 说着,他甚至伸手去摸胡非的脸。 不过他的手还在半途就停下了,倒是胡非的拳头率先接触了他的脸,恶狠狠的。 胡非猛的一下蹦起来扑了过去,一拳打的那三个少年措手不及。他红着一双眼,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狠劲儿,想要把眼前这三个人全都按在地上狠狠痛揍上一顿。 梁辉楼离竹舍处有一段距离,等西野炎赶到时,远方近处都燃起了影影绰绰的火光。他拿着两块玉牌,从里边领到两套蓝色短装,以及两个瓷白的小瓶,里边各装着三颗辟谷丹。 辟谷丹,是给还无法凭借自身力量不食五谷的修士使用,以补充身体所需的丹药。 可对于胡非这样的凡人来说,他也没办法用灵气来吸收辟谷丹,因此西野炎用其中一瓶换了干粮。 那干粮被包在油纸里,是一团黄褐色的饼子,从面相上来看,就能知道口感一定很糟糕。 西野炎皱着眉盯了这团干粮半天,然后问道:“有熟食吗?” 梁辉楼正厅内,发放分例的是一个练气三层的中年男子,他隔着长柜对西野炎摇了摇头:“没有。” 西野炎叹了口气,从何明兮留给他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两块下等灵石摆在男子面前,又问:“那有食材么?” 男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径直伸手把灵石刨了过去,又点了点头,“有。” 就这样,西野炎用两块下等灵石换了四斤大米,三斤蔬菜,两斤灵兽的肉,以及酱料碗筷若干,甚至还有一个炉子和小锅。 他一股脑把这些东西全堆进了储物袋里,然后又急匆匆往回赶。可在跨出梁辉楼的那一刻,西野炎内心突然悲愤起来,妈的,为什么上了天剑门他还得给胡非做饭? 悲愤归悲愤,悲愤完了该他做的他还是得做,谁让胡非那个废物什么都不会? 所以西野炎一边悲愤一边决定,等今天晚上吃完饭,把胡非揍上一顿。可没成想,他刚踏上竹舍外的长廊,就看见胡非先被别人给揍了。 并且是被人一脚踹飞,从屋子里直接飞出来撞上了长廊柱子。 西野炎来不及多想,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从屋里出来握着拳还要要接着揍胡非的家伙。 他一眼扫过去,发现这三个人一个是练气四层修为,剩下两个都是练气三层,他神识外放,感知到屋子里还有一个练气七层。 人都打到自己面前来了,也就没什么话可说,西野炎冷哼一声,五指一弯手腕一转,直接折断了那人一条胳膊。 一声惨叫陡然而起,连在远处看热闹的人都不禁后背一寒。第一的胡非没有灵根的事已经传开了,第二的西野炎在试炼过程连晋三级的事在入门弟子中也已经人尽皆知。 先前小童说胡非和西野炎都住在这间屋子,这三人还不曾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在上午就瞧出这两人虽然像是认识,但关系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好。 可他们没想到西野炎居然会为胡非出头。在他挡在胡非前边时,三个人心里同时开始发虚,然而话还没说出一句来,这西野炎骤雨疾风的,说动手就动手了。 他们把胡非踹出了屋子,西野炎运转起修为一人一记窝心脚,把这三人全都踹回了屋子里。 屋子里三声巨响后,西野炎也不看身后的胡非,跟着跨进了屋子里。 竹屋设有防御阵法,结实的很,那三个家伙却没那么结实了,东倒西歪的躺在房内各处,全都昏死了过去。 西野炎活动着拳头,抬起下巴朝前身寸出目光去,狠狠的钉在傅秋良身上,“你和他们三个是一伙儿的?” 傅秋良,四平八稳的坐在桌前,手里还捧着竹简,他也朝西野炎望过去,很淡然的说道,“我是和他们一起进来的。” 西野炎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又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捏着那三人的衣服,把他们又一个一个扔了出去。 “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滚出去?” 西野炎转了转脖颈,少年的眉眼间全是狠厉神色。 傅秋良轻轻的放下竹简,还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样,甚至试图和西野炎讲道理:“这一间屋子是要住五个人的,你们难不成还要两人占一间?” “我就两人一间!” 西野炎从来不讲道理,并且他也不认为对方有什么道理,脚往前一迈就要往傅秋良脸上揍过去。 傅秋良仍旧坐在桌前,一手握紧了骨扇屏息以待,在两股灵气即将相撞时,却蓦然有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挤进来,将二人分开。 然后两个人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向竹屋外的空地飞去。两人分别落在地上,顷刻间一股威压自上而下,强迫着他们伏跪了下去。 “好了好了,给我好好说说怎么就打起来了?” 和这股霸道的威压不同,前方却是响起了一个慢吞吞的男子声音,长廊上早就亮起了灯,西野炎废力的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袍男子依着游廊护栏而立,披散着一头长发,神情和语气都是懒洋洋的。 一小童答道,“回玄墨堂主,这六位师兄似乎是因为住舍问题争吵了起来。” 这小童正是先前替傅秋良等人引路的那个,他见这四人进去后不久便从中传来争执声,当即就去禀了华清峰上的戒律堂。 戒律堂,便是掌管天剑门门规戒律之事。 据说是这样的。 玄墨打了个哈欠,很漫不经心的问:“就这样?谁先动的手?” 胡非捂着胸口慢慢站了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息不稳的说,“我。” 玄墨疑道,“你?” “嗯。” 玄墨抓了抓脑袋,有点儿不相信,“你能把他们打成这样啊?” 小童站在他身后以手扶额,“堂主……这三位师兄伤得不轻,是不是应该先送他们去回春峰医治?” 玄墨闻言,先抬步走到了那三人身边,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拍其中一人的脸:“喂,醒一醒?” 他当然是叫不醒的,当然他也不是想要叫醒他们,而被玄墨拍脸那人皱眉□□了一下。 于是玄墨又站了起来,无所谓的说道,“这不没死吗?送什么回春峰?” 接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了个大懒腰,“你们想打想闹的,注意点儿别弄死人就成了。” 然后他再看向小童时,神情就变得凶恶起来:“又没出人命,你火急火燎的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小童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堂主……这不是该你管的吗?” “我管个屁!” 扔下这么一句话,这玄墨堂主白衣飘飘驾云而去,覆盖在西野炎身上的威压瞬间消失,他立刻站了起来,憋了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儿撒,看着一旁的傅秋良,于是又要作势扑过去。 可是他却又腿一软,栽了下去。 从天空上方传来那玄墨的迟疑不决的声音:“我好像……是该管管来着?” “那本堂主就小惩大诫。” 于是,西野炎,胡非,傅秋良,连带那三个晕过去的人,全都被按在地上,被一只虚空的大掌打了十下屁股。 10.别管我 玄墨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几个如有再犯,下一次我就当众扒了你们裤子再打!” 玄墨这十下打得不痛不痒,只是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窃笑。西野炎又从地上站了起来,狠狠的向周围瞪了一圈。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能把旁边的人全部杀了灭口,然后把那玄墨的脑袋揪下来,气死他了! 可惜他不能。 所以他冲着傅秋良哼一声,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回屋子去,路过那三个倒霉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气不过,于是又一人给了一脚。 傅秋良面上有些发臊,也是尽量不去看周围人的目光,只好朝前看,刚好看见西野炎的动作,他皱眉道:“你莫非还真想打死他们?” 西野炎回过头挑衅性似的一笑,“方才没打死他们是他们运气好!” 他这话说的不假,这三人全都是练气五层以下的修为,虽然练气期的等级压制不像后面的境界那么严重,可练气九层的西野炎一脚踹死他们是绰绰有余的。 傅秋良彻底沉下了脸色,“不过是一些口角之争,也是你同伴先动的手,何况他们三个也并没有真的动手,不然胡非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能挨得住?可你因为这就要下死手,那你这心性也未免太过狠辣。” 人都被踹飞了还没真的动手?西野炎信了他的邪! 他上前跨出一步,站到了傅秋良跟前,“狠辣?我还有更狠的!” 两个人对峙在游廊入口处,四目相对,一触即发,眼看着是要真打起来了。 “咳咳,两位师兄,是真想被玄墨堂主扒了裤子打屁股吗?” 立于一旁的小童幽幽道。 两人同时一僵,各自冷哼一声,总算是分开了。 西野炎五指成勾对着空气用力的挥出一拳,想象着这一拳是打在玄墨脸上的,他心态略微平复,这才发现,事情的起端胡非居然不见了。 他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经过,约摸就是傅秋良一行人进了他们屋子,嘲笑了胡非,接着就打起来了。 不过,胡非先动的手? 西野炎也有点儿不相信,从小到大胡非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会先动手? 可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子的,何况胡非虽然软弱,可在某些时候,又倔得像头活驴。 这群家伙说了什么,才能让胡非先动手。 思及此处,西野炎有点儿后悔了,认为自己刚才下脚轻了。于是他往屋子里走去,想看看胡非是不是回去了。 走了几步,西野炎觉出不对,他转过脑袋往后一看,傅秋良那个家伙居然跟在他身后。 “我要回屋子。” 傅秋良指了指西野炎前边,学着小童的语气说道:“怎么?你真想被玄墨堂主扒了裤子打屁股啊?” 西野炎长出了口气,右手握紧了拳,然后他对傅秋良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好,你要是不怕死就跟进来。” 说罢,他也不去管他,直接进屋了。 屋内烛火摇曳,墙上一团黑影,床上一个大包,胡非真的就进了屋,恢复成了西野炎出门前的模样。 西野炎粗声粗气喊了胡非几嗓子,依旧是没得到回应,他于是也一把掀开被子,让胡非暴露在了烛光下。 胡非生得白,一点儿都不像是做惯粗活的,雪白的面孔上缀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黑白分明的让人惊心动魄。 他还是没有说话,木着脸双眼无神的从西野炎身上扫过,然后他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了西野炎。 西野炎沉默的站在他身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蓦地抬起头,又大步走了出去。 傅秋良没有进来,不是因为他怕了西野炎,而是他掏了一块灵石递给小童,让他帮忙把那三个人送到回春峰去瞧瞧。 小童收了贿赂,叫了同伴正把人往飞行法器上抬呢,就见晦暗不明的灯光下,西野炎凶神恶煞的走了过来。 他也不废话,直接右手抓了两个,左手一个,提着三人往竹屋走了去。 他来去如风,留下一干人等瞠目结舌,还是傅秋良率先反应过来,一声大喝,“西野炎,你干什么呢?” 西野炎理他才有鬼了,一口气走回了屋子里,他把三个人往地上一扔,上前踢了踢床铺,“喂,胡非……” 他表情开始有点儿不自然,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这三个人在这儿,你要是想揍他们,就爬起来揍,打死了算我的!” 身后的人跟进屋子里,刚刚好听见了这句话,小童真的要哭起来了,大喊道:“师兄,使不得啊!” 西野炎不管他们,只盯着胡非瞧,然而胡非不声不响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然后他心头火就来了,他往前一步跨跪在了床上,伸手掰过了胡非肩膀,强迫对方面对了自己,“我说你怎么要死要活的跟个娘们似的!” 胡非掀开了眼,是一副全无灵魂的模样,他轻轻的,终于开口了。 他说,“阿炎,我有点儿累,你别管我。” 他再次翻过身,又一次背对了他。 西野炎气极反笑,“我管你?我管你去死啊。” 然后他盘腿坐在一旁,双手环胸的开始生闷气,又气又委屈。 胡非这个废物,害得他当众被人打屁股,受此大辱就算了,还让他别管他。 他要是不管他,他两年前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西野炎越想越气不过,然而胡非摆出这幅模样,他也不好揍他,于是他伸出双手,狠狠的挠了两把棉被。 挠完之后,西野炎发现他这间屋子里居然还站了很多其他人,一声就吼了过去,“看什么看!给我滚出去!” 小童等人见状,生怕西野炎再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七手八脚抬起那三人一溜烟儿的跑了。 只有傅秋良留了下来,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我还以为你二人关系不好呢。” 西野炎生胡非的气,已经气到懒得理其它人。他闻言翻了个白眼,转身面壁,和胡非一人一头占据了整个长铺。 傅秋良也不需要他理会,泰然自若的坐回到木桌前,又捧起竹简看了起来,他对随行自己三人的态度和玄墨如出一辙,不死就成。 夜色渐深,在天剑门口那条长石阶上僵持了一天的少年少女们,已经登上来了许多,小童们领着人住宿,来来往往穿梭在外边的长廊上,反倒热闹起来。 西野炎胡非所住竹屋位于游廊边的第一间,有不少人在门口探望观察,但又被里边一坐一躺一面壁的诡异情形吓走了。 却也有没眼见力的人,拖着两条腿走了进来,他一边大喊着,“累死我了……” 一边走到床边,仰头就载到了西野炎旁边。 这个人就是张衡。 他穿着一身青衫,是个浓眉大眼,十分有精神气的少年。缓了一口气后,张衡俯躺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两条胳膊却高高的抬起来,抱拳对着前方拜了拜,“诸位兄台,在下张衡,练气五层,火土双灵根。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在广大修士之中,我们能同住一屋,实乃不可多得的善缘,只是在下此刻实在是体乏气虚,只得稍后才能和诸位好好见礼,请多见谅……” 说罢,他双手落下去,不过片刻,传来轻微的鼾声。 西野炎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多半不正常。 然后他动了动,觉得自己已经气过了,于是下床,打算做饭。 练气九层的西野炎已经可以真正的辟谷,但他还有余气未消,有心想要做上一口独食,也气一气胡非! 他先走出去打水淘米,也不需要菜板菜刀,肉和青菜洗干净后,全部用灵气震碎,分别装进小碗里。用乘了净水,西野炎一路晃晃荡荡的回了竹屋。 一进门,就把傅秋良惊得目瞪口呆。 “你干什么呢?” 西野炎对他可没好气,干巴巴扔出两个字,“熬粥!” 傅秋良一怔,复又不屑,先不说君子远庖厨,他不怕西野炎,摇头轻轻一笑,“求仙问道之人,居然连口腹之欲都舍弃不了。” 西野炎此刻只想吸引胡非的注意,这个傅秋良爱咋说咋说。他取出炉子,用掌心火点燃。 灵兽的肥肉部分早割了下来碎成小块,先丢进锅里爆油。等锅面滋滋作响,铺上薄薄的一层金黄后,西野炎将肥肉取出弃之不用,接着又将用盐和酱料腌好的瘦肉糜倒进锅中爆炒。 他凝着一股灵气搅动锅里的肉糜,肉糜原先鲜艳的红色渐渐暗淡下去,却有一股肉食特有的香味溢了出来。 看着差不多了,西野炎又将变得焦黄的肉糜乘起来放在一边,用过的锅也不用洗了,两碗水和着小半碗米一起倒进去,盖上锅盖就等它煮开了。 这期间,他时不时的就往胡非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可惜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 只是傅秋良,他望着西野炎顺手放在桌上,就摆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肉糜,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不一会儿,锅里就煮开了,咕噜咕噜的翻着气泡,西野炎掀开锅盖看了看,捏诀让炉火小了些许,又盖上锅盖让它闷了一会儿,才将肉糜和青菜一起倒了下去。 略等小片刻,青菜肉糜大米三种食物的味道彻底揉在了一起,和着油盐酱发出了一股勾人心肺的香气来。 傅秋良有点儿坐不住了,他左手握着竹简,右手放在桌子下,掌心躺着两颗辟谷丹。 本来是有三颗的,他吃了一颗。 然后傅秋良发现,自己不是饿了,是馋了。 11.打死你 西野炎折腾了大半晚上,刚刚好将一锅水米熬成了一碗肉糜粥,他端着碗坐在长铺那头,胡非缩在另一头。 他有心想要边吃边发出点儿什么声音,然而挟着筷子的手刚在碗里一搅动,他忽然忘记自己是要吃独食的,反倒想起胡非今天是不是一天都没吃饭? 西野炎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碗看了半天,然后恼羞成怒起来。 他管他吃没吃?饿死得了! 自己又不是他的老妈子! 下定决心一般,西野炎端着碗往嘴边靠,然后旁边忽得一阵风起,西野炎感觉手上一轻,他楞楞的低头定睛一看,粥碗已经不翼而飞。 “没想到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兄台就如此体贴周到,知道在下腹中空虚,居然还特意熬了肉粥,此等恩情在下他日必当涌泉相抱!” 原来,是那名为张衡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一把从西野炎手中抢过粥碗,手法迅猛,身法又极快,下一秒便出现在竹屋门口,然后仰头大张开嘴,就那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往嘴里倒了进去。 他那腔舌喉咙不晓得是什么东西特制出来的,一碗粘稠滚烫的粥畅通无阻的,顷刻间就流进了他的腹中。 西野炎看得清楚,这张衡还伸出舌头在碗里舔了一圈! 然后张衡砸砸了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他冲西野炎伸出了大拇指,“兄台这手艺简直绝了!不过就是有点儿少……” 然后他上前一步,恭敬的将一个空碗还回到了西野炎还摊开的手上,“多谢兄台款待,还不知兄台贵姓?” 西野炎活到十五岁,从小到大,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张衡,低头看了看空碗,又抬头看了张衡。 “咔嚓——” 一声脆响,西野炎五指一收捏碎了碗,一根狰狞的青筋从他额头上爆了出来,“喂……你这小子,我杀了你啊!” “诶诶……?兄台何故如此大动肝火?咱们有话好好说嘛!哇啊——那边的兄台,救命啊——!” 那张衡脚下生风,一边惨叫一边被捏着拳头的西野炎追得满屋乱蹿,又是一场闹剧。 只有胡非安安静静缩在一团,仿佛死了一般,什么都不为所动。 及至深夜,这竹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经过天剑门的入门试炼,大多数人都是筋疲力尽,即使是修士,也都安然入睡,有什么恩怨,明早再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胡非蓦地坐了起来,然后他轻手轻脚的,仿佛游魂一般,下床走了出去。 他连鞋子都没穿,出了竹屋,越过长廊,他是没有目的一个孤魂野鬼,飘飘荡荡的只管往前方走。 直到他走到一片空阔的草地上,月光正胜,一条小溪伏在前方,潺潺流动的溪水折了月光,像一条银白的长带,从看不到尽头的前方传过来,又蔓延进了左边漆黑的林子里。 薄溪峰,正是因为这条不宽,却长长绕绕缠了整座峰的溪水而得名。 胡非在小溪旁盘腿坐下,他闭上眼将双手置于两膝上,开始运气。 灰蒙蒙的夜幕下,月华似水倾泻而出,他身体周围隐隐约约有了浮动的细小光点,那光点在胡非旁边聚集,越来越盛,最终慢慢的一点点没入他体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光点正是灵气聚集所化,在月色下现了身形,进入胡非体内后,便石沉大海。 不行。 胡非默念着口诀,那是村里一先生传授的,封闭五识五觉,用神识去感知周围,引导灵气进入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后,最后将灵气沉入丹田,就成功的进入练气期了。 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他不行。 他的意识深陷在一片黑暗之中,前方有微光浮动,他拼了命一样想要抓住它们,可是不行。 好不容易有那么一点点,他都感觉到灵气沁入经脉那舒适的凉意了,可下一秒,又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五岁到十五岁,一直都是这样。 聚集在胡非身边的光点越来越多,他整个人都被掩进了光晕之中,然后他猛的气息一颤,光点散去,胡非终于满头大汗的倒在了草地上。 光点散去了,月色还是很亮,可胡非却被心中漫出来的黑暗坠的无法呼吸。 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天上的半轮勾月,鼻腔慢慢的涌上酸涩之意,他眼眶一热,总算是流出泪来了。 为什么他不行? 为什么他没有灵根? 为什么没有灵根就不能修炼? 为什么没有灵根,就要被所有的人看不起?随意的嘲笑侮辱? 胡非想不通,很多事他都想不通,他在流着眼泪,因为神情已经极为麻木,所以算不上在哭。 夜风阵阵,他的泪滑落下来,很快被吹干在脸上。 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没有灵根,他就是一个废物。 在修士的世界里,不能修炼的废物,就是一颗让人随意践踏的小石子。 胡非又缓缓的爬起来,朝着溪水走了过去,这条溪水虽然不宽,也就一丈左右,那有多深呢? 大概除了此刻的胡非,没人会去想这个问题。 他站在溪水边,慢慢的弯下腰,他心里很难受,眼泪干在脸上,也很难受。 胡非想用溪水抹把脸,心里的难受他没办法,那先让脸上别那么难受。 可他腰还没弯下去,就被一股大力往后扯了过去,然后,一个硬邦邦的拳头狠狠的揍到了他肚子上。 这下,胡非是直不起腰了,他佝偻着身体倒在地上,从背后传来了西野炎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想死是吗!” 胡非痛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而西野炎已经鉴定了他要轻生,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已经忍耐够胡非了,胸腔气得几乎炸裂。 他也不管胡非是不是要轻生了,西野炎现在,就是要先把胡非揍一顿出了气再说! “就因为你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你就不活了?” 西野炎又一脚踢了过去,胡非往前滚了两圈,他俯在冰冷的地上,因为忍受不了疼痛伸手揪住了草地,西野炎大步跨了上来,一脚踩了他那只手上。 “你就是一个笑话!” 他一把揪住胡非的头发,强迫对方仰头来看着自己,他粗重的喘息喷在胡非脸上,像一个暴躁不堪的野兽,“就算你有灵根又怎么样?你就能修炼了?你不是一直在修炼吗?你修出了什么!”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幅软蛋样!” 西野炎揪着胡非衣襟,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又狠狠往地上撞了过去,“被人说几句就要死要活的,你他妈就是一个废物!” 胡非瘫在地上,身后西野炎的拳脚丝毫的没有犹豫的落了下来,他感觉自己鼻腔一热,似乎是要流血了,两只耳朵在身体腾起的疼痛中不停地在轰鸣,而西野炎的咆哮却还是一个字不落的传了进来。 “没有灵根怎么了?你有灵根也还是这幅卵样!不能修炼?五岁我们一起进先生的学堂,到现在十年了!修炼了十年你都还是个凡人!测个灵根出来你就能白日飞升了?!” “不能修炼你他妈就别修了啊!” “胡非你他妈给我听好了,你这条命是我的,你要是想死,那我现在就打死你!” “早知道这样,两年前我就该把你从往生崖扔下去,省得你还烦了我两年!” 喘着粗气说完这一句话,西野炎似乎也打得累了,他垂下拳头居高临下冷冷望着瘫在地上的胡非,心里只是想,这个家伙真的烦死他了。 西野炎没有用任何修为,单纯的用拳脚酣畅淋漓揍了胡非一顿,揍完之后,胡非爬不起来,西野炎也不走,他就盘腿坐在他身后了。 说要打死胡非,只是气话。十五岁的短发少年目光暗沉,以手托腮侧着脑袋眼睛顺着银白的溪水,不知道看到哪儿去了。 沉默良久。 “喂,胡非。” 西野炎又再次开口了,不知道是不是打了胡非一顿,已经彻底出了气,表情也平和了下来,“没有灵根,也不一定就不能修炼……” “我听说,天剑门的祖师爷惊寒,也是没有灵根的。” “可是,他不但一手创立了天剑门,还被誉为什么天下第一剑,据说,还飞升了……哼。” 说要,西野炎又伸长腿轻轻踹了踹胡非,“你听见了吗?” 胡非面朝下瘫着,一动也不动。 西野炎心头一凛,想莫不是自己气上头真把人打出个什么来了? “胡非?” 西野炎站起来,走进了朝人看过去,却听见胡非在小声的说着什么。 西野炎没听清,又凑拢了些。 “我不会放弃的。” 他听见胡非在这样轻轻的说。 他的声音很小,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而又坚定。 “一个十年没用,那就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放弃。” “我会活下去,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这样的话,胡非对西野炎是说过很多次的,西野炎见自己居然把胡非打回来了,有点儿小高兴,又很不屑的问:“你要活下去,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胡非从小被西野炎揍,揍过就算,从不记仇。他颤巍巍抬起手,指向那条小溪,气若游丝道:“阿炎……你看那像是能淹死人的么?” 西野炎看过去,怔了怔,强词夺理道,“就你这脑袋?指不定干出什么蠢事来。” 他不肯承认自己关心则乱,忙提出了回程,“你还站得起来吗?回了。” 胡非哭丧起来:“起不来,疼。” 西野炎是从来不会有愧疚这种情绪的,反而嗤笑道,“你活该。” 然后他蹲下来,用鼻孔出气,表情很不耐烦,“我背你。” 夜幕下,两个少年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被月光拖得很长很长。 12.玄秋 玄秋今年二十六岁,水木土三灵根,筑基四层,放眼整个天剑门,也算是个资质上佳,年少有为的弟子。 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是这样的。 玄秋的父母皆是天剑门的外门弟子。 雾隐山山脉自西向东而去,在天剑门总殿西北方向的山脚下,曾经有一座城镇,那是修为太过低下、甚至没有修为的天剑门外门弟子生活的地方。 大道无情,这片天地下的修士如星辰浩瀚,一辈子都不得入门的人也多如牛毛。 天剑门给了这些人一片庇护之地,每隔十年,便会从中挑选一批十岁至十五岁有资质的孩子,让他们进入内门修炼。 玄秋便是在十三岁、练气二层时被挑中,入了东莱峰。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他表现的很平平,最开始也只是一个号“明”字的小童,在内门修炼了七八年,也才不过练气六层。 只是,他运气好。 两年前,玄秋还被叫做明秋,某一夜,雾隐山被一片黑雾笼罩了,从黑雾中涌出来的,是大批穷凶恶极的魔。 那一夜,雾隐山差点儿坍塌,十二峰生生坠了四峰。就连可望不可即,像传说一样活在他们这些下等弟子心中的掌门,也陨落了。 黑雾是瘴气,荒邑域里的瘴气,荒邑域在天剑门下方张开了大嘴,将这天下五派之一扯得鲜血淋漓。 可是,荒邑域里,哪来的魔物? 是魔,不是什么魔修,他们没有用任何法器,也没有用任何的功法,就凭着一个凶悍的**横冲直撞,每抓到一名弟子,五爪一裂就能将人撕成两半。 和明秋同屋的师兄,就是这样死掉的,明秋以为自己也要这样死了,在魔物靠近时因为恐惧半分都不能动弹。 可是,他没有死,一道寒光自上而下,凛冽的剑气将那魔物生生劈成了两半。 然后,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明秋喉咙上下动了动,喊了一声,“师叔。” 救了他的是东莱峰峰主的入门弟子,年仅十四岁的无安。 单系水灵根,练气八层的无安。 明秋活了下来,可他并不觉得庆幸。 为什么无安比他小了整整十岁,修为却比他高? 因为无安是峰主的徒弟,想要什么资源都大把大把的有。 为什么无安能成为峰主的徒弟,而他从进门到现在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下等弟子? 因为无安是难得一见的单灵根,而他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三灵根。 为什么? 天道如此不公。 他跟在无安的身后往外冲,看着他毫不畏惧的和魔物厮杀,心里只这么想。 “拿起你的剑来!这些不过是些低阶魔物,就算我们两个合力冲不出去,但总能支撑一阵子,说不定能拖到救援来!” 在大脑的一片混沌中,明秋听见无安这么对自己喊,于是,他就真的拿起了剑,刺向了同时和两个魔物缠斗,无暇顾及背后的无安。 他们在的地方已经全部被黑雾笼罩了,视线望不到的地方,不知道还藏了多少魔。 他们早晚得死,那就让这个峰主高徒死在自己手里。 明秋一边笑,一边握紧了长剑,无安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下一秒脑袋就被魔物拧下来了。 无安的身体被魔物向明秋扔了过来,明秋闪过之后想逃,却在路过无安尸体时顿住脚步。 一个指姆大小的盒子从无安身上掉了出来,盒子已经摔开,从中滚出来一颗脂白圆润的灵丹。 在瘴气的笼绕间,灵丹散发出的香气格外引人注意。 这是……筑基丹? 明秋颤抖着,却又十分迅速的捡起那颗丹药,一边跑一边把筑基丹就往嘴里塞了进去。 筑基丹,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珍稀灵药,它所蕴含的庞大灵力可以让练气期的修士直接进阶。 但只有练气九层的修士进阶的成功率较高,并且修为越低,服用这种灵药的风险就越大,更有甚者会因为身体承受不了筑基丹的灵力爆体而亡。 反正都是死,明秋管不了那么多了。然而,他不但没有死,还成功筑基。 从练气六层一举跃到了筑基一层,震惊了整个劫后的天剑门,他一时之间的风头无人能及。 他也从明秋变成了玄秋。 清、无、玄、明、子。 玄秋,也不肯一辈子甘于在一个玄字上了。 只是,此刻,天剑门入门试炼后的第二天,玄秋在东莱峰传送阵前拦住了一名小童。他长身而立,一袭青衫,倒有一副谦谦君子的好相貌,他微笑着问送来新晋弟子名单的小童,“西野炎是峰主亲自开口向掌门要的?” 小童点了点头,他经常上东莱峰跑腿,总是在玄秋手里捡些小便宜,生怕他有什么不知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这个西野炎,在入门试炼上连进三阶呢!还是单系火灵根,清余长老当场就点名要收他入门,还夸他心性坚定……” 说罢,小童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师叔,您的表弟傅秋良,风头比西野炎大多了,他可是变异雷灵根呢,也被鹤林峰峰主收作关门弟子了!不过……这西野炎好像跟您表弟起过节了,师叔你注意点儿,那西野炎修为目前可是新晋弟子中最高的,指不定怎么找您表弟茬呢。” “不过是孩子心性,小打小闹罢了。” 玄秋还是笑,笑得谦逊而知礼,他向小童要了名单,示意自己可以替他送过去,转身之后,他一张脸迅速的暗沉了下来。 好你个清余!他西野炎连进三阶就是心性坚定,我连进四阶却成了境界不稳?你不过是看中了他单系火灵根罢了! 他手里拽着那份名单,恨不得生生把它撕碎。 还有那个傅秋良?变异雷灵根? 鬼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这么一个表弟! 可是,将名单送过去后,玄秋又笑得如沐春风,因为,他还要去探望那位鬼知道的表弟呢。 胡非挨了西野炎一顿揍,好像是有点儿看开了。 他能做到的,只有不放弃。 西野炎揍胡非,从来不往脸上招呼,然而要打起来,虽然不会用上灵力修为,但也是真打。 第二天,胡非躺在床上,浑身都疼,是真的起不来了,西野炎又只好背着他去回春峰上瞧一瞧。 两个人前脚刚刚离开竹舍,那玄秋后脚就跟来看表弟了。 傅秋良依旧是坐在桌前,捧着竹简在看,那张衡是个自来熟的,百无聊赖之际凑到他旁边一瞧,然后奇道,“这不是本灵卷么?以你的修为直接传入识海便是,何苦花这功夫一个字一个字的瞧。” 傅秋良斜眼看了张衡一眼,沉吟道,“修行问道,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悟字,传入识海固然方便,可在我看来却是以小失大之举……” 他话没说完,张衡凑得更近了,他眯着眼睛直往竹简上看,“痴婆子传……你这悟得什么呢?” 没等他看个所以然来,傅秋良把竹简往手里一卷,反手往张衡脑袋上敲去,“你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吗?” 就在这时,玄秋跨了屋内,朗声问道,“谁是傅秋良?” 傅秋良闻言抬头看过去,“是我,你是……” 玄秋露出笑来,当下亲热的上前去,“表弟,姨母的传书我前些日子收到了,只是今日才得空前来,真是惭愧。” “原来是玄秋表兄啊,哪里的话。” 傅秋良当下也露出一笑,站了起来,一旁的张衡手疾眼快,一把夺过那竹简,又登时蹿出门去,“我不打扰两位兄弟情深了!” 傅秋良面色如常请玄秋入坐,只在心里有些苦恼。 这张衡说他是火土双灵根,可就傅秋良来看,这人手脚麻溜的,怕是变异风灵根都望尘莫及。 玄秋环顾一周,问道,“那位是?” “张衡,是同寝。” “我是听说你昨日和人起了冲突,把戒律堂堂主都招来了,怕你别出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姨母信中可是让我好好照看你。” 傅秋良眼神一黯,脸上还是笑,笑得不冷也不热,“谢表兄关心,不过是些口角之争罢了,没什么大事。” “诶,我听说那西野炎性情暴戾,手段狠辣,他修为又比你高,我远在东莱峰,鞭长莫及,你平日还是小心行事。” “表兄多虑了,何况……”傅秋良到底还是年轻,说着轻哼了一声,“要真打起来,我也不怕他。” “哈哈哈,听闻表弟是变异雷灵根,年纪轻轻已经有练气七层的修为,想来日后必定有一翻大作为,就是我也望尘莫及。” “表兄繆赞了。” 如此一翻闲话,最后,玄秋终于问道,“你和西野炎还是住在同一间,他人呢?” 傅秋良答道,“和那胡非出去了。” 玄秋又问,“去哪儿了。” 傅秋良反疑道,“表兄问这个干什么?” 玄秋暗道自己还是心急了,笑道,“你们如今还是新晋弟子,不算得入门,到处乱跑,惊了哪位前辈就不好了。” 却是答非所问。 片刻过后,玄秋告辞。 张衡又拿着傅秋良的竹简回来了,他面红耳赤,仿佛手里握的烫手一样,隔老远就对着傅秋良扔了过去,“傅少爷,看不出来啊,你就悟得这个?” 傅秋良稳稳接住竹简,神色自若,“你智化未开,当然看不出来。” 13.打打打 就像玄秋对傅秋良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样,傅秋良对他也没什么感情。经过这一接触,他认为这表哥是个能来事的,决定以后还是少和他接触,最好是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玄秋一走,他那三个跟班就闻风而来,畏畏缩缩的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西野炎不在才走了进来,“傅少爷,听说你那表哥来看你了?你有没有跟他说西野炎的事?让他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臭小子!” 傅秋良自认不是什么在外边受欺负了就要向家长告状的小孩,更何况他算不上被欺负了,那玄秋也算不上是家长。这三个人进门一番话就把傅秋良说的脸黑了下来,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摔,看这三个人像看臭虫一样,“进山之前我就让你们回去,你们偏要跟来,一来就惹是生非的,把这里当成上河城了啊?” 距离天剑门万里远的一处地方,有一座聚集各路散修的城池,名为上河。 傅秋良的母亲本是天剑门的外门弟子,在和其父结为双修道侣后便辞了天剑门,在上河城安了家。 “傅少爷,这是少城主的吩咐,我们哪儿敢回去啊。”一人苦着脸道。 谁知他话一落,傅秋良便冷冷一笑,“少城主的吩咐?我和你们少城主非亲非故,非师非友,他哪门子的吩咐吩咐到我身上来?” 三人一听,又要争辩,傅秋良却彻底失去了耐心,沉声道,“我早就说了,我不管你们,你们爱跟着就跟着,可你们也少来烦我,出去!”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灰头土脸的又走了,出门走到长廊上,其中一人呸道,“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少爷了,不过就仗着自己有点儿资质得了少城主青眼,什么玩意儿,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才不想来这什么鬼劳子天剑门!” 一人往身后看了看,小声道,“你们说这也奇了怪了,按理说到明年他就够年龄入城主府了,少城主干嘛要把他送到天剑门来呢?” 这三个家伙昨天晚上被西野炎踹得不省人事,但傅秋良肯花灵石,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重伤,当天晚上抬进去,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尽管,傅秋良此刻十分后悔和心疼自己的灵石,就该让这三一直躺着。 这边,胡非和西野炎也很快从回春峰出来了,两人见天色尚早,回到薄溪峰时便向梁辉楼走去,想要再去换点儿米粮。 胡非已经能走能跳,西野炎自然不肯再背他,两个人就徒步往梁辉楼走去,白色石子铺成的小路在山林见曲曲绕绕,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西野炎习惯性的领先胡非几步,他往前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嫌胡非走得慢。 胡非虽然不肯认命,但此刻性质依然不高,西野炎要嫌,他就随他嫌去,反正他知道他也不是真的嫌自己。 从林子里走出来,便是开阔的草地,仔细瞧上去,西野炎发现这儿还是个小山谷,他又扭过脑袋要对胡非说些什么,下一秒却直接向胡非扑了过去。 “铮——”的一声,西野炎压着胡非倒在地上,一道雪亮的寒光从身后破空而来,几乎贴着他的背朝前飞去。那寒光凛然,直直穿透前边三颗树才深深的钉在第四颗树的树干上。 西野炎抬头定睛一看,那盯在树上的居然是一柄长剑! “什么人!” 西野炎喝道,心里没有一丁点儿的惧怕之意,他拉着胡非站起来,周身运转起灵气凝成屏障将二人都护在其中。 而前方的草地上,凌空跃出四个男子来,他们皆着青色短打,神色不善。没有任何的废话,一击不中,这四个人分别祭出法器,朝着西野炎胡非二人轰了过来。 “胡非,你闪远点儿别碍事!” 西野炎一掌将身后的胡非朝林子里劈了过去,他本意是想把胡非送去战圈让他自己逃跑。谁知灵力托举着胡非往后一落地,一名男子身形倏忽如鬼魅,一闪便越到了胡非上方,掌心发着一阵幽蓝,就要对着胡非当头劈下。 西野炎瞳孔一缩,转瞬之间立刻出现在了胡非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他略微后退了一步,顷刻间觉得一股寒意沁透了自己四肢百骸,要把自己从五脏六腑开始冻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忍下喉头腥甜,警惕的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四人,话却是对身后胡非说的,“你个废物连逃跑都不会吗!” 这四人一出手就是要他们的命,多说无益,胡非心里也明白此刻自己在这里只会是西野炎的拖累,如果他能跑出去,反而能找人过来救西野炎。 他深深的看了西野炎一眼,迈开腿就往林子里跑去。 “阿炎你撑住!” 一人冷冷笑道,“跑?愚蠢。”他手腕一抖,手中握着的一把银白色九节鞭簌簌作响,陡然向前伸长而去,形如闪电,迅猛异常,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勒上了胡非脚踝,那持鞭人一甩鞭腕,鞭身蛇弓而起,将胡非往西野炎前方甩了过去。 这四人两人是练气九层,两人练气八层,看装扮都是天剑门弟子,可西野炎跟胡非都是新晋弟子,究竟是什么人这般大胆要对他们下死手? 西野炎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他看着胡非从上方跃过,另外三人却近身和他缠斗,丝毫不肯给他喘息的时间,一名男子掌风呼啸,掠过之处皆有寒意,另外两个男子持剑,长剑炸开朵朵剑花,寒芒光影忽闪交错,似真异假。 西野炎向后一弯躲过那冒着寒气的一掌,又侧身闪过斜刺而来的一剑,他心里着急却并不慌乱,在空隙之间盯住三人中间的一个松懈,饱含着十成修为的一掌就凌空将一名持剑男子生生劈飞。 剩下那两人不知为何一愣,更是给了西野炎可趁之机,他足尖一点,从三人的包围圈中跃了出来,又提起周身灵力,左手直接拽住了那条九节鞭,然后右手一把扯住胡非,紧接着左手猛的就往后一拉。 那持鞭人本是好笑的看着西野炎,不成想前方却陡然传来一股大力,把他生生往前拽了好几步,持鞭人心下大惊,眼看自己要撞上西野炎了,连忙松开了九节鞭往后退去,脚下却一空,狼狈不堪的跌坐在了地上。 这哪里像是练气九层的修为? 他惊恐的张大眼睛朝西野炎看去,然后看见了让他更惊恐的一幕,他的九节鞭——一件下品的仙器,被西野炎缠在两手上给扯成了两截! 他又看向同伴三人,发现他们静默在一旁,神色晦暗,也不再轻举妄动。 九节鞭深深勒进胡非脚腕里,被西野炎解开后,留下了皮肉外翻的一圈,狰狞异常,一动就是细入骨髓的痛。胡非看着自己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有点儿模糊,他还是稳着声音对西野炎说道,“阿炎,你跑,你肯定能跑出去的。” 西野炎将九节鞭扔到一旁,反手打在了胡非脑袋上,却什么都没说,站起来看着前方四人,露出一个笑来,少年凛然的眉眼之间全是张狂神色,“怎么……不敢过来了?” 被毁掉武器的那人恼羞成怒道,“他不过是个空有修为的家伙,我们四个一起上,还怕拿不下他?” 西野炎一偏脑袋,三分挑衅七分不屑,“空有修为?这话该我对你们说?” 话音一落,他不等对面有任何反应,疯狂的运转起体内灵气,犹如离弦之箭向四人冲了过去。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轻松,因为那个持鞭人说的一点儿不错,他两日前才进阶到练气九层,到现在境界也并不稳定,面对四个和他修为相差无几的人,根本是毫无胜算。 可是,胡非还在他身后呢。 这样想着,西野炎感觉到从丹田每升起一股热流,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遍布全身,让他每一寸皮肤都战栗起来。 没有胜算又怎么样?他如今不还是好好站在这里吗?这群家伙想要杀他,那就来啊。 看看谁能要谁的命! 他挟着一股劲风,率先冲到了持鞭人面前,照着他面门就是重重的一拳,那持鞭人只感觉到扑天的灵压山似的朝自己倒来,他慌忙向后退去,又祭出一件防御法器挡在身前。 西野炎欺身而上,拳风刚劲凛冽,直直砸在那件法器上,拳与结界的猛烈碰撞震的他虎口发麻。 其余三人也攻向西野炎,那两名持剑人运气提剑,一人攻西野炎下盘,一人抖着剑花,却是虚晃一招,剑身嗡鸣间直刺出一道寒芒;西野炎曲膝往后一闪,堪堪躲过那一剑,耳旁又掠过来一阵凛风,他往旁一个侧翻闪过。那一掌打在一颗树上,那树登时断裂开来,裂口处凝了一层厚厚的冰。 持鞭人得了空隙,立刻远离了西野炎,他又取出一支长萧凑到嘴边吹奏起来,那萧声尖锐刺耳,像一根根长针,直往他脑袋里狠狠扎去,势要扰乱他心志! 14.怪物 这三人不给西野炎任何喘息的机会,轮番上阵,招招都直夺他要害之处。 纠缠不休! 在萧声的阻碍下,西野炎身形变得迟钝起来,接连中了数招,四肢上皆是深浅不一的伤口。一个闪躲不及,他心口又挨了一掌,西野炎往后退去,远远的躲开了,可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成了冰冷的,然而鼻腔和耳朵却又莫名一热,流出粘稠的液体来。 西野炎随意抬手一抹,发现是血,鼻子间已经算是浓稠的血腥味儿,他望向前方向他靠拢来的四人,视线内都是一片摇晃的光影。 他们两个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西野炎又回头看了看胡非,在萧声的刺激下,胡非早已经晕了过去,他一动不动的瘫在地上,脸色卡白,嘴角还挂着血迹。 西野炎低头长出了一口气,反而笑了,“哈……” “谁他妈要死在这种地方啊!” 他猛然大喝了一声,又朝着四人冲了过去,这一次,他连躲都不肯躲了,任凭一剑穿透他的肩膀,一掌又打在他心口上。 他浑身都在发冷,冷到战栗的极致,又从这极致中,莫名生出一股热来。 仿佛从他的灵魂深处。 对,就是这样,就该这样,伴随着鲜血和疼痛的战斗! 他像是疯了一样,不管也不顾,径直要冲破前三人跃到那吹箫的持鞭人面前,他的萧声入耳,让西野炎烦躁不堪,他本能的要向他打过去。 另外三人,两剑一掌,本是配合的天衣无缝,可刚才的一翻消耗,早就让他们疲惫起来,在西野炎的横冲直撞下,也失了章法。 终于,西野炎朝前挥出一拳,他将身形慢下来的一人轰了出去,另外两人被他的疯狂神色吓得手下一滞,还真让他冲了出去。 持鞭人瞬间便被西野炎欺身而上,那恼人的萧声终于停止了,西野仰头一声长笑,顷刻之间挥出数拳向他砸了下去,可持鞭人面前光芒一闪,又浮出那件防御法器来。 西野的每一拳都落到防御法器之上,那件法器一声又一声的破碎之声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悚然起来。 身后又是一道凛风袭来,原来是那三人反应过来,西野炎弯下手肘,挡住一人袭过来的一掌,那冒着寒气的掌心掠过他肌肤,居然冒出了一阵白烟。 西野炎本想弯膝提脚将人踢飞出去,那人却神情痛苦的握着手腕就往后退去,同时一身大喝,声音惊恐万分,“别过去,他是个怪物!” 剩下的两人惊疑的停下脚步,看见那人掌心已经焦糊一片。 他们停下了,西野炎不会停下,他身上的寒冷已经全部消失,他的血液在他体内沸腾奔流,他浑身都在燥热难安,他脑子现在就一个字。 杀! 持鞭人已经被逼的无路可退,仅靠着那件防御法器支撑,然后随着西野炎落下最后一拳,法器就被砸穿了。 