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阳光正好》 1.雨天赴约 夏日的天气最惯会变脸,前一秒还晴空万里,这一刻便能够昏天黑地。这雨下得毫无预兆且酣畅淋漓,似是想要将人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晦气全部冲刷干净。要是真能冲刷干净就好了……虞姝看着窗外愣了半晌,突然便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 下雨了,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她折回身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雨水敲打着玻璃,盖过了室内所有的声音。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的母亲陈芝兰似乎还睡得挺安稳。她俯下身来,将床尾的薄被轻轻地覆在陈芝兰身上,正打算离开,却听到陈芝兰的声音:“你还没走?” 虞姝点点头:“下雨了,回来拿把伞。” 陈芝兰坐起身来朝窗外看了看,豆大的雨滴恶狠狠地砸着窗子,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心里一阵发紧,她回过头来,眉头蹙得很紧:“雨下得这么大,还要出去?” “嗯,”虞姝顿了一下,“答应了人的,总要做到。” 虞姝说这话的时候,眉目舒展,可是陈芝兰的眉头却一点都没有松开。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明白,强颜欢笑再怎么天衣无缝,到底也不是真的。陈芝兰虽然才来两天,但朝夕相处着,怎么着也看出来了。 她张了张口,正想追问下去,虞姝的双手却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虞姝眨了眨眼,笑着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去,又为她掩了掩被子,像幼时她哄虞姝时那样笑着哄道:“好了,你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我就回来了。今天天气不好,你这次来了多住些日子,等天气好了我带你四处看看。祝市最近变化很大,有好多好去处。” 虞姝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不带一丝忧伤,但那一双清亮的眸子却隐隐覆着一层晦色。她自小懂事,也自小固执,既然不说,想是怕自己担心,陈芝兰知道拗她不过,终于点了点头:“出去穿厚点,带上伞,小心一点。” 外面的雨势丝毫不减,看来是要下上一阵子了。虞姝拿了伞,终于走出门去。 这把伞她从大学用到了现在,期间也不知道坏了多少次,她却总舍不得扔。左斯南也曾多次提出要给她买把新的,可是她就是不肯。有种情结叫做“怀旧”,她爱死了这种情结。 她犹记得多年前自己和左斯南关于伞的那场谈不上争辩的争辩。还没跟左斯南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有一把红艳艳的伞,雨天遮雨,雪天挡雪,最是醒目了不得。后来二人在一起了,左斯南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色的伞,她得意地将手中的伞柄旋了好几个圈,看着撑开的伞骨笑得眉眼弯弯:“醒目啊!这样别人远远地就能看到我,就不会不小心撞到我……” 她还没有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的这份“情有独钟”给解释完,就听左斯南一本正经地反驳道:“阿姝,你错了,在色谱中,光波穿透力最强的是黄色,不是红色。你要是想让人老远就注意到自己,应该撑一把黄色的伞才对。” 她何尝不知,此刻被左斯南一噎,白净的脸上便蓦地浮出了一抹红晕。明明理屈,她却犹自不服,水汪汪的杏眸朝着左斯南恶狠狠地一剜,便把撑在两人头顶的红伞从左斯南头顶移开,轻巧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而笑道:“你管我,我就是喜欢红色的。” 奇形怪状的雪片纷纷落下,肆意地散在左斯南身上,他却分毫不恼,只是站在雪地里眉目带笑地将虞姝望着。头顶没了那把红伞,他倒是能将那把红伞以及伞下的人看个清楚,粉妆玉砌的世界里,虞姝眉目娇俏地在红伞下站着,看起来像是从茫茫雪原之中绽放的一朵娇嫩而又张扬的红莲。 以前高不可攀、生人勿近的天山雪莲,现在,却就这样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随性舒展。 两人就这样静默许久,虞姝原以为他会立即挤进来,不曾想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在雪地里站着,而且他看向她的眼神那样的……嗯,怎么说呢……鬼迷心窍?勾魂摄魄?神……神魂颠倒?虞姝突然发现自己的词汇匮乏得很,也不敢深思下去,只觉得在这样的目光下,自己简直无地自容。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好把目光落在他上衣的扣子上,上前一步,伸手一捞,左斯南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伞下,她不自在地嘟囔:“傻子,你就不会自己进来?” 左斯南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转身就往身后跑,他的声音很亮,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走!” “走?”虞姝猝不及防,却很快便跟上了左斯南的脚步。在雪地里奔跑不是件容易的事,在雪天里打着伞奔跑更是说不出的怪异,可是向来不喜欢雪天的虞姝却没来由地觉得兴奋:“去哪儿?” 覆了白雪的红伞已经从头顶落下,被虞姝提在手里随着他们的脚步飘摇不定,上面的雪花纷纷落下,露出那火红的伞布来。她看到左斯南回过头来,笑着答她:“买伞。” 而现在她手中的这把,便是左斯南当初拉着她去买的那把。那个时候,左斯南把伞放在她的手里,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笑道:“我喜欢你这种毫无道理的喜欢。” 这话说得有些绕,却挠得她心里直痒。 而现在,他大概也依旧是喜欢她的,也依旧喜欢她这种毫无道理的喜欢。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也说了,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以在一起为条件,也不一定非得以在一起为终点。 虞姝冷笑一声,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不负责任的话了。人家说,任何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那么左斯南与她谈了十年,现在却突然跟她说,喜欢与在一起毫无干系,这又算什么? 她想问一句,早干嘛去了?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左斯南似乎耽过,也似乎在准备着脱了,而她,古老的诗词也在她身上应验了。 可是她还是想再挣扎一下。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全看左斯南。如果他还记得当初应过她的话,如果他还愿意为两个人的幸福争取一下,他们就还有希望。 惠康医院离自己家并不远,但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交通格外的拥堵,等她到了惠康医院,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了。她看了看手表,还好自己出发得早。 将车停好,她对着空气怔忪了半晌,这才撑着伞往医院走去。雨势丝毫未减,恶狠狠地砸在陈旧的伞布上,整个世界都笼罩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 这天前台的导医特别多,一个个活力满满,分明还是学生的样子。虞姝看着他们,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有些迷茫,虽然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却有预感,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折回去。 那些来做志愿者的大学生一个比一个热情,一看到哪个人露出些迷惘的神色,就会立即走上前去提供帮助。更何况虞姝生来便是个美人胚子,光是往那儿一站,立即便能吸引眼球无数。她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有两个志愿者围了上来,异口同声地问她:“请问需要帮助吗?” 她愣了一下,这才晃过神来,礼貌地对他们笑了笑,问道:“你们好,请问院长办公室在哪儿?” 那两个志愿者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其中一个男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朝着她歉意地点了点头道:“不好意思啊,请稍等一下。” 她微笑着致谢:“麻烦你了。” 走了一个,另一个却不离开,有些羞赧地向她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趁着周末来做义工的,对这边还不是很了解……” “嗯,理解。”虞姝看着面前这张青春洋溢的脸,沉默了片刻,待发现对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又笑着赞美了句,“你们很有爱心。” 面前的人更加羞赧了,却依旧止不住地抬眼打量她。虞姝知道,她长得美,从小到大,她不知因此收到过多少赞美。只是小时候不知道回应,长大之后,知道回应了,却早已习以为常了。此刻被人这样看着,倒也没觉得怎么不自在,只是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红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女生摆了摆手,下意识地解释道,“是你太好看了。”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太过唐突,红着脸指了指旁边道:“问一下地点怎么这么慢?姐姐你等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看着女生落荒而逃,虞姝一时有些怔忡。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她从来不觉得好看是种罪过,她不曾以色惑人,也从不兴风作浪。虽然有时候,好看是有些麻烦,但能赏心悦目,总比丑陋不堪污人视线好。可是那个人怎么说呢?狐媚子狐狸精红颜祸水……似乎都占齐了。 都说过满则溢,她倒不觉得自己过满,但很显然,有的人就是容不下她。 虞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之前那个跑去咨询的志愿者便站在了她的身边,她听到男孩带着试探的声音:“请问有预约吗?” 虞姝点了点头:“有。” “那跟我来。” 2.终有决断 到了门口,虞姝向那个热心的志愿者致了谢,愣了半晌,才抬起手来欲要敲响院长江蓉的门。 可是她的手还没有落到门上,门便突然开了,她抬起的手尚僵在那里未来得及收回去,一身白大褂的江蓉便已经进入了她的视线里。 她笑着打招呼:“阿姨——” 她的“下午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她唤作“阿姨”的江蓉江院长便已开了口:“你怎么来了?”说罢,似乎突然回想起来了,口气却依旧不善,“下了这么大的雨,你还来?” “之前跟您约好的……” “还真是死脑筋。”江蓉冷笑一声,嫌弃地从鼻腔里哼出声来,虽然声音极低,虞姝却听得格外清晰。她觉得江蓉的三观似乎有些另类,可是身为晚辈,纵使心里不服,自小的教养也不允许她以牙还牙,更何况对方是……她淡淡地笑了笑,不卑不亢地看向江蓉:“不知道您之前约我来有什么事?” 江蓉却随手把门带上:“你先等一下,我还有点事。” 关了门……就是要在外面等的意思。虞姝看着江蓉急匆匆的背影看了许久,终于在边上的长凳上坐下。 江蓉这一走,竟然就是一个多小时。待一回来,虞姝立即站起身来,朝着她礼貌得体地笑了笑。 江蓉却显然是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 虞姝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做什么?难道是让你嫁入我们左家吗?”江蓉走到她的身旁,抬手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睥着眼睛压低了声音道:“要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你还嫩了点!” “我从来没想过挑拨……”虞姝下意识地摇头,江蓉却打断了她的话:“你没有?你没有他会跟我说……” 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江蓉却生生咽了下去。左斯南向来听她的话,可是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这次竟然不顾她的反对,铁了心要娶虞姝。 这个虞姝,她从第一次见就开始讨厌,但左斯南就是喜欢。她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觉得时间还早,儿子还小,心野,就让他先玩玩,指不定哪天新鲜感过了,也就不再执拗了。可是现在,他们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左斯南还说什么非虞姝不娶!这两天她态度硬起来了,这个乖儿子竟然说,她不依他俩就私奔,反正身份证在自己手里,随时都能去民政局登记。 她害怕了。二十多年前差点被偷了丈夫,现在别再被偷了儿子。她不明白她江蓉到底哪里比那些“狐狸精”差了,不过是少张华而不实的脸而已,凭什么就抢不过她们?! 不论如何,她一定要把儿子从虞姝手里抢回来! 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咬牙切齿:“ 虞姝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狐媚子我见得多了,你跟斯南不可能,别再给他灌**汤了,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祸害他! ” 所谓自取其辱,说的就是现下这种情形?虞姝攥紧了十指,想到左斯南,终究还是软了语气道:“阿姨,我真的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您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是会幸福的呢?” 江蓉嗤笑了一声,眼里鄙薄之色尽显。她似乎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虞姝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只见江蓉的面色骤然放软,连眼睛里都是欢喜的笑意。她的声音再没有之前的尖锐,语调也不带一丝嘲讽:“若若呀,是要到了吗……哦哦,临时有事不能来了啊,哎,不要紧,你先忙,咱们约下次。” 挂断电话,江蓉若有所思地看向虞姝,主角不在,这戏也唱不起来了。她阴阳怪气地笑了笑:“虞小姐请回,我很忙,没时间招待你。” 风雨无阻地赶过来,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却就换来了这样几句话。虞姝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自从与江蓉见过面,江蓉便一直不喜欢她,她一直都知道的。左斯南还没有将她带回家时,一直笑着跟她信誓旦旦:“阿姝,你放心,我喜欢的我妈全都喜欢。更何况你这么好,我妈一定会喜欢的。” 待她与江蓉见了面,受尽了江蓉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左斯南却笑着向她保证:“阿姝,我妈只是不了解你。相信我,等过段时间,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愉快的。” 这所谓的“过段时间”一过就是三年,可是江蓉对她,不是视如空气,便是冷若冰霜,这还算好,左斯南不在的时候,江蓉明里暗里什么刻薄的话都说得出来。她心里委屈,左斯南却说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不了了提分手,左斯南却怎么都不同意。 有江蓉在,她看不到自己和左斯南的未来。可是左斯南却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边喃喃耳语:“阿姝,从小到大,但凡是我做的决定,我妈从来没有反对过。我的婚姻当然是由我自己做主,我妈她就算不愿意,也一定会同意的。” 虞姝仍然无法放下心来,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左斯南看,她问他:“我们会结婚的,对吗?” 左斯南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笑着抚了抚虞姝的长发:“傻阿姝,当然会啊。我们会结婚,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说你想要办一场中式婚礼,你那么喜欢红色,是得中式婚礼才配你……就是不知道你现在想法变了没?” “没有,”虞姝立即摇了摇头道,“没变,从来没有变过。” “那我们就办中式婚礼。” ……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回忆那么多,此刻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只觉得有些怪诞。她没有变,一把红伞一用就是九年,对左斯南一爱便是永远,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着自己心里的那份喜欢而已。江蓉不待见她,百般羞辱,万般刁难,她全都忍了,就因为左斯南说:“阿姝,那是我妈,你让让她。” 就因为左斯南说:“阿姝,为了我们的未来,你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妈会接受你的。” 就因为左斯南说:“阿姝,你放心,不管我妈怎么反对,我都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左斯南,那个无数次在自己耳边信誓旦旦的男人,在前两天,竟然那样理所应当地跟自己说,喜欢,并不一定就要在一起。 以前就算现实情况不允许,至少他还有着那份心,而现在,他连那份心都没有了。 虞姝不得不承认,左斯南变了。左斯南变得毫无征兆毫无道理,把没有变的她杀得遍体鳞伤措手不及。 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的青春更难买,没有什么比一个人的真心更重要。 而这两者,虞姝全给了左斯南。 江蓉看她迟迟不动,心下不耐,眯着眼冷道:“怎么?你难道还等着斯南来带你回去吗?虞姝,一个男人再怎么顶天立地,在母亲面前也是个孩子,你觉得,你能胜得过我?” 要是在多年以前,虞姝大概会胸有成竹地点一点头,可是现在,她却再也没了把握。决定权在左斯南,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对左斯南寄予多少希望。 “我不知道。”虞姝侧了侧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毫无波澜:“这得看斯南。” 她的语气分明已经足够平淡,可是听到江蓉耳中,却莫名地充满了挑衅的味道。在她转身告辞前,她听到江蓉咬牙切齿又带着些许得意的声音:“你很快会知道的。” “……”虞姝扯了扯唇角,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虞姝越是气定神闲,江蓉便越是气急败坏。她眸光一冷,指着虞姝张了张口,分明像是要骂出来了,可是一个清清冷冷的男声却在这时闯了进来:“江院长——” 看着江蓉骤然变善的面孔,虞姝突然间松了一口气。够了,真的够了。努力了五年,忍了五年,真的够了。她放不下左斯南,放不下自己这份深沉刻骨的爱情,可是江蓉横在这里,她就是再放不下,也得放下。 放下,才能放过自己。 与其就在这儿等她羞辱,不如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礼貌地告辞,转身离开,不知走了多少步,虞姝才忍不住嗤笑出声来,不知道是在自嘲自己此番风雨无阻的赴约,还是在嗤笑自己这段即将终结的恋情。 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着,快到门口的时候,不知怎么竟然撞到了一个匆忙前进的急救床,她没有防备,好在身手好,倒也没有摔倒,只是手里的袋子却飞了出去,袋子里装的,是她来时撑的那把伞。 急救床的轮子从袋子上碾过,就像长满倒刺的巨轮碾在她的心口。她愣愣地看着袋子里露出来的鲜艳伞角,恍然间,一只皮鞋已经不偏不倚地踩了上去,接着,各色鞋子争先恐后地来了……踩到的,踢到的……她甚至能听到伞骨断裂的声音。 她仿佛突然才想起来袋子里装的是什么,猛地扑过去,惊慌失措地把袋子捡起……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伞坏了。” 她突然如梦初醒,伞坏了,她不知道该找谁赔,也不知道坏成这样了还有谁能修,唯一的办法,只有扔了它。 她没有看向来人,只是手上的力量颓然减轻:“嗯,坏了,我扔了它。” “外面还在下雨。” 虞姝手上一顿,却只是瞬间,握着伞的手就再次握紧,骨节泛白,看着窗外的瞳仁里带着些决绝:“那也得扔了。” 她起身离开,一条手臂却横在了自己的面前,耳边的声音清润好听,此刻格外柔和:“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把伞。” 她抬眸,再转头,迷茫的眼睛愈发迷茫。男人剑眉英挺,深邃的眸子里,眸光清润动人,是个好看的男人。可是,她分明不认识。她弯了弯唇角,摇头拒绝:“谢谢你,不过不用了。” 男人的唇角漾出一抹笑来:“刚才我没注意,踩了你的伞,不赔你,我过意不去。” 3.母亲催婚 虞姝没有接男人的伞。男人走后,她甚至立即忘记了男人的脸。 她脸盲。 现在,她多希望她的脸盲能够再严重一些,严重到能立即忘记左斯南的脸,忘记他脸上的笑。可是左斯南的脸那么清晰,像是一笔一划被刻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他们认识十多年了,相爱也有十年了。可是在未来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再也没有彼此的陪伴了。 虞姝在医院附近的角落里站着,一直站到雨停。 一回到家,陈芝兰就给她端了一碗姜茶出来,关怀溢于言表:“煨了许久,可算回来了,快喝了祛祛寒气,当心感冒了。” 虞姝接过来,姜汤很暖很甜,直通到四肢百骸。她还没有喝完,就听到陈芝兰的声音:“娇娇,你出去不是带了把伞吗?伞呢?” 虞姝身形一顿,又喝了一口姜茶才抬眼道:“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就忘记把伞带回来了。” “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丢三落四的……”陈芝兰笑着嗔怪了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下午拿的还是多年前斯南送你的那把?” “……嗯。”虞姝点头,再没有多说什么。 左斯南送的伞,去英国待了两年都没忘记带回来,现在出去了一趟就忘了?陈芝兰心理狐疑,正要开口,却听虞姝笑道:“没事儿,家里又不是只有这一把伞,过几天我去取回来就好了。伞那么旧,估计也没人要。” 陈芝兰还没有说话,又听虞姝话锋一转:“妈,您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晚饭陈芝兰做了四菜一汤,每一样都极为清淡。陈芝兰有类风湿性关节炎,吃不了油腻的,她便跟着这样吃。一开始的时候感觉跟吃斋菜差不多,乍一尝还好,吃多了便味同嚼蜡。可是后来习惯了,也便习以为常了,非但不觉得索然无味,甚至还觉得味道别具一格,百吃不厌。 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 她想了想,她习惯自己的生活里有左斯南,从高二到大二,大概用了三年。 吃完饭,陈芝兰抢着洗碗,虞姝不让,陈芝兰收了手,却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半晌才突然开口:“我想把洛镇的店转出去,如果合适的话,把房子也卖了。” 虞姝闻言手头一顿,却只是须臾便恢复了动作:“店早该转出去了,您到祝市来,我现在手头也存了点积蓄,平时多接点活,足够我们娘俩生活了。但房子别卖,万一哪天您想回去了……” “不回去了。” “嗯?” “以后都不回去了。” 虞姝不禁转过头来。她自小跟着陈芝兰生活在洛镇,后来上大学来了祝市,出国留学回来后就到祝市落了脚。刚在这边安定下来,她就提议陈芝兰把店转了,跟她一起到祝市生活,可是陈芝兰说什么? 陈芝兰说:“妈在洛镇过惯了,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而且妈也闲不住,这菜馆虽不大,却也养了不少熟客,到祝市去从头开始多不划算。” 虞姝知道,陈芝兰是怕祝市消费太高,拖累了自己。 而现在,虽然她在祝市站稳了,但是陈芝兰决定得这么突然,甚至连房子都要卖,难道是……虞姝眉头微蹙:“出什么事儿了?” “这孩子,能出什么事儿。”见虞姝神色依旧凝重,陈芝兰却笑了,“以前妈担心你在外面打拼太不容易,但是现在……娇娇,你很争气,毕业还没有几年,房也有了,车也有了,你会赚钱,能养得活自己,妈很放心。可是娇娇,你还差个家。” “妈……” “你跟斯南交往这么多年了,也都老大不小了,该商量商量婚事了?女孩子不比他们男人,不能总耗着。” 水龙头里的水匆匆地流着,不一会儿便从盆子里溢了出来。虞姝慌忙把水关了,弯了弯唇角笑道:“妈,敢情您是来催婚的呀!您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这么着急干什么?” “这件事撒娇可解决不了。结婚只是早晚的事,你早成家,妈也放心。妈这几天夜里一直睡不好,老是想着你的婚事。”陈芝兰叹了口气,“娇娇,以前妈跟你说你总是不当一回事,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前卫了,可是当妈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个幸福的家?过了年你就三十了,等不起了啊。” 除了点头,虞姝已经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反应了。又听陈芝兰在她身后问道:“下午的事还顺利?” 虞姝身子一僵,没有回头,一边洗着碗一边强笑着答道:“嗯,挺顺利的。” 陈芝兰沉默,虞姝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开大了水龙头,深吸了两口气朝着母亲笑喊道: “妈,您出去倒杯水把药喝了,我这就要洗完了。” 陈芝兰出去了。虞姝把水龙头关上,突然怔忡在那里。 一个男人再怎么顶天立地,在母亲面前也是个孩子。左斯南妈妈的话犹自回荡在她的耳边,无论她如何不赞同江蓉,这句话总还是赞同的。若是自己的母亲死活不同意自己和左斯南的事,她大概也会选择放手。但是陈芝兰并不是江蓉,从来不会这样嚣张跋扈地无理取闹。 她的母亲,是希望她能够幸福的。 从走出医院的那一刻起,虞姝就已经想好了,不管这次江蓉会使什么手段,也不管左斯南这次是否会屈服,她都不要再委曲求全了。已经这么多年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忍的不能忍的也都忍了,可是江蓉对她的态度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了。左斯南总说让她忍,可是人都是有脾气的,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如果一直让她这样下去,她绝对会疯的! 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左斯南不愿为她与江蓉争执,她也不愿为了维系这段感情苟延残喘一辈子。 可是……该怎么告诉陈芝兰呢?虞姝想了想陈芝兰方才的那番话,不禁就有些头大。 正是纠结,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公司分给她带的实习生杜敏,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对着她嘘寒问暖了大半天,最后差点哭了出来:“虞姐,我紧张,我刚刚模拟了一遍,一想到明天要实战就结巴,话都在脑袋里,但就是说不出来……” 每个干这一行的大概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虞姝在电话里好生将杜敏安慰了一番,又诱导着她模拟了一遍,待把对方安抚好了,夜已经深了,陈芝兰已经睡了,她匆匆洗漱一番,把灯一关,无边无际的黑暗就朝着她席卷而来,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虎视眈眈地想将她拆吃入腹。 这一夜,虞姝睡得极不安稳,明明觉得做了一夜的梦,醒来之后,却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宿醉之后的后遗症。 起床之后,陈芝兰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见她出来,笑得慈祥又温暖:“今天睡得可真久。” 她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听陈芝兰问道:“做噩梦了?” “嗯……”她按压着脖颈的手蓦然一顿,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可能最近有些累。今天下午有个会议要准备,昨晚睡得晚了些。” “累的话就多休息休息,妈也用不着你养,不用那么拼。” 虞姝还想说什么,陈芝兰已经转过了身去,虞姝只听到她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快去洗洗过来吃饭。” 虞姝不作他想,赶紧进了卫生间。洗漱完之后,头脑便清醒了许多,她走到餐桌前,刚拿起杯子喝了口奶,便见陈芝兰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 “你出来了。” “嗯,”虞姝将杯子放下,挺直了腰杆,“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陈芝兰点了点头,将手机放到她的手里,眸色幽深地看着她道:“是斯南,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斯南……虞姝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吗?” 陈芝兰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娇娇,你俩吵架了?” 虞姝赶紧摇头:“怎么会?” “是吗?”陈芝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待看到她愈发不容置疑的样子,也不再追问下去,只是补充道:“听他的声音,好像心情不大好。” 她不自然地朝着陈芝兰笑了笑:“没事儿,我待会儿给他回过去。” 下午的会议很重要,她昨天心事繁重,没有好好准备,现在方觉得时间寸履寸金。她是一名译员,这样的会议翻译虽然早已做过许多,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可是每一次都各有各的不同,不提前下足了工夫根本不行。左斯南的电话……她没有打过去,只回了个短信,告诉他自己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议翻译要做,现在正在准备。 左斯南说,那等你忙完了,晚上六点,我们老地方见。 4.一刀两断 虞姝和左斯南约在他们最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大学的时候,他们常常在里面一呆就是半天。咖啡馆里的格调甚好,他们甚至曾经打算过,等以后老了,走不远了,就在家门口开一家这样的咖啡馆,就那样在里面待到永远。 然而永远那么远,一不小心就会画上了句点。 虞姝到的时候,左斯南已经在了。桌子上放着两杯咖啡,自己的那杯依旧是拿铁,左斯南一直知道她的口味。 在她来之前,她还心存侥幸,可是此刻看着对面一脸颓丧的左斯南,她突然便觉得,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唤来侍者,要了杯double espresso,在左斯南明灭不定的眼神中抿了一口面前的拿铁,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等着左斯南开口。 但左斯南却欲言又止。 明明是一如既往温馨浪漫的环境,虞姝却觉得周围的空气格外冷凝,她微微晃了晃手中的汤匙,待杯中的层层涟漪重归于寂,她终于抬起头笑了:“你是来跟我说分手的,对吗?” 左斯南面色一紧,双唇开合许久,却终于还是化作了两个字:“阿姝……” 左斯南爱笑,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很爱笑。他会笑着一瞬不瞬地将她望着,会笑着对她说各种情话,会笑着牵着她的手,带她走遍大街小巷。他叫过她无数遍“阿姝”,宠溺的,欢喜的,佯怒的……无论何时,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一般颓丧无力,短短的两个字,竟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也坚持不下去了……”虞姝转开眼去,嘴角虽然还挂着笑,却没有一丝的温度:“你既然没有把握,当初又何必承诺给我。” “我以为……” 虞姝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过以为他之前所做的承诺都能兑现,他以为他做得到。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再怎么挣扎狡辩都是徒劳。 “分,你违抗不了,我争取不来,除了分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虞姝抬眸看向左斯南,强自扯了扯嘴角,“以阿姨的性子,怕是连朋友都不愿意我们做。既然你那么听她的话,分手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左斯南的眸色极深,带着无边的苦涩与不舍,嘴角开合,却只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十三年的纠缠,十年的陪伴,最后却不过化作最为稀疏平常的三个字——对不起。虞姝觉得实在讽刺。她冷冷看了左斯南一眼,突然笑了:“斯南,事已至此,我自己认栽。但能做的我都做了,能忍的也都忍了,就算是死了,也得做个明白鬼。” 这个时间的咖啡馆有些冷清,他们坐在角落里,明明是炎炎夏日,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是冷凝的。不知过了多久,虞姝才听到左斯南的声音:“阿姝,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跟我说的你的身世,是真的吗?” “当然是……”虞姝却没有说下去,只是突然苍白了脸,带着些微血色的唇瓣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来:“你不会以为……不会以为……” 左斯南看着虞姝瞬间苍白的脸,立刻便后悔自己说了出来。江蓉早跟他说过,她看不上虞姝,看不上跟妈妈一起过日子的虞姝。尤其是见了虞姝这张长得祸国殃民的脸,她便更是看不上她们。他的妈妈似乎对所有好看的女人都抱有一种敌意,似乎全世界好看的女人都是妖孽,都图谋不轨。 左斯南不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何会有这种观念。他知道虞姝的身世,可是说给妈妈听的时候,他的妈妈却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傻儿子啊,天底下有这么无私的人吗?有这么愚蠢的人吗?别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照我看,她说这身世八成是骗你的,她妈妈要么就是未婚先孕生了她,要么就是当了别人的小三。你瞧瞧她那张脸,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主,狐媚着呢!” 他的妈妈对于其他的事情总能泰然处之,对待患者也是温声细语的,外人都说她性子好。可是但凡涉及到这方面,她便会像市井上那些长舌妇一样,言辞激烈,尖酸刻薄,怎样难听都说得出口。左斯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在她用那些低等下流的词来形容虞姝时会反驳两句,若是反驳无效了,便摔门而去。 他从来反抗不过他的妈妈,前几天已经差不多屈服了,可是看见虞姝听到自己的话时瞬间苍白的脸色,他就又狠不下心来了。他想着,再试一次!万一成功了呢?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生出昨天那茬来…… 虞姝是怎样聪明的人,从小就跟着母亲长大,也没少遭人非议,现在只要心思一转,立即便能猜到左斯南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心寒,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根本就不信任她,非但不信任她,还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她。江蓉骂她怀疑她不要紧,可是左斯南……那可是她的左斯南啊!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在突然间土崩瓦解、天塌地陷,整个人都陷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之中,不知道将会所归何处。 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惊慌地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却苦得直流眼泪,仿佛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这是之前叫的double espresso,据说是店里最苦的咖啡。可是她没想到会这么苦。 左斯南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急忙走到她的身边拍着她的背,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她擦着脸:“怎么了?” 虞姝却撇过了脸去,待又转回头来,眸中已经恢复了清明,连唇角也带着些笑意:“这是店里最苦的咖啡,你要不要尝尝?” 左斯南摇了摇头:“阿姝,你忘了,我不爱喝苦咖啡。” 她怎么会忘了呢?她不过是突然想到人说人生如茶,身边没有茶,就想拿咖啡来试试。现在试出来了,他连杯苦咖啡都不愿意跟她一起喝,又怎么会愿意跟她共同面对人生的苦难风雨和流言蜚语? 况且现在,就算他愿意与她共同面对,她也不要他了。 虞姝将咖啡放下,强忍着不让自己心里的冷笑浮到面上来:“你既然怀疑,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我提分手时还苦苦缠着我?看着我渐渐地爱上你很得意吗?看着我被你妈羞辱很有趣吗?左斯南,爱上一个人不容易,你这样践踏我的真心,有意思吗?” “我没有!”几乎是话音刚落,左斯南便立刻开口否定。他面色涨得通红,伸手就去握虞姝的手,虞姝却挣开了。“我不在乎你的身世,我也没有践踏你的真心,阿姝,我都决定过几天去跟你登记了,可是昨天……我总不能不顾我妈的生死……” 虞姝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她以自杀要挟你?” 左斯南点了点头:“阿姝,那是我妈,我不能不管不顾。我……我们都大了,不能任性。” “你难道看不出她只是在做戏?”虞姝嗤笑一声,也不顾左斯南的反应,继而道:“如果我也自杀呢?” “你!”左斯南的面色突然涨得通红,声音都带上了几丝不耐与愤怒:“阿姝你能不能不要闹了?!” “我闹?”虞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却一点笑的冲动都没有,她反问他:“你说我闹?” “要不是你昨天去医院找我妈,我妈昨晚会闹自杀吗?你昨天在医院跟我妈说什么了?我妈就是再不对,毕竟是我妈,你怎么能那样对她?!” 这就是江蓉的杀手锏?虞姝听着,只觉得搞笑,宫斗剧里最没有营养的戏码,一个演,一个信,剩下一个,是不是只有被宰割的命? 左斯南还在继续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却急转直下,声音平静地仿佛是日常的谈天,可是话里的意思,却让虞姝几乎遍体生寒。他问虞姝:“阿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妈啊。” “那是你妈……”虞姝怒极反笑,“左斯南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那是你妈,我见了肯定理都不理她。要不是因为那是你妈,她那样出言不逊的时候我早已经以牙还牙。要不是因为那是你妈,我……”我才不会忍气吞声地任她□□欺负。你们这样侮辱我妈,我都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开始反咬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左斯南的面色便已转为了铁青,他仿佛不认识虞姝一般看着她,眸色冷得简直可以将方圆三百里以内的生物全部冻僵:“你果然……” 他打断了虞姝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来,推到虞姝面前,狠狠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一脸决绝道,“我曾经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跟你在一起。可是现在……我们分手!” 虞姝低头扫了一眼,“支票?分手费?” 左斯南当初让自己的母亲写这张支票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功夫,照他妈妈的原话,是说宁愿把这钱都扔了,也不愿拿出一分来给这个自己不待见的狐狸精。左斯南好说歹说,这才终于让她有所松动。在这场竭尽全力的厮杀中,没有谁能全身而退,但左斯南总希望能补偿虞姝一些。 他点了点头:“是我耽误了你。女孩子,不比男人……” 他突然一顿,叹了口气道:“以后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好好照顾自己。” 虞姝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原以为的和平分手,终归还是要鱼死网破。她死死地盯着左斯南,半晌才勾了勾嘴角,讥笑道:“左斯南,原来你也就值这么点钱。” 左斯南面色一僵,还不及开口,便见虞姝站了起来,身子前倾,双手支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看他:“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左斯南,你在我心里,根本分文不值。” 5.谁输谁赢 霍思瑶给安向远打电话的时候,安向远正在和岱梓风下着一盘棋。 他俩都是个中高手,只要一开始对弈,没有几个小时根本结束不了。 一个步步为营,一个见招拆招,正是斗得你死我活时,安向远的电话响了,还是霍思瑶的专属铃声。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 是对弈,也是赌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下完这盘棋,一切就都成了定局,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愿赌服输。 他们这次赌的,是未城的一个工程。输了的人,可能一两个月都回不了家。 对于他们这种人,出差是常有的事,回不了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偏偏,现在是非常时期。 安向远看了看一旁的手机,又看了看对面的岱梓风。一个响彻耳膜,一个不动声色,真是个艰难抉择。他们两个下棋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谁中途接打电话,就要让对方一步。他俩本就旗鼓相当,不管是谁让谁多走了一步,几乎就再无翻身的机会。 可是这是霍思瑶的电话…… 在安向远纠结的空档,一边的手机已经安静了下来。估计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他松了口气,开始专心下棋。 他的手还没有碰着棋子,手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岱梓风看向他,气定神闲地勾了勾唇角:“真不接?” 安向远咬牙切齿:“就便宜你一回。” 电话一接通,霍思瑶便开了口:“向远你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里的声音嘈杂不堪,安向远拧着眉头:“你没在家?怎么这么吵?” 霍思瑶将倒在自己肩上的虞姝扶正了,换了只手拿着手机回答得义愤填膺:“我在夜色啊,向远,你知道吗?左……” 一听“夜色”二字,安向远的眉头便拧作了两个小山丘,连声音都带上了厉色:“怎么去那里了?!” “……”霍思瑶眨了眨眼,“我这不是正要跟你解释嘛……向远你又断章取义!我跟你说,左斯南这个混蛋竟然跟阿姝分手了,阿姝难过死了,在这儿喝得一塌糊涂……啊,阿姝,你不要喝了,给我……向远你快过来,她力气大,我搞不定她……” “阿姝醉了?”安向远站起身来,抬手看了看时间,突然加重了语气:“瑶瑶,你喝酒了?” “没有啊……”霍思瑶下意识地摇头,看着虞姝摇摇晃晃地又想去要酒了,她赶紧伸手死死地抓住她,加快了语速道:“向远你快来,我搞不定阿姝。这里好吵,吵得我头疼……” 没喝就好。安向远微微松了口气,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开口叮嘱:“好,你们别来回走动,找个安全的地方坐着,我去找你们。” 岱梓风看了看手表,对着他匆忙的背影道:“四个小时的棋局,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从这里去夜色,一来一回,如果再堵车……”他突然停了口,“就算不堵车,向远,瑶瑶那里可是还有个喝醉的?” 言外之意,无论如何,你都来不及。 安向远回头在玄关处换鞋子,面无表情,只是声音却极为不甘:“愿赌服输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岱梓风微微弯了弯唇角,“既然这样,未城那边就交给你了,一定得好好看着。” 安向远撇嘴:“不放心你自己去啊!” 岱梓风却淡淡地抬手弹了弹自己的袖口:“不,交给你,我很放心。” 安向远换好了鞋子,正黑着脸要走,却听到岱梓风喊:“等一下。” 他顿住脚步,岱梓风已经换好了鞋子,提着外套道:“我跟你一起去。” 安向远黑了的脸,突然绿了…… 安向远开着车,看着副驾驶座上气定神闲的岱梓风,越看越气不过。 未城这个项目是公司这一季度的重头戏,本来岱梓风说好了要自己来的,却临时变卦,非得让他跟。他吃饱了撑的才会同意,未城那么远,这项目一跟还得近一个月,他和霍思瑶新婚燕尔不说,现在霍思瑶肚子里还有只猴子,虽然才两三个月……但是这猴子忒闹腾,愣是让霍思瑶怀着身子还比原来瘦了七八斤。老婆身上掉的肉,就是他自己的心头血,他都快心疼死了,还特意去学了几道菜,好不容易有两道合霍思瑶的胃口了,肉还没长起来呢,他就要被发配边疆了。 他自然抵死不从,笑着跟这疯子商量:“疯子啊,啊不,梓风啊,表哥,岱总!岱总表哥,这瑶瑶才刚怀上孩子,我不能现在就抛妻弃子啊!” 岱梓风却看都没看他一眼:“顶多一个月就回来了,放心,妻子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 “我得跟我儿子培养感情,”安向远义正言辞,“感情要从小培养,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哦?培养感情。”岱梓风抬起头来,安向远看他终于正眼看自己了,觉得希望满满,赶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谁知岱梓风却似笑非笑:“培养感情这种事,都是双向的,你不能一厢情愿。” “我当然不是一厢情愿,”安向远说得理所应当,甚至还有些胸有成竹,“我儿子巴不得我跟我沟通感情……” 他还想说一句,这种体会,像你这种孤家寡人是体会不到的。可是他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岱梓风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继而面无表情道:“那得让你儿子来说,才比较可信。” 儿子?可他儿子还在霍思瑶的肚子里,别说说话了,现在就连模样都没有呢!他气结,恶狠狠地盯着岱梓风:“那你说,你有什么事比我相妻教子更重要?凭什么让我抛妻弃子来给你劳心劳命?” 岱梓风不说话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柔和,柔和得不大像他。安向远看他不说话,拿着杯子喝了口茶,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怎么样?说不出来?没有你就自己去,我还要回我的富贵温柔乡去……噫!这茶真好喝!” “当然有,”岱梓风突然开了口,看着悠哉悠哉地喝茶的安向远道,“你老婆孩子都已经有了,我却什么也没有。你说,谁的事更急一些?” 安向远吞了口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要……” “没错,”岱梓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扫了他一眼,“我也该去找个如花美眷,一起生个孩子玩玩儿。” 生个孩子……玩玩?excuse me? 两人争执不下,只好下棋来定。他们师承一门,在这方面的天赋也差不多,虽未必能说是高手相对,但是棋逢对手,不杀个昏天黑地,根本绝不出高下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的时候,他们也会静静地对弈一局。可是若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而特意来一决输赢,意趣都已无关紧要,速战速决才是他们想要的。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决出输赢,他们设了很多简直称得上无理的规定。比如说,一方中途接打电话,另一方就能多一次机会。再比如说,四个小时的棋局,若是谁中途有事要离开,未在四个小时之内赶回来,时间一到,就等于主动放弃。又比如说…… 这些规矩丝毫不讲人情,甚至毫无道理。但他俩却一直遵守着。有的时候,就是因为不讲人情,反而能让事情更好地解决。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的比赛,与其说是比谁技高一筹,倒不如说,是比谁的运气更好一些。 很显然,今晚,岱梓风很走运。 坐在副驾驶座上,岱梓风看到安向远不时投来的目光,不禁微微勾了勾唇角:“开车专心点。” 安向远气鼓鼓地把目光转过去,冷哼一声:“小人。” 岱梓风淡淡回敬:“谬赞了。” 安向远不死心:“你既然跟我一起出来了,就不算我输。等回去了我们继续。” “可是你之前明明已经认输了。”岱梓风顿了一下,“你要是不认输,我也不会跟你出来。” 安向远沉默了…… 夜色里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他俩找到霍思瑶和虞姝的时候,虞姝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霍思瑶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若有所思地晃啊晃啊,直到安向远叫她,她才看到他俩。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安向远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安好无虞,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责备:“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吗?!” 霍思瑶撇了撇嘴,一脸的委屈:“可是阿姝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啊。今天如果是我失恋了,阿姝肯定会舍命陪我到底的,我现在是孕妇,不能陪她打架,也不能陪她喝酒,只能在这里守着不让她受人欺负了……君子之交,应该为朋友两肋插刀!” 她一鼓作气说了这么多,安向远却只注意到了前面那部分,在她停下来时绿着脸反问她:“如果是你失恋了?还是今天?” 霍思瑶仿佛这才看到一边的岱梓风,装傻充愣地朝着岱梓风招了招手:“疯子表哥,你也来了呀!你看向远把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我都没看见你……” 岱梓风抬眸笑了:“他向来虎背熊腰,不怪你。” 6.运气太好 安向远早已被自己这个腹黑又毒舌的表哥黑得体无完肤,这样的话他都已经能自动转换成诚挚的赞美,也不理会,只是看了一眼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着的虞姝,朝着霍思瑶挑了挑眉,问道:“她还好吗?” 霍思瑶朝着桌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呶,都是她喝的。” 安向远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边上悄无声息的虞姝,点了点头道:“嗯,酒品比你好很多。” “你是不是来接我们的呀?”霍思瑶翻了个白眼,抬手推了推他道,“快背上她,我们回家。这里吵死了……” 她还在嘟囔着,安向远已经迈开了步子。虞姝似乎睡得很沉,他伸过手去,正想喊一边的岱梓风搭把手,哪知一转头,岱梓风已经在他面前了。他扎好了姿势,回头朝着岱梓风喊:“疯子,帮一下忙。” 背上却迟迟没有动静。安向远这姿势扎得略有些累,正嚷着要岱梓风快一点,却看到眼前霍思瑶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看着那口型,他似乎隐隐听到霍思瑶不确定的声音:“疯……疯子表哥?” 安向远回过头去,身子便僵在了那里。他转过头来,与霍思瑶交换了下眼神,继而直起了身子,转身挪了挪步子,拍了拍岱梓风的肩膀道:“疯子……” 岱梓风却已经作势要将虞姝抱起:“我来,你照顾好瑶瑶。” 霍思瑶哪里敢让他抱虞姝,她压根就没想到岱梓风会跟着安向远一起过来。平日里再怎么开玩笑,到底也是亲疏有别。这虞姝……岱梓风压根都没听她提起过,还喝得一身酒味儿,就这样突然劳烦他来抱,是不是有些……嗯,不大好? 她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用照顾,让向远来背就好了,疯子表哥你……” 你歇着就好。 “怕我抱不动?”岱梓风抱着虞姝起身,说话间已经迈开了步子,云淡风轻地瞥了一眼安向远,意味深长道:“唔,向远过两天就要去未城了,一去就要一个月,他应该有话跟你说。” 霍思瑶当然不知道这事,此刻听了,只觉得有些懵,晕晕乎乎地看着安向远道:“你要去未城?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有听你说起?” 安向远哀怨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岱梓风,走上前揽着霍思瑶的肩闷闷出声:“就在刚刚。” “刚刚?”霍思瑶顺着他手上的力往前走,扭着脖子看安向远的脸:“怎么……” 安向远叹了口气:“刚刚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在跟疯子下棋。” “那你怎么还接我的电话?!”霍思瑶哀嚎一声,她知道安向远和岱梓风下棋的规矩,此刻一听,立即就明白过始末来,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现在若是有人在她面前卖后悔药,她一定会买上一大桶,啊不,两大桶!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只能在安向远耳边念叨悔恨:“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向远,你什么时候走?我……哎,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给你打电话呢?后悔死我了……” 安向远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给我打电话,阿姝怎么办?你怎么办?” 霍思瑶看了眼前面的岱梓风,突然便没了言语。只听安向远叹了口气:“哎,都是命啊,这次是我们运气不好……” 岱梓风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当,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他大概能听到身后的两个人在讲什么。不过是淡淡地听着,并没有任何回应,可是在安向远开始感慨时运不济的时候,他却突然间慢下了脚步,然后,竟然停住了。 安向远和霍思瑶在后面跟着走着,突然被一挡,差点撞上去。安向远小心翼翼地护着霍思瑶,皱着眉问岱梓风:“怎么了?” “没什么,”岱梓风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才道,“只是突然在想,不是你们运气不好。” 安向远立刻抖擞了精神:“嗯?” “是我运气太好。” 安向远立即就蔫了:“哦。” 霍思瑶愣了半晌,突然打了个寒颤,一边搓着手臂一边低声嘟囔:“这笑话好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上了车,岱梓风依旧坐在副驾驶座上,霍思瑶坐在后面,虞姝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腿上。虞姝的酒品很好,喝醉了倒头就睡,一点也不吵,一点也不闹。 可是在她还没醉倒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她话很多,笑很多,泪也很多。 霍思瑶今天接了几个电话。有左斯南的,有陈芝兰的,就是没有虞姝的。 左斯南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蜷在沙发上看一些胎教的书。左斯南说,思瑶,我跟阿姝分手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支起了身子反问他:“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现在在夜色,我担心她出事。” “担心就赶紧去陪着啊!” “我们俩不可能了……”左斯南静默了半晌,“思瑶,我有事要走了,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来看看她。” 话音一落,便挂断了电话。霍思瑶愣了一下,慌忙去打虞姝的电话,很久之后,接通了。 虞姝问:“瑶瑶啊,怎么了?” 她的声音十分压抑,分明是在强力控制,却还是带着抑制不住的悲伤。 霍思瑶不答反问:“你怎么了?” “我?”虞姝的声音带笑,却透着些逞强,“我没事儿啊。” “你胡说,”霍思瑶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找你。” 霍思瑶还没有到夜色,便接到了陈芝兰的电话。陈芝兰说,瑶瑶啊,娇娇跟你在一起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却突然改了口:“嗯,在我这儿呢阿姨。” “你能不能让她接一下电话啊?我打她手机一直打不通。” 霍思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姝她去洗手间了呢,阿姨您有急事吗?要不我等她出来了让她打给你?” 电话里一阵静默。霍思瑶看了看手机,依旧通着,她对着手机试探着喊了声:“阿姨?” 