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儿》 1.第一卷 红丝绕(一) 大漠的驼铃从风沙里传来,身着西域服饰的高大男子牵着骆驼从那片风沙里走了出来,坐在驼峰上的女子着一身深蓝的中原服饰,墨发高挽,手边按着腰间的佩刀,十分的英姿飒爽。 男子五官深刻,有着大漠人独有的异域味道,本来是还带着几分温和的面孔,被右眼上一道横贯的伤疤衬出了几分煞气。女子挽着驼峰上的缰绳,举目远眺,男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停下来转身问她,“可是渴了?” 女子嘴唇发干,听见男子询问牵唇一笑,“不渴,还不知几日才能够走出这大漠,所带的水粮可还充足。” 男子自然看见了她干裂的嘴唇,伸手从骆驼腹部够出一个皮囊来,递到女子面前。 女子挑眉,“收起来。” 男子倒是执着的很,“喝。” 女子拗不过他,接过皮囊用水润了润嘴唇。 男子见她嘴唇湿润,才终于又挽着骆驼的缰绳,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大漠里的风沙愈卷愈大,干燥的黄沙打在脸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还好女子并不是寻常娇贵的官家女子,俯在驼峰上,躲避风沙的时候还去听那当啷的驼铃。 “喂,陆明影,还要走多久。” 男子将帽檐拉的更低一些,躲避那卷着沙尘而来的风,“快了。” “快了是多久?”女子还在追问。 陆明影答道,“明日这个时候,就能走出大漠了。” 女子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再说话了。 入夜,大漠的气温直降,陆明影将缰绳就地绑在插在风沙的楔子里,自己带着女子躲在了几块岩石的后面,女子发髻都被风沙吹的松散,脸上疲意也重的很,陆明影见着她的模样,拿了几块馕饼递给她,女子饿的很了,接过来囫囵啃了几口,陆明影在旁边看着她吃完,又把水囊递过去。 女子灌了好几口水。 陆明影也不觉得她这个模样狼狈,在她喝的急了的时候还替她捋了捋鬓发。女子也不排斥他这样亲昵的动作,笑了笑,自己用手将吹散的鬓发挽到耳后。 “明日就能走出这大漠了。”陆明影说。 女子自然是相信他的,目光更亮了一些,本来就十分明丽的五官一下子又动人了许多。 陆明影是真心的为了她高兴。 “陆明影,你跟我出了大漠,我带你去中原的城镇里逛逛,那里的人多的很,到了一些佳节时分,路上的行人,过个桥都是肩膀挨着肩膀的。”女子说。 陆明影一直呆在这大漠里,哪里见得到许多人?听到女子的描述,心里虽然不算有多神往,却也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女子在驼峰上颠簸了一天,现在好不容易歇息下来,说了一会儿就阖着眼靠在了陆明影的肩膀上。 陆明影被她一靠就不敢动了,怕她靠的不舒服。 女子眯着眼靠在他的肩膀上,还在同他讲那些中原的事,她讲的太多,纵使陆明影一开始并无多大兴趣,现在也被她勾了许多好奇来。 女子又絮絮的讲了一会儿,陆明影一直都是安静的听着。周围的风沙也安静了下来,女子的声音愈发的温柔沉静,“你去了中原,我同我爹爹说,叫他把我许给你,不知道你们西域的女子是如何嫁人的,我们中原的女子,都要穿着大红的衣裳,带着凤冠霞帔——” 陆明影碧绿的如同上等玉石的眼亮了亮。 “陆明影,到了中原,我们就成亲。”女子都要睡着了,声音又轻又柔。 陆明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他只觉得心里快乐的很,轻轻的回了一声,“嗯。” 第二天这个时候,陆明影自然跟着女子出了大漠,大漠外面的城镇都还古旧的很,带着一股风沙的暗黄色,但好歹是有了人烟,女子见着人烟就快活的很,从驼峰上翻下来,跑去同一个车夫一样的人说话。 陆明影不是听不懂中原的话,他只是听的慢,女子这个时候说话又急又快,他分辨不出整句的意思,就牵着骆驼找水喝。 等他将骆驼安置好,女子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陆明影!” 陆明影对这三个字倒是敏感的很。 “今晚我们不歇息了,刚刚那个马商,告诉我有一队商队,今晚要从这里出发,去往扬州。”女子说。 她说话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但陆明影因为专注,才将她话中的意思仔细分辨出来了。 “扬州?” 女子牵着他的手,“走,扬州离我家近的很,今晚我们就跟着商队启程。” 陆明影见到女子双眼望他的模样,忍不住也点下头,应了声,“好。” 商队就在这城镇里歇息理货,女子给了一锭银子,商队里的人就答应捎带她一程,带她去扬州了。 陆明影被女子牵着一起上了马车。陆明影习惯了坐在驼峰上颠簸,进了马车,被马车的四壁抵挡了风沙,平稳的叫他不适应。 女子时常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每次见到外面的场景变幻,她脸上的喜色就浓一分。 陆明影见到她开心,一颗心也是快乐的。 在马车上过了几日,沿途的旅馆客栈多了起来,女子寻了客栈将自己仪容打理了一遍,她本来就是极其明艳的长相,只是在大漠风吹日晒了许久,将她明艳的颜色遮掩下来了,现在用妆容仔细一打扮,那艳丽就显露了出来。 陆明影觉得她无论什么样子都美。 到扬州那一日,外头的阳光正好,女子早早的就在旅途的客栈里换了一套浅碧色的襦裙,一直高高扎起的头发挽了一个堕马髻,发髻里插了一支朱钗,又饰以一朵茶花,更显得腮红肤白,眸如秋水。 而在她身边的陆明影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起来了,西域人本来就身材高大,陆明影还是那一身西域人的装扮,衣服上金白两色的繁复纹样都是中原难得一见的。更何况他五官深刻,眸色碧绿。 那时候已经有许多西域人来中原经商,何况他跟着商队,所以纵使这一身装扮稀奇了些,也不至于太惹人眼目。 女子下了马车,自然也要告别商队了。回来了这中原,许多规矩就要捡起来。女子虽然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女子,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还是要收敛一些,寻常在外面同陆明影都是十指相扣,现在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女子也不得不快走几步,和陆明影拉了些距离。 陆明影对中原的规矩不能说不懂,许多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他见到女子的举动知是这边的礼节,也不上去纠缠,跟在女子后面慢慢的走着。 女子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气,家里有些势力,毗邻的扬州自然也有认识她的人,她离家许久,来了扬州,没费多少工夫就找了些人给她通风报信。 陆明影的话愈发少了,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现在来了这样一个地方,自然只同女子一个讲话。 女子找人给家里通了信,过了不多时,就有消息传回来了。家里的人自然是希望她快些回家的,女子在心头一喜的同时,自然也看到了信的下方提及的事——她父亲自小给她订下的婚事。 女子早些年就知道家里订了这么一门亲事,只是她对那订下婚事的那一方并无多大兴趣,现在遇见了陆明影,自然是想要跟陆明影长相厮守,哪里愿意去理会那样一桩婚事? 但这始终是一个麻烦。 女子犹豫了半日,家里又传了信笺来催她,女子就同陆明影说,她自己先回家几日,处理些事,处理完了就过来接他同他定亲。 她要处理的,自然是那桩她不满意的婚事。 陆明影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要分别,虽然心里有些不愿,但看到女子为难的表情,也不愿叫她犯难,应声答应了下来。 女子松了口气,将那些信收起来,又交代了陆明影一些事,就匆匆的从客栈离开了。 陆明影还记得那一日来客栈时,一些人看他如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叫他不愿出门,就呆在客栈的房间里等。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月。女子走的时候,给店家预留了一锭银子,这钱按理说是够的,却不知道她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到现在都没有过来。 陆明影不知道中原客栈的规矩,被店家小二恭恭敬敬的从客栈里请了出来。 陆明影身上半文钱都没有,街上也确实如女子当时同他描述的一样多的人,只不过那些人都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看着他,叫他不舒服的很。况且他身材高大太过,在人群里更显得格格不入。 陆明影为了躲避人群,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门口,那一日他跟着商队通过了入城的搜查,现在他只身一人,一靠近就被人拦了下来。 其实这样的西域人,平常没有这么盘查的,只是这守城的人今日实在是无聊过了头,就打算为难一下陆明影。 陆明影虽然听得懂中原话,但实在算不上是精通,那守城的士兵将他拦下来盘查他的时候,他也是很努力的在分辨那话中的意思。 守城的士兵方才询问了他几句,就听见城门外马蹄嘶鸣,紧跟着就是一阵通传声传来。 “楼公子回城——” 那一骑并列的马直接刮进了城门里,飞扬的尘土叫陆明影目光晃动了一下。 那一骑为首的人是一个白衣俊雅的公子,只是这公子长相阴柔太过,眉间都还点着花佃,这样的日头,他身上还披着轻盈雪白的狐裘,飞扬起来,和烟雾似的。 这通传的一声,叫守城的人失去了盘问陆明影的兴趣,各自去推城门,迎接着那人骑马而来。 那人策马而来,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陆明影这个西域人似的,扬鞭道了声‘驾’,直接策马进了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青衣的,背后背着琴的男人。那男人长相就寻常很多,不过气度却是不凡的很了。 陆明影躲过了盘问,就这么出了城,城外许多贩夫走卒,那些人忙着生计,哪里会注意陆明影这样一个西域人,陆明影也觉出了自己和这里人的不同,但却不知道该换什么样的衣服来遮掩。就在陆明影发怔的时候,他身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壮男子说,“楼公子方才回城了,听说这次带了稀奇玩意儿回来了。” “什么稀奇的玩意?” “听说是个西域的舞姬,身子轻飘飘的,能站在绸子上跳舞。” 这几个词陆明影听得真切,他现在也没有去处,听到那西域二字,就被扯了心神。他在城门口又徘徊了一会儿,见到那些人还在盘查,走到隐秘处,几个腾跃,就翻过了城墙。 那叫楼公子的人,看回城的阵势,就知道是个张扬的人。他得了宝贝,自然也要拿到最张扬的地方炫耀。 陆明影刚进了城,方才还南来北往的人都往一个地方拥挤,陆明影听到那些人都在议论‘楼公子的稀奇玩意’。 陆明影混迹在人群里,跟着人流到了一个河岸的亭子里,那亭子临水而建,看起来是个风雅的地方,只是亭子四周的街道桥梁上,此刻都挤满了人。 那个叫楼公子的男人,就在那亭子里,他旁边,那个青衣负琴的男人现在将琴解了下来,放在桌上弹奏着。 陆明影站的远,见着那楼公子,远远地好像在看一团雾气一样,那楼公子一身白衣,皮肤也白皙的很,远看着就像是冰霜塑成的人形。 而那些人口口相传的‘楼公子带回来的稀奇玩意’也没有叫大家失望,是一个身段十分窈窕的西域舞姬,和着琴声踩着亭子外的湖水起舞,倒不是她真的踩着湖水,而是湖水上有一道绸子,浸在水中,系着桥的两端,舞姬踩着那缎子起舞,仿佛踩着水面起舞似的。身姿摇曳,妖娆轻盈。极尽柔美姿态。 旁人都看呆了,只有陆明影,目光深了许多。 2.第一卷 红丝绕(二) 扬州自古是繁华的地方,近几年民风开放,许多番邦的人都与中原保持着贸易往来,所以一些金发碧眼的人见多了,就没有最初的稀奇了。 近几日正是贸易互通的时候,扬州城里一时涌入了许多样貌迥异的番邦人,陆明影混迹在这些人中,倒也没有太多的人对他有什么关注。 那亭子里的楼公子,看年纪不大,身段也不足,坐在那处,依陆明影的眼光来看,瘦弱矮小的很。西域的舞姬金发碧眼,异域风情十足,身上金色的珠玉相碰之声清脆动听极了。而那相貌平平的男子琴艺不凡,十指拨动之间缀连成曲,连不懂中原乐曲的陆明影都觉得十分悦耳动听。 西域的舞姬跳了半盏茶的舞,身体柔软的像是没有骨头,却又显得十分有力道,扬州城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舞蹈,叫好之声纷纷。 那位叫楼公子的少年人将冷掉的茶搁下,像是看够了稀奇,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那弹琴的男子也将琴收了起来。 跳舞的西域女子被人扶起,被带到楼公子面前,那少年同这舞姬说了什么,叫那舞姬颔首应下。身边有人抬了轿子过来,舞姬用金色的面纱遮了容貌,被人扶着进了轿子。 楼公子自己却不坐轿子,跟那负琴的男子一同从亭子里走了出来,外面的人群还没有散去,还愈聚愈多的模样。楼公子眉眼细长,鬓发垂在脸侧,愈发显得他五官阴柔俊秀,眉宇间红色的花佃让他凭空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媚,而他本人却感觉不出似的,他面前的男人同他并行着,见到面前有人就抬手道声,“让一让——” 那些人多半会让开,就是不让的,被那楼公子抬眸间扫了一眼,也惊慌的闪躲开了。 楼公子一步一步走的极慢,姿态极其的优美,修饰的平整圆润的手指把玩着一柄题词的折扇,铺散开的轻盈狐裘和腰间悬挂的珍稀玉石让他显得贵不可言。陆明影欣赏不来中原人的打扮,但他远看着也觉得那楼公子看起来竟要比那舞姬来的更动人一些。 楼公子姓楼名娇,是扬州城首富之子,一双父母对他珍视至极,百般娇宠,纵然是男儿,也非要将他同宫廷里的公主一般娇养着。 扬州城里的人都说,就是真正的公主,也比不上这楼公子一般的矜贵。 楼公子身上穿的狐裘,是用最珍惜的雪狐最柔软的腹部皮毛所制成的,楼公子身上的玉石,是极其罕见的养人的暖玉,楼公子的衣服,也是上好的丝绢绸缎,由扬州城最好的制衣师父,一针一线缝制的。楼公子开心的时候就是大把大把的花银子,不开心的时候也是大把大把的花银子,搜罗着天下最好玩稀奇的东西。他的一双父母对他百依百顺,凡是他提出来的,无一不允,无一不应。恨不得将心肝儿都捧出来一样的疼宠。 但是楼公子这样的人,家境优渥,娇生惯养,却生着一副好心肠,凡是扬州城里的乞丐,没有一个没承过他的恩泽,扬州城的官吏,没有一个没受过他的恩惠,扬州城的商贩,没有一个不对他赞不绝口。 陆明影在西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他只觉得这楼公子姿态如玉树,气度似芝兰,好似神人一般。 扬州城里依依杨柳落英缤纷,楼公子同人并排走着,有的儒生还同楼公子拱手作揖,楼台里的姑娘还推窗偷觑。陆明影跟着那楼公子走了一路,直到他进了金匾红墙的府邸。 楼府里珍稀的东西多了去了,连门口的石狮子嘴巴里衔着的,都是裹玉的金珠,金红相间的匾额,更是气派非凡。 那楼姓的公子,方才走到门前,就有家仆接引而来,替他将身上的狐裘褪下,为他换上一件轻薄的罩衫。 陆明影从未见过这样由十几人伺奉的景象。 貌美的婢子在这艳阳天里扯着红绸,从府邸门口一直扯到府邸里,将那艳阳遮蔽住,迎着这年少的楼公子一路往里面走。 楼府里繁花似锦,被人精心照料的花卉次第而盛开,雍容繁华的姿态难以言摹。楼娇现在门口净了手,侍女用上好的丝绢将他玉一般娇嫩的手擦拭干净,花园的树下挂了许多紫檀木做的精细鸟笼,笼子里有学舌的鹦鹉,楼娇过去逗弄了一下,就有人赶了过来。 赶过来的那的女子一身华裳,衣服上饰以金银细软,挽起的发髻上插着好些金步摇,那人一来就叫“心肝儿——”的叫个没完。 楼娇却是懒得搭理。 “娇儿——心肝儿——”那妇人扯着楼娇的袖子这么叫他。 楼娇身旁的青衫男子像是头一回见,见这一幕,有些忍俊不禁。 楼娇逗着那只大鹦鹉,被妇人扯的烦了才应了一声,“娘。” “娇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美妇人这么问着。 “应该会在家里歇息一段时间。”楼娇喂着鹦鹉吃食。 “那就好,那就好。”那美妇人又去看楼娇的脸色,楼娇肤白若女子,她却忧心的道,“看我娇儿,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这脸蛋儿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青衣的男子思及楼娇在外面娇生惯养,一步三歇,非带去的厨子做的东西不吃的模样,实在是跟憔悴二字扯不上半分干系。 美妇人说了许久,才注意到楼娇身旁站着的负琴的男子,终于是询问了一声,“这位是?” “在下云清音——”那青衣男子的话还没说完,楼娇就接上了,“这是我给弟弟找的先生。” 楼娇说的,自然是楼家的二子——楼翊。 “哦,娇儿真是有心了。”美妇人又是一副动容的模样。却再没有看那青衣男子一眼。 好不容易将那美妇人哄走,楼娇回了自己的居处,他的居处外特地挖了一个水池,池子里种满了金色的睡莲,正是适宜这个季节的,打了花苞,碧波晃动间仿佛能嗅到那花中的清香,而那屋子里的摆设更是夸张,本来是男子的住处,随处可见的轻薄纱幔和精细的屏风,乍一看还以为误闯了女子的闺阁。 跟着他的青衣男子终于张口,“没想到楼公子,居然——”他的话没说完,意味却是深重的很。 楼娇睨了他一眼。 他本长相阴柔妩媚,那一眼犹比女子回眸的风情,“我家里的人当我喜欢这些东西,胡乱的布置,也是烦扰的很。” 云清音只是淡笑。他这几日的相处,自然是知道楼娇和外貌不符的内里。但是他总是忍不住想要调侃。 桌上的瓷瓶里都插着新鲜的,沾着雨露的花卉,屋子里都飘荡着怡人的花香,连靠近书桌的地方,都摆着珍稀的花果。书桌前没有那种大方梨花木椅,只有一个铺着丝绸缎子的长椅供人歇息。长椅旁边有一个四方的木桌,桌子上反放着一本书,书边放的糕点都是新鲜的,茶水也是温的,只有那本书没人动过。 楼娇离家那一日这么将手边的书这么搁置着,到现在都没人去动。 云清音看到楼娇书桌上摆着的各式书籍,大多都是一些街头的话本,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却正正经经的被人整理着摆放在书桌两边。 两人小坐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大公子。” 楼娇应了一声,“进来。” 门口就进来了一个粉衣的婢子,婢子恭顺极了,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夫人吩咐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奴婢来叫大公子沐浴。” 楼娇在外面奔波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这在旁人眼里看来真算不得奔波。听了那婢女的话,楼娇也跟着站了起来,跟着那婢女出去了。 楼娇走时还跟云清音说了声让他自便。 云清音习惯坐在规矩的高背木椅上,坐在那靠背的长椅上总觉得不舒服,索性也不在房间里呆了,出去一看,见好几个提着花篮的婢子鱼贯着往屋子后面走。 云清音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规矩,只见到这新鲜的,刚采摘下来的花瓣一篮一篮的往里面送,又过了许久,楼娇沐浴完毕,换了身金白两色的长衫,头发披散着,他本来身材就比一些干粗活的男子瘦弱一些,穿着长衫,姿态更为挺拔隽秀,云清音跟他走得近了,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花香。 “只听闻闺阁的女子喜欢以花瓣沐浴,没想到楼兄堂堂男儿,竟也有此嗜好。”云清音素来说话尖锐,就是并无恶意也能叫旁人听出嘲弄的味道。 楼娇从来不与他有什么口舌之争,但也不代表他喜欢听这样的话,“花香怡人怡己,有何不可?” “世人皆有癖好,楼兄与众不同而已。”云清音让了一步。 楼娇从塞外将云清音带来扬州,本来这云清音才华满腹,却为人傲慢张狂,他对云清音为人倒是不在乎,稍凡是有些才华的,都有一些自己的脾气,他只看中云清音的才华。 用午膳的时候,云清音终于见着了那楼家的二公子,楼翊比楼娇长得要冷峻许多,楼娇面目柔秀,身材单薄,虽然贵气难明,但也总有几分女气掺杂,而楼翊身材高大,五官深刻,和楼娇着同一件金白的衣裳,楼娇穿着衣袂带风,姿态飘逸,楼翊穿着则如一树寒梅,冷傲难明。 楼翊对楼娇的姿态实在是称不上是亲昵,云清音观他神态,甚至对楼娇都还有几不可查的嫌恶。楼娇对自己这个胞弟的态度也分明的很,几乎不是楼翊主动开口,他连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菜还没上的时候,方才那个美妇人,主动开口跟楼翊介绍云清音,楼翊对楼娇引荐的人,面上不显露什么,云清音却看的分明他眼底的怠慢。 用罢晚膳,云清月听从楼母的话,跟着楼翊去了书房里。楼翊这般年纪,家里请来的教书先生,没有几十也有十几,琴棋书画无一不教,凡是教过楼翊的人,都对这天资聪颖的楼家二公子赞不绝口。云清音虽然是由楼娇引荐来的,但也没有显露出什么特殊的才华,楼母就先让云清音教楼翊音律。 云清音被家仆带到书房里,那楼家的二公子却迟迟未到。云清月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见楼翊还没有到,就径自离开了。 想先晾他一会儿的楼翊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不悦至极。 到第二天,云清音去教授音律的时候,楼翊寻了很多的古怪的问题刁难他,那问题虽然有涉音律,却偏门的很,寻常的琴师可答不出。云清音却都一一答了上来。 楼翊越问越偏,虽然云清音博学光识,但也知道这些问题偏僻冷门,就算知道也无多大受益,所以径自开口打断他,“如果二公子喜欢这些偏门左道,建议不妨去大公子的书房里去翻翻,大公子存书众多,想必不会叫二公子失望。” 一提及楼娇,楼翊的脸色就变了几分,“他?”这一声叫云清音听出了嘲弄的意味。 “大公子博学广识,二公子若是喜欢,尽可去问询大公子。”云清音这句话说的是事实。 他从初见楼娇开始,就知道那人才华横溢,说博古通今都不为过。 楼翊却很是不屑的模样,“不必了。” 云清音不懂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轻视的表情,但他也不愿细问,见楼翊无意在听他授课,将桌子上的琴收起来就离开了。 3.第一卷 红丝绕(三) 楼府失了窃,丢的自然不是一般财物,听说连楼公子最贴身的玉坠儿都丢了。 而那才在楼府安置下来的舞姬却是消失了。 楼娇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是谁偷的东西。 云清音向来不看重那些凡俗财物,但是这一次东西失窃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多少叫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因这人是楼娇带回来的,楼娇就没有不追查下去的理由。 扬州城里翻了个遍,别说那日貌美的西域舞姬,就是街上往来的西域客商都少了许多。 楼娇向官府递了折子,官府平日没少拿楼家的好处,楼家出了事自然格外的卖力。但是那窃取了楼府众多财宝的舞姬却偏偏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半点线索都无。 楼娇找了几日,了无头绪都要放弃的时候,听官府那边传回了消息,说是一个西域人,带着一箱珠宝投案了。 楼娇听说此事,在府里从从容容的换了身衣裳,才坐着轿子往官府了去了。 他到的时候,堂前的师爷在府门相迎,“诶,楼公子来了。” 楼娇面前替他打伞的婢子收了伞,往后退下来。 师爷引着楼娇进去。 楼娇今日穿一身浅蓝色的罩衫,银丝滚边,更显风流姿态。 “楼公子,您看,这是否是贵府中丢失的财物啊?”师爷走到大堂前,停下来,弓着身子询问。他面前的宝箱打开,金银玉石明亮的晃人眼目。 楼娇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他楼府的东西无误,只是他嫌弃这师爷身上的墨水味儿难闻,掩着鼻往后退了几步。 师爷看楼娇这样的模样,也不生气,脸上还是堆着笑。 “这正是我楼府前些日子失窃的财物。“楼娇淡淡的说,“但是这些东西,不知府衙里是用了什么法子寻回来的。” 师爷道,“是一个西域人,可能是知道带着一箱贵重财物逃脱无望,特来府衙投的案。” 楼娇怎么会信,但是如今这一箱失窃的珠宝摆在这里,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如此是最好的。不过在下十分想见见那人——” 府衙里都是成精的人物,这师爷整天和官老爷混在一起,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听到楼娇这么说,连忙一抬手,“那人现在收押在大牢里,楼公子有兴趣,可移步后院,我叫人将他带过来。” 楼娇微一颔首,跟着师爷往后院去了。 后院里有官仆,端了茶水过来,楼娇这样金贵的人,怎么会喝这样粗糙的茶水,他连杯盏都没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带着一个西域男人过来了。 那西域男人高大的很,容貌是番邦人的那种深刻味道,楼娇对这个人半点印象也无,皱着眉觑了他几眼。 师爷说,“楼公子,正是这人。” 那西域男人碧绿的眸子看着楼娇,不躲不闪,看起来坦荡的很,楼娇却不喜欢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他看着西域男人身上锁着镣铐,金白的衣服沾了灰,他问了声,“能听懂我说的话么?” 西域男子点头。 “我府上的那一箱珠宝,是你盗走的?”楼娇问。 那人摇头,但是他也不说话来回答。 楼娇皱眉,“你带着我府上的珠宝来投案,不是你还是谁?” 那西域男人终于开口了,说话的腔调虽然奇怪但并不难听,“沙丽娜。” “沙丽娜?”