持鞭人被西野炎脸上癫狂的神色吓得呆愣住,当下丧命拳下,炸开一团红白,全溅在了西野炎脸上, 西野炎停下来了,他转身朝剩下的三人看过去,伸手慢慢摸掉了脸上的红白之物,他还是在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那三个人现在原地,神情惊恐,被西野炎红色双眸扫过,全都发起抖来。 是的,西野炎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那是血一般的红,甚至越出了眼眶,变成细小的纹路,从眼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西野炎全身爬了过去,越往下,那纹路就越变得粗。 到了脖颈上,这三人才发现,那些纹路,是西野炎的血管,它们像是在西野炎体内燃烧了起来,通红肿胀,甚至凸出了皮肤表面。 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歪了歪脖子,西野炎朝三人扑了过去,他握着一双拳,他只有一双拳头,那三人人只隔了老远就感觉到一股炙热的气息朝着自己扑了过来,是西野炎,他的皮肤已经变得一片通红,所到之处的空气中都翻滚起一股热浪。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三人又惊又怕,分别向三个方向躲开,登时一股气流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炸开一个大坑。 尘土飞扬之间,三个人惊魂未定,刚松了一口气那用寒掌的人瞳孔一缩,只觉得面前炽热无比,西野炎冲到了他面前,直接一拳轰到他小腹上。 他在下一秒仿佛掉进了火里,皮肤瞬间被烤得通红,并冒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水泡又马上炸裂;他滚到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嘶哑扭曲的痛呼,却还是在几个眨眼之间,身体变得焦黑糊烂,最终燃起大火来。 西野炎站在他身后,他也燃烧了起来,是一个红通通的火人,而这火在他身上,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烧烂。 最后的两人,已经骇的魂飞九天,一人僵着身体看着西野炎朝自己走过来,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小腿一抽一抽的疼,连逃跑都不能了。 他绝望的向后倒去,却听见同伴从前传来颤抖的一声,“你再往前走一步,这小子可就没命了!” 说着他手上一用力,然后西野炎混沌的大脑听见了胡非一声轻轻的呻/吟。 可是,浓而艳的火从西野炎身上烧进了他脑子里,他已经没有理智了。 这轻轻的一声,反而让他心头更加暴躁,他恶狠狠的回过头去,挟持了胡非的人心里还来不及一喜,后背就火燎燎的疼了起来。 他扭头看过去,西野炎已经闪到了他身后,握拳就朝他面门揍来,那人心下登时大骇,这西野炎连他同伴都不管了? “住手。” 就在这时,这片已经被热浪笼罩的林子忽然多了一股凉意,一个白衣大袖的男子衣诀飘飘从空中落下。他双手画诀,霎时将三人分开,然后大股大股的灵力涌向了西野炎体内,西野炎一声长啸,他那身上的火凝成了一长条,慢慢的向空中飞去,又在空中凝成一股,自西野炎眉心倾泻而下,最终留下红色的一点后消失不见。 西野炎双膝一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无妄峰主?参见无妄峰主!” 逃过一劫的二人抱作一团,涕泪横流,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跪下来,脑袋直往地上磕,“还请无妄峰主明察秋毫,替弟子们做主啊,弟子一行四人上得薄溪峰处理杂物,路过此处时,西野炎突然冲出来,不由分说的就对我们动手,他不知道修的什么功法,诡异至极,我们四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已经有两个师兄惨死在他手上了,要不是峰主及时赶到,我们……我们怕是也难逃一死了!” 说着,这两个七尺高的男子还抱头痛哭起来了。 这突然出来的,正是无妄。 他虽然垂眸看着这两人,然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冷眼望着这两人战栗不安的丑态,慢慢的吐出一个字,“三……” 跪着的两人一愣,只听无妄又说道,“二……” 然后无妄转过身,大袖一挥,将胡非西野炎两人收进了袖中,看也不看身后两人一眼。 最后,他说,“一……” 两人看着他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一点头脑都摸不着。 接着“轰——”的四声巨响,两人胸口猛然炸开了一团白光,这两个人被炸得粉碎,彻底没有头脑了。 无妄是前任掌门的徒弟,现任掌门的师弟,水木双灵根,凝神六层大圆满的境界,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大能。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人的储物袋中,有一股不明的灵力波动,大约是某种高阶攻击性的符箓。 还是受人远程控制的。 可是,这管他什么事呢? 他此刻的心思全在西野炎身上。 “先天神火。” 无妄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朝着天剑门主峰凌阳峰去了。 东莱峰,玄秋坐在房内,两指间挟着一张黄色的符箓,正在慢慢的燃成灰烬。 符箓燃完后,他一口气将灰烬吹散,冷冷一笑,“哼,单系灵根又怎么样,那四个蠢货弄不死你,这四张高阶咒符也足够能炸死你了。” 无妄上了凌阳峰,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无执。无执听后大怒,先将 西野炎胡非二人安置去了回春峰,再将戒律堂堂主唤来,本意是想好好训斥他一顿。谁成想,这玄墨一进就跪了下来,先称自己失职,后又说天剑门如今是百废待兴,自己□□乏力。 一顿巧舌如簧,倒把这性子温吞和善的新掌门说得自己反省起来,“也罢,是我疏忽了,若是师父还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无执幽幽叹道,又正经了脸色对玄墨吩咐道,“那四个人心性不正,死不足惜,只是幕后主使也绝不能姑息,此事还需要你彻查一翻。” 玄墨领命退下,走出去后大松一口气,心道还好新掌门好忽悠,换了老掌门他指不定还要挨一顿打神鞭。 玄墨一走,无执就听见立于身侧的无妄说道,“师兄,我想收西野炎为徒。” 天剑门一门十二峰,每位峰主各司其职,唯独有两位占着峰主之位啥事不干,堪称是白吃白喝。 另一位先不提,这其中一位,就是无妄。 在两年前,魔族袭击的那天晚上,这位无妄峰主本是在闭关,他除了强行出关以导致境界不稳外,另外还受了点儿心里伤害。 15.徒弟 前任掌门清崖,也就是他的师父,替他挡了魔头一掌,身死魂消了。 无妄自那后性情大变,颓糜了起来,成天晃晃荡荡快成了一介流神。 这新任掌门无执怕他师弟落下心结有了心魔,带着天剑门十二峰,几乎把他供起来。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收西野炎为徒?” 可是,听到师弟提出这样的请求,掌门无执忍不住的很头疼。 无妄双手笼袖,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就想。” 无执以手扶额,“他已经被分到东莱峰,名牒都送过去了!” “师兄不是掌门吗?” 听到这样的话,素有君子如玉之称的无执被自己师弟气笑了,“那你自己去跟清余师叔要!” “你去,他凶。”无妄很理所当然的说道。 “我去他就不凶了?” 无妄面无表情的眨眨眼,满身的理直气壮,“师兄是掌门啊。” 无执正待开口反驳。 那无妄忽然又低叹了一声,他抬眼看向别处,只露了神情郁郁的侧颜给他,“还是罢了,我道心不稳,那孩子天赋异禀,又身怀先天神火,如此得天独厚,经不得我耽搁。” 无执一怔,心就软下来了,是十分咬牙切齿的心软,“好,我去……” 东莱峰的峰主清余,单系土灵根,凝神八层,今已有九千多岁,放在哪儿都能被叫做老怪物,是天剑门如今境界修为排行第二的人。 他留着一把雪白的大胡须,两条同样雪白的眉毛斜挑入鬓,脸上皱纹不多,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看上去,是很凶。 但其实,一点儿都不凶。 从入门试炼第一天结束后,清余相中了西野炎,这两天就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因为,清余这个人啊,自觉没有徒弟缘。 收一个死一个,收两个死一双,资质越好没得越快,要么是出门历练死了,要么是死在雷劫之上,最喜欢的那个死的最惨,小小年纪的给魔族撕得粉碎。 正式给他磕头敬了茶的,估摸着也有二十来个,如今只剩下一个,还是个木头似的家伙。 如今离拜师大典还有一天了,清余越发坐立不安起来,他收徒弟,虽然一向自称是看眼缘,但大都存了些比拼的意气。 他是前掌门清崖的师弟,只因为拜师的时候跪在清崖后边,就成了师弟,清余不服啊。 可惜,他不服也没有用,他的修为一直比不上清崖。对于这点,清余倒是平常心态,天道酬勤,机缘气运,都强求不得。 后来二人长大了,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修士,共同支撑起了天剑门,清崖任了掌门一职,他收了两个入门弟子,正是无执和无妄。 于是,清余又起了在别的比拼心思,我比不上你,我的徒弟总不至于也比不上你的徒弟? 然后,他也千挑万选收了两个徒弟。 十年后,无执无妄筑基了,他那两徒弟……做门派任务时给一只三阶灵兽叼走了。 清余一边打坐一边伤伤心心的哭了一场,十年后又收了两徒弟。 如此循环往复,铁打的东莱峰,流水的徒弟。 后来,无妄无执修为越来越高,也逐渐成了天剑门的支柱,清余……终于养活了一个徒弟。 现在,虽然清崖陨落了,可清余对于收徒一事,已经起了执念,还是不认命,但也小心翼翼的不肯轻易收徒,可一旦遇到资质特别好性格又讨喜的孩子,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容易脑子发热。 热过之后,他冷静下来就开始担心。 这个徒弟,能活多久? 所以,当无执到访时,支支吾吾跟他讲了要把西野炎调走的事。这清余登时松了一口气,表面不露,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哈哈,老夫原本就想,掌门师兄弟要处理门派大小事宜,再去教养弟子应是□□乏力,而其它诸位峰主都资历尚浅。又见此子的根骨奇佳,才厚着脸皮要了过来,既然无妄师侄有这个心思,那是再好不过。” 无执想着他估计是给自己这个掌门面子才笑出来的,因此满脸惭愧的对着清余一拜,“师叔的东莱峰一直人口凋零,这次入门试炼后,我再挑选几名聪慧机敏的童子送来。另外……” 无执声音一低,神情更惭愧了,“鹤林峰的玄机和我说,他昨天想了一夜,那傅秋良灵根强大,单作剑修倒是埋没了自身天赋,我就想着不如遣到师叔座下,也好填了西野炎的缺。” 清余一怔,仿佛刚刚从心上搬走的大石头又砸了下来,他一口气差点儿没背过去,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还真露出一副凶相来。 无执后背起了些凉意,却听见清余干巴巴的一笑,“甚好……甚好……” 傅秋良,清余也在云镜里见过,论心性比起西野炎是差了些,但资质可是不差,都还是些年少的孩子,前途是不可估量的。 清余心里喜忧参半,可看着无执诚恳的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甚好两个说出来,差点儿咬了自己舌头。 然后他悲愤起来,自己堂堂一个凝神后期大能,跺跺脚能让一方天地都颤上一颤的,还缩手缩脚怕教不出一个好徒弟来么? 他目光坚定下来,决定以后把傅秋良放眼皮子底下养起来,谁碰揍谁。 无执不知清余心里纠结,看他脸色变来换去,只以为自己这回是真得罪他了,只是师叔一向明大理识大体,很听掌门安排。 掌门是有点儿怕师叔的。 很久以前,他和师弟在演武堂练剑,时常一回头,就看见假装路过、又没了徒弟的清余师叔神情悲愤的瞪着他两。 无执觉得要不是自己道心坚定,不然怕是要被师叔瞪出心魔了。 此刻见清余虽然口不对心的样子,但还是答应了,于是无执连忙告辞。 次日清晨,西野炎在一间清雅别致的房间里醒过来了,他神情有一丝茫然,但透过窗外的景象,他认出了这是在回春峰上,外边是一大片灵田,种着的草药开了花,在山脉下迎着风像一股浅粉的浪一样起伏。 于是西野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在回春峰,那他们和胡非就应该都没事了。 他想起胡非来,就环顾四周,却没见着其它的人。于是西野炎掀开被子就想要下床去找,一动,四肢里就像紧崩着一根筋,拉扯着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疼。 西野炎是不会被疼痛限制住行为的,他反倒在床上伸展起身体来,以此强迫自己恢复行动力。 片刻之后,他换上摆在床头的青衫,终于站了起来。 落地的那一瞬,他眼前晃了晃,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股朦胧的意识。 火? 西野炎将右手伸到眼前,他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只是上面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是新添的,很多是以前留下的。 火? 这个字不停的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西野炎对于昨天的记忆,只停在自己鱼死网破的向那四个人冲过去时,再往后想,就是漫天熊熊大火。 他待在火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火? 他被一股莫名的意识引导着,慢慢弯曲了五指,微微用力,然后,他的右手就蓦地燃起了橘红色的火。 西野炎被吓了一跳,接着发现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灼人的温暖。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西野炎笑了起来,因为他感觉到了力量。 他手指越发用力,那火从他肌肤上脱离出来,在掌心聚成拳头大小的一团,闪烁跳跃。 西野炎嘴角挑得越来越高,笑的坏坏的,他盯着前方暗红色的木圆桌,想要试试这火的威力。 可惜,没等他把火球丢出去,从外边传来一声娇叱,“这位师兄,你要干什么呢!” 西野炎不知道这火从何而来,可又天生知道该控制这火,仿佛本能一样。 他熄了火球,转身过来,就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着月白衣裙的少女正瞪着他。 西野炎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是问,“胡非呢?” 那少女上下审视了西野炎一遍,答道,“他早醒过来了,现在在外边灵田上。” 西野炎眉头就皱起来,他还在屋里躺着呢,胡非居然跑出去了。 胡非蹲在大片大片浅粉的花下,他捏着一根约摸指宽的小铁搓子,正轻而缓的刨开土,将这粉花褐白相间的根露出来。 他专心致志往下盯着,没注意到身后西野炎,直到被揪着耳朵站了起来,“好啊你个胡非,我为了保护你伤成那样,你却好了就跑来和女弟子玩!” “什么叫做玩,胡非师兄在帮我收凝血草,胡非师兄可厉害了,一根都没有弄坏的!” 胡非旁边,是一个明眸皓齿,也作月白衣裙打扮的少女,地上放着一个竹编背篓,里面已经装了大半框那种褐白的根。 “哼,他也就做这种姑娘家家的事还行。”西野炎不屑道,松了手上力气。 “哎哟,阿炎,疼!” 胡非叫唤了几声,从西野炎手里解救了自己耳朵,他捂着耳朵看西野炎活蹦乱跳的,高兴的笑道,“阿炎,你也醒了啊。” “废话。” 那位少女看西野炎对自己装作不理,心里很不服气,上前一步大声道,“姑娘家家的事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婉转清脆,再大不至于讨人嫌,西野炎扭头挑着眉看她,是一副少年人不羁张狂的模样。 少女的声音忽然就小了下去,她把眼睛看向别处,嘟囔道,“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照看了你们一夜,现在好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阿炎。” 胡非扯了扯西野炎衣角,“明辞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还有活要做,我就来帮帮她了。” 西野炎不去看这位叫明辞的少女了,抬手敲在胡非脑袋上,“蠢,人家夸你一句厉害,你还嘚瑟上了?” 16.拜师 胡非不知道怎么心情就变好了,一个劲儿的就只会笑。西野炎看他傻的冒泡,同明辞又无闲话可讲,便拉了人要作告辞。 “先别急着走啊。” 明辞这姑娘却一笑,手腕一翻,手上登时多一把小巧的木算盘,她把算盘打的噼啪作响,一张俏嘴也在噼里啪啦的说,“昨天你两被送过来的时候一个半死一个快死了,一共花了我师父三个时辰为你们二人医治,调理内伤用了两瓶上等雪浆露调理,这里的费用是一块中品灵石;然后外伤花了本姑娘一瓶中等创药、一瓶中等凝血丸,一瓶中等去痕膏,这里的费用是两块下品灵石,外加我一晚上没合眼照看你二人,一共是两块中品灵石,你们两个走之前记得先去回春峰的账房销账。” “还有……” 胡非被她爆出来的一大串账目弄得头晕眼花,对方却冲他甜甜一笑,扔过来一个瓷白的小瓶,“师兄你神识上受的伤比较重,虽然已经经过师父的医治,不过师兄你还是个凡体,承不了他太多灵力,只好了个□□分。虽然慢慢养几天就无大碍,但是犯起来头晕也很是碍事。这是我新练的,有凝神清心之效,算是谢谢师兄今天早上帮我采药啦。” 瓷瓶落过来,胡非笨手笨脚的没接住,落到西野炎手里去了,西野炎二指握着小瓶举到眼前,很狐疑的审视了一翻,明显不信任这个和他们一般大小的少女,“你做的?” 明辞没好气的一哼,挽起袖子把两人往前一推,“我做的怎么了?又不是给你的,还不快去账房销账,想赖账啊?” 她气呼呼的把两个人往田外撵,西野炎这辈子都还没见过比自己凶的,自然不服,可又被胡非劝走了。 两个人穿行在花海之间,又听见身后传来少女婉转悠长的声音,“对了,玄墨师叔托话让我告诉你们,掌门已经让他彻查你们被袭这一事,还说明天就是拜师大典了,让你们两个今天回去后老老实实待在竹舍里,要是你们再跑出来给他搞事,他就掰弯你们两的腿!” 说完,她长出了口气,还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看,也不知道在看哪一个。 提起这事,远处的胡非不寒而栗,心有余悸,“阿炎,昨天那群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在这里我们两个明明什么人都还不认识……” “因为有很多人都在嫉妒我!” 西野炎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狂妄而自大,“一群灰头土脸只会躲在暗处偷窥的渣渣,看我有天赋,怕以后被我超越被我踩脚底下。他们自己没用,不肯上进,就看不得有人会变得比他们好,所以要除之……” “除之……” 他话说到一半,想不起那个词怎么说了,最后挠挠自己的头发,不管了,“反正肯定就是这样!” 西野炎本领先了胡非几步,他蓦地转过身面对了胡非,冲他张开双臂,“你看!” 首先,他的双臂燃起了尺高的橘红色的火,接着他心念一动,登时火光大盛,将西野炎全部笼罩了进去。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胡非一时之间被骇住了,然后他看见,那火没有烧坏西野炎,而安安全全待在火里的西野炎,在笑,那是一个自信强大到了极点的明媚笑容,比他身后投下来的阳光还要刺眼。 他燃烧着,要让时间万物都对他的光彩侧目。 胡非静静看着,西野炎身上的火跳跃在他双瞳之间,蔓延在他心里,烧得他连灵魂都发烫起来。 这样的阿炎,确实很让人嫉妒。 你看,他在发光,比盛阳还要夺目。 第二天,天剑门的拜师大典终于开始了。 天微微亮,胡非就被西野炎拎着耳朵,拎起了床。 他不敢抱怨自己还很困,意识朦胧的拎着西野炎半片衣角,半眯着眼睛跟在他身后转,小鸡啄米似得,走一步脑袋磕一下。 出了竹舍,从传送阵法落到了广场上的四灵台中,那四灵台是由一方不知名质材的漆黑大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润和,雕刻着仙鹤逐祥云的暗纹。 经过三天的入门试炼,天剑门一共挑选出了二百二十一名新晋弟子,此刻在小童们的带领下,井然有序的排成了大小一致的男女两队方阵。 西野炎想把胡非拉到身旁来,往后一看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见什么胡非。 他又四处找了找,发现胡非这厮居然还眯着眼睛呢,跟在一个不认识的人身后转! 西野炎忍了一早上,此刻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把人拽了回来,然后三个暴栗砸下去,誓要把他彻底砸醒。 胡非确实清醒了,不敢怒也不敢言,眼泪花花的跟着西野炎站在了台下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旁边都是年轻并稍显稚嫩的少年少女们,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但却又都安安静静的,激动而又克制的等待自己未来的归属。 胡非不肯认命,但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最多能留在天剑门做个扫地看门或者跑腿的。但他哀而不伤,愁而不怨,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即使作为凡人,他这一辈子也才刚刚开始,以后的事,不能往死里说了去。 过了半刻,天上忽然一阵霞光闪烁,又复有仙乐大作,缥缥缈缈之间,四灵台上突现出精雕细琢的十二方玉座,霞光递到了台上,胡非眯着往上看去,只见霞光之中有十一位大衣白袖的修士踏着云雾而来,其间男女老少,皆是神仙风采。 还不待胡非看清来人面貌,一股磅礴的威压自上而下,让在场所有新晋弟子都不由得伏跪了下去。 一名小童立于台上,高声唱道,“恭迎掌门、十二峰峰主,到——” 胡非头埋了下去,只听见小童尖细的声音继续唱,“拜见掌门,拜见十二峰峰主!” 低下的弟子们个个都是机敏聪慧,立刻整齐的喊道,“拜见掌门,拜见十二峰峰主!” 只有胡非慢了半拍了,喊完之后,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接着道,“起罢。” 威压撤去,胡非站了起来,听见身旁西野炎小声的嘀咕,“烦死了,这些高阶修士都喜欢玩这一招?又不是不跪!” 胡非没有接话,他捏了捏手,发现手心起了薄汗。 不是紧张,而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儿奢望。 “尔等入了我天剑门,从此以后便是我门中弟子。修行之人,不问出身,不问来路,亦不问从前,不管你们之前姓甚名谁,从今便只号无玄明子四字,只为我门弟子。天道酬勤,修行不易,且警记尊师重道,同门相爱,兄友弟恭,若是有同门相残,滋事生衅之人,便有戒律堂执法严惩。” 因着是训诫,无执脸上是难得的严厉神色,他说了一大番话,语毕后,他率先落于上座,又抬手道,“宣。” 剩余十人也依次坐下,先前那小童又道,“尔等入我天剑门,是为善缘,然修行之事本为天定,若是对自己分属有不满者,自行请去了就是,我门定不纠缠。” 他小小的脸上也是一本正经,又有旁人抬上一箱玉简,小童拾起一卷摊开来念道,“西野炎,入伶州峰,拜峰主无妄门下,号玄烈。” 西野炎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毫不在意的在周围羡慕嫉妒的目光下露出大大咧咧的一笑,又听见胡非小小的一声,“恭喜你啊阿炎。” 于是西野炎把头仰得更高了,顺便还要表现出对胡非的不屑一顾,“蠢货!” 胡非是由衷的替他高兴,看他得意洋洋的模样,也还是高兴。 “傅秋良,入东莱峰,拜峰主清余门下,号无负。” 小童又念道,西野炎脸色僵下来。 他以后居然要叫那小子师叔? 胡非倒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茫茫然的往台上一扫,目光却突然顿在了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的一双眼睛透出光来,并且越来越亮。 无执本是一脸高深莫测的静坐在台上,却忽然被拽了拽衣袖,然后他收到了无妄的传音入识,“师兄,有人在看我。” 无执目不斜视,传音疑道,“看你?” 无妄的声音缓缓传来,“嗯,台下三横六竖,那个没有灵根的,一直在盯着我看。” 无执不以为意,又哭笑不得,“我们处得高,被人看是常事。” 无妄不说话了,面上不显,心里非常坐立不安。 他应该没见过我才对。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还在看…… 还在看…… 还在看…… 胡非不知道自己看的是无妄,这个白衣的修士在他八岁的时候,活进了他梦里,容貌清晰,却一直是无名无姓的。 他目光狂热的盯着他,连小童念的什么都没听见了。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旁边西野炎轻轻锤了他一下,“你又犯什么傻呢?” 胡非回过神来,看见台上小童已经收了玉简,原来所有新晋弟子的分属已经发放完毕,他们接下来要去小童手中领新的身份铭牌,分别前往十二峰了。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就留在薄溪峰,补各峰杂役的缺。 胡非怔了怔,心里还是忍不住酸涩起来。 是啊,是那个人又怎么样。 他没有灵根。 西野炎在一旁,看胡非要哭不笑的低下头去,皱眉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从天上却传来一道轻轻的男子声声。 这声音轻而柔,却饱含灵力,像掠过湖面的风,涟漪不断传进了四灵台上每一个人耳朵里。 他说,“胡非,入庚桑峰,拜浮丘门下,号……” 那声音顿了顿:“清绝。” 17.八苦 不单只是胡非,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四灵台上,正准备离去的掌门和诸位峰主也站住脚步,无执看向高处,只见一白衣男子踏云而至,他登时高声疑道,“浮丘长老?” 那男子落到台上,背手而立,淡淡然只道,“这孩子我带走了。” 他鼻梁细挺,是个长眉细眼的相貌,一头及腰的黑发绸带似得随意散在身后,却因神情冷然,不会让人觉得轻狂了去,反倒自有一派出尘绝艳之势。 浮丘话音一落,引得众人喧然。 无执上前一步,对着他恭敬一拜,却是问道,“浮丘长老这是何故?此子没有灵根,入不得大道。” 浮丘不去看无执,垂眸往台下扫了一眼,他一双墨染似的黑眸无波无澜,漠然掠过台下一排蓝衣的弟子,在经过胡非时略微一停,“我自有我的道理。” 胡非不晓得他有什么道理要收自己这个没有灵根的人当徒弟,也不晓得这位浮丘是个什么人物。可从掌门对他的态度来说,怎么也是个大人物,一个不应该看得上自己的大人物才对。 他痴傻了一样盯着台上,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西野炎,“阿炎,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西野炎也盯着台上沉思,反手掐了胡非一把,“醒没?” 胡非疼的倒吸一口冷气,连连点头道,“醒了醒了。” 可是,为什么? 胡非想不通,他小心翼翼的望着台上的浮丘,胳膊上的疼痛未消,可他又已经坠入梦中了。 连胡非自己都觉得他当不了浮丘的徒弟,其余的人更是如此。 台上高坐的十位峰主皆站了起来,只有清余还不动,他严肃道,“浮丘长老一直高居庚桑峰上,不问门内俗事,今日却下得这四灵台,要收一个废根小儿为徒,您有什么道理,是不是都得说于诸位一听?” 浮丘沉思半晌,才缓缓道,“此子是通过惊寒剑意走上来的第一人,他说不定能悟得惊寒剑。” 无执笑叹道,“长老您是祖师爷的嫡传,连您都未传得惊寒剑,这个黄口小儿又去哪里悟得?” “就算他能悟得又怎么样!” 清余厉声说道,“他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百年寿命的凡人,可您要是将其收入门下,日后就是掌门见着他都要对他行礼喊上一声师叔,那我天剑门还有何规矩有何纲常可言。” 无执轻轻咳了一声,“浮丘长老,正是清余师叔说的这个理,若是您真看他于剑道上有天赋,不如先记到鹤林峰名下?” “没有灵根,也不是不能修炼。” 无妄不咸不淡的开口说道,无执忙瞪过去让他别凑热闹,“师弟!” 无妄恍若未闻,语气幽幽,“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若是有幸开了灵智,再得个千百年的造化,成了人形,便可像寻常人类修士一般修炼,也是没有灵根的。” 说着,他直直看向浮丘,无妄装作没听见无执唤他,浮丘也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只道,“你们莫不是忘了,惊寒也是没有灵根的。” “浮丘长老!” 只听清余沉声道,“祖师爷自本门创立初期,便一直在外仙游,行踪不定…… 顿了顿,清余没把“死活不知”这四个字说出来。 “关于他的传言一直是玄之又玄。就连我也只在幼时,本门被其他门派打压围剿的那场恶战中见过他一面,那也是在九千年以前了。” “就算祖师爷是没有灵根的修士,然这近万年间来,又可曾出过第二个?我等知您不忍祖师爷传承没落,可您这样做又要将门中他人至于何地啊!” 胡非不安的站在台下,从浮丘落到台上后,无执便抬手布下了结界,除了刚开始的一两句话,他们在台下只能看见台上众人在说着什么。 他心里此刻除了焦急不安,就是疑惑,却没有了希望或者期盼。 因为没有真实感,所以他只是紧张的望着台上那个白衣墨发,眉眼清冷的修士。 他离得不算远,所以能很清楚的看见,他蹙了远山一般的眉,冷然的脸上像是有了不耐。 然后,台下的新晋弟子们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只见浮丘蓦地腾到了半空上,下一秒,胡非身体也飞了过去。 西野炎也是一惊,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胡非,然而只有胡非的半片衣角从指间划过,他没能抓住胡非。 他的手空落落的垂下来,不知为何,他的心也空落落的了。 西野炎仰起头,看着胡非飞向高处,落到了浮丘身边,然后浮丘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四灵台,“从今日起,胡非就是我的徒弟,你等若是有不服,那便听好了我一句话。” “一年后的门派弟子大比上,清绝将用惊寒剑拿下第一。” “若是不成,浮丘长老又待如何?” “没有不成” 浮丘凛然而立,铮铮道。 清余自知自己长了副凶相,因此素日里说话行事一直做和善相,然而此刻,他是真的被这个不听劝的活菩萨气得凶相毕露,“若是不成,那这小儿便待不得我天剑门了,而浮丘长老您——也得将惊寒剑交到门中来!” “若是不成……” 浮丘缓缓道,却又目光坚定,投向了清余,“那我便自裁于惊寒题字下!” 说罢,他带着胡非扬长而去。 “你……” “这位活菩萨是入了什么魔障?” 无执说出这样一句话,跌坐回了玉椅之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位浮丘长老,实际上,是在十六年前才正式入的天剑门。 他登上天剑门时,旁人还只当是个修为极高的修士上门滋事,还是健在的清崖认出了他所佩的惊寒剑,才化解了一场干戈。 清崖和浮丘密谈了一夜,第二日,他便对外称浮丘是一直在外游历的、洛水惊寒的传人,又将庚桑峰拨给他一人独居。 然而,可笑的是,这洛水惊寒的传人,也不会惊寒剑法。 洛水惊寒,惊寒剑,从数万年起,就仿佛只是一个传说。 天剑门的初代掌门,也就是清崖清余的师祖,便时常对他们的师父说,“我的师父,叫做惊寒,他的名字,就是他手中之剑的名字。他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这一方天地之内,绝无敌手。” 然后他又笑道,“可惜你师父我资质愚钝,没悟得那惊寒剑,只得了些残意,另创了这天绝九剑。” 他又摇头叹息道,“没人悟得了他的剑。” 这番话说得太过吹牛,以至于谁都没有真信。 那时的雾隐山还没有雾,也不叫雾隐山,天剑门周围,还有四个其它的门派。 俗话说人多是非多,修士之间亦然,矛盾在天剑门偶然发现一座灵矿时爆发了。其它几个门派都不占理,干脆联合在一起,不但要抢灵矿,还要瓜分了天剑门。 在山穷水尽的前一刻,青衫的剑修踏剑而来,仅一人,一剑,甚至几乎是一瞬,便让这四大门派,上万修士,大败而归。 他发下话来,将这条山脉全归于天剑门下,让那四个门派连夜搬走。 其中一门派掌门,不晓得哪里来的理直气壮,来同惊寒争辩,称他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惊寒朗声一笑,抬剑斩向那掌门身后,“若不是我心血来潮,想回我这死生之地瞧瞧,不然我的后人们可就被赶尽杀绝了。” 那掌门身后立着一方巨石,不平的一面被斩得整整齐齐,惊寒的声音和着簌簌剑响反问道,“你们要斩我的根,还想我对你们手下留情?” 掌门浑身汗毛耸立,往后一看,那巨石上铁骨铮铮四个大字。 大道无情。 此后,惊寒设了护山阵法,未曾留下一字一语,又悄然离去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就连自称是他传人的浮丘,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天剑门隐藏在白雾后,一天天繁盛起来,而洛水惊寒这四个字,随着时间恒古,又变得模模糊糊。 “其实……也未尝不可。” 清余闭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些太过久远而被尘封的记忆慢慢涌上来,让他心里又惊又疑。 浮丘脚下凝了云雾,乘了他和胡非两人,胡非是跪在上边的,又湿又冷之间,他也是飘飘忽忽的,暂时忘记了思考。 此时此刻,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浮丘腾云驾雾,直接上了十二峰中位置最高的庚桑峰,庚桑峰上是一片深绿的竹海,穿过这一片惊心动魄的绿,又有湍急的水流声传来。 展目望去,竹林后居然置于一处断崖之下,那断崖上挂着一条银白瀑布,白花花的水激烈的砸向底下湖泊,水声轰鸣。 二人落到了瀑布下方,触了地,胡非心里依然还是没有着落,浮丘朝前走了去,胡非顺着他的背影往前一看,才发现瀑布旁居然有一个漆黑的山洞。 胡非呆愣的大脑更呆愣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住在洞里。 浮丘往前走了几步,见身后胡非还傻楞在那儿,便停步转身,可他一看见胡非,目光就暗沉了下来,像是思及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 他垂下眼睫,阳光正盛,胡非听见他的声音透过湍急的水流声,慢慢的传过来,“人世有八苦……为哪八苦?” 18.准备种田 浮丘面无表情的问完这么一句话,却不等胡非回答,自顾转了身,朝那漆黑的洞子去了,“罢,你且先随我来。” 胡非落在他身后,有点儿不敢跟上去。 “我……” 他有很多话想要说,然而张了张嘴,舌尖抵在牙齿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浮丘于是又转身过来,没什么情绪的看了胡非一眼,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便道,“你想在这儿等着也无妨。” 说罢,他修长的身影没入了漆黑的山洞里,只留胡非独自一人、茫然又无措的站在原地。 片刻过后,浮丘又复走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白色的绸袋,他抬眸望向胡非,“方才我和清余那番话,你可听清楚了?” 他如是问道,那山洞离瀑布就隔了两丈远,水花砸在湖边的大石上,四分五裂,溅出朦胧的水雾来。 瀑布的声响很喧砸,可浮丘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了胡非耳朵里。 然后,他低下了头,“听清楚了,可是……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又问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敢去看浮丘,眉目如画的白衣修士长身而立,隐在水雾中,缥飘缈缈,不像是真切站在他面前的。 胡非只听见他冷冷清清的声音传过来,“为什么?” “我没有灵根,他们都说……我不能修炼。” 胡非双手垂在两侧,却悄悄握起了拳,他想跟这位浮丘长老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他是个废物。 “如果您是因为入门试炼的话……那件事,虽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您说的祖师爷的剑意,我根本没有察觉到,在那条路上,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想平常走路一样……” 浮丘冷眼看着前方少年磕磕巴巴的说了一大番,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胡非被他问的一怔,还是不敢去看他,硬着头皮说出了一句话,“我不配做你的徒弟……更不配让你用性命和惊寒剑去和清余峰主赌。” 是了,胡非爱做梦,还是同一个梦,梦里他执剑天涯,云游四方,堪称潇洒至极。 可他又不是活在梦里的,现实血淋淋摊在他面前,让他不能不有自知之明。 “一年后的门派弟子大比上,清绝将用惊寒剑拿下第一。” 胡非又听见浮丘这样说,“你做不到吗?” 怎么可能做得到? 胡非答不出话来,他盯着自己鞋尖,想让这个难堪的梦早点儿醒过来。 浮丘一直望着胡非,看着他低下头,看着他握紧了拳,看着他沉默不语,看着他暗自神伤,看着他……口不对心。 他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又重复着问,“你做不到吗?” 他抬步朝着胡非走了过去,声音严厉了起来,“胡非,你做不到吗?” 胡非知道,自己不该沉默的,他不认命,他自己不认就算了,何苦巴上这么一个人,害他受自己连累。 我做不到。 可这四个字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有个小小的声音响在他心里,“还什么都没做,就认为自己做不到?你怎么就做不到了?” 这个声音若有似无,却让他知道,他是不甘心就这么离了庚桑峰的。 胡非没听见浮丘的声音,朝下的视线里,却不声不响的多了一双白色锦靴。锦靴踩在略微潮湿的泥土上,仍旧是一尘不染,没有沾上半点污秽。 胡非下意识抬起头来,浮丘站在他面前,神情是如常的冷冰冰的,哪怕近在咫尺,也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一年后的门派弟子大比上,清绝将用惊寒剑拿下第一。” “这句话,我不是在说笑。” “你不相信你自己,那你信我便是。” 他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如同二月凝在树梢的冰,被不知名的风轻轻一摇,落下来化在了胡非心里,“胡非,你信我可好?” 胡非鼻头一酸,眼泪砸了下来,“为什么?” “我说过,我自有我的道理……” 浮丘拉过胡非的手,将那白色的绸袋置于他掌心,“这是无心花的种子,你去牧野峰领一块灵田,将它们种下去,等无心花开出花来,我就告诉你。” 他又自腰上取下一块玉牌,那牌子系在细红璎穗上,不过二指宽,通体雪白,在中心透出隐隐的金色来,正是一个丘字。 胡非接过玉牌,还欲待说些什么,而下一秒,他脚下蓦地一空,却是移形换影一般已经到了竹林之中,耳边还响着浮丘的声音,“等你做到我说的这件事,再上庚桑峰来。” 他略微一停顿,又道,“种片花出来,你应该能做到的了。” 胡非没有修为,不能传音入识给他答复,所以说完这句话,浮丘松了口气,还是有些不解,“怎么就哭起来了?” 这样的小事,也不需要他去理解,他又缓缓向山洞走去——他在庚桑峰待了十六年有余,还真是住在洞里的。 他走的很慢,在四溅的水雾中又想起了很多事,他慢慢的,开始念叨着什么。 周围没有胡非,他说话便不用上灵力。在瀑布的轰鸣中,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念叨什么。 听不见,可是他知道,一字一句,只要他还活着,那他都不会忘。 “八苦?这人世有八苦,小娃娃,你可知晓哪八苦?” “我不为人,也不入世,无需知晓。” “啧啧,那我告诉你好了……” “人世八苦,是为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死相逢苦。” “死相逢……” 胡非一手捏着绸袋,一手拽着玉牌上的红璎穗 ,睫上还染着泪,还没反应过来。 四周的竹子生的高大挺拔而枝叶茂密,风一过又簌簌直响,下起了竹叶的雨。地上的竹叶铺得尺深,因常年无人打理,许多落下来叶子已经腐烂,整个竹林中都透出一股荒废的死寂来。 胡非愣了许久,吸吸鼻子才一抹眼泪朝后走去,却不想这竹叶铺的路面松软异常,他一脚踩过去就空了,整个人也朝地面扑了过去。 “诶,这是干什么呢?”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胡非趴在地上,吸了一肚子腐朽的问道,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梳着单髻、约摸十一二岁着蓝衣小童正居高临下盯着他。 小童是盘腿坐在一个方方正正、翠绿色的大玉牌上,他瞧见胡非的脸,连忙从玉牌上跳了下来。那玉牌上光芒一闪,就变小了去,飞进小童袖中。 “失敬失敬,我还正疑这庚桑峰哪来别的弟子,原来是师祖啊。” 那小童双手抱拳对着胡非一拜,连珠炮一样直说道,“弟子明净,是在凌阳峰虚青殿当差的,掌门使我上庚桑峰给您传几句话。” “掌门说,浮丘长老在门中一向孤高,他执意收您为徒,这是您二人的善缘,我们旁人倒多说无益了;因此他让我给您送了新的铭牌来,每月的分例都是在薄溪峰取的。掌门还说因为浮丘长老喜静,所以峰上一直仅有他一人独住,一向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落寞,让我见着您了便问问,可有什么需要的……我看您这样子,是要去别的峰不成?” 胡非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不自在的说,“麻烦你了……” 他舌头卷了卷,没能喊出来师父这两个字,“他让我去牧野峰种花。” “种花?” 小童一直是笑咪咪的,看着年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修为却比自己低的胡非,一口“您”,一口“师祖”的,喊得不亦说乎,脸上没有半分异常。 听到胡非说种花,他倒有些疑惑,随即又释然道,“浮丘长老如今是门中修为最高的,只是行为一直有些难以琢磨。” 胡非接不了他这话,便只有沉默,又听小童说道,“那师祖现在是要去牧野峰?庚桑峰上没有设传送阵,我送您去。” 他又从袖中取出先前那玉牌,捏诀变大了,明净看着胡非直笑,“本来还应该去见浮丘长老的,只是方才飞在上头,差点儿撞到结界上,我看不如先送师祖您,反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只求师祖别嫌我这法器简陋便是了。” 他话既如此,胡非倒不好说出拒绝的话来,他上了明净的飞行法器,却又想到了什么,小声说道,“能麻烦你先送我去一趟伶州峰吗?” 明净自然应允,又问道,“师祖是想去寻玄烈师叔吗?” 胡非点了点头。 19.争吵 明净单手画诀,平而稳的载着胡非穿过一片云雾缭绕,落到伶州峰上传送阵处。 伶州峰排在天剑门顺位第三的位置,地处开阔,葱郁的山林间层楼叠榭,飞阁流丹,反倒像那凡间的富贵之地,好不气派。 峰上传送阵处设了管事的小童,问了二人来意,便道,“玄烈师叔方才来递了铭牌,峰主被掌门唤去了,他此刻应该无事。” 他就替二人寻了西野炎去。 传送阵是一处用黑白二色鹅卵石拼成的八卦两仪,往前延伸出了一条小路,小路尽头便接着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广角上垂着宫灯,红蛇似得卧在山脉之间。 胡非便倚在长廊处等着西野炎,他将绸袋捏紧了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是真的焦躁而不安。 仿佛是过了很久,西野炎才跟在小童身后走了过来。 他隔老远就上下打量了胡非一边,见他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怂样,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气不打一处来,走进之后,西野炎一挑眉就凶巴巴的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明净和那小童对视了一眼,向二人一拜走远了。胡非用手扯着那个装种子的袋子,“阿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西野炎又上下看了胡非一眼,如果是别人,他绝对会认为对方在跟他炫耀。可面前的是胡非,他一脸惶惶然的同他讲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双手环胸往后一游廊护栏上一靠,哼出一声笑,“你不知道怎么办?元婴大能收你为徒,你还不知道怎么办?” 西野炎天不怕地不怕,他只会嘲笑胡非胆小,不会理解他内心的多愁善感和彷徨。 胡非也明白这一点儿,可他心里很多话,都只有对着西野炎才说,说出来就算,甚至不需要他回应。 更何况,他们两个好歹相伴到现在,他当众被拎走,怎么也得回来报个平安。 想到此处,胡非心里更加惆怅了。 他以后要和阿炎分开了,他长长叹了一声,又说道,“他让我去种花……” “啊?” 西野炎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胡非又重复一遍,西野炎有点儿想笑,可想要到自己刚刚磕了头喊了师父的那位,他笑不出来了,并且越想越气。 “喂,胡非,那位浮丘长老收你做徒弟,是你的造化。” 他上前一步,凑到胡非身边,凶揪住他衣襟威胁道,“可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摆什么师叔祖的谱儿,我就让你好看!” 他说变脸就变脸,跟狗一样的脾气,胡非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摇头摆手作不敢状。 说起师父,西野炎想起了无妄,可不巧,胡非也想起他的师父来,并且在一瞬间忘记了其它所有事。 “阿炎!” 西野炎放开了胡非,胡非却眼睛一亮,朝他扑了过来,“阿炎,你师父!” 胡非按住西野炎两个肩膀前后摇晃,一脸激动难耐,“你师父他!哎!” “我师父他怎么了?” 西野炎推开胡非,站到一边去,不是很能理解胡非激动个什么劲儿。 胡非现在满脑子都是,无妄无妄无妄无妄无妄,连西野炎脸色都不会看了,他又猛冲到西野炎面前,拽住了西野炎双手,满手都是汗,握得紧紧的,“你师父他就是……你不记得了?就是他啊!” 他两眼亮晶晶的盯着西野炎,可无奈激动的话都说不清了,以至于让西野炎更加摸不着头脑,并且无名火起。 “我说你是欠收拾了,我师父干你什么事?” 