电话里出声了:“瑶瑶,娇娇她之前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公司加班。” 这是好心帮上倒忙了?霍思瑶眨了眨眼睛,硬着头皮编下去:“嗯,这不是加班结束了吗?我在屋子里闷得慌,叫她出来一起逛逛街。” “那行,你待会儿跟她说一下,让她早点回家。” 霍思瑶应下,小心翼翼地挂断了电话。 她到夜色的时候,虞姝已经喝得一塌糊涂。她什么也没说,就见虞姝定定地将自己望着,满眼凄凉,唇角却是微弯着,声音极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客观事实:“瑶瑶,我跟斯南结束了,以后都没有以后了。” 霍思瑶轻抚着虞姝的头发,也不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安慰:“怎么会呢?我们阿姝这么美,这么好,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虞姝只是摇头,转过身来继续喝酒。霍思瑶叹气,在她身边坐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里乱……”虞姝又喝了口酒,突然笑道,“再说了,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还能帮我打他一顿?” “以我……”霍思瑶本想说,以我这身手,怎么着也不得打得他满地找牙?后来想想打他一顿还是太便宜他了,正在想着怎么收拾他,虞姝却开了口:“你怀着孩子,还能动手?要是打他一顿一切就解决了,我自己就能动手。可是你也知道,解决不了的。” “而且,瑶瑶,我爱了他那么久,心里再怨他,再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也……” 霍思瑶知道左斯南对于虞姝来说有多重要,心里感怀,却还是拍了拍虞姝的肩,硬着头皮道:“阿姝啊,有句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一个渣男倒了下去,会有无数个……无数个白马王子前仆后继而来,咱不为他难过,不值得!” 虞姝愣了一愣,突然道:“瑶瑶,你本来想说的,是不是……会有,会有无数个渣男前仆后继而来?” 霍思瑶立即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阿姝你一定是喝多了,我没有这么说。” 虞姝又开始闷头喝酒,霍思瑶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道:“阿姝,其实你们分手也挺好的,他妈妈那么难处,你就算嫁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左斯南要是能护着你还好,可是你看,你们都还没结婚呢,他就向着他妈,要是以后结婚了,你还不得委屈死?人家都是委曲求全,可是你就是委屈死,也全不了。这样一想,还不如不嫁给他呢!” 虞姝点了点头,刚刚向上扯了扯嘴角,泪就滑了下来。她也不擦,只是朝着上空使劲地翻了翻眼球,试图把那些还未来得及滚落的眼泪逼回去,口里还笑着:“瑶瑶你真聪明,我也这么觉得。” 那笑容实在太凄惨哀怆,霍思瑶看得心里发紧:“阿姝,哭,不丢人。” 虞姝却没有,只是继续道:“我刚刚想了很多,我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我和斯南的关系。明明是斯南他招惹的我,明明是他一天一天地让我泥足深陷了,说不许放手的是他,最后放手的也是他。我就是……就是……”虞姝想了很久,最后却还是用了那三个字——“不甘心。” 换谁也不甘心。霍思瑶叹了口气,倾过身子抱了抱虞姝,就听虞姝道:“大概,大家都是自私的……” 虞姝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突然如梦初醒一般,要赶霍思瑶走。夜色这个酒乱得很,霍思瑶怀着孩子,虞姝担心万一出什么意外。 霍思瑶却是怎么都放不下她,说什么也不肯走。她找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拉着虞姝过去,刚一坐稳便想起了正事:“刚才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很担心你,说让你早点回去。” “我今晚不回家。”虞姝闷闷出声。 “不回家?”霍思瑶眨了眨眼,“不回家去哪儿?” “我跟我妈说我在加班,估计到很晚,就直接睡公司了。”虞姝又闷头喝了口酒,“我妈是来催婚的,不能让她知道……我待会儿随便找个宾馆住一晚就好了。” 霍思瑶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她:“给阿姨打个电话,就说我今天有事要你帮忙,让你晚上住我那儿。” 末了,又赶紧将之前接陈芝兰电话的事给说了一遍,生怕虞姝再说漏嘴了。 虞姝喝了很多的酒。她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原来是真的。” 她还感叹:“我从来不知道我酒量这么好。” 可是再好的酒量,最后也还是醉了。 在她睡倒前,霍思瑶听到她在嘟囔着什么,仔细一听,是左斯南的名字。 7.落水救谁 岱梓风一直透过后视镜关注着后面的动静。虞姝睡着了,悄无声息,安静得就仿佛不存在一般。 可是他抱着她的时候,他分明听到她在自己胸口无意识的嘤咛:“左斯南。” 他还听到她说,她难受。 岱梓风此刻有点后悔了。 霍思瑶抬头看到岱梓风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虞姝,急忙开口道:“那个……疯子表哥,刚刚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我好朋友虞姝,我们都叫她阿姝。我和向远结婚的时候她来过的,当的伴娘来着。呃……我的伴娘团有些庞大,估计你也没注意到她……” 岱梓风想起霍思瑶和安向远结婚那天。虞姝穿着蓝色的及膝小礼服,眉眼弯弯地站在边上,就像一朵盛开在阳光下的蓝色妖姬。 每一次看见都很惊艳。这是虞姝给他最深刻的感觉。 婚礼结束之后,他在花园里看到虞姝。杨柳依依,树影婆娑,虞姝在椅子上坐着,姿态慵懒随意,却在不经意间装点了整个花园。万物生长,风景这边独好。 岱梓风想到了楚霸王和虞美人。相传虞美人容颜倾城,才色双绝,岱梓风一直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倾城法,但是自从见到了虞姝,他仿佛顿时就明白了。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岱梓风想到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只可惜,那个人不是他。 岱梓风再次看到了虞姝的那个他。他离二人有些远,并不能看清二人的表情,只是看着左斯南体贴地站在虞姝身后,俯身为她捏着肩。他隐隐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和几年前一样,甜蜜得让人嫉恨发狂。 那个时候,岱梓风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直到那天在医院里看到虞姝…… 霍思瑶介绍完了,却不见岱梓风反应。她眨了眨眼,看这样子,难道……是在看着后视镜走神? 霍思瑶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虞姝。虞姝又在喊左斯南的名字,声音很低,她却听得清晰。 她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问安向远道:“向远,你说,如果我问你,我和妈同时掉进水里了你会先救谁。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或者……很无理取闹?” 这声音有些不对……安向远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凝重的表情,又看到了躺在她膝头皱着眉头的虞姝,心里了然,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霍思瑶低下了头,放低了声音嘟囔:“我以前也觉得这行为挺傻的。掉水里了,不能自己游上来吗?可是看了阿姝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重要。因为有的时候,就算是水性很好,也是会淹死的。就比如……” 比如现在的阿姝。 一直看着后视镜发呆的岱梓风动了。可是车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安向远突然握紧了方向盘,不过声音倒是欢快得可以:“傻瓜,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阿姝这样的经历。她遇人不淑,是运气不好,可我们不一样啊,我的瑶瑶这么可爱,我怎么舍得让她落水?再说就算我舍得,她婆婆也舍不得。对疯子?” 岱梓风点了点头:“嗯。以后不会了。” 霍思瑶稀里糊涂地抬眼望去:“什么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让她落水,不会再让她受伤,不会再让她……运气不好。 岱梓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气定神闲地看向安向远:“你们在说什么?” 安向远:“……” 霍思瑶:“……”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虞姝只觉得头疼欲裂。酒也喝了,醉也醉了发泄也发泄了,可是一觉醒来,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却都还历历在目。喝酒果真不是什么好事儿,虞姝拍了拍脑袋,起身打算去上班。 霍思瑶看了看她苍白的脸,急忙拦住她:“今天请个假!刚好我休息,陪着你。” 虞姝摇头,扯着嘴唇笑了:“不用了,瑶瑶,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十年的感情,说放下便能放下吗?霍思瑶放心不下,一边换着衣服一边朝她笑道:“外面在下雨,阿姝你等一下,我开车送你。” 虞姝看向窗外,这才知道下雨了。 雨下得不大,而且看起来,似乎是要停了。可是……虞姝拿出了手机,等霍思瑶出来了,笑着对她说:“今天不上班了,走,我们去买伞!” 虞姝从来没有用过别的颜色的伞。霍思瑶听陈芝兰说过,在虞姝还不会说话不爱笑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红色的伞。陈芝兰说,那个时候她牵着她路过一家手工店,门口放着几把手工伞,虞姝看着,突然就笑了。 那是陈芝兰第二次见到虞姝笑。她不知道虞姝在笑什么,但是虞姝笑了,她要留住她的笑。 陈芝兰指着那几把伞问她:“娇娇,你想要吗?” 虞姝点了点头。 于是陈芝兰把那几把伞都买了。回家之后,她才发现,其实虞姝想要的只是那把红伞,其他的伞买回去之后,虞姝碰都没碰过。 虞姝爱红伞。准确的说,虞姝喜欢红色,尤其是红伞。 可是这一次,虞姝没有要红伞。霍思瑶笑着把一把火红的伞递给她的时候,虞姝摇了摇头:“瑶瑶,我想换个颜色。” 霍思瑶这才想起,虞姝以前一直用的那把红伞,是左斯南送的。 她把手中的伞背到背后,笑着指了指货架:“好呀,这么多花色的,你好好挑挑。” 虞姝挑了很久,一边的售货员都不耐烦了,她却仍然一把也没有挑下。她颓败地看向霍思瑶:“这么多颜色,我不知道要什么好,瑶瑶你帮我挑一把好不好?” 不是不知道要什么好,是没有自己想要的。霍思瑶在心里叹了口气,选了一把绿得发亮的递给虞姝:“那就要这把!生命的颜色。” 虽然不是红色,但是足够鲜艳。 二人买了伞,雨已经停了。虞姝和霍思瑶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霍思瑶回了家,虞姝去了公司。 安向远下午就要走,霍思瑶要回去帮他收拾行李。虞姝听霍思瑶吐槽了安向远这次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出差,她像一个深闺怨妇一般抚摸着自己才刚刚显怀的肚子,哀怨道:“疯子表哥也太坏了,我的宝宝都还没吃够他爸爸的手艺呢,向远就要走了……” 霍思瑶和安向远关系一直很好,婆媳之间也十分融洽,虞姝此刻格外羡慕。 无处可去,又无事可做,虞姝只好回去工作。 爱情已经进入了坟墓,但是工作还要继续,生活也要继续。 可是婚姻怎么办呢? 虞姝很头疼。 她对爱情没了激情,对婚姻也没了期待。做个不婚族也挺好的,不用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而心情波动起伏,不用为了别人而委曲求全,一个人独来独往,最是逍遥自在。更何况,她会赚钱,养得起自己和母亲,她能打架,不用怕会受人欺负,她以前学的理科,对电路什么的也了解一点,家里万一临时电路故障了,她估计也能应付得来…… 就算不结婚,她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陈芝兰那么盼着她结婚。以前还好,就是这段时间,催得特别急。电话里催就罢了,这次还亲自到了祝市来,看起来是非得看着她把婚事定下来。估计也是看她老大不小了,怕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可不是么?过了年,她就三十了,大龄剩女一枚,毫不客气地说,每过一天,就得贬值一点。 该怎么跟陈芝兰解释呢?这是个让人更加头疼的问题。陈芝兰说想让虞姝快点结婚,虞姝也觉得是时候了,就跟左斯南说了,两人开始筹划,陈芝兰特别开心,江蓉却不同意。 纠缠了近两个月,虞姝一边跟左斯南努力,一边强撑着说让陈芝兰放心,一边在江蓉那边忍气吞声。左斯南甚至还提议说不然就奉子成婚。虞姝不愿意,左斯南一直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个好人,待人也极好,总有一天会接受虞姝的,可是江蓉眼中的厌恶那么深刻而明显,虞姝不是没有努力,也不是没有期待过,可是江蓉眼中的厌恶从未减过分毫。 左斯南说,江蓉喜欢孩子,等他们生了孩子,江蓉就是再怎么不愿意也会让他们结婚的。左斯南说,江蓉绝对不会让他的孩子成为黑户。而等有了孩子,江蓉爱屋及乌,对虞姝也就改观了。 虞姝不以为然,爱屋能及乌,厌屋也能及乌。她安安分分的,江蓉还骂她是狐狸精,要是未婚先孕,名不正言不顺地生了孩子,岂不是更给了她把柄让她揪着骂? 更何况,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沦落至斯。 她把理由说给左斯南听的时候,左斯南说她小心眼,言之凿凿地说自己的妈妈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左斯南还说,虞姝压根就不爱他,根本就不想跟他结婚,不然怎么会连这点牺牲都做不了? 他俩吵了架,两天都没有联系。后来左斯南来道歉,再后来…… 再后来曲曲折折,江蓉耍了个小手段,左斯南便屈服了。婚事没了,爱情没了,虞姝现在只能庆幸,还好当时没有答应左斯南。 8.跟谁相亲 虞姝不知道的是,在她小心翼翼地瞒着陈芝兰的时候,陈芝兰却已经在暗地里琢磨着要给她安排相亲了。 虞姝在江蓉那里受的委屈,陈芝兰并不知道多少,但是虞姝和左斯南分手的第二天,陈芝兰毕竟与江蓉见过一面,见一面而知其全身,只是一面,陈芝兰便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招对方的讨厌。 自己的女儿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的掌心宝,更何况虞姝这么好,陈芝兰小心翼翼呵护了二十余载,亲眼看着虞姝一点一点地盛开绽放,渐渐成长为现在这般美丽的模样,虽不能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但也是宁愿拼尽所有,也容不得她受任何委屈。好的东西是要呵护欣赏的,不是让人摧毁的。 虞姝和左斯南分手了,虞姝心里难受,可是陈芝兰却为她松了口气。 长痛不如短痛,婆媳关系本就是千古难题,而如果这个婆婆是江蓉,便会是永远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如果左斯南向着虞姝还好,但是很明显,在这件事上,虞姝一直是在孤军奋战。左斯南是个乖儿子,但未必会是一个好丈夫。 把虞姝交给这样的人,身为母亲的陈芝兰该怎么放得下心?她的娇娇,就是她的命,她一路娇养到大,等她不在了,也该由另一个人继续娇养下去。她盼着她的娇娇结婚,想亲眼看她幸福地组建自己温馨完整的家庭,可是她再急,也不能将自己的娇娇往火坑里推。 陈芝兰后悔了。虞姝当初跟左斯南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左斯南家境这么好。而当她们知道的时候,她虽然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可是那时候虞姝和左斯南的感情那么好,左斯南又一再保证,家境悬殊不是问题,他一定能处理好的。左斯南看起来那么爱虞姝,陈芝兰信了。 陈芝兰觉得心疼。她的娇娇向来懂事,在她面前从来报喜不报忧,小时候练跆拳道时伤着了,回来也从来没喊过疼,而这一次,陈芝兰多希望虞姝早点告诉她,告诉她江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娇娇就是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漂亮,青春却再也回不来了。 结婚这事,宜早不宜迟。越迟,就越难找到好的。 陈芝兰开始忙活着给虞姝安排相亲。 虞姝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陈芝兰怕她嫁不出去,她知道,陈芝兰怕她嫁得不好,她也知道,可是她前脚刚刚跟左斯南分手,后脚就忙不迭地赶去相亲,她总觉得怪怪的。 她笑着搂着陈芝兰的肩撒娇:“妈,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我陪着你不好吗?又不是没了男人就过不成日子了,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陈芝兰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虞姝陪着她自然是好,可是她却不能陪虞姝一辈子。她将虞姝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拉着她面对面地坐着,语重心长地开导她:“娇娇啊,妈知道,你跟斯南处了那么长时间,感情深,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可是人总是往前走的,你得多出去走走看看,多接触接触人,才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你放心,这次妈给你好好把把关,你就去相亲试试看,万一处得好呢?” 虞姝叹了口气:“妈,我不想结婚。” “你现在这么想,是因为还没有走出来。等你想通了,想结婚了,错过了机会,又上哪儿结婚呢?” 陈芝兰看虞姝依旧是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愈发愁眉不展起来,她拍了拍虞姝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娇娇,妈给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妈这些年一点一点把你拉扯大,嘴上说着不辛苦,可是事实上,有多少次不是心里期待着,要是你爸没走就好了。你以前常问我后不后悔把你捡回来,我说不后悔,可是总有后悔的时候啊,抱着你四处求医的时候,被人说三道四的时候,为了咱娘俩的生计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时候,我有多少次在恨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不过是看着你,舍不得罢了。这些年咬牙坚持过来了,你很争气,妈为你骄傲,也为当初的自己骄傲,我的娇娇值得我这么多年的坚持,值得我的付出……” 陈芝兰说着,眼角便湿了。她抽了张纸巾拭了拭眼角,狠狠地呼了两口气,这才继续道:“这些话,妈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现在……娇娇,没有谁比妈更知道一个人的不容易,妈不是嫌弃你,可是妈知道自己的这些经历究竟有多痛苦,我受过了,也受住了,可你是我的娇娇啊,我怎么舍得让你也跟我一样?我……” 情到深处,已经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了。陈芝兰一时有些难以自已,慌忙站起身来抽了几张纸巾,掩着脸朝卧室走去,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听起来不是很清晰:“你好好想想……” 虞姝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陈芝兰辛苦,从很小就知道了。她心疼陈芝兰。 她也知道,陈芝兰是为了她好。可是没有爱情的婚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虞姝给霍思瑶发了个短信:瑶瑶,我要去相亲了。 彼时霍思瑶正在一家高档饭馆接受岱梓风“无微不至”的关怀。安向远被他不由分说支到了海角天涯,霍思瑶肚子里的小皇帝不乐意了,开始选择性地绝食。安向远在电话里一阵鬼哭狼嚎,把岱梓风从里到外骂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骂了个遍,于是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岱总良心发现了,半自觉地承担起了安家小公子的饮食大计。 岱梓风发现,霍思瑶真的很挑。家里的菜吃厌了就算了,挑遍了祝市也没有挑到几样合口的。 好像有点麻烦。岱梓风若有所思。但是他一点也不后悔让安向远去了未城。 霍思瑶再难伺候,能通过她了解一些虞姝的动态,还是赚了。 霍思瑶皱眉了,他体贴地问她:“怎么了?还在担心你那个朋友吗?” 虽然霍思瑶当时是在想安向远,却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他们谈了十年,我的宝宝都快出生了,他们却突然分手了,阿姝肯定难过死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眨着眼睛问岱梓风:“疯子表哥,我说这么多,你会不会嫌我烦啊?你要是……” “没事,”岱梓风好脾气地笑笑,“孕妇最大。” 霍思瑶看上了一道清蒸鲈鱼,吃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在她赞不绝口的时候,岱梓风很绅士地微微弯了弯唇角:“喜欢就好。” 霍思瑶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疯子表哥招待”,岱梓风已经恍若无意地开口:“你那个朋友不是失恋了吗?想必胃口也不好,不如待会儿让厨师再做一条,你给她带过去尝尝?”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不知为何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霍思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啊。” 霍思瑶不好意思总麻烦岱梓风,跟他出来吃了几次,就打起了退堂鼓。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客气委婉:“那个,疯子表哥啊,我这两天胃口好多了,就不用麻烦你接我出去吃了……” 岱梓风回得风度翩翩又不容拒绝:“哪里哪里,向远不在,照顾你和孩子是应该的,瑶瑶你不用客气。” 霍思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这是说得太委婉了?她讪讪一笑:“真的不用了,向远说得对,外面的虽然好吃,到底不如家里做的干净,不能贪嘴……” 岱梓风四两拨千斤:“你放心,我们吃的那家是我们自家的产业,你每次吃的都是挑得最好的,绝对干净安全。” 霍思瑶咬了咬唇,疯子表哥你既然这么热情慷慨,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个厨师借给我们家用几天呢? 霍思瑶又跟着岱梓风来吃清蒸鲈鱼了。菜刚上桌,她就收到了虞姝的短信:瑶瑶,我要去相亲了。 霍思瑶大吃一惊:“相亲?!” 岱梓风抬头:“嗯?” “啊?没什么没什么……”霍思瑶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叫出来了,赶紧掩了掩口,若无其事地规规矩矩坐着,低头回短信:相亲?什么时候?跟谁? 岱梓风悠悠地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看着霍思瑶道:“向远出差还不到十天?你这是要……” 红杏出墙? 四个字金光闪闪地自己的跳到脑海里,霍思瑶赶紧解释:“误会误会,不是我,是我朋友。” “原来如此。”岱梓风点了点头。他把瓷杯放下,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虞姝?” 霍思瑶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脸上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你怎么知道?” 岱梓风的眸光格外深邃,霍思瑶看不太懂。恰好虞姝回了短信,她低下头来,点开手机。 嗯,相亲,我妈安排的,时间待定,对方身份不明。 身份不明……不知为什么,霍思瑶突然想到了一群奇形怪状的肉团争先恐后地挤在虞姝家门口,画面太清奇,她打了个寒颤。 这个寒颤打得几乎微不可见,岱梓风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问霍思瑶:“怎么了?”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霍思瑶似乎还从中看出了些担忧。疯子表哥最近也太……霍思瑶摇了摇脑袋:“没事儿。”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感觉挺适合你的。不如试试看? 9.谁算计谁 虞姝回信:什么身份?你可别把你那些非富即贵的朋友介绍给我,我高攀不起。 得,上一段恋情断就断了,还留下心理阴影了,可是这不是以偏概全嘛!霍思瑶转了转眼睛,淡定地回了几个字:程序员 末了又接着发了一条:年方三十,恋爱史寥寥无几,只谈过一次恋爱,几年前女朋友和前男友复合了,他直到现在都单着。至于长相,大概比你低一个档。你放心,父母绝对友善有爱~ 霍思瑶的消息还没有发出去,虞姝的消息已经到了,只有一个字:好 霍思瑶的眼睛亮了:原来你喜欢程序员!!!!! 虞姝回信:只是突然想起网络上的那句话——女人最好的归宿便是嫁个程序员,因为他挣得又多死得又早。 敢情图的是这个……霍思瑶懵了,晕乎乎地发过去一句:你认真的吗? 半晌,虞姝的消息才到:瑶瑶,我累了,也怕了,不敢再爱了。 霍思瑶撑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岱梓风看她支着脑袋皱着眉头,适时地开口:“难道向远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少玩手机?” 已经忘了他的存在的霍思瑶如梦初醒:“嗯?” “手机辐射,”岱梓风解释,“你们不是最宝贝你家宝宝?” 霍思瑶一脸视死如归:“为了他干妈的终身大事,只能委屈他一会儿了!” 岱梓风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干妈?” 霍思瑶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岱梓风看了半晌,突然笑得眉眼弯弯:“嗳,疯子表哥,你说,我把阿姝介绍给君子表哥好不好啊?” 岱梓风摇头:“不好。” 否定得如此不留情面,霍思瑶愣住了。不过片刻,她开口问他:“为什么啊?” “要是介绍给了我哥,以后大家就是表亲,那样你家宝贝的干妈就认不了了。” 干妈的问题…… “表亲也挺好的,”霍思瑶毫无原则地让步,“不认就不认呗,重点是我姑姑和姑父不是一直催着君子表哥结婚吗?疯子表哥,你不会是对阿姝有意见?她和那个左斯南分手都是左斯南那边的问题,阿姝是个很好的姑娘,你可千万别对她有意见!虽然家世是不如咱们,但咱们又不差钱。而且疯子表哥不是不喜欢富家千金吗?你相信我,她配君子表哥刚好,真的,特别配。” 岱梓风等她说完,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你姑姑和姑父也在催我结婚,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我?” “你……”一个是君子,一个是疯子,当然还是配君子好。而且霍思瑶嫁过来之后都没见岱梓风对哪个成年女性亲近过,而在这之前,他的恋爱史空空如也,外界传言,这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主。 不管是清心寡欲还是欲不在此,都不该跟虞姝有什么瓜葛。她这才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霍思瑶不能转而将她往冰山里推。 霍思瑶在纠结措辞:“你……你……” 岱梓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何?” 岱梓风的眼睛很深邃,瞳仁格外的幽黑,霍思瑶以前一直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比岱梓风的眼睛更难懂的,可是此刻他一眨不眨地将霍思瑶望着,霍思瑶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看懂了那么一丢丢。 那眼睛里带着些期待,还带着一点点的威逼利诱。 霍思瑶觉得整个世界凌乱了。 回到家之后,霍思瑶给安向远打了个电话。没有汇报自己的饮食起居,也没有问他在未城的情况,只是在电话一接通之后就噼里啪啦地将和岱梓风的那番对话形容了一通。她感慨:“向远啊,怪不得他老是带我去吃好吃的,原来是为了阿姝。” 安向远想起那天在岱梓风的办公室里被岱梓风口诛口伐反复吊打,又想起那局因为虞姝而没有下完的棋,他气得吹鼻子瞪眼睛:“他胜之不武!” 霍思瑶不明就里:“什么?” 安向远眯着眼睛冷哼一声:“这个卑鄙小人,竟然是打的阿姝的主意。” “我本来是想把阿姝介绍给君子表哥的,不过看起来疯子表哥对她还挺上心的,应该会对阿姝很好的……” 霍思瑶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安向远却已经从中打断:“瑶瑶,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倒戈了呢?疯子他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把你老公发配到了未城,这样假公济私,我们怎么能这么快就饶了他?!” “可是阿姝……” “瑶瑶你别忘了,疯子他还利用你。”安向远继续煽风点火。 霍思瑶点头:“话是没错……”不过清蒸鲈鱼很好吃,阿姝也喜欢吃。 安向远不给她转折的机会,继续义正言辞地煽风点火:“疯子以权谋私,惺惺作态,把我打发到未城就算了,还以关怀之名行暗探之实,虽然你没受到什么损失,但他利用你这件事我决不能忍!” 霍思瑶眨了眨眼:“那你是想……报仇?” “此仇不报非君子!”安向远义愤填膺。 霍思瑶来了兴致,笑嘻嘻地问他:“那你说,我们怎么报仇?” 安向远贼兮兮地如此这般细说一通,霍思瑶听完愣了半晌:“这样不太好?” 安向远却依旧理直气壮:“没关系,只是相亲而已,又不是结婚,好事多磨嘛!” 霍思瑶应下。 霍思瑶没有骗虞姝,她的君子表哥——岱梓君的确是个程序员。虽然不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但的的确确是个程序员。 在岱梓君的眼中,那常人看着就头晕眼花的代码有种无可比拟的美,那种魔力已经远远胜过了家里庞大的企业所能带给他的吸引力。他醉心于程序设计,设计程序使他快乐。 如果岱家只有他这一个儿子,那岱父和岱母估计要哭,可是他们还有一个岱梓风,只比长子小一岁,颇好经商之道。 辛辛苦苦打拼了大半辈子的产业,最怕的就是后继无人,既然后继有人了,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去强迫自己的儿子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了。岱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格外的温馨和睦。 唯一让岱父和岱母头疼的事,就是这两个仪表堂堂又年轻有为的儿子,年龄都老大不小了,却没一个有结婚的觉悟。这不结婚,哪儿来的孩子?他们老了闲来无事,连个孙子孙女都没有,难道还真的环游世界去? 所以当霍思瑶将虞姝介绍给岱父和岱母听的时候,二老简直乐得合不拢嘴。人以群分,自己侄媳妇的好朋友,想来也是霍思瑶这样招人喜欢的主,何况霍思瑶将虞姝形容得天花乱坠,才比班淑、美若天仙,又善良又孝顺又懂事,只不好的一点,她生活在单亲家庭,唯一的母亲还不是自己的亲妈。 一个处处都招人喜欢的女孩,背后还有一个悲惨的身世,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就该遇上个贵人从此一辈子过上幸福日子才好。岱父和岱母对虞姝的身世没有丝毫的介意,非但不介意,反倒觉得难得。一个愿意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奉献一生的人,那必定是心地极好的人,而这种人教出来的人,别的不说,至少人品道德肯定是一等一的。 一个人,其他的倒是其次,唯独品格,千金难买。 而这个虞姝,听霍思瑶的形容,不仅人品好,能力也很出色。 岱父和岱母真恨不得立即跟着霍思瑶去见见。 他们去跟岱梓君商量的时候,岱梓君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主动定了时间:“要不就这周末?唔,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时间。” 岱母慌不迭给霍思瑶打了电话,霍思瑶笑着回应:“姑姑您等会儿啊,我问一问。” 于是时间就敲定在这个周末。距离当时,只有三天。 岱梓风发现安向远最近这几天在他耳边特别嘚瑟。虽然工作很顺利,但是突然间这么得意,事出无常难免是有什么邪崇作祟。 岱梓风淡然开口:“怎么,你这是在未城有了艳遇了?” 安向远啐他:“呸!你少毁我清白,我向来为我家瑶瑶守身如玉。” “不要自作多情,”岱梓风淡定地将文件签好递给助理,一边对着听筒语无波澜地开口,“你哪儿还有清白能让我毁?” 一边的助理接过文件,手上狠狠地抖了一下,岱梓风看过去,脸色通红的助理慌忙转身走了。 岱梓风关掉电脑:“明明是你在毁我的清白。” 安向远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来:“疯子,我祝你永远没有艳遇!” 岱梓风很谦逊地回应:“借你吉言。” 艳遇这种东西,两次以上就叫用情不专,一次没有就叫丑绝人寰。 而他已经有了一次了。 岱梓风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回到家的时候,岱父和岱母身上的喜气还没有散去,岱梓风在玄关处换鞋时就听到他们的笑声,他不禁莞尔:“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岱母笑意满满地看向他,声音都带着笑意:“梓风啊,这周末你哥要去相亲呢,我赶明儿也给你安排一场怎么样?” 相亲?岱梓风走过去:“这次是哪家的千金?” 岱母得意地卖了个关子:“你哥总说我给他介绍的都是富家小姐,不适合他这个程序员。这次这个可算配上他这个程序员的身份了。” “配”?岱梓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真,岱母接下来便道:“这次这个女孩是瑶瑶的朋友,叫虞姝……” 10.原来如此 岱梓风想了很多。 安向远莫名其妙的嘚瑟,似乎有了答案。 霍思瑶那天虽然没有明确答应会帮他,但是看那态度,分明是已经应了的,现在这样登堂入室为虞姝和岱梓君牵线,很显然,是要摆他一道。 霍思瑶这样单纯的人,自然不会想着算计他,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安向远这个妖孽又要兴风作浪了。这是还在为那盘棋生气?岱梓风不觉有些好笑。 既然如此…… 岱梓风等着岱母滔滔不绝地把虞姝夸完了,很配合地随声附和:“嗯,听起来是不错。” 岱母心里更加高兴了,朝着岱父扬了扬下巴得意道:“看老岱,我就说瑶瑶眼光好。” 岱梓风在岱母身边坐下:“妈,你帮我问问瑶瑶,看她身边要是还有虞姝这么好的,也帮我介绍一个。” “啊?”岱母显然没有想到岱梓风会这么说,她的这个儿子向来不好女色,这是突然开窍了?岱母有些感激涕零,这是老天开眼了?今天这两个儿子都好听话啊!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对上天的感激之中,旁边的岱父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愣着干嘛?!赶紧给瑶瑶打个电话,说不定这周末就能解决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 岱母魂兮归来,赶紧给霍思瑶打了电话。 于是,霍思瑶再次凌乱了。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把安向远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啊,还没相亲呢,就被疯子表哥发现了,这还不要紧,疯子表哥还让她再给他介绍一个像虞姝这样的。 这哪是要她介绍一个像阿姝这样的啊!这分明就是想要她家阿姝!呜呜呜……疯子表哥一定是故意的,这让她怎么办嘛! 霍思瑶后悔死了。 她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给岱梓风发了条信息:疯子表哥,我来忏悔了! 先把这条发出去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然后再慢慢编……霍思瑶笑了笑,开始编辑下一条:疯子表哥,我不该不跟你说就自作主张把阿姝介绍给君子表哥,但是我也是情非得已啊,是阿姝自己不喜欢你这样的,我也没办法啊t_t 可是阿姝都还没见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你呢?霍思瑶不知道该怎么编了,只好注水:那个……说出来多伤感情嘛,我也是顾及你,这才没跟你说的。疯子表哥你这么通情达理,一定不会怪我的? 明明是照顾你的面子,你要是怪我,就真的太……太无理取闹了! 霍思瑶觉得自己的理由够充分了,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角,打算按发送键。 却没有想到,她还没有按下去,手机屏幕突然一变,岱梓风打进电话来了。 霍思瑶开始后悔自己之前发的信息了。 为什么不全部编辑好再发送呢?霍思瑶你傻吗? 她接起电话,嘿嘿一笑,很狗腿地喊了声:“疯子表哥——” 电话里传来岱梓风的声音:“嗯。” 霍思瑶装疯卖傻:“这么晚了,你打电话来,有事吗?” “你不是要……” 隔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编是一回事,通着电话一句一句地说就是另一回事了,霍思瑶的功力本就不深,再面对着一个岱梓风,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找死。 她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刚才编辑的话一字一句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还特意加了两句:“疯子表哥啊,阿姝她现在特别仇富,你这样的身份她考虑都不会考虑的,真的。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与其相爱相杀,不如快刀斩乱麻,把一切都扼杀在萌芽之中,这样才能……” 嗯,霍思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自觉地开始背言情小说台词了。还好自己闲着没事看过几本狗血言情,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不过霍思瑶的台词还没有背完就被打断了,岱梓风的话很简洁,却一语中的:“唔,我的身份不行,我哥却可以。” 霍思瑶愣了半晌,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不同!你是叱咤风云的商场巨贾,君子表哥却是默默无闻的程序员。” “他默默无闻?” “这个……可以装……” 霍思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就听到岱梓风若有所思的声音:“原来如此,多谢瑶瑶指点。” 指点?就这样蒙混过关了?霍思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玄幻。 …… 彼时,虞姝正在跟陈芝兰逛商场。目的……是为了给虞姝买相亲时穿的衣服。 虞姝答应了要去相亲,陈芝兰格外开心。陈芝兰在祝市人生地不熟,在洛镇虽然有不少知根知底的人,但是虞姝毕了业之后一直在祝市发展的,机会多,朋友人脉也都在这儿,想来也是把家安在祝市好。她正琢磨着怎样给虞姝物色对象呢,却听虞姝说,霍思瑶给她安排了一场,就在周末上午。 霍思瑶这孩子她信得过,可是霍思瑶的朋友圈里都是些什么人物?交朋友还好,若是要结婚,怕是还得斟酌斟酌。她倒不是自卑,她的娇娇除了家世差了一点,其他的什么都好,可是中国的门第之见根深蒂固,她的娇娇就是再怎么好,要是嫁入豪门了,岂不是要受尽公婆冷眼相待、受尽外人的冷嘲热讽?更何况富家子弟大都纨绔,她怕她的娇娇受委屈。 她问虞姝:“瑶瑶有没有说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虞姝回答得漫不经心:“是个程序员。” 听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富二代,陈芝兰微微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叮嘱虞姝:“瑶瑶啊,你别嫌妈多嘴,咱们人活一世,快乐比什么都好。都说富贵险中求,妈从来不奢望你大富大贵,也不奢望你能嫁入豪门,只要找个疼你的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妈就知足了。” 道理虞姝都懂,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一朝嫁入豪门,左斯南是个意外,而这个意外更告诉她,她与他们之间隔着万丈悬崖,永远别想侥幸越过去,因为一旦越不过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至于侥幸越过去的可能性有多大……和左斯南蜜恋的时候,她天真的以为可能是百分之百,后来见到了左斯南的妈妈,再后来和左斯南分手,现在,她已经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她朝着陈芝兰笑笑:“妈,您放心,瑶瑶说这个人是个程序员,不是什么富家子弟。” 当天晚上,陈芝兰拉着虞姝出去买了套新衣服,让她周末穿着去相亲。虞姝觉得多此一举,陈芝兰却非常执着,这是她的娇娇第一次相亲,她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怎么样,但是既然是霍思瑶介绍的,想必是不错的,对方又是个程序员,如果真与她的娇娇成了……陈芝兰不知道对方的品味如何,但是一想着是天天与程序打交道的,就觉得把虞姝打扮得中规中矩一点肯定没错。 结果……嗯,虞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有点像村姑。 她很配合地把散着的头发扎成了两条麻花辫。两条黑黝黝的辫子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的胸前,这下不是像村姑了,直接就是了。 她到时候再操着一口“乡音弥漫”的蹩脚普通话应应景,那场面……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照着霍思瑶以前向别人介绍自己时的说法,那个程序员肯定以为自己是个貌美如花的女侠,等见面的时候看到了她这幅乡下人进城的装扮,会不会直接吓得装作不认识她? 哦,不对,他们本来就不认识。 陈芝兰其实对这套衣服也不是特别满意,自己花一样的姑娘,被这衣服一衬,立即就从空谷幽兰变成了路边的野花,再加上虞姝编的那两条麻花辫,怎么就看着这么俗气呢?虽然她觉得程序员的眼光可能没有那么潮,但应该……也不会这么土? 她正想着要不要换一套,却见虞姝突然笑了。虞姝这些日子倒也不是没笑过,可是哪一次不是在勉强?而这一次……陈芝兰不再犹豫了,就这套了。 虞姝对自家母上的审美观突然有了新的认识。 …… 次日,岱梓风约了岱梓君喝茶。 这是千年普洱,岱梓君的最爱。 岱梓君神清气爽,看着默不作声的岱梓风笑得如沐春风:“怎么,有心事?” 岱梓风喝了口茶,轻轻地咽下,微微勾了勾唇角:“哥,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 岱梓君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岱梓风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茶。岱梓君分明看到他喝茶的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怎么?”岱梓君笑了,“还得让我来猜?” 岱梓风将茶放下,开门见山道:“听妈说,你周末要去相亲?” 难道是来听八卦的?岱梓君点头:“听说是瑶瑶的朋友,听妈的意思,实在是盛情难却。” “盛情难却……”岱梓风略一沉思,随即看着岱梓君的眼睛道,“哥,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盛情难却,你就不去了?” 岱梓风的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岱梓君想了想,皱了皱眉:“不好说。” 不好说……岱梓君自从三年前跟那个女人分了手,就再也没有了结婚的心思,酒会几乎从不出席,父母给他安排相亲了,他也一概拒绝。他的理由很理直气壮,他是个程序员,喜欢过普通的日子,可是岱父岱母给他介绍的不是娇滴滴的富家千金,就是事业心极强的女强人,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的。 这借口骗得了岱父岱母,骗不过他这个弟弟。岱梓风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幌子,岱梓君分明就是旧情难忘。 岱家人都痴情,从他两兄弟身上可见一斑。 可是现在,这个旧情难忘的大哥要去相亲了,听这个意思,好像还是自愿的…… 岱梓风觉得这事有些麻烦。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和虞姝的故事告诉岱梓君,却见岱梓君坦荡荡地笑了一下,云淡风轻道:“梓风,她要结婚了。” 所以,是时候放手了。 11.坏了扔了 对一个人动心不容易,对一个人痴情更不容易,可是如果当真对人动心痴情了,又该如何把自己的心收回来? 虞姝不知道。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从珠穆朗玛峰上飞流直下的万丈流水,哪怕再怎么努力,至多也就是在山涧某处搁浅滞留,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让它流回峰顶。 除非她有魔法,除非她像那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一般,能够七十二变。 但是哪儿来的除非呢? 虞姝将衣服上的褶皱一点一点地熨平,只是熨着熨着,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从商场走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左斯南,他正站在娃娃机旁抓娃娃,一个人,一抓一个准。 那是他们以前常一起做的游戏。 虞姝喜欢玻璃箱里的娃娃,抓一次也不需要多少钱,一旦抓住了,就会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而这种幸运的感觉可以持续好多天。 然而她却不是幸运的那个人。抓娃娃需要技巧,而她没有。连续几次抓不到,她就舍不得再投钱了。 那是一种赌博,一种奢侈的游戏。 大学的时候跟左斯南一起出去玩,她偶然提起这个,左斯南满眼都是光,“等着,我去给你抓一个,我运气好!” 左斯南抓了五次都未中,咬着牙说还要来,虞姝扯着他的胳膊拉他离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好了好了,这种游戏就是骗人的,哪儿那么容易抓呢!” 后来有一天,他们一起出去玩,又碰到娃娃机,左斯南便兴冲冲地拉着她去抓,她摇头拒绝,左斯南却挑了挑眉,三两步便跑到了娃娃机前。 只一下,他便抓住了。 围着娃娃机的孩子们惊讶地看着娃娃被他拿走,不自觉地鼓起掌来,而他就在那带着赞叹的掌声中跑到虞姝跟前,得意洋洋地把娃娃放到虞姝手里,笑着问她:“怎么样?幸运?一次中!” 意外的小幸运,虞姝觉得特别欣喜。 再后来,每当路过娃娃机,或者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左斯南便会去抓一次,每次都一抓一个准。他还特地买了一堆各色的标签,写上日期和彼此的名字,贴在娃娃上。 左斯南说:阿姝,我把我的运气转赠给你。 虞姝的家里、车里、办公室里,随处可见娃娃。 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是会去抓娃娃,他依旧运气极好,而她却没有福气。 虞姝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管嘴上说得多狠,目标立得多坚定,心里的感觉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她恨左斯南,恨他明明违抗不了江蓉,却还是信誓旦旦地给她许下那么多承诺,她恨左斯南在自己急流勇退的时候穷追不舍,却又在自己泥足深陷的时候转身就走。可是她再怎么恨,心里到底还是爱着他的。 之所以恨,还不是因为想和他在一起? 可是现在,她却要去相亲了。去跟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人“谈情说爱”,甚至结婚生孩子。 虞姝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 陈芝兰是被纤维烧糊的味道吸引来的。一边喊着“娇娇”一边快步走到虞姝身边,虞姝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按断了电源。 虞姝手忙脚乱地把熨斗拿开,衣服背后已经被烫上了一个大洞,黑黑黄黄的,格外滑稽。 陈芝兰从她手里拿过一看,二话没说就转身扔进了垃圾桶里,虞姝张了张口,还没有发出声来,就听到陈芝兰说:“坏了就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换新的。” 陈芝兰分明意有所指,虞姝却仿佛没有听出来,只是呆怔地看着垃圾桶低声喃喃:“周末穿不了了。” “娇娇,你要是实在不想相亲,妈也不逼你。”陈芝兰定定地看着虞姝,声音一改以往柔和的调调,带上了几分凌厉:“可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管是好是坏,你再怎么不放手,也还是过去了。” 陈芝兰很少对她这么严肃,虞姝吃了一惊,看着陈芝兰凌厉的眼睛乖乖点头:“我去……” “你也不用勉强,你相不相亲、结不结婚,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只要你觉得你可以一辈子保持着现在的这种状态,甘愿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只要你觉得值得,妈不管你。妈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也早该放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能管你一辈子,倒不如现在就撂开手来,以后不管了。明天我就回洛镇去……” 陈芝兰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虞姝却慌了,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哆嗦着嘴唇好久才发出声来:“妈……妈……妈您别生气,妈您不能不管我啊……您不能不要我……” 这个样子,就跟她小时候刚从外面听说陈芝兰随时会把自己丢掉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时候陈芝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安慰她,一遍一遍地跟她说别人是骗她的,她就是她的妈妈,疼她爱她,绝不会不要她。可是现在,陈芝兰再怎么心疼,却还是得硬下心来。她一动不动,只是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虞姝,硬声道:“那你听不听妈的话?” 虞姝忙不迭点头:“听!我听!” 陈芝兰叹了口气,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湿着眼睛放缓了声音道:“娇娇,你别怪妈逼你。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放不下斯南,妈理解,可是他已经走了,你就算再难过、再折磨自己也无济于事。你看看你最近成什么样子了?你不心疼你自己,妈心疼……” 虞姝摇了摇头:“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乖孩子,”陈芝兰爱怜地拍了拍虞姝的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道,“相亲是有些急功近利,但是现在咱们这情况,也不得不相亲了。如果你不满意,咱不用勉强,但是娇娇你得答应妈,既然去相亲了,就得认真对待,不许故意出岔子搞砸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们两个不合适呢?” “嗯,我认真对待,”虞姝点头应下,“我试试,也许刚好就合适了呢?” 陈芝兰见她只是顺着自己的话接,也不知道她究竟听进去没有,叹了口气道:“去,早点洗洗睡,明天神清气爽地去相亲。” 虞姝点头应下。 陈芝兰的话,她是听进去了的。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左斯南已经成为过去了,她必须得面对这个现实,把左斯南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剔除出去。她并不是没了左斯南就活下去,她的生活空了一片,心里缺了一块,但是总会有人补上。 她得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以后再也不要想左斯南了。 第二天起床之后,虞姝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水青色的长裙。她身材高挑,穿长裙特别显气质,加上淡淡的裸妆和慵懒地散在肩头的卷发,往那儿盈盈一站,就像是一朵出水芙蓉。 陈芝兰见她笑盈盈地从卧室出来,心里便喜上了三分,又看她分明认真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就知道昨晚那番话没有白说。嗯,这身衣服真好看,比那天买的好看太多了。陈芝兰突然有些庆幸昨晚虞姝把那套熨坏了…… 时针靠近十点,虞姝开始出发。 与此同时,约定的饭店里,岱梓风已经坐在窗前悠哉悠哉地品着茶看风景了。 窗外绿树葳蕤,一碧如洗的天空上不曾点缀半片白云,阳光把天空映射得有些透明,整个世界都明朗起来。干净,美好。一如岱梓风此刻的心情。 岱梓风在等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叫虞姝,有着传说中虞姬一般绝美的容颜,生活在单亲家庭,非常孝顺,跆拳道高手,现在的工作是翻译,有过一段恋情,最近刚刚失恋。 他对她的了解不深。但是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岱梓风的唇角溢出了抹笑,而他却浑然不觉。 时间还早,他可以想一想该怎么补偿岱梓君。 他代替岱梓君来相亲这事,除了他和岱梓君,再没有一个人知道。君子向来有成人之美,更何况这个君子还是他的亲大哥。 那天岱梓君说那句“她要结婚了”的时候,岱梓风倒真的是吃了一惊。他为岱梓君难过,却又同时为他松了口气。她不结婚的时候,岱梓君总是念念不忘,现在她要结婚了,岱梓君也可以死心了。 岱梓君答应去相亲,并且真心有好好相亲的意向,岱梓风和岱父岱母一样高兴,可是如果相亲的对象是虞姝…… 岱梓风想了想,虽然是自己的亲大哥,他还是做不到拱手相让。更何况,岱梓君并不认识虞姝,并没有非她不可。 只要不是虞姝,岱梓君要什么样的补偿都可以。岱梓风将杯子放下,看着岱梓君道:“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岱梓君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差点忘了。到底什么事儿?”话音刚落,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难道跟这场相亲有关?” 岱梓风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周末代替你去相亲。” “代替我?”岱梓君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怎么?你认识这个虞小姐?” “唔,也不算认识。” 岱梓君挑了挑眉,一副玩味的样子。半晌,他才开口道:“能让我家清心寡欲的二少动心……嗯,这样一来,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好奇?难道还要因为好奇特意去见见? 岱梓风看着岱梓君那气定神闲中又带着些图谋不轨的样子,给他续了杯茶推过去,漫不经心道:“这个不难,等我过段时间带她回家,给你和爸妈好好看看。” 岱梓君接过茶来,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这么有信心?” 岱梓风淡淡一笑:“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那好,”岱梓君喝了口茶咽下,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我等你的好消息。” 岱梓风有些好奇,等他真的把虞姝带回去了,对他的父母来说会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吓多一点呢? 应该……是惊喜? 12.相亲路上 岱梓风杯子里的茶已经续了好几杯了,虞姝却迟迟未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她临时变卦了,不想来赴约了? 那么多年的感情,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手机在他指尖翻转许久,最终却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桌面上。罢了,不问瑶瑶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 再等等。 彼时,虞姝正在街上带着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在炎炎烈日下匆匆行走着。老人是她在赴约的路上遇到的,一个人在路边站着,面色焦急而又带着迷惘,口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天色已经不早了,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在大地上,她撑着伞,犹自觉得有些热,可是老人却顶着大太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中央,与脚下的影子一起匆忙而缓慢地移动着脚步。虞姝看了两眼,便挪不动脚步了。 只是因为人群中多看了两眼,老人便已经到了她的面前,焦急而无助地拉了拉她的裙子,乞求道:“大闺女,我想回家,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虞姝这才看到,老人的手上戴着一个黄手环。只要联系上老人的家人她便可以抽身了,虞姝微笑着安抚老人:“奶奶您先别急,我能看看您的黄手环吗?” 老人赶紧把手伸上前去,嘴里喃喃:“电话,电话……” 虞姝将黄手环上的按钮打开,果真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梅:15738864506” 虞姝心里一松,一边拉着老人往旁边阴凉的地方走着,一边轻声安慰她:“奶奶您先在这儿歇一歇,我给您的亲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您。” 