楼娇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西域男人说,“那个踩着绸子跳舞的女人,是个马贼。” 踩着绸子跳舞的女人,自然是楼娇前些日子带回家的舞姬,虽然已经知道是他,但是他还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同沙漠上的悍匪联系在一起。 楼娇思索一会,“所以这些珠宝,是你帮我追回的?” 西域男人终于点头。 楼娇一下子笑了,他本来就是极其阴柔的相貌,一笑起来更是美若女子一般,“我们素不相识,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西域男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身材高大,几个押解他的衙役都被他显得矮小了一截。 楼娇就这么看了他一会,那西域男子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的模样,实在是有趣的很。 师爷听到楼娇这么说,便挥手让人将那西域男子带回大牢里。 衙役扯着锁在西域男子身上的镣铐,拽着他正欲返回大牢。 没想到这时候楼娇忽然说,“把他放了。” 师爷看着楼娇,“楼公子,这……” 楼娇也懒得同他多话,“这人我带走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至于那一箱珠宝,既然是由府衙追回的,那么就留在这当谢礼。” 师爷听到此,也不再多问,呵斥那衙役打开西域男子身上的镣铐,将他放开。 楼娇是觉得这西域人有几分意思,他将这人从大牢里带出来,这人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都不问。 楼娇看他打扮,也不像是过来经常的西域人,就给了他几片金叶子,想将他打发走。没想到那人金叶子都不收,楼娇刚跟他说完告辞的话,一转头这高大的在人群中都十分显眼的西域男子就消失了。 过几天就要到乞巧节了,楼府里婢子们在私下里悄悄议论。这乞巧节并不是正节,所以一些大户人家都是不过的,只一些平民百姓喜欢凑这个热闹。乞巧乞巧,说白了就是给未出嫁的寻常人家的女子寻找适龄男子婚配的节日,楼府里的婢子都是赎买来的,多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对这节日自然就看重的很。 楼娇知道府中这些女子的心思,就寻了个借口,给府中的婢子都分发了几匹绸缎。那绸缎都是庄子里新出的式样,又是只有小姐老爷才穿得上好料子。府里的婢子领了绸缎,一个个欢喜的不得了,去外面寻裁缝赶制新衣。 到乞巧节那天,内府里的婢子随着楼娇出府,连楼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跟过来了。楼夫人纵容楼娇作为,就由着他去了。 乞巧节那一日街上繁华的很,跟着楼娇出来的婢子行动处衣香鬓影,又施了些粉黛,更显得容貌娇美可人。楼娇坐在轿子里,婢子们提着五角宫灯,跟随在轿子两侧。 街上的人太多,轿子行至中途,走不动了,楼娇只得从轿子里下来。 今日楼娇穿的也是光鲜,深紫色的长衫,外着一件黑色罩袍,乌发用青玉发冠梳起,鬓间却垂两条月白丝绦。更显芝兰玉树的姿态。 婢子们提着五角宫灯给楼娇开道,生怕别人将这楼府的公子给磕着碰着了。 街上往来都是平民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见着十几个貌美的女子环绕着一华服俊美的公子,恍若见着了神仙一般。 远远的,也有人从楼上望见了这边的阵仗,问小二,“这楼下的公子好大的排场,是哪户人家的少爷?” 小二看眼前人穿着也是不凡,听到他的询问,往窗下望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笑着回答,“这是楼家的大公子。” “楼家?”窗边的人若有所思,“可是这扬州首富的楼家?” 小二一看这便是外人,要是扬州城里的,谁人不知道楼家的少爷,“正是,这位是楼家的大公子——楼娇。” “哪个娇?” 小二答,“女旁乔的娇。” 窗边的人一下子笑了,“这名字怎的如女儿家的闺名一般。” 小二讪笑,“这楼家的少爷从小就生的漂亮,楼家又当女儿一般养着,起这个名字不稀奇。” 楼下的婢子跟着楼娇正打楼下走过去。 窗边的人将窗又掀开了一下,往下望过去,那路过的楼家公子也抬起头来—— 眉如远黛,肤如凝脂,唇色浅淡似含花语。眉心一点花佃,更显得五官清俊柔美几可入画。 窗边的人看呆了一瞬,等着楼家的公子走过去了才回过神来。 “这楼家的公子,当真风华绝代。” 4.第一卷 红丝绕(四) 这一夜实在是热闹的很,街上往来都是叫卖的小贩,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牵着骆驼挤在人群里,跟着看扬州的富庶繁华。 楼娇本就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街上那些叫买的花灯香粉,手帕胭脂,都是女儿家的玩意,他也觉得无甚意思,正好抬头见着了一处茶楼,就举步走上去了。他身边跟着的婢子虽然都没看够街上的新奇东西,但毕竟楼娇是主子,都跟着上去了。 这处茶楼哪里迎来过这么些贵客?掌柜的亲自迎出来,给楼娇挑了最好的雅间,又专门将他送过去,伺候着楼娇点了茶才敢退下去准备。 楼娇自小身子骨就弱,畏寒,三伏天气,都要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现在他才刚一在窗边落座,就有怕起夜风的婢子将窗户给落了。 过了一会儿,又是掌柜的亲自将茶送过来,婢子将茶水接过来,看了一眼茶水的颜色,拧着眉问,“你就是拿这样的次茶招呼我们少爷的么?” 茶楼的掌柜哪里遭受过这样的污蔑,“姑娘,你可莫瞎说,这衔唇茶可是本店的镇楼之宝。” 那说话的婢子是跟着楼娇时间最长的,见识多,胆子也大,“好一个镇店之宝,若是你镇店之宝都是如此,那你们这茶楼,趁早关了为好!” 掌柜的一下子也不管身份的,“你这小姑娘懂什么,我这衔唇茶,是采茶季节,用未嫁娘的红唇衔采来的,只取茶枝最中间的一簇绿,泡茶的水,也是用我老屋后面五十年的古井打出来的井水煮的。” 那婢子冷笑,“我们少爷喝的茶,茶叶是云雾山上三年只抽一次叶子的茶枝,只取叶尖儿那小半寸,煮茶的水,是每日清晨里,从积露的柳枝上采下来的……” 婢子的话还未说完,楼娇抬了抬手,“采薇。” 婢子一下子噤声了。 “府上婢子无礼,请掌柜的多担待一些。”楼娇语气和缓,几句话下来就将掌柜的安抚住了。 掌柜也没再多说什么,跟着退下去了。 掌柜的走了之后,一直低眉顺眼的婢子见到楼娇拿起茶盏要喝的模样,连忙阻拦,“大公子!” 楼娇还是微微品了一口。 入口甘醇,虽然不比府中,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茶了。 婢子还在说,“大公子,外面这些茶楼里的茶,茶色不正,不比府中,您若喝坏了身体怎么办。” 楼娇将茶盏放下来,“不过是一杯茶罢了,采薇多虑了。” 采薇见楼娇是这副态度,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楼下的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杂耍卖艺的,卖糖葫芦的,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串成一串儿,叫那些站在楼娇身边儿的婢子伺候的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楼娇哪里不知道府中的这些婢子的脾性,见她们俱是神往的态度,就叫采薇将窗子重新打开。 开了窗,那些声音就愈发的大了。 站在楼娇身边儿伺候的婢子,一个个眼睛往楼下看,见到卖糖人儿的,眼睛发光,见到卖胭脂水粉的,更是心驰神往的不行。 楼娇见她们这副模样好笑,就吩咐道,“你们难得随我出来一次,我也不好扫了你们的兴致,我不喜热闹,就不陪你们下去了,你们呢,也早去早回。” 听到楼娇这么说,几个婢子眼睛都亮了。 一个个给楼娇施礼,说了声‘谢大公子’,就提着裙角一个一个的跑出去了。 采薇是跟了楼娇最久的,见着那些婢子都跑出去了,也站在楼娇身边儿不动。但她的眼神儿却只往窗户下面那卖发钗的小铺上飘。 楼娇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就故意问了一句,“采薇不同她们一起去吗?” “奴婢要在大公子身边伺候着。”采薇这么说。 楼娇摆了摆手,“我不要你伺候,你在这,还扰了我的清净,昨天府里发了例钱,你还不下去置办些东西,都攒着做嫁妆不成?” 采薇一下子红了脸。 楼娇又摆了摆手,“快下去。” 采薇也道了声‘谢大公子’,就提着裙摆跑下去了。 楼娇靠着窗,看着那些从茶楼跑下去的姑娘,簇拥在胭脂水粉的摊前,露出十足的女儿家的情态来。 楼娇靠窗看了一会儿,忽然身边有人问—— “这位可是楼府的公子?” 楼娇回眸看了一眼,见着来人眉飞入鬓,青衫广袖,腰间又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蟠龙玉佩,坠以流苏珍珠,尤其是长相俊美风流,手持一柄题词的折扇,望着楼娇,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子笑意。 楼娇睨着来人,“你是何人?” “在下东未明。” 楼娇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在下未曾耳闻。” 东未明也不生气,“在下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今日路过扬州城,见到楼公子,惊为天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楼娇就蹙了眉。 他靠着窗,宽袖掩在胸前,蹙眉都有一股子楚楚的娇弱姿态。 “兄台谬赞,扬州人杰地灵,风流人物数不胜数。”意思是自己不过是再普通的一位。 东未明听出楼娇不喜别人夸他相貌如何如何,就不再往后说下去,反倒问,“不知我可否有幸能与楼公子对酌?” 楼娇一抬手,“请坐。” 东未明即刻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今日扬州城中甚是热闹。”东未明顺着楼娇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确实热闹的很。 楼娇没有搭话。 “今日能有幸能结识像楼公子这样的人物,真乃我东某平生幸事。”这话自然是客套话。 楼娇见自己府中的婢子跑远了,影儿都看不到的时候,才收回目光来,“听兄台说话语气,并不像是我扬州人士。” “在下洛阳人士,此番来扬州,也是投奔亲戚。” 楼娇又看了一眼他的穿着。这人看相貌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这投奔二字,就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方才在下听,楼公子的婢子,似是对茶很有见地。”方才他也是在隔间听到那婢子的话,才知道这人也是上了茶楼。 楼娇说,“略通一些罢了,说是见地,只怕是不敢当。” “楼公子谦虚。”东未明一下,“在下方才听,楼公子的婢子说,云雾山上,三年只抽一次叶子的茶枝——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过此茶。” 楼娇对这人也称不上是讨厌,那人一问,他就答道,“此茶名‘花中眠’,是一些茶农养的鸟,第一年衔着种子去极寒之地,三年破冰抽枝之后,鸟又衔回来的第一截茶枝。” “还有此茶?”东未明真是闻所未闻。 楼娇瞥了他一眼,“天下稀奇之物何其多,兄台有一两样没见过,也是不足为奇。” “楼公子见识广博,在下自愧不如。”东未明方才说完,就又有一人进来了,那人短衣带刀,额头间绑着黑色的布帛,一副江湖人的打扮。 那人走到东未明耳边,同他私语几句,东未明就站起来同楼娇告辞,“今日对酌,在下受益颇多,奈何繁冗事物缠身,不能久留,来日必登门拜访。” 说罢,就朝楼娇一拱手,“告辞。” 楼娇颔首以应。 东未明走了不久,又来了一个奉茶的人。 楼娇望了一眼茶盏,只见茶水浑浊,呈棕黄色,茶叶散乱成片状,实在不能入口。他就将茶盏搁在桌子上没有动一下。 那奉茶上来的人没有退下,见到楼娇迟迟不饮茶水,心中就有些急了。 楼娇自然也知道那人没有退下,心中觉得古怪,就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看到那人也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楼娇一下子生了警惕,然而那人反应比他更快,已经从袖中摸出一把刀来,抵上了楼娇的脖颈。 “楼公子,既然你敬茶不喝,那就同我走一趟。” 5.第一卷 红丝绕(五) 楼娇自幼长养在妇人手里,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现下身边的人又被他打发出去,很轻易的就被那人捉住。 那人知道楼娇身份,所以扮作仆役打扮,跟在楼娇后面,手中一把尖刀抵在楼娇腰窝上,旁人看不出什么异常来。旁人只当是一个低眉顺眼的灰衣小仆跟着自家的公子出行。 楼娇同那人出了茶楼,往外走几步,就有马车等候着,楼娇被人推搡进去,只知道马车里面坐了人,却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模样来。 楼娇上了车,那人也跟着坐了上来,扯上马车后面透风的帘子,同里面的人说,“走!” 马车颠簸了一个时辰有余,外面喧嚣嘈杂的声音早都消失了,马车又颠簸,不像是在走官道。楼娇方才想撩开帘子往外面看一眼到了哪里,一直坐在他身边的人忽然道,“你干什么?” 楼娇知道那人手上有刀,只得将手收了回来。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有三更天的时候,车帘子才被掀开了。 身边的人挽着楼娇的胳膊,钳制着他的动作,“到了,下车。” 楼娇生有洁癖,这人靠的那么近,他实在是不舒服的很,但奈何现在受制于人,也做不了什么反抗。 那人挟制着楼娇进了寺庙,那寺庙似是已经破落了,香火都断了,但里面亮着烛火,楼娇一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貌美的西域舞姬。 那西域舞姬全没有在楼府时候温顺可人的模样,穿着一身麻布衣裳,一头棕色的卷发绑的高高的,露出异于中原人的深刻轮廓。 她见到楼娇被带进来,即刻从篝火旁站了起来。她见楼娇也看着她,就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来,她在楼府时候做舞姬打扮,露出这样的笑容来自然美艳非常,现在在这么一个破落的寺庙里,她做村妇的打扮,这艳色就削减了不少。 “楼公子。”她上来同楼娇打招呼。沙丽娜身边的一个人却看着楼娇直了眼,但因为光线的缘故,并没有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 楼娇斜眼睨着她,“你好大的胆子,偷了我楼家的钱财还敢露面。” 沙丽娜脸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楼公子,我也只是一心求财,前些日子拿了钱财,本该是走的远远的,但偏偏——”她又想到了那个将她搜罗的一箱珠宝劫走的男人。 楼娇想到那个西域的男人,“那你现在抓我来,是想如何?” “我们都只一心求财,绝无伤害楼公子的心思。”舞姬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同她一样不是中原人,“但请楼公子在我这里小住几日,等楼府派人送来赎买的钱财。” 楼娇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处境,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的手心里,有些话说出来只怕会激怒这些绑匪,所以听到沙丽娜所说,也只是冷笑一声。 沙丽娜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将楼娇带下去了。 …… “哪里来的哭声?”楼翊才歇息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啼哭声。 伺候他的婢子也听见了,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楼翊被那啼哭声吵的睡不下,拧眉吩咐,“墨书,你同我出去看看,何人深夜喧哗。” 墨书应了一声‘是’,就伺候着楼翊穿衣起来,主仆二人循着哭声去了。 那哭声是从楼夫人院子里传来的,楼翊一过去,就见到了十几个貌美的婢子在地上哭成一团。 拿着荆条鞭子的家仆一下一下的往几个婢子身上抽过去,好几个漂亮的脸蛋儿上都见了血。 楼夫人在院子里站着,青着脸,旁边还有好些家仆看着。 楼翊看到受罚的婢子里还有老夫人平时最宠爱的采薇,走过来问了声缘由。 楼夫人头上的金钗都歪了,像是还没有整理好仪容就匆匆出来的。她已经是气急了,现在见到楼翊过来,脸色也不见缓和,“还不是这些贱婢,我娇儿心慈,带她们出府,她们只顾自己玩闹,将我娇儿丢在茶楼里!” 楼翊一听到是楼娇出事,虽然两人平日不合,但这个时候不免还是担心了一下。 今天楼夫人罚的最重的就是采薇,采薇出生在书生世家,知书达理,很得楼夫人喜欢,所以派去伺候楼娇,如今楼娇走丢了,楼夫人险些将她的双腿打折。 采薇一双眼都哭肿了,但还是跪伏在地上,等着楼夫人发落。 这边楼府还在闹着,忽然有家仆过来,“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和尚,说是知道大公子的下落!” 楼夫人一听到这话,慌急了,“那你还不放他进来!” 家仆应了一声,转头去引人进来,那楼夫人已经等待不过的自己赶了过去。 楼府门口站着一个小和尚,一双眼睛大的出奇,浑身又脏兮兮的,像是寻常人家养不起的孩子送到庙宇里去的,但是他手上拿着一个雪白的信封,他见到楼夫人过来,身后又跟着许多仆人,一下子就有些怕了,直往后退。 那家仆看到小和尚说,“就是这个和尚——” 他的话还没说完,楼夫人就扑过来了,鬓发散乱,金钗都险些滑落下来,“小师傅,你知道我娇儿在哪儿?” 小和尚被抓痛了胳膊。 楼夫人殷切的望着他。 “是——是别人让我这么说的,他让我这么说,还给我这么一个信封。”小和尚将信封递了出来。 楼夫人连忙接住拆开,借着梁上的灯火,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方才看完,她就跟左右的人吩咐,“快去库房里,给我拿一千两黄金出来!” 这么一个数目叫跟过来的楼翊都愣了,“娘,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的黄金?” 楼夫人攥着手上的纸,“娇儿是遇到绑匪了,绑匪叫人传信过来,要我们明日午时之前准备一千两黄金,否则便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楼翊的脸色也已经变了。 楼夫人催着仆从,“还不快去!” 楼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府里的仆从议论纷纷,但好歹没有传出去。 陆明影也全然没有听到消息,只是今日在乞巧节上,偶一看到了和沙丽娜走的近的马贼梭罗做中原人的打扮从他面前一晃而过,他前些日子已经警告沙丽娜离开扬州城,今日又见到她的同党,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但扬州城中人数众多,他早早的就去了城门那里等候,等入了夜,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皮马车跑出来了。陆明影跟了一路,见到马车在官道上绕了好几圈,才往城郊去了。 陆明影跟着,看到马车停在一个破庙前。 马车上下来了三个人,陆明影藏在黑暗里,看着楼娇也被人推搡出来。随即四人进了破庙,陆明影等了一会儿,才靠近了一些。 楼娇已经被人带下去了,沙丽娜跟她几个旧部坐在篝火旁,像是在谈论着什么。陆明影细细的听了一会儿,发觉几人都说的是西域话。 沙丽娜说,“明日我们拿了钱,就乔装打扮,购置一些茶叶绸缎扮作商队,往龟兹去。” 梭罗跟沙丽娜最久,他生的凶狠,鹰钩鼻,“那这人如何处理?” 沙丽娜知道他在问楼娇,她知道楼娇已经被人带下去看管住了,也不怕他听见,“这楼家的大公子深有心机谋略,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能小觑。” “那你的意思是?”梭罗身边的男人问。 沙丽娜一笑,美艳非凡的脸上显出一种阴狠来,“为绝后患,明日拿了钱,就将这楼家的大公子绑上手脚,沉到河里去。” 旁边几人也点头。 今夜已经很晚了,这些人为了将楼娇带出来,都疲乏的很了,合衣靠在稻草堆里睡着了。 楼娇被人绑着手脚丢在废弃的柴房里,柴房里处处都是老鼠蛛网,虽然铺了干燥的稻草,但楼娇却嫌弃的很了,被绑在柱子上,也不愿意挨上那稻草堆一下。 外面看管他的人也睡了,柴房门口上了锁,只有破了几块砖瓦的屋顶能漏出一两点星光来。 楼娇手上都没什么力气,瘫坐在地上,淡蓝色的绸子衣上都染了许多灰。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楼娇都隐约有了一些困意,柴房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西域人,身上涂了一些防蚊虫的药草,看起来皮肤的颜色有些不正常。来的人正是梭罗。 楼娇抬头看了一眼,见那人走进来,以为是沙丽娜让他来看守自己的。 没想到那人一进来,就将他手上的绳子解开了,楼娇的手都被绑的勒出了深紫色的痕迹,又麻又痛,梭罗看到他一双纤细白净的手,手腕上又勒痕,看起来可怜的很。就将楼娇的手抓在手里。 楼娇在楼家锦衣玉食,十指连书画都鲜少碰,皮肤细腻白净,捏在手里恍若无骨。 梭罗觉得楼娇身上有一股子香气,握着他的手,又觉得他的手比他摸过的所有美玉都还要来的温润光滑。 楼娇自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面前这人握着他的手揉捏,实在是孟浪的很。 “你做什么?”楼娇说着想要将手抽出来。 梭罗是大漠里的马贼,因为在大漠里劫了北狄国的商队,触怒了北狄的皇族,叫人家派了军队来围剿,不得已他才跟沙丽娜来到中原。原本想着,干一票大的,消停几日,等北狄国的军队撤去了之后,再重回旧土。没想到今日沙丽娜劫过来的人,如此的貌美—— 沙丽娜与之相比,都逊色了不少。 楼娇在黑暗里看到那一脸凶相的西域人来剥他的衣衫,有些慌张了,推着那人的肩膀,只是他如何推拒的开这常年在大漠里打劫商队的马贼? 梭罗也会说中原话,但说的没有沙丽娜好,有许多他也不懂,索性就不开口了。 他见到楼娇在挣扎,就用西域话恐吓了几声。 楼娇听不懂,只觉得那人嘴巴里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里,不舒服的很。 更何况那人皮肤粗糙,一双手抓着他的手腕,疼的好似剐蹭到了树皮。 梭罗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懂西域话,就转而说中原的话来安抚他,“你要是乖乖的,明天我就不叫沙丽娜把你沉河里去。” 他这话一说,楼娇就知道了沙丽娜的打算。恐怕是想拿了钱,就将他就地‘处理’掉。想到这一层,楼娇挣扎的更厉害了。 梭罗力大无穷,抓着楼娇的手,又重新将它绑在柱子上,而后去剥楼娇的衣衫。 楼娇穿的衣服都是最好的布料一针一线的缝制的,花纹精细,但也比不上他皮肤的细腻。 原本他一身淡蓝衣裳上还用暗线绣着宝珠茉莉,现在解开了腰带,往外一扯就露出了圆润的肩膀跟小巧的锁骨。 楼娇正要大声呼救之际,破了一个大洞的房梁上忽然跳下来了一个人。 6.第一卷 红丝绕(六) 跳下来的自然是陆明影,他原本想着过了今夜看沙丽娜一行人决定如何再做打算,没想到夜半忽然听到楼娇的呼救声。 他听觉向来敏感,循着声音就过来了,又看梭罗在行侮辱之事,当即捏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扯过来往墙壁上撞,梭罗半点防备也没有,就一下子被撞昏了头。 陆明影将梭罗扯开,就见到了衣衫散乱的楼娇。 扬州城里惊鸿一瞥,就知道这楼家的大公子风姿绝俗,没想到会撞见他今日受辱的一幕——楼娇本就生的极美,但因为做男儿打扮,那种阴柔就被冲淡了许多,而今衣衫散乱,浑身无力的被绑了双手挂在那里,更显得眉目婉约,肤白胜雪。尤其是眉宇微蹙的模样,可怜可爱到了极致。 陆明影还没见过这样的旖旎的场景,一下居然忘记了楼娇和他同为男子,避讳的偏过了头去。 楼娇双手被绑着,动弹不得,又见陆明影偏着头,一旁还倒着梭罗,只得咬牙开口,“你,你能过来一些么?” 他的声音也比白日里来的更动听一些。 陆明影这才反应过来,他走过来给楼娇解手上的绳子,楼娇被绑了许久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手刚被解下来,整个人就瘫软了下来。 陆明影看到他脖子上有吸嘬出来的红痕,脖子以下,隐约可窥见雪白的胸膛跟粉稚的一点。 楼娇等胳膊上的血液流通了一些,恢复了些力气,就哆嗦着双手将面前的衣衫拢了起来。 楼娇又抬头看了陆明影一眼,这里现下除了沙丽娜一伙以外只有面前这一个人了,沙丽娜那一伙求财索命,只怕等索要的赎金一到手,他也不能活着离开。 “这位恩人怎么称呼?”楼娇还不知道这个西域人的名姓。 陆明影怔了一下,“陆明影。” 楼娇扶着柱子站了起来,“陆兄,我家乃是扬州城中的富贾,今日遭贼人掳掠,才有了此番际遇。”楼娇有些站不稳,因为解了腰带的缘故,衣服有些松垮,露出脖颈那细白的一弯肌肤,“今日陆兄若能送我回到扬州城中,我必有重谢。” 陆明影本来就是寻着沙丽娜一行人过来的,见到楼娇被掳,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能走吗?”陆明影问。 楼娇心里一喜,知道这西域男人是准备救自己,扶着柱子站起来,“可以的。” 陆明影点点头,两人正欲往外走,倒在地上的梭罗却忽然醒了,他见到陆明影要带楼娇离开,大声呼叫起来。陆明影看到他醒了,回身踹了他一脚,那一脚踹的重了,叫梭罗往后又滚了好远。 