他同时揪住胡非耳朵,分别向两边拉扯,又恶声恶气的补充了一句,“他就是个呆头鹅!” 胡非一双眼睛立马不亮了,瞪得越来越大,“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西野炎放开胡非,又低头往他额上不轻不重的一撞,“本来就是这样!” 胡非往后小退了一步,他单手捂着额头,不可置信的望向西野炎,又委屈又气,“你不准这么说他!” 西野炎看胡非居然还越来劲儿了,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烧了起来,他大声道,“呆头鹅!呆头鹅!呆头鹅!” “阿炎你太过分了!” 胡非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他大喊了一声,朝着西野炎扑了过来。 西野炎看他疯得毫无理智可言,一脚就踹了过去,胡非被踹倒在地,可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了一样,当即含着一泡眼泪又爬了起来,又朝着西野炎扑了过去,“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你有病!”西野炎看胡非不闪不躲的,也不打他了,自己往旁躲了过去。 谁知胡非还不依不饶了,就是要缠着西野炎“不许说”。 西野炎忍无可忍了,在胡非又一次冲过来时,径直抱住了他,他单手把胡非两只手腕都捉得紧紧,一条手臂死死捁住他的腰,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发什么疯啊!” 胡非气得眼睛都红了,比力气他从来都比不过西野炎,他在西野炎怀里挣扎的气喘吁吁,委屈巴巴的直说,“不许你这么说他!” 然后胡非抬脚,重重的往西野炎脚上踩去,西野炎吃了一痛,断定胡非确实是欠收拾了。 可又不等他做出反击,陡然一股大力将二人分开了。 “你们,做什么?” 原来,是无妄回来了。白衣的修士长身而立,堪称芝兰玉树。 他对胡非点了点头,在对方狂热的的目光下后脊发冷,但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师叔。” 他又看向西野炎,“劣徒无礼了。” 西野炎才是真委屈了,一扭头哼了一声。 而胡非却双眼放光,一个箭步冲到了无妄面前,“你还记得我吗!” 无妄下意识往后一退,显然招架不住他的热情似火,又听胡非激动到发抖的声音,“就在七年前,你在源流村从一头黑熊爪下救过两个小孩!用剑!你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西野炎也朝无妄看了过去,无妄通身都不自在起来,面上倒不显,只说:“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了,胡非倒释然,无妄可是天剑门的峰主,这种小事不记得也是寻常,他又小心翼翼的问,“那你是剑修对?” 他不但记了无妄七年,更记了他那把剑七年,修长锐利,折了寒光,染了艳红,是一种凛然至极的美丽。 不曾想,无妄依旧是摇头,声音冰冷,“我不修剑了。” 胡非怔了怔,“为什么。” 无妄看向远处,目光穿过房屋建筑,没有着落,他的语气很无所谓,“我已经拿不起剑。” 胡非又向他走进了一步,还想再问,可脑袋却蓦地一疼,是西野炎走上前来,重重的敲了他脑袋一下,“你就为了这个跟我疯?” 胡非的心冷了下来,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一样,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是哭笑不得。 闲话不多说,三人分辞了,无妄领了西野炎往主殿走,他边走边琢磨着什么,西野炎不知道他在琢磨着什么,从侧后递了目光过去,只看见无妄微低了头,两眼无神,没个注意力。 然后,他看见无妄撞上了游廊拐角处的柱子。西野炎在心里叹了口气,是真的有气无力了。 无妄单手抚过额头,这一撞倒把他撞醒了一样,他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幽幽说道,“源流村,你和他是一处地方的?” 却是在问西野炎。 西野炎跟在他身侧,只答了个是,无妄脚步一顿,转身过来,长眸望向西野炎,“两年前,源流村被荒邑域的入口噬了,据说村民全因其中瘴气而亡,想不到居然还有遗口。” 西野炎迎向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只听无妄又道,“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你二人也算与我门颇有渊源,日后潜心修炼便是。”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只是不知又想哪儿去了,眼睛发了直,又撞到另一根拐角处的柱子上。 又说胡非,伶州峰是有传送阵的,可这明净热心的很,说是怕胡非不认识路,非要领着他去。 这牧野峰是整个天剑门地势最好的,山川灵秀,灵气充沛。从传送阵下下来时,举目望过去,就是大片大片的翠绿田地,宽阔无垠,其中无数蓝衣弟子弯腰劳作。四周却是起伏的青山,将这儿围成了一座大山谷,只在东北方的青山脚下向有一座角楼。 明净领着胡非朝角楼处走去,他看出胡非情绪不高,也就没什么话可说。 径直进了角楼,角楼内是个空阔的大厅,柜台后站着一个百无聊赖的中年男人。明净朝一个管事打扮的男人递了胡非的铭牌,那管事看了胡非一眼,脸上便露了笑,低头在账簿上记了什么,然后又从柜台下翻出一支竹签递给明净。 明净接了转身递给胡非,胡非接过竹签一看,指宽的竹签上面用黑墨写了“葵四”两个字。 明净道,“师祖领到的就是这葵四,旁边有可作住处的山洞。” 他见胡非不解,又说道,“在牧野峰植作的弟子,为了照看灵草仙药,大多都是住在田地旁边的。” 两人刚跨正角门,便瞧见两名月白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却是明辞。 明辞看见胡非,先是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可不等她开口,身后却先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没有没有!说了百八十遍了没有!” 20.种田 明辞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她眼睛尖,看见胡非手里拽着的竹签,心里觉得两个人算是相熟的,一把就抢了过来,然后高声质问道,“葵四?他能领葵四我们就没有?吴管事你太欺负人了!” 胡非不明所以,“明辞?” 又听身后吴管事道,“他是浮丘长老的高徒!有本事你也拿峰主的牌子来领!你们回春峰不是又开了十几亩灵田吗?非得到我们牧野峰来种?” 明辞身边的姑娘哼了一声,“狗眼看人低。” 胡非听见了,正欲解释,却被明辞气呼呼的瞪了一眼,她把竹签直直塞回胡非手里,转身走了。 “什么人啊。”明净皱眉嘟囔了一声,胡非却拽着竹签追了上去,“明辞,你怎么了啊?” 明辞可以算胡非唯二相识的人了,这姑娘娇俏活泼,胡非很喜欢她,不想让她生气或者误会。 他最终在角楼外第四条田埂上拉住了她,结果明辞一转身就哭了起来,“胡非师兄,他们太欺负人了!”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她之前机缘巧合,得了几枚高阶仙草的种子,回春峰的田地比牧野峰的差远了,根本种不出来,可这牧野峰的管事看不起她只是个外峰的下等弟子,死活不肯给。 胡非有心安慰她几句,然而笨嘴拙舌,他见明辞哭的凶,心里着急,却是越急话就越说不清。 这明辞却是个哭过就算的性子,她小声哭了一会儿,一抹泪眼看见胡非在面前抓耳挠腮脸皮通红的模样,“嗝儿”的一声后,她又笑了,然后又跟他道起不是来,“对不起啊师兄,刚才我也是气急了。” 胡非从小到大,都是鲜少跟女孩子接触的,此刻见明辞说哭就哭,又说笑就笑,几乎有些叹为观止。 “要不……” 他抓着脑袋想了想,把手里竹签递给了明辞,试探着问,“你拿这个去?” 明辞彻底擦干了眼泪,她反问道,“你给我了?你要怎么办?” 她接着又恍然大悟一样说道,“哎呀,都传疯了,我怎么忘记了!” 她抱拳对着胡非一拜,“弟子拜见清绝师祖。” 胡非被她臊的脸直发热,说不出话来,又听明辞疑道,“师祖领田做什么啊?” “我……他……”胡非顿了顿,还是喊不出师父两个字,“浮丘长老让我来种无心花。” 明辞不像明净那般见怪不怪,她可以说是又惊又疑,只是不好细究,便又问道,“师祖知道要怎么种么?” 胡非却是正色道,“明辞,这个你还是拿着,我等下再回去领一块就是了……” 他很不好意思的一笑,“那个吴管事总不至于为难我……” 明辞也笑了笑,还是不肯要,她那是千年的高阶仙草,只要这一颗种下去,方圆百米之内的树木花草是别想再润到半分灵气。 而胡非的葵四明辞知道,不过才半亩,根本不够用。 这点不必向胡非说明,明辞只热情的向胡非提议道,要是他不懂怎么种的话,她可以教他。胡非虽然从小接触农活,但对于灵植一事,也没有多大的信心,见明辞愿意帮忙,心里是又感激又高兴。 和明辞同行的少女叫做明荥,见二人相谈甚欢,便先告辞了去。胡非就同明辞一边说话,一边朝“葵四”走去。 明辞告诉胡非,无心花是一种常见的灵草,药用凝血,同时也是炼制凝气丹的一味基础材料,六个月便能收一回。 只是种的时候要麻烦点儿,它的根长,却要往上拱,要是种得浅了,它的根拱出土外很容易被晒死。 葵四是靠着山脚的一处,田埂旁边还有清澈见底的小溪流过。胡非远远的一望,却看见明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没想到胡非会带着明辞一起回来,脸上笑容一滞。 又听胡非高声解释道,“明净,明辞说要帮我种花呢。” 说完胡非还有点儿心虚,因为他刚才完全把明净给忘记了。 明净闻言,又恢复了笑容,“这样啊。” 他也不提其它,引着胡非往后边山洞里走,原来他见胡非追明辞去了,知道少不得要耽搁一会儿,便驾着玉简去薄溪峰,替胡非领了分例回来。 那山洞从外面看是一片漆黑,走进去一瞧,却是明亮而宽敞的,就仅仅靠着山壁搭了一张床,外加一张木桌,虽然简陋,但是干净而整洁。 胡非倒不会以为这山洞本来就该是这模样的,忙向明净道谢,明净谦道,“师祖严重了,掌门遣我来,本来就是做些的。” 他又低声同胡非交代了几句,又拿了一只玉勾递给他,说是通讯符,要是在牧野峰遇到什么事,用这个就可以找他了。 明辞是个姑娘,又没有个什么由头,自然没有跟着他们进去的道理。她在门口侯着,见明净先出来了,本想同他打个招呼,对方却自顾自的抛出玉简便走了。 明辞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她和明净虽同号明字,然而明净却是在掌门身边转悠的,和她这种打杂的身份自是大不相同。 然后胡非也又出来了,他不知道明辞在暗地里气得直咬牙,对她笑得一脸灿烂。 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胡非原本很不高兴,可看见还是有人愿意和善对他,愿意帮他,他就又高兴起来。 岁月还很长,一步一步往前看。 无心花的种子,黑黑白白的像芝麻粒一样,胡非打开绸袋一看,怀疑这就是芝麻粒,捻了一点儿放嘴里一嚼,嚼了满嘴的酸涩才相信。 在明辞的嘲笑声中,他皱着脸把一小搓无心花种子搓进泥球里,泥球就半个拳头大小,搓好后还要晾一晚上才能种进地里。 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那一袋无心花的种子才没了三分之一,胡非看着明辞满头的汗,白皙的脸上一道道的泥,心里又感动又愧疚,便说道,“明辞,谢谢你啊,今天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他们面前,已经排了满满一地大小相差无己的泥球,明辞抬起手肘用衣袖揩了揩鬓角,“今天?难不成还有明天?我今天已经累得够呛了,明天还来啊?” 胡非知道她在开玩笑,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来啊,你必须来,你不来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明辞站起来,啐他一声,“谁爱来谁来,反正我不来了,你一个人忙去。” 她走到溪水旁洗了手脸,才赶回了回春峰,明辞走后,胡非蹲在地上又搓了一排泥球,也去用溪水洗干净了手脸。 他也不去角楼里设的饭堂吃饭了,就这样走进山洞里迎面倒在了床上。 他很累很累了,意识在黑暗里飘,一会儿模糊的想浮丘为什么要收他为徒,一会儿有个朦胧的声音在问无妄为什么要扔掉他的剑。 他大概是睡着了,身体像是在水里一样沉浮。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的最后,是一把长剑高悬在他上空。 那是一把细长的剑,剑柄浅翠,刻着缠花,剑身却是无色透彻的,从透明的深处又幽幽泛出一抹青色来。 胡非仰着头直愣愣的盯着那把剑,直到那把剑对着他眉心猛刺了下来。 于此同时,一个声音陡然在他耳边炸开,一个字一个字都犹如惊雷,“枉顾天道,万劫不复!杀!枉顾天道,万劫不复!杀!” 杀? 为什么要杀他? 胡非喘着粗气,睁开了眼,眼前视线昏暗,从外边传来了微弱的光,能勉强看见山洞不平的上壁。 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什么,却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胡非有些失魂落魄的,他楞了好久,才被肚子里咕噜一声唤回了神,然后胡非想起,昨天他只吃了一顿饭。 外边天色微亮,清晨冷清的胡非决定去吃饭,他眯瞪着眼睛,先用溪水抹了把脸,转头往田里一瞧,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胡非大步向灵田跑过去,他昨天和明辞搓的泥球,全都碎了。 他跪在田埂上,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他周围还有很多田,有长着细苗的,有一片青翠的,有花蝶飞舞的。 就只有他的光秃秃,上面摆了一大片泥球,现在也碎成了土,还是光秃秃的,土混在泥里,看上去和没耕作的田没什么两样。 可胡非心里已经不能用难受来形容了,他自己一个人还好,可这明辞那么一个漂亮干净的女孩子,和他在泥里待了一下午弄出来的,现在全没了。 现在天色还尚早,可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起来了,见胡非跪在一堆碎泥上,侧目而过,可也没有人上前询问。 胡非伸手翻着泥块,仔细的看,上面的还沾了无心花种子,他的手在抖,因为又气又难过。 21.种胡非 “师祖?这……这谁做的!”身后传来女子娇俏的声音。 胡非扭过脑袋,看见是昨天说不会来了的明辞,然而她却是一大早就来了,她身上依旧是回春峰那袭月白衣裙,正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田里。 “明辞,对不起。” 胡非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了,他眼睛酸涩,差点要哭,但也很不好意思在女孩子哭,所以硬憋着眼泪。 明辞从后边走过来,看上去也很生气,但同时又莫名其妙的,“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胡非小声道,“我没看好它们……” 明辞走到胡非身旁蹲下来,也伸手去翻那些泥块,她捡起了一块半圆,往侧面一翻,还没干的泥上居然清晰的印着一只细小的爪子。 “哎呀,我怎么忘了。” 明辞反手一拍自己脑袋,十分懊恼的样子,“师祖,你别难过,这事怪我,我忘了这牧野峰上有种低阶灵兽叫做行鼠,专爱刨药草种子吃!” 胡非感谢她还来不及呢,认为明辞对自己真的是没的说,哪里还会去怪她,只是问道,“那该怎么办?” 明辞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设个结界就好了。只是你还没有修为……我来设结界的话你出入也就不方便了……” 说着,她面露难色,“而且我今天在回春峰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胡非哪里还好意思麻烦她,忙说不用,让她忙自己的去。 明辞一脸愧意的告辞了,走前还说,要是得空,下午再来一趟,帮胡非置个结界。 明辞提着裙角,快而不乱的走在田埂上,田埂两边生了浅草,正随着她的裙角高低起伏。其间,却有一个雪白的团子似的东西,快速的跟在她脚边。 她像是没看见一样,任由那白团子往自己裙子上攀,直到白团子扯着她裙角,一溜烟爬到她肩膀上。 明辞脸色沉了下来,却是伸手逗了逗在嗅她脸的白团子,声音轻而柔的说,“小嘟,昨晚上辛苦你了啊。” 她大步向前走去,清爽的风迎面吹来,却没有吹走半分她心中的躁郁。最终,她停下来,重重的往下一跺脚。 她的内心越发忿忿不平,只想,“一个没有灵根的东西,凭什么能进峰主门下!” 要是像西野炎傅秋良那样的人,明辞认命,可胡非比她还差劲了不少,她不服! 胡非站在田埂上,看着明辞走,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后,才向角楼走了过去。 花了一天的时间,胡非又重新搓了一地泥球,为了以防万一,他依旧只用了一半的种子。到了傍晚时分,胡非将目光投向远方,他心里不好意思再麻烦明辞,可也希望她还是能来。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山,明辞也没有来。 胡非叹了叹,也没有很失望,他去溪水旁洗了手,就坐在田埂上,他打算今天晚上不睡了,就彻夜守在这儿。 天□□晚,在周围田地里劳作的弟子三三两两的回了,很快胡非就看不到周围有其它的人了。 月色很亮,在四周投下黑影,风带着寒意,耳边是杂而乱的虫鸣声。胡非紧紧了身上的衣服,用双手抱膝,他再次望了空荡荡的周围,发现自己不但有点儿冷,还很害怕。 胡非想回山洞去,可他死死盯着摆在田里的泥球,一步脚也没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非习惯了周围的景象,又开始犯起困来。在他猛然一次惊醒后,胡非盯着泥球,见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行鼠,于是上眼睛,盘腿打起座来。 因为知道这或许是无用功,他只是单纯的摆了一个架势,实际上,还是想睡觉。 胡非觉得,那些低阶灵兽看见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儿,所以不敢过来了? 他实在是太困了,所以给自己找了个偷懒的借口。 眯一会儿,他就眯一会儿。 夜里的风越来越冷,胡非的意识虽然已经飘飘忽忽的,但还是察觉到了冷,只是察觉而已,他也做不出其它反应来。 只是,莫名的,他身上越来越冷。 像风吹透衣物,扎进了血肉之中一样。 胡非这下,想不反应也不行了,实在是在太冷了。 每一次呼吸都是刺骨的寒意,他大睁开了眼,然而视线却朦朦胧胧的,隐约看见周围是冰天雪地,狂风怒吼。 他踩在蓬软的雪上,已经冷得没有精力去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只感觉到自己在狂风中被扯得四分五裂。 最后,走投无路似得,胡非一脑袋对着雪地里扎去,雪很厚,很深,并且很软。 所以胡非往下扎的很轻松,他把自己埋进了雪里,可还是冷得很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非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仿佛这是他的本能。 再往下一点儿就不冷了。 他这样想着,也是这样做的,然后随着越来越深,他周围还全是白色的雪,从他身体里,却又莫名的腾起了一股暖意,流转在四肢百骸,让胡非的意识无端的溃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非像是没有知觉了,却又能朦朦胧胧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是一场梦快要醒了,却还没醒过来的样子。 直到,胡非被脸上奇怪的触觉惊醒了,冰冰凉凉的,又软软的……像个小爪子。 他轻轻的掀开了眼睫,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月亮已经沉下去了,而朝阳还躲在厚重的云后,要露不露的,仅仅透了一点儿光出来。 胡非把眼睛往下撇,看见他脸上站了一个小白团子,正伸着一双肉爪子抠他脸上的泥。 见胡非睁开了眼,白团子浑身的毛登时竖成了倒刺,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后,它骨碌碌往后一滚就想跑。 胡非却突然间就眼疾手快起来,他的手往上一挥,立马破开了已经凝固起来的泥层,然后一把就握住了那个软乎乎的白团子。 白团子被捏在手里,吱吱吱的乱叫,像是不敢一样,它没有去咬胡非的手。 而胡非,一手捏着白团子,心里本来有几分快意,“好哇,逮着你了!”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动了动另一只手,眼睛往周围转了一圈,胡非呆若无妄了。 他好像……被裹进了泥里? 他直挺挺的躺在灵田里,身体是凹进了土里的,身上是已经凝结起来的泥壳。连额头上都是泥,只露出了眼睛鼻子嘴,估计还是那白团子刚才抠出来的。 胡非轻轻抬手敲了敲裹在身上的泥壳,发现很厚很坚硬。天色还未亮,胡非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就像被搓进泥球里的无心花种子,于是只打算自救。 他试着想要坐起来,本来只是想要试试,结果“咔嚓”的一声,覆在身上的泥壳碎了,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碎泥,胡非轻轻松松的坐了起来。 胡非还是很楞,因为周围发生的事实在是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他是挨着田埂躺的,大概是昨天晚上睡着了掉下来的。 可是,他怎么会这幅模样? 视线再往前,昨天整整齐齐摆在灵田里的泥球,又全都碎了。不用想,胡非也知道是手里这个小白团子做的无疑了。 那白团子挣扎无果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脑袋往旁边一歪,然而身体还是软而温热的,是一个十分失败的装死。 胡非此刻,是没有心思去管这个白团子了,他只是用手捏着它,抬头茫然看向灰蒙蒙的远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神如此清明过。 不对。 他还是这么想着。 不对。 哪里不对? 胡非再次闭上了眼,他莫名的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并且耳清目明,他听见了轻轻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还有一声又一声微弱的心跳。 他仔仔细细的听着,发现是从地里传来的。 不对。 他站在灵田上,却又仿佛处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凌晨时分的空气冷得很,贴在胡非露出来的肌肤上,他并不觉得冷,却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充沛灵气。 他只是单单现在灵田上,就感觉到了灵气? 胡非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他用空着的手掐了自己一下,然后哆哆嗦嗦的盘腿坐下,他默念着口诀,神识内审,从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流,随他意念而动。 这股暖流在身体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之后,胡非就猛的一下又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白团子往旁边一扔,然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白团子落地之后,飞快的没入旁边灵田的植株中,没影了。 剩下胡非一个在原地,他又是害怕,又是激动,一边哭的声嘶力竭,一边跳起来原地转了几圈。 他披头散发,浑身污泥,像个疯子一样,又撒开步子飞快的朝牧野峰的传送阵跑过去。 他进入练气期了,还是一举进阶到了练气三层。 22.随便 胡非一口气从牧野峰上跑到了伶州峰上,在传送阵处当值的小童本来正昏昏欲睡,只是突然闻到一股恶臭,让他登时清醒了。 小童抬头,只见一个头发散乱、浑身泥污的人落到了传送阵上。可不等他喝止,那人便直直扑到他面前,声音却是有几分熟悉的,“阿炎呢?哇——!阿炎在哪儿呢?我要找他!” 那人边哭边说,小童被他骇得瞠目结舌,离近了仔细一看,还是又惊又疑,这小童与胡非上次来伶州峰时是同一人,所以认得出他,虽然认出来了,可心里不相信,疑道,“师祖……您这是?” 胡非一个劲儿的只是哭,嘴里也一个劲儿的只是说要找阿炎。小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既没有其它的法子,想了想又认为不是什么大事,心里一边觉得胡非实在好笑,一边领着他去了西野炎的住处。 伶州峰的主殿,名唤不喜,作为峰主的嫡传,西野炎在主殿偏侧另有一间小院,院中配有两名小童。 胡非到时,天仍旧是蒙蒙亮,院子是四合结构,庭院宽阔,两名小童已经起了,他们在院子里洒扫,远远便听见一阵抽泣声。 就听外面传来一句,“请问玄烈师叔可起了?” 两名小童对望一眼,解了禁制前去开了院门,胡非就泣不成声的走了进来,这两名小童也是被他这阵仗吓到了,竟忘记了阻拦。 二人回过神来,一齐转头看向领胡非来的小童,那小童摊了摊手,语气无奈,“是胡非师祖。” 西野炎,还没起。 无妄传了他一本功法,他已经参了两天,昨晚上本来只是想稍微歇一会儿的,结果瘫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到底才十五岁,还舍不了人类的根本。 西野炎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就那么横躺在床上,鞋子也没脱,两条腿搭在外边,隐隐约约的,他听见了胡非哭声。 西野炎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立刻醒过来,只恍惚的想,“真烦人,做梦都梦见那个废物在哭!” 胡非跟个没头苍蝇似得,乱进了两三间屋子后,才找到西野炎待的那间。 他看到躺在床上的西野炎,又“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阿炎——!” 西野炎被惊得从床上蹦了起来,他一头短发被压得四处乱翘,眼睛还没睁开了,听出了是胡非的声音,可没等他询问出声,就先被胡非扑了个满怀。 胡非抱着西野炎,还只是呜哇的大声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阿炎,我……我……” 西野炎被他臭醒了,眼睛要睁不睁,又下意识的一把将胡非推搡下了床。 “胡非?” 西野炎还是不在状态,他眯着眼睛往床下看了一眼,然后登时睁大,“胡非!” 胡非坐在地上,一直在哭,边哭边抹眼泪,一张小白脸被衣袖上的泥抹的乌黑,又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 “不是,胡非你大清早的又发什么疯?你哭什么啊?谁欺负你了?” 西野炎彻底清醒过来,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胡非,结果更震惊了。 练气三层。 不过两天不到,胡非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进阶到了练气三层? 西野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偏生胡非的哭声又一阵阵的往他脑子里钻,烦得西野炎吼了起来,“别哭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胡非被他一吼,终于憋着不哭了,还是一抽一抽的,他一张脸都黑了个透,又让泪水滚出一道道白印子。只有一双眼睛被眼泪洗得发亮,胡非眨眨眼,十分委屈的盯着西野炎看。 西野炎盘腿坐在床上,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又用力的揉了揉脸,怀疑自己没睡醒。 可胡非就摆在他面前呢。 没醒也得醒了,西野炎看向胡非,尽量语气平静的问,“你进阶了?” 胡非正憋哭呢,只点了点头。 西野炎又问,“怎么进的?” 胡非摇头。 西野炎狐疑的看着他,“那你哭什么?” 胡非张嘴先打了个嗝儿,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害怕,这太奇怪了。” 他感觉自己情绪平复了一些,于是抽抽搭搭的,把事情经过全告诉了西野炎。 西野炎听了,他看看自己身上刚刚被胡非蹭上的泥,又看了看地上的胡非,心里只觉得烦躁,他额头上爆出青筋来,“那你跑我这儿来撒什么疯啊!” 西野炎和胡非一起长大,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懦弱,长大了一点儿,他发现懦弱的胡非透出了一点儿驴性,到如今,这胡非还时常发起疯来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西野炎怀疑,总有一天胡非得成一头疯驴。 胡非睫上还挂着泪,晶莹一片,他眼巴巴看着西野炎,“我不找你……找谁啊?” 西野炎对胡非简直没有耐心了,低声吼道,“找你师父去!鬼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胡非没有想到师父那儿去,他发现自己进阶了的那一刻,只害怕的想哭,然后就是想找阿炎,其它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他还是看着西野炎,看他一脸不耐烦要揍人的样子,楞头楞脑的真往外走去,“哦……” 刚要走出门去,又听见身后西野炎恶狠狠的喊道,“站住!” 西野炎看着胡非这幅魂飞九天的样儿就来气,不就是进个阶吗,还吓哭了,看看他那没出息的样! 废物! 他跳下床,胡非停在门口,转身过来不解的看着他,西野炎走到他身边,先是踹了胡非一脚,然后揪着他头发,牵驴似得把胡非往外边拉,“你这幅鬼样子还想往哪儿跑!” 胡非被西野炎拉着,不得已弯着腰,踉踉跄跄往前走去,嘴里还喊着疼。 西野炎随他喊去,也不搭理,神色有些阴沉。 源流村,荒邑域,天剑门。 长乐天,罗刹海,他和胡非。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没有灵根的胡非为什么突然之间进阶了? 西野炎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只要他能够变得够强,这些问题,都将构不成问题。 他拉着胡非走了西厢房最末的一位,推开门,就露出缭绕的雾气来,里面却是一方温泉。西野炎也不多说话,直接把胡非推了进去。 这泉水是从灵泉引过来的,用灵石运作的阵法加热,有疏通筋脉强健根骨之效。 胡非虽然是莫名奇妙的进阶了,但好好巩固一下境界,总归是没有错的。 而后,西野炎也去换了身衣服,他本来不想多管,然而看着胡非没个着落的样子,又气呼呼的招出一个玉如意,载着胡非向庚桑峰而去。 那玉如意,是何明兮留给他的,品阶不高,但通体萤白无暇,胜在卖相一流。 西野炎不像明净,他使着御风术横冲直撞,时不时来个翻转腾挪,胡非紧紧抱着玉如意柄,才不至于掉下去。 他人悬在高空上,心挂在嗓子眼,从里到外都是忐忑不安的。 他发现自己进阶时,第一反应是不信,相信了之后,就开始害怕。哪有人没头没脑的就涨了修为的,还被埋进了土里。 玉如意飞上庚桑峰后,穿过竹海,在能望见那条瀑布时,西野炎却捏诀让玉简停了下来,他皱着眉说,“前边有结界。” 过不去,就只能干等着,西野炎转头问胡非,“你师父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他就让我去种无心花。” 胡非底气不足的答道,他的这位师父,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西野炎眉皱得更凶了,又露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哼!他收了你当徒弟,就什么都不管了?” 胡非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因为事实上,他连对方一句师父都还没叫过。 沉默半晌,西野炎等不下去了,他又说,“胡非,凝气化障,我们直接撞进去!” 胡非进阶不久,空有修为,根本不晓得什么是凝气化障,而西野炎好像是忘了这一点,不等他答话,就又使诀对着前方猛冲了过去。 “不过练气期的修为,就敢撞元婴修士的结界?” 玉如意陡然一滞,又被一股力量牵引向上,最后落到了瀑布的断崖上。 这断崖之上,嵌着一条长而宽的河,因着设了结界的缘故,却让人半点都听不见这滚滚河水的奔腾之声。 断崖的尽头处,生着一颗高大古树,躯干庞大,枝繁叶茂。 浮丘背对着二人,盘腿坐在那古树下,一头瀑似得长发和着宽大的白袖逶迤在地,黑白分明的仿佛融进了一副山水画中。 西野炎显然是料到这个结果的,他一撇嘴跳下玉如意,还是对着浮丘一拜,“弟子参加浮丘长老。” 浮丘微微侧首,却是冷冷问道,“不到两天,那无心花就开了?” 是问的胡非。 “没有,可是……” 胡非上前了一步,说道,“我进阶了。”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有些迫切,又很迟疑。 “我知道。” 浮丘道,胡非还来不及一喜,又听他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可你不能知道。” “浮丘长老!” 西野炎喊了一声,站在胡非前边,他站得笔直,话说的一点儿也不客气,“胡非这个家伙,从小就是个孬种,畏畏缩缩做什么都不行,一天就知道哭!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你看上了这个家伙什么,但我想你一个元婴修士,总不至于图他什么。所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你既然收了他入门,又何故丢到牧野峰就不闻不问,你这样做……” “阿炎!” 胡非一扯西野炎衣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西野炎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却听前方浮丘幽幽道,“西野炎……” “你们这一家,脾气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何明兮呢?” 23.三招 “你……认识我娘?” “数面之缘而已。” 西野炎一顿,何明兮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此刻闻言,当即控制不住的朝浮丘走过去,“你知道些什么?” “阿炎,你别激动。” 却依旧是被胡非拉住。 胡非又看了看前方一动不动的浮丘,示意西野炎稍安勿躁,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浮丘跪了下去,“师父。” 他终于叫出来了,“你既然说了要收我为徒,那我就叫你一声师父。” 他对着浮丘跪拜下去,“师父,从小的时候,村里的其它孩子都笑我没有父母。四岁的那年,奶奶告诉我说,我是她捡来的……两年前,村子里突然起了黑雾,就我和阿炎活着逃了出来。 他方才大哭了一场,像是把这短短几天的不平全哭出来了一样,既使内心依旧忐忑,但心境已经平复了不少,只听他声音稳稳道,“我们两个孤拜入天剑门中,是为求仙问道,我……想成为一名剑修,从小到大,一直都想!可是……在入门试炼后,我被测出没有灵根。我自己心说不放弃,然而实则也不知日后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您却突然出来,点我入门。我虽然不明白,但十分感激您。” “您让我去牧野峰种花,我去了,可我不过是在灵田上睡了一夜,就平白无故进阶到了练气三层,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所以……如果师父知道缘由,还请告知弟子,以解我不惑。” “罗里嗦烦死了你!” 胡非一边说,手还拉着西野炎,西野炎忍耐着等他说完后,才甩开他的手,双手环胸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往旁边一站,“装神弄鬼的爱说不说!” 可这样,他偏了偏头,还是和胡非一起,直勾勾的盯着浮丘看。 沉默半晌,浮丘终于站起来,转身面对了二人,他先是望向西野炎,“你娘何明兮是我救出来。” 他又把目光移到胡非身上,目光沉了沉,“你也是我扔到源流村附近的。” “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料到会得到浮丘这样的回答,一起被惊得愣住了。 又听浮丘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可当年的事,我不能告诉你们。” 西野炎被他冷然又无所谓的神情气得脸通红,可像是想起了什么,握紧了拳按捺在原地不动,声音嘶哑,“为什么?” “那你知道我父母吗?” 胡非却像是没听见浮丘说不告诉他们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 他基本上不去想自己双亲,所以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然而一旦想起来,还是很在意的。 浮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轻飘飘的说道,“我将你扔到源流村,本欲不想多管,你这一生如何且凭你自己的造化。” “可世事难料,谁曾想不但何明兮也进了源流村,源流村最后还为荒邑域所噬,而你们两个却上了我天剑门。” 说罢,他抬眸望向河面,陷入了沉思。 在胡非进天剑门的第一天,他就感知到了自己留在他身上的神识,只是本来不想管的。 可最终没能按捺住。 最后,浮丘手腕一翻,白袖中飞出一抹碧色,cha在了胡非脚边。 那是一把剑,剑身透明细长,不过指宽,剑柄是浅浅的翠色,刻着不知名的缠花,又不知道是什么质材所造,色泽光鲜,却给人一种珠圆玉润的感觉。 毋庸置疑,这是一把极美的剑,但它的美丽也掩盖不了,这只是一件下品灵器的事实。 胡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抬头疑惑的看过去,眼里还带着泪。 “胡非,这就是惊寒剑。” 浮丘一步步朝胡非走了过去,“等你能用它接上我三招的时候,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传说中的惊寒剑,只是一把下品灵器?胡非难以相信,他愣怔在这个事实中,听见浮丘这样一说,更呆楞了,做不出反应来。 他旁边的西野炎却是喊道,“我来!” 十五岁的短发少年已经气倒了极点,他用力的想,别说三招,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装模作样的浮丘长老给揍趴下! “你不行。” 西野炎气急败坏的想要冲上去,可浮丘只看了他一眼,他就僵在原地不能动弹,并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浮丘目光掠过西野炎,然后直直钉在胡非身上,他站在他面前,白衣墨发的修士沉声说道,“胡非,你做不到吗?” 时隔一天,他又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胡非还是跪着的,他本是低头望着惊寒剑,想了很久。 “我做得到。” 最终,他轻而肯定的回答了。 他慢慢的抬起头,站了起来,眼睛被泪水洗得清澈通透,又黑得发亮。他抬手握住了剑柄,将剑拔了起来,长而细的剑神随着他的动作一晃,晃出一抹青色来,转瞬即逝。 “我做得到。” 胡非语气坚定,又重复了一遍。 浮丘目光落到他握剑的手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只说,“好。” 话音一落,他拢在袖中的手捏了个诀,胡非和西野炎一起往断崖外飞了出去。 他像是懒得和二人纠缠了,转身朝古树走了回去,边走边扬声道,“惊寒剑法就在惊寒剑中,等你什么时候悟出来了,再来找我罢。” 重新回到古树下,盘腿打坐,他轻轻的念了一句,“十六年了。” 时间对于浮丘来说,早已经没有了意义,短短的十六年,不过是眨眼之间,那些已化为前尘旧梦的往事,仍旧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人世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死相逢。 他悟不了前四苦,却又堪不破后四苦。 “道辅……我的惑已无人可解,又如何解的了他的惑。” 浮丘闭上了眼,最终一叹。 “我到人世来,被世人所误。” 胡非和西野炎,轻轻的落到了竹林之中。 西野炎一落地就恢复了自由身,他恶狠狠对着断崖方向大叫了几声,才算略微出了一口气。 而胡非抱着惊寒剑,还低头沉思着,然后,他慢慢说道,“阿炎……你说,那个洛水惊寒,会不会就是我爹啊?” “他没有灵根,我也没有灵根,我对他留下的剑意没有感觉,浮丘长老是他的传人,他却不顾那么多人的反对要收我为徒,还把惊寒剑给了我。” 胡非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然后又苦恼了起来,“那他去哪儿呢?我娘又是谁啊?” “我们一家都是什么人呢?没有灵根,埋进土里就能涨修为?可是……昨天晚上,我又是怎么被埋进土里的?”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蹦出来,挤得胡非脑袋乱糟糟的,他埋着头一个劲儿的碎碎念,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管他是不是你爹,反正,我家的事他肯定知道!” 西野炎一屁股坐在地上,单手托腮也开始苦恼。何明兮临死前对他说,等他有本事了再去查他们家的事,他们家出了什么事? 他爹呢? 想到这里西野炎眼神一暗。 应该……也是死了。 浮丘提起他娘的时候,用了一个救字,他爹要是活着,怎么也轮不到那个家伙去救。 不然,他娘也不会在怀着他的时候躲进源流村,日复一日的忍受着碎骨之痛。 西野炎也想不通,他是往前看的人,本来想不通就不想了。可浮丘那厮偏偏一脸“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说”的跑出来吊人胃口,反而让他挠心抓肺的,实在可恶至极。 西野炎对浮丘,彻底没了好印象。 他现在是还没什么本事,可他终会有变得很强很强的那天,他们家的事,他也肯定会去查。 可没头没续的,就凭着何明兮一句话六个字,又从哪儿查起? 最后,还是得去问浮丘! 于是,西野炎把目光转向胡非,见对方还抱着剑在那儿小声的絮絮叨叨,走过去一个暴栗砸在他头上,“蠢货,别念叨了,你昨天晚上,真的就是在田里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被埋进土里,然后涨了修为?” 胡非单手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我骗你做什么?” 西野炎思索道,“莫非……他让你种花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想让你种你自己?” 说着,他皱了眉上下打量胡非一眼,嫌弃道,“胡非,你该不会不是人。” 胡非莫名挨打不委屈,听他这么说倒委屈起来了,“阿炎……你别这样说,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是人是什么啊?” 然后他在心里小声嘟囔了几句,“你才不是人!你才不是人!” 嘟囔完后,他好受了一点儿,又举起惊寒剑疑惑道,“这真的是惊寒剑?” 传说的天下第一剑,居然只是一件下品灵器。 胡非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除了好看的华而不实外,并没有看觉出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来。 西野炎对这倒不以为意,“修行之事本就是逆天改命,法器不过身外之物,再高阶的法器,也比不上自身的强大。” “再说了,你那师父说让你拿着它悟惊寒剑法,还会给你一把假的不成?” 话虽然这样说,西野炎看着那把通透泛青的长剑,心里也有点儿小失望。 他再度招出玉如意翻身而上,又招呼了胡非一声,“上来了,我带你去牧野峰。” 他顿了顿,有点儿想笑,“再把你种一遍!” 浮丘说,等胡非能接下他三招时,才会告诉他们真相,要是等个千百年后,胡非还是原地踏步,那才真是气气个人了。 所以,想笑过后,西野炎又烦起来。 简直烦死人了,因为这样的话,以后他就又不能不管这个哭包了! 二人到了牧野峰,又出了事。 24.败家 胡非的灵田处,不知为何,围了一大片人过来。 外边围着的都是清一色蓝色弟子服的弟子,最中间的却是吴管事,他是个中等身材,一身褐衫,带着方帽,是一副掌柜打扮,筑基三层的修为。 他本是蹲在胡非的那半亩灵田上,正用手捻起一撮土查看,听见身旁有人小声的说,“吴管事,胡非回来了。” 那吴管事便站起来走出了人群,果真看见胡非同西野炎正顺着田埂走过来,他隔老远就大声的喊道,“师叔祖,你这一两天的,在地里搞了些什么名堂?把这附近四亩灵田都给毁了!” 胡非一时没有听见他说的什么,待走近了才看清吴管事不善的神色,而他身旁的弟子们,也都忿忿的盯着胡非看。 胡非登时茫然而又不安起来,忙问道,“吴管事,你说什么呢?” 吴管事把身体往旁边一侧,向里让出一条道来,语气倒不怎么严厉,“我说什么,清绝师祖先说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望向胡非,神色却蓦地一变,接着审视了胡非一遍,疑惑道,“清绝师叔祖,这一两天的,您怎么就进阶到练气三层了?” 此话一出,四座哗然。 “真的是练气三层?” “可他不是没有灵根么?” “就算有灵根,这才多久,就练气三层了?” 周围的弟子纷纷议论起来,看向胡非的神色越发不善。 更有甚者,直接站出来指着胡非就质问道,“胡非,你凭白无故怎么就涨了这么多修为?莫不是修炼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法?” 胡非从小到大,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脸涨得通红也说不出来解释的话。 而这群弟子们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不知道是谁一声高喝,“这小子定然心怀不轨,练了邪门的功夫,把周围的田地灵气都吸干了,毁了我们的仙药灵草!真不知道浮丘长老看上你什么了,各位师兄师弟,我们且把他送到戒律堂,让玄墨堂主为我们主持公道!” 说着,就七手八脚的冲上来要捉胡非,而那吴管事一旁冷眼看着,既不阻拦也不说话了。 “一群蠢货!” 最先冲过去的,也最先飞出去,被西野炎一个一拳轰了出去,接下来蠢蠢欲动的人,也都站在原地,警惕的盯着西野炎。 “西野炎,这事难道跟你也有关?