老人点头弯腰,连声道谢,虞姝一边拿出手机拨电话一边问她:“这个王梅您认识?是……” “我女儿,我女儿叫王梅。”老人急忙应道。 虞姝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您别急,我这就打电话让您女儿来接您。” 电话很快就通了。电话里,王梅女士的声音带着些哽咽,说是早上出门买了个菜,一回家老人就不见了,到处找都没找到,她都快急死了,正想着再找不到就报警呢,虞姝就打来电话了。 她不停地向虞姝道谢:“谢谢你啊,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客气,”虞姝看了看树下依旧神色焦急的老人,对电话里道,“王女士您现在方便来接老人吗?我们在永安巷的白云大厅附近。老人很急,我……我待会也有事儿……” 王梅立即应下:“好,我这就去!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再等一会儿,大概七八分钟就好,我怕我妈又走远了……” “嗯,你放心,我陪着她。”虞姝点点头,抬腕看了眼手表,又叮嘱道:“你一定要快一点,我赶时间。” 虞姝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七八分钟就快到了的时候,王梅女士突然打电话来,说是家里孩子突然出了点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她的爱人出差了,唯一一个住在这附近的弟弟的电话也打不通…… 急急忙忙把处境解释了一通,王梅带着乞求地问虞姝:“虞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您把我妈带到千鹊路5号的颐和饭店?那里的老板认识我妈,可以帮忙照看一下,我再给我弟弟联系让他去接。” 千鹊路5号,从这儿走过去倒也不是很远,但是看着老人这情形,估计至少得走上十几分钟。虞姝看了看时间,向电话里问道:“可以让饭店的老板来接老人吗?” 电话里,王梅的声音带着些闪躲与歉疚:“我问了,她说这个时候饭店正是忙的时候……” 言外之意,就是来不了了喽。虞姝还没开口,又听王梅道:“再说,这年头,也不是谁都像您这么好心的……” 这高帽子戴得虞姝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正想说让王梅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一旁的老人却已经焦急地抓着她的衣服开口了:“回家,我要回家……”。老人的脸上汗水淋淋,略有些呆滞的目光里隐隐含着些焦虑和希冀,虞姝叹了口气:“好,我想办法带她过去。” 路上虽然不是人来人往,路过的行人还是挺多的,虞姝微笑着拦住几个看起来并不像很匆忙的,想麻烦人家帮忙把老人送回去,却没有一个答应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 无奈,她只好跟老人说明了情况,一边扶着老人往王梅所说的颐和饭店走,一边给霍思瑶打了电话。 霍思瑶看到虞姝的来电,点漆般的眼球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正在相亲?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总不会是……这么快就结束了? 这……就算不合适,就算不来电,也不必这么速战速决? 简直就是对她霍思瑶的眼光□□裸的鄙视有木有?! 霍思瑶接起电话,讪讪地打了声招呼:“阿姝呀。” 虞姝应了一声,匆忙道:“瑶瑶,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个岱先生说一下,我路上有事耽搁了,可能要再过半个小时才能到……嗯……如果他待会儿有事的话,就不要等了。” 路上耽搁了……霍思瑶陡然一凛:“出什么事儿了?” 虞姝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个老人,她迷路了,我得送她回去。” “这样啊,”霍思瑶松了口气,立即眉开眼笑道,“没关系,你忙!不用急,就让他等等,反正今天周末,他也没事儿做。” “你还是帮我跟他说一下,我没有他电话号码。” “嗯,行。” 挂断电话,虞姝松了口气。她虽然不想相亲,但是陈芝兰说得对,既然决定要来了,无论如何要好好对待,不给彼此一个机会,怎么知道两个人合不合适呢?她总该向前走。 更何况,无缘无故迟到爽约,任是谁,都会不高兴的? 那边霍思瑶挂了电话,就开始忙不迭地给岱梓君打电话了。君子表哥几百年难得答应一次相亲,姑姑开心透了,不知道给她打了多少个电话打听阿姝的消息,看这样子,分明是对这次相亲抱了很大希望的。相亲成功与否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能还没见面呢,就给君子表哥留下不好的印象啊,被姑姑知道了,万一以后阿姝和疯子表哥好了,这婆媳关系…… 霍思瑶觉得兹事体大,还是得她好好周旋一下才好。 于是她在电话里把虞姝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甚至还把大学期间虞姝做的各项志愿活动、得到的各种奖项全都列了一番,糗事只字不提,好事大肆渲染,一直等到岱梓君在电话那头轻笑着开口:“听你这么一说,我对这个虞姝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霍思瑶忙不迭点头,笑着添火:“所以嘛,君子表哥,你再等一等,这么好的女孩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嗯,”岱梓风笑着应下,“放心,瑶瑶,我这就给梓风打电话。” 给梓风打电话?霍思瑶有些晕:“为什么要给疯子表哥……”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笑意:“今天去相亲的是梓风,不是我。” 霍思瑶第n次凌乱了…… 另一边,虞姝带老人走着,还没有走几步,老人突然就不走了,说是自己饿得不行了,要吃饭。 虞姝突然想起,电话里,王梅好像是说老人没吃早餐就出来了,可是这附近压根就没有卖吃的……虞姝放柔了声音哄着老人:“奶奶啊,我们再走一会儿,就一会儿!待会儿送您到了颐和饭店就有饭吃了。” 老人却是不依,捂着自己的胃难受得□□:“不行,我饿得胃疼,实在是走不动了……” “可是这附近也没有见卖吃的呀。”虞姝无奈了,“就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看到饭店我就带您去吃东西,好吗?” 老人总算勉强答应了。可是饿得浑身无力的老人走路的速度……虞姝突然有些担忧,估计等她把老人送去颐和饭店,都已经大半个小时过去了? 她还能去相亲吗? 二人过了个十字路口,又走了几步,便见到了一家炸鸡店。老人一筹莫展的脸上皱纹都漾开成了花,一直有气无力的声音都变得洪亮了许多,她伸出手来,直指着炸鸡店对虞姝笑着喊:“吃的!吃的!” 吃……这个?虞姝拉着老人走过去,问了问,给老人买了杯牛奶几块炸鸡。这才刚付了钱接过手来,老人就一把夺了过来,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就跟几天没有吃过饭了似的。 虞姝突然有些怀疑那个王梅的品行。不光是老人的饮食问题,老人走丢了,王梅也不来接,要是她撒开手来不管了呢?难道还要让老人再走丢一次? 她一边叮嘱老人慢点吃,一边试探着问道:“奶奶啊,您女儿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孝敬您?” 老人分明是被噎了一下。虞姝赶紧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背,急道:“您慢点吃,慢点吃。先喝口牛奶……” 13.峰回路转 窗外,炎炎烈日下,街道树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虞姝看着老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不自觉地便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又很快联想到了未来的陈芝兰。她寻思着,如果见到了王梅,一定要好好跟她聊一聊。母亲把自己养大不容易,就是生活再不易,也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受委屈。可是她又见不到王梅……要不,趁现在,给王梅发个短信? 反正老人不吃饱估计也是不愿意走的,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充分利用这些宝贵的时间。 虞姝给霍思瑶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只好编辑了条短信过去:瑶瑶,你帮我跟岱先生道个歉!我这边忙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嗯,让他不要等了,如果可以,我们改天再约,我给他赔罪。 发送成功之后,她就开始斟酌措辞,琢磨着给王梅发短信了。她一字一字码道:王女士您好,我是…… 她正编辑着,就听到一旁的老人神清气爽甚至有些生龙活虎地喊了声:“黄老师——” 这个声音实在与之前嗫嗫嚅嚅又带着些有气无力的声音大相径庭,虞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朝老人望去,就见老人神采奕奕地朝着自己身后望着,看那个样子,哪还有半分迷惘无措的样子,目光清明得不得了,这个样子…… 虞姝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老人似乎瞬间年轻了许多,一点也不老了。 难道是…… 在虞姝呆怔的片刻,身后的一行节目组工作人员已经笑着走到了她面前,虞姝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黑压压的摄影机和麦克风给晃晕了眼。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看着她,向她介绍:“虞小姐您好,我们是‘余晖脉脉’节目组,这是我们为关爱阿尔兹海默症老人所做的一个节目,很高兴您能加入我们……” 原来是这样……虞姝回过头去,看着之前可怜兮兮的老人问她:“你是工作人员?” 老人神清气爽地站着,朝她点了点头,说话的时候连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慈爱与喜欢:“在街上站了两天了,你真是我这几天遇到的最有爱心的人了,好孩子……” 她的话音刚落,清脆而不乏沉稳的嗓音便已经响起:“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人并不算少,但是肯放下自己手头的要事来帮助他人的,就屈指可数了。在扶老人反被讹之类的事情日益发酵之后,很少有人会愿意主动对陌生老人伸出援手,我们的工作人员在这里站了近两个小时,这位虞小姐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老人回家的,很显然,她也是有事在身,但却答应了我们‘得寸进尺’的要求。现在,让我们来采访一下虞小姐。” 扎着马尾的女孩将麦克风转向了虞姝,笑着问道:“虞小姐,非常感谢您的善行,可以占用您几分钟时间跟大家分享一下您的想法吗?” 虞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事情的发展实在太过戏剧化,她好像相信了,却又好像有些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感觉呢? 她看了一旁目光清明的老人,老人满眼笑意地看着她,似乎很期待她接下来的话,她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了一句:“那个……你们的演技可以再……嗯,低调一点吗?我差点以为王梅女士虐待老人……”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有想到虞姝会这么出其不意来这么一句,一个一个顿时都呆住了。 老人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一不小心浮夸了,我下次注意。主要是虞小姐实在太体贴了,我心里欢喜,一时没掌握住火候……” 主持人适时地幽默了一把,赶紧将偏了的话题引回来:“那么虞小姐,是什么让您决定把自己的事情先放下,亲自将我们的老人送回去呢?” “事有轻重缓急,”虞姝几乎不假思索地开了口,“当然还是要以老人的安全为重。” 主持人笑着点了点头,正准备称赞几句,却不料虞姝接下来就说:“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主持人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笑着应下:“您说。” “虽然贵节目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路人的事情就算再怎么不重要,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我觉得适可为止就好了,您这样在后面加上那一连串的不得已的请求,对于测量人性倒的确有些作用,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可能会让这个所谓的好心人错过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主持人讪讪一笑:“看得出虞小姐今天的事情真的是很重要,是我们考虑不周,对不起,我们以后会努力改进我们的工作。但不得不说,您愿意放下自己那么重要的事情来帮助老人,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我们的社会正需要……” 后面的话大抵都是些充满正能量的浓稠鸡汤,虞姝没有时间在这里陪他们耗下去,索性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转身离开的瞬间,虞姝打开手机,点开了霍思瑶的短信:阿姝你放心,这个岱先生估计宁愿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离开的…… 这……虞姝失笑,这瑶瑶的幽默方式还真是一天一个样。哪会有人为她等到地老天荒呢?更何况两人见都没见过,怕是今天错过之后,以后就算有机会相遇,也是擦肩而过的命? 虞姝加快了步伐,急匆匆地往约定的地方赶…… 餐厅里,岱梓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表,等,还是不等?如果要等,又要再等多久? 他刚刚接到了安向远的电话,说是未城那边出了点问题,要他赶紧救急。他对安向远的能力一向放心,可是安向远在电话里说了,这次合作方态度十分强硬,不见到他一切免谈。 安向远在电话那边哀怨连天:“我说疯子啊,你快来,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你说你费尽心机把我扔这边来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疯子你可别为了美人连江山都不要了啊……” 岱梓风听他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大筐,眯着眼质疑:“向远,你这是为了破坏我的约会,故意折腾我的?” 安向远矢口否认:“我呸!我会拿这么大的事儿开玩笑?还不是因为之前预想的就是你亲自来未城,明晟国际见你迟迟不来,嫌我们没有诚意,这才开始刁难我们的?”安向远说着,突然间变了个调调,颇是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疯子你这都还没谈恋爱呢,智商和情商就成这样了……” 岱梓风淡淡回应:“哦,我的情商智商向来只对部分人开放。” “……”安向远脸上的笑容不再,正经道,“不跟你废话了,快过来!你迟一分钟,我们就得误工一分钟。” 岱梓风应下。 按理说他的确是应该露一下面的,余下的再交给妥帖的人处理。只是他一分一秒都怕耽搁,就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捷足先登,这才想着不然全交给安向远得了,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 听岱梓君的意思,虞姝一时半会儿估计还到不了。之前接到岱梓君的电话的时候,岱梓风蓦地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临时怯场,主观上不想来赴约就好。他们总该有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岱梓风盯着手表看了良久,终于决定离开了。 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留了张纸条,将一旁的侍者叮嘱了一番,终于还是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因此当虞姝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地感到餐厅的时候,约定的位置早已经人去楼空了。虞姝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迟到了这么久,对方等不及了离开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是她的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 而且,回去之后要怎么向陈芝兰交代呢? 虞姝怔了片刻,把目光从空着的桌椅旁收回来,转身就要离开。 一个店员却在这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看着她问:“请问是虞小姐吗?” 虞姝一脸狐疑地看过去,点了点头:“我是。” 店员松了口气,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来送到虞姝面前,开口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您进来的时候我刚好不在,差点就错过了。这是22号桌的岱先生让我交给您的,还有我们店里的特色菜,岱先生已经点好,请您先坐下稍等,我这就给您上菜。” 上菜?虞姝急忙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这就走了。” 侍者却笑了:“岱先生已经付过钱了,虞小姐您要是就这样走了,多不划算啊……而且岱先生说了,他有急事先走了,没法当面跟您道歉,只好暂时以这顿饭当赔礼,虞小姐您不用客气。” 这样算的话……虞姝心里突然一紧,她迟到了这么久,又该怎么赔礼谢罪? 店员见她不说话,又将手里的纸条往她面前送了送,笑道:“还有这个,虞小姐,岱先生叮嘱我一定要转交给您,您收好了,我去给您上菜。” 虞姝一脸狐疑地摊开手来,由着侍者将纸条放在她的掌心。侍者转身走了,她却犹自没有回过神来,今天这场相亲真是状况百出,她怎么觉得,有点晕呢…… 14.各自思量 虞姝将掌心的纸条展开,看到上面白纸黑字,行云流水般写着几个字: 对不起,没有等到你。如果可以,我们改日再约? tel:18052138858 ——岱梓风 虞姝盯着这小小的纸条在心里感叹:这个字写得可真是好看。 只是这个名字…… 虞姝皱了皱眉头,难道她记错了,这个人是叫岱梓风,不是岱梓君? 她把电话号码存上,盯着这个号码愣了许久,终于还是按了通话键。明明是自己迟到了,对方却说得好像全是人家的错似的,这样的体贴让虞姝愈发觉得羞愧难当,无论如何,还是先打个电话赔个礼才是。 然而电话里却在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虞姝还没有放下手机,菜已经上桌了。她看了看,一共六个菜,卖相很好,至于菜量……虞姝觉得,估计够她吃上两天。 虽然这个餐厅并不是很贵,可是,也不用把她当猪养?还是说……那个岱先生原来点的是两个人的量? 就算如此…… 虞姝又往餐桌上看了几眼,心里感叹,看来这个岱先生食量一定很惊人。 虞姝盯着那卖相极好的六盘菜看了半晌,拿出手机给霍思瑶打了个电话。 霍思瑶很快便到了。因为是她定的地方,她很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虞姝。 她到的时候,虞姝正支着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海藻般柔软的卷发慵懒得散在肩头,一袭水蓝色的长裙流水一般从膝头垂下,没过脚踝,莹莹润润地铺在脚边的地上,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光是这个侧影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霍思瑶在心里啧啧感叹,怪不得疯子表哥念念不忘,如果她是个男的,估计也得…… 她突然一个激灵,赶紧掏出手机对着虞姝拍了张照。自从听了安向远出的馊主意,她哪一次不被抓包?疯子表哥哪是好惹的,上次起码还借姑姑将她旁敲侧击了一顿,这次代替君子表哥来和虞姝相亲却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下,这意味着什么?说明疯子表哥已经不再给她来明的了,要使暗招了! 她倒是不怕,就怕她家宝贝他爸没有好日子过。 她把刚刚拍的照片给岱梓风发过去,很狗腿地附上了几行字:疯子表哥啊,快看,我家阿姝坐的是不是你刚才坐的位置?(笑脸笑脸笑脸)我家阿姝今天打扮得好看嘿嘿嘿 呃,这个“嘿嘿嘿”是不是有点……猥琐? 霍思瑶摇了摇头,赶紧把这几个字删了,换了个得意的表情发过去。 一边发一边在心里默哀,向远啊,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倒戈的,可是为了你的安危,我们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霍思瑶还犹自盯着手机,虞姝已经回过头来了。虽然二人距离稍微远了那么一点,虞姝还是看到了霍思瑶那满脸的悲愤。她站起身来:“瑶瑶,你怎么了?” 霍思瑶慌忙把手机放下,抬头笑着看向她:“没什么,没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笑眯眯地看着虞姝这一身打扮,调笑道:“哟,小美人,姐姐后悔让你相亲了,不如就跟了姐姐!包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虞姝失笑:“我可没这胆量,你家向远会把我打死的。” 霍思瑶嗤之以鼻:“就他那身手,你不打他就不错了。” 一边说着,一边落了座,看着桌子上那一桌的菜两眼放光:“早知道我应该挑一个贵一点的餐厅,吃穷他!” “太贵的我可不敢来。”虞姝给她倒了杯茶,看着霍思瑶垂涎三尺又有些咬牙切齿的表情笑道:“瑶瑶,你跟你这个朋友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怎么……” 如果有什么过节还介绍给我…… 霍思瑶立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没有啊,我就是单纯地想要吃穷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一副生不逢时的样子:“可是吃不穷。” “嗯?” 霍思瑶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好顺着说下去:“我食量这么小,怕没吃穷他,先把自己给撑死了。” 她的表情极为哀怨夸张,虞姝想了想她那一吃饭就坚决不敢上体重秤的惊人饭量,很是配合地没有戳破她。只是还是免不得好奇地问她:“瑶瑶,你跟这个岱先生,到底是什么朋友?” 彼时瑶瑶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听到虞姝这么问,下意识地回了句:“他啊,他是向远的表哥……” “表……表哥?”虞姝筷子里夹的菜掉了,“向远的表哥?” 安向远怎么着也算是个富二代?他的表哥…… 霍思瑶看到虞姝筷子间落下的那片白璧似的山药,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她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来,看着虞姝一本正经地胡扯:“对啊,好像是向远他奶奶的弟弟的侄子的老婆的阿姨的外甥,要不就是他爷爷的姐姐的女儿的女婿的舅舅的侄子……哎呀,他家人多,亲戚走得近,我嫁给他这么久了都没认全。” 虞姝除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已经不知道还能作什么反应了。霍思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只好继续编下去:“听说以前住在山里的,不过是个大学霸,人又聪明,书读得好,现在在这边过得还不错,就把山里的爸妈都接了过来。估计以后就在这里定居了。” 那就好……虞姝点了点头,表情终于解冻了。霍思瑶在心里给岱梓风点了根蜡,在虞姝开口之前眉开眼笑地向她保证:“阿姝你放心啦,我霍思瑶介绍的人,还能害你不成?他刚才临时有急事先走了,不然肯定会等你的。” “我迟到这么久,本来就不该让他等的。”虞姝摇了摇头,笑道:“吃饭,过几天得了空我回请他。” 这么说……似乎有戏啊!霍思瑶立即来了兴致,豪迈地大手一挥:“行,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帮你约他!” 虞姝:“……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霍思瑶挥出去的手猛然一僵,继而紧握成拳,愤愤地砸在桌子上,气急败坏道:“竟然卸磨杀驴,太阴险了!” 卸磨杀驴?画面感太强,虞姝没忍住笑了:“瑶瑶你什么时候有空还是多看看正经,别以后教坏了宝宝。” 霍思瑶:…… 回了家,虞姝老老实实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给陈芝兰汇报了一通。陈芝兰神色紧张地从头听到尾,再听到虞姝最后的那句“他留了电话,我改天回请他就是了。”她便放下心来了。 虽然连面都没见着,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是既然留了电话,虞姝又有心回请,那便还有点希望。 她欣慰地拍了拍虞姝的手,安慰道:“没事儿,不急,你们先约着,如果不行,妈再给你张罗。” 虞姝点了点头,心里默哀,陈芝兰到底是有多着急把她嫁出去…… 下午两点左右,岱梓风终于有空拿出手机,首先看到的便是虞姝上午发来的短信:岱先生您好,我是虞姝。谢谢您的款待。另外还要说声抱歉,今天是我的不对,让您久等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您吃个饭?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继而又皱了皱眉头,手指翻飞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虞小姐客气了,都是造化弄人,不怪你。我这几天可能抽不开身,不如我们约下周,你看如何? 发送成功之后,他把虞姝的电话号码保存了下来,至于备注……叫虞小姐太客套,虞姝太生硬,阿姝又太普通。 难道,叫虞姬? 岱梓风哑然失笑,干脆将那一串电话号码又打了一遍上去。 反正也已经记住了。 旁边的安向远看着岱梓风神色专注地看着手机,本以为是什么公事,但是仔细看他的表情……安向远的八卦心又来了:“看你这表情,难道是在看艳照?” 岱梓风回得漫不经心:“唔,你家瑶瑶发给我的。” 安向远自然不会相信,“切”了一声道:“得了,我家瑶瑶才不会……” 话虽这么说,安向远却还是不自觉地把头凑了过去:“你不是真的在看艳照?疯子你现在代表的可是我们公司的形象……” 照片在霍思瑶手里,就是现在不给你看你也迟早会看到,岱梓风很大度地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安向远一眼看去,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还真是瑶瑶给你发的……” 照片很小,再加上又是侧影,安向远看不清楚,但是下面的字却一个一个历历在目,他压低了声音:“这不是阿姝嘛!” 霍思瑶你这么快就叛变了! 太没骨气了啊太没骨气了! 还有发的那些话……还可以再狗腿一点么? 安向远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教育一下自己的小妻子。人穷志不能短,他安向远的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向恶势力屈服?! 他正在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给霍思瑶上课呢,就见岱梓风手指翻飞回了几个字过去,打字就算了,竟然还一个字一个字气定神闲地念了出来。 “不错,下次给向远安排个离家近点儿的活。” 安向远决定了,他不要给霍思瑶上课了,他要好好向他家瑶瑶学习!学习!好好学习! 15.拐弯抹角 岱梓风刚把这句“不错,下次给向远安排个离家近点儿的活”发送过去,虞姝的短信就已经到了:那好,你先忙,等你忙完我们再约。 虽然很想你把我放在心上,但是,还是现在这个状态好。 岱梓风勾了勾唇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好,等我。期待与你重逢。 安向远在一边看傻了眼,一向面无表情的禁欲系疯子表哥突然作出这样的笑,虽然很温柔,但是,他怎么就觉得这么□□呢? 另一边,虞姝盯着“重逢”二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果真是跟霍思瑶有点沾亲带故的,语文功底真像师出一门啊——明明是第一次见,怎么能说重逢呢…… 这天夜里,虞姝正睡着,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正是睡意朦胧,迷迷糊糊间听到熟悉的声音:“阿姝……阿姝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是左斯南,声音含糊不清,似乎是喝醉了。 虞姝心里蓦地一揪,突然间便清醒了,她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两点,窗外漆黑一片,月亮躲在云后,一点影子都没有。 她嗓子发紧,五指紧紧握着手机,朝着电话里叹了口气:“左斯南,不早了。” “阿姝,阿姝,阿姝我错了……”左斯南的声音格外嘶哑,说话结结巴巴,酒精已经控制了他的神经,说什么都含混不清:“等我……等我把身份证偷出来,我们去登记好不好?” “你不怕你妈再自杀?” “我……”左斯南在那边哭出声来,“我……我不管了……” “你不可能不管的,你现在醉了,等你醒过来,你就后悔了。” “阿姝……” 虞姝把床头灯打开,橘红色的光给了她一点暖意,更让她明白,黑夜便是再朦胧,也终究抵不过光的揭穿。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冷声开口打断了左斯南的哭诉:“我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后路了。” “有后路的!”左斯南急急道,“有后路的……阿姝,我……” “我昨天去相亲了,”虞姝微微抬高了声音,如愿听到电话那头蓦然安静下来,又咬了咬牙继续道,“对方人很好,我们打算好好交往下去。” 虞姝听到电话那头突然“砰”的一声,接着便有左斯南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阿姝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必要骗你,”虞姝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分手了,以后就各自嫁娶。左斯南,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虞姝的话一说完,不待那边反应,兀自挂断了电话。凌晨两点的夜里极为安静,安静得有些死寂。 她颓然倒下,蒙着头躺了许久,猛然又坐起身来,拿出手机拉黑了左斯南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的手分明在抖,但唇边却带着笑,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虞姝,你做得对,做得很好!” 仿佛少说一遍,自己就会失了力气。 待她终于沉沉睡去,梦境便侵袭了自己,从与左斯南相遇到相恋再到现在分道扬镳,明明那么漫长那么丰富的故事,可是短短的一夜却就经历了个遍。 原以为的刻骨铭心,其实不过是清梦一场。 虞姝拉开窗帘,看着清晨的阳光不乏瑰丽地洒在窗上,给清冷的窗帘铎上了一层暖光。她愣了半晌,终于扯了扯嘴角,开始收拾收拾去工作了。 未城清晨的阳光带着些皂角的味道,岱梓风正和安向远在高尔夫球场打球。安向远看着气定神闲的岱梓风,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疯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稍微接地气一点,至少得有点应战的感觉?” 岱梓风一球入洞,看都没看安向远一眼,声音里却带着些微的疑惑:“应战的感觉?”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安向远叹了口气:“你可别小看了明晟国际这个小厉总,江湖传言,论起杀伐果决和诡计多端,他与他爹比起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爹……”岱梓风依旧没有抬头,顿了一下又淡淡开口,“那与我相比呢?” “……”安向远沉默半晌,也不再看岱梓风,姿态潇洒地一杆打过,嘴上笑道:“算了,你们这些啃老族就尽管挥霍,反正你们老爷子有的是让你们啃。像我这种自食其力的,只要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时间,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反正薪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正在那儿一边调侃着一边悠哉悠哉地打球,岱梓风却停了下来,幽幽地抛出一句话来:“唔,如果这个项目搞砸了,你这个季度的奖金就都打了水漂了。” 安向远潇洒的姿态僵住,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他:“你这万恶的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怪,我要回去向姑妈姑父告状!” “唔,是你爸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历练历练你的,”岱梓风淡淡地瞄了他一眼,“你这样狗咬吕洞宾,我很难做。” 安向远差一点就将手里的球杆挥到岱梓风的脸上了,岱梓风却轻轻巧巧一个转身:“走,回去备战。” 安向远握了握拳头,他好想带着球杆过去,最近的岱梓风实在是太欠揍了!!! 事实证明,高手过招勇者胜,这个闻名江湖的小厉总到了岱疯子面前,还是嫩了那么一点。 凯旋而归之后,安向远不吝口舌将岱梓风天花乱坠地夸了一通,心里暗戳戳地想着,既然事情还是得岱疯子你亲自出手才能拿下,干脆就把我放回去得了。好多天没有见到他家瑶瑶了,不知道最近是胖了还是瘦了,肚子里那只猴子最近到底乖不乖……虽然每天都有打电话,偶尔也会视频,但是隔着那冷冰冰的屏幕,安向远好想能戳破屏幕将霍思瑶捞出来。 岱梓风心安理得地任由安向远将他从头至脚仔仔细细地恭维了一番,等安向远江郎才尽了,这才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我下午五点的航班,你有什么让我带给瑶瑶的吗?” 安向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你这就要走了?” 岱梓风点头:“祝市那边还有工作,再说,我约了人的。” “疯子你不能这样啊,”安向远差点急火攻心,几乎气急败坏地想要拍案而起,“你忘了你怎么答应瑶瑶的吗?!” “唔,”岱梓风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说的是,下次。” 安向远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岱梓风给折磨死…… 偏偏岱梓风还在继续:“向远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要我带给瑶瑶的?没有的话,我这就走了。” “不是傍晚五点钟的航班吗?急什么?”安向远颓败地坐下,像一条咸鱼一样一动不动。 岱梓风却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手表,唇边缓缓地溢出一抹笑来,分明极淡,却又翩翩恰到好处:“我也得给她带些礼物才是。” “她?”安向远突然一个激灵,噌的一下坐了起来,“疯子你……你……” 岱梓风看过来,就听安向远气急败坏道:“你问我有没有什么带给瑶瑶的,其实是为了阿姝!”亏我还以为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心我家瑶瑶! “哦,”岱梓风心平气和地看着安向远,理所应当道,“我第一次追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安向远已经连嘲笑岱梓风的心情都没有了:“出门左拐,有一家高档饰品店,可以定制,不过可能来不及。” 这话似乎等于没说,岱梓风点点头,虚心讨教:“那其他的呢?” “女孩子大都喜欢美食鲜花,未城最出名的食物是牛肉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从来没见阿姝吃过,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未城的市花是丁香,不过现在已经过了花期了。” 岱梓风记在心里,一脸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向安向远:“你这是……故意的?” 安向远摆了摆手:“你快走,看着你我就心里憋屈。你跟阿姝都还没见过面,礼物送重了也不合适,随便买点什么小玩意意思意思就得了。我家瑶瑶的礼物我自己带,不用假手。” 岱梓风知道安向远心里憋屈,也便不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了。简单地叮嘱了一番,安慰了几句,他便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他的身影笔直挺拔,步伐悠闲轻快,安向远目光哀怨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止不住地在心里长吁短叹:疯子要去和如花美眷花前月下了,过段日子说不定就要一起生个孩子玩儿了,而他明明老婆孩子都有了,却要在这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未城做孤家寡人…… 真是怎么想怎么想把前面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啊! 16.终究相见 岱梓风回到祝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虞姝发了条短信:我忙完了,接下来看你的时间。 傍晚时分他才收到虞姝的回信:嗯,要不我们周六上午?不知道你方便么…… 他不假思索:可以,老地方见。 老地方……虞姝愣住了。 上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左斯南给她发的消息,那个最甜蜜的老地方,转眼就成了两人分手的墓地。 世事如此无常。 在她怔忡的片刻,岱梓风已经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如果那家的菜不合口味,我们可以换一家。 虞姝赶紧回复:不用不用,挺好的,就那家。 发送之前,又赶紧补上了几个字:上午十点半,不见不散。 岱梓风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认认真真地把四个字码好发过去:不见不散。 驾驶座上的钟师傅透过后视镜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给岱家开车不是一年两年了,二少在车上从不看手机的,不是闭着眼睛假寐就是听他从来没听懂过的广播,这一次……呆怔怔地盯着手机傻笑是怎么回事?钟师傅只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特地又瞄了两眼后视镜,可是……二少分明还在盯着手机,虽然看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惯有的冷漠表情。 人心情好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是会变清新的。 他正了正身子,忍不住笑容满面地开口:“二少爷这次在未城很顺利?” 岱梓风将手机放下,点了点头:“嗯,格外顺利。” 说罢,继续接口道:“钟叔,天浩是不是喜事将近了?” 一提起儿子的婚事,钟师傅就心花怒放,忙不迭点了点头,笑道:“劳二少爷记挂,已经定了,就在下月月初。天浩这小子……” 钟师傅一提起这事儿,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话头,喜滋滋地说了一大筐。岱梓风一言不发地听着,听着钟师傅话里掩不住的喜悦,自己也连带着开心起来。 最近,似乎的确是好日子…… 周六那天,虞姝早早地就起了床,为防自己迟到,她比上次提前出发了近一个小时。 陈芝兰看着虞姝这兴冲冲的样子,心里欣慰极了。看这个样子,她现在只盼望着对方还不错,二人能发展下去。她的娇娇不小了,等不了几年了,就算还能等上几年,她也等不了了。 在虞姝出门之前,陈芝兰伸手一拦,笑逐颜开地看着她叮嘱:“娇娇啊,如果觉得合适,早点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啊……” 虞姝哭笑不得:“妈,我们连面都还没见过呢,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这不是怕……”陈芝兰收了收手,尴尬地笑了笑,“是妈太急了,你先去,等回来我们再说。” 陈芝兰没有说完的话,虞姝其实懂得。她的妈妈大概是怕她再遇上一个左斯南,可是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虞姝了。 而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的左斯南会被她遇上。 不相见,便不会相恋,不相知,便不会相思,不相爱,便不会相杀。 她早已看得明白。 虞姝笑着点了点头,抱了抱陈芝兰扬着嗓音安慰她:“妈,您就放心!要是能处下去,我一定早点带回来给你看。” 上一次陈芝兰担心她,不允许她自己开车,这次看她状态不同了,也便不限制了。于是虞姝这次去的格外顺利,路上也没有堵车,也没有半路杀出个什么节目组的演员百般纠缠,她到达“老地方”的时候,也才九点半多一点。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她走进去正要往他们约定的那张餐桌前走时,赫然看到窗前坐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正对着电脑专注地敲着键盘,身姿挺拔,侧脸俊朗,带着些微冷峻。 难道……是岱梓风? 虞姝觉得这个世界有些玄幻,她抬起手腕仔仔细细看了看时间,又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仔细核对了一番。她的时间没错,九点三十五,分毫不差。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岱梓风……有上次的前车之鉴摆着,岱先生不应该会迟来那么一丢丢吗?反正上次她迟到了,根本没什么信誉可言…… 她正在心里嘀咕,那个坐在窗边的人便已泠然开了口:“是虞小姐吗?” 她回过神来,对面的人已经再次开了口:“你好,我是岱梓风。” 虞姝掩下心里的愕然,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岱先生你好,我是虞姝。” 岱梓风已经合上了电脑,看向她的眼眸虽然深邃,却隐约看得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他站起身来,在虞姝走上前的空档已经体贴地为她拉好了凳子。 虞姝坐下,下意识地为自己上次的迟到爽约解释了一番,岱梓风一言不发地听着,眉目间带着冬雪初霁般的清明,待虞姝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事有轻重缓急,不是你的错。” 事有轻重缓急……这话听着好生耳熟。虞姝不禁低眉笑了:“谢谢你的谅解。” 上一次的纠葛解决了,接下来又要说些什么呢?虞姝有些无措。这是她第一次相亲,甚至是第一次与陌生的男人一起因为私事面对面地坐着交谈。该从哪里聊起呢? 虽然也可以默不作声地等着对方开口,可是尽管接触不多,虞姝却不知为何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她并不会看人面相,但是这个男人明显……话太少了。而且事实也证明,自从她说完那六个字微微低下头来,对面就一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如果两个人都这样呆坐着两相无言,得有多尴尬? 虞姝有些后悔自己来得这么早了。 那边岱梓风却一直在观察着虞姝。他想到了虞姝这次可能会提前来,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早。他今天其实有安排,不过无甚紧要,既然已经推脱掉了,闲着没事儿,不如早一点来这里坐着。 他并不喜欢等人,可是近来却发现,原来等人竟也是充满喜悦的过程。 尤其是,等的人还提前来了…… 岱梓风不禁笑了,“常听瑶瑶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他的声音有着山涧流水般的清冽,可是此时听着,偏偏带着些缓缓的暖意。真是奇怪的声音。虞姝心想。奇怪得有些动人。 套话都能说得如此与众不同,虞姝有些佩服。不过既然是说套话,她就不怕了,职场上身经的那百战也不是假的,她自如地应对:“嗯,我也常听瑶瑶提起岱先生。” 这话听起来毫无破绽,可是霍思瑶如果常向你提起,岂不是早已经露馅儿了?岱梓风不动声色:“哦?她都怎么说我的?” 虞姝回想了一下,照着那天的情形来看,霍思瑶应该与这个岱梓风走得还挺近的,动辄就吃穷他,想必关系还挺不错,开开玩笑也没什么。于是她也便不再遮掩,如实将霍思瑶那日透漏的信息挑了部分讲了出来,说罢还补充了几句:“岱先生年轻有为,又有担当,实在难得。” 山沟沟里的贫困户……就算虞姝现在仇富,也不必给他安上这么一个凄惨的身世?万一以后带虞姝去爬山,虞姝指着一株野菜问他那是什么,他怎么回答?岱梓风喝了口茶,缓缓咽下,这才笑道:“过奖了,虞小姐凭着自己一己之力拿到全额奖学金出国深造,年纪轻轻就在翻译界名声大噪,这才让人佩服。” 虽然也的确是小有名气,但是名声大噪……好像没有?而且一个程序员,与她这行应该没什么交集?虞姝有些惊愕:“这么说,岱先生以前听说过我?” 岱梓风四两拨千斤:“嗯,常听瑶瑶说起。” 又是这小妖精在造谣……虞姝了然,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言过其实了,她向来喜欢夸张,岱先生不要当真。” 略一沉思,她便接着开口:“既然常听瑶瑶说起我,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生活在单亲家庭,从小跟着我妈长大。你如果……” 这本没有什么不对,也没什么可自卑的,但是如果你介意,不如就此打住。 虞姝等着说完看他的反应。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岱梓风便已经开口了:“你母亲很伟大。” 岱梓风的眼睛很深很黑,此刻的眸色很沉很沉,偏冷峻的眉峰略微舒展,唇角上扬的弧度极浅,几乎微不可见,却分明能够让人看得出笑意。不浮不燥,既稳且温,恰到好处的五官,恰到好处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让虞姝觉得舒服。 “你相信?”虞姝定定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信?”岱梓风不答反问,说罢又微微弯了弯唇角,“阿姨一个人不容易,如果你舍不得,等我们结婚了,可以把阿姨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唔,如果阿姨愿意的话。” 一起住……真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结……结婚? 真是电闪雷鸣般的速度啊!她跟左斯南努力了那么多年都没能……可是现在,她和他不过见了一面,竟然就能结婚了? 而且对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对于他们来说,结婚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她正想开口,旁边的侍者却将菜单呈了上来,岱梓风把菜谱给她,莞尔笑道:“上次我点的仓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这次你自己来。” 这个时间……吃饭有点早? 但是不吃饭,难道要继续刚才的话题?虞姝接过菜谱,一边翻看一边问岱梓风:“你吃辣吗?” 岱梓风若有所思,“原来你喜欢吃辣的。” 虞姝摇了摇头:“没有,我随我妈,口味淡。” “那就不要辣的。” 虞姝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不禁失笑:“你不用这么迁就我。” 岱梓风笑得不带一丝勉强:“辣的吃多了上火,还是清淡一点好。” “……好,”虞姝又翻了两页,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岱梓风道,“忘了问了,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只要不是胡萝卜,其他的都可以。” 胡萝卜……虞姝点点头:“好。” 17.蛇与井绳 这一顿饭, 虞姝觉得吃得格外漫长。 对面的男人丰神俊朗, 举止文雅,话虽然不多, 却算不上沉默木讷, 又细心体贴。如果非要结婚的话,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 两个人吃得差不多了, 虞姝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 在一段感情里, 付出得越多,就会输得越惨?” 岱梓风慢条斯理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喝了口茶,这才抬起头来看着虞姝,嘴角含笑道:“为什么不是共赢呢?” “共赢?” “只有两人是敌对关系, 才会有输赢,如果二人认真地经营一份感情, 又怎么会有输赢之分?” 岱梓风的眉目间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笃定, 他的眼仁很黑, 带着暗夜的深沉, 可是此刻却有着股温柔的暗流, 极暗极淡, 虞姝看不明白,但是却蓦地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他的意思……是觉得他们可以好好经营? 虞姝微微敛了敛眉, 再抬头看向岱梓风的时候, 眼中澄明一片, 连唇角的笑都带着一分坦荡:“我之前有过一段恋情,十年,前段时间刚刚结束。这是我唯一一段恋情。” 岱梓风定定地看着她,语气轻淡:“以前的唯一,不代表以后也是。这个世界充满了变数,谁也说不准未来。” 话是这么说……虞姝低头喝了口粥,心里斟酌了斟酌措辞,这才抬头道:“岱先生,这么说也许很无理,但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在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你说得对,在爱情里,除了一败涂地,也有共赢的可能,可是以我的经历,在爱情中,谁付出得多,谁就伤得重,我自己经历过,便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虞姝不是没有考虑过,此话一出,对方很可能会拂尘而去。是她主动来相亲的,也有进一步发展的意向,此刻这样毅然决然地告诉对方,我不会爱你。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娶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呢? 但她却不得不说。如果对方想要的回馈太多,而她不能给予,她就该一开始就告诉他。否则等到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木已成舟……虞姝害怕最后等着他们的,是鱼死网破。 可是岱梓风却没有。虞姝的眼睛里带着些决绝,决绝里带着一抹掩不住的伤痛。岱梓风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心疼,心疼之外又有些后悔,有些恼恨。这是他很早之前就想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他来了,却来晚了。 虞姝见岱梓风只是眸色暗沉地将她望着,并没有打算开口的样子,便继续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想再有那样惨痛的经历,自然也不愿让你经历。这是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相亲,我们可以不掺任何感情。也许这样反倒能相安无事,虽然不能说举案齐眉,但至少不会撕心裂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能理解。”岱梓风掩下眸中的情愫,突然笃定地笑了一笑:“但是蛇与蛇尚且不同,何况蛇与井绳?” 虞姝哑然。她不知道眼前的岱梓风与左斯南到底会不会有所不同,也许他们的确不同,但她不敢冒着个险。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所以一定得提前给自己打好预防针。 “岱先生……” 岱梓风却张口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站在原地不动,没有关系。” 反正山不过来,我自过去。只要你不一直往后退,我总能追上你。 岱梓风顿了顿,这才噙笑道:“你说得对,婚姻并不等于爱情,怕伤感情就不必强迫自己付出感情。你看,我出来相亲都还带着电脑。” 虞姝不知他为何突然话头转到这里,只是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银色的笔记本正静静地躺在一边,悄无声息。她听到岱梓风的声音:“所以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工作很忙,大概也没有什么时间来经营感情。” 虞姝皱着的眉头拧了半晌,蓦地便松开了。 回到家以后,自然免不了陈芝兰的一番盘问。虞姝挑能说的一五一十地说了,陈芝兰听得眉开眼笑,最后还差点落下泪来。 她叮嘱虞姝:既然觉得处得来,就多走动走动。要是真觉得合适了,咱们就挑个好日子结婚,要是不合适,咱就尽早抽身。 虞姝点头应下。 陈芝兰想了想,又叮嘱道:但也不能稍微有点摩擦了就打退堂鼓。感情都是磨合出来的,只要不是真委屈,该让步的还是得让步。咱娘俩还有拌嘴的时候呢,更别说你和他了…… 虞姝听着陈芝兰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不由觉得好笑:“妈,我都这么大了,这些道理我都懂。您怎么……” 陈芝兰叹了口气,语气骤然带了一丝悲意:“我怕再不叮嘱你,以后就没机会了。” “怎么会呢?”虞姝下意识看向她,就听她笑道,“你以后嫁了人,哪里听我唠叨去?” 虞姝笑了:“我到时候接您过去,您爱怎么唠叨怎么唠叨,想怎么叮嘱怎么叮嘱。” 是夜,虞姝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柔软的窗帘从顶上低垂而下,隔绝了窗外那轮孤月独明,虞姝目不转睛地盯着隐隐透着些微光的窗帘,眼睛分明累极,脑袋却格外的清醒。相亲结束了,也成功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左斯南就真的成了她的路人了。所谓分手,也许就是各自嫁娶,再无干系。 她觉得自己心里格外宁静,再想到曾经和左斯南的一切,竟然不似从前那样难受了。打开床前小灯看了一会儿闲书,终究还是沉沉睡去了。 次日闹钟一响,虞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开手机一看,就看到了岱梓风的来信:早,今天天气很好。 虞姝揉了揉眼睛,愣了半晌,这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橘红的阳光毫不吝啬地透过窗子洒了进来,轻柔地照在她刚刚睡醒的脸上,不着痕迹,却很舒服。 她给岱梓风回信:的确是个好天气,早安。 没有过多的言语。 不过是生命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谁也不会干涉谁的生活。真是再好不过的状态。 虞姝这一天的工作都特别的顺利,临时被叫去救场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出什么差错。心无旁骛,真的是心无旁骛,似乎一切的波折与伤痛都已离她远去,除了手中的笔和面前的白纸,还有不时传入自己耳中的带着些口音的英语,外面的世界再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合格的译员,最重要的就是专注。在与左斯南争执纠缠直到分手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她从来没有这样合格过。 今天竟然做到了。 而另一边,岱梓风却没有她这样的平心静气。或者说,岱梓风一整天似乎都有些……嗯,心猿意马。 虞姝的心里竖着一道铜墙铁壁,只有一扇小门,现在还上着锁。他在想着怎么才能把锁撬开。 或者说,怎么才能让虞姝心甘情愿地把钥匙交给他。 他有很多机会能够接近她,于公,他可以“假公济私”,于私,他本就顺理成章。可是他不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又不能逼得太紧。 柳水流来给他汇报行程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着,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沉闷,可是却敲得柳水流心里莫名地有些慌。 汇报完了,岱梓风却依旧微微眯着双眼,不动声色。柳水流眼观鼻鼻观心,终于还是试探着喊了几声:“岱总?” 岱梓风若无其事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柳水流道:“今晚和张总的饭局推一下。” 柳水流看了看手中的册子,立即面露难色:“那个……岱总,推到什么时候?这几天的日程已经……”实在是连见缝插针都不能够了。 岱梓风冷眼看过去:“怎么,还要让我自己安排?” 这记眼刀可真冷啊,柳水流觉得自己立即被冻成了冰柱,再也流不动了。 有钱就是任性,老板就是上帝,柳水流战战兢兢将头一摇,立即认错:“不敢不敢,我来安排。”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她正在心里哀嚎着,就听岱梓风意味深长地问道:“新来的?” 是不是不知者无罪,新来的从宽处理?!柳水流立即应声:“嗯,我是新来的实习生,不过……也不是特别新,已经来两个月了……” 已经……半旧不新了。 岱梓风觉得他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人事部的办事能力。 柳水流看岱梓风只是沉沉地看着自己,薄唇微微抿着,虽然怒意不是很明显,但还是周身带着股冷凝之气,不禁就有些两股战战。这总裁可真是不好相处啊,压根就不用大声呵斥拍桌子爆粗口,就这稀疏平常的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给吓死了。 敏姐怎么能就这样把烂摊子交给她呢? 亏她还以为自己是撞了大运,原来是踩到了狗屎运…… 柳水流的心里哀鸿一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生生在唇角撑出一抹笑来:“岱总您忙,我一定好好安排。” 话音刚落,就要强作镇定地退下。却听到岱梓风清清泠泠的声音:“给人事部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你的资料发我一份。” 柳水流再也无法强作镇定了…… 18.大显身手 t大的应届毕业生, 参加过的活动不少, 拿的奖项也不少,简历挺好看, 但也不是格外突出。 重点在于, 母亲柳烟,父亲一栏却是……空白。难道, 也是个跟着母亲长大的? 岱梓风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看了良久, 终于关了文档。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 哪有那么巧?也许是他想多了。 开完会,已经五点半了,他给虞姝发了个短信:下班了吗? 