而后他抓着楼娇的手,说了一声‘走’,两人才跑出去几步,沙丽娜就带着人追出来了。 沙丽娜见到又是陆明影,恨恨咬牙,“又是你!” 陆明影虽然跟沙丽娜同是西域人,但也不齿马贼劫杀商户的行当。但上次他能将沙丽娜偷盗的东西劫下来,也全凭一些隐匿的本事才得以全身而退,如今他带着楼娇,不能与沙丽娜一行马贼对上,只能掉头逃跑。 沙丽娜在大漠里凶名昭昭,自然不是虚名,跟着她的,也多是穷凶极恶之徒,上次叫陆明影跑了,这次哪里能心甘,“抓住他!上次的财宝也在他手上!” 那些人一听,腰间弯刀出鞘。 陆明影长年居住在风沙大漠里,为能在流沙里行走,特别练就了一门轻身的功法,现在离开了大漠,身形灵巧,行走如风。楼娇却没有他这样的本事,两人才走到半山腰那里,楼娇就被脚下的石头绊的摔倒在地,陆明影想回头救他,那些凶徒却已经追到了近前。 沙丽娜也有一身好功夫,拔刀拦住陆明影的去路,陆明影神行灵活,几番躲避,没想到那些人不依不饶,几人在山腰处缠斗起来,兵刃相接之声铮铮然。 楼娇的腰带还未系上,一摔倒那衣衫就散乱开,加上他身材比大漠人要来的纤细,容颜清艳,看起来娇怯柔弱。 陆明影知道再缠斗下去对自己无益,看了楼娇一眼,闪身就潜入丛林去了,沙丽娜一行人追赶不急,只能回头将摔倒在地上的楼娇抓了起来。 沙丽娜也看到了楼娇身上的痕迹,嘴里骂了梭罗几声,就架着楼娇要走。 楼娇望着她,“我想喝水。” 沙丽娜看到楼娇嘴唇干裂,一张俊美的脸也蒙了不少灰尘,但想到他今天欲图逃跑,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我哪里去给你找水去!” 楼娇喘的厉害,方才陆明影扯着他跑了一路,已经叫他眼前发昏,现在又口干舌燥的厉害,站的力气都没有。有气无力的说,“这里土壤湿润,地上的石板缝隙里生着青苔,说明离这里不远有一处山涧。” 沙丽娜看他这样子不像是装的,就道,“你们中原男人,都是这么不顶用吗。” 楼娇自然不会去同她争辩。 沙丽娜看他真的像是渴的厉害,但他说的那些话又叫她起疑,“你莫要跟我耍什么花枪!我可不是你们中原的姑娘。”说着手中的弯刀将面前拦路的一丛灌木齐齐斩断。 楼娇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你们不过是求财,我楼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但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只怕你们这些钱财也不好到手。” 沙丽娜在楼府住了一段日子,知道这楼家的大公子自小体弱多病,也怕他在楼家拿钱来赎之前出什么闪失,思量一下道,“我带你去找水便是。”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叫人将楼娇搀扶起来,自己往林子深处走,手中的弯刀砍下不少杂木,开辟出一条路来。 走了几步,几人的确听到了水声。 又走了一阵,就看到了一处山涧,那山涧极宽,里头怪石嶙峋,水流湍急。 沙丽娜身上没有带盛水的器皿,只得带着楼娇走到山涧边儿上。 “楼公子,这荒郊野岭的,你要喝水,也只得委屈一下了。”沙丽娜说。 楼娇点了点头,极是顺从。 沙丽娜只当楼娇是个吃不得苦的富家少爷,身体娇弱,而那山涧湍急,就不设防,自己挽着楼娇的胳膊将他带到山涧旁边。 跟沙丽娜同行的人也是渴了,都纷纷伏地以双手捧水,喝了几口,楼娇却是站着,对沙丽娜说,“你能不能帮我摘片树叶来?” 沙丽娜皱眉。 楼娇姿态柔弱,“摘一片大些的叶子,我盛些水。” 沙丽娜只当他到这个时候还要讲究,但楼娇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得罪的,说了声,“你在这里等着。”就扭头去给他摘树叶,这天气,山涧冰冷入骨,又是这样险峻的地势,量这楼家娇贵的大公子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沙丽娜刚折了一片叶子下来,就听到扑通一声的落水声,回过头就看到楼娇跳进了山涧里。 那山涧里的水势极快,沙丽娜扔了叶子赶过来的时候,连楼娇的影子都被冲的看不到了。 沙丽娜咬牙,“你们几个,是怎么看他的?” 那些人也没想到楼娇会跳水。 一个说,“这山涧水急,跳下去恐怕——” “那你说怎么办?”沙丽娜这个时候也冷静下来。 “楼家还不知道他投水的事,我们不说,拿了赎金就走便是。”有人出主意。 沙丽娜还是觉得不放心,“你们几个,跟我下去看看,哪怕见不到活人,把尸体也给我捞回来!” …… 楼娇跳了水,就被山涧冲下去了,他怀里抱了一颗大石,虽然没能稳住他,却也减缓了水流的速度。 山涧的水虽然不深,却冰凉刺骨,楼娇都冻僵了,但他还清醒着。 他知道沙丽娜肯定要去下流找他,所以他被冲到下流浅滩的时候,不敢逗留,将手里抱着的石头扔开,抱着手臂从水里走了出来。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却还没什么温度。 楼娇的衣服全被打湿了,贴在身上,山里的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他勉强走了几步,忽然见到面前投下一道人形的暗影,心里以为是沙丽娜追过来了,一抬头却看到是陆明影。 陆明影是看着他跳下山涧的,一路追过来,见到楼娇从山涧里走出来,心绪莫名。 他没想到这人会为逃生做到这一步。 楼娇冻的脸色发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发丝和脸颊滑落下来,脸上还有几道青紫的痕迹,但他因为是抱着石头滚下来的,护着五脏六腑,沿途撞的石头伤到的都是背部。他笑了笑,“能烦劳陆兄,送我回扬州城吗?” 7.第一卷 红丝绕(七) 到午时的时候,两人才赶到扬州城。 楼娇受凉发了烧,走不动路,陆明影将他背在背上带回的楼府。 楼家上下还在筹集黄金,府邸门口都没有几个人守着。 陆明影将楼娇身上的试衣服剥下来了,留了一件亵衣,外面披了一件麻布衣裳。楼娇烧的脸颊发烫,靠在陆明影背上。 陆明影走到门口,守着楼府的人就将他拦了下来。 “哪里来的番邦人!去去去——滚远一些!” 陆明影拧着眉,他还在想着该如何回答。 趴伏在他背后的楼娇烧的昏昏沉沉,现在却也被吵醒了,从陆明影背后探出脸来,“吵什么。” 守门的家仆看到是楼娇,脸色一下子变了,见着楼娇现在像是病了的模样,连忙迎了上来,“大公子——” 楼娇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叫采薇来。” 几个家仆也不敢拦陆明影了,迎着他将楼娇背进去。 楼夫人听到了消息,赶过来就见到阖着眼睛躺在床榻上的楼娇。 楼夫人一夜没睡,见到楼娇回来是这副模样,心疼极了,“娇儿——” 楼娇发着烧,嘴唇发白,楼夫人看着,眼里都心疼的蕴着泪,“我的娇儿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楼娇说,“娘,叫采薇来。” 楼夫人是很听楼娇的话的,听到他的要求,就同身后跟着的婢子说,“把采薇那个丫头带上来。” 昨晚采薇上了刑,现在还关在柴房里。 等叫了人去带采薇来,楼夫人才反应过来要叫大夫。 楼娇说完那一句就昏睡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采薇被带过来,看到病怏怏的楼娇,扑在床榻直哭。 楼夫人呵斥她,“哭什么哭,别吵着娇儿休息。” 采薇眼睛红肿的厉害,听到楼夫人呵斥,也不敢哭了,抽噎了两声才止住哭声,在床榻边跪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大夫给楼娇把脉,又开了药方,楼夫人吩咐了人去煎药,自己则守在床边上。 药煎好了,楼夫人把楼娇推醒,温声道,“娇儿,起来喝些药再睡。” 楼娇睁开眼,看了一眼楼夫人,又看到了地上跪着的采薇,拧眉问了一声,“怎么跪这了?” 采薇一直忍着眼泪,现在一听楼娇询问,即刻又哭哭啼啼起来。 楼夫人的言辞冷厉起来,“娇儿管她做什么,伺候人都伺候不好,该跪该罚。” 楼娇对手下的人一向和颜悦色,这一次又是他将婢子们差使出去的,“娘,不关采薇的事,叫她起来。” 这下还没等楼夫人开口,采薇就哭道,“大公子让奴婢跪着,奴婢没有看好大公子,叫大公子受了歹人的谋害。” 她昨夜在柴房里哭了一夜,声音都哑了。 楼娇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楼夫人眼下也有一层青影,知道也是一夜未睡好的,“娘,你下去歇息,这些事,让采薇做就可以了。” 楼夫人也不是会伺候人的,她也怕自己伺候不好,楼娇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她现在也不好问,方才婢子们给楼娇擦洗身体的时候,就见到了脖子上的痕迹,但好在其他的地方未曾有。昨天的事肯定要往下查,但肯定不是现在。 楼夫人将药碗递给采薇,警告了一声,“好好照顾大公子,将功折罪。” 采薇应声下来。 楼夫人出去之后,采薇才站了起来,因为楼娇是坐在床上的,她也不敢坐下,弓着身子给楼娇喂药。 楼娇看到了她手腕上鞭笞的痕迹,“怪我,害了你。 采薇直摇头。 “大公子是主子,奴婢弄丢了主子,该罚。老夫人仁厚,留采薇一条性命,采薇已是感激涕零。”采薇同楼娇感情也是深厚,见到楼娇病怏怏的,自责的很。 楼娇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喝了药,精神好了一些,问,“那送我回来的人呢?” “大公子说的是那个西域人吗?”采薇问。 楼娇点头,“他人现今在何处?” “夫人将他扣在内府里,大公子昏睡不醒,夫人自然也不能放他离开。”采薇道。 楼娇说,“带他来见我,就说,是我说的。” 采薇一向最听楼娇的吩咐,听到他这么说,就端着空药碗出去办了。 过了一会儿,陆明影被带过来了,楼夫人虽然不知道他是何种来历,但念着他带楼娇回来,只是将他扣在内府,好生招待着。 楼娇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府邸里伺候他的婢子都有二十几个,从衣食起居开始,都分人伺候着。 几个丫鬟知道楼娇是染了风寒,给他点了暖炉,塞在楼娇的手里。椅子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熊皮,楼娇靠在上面,自腿下开始,搭着一条薄毯。 陆明影进来,就觉得屋子里热的很,但四面窗户是开着的,为了挡风,都挂着帘子。 楼娇看到他进来,叫了一声,“陆兄。” 陆明影虽然不懂这个称呼的意义,却也知道这是中原一带的称呼,就点头应了应。 “多谢陆兄仗义出手,我才能平安脱险。”楼娇说完,向身边奉茶的婢子使了一个眼色,婢子点头,道,“抬进来。” 陆明影就看到门口进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两个家仆扛着一个箱子,沉甸甸的模样。 约莫有六个朱漆的箱子,箱子上花纹细致繁复,在陆明影面前一列排开,然后几个家仆将箱子打开,箱子里都是一封一封的金条,金灿灿的,叫人移不开眼。 “本来这是家里人为我准备的赎金。”楼娇说。 陆明影虽然不是爱财的人,但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几箱黄金,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但这赎金也不抵我的命来的宝贵。”楼娇笑了笑,“我既然承诺陆兄,这些赎金,就全部答谢陆兄了。” 陆明影听懂了,原来这些黄金是楼娇给他的谢礼。 陆明影实在不是爱财的人,“我救你不是为财,况且,你也并不是我救下的。” 楼娇自己冒险跳下山涧,得以逃脱,和他关系并不大。 楼娇没想到这人会拒绝。应该是他没想到,会有人拒绝这么些黄金。 “那陆兄可有想要的东西?” 陆明影听到楼娇所问,想他现在却是没有住所,这些黄金他不能收,但他却还要在这扬州城等着她来接他,就开口说,“我想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不如陆兄就住在我府上。”楼娇看这西域男人本性纯良,拉到自己身边来也未尝不可。 陆明影只为在扬州城等她,住在哪儿就不太看重了。 楼娇看到陆明影应了下来,想着解决了他的事,就叫了贴身的婢子去给陆明影寻一处闲置的宅院,又叫她去后院拨了几个家仆一并给陆明影送过去。 等安置好了陆明影,楼娇好好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带了官府的人,将沙丽娜一行人全部擒住。 沙丽娜还没听到楼娇回府的消息,以为他是死在了山涧里,虽然没有找到尸首,但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等着楼家送黄金过来,然而等来的自然就是官兵。 府衙里派人传了信过来,问楼娇怎么处理。 楼娇坐在窗户边儿,采薇给他梳发,他乌发如墨,采薇用玉梳给他梳着发,那墨发散落了满肩,采薇用珍珠将那缕缕的发挽成一股,编织起来,而后盘到发冠里。楼娇看着逗弄着挂在床边的鹦鹉,听到府衙里的人来问他的意见,就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番邦的马贼潜到扬州来,挟人行凶,其罪不可恕,加之上次盗窃我楼府财物,毫无悔改之意,当斩。” 那学舌的鹦鹉跟着叫。 “当斩——” “当斩——” 府衙里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就是楼娇不说,这几个番邦人犯下这样的大罪,也全无恕罪的可能,府衙里派人过来,也只是问问楼家大公子的意思。若是大公子怀恨在心,那么刑法可以罪加一等。 现在那人通了大公子的口风,就回府衙复命去了。 第二天就传来了消息,说那几个番邦人在闹市斩首了,楼娇听到了,慢悠悠的将茶杯里的茶叶吹拂开。 亭子外的荷塘里,芙蕖的花苞摇曳着。 采薇在楼娇耳边低声问询道,“大公子,起风了,我们回去。” 8.第一卷 红丝绕(八) 云清音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但恃才傲物,凡俗之物一向不看在眼里,他此番跟楼娇来扬州这富庶之地,也只是欣赏楼娇这么一个人。 楼娇病了之后,两人鲜少再见,云清音觉得无趣,这楼府的锦衣玉食都没有留住他,过了半月就自行离开了。 楼娇的病好了之后,就同陆明影走的近了。 陆明影毕竟是个西域人,楼府里的人大都不愿意同他讲话,楼翊嫌他粗俗,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讽刺的话,实际上只是生活习惯不同而已。还好陆明影对中原的话反应的有些迟钝,也没有听出楼翊话中有话。 扬州是富庶之地,而楼娇又是这富庶之地里最顶尖儿的那一个,吃穿用度都是陆明影没有见过的。 楼娇看陆明影穿着,找了给他裁衣服的织娘裁缝,替陆明影重新又做了好几套衣服。都是西域人的穿着,用的布料都是顶尖儿的,原来陆明影身上黄色的布料被楼娇吩咐用金线绣明纹,用蜀染又染了暗纹。陆明影还没穿过这样的衣裳,只觉得布料柔软轻薄,十分的舒适和贴身。 这样的衣服楼娇吩咐人给他做了许多套,做好了就送到陆明影的房里,有时候他看到稀奇的,有大漠特色的东西,还会带回来给陆明影送去。 陆明影还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心里对楼娇的感觉也慢慢的有些微妙起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扬州城里忽然涌入了许多流民。楼娇派人去打探,说是朝中同北狄国打仗,边陲一带的城池已半入北狄人之手,而扬州富庶,又偏安一隅许久,这些流民被一些城郭拦在城门外,只能一路流亡来这扬州求一线生机。 扬州距离边陲何止百里,但沿途却没有城池开门接纳这些流民,这些流民走一路死一路,横尸遍野,有的还因为尸首无人敛葬,引来山狼虎豹在路边啖食,实在是惨绝人寰。 但扬州城毕竟只是个城,城内居民安居乐业,这些流民大多背井离乡不明身份,又是这么一个时刻,为了防止将瘟疫带进来,城主下令关闭城门,将那十万流民全数拒之在外。 在这么一个时刻,扬州城已经是这些流民最后的希望了。如今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每日城中都有听到城外流民哭声震天。 楼娇吩咐后厨做了许多大馒头,又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仆担着这馒头,往城门去了。 扬州城门是城主下命关闭的,派了重病把守,要打开城门断然不可能。楼娇知道每逢动荡战乱,死人一多,就有瘟疫蔓延,城主为了护佑城里的人,这样的做法也不为过,况且这些流民里多是未受教化的蛮人,进了城中,怕是又要惹出什么是非来的。 守城的士兵看到楼家的大公子带了粮食过来,又念这公子向来心慈,但城门依城主之命,这城门万万不能开,还在犹豫如何跟这楼公子说,没想到这楼公子绝口不提开城门的事,只叫几个守城的士兵领着他上了城门。 扬州城外流民众多,妇人牵着孩童,孩童哭啼不止,老人瘦骨嶙峋,靠在城门那里休息,连一些年轻的青壮,都一副怏怏的神态。 楼娇登上城楼,就看到许多草席子裹着的死人堆在一旁,日头高照,都有蚊虫环绕。 跟着楼娇来的家仆跟着楼娇救济了不少人,但这样的惨景,却还是第一次见。 楼娇拧着眉,叫守城的守卫找了许多篮子跟麻绳过来,守卫依楼娇所说,将东西找来,楼娇就往篮子里垫了一层油纸,又将馒头放进干净的油纸里,用绳子系着篮子放下去。 那些流民多是饥寒交迫,看到城中放了粮食下来,慢慢往放下去的篮子那里聚拢,到后来看见放下来的确实是馒头,一个个就开始哄抢,放下篮子的人再拉起来,就只剩下一根绳子了。 守卫约莫是知道楼娇要做什么了,同他说,“这流民不受教化,楼公子想要布施,将馒头丢下去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楼娇睨了他一眼,“丢下去和投喂牲畜有什么区别?” 守卫说不出话。 楼娇也不嫌这些流民吃相粗鲁难堪,叫几个家仆不断的将馒头放下去,篮子被抓破了,就再换一个,等到将带来的十几担馒头都分发完,城门下还有吃不饱的流民仰头望着。 楼娇穿的雪白的丝绢衣裳,墨发用珍珠扣着,编在发冠里,看起来就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他跟身边的家仆说了几句,那个家仆就代他开口。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流亡到我扬州城,我扬州城无力接纳诸位,但也知道,各位乡亲们一路颠沛流离到此,现在若再驱赶大家,就是将大家往死路上逼。”家仆说话的声音很大,楼娇站在他旁边,看着城门下面的人仰头听着。 “我们公子,是扬州城中的大户,奉城主之命,开仓布施。”这是楼娇教他说的,“但流民甚众,又是这样的六伏天气,靠着一户人家的救济,也总有不能兼顾的。诸位,大都是因为家乡卷入战火才背井离乡来到此处,一路上有的亲邻已经死去,现在这扬州城外也堆着许多尸首,放任不管,等这天气再热一些,尸体腐化,恐会滋生瘟疫。” 下面的流民一听瘟疫二字,各个就面色煞白。 下面议论纷纷,家仆又附耳到楼娇面前,点了点头,又直起身来开口。 “我们公子说了,逝者已逝,诸位以火焚化,留一捧骨灰,日后说不定还能魂归故里。”说完,家仆就退下了。 楼娇说,“回府。” 等楼娇回府之后,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城外堆积的尸首已经被火化。 楼府中的婢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惨景,也不知道楼娇此举是为何。 采薇和楼娇关系最亲厚,就问,“大公子为何要让流民将尸首焚化?” 楼娇在吃着葡萄,他身边的几个婢子给他掌扇,他听到采薇问,就捻着一个紫葡萄在手中把玩,“六月天气,累尸腐化,迟早会生出瘟疫来的。” 采薇只知道瘟疫可怕,却从未探听过病源是为何。 “叫后厨里再熬些解暑的汤药,用去药店里采办一些薄荷叶子来。”楼娇说。 采薇听到楼娇吩咐,将面前装着冰葡萄的瓷盘放下,就去办了。 四个掌扇的婢子还在给楼娇扇风,这样的天气,楼娇已经晒的有些困倦了,“将帘子放下,我睡一会儿。” …… 采薇办事向来很快,楼娇午睡起来的时候,采薇就同他说,后厨将解暑的汤药熬好了,用缸装着,足足盛满了十几个大缸。 薄荷叶子也采办了许多,用纸包包着,同解暑汤放在一起。 楼娇说,“拿些统一的器皿,将解暑的汤药装一些。” 采薇就去找了许多瓷瓶,跟后院的几个婢子一齐分装,等忙好的时候,天色都暗了。 楼娇用了晚膳,带上那几个白日里一起出去的家仆又出去了,因为这个时候出门,陆明影就多问了采薇几句。 采薇是给楼娇掌灯的,楼娇上了轿子,她折返的时候遇到陆明影,就回答道,“公子是出去救济流民。” 陆明影对流民还没有什么概念。 采薇知道他是西域人,很多话都听不懂,就解释说,“外面在打仗,许多人就跑来扬州城避难,但城主下令不开城门,我们公子心慈,不忍看到流民渴死饿死,就带了人去救济。” 陆明影还不知道这些,听到采薇这么说,往外看了一眼,见到楼娇的轿子后确实还跟着十几个担着东西的家仆。 他追了过去,问轿子里坐着的楼娇,“能带我去吗?” 楼娇听到陆明影所说,回道,“你要想去,就跟着。” 说着楼娇就将帘子放下,陆明影跟几个担东西的家仆一起,在夜色里往城门那边去了。 城门上守夜的守卫见到楼家的大公子又来了,提起了精神来迎接来,楼娇说明了来意,几个守卫就带着楼娇上城门了。 几个守卫手上提着灯笼,楼娇带来的家仆还点燃了火把,站在城门上,一下就看清了城门下的流民。 这是蚊虫最多的季节,夜里天气闷热,流民白日里晒了日头,晚上还被蚊虫蛰咬的睡不下,实在是可怜的很。 楼娇跟白日里一样,用篮子将解暑的汤药放下去,夜里的流民就懂规矩了不少,他们也听了城里的人说,这白日里送吃食来的,是扬州城里的富贾,又是出了名的善人,他们怕惹怒了这善人,晚上接解暑汤药的时候,连放下来的篮子都没敢抓破。 楼娇还是让家仆给他传话。 家仆声音很大,夜里又安静,比白日里说起来能叫更多人听见,“我们公子说了,这解暑汤药给诸位解暑,分发的瓷瓶,每日统一回收,第二日夜里再装满了发下来——” 陆明影听得懂,城下那些流民疲倦劳累的脸上那一线的希望他也看的分明。 楼娇又同传话的家仆说了几句,陆明影站在近旁,听的分明。 家仆又说,“夜里蚊虫甚多,扰人安眠,我们公子买了一些药草,大家揉碎了涂在身上,可以防止蚊虫叮咬。”说完,他就将薄荷叶子也放了下去。 等到东西又全部分发完了,楼娇才带着人从城墙上撤下来。 城墙下有轿夫在等着,楼娇上了轿子,陆明影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知道楼娇享乐的脾气,楼家富庶,无论主仆奢靡至极,这么一个人,会救济流民,实在叫他有些看不明白。 楼娇回过头,他本就生的白,夜里朦胧的灯火一照,就觉得肌肤白的要能破开黑暗里的混沌。 “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些?” 陆明影语塞。 “这些流民我若是不去救,不出几日,扬州城外俱是伏尸。”楼娇站在轿子外,鬓发被夜风吹的拂动,他用手按了一下鬓发,又是一番情致,“到时候就算不开城门,恐也有尸身腐化而滋生的病症蔓延进城中来。” 陆明影不懂这些。 楼娇说完也不等陆明影作何回应,就弯身坐进了轿子里,家仆将帘子放下来,等里面的人坐稳了,抬着轿子往楼府去了。 9.第一卷 红丝绕(九) 扬州城里也有看不过那些流民在扬州城外餐风露宿的住户,随了楼家大公子的风气,去给城外的流民送粮食。 那些聚拢在扬州城外的流民日益安分下来,外面渐渐的还搭了些帐篷起来,又过了一月有余,扬州城开了城门,城里一些富贾乡绅,都还设立了施粥棚。因为那流民数量甚众,扬州城里一时接纳不了那么多,楼家的大公子就发布了告示,给楼家其他地方的产业招工人,这些流民各个都饿的瘦骨嶙峋,好不容易从战乱里讨了一条命回来,能有一顿饱饭吃都已经感恩戴德,听到楼家招工,不愁三餐,还按月发工钱,一些流民里的青壮就前去应聘。 楼家挑了一些,叫那些人签了卖身契,又发了一些钱财,就将那些买下来的流民充做工人收到其他的城镇去了。 扬州城里的乡绅富贾学着楼家的法子,也招了一些青壮,送去各家在其他地方的产业,扬州城里的流民一下子就少了许多。但更多的还有一些老弱妇孺,楼家又买了百十个女子充作丫鬟,百十个青壮做家仆,分到楼家闲置的宅子里。 楼家实在是家大业大,这一下府里有多了百十号人,连着陆明影那里就又多分了四个伺候的丫鬟。 楼娇那里就更不用说了。 楼娇身边一共二十四个婢子,伺候洗漱的四个,侍奉沐浴的六个,磨墨奉茶的又是四个,用膳时候布菜的四个,懂琴棋书画在公子闲暇时解闷的就更多了,现在府上又买了许多丫鬟,都是粗使的,伺候不了主子,就安置在后厨里,用厨房师父的话说,光是切葱丝儿的,都一下子多了四个了。 青壮被挑走了,一些老弱妇孺被落了下来,楼家又出钱在扬州城外面建了一处农庄,购买了一些田产,又安置了许多人进去。因为这几乎是赔本的买卖,这老弱妇孺不像青壮那样能赚钱,所以也只有楼家在做这事儿。 本来是叫各个州县都头疼的数万流民,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安置处理好了。 楼娇出行时候的排场更大了,八人抬的大轿,珠玉琳琅,绫罗绸缎铺就,夹道十几个美艳婢子一路护送,几十个家仆旁边伺候,一些城中酸儒乡绅,却从来不说楼家一句是非。 有些住在扬州城外的农庄里安定下来的妇孺,有时进城来,看到楼家的大公子出行,还牵着孩童去跪拜。 陆明影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在西域,那些有钱的富人多是和马贼勾结,欺压平民,遭人记恨,要么为富不仁,穷奢极侈,但这楼家的公子,明明过的也是穷奢极侈的生活,却被人拥簇传颂。实在是奇怪。 只是这楼家的二公子,对楼娇这么一个人就不太喜欢了。连带着楼娇安置到楼府的西域人陆明影都看不顺眼起来。 楼翊对楼娇安置流民入府一时已经有了些不满,但楼夫人不管,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开始挑陆明影的刺儿。 就比如陆明影用饭的时候,楼娇知道他吃不惯扬州城的食物,就专门找了几个做烤肉馕和油饼的厨师,每日单给陆明影做饭。陆明影不知道,以为旁人吃的都和他一样,有次楼翊过来,见到陆明影手抓油饼和烤肉,嘲笑道,“番邦人果真粗俗不堪。” 陆明影知道粗俗的意思,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 但伺候他的丫鬟也是中原人,虽然有楼娇的命令,但看着这么一个用手抓食物的西域人,也是有些轻视的。 