你们两个别以为仗着自己是峰主的徒弟,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西野炎就看不得胡非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他一脸不耐烦的把人扯到自己身后,才狠狠地瞪向说话的那人,“这事?什么事?就听你们嘎嘎嘎鸭子一样什么话都乱说!” “你们还想狡辩不成?从葵二到葵六,整整四亩的灵田,除了胡非的葵四,全都成了凡土!我们种在上边的灵药仙草,撑不了几天也全都会死!” “我们本来还只是怀疑,可你看看胡非!他一个没灵根的废物,怎么凭白无故就进阶了?” 牧野峰上的灵田里种植的仙草,主要是给回春峰和丹房提供原料的。 胡非在西野炎身后,往旁边的田地望了一眼,他虽然才进阶不久,可也能分出环境下灵气的薄弱了,当真只见除了他那半亩灵田,其它的土地上,是真的一丝灵气都没有了。 于是他惶惶然的靠紧了西野炎的背,小声说道,“阿炎……这好像真的是因为我……” “屁!” 西野炎翻了个白眼,又冲前方虎视眈眈的众多弟子说道,“胡非来牧野峰种田,是受浮丘的吩咐,你们缠着他干什么!找浮丘去啊!” “你们要是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动这个蠢货?” 他和胡非一起来的,这群人当着他的面就敢对胡非动手动脚,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西野炎以手握拳,拳掌相接时猛的一下撞出猩红的火光,他一扯嘴角,亮出一口白牙,笑得凶神恶煞,“行啊,不怕死就上来!” 在牧野峰上劳作的弟子,大多修为也都不高。前方和他们两个对峙的,约摸十二三个,都是练气期,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也不过是练气六层。 西野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不吭声的吴管事身上。 真动起手来,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下,那群杂鱼对西野炎构不成一点儿威胁,按这个理来说,如果对上筑基期的吴管事,西野炎也是没有半分胜算。 可是,西野炎的内心反而十分的跃跃欲试。 无妄告诉他说,因为他身怀先天神火,经过神火的淬炼,所以他的身体比一般修士都要强悍的许多,也更容易塑造仙骨,就是对上比他高阶的修士,越阶挑战,也不一定就会是输。 他这些天又练了无妄给他的功法,浑身都充满了躁动的战意。概而言之,西野炎早就想找人练练手了。 “阿炎,你别冲动,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废物你闭嘴!” 西野炎反手给了胡非一倒拐,才不管他对不对,他现在就是要打架! 西野炎一挑四个同级修士的事,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了,因此那些弟子虽然神情愤慨,可又都站在原地,不敢轻易上来。 一直被西野炎用挑衅目光看着的吴管事却是轻轻一咳,上来打了圆场,“去戒律堂倒是不用了,这灵田虽然没了灵气,但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他看向胡非,不冷不热的说道,“一亩灵田用一块上品灵石润着,约摸□□天后便能恢复如常,再加上边种在里边的仙草灵药,师叔祖去牧野峰帐房交上四十块上等灵石,这事我们就算揭过了。” 一块上品灵石约等于一千块中品灵石,一块中品灵石等于一千块下品灵石。 四十块上品灵石。 这个天文数字砸在西野炎和胡非头上,把两个人一起砸懵了。 西野炎反应过来,死不认账,“你们自己找浮丘要去!” 吴管事一甩衣袖,冷哼,“难道浮丘长老的吩咐,是让清绝师叔祖毁了我牧野峰四亩灵田吗,这样的话,我们还得找上掌门好好说一说这个理了!” 西野炎还欲再辩,背上衣服紧了紧,传来胡非欲哭无泪的声音,“吴管事……能打欠条吗……” 吴管事一挑眉,正待开口,西野炎却一声,“欠个屁!” 然后他招出玉如意,反手拽了胡非往上一跳,登时就要溜之大吉。 周围弟子都脸色一变,只有吴管事不紧不慢的说,“如果二位不认账的话,那我们就只有戒律堂见了。玄墨堂主也是和善之人,尤其对年轻弟子,犯再大的错,充其量也不过当众扒了裤子,再打上一顿屁股罢了。” 于是,西野炎黑着脸,又跳下了玉如意。 他拿出了何明兮留给他的储物袋,一阵的肉疼往外掏灵石。 上品灵石,他只数出来了三十块,剩下的中品下品在角落里堆了一堆,然而一看就不够,于是西野炎闷闷不乐的问,“可以用法器抵吗?” 吴管事其实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西野炎要帮胡非给灵石,但又一想,有人给就好了,他管那么多干什么,随道,“可以。” 再于是,西野炎来了一趟牧野峰,胡非没有种成,架没有打成,还差点儿赔光了全部家当。 他头重脚轻的往玉如意上一跳,载着胡非往伶州峰飞去,他楞楞坐在前头发神,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哪里不对。 西野炎回过头,胡非坐在后边两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他看着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过来搂住了西野炎,开始哇哇大哭,“呜哇哇哇哇——!阿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哇哇哇哇——” 西野炎恍然大悟,又似如梦初醒。 对哦,胡非要赔灵石,他干嘛往外掏啊? 什么? 他替胡非掏的灵石? ?????? 然后,西野炎开始暴跳如雷,“胡非——!就你一天能惹事!” 接着他又看见胡非抱着他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并且蹭得他一身都是。 西野炎嫌恶的把他往外推,可这是在空中,又不能真的把他推开了,“你个败家……败家……” 他本来想骂胡非你个败家娘们儿,可又想起对方既不是娘们儿,本来也没有败他的家,是他自己凑上去。 于是西野炎一时语塞,只能越来越气,气得肝都疼起来了。偏偏胡非还硬往他身上凑,“呜呜呜呜阿炎谢谢你!” “谢个屁!” 鬼知道他当时抽了什么疯! 西野炎径直落到了自己院子里,他跳下玉简,一句话也不说,僵着一张脸就往屋里走。 胡非站在院里擦眼泪,虽然西野炎替他给了灵石,可牧野峰也把他赶出来了,目前处于无处可去的境地。 西野炎却是从屋里推了一个空着的大水缸出来,然后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两个大竹筐,一手一个提着就出门了。 半响,他提着两筐土回来了。原来,刚刚西野炎又去了牧野峰,盯了一块肥沃的土地,趁着没人,他眼疾手快,偷了两筐土! 西野炎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举起胡非就放进了水缸里放,然后二话不说,就又往水缸里倒土。 “阿炎,你这是……干什么啊?” “闭嘴!坐下别乱动。” 西野炎把两大筐土全倒进了水缸里,刚好给胡非露个脑袋出来。西野炎拍拍手上的土,又弯了手指,一下又一下的,往他额头上弹,“你没进阶,就不许出来!” 25.罐子 然后,西野炎显然还没气过,又把胡非方才放进他储物袋里的惊寒剑取了出来,也cha进了水缸里,“还有,悟不出来惊寒剑法,也不许出来!” 胡非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十分吃力的抬头看他,彻底傻眼,“阿炎?” 西野炎却转身走进屋子里,气呼呼的不管胡非了。 胡非,就被埋在水缸里,先是哭笑不得,然后也认起真来,他是莫名其妙在土里进阶的,接下来在土里修炼,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一大早就跑到伶州峰来,和西野炎四处跑了一天,此刻天色将黑,西野炎院子里的两名小童也都跨门走了进来。 两名小童一个十岁,叫做子恒,另一个十一岁,唤子溪,两人都是练气一层的修为。 他们进门,先是被院子中央水缸里的胡非吓了一跳,然后看他闭着眼,周围一团灵气波动,就明白胡非已经入了定。 因为心中疑惑,所以两个人轻手轻脚的越过胡非走到西野炎屋子里,想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而西野炎正在翻看储物袋,一边翻,一边痛心疾首,四十块上品灵石,实在不是个小数目——何明兮留给他的储物袋里,除了那柄玉如意的飞行法器,就只剩那条黑底银绣的抹额了。 所以,这两位小童来得很不是时候,他们一问,西野炎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让他们别多管。 这件事,却是不能不多管的,年纪大一点儿的子溪道,“胡非师祖是庚桑峰的人,留在我们这儿到底不妥,就怕无妄峰主责怪下来,我们不好说。” 西野炎除了第一天刚到伶州峰时见了无妄一面,得了一本功法外,就再没见过他的踪影,因此一想起来就是气,“你们两个烦不烦!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这个师父,一副呆呆楞楞的模样,还当着他的面喊了胡非一声师叔,他连自己徒弟都不管,要来管这些闲事,才是有鬼了。 子恒子溪二人这两天也知道西野炎的脾气,对看一眼,也不管了。 他们走后,西野炎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储物袋,还是气,想起无妄来,也是气。 又从无妄想到浮丘,简直气到想要炸开。 这两个师父,简直是两个反面典型,天底下,怕是找不出来第三个这样的了。 想着想着,西野炎又不那么气了,因为这样一比较,胡非比他惨太多了。 他莫名生出一点儿同病相怜,又心心相惜的情绪来,于是跨门走到院子里去,敲敲胡非脑袋,喂了一颗辟谷丹给他。 胡非被他这一打断,先是吓了一跳,睁开眼看见是西野炎后,松了口气,却皱起了眉,“阿炎,好奇怪啊。” 西野炎本来打算投了食就走,闻言站住脚步,又满脸都是不耐烦,“怎么了?”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能调用灵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可是刚刚我发现,它们都是……散的。” “刚刚我又试着吸收周围的灵气,成是成功了,可它们一进入体内,就又不受我控制了。” 在身体里不受控制的灵气? 这样的情况,就有些骇人听闻了。西野炎神色一变,当即拔萝卜似得把胡非给拔了出来。 土埋得松,胡非也没觉出疼痛来,西野炎还是把他放在缸里,“你现在试试?” 胡非抖抖身上的泥,盘腿坐下,一刻过后,他原本就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甚至从嘴角流出一丝殷红的血来。 “胡非?” 西野炎心头一紧,右手登时贴上了胡非单薄的背,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掌心流进胡非体内。 他的本意是想替胡非疏导经脉,不曾想,他的灵力渡过去后,胡非反而张嘴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西野炎有些慌了,但慌而不乱,他将灵气慢慢减少,才缓缓松来了手,又接住了坐都坐不稳的胡非。 胡非伏在西野炎怀里睁开了眼,他一把抓住西野炎的手,脸色白得吓人,露出一个苦笑来,“阿炎,我还是不行。” 没有灵根,他就没有办法引导灵气在体内经脉之中运转。 所以尽管他无知无觉得了牧野峰四亩灵田的灵气,一举进阶到了练气三层,然而他用不了,那么这个天大的便宜,只把他变成了一个装满灵气的大罐子。 可是,明明今天早上,他就成功了的啊? 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胡非想不通,西野炎也不知道,胡非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掌心全都是汗。西野炎就反握了回去,他分出一缕神识进了他体内,一番探查,发现胡非刚才是强行想要调动灵气,导致灵气紊乱而引起的气血攻心。 不是什么大碍。西野炎就放心下来,然后低声喝道,“不行就不行,你瞎逞什么能?” 胡非缓过来一口气,眼前还是有点儿发黑,他重新坐稳了,盯着还在埋土里,只露出剑柄和半寸的剑身,映了从前方屋子里传过来的灯光,泛着黄晕,又从黄晕中闪过绿色。 他不说话了。 西野炎一看胡非犯驴,就牙疼,可胡非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西野炎脸色一沉,开始骂起浮丘来,“你这个师父,是个什么师父!” “什么都不管,收个徒弟说丢就丢出来,什么都不管,就知道烦我!” 他一个劲儿的嫌烦,却像想不到自己可以不管一样。 胡非盯着惊寒剑看,耳边是西野炎的抱怨声,惊寒剑的剑柄上刻着花,不知道是什么花。 细细的藤缠了剑柄两三圈,小小的花儿绽了一朵又一朵,小是真小,然而每一朵是清晰可见,就是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 他握着剑柄把剑拔了出来,细长的剑身轻微晃动,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嗡鸣。 胡非打心底不相信这真的就是惊寒剑,可此刻感受着手中细腻的冰冷触觉,却一点儿都不难受了。 所以,他说,“阿炎,没事。” 以后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说着,胡非还打起精神来,对西野炎笑了笑。他一笑,右眼眼角就总是冒出颗黑痣来,衬得脸越发的白,脸白,就又越发显眉目乌黑。 西野炎是不止一次看见过这颗突然冒出来的痣,然而因为它太过渺小,每次都是看过就忘,所以又每次看见都觉得很有意思。 他居高临下看向胡非,伸手去戳那颗小小的黑痣,嘴里还哼道,“谁管你有没有事!” 西野炎嫌胡非脏,把他按在温泉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让出来,及至深夜,西野炎也不睡,一边打坐一边想,胡非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修为也不高,胡非说体内灵气是散的,他也查不出来是个什么散法。 想着,浮丘那张冷冰冰的脸又冒了出来,西野炎暴躁的磨了磨牙,要不是这个家伙的三招之约,他才不会去管这些事情! 然后,西野炎决定,明天去东莱峰上的万卷阁里查一查。 两个人的师父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上了天剑门特质的白衣,胡非惯例是被西野炎拎起来的,天色还蒙蒙亮,二人一出门,在门口却是遇见了明净。 原来,胡非进阶的事情,在门中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此掌门遣他来看看情况。 明净见胡非确实如同传言所说,一翻寒暄后,又传了掌门一些训诫,便告辞了。 东莱峰是有传送阵法的,但西野炎嫌慢,提着胡非就往玉如意上跳,他们落到东莱峰上时,也没看清方位,却正正好是落到了演武场附近。 在明净那儿一耽搁,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露了全脸出来,撒下大把大把的阳光,然而空气还是冷清的,又灵气盎然,让人神清气爽。 西野炎率先从玉如意上跳下来,脚下是干净整洁的石板路,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乱的叫好声。 石板路两旁是挺拔而秀气的竹,西野炎顺着一片绿色看过去,就看见前方空阔处架着一个大擂台,正中写着一个大大武字。台下围着一群蓝衣弟子,时不时就是一阵起哄,而台上有两道白青的身影正在缠斗,其间有隐隐的光芒翻腾闪现。 胡非也从玉如意上跳了下来,在西野炎身后站稳了,看见他直直盯着前方,一副挪不动脚的模样。 胡非也跟着看了过去,同时疑惑道,“阿炎?” 两人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台上的具体情况,西野炎好像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径直朝演武场走了过去。 他一走,胡非也只能跟着走。 离得近了,西野炎却一撇嘴,不屑道,“嘁,是他啊。” 这台上的,正是傅秋良和玄秋。 傅秋良一袭白衣,用着一把玄铁剑,虽然不是什么上等法器,但他握着剑傲然而立,竟有紫色的剑气凝在修长寒冷的剑身上,使着一手霸道凌厉的剑法,对上筑基期的玄秋也是不遑多让。 虽然,玄秋是压制了境界的。 看清楚人后,西野炎顿觉无趣,转身就走,可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又转身一看。 胡非站在原地,两眼亮晶晶盯着台上看,这次换他挪不动脚了。 26.东莱峰 西野炎看胡非,只见他是直勾勾的盯着台上的傅秋良,心里不高兴了,走到胡非跟前,伸手就去揪他耳朵,“走了,看什么看!” 胡非双手都捂向自己被揪的那只耳朵,然而眼睛还是看着台上,都不带动的,“阿炎,等一下!我再看看!” 西野炎放开他耳朵,转而去抓他肩膀,揪着衣服就把胡非往后边拉,“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生气了。 而胡非却全然沉浸在台上,没发现西野炎神情不善起来,他身不由己往前走了两步,脑袋还扭向擂台方向。 只见傅秋良侧身避过玄秋斜刺过来的一剑,又欺身而上,反手一舞长剑,剑气如虹而出,像是一道惊雷,反把玄秋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胡非眼睛都要看直了,倒吸了一口气,“厉害!” 西野炎还在把他往后拉,胡非双手把西野炎胳膊一环,脚一顿,哀求道,“阿炎,你等等,我再看看,就看一下!” 然而还是没把眼睛挪开。 “看看?这臭小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忘了前几天他身边那伙人怎么对你的了?” 西野炎停下脚步,是彻底的火了,可胡非还是浑然不知,一眼都不往后看,只盯着台上瞧,嘴里还争辩道,“我又没看他!我在看他的剑!” “哦——” 西野炎气急反笑,沉声问道,“那你在这儿也看不清楚,不如走近点儿?” 胡非无知无觉的点点头,当真要往前走去,可下一步就踩空了,身体被什么往上举了起来。 “阿炎你干什么啊?” 他总算反应过来了,眼睛也挪回来了,忙出声问道。 西野炎一只手拽着胡非腰带就把他举起来了,他在生气,他不说话,一声低喝后就把胡非对着擂台扔了过去。 “啊——” 台上玄秋避开傅秋良那一剑后,就抱拳一笑,“表弟后起之秀,我自愧不如。” 傅秋良也收了剑,对着他点点头,“哪里,是表兄承让了。” 两个人算是点到为止,正虚与委蛇,却听台下一阵低呼,台上一声尖叫。他们一起抬头朝上看去,只见天边直直飞过来一个胡非。 傅秋良没想到会在东莱峰瞧见胡非,愣住了,还是旁边玄秋反应过来,接住了他。 胡非安安稳稳落到地上,惊魂未定,并且非常委屈。 傅秋良和玄秋对望一眼,一时沉默,最后还是玄秋先放下面子,对着胡非一拜,“清绝师叔祖这是?” 胡非不说话,委屈巴巴向台下西野炎看过去。傅秋良也跟着看了过去,便看见西野炎双手环胸远远站在台下,对上他的目光后,偏过脑袋冷哼了一声。 傅秋良就皱了眉,明白了胡非多半是他扔过来的,便扬声道,“西野炎,刀剑无眼,你做事就这么鲁莽,伤着胡……师叔了怎么办?” 西野炎脚尖一点,也跃到了擂台上,就落到了胡非身边,他比玄秋还要高上半个头,他还扬着头,硬是居高临下盯着他们两个看,一脸要找茬的模样,“呵~怎么?你要替他出头啊?” 玄秋一脸笑的上前打圆场,“玄烈师弟,什么出头不出头的,大家都是同门,理应互帮互助才对。” “谁是你……” “阿炎!” 看着西野炎要呛玄秋,胡非知道这里是他们的场子,也不委屈了,马上出声打断他的话。 又很不好意思对着傅秋良和玄秋笑了笑,“对不住对不住,阿炎和我闹着玩的呢!” 目光落到傅秋良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神亮了起来,很克制的才没扑过去,“你的剑真厉害!” 傅秋良见此,心里有些诧异胡非对自己毫无芥蒂的模样,面上还是很矜持的回笑道,“我不修剑,只是今日得空,向表兄讨教几手门中独传的天绝九剑,要不是表兄压制了修为,我是连他一招都接不住的。” 这么一大番话,都是说给玄秋听的。 玄秋笑得一双眼睛弯弯的,是个平易亲和的师长模样,于是胡非又向他看去,问道,“表兄?” “你还有完没完啊?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西野炎一看胡非居然还和这两个家伙说说笑笑了起来,完全把自己晾在一边,气不打一处来,可无缘无故的不好发作,憋了一肚子气往台下跳,头也不回的走了。 胡非见此,抱歉的对台上二人笑了笑,“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也不等二人回答,急匆匆跳下台去,追西野炎去了。 傅秋良同玄秋也下了台,将场地让给了其它弟子,两人不同路,又相互分辞了。 傅秋良是要到清余那儿去做早课的,他这个师父一两个时辰见不着他就要叫唤,而玄秋则上了一条石子的小路。 风幽林深,他一身青衫,像个孤鬼似得,待周围再没有其它弟子的踪迹后,玄秋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竹子身上。 簌簌一阵落叶,玄秋脸上的笑也冷下来了。 你的剑真厉害,好一个你的剑真厉害。 不过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得了浮丘长老青眼,就这么会看人下菜碟,我一个筑基期的剑修,还比不上一个练气期的武修? 欺人太甚。 玄秋慢慢抬起头,又恢复了淡雅的笑,却是转身向西野炎和胡非先前离去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里是,万卷阁。 西野炎还在生气,并且是闷气,独自走在前边,不想理人,胡非先是跟在他后边,喊一声,“阿炎?” 没有得到回答,他又跨前几步,从旁边伸个脑袋过去,“阿炎?” 西野炎还是不理,胡非又跑到他前边,面对着他,倒退着走,愁道,“阿炎,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这辈子就是对剑这一道痴迷不已。 西野炎就是不理,像看不见胡非一样,胡非盯着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本来想给他做几个鬼脸,谁知道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一绊,往后一仰一屁股摔了下去。 西野炎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路过,冷冷丢下两个字:“蠢货。” 胡非屁股摔疼了,听见西野炎肯开金口了,也顾不上疼,爬起来赶上去,就围着西野炎转。 西野炎被他缠得没办法,伸手赶苍蝇似得,“你烦不烦啊?滚开!” 打打闹闹的,二人穿过一条游廊,跨过两间月亮门,一间漆红的高大角楼就出现在了面前。 朱红的大门上高挂着一方牌匾,上书“万卷阁”三个烫金大字,楼下各色弟子进进出出。 东莱峰上的万卷阁,可谓是天剑门的命脉之一,那里边存放着的,是如山似海一般的万千书卷,人地天字等阶心法、功法,以及无数的辛文秘史,奇闻见录。 西野炎带胡非到这儿来,主要是想查查古今关于没有灵根之人的记载,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他修炼的心**法。 在天剑门中,弟子按身份不同,都是有大小分例可领的,然绝大部分都是丹药,而功法之类,有师父的弟子倒不用愁,而那些低等弟子想要修炼,就只有到这万卷阁用灵石换。 胡非和西野炎都有师父,身份都还不小。 可他们都是被放养的。 西野炎还好些,可胡非的话,西野炎如果没猜错,他现在应该还用着源流村学来的几句口诀而已。 所以,他心里还有一个猜想,说不定,是功法的问题? 从外边看,这万卷阁虽然高大,但高大的也有限。等二人走进去一看,才知其中乾坤——只见楼中宽敞程度丝毫不亚于四灵台的广场,并且是笔直的一条空心,圆形的墙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书架,塞满了竹简书卷,往上一看,竟望不到头去。 而墙体两丈高左右,分门别类挂着三个浮空透明的大字,人、地、天。 那便是万卷阁中书的等阶划分。 胡非仰着头,看的嘴都大张起来了,一副没见过世面乡巴佬的傻帽样儿,猛然想起来一转过脑袋,发现西野炎居然不见了。 原来,西野炎还有余气未消,在门口管事处递了牌子后,就径直招出玉如意飞到了天字那一片区域。 他在管事那里询问了,关于灵根事宜的书卷,从人字到天字都有,不过其中记载,又是有多有少,并且真假难辨。 他问来了一句废话,就直接跑最高阶的那儿查看起来。 这一看就吓了一大跳,他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儿从玉如意上载了下去。 一部天字书卷,至少要10枚上品灵石! 所以西野炎看一眼就不看了,又怏怏的飞到了地字。 起价,五十枚中品灵石! 西野炎额角一抽,又飞到了地字。 然而,就连地字,都是一枚中品灵石起价。 这个价格,西野炎咬咬牙勉强能够接受,这些书卷可以观看扉页,可惜他随便翻开一本来看,上面写的全是屁话,根本看不出好坏来。 西野炎盘腿坐在玉如意上,盯着书架发了会儿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胡非载上来看看。 万卷阁内人头攒动,各色衣着的弟子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然而西野炎飞下是,随便一转,一眼就看见了胡非。 因为,他站在门口,一脸笑着,在和一个青衫男子说着什么。 那个人,西野炎也眼熟,就是方才同傅秋良比试那个。 他怎么在这儿? 27.幻境 西野炎落到地上,收起玉如意走了过去,无事献殷勤,他看那个青衫男子笑得见眉不见眼的,一副狐狸样! 胡非本来同玄秋在说着什么,偶然往前边一撇,看见西野炎走了过来,笑道,“阿炎,你哪儿去了啊?” “这位是玄秋。” 他又向西野炎介绍道,语气有点儿抱怨,“我们之前都见过的,刚才我找不到你了,就在里边逛了逛,没想到遇见他了。” 那玄秋负手而立,笑得一片书生气,“玄烈师弟。” 西野炎没好气道,“谁是你师弟?我师父可就我一个徒弟。” 玄秋被他这样一呛,便自嘲道,“是是是,玄烈师弟是峰主高徒,心性高洁,我等自然高攀不上。” 他语气揶揄,神色自然,是一副风度翩翩在开玩笑的大体模样。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西野炎皱着眉看他,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个好东西,因此拉了胡非就往里走,胡非却一顿脚,小声道,“阿炎,算了,我刚刚看了看……” 他把舌头往外伸了伸,“里面那些,都好贵!” 玄秋居然还赶上来,幽幽道,“二位来这万卷阁寻功法,倒不如去薄溪峰的灵安楼瞧瞧。” 胡非拉住西野炎,直连点头,“是啊,玄秋说,那灵安楼里面,是门中发放任务的地方,可以换丹药灵器,还可以赚灵石!” 西野炎看自己不过一眼没看住胡非,他就一口一个“玄秋说”,实在让人气急,他抬手就胡非脑袋上敲,“玄秋说玄秋说?蠢货,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们很熟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胡非脑子敲开,然后把里边的水都倒出来! 胡非捂着脑袋,心里有点儿小委屈,因为他看玄秋和蔼可亲,是值得信任的。 “玄烈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看你们二人初来匝道,好心提个醒,也算结个善缘罢了。” 玄秋脸上神色不变,让人看不出半分恼怒的意思,他又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两位都是峰主座下,听闻前些时日还花四十块上品灵石买了牧野峰四亩灵田,这等手笔……” 他又躬身对着二人一拜,“确实是我多嘴了。” “在下是替师父来还物的,现在也该回去了,告辞。” 他一挥衣袖,走得干净利落。 西野炎即使心里对玄秋有偏见,也被他这老好人的样子唬住了七八分。 更何况,他确实是囊中羞涩。 两手空空的回了伶州峰,西野炎又找来子恒子溪询问情况,发现确实是这样,他存了心思,决定第二天真的要到薄溪峰上去看看。 当天晚上,胡非歇在东边偏房内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已经两天了。 从他进阶那天起,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听见轻轻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两样声音实在微不可察,像是一阵循环往复的错觉。 前两天胡非很忙,也很累,沾着枕头就能睡,隐隐约约的听见了,没有认真,也就当成是错觉。 可今天晚上,他才发现,这并不是错觉。 闭着眼睛,一片黑暗,那呼吸声和心跳声从黑暗中远远的传来,就绕在他耳朵边。因为声音轻微,不但不觉得吵闹,他一胆仔细的凝神去听,那声音就没了。 可只要意识稍微放松,它们就又一起冒了出来,在胡非耳膜上鼓动,撩的他难以入睡。 蓦然惊醒了好几回后,胡非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睁开眼睛,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伶州峰比不上牧野峰,因为结界的缘故,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一片夜的死寂。 房间内视线昏暗,唯有从木窗处透着点儿微弱的白光进来,胡非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又开始犹豫不定,觉得那或许真的是错觉不成。 可他心里却无端的升起一股恐惧来,被子滑落在一旁,夜凉如水,他身上渐渐的冷了起来。 胡非又闭上了眼,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把腿盘了起来,已经是睡意全无,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他默默从床头取出一张白符来。 这是西野炎教给他的一个小把戏,以符咒结成一个小型的空间结界,用来存放惊寒剑的。 惊寒剑没有鞘,不太适合挂在身上,胡非便想一直放在西野炎那儿,结果西野炎一脸凶巴巴的抽了这张符给他,“你怎么什么事儿都要烦我?” 胡非盘腿坐在床上,二指捏着白符若有所思,他在想西野炎,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 15年很短,那些事却怎么也想不完,末了,胡非幽幽一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依赖阿炎,几乎有些离不开他了。 叹过以后,他又将白符对折了,指尖稍微凝了些许灵气,衔着白符凌空一划,寒芒过后,他手里的白符变成一把剑。 胡非将剑竖在面前,没有光的夜中,剑身只是模糊的黑暗轮廓,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缠花,先是想,“惊寒剑怎么会只是一把下品灵器呢?” 这个问题他不是想不通,而是怀疑,但浮丘又确实没有骗他的必要,所以他又想,“这上面刻的……是什么花?”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太没有意义,所以这个问题一闪而过,最后,胡非脑子里现出浮丘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来,“惊寒剑法就在惊寒剑里,等你悟出来了再来找我罢。” 于是,胡非一手握着剑,一手撑着下巴,他偏着头盯着一侧代表着惊寒剑的黑影,满心的疑惑。 怎么悟? 他想着想着,倒是突然的灵光咋现了。 修士在记载功法时,多半在书卷上刻有阵法,以便人参悟时不用一字一句的去看,只需将书卷抵在额上,用灵气引入识海就行了。 胡非马上反手将剑柄抵在了额头上,他没有灵根,因此身体经脉无法控制体内大部分灵气的走向,但也能勉强不出大碍的导出一小部分。 冰冷的触觉抵在额上,胡非尽量平稳吐息,试着慢慢的将灵气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渡了过去。 第一股灵气缓慢的沉入惊寒剑中,闭着眼的胡非感受到眼前起了一阵光,可还不等他高兴,登时眉心针扎一样的痛。 胡非马上睁开眼,气息紊乱,可他心里却是后知后觉的有点儿小高兴,因为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揉着发疼的眉心,歇了好大一口气才缓过来,然后不甘心的继续往惊寒剑中渡灵气进去。 如此反复,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胡非的眉心已经疼的麻木是,眼前陡然一阵大亮,他睁开了眼往前方看去,只有刺眼的光铺天盖地,什么都没看清。 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却先响在了耳边,“东九,这么晚了,你还往外边跑作什么?” “东十……你怎么醒了?你跟着我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道,也是细细嫩嫩的,让人听不出性别,只知道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东十答道:“你还问我?你偷偷摸摸的跑出来,是想去寻那个剑修!” 那个东九的声音大了起来,仿佛在虚张声势,“没有!” 胡非捂住了眼,随着东九的一大声没有,前方光仿佛被震碎了一样,然后一点点的消散,周围的光景又恢复到了夜晚的黯然。 “你别不承认!白天我就看你很奇怪,你一直是个胆小鬼,以前有人闯进来的时候,你早躲后边哭鼻子去了,可今天姑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抱走藏起来的,你居然又跑出去让姑姑分心!要不然,今天这群人类修士,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可是……可是……东十,我是哥哥,你不能对我这么大声音说话!” 东九没可是出来,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光暗的陡然变换,让胡非眼前一片花花绿绿,根本看不清情况,耳边只有那两个小孩子吵架的声音。他又闭上眼想要尽快恢复视力,他同时把手往下伸,想要摸索着站起来,可手一落到地上,却摸到了湿润的泥土地。 胡非登时心头一凛,站起来眯着眼睛往前看去,他此刻,竟然在一个漆黑的林子里。 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风冷,茂密的枝叶被摇得簌簌作响,似有人在低低哀泣,黑影晃荡间,又似鬼影重重。 胡非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一股寒意从他脚后跟爬上来,惊得他浑身汗毛都倒立起来。 “呸,你别想糊弄我,我这就去告诉姑姑,看她不关你几年禁闭!” “诶诶……东十,你别!” 两个孩子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风一样,可胡非放眼四周,没有看见除了树以外的任何活物! 他又惊又怕,下意识想要躲藏到一颗树后面去,可手撑向就近一颗树靠过去时,又陡然一个趔趄。 胡非堪堪站稳了,又小心伸手去碰碰了那颗树,可他的手却笔直的穿过树干,只抓了一手的冷风。 没见识的胡非明白过来了,他把心放回到腔子里,并且露出一个笑容来,是个带着疑惑的笑。 他成功了,他的神识应该是被吸进了惊寒剑中,这里是个幻境。 可是,惊寒剑法呢? 这两个小孩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28.归何处 两个小孩的声音还在继续争吵。 只听那东十恶狠狠的威胁道,“你别挡我!说不说!不说我就真的去告诉姑姑了!” 东九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说我说……那个剑修被姑姑一掌劈碎了三块仙骨,我有点儿担心他。” “担心?” 东十颇为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脑子有毛病啊!他一剑差点儿把你连根斩了!” “他是个好人……” 东九底气不足的辩解道,“你也听见他说了,他是为了自己道侣才不得已闯我们紊谷的……” “这样的屁话你也信!天底下有什么伤要用万枯草的叶子去治的!呸,不要脸!” “万一是真的呢?” “东九,我说你……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啊!” 东十显然气愤到了极点,声音都抖了起来,“我真不知道你一天究竟想要做什么,浪心诀你不修,成天就缠在树上吞吐灵气,那样做有什么用?我们这一窝的都已经金丹了,就你个拖后腿的连伪根都没长出来!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东边的!” 缠在树上? 尽管明白过来这里是幻境,可胡非还是忍不住好奇的想要寻找这两个声音的来源,听到这句话,他眼前一亮,开始盯着树干找。 果不其然,他终于在五米远的一颗树下,看到了两团在原地蹦跳的黑影。 胡非心里更加疑惑了,因为这两团黑影看上去,还不到他拳头大小。他一时之间忘记了这里是幻境,小心翼翼的朝这两团黑影走了过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然后又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天上本是个云遮月的景象,可随着胡非慢慢走过去,云也幽幽的飘开了,胡非状着胆子在那两团黑影前站稳,刚好就月色大亮。 两团黑影,是两个毛球,月光虽亮,但怎么也不比白天,胡非估摸着瞧着,应该是两个浅绿色的毛球。 这两个毛球对胡非的存在浑然不知,它们一蹦一跳的,看上去十分之有弹性,勾得胡非好奇的蹲下来用手去戳。 自然是戳不到的。 那叫做东九的是右边个头要稍微大一点儿的毛球,它蹦着蹦着就慢慢的不蹦了,沉默许久,才倔强道,“我不修浪心诀。” “那你要修什么!” “我想修剑!” 东十听了这话,也顿了一顿,然后用小孩细嫩的嗓音冷笑道,“哼,我看你是好久没被姑姑修了!” 然后它就朝着胡非身后蹦了过去,东九连忙跟着蹦了过去,同时从它圆滚滚的身体两边伸出细藤来,向东十身上缠了过去,“东十,东十哥哥,我叫你哥哥,我叫你哥哥还不成吗!你别去告诉姑姑!” 它一咬牙,“只要你不去告诉姑姑,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东十一听这话,果然就停了下来,“什么都成?” “嗯。” “那……” 它拖长了音调,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陡然一转,“不对,东九,你要找那个剑修,你去哪儿找?要是姑姑发现你不见了,只要不出罗刹海,用引魂锁就能直接找到你……” 它拔高了声音,“东九,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剑修在哪儿?你是不是打算跟着他走!” 东九收回藤蔓,往后瑟缩而去,干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东十也不多问,只“好,你不知道,那我只有让姑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了!” “东十,你一天到晚就会告状!” 东九朝东十飞了过去,胡非还以为这两个毛球会打起来,结果那东九球把东十球压在地上,压得扁扁的。 它的声音却软了下来,“东十哥哥,我是知道那个剑修在哪儿,可我没想过跟他走,真的,我哪儿敢啊。我只是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你别告诉姑姑,我求求你了,你别告诉姑姑好不好!” 东十被它压着,扁在地上,发不出声音来了,只听东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只要你不告诉姑姑,我以后……我以后就好好练浪心诀,等那个剑修伤好了,我就让他走,我不走,真的。” “你……让开……”东十气若游丝,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东九连忙蹦开,东十重新鼓回了毛球状,他对东九的话半信半疑,但东九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连心魔誓都差点儿说了。 东十见它这幅模样,咬牙切齿的答应替它保密了。 然后两个毛球一蹦一蹦的往前走了去,东十还提出了一个要求,东九要去找那剑修的话,必须带着他一块儿去。 胡非不明白,为什么惊寒剑为什么会给他看这么一个幻境,可他看着两个毛球蹦哒远了,自然还是要跟上去。 然而他往前一迈,一脚就踩空了,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下坠,仿佛没有尽头,在这一瞬间,他眼前又像是有千万种光影交错,场景变换,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有一声又一声模糊不清的声音交错杂乱。 “在下……此番……只为求得……得罪了。” “你相信我吗?” “走……走……” “嗯……我好歹也算……半个……一声小八也无不可。” “我这双眼睛……有何用?” “东十……你该死……” “哈哈哈哈……你们想我万劫不复?那就来啊!” 最后,是一个清脆婉转的女子声音,合着悠长的拍子,唱着一句歌谣。 由远及近,又倏忽而去。 “一草长,万艳枯。 长乐天下紊谷好, 三千红尘任他老, 任他老……” 胡非猛的一下睁开了眼,一身的冷汗,他大口喘着气,看到眼前熟悉的景物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从幻境之中出来了,依旧是坐在床上,手里的惊寒剑却不知何故落到了一旁。 胡非怔怔的将它捡起来,下意思的开始出神。 他脑子仿佛多了很多东西,而然什么都细想不出来。 “噗通噗通……” 然后,他听见从外面传来密集的心跳声。 胡非抬头往外一看,不知为何,他房间的门已被大打开,从外漏进来大片月光。 庚桑峰,浮丘正在洞中的一方石床上打坐,他虽然闭着眼,但长睫轻颤,像是要睁开,却始终没有睁开。 他睁不开眼,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被一个梦给魇着了。 是噩梦,也是心魔。 这十六年间的每一夜,只要他闭上眼,就一直如此。 梦里有一个青色广袍的修士背对着他而立,视线往上,乌云浓厚,带着要让整片天坠落下来的压迫感,昏暗中又撕裂过道道蛇形白亮,闷雷滚滚,却在人心上炸开,连呼吸都被压抑着。 凛风自起,扯得那修士的长发和衣袖四处乱飞,他右手持着一把透明的剑,长身而立,仿佛百折不挠一般,却又无端的悲凉凄厉。 浮丘好像站得很远,他冷眼看着青衫的修士孤零零的做出最后的顽抗。 天上的劫云越积越厚,翻滚在其间的闪电已经从紫色转为猩红。 那是神罚。 “轰隆——!” 猛的一声巨响,大股大股猩红的闪电扯破天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修士劈了下去。 浮丘是想要闭上眼的,可他动不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修士扔掉了他的剑。 “哐当——” 就这么小小的一声,浮丘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然后在修士即将被神罚劈得神魂俱灭时,他转身了,露出一个笑。 他的五官都在流血,却掩盖不了他的美,这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又张狂到极致,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他伸手遮住了半张脸,艳丽的唇角勾得越甚,露出来的眼眸中全是疯狂。 仿佛等待他的不是万劫不复,而是浴火重生一般。 他的嘴轻轻动了动,他笑得无畏而又苍凉,“小八,你也怪我吗?” “你失道了。” 从浮丘身后,又传来冷冷的一声。 浮丘莫名的僵住,他转过身,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看不见瞳孔,眼眶中只是一片金色,望不出情绪,也没有感情,“你失道了。” 他重复着这一句话。 浮丘胸中血气翻涌,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他颤了颤,终于睁开眼,从噩梦中醒过来了。 只是耳旁那个声音还在冷冷的问,“何时归?” 浮丘又重新闭上眼,运气调息起来。 何时归?何时归? 他又该归何处? 胡非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最终放下惊寒剑,大着胆子披上长衣下了床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在东边墙角有一颗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树,长得歪七八扭,丑死了。 噗通…… 噗通…… 胡非怔了怔,硬着头皮将目光放在了那颗树上。 噗通……噗通…… 这小小心跳声传来的方向,只有一颗丑巴巴的树。 胡非朝那颗树看过去,心里很不确定。可是这噗通噗通的声音,又确实是从它身上传过来的。 “谁?” 胡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或许是太过惊奇,所以他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朝那颗树走了过去。 站拢了,胡非听得更仔细了。 不单是心跳声,就连轻而缓的呼吸声,也是从这颗树上传来的。 这颗树不过半丈来高,枝叶稀稀拉拉的,藏不了什么东西。 胡非站到了树下,仰着头透过树隙望见了墨色的天空。 是这颗树在呼吸?心跳? 29.灵植 不,不单单只是这颗树。 以这颗树为中心,旁边的杂草,野花,它们都在呼吸,小而清浅,鼓动着微弱的心跳。 胡非楞在树前,反应不过来了,他却不由自主伸出右手贴上了粗糙不平的树干。 这是颗老树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可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儿。 胡非的手贴着树干,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本能的牵引,他闭上眼睛,无知无觉的将体内灵气渡了过去。 他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和心跳声,闭上的眼睛本该是一片黑暗,可却慢慢的勾勒出了绿色的线条。 线条向周围延伸过去,它们连接起来所呈现出的,是以座偏院为中心,方圆百米内所有的植物方位和周边的情况。 胡非能感觉到它们每一个的存在,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嫩芽。