约莫过了十分钟,虞姝回信:嗯,手头这些忙完就走。 岱梓风看了一眼, 立即手指翻飞:好,等你忙完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一起去吃饭。 一起吃饭?虞姝皱了皱眉, 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已经回了信:不用了, 我大概还要忙一会儿, 你不用等我。 半晌, 手机提示灯亮了, 虞姝拿起一看:一开始就这样疏远,这样下去, 虞小姐敢下嫁岱某么? 是……你不敢娶我? 虞姝想了想,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试着走下去, 就不能太拒人以千里,索性关了电脑,打了个电话过去:“岱先生,我们哪里见?我这就过去。” 电话那头,岱梓风不禁在唇畔溢出一抹笑来:“不急,你可以再忙一会儿,你公司附近有些餐馆还不错,我们就在那里吃。” “嗯……”虞姝站起身来,“好,那我挑一家,这次一定我做东。” 礼尚往来,倒也不是不可以。岱梓风点头,“好。” 虞姝没有再继续手头的工作,她给陈芝兰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去吃了。陈芝兰一听是跟岱梓风一起,立即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哎,好好好,你们好好吃,好好吃。吃完饭再去逛逛公园散散步,或者去看个电影,工作一天也累了,好好放松放松。” 末了,挂断电话之前又叮嘱虞姝:“晚上回来太晚不安全,让小岱送你回来。” 虞姝有些无奈:“妈,我的身手您还不放心?” 陈芝兰却斩钉截铁:“听妈的话,晚上他要是说送你回来,你可别拒绝。要是他自己没提,你就暗示一下。” 虞姝:…… 虞姝找的餐厅很普通,但却是周围最合她口味的。她本来还怕岱梓风嫌味道太淡,可是一顿饭下来,岱梓风似乎还吃得挺开心。她不觉微微弯了弯唇角,如果二人口味都差不多,以后一起搭伙做饭倒是省事儿。 祝市的夜晚热闹非凡,各色灯盏将天际映得恍如白昼,虞姝和岱梓风并肩出来,突然就有些无所适从。一起吃过两次饭,对于身边的人却依旧仅限于陌生,难道真的要听陈芝兰的话,跟他一起逛一逛吗?那岂不是要说很多的话……还不如去看电影…… 可是看电影……莫名觉得很low啊。而且也不知道看些什么。 虞姝与岱梓风并肩走着,由于虞姝的刻意回避,二人之间的距离略有些远,远远看去压根看不出来是一起的。虞姝心里有了主意,微微侧过身来,对着岱梓风客气地牵了牵唇角,正要开口,张口却是一声算不得惨绝人寰但却的确毫无美感的惊呼:“啊——” 岱梓风下意识地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揽,哪知他的手都还没碰上虞姝的衣角,虞姝却已经身形一闪,大步飞奔了过去。岱梓风追上前去,不过几步而已,他便看到虞姝姿态潇洒的一个推踢,电光火石之间,那个发色诡异造型更是奇特的青年一个踉跄,手中刚刚抢来的包便飞了出来。 虞姝俯身去捡,哪知那人依旧不死心,竟然先她一步捞了起来。面对如此执着而又不自量力之人,虞姝有些无语了:“为什么总逼我打你呢?” 她长得实在是太美,美得有些人畜无害,刚刚那一脚又踢得有些温柔,窃贼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听了这话,依旧把手里的包攥得死死的,一边转身落跑还不忘冲着虞姝喊了几句下流话。 虞姝怒不可遏,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个岱梓风,脚跟一蹬,就要朝着窃贼落跑的方向追上去。岱梓风却伸手一拦:“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不用。”两个字还没落,虞姝便已经飞奔了出去。岱梓风跟着她的脚步上去,就听她道:“我应付得了!” 岱梓风当然知道她应付得了,当初在q大举办祝城跆拳道公开赛的时候他被安向远拉去看过,他看到虞姝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到虞姝打败霍思瑶拿了冠军。 这样的身手,应付街上这些小喽啰绰绰有余。可是,既然有他岱梓风在,为什么还要虞姝自己应付? “我知道你身手好,”岱梓风一边奔跑一边对虞姝道,“可是既然有我这个打手在,为什么弃之不用呢?” 虞姝看了岱梓风一眼:“好,那等追上了,我们一起打。” 嗯,事情的结果就是,他们二人联手,还没来得及过招,那个窃贼竟然就差点跪地求饶了。画风转变太快,虞姝觉得猝不及防,但是看了看窃贼的小眼神,估计是怕他们二人人多势众……如此没有骨气的窃贼虞姝也是第一次见,看自己的财物分毫不少,也便不再纠缠,任窃贼跑了。 平淡无波的夜晚因为这个小意外,突然变得活泼起来。岱梓风看着虞姝那绯红的侧脸,突然觉得心情格外的好。好像窃贼也有了存在的价值,不再那么令人厌恨了。 当然,他完全忽略了一点,虞姝之所以脸红,完全是因为跑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虞姝叹气:“你说他挣扎什么呢?白白挨了我一脚,跑了那么许久,最后不还是什么也没得到?” “你这是……”岱梓风沉吟,“在同情他?” 虞姝的身体蓦地一僵:“大概是在同情所有求不得的人。” 说罢,虞姝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岱梓风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佛说得好,我们之所以得不到,是因为我们不求,我们之所以求也得不到,是因为我们妄求。” 妄求这两个字很微妙,从虞姝口中说出来,更是多了几分别的意味。岱梓风深沉的眼底漾了一抹笑意:“那么,现在岱某有件不情之请,不知道求得求不得?” 虞姝看过去,岱梓风姿容清雅,眉峰冷峻,眼波深沉淼淼,隐隐含着笑意,真是恰到好处的五官,恰到好处的神色。她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如果岱梓风穿越到了古代,一定会是一个白衣倾城的国师,单是抬头望一望天,就能迷倒姑娘无数。 二人相视无言,虞姝突然觉得有些尴尬,错开目光才道:“什么?” “现在时间还早,我这里刚好有两张memory剧院的票,今晚有音乐剧《音乐之声》,就在半个小时之后,不如我们去看看?”岱梓风顿了顿,又道:“虽然剧不是最新的,但是胜在经典,今天刚好巡演到祝市,也是巧了。” 反正陈芝兰让自己晚些回去,正好遂了她的意,回去也好交代。更何况,看音乐剧还真的是个让人心悦的选择。虞姝点头:“好。” 剧院里氛围很好,剧一上演,除了台上,周遭几乎鸦雀无声。虞姝看得格外投入,等落幕了,她都没有回过味来,只觉得耳边余音袅袅。 一场音乐剧看完,天已经很晚了。虞姝向岱梓风道了谢,就打算各回各家。岱梓风在这时润声开口:“我送你。” 虞姝这才想起来之前陈芝兰说的话,可是不过须臾,她的脸便烧得通红,亏得夜色深了,这才没被看出来。 “不用了,”虞姝摇头,“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 岱梓风却很执着:“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虞姝更觉得无地自容。若是没发生追小偷那一幕还好,可是她像一个泼妇一样追着小偷跑了那么几条街,还一脚把小偷踹到了地上,此刻再面不改色地装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怕黑又怕一个人的弱女子,虞姝觉得,这是一个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更何况,她是真的不需要也不想要岱梓风的护送。 虞姝讪讪一笑:“我……我胆子很大,身手也不错,不怕……” 虞姝胆子并不大,但是正因为她胆子小,她的防备心特别强,随身携带的包里辣椒水和防狼喷雾从没少过,若非工作场合需要,她一般不会穿高跟鞋。不穿高跟鞋就算了,所有的鞋子还一概都是牛筋底的,跑起路来格外的畅快。她一个人惯了,以前就算一个人加班,也从来没让左斯南来接送过,这么多年了,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看岱梓风不说话,虞姝继续道:“再说我自己开车回去,明天再开车过来,很方便。” 岱梓风低声自语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虞姝没有听到,却见他转开眼眸,微微提高了声音温声道:“这么晚了,我总要看你安全到家了才安心。你放心,我就开车跟着你,你不用担心我图谋不轨。” 虽然也的确有这方面的顾虑,但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虞姝尴尬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走。” 虞姝:“……” 19.虞姝出差 天色已晚, 街上却依旧灯火通明, 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车轮流转, 来去匆匆, 没有谁为了谁驻足。 只自己后面的那辆车,一直与自己保持五米左右跟着, 车灯微黄, 温和柔软, 虞姝每每从后视镜里一看,都能看到它,稳稳当当,紧紧相随。 就好像,只要自己还在, 它就一直会在。不管自己去哪儿,它都会跟着去哪儿。 这种感觉很微妙。虞姝说不上多么喜欢, 但却知道, 自己不是那么讨厌。 回到家的时候, 客厅灯亮着, 电视里的悲情女主角还在声泪俱下地哭诉着, 沙发上的陈芝兰却显然已经睡着了。 虞姝换了鞋, 正想唤陈芝兰起来到房里睡,陈芝兰却已经睁开眼坐了起来:“娇娇, 你回来了。” “嗯, ”虞姝点头, 随即皱了皱眉,“妈,这么晚了,怎么不回房里睡呢?在等我?” 陈芝兰点了点头:“你不回来,我这心里不踏实。也是妈太心急,虽然这小岱是瑶瑶介绍的,到底什么样的人我们也不知道,你这才刚跟他见过两面,就回来这么晚,万一他心术不正……” 虞姝冲陈芝兰安慰地笑笑:“放心妈,我有分寸。” “晚上怎么回来的?” “他送的。”虞姝说完,看着陈芝兰那好奇发亮的目光,又补充道:“嗯,他开车跟在我后面,一直把我送到了楼下停车场,看我上了楼了,这才离开的。” 陈芝兰眼角细碎的皱纹欢快地聚在了一起,眼里满满的全是笑意:“好好好,好……” 这一个字在耳边开启了无限循环模式,虞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总觉得这样发展下去,陈芝兰很可能让她闪婚。 其实……也不用这么急? 这几天虞姝都过得非常顺利,有些事只要不去想,就能暂时遗忘。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在英国读书时的状态,全心全意,毫无杂念,工作起来颇是得心应手,效率比先前高了许多。 岱梓风依旧会每天给她说早安,依旧会约她一起吃饭,偶尔有机会了,二人也会去看看音乐剧。 能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实在太不容易,虞姝有些感激上苍,若果真要找个人结婚,这个岱梓风还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虞姝最近接了一个活。凌市的一家著名的生物科技公司总部最近有一场重要的会议,高薪聘请翻译。待遇十分优厚,要求虽高,但也不难应付。所以当陈嘉怡一怂恿,她立即就应下了。当时陈嘉怡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阿……阿姝……” 虞姝凝眉:“你是问假的?” 陈嘉怡魂兮归来,立即喜笑颜开,贼兮兮地揽着她笑道:“当然不是。虞大美人可是我的金牌搭档,想当初我们……” 虞姝淡笑着,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凌市,那是一个她曾经路过却没有去过的城市,据说满街都是梧桐树和扶桑花。那是一个崭新的城市,她也正在崭新地开始。 虞姝跟陈芝兰说的时候,陈芝兰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叮嘱虞姝:“记得提前跟小岱说一下。” “这个……不用?”虞姝觉得小题大做,况且跟人家也不是很熟,“我就去三天而已。” “你这孩子,听妈的话,跟人家说一下,”陈芝兰不以为然,“谁愿意整天热脸贴个冷屁股,小岱对你好,你也得适当地回应一下,别太不把人家当回事了。” “我哪里不把他当回事儿了……”虞姝嘟囔。 陈芝兰轻轻搡了虞姝一把,笑道:“我还不知道你?” 说罢,又道:“这感情都是经营的,哪能只靠感觉?你去出差也好,出去走走看看,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刚好这几天你不在,妈就回洛镇一趟,看能不能把店转让出去。” 虞姝应下。 当天晚上,虞姝收拾妥当之后,就给岱梓风发了条消息:明天要去凌市出差,大概三天后回来。 岱梓风刚洗完澡出来,打开手机就看到虞姝的短信,当下回复:凌市? 虞姝回复:嗯,凌市。鸿盛集团,我去做会议翻译,大概需要两天半。 岱梓风凝眸沉思了半晌,低头敲了四个字:一切顺利。 虞姝将手机放下,正想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手机便响了:“明天几点出发?” 最近才熟悉起来的声音……虞姝一边翻着自己的行李一边回答:“明天下午才去,会议后天才开始。” “我去送你。”清澈的嗓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不用了。”虞姝下意识拒绝,“开车太慢了,我坐高铁过去。” “刚好,”岱梓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一边在电脑上浏览着鸿盛集团的信息,一边道,“我送你到高铁站。” “……”虞姝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微微眯了眯眼,“我下午四点半的高铁,你不用上班?” “唔,”一片沉寂之后,虞姝听到岱梓风的声音,“虽然让你知道很丢脸,但我想,我还是有必要向你坦白一下。” 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虞姝停下手头的事情开始屏气凝神,却听岱梓风道:“写代码也是一件需要灵感的事情,我们老板看我们最近灵感匮乏,拘着我们没用,就放宽了我们上班时间。” “这……很丢脸?”虞姝哑然。 “身为一个程序员,灵感匮乏确实是一件很要命的事。”岱梓风叹气。 虞姝真怕再聊下去自己就要扮演一个知心大姐的角色绞尽脑汁地安慰对方,索性避重就轻:“嗯,既然如此,你就来送我,顺带也能找找灵感。” 电话那头轻笑出声,“好。” 岱梓风不知道虞姝是否是软硬兼吃,却愈发笃定了,这高冷的丫头其实心很软,而且,很不会拒绝人…… 这样的人,要么心墙高筑,拒人于千里,可是一旦被人挪去了一砖一瓦,很快便会溃不成军。 次日,岱梓风换上衣服打算出发,正听到岱母在跟家里的阿姨嘀咕:“这梓君相亲之后怎么再没动静了,问他他也不说,问瑶瑶,瑶瑶也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岱梓风出来了,岱母一眼看到他这身打扮,立即皱了皱眉头:“梓风,你最近这衣品……这是从哪儿买的衣服?” 虽然也不能说多难看,但是真的很……很low,不是一般的low。 岱梓风低眉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装扮,自从知道霍思瑶把自己形容成了一个山沟沟里的穷孩子,他就赶紧去商场里买了两身衣服,碰巧又遇上了打折,五百块钱,竟然买了两身,他穿在身上只觉得别扭,可是霍思瑶在一旁啧啧称赞:“疯子表哥,我看行,这一身行头,一定不会穿帮的。” 撒下了一个谎,要么要再撒无数个谎来圆第一个谎,要么要冒着决裂的风险去解释第一个谎。岱梓风很少撒谎,更懒得去圆谎,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果不是借着这个谎,他压根不会有任何机会。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但只要到时候时机成熟,所有的芥蒂都会变成天边的浮云,虞姝能够放下,杯弓不再蛇影。 那时候的岱梓风并没有想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那么迫不及待。他一直以为他步步为营,徐徐诱之,一切就能以他所预想的那样发展,却不曾想,这个世界多的是变数,意外发生的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岱母站起身来:“最近你们兄弟俩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奇奇怪怪的?你之前定制的那些西服呢?要不妈再帮你定几件?” 岱梓风把袖扣扣上:“我哥大概在忙着谈恋爱,至于我,这一身不好看吗?” 岱母摇头,一副我儿子脑袋一定进水了的表情。 “你就穿着这身去公司?”岱母一脸嫌弃。 岱梓风脸不红心不跳:“穿着这身到基层暗访,一点都不露痕迹。” 岱梓风到霍思瑶推荐的那家寿司店买了一份芒果寿司,又在隔壁的甜点店买了一点甜点,这才驱车到了虞姝家。 接到岱梓风的电话,虞姝立即拖着箱子出了门。陈芝兰还没有回洛镇,此刻看虞姝下楼了,略微叮嘱了几句,就到阳台上眼巴巴地往外看着。 她的眼神并不是很好,家里楼又高,远远地只看到一个人倚在车边,虞姝一出现,他立即接过行李来。 陈芝兰有点后悔,她应该偷偷跟在虞姝后面,好好看一眼的。 楼下虞姝坐上了车,岱梓风等着她系上安全带,笑着问她:“想好了,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虞姝摇了摇头:“走。” 当时正是下午,交通格外顺畅,二人到了高铁站,时间还早。岱梓风把来之前买的点心递给虞姝:“虽然在很快就到了,毕竟错过了饭点,如果饿了就先垫垫肚子。” “不用了……”虞姝下意识地拒绝。心里咋舌,难道真把她当成了吃货?虽然人以群分,但在“吃”这个字上,她当真是不敌霍思瑶十分之一啊。 岱梓风却不收手:“不看一眼就拒绝?” 于是虞姝果真微微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芒果寿司?” “瑶瑶说你喜欢,”岱梓风垂眸温笑,“有备无患。带上也不重,万一想吃了,就吃一点,比饿着好。” 这话说得体贴又不容拒绝,但是…… 虞姝在心里暗叹,霍思瑶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妖精啊,到底是要牵线还是要破坏?芒果寿司明明是你喜欢的,我对它……我对它过敏啊! 霍思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口里嘀咕:“人都说打一个喷嚏是因为有人在骂……” 打两个喷嚏是有人在想…… 霍思瑶揉了揉鼻子,特地又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 正心满意足地低头工作,第三个喷嚏来了…… 20.晚宴风波 虞姝和陈嘉怡到达凌市的时候, 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 彼时已是初秋,夏蝉早已停止了啁啾, 正在换装的梧桐树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 树叶子便稀稀落落地坠了下来,要死不活地粘在地上。这是一个凄凉的季节。虞姝想。一种身不由己的凄凉。 鸿盛集团历史并算不得悠久, 但在业界也算是一大巨头。集团的创办者柳文盛先生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据说皆是人中龙凤, 其子柳杰文留学回来之后直接接管了集团,虽然年少,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与其父相比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公司在他的经营下,也是愈发的蒸蒸日上。 虞姝和陈嘉怡在此之前通宵达旦, 早已做足了功课,会议虽然漫长, 两个人轮流交替地做下来, 倒也顺利。 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 陈嘉怡原本是打算第二天四处去逛逛看看, 毕竟这天没事, 闲着也是闲着, 等晚上回来再准备第三天上午的工作,也是妥妥的。她已经拟了一份计划给虞姝看, 并成功地拉到了虞姝这个旅伴。 但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凌市的雨, 一下竟然就没了头,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零零丁丁,实在不是一个出去游玩的好时机。 更没有想到的是,鸿盛集团在二人工作结束之后,竟会邀请二人参加他们的内部宴会。 分明都是自家人,难道还要人给彼此翻译? 虞姝不解,陈嘉怡却欣然应了下来。天下没有的午餐,却可以有白吃的晚宴,反正鸿盛集团财大气粗,不介意多她们两张嘴。更何况,说不定是她们二人表现太好,鸿盛集团心里感怀,特意借此答谢她们的呢? 事实证明,鸿盛集团还的确有这个意思。 为了表示对她们二人的感激,柳文盛老先生竟然还特地把她们请到跟前来,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 对于在译员这条路上摸爬滚打了近十载的虞姝而言,这样的待遇与其说让人受宠若惊,不如说让人心里疑窦丛生。 虞姝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东家曾给予译员如此高的待遇,更何况这个东家,在此之前,虞姝只在网络上见过照片而已。少东家柳杰文虞姝倒是见过本人,就在上午还与他打过照面。其实以他的能力,根本就不需要别人给他翻译,若不是对方不通汉语,也许她和陈嘉怡根本就没有机会来这里。 可是此时的情形却很奇怪。 这个与虞姝有过些微“交集”的柳杰文在一边安坐如山,只是看着她们,一言不发。而那个传说中早已退出江湖,在家里颐养天年的柳文盛却明显对她们兴趣颇深,一番褒奖与问候之后,竟然开始时不时地打探二人的身世家底甚至是……婚姻情况。 虞姝向来防备心极高,一牵扯到家世等敏感问题,她便逢人只吐三分真,尽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糊弄过去。但这柳文盛却穷追不舍,哪怕她委婉暗示了都无济于事。她实在是不堪其扰,也便不再应付,抬眼直直地看着对方说:“对不起,工作以外的事情,我想我有权保持沉默。” 她的性子向来这样,逢人总是迎着一张笑脸,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股距离与疏远。也会与人好好说话,但前提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真的受到了冒犯,不管对方是谁,她绝对不会留一丝情面。 陈嘉怡欣赏她这股个性,却也很头疼。在工作上,虞姝无疑是个绝佳的伙伴,丰富的知识储备和深厚的翻译功底让她工作起来游刃有余,并能时不时地帮自己的搭档一把。可是在应酬这方面,她很少曲意逢迎。做人嘛,个性直是没什么错,但是在某些场合下,太直便易折。 陈嘉怡害怕虞姝出事,更怕虞姝玩火**的时候,自己会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于是她在低下暗暗地掐了虞姝一把,看着柳文盛那略显不悦的脸色赔笑:“柳先生您别介意,她酒量小,今晚可能喝多了,说话没个轻重,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代她向您赔罪,您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柳文盛却没有再问下去,目光依旧落在虞姝身上,半分都没有向别处转移。虞姝也直直地看着他,唇畔微微扬起的弧度早已消失了,只留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幽幽地从她瞳孔之中四散开来。 陈嘉怡不知该如何补救,只好再次暗暗地伸出手来,在虞姝腰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虞姝腰上吃痛,下意识地转头看陈嘉怡,陈嘉怡便趁机塞给了她一杯水,笑着说:“来,阿姝,喝杯水醒醒酒,待会儿带你回去,我们回去再耍酒疯。” 陈嘉怡的眼神太过复杂揪心,虞姝伸手接下。只是还没喝水,便听柳文盛朗声笑道:“小丫头,你们以为我要干什么?不过问问你们家里情况,想着给你们父母备些礼物而已,瞧把你们吓的。” 陈嘉怡刚要摆手道谢,虞姝却先她开了口:“柳先生客气了,我们只是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 柳文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转向了一旁的柳杰文,一边起身一边说:“杰文,好好招待他们,我累了,先回去了。” 柳杰文应下。 好好的宴会出了这样的插曲,连陈嘉怡都没了兴致,虞姝刚一说累了,她就跟她一起离开了。 一路上,陈嘉怡免不得把虞姝的行事作风苦口婆心地数落了一番。虞姝沉默着听着,在陈嘉怡停下了换气的间隙说道:“嘉怡,你不觉得这个柳先生很奇怪吗?” 陈嘉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哎,这种大人物的心思,捉摸不透啊捉摸不透。” 虞姝紧了紧手臂:“快点走,挺冷的。” 陈嘉怡跟上,走了两步又叹了口气:“哎,看他其实挺和蔼可亲的样子,又这样问长问短的,我还以为他是从会场的照片里看到你了,想给他儿子说媒呢。没想到变脸比翻书还快,一言不合就摆脸色甩袖走人……” 哪里是说媒,柳杰文去年才结婚,柳文盛的夫人也还健在。虞姝想起了曾经遭受的那些骚扰,不由冷笑。这种人都是这样,你好言相待,他们便得寸进尺,哪怕是婉拒,他们都能当成欲迎还拒。 得罪个人不怕什么,天下这么大,功夫这么高,还怕没了这几个人脉就没了活路?就怕那些人心术不正,把自己带进地狱里去。 陈嘉怡仍在喋喋不休,虞姝感慨:“你做译员实在是太委屈了,分明应该去写小说的,肯定卖的很好。” 陈嘉怡忙不迭点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英雄所见略同!我最近正有这个打算呢!” 虞姝:…… 此事就这样过去了,虽然过程略为奇葩,倒也没什么影响,虞姝和陈嘉怡应得的报酬一分也没少,鸿盛集团给公司的反馈也十分中肯,谁都没再提晚宴的事情。 陈芝兰回洛镇还没有回来,虞姝打电话过去,只听陈芝兰说,那边的饭馆还没有转让出去,她想再待几天,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回来。 的确要安排妥当了,陈芝兰来祝市才能安心。虞姝不作他想,只叮嘱陈芝兰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临挂断电话之前,陈芝兰免不得又仔细将虞姝叮嘱了一番,要她好好与岱梓风联络感情。 虞姝在电话这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妈,您放心,我们这次交往本来就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明明是喜事,虞姝的声音却听不出分毫的喜气,只带着股浓浓的壮士断腕般的决绝与绝望,陈芝兰听在心里,不免叹了口气:“娇娇,妈不是逼你……” “我懂。”虞姝打断陈芝兰的话,抬眼看了看窗外浓厚的夜色,复又收回目光来,对着电话那头笑了笑:“妈,我都懂。” 陈芝兰沉默了几秒,放缓了语气:“小岱对你挺上心的,妈看得出来。” “嗯。” “娇娇,”陈芝兰叹了口气,“嫁一个爱你疼你的,会好过得多。” “我明白。” 挂断了电话,虞姝丢掉电话,立即瘫在了沙发上。她没有告诉陈芝兰,其实,这次回来,她又遇见左斯南了。虽然隔得挺远,但她看得出来,左斯南瘦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了,就算没有忘,也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是在她看到左斯南的那一瞬,她只觉得心里仿似有数万只蚂蚁在争先恐后地噬咬,又疼又痒,无休无止。 她从不知道忘记一个人是这样艰难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个人就潜伏在你身边,不知道何时就会冷不防地出现在你的面前,所有费尽心思遗忘的一切就又都会铺天盖地地朝你席卷而来,躲之不及,避之不及,只能受着。 而这种痛苦的承受,还得藏着掖着,不能让人发现。 虞姝觉得好艰难。她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是否得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瞒过了岱梓风的眼睛。 那日她从凌市回来,岱梓风手捧一大束红玫瑰倚在车前等她。陈嘉怡一双眼珠子在他们身上逡巡许久,突然作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拍着脑门道:“啊啊啊啊,我怎么忘了呢,我家阿毛该买吃的了,我先走了啊,阿毛爱吃的那家店关门早……” 虞姝看着陈嘉怡仓皇而逃的背影,颇是哭笑不得。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束红玫瑰上,自从见了面,岱梓风几乎每天都会送她红玫瑰。的确,她喜欢红色,可是为了忘却左斯南,她分明有故意躲着这个颜色。她强笑着对岱梓风说:“都这么大的人了,不必拘泥于这些形式。” 岱梓风却执意将玫瑰送到她手上,脸上的笑意分明透着股云淡风轻,却偏偏又让人觉得不容置疑:“明明正是最好的年华。再说,这是我第一次追女孩子,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虞姝还想推辞,又听岱梓风道:“虞姝,为了不值得的人改变自己,不值得。” 岱梓风的眼眸很深邃,在他面前,虞姝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无处遁形。 那一日,在看到左斯南的那一瞬,只是几秒而已,她便拉着岱梓风转过了身去。但是她的余光在告诉她,岱梓风似乎在回头。而后,握紧了她的手。 虞姝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穿过乌黑的发里,柔软的头发向下垂着,丝毫没有章法。她抓了抓头发,越抓越乱,越抓越乱,一如她彼时的思绪。她想,也许,她应该搬到一个远一点的城市去,就算是回洛镇,也比继续留在这里好。 手机在一旁震了一震,虞姝放过自己的头发,歪着身子捞起手机来。 21.所谓约会 好好休息, 明天周末, 等你醒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是岱梓风。 虞姝丢开手机, 换了衣服把客厅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待洗了澡洗漱完毕,这才掂起手机来进了卧室。 人疲惫的时候脑袋就比较容易混沌, 也就不会去想那些个恩怨纠缠。虞姝倚在床头给岱梓风回信:什么地方? 岱梓风几乎是秒回:到了你就知道了。晚安, 睡醒了叫我。 虞姝愣了半晌, 回了两个字:晚安。 祝市的天气比凌市要晴朗得多,虞姝简单地吃了点早餐,看了看时间,刚过九点半。 她掂着手机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给岱梓风发短信, 只是点开voa随身听着新闻,拿了水壶走向了阳台。 天空一碧如洗, 不着半点白云, 真是再明媚不过的天气。虞姝给阳台上那几盆连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的花喂了些水, 还未转身离开, 不期然竟然看到了楼下的岱梓风。 他正倚在车前, 抬头朝上, 若是她的直觉没错,看的便是她这个方向。 虞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她应该还没有给岱梓风发消息, 难道岱梓风一大早就等在这里了? 虞姝放下手中的水壶,擦干了手拨通了岱梓风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岱梓风带着笑意的声音:“收拾好了?” “嗯,”虞姝点头,“你……” 难道是来寻找灵感的? 虞姝没问,岱梓风也没答,只是笑了笑:“那么,下楼,我们出发。” 岱梓风要带虞姝去的地方似乎很远。时间都已过了十点半,依然没有抵达目的地。 车外的树木匆匆而逝,虞姝坐在副驾驶座上问岱梓风:“我们这是去哪儿?” 一抹笑意在岱梓风的眼角眉梢荡漾开来:“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虞姝讪讪一笑,目光别向了窗外。彼时二人正路过一片树林,层林尽染,火焰似的树叶密密匝匝,潇洒肆意,几乎要染红了整个世界。 虞姝看得入了神。 “好看吗?” 虞姝点头:“我们要来的就是这里?” 岱梓风笑看了她一眼,立即又回过目光去,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月朗风清的笑意,声音不疾不徐,听着格外舒服:“听说,红叶谷颜值最高的时候,在秋季的午后。” 虞姝转过头来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棱角分明,却丝毫不显突兀张扬,略显凌厉的眉眼却因为笑意而格外柔和好看。好看,好看得让人觉得舒服。 “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就到了。”岱梓风转过头来看她,只这一转,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许。虞姝点了点头,别过目光看向窗外的红叶。这个男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她想。 虞姝怎么也没有想到,岱梓风带她去的,竟是一家儿童福利院。她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岱梓风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大兜东西敲了敲车窗,笑着问她:“怎么?不搭把手吗?”她这才慌忙下了车,拿着岱梓风准备的玩具和书进了福利院。 门卫大叔见了他,什么证件都没让出示便放了行,起初只是笑着喊了句:“岱先生来了呀!” 待看到了虞姝,又一副了然而又欣慰的样子笑着开了口:“岱先生这次是带女朋友一起来的呀!快进,快进……” “你常来这里?”虞姝跟在岱梓风身后进了门,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嗯,也不是特别经常,”岱梓风放缓了脚步,与虞姝并肩而行,“只不过日子比较久远了。” “有多久?”虞姝问。 “九年。” “九年……”虞姝轻声嘟囔了几声,环顾四周道,“如果没有算错的话,那个时候,我才刚上大学,大概大二。” 岱梓风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本来带着极淡的笑意,此刻却仿似突然被什么沉重的忧思给冻结了似的,不过只是片刻而已,他便恢复了常态,看着虞姝张了张口:“一开始便成了习惯,我也没想到,竟然已经九年了。”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妇女和几个年轻女孩便迎了过来。中年妇女眉目慈祥,和颜悦色,念叨了岱梓风一番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虞姝身上。“这是……” “这是虞姝,我的女朋友。”岱梓风手上的东西早已转移到了那几个年轻女孩手上,此刻空出手来,向中年妇女介绍过虞姝之后便顺手微微揽住了虞姝,二人姿态略显亲昵,却也得体。虞姝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话,声音富有磁性,很近很好听:“虞姝,这位是院长。” 虞姝点头问好。 距离孩子们用餐还有一点时间,院长带他们二人到了孩子们所在的屋子。孩子们分明与岱梓风十分熟络,岱梓风一出现,一个个便喊着“岱叔叔”蜂拥而上。岱梓风显然也是用了心的,福利院的孩子那么多,他却几乎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 小朋友们争先恐后地抢着玩具和书籍,还有岱梓风的怀抱。这里的孩子什么都缺,不管是物质的还是精神上的,只要有人愿意给予,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夺取。 虞姝看着大一点的孩子很快便将岱梓风围得水泄不通,年幼的或者手脚不方便的孩子紧紧地跟在后面,焦急无奈、憧憬却又绝望。他们的眼睛明亮而又晦暗,明明是最天真无邪的年纪,偏偏有了最为复杂深刻的情绪。 一切都如此似曾相识,虞姝只觉得恍如隔世。 二人陪孩子玩了一个小时,孩子们开始吃午饭了,二人也便驱车离开了。一路上,虞姝一直沉默无言,直至到了红叶谷停了车,虞姝才蓦地开口:“我小时候去过孤儿院。” 岱梓风停好车,已作势要打开车门,此刻听到虞姝开口,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听虞姝继续道:“不是像今天这样只是去一会儿而已,我在那儿住过。” 岱梓风转过头来:“后来,是阿姨把你领养了?” “嗯。”虞姝点了点头,侧过脸来看向岱梓风,顿了一会儿才道:“你有没有发现,孤儿院里的孩子大都有先天疾病?极个别身体健康、智力正常的,脾气也都跟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再好的脾性怕都是会被磨没的。”岱梓风坐正了身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大部分人都想领养个健康的孩子,所以最终被留在孤儿院的,大都是有缺憾的,而那个别身心健康却被遗漏下来的孩子,却也会因为这特定的成长环境而变得乖戾暴躁……” “我妈领养我的时候,我还算不得身心健康。”虞姝咬了咬唇,也不再看岱梓风,目光定定地锁在面前的某棵树上,仿佛废了很大力才说出来:“我那个时候不愿开口,不会说话。都已经四五岁了,从来只会点头摇头。” “大家都说我是孤独症,没有救了,可我妈不觉得,她把我领养了,带着我寻医问药,因为怕不自觉地厚此薄彼,自从领了我,就没有再尝试生过孩子。甚至……甚至后来因此失去了她的丈夫、家庭,她都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岱梓风看向虞姝,她的脸上带着股凄冷的忧伤,还有股决绝的感怀与希望。 岱梓风没有见过陈芝兰,也无法真正理解到底是什么力量竟会让一个女人那般义无反顾地为一个陌生人倾尽所有。他是商人,从来薄情寡性,虽不能说唯利是图,但若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无论如何也是以自己为重的。若放在以往,他大概会觉得陈芝兰太傻,可是此刻从虞姝口中说出来,他却只觉得感恩。 他不自觉地伸过手去,握住虞姝的,仿似劫后余生般,沉沉地吐出几个字来:“还好有阿姨在。” 虞姝点了点头:“要不是我妈把我带回去,也许我这辈子不会开口说话。又也许,我也会养成一身暴戾的脾性,永远活在自己狭□□仄的世界里。” 似有一阵风吹过,一片片红叶从树上飘下,打着旋飘落在车窗上,有的顺着车窗倾斜的弧度滑了下去,有的便就那样悠悠地躺在玻璃上。无比寂寥的秋,这样鲜艳张扬的颜色本该与之格格不入才是,可是却又彼此相得益彰。 这是一个美得让人心碎的季节。 而虞姝,在岱梓风看来,一直是一个美得让人心碎的姑娘。 岱梓风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安慰人的主,也极少向人表露心意,此刻心里纵有万千情绪,奈何说不出口,也无法说出口来。他认识虞姝很久了,可虞姝认识他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月而已,纵使爱得深沉,深入骨髓,也还是得时时刻刻把握好分寸。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握着虞姝的手紧了又紧,笑着对虞姝道:“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中的贵人,一个,或者不止一个。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来了,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也许。”虞姝怔怔地看着前方,又是一阵风吹过,树叶子纷纷而落,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轻道:“下车,不是说红叶谷秋季的午后最美?” 22.搭伙过活 很多年以后, 虞姝还是经常会想起那片铺天盖地的红叶, 一树树的火树红花漫无边际,一片片的火红叶子纷纷而落, 明明在不停地飘落着, 却仿佛永远都没有落尽的时候。岱梓风说得对,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自己的贵人, 一个, 或者不止一个。 她不知道岱梓风会不会是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贵人, 却知道,无论如何,左斯南都不是,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他们只是搭乘了同一班晚点的列车, 可是列车尽管晚点,却总有到站的时候。而现在, 到站了, 他们下了车, 就应该迅速转身, 去搭乘自己的另一趟列车。不必留恋, 不必感伤, 只管在另一趟车上邂逅另外的人,由着新的列车带自己驶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她失去了一把红伞, 却得到了一片红林。虞姝想, 也许, 这样的状态也很好。 那日之后,虞姝与岱梓风之间似乎近了那么一点点。对于岱梓风,虞姝谈不上多喜欢,更遑论爱,但是至少,跟岱梓风在一起时候的感觉,她并不讨厌。 虞姝决定,要主动约岱梓风了。 陈芝兰在洛镇还没有回来。虞姝有一天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陈芝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有气无力。虞姝心里担心,陈芝兰却在那头笑了:“最近气温降得太突然了,洛镇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妈的腿你又不是不知道,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转手房子也不急这一时,您到祝市来,这里比洛镇干燥暖和。” 陈芝兰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她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突然问虞姝:“娇娇,这两天跟小岱还好?” 虞姝点头:“嗯,挺好的。” “要不……”陈芝兰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变得有些嘈杂。大概过了半分钟,嘈杂之声散去,陈芝兰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你齐叔,他儿子这个月初八结婚,来我这儿送请柬来了。” “妈,您和齐叔……”虞姝试探着开口。齐叔是个语文老师,为人儒雅而又风趣,对她们母女二人颇是照顾。虞姝原以为陈芝兰是有意与他结合的,在此之前,陈芝兰也跟她提过此事,要征求她的意见。她知道陈芝兰一个人有多辛苦,也知道陈芝兰的心意和齐叔的为人,自然乐见其成的,可是直到如今,这事却依旧没有下文。 “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啊,怪没意思的。”陈芝兰笑道,“倒是你,娇娇,你和小岱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题转移得如此之快而且突兀,仿似一道晴天霹雳,虞姝失笑:“妈,我们才处了三个月,哪儿那么快结婚……” “如果两个人注定了要在一起,别说是三个月,三天也不算仓促。妈刚才就是想跟你说这事,要不你什么时候把小岱带来我瞅瞅?如果合适的话,争取年前就把婚给结了。” “等您来祝市了再说。”虞姝随口应付。 “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回去。” 陈芝兰的话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虞姝再也无法淡定了,愣了半晌才回道:“那让我好好想想。” 虞姝并没有好好想。跟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人结婚,她总觉得像是在赌博。这样不靠谱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做过,她想,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还得找人帮她琢磨琢磨。 这个人当仁不让,必是霍思瑶。 霍思瑶挺着大肚子,依旧健步如飞。虞姝看得心里抖啊抖的,慌忙上前扶着她,笑嗔道:“怪不得向远不放心你,你这心可真够宽的,这人来人往的,走这么急,也不怕被碰着?” 霍思瑶一脸的鄙夷:“阿姝啊,你就算看不起孕妇,也不能看不起我啊,想当年遇到你之前,我也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怀个孩子算什么,我霍思瑶依旧身轻如燕!” 虞姝失笑,看了看霍思瑶那与常人相比巨大无比的肚子,也不反驳,只是问道:“真不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提前知道了多没意思,”霍思瑶翻了个白眼,“反正看着这size,估计不是双胞胎就是龙凤胎,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生下来就知道了。”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霍思瑶的肚里,大概能盛得了一艘航空母舰。虞姝不再说话,拉着她坐下。还没开口,又听霍思瑶一本正经道:“再说了,万一医生给看错了,最后生下来不一样,还不把人吓死。别再跟人报错了孩子,哭都没地哭去……” 敢情还有这顾虑,虞姝给霍思瑶倒了杯水,笑着问她:“想喝点什么?” 霍思瑶止住了话头,盯着虞姝的目光格外炯炯有神:“说,今天叫我出来干嘛?” 虞姝本已到了嘴边的话却全吞了进去。她这是在干嘛呢?无非就是想多几个人告诉她,她这次的选择没有错,这样即使以后出了什么问题,她也不至于太过责怪自己。 她什么时候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给自己增加底气了?爱情这种东西,向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婚姻又何尝不是呢?要结婚的是她,要跟岱梓风过一辈子的人也是她,无论岱梓风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人,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条路无论平坦还是崎岖,她都要自己走下去。 那天下午,虞姝与霍思瑶聊了很久,其间自然也提到了岱梓风,虞姝却只字未提陈芝兰跟她说的话。待二人告了别,她一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繁华的都市没有四季,除了路旁的行道树一年四季换着装,再没有任何痕迹。她当时为什么会留在这个城市呢? 十六岁那年,陈芝兰为了让她考上好大学,把她转到了祝市的重点高中。她就是在这里遇到了左斯南。彼时的她,性子孤冷,初来乍到的,并没有多少朋友。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还没有所谓的青春期的悸动。那些扮酷耍帅的毛头小子,她只觉得幼稚。那个时候的她只信奉“学海无涯苦作舟”,那些个让少女红心果果的粉红信笺,她向来视而不见。直到收到了左斯南的。 虞姝不得不承认,刚认识左斯南的时候,她真的对这个人无甚好感。左斯南的情书纷至沓来,把她的世界折腾得乌烟瘴气。她视若无睹,拒而不收,左斯南却拦住她的去路:“没关系,你可以选择不收,我也可以选择天天送,直到你收下为止。” 她不胜其烦,终于停下脚步:“说话算数?” 左斯南笑了:“那当然,我左斯南说到做到!” 于是虞姝抬手,从左斯南手里抽起那粉色的信笺,终于抬眼看他一眼:“好,我收下了,可以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当事人的面把情书扔进了垃圾桶里。 男孩子大都爱面子,虞姝以为,经此之后,左斯南肯定不会再来纠缠她。然而故事却并没有朝着她的预料发展下去。左斯南在她身边出现的频率不减反增,情书依旧一封一封地递到她面前。她冷着脸,依旧不正眼看他:“我已经收过了,你就是这样说到做到的?” “别生气呀,我不递就是。”左斯南收过手来,在虞姝抬步离开之际拆开了信,一边自言自语:“不能递,我念就是了。” 虞姝还没走上两步,便听到左斯南朗声开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亲爱的虞姝同学,我是高二五班左斯南……” 诗经里那班浪漫的句子,此刻被旁人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读出来,虞姝再找不出任何美感。周围驻足的同学越来越多,虞姝只觉得自己成了马戏团的猴子,无从藏匿。她猛地回过头去,一把夺过左斯南手中的情书撕了个粉碎,狠狠地砸在左斯南身上,几乎是在向他嘶吼:“你闹够了没有?” 虞姝的指甲留得有些长,在夺信的时候,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挠到了左斯南的手。而左斯南却丝毫不恼,只是好脾气地笑着看她:“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这人是个疯子。她想。她愣愣地看了左斯南半晌:“这就是你喜欢人的方式?自作多情可以,但是请不要这样强人所难。”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虞姝定定地看着他,“我想安安静静地考个大学。” “那等考上了大学呢?” “……到时候再说。” 左斯南真的再没有纠缠过她。 直到她考上了s大…… 虞姝紧了紧手臂,要不是因为左斯南,她大概不会留在祝市。不过前因早已不重要,她已经习惯了这里一成不变的四季,也习惯了两个人一起的日子。而左斯南,早已不是她的了。 如果就要这样在这一成不变的城市里生活下去,她总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过是迟早的事。 虞姝拨通了岱梓风的电话。 23.疯子到访 “喂, 岱梓风——” 电话那头却是一阵静默。 虞姝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再次出声:“你在吗?” “在,我在。”电话里传出岱梓风的声音。 “我们的交往, 是以结婚为前提的, 是?” 岱梓风将手中的笔放下,微微侧过头来看了看手机, 郑重其事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好。” 眼见着通话已经断了, 策划部经理清了清嗓子:“刚才说到天启计划, 在……” 众人显然已经开始全神贯注地听了,岱梓风却突然站起身来:“大家先休息五分钟,我出去打个电话。” 岱梓风鲜有这样的时候,众人面面相觑,岱梓风前脚刚迈出去, 已经有几个人忍不住在跟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了。 “发生什么事了?”电话一接通,岱梓风便问道。 虞姝刚拿出一个木匣子, 正拿着钥匙把匣子打开:“我就是问问。” 话音刚落, 锁开了。虞姝把匣子打开, 明明已经伸手进去了, 却猛地缩了回来, 她吸了口气:“岱梓风。” “我在。” “周末你有空吗?” “有, ”岱梓风几乎不假思索,几秒钟的停顿之后, 他缓和了语气问她,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来我家。” 虞姝挂断了电话。她和左斯南的回忆, 她全藏进了这个匣子里。 都说多情的人,其实最是薄情。虞姝想,也许,像她这样冷情冷性的人,才是最为深情的。所以,才会一直这么痛苦。 可是,纵使情深,也总有到底的时候。她既然选择了岱梓风,既然要跟这个男人一起走向婚姻,一起度过余生,就不该再容许自己对左斯南有半分的念头,哪怕是怀念也不能够。 虞姝没有碰匣子里的任何东西。她把匣子敞开,浸在水里,两日两夜之后才取出来,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里。 陈芝兰一听说虞姝要把岱梓风带回家了,立即就收拾了收拾兴冲冲地到祝市来了。虞姝惊讶地发现,向来不化妆的陈芝兰竟然特地化了妆,还戴了个颇为洋气的假发。 周末的时候,祝市迎来了第一场雪。前天夜里睡觉之前还没有丝毫的预兆,次日一睁开眼,便发现外面变了个世界。 银装素裹的世界,虞姝其实并不喜欢。不过看着陈芝兰神采奕奕的样子,她的心里也莫名地明朗了起来。 这些日子,陈芝兰瘦了很多。她的直觉告诉她,陈芝兰是被她愁的。她常年在外,并不觉得结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有那么重要,可是在洛镇那个小地方,大家的观念都很传统。洛镇的女孩子,大都二十五岁便结婚了,像她这种奔三却还没有着落的,在洛镇,早不是大龄剩女那么简单了。 就算街坊邻居不说三道四,光是陈芝兰自己就能担忧死,更何况,虞姝并不觉得,那些闲来无事就喜欢嚼舌根的街坊邻居会放过她这个话题。 现在看着陈芝兰这欣喜期待的样子,虞姝突然在心里松了口气——反正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既然自己得不到爱情,不如就这样算了。至少,还能早日宽了陈芝兰的心。 更何况,这个岱梓风对她……真的挺好的。 大约十点左右,岱梓风到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给陈芝兰带了一些保健品和化妆品,不是特别名贵的品牌,倒是贵贱得宜,恰到好处。 初开门的时候,陈芝兰只顾着让他进来,倒也没有仔细看他。三人一起在客厅里坐下,陈芝兰这才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之前听说是个程序员,陈芝兰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怎么说呢?不能说邋遢,至少是有些不修边幅的。可是这岱梓风往这儿一坐,陈芝兰怎么就觉得这么的器宇不凡呢? 不能算是多么精致的五官,却如经过刀凿斧刻一般,一笔一划立体而又凌厉,却不显冷漠,反倒让人觉得舒服。男人嘛,不能长得太好看,不然总让人觉得不安全,可岱梓风明明颜值在线,可是怎么就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挺实在呢? 皮囊绝对过关,陈芝兰打量半晌,决定开始发掘一些内在的东西了。 “小岱喝茶,”她热情地招呼着,在岱梓风拿起杯子的片刻已经接着开了口,“听说,小岱以后就打算在祝市发展了?” “是的,”岱梓风笑着回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虞姝,接着解释道,“这边发展前景比较好,机会比较多,再说,我和虞姝都在这边发展很久了,朋友人脉也都在这边,于情于理,还是在这边比较好。” 陈芝兰点了点头,喝了口茶,这才微微皱着眉头开口:“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也知道,我们娇娇以前谈过一次恋爱,这祝市……说不好听一点,也是个伤心地……”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路子,虞姝讶然,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妈!” 陈芝兰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慈眉善目地看着岱梓风,接着原来的话道:“小岱啊,阿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但是阿姨可就这一个女儿,在阿姨看来,天大地大,都不如她的开心幸福大。你说得对,祝市发达,什么都好,对你俩的未来都好。可是它好归好,你们过得好不好却是另一回事了。娇娇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也是外强中干,阿姨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待在祝市……” 陈芝兰顿了一下,看着岱梓风辨不出情绪的脸接着道:“阿姨的意思是,留在祝市,还不如让她跟阿姨回洛镇去。” 岱梓风仔仔细细地听着,陈芝兰的话已经停了,他却没有立即给出反应,仿佛沉思了半晌这才看着陈芝兰答道:“阿姨,如果我说,我愿意放弃祝市的一切跟虞姝一起到洛镇去,您想必也不会相信。 而虞姝,我想,她应该也不会安于此。情伤既是伤,就有愈合的时候,逃避总不是办法。更何况,虞姝在祝市,并不只有和那个人才有回忆。瑶瑶、她的同事、她的事业,不是说丢就丢得下的。虞姝不是还想开一个翻译公司吗?难道就要因为那个人,放弃自己多年的梦想吗?” 陈芝兰一眨不眨地看着岱梓风。她自然不会让虞姝回洛镇去,说这话,无非也是试探试探岱梓风。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的宝贝女儿交给别人,她总得好好探查探查对方。岱梓风说的很对,逃避不是办法,没了左斯南,虞姝总要面对自己新的人生。而如果有人愿意陪她一起面对,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了。 更何况,听岱梓风这口气,似乎不介意虞姝的那段恋情。 陈芝兰喝了口茶,继续穷追不舍:“小岱啊,就这样让娇娇和她的前男友在一个城市,你就一点都不介意?” 虞姝刚从岱梓风那一番话里晃过神来,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乍听陈芝兰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又来了一句:“妈,我……” 难道您害怕自己的女儿红杏出墙?还是说,跟那个最不可能的人旧情复燃? 岱梓风握住了虞姝的手,含笑看了她一眼,这才看着陈芝兰道:“阿姨您也说了,是前男友。我现在虽然还没能让虞姝把我放在心上,但是,我既然来了,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 陈芝兰问了许久,终于心满意足,笑眯眯地对虞姝说:“娇娇,你好好招待小岱,妈去做饭。” “我来!”虞姝站起身来。 陈芝兰自然不让。虞姝正要坚持,岱梓风却已经走向了厨房:“还是我来。” 虞姝赶紧追上:“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我来。” 陈芝兰帮腔:“是呀,第一次来,怎么能劳烦你做这些呢?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陈芝兰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虞姝使了个眼色,虞姝赶紧点头:“嗯嗯……” 却听陈芝兰话音一转:“不过,小岱,你难道还会做饭?” 岱梓风好脾气地笑了笑:“阿姨,实不相瞒,我的确厨艺不精。不过炒几个小菜还是没问题的。您要是信得过我,就给我个机会试一试。” 虞姝在一旁对着陈芝兰摇头,头都快摇断了,才见陈芝兰开了口:“那好,阿姨就等着尝你的手艺了。” 虞姝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起风了。 这边,岱梓风拿起了围裙穿上,喊虞姝:“虞姝,来帮我系一下腰带。” 陈芝兰满心欢喜地走开了。 虞姝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这才走到岱梓风身后:“你别穿了,我来做……” “怎么?不相信我?”岱梓风眉眼带笑。 虞姝摇头。 岱梓风笑意渐深,倾过身去:“那是……心疼我了?” 岱梓风的眼睛向来幽深,此刻格外灿若星辰,淡淡的鼻息轻轻地吐在自己面前,虞姝蓦然直起了腰杆,微微拔高了声音道:“转过去,我给你系腰带!” 24.雪夜漫步 岱梓风做菜的手法不甚熟练, 虞姝一眼便看了个穿。她还不及说些什么, 电话响了,是霍思瑶。 “瑶瑶。”虞姝随手接起。 “哈哈哈哈哈……”霍思瑶极尽夸张之能事的笑透过听筒传过来, 无限而且不循环, 虞姝忍俊不禁:“中彩票了?” 霍思瑶渐渐止住了笑,清了清嗓子, 这才神经兮兮地问道:“听说, 你今天带岱梓风回家了?” 明明是疑问句, 却分明很笃定的语气。 虞姝看了一眼岱梓风,微微压低了声音走出了厨房:“你知道了?” “那是,我霍思瑶可是千里眼投胎顺风耳转世,这点事怎么可能逃过我的法眼?”霍思瑶的自夸一如如黄河之水般滔滔不绝,虞姝失笑:“是是是, 你厉害。” “哈哈哈,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虞姝往厨房看了一眼, 岱梓风刚把切好的西兰花丢进锅, 带着水分的西兰花浸在油里, 噼里啪啦地响。虞姝回过头来:“他正在厨房里做饭呢……” “果真如此!”霍思瑶愤愤出声。 “嗯?” “哎, ”霍思瑶叹了口气, “想当年能把向远追到手, 我一直觉得自己够厉害的了,没想到还是不及你一分一毫。” “瑶瑶, ”虞姝扶额, “你这都说的哪儿跟哪儿啊……” “说你深藏不露, 大器晚成呗。”霍思瑶回道,几乎是不假思索。末了,她又颇为顾影自怜地暗戳戳说了句:“让本大仙好生羡慕啊!” 二人断了电话,虞姝找了个围裙系上,在岱梓风没有防备的时候拿过了他手中的锅铲,尴尬地笑道:“还是我来。” 岱梓风饱含深意地看着她:“我们这样,算不算作弊?” 