这样的事多了,楼娇也有所耳闻,连同楼翊几次羞辱陆明影的事,他也听到了。 但陆明影毕竟是外人,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去斥责自己的弟弟,叫婢子将陆明影叫过来。 陆明影过来了。 楼娇坐在主位上,看了陆明影一眼,“你这段日子在楼府过的如何?” 陆明影点头,“很好。” 他在西域,还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烤肉馕,穿过那样舒适的衣服。 楼娇点点头,“我们这里有一句老话,叫入乡随俗。” 陆明影不懂楼娇话中的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如今住在楼府,也该学学我们吃饭的礼仪,莫叫下人笑话去了。”楼娇知道伺候陆明影的几个婢子都有些轻视这个西域人。 陆明影只知道点头。 “坐下。”楼娇说。 陆明影坐了下来,站在楼娇身后的采薇只拧眉,正要说他坐的位置不对,楼娇却拦住她,说了声,“布菜。” 采薇听了吩咐,拍了拍手,就有丫鬟端着佳肴上来了。 数十个婢子伺候着布菜,满满的一桌珍馐佳肴。 盛饭的是玉碗,上好的美玉,价值不菲,筷子是象牙,用金线镂刻了海棠的花纹,精细又华贵。 陆明影还没用过这些器皿,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楼娇伸手将筷子拿了起来,身边的两个婢子一个欲给他端碗,一个欲给他布菜,楼娇摆了摆手,两个婢子就不动了。 平日里他连吃饭都是婢子伺候的。 楼娇的手真真是漂亮,握着象牙,那肤色比象牙还好细腻好看。 陆明影学着他的样子将面前的筷子拿了起来,然而那捏筷子的动作实在是别扭极了。 楼娇在陆明影面前吃了几口,等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就有婢子递丝绢过来,楼娇擦了擦嘴角,就放下了。 陆明影吃起来就没有什么姿态了,他连筷子都捏不稳,面前盘碟里的菜肴,他几次都夹不起来,就是夹起来了,还没送到嘴边,就又掉到桌子上去了。 陆明影直皱眉,拿筷子的姿势他实在是不舒服极了。 楼娇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去纠正陆明影拿筷子的姿势,“筷子是这样拿的。” 陆明影的手被楼娇抓着,有了些微羞赧。 楼娇将他拿筷子的姿势纠正好,引着他去夹他方才夹的佳肴,这一下有了楼娇的辅助,陆明影终于将那做成莲蓬一样的菜肴夹到了碗里。 楼娇又引着他夹了几次,就松开手,“就是这样。” 陆明影有些醺醉。楼娇身上有种香气,比女子身上的都还好闻许多。 “试试。”楼娇却没有看陆明影的脸,陆明影看他,只看到柔软轮廓的侧脸。 睫羽长的有些撩拨人心。 陆明影又试着夹了几下,终于能夹到碗里来了。 楼娇看了,点头,“以后你就这样吃饭,那些馕饼一类的粗糙东西,我就叫厨子不必做了。” 陆明影还是怔怔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楼娇说完,采薇就跟了过来,“陆兄慢用。”说完就一起出去了。 桌前还有几个伺候的婢子,那些婢子平日里伺候楼娇的饮食,现在得了楼娇的吩咐,来伺候陆明影吃完这顿饭。 陆明影将东西夹到碗里已经是费了大功夫,他往嘴里喂了一口。 只觉入口的东西鲜香无比,舌尖一触就好似脂肉融化。 “这个是?”他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伺候的婢子看了一眼,回答,“这道菜叫凤凰胎。是取鱼白跟未足月的羊羔腹脂做食材,剁碎成泥,揉团调和以绍酒葱丝,入味一刻钟以后慢火煨煮而成的。” 婢子这么说,陆明影怎么听得懂。只知道大概是很珍惜很难得的东西做成的。 西域的吃食实在是粗糙的很,哪里比得上中原地区的醇香美味,陆明影还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吃相难免狼狈了一些,但这些婢子是贴身伺候楼娇的,看到陆明影吃相粗鄙,也没有露出嫌弃厌恶的神情。 这一顿饭之后,那些做馕饼的厨师再也不做了,陆明影每日的吃食,都是按楼娇的当日的菜单来做的。 楼翊后来见到陆明影举筷吃饭,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楼府太大了,光是从陆明影的住处往楼娇那里走,都要走小半个时辰,但陆明影实在是无聊的很了,楼府上下他都说不上话,只能往楼娇那里跑。 楼娇住处收了许多奇珍异宝,从花园里的花草来说,外面难得一见的姚黄魏紫,宝珠茉莉,金合欢,楼娇的院子里都种了很多,池塘里又养着珍稀的鱼,能见处假山错落,有一次下雨,陆明影过来的时候,还见到假山上雾霭蒸腾,恍若仙境。后来他偶然问起楼娇,楼娇为他解惑,说假山石上填充了许多炉甘石,遇雨就化成雾气,才有这云蒸霞蔚的奇景。 陆明影越发觉得楼娇与凡俗之人不同。 到入秋的时候,楼娇要出远门,陆明影思量几番,决定跟他同往。 楼娇要去的是北狄国,他听到一些旅者的传言,说北狄国的荒漠里有一处奇景,沙漠深处黄沙遍布之处,有冰泉迸发,泉水里有七色彩虹,美轮美奂,世间罕有。 楼娇生平最喜欢这样稀奇的玩意儿,当即决定前往,但如今昭国内乱,北狄蠢蠢欲动,边疆防线不稳,楼娇此番前去,是有些冒险了。 陆明影就是生在那里的人,他倒是从来没听说那里有那么一处奇景,也从未见过,但楼娇此番前往,他也决定跟随过去。 一是想回故土看一眼,二是担忧楼娇的安危。 楼夫人知道楼娇的脾气,只能再三叮嘱随行的人,千万保护好大公子的安危。 如此,楼娇就离开了扬州城,前往北狄国所属的荒漠里,去看那一处沙漠里的冰泉。 10.第一卷 红丝绕(十) 这一走就走了两月,当初陆明影前往扬州,也不过几日光景,但这次是跟着楼娇的。这位楼家的金贵公子走一日歇息半日,路上颠簸了都觉得不舒服,非要在沿途的客栈里再三休息,陆明影是吃的了苦的人,他还从没有见过比这楼娇更金贵的人了。 楼家给楼娇做的马车,是四匹大宛宝马,马车宽敞,里面怕楼娇磕着碰着,铺了厚厚的动物皮毛,随行还带了厨子,给楼娇做消遣时候的糕点吃食。 这么一路,带了百十号人,浩浩荡荡好似商队。 这么走走停停了三月,深秋的时候,才到了昭国的边陲。 沿途开始见到许多流民,大都灰头土脸,神情悲怆,路上也有许多卖儿卖女的,插着草标跪在父母的尸首旁。 楼娇看了一眼,有时会下车施舍些银钱,更多的就没有了。 到沙漠边儿上的时候,楼娇就将随行的婢子和伺候的厨子留了下来,只带了一些会武的家仆,买了十几匹骆驼,就往沙漠深处去了。 陆明影熟悉这大漠的地形,所以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险境,楼娇又带了充足的水和食物,一路上倒还平安无事。 只是这楼家的娇贵公子真的一点苦都吃不得,玉白的一张脸,被风沙一吹就憔悴了许多,陆明影就将自己的衣服给楼娇套上,他的衣服本来就是西域人的穿着,有兜帽,能防止风沙打在脸上,但楼娇没了风沙的吹拂,天天坐在驼峰上也受不了颠簸,双腿内侧都磨破皮了。 因这楼公子又受了伤,行程被拉的更慢了,渐渐的食物跟水也短缺起来。 家仆里有人开始劝楼娇折返,楼娇只说再往前走一段看看。 然后他们第二日就遇到了劫道的马贼。 这马贼都掩面,配着弯刀,拦了楼娇一行人的去路。 陆明影生活在这里,见多了这样的马贼,平日里这些马贼更多,走了一路到这里才遇见一队已经是意料之外了。恐怕这也是北狄派兵清剿下的漏网之鱼。 拦路的马贼用粗布蒙着脸,骑的马都是沙漠里的悍马,马蹄子上绑着稻草,防止陷入流沙里。 北狄国清剿的骑兵才退去不久,他们这些马贼就已经按捺不住的出来活动了。因为多日流窜躲避北狄国清剿的骑兵,一个个疲乏劳累,满身灰尘,但各个都凶相毕露,弯刀上还有干涸的鲜血,看起来慑人的很。 这些马贼是求财害命的,不然也不至于叫北狄不堪其扰的来清剿。 跟着楼娇的这些家仆,一个个也是自小习了武的,为了保护楼娇安危,各个都配了刀,马贼拦路也不见惧色,一个个拔刀跟马贼缠斗起来。 这些马贼流窜许久,疲乏劳累不用说,连驻扎的营地都还没找到,刚欲出来打劫个商队,却没想到遇到楼娇这一行人。缠斗一会儿,就知道这是个难缠的主儿,纷纷逃窜走了。 家仆里也有在缠斗中被马贼砍伤手臂的,马贼的弯刀都阴毒的很,刀槽里涂了毒,划开皮肤毒素渗透进去,很快就叫人四肢麻痹了。 楼娇知道这样不好再往里面走,就决意折返,叫受伤的家仆包扎好伤口,就按原路返回了。 陆明影一路都做了记号,风沙茫茫也叫他们不至于迷路。 折返的第一天,在夜里找了个躲避风沙的土丘后歇息的时候,见到了一个马贼打扮的人半截身体埋在风沙里。 家仆拔刀做出防御的模样。 楼娇看了一会儿,就从骆驼山下来走过去了。 那个人是做马贼打扮,但那只披着外面一层,里面的衣服则是跟陆明影相似。 “西域人?”楼娇看了一眼,将那人遮脸的黑布扯了下来,果然是西域人深刻的轮廓和白皙的肤色。 那西域人是受了很重的伤,躺在土丘后面,埋着他半截身子的泥沙都已经被染成了锈色,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跟着楼娇的家仆知道楼娇心善,但这大漠气候变幻莫测,马贼阴险狡诈,贸然救人说不定会被恩将仇报。 楼娇听到家仆规劝,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 夜里楼娇在这里歇息了一夜,夜里又起了风沙,将那个人整个都快埋在了黄沙里,楼娇叫人将这西域人从黄沙里刨了出来,又拿了水囊,往他脸上浇了一些凉水。 那西域人伤重了,也知道被凉水浇脸的时候张开干裂的嘴唇汲水求生。 第二天楼娇启程的时候,看到那人还有气,就叫人去给他喂了些水,又留了半个水囊在他手边,就离开了。 因为陆明影在此生活的缘故,这折返的一路走的分外顺畅,三日之后就返回了沙漠边陲的小镇里,客栈里落脚的婢子家仆看到楼娇平安归来,各个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这里的流民众多,又时常会有北狄国派兵来骚扰,楼娇在这里也不敢久留,筹备了一些路上用的东西之后就启程返家了。 因为是往回走,陆明影就觉得比来时的路程要快了许多。 实际上还是一样,沿途楼娇救了许多人,有的是一些饿的要死的流民,楼娇将带来的糕点分发给他们。有的是遭到草寇打劫的商贾,楼娇又给他们了一些钱财。陆明影在大漠生活的久了,见惯了那些欺压良民的草寇的嘴脸,也见惯了趁火打劫精于算计的中原商人,却从没见过像楼家大公子这样良善的人。 陆明影和楼娇呆的愈久,愈觉得楼娇良善温纯。 第二年开春,楼娇这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扬州城,楼夫人半年未见楼娇,收到楼娇传来的信笺,带了家仆亲自在城门口等着。 因为这一路被照顾的很好,楼娇身上半点风尘之色都没有,白衣玉颜,丰神俊朗。楼夫人看到了却直说楼娇憔悴了,瘦了,好似是在外面吃了多大的苦似的。 陆明影在楼娇身边跟了有一段日子了,中原话越说越流利,见识也多了,见到楼夫人这样,也只是心里摇头。 本来一月的行程,却被这楼公子耽误成了半年,沿途玩乐,救下来的人有的还跟在马车后跟了许久不肯离去的,得楼娇大恩要做妾侍奉的。不一而足。 今日回了扬州城,也有许多曾经来扬州城里承了楼娇恩情的流民夹道迎送,那待遇真的好似皇亲贵胄。 楼府里摆了接风宴,楼夫人引着楼娇落了座,几十个貌美的婢子伺候着用膳。 陆明影早已学会了用筷子,他跟着楼娇一起坐在席位上,听楼夫人同楼娇说话。 楼夫人说的,大多是琐碎的家事,楼娇却听得认真。 楼夫人说,那些安置在扬州城外的流民种田有了收成,送了许多来楼府,但楼府的吃穿用度都有特供,这些东西堆在库房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楼娇回答,给家中有亲眷的仆从分发下去。 楼夫人说,楼娇当年救济的秀才中了探花,现如今成了哪里的知府,递了帖子说要来拜访。 楼娇想不起是哪一个秀才,就没做声。 楼夫人又说到朝政,说听传闻说朝中皇帝驾崩的仓促,没有留在谕旨,几个皇子的党派斗得天昏地暗。楼娇不知道楼夫人为什么会提起朝政上的事来,他们楼家从商,自古民不与官斗,不涉朝政才是上上之策。 楼夫人说是楼娇走了之后,楼府来了一位贵客,扬州城的官老爷亲自带过来的,态度恭敬的很,像是不得了的皇亲国戚。 楼娇听到这里,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问,“那人来我楼府来意是何?” 楼夫人摇头,“娇儿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做的了主,但也不好不见,就叫了翊儿去见了。” 楼娇想到回来没见到楼翊,“二弟呢?” 楼夫人不知道楼娇为什么提到楼翊,他一提,楼夫人也想到楼翊不在席上,拢着眉,不像是知道的,“昨天听他说去跟哪家的公子去赛马,许是赛马去了。” 楼娇放下筷子,难得有些严肃的同楼夫人说,“娘,我们楼家从商,虽说如今钱财众多,但自古商人是最末等的行当,切勿同那些当官的扯上什么干系。” 楼夫人看到楼娇这样的神情,心里也是一紧。 楼娇继续说,“我楼家在扬州富庶一方,现在朝局动荡,那前来拜访的,说不准就是哪位皇子,想借我楼家钱财兴兵夺位,不说兴事后成败与否,只说我楼家一介商贾,若是参与了这样的事,以后想摘出来就难了。” 楼夫人听楼娇所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我去问问翊儿!” 楼娇说,“先用饭,等二弟回来再说也不迟。” 楼夫人又想起楼娇才回来,举筷给他夹菜。 “娇儿多吃些,在外面受了不少苦。”而后她又叹气,“外面哪儿有家里好呢。” 陆明影在旁边听着,从楼娇的话中,更觉得楼娇胸有沟壑,很有见地。但他实在不懂这昭国朝野局势如何如何,见到楼娇没有再提,也就没有当回事放在心上。 11.第一卷 红丝绕(十一) 楼翊等日头正昏了才回来,方才回了房,他房里伺候的墨书就同他说,楼夫人让他回来之后去见她。 楼翊听了,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就去了。 楼夫人在前厅里等着他。 楼翊见了,就叫了声,“娘。” 不等他问安,楼夫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翊儿。” 楼翊见到楼夫人神情严肃,心里也不由得一沉。 “今日娇儿回来了。”楼夫人一说楼娇,楼翊脸色就冷漠了一些,“他同我说,叫我们楼家,千万不要跟朝廷扯上关系。” 楼翊脸色愈冷,但是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将跟着自己的墨书挥退,“娘,什么朝廷里的人,我们楼家从商,哪里会和朝廷有关系?” 楼夫人是个妇道人家,实在是好糊弄的,她也没看到楼翊方才那变了的脸色,兀自说,“是娇儿同我说的,现在昭国朝野动荡,我楼家又是扬州大富之家,难免不会叫人盯上。” “娘——”楼翊扶着楼夫人坐了下来,“你多心了,我楼家也只在扬州这一带有声名,那些当官的,哪里会打我们的主意。” 楼夫人听到楼翊这样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娇儿同我说,我也吓了一身汗。” 楼翊笑,“定是大哥多心了。” “娇儿向来深思熟虑,有这样的顾虑也不足为奇,倒是你——”楼夫人想起了今日楼娇回府,二子却不知道跑到何处的事,“你大哥离家半载,今日回来,你连个面也不露,真是——” 楼翊告罪,“娘,怪我怪我,我记混了日子,以为大哥是明日回来,所以才——”他话锋一转,“要是我知道大哥今天回府,说什么我也要亲自去给大哥接风洗尘啊。” 楼夫人这才被他哄的开心了一些,嘴巴却还是在怪他,“你这样大的人了,怎么不像你大哥学学,这样重要的事都记混了。今天娇儿还在席上问你。” 楼翊连忙说,“明日我得空,亲自去大哥房里认错不成。” 楼夫人终于放过他了,“行了行了,既然无事,你就早回去歇息,娇儿那边,你先不用去,娇儿才回来,还没歇息好,你去扰了他休息怎么办。” 楼翊说,“那我过几天去。” 得了楼翊的回复,楼夫人才满意的将他放回去了。 第二日楼翊又早早的离开了楼府,他到了游船上,游船是画舫那里的,早就被人包下了,里面有个人在等着楼翊。 楼翊进去了,这扬州城的知府也在里面,见到楼翊过来了,笑的眯起了眼,“楼二公子。” 楼翊颔首。 知府对一个商贾之子这样的恭顺,实在是稀奇的很,他还跟楼翊说,“东先生已经等您许久了。” 楼翊掀开画舫外的帘子,走进去了。 里面许多个貌美的舞姬在跳舞,见到楼翊进来,就不跳了,鱼贯的退了出去。 里面隔着一道朦朦胧胧的纱,纱后面坐着一个人。 楼翊拱手,“东先生。” 薄纱被掀开,露出一张含笑的脸来。那张脸甚是英俊,眉飞入鬓,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的温柔多情。 这人正是昭国的五皇子东祁,字未明。 昭国时局已经趋于稳定,登上大宝的是二皇子东岚,其他几个胞弟都封了王。只是这一日未登基,那些封了王的王爷就蠢蠢欲动一日。 就好比这五皇子,现在封了瑾王,却不去自己的封地,反而在扬州一带徘徊,实是有了夺位之心,当初皇帝御驾亲征,将皇宫一带调遣禁军的令符交给了东祁,现在先皇驾崩,这令符自然没有收回,加上东祁自己又养了一个军队,自然有了不臣之心。 他来拉拢楼翊,也确实和楼娇揣测的不错,楼家富甲一方,而他起兵需要军饷粮食来养兵,但他不好调动那么多的钱财,怕叫东岚发觉,就来拉拢这些富户,并许诺以后高官厚禄。 楼翊也不是傻子,他却也有自己的野心。 他楼家钱财再多,但遇到当官的,也要礼让几分,楼翊心高气傲,哪能容忍这样的事?所以经由东祁一番利诱,就同他站上了一艘船上。 楼翊给东祁谋反提供了军饷粮食,而东祁承诺成事之后给他封异姓王。 单凭这一个条件,就足以叫楼翊心动的了。 两人筹谋了已经有些时日了,楼翊趁着楼娇不在家中的时候,在账房里动了手脚,抽调了许多库房里的金银来,给东祁筹做军饷养兵,楼夫人对二子信任的很,所以从未查过账目。 两人的船上聊了一阵,而后东祁招来跳舞的舞女来做陪侍,两人则在船上用餐,四座里坐的都是扬州的乡绅知府,对楼翊客气的有些恭顺。 船在水上飘荡着,有风吹拂进来,酒足饭饱,实在是惬意万分。 东祁也喝的微醺,四座里的宾客都喝醉了,东祁脸热,扶着桌子站起来。船开的平稳,他却觉得脚下晃荡的厉害,只能扶着几个拥簇来的舞女往外走。 游船正飘到运河里,抬头就能看到岸边如织的行人。 东祁站在船头吹风,忽然见到不远处的有道白影,只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却难得的凝神细看。 细看,先是微怔,而后笑了。 那个坐在亭子里作画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楼娇。 楼娇今天着一身云锦白衣,提笔作画,神情闲适。河岸上有微风柳絮,吹的他衣袂纷飞。 他在亭子那里作画,亭子外许多个貌美的婢子在外面伺候着笔墨,还有许多人翘首望着。 东祁问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公子?” 他记得和楼娇有一面之缘,现在时日久远,早已忘了通过的名姓。 扶着他胳膊的舞女去看,一看就笑了,“官家,这是楼家的大公子。” “楼家……”东祁喝的头脑都不甚清明,喃喃两声才反应过来。 “是的,楼家的大公子离家半载,听说前几日才回来。”舞女也对楼娇关注的很。毕竟这么一个文情风流的富家子弟,实在是她们这些女子梦里的情郎。 东祁一下清明了起来。 而后他望着楼娇的方向轻笑,“倒也是缘分。” 旁边的舞女听不懂,就不好搭话。 东祁站在船头看着楼娇作画,忽然有些好奇他画的什么。 亭子里毕竟有风,楼娇身子骨不好,画完了之后,就被婢子簇拥着坐上了马车离去了。他的画作也遗留下来,被一群书生传看着。 东祁见到那些书生啧啧称赞的模样,更觉得好奇,就同身边的近侍吩咐了一声。 近侍将那画作带了回来。 东祁将卷成轴的画作展开,见到是个人的背影,背景却画的极是壮阔,边塞横烟,孤雁南飞。 最瞩目的倒是那题在画作上的两句词。 东祁一字一句的念出来,“两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旁边的舞女也在看,这些舞女是画舫里的,都有些才识,看那题的词就觉得才气焕发。 东祁喃喃又念了几遍,忽而掀唇一笑,将这画作收了起来。 …… 楼翊是喝醉了,叫家仆送回楼府的。 他醒来之后,就见到了楼夫人,按着额角爬起来,叫了一声,“娘。” 楼夫人叫了一声,“翊儿。”而后又似是欣慰的说了句,“我家的翊儿也长大了。” 楼翊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楼夫人说,“翊儿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是该说一门亲事了。” 楼翊大惊,“娘——” 楼夫人按着他的手,“翊儿喜欢的女子,只要是身家清白的,都可以娶回来——只是那画舫里的花娘——” “娘!”楼翊打断楼夫人的话,“哪个奴才在你面前嚼我的舌根了?” 楼夫人却还只当楼翊是害羞,抚着他的手,“娇儿正好也回来了,这几日我叫他看看,给你说一门亲事。” 楼翊宿醉醒来,听到楼娇的名字,更觉得头疼欲裂。 楼夫人见他按着额角的模样,就说,“我叫墨书给你熬了醒酒的汤药,你先歇息着,等下我叫她端过来。” 说罢就带着几个随从的婢子出去了。 楼翊喝了醒酒的汤药,清醒了一些,将昨日带去画舫的奴仆一个个叫出来审问,最后是一个奴仆带他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楼夫人,楼夫人逼问他的去处,那奴才只得老老实实的将楼翊去了哪里告诉了楼夫人。 楼翊听完,只觉得焦躁的很,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对这那奴才的头上砸去。 他也不知道焦躁个什么劲儿。 楼夫人回了房,跟许多商贾的夫人聚在一起,聊了些自家孩子嫁娶的事宜。 这些人都是家中有女有子的,听到楼夫人询问,就各自说起了家中给儿子女儿在成亲前通晓的一些事。 都是些商贾的夫人,也是女子间的话题,说的暧昧的很。 楼夫人听了就觉得脸热,但他想起大儿楼娇二十有一,二儿楼翊十之有九,却连亲事都没定下一桩,更别说这些夫人说的,通房暖床一类的。 那些夫人都替楼家的两个男丁着急,又听楼夫人说,她二儿昨日夜宿画舫,一个个开始将传给儿子女儿的‘图籍’‘宝贝’拿出来给楼夫人过目。 楼夫人是妇人,脸颊飞霞,推辞,“这些东西,给翊儿看——是不是太早了。” 她私心里还觉得,自己家里的两个儿子都还小。 那些夫人一听,连忙说,“不小啦,我家的儿子,十四岁就娶了妻,十六岁又纳了两个妾进门。” “我儿子也是,和你楼翊同岁的,儿媳肚皮争气,都生了好几个了。” …… 楼夫人被这些夫人说的晕头转向。 她也好似下定了主意,将这些夫人送到她手上的东西收起来,回了楼府,就叫了身边最贴身的婢子菱香和秋韵,将这些东西用布帛严严实实的各自包了几样,往楼娇跟楼翊的房里送去了。 12.第一卷 红丝绕(十二) 菱香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楼娇正好不在府上,但夫人说,这东西必须要亲自交到大公子手上,菱香问伺候大公子的几个婢子,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她们都说不知。菱香要回去跟楼夫人复命,只得将东西放在大公子的桌案上。 那边去给二公子送东西的秋韵,东西确实是交到了楼翊手上。 楼翊不知道楼夫人身边贴身的婢子送来的是什么,还非要亲手交到他手上来,连墨书都不能碰的。 楼翊接了东西,沉甸甸的,看不出是什么。 秋韵将楼夫人的话传过来,“二公子,夫人说,一定只叫二公子一人看。” 楼翊拧着眉,更不知是何意。 秋韵说完,就回楼夫人那里复命去了。 楼翊是在誊抄文章,墨书在一边给他研墨,现在楼夫人叮嘱,他将墨书挥退,而后将这包裹打开。 里面放的是几本没有封皮的书,名字却暧昧旖旎的很,还有一尊欢喜佛,是男女交合的姿态。 楼翊是知道男女之事的,但他一直无心于此,所以一直洁身自好。现在楼夫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他本该将这些东西丢出去的,但用布帛将这些东西包起来的时候,碰到了那欢喜佛,那呈现交合姿态的男女就又有了另一种姿态,实在是精妙的很。 楼翊见了,脸有些热。 欢喜佛被他放在桌子上,里面的书籍他犹豫再三翻开了一页,然而那鲜艳的色彩映入了他的眼里,叫他仿佛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又将书紧紧的合了起来,还害怕那怪物会跑出来似的,连布帛都包上了。 “墨书!” 墨书推门进来,见楼翊神色不大对劲,“二公子?” 楼翊将秋韵送来的东西囫囵丢到墨书面前,“将这些东西给我扔了。”而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要叫人看见了!” 墨书向来是最听话的,听到楼翊的吩咐,应了一声‘是’,就将东西接过来了。 墨书去处理那些东西的时候,楼翊在书案前抄书,先前他的心一直很静,所以字迹清隽,颇有风骨,如今心绪冗乱,写了几笔,一张好好的墨宝就失了最开始的风骨。 墨书处理完东西进来,看见楼翊将抄的东西撕了丢在地上,墨书还没见过这个模样的楼翊,吓了一跳。 楼翊连话都不想同他说,径自拂袖出去了。 楼翊不叫房里的婢子跟着他,在花园里转了一会儿,而后居然走到了楼娇的住处。 都已经走到了门口,楼翊又想到跟楼夫人说的,来看楼娇的话,所以沉下心绪走了进去。伺候楼娇的婢子们看到是二公子,一个个连忙行礼。 “我兄长呢?”在外人眼里,楼翊的礼数还是有的。 婢子回道,“大公子出去了,还未回来。” 楼翊听到这里,拧眉道,“他何时回来?” 婢子摇头,“奴婢不知。” 楼翊冷哼一声,就走了。 楼翊前脚刚走,后脚楼娇就回来了,门口的婢子看到楼娇回来,上前来迎接他,几个婢子将他的外面的罩衫褪去。 楼娇回了房里,见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帛,好似包着什么东西。 他拧眉问身边的婢子,“这是?” 方才看着秋韵送东西过来的婢子刚好不在,于是那几个婢子猜测,“二公子方才来过,应该是二公子留下的。” 楼娇跟楼翊向来不合,楼翊会送什么好东西来? 楼娇怕一打开布帛,爬出来什么恶心的玩意儿,索性都不打开了,跟身边伺候的采薇说,“把东西退还给二公子。” 采薇听命去了。 那边楼翊从花园里转了一圈回到房里,回到房里又看到那包的鼓囊囊的布帛,将墨书喊进来,斥责,“墨书,我不是让你将这东西扔了么?!” 墨书委屈的很了,“二公子吩咐的,奴婢已经办好了,只是,这是大公子送来的。” 