有夜行的小型灵兽从草地中跑了过去,植夜的小童不好好走路,走一步就踢了两旁的矮树一脚,一只青色的鸟儿落到了枝丫上,然后吹过来一阵风,它旁边的树叶颤了颤…… 这一切,胡非都感受到了,仿佛他和它们成了一体。 他将体内灵气源源不断渡了过去,它们顺着那些绿色的线条游走一圈后,又转回了他体内。 这些线条成了他的经脉,方圆百米内的灵气都朝他涌了过来。 月朗星稀,月华倾泄而下,小小的庭院之中,光华点点浮动,同时落在胡非和树的身上,转瞬即逝。 胡非披得外衣悄悄的滑落到了地上,他对此毫无察觉,直到蓦地掠过一阵冷风,胡非登时像被惊醒了一样,猛的撒开了手。 他后退了几步,有些惊恐的盯着面前的树,方才还有些光秃秃的树,此刻已经变得枝繁叶茂,树叶折了月光,甚至绿得发亮。 呼吸和心跳声仍在,胡非愣怔了一会儿,又低头盯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反应过来——他刚刚用右手按着树,将体内灵气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胡非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想不明白。 他是像人类一样生长起来的,当然不明白何为天性。 胡非又转身冲进了屋子,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又细想不清楚。 他把浮丘给的那半包无心花种子翻了出来,他重新走回到院子里,用指尖沾了一些无心花种子,就这么按进了那颗树下的泥土里。 他能感觉到,无心花那小小的种子,像一颗小心脏,在微弱的跳动,他渡了灵气过去,指尖下就传来轻轻的触觉。 他把手指移开一看,黝黑的土壤中冒出了一颗嫩芽,在大亮的月光下舒展着羸弱的身姿。 胡非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伸了去按在嫩芽旁边,再次输入灵气进去,那颗嫩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起来,抽枝生叶,绿色的细藤向两边爬过去,正中心结出一朵花儿来。 这是一种卖相奇特的花儿,中间是一颗艳红的球状孢子,四周垂着浅红的花瓣,让人说不出个美丑来,就只是觉得奇怪。 胡非不觉得无心花模样奇怪,因为他自己可比这花奇怪多了。 胡非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体内的灵气了,刚刚那一圈下来,他的境界隐隐有了上升的趋势。 可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因为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这样? 惊寒剑为什么要给他看那个幻境,那两团毛球是什么? “一草长,万艳枯。 长乐天下紊谷好, 三千红尘任他老, 任他老……” 这短短歌谣又出现在他脑子里,胡非想着自己刚才在幻境所听所见,和自己方才那一番莫名的举动,他猛的打了个寒颤,懵懵懂懂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来。 他究竟是什么? 他绞尽脑汁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西野炎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胡非只穿了单薄的亵衣,抱膝靠着庭院里的那颗树缩成了一团。 他并没有发现树有什么不对,只是眉头一皱,习惯性的开始烦躁。他走过去把胡非掉在地上的外衣捡起来,照着胡非脑袋盖下去,“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疯?” 胡非伸手把外衣往下一扯,把头露了出来,他抬眼看着西野炎,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说。 西野炎就看不上胡非这磨磨蹭蹭的样,他爱说不说,他才懒得搭理他。 翻了个白眼,西野炎转身朝大门走过去,他今天还打算去薄溪峰上的灵安楼看看,也不打算带胡非了,嫌他招人! 胡非是想告诉西野炎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还在这边欲言又止呢,谁知道西野炎掉头就走了。 他忙问道,“阿炎你要去哪儿啊?” 西野炎头也不回,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耐:“你昨儿不是一口一个玄秋说吗,我到他说那地方去看看是不是!” 胡非连忙站起来,“你等等我也要去!” 西野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你去干什么?” 胡非被他问楞住了,反问道,“我不去吗?” 西野炎不屑道,“你去除了烦我还有什么用?你就好好给我搁屋里待着!” 胡非有些不肯,“可是……可是……” 他看着西野炎的背影,可是不出来了。 西野炎才不管他可是什么,说不带就不带,看着就要走出门外,背后却传来胡非陡然一声大喝,“你是不是嫌我没用!” 胡非听了一晚上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到了早上,才摸索着闭了神识,耳朵边总算清净了,可心里怎么都清净不起来。 他是个懦弱的性子不错,然而这懦弱中,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一丝驴性,一胆犯起来,谁都不怕,见人就要撅蹄子。 西野炎被他吼得一头雾水,回过头来看,就见胡非站在树下,正红了一双眼睛瞪着他。 于是西野炎瞬间明白,这臭小子多半是又犯驴了。 “你是不是嫌我没用?” 胡非又重复了一遍,胸膛上下起伏,很气愤的模样,他本来是想和西野炎好好说的,可惜心里明白他们两人之间是说不清楚的,于是驴性上头,开始不讲理了。 西野炎忍耐着问:“你能做什么你非得跟着?” 胡非还是那句话,“你是不是嫌我没用!” 西野炎挑眉,看他要跟自己撒泼到底的样子,有些忍不住了,“你自己说你有什么用!” “我有用!” 胡非一边滚眼泪,一边这样喊了好几声,然而也说不出自己有个什么用来。 最后,西野炎火气也上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直接上前一把揪住胡非,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扔进了屋子里。 他发泄了一通拳脚,心中郁结之气全消,堪称神清气爽的去了薄溪峰上的灵安楼。 那灵安楼中,就是四面墙加一个柜台,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大小布告,其中有各峰大小内务,也有私人颁布的。 西野炎就待在灵安楼,看了一整天,看得头晕眼花也没挑着合适的。 他也不心急,至黄昏时,慢悠悠的回了庚桑峰。 一进不喜殿偏院,他就看见子恒子溪两人站在院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看向西野炎,都支支吾吾的。 西野炎脑袋疼了起来,“怎么了?” 还是大一些的子溪咬咬牙,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道,“清绝师祖,不见了。” 西野炎只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往外跳,他喘了好几口粗气,实在气急了,“好好好!这小子……这个臭小子……废物!蠢货!总有一天我得捏死他不可!” 他咬牙切齿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倒不至于迁怒,转身就往外边走。 干什么?找胡非啊,然后打断他的腿! 谁知道,他一出门,可巧就碰见胡非了。 胡非,是被两位少女,搀回来的。 那两位女子是回春峰的月白衣裙打扮,西野炎认出来,其中一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明辞。 西野炎更气了,黑着脸走过去,也不管那两个女的,揪过胡非衣襟,一手就扬了拳头,然后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你这个废物长胆子了是!” “你干什么呢?” 明辞急道,想要上前阻拦。胡非却像傻了一样,居然也在笑,是一个有气无力的笑,他脸色苍白,虚弱的喊了一声,“阿炎。” 然后他两只眼睛往上一翻,一头栽进了西野炎怀里。 西野炎一口气堵在腔子里,瞬间让他七上八下起来,差点儿没背过去。他搂住胡非,又朝前方两名女子身寸出目光去,语气十分不善的质问道,“你们两个对他做了什么!” 和明辞一起的,是明荥,她被凶神恶煞跟个黑面神一样的西野炎吓得一抖,差点儿哭出来。 明辞胆子大,也被西野炎瞪得惴惴不安,她还是挡在明荥面前,强撑着不甘示弱道,“什么叫我们做了什么?” “那这蠢货怎么成这幅样子了!” 他走之前还在屋里中气十足的哭呢! 明辞道,“胡……清绝师祖在回春峰上,帮我们催生了三亩的药草……” 30.吵架 西野炎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明辞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他一口气就让半亩五十年才收一成的巫丝草熟了,我们还以为他很厉害呢,谁知道他又突然就站不稳了,还把我们吓了一跳……” 说到最后,明辞也把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凶什么凶,又不是让他白干的!” 说着,她又把一个白色的储物袋塞到西野炎怀里,跺脚一哼,拉着明荥走了。 西野炎在原地干站着,心里实在是气不过了,而胡非已经软成一滩泥,西野炎恨得牙痒痒,埋头狠狠咬了他衣领子一口,然后抱着人回去了。 温泉是靠阵法运作的,一直都不会冷,胡非在里边待了一夜,早上才幽幽转醒。一整夜充足的灵气滋润早就缓解他身体的不适,只是浑身都被泡的皱巴巴的有点儿难受,他在温泉里站了起来,脚步仍旧有点儿虚浮。 胡非水滴滴的推开门,晨光微熹,他看见西野炎居然是守在外边的,旁边滚了一地的灵石。 胡非在温泉里躺了一夜,西野炎就在灵石旁边蹲了一夜。子恒子溪早早躲了起来,不敢轻易露面。没有人理会西野炎,他自顾自气了一夜,到了早上的,也没那么生气了。 看见胡非湿漉漉的站在门口,他冷冷一笑,阴阳怪气的说,“一口气催熟了半亩巫丝草,你本事不小啊清绝师叔祖。” 西野炎还没气过,而胡非,显然也还没有驴过,小声争辩道,“谁让你什么话都不听,就知道凶我?” “你还有理了?” 西野炎眼睛一瞪,站起来往前一跨,胡非前边瞬间多了一道黑影,他下意识往后小退一步,还是在驴,“你看你,又凶我!” 他边走边用神识查看,发现这胡非体内灵气居然全部枯竭了。有了前车之鉴,西野炎也不敢胡乱给他输入灵气,直接抱着人就走进偏房,和着衣服把他扔进了水汽缭绕的温泉里。 温泉水不深,哗啦一声,胡非就挺尸一样半浮在里边了。温泉水溅了出来,沾到西野炎脸上,西野炎抹了把脸,烦躁的转了几圈,只觉得里面气闷无比,于是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长廊上,面朝院子,手里提着明辞塞过来的储物袋,往外一倒,色泽浑浊的下中品灵石稀里哗啦的滚出来,又被围栏挡着,堆成了一座小山。 西野炎觉得自己这气消不了了,又没头苍蝇似得乱转了几圈,只想“这个蠢货!这个蠢货!” 又是一脚踹到灵石山上,西野炎真的要被胡非这个蠢货给气死了! 西野炎又上前一步,上下看了胡非一眼,看他确实是没什么大碍了,于是把手指捏得噼啪作响,还冒出点儿火星来,“好,我凶你,我还要好好揍你一顿呢!你这头疯驴,一天不收拾就要发疯是!” 胡非见势不对,竟往旁边一钻,越过栏杆跳到了院子里,可他一下子没站稳,跪坐了下去。 西野炎还是冷笑,不慌也不忙的走过去,胡非却是把手摁在了按地上,登时从地面传来破裂之声。 西野炎看见,从胡非手掌覆盖处蔓延出了细小的裂纹,他便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胡非,看看他究竟还要搞些什么花样出来! 一条细嫩的藤从胡非掌心下扭出来,迅速的生长了起来。不一会儿便长得和成人手臂一样粗细。胡非抬手贴在藤蔓上,那藤蔓越来越粗,也越来越高,要钻破天似得一个劲儿的往上拱。 那藤蔓上的叶子也大而厚,胡非就站在一片叶子上越升越高,他改用双手抱住藤蔓,瞧着位置差不多了,他才停下向藤蔓传输灵气。 长出了口气,胡非感觉自己脑袋有点儿晕,他居高临下看着西野炎,看着他一脸冷眼旁观的样子,越发的驴性上头,随即大喊道,“我不怕你!” 西野炎心里很奇怪,但见怪不怪,他也不说话,上前一步抬脚就往藤蔓根部踢过去。 饱含了修为的一脚过去,藤蔓开始剧烈的摇晃,胡非抱着藤蔓不撒手,整个脑子都是晕乎乎的,他眼花缭乱又喊了一声,“你除了用拳头威胁人外!就只会不讲理了!” “我不讲理!” 西野炎笑了,但心里肺都快气炸了,“胡非你就是一头白眼驴!” 说着,他加重了力道,当真踹得藤蔓缓缓的裂开一条细小的纹路来。 不讲理,西野炎觉得跟胡非没什么理可讲的,揍他一顿就好了! 胡非察觉到了藤蔓的开裂,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不管不顾的疯狂朝着藤蔓渡了灵气过去。 此时此刻,他就是不想认错。 他有什么错? 登时,从藤蔓根部又抽出数十根细藤,骤雨疾风般朝着西野炎抽过去,西野炎当即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凝了灵气屏障出来,只听前方空气被呼啸着的细藤抽得一阵杂乱大响。 光是听声音就知道,这细藤要是真打到人身上去,当场就能抽得他一身血迹斑斑。 西野炎虽然躲过去了,但不禁心里一冷,胡非还真敢动手啊? 胡非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体内灵气已经快要透支,他就凭着一口气,强撑着操纵细藤。 那细藤对西野炎穷追不舍,细而长的一条又一条,刺破空气留下道道残影,呼啸着劈头盖脸朝他袭了过去。 西野炎不知为何脚步一滞,甚至撤去了灵气屏障,就那么站在了原地。 胡非不知道西野炎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来不及收手了,看着一条细藤朝着西野炎面门打去,他瞬间忘了自己还在犯驴,紧张道,“阿炎……” 西野炎却是抬手抓住了那条细藤,其它细藤则全部打在了他身上,但也有一条划过他右边脸颊,在眼角下留下一条血痕。 胡非那声阿炎喊过之后,就彻底泄了气,他跌坐在叶子上,藤蔓根部的细藤也全都软了下去。 西野炎摊开手一看,他掌心也被勒出一圈血迹。他无所谓的侧头呸了一声,仰头看向胡非,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哦,清绝师叔祖现在真是大本事啊。” 他现在,是真的,被胡非烦透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进了屋子里,胡非心里惴惴不安的,眼神跟在他身后打转,就只见西野炎走进了他睡的偏屋里。 然后,他提着惊寒剑,及一个包袱走了回来。 西野炎把手里的东西扔到藤蔓边上,没说什么,心里也不生气了,再跟胡非气下去,他非得气死不可。 胡非现在能耐了,爱哪儿玩哪儿玩去,他才不想管这头疯驴了。 “阿炎……” 胡非看着西野炎一声不吭又往屋里走,急得说不出话来。他往叶子外斜出上半个身体,却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头重脚轻的状况,脑袋往下一沉,整个人都往下栽了去。 西野炎脚步慢悠悠的,听见身后有风声,要看不看的往后偏了偏头,然后他立马转身,登时一个跃起接住了胡非。 稳稳落在地上,西野炎没把胡非放下去,他刚刚决定以后不再对胡非生气,因为气了也白气。 然而此刻,他低头看着胡非惨白的脸,还是忍不住的气急败坏了,“你——你——!” 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胡非止不住的两眼发黑,他两手都揪了西野炎衣领子,一副要赖在他身上的模样。 又看西野炎没有要把他扔到地上的样子,于是胡非一扯嗓子,开始哇啦啦的,十分有节奏的哭。 胡非怎么了?胡非就是很介意西野炎把他丢到一边,和西野炎比起来,他是很没用,可他也在努力的想要变得厉害起来啊。 他不想待在一边坐享其成,阿炎对他这么好,他以后要怎么才还得清? 当然,这些话是说不出口的,因为胡非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 所以他一边哭一边换气,然后把昨天晚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以企图转移西野炎的注意力。 西野炎差点儿被他糊弄过去,只是差点儿,因为胡非越来越得寸进尺,一边哭一边用两条胳膊捁住他脖子,然后埋头在他胸前揩了揩鼻涕! 这个臭小子! 西野炎忍不住了,松手拎住胡非后衣领把他扯开了,然后他绕着那藤蔓转了一圈,伸手指了指藤蔓,又指了指在被忘一旁的灵石堆,神情凶恶,“还有什么事,全都给我说清楚了!” 胡非站在一旁,全都说了,提到藤蔓种子是明辞给的,西野炎又冷笑道,“哦,清绝师叔祖还挺受欢迎的啊。” 胡非连忙摇头不敢接话,西野炎就上前,掌心燃起大火,眨眼间就将那藤蔓烧个精光。 当夜,换西野炎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他嘴里念叨胡非告诉他的那句歌谣,“长乐天下紊谷好……” “你给娘记住一句话,长乐天,罗刹海。” 长乐天,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把眼睛眯了起来,对着墙壁挥出一拳。 烦死了,要不是浮丘那个家伙不肯说,他才不会去管胡非! 第二天,西野炎又起了个大早,他看见胡非就头疼,然而对他偶尔的驴脾气也实在有气无力,于是便随他跟来了。 可巧的是,二人一进灵安楼大门,又遇见玄秋了。 31.云兽 玄秋照例是一身青色衣衫,笑得如同春风拂面, 他站在柜台前, 正和灵安楼的管事在说着什么。 他处的位置很显眼, 因此西野炎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然后西野炎扭头,拉着胡非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胡非也看见玄秋了, 本想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却被西野炎扯到一旁。 西野炎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布告,警告似得瞪着他,“你不是说你有用吗, 那你挑一个,看看你能做什么!” 胡非缩缩脖子,老老实实盯着布告开始看, 也不敢提要去找玄秋。 这些门派任务, 也是分人地天三个等级的, 每个等级根据任务内容难度大小,又划了三等, 奖励各有不同。 西野炎拉着胡非在左边墙上的告示牌下转悠,恰好这里就是地字,三六九等的看下去,也还是没有挑着合适的。 西野炎正愁闷着, 然后突然被胡非拉了一下袖子, “阿炎, 这里。” 西野炎朝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发现只是一个私人收购仙草的任务,价格也不高,于是他兴致缺缺的问道,“怎么了?” “这个字念什么啊,我不认识……” 西野炎抬手对着胡非脑袋敲了两下,然后转身不理他了,他实在是懒得和这个蠢货生气。 “阿炎你也不认识吗?” 谁知胡非还没完没了起来,西野炎皱眉想让他闭嘴,目光一侧却落到了一袭青衫上去。 玄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二人身后,笑吟吟对着胡非一拜,“师叔祖。” 他眼睛转向西野炎,笑意更甚,“玄烈……” 他拖长了音调,倒没把师弟两个字喊出来。 胡非被他一声师叔祖叫得耳根子发热,干巴巴一笑,“玄秋……好巧。” 西野炎看玄秋今天还算识趣,勉强肯搭理他一句,“什么事?” “倒也无事,只是没想到能这里遇着二位,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他上前一步,问道,“二位可是想来寻些任务做的?” 胡非刚想点头,被身后西野炎揪了一把,于是他连忙闭嘴,笑着露出一脸傻相。 西野炎毫不客气的反问道,“你管我们做什么?” 玄秋笑意不减半分,如常道,“看来我这个人啊,比较讨人嫌,叨扰了。” “不过……” 他作势转身要走,却又沉声道:“二位若真是想要赚些花销的话,最近门中进了大批新晋弟子,分例法器丹药的原料各有大量需求,任务布告都贴在那边地字一等。” 说罢,又是一拜,算是告辞了。 见玄秋走了,胡非先小心翼翼看了西野炎一眼,然后问道,“阿炎,去看吗?” 西野炎还认真想了想,最后道,“去!” 两人边看着告示牌上寻到了地字一等,看果真如玄秋所说,而这些布告中所求的,大多是一种叫做云兽的低阶灵兽身上所产。 原来,云兽算是雾隐山的一种特产,虽然品阶不高,但用途十分广泛。它的皮筋骨,都可以用来制作法器,遇到手艺好的筑器师,甚至能做出上品的灵器来。贡给刚入门,修为都还不高的新晋弟子门使用,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它的血液可以用来炼丹,入药,碰上有些年头的云兽来,挖出来内丹更抵得上一颗高品的聚灵丹。 最重要的是,这云兽攻击性不高,之所以需求大,只是因为它们是一种生活在云中的生物,难找,速度还快,并不是能很容易的捉到的。 西野炎盯着布告陷入沉思,觉得如果去逮这个云兽,既可以练手,报酬也还可以,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很心动,同时又很疑惑。 旁边胡非突然开口,正好说中了他的顾虑,“阿炎,那个玄秋好热心啊……” 不等西野炎回答,他又说道,“真是个好人!” “你个蠢货看谁都是好人!” 西野炎不屑道,对胡非完全是有气无力了。 他又想了想,大概是得出了一个结论来,“他那是想巴结你呢!” “巴结我?” 胡非一怔,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好巴结的。 西野炎伸出一根手指,猛往他肩膀上戳,“你师父,浮丘,那个王八蛋可是天剑门目前唯一的元婴修士!” 他看胡非还是一脸呆滞,没好气的说,“别人又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大概以为卖个好给你,浮丘随便从手指缝漏点儿东西出来,就是天大的好处了!” 胡非被西野炎一席话,说得无端悲凉起来,他捂着耳朵往下蹲去,“阿炎你别说了……” 师父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 西野炎最终还是决定,逮云兽去。 他又去了万卷阁一趟,查阅出云兽的大概是栖息点,他又去奇巧楼换了数十个灵兽袋,弄清楚云兽的生活习性,有什么弱点…… 这期间,西野炎又遇见了玄秋一次,简直跟冤魂不散一样。 玄秋听闻西野炎要去捉云兽,依旧一副好心肠的给了他一张地图,还给他标了一个红点,说在那儿出没的云兽多。 西野炎发现,玄秋给的地图与自己所查的地方大致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那红色一点的位置就有点儿偏了。 他半信半疑的,也还是收下了。 可是直到七天后,西野炎也还没有出发。 因为他在纠结要不要带胡非。 西野炎估摸自己这一走,起码得十天半个月,不带他的话,让胡非老老实实待在伶州峰,西野炎觉得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可带他一起的话…… 带他去干嘛?给自己添堵么? 不带不放心,带了又烦心! 西野炎一边纠结着,一边阴测测的看向胡非,想着干脆把心横一横,一把掐死他算了,一了百了。 胡非抖了抖,望向西野炎讨好似得乖巧一笑,然后向他举起了两三张纸,“阿炎,你带上我好不好?我可以做这个,不烦你。” 西野炎一看,他手上的是从灵安楼上扯下来的布告,都是求购仙草灵药的任务。 他迟疑道,“你认识这些东西?找得到吗?” 胡非认真的摇了摇头,“不认识。” 看西野炎马上要翻脸,他连忙补充道,“但是我能找到的!” 西野炎已经见识过胡非催生植物的能力,又思及他之前所说,勉勉强强的同意了。 于是胡非避免了被掐死的危机,和西野炎一起乘上了他的玉如意,离开了天剑门,飞向了一片白雾中。 白雾是洛水惊寒为雾隐山设下的屏障,又在天剑门各峰都设了结界,结界隔开了雾气。但只要一离开天剑门,在林中倒还好,若是飞行在天上,即便是元婴期大能,也破不开这白雾。 也是这白雾,才让天剑门所有弟子从始至终都对祖师爷心怀敬意,不至于把他遗忘了去。 洛水惊寒的修为,究竟有多高? 西野炎同胡非在清晨时分离开了天剑门,西野炎掐着时间算准位置,在近晌午时分才停了下来。 雾隐山山脉有近千里,不可谓不大。 他使着玉如意落到了林中,在这里,雾气要薄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见周围透出绿色。 他让胡非下了玉如意,将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又扔了几张通讯符过去,嘴里却不耐烦的说着让他没事少来吵他。 然后西野炎又捏着诀要让玉如意往上升去,胡非在下边找灵草,他就在上边去逮云兽。 结果玉如意堪堪升了丈高,西野炎又让它沉了下来,烦躁的说,“胡非,过来!” 胡非已经将手贴在了就近一颗树上,他睁开眼不明所以望了过去,“阿炎?” “让你过来!” 西野炎又喊了一声,胡非只好走了过去,西野炎扯过他右手,系了一条带子在他手腕上。 胡非定睛一看,立马不安起来,“阿炎你这……” 这哪里是什么带子,分明是何明兮死前留给他的那条抹额。 胡非感觉自己手腕发起烫来,他刚想让西野炎把它收回去,就听对方恶狠狠的威胁道,“你要是敢弄丢了,我就杀了你!” 说完,西野炎也就不管胡非,径直往上飞了去。 何明兮留给他的东西,除了玉如意和灵石,就只剩这条抹额了。 玉如意是件飞行法器,下品仙器,而那条抹额是一件上品仙器,是个防御法宝,甚至不用使用者渡灵气过去,就能主动挡下大部分的攻击。 胡非站在原地呆呆往上看了一会儿,才又转身走到了一颗树旁,周围雾茫茫的,他早已经习惯了西野炎恶声恶气的对他好,可此刻心里还是一片湿漉漉的。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想其它的了,他背靠树盘腿坐在了草地上,开始运转起体内灵气。 神识先是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然后出现了绿色的光,点点光芒连接在了一起,勾勒出树的经脉。 随着胡非缓缓将灵气导进了树中,树的经脉就成了他的经脉,他慢慢的顺着树的经脉游走了一个大周天,才一点一点将灵气往周围扩散而去。 白雾依旧,胡非闭着眼,却感觉到前方视线一片清明,随着他灵气四处延伸,密集的心跳和呼吸声响了起来,他却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意外的安心了,仿佛已经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 这七天来,胡非反复练习了多次,西野炎院子里那颗树起码长了一米高。虽然他的修为始终没有上涨,但至少打坐练气已经没有麻烦。 他灵气延伸的范围也由一百米扩展到了三百米。 而此时到了林中,感觉又有不同。土地是没有尽头的,也不像伶州峰上有结界或是其它修士的顾虑,胡非的灵气就脱了缰,一溜烟的往前跑了去。 胡非不过是练气三层,体内能有多少灵气?就风筝放太高线会断,胡非渡过去的灵气跑得太远了,他后续的跟不上,最终泄出一口气,也断了。 胡非压下有些紊乱的内息,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心里有点儿庆幸阿炎不在,不然准得挨骂。 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心急了,长出一口气后,将自己灵气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身后大树中,不急不缓的运行了三个大周天,才又慢慢试探着往前行。 这一次,为了效率,他将灵气聚成一股,只往前延伸而去,得了教训,他也不贪了,走个五百米就又转了回来,然后换个方向。 这样一来,他还真的就找到了几株仙草灵药,虽然都不是布告上的,但品质都还不错,应该也是有用的。 看到仙草了,胡非就过去采,也不怕走丢。只要他站在土地上,方圆五百米的花草树木,全都是他的眼睛,走丢了才该说是奇怪。 所以,当有三个男子轻轻落到草地上时,胡非一下子就发现了。 那三个人皆着黑色劲装打扮,一个高而瘦,一个肥而矮,一个中等五短身材,看面貌都还很年轻。 要不是时机不对,这三个人按身材比例依次而立的话,胡非看见了多半会笑出眼泪。 可胡非此刻不但笑不出来,反而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三个人他看不出修为来,但有了上一次在薄溪峰被同门袭击的经历,他心里有些许阴影。 何况这次是在天剑门外遇见的,要不是被他发现了,还不晓得他们是要做什么的。 胡非本想慢慢收回灵气,然后撕了通讯符告诉西野炎,可那三个人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开始谈天说地起来了。 胡非能看见他们的动作,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撤掉灵气,就这么监视着这三个人。 这三人刚刚好在胡非五百米的范围边缘,胡非就想,要是这三个人朝他的方向过来,他立马就撕了通宵符,然后叫阿炎。 可是他左等右等,那三个人也没有任何的其它的动作了,只是干坐在那儿。 雾隐山是天剑门的地界,要是有修士从外硬闯进来,也只会因为白雾而落到杀阵幻境中去。所以,能平安无事出现在雾隐山的修士,就只有天剑门的弟子了。 那三个人,也不例外。他们看似随意的围坐在一团,实则全部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三个人像在比耐力似得,全都一动不动,只有那个高瘦个儿的忍不住了,低声道:“我说大哥哩,要不,咱算了?” 被唤作大哥的,是那个矮胖个儿的,他看上去再忍耐着什么,声音也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算了?守了大半年的东西,就这么白白让给别人了?” 五短个儿的迟疑道,“要不我们去和那位兄弟说说,大家都是同门,理应有福同当的吗……” 矮胖个儿的道:“说个屁,你看看周围全是他的灵力波动,我敢说只要我们一动,他保不定就用法诀对我们轰过来了!” 先不提这三个人是为何而来。 且说他们三人,方才本是乘着飞行法器飞在天上,却察觉到了底下植物中异常的灵力波动。他们不明真相,还只当前方有什么修为老高了的修士给出警告,不许他们过去。 可偏偏他们的目的地,就得往那个方向去。于是三个人落了下来,心中忌惮不敢过去,又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高瘦个儿哭丧了脸,“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熬着?” 矮胖个儿沉吟道,“等着,那畜生再过几个时辰就该出来了,等它一出来,这个家伙肯定就顾不上我们……” 说着,他肥嘟嘟的脸上露出猥琐一笑,“嘿嘿嘿……到时候我们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另外两个人,显然是这位“大哥”的跟屁虫,自然点头符合。 那边三个人都提防着胡非,而这边胡非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还监视着他们,两方都以为是的,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足足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黑,却陡然从上方传来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土地都晃了三晃。 胡非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收回了灵气,然后站起来抬头往上看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大地震动,却没有刺破那浓厚的雾气,只从天空上方透出了红色,又从浓艳的红色中裂出橙色,隔着浓雾翻滚腾挪,就好像……天要炸开了一样。 西野炎没回来,他还在上边呢。 胡非一颗心登时狂跳起来,他甚至忘记了西野炎给他留了通讯符,只朝下扔去一颗藤蔓种子,急急忙忙贴着树干就渡了大股大股的灵气过去。 藤蔓种子飞快的生长起来,胡非刚抬脚要往一片叶子上站,身上一轻,被人给拎起来了。 “我还以为是谁?居然是个练气三层的小娃娃!你用得什么手段啊!吓老子一跳,害我屁股都坐僵了!” 胡非扭头,也没看清身后的人是谁,张嘴就往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上咬,他一边咬过去,一只手还贴着树干,登时催生出了数根细藤,那细藤绷直了,一根根利箭破空似得朝拎着他的高瘦个儿刺过去。 原来,不过瞬息之间,那三个人就赶到了胡非身边! 高瘦个儿不是西野炎,没有站着让胡非打的理儿,他只挥了挥空着的另一只手,细藤就软趴趴垂下去了。 高瘦是真的又高又瘦,像条大竹竿,起码有三米高,他拎着胡非跟拎小鸡仔一样,那双手也是又大又宽,并且又黑又臭。 胡非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硬是没咬下去,他心里又实在担心西野炎,一时之间急出了眼泪。 他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高瘦个反倒手足无措了,他看向站在停止生长的藤蔓叶子上的矮胖,结结巴巴说道,“大……大哥……他哭了……” 五短凑到跟前一看,跟看个稀奇一样,“咦……这就哭了?” 说完,他头上一痛,矮胖蹦过来打了他脑袋一下。 矮胖也看向胡非,见胡非虽然穿得是门中青色的男弟子服,但是生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浓密的睫上挂着晶莹的泪,颤巍巍的往下坠。 矮胖呼吸一滞,当下断定胡非是女扮男装,然后他上前一步踹到高瘦小腿上,“老二,你干什么呢?还不快把小师妹放下来!” 高瘦委屈了,又听见矮胖喊师妹,“小师妹?” 他反而把胡非拎得更高了,举到面前仔细看了看,然后他脸一红,小心翼翼把胡非放了下来,嘴里慌乱的念叨着,“师……师妹……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 胡非落回到地上,已经被这三个活宝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个劲儿的只会掉眼泪了。 那矮胖还搓了搓手,挤出一个没有五官的笑,本想对着再对胡非说些什么,可天上又传来数声巨响,大地又跟着抖了抖。 矮胖便瞬间正经了神色,却还是看着胡非说道,“小师妹,上面那个东西可不是你能制得住的,你就待在这儿,让师兄们去,我们只要它的内丹,到时候剩下的都给你!” 说罢,三人化为三道青光,一齐朝被烧得艳红一片的天上飞了过去,眨眼之间就没入了红云之间。 胡非站在原地,好不容易捋顺了一口气,他马上大喊了出来,“我是男的——!” “谁要你们的破东西啊——!” 最后一句他是哭着喊出来的,“我要阿炎——!” 然后他跌坐回了地上,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刚才他让藤蔓生长起来,已经差不多用光了体内所有灵气。 经过这三个人一翻折腾,胡非倒把通讯符想起来了。 他来不及歇一口气,伸手就掏出了西野炎临走前给他的通讯符,一共有三张,胡非撕了一张,没有反应,第二张,第三张。 他发泄似一样,越扯越用力,三张通讯符碎过后全化为了碎光,朝着西野炎离去的方向飞了过去。 可惜,全部都没有反应。 胡非也不多等,他往藤蔓的叶子上爬,抖着手贴在藤蔓茎上,源源不断的将体内灵气输了过去,藤蔓又开始往上长。 可胡非哪里有那么多灵力去输,不过一会儿,他就两腿颤颤,站都站不稳,头晕目眩的跌坐在了藤蔓叶子上。 即使这样,胡非还是没有松开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阿炎。 阿炎怎么了? 天上是翻滚的红云,又被隐在浓雾后,透着一种雾里看花似的狰狞。 大地不时便是一阵抖动,胡非隐隐约约的,还听见某种兽类的嘶吼长啸。 终于,他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灵气,可距离红云的位置,还很远很远。 胡非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然后他惨白着一张脸,又拉扯着藤蔓上的叶子用力的站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的揪着叶子往上爬了去。 藤蔓已经长得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往上,还有很长很长的一大截,他脑子没什么想法。 只是想,再上去一点儿,说不定就看见阿炎了。 胡非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那场黑雾里吞噬了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家,和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现在眼前是红云,阿炎在红云里边,同样的了无音讯。 西野炎是什么? 是胡非的憧憬,是胡非的渴望,是胡非的追赶,是胡非想要超越的,最后……也是他想要永远在一起的。 两年前他已经失去过一次。 他不敢想象,要是阿炎也没了,他该怎么办? 他一边流泪,一边往上爬,没有哭出声,因为他快没有力气了,再哭出来的话,就真的爬不动了,阿炎还在上边呢。 可胡非脚下一滑,又跌了回去,两只手都被藤蔓叶子扯得火辣辣的疼,酸涩感随着这股疼痛一起斥满心间。胡非爬不动了,也憋不住了,最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从上方传来了一股炙热感,他两眼泪汪汪的仰头一看,一个大火球朝着他的方向砸了下来。 胡非眼泪还没止住,就又神经兮兮的先露出一个笑来。 那个火球里边的,正是西野炎。 他燃烧着从天而降,一头短发全倒立了起来,浑身都被包裹在浓艳的火中,他一边朝胡非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一边在心里直骂,不时侧身闪过从天下落下来的火球! 西野炎在骂玄秋,这个家伙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原来,西野炎先前升上云层后,废了好大一番功夫,也才逮住一只。 这云兽生得白白软软,浑身毛绒绒的。它的个头也不大,半寸长,圆圆的一截,四肢短小,却有一条彭松的大尾巴,像黄鼠狼和松鼠的结合体。 反正就是往云里一钻,还真的轻易发现不了。好不容易发现了,又跟阵风一样,眨眼就又跑得没影了。 加之云雾浓厚,为了保持体力,西野炎没有过多的使用神识探查,而周围藏在云中的云兽看他,跟个睁眼瞎一样,居然和西野炎玩起了捉迷藏。 更有甚着,有一只云兽趁他不备跳到他背上,甩着长尾巴软乎乎的打了他后脑勺一下。 西野炎被这群小东西弄得鬼火直冒,最后失去理智,竟真的往玄秋给他标的那一点儿上去了。 然后,一个再弱的族群,里边也总会有那么几只不好惹的,西野炎就正正好撞上去了。 追着西野炎那只云兽,先前也是白色的,但体型极为庞大,静静地卧在空中,尾巴和脑袋都曲进了身体里,远看近看,都是一团厚棉花似的云。西野炎一时不察,坐在玉如意上横冲直撞的就撞到了它身上。 云兽皆以云雾为食,这只高阶云兽大概是火烧云吃多了,仰头一声长啸后,洁白的身体腾起了火焰,张着大嘴就朝西野炎猛扑了过来。 于是,两个暴脾气相遇,差点儿炸了这片天。 初一交手,那庞大的威压如山般倒下,西野炎就知道自己撞上铁板了,高阶云兽带着一股腥风朝他扑过来,浑身都燃着大火,速度比起他的飞行法器来也是不遑多让。 西野炎知道自己是跑不了,干脆停在原地,运转起玉如意上的防御阵法,周身也是火光大盛,他同时用灵气缠绕在身上又布下一道防御,屏息以待,冷静的看着高阶云兽在下一秒咆哮的撞了上来。 防御结界登时应声而碎,冲撞产生的巨大冲力爆炸开来,周边的云层浪似得往后散去,又霎时聚拢,被染成了红色。 西野炎有所准备倒好,那高阶云兽防不及防的被震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 西野炎压下喉头的腥甜气,他脚下的玉如意已经碎成了渣,他却不退反进,两手上的火焰又猛的涨高了数尺高,烧的噼啪作响。 他借着火焰燃烧爆炸的冲力勇往直前,顷刻间闪现到了高阶云兽上方。西野炎一跃而下,落到了高阶云兽的头上,他一手猛揪了云兽滚烫的皮毛,一手握拳就朝着它那个足有他脸大的眼珠子砸了过去。 “吼——!” 空气中登时传来一股焦糊之味,和着西野炎一串大笑,那高阶云兽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它甩着着头,要把西野炎甩下去,西野炎又不是真的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他又不傻,借势就松了手,被高阶云兽甩出了三丈远。 他腾在半空,不等下坠,周身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甚至透出了血一样的颜色,他用双手护住了面门,只感觉前方一股巨大的冲力对着他猛撞了过来。 那云兽被西野炎一拳打瞎了一只眼睛,疼痛难忍,又悲愤难耐,张大嘴对着他喷出了一大口火去。 西野炎才不怕它的火,他就等着这个呢! 两股火焰的相撞,又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冲力,云层浪一样排山倒海的往四周散去。西野炎身体往下一倾,就被这股冲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拍了下去! 他快速下坠的同时,心里还在庆幸,庆幸这只畜生真的会喷火,不然他可跑不了。 而那高阶云兽忍住疼痛过后,用完好的另一只眼睛扫视周围,没发现西野炎的踪影,又是一声怒吼,接着一头扎下云层追了过去。 它是生活在云里的灵兽,在空中自然也是如履平地一般。这只高阶云兽尽管体型比一般云兽大了数十倍,但速度却一点儿不慢。 虽然西野炎先前取了个巧从它眼皮子底下跑了,然此刻它有心要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小。 西野炎不过练气九层,还无法凭借自身飞行,他现在只能依靠掌心火焰爆炸的冲击力加快速度。 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近,西野炎也不着急,这只高阶云兽体型庞大,到了林中行动肯定就没那么灵活了,他不怕自己跑不掉,甚至还想利用地形来个越阶反杀! 可是,随着下方绿意渐浓,西野炎却看到了一根粗壮诡异的藤蔓。 他眼皮子一跳,差点儿骂出声。 这儿怎么有这玩意儿? 然后,他就又看见了胡非。 坐在藤蔓叶子上的胡非还没高兴完呢,就感觉到了一股更强大的威压自上而下朝他压过来。 雾气之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火红色身影,随后便是一声冲天的长啸,震得原本就虚弱不已的胡非喉头一甜。 地面随着高阶的吼叫不断抖动,胡非瞬间连坐都坐不稳了,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栽了去。 “蠢货!” 西野炎真骂出来了,他这下是真的急了,立马收了身上的火落到了藤蔓叶子上,伸手往下一捞,堪堪好抓住了胡非的手腕子。 而这时,高阶云兽也从雾气上方显现出身影来,登时又是一口火喷了过去。 西野炎手里还拽着胡非,也不会傻着硬受了这一击。他感觉到后背灼热之感袭过来,立刻往下一扑,和胡非一起掉了下去。 然后他把胡非往上一提,勒紧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朝着地面喷身寸出了火焰。 西野炎揽着胡非稳稳落到地面,身后是高阶云兽愤怒不已的咆哮,他没有往后看一眼,把胡非打横一抱就往林子里跑了去。 可就在他迈开脚的那一刻,从左侧陡然一道凛风袭来,西野炎脚步一转惊险的闪过了,不等他看过去,先听见一声,“呔,好个小子!趁火打劫啊你!快把她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原来是那个五短个儿的,高瘦和矮胖在前方不远处,已经和那高阶云兽缠斗了起来。 这三兄弟中,五短修为是最低的,高瘦和矮胖配合默契,他插不进去手反倒碍事,于是眼神一转,发现这个想抢他们兄弟机缘的小子居然要掳走他们刚刚结识的小师妹。 打不过高阶云兽就对柔柔弱弱的小师妹下手,简直太不要脸了! 五短看西野炎不过是个练气九层修为,于是一脸正气凛然站出来阻止他。 西野炎抬眼看了不远处和云兽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又低头看了无知无觉的胡非一眼,心里简直烦躁死了。 蠢货,废物,又去哪儿招惹的这么三个人! 五短看西野炎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脸上得意洋洋的朝他走过来,“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也是天剑门的弟子,哪个峰的这么不懂事?今天师兄就跟你好好讲讲规矩……” “第一,不要跟师兄抢机缘!” “第二,更不能跟师兄抢师……” 他话没说完,前方默然站立的西野炎一个猛冲上前,拳头上燃起烈火,朝着五短的脸上揍过去。 32.筑基 拳头上燃起烈火, 朝着五短的脸上揍了过去,“师兄?去你妈的师兄!” 五短虽然看似大意, 但实际上是提防着西野炎的,心里正想着给他个好看,却没想到西野炎那拳上的火红艳灼人, 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他是个胆小的性子,心下一骇, 本能的就往后退去。 谁知西野炎却是虚晃一招, 五短一退,他脚下生风,抱着胡非几个起落就冲进林子里,消失在了白雾后。 五短没回过神来,就楞楞大喊道,“大哥二哥!那个臭小子把小师妹抢走了!” 矮胖虽然又矮又胖,但却是个身形极为灵活的胖子, 他正侧身闪过高阶云兽的一道烈炎,掌心燃着紫光,正要引爆雷符向那畜生劈过去。闻言不由得一怔,“什么?!” 他一个松懈, 和高阶云兽近身搏斗的高瘦登时就落了下风,被它一抓掀翻到一旁。 感觉到西野炎的气息消失后,反应最大的, 却是这头浑身通红的高阶云兽。 它的左眼是一个漆黑的大洞, 正从眼眶流下粘稠的红白液体来。它心里恨极了西野炎, 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 它先前被两兄弟缠着无法脱身,此刻好不容易得了空隙,便看也不看矮胖高瘦两人一眼,两只粗壮的后腿用力一登,如同啸风一样朝着西野炎消失的地方奔了过去。 白雾中树木耸立,这云兽已经因为瞎眼之痛露出了疯狂神态,它庞大结实的身躯将无数树木撞断,一根根犹如倒刺一般刺进了它身体里,它却浑然不顾,一个劲儿的只顾往前冲。 胖高短三兄弟紧追其后,可又哪里赶得上本就以速度著称、又发了狂的云兽?只是勉强的坠在它尾巴后,没有被甩掉而已。 同理,西野炎也跑不过它的,他原先还想利用树林反杀了这高阶云兽,着实是天真。 