虞姝摇了摇头:“我妈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来者是客,你洗洗手到外面坐着休息……” “你为什么总跟我这样见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岱梓风便已经问出了口。 待看到虞姝蓦然僵硬了的背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不过此时既然已经开了头,倒不如一鼓作气,他沉沉开口:“虞姝,我们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若是虞姝与岱梓风面对面,大概便能注意到岱梓风眼睛里那万般情愫。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气势所逼的相亲带来的交往,两人各取所需,不过是相敬如宾,万不可能相濡以沫。然而于岱梓风而言,这却是近十年的等候,甚至于一辈子的守候。他不愿与虞姝相濡以沫,是因为要给虞姝更好的生活。 至于相敬如宾,那不是他想要的婚姻。 或者说,他不认为任何相敬如宾的婚姻算得上幸福。 “岱梓风……”虞姝开了口。岱梓风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当初相亲时说的那番话。既然彼时应下,此时又怎么能奢求太多? 岱梓风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揉了揉眉心,故意放缓了声音道:“虞姝,阿姨为什么让我做饭,你难道看不出来?” 虞姝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又听岱梓风道:“无论如何,总不能让阿姨起疑心,是不是?” 一刻钟后,陈芝兰从厨房经过,恰看到虞姝和岱梓风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二人切菜掌勺,配合得还挺好。笑容渐渐地爬上了陈芝兰的眉眼,菜里仿佛放了醋,她只觉得鼻头有些酸。 她的娇娇,她终于不用担心了…… 岱梓风毕竟是个新手,虽然师承钻习家常菜许久的安向远之手,到底才有三五天的道行,做的为数不多还可以拿得出手的菜,虽说勉强见得了人,火候总还是欠了点。 明明不是多美味的菜肴,陈芝兰的胃口却是前所未有的好。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恍若不经意地开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两人具是一惊,不过一人吓多一点,一人喜多一点。岱梓风望向虞姝,见虞姝紧紧咬着唇,遂放下碗筷,朝陈芝兰笑道:“结婚毕竟是大事,不能太仓促了,得挑个好日子才是。” 陈芝兰点头,笑得合不拢嘴:“照我看,不如在年前就把事儿办了,年前好日子多,我去找人好好算一下……”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了口,看着岱梓风犹豫道,“就是不知道你父母那边……” 虞姝要去见岱梓风的父母了。陈芝兰紧张,虞姝紧张,岱梓风更紧张。 丑媳妇怕见公婆,美媳妇更怕。经过了江蓉,虞姝对于未来的公婆总是带着些许恐惧。古有梁山伯与祝英台、 焦仲卿与刘兰芝,就连那才气过人的唐婉也只能以一首《钗头凤》作诀别曲,而如今,明明已经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可她虞姝偏偏成了那为数不多的不自由。 是夜,虞姝跟岱梓风一起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昏黄的灯光打在皑皑的白雪上,竟然多了几许暖意。落雪无声,二人俱是沉默无言。 之所以沉默无言,是因为岱梓风正在盘算着怎么来圆这个算不上弥天大谎却能决定自己终身大事的谎言,虞姝正在忐忑待她见了岱父岱母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过好在在这寂静虽静,终究会被打破——一只肥猫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便从路旁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它的身手太过敏捷,手脚又过于轻盈,冷不防地擦着虞姝的脚尖过去。虞姝没有防备,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六魂,脚下一滑,正要借着超人的平衡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演一出“劫后余生”。 岱梓风却伸手一揽,刚好把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岱梓风的胸前有雪花融化后的水渍,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虞姝的脸贴上去,轻轻地“嘶——”了一声。 岱梓风将她拉开了一些距离,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怎么了?哪里疼吗?” 虞姝摇了摇头。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撞疼你了?都有点红了……” 虞姝讪讪地别过脸去:“没事……” “别怕,只是只猫。” 虞姝自然没有说,其实她怕的,是岱梓风家里…… 而岱梓风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似的,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眸光浅浅地望着她:“你放心,我爸妈都很和善,不会为难你的。” 虞姝微微弯了弯嘴角,只是眉眼中的担忧分毫不减,明明是笑着,却看不出半点宽慰之意。这个话,左斯南似乎也曾经说过。可是和善也是分人的,什么都不是绝对的。 “再说了,像我这样的大龄青年,能带女朋友回去,我爸妈高兴还来不及呢……”岱梓风的声音向来好听,在这样落雪无声的夜里更是惑人。虞姝点了点头,看了岱梓风半晌,突然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开一家翻译公司?瑶瑶告诉你的?” 岱梓风身形蓦地一滞:“你生气了?” 虞姝摇了摇头,突然展颜笑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我在你面前几近透明,你总知道我在想什么,总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害怕,就好像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好像这样时时刻刻都有人懂着宠着,似乎也很好……” 虞姝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看向岱梓风,微微拔高了声音喊道:“岱梓风,你说,这样的恋爱到底算是处处充满了惊喜,还是说,负负得正,反而不惊喜了呢?” 白天下了一天的雪,到了晚上,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纷纷扬扬的雪片已经没了,只余零零星星的几片雪花,潇洒肆意地从湛蓝的夜空中飘落下来,轻轻地躺在树上,电线杆上,周围的楼宇上,还有,隔着两三米默默对望着的岱梓风和虞姝身上。雪似乎睡着了,可是岱梓风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抖擞。 他从来没有见过下得如此诗意的雪。 大雪压枝,于寂静之中一声骤响。所有的湛蓝与黑暗、飘零与温暖,全部融进他那两颗漆黑的眸子里。随着那一声骤响,那双眸子里似有天光乍现,璀璨而又耀眼。他抬步上前,双手托起虞姝的脸,直望进她的眼眸深处。 “我会努力做一个优秀的男朋友。”他说。 是优秀,不是合格。 岱梓风的声音很沉,很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动人。 虞姝沉默了半晌,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这个时候,或许她应该点一点头,热泪盈眶地回应岱梓风:“好,我也会努力地做一个优秀的女朋友。”可是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的确已经抛掉了过去,也的确已经决心与岱梓风好好交往,可是作出这样的决心已经将她的力量消耗殆尽,她怕这样的承诺作着简单,真正做起来会十分艰难。 与其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其辜负,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慎许诺言。 虞姝微微低垂了眉眼,轻声问岱梓风:“不知道伯母喜欢什么?” 25.再次交锋 岱梓风回去想了很久。 带女朋友回家, 本是件天大的喜事。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拆穿了自己, 虞姝好不容易迈出的这一步,立即就会退回去。 这一点小小的进步来之不易, 岱梓风万万舍不得功亏一篑。 不能拆穿自己, 又不能让父母配合自己来撒谎,岱梓风想了许久, 在方案abcdefg一个接一个被pass掉之后, 他终于作出了决定。 时间就约在下一个周六。 岱梓风早早便打点好了一切, 虞姝也早早便准备好了一切。万事俱备,只等周六的到来。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还没有等到周六的到来,便等到了虞姝新的工作安排。 鸿盛集团要与美国的br集团谈合作,指明了要陈嘉怡和虞姝去做翻译, 待遇极好,并声称, 若是陈嘉怡和虞姝此次做的好, 鸿盛集团将与虞姝所在的译通天下达成长期合作, 今后但凡有活动都将从译通天下中高薪聘请译员。 鸿盛集团是业界龙头, 若是失去了他们, 便等于失去了整个生物科技界的市场。其中的利害关系, 纵使鸿盛集团没有明说,译通天下的那一个个人精却早已看得通透明白。 虞姝自从上次与他们不欢而散, 便对鸿盛集团无甚好感, 虽不能说避如蛇蝎, 但只要听到是鸿盛集团的,总不会有主动请缨的念头。至于被赶鸭子上架,也得看她愿不愿意配合。 而这次,很显然,她并不愿意。 鸿盛集团的柳文盛神神叨叨,柳杰文万年不变冰块脸,她捉摸不透,也不想琢磨。更何况她周六要去见岱梓风的父母,这是比天还高比地还沉的事,她绝不可能因为什么鸿盛集团给耽搁了。 然而译通天下并不是她说了算,老板一声令下,她就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她现在还没有资本任性到不想接就不接,她还有陈芝兰要养,还有生活要支撑,还有未来要打算。更何况—— 她也试图争取过。鸿盛集团说让她和陈嘉怡去,又没说非让她去不可,只要陈嘉怡去了,估计也是可以的。 可是没有人买她的账。明明是可以先斩后奏的事情,非得搞得人尽皆知。鸿盛集团再次来信,说是虞姝上次翻译得极好,他们尤其欣赏虞姝的才华,并为译通天下拥有这样的译界高手而高兴。洋洋洒洒几百字,把虞姝和译通天下吹得飘在空中根本下不来。摆明了非得让虞姝出马不可。 陈嘉怡也在一旁撺掇,一边吹捧虞姝,一边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如果虞姝不去她便活不下去了似的。 多方压力齐齐而下,除了妥协,虞姝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当虞姝满怀歉意地跟岱梓风说这件事的时候,岱梓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虞姝并没有提上次在鸿盛集团发生的事,岱梓风自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便是没有百般阻挠,也会千方百计地叫人盯着去。 他向来警惕心强,更何况当事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点点的风吹草动、蛛丝马迹,都会被他无限放大了来瞧。 然而此刻坐在虞姝面前听着虞姝的话,他却只当是自己的心上人才华出众,并未多做他想。见父母定婚事,虽说是越早越好,但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这早一天迟一天的,也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了。 更何况,此刻的他,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不足以让虞姝为之放弃工作,或者说,失去大好的前程。 只不过,之前辛辛苦苦筹划的一切,要白费了…… 虞姝到了凌市,就打算安安分分、顺顺利利把工作完成,然后便麻溜地回祝市去。却不曾想,这个合作谈了整整三天就算了,她和陈嘉怡全程陪同翻译就罢了,柳文盛和柳杰文的目光一直围着她打转也忍了,柳文盛竟然还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晕倒了。 嗯,这个“四下无人”的意思是,她的四下除了柳文盛,放眼四下,空无一人。 彼时她和陈嘉怡正陪同着双方的**oss在鸿盛集团总部的研发部参观,至于为什么会只剩她和柳文盛单独落在后面,虞姝无语凝噎,若不是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那便是她被人算计了。 不然为什么会兵分两路,还偏偏把她分到了柳文盛这一路呢? 不然为什么明明一路那么多人,偏偏出事的时候那些个人一个一个的刚刚好都有事走开了呢? 柳文盛进了医院。合作还得继续谈,柳杰文把姿态放得颇低,恳请虞姝留下帮忙照料柳文盛。 “那翻译……” “只好让陈小姐辛苦一下了。” “可是我……” “毕竟家父晕倒时只有虞小姐在场。” 这是让她负责任?虞姝拧眉看向柳杰文。 却见柳杰文哪一张冰块脸皮动肉不动地动了动:“虞小姐不要误会,我只是怕待会儿医生问到当时的情况,你大概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发言权。”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离奇,虞姝怎么看怎么像个圈套。 只除了柳文盛当时晕倒时猝不及防重重跌下的样子,虞姝怎么看都不像装出来的——如果是装的话,怎么着也得慢悠悠地躺下去,装晕事小,若是弄假成真就亏大发了。 虞姝在医院呆了半天,柳文盛的营养还没输完,她便接到了陈嘉怡的电话。电话那头,陈嘉怡的声音透着瞒不住的欣喜,说是合作终于谈拢了,她们的任务完成了。 可是柳杰文什么时候放她走呢? 医生的话说得玄乎其玄,一大堆的专业术语她也没记清,只通过自己那些微的知识储备自动加工分解了一下,而后直接给这阴晴不定的柳文盛又加了个头衔——娇生惯养。 之所以晕倒,不过是因为这柳老平日里好吃懒做、身子骨娇弱,这天没有好好吃饭,便如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般,因为脑袋营养不够、供血不足,晕倒了。 躺在病床上的柳文盛并没有病怏怏的,那一双眼依旧雷打不动地落在虞姝身上,嘴巴开了又合,分明有话要说,却每每欲言又止。 这病本不是什么大病,甚至可以说是小题大做,虞姝没有放在心上,也懒得搭理他。见他不说,自己倒乐得自在,乖乖地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床头,叮嘱好了让他有事叫自己,就一边坐着打盹去了。 柳文盛终于还是掌不住开口了:“困了?要不躺下来睡会儿?” 虞姝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躺下来睡会儿?睡哪儿?又不是电视剧里的豪华总统病房,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小病房,让她躺哪儿去?她本来还没把柳文盛想得那么龌龊,他的目光虽然老是黏着自己,但是并没有染上一丝□□,但是你看,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大概柳文盛也发现了自己言语中的不妥,微微咳了两声,才解释道:“我就是看你那样很辛苦……” 虞姝微微睁开眼来,掩下胸中的不悦客气地笑笑:“多谢柳先生的好意,不过这样挺好,我挺舒服的。” 见虞姝终于回应自己了,虽然是拒绝的话,但还是给了柳文盛一些勇气。柳文盛从床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终于把刚才欲言又止的话给说了出来:“看虞小姐的样子,应该不到三十岁?” e……excuse me ? 虞姝只觉得跟这个柳文盛多呆一秒都是煎熬,却还是忍着,强自笑了笑:“是。” “那……结婚了吗?” 陈嘉怡就是在这个时候捧着一大捧花降临的。柳文盛有话可说,陈嘉怡更有话说,嘘寒问暖耍宝说笑硬是撑到了柳杰文来到。 柳文盛的药滴完了,合作也已经谈成了,虞姝和陈嘉怡势要躲掉他们鸿盛集团后续一切事宜,刚出医院便要打道回府。 却见冰块脸柳杰文伸手一拦:“虞小姐,晚上可否赏光,我请你吃个饭。” 虞姝自然不会答应。她回头,上勾起唇角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订好了票,下午的。” 柳杰文依旧皮动肉不动:“晚上我送你。” 这谜一般感人的自信真是让人尴尬。虞姝气结,却依旧忍着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更加上扬了唇角的弧度,声音清冷:“柳总,我有男朋友了。” 说完,再不给柳杰文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要离开。 却不料还没迈出几步,柳杰文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虞姝下意识地转身,迅速朝他一踢,柳杰文显然也是练过,轻轻巧巧便躲了过去。虞姝冷冷地看着他:“在柳总您的地盘上,可别让人看笑话。” 柳杰文抬起手来:“误会,我不过是看到虞小姐肩上有根头发,帮你清理一下而已。” 26.差点拆穿 陈嘉怡原以为又会被狗粮喂得三天不用吃饭, 出了车站没看到岱梓风, 还小小地惊讶了一把,她用胳膊肘搡了搡虞姝, 促狭道:“怎么不见帅哥?说, 他在那个角落等你呢?” 虞姝拉着箱子径直走着,笑着答她:“这不回来得突然, 都没告诉他。” “得了, 我看是想给他个惊喜?”陈嘉怡快步跟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姝的侧脸,见虞姝不说话,只当是默认了,于是她仰天叹了口气:“哎,天可怜见, 想我陈嘉怡貌美如花,天天十八, 没有男朋友就算了, 竟然连个看帅哥的机会都没有。” 虞姝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笑道:“好了, 早点找个人嫁了, 嗯?” 陈嘉怡叹气:“这种事情, 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刚叹过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两眼放光地看着虞姝:“阿姝, 你男朋友好帅啊, 我总觉得很面熟,好像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似的……” “你是说长得像明星?可别闹了,我可没那福气……” 二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还没来得及打车去公司,就接到了顶头上司琴姐的电话。琴姐在电话那头将虞姝和陈嘉怡好生称赞了一番,并主动放了二人一天假,让她们好好休息。 带薪休假的机会并不多,虞姝自然欣然应下,而陈嘉怡,只能说是欣喜若狂地应下了。 什么帅气的男朋友都不重要了,陈嘉怡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道:“要是资本家永远都这么体恤咱们该多好!阿姝啊,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可是要回去躺尸了。你也注意点身体哈,累了这么多天了,回去好好补补觉,别傻乎乎地都陪男朋友去了……” 虞姝不过浅浅一笑,不置可否。她是平白得到了一天假,岱梓风却照常是要工作的,即便是她想赔礼道歉,也得等到对方下班了才是。虞姝拖着行李一个人回到了家,进门喊了好几声“妈”都没人回答,陈芝兰也不是第一次到祝市来了,她也不担心,刚把行李放下就瘫在了沙发上。 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待华灯初上,虞姝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岱梓风的电话:“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透着些慵懒,带着淡淡的鼻音。原本眉头紧锁的岱梓风,在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刹那,笑意便从唇畔蔓延到了眉眼。 他将手中的文件放下,转过去看着落地窗外那霓虹灯下的繁华都市,高处不胜寒,以往他坐在这里,常常觉得那繁华之中,满满的尽是孤独与寂寥,可是这一刻,所有的寂寥都得到了安放,所有的孤独都得到了收藏,那满目的光华璀璨凝入眸里,他只觉得繁华得令人欣喜。 “醒了?”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出声,似是怕惊醒了佳人的美梦。低沉柔和的嗓音里笑意安然,不过只是两个字而已,却仿佛动听的乐音。 虞姝的脑袋还不甚清醒,此刻听着岱梓风几乎带着蛊惑的声音,下意识地从喉头发出一声“嗯——”。她将垂在面前的头发一把拢到后面,下了床推门出去,正看到陈芝兰弯腰收拾着碗筷。 “娇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芝兰手上的动作蓦地一停,一脸的讶然。 虞姝刚朝着电话里说了“嗯,挺顺利的”,听到陈芝兰这样问,又赶紧在岱梓风说话之前加了句:“不好意思,等一下。” “妈……”虞姝捂着电话,才刚开始解释,陈芝兰已经抬步上前,嗔怪道:“这孩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妈都没做你的饭。饿了?想吃点什么,妈现在去给你做!” 陈芝兰面上虽然带着笑,但是显然有些没精打采,虞姝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了妈,我回来睡了一觉,现在没觉得饿,等待会儿饿了我自己做就行。” “那哪儿成,你别以为你不跟我说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懂,你们做译员的,饭桌上对着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不是只能干瞪眼?能吃好才怪呢,想吃什么就说,妈给你……” 虞姝这边正想推辞,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岱梓风的声音:“虞姝?” 虞姝指了指电话,一边给陈芝兰使了个眼色,一边答应了一声:“嗯。” 那边的声音平稳有力:“如果不累的话,不如出来,千影路上新开了一家海鲜店,我带你去尝尝。” 两秒钟的停顿后,岱梓风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传来:“听说,他家的小龙虾特别好吃。” 虞姝看了眼陈芝兰,点了点头:“好。” 待挂断了电话,陈芝兰笑了:“是小岱吗?” “嗯,”虞姝点点头,“妈,您别忙活了,我们出去吃。” 陈芝兰求之不得,立即便应下了。她明明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可面上却几乎毫无血色。虞姝看在眼里,担心道:“妈,您哪里不舒服吗?看医生了吗?” 陈芝兰摆了摆手,笑了:“嗨,没事儿,昨天不是发烧了么,出去买了点药,今天烧已经退了,就快好了。” 虞姝抬手探了探陈芝兰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这才微微放下心来,叮嘱道:“妈,现在天气冷,出门记得多穿点衣服。碗筷您别收了,等我回来我来收拾,您早点休息。” 陈芝兰探了探眼角,轻声应道:“哎,好。” 虞姝开车过去,待到了约定的那家海鲜店,岱梓风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选的位置依旧靠窗,岱梓风西装革履,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一见虞姝过来,他立即唤来了服务人员上菜。 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兮,如三秋兮。岱梓风与虞姝小别三日,这样算来,竟差不多已有十年未见。 岱梓风有些激动,有些欣喜,还有些庆幸。 可是那么多的情愫融在一起,最后化作言语的,却只是最为稀疏平常的三个字——“你来了。” 虞姝微笑着点了点头,弯弯的眉眼少了几分清冷:“久等了?” 的确是……等很久了。岱梓风摇了摇头,温笑着把椅子拉开,让她坐下,又将菜单放到她面前,笑道:“这家餐馆开始营业不到十天,向来宾客爆满,我只点了两个招牌菜,一品小龙虾和九香大闸蟹,你看看有什么合胃口的再点。” 跟岱梓风一起吃饭,由虞姝点菜似乎已成了惯例。刚开始时可能是因为所谓的“女士优先”的绅士风度,至于后来…… 虞姝记得自己推辞时岱梓风的万千理由—— “我不挑食。” “我不挑食。” “我不挑食。” “我不挑食。” 言外之意,是“什么都可以”,还是“你挑食,所以你来挑”? 虞姝记得自己某一次下意识嘟囔的那一句:“我也不挑食,我连胡萝卜都吃……” 她还记得当时岱梓风以手支颐:“唔,胡萝卜富含维生素,我最近想了想,正决定痛改前非……”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当虞姝撑着下巴说自己没有胃口的时候,岱梓风也会破一次例,亲自上阵点一次菜。 神奇的是,每每等岱梓风点的菜上了桌,虞姝的胃口便奇迹般地恢复了。彼时虞姝并未多想,只是在吃饱喝足的同时笑着望向岱梓风:“你看,你点菜的水准这么高,平时干嘛非得让我来?” 岱梓风只是笑笑,给她夹一些菜道:“喜欢就多吃点。” 可是到了下次,菜单又会跑到虞姝手里。 直到很久以后,虞姝才知道其中的曲折原因。只不过那个时候,她的生活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灯红酒绿之中,岱梓风给虞姝剥好了小龙虾放到她面前,一边温文尔雅地用着餐,一边眉目带笑地看着虞姝。虞姝又一次为没能去拜访岱梓风的父母而向岱梓风道了歉。岱梓风好脾气地笑了笑:“你到底还要道歉几次?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没有人怪你。” 虞姝想了想:“要不然,就这个礼拜天?” 岱梓风点了点头,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星光闪闪:“好。” 二人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有个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了过来:“岱总,好巧啊,你也来吃小龙虾啊……” 岱梓风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愕然,却是须臾便恢复了正常,他站起身来,走向来人:“嗯,听说这家小龙虾特别好吃,特地带女朋友来尝尝。你这是……吃好了?” “不是,我这才……”刚来呢。 萧越的话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岱梓风那满含杀气的眸子给骇了回去,后面的大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也顾不得八卦这向来不近女色的岱总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皮笑肉不笑地把顺着原来的话编下去:“才吃好了走,出了门发现有份文件落这儿了,回来取……” “不是今天才给你那份?大家辛辛苦苦大半个月才写出来的,可千万不能丢了。快去找!” 萧越听得云里雾里,口里却答应得畅快:“是是是,你们慢用,我去找找啊,你们慢用……” 岱梓风回去坐下,刚一落座,就见虞姝拧着眉头开口:“岱总?” 岱梓风喝了口水,笑得云淡风轻:“大学时候取得绰号,他们叫习惯了,怎么说都不改口。” 原来是绰号。虞姝不再疑心,想起幼时宿舍里排辈分,“老大”、“小二”、“小三”地喊,直到“小三”成了众所周知的外室的代名词,也都没有改过来。这样想,岱梓风叫个“岱总”,倒还算不错的。 这晚从餐馆里出来,依然如二人初见那晚一样,岱梓风驱车跟在虞姝后面,一直到虞姝停好车上了楼才离开。 临上楼之前,岱梓风一把抓住了虞姝的手臂:“虞姝。” 虞姝回头,见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弯:“以后我要是来接你,不要拒绝。” 虞姝点了点头:“好。晚安。” 岱梓风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一带,良久才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来,轻道:“晚安。” 27.真亦是假 虞姝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女人的第六感时而准, 时而不准。以前的不说, 这一次,虞姝敢肯定一定是准的。 她检查了检查自己随身带着的防狼器和辣椒水, 不管是开车还是走路, 总是提着十二个心眼。她时时准备着应对,可是跟踪她的那个人却总不下手。 她不敢轻举妄动。 虞姝仔细想了想。她是在回祝市的次日察觉到自己被跟踪的, 那几日里生活平淡无奇, 与之前别无二致, 只除了她又去凌市给鸿盛集团…… 鸿盛集团…… 虞姝咬了咬唇。她早觉得鸿盛集团那柳氏父子不对劲,好不容易摆脱了,没想到,他们竟然都派人跟到祝市来了。 就算是追求她,跟踪她又是几个意思?更何况,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身后跟踪自己的是个女的。 虞姝直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是鸿盛集团财大气粗、人多势众, 她要是轻举妄动, 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她必须得好好盘算盘算才是。 虞姝工作结束, 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接到了岱梓风的电话。岱梓风的声音带着点点笑意:“走, 我带你去个地方。” 坐在副驾驶座上, 虞姝无时无刻不在查看着后面的情况。她心神不定,岱梓风没多久便察觉出来了。 岱梓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车后, 握了她的手问:“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岱梓风紧了紧手, 眯着眼看了看侧视镜,问道:“后面那辆尾号为6的兰博基尼?” 虞姝点了点头。 岱梓风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形势,安慰她道:“别怕,我甩开她。” 虞姝看向岱梓风。他薄唇紧抿,眸光冷峻,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浑身散发着王者的气质。 换挡,加大油门,瞄准时机见缝插针,急转……虞姝被颠得七荤八素,待清醒过来,二人已经成功地甩掉了那辆兰博基尼。 岱梓风把车窗摇下,向虞姝递过一瓶水去:“好了,已经甩掉了,喝口水缓一缓。” 虞姝接过水来,喝了一口才道:“其实甩了也没用,她已经跟了我好几天了。家里、公司,大概都知道了……” “怎么不早跟我说呢?”岱梓风问。他的眉宇依旧冷峻,向来温润好听的嗓音此刻崩得极紧,一点都不像虞姝之前认识的岱梓风。 虞姝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可是……她张了张口:“我……” “虞姝,”岱梓风沉沉开口,“我是你男朋友。” “……” “你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担着。” 岱梓风转眸看向虞姝,虽然只是一眼,但里面那万千情愫却在那一瞬间悉数钻进了虞姝心里。他的目光如此坚定,又饱含了怜惜与无奈,虞姝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某根弦,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拨动了。 她又喝了口水,开始将事情的始末说与岱梓风听。 岱梓风一言不发地听到最后,在下车之际俯身过去抱了抱虞姝,却只是须臾便离开了。虞姝听到他沉稳的声音:“以后我接送你上下班。” 虞姝刚想推辞,看着他那幽深的眼眸,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好。” 岱梓风果真依言,天天接送虞姝上下班,两人家里其实离得挺远,为了就近,他特意在虞姝家附近租了个房子。 陈芝兰不知道其中原委,但是看着二人的相处模式,只觉得心里的浮木愈发有了根似的,再不像以前那样起起伏伏地没处安放了。 岱梓风这一陪,就陪到了周末,带虞姝回家的日子。 这日适逢圣诞节前夕,天上又飘着小雪,虞姝心想老人家都喜欢喜庆,就穿了一件大红的大衣,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出发了。 嗯,当然,是和岱梓风一起去的。 岱梓风带虞姝去的,自然不是自己的家。他早已打点好了一切,让家里做饭的刘姨扮演岱母,让她老伴王叔扮演岱父,房子就选的刘姨家。刘姨家里刚好只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不到年前不会回来。既不怕有人突然冒出来搅局,房屋构造又恰恰合适合理,岱梓风算好了时间,加上吃饭,不过在刘姨家里待上两个半小时而已,门外又有人看着,绝对不会有人半路杀出来搞砸了这一出苦心孤诣的戏。 一切都如岱梓风预料的一样,事情的进展格外顺利。 “岱父”、“岱母”演技颇高,半点都没露破绽,对虞姝的热情程度也是恰如其分,不至于使虞姝觉得冷漠,也不至于太夸张了。吃过午饭坐了一会儿,岱梓风便带虞姝出了门,临走之前,在虞姝看不到的地方,还悄悄地给刘姨她们竖了个大拇指。 依着原定计划,岱梓风带着虞姝去了上次去的那个儿童福利院。他俩早在前一天便采购好了一切,打算在平安夜这天扮演一次圣诞老人,给福利院的孩子们送些礼物。 福利院很远,虽然小小的碎雪花落地即化,路况到底不佳。二人在路上折腾许久,倒是多了不少谈天的机会。 虞姝看了看窗外,抬手将鬓前的头发夹在耳后,这才侧过脸来看向了岱梓风。她愣愣地看了半晌,突然开口:“岱梓风。” 岱梓风回头笑了:“怎么样?是不是都白紧张了?虞姝,我以前跟你说,蛇与蛇尚且不同,更何况是蛇与井绳。你大概不信,现在总该信了?” “我不是不信。”虞姝微微动了动身子,任那摇摆的雨刷在自己的视野里摆来摆去,她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敢太自信。”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但凡遭遇过一次厄运,就不敢再毫无保留地信任幸运女神。”虞姝说着,突然弯了弯唇角笑了,“不然哪天幸运女神睡过头了,把我遗漏了,后果都得我自己来承担,你说对不对?” 岱梓风唇畔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没有回答虞姝的问题,却也从声带间压出两个字来:“信任……” 虞姝笑意渐深:“不过,岱伯母他们倒的确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岱梓风问。 “就是……”虞姝将自己散落在鬓前的头发别到耳后,笑道,“这个不好说。总之,岱梓风,我很开心。” 虞姝是个美人,笑起来更是个美人。岱梓风不是没有见过她笑,但是此刻,她的眸中星光点点,仿佛璀璨了整个人世间。岱梓风想到了一个极不恰当的词——美轮美奂。 他想抓住那点点星光,他想身边的这个人能一直这样,他想她永远平安喜乐、光芒四射。 他在等着虞姝彻彻底底地爱上他,不然,他没有把握坦白这一切。 他总不能一直和她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迟早要拆穿,或早或晚,全看因缘造化。 二人到了福利院,开开心心地给孩子们送了礼物。孩子们显然很开心,一个个欢笑连连。虞姝带着他们唱歌玩耍,在隆冬里竟然生出了一身汗来。 汗出得酣畅淋漓,她也笑得酣畅淋漓。那是快乐驻足的时光,没有忧伤没有烦恼,每一个人都是快乐的存在。 回程路上,二人再次提到福利院的情况。聊着聊着,岱梓风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微微侧过头来,眸色复杂地盯着虞姝看了几秒,这才重新转过头去,问虞姝:“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你……” “不可能。”不等岱梓风说完,虞姝已经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嗯?”岱梓风愣了几秒,蓦地放松了语气道,“虞姝,我是说如果。你就不想知道自己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过的怎样的生活吗?” “不想。”虞姝的声音依旧干净利索,她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此刻冰冷一片,没有一丝温度。 岱梓风不再开口,车里便陷入了沉寂。大概是这样的死寂太过可怕,虞姝很快便开口打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 岱梓风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与世界,我既然不曾经历过你初始的人生,就没有资格评判你对有关这段人生的决断。” “你不会明白的。”虞姝死死地盯着前方,没有标的物,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的手掌早已握成了拳头,此刻攥得极紧极紧,如果放在光下,大概就能看到那白皙的皮肤下凸起的青筋和白骨,然而此刻,它静静地隐在黑暗里,悄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然而岱梓风却还是察觉出来了,他伸出一只手来,于黑暗之中摸索到虞姝的手,展指包住,他的声音带着诱哄:“不想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们都不想了。” “我只有一个妈妈。这辈子,我就只有我妈一个妈妈。” 28.婚宴交锋 岱梓风成了虞姝家里的常客。 陈芝兰对他极为满意, 常时不时地邀他到家里吃饭。当然, 饭桌上,早晚总避不了结婚的话题。 虞姝知道陈芝兰急着把她嫁出去, 但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催婚期, 真的……合适吗? 虞姝看向岱梓风,岱梓风神情自若, 半点不显不耐或者尴尬。他慢条斯理地把口中的饭菜咽下, 看了看虞姝道:“隆冬腊月的, 穿婚纱怕是会冷。” 陈芝兰心里一抖,这是还要拖到来年春夏? 虞姝心里一叹,如此委婉的拒绝方法…… 陈芝兰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半晌,张了张口,还未发出声音, 却见岱梓风眉目清朗,笑意从唇角蔓延到发梢, 嘴角开合, 沉稳温润的声音便如淙淙流水般倾泻出来:“所以我想, 要不, 我们办中式婚礼。不知道娇娇和阿姨觉得怎样?” 娇……娇娇? 剧情反转得太突然, 虞姝愣住了, 陈芝兰笑了。 “好,好, 好……”陈芝兰眼角的鱼尾纹既深且皱, 在一瞬间像花一样绽放开来, 她的声音里透着酣畅淋漓的欢喜,随着饭桌上袅袅的热气不断攀升:“还是小岱想得周到。刚好娇娇也喜欢中式婚礼,那就按中式的办,按中式的办……” 在欢乐达到顶峰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会摔下去。岱梓风知道,时间紧迫,他决不能再拖了。 他开始着手制造摊牌的时机。 可是老天爷总是这样,总喜欢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一击,出其不意,猝不及防。所有步步为营的一切,结果都要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收场。 所谓“兵来将挡”,大概就是,兵来了,将挡了,兵死了,将伤了。或者情况再糟一点,将伤得太重,最终不治身亡了…… 元旦这天,虞姝受邀参加了大学同学的婚礼。她和霍思瑶早早地收到了婚礼邀请,按理说多年未见,关系也不算有多好,这婚礼参不参加也都无所谓,但是既然在一个城市,又适逢节假日,不去又似乎不大好…… 再说了,霍思瑶这个爱热闹的小妖精,挺着个大肚子都不消停。说什么出席婚礼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要积极参与,沾沾喜气。她既然要去沾喜气,自然得有人陪着。 而安向远,好,听霍思瑶的意思,两人闹别扭了,决定好好地冷战一场。 霍思瑶将冷战描述得宛如一项伟大的事业,不仅要郑重对待,似乎还在很兴奋地对待。这让虞姝费解,而霍思瑶再没有作任何解释。 然而这一切,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比,简直不堪一提。 虞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会在婚礼上遇到左斯南。 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搞鬼。 虞姝和霍思瑶到的早一些,仪式结束之后,依照惯例被留下来吃酒席。 酒席开始之前,她正和霍思瑶聊着话,突然听到甜美的女声在自己身后响起:“走,斯南,我们坐那边去,那里有空位!” 这个音色很好很动听,她却未曾听过,但是那短短的两个字却像把利箭一般,一下子把她钉在了那里,一动都不能动。 她告诉自己,不能回头。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头,纵使是冤家路窄,她也能躲过去。 可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拉着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落了座。 霍思瑶谈笑时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她回头朝霍思瑶笑了笑,还不及说什么,主持人已经登场了,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声情并茂,引得台下一阵沸腾。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五味杂陈。 酒席布置得井井有条,高中同学区、大学同学区、叔叔阿姨区……杂七杂八地差不多分了十几个,虞姝和霍思瑶坐在大学同学区,左斯南坐在大学同学区,同桌的其他人,自然也都是彼此的大学同学。 在这些大学同学的认知里,虞姝和左斯南还是那众所周知的一对,虽然不知道到底结婚了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见虞姝和霍思瑶坐在一起,他们只当左斯南出去了,还特地给他在虞姝旁边留了个位置,万没想到后来会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女的挽着左斯南的手臂进来,举止还那么亲昵…… 众人于狂风之中一阵凌乱,却很快便一个个心下了然。 那对羡煞旁人的鸳鸯,终究还是被棒打了啊。 也不知究竟是谁打的…… 众人心里好奇,可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再大的好奇也只好压了下去。原本想等左斯南来了八卦一下二人何时请吃喜酒的,此刻也没法问了,只好东拉西扯地聊别的去,时而觥筹交错,时而各吃各的。 倒是有人不甘寂寞,时不时地要刷一下存在感。 “大家好,我是甄若若,斯南的女朋友。”自称甄若若的人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清秀的面庞倒是十足的人畜无害,声音软软的,甜甜的,还挺好听的。虞姝抬眼看着她,又听她说:“谢谢大家以前对我家斯南的关照……” 众人一阵尴尬的笑:“咳咳……客气……客气……” 喝了酒,甄若若又添了一杯,目光炯炯地看着虞姝:“虞姝姐,这杯敬你,谢谢你以前照顾斯南。” 她的眼睛很亮,看起来似乎没有一丝城府。 虞姝没有动作,却见左斯南双目微瞪,警告似的喊了一声:“若若!” 甄若若一脸无辜地转过头去看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甜:“斯南,你也要一起吗?” 左斯南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颓丧,却只是须臾便恢复了正常,只见他弯起唇角笑了笑:“你开心就好。” 甄若若回头看向虞姝:“那虞姝姐,我们干了?” “幸会。”虞姝拿起酒杯,微笑着回敬。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喝了酒,甄若若便开始不停地给左斯南夹菜,这本没有什么,可是她夹菜的同时嘴巴总是无法闲着,一会儿“你最近加班太累了,得好好补补,多吃点鱼”,一会儿“这道菜味道好好,回去查一查菜谱,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一会儿又抬头看着虞姝,笑得眉眼弯弯:“对了虞姝姐,今天过节,我们待会儿去看电影,张艺谋的新片,一起去看?” 虞姝摇了摇头,笑容清浅:“谢谢,我不喜欢看电影。” “你不用不好意思的,我和斯南请你,大过年的,一个人多没意思。”甄若若笑意盈盈地说着,还伸手拉了拉左斯南的袖子:“是?斯南。” 她的声音本就甜软,此刻故意拖长了尾音,就显得格外发嗲,嗲得有些让人恶心。 霍思瑶一时没忍住,捂着嘴“呕”了一下。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甄若若与霍思瑶坐得正对面,霍思瑶的动作正落入她的眼里,她下意识地一眼瞪过去,却只是瞬间便变了一张笑脸出来:“这位大姐这是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吗?赶紧喝点水压一压,可别吐在酒席上,这大喜的日子,多晦气。来,我来给你倒水……” 霍思瑶冷哼一声:“可别,我还想多活几年。” 甄若若放下杯子,委屈得泫然欲泣:“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是害你?虞姝姐你也真是的,身边坐着个孕妇,也不知道照看一点,真不知道斯南以前看上你哪里了……” 虞姝不动声色,霍思瑶却早已气急败坏。小丫头片子敢在她和虞姝头上动土,老虎不发威你当我们是病猫不是?! 霍思瑶身子蓦地前倾,正作势反击,却被虞姝伸手一拦。她横眉怒目:“阿姝你别拦我,今天……” “大喜的日子,别闹事儿!”虞姝死死地拉着她,漠然地看了对面甄若若一眼,很快便转过了头去。 霍思瑶看着虞姝那云淡风起的样子,依旧愤愤难平:“阿姝,你别拦着我为民除害!” 甄若若依旧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虞姝给霍思瑶倒了杯水,递给她时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到处兴风作浪,对付这种人,要么无视他,要么消灭他。” 霍思瑶转过脸来看她:“你是想……无视她?” 虞姝笑了:“毕竟我这么懒。” 更何况,她和左斯南早已经结束了,她早已与他形同陌路,甄若若只管秀恩爱给她看,就当看戏好了。 只是没想到,江蓉千方百计拆散了他俩,最终却选了甄若若这样的人。 真是……品味奇特。 霍思瑶不再动火开撕了,甄若若只当她们不敢,于是愈发猖狂起来。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了,看着虞姝道:“想当初多少人想追你啊,你却偏偏认定了左斯南。这下好了,你俩也分了,那些追你的人大多也都结婚了。不过阿姝,以你的条件,还愁找不到好人家?别的不说,就我们大学同学张亮,他可是暗恋你好多年了,现在也还单着呢……” “瞧你这话说的,活跟我家斯南耽误了她似的,是她自己拜金,贪慕我家斯南家里的钱财,又能怪谁?”甄若若接道,十足的阴阳怪气,“你们说的……张亮?是这名字没错?可真够俗气的,可别是什么穷山沟里的,虞姝姐怎么看得上呢?我们虞姝姐啊,可是要留着这姿色傍大款的。” “若若!”左斯南冷然出声。 “穷山沟的怎么了?”虞姝挑眉,“甄小姐如此以名取人,就没有想过自己么?” 29.大起大落 虞姝的话音一落, 霍思瑶的眼珠子微微一转, 立即便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向来不委婉含蓄,此刻言语更恨不得变成利箭, 半分也不会顾及那人的面子, “甄……甄……甄若若,这可不跟古时候青楼女子的名字有的一拼……” “你!”甄若若面色一红, 继而冷哼一声, “随便你们怎么说, 不管怎样,我和斯南过了年就要结婚了。虞姝,我说这么多也是为你好,看你这一把年纪了,要傍大款也只能找些糟老头子了, 还不如去找找那什么张亮,人虽然穷, 至少身强体健……” “虞姝的婚事, 就不劳你费心了。”清冷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凌厉而又带着几分警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五六个人正朝着他们这边大步而来。 走在新郎前面穿着红色唐装的, 大家之前刚见过,是新郎的父亲。中间一身高级定制, 眉目凌厉, 蕴着怒意, 却依旧难掩器宇轩昂的……饭桌上有人惊呼出声:“岱梓风!” “你认识?” “大名鼎鼎的致远集团总裁岱梓风啊!曾经成为财富周刊封面人物的岱梓风啊!不过据说他一直在美国发展,在华尔街也算是叱咤风云,这才回来继承父业没两年。” “原来是他!高富帅啊!g!刚才那一声……好霸道总裁啊!” “哪是一般的高富帅,我跟你说啊……” 别人的谈论声一字不差地落入虞姝耳中。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刹那,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那人仿似一个王子,踩着祥云向她缓缓而来。她脸上的笑容瞬间便绽放开来,可是随着岱梓风的逼近和众人的谈论,那笑容便不自觉地凝结了。 这个人,好像不是她认识的岱梓风。 虞姝的身边还空着一个位子,岱梓风走上到虞姝的身后,看了看她身边的位子笑道:“不是说了我在里面跟他们吃吗?还给我留了位子,这是怕我吃不好?” 虞姝回过神来,掩下心中的情绪扯了扯唇角:“你来了。” 岱梓风牵过她的手,笑道:“来,见过人咱们就走,看这样子你应该也吃不好,回去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先跟我来见一下人,嗯?” 岱梓风的眉眼生得极好,生气时凌厉狠戾,让人望而生畏,而温柔起来,便如那阳春三月的小桥流水、杨柳生烟,真能把人溺得……唔,七窍出血。 虞姝点了点头。岱梓风笑意渐深,松开手来,胳膊肘微曲,虞姝抿了抿唇,搭手上去。 二人刚刚转过身来,还未迈开步子,那边的人已经快步迎了过来:“原来是岱总的女朋友,怠慢了,怠慢了。” 说话的,是新郎官的父亲。 岱梓风摆了摆手,眸光在虞姝身上微微逗留,立即转了过去。他左手微微抬起,覆在虞姝的手上,声音温润好听,掷地有声:“王董言重了,这是虞姝,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字一出,四下皆是一惊,虞姝亦是一脸错愕地看过去,岱梓风左手上的力量微增。虞姝的手很凉,岱梓风的手很温暖。 然而虞姝的手却愈发凉了。 “虞姝,见过王董。”岱梓风微微低头,说话的时候,与虞姝离得极近极近。 引见过之后,岱梓风便要带着虞姝离开了。霍思瑶忙把虞姝的包递过去,嬉皮笑脸地看着岱梓风:“表哥,你好好照顾阿姝啊,阿姝,你也不用管我了,我跟向远一起走……” 疯子表哥,是你自己没忍住自己暴露的,可不怪我啊! 不过,嘿嘿,这个暴露的姿势好帅…… 虞姝皮笑肉不笑地看过去:“你们不是在冷战吗?” 霍思瑶:“嘿嘿……” 甄若若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说呢!原来是走的后门啊……” 虞姝已无心与她计较,岱梓风却是忍不得,冷眸一扫,甄若若便止了声,他的目光在甄若若身上停留片刻便在她身旁的左斯南身上落定,愈发冷了三分。 欢欢喜喜的酒宴仿佛在一瞬间冷至了极点,在座的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哪个不是人精,此刻最好的反应便是沉默。沉默是金,至少不会惹祸上身。 而那个情商分明没上线的甄大小姐,他们在心里默默地给她点了根蜡。 岱梓风转过头来,只微微看了一眼王董,王董已经立即开启了训子模式:“这么大人了,什么朋友该交,什么人不该交,还用我教你?” 岱梓风已经带着虞姝离开了。 虞姝的心思早已容不下其他,所以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左斯南看向自己时那痛惜愤恨的眼神,还有最后与岱梓风对望时的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大梦。梦到自己去相亲,对方是个程序员,常常以寻找灵感的名义陪在自己身边。那个人温柔体贴,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眸,常常对着自己低眉浅笑。那个人常常给自己送红玫瑰,俗气艳丽却炽烈张扬。那个人还说,隆冬腊月,穿婚纱怕是会冷,不如,我们办中式婚礼。 那个人明明是个程序员,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头? 乱了,全乱了。 虞姝怔怔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开口:“停车。” 岱梓风强作镇静:“虞姝,我们回去再……” “我说停车!”虞姝猛然转过头来看他,她双目猩红,说话的时候嘴唇隐隐哆嗦,分明已是忍到极限。 “虞姝你听我解释……” “你停不停?”虞姝冷冷开口。见岱梓风没有动作,她一个转身,就要打开车门跳下去。 岱梓风唬了一跳,赶紧把车门锁上。车门打不开,虞姝不再动作,声音都小了许多:“我想下去吹吹风。” “我脑子很乱,你让我下去吹吹风。” 虞姝明明在说着话,岱梓风却觉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他们离海边很近,岱梓风把车开下路,在沙滩上停下:“好,我陪你,我们去吹吹风,吹吹风就回来。” 下了车,虞姝匆匆走着,速度快得岱梓风小跑着才跟上。岱梓风听到她哆哆嗦嗦的声音:“岱梓风……岱梓风……我怎么没有想到……” 岱梓风去拉虞姝的胳膊:“虞姝,你听我说……”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虞姝挣扎开来,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发抖,“你们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你,还有瑶瑶,你们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连瑶瑶也骗我……连瑶瑶也骗我……”虞姝继续往前走,海边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翻飞,愈发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坠,而她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为什么连瑶瑶都要骗我呢?我有什么值得你们算计的?我什么都没有,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岱梓风挡在她前面,托起她的脸逼她看向自己:“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近十年,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我怕你会因为身份拒我于千里,这才不得不编了个身份……” “胡说!”虞姝挣开,咬唇看着他,“十年前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你,你又在骗我,你们都是骗子……” 她不再说话,开始疯狂的奔跑。她的确对身份问题心有余悸,可是似乎并不曾真正视为洪水猛兽。她不知道是岱梓风的真实身份震惊到了自己,还是谎言本身让自己难过。她的心里乱如身侧的那片大海,暗涛汹涌,惊涛拍岸,丝毫无法控制。 左斯南抛弃了她,霍思瑶欺骗了她,而她最近刚刚信任起来的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是一个谎言。 岱梓风在自己身后说了些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听到。风愈来愈大,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甚至有海水溅到她的身上。 她的脚腕湿了,冷风吹来,刀割刮骨般地疼,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岱梓风在后面看得心如刀绞,终于还是上前去拦她。而她却开始拿出了自己以前学的功夫来对付他,她显然心里慌乱,打得毫无章法。 可纵是如此,岱梓风依旧没有打过她。他怎么舍得跟她动手?更何况,他只是避着,两人一来二往的,竟然离海只有咫尺之遥。 又想把她制服,又想避免伤着她,岱梓风无法,只能死死地抱着她,任她抓挠踢打。一个巨浪拍过,打在他们身上,岱梓风转身,把虞姝紧紧地按在怀里,几乎是咆哮着开口:“你这样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淹死在海里?” 虞姝突然停止了挣扎,身子却极为僵硬。仿佛如梦初醒般,她看着那片蓝色大海喃喃出声:“淹……淹死……” 岱梓风抬手抚着她的长发,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虞姝,跟我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冷静下来再谈,好不好?” 虞姝却只是喃喃:“淹死……海很深,一会儿就淹死了……” 岱梓风察觉出不对来,刚想与虞姝拉开些距离看一看她,便觉得怀里的人身子一软,竟然晕倒了。 30.突如其来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可是虞姝依旧在瑟瑟发抖。她发烧了。 她似乎在做梦, 眉头紧蹙,口里不断地喃喃:“水|很|深……水|很|深……一会儿就淹死了……” 岱梓风叫人又拿了一床被子, 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抓着她空着的手喊她:“虞姝,没有水了, 我们回来了。” 虞姝仿佛听到了似的, 突然紧了紧手指, 安静了下来,可是没一会儿就又开始自语起来。 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天黑下来,陈芝兰打电话过来。 “娇娇啊,天都黑了, 晚上回来吃饭吗?” 岱梓风看了看虞姝那苍白的脸,朝电话里轻道:“阿姨, 是我。” 听到是岱梓风的声音, 陈芝兰不自觉地笑容满面, “是小岱啊, 原来娇娇跟你在一起呢!那我就不记挂了, 平时工作那么忙, 难得放假,你俩好好去玩一玩放松一下。” 岱梓风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来, “好。阿姨您早点休息。” 挂断了电话, 岱梓风静默了半晌, 拨通了霍思瑶的电话。 “虞姝以前是不是溺过水?” 霍思瑶的大脑飞速运转,“没有……没听她提过呀。” 岱梓风那头没了声音,霍思瑶在电话这边心里戚戚,“怎么了?” “虞姝高烧不退,在医院。” 体质甩自己一条街的虞姝竟然发烧了,还进了医院,霍思瑶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安向远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去了医院。 霍思瑶碰了碰虞姝的额头,就如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迅速地缩回手来,惊道:“我的天,这是发生了什么?!” 安向远嘀咕:“也不至于刺激成这样……” 岱梓风的目光紧紧锁在虞姝身上,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声音很沉很重,甚至带着点嘶哑:“从三点到现在,四个小时了,她一刻都没有醒过来过。” “水……水……” 安向远忙去倒了杯水来递过去,嘴里道:“她想喝水……” 却见虞姝干涸的嘴唇继续开合:“水|很|深,一会儿就……就淹死了……” 安向远心里一惊,手上一抖,水洒出来了一点,在虞姝的被子上晕开。 岱梓风一记眼神杀过去,安向远忙把杯子放下,干笑道:“我错了,我错了。” “但是在这时候突然说这样的话,真的挺瘆人的……”而且,完全不按套路来啊…… “下午我们在海边被浪头拍了一下,她就……”岱梓风又给虞姝掖了掖被角,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怜惜与自责,他不该今日出手的,可是他听着那女人那样侮辱虞姝,他忍不了。 