楼翊眉心直跳,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尊卑了,“楼娇?他不是不在府上么?” “是大公子府上的采薇送来的。” 墨书说完,楼翊将她挥退出去。 鼓囊囊的布帛还放在桌案上,楼翊打开了,又滚了一个欢喜佛出来。 楼夫人给楼娇送去的,倒不是春宫图,只是一些□□,从楼翊看来,再粗鄙不过的东西。楼翊翻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他只当是楼娇送这些东西来羞辱他的。 那边的楼娇却并不知道,他将东西送还回去之后,用了些糕点就歇息去了。 那边楼翊却觉着是被羞辱了,气恼之下去花巷里找了画春宫图的人,他自己都很擅长丹青,却画不出那些污秽的东西,他出了重金,叫那画春宫图的人画了一幅画。 他想奉还回去,用以侮辱楼娇。 收了钱的画师隔着帘子问他,“不知道官家是要哪一种。” 楼翊不便叫人看着脸才叫人落的帘子,也因为隔着一层帘子,许多话就能说出来了,“最羞辱一个人的。” 来这里怪癖的客人何其多,画师不觉得稀奇。 楼翊将楼娇的画像递了进去,又往上压了一锭银子。 画师收了钱,等将楼翊送走之后,展开面前的画卷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画上的人实在姿容绝世,容颜阴柔,兼有男子的清俊与女子柔美的情态,身材颀长,风流翩翩的人物。 …… 过了两日,楼翊来这里那画卷,他的气已经消了,当时冲动之下来找到画师说要话侮辱的画作送给楼娇的心也没了。 只是他还记得这件事,过来取画的时候,画师还用上好的卷轴将画纸装裱着。 楼翊取了画,却没有拿到他带来的那张画,问画师,“我带来的那一张画呢?” 画师在帘子后喏喏,“公子送来的画,不才不小心在作画的时候污了墨迹。” 楼翊拧着眉,已经有了些不愉,但他也不好说什么,拿了画卷就回府了。 回到楼府,楼翊将房里伺候的婢子挥退出去,自己一人展开画师画的画卷一看,脸色就变了。 画上楼娇赤身**,虽然楼翊从没见到过楼娇赤身的模样,但画上那人肤色细腻,腰肢盈盈一握,一双白玉似的足踩在床榻上,揉皱了锦缎。脚尖儿上涂着朱红的豆蔻,又好似是醇香的美酒洒落的痕迹。 而画中人的身上压着一个人,那人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男人,背部脊骨起伏,楼娇的双手压在那人背上,好似是推拒又好似是索取的模样。 尤其是楼娇还是这样的情态—— 那是楼娇的脸,但楼翊从来没见过楼娇泪盈于睫,泫然欲泣的模样。 唇上就点了淡淡的朱砂,眼角也点了一些,情状可人。被男人压在身上,背靠在床榻之间,嘴唇微启,好似藏着什么情话似的——又好似是粘人的喘息。 楼翊从来没见过还有这样的东西,他叫画师画来羞辱楼娇的东西,却如何——是这样的一张图! 楼翊看了一眼就将画卷收了起来,举到烛火边欲焚毁,但踌躇再三,又展开看了几眼,终究没有烧掉。 他将画卷藏到床边的暗格里,还觉得不放心,他好似藏纳了一个多么羞耻的怪物在房里似的,生怕叫人看见了。 但让他烧—— 他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楼翊却绝不愿意承认那是心里阴暗的一些不舍,他与楼娇不合,今日得了这样一幅下流的画作,以后若是楼娇敢对他如何——他就将这画作扔到楼娇的脸上来侮辱他。 楼翊这么想着。他留着这画卷,只为侮辱楼娇。仅此而已。 …… 那边的画师将楼娇的画像私藏了下来,而后又临摹了许多张下作的画卷,高价售出。 扬州城里的人哪个是不认识楼家的大公子的?就是一些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一些饱读诗书的秀才儒生,偶一在画舫的暗巷里,看到这样一幅画作。 一看就怔住。 谁人不知楼家的大公子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谁人不知道楼家的大公子是多么光风霁月的人物,谁人不知道楼家的大公子宅心仁厚——谁人不知道楼家的大公子比美娇娥生的更美。 这下流的画卷在坊间越传越广,连带着连东祁都有所耳闻。 那画师终究还是畏惧着楼家富可敌国,传出去的画作越多越是不安,慢慢的,他开始更改画中人的眉眼,但改一笔,就觉得艳色少了十分。没办法,只往那人眼下点泪痣,往肩膀上画金合欢,但只这么几笔,谁人看不出来那是楼家光风霁月的大公子? 东祁寻了画卷,又找到了画师的住处。 那画师是做这样营生的,住的地方自然也不会风光到哪里去。东祁找过去的时候,那画师慌乱的很,桌上的颜料全都被打翻。 东祁手上拿着一张画卷,在这画师面前展开,“这可是你画的?” 画师以为是楼家派来问罪的,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才该死,不才该死——侮辱了楼公子,不才该死——” 磕头磕的头上鲜血淋漓。 东祁倒是很喜欢这个画师画的,他手中的画卷他描摹了几遍,觉得的确是媚态入骨,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但——这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东祁慢悠悠的说,“我到此,也不是前来问罪的意思。” 跪在地上叩头的画师瑟缩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寻常的面孔来。 东祁弯唇一笑,“我觉得,你画的还不够好。” 画师睁大眼,他觉得他已将一个人画出了十二分的美态。 东祁说,“楼家的大公子,要比你画的还要美上几分。我带你去见见,而后你再给我画几幅。” 13.第一卷 红丝绕(十三) 楼翊不喜欢楼娇的缘故,那要打小了说起。 小时候楼家就偏爱这个长子一些,反倒对楼翊这个次子少了些疼爱。说白了,不过是楼翊嫉恨楼娇。 这嫉恨从小就根深蒂固,长大了这样的感觉就更偏颇了。偏偏楼娇早慧,幼时就知道楼翊不喜欢他,所以自小就提防着这么他,楼翊百般小把戏都被楼娇拆穿,还被楼娇还到了自己身上,对楼娇就更加不喜欢了。 偏偏身边的人都喜欢楼娇——从幼时楼娇就乖巧可爱,长大了更是惊才绝艳,楼翊也很有才华,只是他这才华,在更加耀眼的楼娇面前,就显得黯淡了不少。 所以免不得楼翊心中总有楼娇压他一头的感觉。 但两人毕竟是一母所出,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楼翊长大了,那些幼时对楼娇强烈的敌视就淡去了不少,但也还残存了一些。所以才同楼娇关系不合。 楼娇打小就防备他,所以楼翊对他的喜恶,他倒是不看在眼里。 楼翊弄来了这么一幅画作,好似是多了一个羞辱楼娇的方式——但这样下流的画作看久了,等他见到楼娇的时候,就每每往那画作上联想。 楼夫人都看出了楼翊的古怪,见他避讳着楼娇,以为是兄弟两人又闹了什么事,就逼着楼翊每天清晨去给兄长请安,想将两人嫌隙弥合。楼夫人还将自己贴身的婢子菱香派过来督促楼翊。 楼翊无法,只得按照楼夫人所说,清早里去给楼娇请安。 楼娇那一天刚好看书看完了,楼翊来的时候还没起床,菱香按照楼夫人的意思督促着楼翊,楼翊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采薇好久没见过楼翊过来了,原本是端着洗漱的盆子进去伺候的,楼翊过来,就叫他下去了。 采薇在主子面前也说不上什么话,看着楼翊进了楼娇的房里。 楼娇的住处和女儿家的闺房似的,是楼夫人亲自采办的,楼翊一进去,就见到层层叠叠的纱幔用金钩挽着,琉璃宫灯挂在房间的四侧,是绯色的。楼翊还没来过楼娇的住处,一进来就愣住了。 楼娇房里还有一股子香气,不是他屋子里点的那种凝神香,而是一种更甜腻的香气。 楼娇向来浅眠,他听到开门声,以为是采薇进来了,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采薇——” 楼翊被这一声钉在原地。 楼娇才睡醒的时候,声音要比白日里清醒的时候缱绻许多,这一声,仿佛是深闺里的娇娘呼唤夫婿——楼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楼娇没有得到回应,就自己扶着床榻起来了。 楼翊看到模模糊糊的一道影儿,从层层叠叠的纱幔里透了出来。那影子纤细,又因纱幔浮动,而显出婀娜的姿态来。 楼娇赤脚走了出来,他将帘子半掀开,还是惺忪的睡眼。 楼翊从来没见过这个模样的楼娇。 他知道楼娇生的美,但却从来不会想他和女子有什么干系,但他偏偏握着那样一幅画作,就有了一些莫名的心绪。而今楼娇赤脚站在他面前,墨发落在肩膀上,白色的亵衣松散的很,露出胸前细致的肌肤。 楼娇掩唇打了一个哈欠,才清醒了一些,定神细看,面前站的哪里是采薇。 楼翊俯首,“问兄长安。” 楼娇这一下可清醒过来了,将纱幔拉下去,而后将采薇叫进来,换好了衣裳才出来。 他的头发还没梳起,就坐在梳妆镜前,采薇在他身后给他梳发。 楼翊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楼娇这才问,“你来做什么?” “娘让我过来给兄长问安。”楼翊已经定住了心神。 楼娇就知道,如果不是楼夫人,楼翊怎么会往他这里来,“娘还说什么?” “让我同兄长一起用早膳。”楼翊说。 楼娇拧着眉,小时候不合的时候,楼夫人就喜欢将两人绑在一起,现在长大了,又玩起了这一招。 “闲灯。”楼娇不好忤逆楼夫人,就叫了个伺候他早膳的婢子,“叫厨房里去准备些早膳,二公子来了,叫厨房里把菜色做的丰富些。” 闲灯看了一眼楼翊,乖巧的应了一声‘是’就退下去办了。 楼翊站在这里,也不知道做什么。 那边采薇再给楼娇束发,楼娇的发黑如檀木,又柔亮的很,握在手里仿佛丝绸,采薇给楼娇梳着发。 楼娇是一早就被楼翊扰了心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忽然拧眉,“采薇,你弄痛我了。” 采薇平日都是这么梳的,但是大公子这么说,她也只能说,“奴婢轻一些。” 等到楼娇的头发梳好,厨房里的早膳也准备好了。 楼娇跟楼翊落座在一处,本来这该是和从前一样面合心不合的,但楼翊今天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他格外的关注楼娇的嘴唇。 楼娇今天喝的白粥,粥里有炖的酥软的莲子,楼娇喝了两口白粥,楼翊抬头就看着他唇齿间含着莲子的模样。 楼娇没有注意到楼翊奇怪的目光,他只觉得有了楼翊,这一顿早饭都吃的不痛快。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楼翊走了,楼娇才烦的拢眉。 采薇看出大公子心情不佳,“大公子。” “娘亲这是什么意思?知道我同楼翊不合,还将他往我身边赶。”楼娇抱怨。 采薇不好妄议主子的事儿,“大公子,夫人也是一片心意,是不想你同二公子生出什么嫌隙来。” 楼娇哪里不知道这些,只是楼翊跟他实在是不合,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看的出楼翊不喜欢他,他自然也不喜欢楼翊,长大了,两人懂了些人前的礼数,所以就把不合藏在了暗处。两人应该是两见生厌的,现在非要凑在一起吃这一顿早饭,楼娇都不痛快的很了,想着也只有今天一天,明日里,楼翊总该忍不住要想出什么花招来不来他这里。 第二天却没想楼翊又来了,用早膳的时候,楼娇终于忍不住说,“你不觉得来我这里不痛快吗?” 要是往日,楼翊肯定要顺着嘲讽几句,没想到今日楼翊难得的没还嘴,用完了早膳就走了。 就这么一连来了数十日,楼娇终于忍不住去楼夫人那里说,楼夫人很诧异的模样,“我只叫他来三天啊?” 楼娇这下愣住了,他想楼翊那样嫌恶他的,若不会楼夫人,他决计不会来他这里。而后他思量再三,又想通了,这楼翊肯定是故意让他不痛快的。 这么一想,楼娇更觉得在理。楼翊看到来见他之后,他不痛快,所以宁愿自己不痛快,也要扯着他一起——实在是居心险恶! 想通了这一层,楼娇就将自己的不痛快藏起来,还是同楼翊一起用早膳,席间偶尔还问一下楼翊近日的学业。 楼翊从小读书这一层就不如楼娇,偏偏楼娇还要提出来。 但这一次却是不同,楼翊没有翻脸,反倒真的同楼娇将其他最近读书的所获来。 楼娇却不是想听这些的,等打发走了楼翊,就同府上的婢子说,“明日二公子再来,你们就说我出去踏青了。二公子若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要说不知道。” 婢子们都是知道大公子跟二公子不合的,听到楼娇吩咐,也都应下了。 第二天楼娇果然没有再见到楼翊,他一下觉得痛快了起来。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随便编造的一个理由,竟然会成真——真有一人邀请他前去踏青。 邀请他的是扬州知府的独子,和楼娇关系并不是多么亲厚——楼娇也不喜欢这位知府公子,平日里为了应酬,还会同他有些往来。但偏偏这位知府公子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夸楼娇比他娶来的娇妻美妾还要美上许多倍。用女子做比喻,还扯上自己的姬妾,同楼娇比相貌。 这——楼娇能待见他吗? 今日知府公子相邀,楼家在扬州城里的生意要做大,自然不能得罪这知府公子——虽说,已经不需要仰仗知府了,但哄好了总比招翻了强。 但,今日的知府公子有些古怪,平日里他言辞虽然孟浪,却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止。今日楼娇却觉得处处都不舒服,这知府公子邀他喝茶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喜欢碰触他的手。 楼娇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 但到了上山的时候,楼娇走不动,这位知府公子伸手过来揽他的腰肢。两个男子,做出这样的举动——这就有些太过了? 楼娇自然挣扎开,他虽然体弱,但也不需要连上个山都还要叫人这样扶着。 知府公子跟他走到了半山腰,偶遇了一个人,那人也像是来踏青的,见到楼娇一行人,还同楼娇打招呼。 楼娇自然已经将他忘干净了。 ‘偶遇’的那人自然是东祁,他身边带着好几个青衣的侍从,有几个侍从气度很是出众,也有一个畏畏缩缩的。 楼娇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看看自己的脸,看过去,那畏畏缩缩的奴仆缩着肩膀将头低下去,楼娇只能拧眉,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知府公子对东祁的客气,连楼娇都感觉的出来。 也因为东祁在,连带着知府公子都规矩了不少。楼娇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 东祁看楼娇的模样,就知道楼娇已经将他忘记了,他也没有提醒,就邀了他同知府公子一并来亭子里喝茶。 那茶叶似银针,根根直立,泡出来的茶水颜色碧绿,香气醇厚。 知府公子喝了茶眼睛就亮了,追问这好茶是从哪里来的。 楼娇的反应就平淡的很了,这茶在他楼府,也只能算的上是中上之品。 东祁故意像是没看出来,同知府公子聊了一些茶艺,楼娇坐在旁边,有些无趣,却也不好走开。 楼娇又察觉到了那似有若无的目光,那目光好似要将他拆吃入腹一样的放肆,他抬头一看,那青衣的侍从就又猛的将头扎下去了。 楼娇只觉得这次出行处处都不舒服,好不容易捱到了两人讲完茶艺,告辞离开。 等他走远了一些,东祁问身边装作青衣侍从的画师,“看清楚了吗?” 画师点头,他方才细致的打量了楼娇的体态眉眼,确实如东祁所说,近看,这楼公子的美态他确实没有画出十分之一来。 东祁看他点头,就笑了,“想好怎么画了吗?” 画师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东祁面色如常,“楼公子体态颀长,肤白胜雪,若是缀以金铃红梅,怕是要能增色不少。” 画师知道东祁的意思了。 14.第一卷 红丝绕(十四) 那些在坊间流传的下作画卷,终于是传到了楼娇手上去了。 捧着画卷来的婢子很是愤慨,楼娇展开了,看到画中自己不堪的情态,也难得的冷笑一声。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婢子争辩,“是府里的家仆,藏着这些东西——这一张,就是从阿雨房里搜出来的。” 婢子的搜说的太好听了一些,不过是同阿雨住在一间房里的人,见到阿雨时常望着一张画发呆,还——还——于是今日趁着阿雨不在,将这画卷从他被褥里翻出来,就见到是大公子的春宫图。 这春宫图画出来也罢了,还是同男人的—— 下人就将阿雨检举出来。 这画作被呈到楼娇手上,画中是楼娇衔花而笑的模样,也是衣衫不整,被男人托着脚踝,从脚尖儿开始亲吻。 那衣袍散乱,似遮又露,十分的浪荡。 楼娇看不出喜怒,“将阿雨带上来。” 这画作一被搜了出来,阿雨自然就被抓起来了,这事情实在是不好宣扬,家仆私藏主子的春宫自渎什么的——传出去实在难堪。 阿雨被带到楼娇面前,楼娇不记得府邸里还有这么一个家仆,他楼府家仆众多,实在难有印象。 阿雨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带到楼娇面前。 楼娇从来都是好说话的模样,今日却有些不同。 阿雨是做粗使活儿的仆人,很少能见到楼娇这样的主子,但今天见了,就又呆怔了。 楼娇见他这样的痴态,只觉得轻鄙,他握着手中的画作,“这东西可是你的?” 阿雨自然分辩不得,伏首在地瑟瑟发抖,“大公子恕罪——大公子恕罪,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才,才做出这样侮辱大公子的事!” “侮辱?”楼娇坐在椅子上,忽而一笑,将手中的画作迎着阿雨的脸砸了下来,“你这下贱的奴才!还知道我是你的主子!” 楼娇还未说过这么重的话,可见是气极了。 阿雨只知道喊饶命。 采薇在楼娇耳边说,“阿雨是从农家买来做长工的,画不出这样的画。” 楼娇神色一凛,问跪在地上的阿雨,“这画,是何人所作?” 阿雨伏地叩首,“奴才不知,奴才也只是从坊间买来的——” 阿雨的话一说出口,不光是楼娇,连采薇一干婢子都变了脸色。 “你说是从坊间买来的?”楼娇还只当是不知死活的奴才肖想主子,做出这样下流的画作。没想到,是还有这样的来历—— 阿雨想要活命,自然将画的来历和盘托出,“大公子明察,奴才真的是鬼迷心窍,才从坊间将这幅画买来的——” 楼娇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冷着面色跟采薇说,“你去查查他说的可是事实。” 采薇也知道这事有损大公子的名誉,也不敢叫太多人知道,带了几个楼娇的近仆,就出去了。 这边派了人出去查,这边的阿雨却也不能再留了。 楼娇还真不是个什么良善的角儿,他想到采薇同他所说,阿雨是因何被人检举,又对着这画作做了什么荒唐的事,他连想了都觉得恶心。 楼府里从来不动私刑,府邸里的人也都知道主子温厚,不轻易责罚下面的人,但这一次,楼娇却没有留情。 他将阿雨塞了嘴巴,挂在树上,找了几个楼府里做劈柴粗活的猎户,生生的用荆条鞭子将阿雨抽的断了气。 陆明影过来找楼娇的时候,正撞上楼娇施刑,阿雨那时候还活着,被挂在树上,猎户的手劲儿有多大?一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血溅衣衫。阿雨被塞着嘴巴,声音都发不出来,呜呜的哀嚎着,凄惨极了。 旁边楼府里许多丫鬟奴仆都还看着。 陆明影看楼娇脸色阴郁,不知怎么就没有去问他,而是问伺候楼娇的一个婢子。 “这人是犯了什么错?” 婢子也不清楚,这事被揭发出来,采薇就封了许多人的口,“只听采薇姐姐说,这人是冲撞了主子。” 陆明影也不觉得这刑法残酷,抑或楼娇手段血腥一类,大漠里的马贼活生生剥下人皮的惨景他都见过,所以这样的刑法于他来说,还是相对温和的。 他只是不知道楼娇为什么会这样的生气。 阿雨断气之后,行刑的猎户前来禀报。 楼娇看完了行刑的全程,脸色都没什么变化,猎户一身血腥的走过来,他也不过是转头避讳了一下那冲鼻的血腥气。 楼娇问,“死了吗?” 猎户回答,“已经断了气了。” 楼娇点头,“用席子把他的尸首裹了,丢出去就是了。” 猎户听到楼娇的吩咐,又叫来一个人,将看不出人形的阿雨用席子裹着,合力抬出去了。 陆明影还没见过脸色这样不好看的楼娇,他去问他,“怎么了?” 楼娇正烦着,见到是陆明影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冷淡的眉目往陆明影身上瞥了一眼,“无事,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楼娇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冷淡的话。陆明影忽然也觉得有了那么一丝的委屈。 到晚上的时候,采薇捧了百十张画作回来,同楼娇说,“大公子,坊间确是传了不少——这样的画作。” 楼娇随手抽了一卷出来,俱是他不堪的情态。他总算是知道,那知府的公子,何以有那样轻薄孟浪的举动了。 他比白日里要冷静许多,“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吗?” “是一个画春宫图的画师,只是,那画师好似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楼娇裂唇笑了。 他这一笑,艳丽的逼人魂魄。 “那就将他家里的人抓起来。” …… 楼娇要找的画师,现在在东祁那里。 他给东祁画了许多画作,比那些传出去的更要逼真传神许多,东祁看了,有时就觉得好似是楼娇真人在他面前摆出这样那样牵魂引魄的动作似的。 画师画了百十张,把东祁想要的画完了之后,东祁才给了他两颗大金锭子,将他放了回去。 只是他一回去,就被楼府的人抓住了。 这一次真的是楼娇来问罪了。 楼娇将他家里的人一齐抓了起来,这画师被人蒙着头带到楼娇面前,蒙头的麻布撤去之后,就见到他画作里女子一般动人情态的楼娇站在他面前。 楼娇也问他,“那些坊间的画作,是你传出去的?” 那已经是笃定的口吻了。 画师两股战战,不知作何反应。 楼娇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画了多少东西,他堂堂扬州城富贾的长子,被这花坊里藏着的春宫画师这样的贬损—— 这一日出现在他面前的楼娇更要比他哪一次见得都要美艳上许多,但他却不敢再看一眼。 他不敢直视楼娇,楼娇自然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涕泗横流的画师,就是前几天跟在东祁身边,放肆看他的青衣侍从。 画师知道自己怕是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然而不等他告罪,这楼家的大公子,就在他面前说,“把他的舌头拔了,手筋挑了,然后把他投到大牢里,去同他的家人团聚。” 他口气还是淡淡的,不像是处罚人。然而却又是如此的冷酷。 这画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几张画出来的春宫画作,还能祸及家人。 然而悔之晚矣。 楼娇下了命令之后,就有人塞着他的嘴巴将他拖了下去。 官商勾结大概就是如此,楼娇给官府里送了钱财,官府里顺遂了他都意,给画师一家安了罪名,不日处斩。 但楼娇最后还是将画师的妻女放了,采薇问他,他只说,祸不及妻女。况且画师临死都还以为自己害了一家人,黄泉路都走的不安心。 采薇知道,大公子还是心善。 要是别人家的公子,蒙受了这样的侮辱,所用手段更要残酷数十倍不止。 这事闹的扬州城里满城风雨,不知道的,真当是处斩了一个携官家女子私奔的穷酸画师,知道的,手上捏着楼娇那些下流画作的,心里俱是咯噔一下。 楼公子为什么要同这画春宫图的画师过不去?不少人心里都隐隐明白。 这楼公子生的美,但也不是女子一般,毕竟楼府家大业大,又和官府有干系,想要弄死谁,不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有些害怕的,就将私藏的下流画卷焚毁了,虽然万般不舍,但自己的身家性命明显更重要。 也有不怕的,譬如东祁,他听到楼娇将画师处死的消息,直笑。 那画师给他留了许多画作,又画在上好的宣纸上,装裱好,一摸,滑腻的好似碰到那人的肌肤。 东祁是喜欢美色的人,这美色不限女色,况且他又是皇家的血脉,对于这一类,寻常人不能碰,不敢碰的东西,更是有万般高昂的兴致。 他看楼娇,还以为是个多么好拿捏的柔弱公子,却没想到还有几分手段,叫那些拿了他下流画作就想入非非的人一下子就被敲醒,不敢再妄想。但这怎么恐吓的住他? 东祁都已经打定主意,等他登上大宝之日,定要将这楼家的大公子带到身边来,好好放在手心里,把玩把玩。 15.第一卷 红丝绕(十五) 七月初九,东祁起兵。 他早已多方部署,如今皇城兵力尚未稳固,他手握禁军令符,又在皇城三十里外驻扎了一支军队,只等着粮足马肥,直取皇城。 而东岚,重兵皆在边陲抵御北狄,哪里会有什么自保之力?东祁这么想着。 起兵的前一夜,他已经许下高官厚禄,封王拜相的允诺,一夜晚风忽骤,皇城烽烟冲天,东祁振臂高呼,五千精兵拔营赶赴皇城。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料,兵临城下之时,城里接引的禁军并未赶到,国师携东祁一干亲眷在城墙之上等候。 东祁生母黎贵妃早已在东祁决意起事之前,就已经遣人送至封地了,留在皇城做人质的,也不过是他乳母和一干府中近身伺候他的女子。东祁自然不会忌惮,眼见着自己乳母和爱妾惨死,眼也不眨,下令强攻城门,城破之时踏着那一地鲜血往皇城里走。 他一众亲兵,所骑白马的,皆是马蹄赤红。 他率亲兵一路攻到内城,一路上势如破竹,皇位只在眼前。 曾经的二皇子东岚,如今的昭王东岚同他隔城相望。 昭国以紫为贵,东岚一身绣九爪祥龙的紫袍,披白貂绒披风,站在城墙上俯视东祁。而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人,那人抱琴而立,姿态从容,半点也无大军压城的紧迫。 东祁已经历经一番杀戮,皎白的脸上沾着血迹,手持的长枪滴血,他仰头看城墙上站着的人。 东岚也看他,“五弟今日此举,是为谋逆。” 东祁大笑,他平时温润如玉,现在已有几分癫狂神态,“这江山你坐得,我为什么就坐不得?等到我皇权在握,谁敢说我谋逆?” 东岚目光很沉静,他同东祁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是又要比东祁来的更沉稳一些。 