感觉到身后压迫之感越来越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西野炎也急出了一身冷汗,他越往林子里跑,周围白雾就越浓,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树木又繁茂,枝枝条条抽得他脸上脖子上一道一道的血条。 两旁是呼呼作响的风声,极快的往后掠过去,他低头看了胡非一眼,心里真是烦透了。 要是后边没有那三个人,西野炎就把胡非扔到一旁,自己引着高阶云兽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 可此时此刻,他只能带着这个拖后腿的一起跑! 废物,烦死了! 身后巨兽的喘息越来越近,西野炎急而不乱,屏息加快了速度,这样跑下去不是个头,可他要是一停下脚步,那才是真的到头了。 他下定决心要和云兽比耐力,却不想下一秒,他脚下就一空,骤然失力让他往前扑了下去。 因为看不清前方的景像,西野炎抱着胡非一脚踩进了湖里。 他依然看不清楚前边有些什么,只感觉到自己的脚落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他却并没有完全的掉进湖里。 寒意更甚,从西野炎那一只踏进湖里的脚开始,转眼间,他就被冻进了冰里,浑身冒着寒气。 可因为他往下扑的姿势,怀里的没有知觉的胡非却是落下去了,白雾茫茫塞满了整片天地,西野炎霎时失去了胡非的踪迹。 在胡非掉下去的那一刻,西野炎头顶上方又压下来一片巨大的黑影,是那高阶云兽追上来了,随着它的跃动升起了凛风,将这白雾吹散了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西野炎看见,他被冰在在宽阔而透彻的湖面上,而胡非正一点一点的,往湖底慢慢沉了下去。 高阶云兽跃到西野炎前方,它浮在湖面上,转身对着他呲出一口利齿,然后也被冻成了雕像。 西野炎才不管它,白雾重新聚拢,而他盯着胡非掉下去的方向,几乎目眦欲裂。 身上的冰上开始冒出白烟,西野炎以自身的修为尚可抵抗蚀骨的寒意,可体内的火却很难导出来。 前方又传来一声兽吼,却是高阶云兽先脱了身,白雾中膨胀出红色,炙热之感扑来,高阶云兽浑身冒着大火,从白雾后露出一张猩红的大嘴,直直朝西野炎咬了过来。 冰雕一样的西野炎自然躲不过,可那高阶云兽终究是智化未开,獠牙用力的一合,厚实的冰层应声破裂,反倒帮西野炎脱了困。 他周身登时火光大盛,这高阶云兽能吞吐火焰,实际上已经变异,按理不应该怕火。因此它毫不畏惧的打算继续咬了下去,谁知舌尖先感觉到了灼热之感,然后一阵大痛。 高阶云兽发出一声悲鸣,下意识的往后缩了回去,西野炎乘胜追击,一跃而起,运起浑身修为一拳将高阶云兽轰出数丈远。 高阶云兽落到湖面,又顷刻间被冻了起来,它在冰中大张颗嘴,露出来的舌头已是焦黑一片。 而西野炎则是一个转身,对着被白雾遮挡的湖面扎了下去,可在他拳头接触到湖水的那一刻,冷气陡然凝聚,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了上来,又转眼间被他身上的烈火烧化。 “胡非!” 西野炎大喊了几声,他握着拳对湖面砸过去,可每一拳落下去都是砸在骤起的冰层之上。 他心里又烦又急,想不通胡非为什么能掉下去。 可他知道,不快点把他捞出来,这个废物多半会死。 一时之间,清脆的破碎之声不绝于耳,西野炎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湖面之上,却没想到远处那高阶云兽又已经挣脱。 这畜生吃了他两次大亏,总算学了个乖,屏息悄悄的靠近了,才陡然发难,甩着一条粗壮的大尾猛然扫了过来。 西野炎一时不察,被它一尾巴甩飞了出去。他随着巨大的冲击力飞进了林子里,一连撞断了三颗树。西野炎五脏六腑都翻山倒海的疼了起来,他偏头往外唾出一口血沫,然后抬眼看向正朝他逼近的高阶云兽。 “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啊!” 喝出这一声,西野炎慢慢站了起来,连眼珠子都变得通红一片,是被火烧红的,而他身体周围覆盖的火,火焰旺盛,火的颜色已经红的快要发黑。 高阶云兽修为比西野炎高出了许多,不然先前也不会因为大意而中了他两次招,可它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怕了西野炎,一声低吼过后,一人一兽真真正正的斗了起来。 西野炎是无心恋战的,先不说对方是压倒性的实力,他满脑子都惦记着胡非,哪里有心思和它打? 然而又摆脱不了这头畜生,西野炎没有办法的,只能和它斗。斗,实际上也斗不过,修为的压制摆在那儿,他不过凭着一股狠劲儿在和高阶云兽硬撑。 可实际上,高阶云兽也觉得自己不好下嘴,它性属火,这是得了天大的造化变异而来的。可偏偏遇到一个更加得天独厚的——西野炎不怕它的火,反而是它对西野炎周身暗红色的火心有戚戚,不敢轻易让他近身。 两方如此,倒是僵持不下。 而时间拖得越久,西野炎心里就越急,几乎快要急出病。 又一次攻击被高阶云兽化解过后,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眸子里的红色越来越深。 最后,那红色又漫了出来,从眼角,密密麻麻的爬满全身,西野炎的血管开始鼓胀发烫。 “噗通——” 他莫名其妙的,开始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周围灵气涌动,有风暗起。 而云雾上方,天已经黑了透,无星无月的的天幕上,乌云开始聚拢过来,其间隐隐翻过一道无声的白亮。 “大哥,我们真的不过去吗?” 半里之外,五短小心翼翼的问。 矮胖蹲在一根断木上,眼神纠结,神色不快,“镜湖可是惊寒祖师爷当年飞升的地方,门中一向有禁令,不许弟子靠近,否则打神鞭伺候。” 高瘦支吾道,“可是,大哥……那小子带着小师妹跑过去了,那变异云兽也追过去了,我们在这儿干站着……他们指不定就凶多吉少……” 原来,这三兄弟本是紧紧追在云兽后边,可在看清它去往的方向后一起犹豫的停下脚步,然后站原地观望起来。 矮胖听闻这话,沉默不语,还是纠结。 他早些年年少轻狂,曾经挨过一次打神鞭,一鞭子下来,碎了半块仙骨,以至于百年过去了,他的修为还在原地踏步。 这几年他游历四方,就是为了寻找灵药调理经脉根骨,要这高阶云兽的内丹,也是为此。 “不是我不想去,只是那打神鞭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啊……” 五短天真道,“大哥,这事咱们不说出去,谁知道啊?” 矮胖向天一指,嗤笑道,“这么大动静,有点儿修为的谁不知道啊?” 高瘦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突然惊道,“大哥,劫云,有人要渡劫了!” 云雾厚重,又漆黑一片,只是白亮阵阵,雷声隐隐,正是个劫难蓄势待发的模样。 高瘦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看向矮胖,表情有些呆楞,“那小子,被追着打,居然还进阶了?” 凡是修士进阶,筑基以上必有雷劫。 周围就他们这么五个人,小师妹才练气三层,那个臭小子练气九层,不是他进阶,还会是谁? 矮胖若有所思,最后“嚯”的一下站了起来,率先往那劫云聚集的方向冲了过去,“走,这对同门见死不救,可比闯禁地严重多了!到时候露出去,指不定要被玄墨师伯抽上两次打神鞭呢!” 他一带头,高瘦五短也飞快的跟了上去。 高阶云兽向前一个翻滚,再一次躲过了西野炎轰过来的一拳,然后它仰头一口火对着他喷了过去。 那火在空中凝成一股,竟蛇行一般对西野炎当头扎下。西野炎却不闪也不躲,长长的一条火蛇离他还有半尺,就被他身体周围黑红色的火焰吞噬,丝毫不剩。 燃烧,从里到外,西野炎都在燃烧着。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的身体肌肤在火中冶炼,他的意识在火中被蚕食殆尽。 热,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他是火,他周围雾中的树木花草也烧了起来,黑烟侵占了白雾,也都是火。 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是火。 高阶云兽伏低了前半身,喉咙中咕咕低吼,雪白的皮毛上黑灰混着血,早已经狼狈不堪。 它抬了抬前爪,心里也是烦躁不已。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类明明它一巴掌就可以轻轻松松的拍死,可他身上那火却莫名的悚然,让它浑身都绷紧了,都没办法扑过去撕碎他。 它灵智有限,理解不了,只是本能的惧怕西野炎身上的火,而天上的雷劫也马上就要落下来。 雷劫对它的威胁,倒比火还要大一些。 可是,它不甘心啊,被打瞎的眼睛还在作痛,它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放过西野炎! 而西野炎一击不中,隔空挥出一拳后又要扑上去。他热,从这个大畜生身后传来了凉意,所以他要过去,理所应当的就要把这个拦路的阻碍除去。 高阶云兽见西野炎打了过来,终于也按捺不住,一声咆哮后对着他猛冲了过去,一大一小两团烈火要再次相撞。 “轰隆——!” 从上方陡然一声巨响,却是一道雷劫先劈了下来。 高阶云兽登时止住了脚步,却因为惯性还是被雷劫所牵连,它受了一击,哀嚎一声往后避过去。 西野炎没有闪躲,正正好挨了当头一劈,他神识剧痛,身上的火霎时熄灭,凸出皮肤的血红痕迹也暗淡下去,空气中漫起一股焦糊之味。 高阶云兽也挨了一劈,可不痛不痒的,它看西野炎周身那讨厌的红火没了,目露凶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奔去,肉掌之中亮出利爪,要一击取他性命! “呔,孽畜!修得伤我师妹!” 却是一声大喝,高阶云兽只见从西野炎身后飞出来一颗球,直直砸向自己脑门。 矮胖一脚踹飞了高阶云兽,又环顾四周,“师妹!师兄来救你了!” 可待他定睛一瞧,并没有看见师妹的存在,矮胖又放出神识一扫,依旧是不见胡非踪迹。 他马上流出两行热泪,“哇——师妹!师兄来晚了!” 然后他恶狠狠朝还吃了他一击,还晕头转向的高阶云兽身寸射出目光去,悲痛欲绝道,“孽畜,你还我师妹来!” 说着冲上前,和那高阶云兽打作一团。 从天上又撕扯下来一道白亮,这第二道雷劫已经隐隐泛出紫色。 高瘦同五短落后矮胖一步,正正好在雷劫落下之时赶到。 五短神识往前一探,便知道西野炎此刻是个神志不清的状态,他抬手扔了一个小碗过去,嘴里趾高气扬道,“喂,臭小子,看在你我同属一门的份上,师兄们给你护个法,你过了这劫,可得好好谢谢我们!” 那碗飞到西野炎头顶上方,蓦然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他严严实实的罩进去了。 第二道雷劫声势浩大的劈下来,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而起,却是虚张声势一般,万钧的威压皆被那罩子化解了。 高瘦见状,却是跃到矮胖身边,同他制服高阶云兽去了。 火一熄,西野炎的意识就慢慢恢复了,五短的话音一落,他通红的眼睛就清明一片。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体里灵气在疯狂的涌动,经脉之中还有麻痹之感在游走。 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是筑基了。 西野炎仰头看向蓄势待发的第三道雷劫,对旁边的五短喊道,“喂,把你这碍事的东西拿开!” 五短呦呵一声,端着师兄的大度,决定不和这个毛头小子一般计较,真的就撤了那个罩子。 雷劫之用,是为淬体。 筑基后,修士没度过一次雷劫,便会生出一块仙骨,仙骨越多,修士的**便越强大。 可也会有部分境界不稳,或者心性不定的修士,选择借助外物来渡过雷劫。 可出乎五短意料的是,他撤掉防御法器后,西野炎并没有站在原地,凝神为迎接第三道雷劫做准备,而是向前方走了过去。 五短大惊,“臭小子你往哪儿走啊?你在渡劫啊你!” 西野炎头也不回,朝着湖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的,身体又燃起了火,这火是明亮的橙色,照亮四周,只见白雾茫茫。 “轰隆——!” 雷声大起,紫色的闪电撕破夜幕凌空而划,第三道雷劫劈了下来。 筑基期的雷劫,一共有六道,一道比一道的威力巨大。 西野炎依旧没有闪躲,闪躲也没有用,雷劫就是要让你用身体去接的,承得住,那就在大道上又往前跨出小小一步。 要是承不住,那么轻则重新来过,重则身死魂消。 雷电正正劈了下来,一道紫光在地面炸来,西野炎脚步一顿,火又不受控制的熄了,而且他身上登时没有一块好皮了。 他稍微歇了一口气,心里想,筑基期的雷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运转起体内灵气,再次抬脚走了起来,他在往湖边走。因为连挨了三道雷劫,他再如何调动灵气,身体都迟钝不堪,脚上仿佛有千斤重。 天上的劫云越积越厚,五短已经被西野炎骇得胆战心惊,他赶到西野炎身边拦住了他,抬手渡了灵气过去,“你疯了是不是?” 西野炎沉着脸,感觉到体内紊乱的气息稍微平复后,偏过脑袋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他和胡非一样,在薄溪峰遭了一回后,在天剑门外遇见这三个修为比自己高的人,下意识就是忌惮,不然他也不会带着胡非跑了。 十分不自然的道过谢后,西野炎绕过五短,继续往前走了去。 五短是真的急坏了,可天上雷声滚滚,眼看第四道雷劫又要落下来,他左右没个办法,也只好躲到一边去。 开玩笑,他再急也没道理去挨西野炎的劫。 第四道雷劫很快就劈了下来,紧接着第五道也落了下来。 西野炎胸中血气翻涌,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终于,他站到了湖边。 他弯下腰,强撑着没让自己栽下去,他握着拳,拳上起了火,又朝着湖面砸了下去。寒气涌上来,瞬间结成了冰,冰被火烧化,化为滚烫的水,一冷一热一痛,让西野炎从身体难受到了心里。 开什么玩笑,胡非这个蠢货废物疯驴王八蛋,从小到大没头没脑烦了他十五年,凭什么说没了就没了? 凭什么? 他就是死了,他也要再把他捞出来揍一顿,什么玩意儿啊! 他一拳一拳的砸下去,神情阴狠,仿佛和这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五短远远站在一旁,嘴里只念叨着,“疯了疯了。” 然后从另一边,传来一声兽的悲嚎,原来那边,矮胖和五短已经将那高阶云兽打杀了。 五短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跑过去大喊,“大哥,二哥,那个臭小子是个疯子!” 而矮胖坐在高阶云兽的尸体上,手里捏着一颗通红的圆丹,脸上又哭又笑,也是个疯疯癫癫的模样,“呜呜呜我的仙骨能治了……哇哇哇小师妹啊都怪师兄师兄给你报仇了嗝儿——” 他听见五短的话,伸长手臂做了一个拥抱姿势,把园丹捂进胸前,“呜呜呜我管那臭小子疯不疯,呜呜呜我的师妹都没了,呜呜呜我的仙骨啊……” 五短和高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办法了。 所幸矮胖支吾了几声,又长叹道,“这渡劫的事,我们旁人帮得了什么,一个帮不好他日后说不定还反过来怪你,过不过得了这关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呜呜呜师妹啊……你们两个还是过去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西野炎不管不顾,想要砸开湖面跳下去,而第六道雷劫蓄力完毕,粗壮的紫色闪电扭曲的在漆黑夜幕上拖出道道裂痕,最终气势磅礴的朝着西野炎袭去。 “一草长,万艳枯。 长乐天下紊谷好, 三千红尘任他老, 任他老……” 轻快的调子远远传来,飘飘忽忽的唤醒了胡非。 他没还没睁开眼,率先感到了冷。 刺破了衣物和肌肤,深深扎进了骨血之中的冷。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望不见尽头的冰。 33.惊寒 胡非直挺挺的躺在冰上, 眉毛连同长睫上都凝了雪白的霜,冷得牙齿直打颤。 他怀疑自己被冻僵了,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艰难的爬起来,他抬头望了一样周围, 发现自己居然被困在冰里。 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空间, 足够让胡非向上下左右走上五步路,可再过去就是结实的冰层。寒冷刺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胸腹生疼。 他确实被冻僵了,从身体到脑子, 都只有一个感受, 一种想法。 冷。 他冷得忘却了所有, 只会发抖了。 他试着在这个小空间蹦跳, 揉搓着自己的肌肤, 缩成了一团……可无论怎么做, 他摆脱不了周围蚀骨的寒冷, 反而让身体因此变得越来越沉重。 除了冷之外,胡非终于又感觉到了困,眼皮子渐渐重了起来。 他缓缓缩向冰层的一角,已经冷的麻木了起来, 朦朦胧胧中, 他恢复了一点儿意识, 然后一点点慢慢的绝望。 他大概要被冻死在这儿了。 他接着想起了更多, 天剑门、浮丘、洛水惊寒……最后是阿炎。 于是, 胡非在绝望之中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阿炎没事呢。 眼皮子不受控制的往下瞌,胡非意识恍惚起来,他没有知觉的向自己右手手腕摸过去,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这个……还没还给阿炎呢。 可他却只摸到了自己被冻得僵硬冰冷的皮肤。 胡非一下子就惊醒了,他站起来朝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腕看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又先听见身后啷当一声脆响。 他楞楞的回头一看,看见一把透明浮翠的剑。 惊寒剑。 长剑静静地倒在冰上,剑身眨眼间就结了白霜。 胡非呆了一下,才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手握了剑柄,因为他浑身也是冰凉一片,所以融不掉上边的白霜。然后他朝怀里伸手,拿了一张白符出来。 胡非望了望白符,临走前他是将惊寒剑收在里边贴身带着的。可他又望了望惊寒剑,犹豫着要不要把白符的禁制解开。 他抖着手指,哆哆嗦嗦的撕开了白符,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胡非愣怔了一会儿,想不通,就不想了,他现在没有那么时间去纠结这个。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没用,他这样想自己。 只不过冷了一些,就想着死,真是没用死了。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又愧疚又坚定了决心,愧疚是因为他把西野炎的抹额弄丢了,并且下定决心不要坐以待毙。 虽然,胡非的不坐以待毙,也只是不这么乖乖的被冻死而已。 他吃力的揉搓了一下被冻得乌青的脸,用疼痛让自己更加的清醒了几分。 然后胡非举起惊寒剑,对着冰层刺了下去。他专心致志的,用这把天下第一剑去刨冰层。 这是没有办法的举动,胡非不想乖乖等死,那么就得做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倒是次要,最主要是,他要是干待着不动,寒冷带着困意袭来,稍不留神就能让他闭上眼,然后彻底玩完。 他得做点儿什么保持神智的清醒。 可胡非手里就一柄剑,周围没有植物,他就没办法打坐练气,所以只能泄愤一样去刨冰层。 可随着这个举动,胡非渐渐发现不对。他已经将冰层刨碎了一层,从凹进去的那一小块朝外看过去,胡非隐隐约约的看见一抹晃动的青色。 他看不清冰层到底有多厚,可是这么一点青色给了他希望。 能看见外边,那就表明,这冰层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厚? 说不定,他还真的能把它挖开? 这样想着,胡非心里燃起干劲,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非已经往前挖出了一个大洞,足够他往前跨出一大步了。 那青色的一点,就那么一直坠在冰层外,朦朦胧胧,飘飘忽忽,无端的让胡非心生向往。 他现在已经可以跨出去一步,那么肯定也能走出去第二步、第三步,慢慢来,不放弃,他能出去的。 胡非盯着那抹青色,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是神情已经麻木。他一只手已经握不住惊寒剑,改用两只手握着。他两只手都像被冻在了剑柄上,高高的举起,颤巍巍的落下,本就不太锐利的剑刃刺啦一声从冰面划过。 胡非喘着气,无力的跌坐到了地上。 歇一会儿,他想,他就歇一会儿。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寒冷是针,没有一刻停歇的,密密麻麻往他身上每一寸扎去。 他冷,困,累。 他睁大了眼瞪着冰层上方,片刻之后,又艰难的想要站起来——就是在这个时候,随着胡非将佝偻的身体站直时,从他丹田之中腾起一股暖意,向他四肢百骸游走而去,眨眼间就舒缓了他周身的寒冷。 胡非却在这股温暖中,彻底失去了力气。他瘫在了冰面上,可却丝毫没有再感觉到半分寒冷,舒适的温暖让他从身到心都软乎乎的一片。 那股暖意顺着胡非的经脉,将他的的意志力一点点瓦解,然后温度变得炽热起来,撩人心扉,燥热难耐。 胡非侧身缩成了一团,他又感觉到了热,可还是温暖的,不难受,于是他只是低低发出了一声喘息。 他脸上的白霜融化了,水从他潮红的脸颊滑过,他已经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意识慢慢的上飘,最后陷在了柔软的云雾中,飘飘忽忽的,落不着地。 灼人的温暖依旧,扰乱了胡非所有的理智,他仿佛掉进了热雾氲氤处,瘫软成了泥,又从体内涌现出战栗的快感,却是无端的虚无,所以他开始渴求。 渴求什么,胡非也不知道,他在冰层上缓缓闭上眼,慢慢沉沦在了虚幻之中。 “东十,东十,你真的要放弃浪心诀?” “嗯,不练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好听,可却像是一个不正常的男人在自问自答。 “不练了?浪心诀是我族根本,是我们的天性,你能舍了天性?” 他们的话,全都清楚的落进胡非耳朵里,可他的意识已经被拖进黑暗深处,做不出反应来了。 那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一声轻笑,“东九,你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洛水惊寒绝浪心,东九,你看着罢,我以剑入道,以身证道,从此以后也以剑为名,世上再无东十,也再没有……” 男人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像是察觉出了无趣,最终化为无奈一笑,“东九,你说说话好不好,那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会好起来的。” 胡非躺在冰面上,瞧着是一动不动了,他手上还握着惊寒剑,随着男人一字一句的落下来,惊寒剑剑身开始轻颤,发出了嗡鸣。 模模糊糊之中,瘫软成泥的胡非感觉到了从手上传来刺骨的冷,虽然这冷又很快温暖所代替,可胡非就趁着这一冷,心里陡然一怔,不对。 不对! 他用力的抓了一把自己大腿,在疼痛中猛一下睁开了眼,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上裹满了白霜。 再慢上一点,他就真的被冻死了。 刚才那……是幻觉? 胡非心有余悸的站起来,飞快的抖落身上的凝在一起的冰,然后又举起惊寒剑,向冰层挖了过去。 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对,手上动作也没停下,他缓缓的试着运转起体内灵气。 果然……刚刚在幻觉之中,他体内的灵气,无知无觉的运转起来,也不知是按何功法。 他眼皮子一跳,从脑袋里蹦出来三个字。 浪心诀? 胡非一分神,丹田处又是一热,骇得他登时什么都不敢想了,忍着寒冷只管去挖冰层。 那幻觉太过奇怪,让胡非本能的惧怕。 他不敢去想其它的,也不敢有一丝松懈,闷头只管去挖那冰层。 不知过了多久,度日如年一般,胡非终于又往前跨出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那冰层外的的青色越来越清楚,胡非发现,那是一个人。 胡非激动起来,手上越发卖力,他又往前挪了一点儿,“咚——”的一声,惊寒剑终于刺穿这冰层,从剑刃处断开裂痕,然后这冰层像玻璃一样应声碎掉了。 碎掉的冰块砸了下来,胡非抱着头蹲了下去,可从上方并没有传来疼痛感,他又抬头一看,那些碎掉的冰块在落地之前发出点点碎光,然后消失不见。 胡非于是站直了,朝前看去。 冰层外是一座湖泊,四周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一个披头散发的青袍男子立在寒天雪地之上,宽大的衣袖翻飞,手中长剑银芒阵阵。 男子背对着胡非,二人之间相隔了一段距离,方才那番动静也没有让男子回过头来,他专心致志的,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胡非看不见男子的容貌,却认出了他手中的剑,透明澄澈,仿佛是用上好的玉石精雕细琢成的,在掠过空中时划出青色弧影。 和他手里的剑一模一样。 惊寒剑。 胡非心中惊讶,走上前去唤了男子一声,“这位道友……” 他话一顿,脚下也是一顿——他过不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他前边。 胡非往前拍了两下,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那个男子依旧没有反应。 外边还是冷,但比起冰层之中已经好了很多,胡非稍微能抵挡一二,他盯着男子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洛水惊寒绝浪心,东九,你看着罢,我以剑入道,以身证道,从此以后也以剑为名,世上再无东十,也再没有……” 他又想起刚才陷入幻觉之时那男子的声音,眼前浮现出一个绿团子来。 然后胡非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来。 洛水惊寒,是那个叫做东十的绿团子,他不是对剑修很不屑一顾吗? 他……不是人? 最后,胡非又想到,他自己又是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上方一阵锐响,又引得胡非看了过去。原来是那名青袍男子跃在空中,挥斩出了一道剑气破空而去,击破了湖面的薄冰,溅起一道雪白的水浪,又四散而去。 那男子落到地上,却脚步虚浮,没能站稳,一下子倒在冰面上。 胡非紧张的往前跨了一小步,他贴在屏障上,因为知道对方听不见了,所以他只是担心的看着。 男子倒在地上,很久都没能爬起来,接着胡非看见他动了一动,却是向着湖的方向伸出了手。 胡非清楚的看见,他从衣袖中露出来的手腕,泛着粉红色。 男子开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袍,袍子散开了,黑发还遮挡在他线条流畅的背上,隐隐露出里边的肌肤,像是洁白如玉,却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男子的青袍堪堪挂在身上,用□□的皮肤贴上了冰,他像是很热,一手伸向湖边,一手还握着长剑,只一寸一寸的往前蠕动。 胡非听见了男子的喘息声,他被他一系列的举动吓呆了,只睁大眼傻看着,那男子往前爬了几步,又一滚,直接摔到结了冰的湖面上。 然后男子坐了起来,散开的衣袍从他肩上滑落下去,让他彻底赤luo了上半身,黑发摇曳,挺直的背,精瘦的腰,也全都泛着粉红。 他举起了手,手肘向下,狠狠地砸向了湖面,冰碎了,水花四溅,男子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过了许久,久到胡非以为男子永远的沉到湖底去了,从岸边伸了一只苍白的手上来。 接着“哗啦”一声,男子爬上了岸,他瘫在岸边仰头喘息,衣袍一边堪堪只挂在肩头,另一边落了下去,□□出平坦的胸膛。 男子将湿漉漉的长发往后撩过去,终于露出了脸来,却直接让胡非看呆了。 男人生了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反正是男是女都美极了的,也就无所谓了性别。 琼鼻玉首,面如冠玉,眉是远山横,眸是波光绕。微微上挑的眼角下,盈盈一点朱砂痣,透着浑然天成的媚态,又是媚而不艳,妖而不俗。 像是夏日池边,开得最妖艳的那朵莲花。 偏生,这男子丝毫没有生了这样一张脸的自觉,言行举止都是狂放而不羁的。 他大概是累着了,也不怕冷一样,随意往后一躺,袒着胸膛翘起了二郎腿,然后右手一抖,凭空拿出一葫芦酒。 男子仰头大口大口喝起酒来,酒水从唇角落出,滑过他修长的脖颈,落到袒露的雪白胸膛上,他是真白,几乎要欺霜压雪。 一葫芦酒被他边喝边漏,很快就见了底,男子将空葫芦往后扔去,一抹嘴角,猛然跃起。他持剑在手,哈哈一阵大笑,“哈哈哈哈——路漫漫其修远兮!东九,来日方长,你可得等着我啊!” 这声音,胡非是熟悉的,就是方才在他幻觉之中,一人说二话的那个声音。 这个男子,是东十,也是……洛水惊寒? 男子腾空而起,又开始练起剑招来,想比起之前,他的动作更加行云流水起来,寒芒破空,剑气凛然。 理不清思路的胡非原本纠结着,却情不自禁被男子肆意畅快的剑法吸引住目光。 然后他蓦地想起一句话来,是浮丘对他说过的,“惊寒剑法就在惊寒剑中。” 惊寒剑法,就在惊寒剑中。 胡非低头看向惊寒剑,恍然大悟。 怪不得男子对他视而不见,这里,也是幻境。 胡非想起来,他最后的记忆,是看见西野炎从天掉了下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是全然不记得了。 可现在,也不是去纠结那些事的时候。 男子握着惊寒剑,一招一式,全是道道残影,胡非看得眼花缭乱,却还是死命看着,他不知为何会落到这幻境之中,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因此胡非内心激动,却摒弃一切杂念,全身心只盯着男子练剑,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长上几双眼睛。 每隔一段时间,男子就会脚下一阵踉跄,浑身无力,皮肤泛出粉色,呼吸紊乱,像是什么病,又像是什么瘾。 每当这时候,男子就扑进湖里,过上很长一段时间才爬出来,然后继续练剑。 他练剑,胡非怕自己看漏,就只盯着看,男子跳湖,胡非就自己笨手笨脚比划着刚才记下的招式。 浮丘说悟,胡非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悟得,只是一个劲儿的跟男子学。如此循环往复,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当胡非察觉到这也是幻境之后,也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他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他的眼里心中,只有男子的剑。 这般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子的动作在胡非眼里终于不再是残影,他也能流畅的跟着男子的动作打出一套完整的剑招。 胡非已经浑然忘我,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甩剑刃,灵气涌动,终于朝前挥出了一抹青芒。 可不等胡非一喜,只听前方传来破碎之声。他方才挥剑的方向,是那道竖在他和男子之间的屏障。 屏障被胡非的剑气砍碎了,然后前方突然就黑了下来,胡非登时被铺天盖地的水吞没了。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从头顶传来微弱的光,胡非知道了自己在水中,窒息感传来,让他本能的朝上方游去。 游着游着,他发现不对劲,抬起右手一看,上边正牢牢系着西野炎的那条抹额。 他心中疑惑,但更多的是喜悦,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可以放心的回去见阿炎了! 这样一想,胡非又加快了上浮的速度。 明净长高了,穿着天剑门的青色弟子服,是个秀气的瘦条条。 他不急不缓踏在薄薄的积雪上,行走在白雾中,偶尔侧身闪过一颗突然出现的树木。九个月来,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位置。 九个月了,所以明净知道,门中年龄最小,修为最低,辈分却老高的那个清绝师祖,肯定是夭折了。 知道这件事的,没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除了西野炎。 他说,“看不见胡非,我不会走的。” 然后他就一直守在镜湖边,谁劝都没用。 掌门无执听明适明辉明长三兄弟说了事情原委,是很怜悯他的。 他也不想因为这样就损失了一个有资质的弟子,便和门中其余几位凝神期的峰主堂主,一同施法,想要破解了镜湖上的阵法。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无执想要弄清楚其中究竟有何渊源。镜湖数万年间便存在于此,一直被惊寒祖师爷所布下的阵法守护,为何胡非能进得去? 可惜,未遂。 传说中飞升了的大修士,实力确实是他们拍马不及的。 无执又遣人去禀了浮丘,可他只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人各有命。” 就是说他不管这事。 无执弄不清这樽活菩萨到底在想些什么,转头又去劝西野炎。结果后来也被他的油盐不进弄得没了好脾气。 只是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无妄峰主是个护徒弟的,无执一开口,无执就彻底没办法了,只能随他去,只是时常遣明净过去瞧瞧。 一转眼,九个月过去了,西野炎已经快在镜湖旁生了根。九个月前,他挨过最后一道天雷,成功筑基,只是他渡劫过后,也还是一股脑儿蹲在湖边往下砸,没有及时的巩固境界,导致灵气不足,没能生出仙骨来。 还是那三兄弟打昏了他,把他送回天剑门强制调理了几天,才不至于跌回练气期去,可惜他一有力气,就又跑回来了。 掌门都拿他没办法,又何提其它人。 明净叹了口气,撩开一道草帘子,走到了镜湖边,周围全是茫茫白雾,他按照记忆一边朝西野炎待的方向走过去,一边从储物袋掏出东西来,“玄烈师叔,我来了,这是你这个月的门中分例。” 西野炎背靠一颗大树盘腿而坐,双手捏诀置于膝上,闻言一动没动。 这九个月来,他更加的瘦了,却是越发的棱角分明,即使闭着眼,也难掩其锐芒。 他摆了个入定的姿势,周围却没有灵气波动,明净知道他是不想搭理自己,空摆了个架势而已。 他也不戳破,将瓶瓶罐罐掏出来整齐的摆在一旁,想要说点儿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说。 于是他只是道,“玄烈师叔,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弟子就先回了。” 说着,他站在原地小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答复,就对着西野炎一拜,转身走了。 刚走了一两步,明净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他回过头一看,愣怔道,“清绝师祖?” 话音一落,明净感觉到身边掠过一阵急风,原来是西野炎霎时睁开了眼,目露凶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而胡非,刚刚从岸边探出上半身,就看见西野炎,他眼睛一亮,还没笑出来,就被西野炎一脚踹回了湖里去。 34.修魔 胡非措不及防, 胸口正正好挨了西野炎不轻不重的一脚, 他跌回进湖里, 呛了一大口冰冷的湖水。 他浮在湖面上, 一边咳嗽,一边委屈的看向站在岸边的西野炎, “阿炎, 你干什么啊!” 而西野炎只是沉默站在湖边, 脸上阴晴不定的瞪着他。 胡非被西野炎瞪得惴惴不安,他缩了缩脖子,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的又往岸边靠。 等他靠拢了,仰头看着西野炎, 试探着向他伸出手, 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西野炎蹲了下来, 没去接他的手, 他把手放在胡非头顶, 然后用力的往下一按。 他不说话,表情阴沉,像是恨不得要把胡非淹死一样。湖面上本来是有禁制的, 可他挨着胡非,并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被冻起来。那湖水此刻只是普通的水, 在寒冬腊月, 冷到他心里去了。 西野炎一眼就看到, 胡非又进阶了, 练气六层。 胡非不但没有事,还在湖底得了大机缘,肯定是乐不思蜀,待了九个月才肯出来,而他自己却白白守在这儿空耗了九个月!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瓜。 “玄烈师叔,你这是干什么啊!” 愣在一旁明净的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阻止,他本以为自己要废一大番功夫才能把西野炎拉开,结果轻轻松松的就阻止了他对胡非的暴行。 西野炎放开手,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胡非,“你这个废物怎么不去死啊!” 他恶狠狠的说,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胡非呛了许多水进肺里,他从湖水中露出脑袋,猛烈的开始咳嗽,心里是十分的委屈了,“阿炎……你怎么这样啊。” 明净伸手把胡非拉出了湖面,闻言不知该做何回答,好像是安慰道,“玄烈师叔在此处候了师祖九个多月了,他大抵是太高兴,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西野炎别扭的性子,明净这九个月来已经是深有体会。 胡非闻言一愣,“九个月?” “是的,您落入镜湖之中,已经九月有余。镜湖乃当年惊寒祖师爷的修炼之地,湖上的封印阵法,就是掌门同其它峰主联手,也没能破开。因此,大伙儿还都以为您……陨落了。就只有玄烈师叔不信,在这湖边等了您九个月。” 明净笑了笑,又对着胡非拜了拜,“没想到师祖还真是有大造化的人,不但平安归来,还有涨了修为,真是可喜可贺了。” 胡非听了明净的话,不觉得有半分高兴,只是想,他在幻境之中,竟然待了九个月? 而阿炎,就这么眼巴巴等了他九个月? 胡非鼻子一酸,也不管明净,一边用灵气烘干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浑身冒着白烟,追西野炎去了。 被丢在后边的明净摊了摊手,心里无奈的想这两都什么人啊。 西野炎捏着御风诀,在白雾中掠出道道残影,他飞快的向天剑门赶去,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管胡非那个能气死人的东西了。 他真的要气炸了,进了四灵台,直接从四灵台旁边的传送阵上了东莱峰。 胡非回来了,他不管他,可还有些账是不能不算的。 一落地,西野炎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人的名字来,“玄秋!” 玄秋,正在演武堂,和善的指导一群明字弟子修行。 九个月前,他得知西野炎被鹤林峰峰主玄机的三个徒弟救了,并没有死在高阶云兽爪下,一时之间还有些惶惶不安。 可时间久了,也不见西野炎找他算账,还以为对方并没有想到自己身上来,遂放下心来。 其实就算西野炎想到了,玄秋也是不怕的,谁鼻子下面不是一张嘴,说什么就得信什么啊。 又听闻西野炎自此一蹶不振,还枉顾门中禁令,守在镜湖边,可却连掌门都随了他去,让玄秋不由得又恨得牙痒痒。 不就仗着自己有个好师父么? 掌门又隔三差五使人去看他,让这玄秋满腔愤恨无处宣泄。 没曾想,他不去就山,山却来找他了。 演武堂是一座宽阔平整的大殿,雕梁画栋上缠着龙飞凤舞,正中是一处高台,高台下围着不少观摩的弟子。 玄秋正在高台上,他压制着修为指导一个练气四层的弟子剑招,就只听后背风声呼啸,一股炙热感压迫袭来。 他连忙连忙反手一剑挡住了,解开了修为禁制,再回头一看,正是双拳生烈火的西野炎。 “玄烈师弟这是何意?” 玄秋一看西野炎的神色,心里霎时就明白过来他是所为何事,却只是故作不知,他远远退开,又挥退了堂中其它的弟子。 退是退下了,听见这边的动静,又围了不少过来看热闹的人,从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声音,“西野炎,堂堂男子汉,怎么还做背后偷袭的勾当?” 西野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落在高台一处,以拳击掌,将指关节捏的噼啪作响,脸上十分不屑一笑,“背后偷袭?你这种暗地里阴人的杂碎不是很配这种死法吗?” 说着,他闪身跃到玄秋上方,拳上火光大盛,照着玄秋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就砸了下去。 “西野炎,你别太过分,你不过筑基一层,在我们筑基三层的玄秋师伯面前嚣张个什么劲儿?” “对,师伯,上,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 …… 西野炎的话和动作立即引起群愤。 玄秋执剑挡住西野炎一拳,往后略退了小步,一派风度翩翩的笑道,“那先指教了?” 西野炎本就心中有气,此时越发恨极了这个伪君子,拳上烈火颜色逐渐深了起来,又从拳上蔓延到全身,红殷殷的似要择人而食。 他瞬息之间朝着玄秋轰出数拳,虽然皆被玄秋一一化解,可强劲的拳风落到台下四处,炸开道道丈高的浓烟。 周围起哄的弟子也不由得往后散开了去,他们原本是在替玄秋打气,而玄秋也是好整以暇,手上剑芒凛冽,从容不迫。 可随意西野炎攻势越来越猛,他脸上笑容不减,只是应对的越发吃力,基本上只是闪躲,却无法近西野炎身。 闹哄哄的人群全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有人陡然打了个寒颤,喃喃道,“他这是练得什么功法啊?竟然……能跟比他高了整整两重境界的玄秋师伯打个旗鼓相当。” 旁的人都看出来了,玄秋脸上笑也就挂不住了,他又有惊无险的挡住西野炎一击,虎口被他霸道的拳劲震得直发麻,并且面皮通红,出了一身的汗。 汗,是热出来的,面皮通红,是被烤出来的。 西野炎身上的火颜色越来越暗,从红中透出了黑来。玄秋觉得自己的灵气屏障却成了摆设,分明离西野炎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衣衫被烤得缩皱起来,底下的皮肤也是又红又烫,像是被火烧着,蚀骨灼人的疼痛难忍。 就连玄秋手里的剑,也变得滚烫一片,只不过是他还在意面皮,强忍着没有扔掉而已。 “西野炎,你这练得什么邪门功夫!” 看着对方一丝喘息的空隙都不给自己,又猛袭了过来,玄秋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喊了出来。 西野炎动作未停,一声冷笑,“你自己学艺不精,就说我是邪门功夫?” 话语间,他已是欺身上前,呼啸着一拳,看着就要对玄秋当头砸下。 玄秋觉得自己躲不过去了,黑色的火,占满了他的视线,让他恍然间从这黑火之中看见了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脑袋转过来,是一张稚嫩却又死不瞑目的脸。 是无安。 玄秋登时头皮发麻,当真一动不动了。 旁边传来抽气之声,又有人大声喊道,“西野炎,住手!” 西野炎才不住手,玄秋害他不成,反过来被他打死也是活该。 思及此处,西野炎眸色一暗,拳上火焰又涨了几分,誓要一击取了玄秋性命。 “住手!” 又传来一声大喝,可这一次,西野炎却不得不停了下来,从天降下一股磅礴的威压,限制住了他所有行动。 西野炎僵在了原地,然拳止,而拳风未止,他拳上的火往前一飘,一点火星子就飘到了玄秋脸上去。 然后,漆黑的火焰就在他脸上燃了起来。 “啊——!” 玄秋登时倒在了地上,右半边脸上跃起了尺高的黑火,他不敢用手去碰,疼得在满地打滚,御水法诀一个一个砸了过去,却丝毫不起作用。 他撕心裂肺的哀嚎惨叫声,让在场每一个弟子都脸色惨白的望向西野炎,眼神惊恐,“怪……怪物……” 白衣大袖的玄墨从大步跨进殿中,他落到玄秋身边,灵气渡过去,法诀符咒也打了过去,同样没有用。 玄秋那半张脸已经被烧得露出森森白骨来。 玄墨别无他法,忙用神识护住玄秋心脉,控制着不让黑火蔓延,转头解开西野炎的控制,大声道,“收回去!” 西野炎,实际上也被这黑火骇住了,没有反应,玄墨又一声大喝,“玄烈,收回去!他要是不明不白死了,你以为你能好过?” 西野炎回过神来,他其实不懂该怎么收回去,试着按照平时日引导这火的方法。结果,随着他灵气引过去,玄秋脸上的黑火竟真的跟了过来,绕了一个圈,回到了西野炎体内。 玄墨本来也只是急病乱投医,没想到真的成了,他一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皱着眉深深看了西野炎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转头救治已经昏过去的玄秋。 周围的弟子围过来的越来越多,有的人脸色惨白,也有的人神情愤慨,有人高声质疑道,“西野炎,你是不是在修魔?” 胡非追在西野炎身后,他修为不及他,自然追不上,气喘吁吁落到了四灵台边,他略微一思索,觉得西野炎多半是回伶州峰去了。 可还没等他跨进传送阵里,先从身后传来淡淡一声,“胡非。” 胡非回过头,看见了浮丘。 他长身而立,眉目冷然,“你在镜湖中,见着他了?” 胡非想了想,觉得浮丘口中的这个他,指的肯定是洛水惊寒,于是他点了点头。 九个月未见,浮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那走。” 胡非想去找西野炎,不想跟他走。 可浮丘明显没给他商量的余地,大袖一挥,胡非眼前黑了黑,脚下一阵晃动,等他睁眼再往前一看,自己已经落到庚桑峰的竹林前了。 瀑布声喧嚣杂闹,水雾朦胧,浮丘的声音稳稳传了过来,“胡非,拿起你的剑。” 胡非转身望过去,只见浮丘背手而立,左手上却持了一根细长的竹枝。他白衣似雪,身后是如碧浪似的竹海,墨染的长眸望进胡非眼睛里去,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胡非,拿起你的剑。” 他的声音透过瀑布水声,和着簌簌的竹响清楚的落进了胡非耳朵里,胡非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不知道浮丘要做什么,迟缓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唤出了白符,寒光过后,他握上了惊寒剑。 登时,前方传来破空呼啸之声,浮丘跃向胡非上方,白袖鼓风,他面无表情持着竹枝刺向了胡非咽喉。 只是一刺,他没有用任何招式,也没有用半点修为。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可胡非站在原地,仰头望去,却仿佛看见了一柄利刃寒芒破开竹枝朝他刺过来,凛然的气势死死锁着他的命门,让他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一下。 