为虞姝保驾护航,是他的本能,压根不受理智的控制。 “她一直重复这句话,”岱梓风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霍思瑶,“所以我才猜,她以前是不是溺过水。” 霍思瑶锁着眉头,突然凝眉开口:“我想起来了。” “什么?”安向远问。 “大学的时候,我常时不时地去找虞姝聊天,有时候晚上就直接跟她挤一张床。我记得有一天夜里,她做噩梦,虽然没有说梦话,但是在梦里抽抽噎噎,分明很难受,我就叫醒了她。后来她说……”霍思瑶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回想,“她说她梦到有人拉着她跳海,她不跳,那人就一直蛊惑她,说什么海很深,一会儿就死了,不会很痛苦的……” “就那一次?” 霍思瑶摇了摇头,“听阿姝的意思,她小时候就经常做这个梦,常常被吓得不敢睡觉,后来长大了,就很少做了。” 岱梓风若有所思地看了虞姝半晌,沉沉开口:“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我在这儿陪着她。” 霍思瑶抬眼过去,“疯子表哥,你……” 安向远扯了扯霍思瑶的衣服,“走,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医院不是你呆的地方。” 霍思瑶:“可是……” “回去。” 安向远:“只是发烧而已,烧退了就好了。疯子你也别太担心,好好休息,别好了一个又垮掉一个。” 岱梓风没有回应。 霍思瑶和安向远走了。 病房里突然好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点滴滴水的微弱声响。岱梓风将虞姝散在脸颊上的几缕头发拂开,看着虞姝的睡脸问她:“在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岱梓风一夜未睡。他想起了自己和虞姝之间的点点滴滴。他想起了自己和虞姝的初遇。 那个时候,他闲来无事,被安向远拉着去看霍思瑶的比赛,为了看霍思瑶,他们坐得离舞台很近。 能让安向远将旁人眼中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拒之门外而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岱梓风也很好奇这霍思瑶是什么样的人物。 听安向远说,别看霍思瑶身材娇小,可是个跆拳道高手,打遍天下无敌手。 然而虞姝上场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岱梓风看到她谦逊地行礼,潇洒地出手。那般行云流水的动作、英姿飒爽的样子,岱梓风只觉自己仿佛被迷了魂。 彼时他已二十二岁,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别人只说他勤学上进,不肯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自己却清楚,不过是没遇到那个人而已。 而那一刻,他突然想谈恋爱了。爱情来得太突然,拦都拦不住,更何况,他根本不想拦。 如果他没有记错,主持人报名的时候,说的是“虞姝”。 他决定去找她。 霍思瑶输了,安向远立即变了脸色,匆匆忙忙地就往后台跑:“明明拿定了冠军的,哪里冒出了个程咬金来……” 岱梓风跟上。 他们赶到后台的时候,霍思瑶正在与虞姝争执。霍思瑶在虞姝面前踮着脚,说话的时候眼里火光四射:“咱们再比一场。” 虞姝笑了:“怎么,不服?” “废话少说!有胆就跟我再来一场!” 虞姝却开始回过头去收拾东西,“不是我不敢,在台上,那是光明正大的比赛,在台下,那便是恃强凌弱。” “你瞧不起我?”霍思瑶气结。 “这世上很少有常胜将军,你不用生气,也许下次我就会输给你。”虞姝拿好了东西,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我先走了。” 霍思瑶却错身一挡,双臂伸直拦住了她的去路,固执道:“不行,你现在就再跟我比一场,不然不让你走……” 安向远看霍思瑶如此胡搅蛮缠,赶紧跑过去拉住她,笑着哄道:“好了瑶瑶,比赛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你赢了赌局啊!” 霍思瑶一脸的生无可恋,“比赛都输了,赌局不就也输了……” 安向远拉着她伸直的手臂放下,笑得一脸坦然,“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赌的明明是你赢啊!” 霍思瑶立即两眼放光,“真的?!所以现在我没拿到冠军,你答应暑假陪我去……” 安向远不等她说完就狠狠地点了点头,“对,愿赌服输,我陪你去!” 二人聊得极嗨,虞姝试探着开口:“我可以走了吗?” 霍思瑶却扑过去抱住了她,开心得直跳脚,“谢谢你赢了我!太感谢了哈哈哈……” 虞姝弯了弯唇角,“不客气。” 霍思瑶放开虞姝,欢欢喜喜地伸出了手,“来,不打不相识,我们交个朋友!我叫霍思瑶,这是我男朋友安向远,大二年级。” 虞姝微笑着与她握了手,“你好。虞姝,外院大二年级。” “走,我请你吃饭,为你庆祝!”霍思瑶豪情万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全然忘记了刚才是谁死皮赖脸地要求对方与自己再比一场。 虞姝却看了看门口,笑着拒绝:“不了,我有约了。你们去吃!” 霍思瑶却伸手挎住了虞姝的手臂,笑嘻嘻道:“别呀,我还想跟你请教一下呢,你身手好棒啊!还打得那么好看……走,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 虞姝:“我真的……” 岱梓风抬起脚来,正欲走上前去,却听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男声:“阿姝,还没好吗?” 虞姝笑着将霍思瑶的手拿开,匆匆忙忙地起步离开,“我男朋友在叫我了,我得走了。咱们再会。” 霍思瑶没有再拦,岱梓风眼睁睁地看着虞姝朝着自己走来,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站定,笑着说了两个字——“借过”。虞姝的脚步很轻,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短短的两个字,竟成了二人唯一的交集。 岱梓风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他看到虞姝在朝着另一个男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他听到虞姝的声音,不是很甜,却很干净好听:“斯南!等很久了?” 他看到那个男孩子拉过她的手,声音里满满的笑意与宠溺:“累了?想吃什么?” 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他们淡出他的视线,一直等到安向远带着霍思瑶出来。 在认识虞姝之前,他一直一个人,因为无人所爱。 见了虞姝之后,他依旧是一个人,因为一不小心,爱上了一个人。 31.天塌地陷 虞姝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她睁开眼来, 入目是白皑皑的墙,微微一侧过脸来, 便看到了一片花海。 她躺的是病床, 呆的是病房,却闻到了扑鼻的玫瑰花香。艳丽的红玫瑰席卷了她的世界,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岱梓风推门进来, 见她睁着眼, 立即便舒展了眉眼,“你醒了。头疼吗?粥应该还是热的,我盛给你吃。” 虞姝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我怎么在医院?” 岱梓风盛粥的身形微顿, “你发烧了。” “发烧吃个药睡一觉就好了,不用住院。”虞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岱梓风见状, 赶忙把手中的碗勺放下, 大步迈到床边拦住她, 他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这才退烧,就这么起来会着凉的!” “我又不像你们, 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 动不动就要住院, ”虞姝眸光向下,看不到其中的情绪,但她的声音已经足够嘲讽,“像我这种人,发烧感冒这种小事,一杯开水几枚药片就够了,十块钱之内就能解决。” 岱梓风叹了口气:“这不是小事。” “你看,生活背景不同、价值观不一样,怎么做朋友?”虞姝轻笑着开口,“昨晚住院花了多少钱?回头我转账给你。” “你一定要这样吗?” 虞姝自嘲般地笑了笑,抬起头来的那一瞬分明已经张开了嘴,但是只发出了短短的一个“我”字,后面的话就悉数被吞回了肚里去。她定定地盯了岱梓风半晌,突然开口:“你昨晚没休息好?” 岱梓风没有回答。 “一晚没睡?” 岱梓风起身端起粥来,“你先吃点东西。” 虞姝却没有接。岱梓风勉强扯了扯嘴角,强笑道:“难道要我喂你?” 虞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钝钝开口:“岱梓风。” “嗯。” “我们分手!” “身份就这么重要?”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就一起拼凑一个新的世界。” “我们不合适。” “你未嫁,我未娶,两情相悦,怎么不合适?” “呵……”虞姝轻笑出声,“你哪来的自信我跟你两情相悦?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不过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原来以为你是,现在看来,不过是误会一场而已。” “你说谎,你要是一点都不喜欢我,怎么会想要跟我结婚?虞姝,我喜欢了你十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不会放手。”岱梓风自始至终都在笑着,唇角微扬,十分柔和,可是微笑之上,深邃的眼眸虽然浮着一层坚定,细看,却是眉目含殇。 “我半年前才认识你,而你却说,你喜欢我十年了。岱梓风,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十年前,你跟瑶瑶和向远一个学校,我被向远拖着去看你们的跆拳道比赛……” “一见钟情?”虞姝挑眉。 岱梓风点头,“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你带我见的是谁?” 岱梓风沉默了。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会光明正大地带虞姝回家。可是他的步步为营抵不过一着不慎,那个时机还没有到来,他已经将二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看,从一开始我们就生活在谎言之中,”虞姝笑了,“岱梓风,就算我对你有好感,那也是我以为的那个岱梓风,而不是你。没有人规定你喜欢我我就要跟你结婚。以你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就放过我!” 岱梓风好脾气地笑了笑,“你现在还在气头上,我不跟你争执,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说。” 虞姝出院了。岱梓风把她送到家里,笑着向陈芝兰叮嘱,“阿姨,虞姝还没吃早餐,您待会儿监督她吃一点,省得胃不舒服。” 看虞姝不说话,他把药拿给陈芝兰,“她昨晚发烧了,虽然现在烧退了,但药还是得吃。这个口服液一日三次,饭后服用,增强抵抗力的,对身体没什么害处。这个瓶子里的是退烧药,待会儿再量一量体温,如果不烧就不用吃了。其他的上面都标的有,按剂量服用就行。” 陈芝兰一一记在心里,忍不住夸赞,“小岱可真是细心,你放心,阿姨都记下了……你也还没吃呢?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阿姨待会儿做好了你俩一起……” 虞姝冷不防开口:“我累了,先回房了。” 岱梓风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笑着推辞:“不了阿姨,我公司还有事,就不坐了。晚上再来看虞姝……” 陈芝兰没有挽留。岱梓风走后,她立即敲响了虞姝的房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陈芝兰敲了几下就收了手,她试了试,门没有反锁。虞姝没有回应,她便在门外柔声喊她:“娇娇,是我。小岱已经走了。” 虞姝没有动作,微微提高了声音回应:“妈,我想先睡一会儿。” 她一夜高烧刚退,声音还带着沙哑。陈芝兰欲要推门而入的手僵在那里,须臾便垂了下来,“好,那你先睡,妈做好了粥叫你。” 窗外正在下雪。就如谁在天上扯碎了一件巨大无比的棉衣,不规则的棉片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树上,街上,屋顶上,还有虞姝的眼睛里。 天是苍白的,地是借着所谓的洁白藏污纳垢的,风带着雪肆无忌惮地到处飞扬,阻碍交通,致人寒冷,甚至带来疾病。没有一处是好的。 虞姝最讨厌这样的天气,不止讨厌,甚至是恨,恨到骨子里。 陈芝兰端着粥进来的时候,虞姝还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她微微吃了一惊,她原以为虞姝还睡着,她原是打算把粥放到虞姝的床头柜上,轻轻地把她叫醒,“娇娇,起来喝点粥,热腾的呢,喝完继续睡。” 没想到进来之后看到的竟然是虞姝的背影。 大部分小孩都喜欢雪天,不管天寒地冻地去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溜冰,然而虞姝却是个例外,她从小就不爱那些,下雪天,她只喜欢躺在被窝里睡觉。她说,被窝里温暖,让她觉得安心。 然而现在为什么…… 陈芝兰端着粥过去,“怎么没睡?” 虞姝微微笑了笑,“睡了一觉了,刚起来。” 床上的杯子规规整整,一点没有动过的痕迹。陈芝兰只当没有看见,笑着把粥递过去,“来,趁热吃。” 虞姝接过,不过刚吃过了一口,便把粥放下,拍拍身边让陈芝兰坐下,“妈,您坐,我跟您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陈芝兰问道。 “我跟岱梓风的婚结不了了。” “什么?”陈芝兰立即转过头去看向虞姝,“这是怎么了,娇娇,怎么不结了呢?” “岱梓风……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岱梓风。” 如果说虞姝和左斯南之间隔着一道鸿沟,那么她和岱梓风之间,便隔着千沟万壑。要想越过去,除非天塌地陷。 所以她不想越过去。 岱梓风的名头虞姝并没有多说,只是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他的名字,就足够向陈芝兰解释了。 “傻丫头,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也……”陈芝兰看到虞姝手机上搜索出来的那一连串,还没看便笑着开了口。 虞姝把手机递过去,“大家都指认了,他也承认了。而且……”虞姝把第一条点开,点开图片放大,“妈,名字可能跟人重了,长相还能完全一样?” 陈芝兰接过手机,食指向上划呀划呀,很快便划不动了。她的眸中凝结了太多情愫,连拧起的眉头都让人觉得百般滋味。但她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丝毫没有任何激烈的举动与言辞,只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原来是这样。” 虞姝朝着陈芝兰恍惚地笑笑,眸中不带任何欢喜,“妈,你看,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芝兰把手机递给虞姝,定睛问她:“娇娇,坦白告诉妈,你喜欢他吗?” 虞姝笑了,“虽然也有动心的时候,但是妈,你觉得我喜欢吗?” 喜欢二字,最是抽象难琢磨。可是放在虞姝身上,只消拿出当初的左斯南一比,就知喜不喜欢了。 陈芝兰抬手抚了抚虞姝的头发,柔声道:“也许喜欢,但远不如小岱明显。” 不等虞姝开口,陈芝兰接着便道:“娇娇,妈看得出来,小岱他是真的喜欢你。” “那又怎么样呢?我总会变老变丑,”虞姝微微低下头来,仿佛自嘲般地笑了笑,又抬起头来看着陈芝兰道,“就算没有门第之见,就算没有婆媳矛盾,就算他真的是喜欢我甚至爱我。妈,爱,也是有保质期的?” 32.蛇与井绳 晚上, 岱梓风依言来了。虞姝没有闭门谢客, 却也没有好脸色。岱梓风刚把手中的水果和鸡汤放下,就听虞姝说:“岱梓风, 我们好聚好散。” 陈芝兰察言观色, 随手打开饭盒,笑道:“好香的鸡汤啊……” 岱梓风的目光从虞姝身上转下来, 看着陈芝兰道:“阿姨, 您也多喝点, 喜欢什么尽管开口,我……” “你怎样?”虞姝豁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岱梓风,“岱总,我们能养得起自己。” “我知道, ”岱梓风望向虞姝,“我只是……” 岱梓风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和虞姝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视她为至爱, 而她却视自己为仇敌。明明前两天还在谈婚论嫁, 她还巧笑倩兮, 他还步步为营, 怎么一转眼, 一切便已天崩地裂,土崩瓦解?他始料未及, 但他想, 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在他的世界里, 无论什么,但凡他抓住的,他就绝不会放手。虞姝也不例外。 可对待虞姝,他总不愿以对付别人的方式来对待。 虞姝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挫败。 岱梓风望着虞姝,一眼便仿佛看到了永远。虞姝在一边冷笑着看他:“只是什么?” 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地对她好,哪怕是会被辜负。 岱梓风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了虞姝半晌,一双黝黑的瞳仁便如大洋深处的漩涡一般,波涛汹涌,神秘莫测。在虞姝已经明显不耐,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他才沉声道:“你不用急,我来只是想跟你说句话,说完我就走。” 虞姝一动不动,就那么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以前跟你说过,蛇与蛇尚且不同,何况蛇与井绳。”岱梓风顿了一下,见虞姝没有反应,这才继续道:“我今天再加一句。虞姝,如果我愿意做你此生唯一的那条井绳,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虞姝下意识否定:“我……” 岱梓风却立即打断了她:“你先别急着回答。虞姝,我给你时间思考,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们都得对自己负责。身份的问题,是我骗了你,我向你道歉,至于瑶瑶,她之前向你介绍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程序员,不过也是被我算计了。她没有故意瞒你骗你,你大可放心。” 虞姝心里崩得紧紧的弦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可是面上却没有分毫的缓和。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外面冷,我就不送了。” 陈芝兰从厨房里出来,“鸡汤热好了,不如趁热吃点再走?” “妈!”虞姝朝陈芝兰埋怨地瞪了一眼,陈芝兰脸上的笑容便敛去了。岱梓风见状,赶紧开口:“不了阿姨,天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你们喝完鸡汤早点休息,我……” 他明明是还要说什么,却悉数化作一抹淡笑隐匿与唇畔,只听他道:“我走了。” 走至门口,他突然回头看向虞姝,“虞姝,我喜欢上一个人,不容易,等待一个人,也是只此唯一。希望你明白。” 岱梓风走了。开门关门的瞬间,一阵寒气逼进来。 然而寒气非但不能让人清醒,反而使人愈发头疼。陈芝兰的目光落在岱梓风消失的方向,良久都没有眨一下眼。 当晚,陈芝兰的百度搜索历史中多出了许多条记录,条条不离岱梓风。次日早餐时间,她看着虞姝若无其事的样子,试探着开口:“那个……娇娇啊……” “嗯?”虞姝一边喝着牛奶,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声来。 “昨晚小岱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虞姝把口中的牛奶咽下,手中的杯子放下,吐出两个字来:“分手。” 陈芝兰手边的杯子倒了,乳白色的牛奶淌了出来,差点沾到陈芝兰的衣服上。 虞姝慌忙一手扶起杯子,一手拉陈芝兰起来,又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吸牛奶…… 陈芝兰没有动作,只是在一边看着她,问道:“真要分手?” 虞姝手上的动作微顿,皱着眉头望过去,“妈,您不是一开始就不赞成我跟这种人在一起的吗?” “小岱他不像那种人……”陈芝兰开劝。 “谁又能肯定呢?”虞姝的目光倦了,“妈,当初我跟斯南提分手的时候,他哪一次不向我保证他能解决好一切?我们认识十几年,最后也不过如此,可我跟岱梓风才认识多久……一个从一开始就在骗我的人,妈,您说,我能相信他多少?等他厌了倦了……” 虞姝的眸光格外深沉,透着浓浓的悲哀与无奈,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看着陈芝兰微微笑了笑,“妈,如果真是为我好,这事儿您就别劝了。” “一点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一点没有。” 陈芝兰再也没有劝说虞姝。 中午吃过饭,陈芝兰说有些积食,要出去走走。虞姝给她找了一条厚厚的围巾系上,笑道:“那您去,我就不陪您了,最近总觉得睡不够。” 哪里是睡不够,分明是没有怎么睡。陈芝兰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好。” 不管睡着睡不着,虞姝是真的去睡了,然而陈芝兰却没有出去散步。她出了门,直接打车去了一家咖啡馆。 一刻钟后,霍思瑶挺着大肚子摇摇晃晃地来了。 因为一下子怀了俩,她的肚子显得格外大,此刻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陈芝兰便有些提心吊胆。她上前扶着霍思瑶,低声叹道:“地上那么滑,你身子又这么重。按理说,阿姨真不该在这时候约你……” 不等陈芝兰说完,霍思瑶便豪情万丈地挥了挥手,“阿姨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我平衡感好着呢,这点雪怕什么?” 说罢落了座,霍思瑶看着陈芝兰难掩愁容的脸问道:“阿姨您今天约我,是要问阿姝和疯子表哥的事吗?” “疯子表哥?” “嗯,就是岱梓风,他是向远的表哥,我跟着向远叫惯了,其实人不疯的……”霍思瑶咬了咬舌头,喝了口水,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阿姨,这事都赖我,我本来想给阿姝介绍的是岱梓君,也就是岱梓风的哥哥,他是个程序员,人也不错……后来被疯子表……岱梓风,被他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去相亲的就变成他了。等我知道……” 霍思瑶啊霍思瑶,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吗?这样说分明是在……煽风点火外加推脱责任嘛! 虽然说的也都是事实…… 陈芝兰一言不发地听着,霍思瑶想了想,接着道:“阿姨,瞒着您和虞姝是我的不对,可是我和虞姝关系这样好,怎么会害她呢?实在是疯子表哥对她太上心了,我觉得俩人也挺般配挺适合的,所以才这样顺水推舟的。” 陈芝兰终于开口了:“你说,小岱他对娇娇挺上心?” 霍思瑶狂点头,“要是向远当初有疯子表哥待阿姝十分之一好,我也不至于追得那么辛苦……” 陈芝兰笑了,“瑶瑶,事情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咱也就不要王婆卖瓜了。娇娇是什么样的条件咱都知道,配什么样的人咱也了解。但小岱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为什么对想跟娇娇处对象,怎么对娇娇好了,瑶瑶,你可得如实告诉阿姨。” 霍思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强势、严肃的陈芝兰。记忆中的陈芝兰温柔和蔼,前段时间再见,只觉得似乎比以前瘦了些,此刻定神看了,才发现陈芝兰变得骨感了,仿佛浑身上下都是骨头在撑着,虽然瘦弱,但是,似乎每一处骨骼都在源源不断地喷薄着力量。 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好,阿姨,我尽量从客观的角度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余下的,您自己衡量。” 雪早已停了,太阳却是在这个时候才悄然爬到了天际,暖阳透过窗子洒进来,光线不是很强,但是照得人心暖。 陈芝兰回去了,与她同行的,还有霍思瑶。 二人聊完之后,霍思瑶说她想去看看虞姝,陈芝兰顾及她的身子原本是不肯的,但拧不过霍思瑶这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功夫,终究还是带她一起回去了。 临到门口的时候,霍思瑶说:“阿姨,我来,除了要向阿姝道歉,还想劝一劝她。疯子表哥因为她没少算计我和向远,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他俩能在一起,我从来没见疯子表哥对谁这样上心过,我不想他们就这样错过。” 陈芝兰还没有开口,霍思瑶便又继续道:“而且,阿姨您放心,您这边的情况我都是如实跟那边说的,姑姑、姑父都是开明的人,不追求什么门当户对。得知阿姝的身世的时候,他们半点瞧不起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觉得阿姝可怜可爱,觉得您伟大可敬。如果阿姝真的和疯子表哥在一起了,我想,他们应该会很和睦幸福的。” 陈芝兰把门打开,“进来,瑶瑶。” 33.良苦用心 霍思瑶走后不到半小时, 虞姝家里的门铃响了。虞姝把门打开, 只见一个脸颊通红的小伙子拎着一袋子不知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口跺着脚震掉鞋上的雪和泥。 听见门响了, 不待虞姝开口, 他便立即站直了身子,像站军姿一样收腹提臀挺直腰杆再弯下, 伸直了胳膊把手中的袋子递给虞姝, 嘴上恭恭敬敬道:“虞女士您好, 这是刚出锅的清蒸鲈鱼,还是热乎的,请您签收。” 虞姝狐疑地拧起了眉头,“是不是送错了,我没有叫外卖……” “没有错, 是霍思瑶女士让送到这里的。”来人一动不动地抬着手,面露苦涩, “虞女士, 您还是快点签收, 我还要去别的地方送货, 不能呆太久。” 既然连霍思瑶的名号都报出来了, 虞姝也便不再犹豫, 抬手便接下了袋子,笑道:“谢谢你了。” 虞姝进屋, 陈芝兰远远地问她:“谁呀?怎么不进来?” “送外卖的。”虞姝提着袋子走进厨房, 将竹笼的盖子打开, 一股鲜香味便扑鼻而来,听到陈芝兰的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是笑道:“之前跟斯南分手之后,瑶瑶就给送过一次,说这个味道好,我肯定喜欢。没想到今天又送来了,也真是的,前脚刚走,鱼后脚就送来了,怎么不多留一会儿一起吃了再走呢?” 话音刚落,虞姝的眼神便突然凝结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霍思瑶卖宝似的提着鱼过来,跟她说:“阿姝啊,我吃遍了祝市,深深觉得这清蒸鲈鱼是人间美味,世间难求啊。你快尝一尝,特地让厨师又给你做了一条。” 霍思瑶吃的东西有多贵虞姝不用想都知道,当下推辞,霍思瑶却得意地朝她眨了眨眼睛,“怎么?怕我花钱啊?阿姝啊,我告诉你,这一次可是我敲诈疯子表哥的,我难得能敲诈他一次,你一定要把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嗯?” “那样……会死的?” 虞姝常常从霍思瑶口中听她提到“疯子表哥”,却从来未曾想过,原来这个“疯子表哥”,便是与她几乎朝夕相处的岱梓风。 那个疯子表哥聪明睿智腹黑毒舌,而她认识的岱梓风沉稳孝顺温柔体贴,怎么也不像是同一个人。 陈芝兰抬步上前,见虞姝一动不动,立即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笑道:“来,妈再炒两个小菜,一刻钟后开饭。” 待二人吃完饭,虞姝要起身收拾碗筷了,陈芝兰按着她的手臂让她坐下,这才把方才吞进肚子里的话重新吐了出来。 她说:“阿姝,你觉得这鱼真的是瑶瑶送的吗?” 虞姝的身子明显一僵,“对啊,之前我跟斯南分手,她也送了这样的鱼过来,一模一样的味道。” 陈芝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你觉得,那一次,全是瑶瑶的心意?” 虞姝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妈,您想说什么?” “瑶瑶说小岱的父母人很好,听说了咱们的情况,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陈芝兰看着虞姝攥紧的手,摊开手指覆了上去,“娇娇,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斯南他妈那样。” 虞姝叹了口气,“可是妈,我们两个是云和泥的区别。” “你其实也是喜欢他的,是不是?” 虞姝没有答话。 次日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一碧如洗,仿佛纤尘不染。虞姝早早去了公司,陈芝兰换了件衣裳,看自己脸色不好,还特地涂了些粉。 走至门口,她突然又折返回去,从床头柜的最里边拿了些什么装进口袋里,这才出了门。 她要去的,是致远集团的总部,要找的人,是岱梓风。 计程车上,司机时不时地会通过后视镜看一眼,这看着看着,就变了脸色,“你还好?” 陈芝兰惨白着张脸,五官都快拧巴成了一团。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薄薄的声音才从她口中吐出来:“没事儿……” 可是看她那个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没事儿。司机都怕了,“要不我直接把你送到附近的医院?” 陈芝兰摇了摇头,一手使劲地抵着肚子,一手从口袋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药瓶来。她吞了片药,朝着司机勉强地笑笑,“老毛病了,没事儿,去致远集团。” 司机不放心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又看,粗着嗓子叮嘱:“要是实在疼的话记得喊一声,我带你去医院,再要紧的事也比不上身体要紧。” 陈芝兰双手捧腹,使劲地抵着肚子,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虽然天气晴朗,到底是冬天,计程车里没开空调,气温明明很低,可陈芝兰的额头上水光闪闪,分明是出汗了。 待司机师傅将陈芝兰载到了地方,陈芝兰已经差不多缓了过来。付了钱,虚浮着脚步下了车,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又理了理衣服,这才起身进了致远集团。 前台小姐抬眼打量了她半天,皮笑肉不笑地说:“见总裁?” 陈芝兰点了点头,“可以吗?” “请问您是?” “我……”陈芝兰张了张口,却突然语塞。前台小姐见她说不出什么来,也不再跟她消磨时间,脸上虽依旧挂着笑,语气却不再客气了,“阿姨,总裁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您有什么事?我给您看看找谁合适。” “那……”陈芝兰想了想,转口道,“你知道你们总裁的家在哪儿吗?”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前台小姐笑眯了眼,不过须臾便微笑着回复道:“很抱歉,这个我们无法告知。” 陈芝兰盯着入口看了半晌,又问:“你们总裁几点下班?我在门口等着行吗?我不影响大家出行,就在最边上等着……” 前台小姐面不改色,“是这样的阿姨,我们总裁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您在这儿等也是白等……” “要不,你给上头打个电话?就说我是陈芝兰。” 这名字听都没听过,前台小姐不再说话了,但是从那勉强的笑容里,陈芝兰便知自己被拒绝了。 虞姝说,他们俩是云和泥的区别。 说的,大抵就是这般情形? 陈芝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灵光一闪,赶紧给霍思瑶打了个电话。 挂断电话不过五分钟左右,一个干练好看的女人便已经站在了陈芝兰面前,恭敬而温柔地笑着:“是陈女士?总裁有请,请跟我来。” 二人刚从电梯里出来,身边的女士便拨通了电话,“喂,小舟,我们已经出电梯了。” 行至总裁办公室门口,外间的秘书已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着陈芝兰行了个礼,“陈女士请稍坐一会儿,先喝杯水,总裁马上就忙完了。” 陈芝兰依言坐下,不过三五分钟,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陈芝兰只以为是岱梓风出来了,忙站起身来,不想抬头一看,竟是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很好看,好看得竟有点像她家娇娇。 小姑娘从她身边走过,目光仿佛还在她身上落了片刻。陈芝兰来不及想什么,便听到小舟接了个电话,然后便笑着领她进了办公室。 岱梓风西装革履,笑容和煦,分明还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小岱。但是陈芝兰看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构造,还有一眼望去,岱梓风身后的那片城市街景,便知道,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岱了。 虞姝说得不错,这是站在云端的男人,与她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陈芝兰心思百转,岱梓风心思千回,一边让她坐下,一边已经开了口:“是不是虞姝……” 陈芝兰忙摇了摇头,“不是,我瞒着她过来的。小岱啊……不是,岱总……” 岱梓风笑了,“阿姨,您叫我小岱就好。” 他的眸子里满含笑意,那种亲近而不做作的感觉,不像有假。 “好,小岱,”陈芝兰的眸光闪烁了片刻,很快便定在岱梓风的脸上,“我这次来,是想要你一句话。” “您说。” “如果你娶了娇娇,会一辈子对她好吗?” “当然。”岱梓风不假思索,他的眼眸向来深邃,此刻格外悠远,“阿姨,您大概不知道,我十年前就见过虞姝了。如果她过得幸福美满,我一定会像十年前一样,绝不打扰。但是她过得不好,阿姨,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那我就放心了,”陈芝兰微微舒展了眉眼,“小岱,你是大人物,说话总该是算数的。” “谢谢阿姨相信我。” “我就娇娇这一个女儿,她从小被我娇养到大,小岱,我不指望你也能一辈子娇养着她,但是,你一定得对她好,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是死了,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芝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顿了半晌,又忽而笑道:“我知道你不会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是小岱,我也是将死的人了,就算死后不能真的化作厉鬼来报仇,我的诅咒也能让你有所忌惮,是不是?” 岱梓风温顺地听着,听到后面不由心里一抖,震惊地看过去,“阿姨您……” “我家娇娇命不好,没有靠山。等嫁过去,我会让她向孝敬我一样孝敬你的爸妈,但是咱们背景差异悬殊,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好,还请你们多担待一些。要不是我等不起了,我真舍不得就这么把女儿嫁给你,可是现在……小岱,我用我余生所有的运气赌一把。” 34.再遇故人 虞姝下了班, 出了公司, 不期然竟然看到了左斯南,他正倚在车旁, 微微低着头,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这是分手以来,虞姝第四次遇到左斯南。 虞姝想都没想, 直接转身, 想要绕道出去。 左斯南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抬头, 急急喊道:“阿姝!” 虞姝身形微顿,却只是微顿而已,她加快了步伐,只当没有听到左斯南的声音,就要快步离开, 左斯南却已经闪身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阿姝……”他的声音带着些喑哑, 一声“阿姝”, 喊得沉痛而厚重。 冤家宜解不宜结, 却是易结不易解。虞姝对他早已没有半分念想, 便是有那么曾经念旧, 也因为婚礼上那一出好戏而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 彼此互不打扰,互不牵涉。 她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只是微微启唇, 冷冷开口:“放手。” 左斯南手上的力度非但没有松动, 反而更加攥紧了些。虞姝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些威慑,更多的却是乞求:“岱梓风这人不好惹,阿姝,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为什么要是他的对手?”虞姝笑了,“你好像没有搞清楚状况。就算他不好惹又怎样?他对我很好。” “你怎么这么天真?你俩身份差别那么大,他就算现在……”左斯南的声音已经透出了些怒气,不过片刻又缓了下来,“阿姝,他们那样的人家,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不要赌气。” “谁说我是在赌气?”虞姝终于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左斯南,笑道,“斯南,怎么?分手之后,不应该是毫无干系,各自嫁娶?左斯南,你似乎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左斯南手上的力度突然略松了一点,他的声音带着沮丧,甚至是绝望:“阿姝,我是为你好。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找个简简单单的人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好吗?” 在左斯南说这话之前,虞姝还只以为是岱梓风的出现刺激到了他,可是这话一出,虞姝便真正明白了。她的唇角依旧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是眼神却凌厉了许多,“你的意思是,我这样的人,就只能找一个连自己都不如的,一起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一辈子?” 虞姝的眼神实在太冷,左斯南一个激灵,突然如梦初醒,他拉着虞姝就往自己的车边走,“走!阿姝,你跟我走,我们离开祝市,再也不回来了,谁也管不了我们……” “怎么?要带我私奔?”虞姝冷笑出声,猛地甩开了手,“左斯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左斯南双唇紧闭,也不说什么,重新拉了虞姝的手就要走。他这次攥得很紧,虞姝觉得手腕都快被捏碎了。她挣扎着甩手,“你放开!” 然而没人理会。他们离左斯南的车并不远,没几步就要到了。虞姝咬了咬牙,左手伸直,正打算在左斯南的手腕处劈下去,却见左斯南的手腕处突然多出一把手来,在左斯南的手腕处狠狠捏着,骨节突出,青筋暴起。 左斯南的手松了。 虞姝听到岱梓风蕴着怒气的清冷嗓音:“你没听到她让你松手吗?” 左斯南的手松了,岱梓风捏着左斯南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动,他愤愤地盯着左斯南,狠狠一甩,左斯南便是一个踉跄。 岱梓风也不看他,只是看着虞姝被抓红了的手问她:“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隐隐透着怜惜,因为低着头看虞姝的手,他的呼吸仿佛就吐在虞姝的耳边。虞姝缩了缩手,“没事。” 岱梓风这才转过眼来去看左斯南,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深邃的眼眸仿似结了一层冰,分明是极致的冷,却又仿似要冒出火来,“她也是你动的?” 左斯南早已站直身子来,面对着岱梓风那喷之欲出的怒火,他突然笑了,“怎么?我和阿姝在一起十年了,你们不过才半年。我动她的……” 左斯南的话还没有说完,岱梓风已经一拳呼了过去,“左斯南,你|他|妈真给男人丢脸。” 他这一拳打得很重,又正好打到左斯南的脸上,左斯南的嘴角被牙齿硌出血来,他抬手抹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骂了一声就朝岱梓风打过来。 “左斯南!”虞姝大喝一声,身形一动,便挡到了岱梓风面前,岱梓风伸手一拉,正想错身上前,却见左斯南眼里的怒气似乎一下子被冻结了,手上的动作也定在了那里。半晌,他颓然放手,“阿姝……” 岱梓风将虞姝护到身后,朝着左斯南冷眼一扫,“想跟我动手?左斯南,对付你,我有的是办法。” “躲在女人身后,就是你的本事吗?”左斯南嗤笑一声。 岱梓风没有做声,虞姝便已经开了口:“够了左斯南,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等你和甄小姐结婚了,该出的份子钱我一点不会少,你们两个这么像,想来以后会幸福的。我们以后再也别见面了。” 左斯南走后,虞姝也没再看岱梓风,径直就要离开。岱梓风赶紧跟上去,“刚刚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虞姝没有说话。 “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虞姝停下了脚步,岱梓风脸上的笑意渐深,便听虞姝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试试看他会不会跟我动手。” “我不信。”岱梓风一脸笃定。 “信不信由你。”虞姝不再搭理,一直走到自己车前开了车,看都没看岱梓风一眼就要离开。 可她不过刚坐好,岱梓风已经钻进了车里,“虞姝,以后我来保护你。” 虞姝手上一僵,“我不需要。” 岱梓风执着道:“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 “都说了我不需要了,你烦不烦!” “好,你不需要。”岱梓风面不改色,“那就当我需要。” 虞姝一时语塞,“下车,我要走了。” “我送你。” 虞姝无奈:“我不需要。” 岱梓风四两拨千斤:“你不需要我需要。” 虞姝气结:“岱梓风你无赖!” “唔,那就无赖一次好了。” 虞姝没有动作,一副岱梓风不下车她就不开车的架势。岱梓风看着,眼里便笑开了,“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来开车?” 车子发动了…… 二人到了家,虞姝停好车上楼,岱梓风亦步亦趋地跟着。虞姝停下脚步,回头瞪他,“我已经安全到家了,你该回去了?” 岱梓风微微弯了弯唇角,一脸的人畜无害,“我送你到门口。” 到了门口,虞姝如释重负,笑着回头,“到门口了,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岱梓风一脸的理所应当,“既然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坐坐多不好。” 虞姝气结:“岱梓风,你别得寸进尺!” 岱梓风看虞姝是真生气了,也不再腆着脸笑了,一本正经道:“好好好,我走。” 话是这么说,脚上却没有动作,只是抬了抬手敲了敲门,“虞姝你是不是没有带钥匙?我看看阿姨在不在,万一不在你又没带钥匙,我……” 虞姝叹了口气,“我带钥匙了。” “哦,”岱梓风收回了手,“那我走了。” 故作淡定地转过身来,还没转够180度,门开了,陈芝兰的声音传出来:“娇娇回来了呀……小岱也来了呀,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多冷。” 虞姝进去,看也不看岱梓风,“妈,他还有事。” 陈芝兰试探的目光望过去,岱梓风把那转过去的角度再转回来,一边摇了摇头,一边笑道:“不说我都忘了,原来我还有事。阿姨,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 陈芝兰明白过来,忙探出手来拉他,笑道:“这孩子,整天工作也不喊累,都不知道休息。这么晚了,有什么工作明天再做,进屋坐坐,待会儿尝尝阿姨的手艺哈!” 虞姝回过头来,警告地看了岱梓风一眼。岱梓风作势抽出手来,“阿姨,我还是改天再来……” 陈芝兰笑意渐深,也不管虞姝在身后使劲地使眼色,把另一只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两手一起抓着岱梓风,一边往里面拉一边道:“改天干嘛?择日不如撞日!听阿姨的,别走,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阿姨都觉得冷。” “那好。”岱梓风收起为难之色,温笑着进去。虞姝眼里利箭簇簇,若能真射出来,怕是要把丰神俊朗的岱梓风射成蜂窝煤。 岱梓风却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走到她跟前时重新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轻声耳语:“没办法,实在是盛情难却。” 虞姝觉得,现在只要谁给她一点点火花,她就能原地爆炸了…… 35.风波又起 虞姝怎么也没想到岱梓风会有这样的一面。 理直气壮、死乞白赖地跟她一起回家, 择菜、烧饭、洗碗, 勤快得虞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天便罢了,偏偏岱梓风不知疲倦, 一次次铩羽而归, 再一次次卷土重来。她有心避之不见,偏又有陈芝兰里应外合, 一路绿灯亮开。家里出了内贼不要紧, 可这内贼要是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娘, 就是顶要紧的了。 她不好对陈芝兰发火,又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只好对岱梓风发火,偏偏岱梓风一点总裁的架子都没有,脾气好得就像没脾气。虞姝的火还没发出来呢, 就被他那一脸温顺乖巧、任人宰割的样子给噎回去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虞姝觉得这句话实在说得太欠揍了,为什么笑脸人就不能打呢? 按理说火气攒得越久, 就会变得越盛才是, 可是虞姝怎么觉得, 久而久之, 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脾气了呢? 她跟岱梓风冷战, 岱梓风便不断地到她面前刷存在感, 她抱怨一两句,岱梓风立即帮她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虞姝活了近三十年, 从来没有人这么纵着她过。别说左斯南没有, 就连陈芝兰都没有这样过。她觉得有点飘, 仿佛双脚都找不了地,没有丝毫的安全感。三十年了,她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不曾触到云端,她怕他把她捧上去,又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摔下来。 左斯南从树梢把她抛下来就成这样了……她不敢想如果从云端摔下来,她会是怎么样一种情形。 霍思瑶时不时地给她打电话说岱梓风的好话。有时还会撒着娇劝她:“阿姝你就嫁了,这样我们以后就是表妯娌了,亲上加亲,多好啊……” 陈芝兰时不时地给她吹耳旁风:“娇娇啊,妈不逼你,但是妈是真的中意小岱,一看就比斯南靠谱多了。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等把小岱的耐心磨尽了,妈看你哪里哭去。” 虞姝觉得,岱梓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她一个人孤军奋战,终要从孤立无援变作溃不成军,彻底被岱梓风攻陷。即便她知道,一旦被攻陷,她随时都有从云端摔下来粉身碎骨的危险。 而即使一直被捧着,云端,也是有风的啊…… 霍思瑶气势汹汹地冲到虞姝家的时候,虞姝正坐在饭桌旁看陈芝兰和岱梓风相谈甚欢。听到敲门声,她正要出去开门,便见陈芝兰已经兴冲冲、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我来我来,你俩吃着。娇娇,别光顾着自己,招呼招呼小岱啊……” 陈芝兰去开门了,虞姝没有如言“招呼招呼小岱”,岱梓风却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招呼起她来了:“来,娇娇,多吃点。” 虞姝揪了揪头发,近来岱梓风常跟着陈芝兰叫她娇娇,叫得还挺顺口。 她正要把自己的碗挪一挪,岱梓风便朝着外面笑着喊了声:“瑶瑶来了……” 虞姝闻言一回头,岱梓风夹着的东西就掉到了虞姝的碗里。那是四喜丸子,虞姝的最爱之一。 岱梓风早已摸索透了她的口味。 那一声“瑶瑶来了”分明是玩笑,不料虞姝还没来得及朝岱梓风瞪一眼,外面已经传来了瑶瑶的声音:“阿姝呢?” 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浓浓的鼻音一盖,要不是虞姝跟她太过熟悉,根本听不出来是谁。 虞姝放下筷子起身,转身看到霍思瑶,顿时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她快步上前,霍思瑶伸着手,分明是想跟她抱抱,奈何肚子太大,又灰溜溜地放下手来,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虞姝道:“阿姝,你要帮我出气……” 虞姝拉着她坐下,把纸巾递到她面前,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她:“好好好,我给你出气。瑶瑶,你先别哭……” 霍思瑶一把鼻涕一把泪,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虞姝看得心慌,“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向远……”霍思瑶愤愤地吐出五个字来,立即便没了下文,哭得愈发凶猛了。 这天底下,能把霍思瑶欺负成这样的,也就只有安向远了。可是虞姝怎么想也想不通安向远怎么会舍得欺负她,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欺负安向远…… 眼看霍思瑶越哭越凶,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态势。虞姝心里担心,赶紧给她顺气:“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肚子里还有宝宝呢,小心伤着身体。向远他不好,我帮你出气,你别哭了,嗯?” 霍思瑶抽了抽鼻子,“我才不要帮他生孩子呢!” 陈芝兰给她倒了杯水,忍不住笑了,“这气话说的,什么叫帮他生孩子?瑶瑶啊,孩子可是你自己的,这节骨眼儿上了,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好帮你出主意,你哭坏了身子多不值得。” 虞姝在一边顺着她的背附和:“是啊是啊。” 霍思瑶抽抽噎噎,终于还是开了口:“向远他……他出轨了……” 出……出轨?屋里的三个人立即石化。 虞姝:“不会……” 岱梓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芝兰……陈芝兰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思瑶便已经差点暴跳如雷,指着岱梓风愤愤出声:“你们都是一伙的,你少为他开脱,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一声声喊得掷地有声、撕心裂肺、如泣如诉,岱梓风直觉,这几天死乞白赖地在这里树立的好男人形象,在霍思瑶这简单的三言两语中,已经轰然倒塌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有一个酷似自己的雕塑直挺挺地坠下,摔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四周尘土飞扬。 霍思瑶能在不知不觉中给他牵线,也能在轻描淡写中把他的好事搅黄。这才是个厉害的角色,半点都马虎不得。 岱梓风不说话了,杵在一边当木头人。 霍思瑶刚刚那几句话说得干净利索,说完便觉得气顺了很多,她抽抽噎噎地擦了擦鼻涕,看着虞姝道:“阿姝,我今晚能不能睡你这儿?安向远那个臭混蛋,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虞姝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晚上咱俩一起睡。” 说完又皱眉看向霍思瑶,“你晚上吃饭了吗?不会没吃饭就跑出来了?” 霍思瑶一脸惊愕地看向虞姝,“阿姝你怎么知道?” 虞姝:…… 霍思瑶摸了摸肚子,望了望天花板,“你不说我都忘了,现在感觉好饿啊……” 虞姝叹气,“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霍思瑶抽了抽鼻子,“阿姝,还是你对我好……安向远那个臭混蛋,我……” 正义愤填膺地骂着,霍思瑶突然注意到了毫无存在感的岱梓风,“咦,疯子表哥你怎么还在?” 岱梓风一张绅士无辜加警告脸:什么叫“还在”?这是在……帮忙赶人? 霍思瑶低声嘟囔:“你在这儿,我哪儿还有胆骂他啊……” 这声音很低,岱梓风没怎么听到,只见虞姝难得朝他笑了笑,声音都温柔了很多:“天也不早了,我就不送了。” 岱梓风不怒不火,半点不悦的样子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体贴地笑了笑,“那行,我先回去,瑶瑶你放心,等我问明了事情原委,就压着那小子来给你负荆请罪。阿姝你今晚都没怎么吃,待会儿再跟瑶瑶一起多吃点。阿姨也再吃一些,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 岱梓风走了,霍思瑶感慨:“阿姝啊,你说疯子表哥对你多好啊,不像混蛋安向远,竟然敢在我怀孕期间出去偷腥!真是气死我……不对,难过死我了……” 是谁刚才说岱梓风和安向远是一伙的来着?虞姝失笑,把水杯放到霍思瑶的手里,道:“哭了这么久,先喝点水休息一会儿,我去把饭热一热,再给你炒个你爱吃的爆炒腰花。你还想吃什么?尽管说,我去给你做。” 霍思瑶摇了摇头,“不用了阿姝,我就随便吃点就行,气都气饱了,哪还有心情挑食。” 一向开朗乐观的姑娘突然变得怏怏不乐,一向以吃为天下大事的人竟然连挑食的心情都没有了,虞姝有些心疼。 一边心疼,一边不自觉地想到了未来的自己。 于是更加心疼了…… 陈芝兰洗了手出来,笑道:“你俩就坐着说说话,我去把菜热一热,瑶瑶想吃爆炒腰花?阿姨给你做!有什么事儿尽管跟娇娇说,别闷在心里,回头闷出病来了,不值当。” 瑶瑶吞了口茶,咕咚一声咽下,打着嗝回了句:“嗯,谢谢阿姨。” 36.生病住院 霍思瑶跟虞姝躺在床上, 关了灯, 开始详述事情的始末。 霍思瑶说着说着,泪就出来了, “阿姝, 我还有十来天就到预产期了,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虞姝在黑暗中摸索到霍思瑶的手, 紧紧地握了握, 安慰她道:“瑶瑶, 你不要想太多了,也许真的是误会。” “没什么好误会的,”霍思瑶摇了摇头,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虞姝看得到她眸里水光闪闪,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十多年前我见过的。” “人又漂亮, 家世也好, 又比我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霍思瑶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姝,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总是能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无论是前尘往事还是未来,人总能下意识地从别人的话中嗅到自己的味道, 不觉便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此时的虞姝便是如此。 霍思瑶的家境并不差, 与安向远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要不然,当初怕是也不会有那么大的魄力去把安向远追到手。可是这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有自惭形秽的时候。 更遑论虞姝这种连灰姑娘都算不得的草根。 虞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霍思瑶,因为哪怕换做是她,她也无法说服自己。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而男人的心便如海底的水藻,随着海水翻滚起伏、飘忽不定,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跟谁搅在一起。 十年的感情算什么?女人总以为既然有了十年,那便有了一辈子。可对于男人来说,女人不过如衣服。十年,不过是穿得久了一点而已,也不是非穿不可,等磨了破了,有了更光鲜亮丽的,立即便换了去。 不过安向远……虞姝想了想,好像自她认识他们以来,安向远一直对霍思瑶视如手中宝。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安向远竟会背叛霍思瑶,就算是真有这么一天,那也不应该这么早。 虞姝勉强笑了笑,“瑶瑶,你先不要想这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问个清楚。向远有多宠你你自己知道,他要是真对自己那个小青梅有意思,估计你当时也追不上他了,你说是不是?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等明天我去搞清楚了再想下一步,好吗?” 霍思瑶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第二天天一亮,霍思瑶见虞姝醒了,立即道:“阿姝,我想好了。” 虞姝还没有完全清醒,朦朦胧胧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我这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一想到向远跟别的女人……我会吐的,我怕我会恶心得生不出来孩子了,虽然我还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是聪明还是愚笨,但是是我的孩子啊,我要回家把他们安安全全地生出来,亲手把他们抚养长大。” 虞姝顿时一个激灵,醒了。 “瑶瑶你别冲动,”虞姝急道,“事情不是还没有搞清楚吗?你只是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啊,也许是那个女人故意挑拨离间呢?而且又不是半夜,也不一定就……” “不是半夜怎么了?”霍思瑶冷哼了一声,“都洗澡了,还能干什么?他骗我说是要去谈生意,让我晚上不用等他吃饭,要不是我刚好有事要问他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岂不是还被蒙在鼓里?谁知道他的小青梅什么时候回来的?谁知道他们暗通款曲多久了?阿姝,我是喜欢他没错,但也不是让他践踏的!我昨晚想了一夜,我当初能不顾一切地追他,今天也能不管不顾地离开他,他爱和谁好和谁好,我疼我孩子去,稀罕他不成?” 这话说得如此有魄力,简直是新时代女性的好榜样。虞姝在心中给她喝了个彩,口里却道:“真不给他个解释的机会了?” “不给!”霍思瑶气得哼哼,“本来想着他要是早点道个歉,向我解释,要是他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大概也就姑且原谅他了。可是我在你这儿住了一夜,他竟然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太不要脸了!要不是一夜未归,压根不知道我离家出走了,就是明知我离家出走了却也不在乎。这两种可能性,哪一种都不能原谅!坚决不能原谅!” 