东祁也知道东岚素来手段狠辣,今日他若不起兵谋反,等到东岚稳定朝局,他也一样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倒不如趁他还尚有一搏之力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城墙上的东岚垂下眼,他眼前金冠前垂坠的珠帘遮住了他的眉眼,只看得到他紧抿的唇。 “你我为手足,你若退兵,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勿需多言。”东祁起事之前就心意已决,他只当东岚是生了畏惧之心,又怎么会同东岚徒费口舌,“今日一战,胜者王败者寇。” 东岚看着他,而后拢在袖中的手抬了起来。 城墙之上,百十轻盔弓箭手搭弓引弦,直指东祁。 …… 这一战东岚早有准备,内城之中的禁军他早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东祁起事不成,被生擒押解至东岚面前。 东祁深有不甘,双手被禁卫紧缚,只一双眼盯着东岚,“你防着我?” 东岚这一双淡漠的眼到东祁被押解到面前来了才得以看清。 东祁挣扎起来,“东岚!——你一开始就提防着我是不是?” 东祁跟东岚自幼亲厚,虽不是一母所出却也相互扶持,两人想携扳倒太子,起事之前,东祁想的也是东岚对他不会多加防范——现如今—— 东岚是好似从没同他交过心。 东岚避开东祁咄咄逼人的目光。 站在他身边如琴师一样的男子替他说,“皇上,今日不除瑾王,后患无穷。” 这句话说到了已贵为昭王的东岚的心坎里,他自然愿意除了东祁,只是同为昭国皇室,自相残杀总会留人诟病,他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愿意自己担这罪责? 那男子方才说完,旁边领会到东岚心意的众臣也纷纷请命。 ——“臣下知皇上念手足之情,但瑾王谋逆,万不可姑息。” 东祁冷笑。 东岚垂下的眼睫忽而掀开,露出他那一双狭长的黑眸来,他看向旁边抱琴的男子。 “清音,此事就交由你处理了。” 抱琴的男子自然是云清音,他痴迷音律,所以琴不离身,“臣一定处理妥当。” 东岚对云清音很是信任,将事情交付给他以后,就转身离开了,伺候的宫婢跟着他一同下了城墙。 东祁这才正视面前这个抱琴的男子。这男子长相平平无奇,一双眼却生的格外醒目。眼尾上挑,总会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下颌微尖,唇薄,显得很寡情。 云清音向他颔首,“瑾王。” 东祁见着他,一下也不挣扎了,反而还端出了几分仪态来,“你是谁?” “在下云清音。” “看样子不过一个伶人。”东祁在嘲笑云清音的扮相。 云清音向来是睚眦必报的人,如今这东祁又落在他手里,他自然不吝讽刺,“不过瑾王的生死,就是掌握在我这么一个伶人手里。” 东祁怎么会不懂现在自己大势已去,只是他还轮不到这么一个人来处置,“看来东岚身边无人,连你这伶人都要带在身边。” 云清音微微一笑。他在昭王东岚面前都有一股子淡定从容的气度,又何况面对的是这么一个失势的瑾王,“我劝瑾王,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逞口舌之利的好。” 说着他看了擒住东祁的禁军一眼,“将瑾王带下去,好生看管着。” 擒住东祁的两个禁军会意,将东祁带了下去。 东祁出了事,自然连带着楼家也受了牵连。他现在不能动东祁,但这楼家——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东岚批下一纸谕旨,楼家有涉谋逆,查处家产田宅,男丁处斩,女子充作娼妓。这一纸谕旨当夜就送到了扬州城知府手里,知府受过楼家的恩荫,但如今皇上批下手书,再多的恩荫都不比这一纸谕旨。 东祁起事失败的那天夜里,楼府就被重兵包围住了。 楼娇已经睡下了,守夜的婢子连礼数都忘记了,扑到他床边,“大公子,大公子——大事不好了!” 楼娇披衣坐了起来,只觉得被吵醒了头疼的很,坐在床上按着自己的额头,“出什么事了?” “知府带谕旨来,说我们楼家谋逆——”婢子跟楼娇关系亲厚,这时候还记得他,“大公子,谋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看着婢子仓皇的模样,楼娇一下想到了前些日子提点楼翊的事—— “二公子呢?”楼娇从床上站了起来,婢子连忙给他更衣。 “二公子已经被捉住了。”婢子方才将衣服披到楼娇身上,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门就被人推开了。 举刀的官兵涌在门口,为首的那人正是手拿谕旨的知府。 楼娇顾不得让婢子给他系上腰带,匆匆的将衣襟拢着。 知府还惦念着他的恩德,对楼娇还算是客气,见他在更衣,就拦住了那些要往里面冲的官兵,“楼公子。” 楼娇抬头瞥了他一眼,屋子里的香气哪里是这些当兵的男人闻到过的?从前只觉得花楼的娘子身上香气袭人,今夜觉着这楼家大公子的房间,也香的腻人。 “陈大人,有什么事可否让我更完衣再说?” “自然。”这点情面知府自然还是要给的,他带人退出去。 半盏茶的功夫,楼娇从屋子里出来了。 楼娇问知府,“知府深夜造访,来我楼府抓人,可是有什么因由?” 知府将谕旨展开,“皇上谕旨,五皇子谋反,楼家知情不报是一罪,私募军饷罪加一等。” 楼娇目光深了深。 夜风有些大,吹的他不自觉低头用手掩住唇。 “得罪了。”知府也知道这楼家大公子体弱,但现在他也没什么办法。他身后的几个官兵也上前一步。 楼娇伸出手来,他手腕雪白,几个前来捉他的官兵都怜他怯弱,不敢伸手。 楼娇说,“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楼公子请说。” “可否能让我见见我那不成器的二弟?”楼娇说。 知府自然应允。 几个前来捉拿楼娇的人,捏着这楼家大公子娇弱的手腕,就觉得心头怜爱的很,连用力都不敢,生怕将这脂玉一样的手腕给掐断了。 谋逆是大罪,自然关押的也是关押死囚的大牢,楼家的二公子楼翊前半夜已经被抓进来了,现在楼娇也被投了进来。 楼翊见到官兵来捉拿,就知道东祁肯定败了,他在大牢里神情颓丧,懊悔自然是不必说。 重犯本来是不该关在一起的,但知府应允楼娇了,就将他和楼翊关在了一起。 楼翊见到楼娇,脸色微变。 楼娇见他却没有什么好脸色,等到铁门落锁,外人都退去了,他走到楼翊近旁,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的狠,也一下子将楼翊打懵了。 楼娇逼问他,“是你,做的这大逆不道的事对不对?” 楼翊同楼娇不合,现在又落在这样的地方,挨了楼娇的巴掌,也不敢看他的眼。 楼娇又是一巴掌,“说话!” 楼翊从来不知道他兄长还有这样的威严,他也被那两巴掌打的烦了,“是又怎么样?” “混账——”楼娇举手要再打下去,却一下子被楼翊捏住了手腕。 楼翊哪里不知道是自己走错了这一步,但他却万般不想在楼娇面前露了怯,“你现在就是打死我又能如何?”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蠢事?” 楼翊也沉下脸色来。 “民不与官斗,你却偏偏要犯上这样的忌讳!”楼娇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但这些话就叫楼翊觉得刺耳了,“我楼家,算是毁在了你手上了!” 楼翊一怔。他知道谋反的严重性,但那东祁巧舌如簧,轻易将他欺瞒麻痹过去——如今兵败如山,再无翻身之日。 “啪——” 又是狠狠的一巴掌。 楼翊嘴巴里都有了血腥气,他本来就烦躁的很,这血腥味一下子就激怒了他,他复又捏着楼娇的手腕,将他抵到墙壁上,刺疼的脸上扭曲出一种敌视的表情,“打够了吗?” 楼娇已经比楼翊要矮上一些了,如今被楼翊推在墙壁上,气势好似都弱了一线,“打的就是你这个混账!” 楼翊捏着楼娇另一只手的手腕,将他两只手并起,高举过头,而后低头注视着楼娇。 楼娇是被气的很了,脸颊上都有了淡淡的薄绯色,和往日或高傲或矜持完全不同的神色—— 楼翊望着这个模样的楼娇,心底那奇怪的感觉更甚了一些。 16.第一卷 红丝绕(十六) 楼家两代从商,富贾一方,虽家中无甚亲眷在朝中提携运作,但也被一般的官宦所争相巴结。 而扬州向来又是富庶偏安之地,扬州城中的富户也要比其他的地方来的更显贵一些,此次出了这样的变故,一般的商户,自然干系重大,摸不准下场就是抄家问斩,楼家却因为上下人脉都经营处理的好,就是在狱中,也还有商筹转圜的余地。 知府同楼家关系好,多年来也得了楼家不少的益处,自然不想楼家倒台,但皇命难违,他区区一个知府,如何去保全判了重罪的楼家? 楼娇在狱中呆了一夜,第二日就托了狱卒去替他给知府传口信,知府要避嫌,换了便装才敢来相见。 但他既然要想办法替楼家开脱,自然要弄清楚那罪责是为何,他听了楼娇亲述事情始末,不由得连连摇头,这楼家二子何以糊涂至此。 楼娇知道这是大罪,但为今之计也只有这一条生路可以走,他以手扶知府衣袍,曲膝要下跪的模样。 知府连忙止住他的动作,“楼公子不可!” 楼娇昨夜才被捉到狱中,眉眼间都见有疲惫的神色,“知府大人,我楼家绝无谋逆之心,只怪我二弟年幼,受了人蛊惑,才犯下此等大罪来——” “本官知道,此事和楼公子并无什么干系。楼公子为人,本官再清楚不过。”知府将楼娇扶起来,又让他坐下。 楼娇敛眉低首,实在是温顺的很。 “但谋逆实在是大罪,本官虽是扬州知府,在朝中却也人微言轻。”知府道,“如今之际,只有舍掉二公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楼娇何尝不知道知府的意思,但那毕竟是他手足,“知府大人,我二弟楼翊驽钝,但天性纯良,实在是……” 知府听到此又只是摇头,“楼公子,如今不是取舍的问题,楼二公子犯下此等大罪,就是逃过这一劫,以后也难免会有有心之人拿着这个大做文章,到时候楼家又该如何自处?” 楼娇心思玲珑,怎么会没考虑到这一层。 “楼公子,本官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还请楼公子自己考虑。”知府说着要告辞。 楼娇却拦住他,“在下有一事相求。” 知府等着他说下去。 “在下恳请知府大人能代我转交一份奏疏。” 知府问,“交给何人?” “昭王东岚。” …… 扬州知府上递的奏疏,一直传到了东岚手里。 东岚方才下朝,接了奏疏看了一眼,就又丢开。 他身边的太监收了人的好处,在东岚身边询问,“皇上为何不看?” “求情之论,不看也罢。” 东岚将别的奏折批改完,又瞥到了那一本被他丢开的奏疏。他又拿起来翻了几页,越往后看,眼中的冷意就越深。 身边奉茶的太监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主,他见东岚面露不悦,就知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心里还在感叹,没想到东岚忽然合上奏疏问他,“这楼家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 太监不知东岚所问意图,只回答,“回皇上,楼家乃扬州富贾。” 东岚忽然冷笑一声,“区区一介草民,何以敢这样同朕讨价还价。” 太监好奇,“皇上,奏疏上写了什么?” 东岚睨了他一眼,“你今日的话,有些多了。” 太监知道东岚性子不好琢磨,只怕刚才问的太急,叫东岚不愉,他本来就是一个奴才,怎么好过问主子的事?东岚这么说了他一声,就叫这太监低着头半天不敢言语。 那奏疏自然是楼娇亲笔写的,内容也不过是分析朝局,现在朝局初定,东岚皇位也方才坐稳,北狄边境虎视眈眈,年年征战,昭国国库空虚,而楼娇是自愿将楼家半数家财归于国库。楼家两代经商,贸易往来连接北狄,如果东岚执意要抄家,也恐怕搜罗不出太多钱财。而楼娇的意思就是,若是东岚执意要问罪,楼家其他的产业,就要归属北狄。 东岚知道,能叫东祁看上拉拢的,绝不是寻常富贾人家。只是不知道,这楼家的胆子居然也这么大,居然还威胁起他来了。 而东岚,最是厌恶叫人威胁,他将奏疏丢在地上,“传朕的命令,楼家上下一干人等,即刻处斩。扬州知府若再给朕上书这没用的东西,也一起斩了就是。” 他下完命令,云清音耳闻此事,前来同东岚说。 东岚对云清音有几分尊敬,平日以老师尊称,见云清音来,叫了太监给他奉茶赐座。 云清音自然是为了楼家一事而来,但他却也不是全为了楼家。 他同东岚说了楼家所见,奢靡田宅,珠玉成斛。倘若此次放过楼家,楼家所奉钱财正好充盈国库。倘若执意抄了楼家,只怕搜罗到的也只是表面的田宅。 东岚是听得进去劝谏的皇帝,云清音一字一句,他无不认真思量,最后他也确实是听了云清音的意见,又派了人前去拦截前面下的那一道圣旨。 是夜。 扬州知府接到了圣旨,圣旨所说,凡同楼家亲近的人,此罪连坐。 知府只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又见圣旨催促他早日将楼家一干人等处斩,只怕明天京中就有督刑的人前来。 深夜里他前去狱中探望楼娇。 狱中阴冷,楼娇身体又是单薄,住了几夜就染了风寒,咳嗽不止,知府来见他,楼娇才勉强坐起来。 知府让狱卒将牢门打开,见到楼娇一脸病容,有许多话就说不出来了。 楼娇见他脸色,又见他深夜来探望,就知道事情的结果了,他苦笑一声。 知府受他恩惠颇多,却没有照拂到他,听楼娇此言,长叹了一声,“本官实在是尽力了。” 楼娇点点头,“多谢知府大恩。” 到第二日午时的时候,楼家一行人处斩,楼翊跟楼娇从那一夜后就分开关押了,在刑场上才又见到。 楼翊身体要比楼娇好得多,在狱中住了几天,也还是寒梅一样的挺拔姿态。 楼娇染了风寒,面颊瘦削苍白,一副弱不胜衣的姿态。 两人被押至刑场,行刑之时,两人被按在铡刀旁,行刑手举刀欲斩,第二份谕旨才终于送到。 谕旨送达,知府连忙差遣左右将两人放下来。 楼翊也脸色发白,他并不是无知无惧,楼家此次大难,他心里愧疚难当,行刑的时候,又看到楼娇一脸憔悴病容,更觉得痛恨东祁。 而楼娇一被放下来就昏倒了,离他最近的楼翊连忙接住他。 知府坐不住了,从位子上站起来,“快叫大夫,快叫大夫来!” 楼翊却不等他说完,抱着楼娇往楼府里赶了过去。 楼娇再醒来的时候,楼家已经初定了一些,那些抓走要卖做娼妓的婢子奴仆都找了回来,有些是被抓的时候逃跑了,找不回来的。 伺候楼娇的采薇还在,她这几天看着也是受了不少苦,见到楼娇睁开眼,连忙将大夫叫进来。 大夫给楼娇把脉,采薇就在一旁问楼娇,“大公子好些了吗?想不想吃些什么?” 楼娇一点胃口都没有,摇了摇头。 采薇更是担忧,“大公子,你都睡了三日了,要吃些什么,奴婢吩咐厨房的去做。” 楼娇还没回答,把完脉的大夫将他的手腕放下,同采薇说,“大公子体弱,又是病愈,做些清淡些的小点就好了。” 采薇点头记下。 大夫背起药箱,“我去开个药方,你跟我出去抓些药。” 采薇乖巧的跟着出去了,但她放心不下楼娇,也不放心别的人伺候楼娇,就跟门口那些个婢子吩咐,“半盏茶之后进去问一下大公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记下来,去让厨房的去做。” 外面的婢子连连应声。 采薇这才放心的跟着大夫去抓药了。 半盏茶的功夫,有婢子谨遵采薇的嘱托,进了楼娇的房里去问,楼娇醒来了一会确实也饿了,虽然没胃口嘴巴里寡淡,但胃里饿的发疼,“叫厨房里煮一些鱼汤,再做些清凉月霍碎端来。” 婢子出去办了。 只过了一会儿,楼夫人亲自端着东西过来了。 楼夫人这几天过的也不好,眼睛肿着。 楼娇看见楼夫人,就要起身,“娘,你怎么过来了?” 楼夫人按着他的手,“你还病着,不用起来了。” 楼娇就靠在床边坐着,楼夫人端了瓷白的一碗鱼汤,用汤匙放温了才喂给楼娇。 楼娇是习惯被人伺候的,吃了几口,有了些力气,就问楼夫人,“娘,府中怎么样了?” “府里和从前一样,只是这次的事闹的有些大,有些奴才嚷嚷着要同府里解约。”楼夫人说的自然是少数,因为多数买来的家仆,都签的是卖身契。 楼娇听在心里,“楼家出了这样的变故,那些人想走,也无可厚非。” 楼夫人也不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府里出了这样的变故,已经是六神无主,而楼娇又病倒了,她更是慌乱无措。 楼娇又吃了些东西,忽然想起了楼翊来,“娘,二弟呢?” 楼夫人一听到楼翊,就变了脸色,还有些忿然,“你管他做什么?这个逆子,做了这样的事——当初我同他说,他连我都欺瞒,真是!” 楼娇覆住楼夫人的手,“娘,二弟年幼,难免会遭人蛊惑。” 楼娇这是第一次帮楼翊说话,楼夫人又一向是最听得进去他说的话的,何况楼翊又是她的骨血,虽说气,但这事,毕竟已经是过去了,能气多久? 楼娇又温声安抚了几句,楼夫人也不说楼翊下落,只叮嘱楼娇好好养病。 等到楼夫人走了,楼娇问采薇,采薇才说,楼翊从回来,就被楼夫人关进了宗祠里反省去了,听说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 “大公子,你可千万别心软,这二公子,干了这样的糊涂事,差点把楼家都害了,叫他跪着还是轻的了。”采薇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人,府里那些传言她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楼娇说,“在你眼里,我是那么一个心软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采薇反问。 楼娇拧眉,“采薇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采薇知道楼娇脾性,所以也不害怕,“大公子如果不心软,也不会听江湖术士的话,给二公子换血,落下现在这样的病根。” 又听采薇提起以前的事,楼娇有些烦了,“采薇!” 采薇替楼娇不值,咬唇没有再说下去。 17.第一卷 红丝绕(十七) 昭帝下了谕旨令楼家来京,现在楼府名义上是楼夫人管理,但她只是一介女流,自然不能进京面圣,于是这传唤就落到了楼娇身上。 楼娇倒是坦荡的很,楼家一家人的命,他是拿楼家的钱财保下来了,东岚借着楼家的钱财稳定朝局,也该知道他楼家虽然是富可敌国,但很多生意都做到了北狄国,倘若他一心要铲除楼家,那北狄受益的,决计不会比他从楼家身上所获取的少。楼娇权益一番,就放心的去了。 进京的路程不过两日光景,东岚谕旨发出去,已经有了半月有余,却还没见到楼娇。他派人去询问,才听闻是那楼家的公子身体娇贵,经不起长途跋涉,两日的路程硬生生耽误成了半月,偏偏还催促不得,派去的使者赶了一夜的路,第二天这楼家的大公子就生了病,沿途找医馆就医又耽误了许多时间。 去传谕旨的人,也不敢太过逼迫楼娇,就陪着他慢悠悠的往京城赶。 东岚听了好笑,拿着传信人送来的信笺,“这大公子莫不是瓷玉做的,这么娇贵?” 他这话像是戏谑,眼中却半点没有戏谑的意思。 又过了两日,楼娇终于到了。东岚将他随便安排在一个宫室里,就这么晾了几天,才终于去见他。 楼娇吃不惯宫廷里的东西,那些宫廷里伺候他的婢子也是东岚故意找去的,在宫中做最下等活计的粗使婢女,楼娇看不上眼,将她们全打法出去了,身边就留着采薇一个,采薇在他身边哄着他吃。 楼娇吃着,忽然听到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那唱词婉转凄绝的很,好似心有万千愁绪郁结。 采薇也听到了,她才哄着楼娇吃了一些东西,这一下楼娇听着歌声又不吃了,她问宫里服侍楼娇的宫婢,“外面谁在唱歌?扰了我们公子用膳。” 因这派来服侍楼娇的宫婢都是做粗使活的下等人,对主子顺从的很了,听到采薇问,也规规矩矩的回答,“回采薇姑娘,听这歌声,应该是从淑妃的宫里传出来的。” “淑妃?”采薇可不懂。 楼娇已经站起来了,他认真的听着这歌声,问宫婢,“这首歌叫什么?” 宫婢摇头,“奴婢不知,淑妃唱的,都是自己填的词作的曲。” “公子?”采薇看到了楼娇神往的模样。 楼娇看了她一眼,笑道,“采薇,跟我去见见这淑妃。” 采薇拧着眉,“公子,这宫里——” 不等她说完话,楼娇自己就已经撩起衣袍走了出去。采薇只得跟了上去。 淑妃的住的宫殿跟楼娇住的临近,都是宫里最偏僻的宫宇,红墙里金合欢开过墙来。 楼娇循着歌声走过来,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歌声忽然断了,而面前两个绿衣的宫婢拦住他。 “公子留步。”宫婢没见过楼娇,但看他在宫里,应该也是世家公子的模样,就不好怠慢,只拦着不让他进去,“后宫妃嫔的住所,不宜让外人探看。” 楼娇是听那歌声听的迷了,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两位姑娘,方才那歌声——是从你们这里传出来的?” 两个宫婢还没被人这样称呼过,加上楼娇长得实在是俊美,实在连为难的心都生不出来,应了一声,“是。” 楼娇又问,“那能让我进去见见你家主子吗?” 楼娇这话,说的实在是冒昧,若是别人说,遭人一检举,只怕下场凄惨。 这两个宫婢也是服侍主子的,哪里不知道楼娇这话说的越了矩,但她们见着楼娇这样望着她们,还十分殷切的模样,就一下子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楼娇的眼睛那样漂亮,又温和的好似泛起涟漪的湖水。两个宫婢本来要拒绝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反而对视一眼。一个安慰另一个,“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就——” 另一个谨慎一些,还在迟疑,小声的说,“这事如果被嬷嬷知道,那我们可就惨了。” “没事,嬷嬷忙着伺候受宠的林贵妃呢,哪里会来我们这里过问。”另一个还在规劝。 楼娇这时候又插了一句话过来,“可否请两位姑娘行个方便?” 那个谨慎一些的宫婢,回过头来看到楼娇那样的神态,也动摇了。 “那你进去一会儿,但若是惊扰到娘娘——”宫婢的话没有说下去。 楼娇说,“在下一定不惊扰娘娘,就算出了事,也断不会让两位姑娘担罪责。” 楼娇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两个宫婢自然往后齐退一步,将楼娇放了进来。 楼娇进了宫宇,面前就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生着许多奇花异草,开的绚烂,但衬着这朱红色的宫墙,又显得格外寂寥。 院子里没有人。 楼娇走过去,他方才就是隔着墙听到这歌声的。 采薇虽然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但也知道,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看到院子里没人,就去扯楼娇衣袖,“公子,我们走,别叫人看见了。” 楼娇却还在四处张望。 采薇还在催促。 楼娇蹙眉,终于忍不住道,“采薇,我就见见一个人。” 他的话音刚落,假山后又传了一道声音出来,“谁?” 那声音清凌凌的,说不出的悦耳。音色里又带着一丝妩媚,听着就叫人忍不住窥探面庞。 楼娇看过去,正看到那个挽着发髻的白衣女子从假山后探出头来。 那白衣女子生的极美,虽然楼娇此生见过无数绝色女子,但这女子的容貌也在其中算得上是出挑的。又因为是一身白衣,洗尽铅华,发如泼墨,美的几可入画。 那女子见到楼娇也是一愣,她还没见过楼娇这样美的男子,但这后宫之中,为何会闯进来这么一个男子? “你是谁?”女子询问。 楼娇也知道刚才那窥探的模样失礼了,颔首道,“在下楼娇,方才听到姑娘歌声——” “姑娘?”女子拧眉,“你可知道我是谁?” 楼娇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淑妃娘娘?” 女子的脸色缓和一些,“你既然知道我是淑妃,就知道私闯妃嫔宫殿是什么大罪。” 楼娇还没什么反应,采薇就已经白了脸庞。 就是皇帝,说要杀头,楼家的人就一夕间全被抓起来了。现在又要问罪,实在是—— “在下只是因为听到淑妃娘娘歌声,实在是心喜的很了,才冒昧的闯了进来。”楼娇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淑妃听到楼娇这么一番说辞,脸色又缓和了一些,她问楼娇,“你听到我的歌声?” “是,在下就暂居娘娘别院。”楼娇回答。 淑妃听到楼娇的话,眼中有了一丝落寞,而后自嘲一笑,“原来如此。” “娘娘为何神态落寞?”楼娇难得会有这么殷勤询问的模样。 淑妃却不愿意说,瞥了楼娇一眼,“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楼娇颔首,“是在下失礼了。” “你说喜欢我唱的歌?”淑妃问。 楼娇应了一声,“是,娘娘歌声实在是动人的很了,但是词曲中还有不美之处。” 淑妃曾经是闻名昭国的才女,填词谱曲一流,被人说词曲有不美之处还是头一回,她好奇了,问,“你说不美,是哪一句不美?” “若有人兮山之阿后一句。”楼娇记得清楚。 淑妃思索一下,口中也重新咀嚼了几遍自己填的词,但她自认那已经写得足够好了。 “那你以为,要如何改?”淑妃向来高傲,在昭帝面前都不收敛自己的高傲,所以不得圣宠。 “可有纸笔?”楼娇问。 淑妃转头吩咐,“笙歌,拿纸笔来。” 被唤作笙歌的宫婢捧着纸笔过来了。 宣纸被摊开,笔尖儿也饱蘸了墨汁,楼娇提笔顿了一下,而后落笔。 淑妃见他字迹俊逸清隽,对楼娇就高看了一些,而后见他收笔,念出了宣纸上写的一句。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那实在是极美的诗词,淑妃念了两遍,就愈发的爱不释手。 “在下私以为,这么改更动人一些。”楼娇说。 淑妃点头,“你改的确实要比我原先填的词要好一些。” 楼娇弯唇一笑,“娘娘喜欢就好。” 因为楼娇填的这一句词,淑妃对他的印象就陡然变好了起来。她觉得楼娇定是个才华满腹的人,所以也有了结识的心思了。 “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又如何来了这宫里?” 楼娇回道,“在下楼娇,是应昭帝谕旨入宫。” 淑妃听到昭帝,神色微变,而后如常,又继续同楼娇讨论填的词。 两人相谈甚欢,采薇却在一旁悬着一颗心,不时的往宫门外看一眼,生怕闯进来什么人。 半个时辰之后,楼娇告辞,冷面的淑妃对楼娇已经是言笑晏晏的模样。 他问楼娇,“楼公子明日还来么,我这里还有几首词,还请楼公子帮我斟酌斟酌。” 楼娇也是同好,自然应了下来。 采薇担心的没法。 这皇帝的妃子都不注意自己的言行么,可别害了她家公子才好。 18.第一卷 红丝绕(十八) 淑妃姓林名贞,字妆寒,乃前丞相林维的独女,在嫁给昭帝之前,已经是名满京都的才女了。后来宫变,林维属意并不在东岚身上,东岚几番求助未果,只得退而求其次的去拉拢户部尚书慈辄,现在他既已稳坐高位,当初偏帮其他皇子的林维自然不再得他欢心,随便找了一个托词就将林维调遣出宫去。