竹枝的细端颤了颤,堪堪停在胡非喉咙前半寸。感觉到浮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滴冷汗从胡非额上滑落,他吐出来一口气,跌坐到地上,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密密麻麻爬上他脑门,他无端的悚然想道——他想杀了我。 浮丘立在他面前,身后有风过,摇了摇他的长发白衣,他整个人却依旧是无波无澜的。他收了竹枝,没有扔掉,仔细端详着,好像真的在考虑它是否能刺破一个人的喉咙。 一个元婴修士,别说是用竹枝,他要想一个练气期的修士死,单单看他一眼就够了。 半晌,还是浮丘先开了口,他收回目光望向胡非,“你倒还真有几分运气。” 胡非还没从那份惊恐中走出来,惧怕不敢接他话。 “他留了一缕神识在那镜湖中,那神识复制了当初他初入剑道时的情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那一段境遇,只是想有日后能得有缘人参透,得他传承,念他初心。” “胡非,你可悟得了?” 胡非还心有余悸,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小声道,“我不知道算不算悟得……我把他的动作全记下了……” 浮丘安静的看着他,是在等胡非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胡非仔细端详了他的神色,才又小心翼翼道,“洛水惊寒,他……究竟是什么?”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见浮丘神色如常,才大了几分胆子,问道,“在这两次幻境里,东九东十……” “胡非。” 浮丘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了,三招,等你能接下我三招,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既说自己已全都记住,那日后你就在庚桑峰上练剑,练到你觉得悟了为止。” 浮丘说完这句话后,也不再看胡非一眼,走进了瀑布旁的黑洞子里。 “哦……” 胡非低下头,闷闷答道,心里茫然又失落。 阿炎还在生他气呢,他还没把抹额还给他。 可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目光,胡非硬着头皮站起来,一招一式的比划起来。 那些招式已经深刻在记忆中,除了刚开始知道被人盯着有些不自在外,胡非动作慢慢的越来越流畅,水雾弥漫过来,水声湍湍之间,寒芒青虹,也有了几分肆意气势。 他回忆着那青袍男子的动作,渐渐地的摒弃了一切杂念,融会贯通。 浮丘就依着洞口而坐,眼神冰冷,心里是一潭被冻起来的湖水,他毫无情绪的想,“不像,不是。” 青袍广袖的修士大大咧咧坐在前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他对他扬声笑道,“诶,等什么时候得了空,我带你回我那死生之地瞧瞧。” 他放下酒葫芦,又抡起他的佩剑来,动作十分的粗鲁不堪,硬生生将一把秀气美丽的剑抡出了大砍刀的气势,“啧,我在那儿,可还有一大帮子徒子徒孙哩。四千多年前我回去过一次,呦呵,一大群人呼啦啦跪跟前叫祖师爷,那阵仗可把我吓了一跳,嘿嘿……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靠着树,侧身背对了修士,闭上眼睛装睡,不想理他。 修士又凑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唤道,“小八?大人?尊上?天……” 彼时,他还是个孩童的模样,可反而是修士更像个孩子,每天手上嘴上都没个停歇,烦得他想揪头发。 他睁开眼推了修士一把,气愤道,“你走!我不要你了!” 可修士是个厚脸皮,他每天都这样说,说了整整五千年,都没说走他。 浮丘把目光从胡非身上移开了,他将自己隐在黑暗中,心里还是想。 不像,不是。 天剑门最近,出了件大事。 伶州峰无妄峰主的首徒玄烈,修魔。 他仗着自己师父在门中的地位,强行赖在门中禁地,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突然回来后,没有任何缘故的用一种黑火袭击了东莱峰的玄秋。 那黑火缠在他身上,见风就长,只受玄烈控制,一旦落到别人身上去,就要活活烧死那个人。 玄秋不过沾上那么一点儿火星子,要不是戒律堂堂主玄墨及时赶到,制服了玄烈,那玄秋恐怕就要被烧得灰飞烟灭了。 可玄烈是谁?是无妄的首徒。 无妄又是谁?是掌门的师弟。 那么,掌门又是谁? 哦,你们看,就是那边那个,那个模样挺俊,左边脸上写着“偏”,右边脸上写着“心”的那个。 掌门偏心,偏他师弟,天剑门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 所以,犯此大忌的玄烈,并没有被关进戒律堂,而是被掌门看护了起来。 掌门偏心,偏得十分理直气壮,“无妄峰主外出游历未归,玄秋还昏迷不醒,据玄墨承言,此事还另有隐情,待无妄归来,我再亲自审问。” 隐情,再如何有隐情,玄烈众目睽睽下唤出了那诡异至极的黑火,他这修魔的罪是跑不了的。 掌门摆明了是要替自己师弟的徒弟开脱。 现如今,除了今年新晋弟子外,天剑门中的其它人,全是经历过魔族袭击侥幸活下来的,他们光是对于“魔”这一字,就已经恨入骨髓,全都盼东莱峰峰主清余能强硬一点儿,替自己徒孙讨个公道,处置了玄烈。 据说,玄秋当年本是要拜入清余门下的,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改拜了清余徒弟。不过,那也还是清余峰主的直系,清余峰主没有道理不为自己徒孙出头。 35.无妄 在事发那天当晚, 玄墨留在了东莱峰, 同清余密谈了一夜。 清余表面上虽对自己徒孙毫不关心, 但依然是说什么都不肯轻易饶了西野炎。清余真不是为了玄秋,在他眼里, 修魔是死罪。 可无执说什么也不肯把西野炎交出来, 清余又不能真的跟他动手, 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掌门凛然而立,只说待玄秋醒过来后,在做打算,若是西野炎当真修魔,并且袭击同门, 他就亲手废了他一身修为, 再逐出山去。 掌门表面上大义凛然,实际上心里被凶相毕露的师叔吓得惶惶然。 好不容易打发走清余, 无执转身又去问了西野炎, 并仔细看了他那黑火。 火,一开始并不是黑色, 同寻常火焰一样, 是橙黄色的,然后由西野炎心念控制,颜色逐渐变成了红色。 可为什么会变成黑色, 西野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是到最后, 不知不觉的就成黑色的了。 无执又问了西野炎练得是何功法, 西野炎老实交代,他就练了一门功法,便是无妄传给他的那本焚心诀。 无执听了,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手让西野炎退下。 西野炎走后,无执站在原地,忽然甩手,一掌碎了旁边的长凳。 好脾气的掌门,此刻气得直发抖,“这个孽障……这个孽障!” 很早以前,无执同无妄外出游历,曾降服过一个魔修。那魔修同西野炎一样,是单系火灵根,双掌生黑火,将无数道修小门派烧得一干二净。 他们师兄弟二人合力杀了那魔修后,得了他的储物袋,而魔修所练的功法也在其中。无执的本意是将它们一同毁了去,而早些年的无妄,是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性子。他指责自己无执暴殄天物,自己将魔修的储物袋强留下了。无执从来都是争不过自己师弟的,就随他去了。 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留到现在,还传给自己徒弟了! 无执气极了,给明净留了话,让他注意着,一旦无妄回来了,就召他上玉留台来见自己。 天剑门中发生的事,无妄是一概不知,自西野炎筑基之后,他就离了天剑门,到东南方向,数万里之外的鞍山晃荡了九个多月。 鞍山脚下是一座小镇,镇中鱼龙混杂,什么东西都有。无妄于三年前,在此处逮着了一只狐狸,狐狸有了造化,已经能出人形,无妄就让狐狸替他看铺子。 在小镇最冷清偏僻的街道上,一个最不起眼的位子,无妄在那儿有间铺子。 铺子就叫一间铺子,铺子里摆着各种下品灵丹仙药,还模样,还是吃下去就会出问题的那种。 所幸这间铺子位置偏得很,成年累月的无人光顾,才没闹出过人命。 这铺子到底是做什么的,也就没人关心。 而一年来那么两三回的无妄,还成了常客。 这一次他待的时间最久,铺子后是个四合的小院子。堂屋正中挂着一副山水画,把山水画往旁边一歪,墙就扑通扑通往下倒去,露出一条延伸进黑暗中的阶梯来。 九月个来,无妄就待在那条阶梯连接的屋室里,就连狐狸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九个月后,无妄接到了无执给他的传讯,也没说什么,就是语气有点儿严厉,让他快点儿回来。 无妄丝毫没有自己要大难临头的感觉,心里只是想,师兄大概是想他了。 狐狸是个娃娃脸的青年,黑白一双大眼睛,看上去精明又可爱,他穿着靛蓝色短衫,正懒洋洋的站在柜台后打哈欠。 他看见无妄撩开帘子走了进来,眼前一亮,心里不自觉就是一喜,“真人,您要回了?” 无妄走到柜台前,将一个木柄铜头刻花的摇铃递给他,只“嗯”了一句。 他说走就走,来去如风,狐狸微笑着目送他而去。待无妄走后,他仍旧笑着,然后偏头呸了一声。 无妄出了鞍山,就直接回了天剑门,其实无执想不想他,无妄其实不确定的,但他心里是明白,自己有点儿想师兄了。 他时常很不耐烦师兄的婆妈,可长时间听不见他在耳朵边唠唠叨叨的,心里又惦记上了。 无妄在晌午时分回了天剑门,他径直上了凌阳峰,却没在正殿看见无执。 当值的明净告诉他,“掌门召峰主上玉留台。” 明净特意的,咬重了“召”这一个字。无妄愣了愣,然后偷偷的,递给他一个小玉牌。 他平常总是呆着,可关键时刻还是十分的会变通。 明净不动声色的把玉牌藏进袖子里,言简意赅,“玄烈师叔的事,掌门很生气。” 无妄听了,略微一思索,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知道了也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打算藏着。 然后他蹙了长眉,垂了眼睫,摆了一副面无表情却又戚戚然的神色出来。他一边驾云朝玉留台赶去,一边用内力一震。 无妄喉头一甜,立刻惨白了一张脸。 玉留台,是供奉天剑门历代掌门牌位的地方,高悬在凌阳峰正上方。无执负手站在香案台,用神识察觉到无妄不声不响的落到他身后,却等到他唤了一声“师兄”后,才绷着一张冷脸转了身。 他回头一看见无妄,立马就绷不住了,并且原本一声“跪下”,也没喝出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端详着无妄的神色,上前一步就把住他的左手手腕,二指抵在脉上,神识顺着经脉探过去,只看见无妄是内息紊乱,血气翻涌。 无执便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和无妄都是五千来岁,还算年少,却都十分的有位,凝神后期,就是在外横着走,也难以遇见敌手。 别人轻易伤不了他,也不是重伤,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无执看了无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无妄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无执握住他手腕的手上。那是一双修如梅骨的手,柔软温凉的指腹抵在他脉搏上,一动不动。 却不知为何,无妄感觉到了痒。 从无执指尖的那么一点儿,蔓延到了全身,他的脉搏在噗通噗通的跳动,他的心也跟着在跳。 他想,师兄。 他的。 然后,他的师兄甩开了他的手,十分的用力。 无妄蓦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无执的眼,里边是满满的失望,“你当真……过不了那一关吗?” 无执和无妄是同时被清崖收入门的,当时无执年纪大一点儿,修为要高一点儿,清崖就让他做了师兄。 就是这么一点儿,让无执给他操了大半辈子的心。 清余曾对他说过,“你是师兄,要时常顾念着无妄才好。” 无执一直记着这句话,他是师兄,他要顾念着无妄才好。 所以,他的失望不是对无妄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他没顾念好他。 “从那天以后,我恐你郁结于心因此生出心魔,便万事对你百般顺从,一切都随了你去。可你……” 无执转身背对无妄,目光落到前方香案的灵位上,那儿只有不到五张牌位,前四代皆是坐化而去,只有清崖是死于非命。 那个魔,是笼罩在一团黑气中,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团人形的黑气,连修为最高的浮丘都说,看不出那魔头的修为来。 清余和浮丘两个元婴修士,才堪堪和它打了个平手。就在他们隐约占了上风之时,强行出关的无妄因在黑雾中被屏蔽了神识,误闯了战局。 魔头已经落出败相来,大抵是拼了同归于尽的心,登时压上全身修为向无妄劈了一掌过去,在绝对等阶压制下,无妄连动都不能动,眼睁睁的看着清崖飞过来将他轰了出去,挡住了那一掌。 所有人都以为清余受得住,可下一秒他便从脸上透出黑紫色来,眨眼之间化为了一滩血水,连元神都没剩。 惨烈的往事浮上来,让无执心头涌现出一股酸涩感,他仰起头,语气悠长缓慢,“师弟……那不怪你。” 他轻声说道,“怪我。” 他确实是在怪自己,可这笔账,又确实该算在无妄身上,他担不了。 “可玄烈这件事。” 所以,他一字一缓道,“我绝不能姑息!” 无执又用力看了一眼清余的牌位,总算硬起了一副心肠,他没有回头去看无妄,只厉声道,“峰主无妄,教徒不严,除去峰主一职,罚打神三鞭,落日崖禁闭百年。其徒玄烈误入魔道,废去一身修为!” “然本座怜他,小小年纪,为人所误,本质上却是个心好的,遂收入凌阳峰门下,再教他潜心修炼。” 在大部分时间里,无妄都是一只没嘴的葫芦,摇都摇不响的那种。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吞的师兄果断起来,居然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给自己定了罪。 无妄心里伤心了,但是他神色如常,慢慢转动脑筋,开始慢吞吞的狡辩,“敢问师兄,我又是如何教徒不严的?” 无执是个好脾气,在师弟面前,更是好脾气到基本没脾气。他难得对师弟发一次脾气,此刻心里是如浪如潮的愧疚之感,却又听无妄还在装傻充愣。 可他此刻还硬着心肠,便只冷声哼道,“如何教徒不严?你传给他那焚心诀,可是那三千年前,屠了数千道门弟子的魔修张重所练的功法?” “是。难道就为这个,就要废了他一身修为?” 无执转身看无妄,见他一副无知无觉,死不悔改的模样,当下气得一掌拍到了香案上,“就为了这个?!” 他声音抖了起来,“无妄,自古正邪不两立,我门遭缝大劫后,幸存弟子更是对此忌讳莫深,就为了这个??你将懵懂无知的玄烈引进魔道,你对得起……三年前死在那一夜的人们吗!” 看着无妄苍白的脸色,无执硬生生的将师父两个字吞了回去。 “引进魔道?只是练了那张重的功法,就入了魔道么?” “师兄可曾问过我,为何这么做?” 无妄目光越过无执,落到了香案上,刚才无执那激动的一拍,把清崖的牌位拍掉了。 “我……” 无执怔住,他是真被无妄气到,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又恼怒道,“你还有什么理了?” 无妄走上前去,将清崖的牌位放回了原位,从旁边取出三只香来,他一边往前拜去,一边轻声道,“敢问师兄,为何魔修为正道修士所不容?” “所为修士,既修道问心,而魔修,多半是些不肯脚踏实地修炼的人。他们为了涨进修为,专辟邪门歪道,不择手段,屠戮人命,枉顾天道。” 无执目光清明,语气凛然的反问道,“这样的人,又如何为正道所容?” 正邪不两立。 无妄拜了三拜,然后站直身体,目光还是在清崖的牌位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半晌,他才不急不缓道,“那么,玄烈做了什么?师兄就要废了他一身修为?” 无执见他把话又说了回去,皱起眉来,正想开口打断,告诉无妄他意已诀,让他别再多做纠缠。 却又听无妄道,“玄烈只是练了那门功法而已,旁的,又做了什么?” “师兄自己也说了,魔修为了涨进修为不择手段残害他人性命,可玄烈犯了哪一条?” “这个孩子师兄也是看着的,他脾气是躁了点儿不错,可他天赋异禀不说,还心性坚定,刻苦勤劳,更最关键的是他还重情重义。” “就为玄烈练魔修练过的功法,就说他入了魔道?害人的是魔修,不是魔修的功法,师兄也未免太过往矫正。” 无执没想到无妄平常不说话,一开口就一本正经的不讲道理。偏偏这没道理的话,无执又仔细一想,虽然没道理却也挑不出毛病来,一时之间语噎,“你……” 无妄不动声色打量着师兄,知道他是动摇了,于是陈胜追击道,“何况那部功法,也是最适合玄烈的了。” 无执忍不住用手按上了太阳穴,头疼的听他继续说下去,“我先前发现玄烈身怀先天神火,也让师兄探过他的脉,师兄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 无执回忆起来,沉声道,“那孩子资质也真是好得让人眼红,除了先天神火,身体经脉也比一般人要来得强大,练气期的修为,就已经能抵上筑基期了。” “他身体经脉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经过神火淬炼。可那神火是上天传给他的机缘,却还并未和他溶于一体。” 无妄道,“玄烈要进阶,那火也是要成长的。可能现在还不显,可等玄烈日后修为越来越高,弊端也会出来。” “那火不会甘于屈居一个**凡胎,它是天生神物,有心想要争夺灵气,玄烈又怎么会是它的对手?到以后,玄烈自身的成长定然比不上神火。” “总有那么一天,玄烈自身的**也无法容纳神火,那时,这孩子便免不了落个爆体而亡的结局。” “而那焚心诀,乃是一本天字功法,和玄烈同属火,又性阴。我将它传于玄烈,是为阴阳调和,能起个压制他体内神火的作用,也不会妨碍他本身的修为。” “谁知师兄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一顶‘引他入魔道’的大帽子就直接叩了下来……” 说着,无妄侧身看了无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狭长的眸子里写满了落寞。 他长篇大论一袭话说下来,无执沉默并且动摇了。 大多魔修所练功法,皆是霸道毒辣,一有不慎便会被吞了神智,走火入魔,无执最怕得就是这一点。 可玄烈的情况,他这几天也探查过多次,气息平稳,基本上和无妄所说的一模一样。 无执沉吟半晌,最后一声苦笑,“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事到临头还挺拿话堵我。” 无妄眨眨眼,知道自己这关是过了。又听无执说道,“我见你平日对他不闻不问,心中还有些后悔把这么一个好苗子给你了,没想到……” 他摇头一叹,脑袋还是有点儿疼,“我便是不追究了,可这件事影响甚大,至少你得去和清余师叔解释清楚,毕竟玄烈可差点儿当场杀了他徒孙。” 无执眉头一皱,声音又严厉了起来,“那个东西死不足惜,可好歹也是清余峰主直系,你那徒弟脾气真的得改了,当着那么多人面打上门去,他就是再有理也难免落人口舌。” 无妄不解,无执又同他细讲了。 无妄听后,还是猛的直摇头,“不去。” 无执叹气,“你的徒弟,你不去谁去?” “不去,师叔凶。” “那谁去?” “你。” “玄烈又不是我徒弟。” “可你是我师兄。” 无执一口气差点儿没背过去。 无执也是怕师叔凶的,可是当着师弟的面说不出口,于是只好又硬着头皮去了东莱峰。 无执心里还是有些怅然的,因为从师父陨落后,师弟还是头一回一天和他说那么多话,然而却全是为了自己徒弟。 可他还是把无妄的话润色几分,清清楚楚的说给了清余听,然后七上八下等师叔凶他。 清余听完后,两条粗壮的白眉往上一竖,铜铃般的大眼瞪了过去,“你所说当真?” 无执心里发抖,脸上微笑,“确实如此,师叔若不是不信,随我去探探玄烈的脉便知晓了。” 清余沉思半晌,还真的跟着去了一趟,他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静下心来后,倒反过来宽慰了西野炎几句。 清余跟着无执来,无执又亲自将他送回到了东莱峰,途中,清余道,“掌门,待那孽障醒了,便任由门规处置。” 无执有些犹豫,正待开口,清余又道,“残害同门,罪无可恕,掌门无需顾念老夫,也是老夫御下无方,才让这祸害……” 清余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经是十分的痛心疾首,说不下去了。 原来,之前玄墨领了无执的命,要细查西野炎遇袭一事,他成天东晃一下,西浪一阵,还真有了些眉目,隐隐约约指向了玄秋。 可惜没有证据,玄墨也没办法拿下他,就一直这么拖着。 谁知这回玄秋受了重伤,也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良心难安,昏迷中嘴里还在一直念叨着,把自己这些年做的亏心事全部念叨出来了。 清余听见了,得知自己最惋惜的徒弟竟然是死在这么一个人手里,当下血气翻涌,差点儿当场一掌劈了玄秋。 可他忍住了,抬手让玄墨把玄秋抬到戒律堂去,也是只说等他醒了,就按门规处置。 等他醒了,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玄墨一走,清余转身就老泪纵横,他伤心欲绝的想,自己不但没有徒弟缘,大概连徒孙缘都是没有的。 可他转头一看到傅秋良,就马上又不伤心了,他这不还有一个徒弟么。 清余不知道,他这个徒弟一看见他心里就是悲愤的。 因为傅秋良觉得,他快被清余养成深闺大小姐了。 又过了三天,玄秋总算是醒了,玄墨也不和他废话,他用阵法录下他尽日嘴里念叨的话,放给他听了一遍,就直接押了出去。 玄秋是被绑在戒律堂前公开处刑的,每一条打神鞭下去,一旁就有小童高声念出了他的罪状,四鞭下去后,玄秋就已经没了气息。 戒律堂给他的惩罚是十鞭,他死了也要打够了整整十鞭能才停下。十鞭过后,围观的胆小弟子已经便过脑袋开始呕吐。 再提起西野炎,有了掌门和两位峰主的发言,别人再想他,就只有夸他越阶挑战了。 事情可算皆大欢喜,圆满结束。 可是西野炎自己,一点儿都不欢喜,甚至气得牙痒痒的。 他倒不是为自己修炼的功法,对于西野炎来说,厉害就行,管他魔修道修? 从他进凌阳峰开始,到现在也有了十来天,他被限制了自由,十来天了,他没有听见一点点关于胡非的消息。 起先他还毫不在意,可时间越久,他按捺不住的烦躁起来了。 陪他的就只有一个明净,他无数次顾左右而言他的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明净被他问了好几天,最后也不耐烦了,道,“玄烈师叔,清绝师祖没有来找过你。” 西野炎恼羞成怒,“谁问他了!” 明净忍住想要对他翻白眼的冲动,“哦”了一声,淡淡道,“没有任何人来找过您。” 玄秋死后,又过了十来天,西野炎才离开凌阳峰,回了伶州峰。 可是,胡非不在。 子溪告诉他说,“清绝师叔祖没有回来过,听说,他在镜湖中悟了惊寒剑,浮丘长老就让他回了庚桑峰。” 西野炎冲进屋子里,气得拿脑袋撞墙,“啊啊啊啊,这个白眼狼!呸白眼驴!” 撞了两三下,西野炎就不撞了,因为撞疼了。 他捂着头又气又委屈,想谁乐意见胡非那个蠢货啊,他是想要回自己的抹额!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胡非一点都不知道。 浮丘将结界扩展,笼罩了整座庚桑峰,不许别人进来,也不许胡非出去。 胡非憋了好几天,忍不住了,浮丘就冷冷一句,“你悟了惊寒剑了?” 最近,他又新添了一句,“两个月后的弟子大比,你有把握拿第一了?” 36.亲了 浮丘又说,“胡非, 收你为徒那天, 我所说的话,绝非戏言。” 于是胡非什么都不敢想了, 一个劲儿的开始为大比烦恼。 然而,随着大比日子一天天被拉近,胡非还不算是最烦恼的人。 无执比他更烦恼,也是因为浮丘当日所说的话。 浮丘说,“若是胡非拿不下大比第一, 那我便自裁于惊寒题字下。” 无执当时还只当他说的气话,然而现在他细细的想, 发现浮丘长老说的还真的是气话, 并且是威胁他们的气话。 无执脑袋都疼起来了,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将除了浮丘外的所有峰主都召集了过来。 他先是道尽其中缘由, 然后忐忑不安的望着众人。 无执苦恼的原因就是, 他怕胡非拿不下第一,浮丘就真的要死在祖师爷题字下。 这对天剑门来说,可是一个大损失。尽管浮丘常年待在庚桑峰上, 被供成了一尊活菩萨, 虽然平常万事不管,可作为门中修为最高的人来说, 一个元婴修士, 关键时刻, 就是只有那么一个名号,也是够能顶事的。 就算浮丘不至于为了这事去死,可要因此和门中离了心,也是不好的。 众人沉默半晌,最后一起将目光投向了清余,清余把眼睛一瞪,凶神恶煞,嘴上却是干巴巴一笑,“老夫当时不过话赶话罢了,现在想想也没这个必要。” 最主要的是,胡非这短短一年就从不能修炼的废根,到有了练气六层的境界,这其中尽管不能忽略有浮丘这位元婴修士的因素,可说到底也还算胡非自己有造化。 经过镜湖一事后,众人也都猜测出,胡非或许同洛水惊寒是有什么渊源的。 他们都已经接受了胡非的存在,并且希望能够通过他,得到关于洛水惊寒的消息。 毕竟,那曾经是天剑门最鼎盛的时候。 可这样,依然没人觉得胡非能赢。 距离新晋弟子试炼,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胡非在涨修为,其它弟子也不是啥都没干就原地踏步的。 他一个练气六层想要拿第一,还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希望。 无执有一个荒诞的想法,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当着众人的面,也就说不出口了。 无妄坐在一旁,目光散漫,看似十分不经意心的说,“要不,我们回去跟门下弟子招呼一声,让他们遇见胡非的时候,直接认输。” 却是正正好说中了无执的心思。 众人都低头不语,沉吟半响,无执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我也是这般想的,浮丘长老性子一直怪癖,虽然我们都不会真的去计较那天的气话,可这话毕竟是他当着那么多弟子面说出来的……” 无执一声苦笑,“就怕他真犯驴!” 话到如此,其余诸位峰主也都明白了其中厉害关系,又有人提出了补偿。 那便是对上胡非的弟子,不管修为高低,只要他向胡非认了输,就能得到一次刻录一次万卷阁任何一部功法 的机会,和一品中品灵丹。 无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看向清余,还是有点儿担忧,“在这批新晋弟子中,最拔尖儿的就是玄烈和无负,我怕他们少年人不肯轻易服输,还烦请师叔回去后,和那孩子好好说道说道。” 清余却是摆手一笑,“哈哈哈,我这小徒弟,是个讲理的,不会去争这没必要的气。我看难得……是无妄师侄那徒弟咯。” 无执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这件事好歹也有了个解决的方法,他送走各峰峰主后,因为明白无妄多半是不会和西野炎去说的,便又自己上了伶州峰,同西野炎好生说了。 谁知西野炎的反应却出乎了无执的意料,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偏头冷哼了一声,“别的人我可不会让。”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无执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下。 无执以为自己想得周到,没有想到胡非自己,不一定就乐意让别人让了。 胡非不知道这些事,所以他成天苦恼着苦恼着,或许是苦恼到了尽头,他后边也不苦恼了,沉心练自己的剑。 既来之则安之,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是了。 浮丘时常在后头洞子里瞧胡非练剑,到了后头,他便持一条竹枝,或者直接并二指用灵气凝出一道透明的剑刃,有心想要和胡非过上几招。 可是,不管是竹枝还是剑刃,胡非只要正面对上浮丘的剑,就被那庞大的灵压震得无法动弹。 这是在剑意造化上的差距,浮丘后来仔细想了想,干脆压制了全身所有的修为,作凡人状同胡非比划。 在他的刻意放水下,胡非的兴质是越比越高,虽然还是没有赢过。可随着他在浮丘手底下坚持的时间越久,他一改平日畏畏缩缩的模样,有时候被浮丘挑飞了手里剑,他坐在地上抓抓脑袋,还能冲浮丘露出一个神采飞扬的笑来,“师父,再来。” 他一笑,就眉眼弯弯的,在右眼眼角压出一颗痣来,浮丘望着他,目光就落在那颗痣上,心里明白,自己是挑起他的胜负欲了。 胡非接触的剑法不多,就这么一门惊寒剑法,然而他只是跟着洛水惊寒的神识学剑,记住了那些招式而已,却连这些招式的名字都不晓得,更别提其中有何精妙之处。 他问过浮丘,浮丘也说自己不知道。 胡非没有办法,只一个埋头练,在和浮丘过招时,他又开动脑筋,试图找出他剑下的破绽。 时间一天天飞逝而过,在门派大比的前一天,胡非终于用惊寒剑,斩断了浮丘手里的竹枝。 胡非当即兴高采烈的要发狂,他一把丢了惊寒剑,绕着竹林跑了整整一圈。 浮丘默默盯着他的身影在一片碧绿中隐隐现现,吐出了一个字,“疯。” 胡非跑完了,又蹭到浮丘身边,经过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完全不怕浮丘了,他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来,笑嘻嘻的问,“师父,我这样,算接住你三招了。”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出来的,然而实际上眼巴巴的心里很期待。 浮丘冷冷扫过他,没有说话,懒得和他说话了,转身就走回了洞子里。 胡非自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他同浮丘经过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已经完全不怕他了。捡起惊寒剑,胡非就往泥巴上戳,撇嘴道,“赖皮。” 他嘴上说归说,心里是明白这样算不得的。胡非又想起明天的大比,心里是完全不害怕了,不但不害怕,反而有些期待起来。 他摸着手腕上系着的抹额想,明天可以出去了,得快点见着阿炎把这个还给他才行。 想起西野炎,胡非又有点儿担心了,他没忘记他们分别之前,西野炎还在生他的气,又担心会在大比上对上西野炎。 胡非放下了惊寒剑,盘腿坐在地上,以手托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又不担心了。 对上了还正好,虽然阿炎比他厉害多了,可是他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弱鸡了,打不过,也得打打才知道,反正他不会轻易认输的! 胡非把自己弄得热血沸腾的,一晚上都没合眼。他第二天兴奋的离了庚桑峰,然后在第一天的擂台上就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他早上起来,首先就去了伶州峰,谁知西野炎却不在,子溪告诉他,玄烈师叔已经先去了四灵台。 大比的擂台,便是设在四灵台的那个大广场上的,一共有六个擂台,刚刚好将漆黑的四灵台绕在中央,四灵台上坐着无执和其余几位峰主,浮丘却没有来。 比试采取二进制,给每位弟子都编了号码牌的,一片人声浪潮中,胡非找不着西野炎,也就不找了,因为第一场比试,正式开始了。 也不知道胡非运气是好还是不好,第一个上场的就是他。 他本来觉得自己不怕,可被众多视线注视着,还是免不了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胡非平复心态,飞身跃上了一号擂台。 可巧了,站在他对面的,也是个熟人,虽然实际上没说过几句话,可西野炎对着胡非抱怨过他,“这个人啊,跟条恶狗一样。” 能让西野炎无可奈何的人不多了,因此胡非对他格外深刻。 这个人,就是在薄溪峰竹舍里,抢了西野炎目前人生中所做的最后一碗肉糜粥的张衡。 现在,他叫做明衡了。 胡非虽然认出他来,但因为心里紧张,所以没有笑出来,又听台下有人高声唱道,“一号台,庚桑峰清绝,练气六层,无灵根,鹤林峰明衡,练气七层,火土双灵根。” 然后啷当一声锣响,表示两个人可以开始了。 但谁都没有先动,胡非是紧张的,而明衡挺拔的站在一边,却先是向胡非和善的笑了笑,“师祖,好久不见啊。” 胡非被他这一笑,心里的紧张感暂时舒缓了,他上前一步刚想对明衡说声指教了,见明衡脸上还是笑着,却直直对着他一拜,然后大声喊道,“师祖,我认输!” 胡非愣在了原地,他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一声锣响,“一号台,庚桑峰清绝胜!” 从擂台底下传上来一阵哄笑,胡非不战而胜,反而臊得面皮通红。见明衡大大方方的下去了,胡非来不及多想,立马追上去拉住了他,“喂,你修为明明比我高,你认输干嘛?” “这个嘛……” 明衡嘿嘿一笑,拖长了语调,又抱拳对着胡非一拜,“师祖就当我尊老爱幼!” 胡非看着他扬长而去,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如此过了半天,胡非轮遍了所有擂台,连胜了六场,全都是对方嬉皮笑脸的跟他认了输,那模样,还像捡到了什么大便宜。 半天时间,胡非就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天的比试。 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然而也想不通这中间有什么区区绕绕,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让着他。 到了下午时候,胡非没回东莱峰去,他在二号擂台,撞见了西野炎的一场比试。 西野炎着一身黑色劲装,一头张扬的短发,脸上是胡非再熟悉不过的嚣张神色。 锣响的那一瞬,他就飞快的朝对面一个蓝衣弟子冲了过去,因为对方修为差了他很多,他就连火都没用,直接霸道强劲的一拳将人轰下了台。 擂台是设了结界的,以免弟子在中比试时失了分寸,闹出人命来,一旦检测到过于强横的力量,就会将被打击的一方弹出擂台。 虽然有修为的压制,可西野炎转瞬就简单粗暴取了胜,还是让不少弟子发出叫好声。旁边又有人小声的讨论起他之前那两战来,说得是眉飞色舞,只是最后又是一声叹,“不过,再厉害也没有用,他这样肯定得对上胡非,到时候还不是要憋屈的认输。” 旁边人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憋屈的啊?万卷阁所有功法随你任意挑一本刻录,那天字功法,你就是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灵石去买好?” 又有人啧啧嘴,“那个胡非啊,也不知道是什么造化,得了个元婴祖师当师父,让掌门和峰主们都这么护着他,呸!什么玩意儿!” 底下人很多,胡非被挤在一旁,一点儿都不起眼,没有人发现他,也许是不认识他,或者也有可能是根本不顾忌他,所以肆无忌惮的高声阔谈。 胡非静静站在人群中,从身上冷到了心里,最后从里到外,全都是一片冰冷。 他默默转身退出人群,一抹眼角,手上湿漉漉的,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了。他本来是想去找西野炎的,现在也不想找了,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摸眼泪,一边又在心里狠狠的骂自己。 没出息,哭什么哭! 可胡非还是止不住眼泪,因为他心里实在很难受,一路掉着眼泪回了庚桑峰。 他站在竹林外,越想越想不通,最后祭出了惊寒剑,凛风自他剑刃而起,胡乱飞出去,割得漫天竹叶飞舞。 一炷香过后,胡非气喘吁吁停下了,从身后传来浮丘的声音,“你怎么了?” 胡非转身看过去,通红着眼睛一笑,“没事,师父。” 他又加重了语气,表情十分的坚定的,“师父,我会拿下第一的。” 他们要向自己认输,那就让他们认去,反正胡非他自己,是不会向任何人认输的。 他也不信,真的所有人都会让他! 所以,胡非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哪怕只要一个就好。” 只要有一个肯跟他堂堂正正打一场,就好了。 到了第三天,才出了又能和胡非比试的人,于是胡非又收到了三句,“我认输。” 胡非心已经很冷硬了,认输就认输,别的人他才不管,他满心期待着最后一天。 第四天上午,天剑门昨年新晋的两百多名弟子,已经被刷得只剩下十个。而从东莱峰的傅秋良也跟胡非认输了后,他再过一场,就真的是第一。 而挡在他面前的,是西野炎。 胡非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西野炎身上。他对浮丘说自己会拿第一,那是要他自己努力去拿的,如果他打不过挡在前面的人,拿不到第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希望能和西野炎打一场,输了也没关系,总比一个笑话似得第一好。 胡非觉得,他肯定拿不了第一的,因为阿炎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对他认输的。 一定不会的。 当天下午,四灵台广场上的擂台只剩下了一个,还是重新建造过的,比之前那个大了两倍。胡非站在一边,远远看见西野炎跃上了另一边,西野炎落地的那一刻,胡非的血液开始燥热。 在他面前的,是西野炎,是从小就一直矗立他在前方的,让他一直想要追赶,想要超越的存在。 他们相依为命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现在,他终于有了这么一个机会。 胡非有些激动,他慢慢平稳了急促的呼吸,在心里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然而还是忍不住,对西野炎笑出了一口白牙。 胡非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见过阿炎了,心里想要战胜他,同时又十分的想念他。 而西野炎双手环胸微微仰着头,脸上漫不经心的,是一副习惯性看不起人的样子。 他隔了老远就感觉到胡非的目光充满一种他理解不了的期待感,所以偏了头避开了胡非的眼睛,不屑的“嘁”了一声。 西野炎心里却是在想,自己仿佛和胡非,已经有快一年没说过话了。十一个月,跟一年也没什么区别了,两个月前他从镜湖出来,西野炎没和他说话,生着闷气自己走了,然后,又是两个月没见着面。 再次见面,又是这样的情况。 西野炎觉得,自己可不是想胡非了,他得要回自己的东西,这个白眼驴,有了师父就把自己给忘了,有什么好想。 然后他控制不住的,又把目光移了回去,然后刚好看见胡非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西野炎于是又把眼睛转开了,心里还是骂,“这个蠢货,还是这么蠢!” 胡非却在想为什么这次的准备时间这么长,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着西野炎对自己一拳打过来了,他被压着打也无所谓,反正他从小到大没少被西野炎打过。 只要西野炎肯对自己动手,他不输的那么难看就好了,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让他慢慢来,胡非总会有超过西野炎的那天的。 “庚桑峰清绝,练气六层,无灵根,伶州峰玄烈,筑基一层,火灵根。” 终于,锣声响起,可是胡非看着西野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登时仿佛在寒冬九月,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下来。 西野炎没有像之前对其他任何人一样,在锣声响过之后,就握着拳肆意的冲了过去。 他站在胡非对面,彻底不去看胡非了,侧了头,眼神深邃,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活了十六年,西野炎还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认输过。 何况那个人还是胡非,“我认输”这三个字就绕在他唇齿间,怎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西野炎收到了无执的传音入识,就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声长叹,“玄烈。” 西野炎明白,可就是说不出来。 他还纠结着,对面的胡非却陡然一声大喝,“你也要跟我认输是吗?” 西野炎抬头看过去,看见胡非哭了。他一双眼睛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成串似得往下掉,胡非声嘶力竭又重复了一遍,“西野炎,你也要跟我认输是吗?” 西野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心里恼怒起来,想,“这个蠢货,又哭了,他丢不丢人啊!” 他心乱如麻,于是决定快刀斩乱麻,认输算了。 他心里一直不看好浮丘,也怕胡非拿不了第一浮丘就要做出什么来。 西野炎下定决心,可是没等他说出一个字,就感觉到前面袭来一阵劲风。 是胡非朝西野炎冲过去了,他脸上还带着泪,嘴里还在嘶哑的着喊,“我不许你说!” 他冲到西野炎前面,一手揪住了他衣领,一手去捂他的嘴。 西野炎没有防备,被胡非一时缠住了,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反击,抓着胡非后背就把他往外扯。 谁知胡非发起疯来,是真疯。他见势不对,又猛得往上一扑撞进西野炎怀里,直接一手揽住西野炎脖子,双腿也死死盘在了他腰上,然后又拿空着的手,用力的捂住了西野炎的嘴,“我不许你说!” 他用尽所有力气缠在西野炎身上,像要把他勒死一样,西野炎心里有了气,周身灵气一震,把胡非弹的一晃。西野炎趁机就用一只手把胡非两只手都捉住了,他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了,粗声粗气的骂道,“疯驴!” 西野炎也气红眼,胡非还挂在他身上呢,他一边扯牛皮糖似得把他往外扯,一边气急败坏的说,“你不许我说?你这个废物凭什么不许我说?你难道还真以为靠自己能拿到第一!” “他妈的我今天还真的就说了!” 他扭头朝台下看去,高声道,“我要——!” 剩下的两个字被堵了回去,被胡非,用嘴堵了回去。 胡非两只手都被西野炎捉住了,他挣不开,情急之下就把脑袋狠狠往前磕了过去,用自己的嘴堵上了西野炎的嘴——也是磕上去的,那一瞬间,西野炎感觉到唇上一疼,唇齿间就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胡非用力抵着西野炎额头,用牙不轻不重含住了西野炎的唇,他心里想着,要是他敢扭头,他就用力的咬下去,他绝对不会让西野炎对他认输的! 而西野炎,任由胡非挂在他身上,他右手紧紧拽着胡非两只手搁在胸前,左手还揪着他后背,本意是要把胡非揪下去的。 然此时此刻,西野炎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傻傻的,就一个念头。 他被胡非亲了,在整个天剑门眼前。 37.剑意 台上台下, 皆一片死寂。 “荒……荒唐!” 无执瞠目结舌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有心想要站起来让台上两人分开退下去, 却被身旁的无妄按住了手。 无妄还盯着擂台上,没有说话, 只轻轻摇了摇头。无执怔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没有人落败, 也没有人认输,他确实没理由阻止这场对决。 无执以手扶额别过脑袋去,简直没眼看了, “我还以为这清绝是个怯弱的性子, 浮丘长老怎么教的,怎么……怎么成这幅无赖模样了。” 台下看的目瞪口呆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发出嗤笑和起哄。 而台上仿佛暂停一般的时间开始缓缓流动, 西野炎的知觉也慢慢回复。 他立马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心里涌上来, 直充上脑门,让他登时从耳根子通红到了整张脸。西野炎气急了, 思绪反而更清晰, 他赤红着脸丢开胡非两只手, 下一瞬就握着拳重重打在胡非小腹上。 胡非闷哼一声, 依旧咬紧了牙关, 又马上用双手搂紧了西野炎脖子, 两个人上半身紧紧贴在了一起, 炙热的喘息喷在对方脸上, 他们都能清楚的感受彼此激烈的心跳。 胡非瞪着眼睛死死盯进西野炎眼里去,胸膛上下起伏,他眼里还挂着水雾,是一副气愤而又极端倔强的模样。 西野炎比胡非还要气愤的多,他见胡非不肯松嘴,心里一发狠,用力的咬了回去。唇与齿的碰撞,津液和着血液从两人嘴角流出,胡非实打实吃吃了一痛,却还是不肯放开,两条修长的胳膊越收越紧,像是要把自己和西野炎勒死在一块一样。 而西野炎下定决心要甩开他这头疯驴,火烧上心头,他一把拉住胡非高束起的长发往外扯,两人中间略微有了一点儿空隙,西野炎周身立刻灵气狂涌,终于将胡非震飞出去。 胡非差一点儿就飞出擂台外,他跌在硬邦邦的擂台上,气息翻滚,显然受了一点儿内伤。 可他硬生生压下喉头腥甜,喘着粗气站了起来,他嘴角带着血迹,衣衫凌乱,还在往下掉泪,可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个笑,“哈哈哈,西野炎,你还要跟我认输吗!” 他又忽然收了笑,侧过脑袋呸出一声,鄙夷道,“孬种!” 胡非真的伤心了,别的人看不起他,把他当个笑话,他无所谓,可西野炎不行。 就他不行! 西野炎用力的揩了一下嘴角,站直了挺拔的身躯面对着胡非,他神色恢复正常,表情十分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死寂般的平静。 “哦——” 他拖长了音调,一手握拳,一根根掰动自己强劲有力的手指,然后,西野炎也露出笑来,单扯起一边嘴角,狂妄又不屑,压抑着如山似的愤怒,“你这个疯子想死是?” “那我成全你!” 话到最后,西野炎大喝出声,然后表情狰狞,携着灵压和劲风猛冲了过去,他是真被这头疯驴气死了,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而胡非却是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有了癫狂神色,他还是在笑,不闪也不躲。他反而抬起手,彻底擦干了自己的泪,然后解下了束发的绸带,任一头青丝随风乱飞了起来。 胡非仰头朝上望去,没有看见天,而是厚重云雾和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装着惊寒剑的白符从袖中滑落,他喃喃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悟得了惊寒剑法吗?” 这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而气极了的西野炎此刻只想狠狠揍胡非一顿,不但要揍他,还要朝脸打! 他飞快的跃到胡非身前,霸道凛冽的一拳就当头砸下, “铮——!” 胡非身前白光划过,他唤出惊寒剑勉强挡住了西野炎这一拳,却还是往后退了一小步。 胡非脸上笑容不减,长发落了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他不阴不阳的说道,“你今天就这么点儿力气?” 