虞姝看她还在气头上,也不再劝说,好言哄道:“你也很久没回过娘家了,现在回去住住倒也可以,就是路上太折腾了,你挺着个大肚子……” “那也要回去!”霍思瑶打断虞姝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是说,你挺着个大肚子,又快生了,总要收拾收拾、准备准备?”虞姝笑了笑,“你先去洗漱,等吃完饭,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霍思瑶去洗漱的时候,虞姝一个人躲在卧室里,打通了安向远的电话。然而拨打了两遍,竟然都没有人接。 虞姝心思一转,立即打给了岱梓风。 岱梓风一看是虞姝,虽然心知是为什么打来,却还是忍不住小小高兴了一把。他接通电话,告诉虞姝,他在医院。 “医院?”虞姝皱了皱眉头,“怎么了?你生病了?” 明明昨晚还生龙活虎的啊…… 岱梓风的眉梢染上一抹笑意,“没有,你不要担心。” “我才没有担心。”虞姝冷漠脸。又听岱梓风在电话那头道:“是向远。” “向远?” “他昨天急性阑尾炎,被舒维送进医院了,昨晚动了手术,现在还躺着。”岱梓风说到一半,突然顿了顿,解释道:“舒维你知道?昨天瑶瑶以为向远出轨,怀疑的对象就是她。” “向远的小青梅?”虞姝双目微瞪,掩不住的惊愕。不过片刻她便转过神来,问道:“那昨天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这回轮到岱梓风惊讶了,“什么电话?” 听到卫生间里门开了,虞姝也不再多说,只说了句“你问他的小青梅”,便挂断了电话。 虞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霍思瑶一边拧眉沉思着一边喃喃自语:“不行,刚刚孩子踢我了,大概是在警示我。我这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不能冒这么大的险,他爹的错,不能报应在他们身上……” “瑶瑶你想通了?”虞姝松了口气。 却见霍思瑶掏出了手机,“你等等,让我先打个电话。” 虞姝趁机赶紧去洗漱。 饭桌上,三人吃着早餐,虞姝刚咽下一口豆浆润了润嗓子,便听到霍思瑶喜滋滋、脆生生的声音:“阿姨,阿姝,我就再打扰一天,傍晚我妈应该就到了,到时候我跟她一起住。” 哪怕遇到了天大的事儿,似乎只要有妈妈在身边,一切就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陈芝兰的唇角挂着笑,却是带着些哀戚。虞姝此刻关注点都在霍思瑶身上,自然没有察觉出来,只是问霍思瑶:“你刚刚的电话,是给阿姨打的?” “嗯,”霍思瑶点了点头,之前的愤懑似乎已经随着那通电话一扫而光,“之前结婚的时候,我爸怕我到了这边没人照应,万一受人欺负了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在这边给我买了套房子,一直也没派上用场。这一次我想着过去,一个人还怪害怕的,所以就到你这儿来了。等我妈来了,我们就过去住,等我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了,我再跟我妈回家。” 还是要回家…… 虞姝略清了清嗓子,看着霍思瑶笑道:“瑶瑶啊,听说向远住院了。” “嘶——”霍思瑶狠狠地咬了下舌头,疼得呲牙咧嘴。她惊愕地看过去,“什么?” “听说他昨天急性阑尾炎,昨晚动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霍思瑶豆浆也不喝了,包子也不吃了,眼巴巴地望着虞姝,“那一定很疼的……现在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饿不饿,还疼不疼……阿姝,他现在怎么样了?” 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关心啊,虞姝笑了笑,“瑶瑶,昨天应该就是误会了。” 昨天打电话时的情景在霍思瑶脑海中突然再现,她撇了撇嘴,“那电话呢?电话是怎么回事?” “电话……”虞姝无话可说,只好低头喝了口豆浆。 却听到霍思瑶愤愤出声:“什么急性阑尾炎!什么住院!分明就是苦肉计!” “瑶瑶你别激动,”虞姝急忙安抚,“岱梓风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给我们回电了。” “疯子表哥?”霍思瑶拧起眉头,狠狠地上下耸了耸,愤然道,“阿姝你忘了,他俩是表亲,沆瀣一气,没一个好东西!” 虞姝:…… 霍思瑶反应过来,“不对,疯子表哥对你还是很好的。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怕他会徇私舞弊,帮理不帮亲……哎,不对,帮亲不帮理……” 37.愈演愈烈 虽然口口声声说是苦肉计, 霍思瑶心里的担心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不过嘴上倒是依旧振振有词:“哼,阿姝你问问他在哪个医院, 我倒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于是虞姝在她的虎视眈眈之下拨通了岱梓风的电话,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电话就被霍思瑶抢了过去, 霍思瑶听到岱梓风在电话里说:“瑶瑶身子重了, 向远是怕她担心, 心急火燎地来医院,这才没有告诉她……” 霍思瑶冷哼一声:“怕我去医院,为什么要怕我去医院?要不是做了亏心事干嘛不敢见我?!” 岱梓风揉了揉眉心,这生气了的孕妇可真是麻烦…… 虞姝在旁边哀叹:先是语无伦次,再是智商为负, 再发展下去…… 她扯了扯霍思瑶的衣角,还没开口, 便被霍思瑶气呼呼地瞪了一眼, 她收了手, 便听到霍思瑶朝着电话里道:“他现在醒着?你让他接电话。” 岱梓风叹了口气:“瑶瑶, 我在外面开会……” 霍思瑶火了:“哼, 就说你们每一个好东西!你要是正在开会, 还会接我们电话跟我说这么半天?分明就是在撒谎!” 霍思瑶气结,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岱梓风无语凝噎, 要不是因为是虞姝打来的, 她以为他会接? 底下的人见他回来, 立即停止了八卦,个个正襟危坐。 他温和一笑,如春风十里,“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众人傻笑,“没事儿没事儿……” 反正总裁第一次正儿八经追一个人,未来的总裁夫人便是天,总裁都这样明目张胆地宠溺无度,他们还能不俯首称臣? 岱梓风:“今天开完会我请客。” 众人实力懵逼半秒,差点泪奔:总裁夫人,快来跟总裁谈情说爱啊! 那边霍思瑶挂断电话气呼呼地坐下,虞姝收起手机,看着她那气鼓鼓的脸问她:“所以,向远是在哪个医院?” 霍思瑶气鼓鼓的脸突然不气鼓鼓了,她的眼睛眨啊眨啊,欲哭无泪,“我忘问了……” 虞姝:…… “要不……”霍思瑶的眼睛不停地瞄向虞姝的手机,“我们再打一次?” 陈芝兰看不过去了,安抚道:“瑶瑶别着急,先吃饭。小岱不是说在开会吗?咱老去烦他也不好,被下面的人看到了……不如吃完饭待会儿再打?” 可不能让别人觉得她家娇娇胡搅蛮缠、不懂礼数啊…… 霍思瑶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拧啊拧啊,不时眼巴巴地瞅向虞姝。虞姝知道她心里急,可也觉得老去麻烦岱梓风不好,索性拿出手机道:“要不给他发个短信!等他开完会看到就会回我们了,两边都不耽误……” 于是岱梓风正在“指点江山”的时候手机震了震,他微不可察地瞄了一眼,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话,一边手指翻飞打了几个字过去。 虞姝刚把手机放下,手机便响了。陈芝兰的脸色变了几变,刚开始对于虞姝就这样发短信过去的行为很不满,可是对于岱梓风这么快便回信的行为,她觉得满意极了。 嗯,连满意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感受了。 用过早餐之后,霍思瑶便拉着虞姝十万火急地去了医院,脚步快得虞姝差点都跟不上。 霍思瑶这倔脾气,若是认定了,定是八匹马十头牛都是拉不住的。 在这方面,虞姝向来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事态才会愈演愈烈,直至大火烧身,无一幸免。 霍思瑶到医院的时候,安向远的病房竟然没有关。这本没什么,关键是,从门口看过去,霍思瑶根本看不到安向远的脸,因为一女的正在病床旁俯着身子,把安向远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霍思瑶看不到安向远的脸,也看不到那女的脸,可她却清楚地知道,病床上的就是安向远,而那个女的就是舒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在心里为安向远找的所有的借口都在顷刻间瞬间灰飞烟灭。舒维是她的克星,霍思瑶一直都知道。她抽了抽鼻子,转过身来:“阿姝,我们走。” 病房里的景象实在是……虞姝身为一个旁观者都无法淡定了,更何况霍思瑶。可是霍思瑶这么乖巧隐忍,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霍思瑶。 虞姝害怕她是在积蓄力量,在大家都不备的时候一起爆发。她赶紧捏了捏霍思瑶的手,安慰道:“瑶瑶你先别难过,也许只是借位的效果,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霍思瑶步伐越来越快,虞姝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虞姝三步化作两步,跟得胆战心惊,一边走一边喊着:“瑶瑶你慢点!” 话音刚落,霍思瑶身形一顿,直接不走了。虞姝跟上,还不及说一句话,便见霍思瑶的身子矮了下去。她吓里一跳,赶紧扶住,这才看到霍思瑶满头是汗,额上青筋暴起。“瑶瑶!瑶瑶你怎么了?”她急得大喊。 霍思瑶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来:“疼……我疼……” “不是要生了?”虞姝大惊。 “羊……羊水……好像破了……”霍思瑶眉头快拧成死结了,疼得呲牙咧嘴的。 她们离安向远的病房并不远,在虞姝大惊失色地喊出“瑶瑶”的那一刻,安向远便在床上动了动,“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瑶瑶?” 舒维把不小心洒在被单上的水擦干净,愣了一下,“不是?没有人告诉她你在这儿啊……” “不行,我得下去瞧一瞧。”安向远掀开被子就要走,被舒维狠狠地瞪了一眼,拦住了,“就算真是有人叫‘瑶瑶’,还可能同名同姓呢,向远哥你这才开了刀,不能随便动。” 安向远往外面看了看,“我真觉得是瑶瑶。” 舒维无奈,撇了撇嘴道:“就怕我不知道你们恩爱。行了行了,你好好躺着,我出去看看。” 安向远刚躺下,舒维还没有走到门口,外面已经传来了虞姝的嘶喊:“医生!医生!有人要生了,快救命啊——” 如果叫“瑶瑶”可能是同名,但名叫“瑶瑶”还快生了,那十有**就是他家瑶瑶啊!安向远再顾不得什么了,拔了针就往外面跑。舒维见他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拖着小碎步快步奔跑的样子,只觉得仿佛活见鬼了。 说好的手术后会疼得下不来床呢? 霍思瑶情绪激动,运动激烈,羊水破了,要生了。虞姝忙着去办手续,舒维忙着去找安向远的主治医师,安向远眼睁睁地看着霍思瑶进了产房,跟着就要进去。 医生看他一身病服,掀了掀眼皮,“也是病人?” 安向远立即忍着痛把腰杆挺得笔直,“昨天发高烧,来住了一天,已经完全好了,正要办出院呢!” 医生一脸狐疑,“哪个病房的?” 安向远急得快哭了,“大夫,那是我老婆,您看疼成什么样了,赶紧让我进去!我老婆从小就怕疼,又是早产,我得陪着她才行……”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声嘶力竭,大夫动容了,转身道:“行,你来。” 产房里鬼哭狼嚎,安向远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霍思瑶身边,抓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着,不住地安慰:“瑶瑶,瑶瑶是我,我是向远。我在,我在,一会儿就好了……” 霍思瑶连睁开眼睛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听到安向远的声音愈发觉得疼得要命,仿佛浑身上下都被针扎了一遍似的,无一处不疼的。她的手狠狠抓着安向远,撕心裂肺地哭着喊着:“安向远你个混蛋!我为什么要帮你生孩子!我不要帮你生孩子!” 安向远心疼得要命,一手帮她把打湿的头发从脸上撇去,一手就由她死死地掐着,口里不住地安慰:“瑶瑶,瑶瑶我错了,我知道你疼,生完这一次咱再也不生了……瑶瑶你乖,挺住……” “我不……这一次我也不要生了……” 霍思瑶的表情实在太过痛苦,安向远看得心焦,脑袋里哪还有理智可言,直接转过脸来问大夫:“大夫,我们不生了,能不能剖腹产?” 大夫身形微顿,“破腹产麻醉过后更疼,你确定?” 安向远急得满头是汗,心急如焚,“那怎么办……” 大夫安慰他:“分娩过程疼痛是必然的,忍一忍就好了。你老婆胎位很正,只要加把劲,很快就生出来了。” 安向远回过头来看霍思瑶,真是心都要碎了,奈何束手无策,也只能给她打气:“瑶瑶你加油,加把劲,孩子很快就出来了。” 霍思瑶只觉得浑身跟抽丝剥骨一般的疼,哪还有什么力气,只是哭着码安向远“混蛋”。安向远在一边点头称是:“是我混蛋,是我混蛋,瑶瑶你加油,孩子就快出来了……” 大夫在一边看得心急:“不要说话了,按着我刚才说的呼吸,使劲。加油啊,咬牙使劲!” 霍思瑶哭:“我使不上劲……” “这样,你先深呼吸,待会儿我喊一二三,你就卯足了劲用力!” “一……二……三!” “一……二……三!” “就快出来了!加油!” “小秋,快给她拿个东西咬着!” 38.战略转移 岱梓风开完会, 立即拨通了虞姝的电话, 在那边莞尔轻笑道:“怎么样?他俩和好了?” 虞姝往产房看了看,摇了摇头, “瑶瑶进产房了, 向远也跟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进产房了?”岱梓风陡然一凛, 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问, “你还在医院?” 虞姝点头,“嗯。” “等我。” 产房里,霍思瑶死死地咬着安向远的手,终于产下了一子一女。待孩子的啼哭声一响,霍思瑶已经累得晕了过去。 安向远来不及松一口气, 手上刚一松,霍思瑶便闭着眼睛没了动静, 差点把他吓死。他手忙脚乱地去摇霍思瑶, “瑶瑶, 瑶瑶?瑶瑶你怎么了?” 大夫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哭笑不得, “她一下子生了俩孩子, 累了, 睡一会儿,没事的。倒是你, 宠老婆可以, 也不是这么个宠法, 哪有生到一半和老婆一起打退堂鼓的……还有这手……” 大夫的话还没说完,安向远已经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这孩子生得整个家鸡飞狗跳。 安父安母是舒维打电话通知的,在舒维打电话之前,他们连自己儿子什么时候急性阑尾炎竟然动手术了都不知道,慌慌张张过来了,等到的,就是昏死过去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不足月的宝贝孙子和孙女。儿媳妇还好说,生孩子伤了元气,好好补补就行了,孙子孙女虽然不足月,但大夫也说了,身体状况似乎还不错,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就可以了。就是这儿子…… 不遵医嘱强自做了剧烈运动,伤口撕裂感染,手上又…… 安父安母那叫一个心疼的,连去看看孙子孙女的心情都没有了。 事情折腾成这样,岱父岱母也来了。霍思瑶和安向远都还没醒,他们便先去看孩子去了。二老盼孙子盼了好几年,奈何两个儿子不争气,年年不让他们如愿,一听说霍思瑶生了个龙凤胎,二人算是羡慕,啊不,高兴透了。 不过他们还没有看到两个小宝贝,便看到了自家的宝贝儿子和一个……女人。 一个风神俊朗,一个姿容姣好,看起来似乎还很亲昵的样子。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从目瞪口呆变成了笑得合不拢嘴。表外孙已经无关紧要了,若是事情真如他们想的那样,估计表外孙还不会走路,自己也就能抱上亲孙子了。岱母掩下心里的喜悦,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喊了声:“梓风——” 虞姝和岱梓风正在透过玻璃看保温箱里的宝宝,听到这喊声,二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岱梓风脸上的笑容加深,虞姝却分明有些局促了。 看来人的衣着打扮、气质风范,莫非是…… 果不其然,岱梓风张口就是一声:“爸,妈,你们来了……” 之前江蓉对她的冷嘲热讽如海潮滚滚而来,拍打着她的心脏,虞姝下意识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看到岱梓风那从容镇定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心安了一些。再一想,自己要才华有才华,要相貌有相貌,又不是见不得人,干嘛要躲?又不图他们家什么,跟岱梓风也没什么,实在是没有理由自惭形秽、妄自菲薄。 于是虞姝朝着岱父、岱母弯了弯唇角,客气却而恭敬地喊了声:“叔叔好,阿姨好。” 岱母看到虞姝的正面,心里就又喜欢了几分,再听虞姝这么一喊,便有些喜不自胜了。她已经无法掩下心中的喜悦了,眉开眼笑应了:“唉,你好。” 说罢看向岱梓风,笑道:“梓风,这位是……” 岱梓风自然地牵上虞姝的手,虞姝想挣开,但是看到岱父岱母那慈祥喜悦的目光,就不敢动作了,乖乖地被岱梓风牵着手上前一步。岱梓风对她的温顺甚是满意,开口的时候满心满眼的都是笑意:“妈,爸,这是虞姝,你们未来的儿媳妇儿。” 未来的……儿媳妇儿?虞姝挣了挣手,正想开口澄清,岱梓风却顺势把手放开,改牵为揽,把虞姝往自己怀里送了送,呼吸浅浅地吐在她耳边:“虞姝,快见过爸妈。” 虞姝面上干笑着,恨不得一脚踩在岱梓风的脚上。以前虽也知道他恬不知耻,却从来没想过他会如此……放荡不羁啊…… 当着爸妈的面都这样不规矩,还笑得那样坦荡自然、人畜无害,真的是……很欠揍啊! 虞姝咬了咬嘴唇,开口解释道:“叔叔,阿姨……” 岱梓风却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盖过了她的声音,“爸,妈,你们是来看小宝宝的?呶,就在这儿,65号和66号……” 岱父岱母又笑意盈盈地看了虞姝一眼,这才看向了保温箱。岱母欢喜地赞叹:“简直和向远小时候一模一样啊!太可爱了!” 岱梓风手上用力,丝毫不给虞姝挣开的机会。虞姝趁着岱父岱母看不见,狠狠地踩了岱梓风一脚,可岱梓风依旧面不改色,笑着对着岱父岱母的背影道:“等过了年,让虞姝生一个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肯定比他可爱。” 虞姝气结,一肘子顶过去,岱梓风轻轻巧巧一躲,闪到另一边继续抬手揽着她,正好岱母和岱父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只当是虞姝害羞,小两口子打情骂俏,也不多想,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虞姝的肚子瞧。 虞姝穿了一件极为宽松的羽绒服,羽绒服本就显得臃肿,此时肚子就…… 岱母看着,笑意盈盈的目光就愈发饱含深意了,虞姝赶紧摆了摆手,尴尬道:“不是不是……” 岱母欢欢喜喜地并步过去,拉着她的胳膊道:“几个月了?不要不好意思,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婆婆就跟亲妈一样……” “真不是……”虞姝欲哭无泪,看岱母依旧是两眼放光的样子,生气地在岱梓风腰间狠狠捏了一把,恨道,“你还不解释清楚!” 隔着衣服,虞姝的这狠狠一拧就跟挠痒痒没什么两样,岱梓风觉得受用极了,侧身挡在岱母和虞姝之间,朝着岱母道:“妈,您急什么呢?过了年结婚备孕生孩子,照样能赶在年底让您抱孙子。我要娶的是虞姝,可不是您的孙子。” 岱母空欢喜一场,原本还隐隐有些失落,可是听到后面岱梓风义正辞严的这句话,就有些哭笑不得了,笑着伸指在岱梓风微微低下来的脑袋上一点,嗔了句:“这孩子——” 岱父清了清嗓子,“好了,我和你妈还得去看看向远和瑶瑶,你俩待会儿也去看看。梓风,不是爸说你,怎么没见你带虞姝回家过?就算结婚搬出去住,你也得让虞姝熟悉熟悉老宅在哪儿不是?” 岱梓风乖巧地点了点头,“嗯,爸,您说的是,我以后常带她回去。” 岱母随声附和:“就是就是,你们都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得多好。” 岱梓风笑得如沐春风,虞姝笑得有些僵硬。 岱父岱母走后,虞姝终于爆发了,对着岱梓风就是一脚,压着嗓子嘶吼:“岱梓风,你毁我清白!” 岱梓风侧身闪着,一边笑道:“是是是,我错了,毁了你的清白。” 虞姝气结:“一声错了就够了吗?” “唔,不够,我也觉得不够。”岱梓风态度极好,却是拉着虞姝的手一放一收,便从虞姝身后抱住了虞姝。他在虞姝耳边轻轻吐息:“不然,我把自己赔给你。一辈子都是你的,你爱怎么毁就怎么毁。” 虞姝身体蓦地一僵,“谁要毁你……” 岱梓风笑意渐深,“哦,夫人原来舍不得。” 虞姝咬牙切齿,“你还可以再不要脸一点吗?” “唔,夫人要是喜欢,我倒是不介意勉为其难再不要脸一点。” 虞姝彻底炸毛了,脚上一踩手上一掰胳膊一甩,就从岱梓风的怀里挣开了,她转过身来,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岱梓风没有闪躲,依旧眉目带笑地朝她看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虞姝五指微微动了动,怎么就是打不下去呢…… 岱梓风见状,笑意便从眉眼处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抬手一握,便握住了虞姝扬起的手,笑着问她:“你怎么不打?” 虞姝转过头去,“我怕手疼。” “是么?”岱梓风微微低头,凑到她面前去,“我怎么觉得,你是舍不得呢?” “我……”虞姝正想狡辩,岱梓风的唇却已经落在了她的唇上,吞掉了她所有的声音。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正要再挣扎,岱梓风却已经放开了她。 岱梓风的眉眼里依旧是满满的笑意,“我算是明白了。我退一步,你就能给我退两步,我必须进两步才能碰到你。虞姝,我总不忍心逼你,现在看来,要是我不逼你,你怕是永远都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意。” 39.波平波起 霍思瑶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苍白冰冷的墙壁, 第二眼看到的,就是旁边床上一动不动的安向远。 她动了动, 立即感觉□□疼得要命, 皱着眉头愣了半晌,这才想起来都发生了什么。 霍思瑶进产房之后, 安母立即给霍母打了电话, 霍母本来已经订好了来祝市的机票, 一听霍思瑶要生了,再顾不得别的,立即订了两张最近的票和霍父一起来了。 亲家们连寒暄都顾不上,看着自己的孩子就心疼的要命。可是心疼归心疼,怎么上午打电话时还好好的, 说早产就早产了呢? 霍父霍母得搞个明白。霍思瑶从产房出来就一直昏睡不醒,安向远除了产房就又进了手术室, 动完手术也是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四个人在病房里叽叽喳喳的, 安向远麻醉药效没过, 大概没什么妨碍。但是霍思瑶可是实实在在的在睡觉啊, 霍父霍母怕吵醒了她, 便把安父安母请出去说话了。 所以当霍思瑶醒来,四下除了安向远再无一人的时候, 她喊了一声:“向远?” 安向远没有反应。 她再喊一声。 安向远依旧没有反应。 她急了:“向远你怎么了?” 安向远没有回答她。倒是霍父霍母听到了, 急急地便冲到了病房里, 关切道:“瑶瑶,你醒了啊。” 霍思瑶皱着眉头,“向远他怎么了?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醒。” 安父安母没说话,霍父便冷着脸开了口:“你也真是的,向远才动完手术,你怎么能由着他跟你进产房?” 霍母拉了拉霍父的袖子,还没说话,安母却先开了口:“这事儿怪不得瑶瑶,瑶瑶当时羊水都破了,哪还有功夫管他?老婆生孩子,向远进去陪着也是应该的,怪就怪这事儿发生得不巧,偏在向远刚动完手术瑶瑶就生了,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儿。” 霍母走上前去帮霍思瑶掩了掩被子,一边掩一边问她:“你这孩子也真是不让人省心,不是一直说挺稳的吗?怎么就早产了?” 霍思瑶嘿嘿一笑:“可能是孩子太皮了。” 霍母想想霍思瑶上午的那一通电话,直觉没有那么简单,可是眼下安父安母在,也不好直接问。再说安向远还躺着,就算是霍思瑶真的从安向远那儿受了什么委屈,他们也不能怎么着。 不过听安母的意思,安向远术后不管不顾地陪着瑶瑶进了产房,还让瑶瑶把手咬得血肉模糊,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欺负瑶瑶的。 “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会醒?”霍思瑶看向安向远。 “一个小时之内应该就会醒了,”安母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霍思瑶,也顾不得霍父霍母都在场了,直言道,“医生说,麻醉一过,会特别疼。瑶瑶啊,妈不知道你俩发生了什么,但有什么事情,等两人都养好了,咱们再谈,好吗?” 霍母立即嗅出了些危险的味道,安母的话音刚落,她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霍思瑶摇了摇头,“误会。” 霍母还想说什么,霍思瑶却笑了,“孩子呢?我都还没见到孩子呢!妈,你看我多厉害,一下子生了俩!” 后来虞姝趁大家都不在,来跟她解释接电话的事情的时候。霍思瑶在她刚刚开口便打断了她:“阿姝,你不用说了,我相信向远。” “你能想通最好,”虞姝笑了,不过想起霍思瑶的脾性,还是又问了一次,“真不想知道?” 情人眼里不是容不进沙子么?瑶瑶你不是最介意向远的小青梅么?瑶瑶你不是向来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么? 霍思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相信向远。”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也太可悲了。”霍思瑶看着还昏睡着的安向远笑了笑,“阿姝,是我糊涂了,当初向远便在舒维和我之间选了我,现在,又怎么会背着我和她……他大概就是怕我介意,所以才没告诉我舒维回来了,没想到反而因此让我……向远?向远你是不是醒了?” 虞姝看过去,安向远一动不动,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霍思瑶却执着地盯着他,“向远,你如果醒了的话,最好赶紧吱一声,要是敢装睡偷听我说话,我就让俩孩子都跟我姓。” 安向远依旧一动不动。 霍思瑶继续,“好啊,你就装。有本事一直装着别动,明天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住就住个半年,你刚好可以跟你的小青梅……” “瑶瑶,你不是说了信任我?”一动不动的安向远依旧一动不动,却是突然开了口,“我跟舒维真的没什么。” 虞姝悄悄溜走了。 正笑嘻嘻地把房门关上,脸颊侧边便传来了温热的感觉,她听到岱梓风一本正经的八卦声在自己耳边响起:“怎么?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聊天呗。”虞姝白了他一眼,继续拉着把手关门。 岱梓风却挤着身子往里面望,“他俩误会还没解开,别聊着聊着吵起来了。” 虞姝把他往外拉,“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们了,他们自己能搞的定。”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岱梓风继续作势往里面挤。 虞姝继续往外拉,“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调都不懂?人家这叫谈情说爱,你去干什么?审讯?把谈情说爱变成谈情说案?” 岱梓风反手一握,便抓住了虞姝的手,他带着笑意看她,“中午回我家吃饭?” 虞姝心里一滞,微微垂下头来缩了缩手,“不去。” “那……我们也去谈谈情、说说爱?” “你!”虞姝闻言猛地将头抬起,剜了岱梓风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流氓。” “唔,”岱梓风微微低头,凑近了一点笑道,“夫人你给我取的爱称可真是……别具一格。” 岱梓风的脸凑得很近,虞姝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眉毛的纹理,以前只觉得他的眼睛深邃,现在这样笑着,怎么就觉得像只狐狸呢?而且这伶牙俐齿与恬不知耻的结合体……虞姝觉得,她道行太浅,此时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但她不说话,岱梓风也不动作,她挣一挣手,岱梓风就紧一紧手。她怒意渐起,正待发作,岱梓风却已经直起身来,往前一带,她没有防备,登时便被拉着往前走了。“走!” “去哪儿?”她冷冷出声。 “难道要在这儿当电灯泡?”他一本正经。 虞姝抬步跟上,“你松手,好好走路。” 岱梓风闻若未闻。 虞姝挣扎,“你放手——” 岱梓风好心提醒:“嘘——你这样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小两口吵架。” 虞姝自知自己在言语上占不了上风,索性直接动手。可她的手还没掐上,岱梓风得意地笑了,“怎么?要谋害亲夫?那可得使点劲儿,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试试碰瓷,多谢夫人成全。” 虞姝觉得自己要疯了…… 虞姝满腔怒火一脸冷漠地跟他走了。这个走的意思,当然只是指走出医院。虞姝没打算跟他回家,除非他把她打晕了。 结果……岱梓风跟虞姝回家了。 这一路,虞姝做了一路的冰山美人,任岱梓风怎么逗弄引诱,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在岱梓风的身份暴露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个天造地设的结婚对象,没想到是个冤家,还是这样风格百变、恬不知耻的冤家。 若是《西游记》是真的,虞姝真怀疑岱梓风是孙猴子拔掉的猴毛变的。 能不能麻烦如来佛祖摁个指纹把他定住啊…… 岱梓风看着虞姝怒火中烧却故作淡定冷漠的样子,眸里的欢喜便化开了。这样主动出击,进展比之前快太多了。最重要的是,虞姝虽然面上不喜,但是,终究没有拒绝不是? 而且,他们这样,好像是在打情骂俏啊…… 岱梓风心情颇好,眼中的笑意经久不衰,一直都没有散去。 直至到了虞姝家里。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岱梓风不要,虞姝要。所以虞姝斗不过他。 知道甩不掉他,虞姝索性不徒做挣扎了。开门进去,换了鞋子,闻着从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便径直朝着厨房去了。 岱梓风意气风发地换着鞋子,对现在的状况格外满意。至少,虞姝家里都有他专门的鞋子了不是? 当然,如果虞姝的态度能再好那么一点点就更好了。 他换好鞋子,才刚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虞姝焦急的声音:“妈!妈!妈您怎么了?” 40.瞒天过海 陈芝兰住院了。 在虞姝惊慌失措地要带她上医院时,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紧了岱梓风的手。她的眼神痛苦而悲伤, 绝望中却又带着那么一点希冀,岱梓风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 拍了拍虞姝的肩膀道:“你快去开车, 我抱阿姨下去!” 虞姝看了他一眼,突然便飞一般地跑出去了。 陈芝兰见她走了, 终于哆嗦着嘴唇开口:“小岱, 不能去医院, 不能让她知道……” 岱梓风身形微顿,却还是立即抱她起身,一边快步跑着一边道:“阿姨您放心,不会让她知道的。” …… 陈芝兰见虞姝进来,心便提到了嗓子眼上。待看到岱梓风安抚的眼神, 这才微微放下心来,问虞姝道:“大夫怎么说?” 虞姝只当她担心, 赶紧笑了笑, 过去帮她把枕头扶了扶, 一边道:“我说最近怎么感觉您瘦了, 是不是一个人在洛镇没有好好吃饭?大夫说了, 您之所以突然胃疼, 都是饮食不规律造成的,吃点药好好调理调理没什么大碍, 您别太担心。” 陈芝兰提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放心地笑了笑, “那我就放心了……” 虞姝叹了口气:“妈,我常年在外上学工作,没有好好孝顺您,是我的错。可是我不在您身边,您也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啊,幸亏只是胃痉挛,还能调理好,要是……” 陈芝兰拍了拍虞姝的手,抢道:“傻孩子,这不是没事儿吗?” “妈,我可只有您一个亲人,”虞姝的声音很沉重,片刻却带了笑意,“以后我来照顾您,一定把您照顾得好好的。” 陈芝兰点了点头,“好。” 虞姝起身,帮陈芝兰整理了整理被子,笑道:“那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您买点粥。” 陈芝兰也弯了唇角,“好。” 出门之前,虞姝朝岱梓风点了点头,“今天谢谢你。” 岱梓风温笑,“应该的。” “医疗费多少?回头我转给你。” 岱梓风看了看手表,“你先去给阿姨买粥,时间不早了,阿姨不经饿。我在这儿看着。” 虞姝回头,陈芝兰正看着她和岱梓风微微笑着,她的目光柔和而充满了怜爱,虞姝回了一个微笑,“那我去了。”又朝岱梓风道:“麻烦你了。” 岱梓风只是笑着,没有说话。待虞姝出了门,岱梓风便抬步到了陈芝兰跟前,低声道:“放心阿姨,大夫跟她说话的时候我也在,没有说漏嘴。” 陈芝兰眼里泪光闪闪,“谢谢你,小岱。” “我前几天从美国联系了两个专家,后天就到,到时候让他们给您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如果国内设备不行的话,我们就到国外治。阿姨,您也别太担心,现在医疗很发达,能治好的。” 陈芝兰摇了摇头,示意岱梓风坐下。待岱梓风坐下后,她才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等发现了,也没有好好接受治疗,能再撑个一年半载的,我就知足了,不用浪费钱。” 岱梓风还没有开口,陈芝兰便接着道:“阿姨知道,你不差钱。你有这个心阿姨很感激,但是小岱,真的不用了,只要你以后能好好待娇娇,阿姨就满足了。” “您放心,”岱梓风抚慰地笑笑,一字一句却说得极为深沉厚重,“我会给她一个家,好好娇养她。” 陈芝兰很快便出院了。照大夫的意思,以她的身体状况,早该住院了,可是陈芝兰不愿意。这样的病,住院只是给医院白白送钱而已,她顶多能再苟延残喘一两年,却能让她的女儿因此倾家荡产,甚至是负债累累。 虽然,现在有了岱梓风,而岱梓风很有钱。可是岱梓风的毕竟不是自己的,她不能让她家娇娇还没嫁过去就欠上了他们的。不然等以后岱梓风变心了,或者就算只是日常的吵架拌嘴,这事儿就能让她家娇娇永远直不起腰杆来。 陈芝兰死都不要拖累虞姝。 然而岱梓风不这么想。他只是记得,当初在红叶谷的时候,虞姝告诉他:“要不是我妈把我带回去,也许我这辈子都说不了话。又也许,我也会养成一身暴戾的脾性,永远活在自己狭□□仄的世界里。” 他记得,平安夜那天,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虞姝紧握双拳,几乎是双目猩红地告诉他:“我只有一个妈妈,这一辈子,我只有我妈一个妈妈。” 他听到虞姝沉重的声音:“妈,我可只有您一个亲人。” 他只知道,陈芝兰的存在,哪怕是只能多活一天,对虞姝而言,都有莫大的意义。 岱梓风几乎是威逼利诱地把陈芝兰拐到了医院。岱梓风跟陈芝兰说:“阿姨,后天刚好是周一,虞姝要上班,我偷偷带您过来。” 他说:“阿姨,您要是不答应,我就把您的病情告诉虞姝了。” 陈芝兰无法,只好答应下。 然而如果一个人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济于事。 陈芝兰当初发现自己得了胃癌的时候便已是中晚期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怕赶不上虞姝的婚礼,这才着急着到祝市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二人竟然分了。她原来还想着,把洛镇的房子卖了,店转出去,等虞姝结婚了,要是手里还有积蓄,她就回洛镇租间屋子,吃点中药调理调理,反正了无牵挂,能活多久也就听天由命了。 可是虞姝跟左斯南分手了,她就慌了。她的娇娇自小命就不好,跟了她,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别看表面上坚强,可骨子里却很怯弱柔软,幼时养的小猫小狗死了都要难过好几天,更别说她了。她不知道自己死后她的娇娇会怎么样,她怕她承受不住,又怕她走后,她的娇娇孤零零地在这个世上,会太辛苦。 她要赶紧给她的娇娇找个依靠才是,不求大富大贵,只要靠得住。虞姝心灰意冷,陈芝兰就必须陪在身边给她加油打气、逼一逼她才行。为了瞒住虞姝,陈芝兰在附近的中药店买了药,每天让人家煎好了自己去喝,至于家里备用的,她都放在柜子里上了锁,她和虞姝一人一个房间,安全得很。 她食欲不好,每天晚上虞姝回来吃饭的时候,她都说自己太饿,已经提前吃过了。她吃过的碗筷都还没洗,虞姝从来不起疑心。 胃癌是个折磨人的病,不疼不要紧,疼起来就要人命,陈芝兰疼得厉害了,就吃两片药,用手死死地抵着胃硬撑着。虞姝工作忙,出差又多,平时就算休息了,陈芝兰也会赶着她去跟岱梓风约会,因此鲜少碰到陈芝兰胃疼的时候。但是近来胃疼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专家给出的建议依旧是让陈芝兰住院,胃癌的疼痛非常人可想,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为她减缓疼痛。她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初期误服止痛药又加重了病情,虽然有按时服用中药调理着,但是看她现在的情况,肿瘤扩散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不论怎样治疗也都回天乏术。 陈芝兰依旧不肯,岱梓风劝她:“阿姨,您不用担心虞姝会发现,我们可以编一个借口,比如说,您想出去旅游散散心,或者回洛镇住段时间也可以。我安排您住院,请人来伺候您,有空就来看您。您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陈芝兰摇头,“谢谢你小岱,我知道你是为阿姨好,但是,相信我,我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岱梓风叹气,“阿姨,您这样实在太辛苦了。” 陈芝兰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极为哀伤,哀伤里透着沧桑。 良久,她笑着对岱梓风说:“小岱,加油。” 这话说得毫无厘头,岱梓风却是瞬间明白过来,“阿姨放心。” 那天岱梓风把陈芝兰送回家后,叮嘱她道:“阿姨,以后您就不要再做饭了,我会让人做好了送过来,医生说的注意事项我会向她一一交代清楚,今晚安排好了,我就把她的电话告诉您,您想吃什么尽管跟她说。” 陈芝兰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岱梓风已经含笑开了口:“阿姨,虽然我和虞姝还没有结婚,但不过是迟早的事,您就当是未来女婿提前尽孝了,千万不要拒绝。” 岱梓风走了,很快便让助理安排好了一切。当天晚上便有一小姑娘送饭过来,陈芝兰接下,坐在餐桌上愣了许久。 岱梓风的表现实在是让她极为满意,她愈发觉得女儿嫁过去会是个美满的选择。可是娇娇…… 陈芝兰正重重叹了口气,电话响了,是岱梓风。 她接起,只听电话里说:“阿姨,今天晚上虞姝去我家吃饭,您就不用等她了,吃完饭早点休息。” 41.一起回家 岱梓风倚在虞姝的车门前等她。 自从身份暴露之后, 那两套廉价的西服便再没了用武之地。此刻一身高级定制在身, 又是一副器宇轩昂的样子,却偏偏倚在一辆毫不起眼的车旁, 这画面, 真的是怎么看怎么的怪异啊…… 停车场的人来来往往,纷纷注目。有人认出他来, 不过刚刚惊呼出声, 身边便已有人开了口:“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辆车是虞老师的。” “虞老师?你是说虞姝?” “对啊,咱们公司几乎都传遍了,你竟然不知道?她现在可了不得了,傍上了致远集团的总裁,虽然对外说是什么‘未婚妻’, 八成就是个托辞,就她那身份, 也能嫁过去?开什么玩笑。以前感觉她虽然长得美, 为人倒是低调, 本本分分的样子, 没想到也是深藏不露, 跟前男友分手也没多久, 怎么就勾搭上了……” 正是偷瞄着岱梓风阴阳怪气地说着,岱梓风的目光就突然转了过来, 本来看着侧影, 觉得人还是挺温润的, 可是不含一点温度的目光这么随意一扫……正是说话的人不说话了,干笑了一声,就赶紧推着身边的同伴落荒而逃。 岱梓风的目光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半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虞姝的电话。 “还在忙吗?”他的声音依旧很沉很稳,却是微微带着笑意。 虞姝身子一顿,“有事?” “忙完了就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下来?虞姝把电脑关好,狐疑道:“你在哪儿?” 岱梓风毫无隐瞒,“停车场。” 本来已经收拾好了的虞姝重新坐好,随手翻开一本文件,努力把纸翻得哗哗的响,“你自己去,我这儿还有工作,忙完天就黑了。” “没事,我等你。” 虞姝无奈,“我累了,待会儿忙完就直接回家了。” “那我送你。” 虞姝:…… “岱梓风,”虞姝叹了口气,“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电话那头也是沉默,半晌,虞姝才听到他的声音:“下来,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挂断了电话,虞姝抿唇思考了半晌,利落起身了。 洗手间总是个波涛暗涌的是非地,什么流言蜚语、闲言碎语都能在这个地方滋生滋长,而后传播蔓延。 虞姝从洗手间里出来,看着镜子里骤然变僵的面孔顿了片刻,便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洗手去了。 身旁的女孩儿回过神来,不自觉轻呼了一声。镜子中的妆容算得上精致,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但是她精心化了这么久,最后那眼线因为那一惊,手上一抖,真的是有些惨不忍睹啊! 虞姝看过去,微微弯了弯唇角,“要去约会啊?” 对方怏怏地应了一声,哀怨地看着镜中那带着瑕疵的妆容道:“我要是也有虞老师这样天生丽质就好了。” 虞姝洗好了手,“明天见。” 另一个女孩尴尬一笑,“嘿嘿,明天见,明天见。” 见虞姝的身影隐去,她立即朝化妆的女孩凑近了几步,“完了完了,她肯定听到我们的话了。” “那又怎么样?有什么好怕的,公司上下不都这么传吗?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么说。再说我们又不是一个部门的,她能对我们怎么样……” 虞姝没有做声,径直走了。 她们说的没错,公司上下都在这么传。元旦没过去多久,流言便已经传开了。 左斯南来纠缠那一次,也有人看到了。好事者稍微一加工,她整个人便臭了。都说她是因为傍上了岱梓风,这才一脚踢开了左斯南,说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把男人耍得团团转,平日里偏装得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实际上就是一白莲花绿茶婊,迟早一天是会遭报应的。 也有关系好的人会安慰她,会为了她斥责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够清静啊。 虞姝对岱梓风……并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她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哪怕生活静如死水,也比现在风起云涌过得简单舒坦。 岱梓风见虞姝出来,脸上的冷凝之色便褪去了不少。他依旧泰然自若地将虞姝看着,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就要引她到自己的车里坐下。 “我自己开车,明天早上过来也方便。”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虞姝抬起头来,“我以为,你所说的谈谈,会尊重我的意见。” 岱梓风眸光深邃,不露一丝情绪,“你放心,如果最后你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那么明天,就是最后一次。” “我们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虞姝身形未动,岱梓风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得不到就毁掉,不是我的作风。” 经过车水马龙,岱梓风兜兜转转,把车开进了别墅区,虞姝心道不对,错愕地抬起头来问他:“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不过只剩七八分钟的车程,岱梓风不再隐瞒,沉着嗓子道:“回家。” 虽然心里已经料到,虞姝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你……” 岱梓风伸手握住了她的,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虞姝,就算是分手了,你也曾经是我的女朋友,是不是?” “在分手之前,让我带女朋友回家吃顿饭,嗯?” “我……我爸妈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虞姝沉默了许久,在岱梓风停车之际,她才怏怏地开口:“那你也应该早告诉我一声,我这样空着手多不好。” 岱梓风把车停好,闻言笑了,“没有人会介意的。你放心。” 虞姝默不作声,垂眸不知沉思着什么,只直直地坐着,也不下车。岱梓风知道她紧张,也知道自己这样把她拐到家太突然,但家里他早已打点好了一切,只要进了屋子,虞姝绝不会觉得有丝毫的不快。 “到了,下车。”他平稳开口。 “这样空着手,阿姨肯定会觉得我不知礼数。”虞姝哀叹。 岱梓风突然倾身凑近了虞姝,眸中带笑地看着她,“怎么?你不是不想嫁给我?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我爸妈的看法?” 他的呼吸温热,悉数扑到虞姝的脸上,虞姝只觉得脸颊发烫,还呆愣着没有开口,岱梓风的声音便已经再次响起:“还是……” 虞姝朵时醒了,立即转过身去推开车门下了车,声音倒是端得稳稳的,“只是基本的礼貌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岱梓风不再接话,只是下了车走到她跟前,笑道:“进去。” 虞姝没有动作,他又贴心地抬手帮虞姝理了理头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忽而轻道:“好看。” 虞姝红了脸,“到底进不进去?” 岱梓风顺手牵起她的,十指相握,沉沉笑道:“走,我们回家。” 一进屋,岱母便迎了上来,拉着虞姝道:“可饿坏了?呦,手这么凉。梓风也真是的,都下了车了,拉着你在外面站什么?这天寒地冻的,快过来,阿姨给你捂捂。” 虞姝虽然已经见过岱母一面了,大概也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脾性了,可免不得还是下了一跳。嗯,怎么说呢?这样的热情让她受宠若惊,甚至觉得,根本无福消受啊…… 她朝着岱母笑了笑,刚刚开口喊了声“阿姨好”,岱梓风便笑着开了口:“还不是因为您和爸逼得急?我今天突然接她过来,她怪我没有提前告诉她,害她连准备礼物的时间都没有。” 说罢,又笑着接了句:“妈,她要是因为这事儿跟我闹脾气的话,您可得帮我哄哄。不然这么好的儿媳妇儿跑了,你们可别哭。” 岱母嗔他一眼,已有保姆倒了茶来,她把杯子递给虞姝,笑道:“多大点事儿呀,阿姝你能来就是给阿姨带来的最好的礼物了。天气冷,先喝口姜茶去去寒,菜这就上桌了,等待会儿你叔叔和梓君下来,咱们就开饭。” 虞姝接过茶来,笑着点头道了谢,便见岱父和一个与岱梓风年龄相仿的男人一起下来了。虞姝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叔叔好,梓君哥好。” 她本就是极美的人,此刻乖乖巧巧地站着,唇角微弯,眉目含笑,只觉温婉可人。虽然乖巧,却丝毫不见做作,眸色清澈,不带一丝故意讨好。岱父想到她是个译员,便知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以后真跟岱梓风结了婚,一起走出去,想必也撑得起场面。他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阿姝来了啊,快坐,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不要拘谨。” 42.何去何从 虞姝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一直以为这样显赫的人家, 家里必然有很多规矩, 重利益者大都轻情意,多的是貌合神离。可是到了岱梓风家里才发现, 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 岱家的和乐氛围, 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经历过的。 岱父虽然威严,与岱母和两个儿子说话的时候却也是和颜悦色, 岱母端庄慈祥, 却一点都不端架子, 平易近人,岱梓君稳重寡言,说话的时候只如微风拂面,一点不会让人觉得尴尬难堪。而岱梓风,在自己家人面前规矩了很多, 再不像之前在虞姝面前时那般死皮赖脸,虽然客气, 却不疏远。虞姝下意识地便想到了两个词——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将将吃过饭, 岱母便站起身来,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阿姝啊, 来, 阿姨给你看个东西。” 岱梓风含笑看着她,眸子里光华流转, 格外深沉耀眼, 他朝着虞姝微微点了点头, 带着鼓励的味道。 她起身跟上,与岱母一起上到三楼,进了一间屋子。 岱母拿出一个盒子来,一边把盒子打开一边道:“按理说,这本该是给你大嫂的,可是既然是你先来了,给你也是一样的。这是我出嫁时,娘家传下来的翡翠玉镯,说是我外祖父请武当山上的道士开过光的,能延年益寿保平安。我外祖母传给我我妈,我妈传给了我,我这辈子只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也只能传给儿媳了。” 岱母一边说着,一边就拉了虞姝的手,要给她戴上。虞姝下了一跳,赶紧推辞:“谢谢阿姨,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阿姨,您还是等梓君哥结婚的时候给大嫂……” 虞姝一边推辞着一边往身后藏着手,岱母却发了力来拉她,一边强给她带上,一边笑道:“你放心,你大嫂那边,阿姨自然也不会亏待。阿姝啊,这话说起来也许太矫情,但阿姨却是发自内心,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遇见了梓风,阿姨就觉得这半年梓风不一样了,起初不知道缘故,现在看了你,阿姨就知道了。” 岱母的声音和缓温婉,如涓涓细流一般缓缓流淌,直淌到虞姝的心间。虞姝不好再拂她的意,也不再挣扎了,只是微微低着头,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玉镯,等岱母话音落了,这才抬头对她笑了笑,轻道:“那好,我就先收下了,谢谢阿姨。” “这就对了,”岱母的笑容已从唇角蔓延到了眉梢,她拉着虞姝坐下,看着虞姝道,“阿姝啊,你那边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我们对你都很满意。我知道,你怕我们大门大户的规矩多,怕我们讲什么门第之见,阿姨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了,我们岱家家大业大,最不缺的就是钱,梓风有他的抱负,根本不屑于通过联姻来给自己谋求点什么。只要你俩好好的,你俩过得幸福,这就够了。” “阿姨……” 岱母见虞姝动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阿姨这一辈子膝下也没能有一女,一直觉得很遗憾。等你嫁过来,阿姨自然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要是梓风哪里做得不好了,欺负你了,你尽管回来告状,我和他爸帮你收拾他!” 岱梓风敲门的时候,虞姝正陪着岱母看岱梓风幼时的照片,骑马的、爬树的、还有穿花裙子的,岱母会一张一张给虞姝细细地讲,虞姝入神听着,偶尔也会评论两句,或赞赏、或取笑,二人说说笑笑的,岱梓风进屋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 直到岱梓风佯怒着去夺相册,“妈,有您这样诋毁儿子这光辉灿烂的形象的么?” 岱母不以为然,“哪里诋毁了?刚刚阿姝还夸你可爱呢!” 虞姝笑笑没说话,岱母与岱梓风对视一眼,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好了好了,不就是嫌弃我霸占了阿姝的时间吗?拐弯抹角的。你们聊,妈先下去,让刘嫂给你们切点水果吃。” 岱母走后,岱梓风将相册翻开,“刚刚看到这一张了?赶明儿我也去看看你小时候的。” “我小时候没有照片。”虞姝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一字一字吐得格外清晰,却是不带什么情绪。她把手腕上戴的玉镯摘了下来递给岱梓风,“这是阿姨要传给儿媳的,我现在还给你,等你结婚了再……” 岱梓风脸上的笑意悉数褪尽,不过片刻就又回来了些许,“是我说错话了。没关系,小时候没有,以后我们就多拍一点,把小时候的都补上来。” “你送我回去。” “现在还早,我们再聊一聊。” “你说过会尊重我的意见的,”虞姝深吸了口气,“我们分手,真的。” “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 虞姝摇了摇头笑了,没有看他,“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们实在不合适。” 分明是笑着,身上却仿佛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与清冷,而那种清冷却猛然激起了岱梓风胸中的怒火,他逼近一步,哑着嗓子问她:“那你说,怎样才算合适?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虞姝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你才会接受我?” “你放过我!” 虞姝眼睁睁看着他逼近,也没有后退,只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用力:“岱梓风,你很好,真的,你哪里都好。家世好,修养好,相貌好,能力好,待我也很好,没有一处是不好的。可是你越好,我就越是觉得自己不好。” 她的声音压抑而绝望:“你能够满足我所有的幻想,可是我在你身上找不到安全感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怕你有一天厌了倦了,就会把我当小猫小狗一样丢掉。我怕我融不进你的世界里,怕被人追着喊着说我是白莲花绿茶婊狐狸精,怕在外面受人非议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怕……” 虞姝的话渐渐化为呜咽之声,悉数被岱梓风吞入口中。他在她唇上辗转碾磨,忽而长舌长驱直入,在她舌尖缠绵共舞,或者不是共舞,是他在不断地出击,妄图击溃她最柔软脆弱的地方。他从来不曾如此发狠地吻过一个人,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整个的拆吃入腹,让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 他吻得极久,吻得极深,一直到虞姝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亡了,他才渐渐放轻了力度,轻柔地辗转呢喃,直至从她的唇上离开。 虞姝的脸上淌着泪,他发了谎,低头一一轻柔地吻去,一边吻一边哑着嗓子呢喃:“娇娇,你别哭,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给你安全感,是我不好。” 虞姝深吸了口气,声音轻而浅,几乎带着些乞求的味道:“岱梓风,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想,我至少要活得有尊严一点。” 岱梓风眸中突然乍出一道光来,他放开虞姝,笑道:“你有你的顾虑,我有我的执着。明明我们两个是可以幸福地在一起的,你却总不信。可是虞姝,我总会让你相信。” “你说过的,会尊重我的意见。” “反正你说我无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岱梓风潇洒地躺下,双手交叉叠在头下,颇是轻松惬意地来了一句,“那就再无赖一次好了。” 虞姝苦笑一声:“你难道非要把我逼出祝市才甘心吗……” “你也不想逼你,但我别无选择。”岱梓风的嗓音格外沉重,忽而却又轻快起来,“如果你的不相信全因门第之差,虞姝,那你完全不必。因为你的出身并不差,与我也刚好算是门当……” “开什么玩笑,我妈不过开了一间小饭馆,与你们这种跨国公司也能算门当户对?” “你说的是你的养母,虞姝,你忘了,你还有……” 岱梓风的话还没说完,虞姝便已经发了狠地扑过来,使劲捂住了岱梓风的嘴,几乎是哭着喊道:“你不要让我讨厌你!” 虞姝的脸色实在太过悲怆苍凉,又带着深刻入骨的恨意与绝望,岱梓风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住了嘴,眸色复杂地将她望着。 虞姝仿佛仍不放心,手依旧狠狠地压在岱梓风的嘴上,口里恨道:“我跟你说过,我这一辈子,只有我妈一个妈妈,我没有旁的亲人,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妈,你要是再敢开口说别的,我真的恨你一辈子!” 岱梓风点头,他枕在头下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抬了起来,虞姝手上的力度将将一松,他已经坐起身来,顺势将虞姝往自己怀里一带,抚着她的背轻道:“是我错了。” 虞姝没有挣扎,只是僵直着身子任由岱梓风安慰着,过了半晌,她的身子才蓦地软了下来,岱梓风听到她的声音:“你送我回家。” 43.新年快乐 临近过年, 陈芝兰突然有些思乡, 左右房子还没有卖,便想回去再过一次年。 洛镇是陈芝兰和虞姝相依为命的故乡, 陈芝兰想回去, 虞姝自然也没意见。刚一放假,就提着箱子和陈芝兰一起回去了。 彼时距离虞姝到岱梓风家做客那天不过一周, 临近年关, 大家都很忙, 岱梓风身为总裁,更是诸事缠身,自第二天早上早早地去接虞姝上班见了一面,直至虞姝离开祝市,他也没再去找过虞姝。倒是左斯南, 期间还在虞姝的小区附近出没一次。 虞姝觉得很搞笑,时至今日, 左斯南竟然还想着她能够回心转意。破镜就算能重圆, 也没见过破碎了的心还能重新粘起来的, 以为502胶真那么强效, 什么都粘得了吗? 她回洛镇去了, 谁也没告诉, 就连霍思瑶也是大年初一打电话拜年的时候才知道的。 小镇上的年味儿,是靠孩子们放鞭炮、烟火撑起来的。从天亮时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开始, 到白日里小孩们手中的摔炮、窜天猴、双响炮此起彼伏, 再到晚上朦胧夜色里的各式小烟花。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一起明了又灭。 等鞭炮声沉寂下去了,年也便过完了,麻将声也淡了,亲戚也走完了,所有人都又开始那周而复始的忙碌,或开始新的征程,或重复同样的日子。 虞姝和陈芝兰的年过得极其简单。以前王有寿还没跟陈芝兰离婚的时候,王有寿那边亲戚多,来往密切,倒还热闹些。后来王有寿抛下陈芝兰走了,陈芝兰便把自己的母亲从老家接了回来,哪知没过几年,母亲便患病去世了,陈芝兰便只身带着虞姝,过年的时候,别人都走亲访友呢,她们无处可去,只能母女俩一起围着火炉聊天。 五天的新年快乐时光,别人都觉得光阴似箭,于她们而言,却是度日如年。 这次回到洛镇,不过依旧是往年的情形。虞姝不想出门,一出门,街坊邻居全都在问婚事,面上是关心,可谁知道背地里又是怎么说的。虞姝想起自己幼时听到大人们闲聊时说的那些话,一想想现在自己在他们口中可能也是如此,不免就一阵恶寒。 只有齐叔来家里看陈芝兰的时候,她会出去转两圈。 