几日后下旨说林维年事已高,丞相一职就另委他人。 淑妃乃林维独女,东岚当初娶她,也不过是为了拉拢她的父亲,如今他也不再需要这个助力,打发走林维之后,对淑妃也日渐冷淡。 林贞虽然也是奇女子一个,但终究嫁予了东岚,女子生性喜欢依附他人,再要强的女子也是如此。东岚气度绝俗,引得林贞倾心。只可惜帝王之爱向来不长久,况且东岚本身就偏好温顺解意的女子一些,林贞心高气傲,自然不得他喜欢。丞相一职罢免之后,林贞也被安排到离他住处最远的深月宫去了。 而宫人按照东岚吩咐,给楼娇安排的偏僻住处,正巧就是深月宫的旁边。 楼娇十分喜欢淑妃所做的词曲,在宫里呆了数日,与淑妃相交甚是亲近。 采薇对这宫廷本来就排斥的很,自然对那心高气傲的淑妃看不上眼,但是公子喜欢,她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林贞和楼娇走的近了,更觉得楼娇才华横溢,又因为容颜俊美,性格温纯,就动了一些别的旖旎心思。 要说林贞有多喜欢东岚,又不尽然,林贞自小家境优渥,所结识的男子无一不对她恭顺纵容,但那东岚,比她的出生更为尊贵,现在又贵为昭国之主,林贞自然就有些不甘心。所以在深宫之中,常做一些宫怨词排遣寂寞。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期望,能盼来东岚的回心转意。 但,林贞心里也知道,东岚怕是不会再来见她一眼。 而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楼娇,看贪图,决计不是寻常人家,又得东岚召见,可见身世也不会低贱到哪里去。再加上—— 这样一个满腹才华又俊美无双的男子,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呢? 楼娇却不知道林贞动的心思,他素来喜欢诗词,而林贞又是名动一时的才女,写出的诗词婉转动人,实在叫他喜欢的很。他这几日,每天都来这深月宫里,替林贞改从前做的词,遇到精妙的句子,还会赞叹不止。 林贞女儿家的虚荣就在这赞叹里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自从来了这宫里,和东岚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有从前被人拥簇的体验了。 林贞开始主动亲近楼娇,本来那些懒下的梳妆又拾了起来,她本来就生的清艳绝伦,略施粉黛,就又是一番动人心魄的姿态。 素净的白衣褪下,换上了流苏的青烟长裙,墨发用金钗挽起,饰以金步摇,琳琅耳珰,扶桌替楼娇研墨,看他落下的清隽字迹,眼中的仰慕之情更深了一层。 楼娇全然不知,他将宣纸上的墨迹吹干,而后拿起来递给林贞,林贞从前还会反复咀嚼一番,现在她拿过楼娇递过来的宣纸,看也不看,卷起来递给身边的婢子,一双秋水明眸只看着楼娇。 “辛苦楼公子了。” “无妨。”楼娇搁笔,脸上也并未有倦色,反而因为方才赏玩了那绝妙的诗词,而显得神采奕奕,“娘娘才华斐然,实在令楼某——”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贞就打断他,“如今再这样叫就生疏了。” 楼娇一愣。当初他叫林贞姑娘,林贞叫他改口,现在又是如何? 林贞抬手按了按鬓发,墙上的金合欢被风吹的花朵摇曳,“父兄叫我妆寒,以后亲近些,你也这么叫。” 楼娇颔首,“妆寒。” 妆寒是林贞的闺名,很少被人唤,楼娇叫了她一声,那本来是极其普通的一声,偏偏楼娇音色温纯缱绻,叫林贞仿佛听出了万种情意。心神愈发动摇不可控制。 采薇在一边看着,她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儿闺名是不能被外人叫的,这淑妃一个劲儿的往大公子身边凑,现在自报闺名,实在是孟浪的很了。 宫殿里墙边开的正盛的金合欢被吹落了花瓣,指甲盖儿大小的一片,吹拂起来,落到林贞的墨发中。 楼娇站在她面前,正好见到了她鬓发上的花瓣,顺势抬手替她摘下。 林贞忽然见到楼娇的动作,面颊微红,气息滞塞,而后等楼娇手里捻下一朵花瓣时,她才回复了神色。 林贞眼中的情意更加脉脉,采薇是知道她家公子品行的,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总是不吝惜温柔,但这喜欢某一件东西,不代表连带着主人也喜欢。这既然是皇上的嫔妃,那么有些东西是不该碰的—— “公子。”采薇叫了一声。 方才凝转在楼娇跟林贞身边古怪的氛围就一下子没有了。 楼娇转过头来用目光询问采薇。 采薇暗下目光,“公子,天色已晚,等下送晚膳的宫婢来了见不到公子,怕是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楼娇也想起来了现在自己身处宫廷里,有些事确实还是要顾忌的。 “那,今日就告辞了。”楼娇同林贞告别。 林贞心里有些不悦,但楼娇要走的理由合情合理,她若是挽留,就真的太孟浪了一些。只是这婢子,怎么这样的烦人? 采薇低着头,避开林贞的目光。 楼娇告辞离开后,林贞的目光就深了下来。 回了自己住的宫宇,用晚膳的时候,采薇站在一边沉默不语,还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楼娇问,“采薇,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采薇才终于大着胆子说道,“公子。” “嗯?” “这里是昭国王宫,公子要注意一些自己的举止。淑妃是皇上的妃嫔,走的太近,怕是有闲言碎语传到皇上耳朵里,又要给楼家惹出什么是非来。”采薇说。 楼家沉吟一刻,没说话。 “公子……” “我知道了。”楼娇没有再让她说下去。 深夜。 采薇伺候着楼娇安寝,熄了烛火之后,从房梁上翻下来一个黑影来。那黑影步履一点声音都没有,灵巧的跟只猫似的,凑到了床边。 楼娇睁开眼。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远不如烛火照的明亮,却已经足够看清对方的面庞。 这夜明珠的微光,照亮的正是陆明影那深刻的五官。 “你怎么过来了?”楼娇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陆明影穿的还是楼娇给他定制的衣衫,暗纹华贵,额发间束着金额饰,眸光碧绿若夜间出没的妖魅。 “回来听夫人说你来京城了。”他两个月以前离开了一趟,说是要回家处理一些事。 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回来听到楼家出事,心里惊慌的很,问了楼夫人,说楼娇无事,都放不下一颗心来,非要自己赶到京城来见楼娇一面来不可。 楼娇借着微光看他眉目倦怠,又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味道,就知道他怕是连夜赶路过来的,又花了心思绕过这禁军守卫的地方,才找到他现在落脚的地方。 “你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两个月以前他走的急了,只给楼娇留了一封书,说明自己不是不告而别就离开了,也没说写明归期。这一去就再杳无音信。 陆明影听到楼娇的话,眉宇微微蹙起了一会儿,而后展开,“我师父死了 。” 西域人学不会中原人的委婉,对一个人的死亡不会用去了,或者故去这样的言辞来修饰。 楼娇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明影虽然没有露出伤心的神色,但他那碧绿的目光里,却浮现出一层一层的郁色。 犹豫了一会儿,楼娇忽然扶着床榻往后坐了一些,陆明影看着楼娇的动作,有些怔愣。 “太晚了,也没有给你洗浴的地方,就这样先休息。”楼娇只穿着一层亵衣,被盖在缎被里的双腿露出纤细雪白的一段脚踝。被子里面的热气混合着楼娇身上的体香,糅合成一种更蛊惑人的东西。 陆明影脸热了一会儿,低下头不敢再看,因为光亮恍惚,楼娇没看清他脸上那羞赧的奇异神色。 “我睡房梁上就好了。”陆明影说。 他在大漠里住的久了,来了中原之后,也睡不惯床榻,总是喜欢寻一些偏僻的地方休息。 楼娇知道他的怪癖,也没再勉强什么。 天色真的已经很晚了,两人只交流了几句,陆明影就又翻身回了房梁上,楼娇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房梁,而后又靠着长枕侧卧了下来。 琐窗外透进来的烛火,柔柔的覆盖在楼娇的脸上。 到楼娇已经熟睡,那房梁上,藏匿在黑影里的目光也一直落在楼娇的脸上。 也许是因为那烛火太柔和,楼娇本来就精致的面孔更显得似真似幻,长长的睫羽仿佛栖息在黑暗里的蝴蝶,好似有一点声响就会振翅而起,没入更深层的黑暗里。 那目光幽碧的宛若一只捕猎的灵猫,在黑暗的捕猎里才能看的出凌厉的味道来。 19.第一卷 红丝绕(十九) 第二日楼娇没有再去深月宫里,采薇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楼娇起身梳洗用膳之后,就遣退了伺候的宫婢,连采薇都一并挥退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呆在宫里。 深月宫里的合欢花开过墙来,柔弱的花骨朵儿从墙头摇曳出来,陆明影还没见过这样娇弱的花朵,经微风一吹拂,就从墙头飘落了下来。他拾起肩上的一朵花瓣放到了掌心里。 他方才沐浴完毕,只着一件袍子,只不过因为他身材太过高大健壮的缘故,在楼娇身上的袍子穿到他身上,连胸膛都遮不住,露出被晒成麦色的肌理。 楼娇站在他身后替他擦着湿发,陆明影的头发有一段时间没打理了,都打了结,他自己也不在意,楼娇用梳子梳不动,只能将手贴近他的头皮,而后一点一点的往外梳理。陆明影觉得舒服的很了,眯着眼,眼前那一道刀疤都显出了几分温和来。 楼娇是从来没伺候过人的主子,替陆明影梳理了一会儿,就觉得烦了,将梳子丢给他,自己起身到一旁看书去了。 陆明影将头发梳好了之后,就又凑到了楼娇的跟前。 楼娇捧着一卷书在看,陆明影虽然会说中原话,却还是看不懂中原的文字,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越看眉头拧的越近。 楼娇抬眼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手上的书卷,“你可看的懂?” 陆明影摇头。 楼娇轻笑,“那你看什么?” “看你。”陆明影回答的极其的自然。 楼娇长得那样的好看,他此次回西域去安葬师父,见到了西域最美的女子,也不及楼娇半分的颜色。 虽然西域以深刻的五官和婀娜的身姿为美,但陆明影却觉得,楼娇纤细柔弱,更叫人有捧在手心保护的**。 楼娇知道西域人口无遮拦,早已习以为常,听到陆明影如是说,也没有觉得自己被轻薄或者其他,只是从这个话题带过去,“我教你汉字你可愿意?” 陆明影摇头。 他来了这中原许久,都不曾弄清楚一些晦涩的言语,哪里还想去学这看起来更难解的汉字? 楼娇曾经也问过他,现如今再提一次,得到了拒绝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低下头又继续看书去了。 陆明影看不懂书上的字,只能看楼娇。 楼娇的手指好看,像是西域的马贼从昭国劫下的上好的玉璧,温温润润的,叫人有捉起来放在口中咬一口的**。 他翻书的姿态也很美。 陆明影学不来楼娇这样的姿态,他只能去更仔细的看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太露骨,楼娇眉宇微皱,抬起头来,正撞上陆明影的目光。 陆明影碧绿的眸光坦荡的很,不躲不闪的和楼娇对视着。 楼娇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闲着无事,就去别处逛逛。” 楼娇知道陆明影有独特的轻身之法,飞檐走壁,隐匿无形,很难叫人发觉。况且他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这宫廷重并不能拦他分毫。 陆明影问,“你去吗?” 楼娇被他一问,就愣住了。他从进宫以来,昭帝将他安置在这里,又不见他,实在是难以捉摸。但这深宫之中实在是无趣,往来的宫婢战战兢兢,不敢多话,除去身边的采薇,也只有深月宫里的林贞还能同他说说话。只可惜林贞现在他也不能见了。 陆明影看到了楼娇的犹豫,“我带你去,不会被人发现的。” 楼娇将书合上,“那走。” 采薇已经被他打发出去了,自然管不到他,但现在势必不能从正门走,可攀缘走壁这样的事,楼娇又哪里做的来。 陆明影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宫墙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他将身上楼娇的衣服换下来,换成自己穿的那一件,而后他在楼娇身边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背袒露给楼娇。 楼娇一愣。 陆明影回过头,说,“上来。” 楼娇是有教养的公子,但也并不死板,有时候虽然会顾忌礼节,但应对多数的事都还是率性的很。他知道想出去,就要借助陆明影,所以也没有多做纠结,趴在陆明影的背上。 陆明影比他要高大许多,楼娇被他背在背上,陆明影也并不觉得沉重。 楼娇贴在陆明影的脖颈处,陆明影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拂到了他脸上,楼娇轻轻的吹开。 陆明影往前走的姿势一顿。 楼娇毫无所觉,问,“我们早去早回,不要叫采薇发现了。” 陆明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而后他整个人腾身而起,灵巧的跃上宫墙,而后踩着琉璃瓦楞,往建筑物更密集的地方去了。 楼娇很是从容,他问陆明影,“宫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好玩的? 陆明影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来,他来这里的一夜,为了找楼娇,跑了许多地方,虽然都没有多做停留,但总还有一些印象,“我来的时候,听到有一处宫殿里有虎狼咆哮的声音。” 楼娇是长养在楼家的娇贵公子,所见所闻,都是世间精细灵巧的物件,就是奇珍异兽,也是那种可爱讨喜的鸟雀一类,此刻听到虎狼,就来了兴致。 “那你带我去。” 陆明影应了一声,他脚下踩着的宫墙正中的位置,有带刀的侍卫巡逻而过,陆明影即使背着楼娇,都还是灵巧的很,一晃就从侍卫的头顶飘过去了,连黑影都只是一瞬。 现在应该是下朝时分,楼娇见到了许多身着官服的人从脚下走过,他看了一眼,心里紧了紧。 陆明影却毫无察觉,只觉得楼娇揽着他脖颈的双臂又紧了紧。 楼娇穿的是宽袖衣裳,手腕揽着陆明影,那衣袂就自然的垂坠而下,露出雪白的手腕。那手腕纤细的可以看得见青筋,又有一种贴近脉搏的馨香逸散。陆明影不敢多看。 又在宫里穿行了一段时间,陆明影终于带着楼娇来到了他说的那所宫殿——那其实已经不算是一座宫殿了,外面有伺候的奴仆,但都是身着黑黄相间的衣裳,陆明影趴在屋脊上掀开一片琉璃瓦往里面看了一眼。宫殿里有十几个铁笼,笼中关着猛兽,皮毛丰盈的猛虎,威风凛凛的在铁笼里踱步,而在猛虎对面的,则又关着一只雄狮,那雄狮好似饿了很久,精神都有些不好,趴在笼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摇动着尾巴。 楼娇跟着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一看眼睛就亮了。 陆明影不觉得稀奇,西域里多的是这样的凶兽,但楼娇和他不一样,他是头一回见到,所以格外的兴奋。 “我们能进去吗?”楼娇问陆明影。 陆明影看了一眼门口的奴仆,几个奴仆像是只在外面伺候的,应该不会进去的。他观察了一阵,就回楼娇,“可以。” 楼娇眼睛明亮,“如何进去?” 陆明影将楼娇从背上放下来,而后自己跳了下去,四下环视了一周,找到了一个半开的窗户。他又折返屋脊上,将楼娇一并抱下来,从半开的窗户里将楼娇送进去。 笼中的困兽闻到有陌生的气息,一个个都从铁笼里竖起了耳朵来。 那猛虎,更举爪搭在铁笼上,一双铜铃大的黄色兽瞳盯着楼娇。 陆明影在楼娇后面,他碧绿色的眼接近于兽瞳的颜色,他盯着那头做捕猎状态的猛虎,那猛虎居然慢慢的垂下头来,在笼子里踱起步来。 楼娇没有注意到,他很是喜欢那一头雄狮,进来了宫殿,走到狮笼旁边,去看那狮子。 那狮子懒洋洋的,见到楼娇靠近,也还是象征性的低低咆哮一声。 楼娇听到那一声咆哮更是来了兴致,居然抬起了手来。 在他身后的陆明影连忙拦住他。 楼娇回头看了他一眼,见陆明影的目光,就将手收了回来。抱膝蹲在狮笼旁边,去看狮子棕色的鬓毛。 狮子的眼睛也是黄澄澄的,瞳孔竖直,却始终不从笼子里站起来。 陆明影也觉得稀奇,这宫殿里都是没有驯化的凶兽,这雄狮见到生人,居然一动不动,温顺异常,实在是异常。 楼娇看够了,又去看那头猛虎。 猛虎比雄狮的精神要好一些,锋利的爪子踩在铁笼上,将铁笼上都划出了好几道深刻的抓痕。但它毕竟还忌惮着陆明影,只是示威,而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势。 这边楼娇正在看着,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兽吼,楼娇回头只来得及看清是一只棕熊,就已经被陆明影拦腰抱起藏到了房梁上。 而后宫门被推开,伺候的奴仆闯进了宫殿,四下环顾了一遍,就又退了出去。 楼娇看到宫门打开又被关上,心里倒没有什么惊恐的情绪,只是陆明影放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的有些紧,叫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现在踩在房梁上,身上的重心都全在陆明影身上,也不敢挣脱。 陆明影还没察觉出自己的举止有些越矩,他望着奴仆退了出去,脸上的警惕也没有淡化一点。 楼娇被陆明影按在胸膛前,抬头都触到了陆明影的下巴。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姿势。 楼娇微微的挣动了一下,没想到陆明影忽然将他搂的更紧,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整个人抱着楼娇翻身靠在了宫柱旁。 楼娇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看见又被打开的宫门,和那一个穿着紫衣进来的人。 进来的人自然是东岚。 他今天的早朝实在是有些不顺心,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还言辞凿凿的同他争辩,但东岚如今根基未稳,又不好现在对那些藩王动手,只得不动声色的忍了下来。 这宫殿名为百兽宫,都是他派人搜集来的一些凶兽,关在这里,任他赏玩。 迎着他进来的,就是那几个黑黄衣服的奴仆,在东岚身后,头几乎要低到了地上。 这些奴仆都是被拔了舌头的,听话的很,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东岚走进来,扫视了宫殿里关在笼子里的凶兽一眼,最先走到的狮笼旁边,他的胆子可比楼娇大多了,伸手进铁笼,按着狮头,狮子还是温顺的趴伏在地上。 东岚看到这上个月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狮王,现在这样乖顺的模样,突兀的就冷笑了一声。 他的长相做出这个笑的模样,更觉得冷酷起来。 “今日怎么这样的乖。”东岚将手收了起来,而后转过头去看那头猛虎。 那斑斓猛虎见到东岚漆黑的目光,居然垂下尾巴往后退了一步。 东岚却像是有了兴味,走到关着猛虎的笼子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笼子里的凶兽终于按捺不住的咆哮起来,那咆哮的声音惊动的其他笼子里的猛兽瑟瑟发抖。 东岚薄唇上的笑弧扩大。 他伸手,旁边黑黄衣服的奴仆就递过来一条漆黑的长鞭——那鞭子本来不是黑色的,是染了太多的鲜血,抽开了太多皮肉,而凝聚成的一种深红的,接近于漆黑的颜色。 东岚握着长鞭,将披在身上的紫色华袍褪去。 他的声音很低,望着笼子里龇牙的凶兽,一双漆黑如墨的眼里终于融进去了一丝属于人的情愫。 “将笼子打开。”他这么吩咐道。 20.第一卷 红丝绕(二十) 楼娇还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白额吊睛的猛虎不抵人力,被那一条长鞭戏弄的气喘吁吁。 长鞭的一段系在东岚的手腕上,东岚也是难得的有了驯兽的兴致,闪躲了几次猛虎扑杀的攻势,见那猛虎没了什么气力,就甩着长鞭去卷猛虎的前爪,猛虎闪躲了一下,那暗色的长鞭这时候才显出古怪来——本来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长鞭,卷曲之后,居然露出了锋锐的倒刺来,猛虎收回了前爪,却被那倒刺刮伤了腹部的软肉。 这一人一兽对峙的模样实在是稀奇,楼娇躲在房梁上偷觑着。 东岚又和那猛虎对峙了半响,才终于像是玩腻了,将长鞭甩在地上,那一声惊响叫那挨了好几记鞭子的猛虎警戒的弓起身子来。 东岚脸上也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眼中的兴味却浓烈的很,卷着的长鞭舒展在他脚边,像是一条盘踞的伺机而动的蛇。 陆明影在西域也见过驯兽的人,却没见过东岚这样,像是逗弄家禽一般的姿态。 被那长鞭伤了身上好几处的猛虎终于按捺不住了,低声咆哮一声,又往东岚身上扑了过去。 锋锐的爪牙叫人胆寒。 东岚也不见后退,他手腕上的长鞭被他双手扯开,阻拦住了那利爪,而后他后退一步,乍的显出倒刺的长鞭叫猛虎吃疼的收回双爪,而那长鞭一得歇息,就又落在了虎头上。 这一下明显是下了力气的,连带着猛虎的鼻梁到上唇,都勾带出一条深深的伤口。 这一下猛虎吃了痛,掉头就要往后跑。 宫门关着,几个奴仆守在门口,见到猛虎往门口跑来,一个个惊恐至极也不敢逃开。 好在猛虎已经受了伤,一心只想逃走,几个奴仆躲开,猛虎扑在宫门上。 东岚拎着长鞭走过来,那猛虎自知没有生路,转过头,龇着利齿冲东岚咆哮。东岚也不畏惧,猛虎怕他手上那条鞭子,吃痛不敢再纠缠,东岚就走到了那猛虎面前,方才要伸手,那猛虎就又张开口来,这一下东岚动了拳脚,半人高的猛虎,挨了他一脚,在地上滚了两圈,又吃了狠狠的两鞭子,铜铃大的眼都已经没了那种嗜血的凶悍之气。 猛虎在地上一咕噜站起来,额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刺的它眼睛都睁不开。 东岚还要在往它面前走,那猛虎这一下却不敢再与他遭遇,垂着尾巴又缩回了自己的笼子里。 东岚看到猛虎缩进笼子里趴伏着,才扬唇将长鞭丢到了地上。 几个伺候的奴仆走过来,一个去跪着捡长鞭,一个递来一方干净的湿帕,给东岚擦手。 东岚手掌心里红的很,他方才抓着鞭子是用了力气的,现在丢了鞭子,手心里也是**的疼。他用湿帕擦了擦手,而后将湿帕丢开。 几个奴仆托着他的衣袍给他披上,东岚拂了拂手,几个奴仆又捧着他的衣袍往后退了一步。 “叫王辽进来。”东岚说。 一个奴仆领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官服的人进来了,低着头,连脸都看不清。 楼娇却认得,这人正是他来京城前来接引他落脚的。 东岚额上汗迹渐消,满笼的猛兽无不伏身在地,他叫面前的人,“王辽,那楼家的,在宫中住的如何?” “回皇上,那楼家长子被微臣安排在昌邑宫里,深居简出,每日用膳之后就去歇息了。”王辽回答。 东岚却没想到楼娇会这样的安分,“他这几日都是如此?” “是。” 东岚又挥了挥手,托着他紫色长袍的奴才才走过来,给他披上。 “这楼家的公子,倒是安分的很。”东岚伸手整了整袖口。 王辽摸不准东岚的心思,也不敢回话。 “那东祁呢。”东岚又问。 “五皇子——”王辽说完才觉着自己说错了,抬头看了一眼东岚的脸色,见东岚斜眼看他,冷汗涔涔的改口,“东祁反贼已经打入大牢里,由云先生审问着,相信不日就能问罪。”这问罪,自然是找出一个服众的罪名,将这五皇子尽早处理了。 东岚倒是很放心云清音,听到王辽如是说,就没有再问下去。话题又转到了楼娇身上。 “也是时候见见这楼家的公子了。” “那微臣去安排。”王辽回答。 东岚抬手拦住他,“不必。” 王辽不明白东岚的意思。 “本王亲自去。” …… 房梁上的楼娇变了脸色,陆明影也蹙起眉来。 东岚带着人出去了,楼娇也不敢在逗留,同陆明影说,“回去。” 陆明影知道事情的轻重,带着楼娇从窗户里溜出来,原路返回。 他们的速度自然比东岚来得快,到了昌邑宫里,将宫门外的采薇喊了进来。采薇猛然听到公子的呼唤,吃了一惊,连忙跑进去,见到陆明影跟楼娇并身而立,诧异的很,“公子,他——” 楼娇知道方才自己见的那人就是昭王,那昭王又要见自己,现在自然要准备一些。 “他昨日就来了,你不必管。”楼娇说着,又往门口张望了一眼,“采薇,昭王马上就要过来了。” 采薇一愣。 “等下昭王若是问他的来历,你就说是我楼家带来的家仆,万不可露馅了。。”楼娇叮嘱。 “是,大公子。”采薇虽然诧异陆明影忽然出现,但公子的吩咐,她也不能反驳什么。况且这陆明影,本来就是他楼家的家仆。 楼娇还是觉得陆明影的衣服太打眼,他虽然带了几个家仆进宫,但都分去做些打扫的活,而陆明影身材高大,又做西域人打扮,若是有心人求证,怕也是要露出马脚来,“算了,采薇你去门口拦着,若是昭王过来,你想些托词,陆明影你跟我过来。” 陆明影跟楼娇进了房。 楼娇虽然知道陆明影有藏形匿影的本事,但这昭王宫,白日里和夜里不一样,若是稍有闪失,露了踪迹就不好了。 陆明影跟楼娇进了房里,这昌邑宫里空旷的很,本来就是闲置的宫殿,更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抬头连那房梁都一目了然。 楼娇看了一眼床底…… 昭王的御撵果然来了。 采薇虽然得了楼娇的提醒,但她毕竟是个奴才,昭王被人簇拥着过来,到门口的时候,原本和她站在一起的宫婢齐刷刷的跪下,采薇也随着跪下,连昭王的脸都还没看到。 昭王东岚抬头看了一眼宫殿上的烫金匾额,昌邑宫。 王辽在东岚面前跪了下来,把自己的背给东岚,东岚踩着就下来了。 等到东岚下了御撵,王辽又从地上爬起来,“皇上,这里就是楼家人的住处。” 东岚要往里面走,采薇想起楼娇的吩咐,大着胆子抬起头,“皇上!” 东岚停下脚步。 采薇还没见过东岚这样身处尊位的人,他比楼娇多了威仪天相,采薇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四肢伏地,“皇上,我家公子现在生了病。” 