他感觉到了,西野炎怕是连一半修为都没用到,他还是在让他! 于是话音一落,胡非率先挽出一个剑花,朝西野炎胸腹斜刺了过去。 筑基一层对练气六层,在巨大的实力悬殊下,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胡非能赢的。西野炎连神火都未唤出,就见他双拳齐出,便破了胡非的剑气,胡非强撑着没有往后退去。 可他只见前方拳风呼啸中,挥出道道残影。胡非很快从勉强能支撑,沦落到了单方面挨打的程度,最终他小腹上挨了一记直拳,内里一阵翻江倒海间,胡非往后飞了出去。 他又是差一点儿便飞出擂台外了,倒在了地上,从嘴里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西野炎却是站在原地没动了,阴沉着一张脸看向地上的胡非,他嘴上还在火辣辣的疼,耳边是无执急躁的声音,他在喊他停下。 西野炎看胡非瘫在地上,很一会儿了也没有要爬起来的样子,估计是爬不起来了。可他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我认输”这三个字来。 说不出,就不说了,他歪着脖子嘁了一声,很不耐烦的转身,打算直接跳下擂台弃权得了。 可他刚迈开一步,就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西野炎,还没完呢……你又要跑了?” 是胡非,他用惊寒剑支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发丝飞舞,胡乱的往他脸上贴,挡住了他十分癫狂的笑颜,又让他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都成了一个疯子模样。 还没完呢,他还站得起来,还没完呢。 胡非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才很废力的站稳了,他颤着手朝背对着他的西野炎举起了剑,声音陡然拔高,刺耳无比,“还没完呢!” 西野炎回过身来,心里还是气,还是烦躁,可他目光再次落到对方那个自己无比熟悉的人身上时,却蓦地发现,胡非此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陌生感。 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西野炎站在原地没动,胡非又主动向他袭了过去,风声呼啸中,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疑问,“为什么没人悟得了惊寒剑?” 没等他细想,就又被刚烈强劲的拳风轰了出去,西野炎收回手,眼神冷漠的看着胡非又跌出了丈远。 这个十六岁的短发少年也倔上了,他心里有气,今天还就要看看了,看看这头疯驴能疯到什么程度!能驴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胡非很快就爬起来了,然后又朝西野炎冲了过去,接着再一次飞了出去。 如此循环往复,胡非一次一次爬起来,又一次次被击飞。而西野炎冷硬着一颗心,没有一次手软的,可胡非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重重的跌落在地,脸都被擦的到处都是伤痕,可他颤巍巍的,还是站得起来,所以还是要冲过去。 我还站得起来,他一直这样想着,然后又开始疑惑“为什么没人悟得了惊寒剑法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哄闹的台下又安静下来,窃笑的人都笑不出来了。 西野炎看着胡非又艰难站了起来,他垂着手,连举起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就这样拖着剑,还是在笑,还是踉跄着向他走过来。 西野炎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他终于向前跨出了一步,几乎目呲欲裂,仍旧是一拳向着胡非轰了过去,同时他哑着嗓子大喝了出来,“你他妈这个疯子!” 西野炎想不通,为什么胡非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还能站得起来。 你别给我在站起来了,别给我再过来了! 他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划过,西野炎伸手一摸,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胡乱的想要抹去这些不该出来的东西,却越抹越多。 擦不掉,西野炎就不擦了,他咬牙切齿的盯着胡非掉眼泪,心里恶狠狠的想,他要是再过来,他就真的把他打死。 打死算了! 除了疯子,西野炎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胡非了,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大多疯子,都是不要命的。 胡非飞出去砸在地上,又往前滚了滚,他右手还死死握着惊寒剑,另一只手已经垂落到擂台外边。 胡非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盯着上方,浑身在疼。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一派清明。 他想,他知道了。 惊寒剑法,并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剑法,胡非自己看上几遍就记住了,别人没道理记不住。 可记住了,也没什么用,不过是横劈竖砍直刺,根本没有技巧可言,就凭着身法灵动,所以看上去行云流水,也只是动作轻灵流畅而已。 把手中秀气的长剑换成一把大刀,演练起来,不但没有违和感,说不定还更具气势一些。 不是没人悟得了惊寒剑,而是没人悟得了洛水惊寒的剑意。 剑意上的造诣不同,即使是同一部剑法,使出来的效果也是千差万别。 胡非硬憋着一口气,还是从地上爬起来了,这一次,他却没有马上朝西野炎冲过去。 他先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身体有些颤很难站稳的样子,声音也在抖。 可胡非说,“谢谢你,阿炎。” 他话音一落,从身后陡然袭来一阵风,灵气喷涌而至,汇聚在胡非上方,形成了一个灵气的漩涡。 西野炎仰头看去,发现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了漫天碎雪。 38.终 胡非闭上了眼, 感觉到灵气涌进体内, 一点点洗去他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然后下一秒, 他仿佛回到了那万里冰封的无人之境。 寒意一寸一寸浸染到骨子里, 他的生处是一把剑。 天地浩大,却没有他立足之地, 他伶仃一人, 在冰天寒地的绝境之中,手里也只有一把剑。 所以,他便以剑为名, 以身为剑,抹去了自己本身的存在, 只当自己是一柄剑。 这, 就是洛水惊寒的剑意。 胡非睁开眼看向西野炎, 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再次对着他举起了手中剑,“阿炎, 我们继续。” 可当目光落在西野炎脸上的时候, 却在看见他脸上的泪时怔了怔。 而西野炎却又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抹, 他察觉到了胡非的异常,然而没什么好怕的,他恶声恶气的吼过去, “好, 你来啊!看我打不打得死你!” 语罢, 这一次他率先主动朝胡非冲过去了,可在一扑进那纷纷扬扬的细雪之中,他马上发现到了不对。碎雪本是慢悠悠的向他落过来,他身临其中,才陡然发现那是万道化实的剑气! 而胡非重新闭上了眼,持剑缓慢的演练起来,若隐若现的剑刃脱出无数碎雪,朝着西野炎密如急雨般袭了过去。 西野炎不退反进,冷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些什么本事。” 他周围灵气大震,猛得冒出了大火,将那些来势汹汹的的剑气弹飞出去。碎雪被西野炎身上的火融化,凛风四起间,他欺身而上,拳生烈火对着已经浑然忘我的胡非砸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叮”的一声,像是从某处发来的剑刃轻响,然后,胡非睁开了眼,手中透明的长剑对他当空斩下。 狂风起,西野炎本是不惧,可那轻轻朝他挥落下来的长剑,仿佛在一瞬间幻出了千万柄,高悬在他上方,利刃寒芒,刺得他从眉心处一阵剧痛。 他僵在原地,只能看着那万千柄利剑朝他轰击而来,耳间一阵轰鸣,他仿佛回到了天剑门入门试炼的那一天,他被石碑上的四个字压得一动不能动。 和那天一模一样。 “胡非——!” 无执这下确实站不住了,他猛的站起来大喊出声,下一秒,擂台上的阵法发动,愣怔住的西野炎被弹了出来。 剑意是冲人去的,人没了,剑意便轻飘飘的,如同那些碎雪一般无声无息湮灭了去。可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曾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精纯剑意。 擂台上飞雪依旧,胡非衣袖鼓动,发丝飞扬,他若无旁人,继续舞起剑来。此刻的他不是在天剑门的擂台上,而是回到了镜湖中,他也不再是躲在一旁死记硬背——他和洛水惊寒融为了一体。 他是他,他也是他,他们又都是它,惊寒剑。 惊寒剑上已经白霜一片,可并不冷,那些化实的剑气缠绕在胡非四周,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沾到。胡非已经察觉不到任何事物了,他眼神晶亮澄澈,可已经浑然忘我,沉浸在这漫天剑意之中,无数的灵气被他受剑刃牵引,喷涌而至。 “他在进阶……”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就连西野炎在震惊的同时,也移不开目光。 胡非的动作越来越快,剑芒惊鸿,他是飞雪中的青色残影。 仿佛都看呆了一样,人头攒动的四灵台一带寂静无声,只问从擂台上传来的风雪呼啸之声。 “哈哈哈哈哈!” 从四灵台上猛得传来一阵大笑,有人递过目光去,却见坐在一旁的清余已经老泪纵横,他又哭又笑,癫狂不已,“是惊寒剑法,是惊寒剑!” 他话音一落,有不少人都朝他移过去目光,他们心里有点儿不相信——稍微有些修为的都能认出来,胡非手里的不过是一件下品灵器,怎么会是惊寒剑。 清余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抹去眼泪后一声怅然长叹,“没想到有生之年,老夫居然还能再见一次惊寒剑法。” 第一次见时,他也才十来余岁,转眼间九千多年过去,洛水惊寒早已经消声灭迹,而他天剑门中最辉煌的痕迹在外人眼中却成了不可考的传说。 如今传说再现,叫他如何自控。 从台下却又传来一阵倒吸凉气,“他要筑基了!” 擂台上方,隐隐有黑色的劫云聚拢,闷雷巨响。 原来,胡非一口气从筑基六层,一口气升到了筑基九层,此刻周身灵气狂涌,显然还要继续的样子。 听了清余的话,正在沉思的无执见状,皱眉忧道,“他这般急进,倒是不好了。” 无妄最近也像变了很多,从他那日一翻长篇大论后,便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不再往常一般总是出神发呆。 他收回目光,还是言简意赅,“劫云已现。” 可他话音一落,清余却突然朝擂台上飞了过去,台上胡非周身灵气狂乱,已经从七窍中流出了暗红的血来。 胡非的那点儿剑气,唬唬筑基期已经是极限,在凝神期的清余面前是完全不够看的。他稳稳落在胡非旁边,伸出大掌一把就制住了胡非,漫天白雪登时散去。 清余眼疾手快,一瞬间封住胡非身上数个大穴,又马上输了灵气过去,慢慢引导着胡非平稳了心智。 而随着他的动作,天上的劫云逐渐散去。 清余脸上并不轻松,嘴上却还是笑着说道,“太过急进确实不好,这孩子差点儿入了魔怔。” 在方才输送灵气的那一刻,清余探查到胡非体内,生出了一条灵根,脉络已经走遍全身。 那灵根只有一种,可却是灰白无色的,是不属于天地五行之中的任何一种。 他低眼看着胡非,见对方神色慢慢恢复清明,压下心中疑惑,声若悬钟的一笑,“小子,老夫刚刚逼退了你的劫云,推迟了你的筑基之日,你可别怪老夫啊!” 胡非不怪他,他手上一软,昏了过去,没力气怪了。 清余抓着胡非,跟抓小鸡似得一样,他傲然而立,一手胡非一手摸着自己雪白的胡须,扬声道,“今年弟子大比的第一名,胡非,可有人不服?” 没有人回答他,在静默了数刻后,猛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西野炎被这掌声惊得回过神来,他抬眼深深看了一眼胡非,转身向外走去,他一双拳握得很紧,指甲刺破了掌心,深陷进肉里,他对此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居然……输给胡非了? 他脑子只剩这一个想法。 胡非被带回了东莱峰,由清余亲自给他调息整理,到傍晚时刻就醒了过来。 清余有心想要打探打探他的底细,然而他一副凶相,胡非从睁开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害怕得不得了,问什么都摇头一个劲儿的说自己不知道。 他也确实是不知道。 清余无法,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回庚桑峰去了。胡非走后,清余抚须悲愤,想自己难道真的这么吓人吗? 胡非在离开东莱峰途中,却是遇到了一袭紫衫的傅秋良,这二人本来就不熟悉,点头招呼过后擦肩而过。而傅秋良脚步未停,却蓦地说道,“师叔,今日对不住了。” 胡非一怔,傅秋良已向前走去,幽幽传过来一句,“日后得空,我再向你讨教一二。” 胡非转过身,看见傅秋良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转角处。他低下头细想起自己上午时的行为,心里只有后怕。 胡非自己都觉得,那些举动不是自己能做出来的,就好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不但控制住了他的行为,连思想都被控制住了。 他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西野炎来,然后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胡非想起来,今天下午应该是西野炎同傅秋良有一场比试,他刚才怎么都没问问…… 想到这里胡非猛的顿住,脸“轰”的一下通红发烫起来,然后他飞快的跳起来,大步的向东莱峰的传送阵处跑去。 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你个蠢货你做了什么啊!” 他做了什么啊! 胡非想要扯住自己头发仰天长啸一声。 他,他,他居然亲了阿炎。 他当时在想什么啊! 胡非一口气跑到伶州峰上,在西野炎住处门口,却不敢进去了。他犹犹豫豫,踮起脚尖往里看,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你干什么啊?” 身后想起少年不耐烦的声音。 胡非听见这个声音,就僵住了,然后头皮发麻的转过身,看见西野炎站在他身后,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往一扯。 西野炎是从无执的凌阳峰回来的,掌门大抵是给人疏导上瘾了,他把西野炎拎了回去,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无外乎什么胜负乃兵家常事的,让他不要因此就气馁什么的。 西野炎黑着脸听完,掏掏耳朵哦了一声,就回了。 胡非站在西野炎面前,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阿炎我我我……” 西野炎一见他这模样就烦,抬脚绕过胡非往里边走去,刚跨进门槛,身后一声大喝,“对不起!” 西野炎停下脚步,额头上爆出青筋,一字一句用力重复道,“对不起?!” 他转身恶狠狠的看向胡非,“你是来跟我炫耀的?” 下一秒,他冲到胡非身边,揪着胡非衣领子,气急反笑,笑得穷凶极恶,“你不过就赢了我一次,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没错,西野炎根本不需要什么疏导,他自负到了极点,不过就是这么一次而已,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一切都踩到脚底下碾碎的! “阿炎,不是……不是这个……” 胡非欲哭无泪,究竟是哪个,他也说不出口。 而西野炎见他含糊的辩解,刻意被隐藏的记忆登时复苏,他耳根子发起热来,一把将胡非推了出去,“闭嘴!疯子!” 他咬牙切齿威胁道,“不许说!给我滚!” 胡非被推的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他抬头泪汪汪的看着西野炎,“阿炎,真的对不起,你……你打我一顿出气!” 西野炎本来打算进屋去不要理这个疯子了,可听完这话,他阴着脸沉思半响,然后真的气势汹汹向胡非走了过去。 胡非吓得闭上了眼,然后又被西野炎拎着站了起来,再然后…… 他嘴上一阵大痛。 胡非惊恐的睁开眼,看见西野炎放大的脸,他凶神恶煞的在咬胡非的唇! 真的是咬,牙齿狠狠地撕扯,见血了,感觉到唇齿间弥漫起了湿濡的血腥味儿,西野炎又用力的把胡非往后一推,语气十分的不屑,“这下我们扯平了!你以后再说!我真的就揍你!” 说着他看也不看,走进偏院里重重的甩上了门,把一脸呆滞的胡非关在了门外。 然后,西野炎背靠院门,一脸爆红,在心里鬼哭狼嚎,他脑子抽什么风了!这算哪门子的扯平了! 39.上河城 四百年后, 天剑门,庚桑峰。 宽阔无垠的竹海碧浪起伏,两道白影飞快的穿梭其中, 竹叶簌簌飘落, 旋转在二人周身,竟有利刃破空之声。 那两道白影相缠争斗,衣诀翻飞, 剑影青芒阵阵,只道是难分难解。 可这时却从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惊雷, 大地都跟着颤了颤。 两道白影霎时便分开了,正是胡非同浮丘师徒二人。胡非收回惊寒剑,抬头向上方看过去,伶州峰的方向,蓦地有一大片下沉的黑影。 胡非心头一喜,朗声笑道,“师父, 阿炎出关了!” 四百年的时间飞逝而过,胡非从一个白皙俊秀的少年, 长成了一名白俊秀的青年。五官模样不曾有太大变化, 只是完全褪去了稚气。 他穿着天剑门特制的大袖白衣, 一头黑发束得整整齐齐, 身量拔高了不少, 还是纤细修长, 倒也称得上是玉树临风。 浮丘也撤了手中灵气化成的剑, 他负手而立,表情淡淡,因为对西野炎出不出关是漠不关心的,只是心里明白这胡非今日是没有修炼的心思了。 果然,下一秒胡非就朝他抱拳道,“师父,我先告辞一会儿!” 说罢,因为知道浮丘是不大拘着自己的,胡非心里也急,脚尖一点,踏剑就朝伶州峰飞了过去。 浮丘看着他白衣飘飘而去,还有几分肆意之态,心里却是在想胡非方才那剑招。 默然半响后,浮丘心里想,“不像,不是。” 他又皱起眉来,摇头道,“先告辞一会儿,这么大个人了,说得什么话。” 胡非踏着惊寒剑飞上空中,云雾浓厚,只能看见远方一片黑沉沉的颜色。 还有老远一段距离,胡非就停下来了,他在此处就已经能感觉到劫云所散发的威压。所以尽管胡非心里很想要快点儿见到西野炎,可也明白轻重,没有再往前走。 他御着剑在云层中来回踱步,心里又高兴又急躁又羡慕。 他高兴能见到阿炎了,急躁想要快点见到阿炎,羡慕阿炎渡过这一劫,就是天剑门中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了。 这四百年来,西野炎修为一直是突飞猛进,五十年前,在无执的建议下,他闭关冲击金丹期。 而胡非在十二年前,才堪堪突破瓶颈期,升上结丹五重。 可他一点儿也不嫉妒他,因为知道西野炎那么厉害,是他自己的本事,他嫉妒不来,不如自己努力去追赶。 胡非用神识扫过去,只见劫云越积越厚,第一道雷劫已经蓄势待发,他心里也不担忧,还是因为阿炎那么厉害,没什么好担忧的。 “轰隆——!” 天地间一声巨响,前方一道粗壮的紫色闪电撕裂开黑暗,带着万钧之势呼啸而下。 从前方涌来一阵狂风,胡非抬手布下一道结界,才不至于被往后刮去。他站久了,干脆蹲在了惊寒剑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前方那黑云翻腾的地方。 说是不担忧,可看见如此威力巨大的一道雷劫劈下去,胡非心里还是紧了紧,紧接着他又听见一声清晰的龙啸。 只见一条火龙蓦地腾上云层,直直接下那一道雷劫,四爪瞬间将它撕扯得粉碎。 胡非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露出笑来,他看见火龙头顶站着一个人,正是西野炎。他浑身也都笼罩在艳红的火里,毫不畏惧的朝着劫云冲了过去。 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西野炎足足挨了两天才渡过去。 最后一道雷劫散去后,天地间朝豁然开朗,以东莱峰为中心,磅礴的灵气向四周扩散开来。霎时惠风和畅,沁人心脾,让周围久候于此的人们不由得都为之一振,盘腿打坐感悟起这天地一刻来。 每每有高阶修士渡劫成功之后,天地灵气便会有那么一瞬格外的充沛,对于其它低阶修士倒是福泽了。 胡非却没时间也没心思修炼了,他都有五十多年没见过西野炎了,当下朝惊寒剑注入灵气,细长的剑身轻轻嗡鸣,化为一道青虹朝着天光乍破处飞速而去。 西野炎渡劫过后,有几分筋疲力尽了,然心中却是畅意无比,他无力再支撑神火,干脆熄了它,任凭自己仰头栽下了云层。 他衣衫被雷劫轰得粉碎,上半身完全露了出来,肤色微黑,修长挺拔,高大却不显得魁梧,筋骨横练,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力量。 这四百年来,西野炎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黑压压的眉下一双锐光四射的眼,脸上线条冷硬,紧抿着薄唇,浑身都是蓄势待发的迫人威压,再找不到一点儿昔日少年神色。 他直直朝下坠去,五十年间蓄起的长发随风狂舞,耳旁是呼啸的风声。西野炎刚刚往前跨了一大步,胸中正豪情万丈,此刻又觉这长发乱飞遮挡住了视线,实在恼人。他绷直右手五指,以手作刀,抬起胳膊要斩了自己这一头黑发。 可西野炎上抬的手却被人抓住了,他先重重往下一沉,然后停止了坠落。 “阿炎!” 视线往上,西野炎看见了胡非兴高采烈的脸,他下意识开始嫌弃,晃了晃被抓住的胳膊,“蠢货,放开我。” “诶?” 胡非总是猜不透西野炎的心思,愣了愣,西野炎一瞧他这傻样,转了转眼睛,马上冒了个坏心思出来。 他蓦地反手一把抓住胡非的手腕,然后用力往下一拉! “啊——!” 胡非被西野炎扯下了惊寒剑,控制不住叫了一声,然后和西野炎一起摔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西野炎抓着胡非手腕,一阵大笑,胡非回过神来,无奈的拖长了声音,“阿炎——” 两个人掉向了伶州峰一处空草地上,在离地面还有堪堪一丈时,西野炎后背现突然浮现出了出一朵碎花。那小小的一朵花一撑,二人就轻飘飘的落到了草地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师侄,恭喜出关。” 旁边传来一个男子和煦的声音,是早就候在一旁的掌门无执接住了他们。 无执又对着胡非点点头,“师叔。” 胡非也连忙站起来对着无执行了一礼,“参见掌门。” 西野炎盘腿坐在地上,正和自己头发较劲儿,头也不抬的喊了一句,“师伯!” 他闭关五十年,头发长得垂至脚踝了,被风吹得缴成了一团。西野炎在渡劫之后就用术法清理了自己进阶时身体排出的污秽,唯独这一头乱发腾不出手打理。 此刻西野炎得了闲,一边听无执说话,一边给自己扒拉了个中分,胡非在一旁看他人高马大坐在那儿理头发,莫名就觉得好笑。 西野炎一头长发几乎成了乱麻,他拧成一股,手起如刀落,全部斩了去。然后他抬头看向胡非,挑眉道,“你笑什么?” 胡非眼观鼻观心,摇头严肃道,“我没笑啊。” 话音一落,还是没憋住笑,噗呲一声。西野炎懒洋洋冲他一扬拳头,“你皮痒了是?” 胡非往旁边挪了一步。 “咳!” 感觉被忽视的无执轻咳了一声,提高了声音道,“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玄烈你可有意?” 西野炎朝后倒去,仰躺在了草地上,“去!一千年才开这么一次,干嘛不去?!” 他们口中之事,乃是数万里之外的上河城,一千年才开放一次的虚界秘境。 上河城是一座散修的城池,里边衔接着一上古大能所留下的虚界秘境,其中珍宝奇兽异草,数不尽求。秘境由每任城主掌管,千年才开上一次。 而秘境入口就算开了,也不是谁想进就进。上河城对外,便仅仅只提供五百名额,收一枚中品灵石报名,以打擂方式进行选拔,连胜三场后就能获得名额,先到先得。 再过一个月,就是秘境选拔正式开始的日子。 离那场大劫过后,如今天剑门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无执看门中大部分弟子修为精进,便有心想让他们出去历练一番,那么上河城就是一个现成的大好机会。 胡非几个月前就知道此事了,只是心中一直拿不下注意,问了问浮丘意思,而浮丘只让他自己决定。听到西野炎毫不犹豫的说去,胡非觉得自己也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虽说上河城魔道妖仙不拒,各路牛鬼蛇神任尔往来,在往届的秘境大比擂台上,即使被打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修行本是这样,大机遇往往伴随着更大的风险,胡非觉得自己要是一直待在天剑门中,只怕会被西野炎越甩越远。 如此,无执又同他们嘱咐了几句,便散了。 因为西野炎刚刚进阶不久,还要好好修炼几天巩固境界,胡非不能总缠着他,别过之后,他招出惊寒剑回了庚桑峰。 途中,他却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踏剑浮在天上,感知远不如在地,几番回头递出神识搜寻无果后,便只当错觉了。 在离庚桑峰还有一小段距离后,胡非在心里暗自斟酌一番,然后猛得转身,“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他祭出惊寒剑,数十道剑气化实,真真假假朝着西南方向轰击过去。 云雾中炸开了紫气,竟是道道的细长闪电,“清绝师叔,是我。” 闷闷响起一声,只见前方现出一个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来,却是傅秋良。 胡非收回惊寒剑,他执剑而立,皱眉诧异道,“你偷偷跟着我干嘛?” 傅秋良张了张嘴,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你能不能,让我上庚桑峰待一段时间?” 平白无故的,胡非自然没有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理,他和傅秋良虽属同门,可也不过点头之交,便问道,“为什么?” 傅秋良脸上越发难堪起来,最后却是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叨扰了。” “诶,你究竟是怎么了?” 这傅秋良,作为天剑门中最具威严的清余峰主的关门弟子,被养在东莱峰上,一直是芝兰玉树的典型。 胡非看他此刻扭捏的模样,被勾起了好奇心,反而拦住了他。 两个人浮在云雾中,傅秋良大概是憋屈久了,沉默半响,最后还真的就对胡非说了,“我想回上河城,我师父不让。” 胡非转了转脑筋,还是没想通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傅秋良看他一脸不解,闷闷不乐的又解释道,“我想庚桑峰一直布有浮丘长老的结界,即使我师父也难以探查其中……所以……” 他叹了一口气,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便想能不能在庚桑峰上躲上一阵子,趁他不察,再往离开天剑门往上河城去……” “我家在上河城,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话到最后,他极为落寞的笑了笑,俯身对着胡非一拜,“是我考虑不周,见笑了,请师叔别往心里去。” 胡非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离去,心里有几分同情他的,变异雷灵根,好端端一个天纵奇才,现在差不多成了半个空架子。 三年前,傅秋良过了雷劫,成功进到结丹九层,步入半步金丹的境界。然而他一身的仙骨,全是后边清余耗费自身修为替他接上去的,全部中看不中用。 清余峰主护徒弟,已经快护出了魔障,平日轻易不肯让傅秋良离了东莱峰,修炼全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什么都要盯着。 就连渡劫,也是一个结界严严实实把傅秋良罩在里边,自己守在外边,将劫雷一一化去。 有些嘴碎的人,背地里就喊傅秋良为“傅大小姐”,嘲笑他如同凡间那被娇养在深宅大院的女儿家,是一点风吹日晒都经不得。 掌门无执倒是也劝过清余多回,可清余峰主,眼睛一瞪能把人瞪去半条魂儿的,谁能劝得住? 胡非回了庚桑峰,又蓦地想起,他刚刚认识傅秋良时,他还被人称作“傅少爷”,他们两个人之间还算是有些过节的。 而挑起事端的那三个人,一直停在练气期,早在数百年前就化为一柸黄土了。 胡非一时思绪万千,借着一股风练起剑来。 在时间长河之中,前尘如梦,一切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大道无情,他又能再往前走多久? 只要是不死,他大抵就会一直走下去。 傅秋良并没有马上就回东莱峰,他就在云雾中徘徊不定,愁上心头,郁结于心。 刚刚对胡非说的那个可笑念头,其实是他最走投无路的一个想法,只是在碰巧看见了胡非,然后鬼使神差的,跟在了他身后。 其实,傅秋良也并不是一定要回上河城的,修士之间亲情淡漠,他那对爹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早要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傅秋良也并不是为了他爹娘。 四百年了,他以为自己从来不曾回忆过自己儿时的事,以为自己也忘得干干净净。 可前些时日,“上河城”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霎时间,往日重重,一幕接一幕,全浮上心头。它们像没有重量的羽毛,轻而痒的抚过来,撩得他成日难以安宁。 傅秋良觉得,自己是没有什么执念,只是还放不下而已。要是他能回去一次,亲眼瞧一瞧何为物是人非,大概就能想通了。 可是,清余不准。 思及此处,傅秋良又长叹一声,明白自己在外边晃荡也不是个事,倒不如回了东莱峰,他心里还有些期待,觉得自己同清余好好讲讲道理,或许也是能说得通的。 他知道自己师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太关心自己的安危,最后过犹不及了。 傅秋良回了东莱峰,打算和清余讲道理,不曾想,最后讲出一场好戏。 清余不准,管傅秋良讲什么道理都不准! 他是天剑门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东莱峰,平日自然不能轻易离去,这让他又哪里放心让傅秋良一个人远去数万里之外的上河城? 此时,傅秋良还是能够进退有度,彬彬有礼同自己师父说话的,“怎么就是一个人了?” 他轻言细语,态度温和,像在哄个老小孩一样,“掌门特意派了一艘灵舟接送,还让无妄玄墨玄机三位峰主途中护送,无尘师兄也会跟着去的,不会出什么问题?” 清余在面对自己徒弟方面的问题,是从来不肯让步的,大掌往长桌上一拍,胡子一吹,眼睛一瞪,端得凶相毕露,“那上河城中鱼龙混杂,什么穷凶极恶、手段卑劣的人都有,更别提那秘境之中更是万千险恶!我这辈子现在就你和无尘两个徒弟,你年岁还小,修为尚浅,教我如何放心让你也跟着去?” 傅秋良哑然失笑,“师父,我都四百多岁了。” 快一万岁的清余厉声道,“区区四百年,你师父我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不许就是不许!你少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傅秋良见道理讲不通,怅然若失。 他心中实在悲愤,干脆不讲道理了,不但不讲,还开始翻旧账,“我都快被你给养废了!” 清余闻言大怔,“你个混账东西!你说什么呢!” 傅秋良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违心,清余收他入门后,不谈别的,至少在修炼方面是十分尽心尽力在教导他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傅秋良压抑整整了四百年,才终于爆发出来,“难道不是吗?我入天剑门,是为求仙问道,可你整日把我拘在东莱峰这方寸之地,他们都笑我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我要这一身修为还有何用?!” “你——!” 清余气得浑身抖了起来,他扬起手要朝傅秋良脸上扇去,但对上傅秋良冷漠的眼,硬是没有打下去,他颤声道,“你还怪上我了?!” 这不是傅秋良第一次和清余为了这样的问题发生争吵了。从傅秋良筑基之后,他每每提出想出门历练,或是去接个门派任务练练手,都会被清余阻止。 清余在旁人面前一向通情达理,可一对上他,就变得蛮横**起来。 师徒二人的关系也因此是越来越差,胳膊拧不过大腿,更何况傅秋良心里还是尊敬自己这个师父的。 然而这一次,他不想妥协了。 傅秋良慢慢的想,想自己十四岁那年几乎是被人撵出上河城,又想清余是越来越无所不用其极的作为,一时之间仿佛有一座大山沉沉压在他心头。 傅秋良又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辈子仿佛注定要活在清余的阴影下了。他看着已经气急败坏的清余,深吸了一口气,却是蓦地朝他跪了下去,“弟子不敢。” 他又向清余重重磕了个头,“师父对弟子一向呵护有加,弟子方才鬼迷了心窍,出言不逊,还请师父恕罪。” 清余看傅秋良说变脸就变脸,一口气噎住了。 可傅秋良已经认了错,清余说到底,就是心疼徒弟的,哪里舍得真罚他,不过又训斥了几句,便让他退下去了。 清余虽然不肯让步,可方才傅秋良那番话落在他耳朵里,是字字诛心,声声泣血。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了,可昔日那些活泼可爱徒弟们的面容又一个接一个浮上眼,全部都是凄惨的死状。 清余当下一个寒颤,恨不得马上把傅秋良叫回来栓在自己裤腰带上。 接着他又琢磨了起来,觉得傅秋良方才那番反复无常的举动太过诡异。 然后清余猛的一拍大腿,心惊肉跳飞快朝外冲了出去! 这个孽障,怕是起了寻死的心! 他冲出屋外,瞬间磅礴的神识覆盖住了整座东莱峰,他马上发现傅秋良飞在东莱峰上方。 傅秋良周围灵气狂涌,头顶之上黑云慢慢聚拢,紧接着一道粗壮的紫色闪电撕开天幕,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紫色的闪电狰狞的拧在一起,铺天盖地朝着傅秋良当头劈下! 傅秋良引了落雷诀,要把自己轰个粉身碎骨! 落雷诀是清余传给他的,清余哪里不明白它的威力,他心头一阵悲凉,大喝一声,迅猛的化为一道青光赶了上去! 40.出门不利 十天之后, 从天剑门的薄溪峰驶出一艘灵舟。灵舟长十二丈,宽三丈, 上边雕梁画栋。除去随行的杂役, 共载了五十多名弟子, 平缓穿行过云雾,朝着上河城驶去。 上河城,方圆数百里内, 是没有半条河的。它坐在崇山峻岭之间,又是正处一条灵脉之上,漆黑坚厚的城墙连绵起伏,整座城都像是一只静静蛰伏的巨兽。 上河城的现任城主, 今已有三万多岁,是个元婴七层的老怪物。上河城的情况如同请余所说的一样,各路牛鬼蛇神蛇神混杂, 在很久之前,一直是乱得很。自这位城主上任后,立了规矩,严禁在城内私斗,才略微止了一些混乱。 灵舟是清晨时分出发的,及至晌午就停在了上河城外的山林之中, 胡非站在灵舟甲板上朝下看, 按捺不住一颗土包子进城, 想要看稀奇的心。 可又过了好半晌, 无尘, 也就是清余目前的大徒弟,嘴里嗒嗒的还没说完。 傅秋良就站在他身后,长身玉立,挺拔俊秀,视线垂向下方,很明显的也没听进去。 “如此,还请各位谨记,莫要坠了我门名声。” 无尘总算是说完了,他又回过身来特意对着傅秋良嘱咐道,“师弟,万事小心,切莫争强好勇,师父他……” 他张了张嘴,没有把话说下去。 那天,傅秋良引了落雷,可雷还没劈到他身上呢,他先被气极了的清余一掌劈飞了。在修为的巨大悬殊下,傅秋良是一点儿水花都没翻起来。 清余逮了傅秋良,封了他的修为要把他往结界里扔,口上暴怒的说要把关上个百八十年。 最后,还是平常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的无尘上前,替他解了围。 无尘平常是个憨厚的人,可有些话一说出来,比无妄还要扎心,“师父,您这是要和师弟成仇吗?” 清余提溜着傅秋良,被他冰冷的眼神和无尘这句似随口飘来的话,扎了个透心凉。 最后,他还是疲惫的松了口,“罢了罢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 灵舟将他们送到了就要返回的,连同无妄无尘等人,也不会留下。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前路必定是坎坷的,哪能什么地方都护着。 想护,也不一定护的住,那便只有看个人的造化了。 众弟子站在原地,看着庞大的灵舟悄无声息的没入云雾中,才三两结伴的朝上河城走去。 西野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此刻是掉头就走,飞快的走了几大步,觉出不对来,他发现少了点儿什么。 又回过头,刚刚好看见胡非被五六个人围着,慢腾腾的往前挪。 其中一个粉裳女子靠得最近,美目流转,顾盼生辉。西野炎认识她,回春峰那个,叫做明辞的。 西野炎不走了,靠着一棵树沉下目光望着胡非。然后他发现,胡非周围那群人,好像全都是回春峰,嗯……还有几个是牧野峰的。 修为全在结丹一二层。 这四百年来,胡非不全仅仅只待在庚桑峰练剑的,平日里经常往外边跑,跑的最勤的就是回春峰同牧野峰了。 倒也不是胡非贪玩不刻苦。从他对洛水惊寒的剑意有了那么一知半解后,百十来年也难有一点儿精进,倒不如先把修为提上来。 从他筑基后,身体里便长出了一副灵脉,可胡非用这灵脉吸收灵气的速度,却还是比不上连接上植物经脉来修炼。 而且胡非发现,这灵草仙药的效果,比起普通植物,又要好上许多。他便厚着脸皮,去找了熟人,也就是回春峰的明辞。 谁知道几年下来,胡非不但修为长进,连带名声也好起来。不少回春峰和牧野峰灵植弟子,都主动找胡非,要把自己的灵田借给他修炼。 不为别的,经过胡非之手的灵田,上面的灵草仙药,低阶的眨眼就熟了,而高阶一般也都会早熟上许多,不但省了许多时间,品质也比自然成熟的要好。 甚至于,连被他用过的灵田都比之前更加肥沃了。 虽然用灵田和植物修炼很奇怪,可是大家都是修道之人,天下之事无奇不有,早就见怪不怪了——没人会嫌有确确实实好处的事奇怪。 概言之,就是目前胡非在天剑门中,很受回春峰和牧野峰弟子们的喜欢。 他们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全都兴高采烈的,短短一截子路,硬是走了半天也没走过来。 西野炎冷眼旁观,看胡非笑得一脸傻样儿,快要没有耐心了。而胡非居然还停下脚步,转头一望,招呼起远远落在后边的傅秋良来。 “你不能快点儿啊?成天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一样!” 西野炎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拽了胡非就往前走,他的动作粗暴,当场引起了一大群人的不满。 明辞就眼睛一瞪,声音娇俏的埋怨道,“阿炎师叔,你怎么这样啊?” “你叫我什么?” 西野炎又转过身,冷冷看着明辞,威压朝她盖了过去。明辞脸上的笑登时挂不住了,从额上滴下一滴冷汗,硬撑着才没倒下去,她慢慢改口道,“玄烈……师叔……” 胡非总是来找她,因此想要借灵田给胡非,或者想找胡非催熟的弟子也总会来找。 而明辞跟胡非一提,胡非十有**,也都是会去的。 这让明辞,在一干明字的灵植弟子中,变得很有面子起来,与此同时,她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来——她觉得这个热心纯良的师祖,大概是喜欢自己的。 明辞时常和胡非见面,也总是能和一脸不情愿的西野炎遇着,一来二去,她又觉得,在这两个人面前,自己是不同的。 此刻在众人面前,她有心就想卖弄一下这份不同。 然而,她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然而西野炎这个狗脾气的,对胡非都是非打即骂,又哪里会买她的帐,当场就让明辞难堪起来。 可明辞此刻被他的威压死死锁定着,大脑一片空白,腿肚子一抽一抽的发软,心里只是在害怕,并没有其它的感受。 周围空气凝固起来,欢快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想为明辞说句话,可到底是没敢站出来。伶州峰的玄烈是出了名的煞神,没人敢惹。 “阿炎?” 胡非被西野炎扯到身后,迟钝的还没发现不对,然后听见了他不屑到极点的声音,“嘁,废物就好好留在天剑门种田,跑出来干什么?” “阿炎,你说什么呢?” 胡非后知后觉的终于发现不对,从他身后站了出来,皱眉往前一看。 “说你废物呢,闭嘴!” 能站在这里的,就算在天剑门中种田,多少也是种出了点儿名堂。可听着西野炎的话,没一个人敢面露不满的,并且全都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西野炎也不是什么觉得恃强凌弱可耻的人,他强他有理,你弱你就该死。 “玄烈师叔……我……” 明辞还结结巴巴艰难想要说点儿什么,可她站都站不稳了,随时都像要倒下去,然而下一秒,又从身后递过来一股灵力,将她笼罩了进去。 明辞终于松了一口气,反而坚持不住跌坐在地。 是傅秋良从后边走了过来,替她解了围。可傅秋良没去看明辞一眼,也没有看西野炎,就径直往上河城走去,看上去还是有心事的模样,只轻轻扔下两个字,“走。” “傅……” “阿炎我们也快点儿走,别耽误了!”胡非见状,也连忙拉着还想搞事的西野炎往前走,他健步如飞,很快把领先的傅秋良都甩在身后。 然后,胡非才开始小声碎碎念的抱怨西野炎,“阿炎大家都是同门要好好相处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刚刚才说过的而且明辞还是个女孩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有点儿过分诶啦啦……” “你烦死了!”西野炎甩开胡非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朝前挥出一拳,有些恶狠狠的说,“我忍那娘们儿很久了!” “可是……” 西野炎威胁的看了胡非一眼,胡非就可是不出来了。其实他心里也觉得,明辞和西野炎又不熟,她那么叫西野炎是很不妥的,所有胡非刚才犹豫了一下,手上动作又一慢,没有帮成她…… 上河城漆红厚实的高大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两旁都站着穿黑色劲装的护卫。西野炎略微扫了一眼,发现这些护卫中修为最低的,也是结丹八层。 事先被打过招呼,胡非同西野炎都知道,第一次进上河城,是要登记身份的,并花一枚中品灵石领上一块通行证。 两人排进队伍里很快就进了城,可胡非就拖着西野炎站在城门口,说是要等等后面的人,死活也不让西野炎脱队,让他要合群。 在胡非他们后边一点儿的,是傅秋良。 可是,傅秋良不知同登记身份的那位女修在说了什么,那位女修脸色陡然一变,她拍案而起,厉声道,“傅秋良,你还敢回来?来人,把他拿下!” 41.随便 本文没有大纲, 裸奔到十五万字, 这几天我试了试, 硬着头皮实在写不下去了, 脑洞有,剧情发展有,可因为自身不高的文化素养和心理素质, 就是写不下去了。 我知道被人吊胃口挺难受的, 所以前文挖下的坑,在此一一解释说明。 重点, 胡非是魔,西野炎是仙。 洛水惊寒=胡非=东十=万枯草。 不是转世,是被轮白成一级小号。 万枯草的设定是一种高阶魔物,至阴体质, 稀有性炉鼎, 灵气提纯储藏机, 所修功法浪心诀是被动技能……就是采啥补啥的,通过啪啪啪吸取别人修为和灵气……so弱小的万枯草被人吸,强大的万枯草吸别人_(:3)∠)_ 故事的开始呢, 天地是由一棵树所生, 共化有九重, 越往上,就越高等。前文一直提到的长乐天, 属于第三重天。 东十和东九是双胞胎, 东九想以剑入道, 跟着一个剑修跑了,惊寒剑也是他这时候自己锻造的,可那剑修不是个好东西,东九自然饱受蹂躏,生不如死。 然后万枯草到了一定修为,就可以入世,东十重新给自己取名为胡非,意为胡作非为,一边抓人当炉鼎修炼浪心诀,一边寻找东九下落。 最后找着了,东十被东九凄惨的模样气着了,他那会儿真正是一个手段残忍的yin魔,虐杀了那个剑修还不算,还屠了他满门,连坐了数千人,最后被各路正道修士群起而攻之。 然后呢,东十身受重伤,强行打开界门逃到了现今天剑门所在的那一重天——八苦天。 那会儿天剑门还不存在_(:3)∠)_ 在这里呢,好巧不巧,东十东九就掉在镜湖旁,被一个真·剑修所救,总之又发生了一系列事,真·剑修没了,但是在东十心中刻下了剑道。 可这个时候,东九是真正心灰意冷啦,修什么剑老子要霍乱九天,将惊寒剑留给东十自己就走了。 然后呢,参考第三十几章来着,胡非第二次幻境。 反正被留下的东十就以剑入道,花了几万年的时间在九天打响了“洛水惊寒”这个名字。 but,这样东十还不满足,他想要获得天道的认可,然后喜闻乐见翻车了。 这里关于“树”的另一个设定,它生了九重天出来,又给每重天育有一天主来承接天道,治理万物。每任天主都以天为名,在出生后,又需先把九天游历一边,五千年后历劫一次,才能入主天宫,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主。天主还要选择出一名修士作为自己游历途中的“监护人”,称作道辅。 嗯嗯,东十就成了八苦天天主的道辅。 所以,这里,浮丘=小八=八苦天天主。 天主历劫之后,道辅的名字将被记载到“树”上,从此与天道共存。 可是,东十这里翻车了,万枯草的身份暴露,遭到了天道和仙盟的追杀。 仙盟是第二三重天中一个高阶修士的组织,(第一重离恨天是神域,生活在下面几重天的人都不知道九天的存在。) 东十逃了,仙盟捉不住他,就说天道授意,要灭了万枯草全族。 万枯草在长乐天罗刹海以南深处,而在罗刹海以北,是长乐天最宝贵的一处灵脉,灵脉中还藏着火神和凤神的传承。 守护着灵脉的,就是火神凤神的后羿,炎族。 嗯,没错,阿炎娘是炎族圣女,爹是炎族族长,灵脉和传承被外界修士眼馋已久,仙盟就借机诬陷炎族同万枯草一族勾结,霍乱天道,要把两族都灭了。 东十听到这个消息,就赶了回去,然后一起打出了gg。 在神罚降下后,东十被八苦(浮丘)救了,八苦骗过天道,带着被轮白的东十逃回八苦天,途中顺手救了何明兮一把。 可八苦也因此失了道,没办法回天宫。 天主不在其位,那一重天的天道就不稳,而天主亡,天道也亡。 东九在那一战中被打进了荒邑域,遇见了大魔王千仪。荒邑域是“树”的阴面,一处死地,受天道压制。 千仪听东九说了外边的事,就以先击溃八苦天为小目标,逐渐实现崩塌九天的大目标。 首当其冲的,是入了天剑门的八苦。 so,千仪=文中现阶段的无妄。 在天剑门被魔族袭击的那一晚上,在闭关的无妄被千仪夺舍了。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