她这本来不过是随便扯的借口,没想到东岚听到却笑了。 “又病了?”好似这楼家公子从来京之后就一直染病在床。 采薇怯怯的抬起头。 “放肆,谁准你窥看龙颜了!”王辽说。 采薇听了这一声呵斥,又猛地低下头去。 东岚是真的来了兴致,这楼家公子,是有多金贵的身子,这病了一路,来这宫中,又还得了病。 采薇已经懵了,她也不敢在阻拦,那十几个带刀的侍卫叫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东岚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低着头只看得到东岚深紫色的长袍。 院子里没有人。 十几个侍卫停在门口,四个婢子和王辽跟着东岚。 东岚走到门前,王辽就将门推开了。 门推开了东岚才开口询问一般的道,“楼公子身体可还好?” 宫里白色的纱幔垂在地上,金钩上幽幽的燃着倒流香。 东岚听到了一声咳嗽声,紧跟着像是有人起床的声音。 “楼公子身体若是不适,就不用起来了。”东岚这么说着,却已经是掀开纱幔走了进去。 楼娇自然在里面,他低着头,身上也只着一件亵衣,身上盖着锦被,东岚走进来正撞上他从床榻上坐起来。 东岚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楼娇身材本来就纤细的很,又刻意做出这样的姿态,的确像是久病的人。 王辽说,“楼娇,你见了皇上为何不跪?” 楼娇做出要跪的姿态,东岚却说,“楼公子身体不适,就不用理这些俗礼了,躺着歇息。” 楼娇就不动了。 东岚看到楼娇脸上还带着一方面纱,问,“楼公子为何遮着脸?” 楼娇刻意放缓说话的声音,又微微颔首,只看得清他雪白的一截脖颈,“回皇上,草民旧疾复发。”他又咳嗽两声,抚着自己的面纱,“怕传染给他人,这才——” 东岚对他的长相倒是不好奇,听楼娇这么说,只觉得这楼公子的确娇弱的很。但,到底是真娇弱呢,还是假娇弱? “无妨,王宫里有御医院,朕叫人给你好好诊治诊治。” 楼娇没想到东岚会有这么一说,一时也语塞,但他脸色不露分毫,“草民谢皇上隆恩。” 东岚就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也不靠近。宫殿里太阴暗,虽然点着烛火却还显得暗淡。 东岚没有什么窥看的**,跟楼娇一问一答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就离开了。 等到确定东岚离开了之后,藏在窗下的陆明影才滚了出来。 陆明影问楼娇,“他要派御医过来。” 楼娇倒是不怕,他身子自小就比别人柔弱一些,若不是方才在屋子里听到采薇那个傻丫头说他病了这个托词,他也不至于演这么一出。本来他已经将陆明影藏好了的。 采薇也进来了,她见到楼娇衣衫不整,“公子这是……” 楼娇从床上站起来,哪里还有半分病容,“还不是你,我叫你拦人,你倒好,非要说我病了,若不是我今天穿的衣服好解开,这话我可就圆不回来了。” 采薇咬唇。 “好了,就如此。”楼娇也不在意,就是御医过来他也还有对策。 后来果如东岚所说,御医院当真来了两个御医。 楼娇还是扮作病容,躺在床上,那御医过来几番诊治就走了。 陆明影见那御医煞有其事的开了药方,就问楼娇,“你是装病,他如何会给你开药?” 在楼娇身边的采薇瞪他。 楼娇回答,很是淡然,“一些旧疾而已。” 陆明影拧眉。 “此事就揭过了,过几日,寻个法子离开这王宫。”楼娇说。这王宫实在是无聊,还不如他楼府来的快活。 采薇点头表示赞同。 皇宫里的丫头也一个赛一个的闷,唯唯诺诺好没意思。哦,还有那个淑妃—— 这边三人正在做着打算,那边的淑妃却看到御医过来派婢子去询问。 淑妃虽然不受宠,但宫里等级分明,御医也不敢马虎,进去和淑妃说。 淑妃听到这御医是来诊治楼娇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也不敢表现的太过热切,只装作随意问了几声,听着是楼娇得了病。 淑妃送走了御医之后,心里一紧。怪不得楼娇今日没来,原来是病了。 但她这身份又实在不好去探看,派了婢子过去询问,婢子自然被采薇挡了下来。 又过了几日,淑妃偶一听到消息,是楼娇门口的几个宫婢闲暇时议论的,说过几日这公子就要离开皇宫了。 离开皇宫? 淑妃心里有些慌。 他要走了吗? 淑妃听到这个消息,就自己过去求证,楼娇经采薇提醒,和淑妃保持了一些距离,淑妃察觉到楼娇的疏远,又听得她要走,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她对这皇宫本无留念,又和楼娇引为知音,如今楼娇要走——他怎么能让他走? 淑妃慌的很,心里又左右思量了一番,等御医院的御医再过来给楼娇看病的时候,她悄悄的扯住一个御医,塞过去一个玉镯子。 “王太医,你这里可有有助男女合欢的药物?”淑妃也顾不得羞臊了。倘若楼家真的走了,她在这深宫中不得圣宠,只怕这一辈子就要老死宫中了。 若是她能,若是她能抓住楼娇。 楼娇既然能来宫里,得御医诊治,就说明他身份不凡,如果他去求皇上,说不定皇上会将她放出宫和楼娇厮守……这当然是最美好的想望了。 而她现在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女人留住一个男人,好像除了自己的身子,没有了别的法子。 御医只想是后妃想试图重获圣宠,这样的后妃多不胜数,而他得了好处,自然也没有不帮之理。 只是成功与否,只能看自己的造化了。 御医将玉镯子收到怀中,看着扯着他衣袖央求模样的淑妃道,“微臣这里,有一方宫廷秘药,名曰‘胭脂烫’。” 21.第一卷 红丝绕(二十一) 淑妃手上捏着一个瓷白的瓶子,瓶口处却晕着一层桃花样的粉色。 采薇已经被她叫人支使走了,她将手上捏着的瓷瓶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昌邑宫的匾额,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举步走了进去。 楼娇在这宫里只有采薇一个近身伺候的,宫里的那些宫婢又蠢又笨,不顺他的心意,就都被他赶到别处去了。他此举正好省了淑妃的功夫,淑妃一路走进来,正见到楼娇房门紧闭,去叩门,听得楼娇忽然说,“采薇,再添一些热水来。” 淑妃扶着房门的手一顿,但她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楼娇在屋子里,那些金钩勾着的纱幔还垂着,开着窗户也只看得清模模糊糊的影儿。 再往里一些,就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淑妃不敢做声,脸泛桃花的以袖遮面,走到桌子旁,揭开茶壶将她袖口瓷瓶里的东西倒进里头,而后又伸手拿着茶壶微微晃动了一下。 楼娇听到有开门的声音,却不见采薇回应,好像是站起来了,那水声几乎就在耳畔。 淑妃心里一抖,将茶壶放下,就闪身躲进了屏风后面。 楼娇确实是站起来了,他披了一件月白的薄衫,身上的水迹都没有擦干净,但还不等他掀开帘子走出来,门口就卷了一阵风进来,楼娇看到面前纱幔飞舞,一道黑影隔着帘子站在他面前。 楼娇连忙将面前的帘子放了下来。 来的人自然是陆明影。 陆明影在这皇宫里转了转,他找到了一处好玩的地方,急于同楼娇说,他见楼娇在里头,以为楼娇在里面歇息,伸手就将帘子扯开,“公子,我找到了一处——” “别进来!”楼娇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陆明影站在楼娇面前,看着墨发披肩,宽衣敞肩的楼娇,一下子怔住。 楼娇反应更快,陆明影手上还拽着帘子,他就跟着往后退了一步,躲进后面那层层的纱幔里去了。 “公子……”陆明影说不出话来。 楼娇也知道他鲁莽,况且陆明影做出这样失礼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出去。” “是。”陆明影手上还拽着帘子,听到楼娇的话才将手中攥着的帘子松开。 楼娇将身上的衣服褪下来,采薇不在没人伺候着他,他只得自己擦身上的水迹。 陆明影从帘子旁退出来,只看到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虽然不够清晰,却愈发的引人遐想了。 陆明影坐在桌子旁等着楼娇。 楼娇离开了采薇,连穿衣服的动作都生疏的很,折腾了好久,才将亵衣穿好。 陆明影在外面等的久了,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换衣服的声音,坐在桌子边,就忍不住想起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楼娇本来身体颀长,虽不如西域人的高大,却也显得出芝兰玉树的姿态。平日里穿着衣服,清贵脱俗,叫人心生仰慕,方才衣衫不整,鬓发微湿,胸前肌肤细腻雪白,墨发披肩衬明眸朱唇,实在是叫人心动至极。 陆明影早就知道楼娇生的美,但他对楼娇更多的只是一些仰慕和喜欢,没有别的更多的绮思,但方才见的那一幕,叫他心如擂鼓,口干舌燥。 楼娇的脖颈上还沾着水珠,很小的一滴,方才惊鸿一瞥,陆明影却对那滴水珠印象深刻。那水珠就贴着楼娇的脖颈,顺着胸前的粉稚,滑进了敞开的衣襟里…… 陆明影口干舌燥的厉害,他坐在椅子上,都觉得心头忐忑。 桌子上放着茶壶,陆明影不如楼娇那么挑剔,他只觉得自己渴的很了,倒了一杯灌进口中,那燥热感才借由唇舌间茶水的冰凉褪去了一些。 藏身在屏风后的淑妃见到陆明影喝了那茶壶里的水,咬唇捏袖,几欲要忍不住冲出去阻止他。 但她终究没有。 陆明影喝了那一杯水,楼娇还没换好衣服。 陆明影又灌了几杯,觉得那燥热平复之后,就听到楼娇有些焦躁的声音。 “陆明影,你进来。” 陆明影觉得脸上都热了起来,他方才鲁莽的很,现在却拘束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楼娇在里面穿衣服,少了采薇的伺候,腰带总是系不好,湿发贴在脖颈上,又实在难受的很。 陆明影从外面一步一步的挪了进来,掀开层层叠叠的纱幔,就见到楼娇站在浴桶前,靴子都还没有换上,湿着脚,踩着方才换下的薄衫,他见到陆明影进来,抬眼一瞥他,“过来帮我将头发挽起来。” 陆明影喏喏的应了一声,走过去,去挽楼娇的湿发。 楼娇的墨发大都贴在脖颈上,陆明影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湿发拨出来,捏在手掌心里,又怕弄痛的楼娇,动作格外的轻柔。 楼娇低着头系着腰带,他手指温白如珠玉,捏着靛青色的腰带,更显得五指纤细,手腕柔弱。 陆明影比楼娇高,在他后面替他挽发,看得见他雪白的一截脖颈。楼娇身上还有香气,是那种比女儿家身上的体香来的更细腻的一种香气,淡淡的,跟幽昙似的香气,叫人闻了就忍不住再凑近了去闻。 楼娇终于将腰带系好了,陆明影却看得着了魔,他伸手将楼娇的手握住。而后捏着楼娇的手指,倾身到楼娇肩上去嗅那身上的馨香。 “你做什么?”楼娇问。 陆明影心跳的厉害,他只觉得有些不能自控,只看得见楼娇那雪白的脖颈。他本来就比楼娇生的高大,如今站在楼娇后面,又伸手握住楼娇的双手,就好似将他扣在怀里一般。 楼娇觉得陆明影这个动作有些放肆了,微一挣脱一下,陆明影就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你?!”楼娇惊怒,扭头去看陆明影。 陆明影神智已经有了些模糊了,他觉得自己还清醒的很,看楼娇的一颦一笑都清楚的很,但偏偏的,就是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举动。 陆明影抱着楼娇,将他抵靠到柱子上,楼娇正面见着陆明影,见他神情有如魔怔,就举手欲推拒。陆明影的力气自然比他大的多,楼娇的两只手腕搭在陆明影的肩膀上,都不能将他推动分毫。 陆明影贴在楼娇的肩膀上,楼娇的发还是湿着的,但那是凉的湿意,陆明影的唇舌却是热的,贴着楼娇的脖颈轻轻的吮吻着。 “陆明影!”楼娇偏着头推他,他方才才系上的腰带又被陆明影解开,衣袍一下子散乱开,加上他又是被陆明影抱起来的,那衣裳挂在肩膀上,外面的罩衫则落到了地上。 陆明影也不说话,他粗砺的嘴唇开始从脖子往下亲吻。 楼娇无处凭恃,抬手只能拽到那纱幔,层层的纱幔被他揪成了一团。 陆明影将楼娇半抱起来,抵靠在柱子上,自己则开始伸手去扯楼娇的衣裳。楼娇的衣服被他剥开,露出雪白的肌肤来。 楼娇万般推拒,却没有多大的力气,被陆明影按在柱子上,将方才穿上去的衣服剥开。 楼娇才沐浴,身上还带着湿意,陆明影只觉得唇舌燥热,而楼娇的肌肤里都藏着甘泉,叫他拼命的吮吻着,落下的玫红扎人的眼。 楼娇的亵裤都要被剥下来,楼娇曲着腿不叫他将裤子褪下,陆明影就抱着他的后腰,压着楼娇的腿踩在他的腿上,而后借着将楼娇的亵裤剥去。楼娇踢蹬了他一下,陆明影双手都去剥楼娇的亵裤了,自然没空出手抱住楼娇。楼娇就从他怀里栽到了地上。他上衣已经被剥完了,浑身赤条条的摔在地上。 陆明影将手上的衣服扔开,而后伏地去抓楼娇的脚踝。 楼娇的脚尖蜷曲着,手臂伏在地上要往前挣脱。 陆明影将楼娇的脚攥进掌心里,粗砺的唇舌从楼娇的脚尖儿一路亲吻上去。 楼娇挣脱不得,反身坐在地上,全身都没有衣物遮挡,陆明影托着他的脚,一路亲到他的大腿来。 楼娇看的出陆明影的反常,却不知道到缘由,采薇又不在,现在他一人在这里,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浴桶旁边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装着花瓣,楼娇见到了,伸手去够那铜盆。陆明影单手揽着他的后腰,将楼娇硬生生的拖到了自己身下来。 楼娇够不到那铜盆,又往前爬了几步,陆明影压在他身上,用身体压制着他。 五指被扣住,楼娇用手肘撞了一下压在身后的陆明影,而后拼命往前爬了几步,将铜盆拿起来,而后往陆明影头上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巨响,陆明影的目光恍惚了一下,连压制着楼娇的力气都少了不少。 楼娇趁机从陆明影身上爬了起来。 陆明影伏在地上晃了晃头,还要站起来。 楼娇不敢逗留,捡起地上的衣衫,捧着衣衫就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淑妃先前听到楼娇的呵斥,以为是楼娇发觉了茶水里的古怪,慌忙的就跑回了深月宫里。 楼娇从屋子里跑出来,反身将宫门落上锁,但他知道这宫门关不住陆明影,怕他跑出来,匆匆的往身上披了一件衣衫蔽体。 昌邑宫的宫婢有的被他赶走的,有的则是被淑妃遣走了,现在楼娇一路跑出来,连一个婢子都没有看见。到宫门口的时候,楼娇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陆明影从窗户里跳出来,也不知看没看到自己,就慌乱的往外面跑去。 楼娇这样的打扮还慌不择路的姿态,自然就撞上了巡逻的禁军。 那禁军见楼娇迎面跑来,拔刀拦住他的去路,“何人胆敢擅闯皇宫!” 楼娇见前面长刀拦路,只得停下,他本来跑的急了,有些话都说不出来,“官爷——” 那拔刀的禁卫见楼娇抬起头来,望到他雪颜玉肌,乌发朱唇,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楼娇方才心神大乱,现在撞上了禁军,还在想着托词。 没想到那禁军问他,“你可是响屐坊的人?” 响屐坊里住着许多伶人,本来是从各地搜罗的一些艺人,但入宫之后,有的大臣跟皇上提议,为了不让这些个伶人做出什么秽乱后宫的事,凡是男子,必行阉割礼。 这几日许多伶人闻风想要逃出宫去,禁军接到了谕旨抓捕这些想要逃出宫去的伶人。而楼娇这样阴柔妩媚的容貌,自然就叫他往那响屐坊上联想了。 楼娇哪里知道响屐坊是什么地方,回道,“官爷,我是昌邑宫里的人——” “昌邑宫?”禁军拧眉。 昌邑宫和冷宫无异,哪里会住了人?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楼娇不敢多说,“我出来寻伺候我的婢子,若是官爷得空,可否请官爷送我回昌邑宫里?” 那官爷却只当这是楼娇托词,“昌邑宫里的?做你这样的打扮?” 楼娇百口莫辩。 禁军上下又打量了楼娇一遍,脖颈上红痕未褪,不是那伶人那又是什么身份? “把他抓起来,送回响屐坊去!”禁军吩咐左右。 22.第一卷 红丝绕(二十二) 楼娇被人送到了响屐坊里头,响屐坊里这些日子跑了不少人,余下的人看着被抓回来的人都定了罪,人心惶惶,哪里会去注意平白被抓来的楼娇? 楼娇被当做逃跑的伶人关在响屐坊里,一日三餐都被人看管着,任凭他口舌费尽,都没人去替他论证。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横生了枝节出来——因祖训传承,还没有登基的皇帝对自己的同胞兄弟痛下下手的先例,也许有过,但表面功夫却做得很好。 东岚身边一众前朝老臣以死相逼,要护东祁周全,东岚同他们周旋了许久,只想那头的云清音早日撬开东祁的牙关,给他落实下罪名,早日处置掉。没想到还没等云清音寻到好的托词,那边一众老臣就逼上了金銮。 这些老臣多是前朝的托孤重臣,东岚如今羽翼未丰,若是在这个时候驳回这一干老臣的颜面,叫这些老臣真的横死在金銮殿前,他名声必定会受损,以后就算他平定四野,这也将会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东岚权衡再三,还是将东祁放出来了。安了一个虚衔,赐了所府邸,又拨过去了些姬妾奴仆。 东祁是造过反的,那些内务府的拿到东岚的圣旨,也不敢挑那些有身份有样貌的良家子,就从各个宫里挑了些身份低微的奴才宫婢送了过去。 但这宫里的婢子,私通侍卫的不在少数,这些暗地里的东西,上头不过问,下头也心照不宣。而这些人挑过去是要送给东祁的,东祁现在虽然没什么地位,但好歹挂着一个王爷的虚衔,怠慢不得。若是找了身体不干净的送过去,等那东祁追究起来,只怕也要问罪到内务府来。 所以内务府里挑人,千般万般的小心。 圣旨上说了赐多少多少奴仆,也写了要拨多少个伶人过去。往日宫里的伶人都是从响屐坊里挑的,此次也是,只是实在是没有挑的了,响屐坊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内务府随手揪了几个人出来,看模样还算周正,就凑合着给东祁送过去了。 楼娇就是这一批送过去的人里的。 楼娇就跟那柔弱的伶人一样,被人换了身衣服,一并塞到马车里,就送去东祁的府邸了。 东祁的事还是云清音处理。东岚大赦东祁的时候,云清音还亲自将东祁送到御赐的府邸里。 东祁在云清音手上过的并不好,云清音工于心计,对那东祁几番折辱,东祁却不能奈他何。今日云清音将东祁亲自送过来,站在府邸门口同东祁寒暄。 东祁心里冷笑不止,昨夜被蘸了盐水的长鞭抽开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今日这云清音就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实在是虚伪狡诈至极。 宫里分发的赏赐之物一件一件的搬进府里来,云清音跟东祁说,“五皇子与皇上实在是兄弟情深,做了谋反的事,还得诸多赏赐。” 东祁哪里不知道东岚是顾虑着什么才将他放出来的,“云先生看起来羡慕的很。” 云清音轻轻笑了起来。 他本来生的极是寻常,今日一袭绣竹青衣,穿出了挺拔清俊的姿态来。 “云大人,东西都送过来了。”负责将东西送来的官员跑到云清音身边,双手将御赐物件的清单双手递给云清音,“您过目。” 云清音接在手里,翻看了几眼就递给了东祁,“五皇子——哦,现在应该叫宣王了。”他这一句话正刺在东祁的心窝子上,宣王只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但云清音偏偏要当真东祁的面提及,“宣王,这些都是御赐之物,送到府上来,您可要好好清点清点。” 云清音袖中的手拢成拳,但他还是颔首向云清音示意,“有劳云先生了。” 云清音将东西送来,等东西都搬进来了,他也就要告辞了。临出门的时候,他撞上了一顶大红的轿子,从偏门抬了进去,看到他盯着那大红的轿子,他身边的太监替他解惑,“云大人,这是皇上送给宣王的姬妾。” “哦。”云清音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来。 楼娇就在那轿子里,他同十几个男女伶人关在一起,又是哭哭啼啼的声音,叫他烦厌的很。 那边东祁将云清音送走了,吩咐人将王府的正门关上。 他身边无一可信的亲信,那些送来的姬妾里说不定也是东岚派来的眼线。但他如今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东岚送来的东西,他无一不要用感恩戴德的姿态接下来。 那些绸缎布帛什么的,还要由东祁亲自去看。东祁不看,那东岚拨过来的太监就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说,“若是宣王不亲自检看,咱家真的不好回去复命。” 东祁哪里听不出话中胁迫的意味。东岚将他放出来,自然也旁敲侧击的警告他,他这条命,还被那东岚拿捏着。 东祁恨的咬牙,面上却不能显现出来,他同那太监说了几声,就跟着过去检看宫里送来的东西了。 那些‘东西’里,自然包括那些姬妾奴婢。 东祁一路看过去,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那些女人姿容俱是一般,东祁看了一眼都不愿再看第二眼的。偏偏身边那太监还督促他,“宣王爷,您可千万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话里的隐意,东祁自然听出来了。 “也是有劳皇兄费心了。”东祁笑着,眼中却只有森然凛冽的寒意。 一路看过去,偶尔有容貌清丽的女人,但无一不都是泪眼婆娑,妆容惨淡,叫东祁倒尽胃口。 就在东祁准备随手指一个女人带回房里,叫‘关心’他的皇兄能放下心的时候,忽然见到面前晃过去了一道纤细的影儿。 他抬头看过去,见是几个嬷嬷引着几个伶人往里面走,他方才看到的那一道影子,正是其中的一个。 东祁心里古怪,“停!” 那几个嬷嬷就回过头来,一个个伏地叩拜,“见过宣王。” 那些个伶人也转过身跪了下来。 只有一人还站着。站着的那人自然是楼娇。 他被从宫里带出来,被人推搡进轿子里,送到这里来,好不容易从轿子里出来,就有一个嬷嬷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府里头拽。楼娇挣脱不得,跟着进来,忽然见一群人跪地问宣王,心里正诧异着,抬头正撞上了东祁的目光。 东祁看着他,那一下就愣住了。 楼娇只对他约莫有些印象,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宣王,皱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那被唤作宣王的人就伸手遥遥一指他,“今日就是他。” 楼娇还在发愣,他身边的嬷嬷揪着他的手腕将他带的跪下去,楼娇还要反抗,那嬷嬷力气大的他挣脱不得。 “谢宣王恩典。” 东祁看着楼娇那细微的神情变动,就知道那是楼娇无误。但他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楼娇来这里前就洗过澡,被东祁钦点了之后,就被几个人送到一个屋子里去了。 屋子外有人把守,门窗皆锁,楼娇实在寻不出办法,正焦躁的踱步,东祁推门而入。 楼娇已经想起了东祁,他见到东祁进来,迎上去几步,叫了一声,“未明兄——”而后他改口,“宣王。” 东祁眯眼看着他。他没想到楼娇会被送到他的府邸来,他还是如楼娇初见时候一般,“不必拘礼。” 楼娇惶惶的看着他,想着总算遇到一个熟人了。他以为东祁会问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但东祁只盯着他,半响不开口。 楼娇只得自己说,“不知道可否求未明兄一件事情。” 东祁抬手,“但说无妨。” “我在王宫同婢子走失,被带到那响屐坊里去,百般解释都无人听。”楼娇将自己的际遇简化的说给东祁听,“还盼未明兄能替我辩白。” 东祁的目光幽暗的怕人,他盯着楼娇,忽然喃喃说了两个字,“天意。” 楼娇没有听清,询问的目光看着东祁。 东祁牵着他的衣袖,“楼兄先坐下,此事不急。” 楼娇却急的很,这宫里的人都蛮不讲理,他口舌费尽都没有人听他说一句,现在见到了东祁,只觉得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还在思量,这北昭,何时有了一个宣王? 楼娇接过东祁倒给他的一杯水,润了润唇,就喝不下去了,“还是烦劳未明兄能替我同嬷嬷说,尽快送我回昌邑宫里去才好。” 东祁‘嗯’了一声,眼却眨也不眨的盯着楼娇的嘴唇。 楼娇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未明兄,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不,楼兄天姿国色——” 这词用的,恰是楼娇最不喜欢听的。楼娇急于离开,也不计较,“未明兄何时方便送我回宫?” 东祁伸手覆住楼娇的手,“不急。”楼娇已经觉得有了些不妥当,那边东祁又说,“先让我与楼兄好好亲近亲近。” 楼娇心头一跳。那边东祁却已经将手收回去了。 东祁同他说,“你要回宫,现在这身穿着肯定不妥。” 楼娇身上穿的,是艳俗的红衣,那些伶人都做这样的打扮,那衣服衣襟反着系的,很容易松开。楼娇也觉得不妥。 “这样,楼兄先去里面换一身衣裳,我去同云大人说一下此事。”东祁说。 楼娇方才心头的疑虑顿消,“如此,就谢谢未明兄了。” 东祁弯唇一笑,抬手,“快进去换,换好了,我就带你回宫。” 楼娇点头应下,而后顺着东祁指着的方向进去了。 东祁打开门,又将门合上,自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踱步走到房间里去。 楼娇方才听到开门声,以为东祁是出去了,正在屏风后换着衣裳,但是等他将衣服脱完,才发现并未有换的衣裳。 东祁这个时候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楼娇乍一见到他,吓了一跳,“未明兄——你!” 东未明的手上拿着楼娇换下来的那一身红衣裳,眼睛却盯着楼娇。 楼娇这时候觉出古怪来已经来不及了。 “娇儿这模样,可真美啊。”东未明曾经想过,若是有一日握玺为龙,要将这楼家的公子这般那般,但他起兵失败后,在牢狱里,以为今生再无能力拥美人入怀的时候,楼娇又因为阴差阳错被送到他面前来了。 这可不就是——天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