不过,这一年,齐叔在自己家里待的时间长得有些不同寻常啊…… 晚上吃过饭,虞姝正围着火炉看电视,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还伴随着些呼喊声:“虞姝姐姐,虞姝姐姐——” 她开门,身高不到自己腰部的亮亮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扯着就往外面走,“虞姝姐姐快走,我们出去看烟花!” 他们的声音满满的都是喜悦,虞姝这么大个人了,又在外面闯荡多年,什么都见识了,对于烟花自然没有这些小孩这般痴迷。但此时此刻,被小孩牵着往外走,却也觉得惊喜,“咱们镇上今年也开始放烟花了?” 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对呀,一个漂亮的叔叔开车过来,带了好多好多的烟花呢!我也想放,可漂亮叔叔说,那是大人才能放的。我就不信,哼,漂亮叔叔真小气!” 虞姝莞尔,“亮亮,叔叔可不能用漂亮形容。” “那怎么说?我只知道漂亮。” “你可以说‘帅叔叔’。别人夸亮亮好看的时候,不也是用的‘帅’吗?” “才不是呢!大家都夸我可爱!”亮亮得意地扬了扬头,入目却刚好看到一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咚——嘭——哇哇哇!放烟花了,好好看!虞姝姐姐你快看啊!” 虞姝侧目过去,不觉也弯了眉眼,“嗯,放烟花了。” 亮亮重新拉住虞姝的手,快步向前跑着,“虞姝姐姐快走,我们近一点看!” 虞姝抬步跟上,嘴上却道:“为什么要去那么近?这里看着刚刚好啊。” 亮亮得意洋洋地笑了,“近了有糖吃啊!虞姝姐姐你快点,我要去吃糖!” 二人走到广场外二十余米处,亮亮便突然松开了她的手,撒欢似的朝着广场飞奔了过去。虞姝知道他是去要糖吃,也便不再跟过去,走了几步便站住了。烟花绚烂至极,在她的眼前绽放开来,因为离得近,她几乎怀疑绽放过的烟花会坠落到自己身上去。 两秒钟的绚烂璀璨,而后便永远销声匿迹。这是一种决绝而又凄迷的美,哀极艳极。 温润沉稳的嗓音在自己身后响起:“美吗?” “美。”她犹自沉浸在那昙花一现的绽放中,下意识便接了口。待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已经在自己颊边落下了一个吻,在自己耳边道:“新年快乐,虞姝。” 他的声音透着喜悦,似乎还带着极沉极沉的温柔。她正要转过头来,岱梓风却已经抬手把她的头固定住。“看天空。”他说。 虞姝抬眼望去,紫色的牡丹花后,鲜艳的红色绽放开来,不再是绚丽的花朵,而是几个汉字的形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流星一般从空中划过。 那几个字……虞姝看得清清楚楚,是自己的小名娇娇,还有——“新年快乐”。 一朵朵鲜红的玫瑰在夜空中接连绽放,每绽放一朵,就有“嘭——”的一声巨响,连带着心脏都得震一震。虞姝听到岱梓风带着笑意的声音:“喜欢吗?” 岱梓风的手已经放下,虞姝的头部不再受钳制,却仍是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看着那漫天璀璨的烟火道:“老套。” 烟火声震耳欲聋,周边又人声鼎沸,虞姝说话的时候对着面前的空气,话一出口,便被稀释淡了,岱梓风微微上前,扶着她的肩膀一转,笑着问她:“你说什么?” 虞姝的唇边也漾出了笑意,她微微拔高了声音,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老套——” “唔,”岱梓风直了直身子,笑意微敛,“我还有更老套的。” 虞姝笑了,“什么?” 暗夜的颜色成了最美丽的幕布,连带着那漫天的烟花映在岱梓风的眸里,变成了最美的画面。可是不过须臾,那眸里的烟火骤然消失不见,虞姝只能看到暗夜的浓重之色。 岱梓风在她的唇上呢喃:“多日不见,想我了吗?” 虞姝没有答话,只是将手抬起攀上他的脊背,加深了那个吻。 那一晚,岱梓风没有回祝市。准确地说,岱梓风住在了虞姝家。或者更准确一点,岱梓风住进了虞姝的房间。 是的,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岱梓风原来只是想来给她个惊醒,陪她过个年。他当然不会在当晚匆匆赶回祝市,但他已经在附近订好了房间,打算陪虞姝看完烟火就过去,等次日天亮了,再来陪她和陈芝兰。 是虞姝拦住了他。虞姝说:“既然来了,哪有让你住外面的道理,跟我回家。” 虞姝很少这样主动,岱梓风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待他跟虞姝回了家,给陈芝兰拜了年,回到虞姝的房间,他便开始四处搜寻。虞姝这个主人还没开口,他已经作好了主张,“哪里还有被子?我睡地上,你睡床。” 虞姝摇头笑了,“哪儿能让客人睡地上?你当然睡床上。” 原则问题绝不退步,岱梓风坚持,“男子汉大丈夫的,还分什么主人客人?就这么定了,我睡地上,你睡床。” “你是怕我睡地上?”虞姝笑问。 岱梓风没有做声,他再厚颜无耻,也不会自恋地以为虞姝是要跟他一起睡床上…… “放心,我自己的家,我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当然也是睡床上。” 岱梓风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即摇头否定,“不行,阿姨已经睡下了,你再过去会打扰到她的。” 万一夜里胃疼被发现了,陈芝兰的良苦用心便都白费了。 虞姝失笑,“谁说我要去跟我妈睡了?” 岱梓风向来灵敏的脑袋突然死机了,“那……” 虞姝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他脚下,声音温柔似水:“这是你的拖鞋,我就在附近的超市里买的,你将就着穿。还有牙刷、浴袍什么的都在袋子里,你待会儿自己拿。我先去洗澡了。” 自从身份暴露之后,虞姝哪一次对他好脸色过?更别说温柔得……岱梓风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要不然,就是撞见鬼了…… 虞姝洗完澡出来吹头发的时候,岱梓风赶紧换了鞋,抱着虞姝从超市给他买的一兜东西气定神闲地进去了。面上虽然能装得泰然自若,可是这大冷天的,好想洗个冷水澡是怎么回事? 岱梓风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洗着,待洗完澡,拆开袋子一看,牙刷、口杯、毛巾、浴袍、内裤……还有……还有…… 避孕套???! 44.突飞猛进 岱梓风深吸了一口气, 强自绷着一张脸走了出去。屋里, 虞姝早已吹好了头发在梳妆镜前坐着,她在梳头发, 很久很久才梳一下, 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已。因为侧背对着门口,岱梓风都在门口站了许久了, 她都没有发现。 岱梓风的视线越过虞姝向前, 床已经铺好了, 两张被子叠在一起,遮住了整张床面。 正是愣神,虞姝的声音突然响起:“洗好了。” 声音清澈,不含一点杂音。 岱梓风捏着避孕套的手忽而紧了紧,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嗯”。 虞姝转过头来, 看他僵直着身子在门口站着,忽而笑了, “门口不冷吗?过来, 我给你吹头发。” 虞姝的手法很温柔, 灯光下的皮肤吹弹可破, 素白的手穿梭在他的发间, 仿佛莹莹泛着光。岱梓风只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强迫自己把目光别开,却是向上看向了虞姝的脸。 虞姝的头发没有扎, 因为微微低着头, 柔软的长发便倾泻了下来, 有发梢落在他脖颈上,随着虞姝的动作微微拂动,他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抓挠自己的心。长发隐隐遮住了虞姝的侧脸,透过镜子,岱梓风依旧看不到她的表情,甚至连五官都无法辨别,却莫名地觉得,柔软,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柔软的,柔软地让人沉溺。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岱梓风伸手一捞,虞姝便跌坐在了他的怀里,他呼吸急促,在她颊边吐息:“你在诱惑我。” 岱梓风的吐息温热,悉数扑到虞姝的脸上,虞姝只觉得脸颊发痒,却只是发痒,一点都不发烫。她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就在岱梓风紧了紧手臂想要进一步动作时,她却猛然抽出手来,转身就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是虞姝第一次主动吻他。准确地说,这是虞姝第一次对他这么主动。 他惊愕地睁着眼,却见虞姝双目紧闭,还带着湿意的睫毛微微颤着,看不出其中的情愫来。唇上的感觉温润柔软,带着些香草味,岱梓风觉得自己向来清醒的脑袋彻底混沌了,五指穿进虞姝的发间,手掌微微发力,只想着把虞姝带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的吻带着**,起初的轻柔渐渐变得有些粗鲁,虞姝的主动回应更让他觉得欢欣鼓舞,他渐渐地不满足于此,下意识地便伸进了虞姝的浴袍。他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着什么在不住地叫嚣,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 他想要她,他很早就想要她了!他想看着她在自己身下极致地绽放,他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部捧到她面前,让她欢笑,让她无忧,让她快快乐乐地一直到老。 虞姝却在这时别过头去,按住了他的手。他脑袋里的混沌猛然淡了,渐渐散了,虞姝眉目含烟,唇色醴红,喘息了片刻便笑了,“袋子里的东西,你看到了?” 岱梓风点头,方才动情之时,那盒避孕套掉到了地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他心下一松,手上又开始了动作,一边吻着虞姝一边道:“你放心,我会记得戴套的。我要娶的是你,绝不会让你未婚先孕的。” 岱梓风的手四处点火,虞姝没有拦她,却是再也没了回应,他心知不对,正待去看虞姝的眼睛,便听虞姝道:“我听说,男人大都有处女情结。”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是未停,只漫不经心道:“谁都有过去。” 虞姝咬了咬牙,再次按住了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是处女。” “那又怎样?”岱梓风俯身下去,把吻落在了虞姝的眸子上。那双眸子里情愫太多,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是不是如果十年前他早点出手,结局就会完全不同? 岱梓风霍然起身,轻柔地把虞姝放到床上,继而俯身上去,虞姝还没有从那四个字中回过神来,密密匝匝的吻就那么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虞姝听到岱梓风的声音:“虞姝,你为什么总不相信我……” 虞姝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浑身像着了火一般,岱梓风在她身下轻轻一按,她便止不住地战栗。 岱梓风吻上她的眼睛,又在她耳边呢喃:“但我总会让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深沉喑哑,格外蛊惑人心。 醒来的时候,虞姝发现自己正躺在岱梓风的怀里。他的胳膊上红了一片,隐隐都是自己发丝的纹路。 虞姝动了动身子,岱梓风立即紧了紧手臂,“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虞姝竟然觉得十分好听。 她闭上了眼睛,却是全无困意,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动了动。 岱梓风却在她脖颈处微微咬了一口,几乎带着一些咬牙切齿,“娇娇,你再动可别怪我!” 虞姝也感觉到了臀股处硬邦邦的某物,当下烧红了脸,身体一僵,便没了动作。 岱梓风还埋在她的颈项处,压抑着嗓子沉沉吐息。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你怎么不多买点……” “我怎么知道你……”虞姝依旧没敢动作,僵着身子骂了声,“色狼。” “夫人骂得好,很贴切。”岱梓风不自觉笑了笑,没忍住抬起头来虞姝唇边吻了一下。虞姝还没有发作,他便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来,动一下。” 虞姝没有动作,依旧僵直着身子背对着他。岱梓风无奈,伸手将她的头微微扶起,叹道:“头抬起一点。” 虞姝只当他胳膊被压得不舒服,赶紧把头抬起。岱梓风胳膊一抽,立即便转过了身去,叹道:“你再睡会儿,我去洗个澡。” 虞姝转过身来,“很难受?” 岱梓风憋闷,“你说呢?” 岱梓风的表情实在太过哀怨,虞姝哪里见过他这样,一时没忍住笑了。岱梓风扑过来,一口咬在了她脸上。 虞姝吓得闭上了眼,待感觉到了他牙齿咬着自己的感觉,不由抽了口气,“你属狗的啊!” “夫人错了,我属狼的。”岱梓风松开了口,抬手摩搓着那排极浅的压印笑得意味深长,“我又不会真咬你,至于吓成这样?” 虞姝把脸埋在被子里,一双眼睛在夜里格外有神。她目光闪烁,低声嘟囔:“万一毁容了怎么办?” 岱梓风轻笑一声,忽而再次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刚好,我就能名正言顺地金屋藏娇。” 敢情这厮怀的这心思……虞姝将自己彻底埋进了被子里。 岱梓风去拉被子,没有拉动,他再拉一拉,收了手笑道:“也好,被里藏娇我更是求之不得。” 虞姝掀开被子,白了他一眼,“岱总,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岱梓风很配合,立即敛了笑,面无表情道:“那我去洗澡了。” 虞姝:…… 45.推心置腹 岱梓风再次从浴室出来踏进屋里, 虞姝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灯光暖黄, 照在她的脸上,却丝毫觉不出温暖。 “怎么不睡?”岱梓风走过去, 刚上了床, 虞姝便扑了过去,她虽已穿好了睡袍, 但是v领的袍子, 她的胳膊环在岱梓风的脖颈上, 胸前的风光就……嗯,露出了那么一点点。 软香温玉在怀,岱梓风只觉得刚才的澡白洗了。他叹了口气,“你不累?” 虞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点没有别的回应。 岱梓风的视线微微朝下, 虞姝胸前的风光便尽收入了眼底,他沉了嗓子:“看来刚才没能满足你, 那就再来一次!” 话音一落, 他便作势要低头吻她。虞姝终于在这时有了反应, 一边侧过头躲去他的吻, 一边道了声:“别闹!” 此刻究竟是谁在闹, 岱梓风颇有些哭笑不得。却见虞姝又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他, “岱梓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固执而有些悲伤, 岱梓风笑着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轻道:“你问。” “为什么不让我未婚先孕?” “因为不想奉子成婚。” 果真如此……虞姝的眸光一暗, 手上的力度也松了。岱梓风的话几乎不假思索,又近乎斩钉截铁,但他分明还有后话,虞姝却已兀自开了口:“你放心,就算有孩子了,我也不会用她做筹码缠着你。” 岱梓风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我还巴不得你能因此赖我一辈子。” 虞姝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吭声。岱梓风眸色渐深,微微动了动身子,强迫虞姝伏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满是无奈:“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我的确也怕你怀孕,但最主要的还是顾及你的身子。虞姝,我们以后也是要生孩子的,必须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虞姝点了点头。岱梓风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也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这份说辞。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郑重而深沉:“至于怀孕……虞姝,我想娶的人是你,不是你肚子里的宝宝。如果等怀孕了再结婚,外人少不了说三道四,说我们奉子成婚,说我们的结合全都是因为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 说虞姝……全是靠着这个孩子嫁入豪门…… 岱梓风话音微顿,突然笑了,“不知道你赞不赞同,在我看来,结婚之前得来的孩子,要不是阴差阳错,大概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怕得不到父母的认可,二是怕拴不住爱人的心。但是虞姝,前者我们已经不用担心了,而后者,虽然你还不爱我,但我却有信心。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靠孩子来解决。” 一连说了这么多话,岱梓风都觉得婆婆妈妈,几乎不像自己了。然而说了这么多,虞姝却一直伏在他的胸口,一动都没动。岱梓风只好继续:“虞姝,我说了,蛇与蛇尚且不同,何况蛇与井绳。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是,就相信我这根井绳一次,嗯?” 就算是不信,至少也摇摇头?岱梓风皱着眉头低头看她,却见她闭着眼睛,他的手抚上去轻轻推了推都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轻柔的声音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宠溺:“就知道你累了。” 伸手把杯子往上拉了拉,又换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躺下。岱梓风用手环着虞姝,大掌覆在她的肚子上,过了半晌突然轻笑了一声,低声道:“不过爸妈倒是急着抱孙子,到时候我们把孩子丢给他们,他们带孩子玩,我带你玩,你说好不好?” 岱梓风的出现轰动了洛镇,大年初二他和虞姝牵着手漫步在街头的时候,收到了许多人的意味深长的眼光。 昨晚的烟花绚烂而轰动,那醒目的“娇娇新年快乐”一出现,但凡知道虞姝小名的人都知道这烟花是为谁放的了。洛镇难得出点什么大新闻,又适逢过年,家家户户都闲在家里,走动得也近,很快便传遍了街巷里弄,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众说纷纭。 晚上天黑,他们不知道来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些内心阴暗的人微微动动脑筋,便以为虞姝这是凭着自己那幅皮囊傍上了大款,如果不是个糟老头子,就是自己做了小三,见不得光的。这种人惯会嚼舌根,给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添点油、加点醋,再以尖酸刻薄的口吻说出来,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虽然也会有些人有自己的主观判断与评判,但那种言论毕竟占了上风,人们很对昨晚的那个男人很好奇,对虞姝很鄙夷,更多的却是羡慕与妒忌。 此刻看到岱梓风一副丰神俊朗、气质非凡的样子,姿态亲昵而又优雅地与虞姝一起在街头走着,人们眸中其他的神色几乎都没了,满满的都是羡慕与妒忌。 也有真心祝福虞姝的,看见二人便非得邀请二人回自己家坐坐,还拉着岱梓风说了一大通虞姝的好话,直夸他有福气。 岱梓风笑柔了眉眼,“您说的是,我也觉得自己有福气。” 亮亮和亮亮妈迎面而来的时候,亮亮兴奋地挣开了妈妈的手,朝着岱梓风就扑了过来,“帅叔叔,今晚还有烟花吗?” “亮亮!”亮亮妈尴尬地快步走上前来,拉住了自家儿子,尴尬地朝着虞姝和岱梓风笑了笑,“这孩子淘气,你们别介意。” “李嫂,”虞姝笑着笑着打了声招呼,俯下身来摸了摸亮亮的头,“怎么,还想看?” 亮亮使劲点了点头,“想看想看,太好看了!虞姝姐姐,要是天天都有多好。” 亮亮妈嗔怪了一眼,却见岱梓风俯下身来,笑道:“今晚是没有了,叔叔赔你一个红包,等叔叔和你虞姝姐姐结婚了,叔叔再来放一次,嗯?” “那你和虞姝姐姐什么时候结婚呢?”李嫂不发话,亮亮也不敢接红包,只好继续盼望自己的烟花。 岱梓风看了虞姝一眼,虞姝唇畔噙着笑,没有一丝尴尬与不喜,岱梓风笑着把红包放到亮亮手里,“大概,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这一天,岱梓风和虞姝牵着手,几乎在街上走了一天。他们走得很慢,有时会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有时候就只是牵着手,彼此静默着。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或者岱梓风会在虞姝面前扎起步子,豪迈地喊一声:“来,我背你!” 虞姝笑着拉他的手臂,“好了好了,快坐下歇歇,你难道想今天把洛镇逛个遍?” 岱梓风一本正经,“唔,被你识破了。” 虞姝失笑,“那恐怕脚都要走断了。” 岱梓风不以为然,“夫人太小瞧为夫了。” 虞姝愣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夫人’、‘为夫’的,我的眼前便会浮现出一个走路颤颤巍巍、有着花白胡子的老爷爷。” “哦?”岱梓风沉吟,“你这是在变相地说我体力不行?” 虞姝笑弯了眉眼,目光从他身上转向旁处,似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柔光,美好,祥和。岱梓风看了半晌,突然拦腰将她抱起,她没有防备,一下子惊呼出声:“你干什么?” “夫人不是嫌弃为夫体力不行?”岱梓风抱着她转了几个圈,笑道,“为夫得为自己正个名。” 周围人来人往,虞姝红了脸,“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放,”岱梓风说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就是要他们看着。” 虞姝一时语塞,看着周围不时投来的目光也不敢挣扎,但到底是没有岱梓风脸皮厚,也不敢往别处看了,只把头微微低下,朝着岱梓风嘟囔:“神经病。” 岱梓风颇是受用,歪头在虞姝脸颊上啄了一下,笑道:“夫人给我取的爱称已经从两个字进化到三个字了,有进步。” 虞姝眄他一眼,待看到他那双眸子里满满的笑意,不觉也笑了,“好了,你放我下来,我们去别处走走。” 二人转遍了大街小巷,直至后来虞姝实在走不动了,终于爬上了岱梓风的背。岱梓风的背宽厚温暖,虞姝趴在上面,觉得极为踏实。 岱梓风说:“等你老了,我也这样背着你逛街,好不好?” 虞姝失笑:“说得好像你不会老似的。” 岱梓风信誓旦旦:“我现在背得动你,老了也一样背得了你。” 虞姝把脸贴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反驳:“我才不信。” 岱梓风转过脸来,她的唇便擦在了他的脸颊上。她听到岱梓风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不信?” 虞姝歪了歪头,“我不信。” “那我们就走着瞧。” “……走着瞧。” “等春暖花开了,我们结婚好不好?” “……” “今天我背着你走了这么远,街坊邻居都看到了。” “嗯?” “嗯,大概,除了我,也没什么人敢要你了……” 46.水到渠成 岱梓风想一直在洛镇陪虞姝过完年再走, 虞姝自然不答应。别说他是致远集团的总裁了, 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单是父母也不会乐意过年时自己的儿子一直不在身边。更何况, 虽说是过年, 虞姝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应酬肯定是少不了的。 怎么能一直耗在她身边? 所以大年初三, 虞姝便开始赶人了。 岱梓风气定神闲地坐着, 慢条斯理道:“所谓成家立业, 都是先成家,再立业。我这业也立得差不多了,为成家多下些功夫也是理所应当。” 虞姝拉他起来,“就算是这样,你也得回去陪陪爸妈, 大过年的。” 岱梓风岿然不动,“可是爸妈说, 让我赶紧给他们娶个儿媳妇儿, 这比陪他们过年更重要。” 软磨硬泡都没有用, 最后陈芝兰提了个建议:“在洛镇也呆了这么多天了, 不如小岱带娇娇回祝市去。年还是要陪父母过的, 不能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才追悔莫及, 娇娇你也别任性,跟小岱回去, 小岱的爸妈见到你肯定高兴。” 陈芝兰提的建议其实正中岱梓风下怀, 但是听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心里却再也舒坦不起来了。 陈芝兰的爱深沉而厚重,岱梓风感动,不忍让陈芝兰的良苦用心付诸东流,可是他也担心,虞姝现在毫不知情,固然不会伤心难过,等到纸终于包不住火了,只怕她除了悲伤,还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只是减少了她痛苦的时间,却分毫不会减轻她的痛苦,相反,还可能加重。 虞姝让陈芝兰也一起回祝市,陈芝兰笑着拒绝了:“这孩子,听妈的话,跟小岱回去好好陪陪你叔叔阿姨,妈虽然在祝市也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到底不如这里熟悉。更何况,阿姨还想跟你齐叔多聊一聊。等过完年妈再去看你。” 岱梓风说要带陈芝兰一起回家,陈芝兰却怎么都不肯,只是笑着道:“小岱,阿姨可把娇娇交给你了。” 岱梓风点头,道:“阿姨您放心。”末了又仔细叮嘱:“阿姨,您要是有需要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芝兰点头应下:“快收拾收拾东西走。” 虞姝跟着岱梓风走了。车刚刚从家门口驶过的时候,虞姝回过头看陈芝兰的身影,那么瘦削单薄,即便穿得很厚,看起来依然是皮包骨头。 她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睡觉前,她到陈芝兰屋里。陈芝兰正坐在床头看《道德经》,见她一来便放下书来,笑看着她道:“小岱呢?” “洗澡呢。”她答,有一点点羞赧。 “不分手了?”陈芝兰取笑道。 “不分了。”虞姝在陈芝兰床前坐下,看着陈芝兰道,“妈,这下您不用愁女儿嫁不出去了,以后尽管吃好喝好休息好,再也别为我担心了。” 陈芝兰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笑叹道:“可不是么,妈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如今终于能安心休息休息了。” 陈芝兰的手几乎是皮包骨头,虞姝看得心疼,“妈,等过了年,我再带您到医院瞧瞧,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就是肠胃不舒服,不要紧的,”陈芝兰笑着拍了拍虞姝的手,安慰她道,“医生不都说了吗?就是以前不注意饮食落下的病,以后好好调理就慢慢恢复过来了。” 虞姝还待说什么,陈芝兰已经开始赶人了:“行了,你先回去睡,妈再看几分钟书就也睡了,人老了,撑不住了……” 陈芝兰早已从虞姝的视线里消失了,虞姝叹了口气,每一次陈芝兰说自己老,她都会反驳一句“您才不老呢!”可是这一次,她却不得不承认,陈芝兰是真的老了啊。 苍老仿佛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前面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突然之间,一切便都不复以往了。 虞姝回过头来,对岱梓风道:“等过了年,我想带妈到别的医院看看。” “你怕上次误诊?” “希望不是,”虞姝叹了口气,“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岱梓风伸手握了握虞姝的,“那好,到时候我来安排。” 他们回到岱梓风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将晚。这年春节来得迟,护城河面上的冰层已经消融,夕阳的余晖慷慨而又潇洒地洒在河面上,粼粼的波光泛着些暖色。车子刚驶进城区,年味儿就隔着车窗渗了进来,欢声笑语,洋洋喜气,喜庆极了。 早在回程之前,岱梓风已经打电话告诉了岱父岱母,岱母本来约了人打牌的,一听儿子要带虞姝回家,立即就推了,风风火火地去备好了新年礼物在家里巴巴地等着他们回来。 那晚岱梓风和虞姝把动静闹得那么大,虽然离开的时候还微笑着跟他们告辞,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但岱母毕竟让刘嫂送了一次水果上去。 水果没送成功,倒是发现了两人的秘密。 岱母泪目,原以为是木已成舟,坐等抱孙子了,没想到竟是貌合神离啊…… 自己丰神俊朗、iq超群的儿子,没想到情路不仅开发得迟,竟然还这么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哎,果真上帝都是公平的,给了你一扇窗,必定会关掉一个门。 所以岱梓风一说去找虞姝,岱母立即就举双手赞成,不仅赞成,还对岱梓风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巴巴地盼着儿子能把心上人追回来。这不,岱梓风要带虞姝回来了,这么快就带回来了,岱母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得意—— 多亏自己给儿子支招啊!还是女人了解女人,关键时候还是得自己出马! 虞姝的到来让岱母心生欢喜,虞姝的留宿更让岱母乐开了花。最关键的是,虞姝这次来了之后明显跟上次不一样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体贴与欢喜,假不了的。 岱母在虞姝没注意的时候为儿子竖了个大拇指。 要是虞姝也能一下子生个龙凤胎就好了,她便同时拥有了儿媳、女儿、孙子和孙女,人生都圆满了…… 春节过后,日子便又忙碌起来,虞姝既然已经接受岱梓风,也便不再避什么,有了岱梓风的支持与宠溺,再难听的流言蜚语都变得毫无杀伤力。他眉目柔和,她浅笑安然,日子这样美好简单。 陈芝兰一直在洛镇待到过完了元宵节才回来。虞姝本来想着等她回来就带她去医院看看,结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陈芝兰回来的时候,虞姝手头刚接了一个活,一时还闲不下来。 而那个活,嗯,全是拜岱梓风所赐—— 春节之后虞姝便恢复了日常工作,接到的第一个竟然就要出差,虽然就在隔壁省份,但是,她和岱梓风毕竟才真正在一起没几天,虽不能算是新婚燕尔,却胜似新婚燕尔。这个时候小别…… 岱梓风送她去了车站,在她下车之前勾住她的脖子便深深地吻了下去,而后又抵着她的额头问她:“致远也有很多时候需要翻译,怎么没见请你来?” 虞姝知道他心里别扭,故意沉沉叹了口气,“可能就是所谓的没有缘分。” “那么,”岱梓风突然笑了,“就让我来制造些缘分好了。” 而这一次,就是岱梓风制造的缘分。 是夜,虞姝住在了岱梓风家。 至于理由嘛……岱梓风给了个颇为正经的理由——工作。他说,有他在,虞姝的工作做起来肯定能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倒不假。翻译这个活并不好做,对译员的知识储备要求极高,但虞姝就是知识储备再丰富,到底比不过岱梓风这个行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术业有专攻嘛! 如果岱梓风能在一旁帮她讲解一番,倒真的能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虞姝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那事半功倍节省下来的正经时间里,全被岱梓风拉着做了不正经的事。岱梓风说得义正辞严,这些时间是他帮忙省的,所以支配权在他。 他还说,浮生偷得一点闲,半秒都不能浪费了。 事实证明,他还真的是……半秒都没有浪费啊…… 第二天,虞姝说什么也不跟他回家了。然而岱梓风却说,走,明天一起去上班。明天工作那么重要,我不会乱来的。 虞姝信了。 于是那一晚,岱梓风睡了客房。 那是虞姝第一次正式亮相致远,致远总部各部门都炸开了锅,纷纷在议论这个美女翻译和自家的总裁。吃不到葡萄当然会说是酸的,那些议论五彩缤纷、五味俱全,只不过谁也没有胆量说给总裁听。 然而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他们不敢说,有的是人去打小报告,或者准确地说,是去兴师问罪。 而那个人,便是之前临时补上的总裁助理。不过彼时,她已经不是总裁助理了…… 47.山雨欲来 柳水流在外面等了很久才等到了岱梓风。 岱梓风一从办公室出来, 她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两臂一伸,死死地挡住了岱梓风的去路。 岱梓风目不斜视, 直接往左边迈了一步, 柳水流不甘示弱,右脚一迈, 高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看着他。 如此这般两三个回合, 岱梓风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柳小姐麻烦让一下, 我赶时间。” 柳水流挽着眉头冷哼一声:“干什么?去找虞姝?” 岱梓风没有回答,抬起脚就走。 柳水流连蹦带跳地后退几步,然后卯足了力气脚抓着地面,依旧伸长了手臂拦他:“不许走!” 岱梓风双目微眯,眸光顿冷, 分明已是不耐,柳水流却更加挺直了腰杆, 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说你和虞姝的?!” 秘书小舟一脸尴尬地拉了拉柳水流的胳膊, 朝着岱梓风勉强笑笑:“总……总裁, 对不起, 我实在……” 岱梓风看了她一眼, “去倒两杯水来。” 说罢, 看也没看柳水流一眼便转过身去,径直回了办公室。 柳水流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理直气壮地跟了进去。 岱梓风刚落座, 柳水流便又怒气冲冲地开了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我们的事情, 跟柳小姐并没有关系。”岱梓风漠然开口,依旧没有回答柳水流的问题。 “你!”柳水流蓦然涨红了脸,还没有再次开口,小舟敲了敲门进来了,她气呼呼地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瞪圆了眼睛看他,“没想到你这么不负责任,我要回去告诉我爸爸!” “柳小姐难道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岱梓风面色依旧,丝毫不起波澜,“你可要想清楚了。” 柳水流一噎,转眼便开始反驳:“我不管,本来还以为你是真心对她好的,没想到竟然是个只顾自己的混蛋。你知不知道外面说她说得有多难听……” “那又怎样?”岱梓风放下水杯,依旧气定神闲。 这可彻底惹恼了柳水流,她霍然站起身来,伸出手指着岱梓风抖了许久,“你你你……你竟然就这样任由她被别人说三道四!真是人面兽心、斯文败类!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爸,让我爸……” “让你爸做什么?”岱梓风站起身来,“我的人,自然有我护着,不劳你们费心了。” “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说护着。”柳水流冷哼一声,看着岱梓风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到他面前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护着?让我姐姐认祖归宗,我们柳家的地位在这儿,谁还敢说什么!” “想要堵住悠悠之口,门当户对只是下策,”岱梓风气定神闲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情绪,不过那情绪让原本怒气冲冲的柳水流更是差点气得冒烟,“她以前不需要柳家,现在更不需要。柳小姐,我不知道柳家以前对她做了什么,但既然有我岱梓风在,就绝不会给你们机会再来伤害她。” 岱梓风的眼睛本来就深邃,此刻寒意四起,柳水流原已冒起三丈的火就立刻被扑了个奄奄一息。但她到底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被爸爸和哥哥宠上了天,骄纵的脾性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矮上三分。她咽了口口水,挺胸抬头,强撑着道:“谁说我们要伤害她,你别挑拨离间。我这就去告诉她真相,我就不信……” 柳水流说着,就要转身出门,岱梓风也不拦,只是在她身后冷声道:“我这个人别的没什么优点,就是报复心强。你尽管去告诉她,刚好我最近对鸿盛有些想法,不如咱们就试试看?看我下手强,还是你哥撑得久……” 岱梓风是个厉害角色,柳水流以前就算不了解,近来也知道了。就连柳文盛都对他赞不绝口,而自己的哥哥……大概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虽然厉害,对生物科技这方面却并没有多深入,鸿盛又是业内翘首,怎么说也不用怕他。 柳水流停下脚步,笑着回过头来,“我虽然涉世不深,你也用不着吓唬我。你还真能翻雨覆雨了不成?我们鸿盛才不怕你。” “我的确不能翻云覆雨。”岱梓风笑了,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就在柳水流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发毛时,他突然开了口:“但我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谁要是让她不痛快了,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仇给报回来,她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大不了同归于尽,我是不怕,就看你们舍不舍得。” 岱梓风的声音极冷,唇角虽然微微上弯着,眼里的寒光若隐若现,映得那微弯的唇角都像一把小弯刀,仿佛随时能让人血溅当场。柳水流咬了咬唇,气呼呼地走了。 刚一走出去,不期然竟然遇到了虞姝。她心里委屈,想认却又不敢说,愣是在虞姝面前咬着嘴巴站了半晌,眼里朦朦胧胧,一副受欺负的小媳妇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虞姝正是奇怪,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个究竟,岱梓风便走了出来。柳水流听到身后的声音,气恼地回头看了一眼,跺着脚跑开了。 小舟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没缓过劲来,便听岱梓风问虞姝:“来了怎么也没说一声?” 小舟顿时一个激灵,忙道:“总裁,虞小姐说想给你个惊喜,就没让我……”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岱梓风打断了她的话,看向虞姝的眉目极为柔和,连带着说话都温和了点,“小舟你早点回去。” 小舟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开溜了。 “来很久了?”岱梓风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本来是打算去你公司接你的,临时又出了点事,怎么?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里不乏调笑的意味,虞姝只是笑了笑,转口问道:“刚才那位是……” 虽然表情不是很好,却能看出来也是个肤白貌美的主,衣品也还不错,看那品牌,应该也是个有钱人。而且,还年轻,满脸都是胶原蛋白。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从岱梓风办公室里出来,会是那样一副表情呢? 真的是……不让人遐想都难啊。 岱梓风当然没想那么多,但是一听虞姝问,就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柳水流和虞姝长得极像,不然他当时也不会起疑心。又一想,在他出来之前柳水流便见了虞姝,怕是早在看见他之前说了些什么。不过时间那么短,应该也说不了多少。 他心思几转,笑道:“她啊,她是我爸一个朋友的女儿,前段时间在这边实习,态度不好,我教训了两句。怎么,她跟你说什么了?” 虞姝摇了摇头,“能跟我说什么?就是看着挺委屈的样子。” “小姑娘家,脸皮薄,还没说几句就想给我挤豆豆,真招架不了。”岱梓风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来看她,却见她笑着紧了紧握着的手,道:“你也知道人家小姑娘脸皮薄,干嘛板着脸吓唬她?” 岱梓风微微放下心来,一本正经道:“那是我本来就长得板正,不赖我。” 虞姝被他逗得笑出声来,拉了拉他的手臂道:“快走!咱们今晚回我家吃饭,你可得帮我劝劝我妈,最近她都不待见我了,一说带她去医院她就跟我急,劝她她就跟我冷战。我就不明白了,去医院看看医生能让她损失点什么,避得跟什么似的,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了。” 岱梓风笑意微敛,抬手拍了拍虞姝搭在自己臂间的手,强自笑道:“好,待会儿吃完饭我劝劝她。” “你这个未来女婿在她心中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虞姝喜上眉梢,踮起脚尖就在岱梓风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喜滋滋道,“你说话她一定听!” 岱梓风看着她那欢喜的样子,目光蓦然便深沉了许多。 他也是时候作出决定了。 三个人一起吃饭,气氛倒是和谐融洽,陈芝兰明显胃口不行,坐着基本上就招呼岱梓风吃菜,自己都没动过几筷子,有好几次,虞姝给她夹菜,发现原来给她夹的基本上都没怎么动。她嘱咐陈芝兰:“吃呀妈,别只顾着招呼我们。” 陈芝兰勉强笑笑,道:“你们回来之前我已经吃过了,现在吃不下了。” 虞姝还待说什么,陈芝兰已经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你俩慢慢吃,我回屋坐会儿,坐在这儿妨碍你们。” “你有没有觉得我妈好像又瘦了……”看着陈芝兰的背影,虞姝喃喃出声,待陈芝兰进了门,虞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最近心里很不安,她又不让我带她上医院,可是她越是不让我带她上医院我就越是不安。” 岱梓风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去劝劝阿姨。” 虞姝把筷子放下,“我也去。” “你坐着,再吃点。”说罢,岱梓风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进去之后又让阿姨急,好心又帮了倒忙。” 48.终究知晓 岱梓风是一个很好的说客, 虞姝在外面支着头晃了一会儿神, 岱梓风便出来了。 他的目光极为凝重,就如寂静无光的暗夜一般, 铺天盖地地朝着虞姝席卷而来。虞姝回过头来, 就见他眸色深沉地向自己望着,不由便心里一慌, “怎么了?我妈她……” 岱梓风抬步向来走来, 他的唇边绽放出一抹笑来, 眉目也柔和了许多,“我把阿姨骗去了医院,你怎么奖励我?” 虞姝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吓死我了你, 刚刚干嘛那种表情……” 岱梓风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臂抱住她, 吻着她的头发。虞姝正想问问什么时候去, 便听到了岱梓风的声音:“娇娇, 我想给你一个家。” 岱梓风的动作很轻柔, 声音也很温柔, 虞姝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软化了。 她似乎看到一轮暖阳冉冉升起, 慷慨淋漓地照射在自己心里,原本隐藏在心里的那份勾魂蚀骨的疑虑与担忧, 还有柳水流那一张欲说还休的脸, 渐渐散了、淡了, 消失不见了。 虞姝带陈芝兰去了医院。 她原本是想换一家医院,但岱梓风说,他从国外请了专家,就在原来那家医院看看也可以,更何况那是他自己投资的医院,服务会更周到一些。 陈芝兰进去检查的时候还对着虞姝宽慰地笑了笑,就像小时候给她买糖时一样,“你在这儿等一下,妈待会儿就出来。” 陈芝兰的笑一如以往,虞姝心里的巨石仿佛一下子轻了许多。再一想,岱梓风从国外请来了专家,那一定是很厉害的,哪怕真有什么不好,应该也是能很快治好的。 岱梓风与她十指相扣,跟她说:“你别担心。” 虞姝点了点头,笑容安然,“我没有担心。妈她只是瘦了而已,等大夫查出是什么问题,我们好好治疗就好,没事儿的。” 岱梓风紧了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陈芝兰出来的时候,面上依旧是笑着,虞姝快步过去,扶着陈芝兰的手臂问医生:“医生,怎么样?我妈她……”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芝兰已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娇娇,让小岱跟医生聊一聊,你跟我来,妈有话跟你说。” 陈芝兰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虞姝却不能再像之前那般从容心安了,她紧了紧抓着陈芝兰手臂的手,挽着眉头问她:“怎么了?” “小岱。”陈芝兰看过去,声音和缓。虞姝也看向岱梓风,正是心里不安,便见岱梓风朝她们点了点头,宽慰地笑了笑,“阿姨,你们跟护士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去找你们。” 一旁的护士忙做了个请的姿势,恭敬客气道:“两位女士,请这边走。” 虞姝还待问些什么,岱梓风却已经侧过身去,“沈医生,我们借一步说话。” 护士带她们去的,是一间高级病房。虞姝一路惴惴不安,心里大抵也是知道了些什么,却终究不愿意相信,直到走到病房门口,她终于仓皇开口:“妈,您怎么了?为什么要住院?咱不住院,回去我好好照顾您,一定能养回来的,干嘛要住院……是不是医生吓唬您……” 她的手抓得很紧,陈芝兰把手覆在她手上,笑了笑道:“娇娇,你别怕,人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谁也躲不过。妈原来是放心不下你,所以瞒着你,好在现在有了小岱,妈也没什么挂念的了。” 陈芝兰的声音很轻,就如春日的和风一般,虞姝却觉得自己如坠冰窖。她张了张口,嘴唇上下哆嗦了许久,才渐渐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妈……妈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护士领她们进去,交代了一番之后便走开了。陈芝兰拉着虞姝坐下,看着她道:“到这个时候了,妈也不瞒你。妈得了胃癌,已经是晚期了,没得治了。娇娇……” 陈芝兰后面说了些什么,虞姝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她的脑海里全是那句“已经是晚期了,没得治了”,以陈芝兰特有的平和语气说出来,循环往复,一遍一遍地震荡着她的耳膜,又从耳膜处发散开来,席卷了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毛孔,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连带着疼起来,没了休止。 “不会的,怎么会呢?”虞姝看着陈芝兰的脸喃喃开口,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震惊与恐慌,有透明的液体渐渐渗出来,盈满了整个眼眶,“妈,肯定是他们误诊了,咱们不在这家医院看了,我带你去别处看看,怎么可能是胃癌晚期呢?你不过是胃口差了点而已,吃得少,自然就瘦了些,哪里就那么严重了,听他们胡说……” 虞姝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拉着陈芝兰走,“妈,妈,走,咱们现在就走!我带您去看别的医生,怎么就没得治了,骗人……” “娇娇,娇娇……”陈芝兰一边掰着她的手一边一边喊着,虞姝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的,搀扶着陈芝兰就往外走,她的手明显在发抖,陈芝兰心里又疼又急,使劲一甩胳膊,对着虞姝厉声喊道,“早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我就应该自己一个人死在外面!” 虞姝心里一抖,泪顿时就下来了,“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说的什么话?”陈芝兰的身体抖了抖,声音都是发颤的,“娇娇,你是怕妈害了重病连累你?不想让妈住院,是怕花钱?你带我去哪儿?去找什么医生看?这个病哪个医生看得好?还是说就让我待在家里慢慢等死?啊?” 虞姝惊了,也慌了,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妈,妈您怎么这么想……我怎么会……” “你不会,你不会就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陈芝兰深吸了口气,浑身解数地说了那么几句话,直觉得力气都跟抽尽了似的。她跌坐在床上,看着虞姝道:“娇娇,你也这么大了,怎么连这点子事都看不开呢?人总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多大区别?妈这一辈子本来也没什么志向,把你拉扯大了,妈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就算是立刻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妈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虞姝抽了抽鼻子,“我……我不想您死啊……我还没有好好孝顺您,还没有……对,岱梓风说他请了专家来,他一定有办法治好您的,妈您别说这丧气话,咱们能治好的,肯定能治好的!” 陈芝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虞姝的头发,轻道:“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小岱早已请了专家给我瞧了,娇娇,大夫只能治病,不能救命,妈的身体早已经不行了,没得救了。” “总有办法的。”虞姝执拗。 “妈早就看开了,娇娇,现在每再活一天,妈都觉得是老天额外的恩赐,觉得很开心,很满足,”陈芝兰的目光极为祥和,仿佛真的一点都不畏惧死亡一般,说着说着,唇畔竟然都挂了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参加你的婚礼,没能看我的娇娇最美的样子。很早以前妈就在想,我的娇娇这么美这么好,我总得把她交给一个配得上她的人才放心,现在有了小岱,妈很知足了,就怕等不到参加你们的婚礼……” “妈您放心,”虞姝擦了擦眼泪,笑着道,“我和岱梓风正打算结婚呢,我要您看着我美美地嫁出去,还要给您生个小外孙,让他天天围着您喊姥姥。您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晚期怎么了?我有个同事,她奶奶也得了癌症,照样又活了三四十年,您好好听大夫的话,配合治疗,总会好的。” 陈芝兰点头,怜爱地摸了摸虞姝的脸,“妈知道。” 陈芝兰睡了,虞姝走出门的时候,岱梓风正在一旁靠墙站着。他前两天出差,凌晨五点才下了飞机,回家换了身衣服就匆忙赶到了虞姝家,虞姝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说让他先休息,下午再去医院,他没有同意。 此时依旧一身熨帖的西服穿在身上,眉眼间却尽是疲惫,听到房门响了,他立即直起身来,朝着虞姝问道:“阿姨睡了?” “嗯,”虞姝点了点头,看着岱梓风凝重的脸问他,“你早知道了?” 岱梓风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姨怕你担心。”岱梓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里道,“虞姝,阿姨瞒得很辛苦。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虞姝,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让阿姨的良苦用心白费了。你放心,在医院至少有医生护士们照看着,这种病心态很关键,你一定得振作起来,你振作了,阿姨才能振作。” “嗯,”虞姝在岱梓风怀里靠着,良久才眨了一次眼,“谢谢你,岱梓风。” 岱梓风叹了口气,紧了紧手臂,“乖,想哭就哭……” 49.商场再遇 那一晚, 虞姝住在医院陪了陈芝兰一夜, 那一夜她睁着眼,听到陈芝兰压抑的□□声, 在一边咬着牙, 浑身抖得无法自已。 她一宿无眠,终于认清了陈芝兰生病的事实, 也终于明白了未来自己要做些什么。 那天下午, 她在岱梓风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岱梓风抱着她, 待她哭够了才在她头顶温声开口:“好了,哭够了,待会儿就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接受现实,以后多陪陪阿姨, 让阿姨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 是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努力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让陈芝兰过得顺心, 努力将陈芝兰未了的心愿实现。 既然改变不了数量, 便只能增强质量。 虞姝一下班就去医院看陈芝兰。她的脸上带着笑, 酒窝浅浅的非常好看。陈芝兰见她笑容满怀, 不由也放下心来。 她正给陈芝兰捏着腿,突然听陈芝兰问她:“我记得前几天你说, 你和小岱正在盘算着结婚?”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换了条腿继续捏着, 笑着回答陈芝兰:“是啊。” “那……”陈芝兰笑了,“盘算得怎么样了?” “还没决定好……”虞姝讪笑。 其实哪里有盘算。那天只是为了安慰陈芝兰才那么说的,虽然也的确想着要尽快结婚,可是最近一有空就往陈芝兰这里跑,她压根就没时间跟岱梓风提这个。 或者,也是有时间的,只是没好意思提。 虞姝给陈芝兰捏完了腿,就坐那儿陪她聊天。陈芝兰笑着赶她:“好了好了,妈又不是马上就死了,不用你一直守在这儿。” “妈,您别老说这不吉利的话,”虞姝皱了皱眉,又缓和了脸色笑道,“我就是想待在您身边,怎么了,您嫌我碍事啊?” “这孩子,这边护士照顾得很好的,也很贴心,你在这儿待着也没事儿。” “那我出去也没事儿啊。” “你这都多久没有跟小岱约会了?年轻人,不要老宅着。” “我……” “我刚给小岱打过电话了,”陈芝兰得意地看向虞姝,“他待会儿到了,你就跟他走,晚上别回来了,天天睡在这儿,闹得我不清净。” “妈……”虞姝哭笑不得,“我又不打呼噜,怎么闹您了?” 陈芝兰不说话,过了半晌才出了声:“你们多出去走走,我才开心。我在这儿再住段时间,要是觉得身体好一点了,我就还回家去。” 虞姝被陈芝兰赶走了。其实她跟岱梓风依旧时常见面,不过约会倒的确是没什么心情了。只除了霍思瑶办满月酒那天,吃过饭后,岱梓风带她出去兜了兜风,还去看了场马戏团的表演。那场表演实在是精彩,硬生生把她笑哭了。 这一晚,二人在外面又吃了点东西,岱梓风便载着虞姝去了商场。岱梓风牵着她的手,笑得如雨霁初晴,“虞姝,明天公司有个酒会,我们先来试试衣服。” 岱梓风看的衣服都不便宜,虞姝原来嫌贵,但是想想,这是要陪岱梓风出席酒会,怎么着也不能磕碜了,也便心里释然,大大方方地选了起来。 她看中了一款红色的一字鱼尾裙和一款香槟色的抹胸长裙,笑着拿给岱梓风看,“你看哪件好看?” 岱梓风看了一眼,“去换上试试,这样看不出来。” 于是虞姝进去。 再于是,她从试衣间进进出出了好多次。 直至她换得不耐烦了,左看右看无精打采地抱怨:“这件总可以了?”岱梓风才笑着点了点头道:“就这件。” 她如蒙大赦,正想回去换上自己的衣服,岱梓风长臂一伸,手上一拉,她便转了回来,与岱梓风只有咫尺距离。岱梓风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呼吸浅浅地扑在她脸上:“先别换,我们得配双鞋子。” 二人折腾了半天,终于搞定了那一身行当。在虞姝大松了一口气,正要笑着接过售货员手中的衣物时,岱梓风拿了一张名片出来,在背后写了一串字递过去,“明天上午把衣服送到这个地址,我可以额外付费。” “不用了,我拿着就行。”虞姝摇头。岱梓风却拉住了她伸出的手,笑道:“我们待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拿着不方便。” 说罢又把□□递过去,售货员笑着摇了摇头,却才说出了一个“先”字,岱梓风已经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售货员点了点头,接过□□红着脸走了。 虞姝一脸的狐疑,“你跟她说了什么?” 岱梓风牵着她的手出去,不答反问:“想知道?” “你……你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是不是要跟其他异性保持些距离?”虞姝义正辞严,待看到岱梓风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道:“我是没什么,但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 岱梓风俯下头来,“你觉得没什么?” 虞姝顿了半秒,不自在地坦白:“你这样的举止,的确很容易让人遐想。” “唔,她大概是觉得我太帅了,不好意思……”岱梓风作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完之后又看向虞姝笑道,“不过你的反应真让我意外。” 虞姝抽了抽嘴角,“厚颜无耻。” 岱梓风点头,“夫人取的爱称真是越来越好听了。” 虞姝正是气结,岱梓风一低头便吻在了她的脸颊上,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笑意中却也能感觉到郑重其事:“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绝对不会。” 二人正牵着手一边说笑一边走着,走着走着,岱梓风突然放慢了脚步,握着虞姝的手也紧了紧。虞姝抬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左斯南穿着一件套头毛衣在娃娃机旁站着,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娃娃,显然是刚刚才抓到的。 此番见她,虞姝心里似乎已经再无波澜,她笑着朝左斯南点了点头,“好巧。” 左斯南定定地看着他俩十指相握的手,半晌才看向虞姝,“好巧。” “在给甄小姐抓娃娃吗?”虞姝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找甄若若的影子。左斯南握紧了手中的娃娃,笑着回答:“嗯,她去洗手间了。” 虽是笑着,眼里却不含半点笑意。 虞姝心下了然,脸上依旧不起任何波澜,客气地笑了笑,“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缘再见。” 左斯南明显一僵,没有说话。虞姝看他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也不等他再说些什么,直接拉了拉岱梓风的手,温笑道:“咱们走。” 直到二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虞姝的发梢微微拂过他的肩膀,他才钝钝开了口:“有缘再见。” 那声“有缘再见”仿似飘在空中,明明很沉很重,却一直荡荡悠悠,不愿落地。 左斯南手上突然一松,娃娃掉在了地上。他也不捡,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他满心满眼的绝望,身边的小朋友却是看不到分毫,她拉了拉左斯南的手,“叔叔,叔叔,你的娃娃掉了。” 左斯南低下头来,俯身捡起,看着小女孩问她:“你喜欢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弧线,“喜欢。叔叔好厉害,一下子就抓住了。” “是吗?”左斯南苦笑。他分明什么也没有抓住,原以为抓住的,现在也不是自己的了。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仿佛怕左斯南不信似的,这次把头点得很重很重,“我在这儿看了很久,只有你一个人抓到了娃娃。” “那叔叔送给你。叔叔以前听人说,抓到了娃娃,连着几天都会有好运气。” “真的吗?”小女孩看了看左斯南送到自己面前的娃娃,奶声奶气道,“可是妈妈不让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左斯南再不说什么,只将娃娃放进她的手里,站起身来,笑着走开了。他的脚步极轻,走起路来,仿似飘着的游魂。 小女孩还在原地站着,看看手中的娃娃又看看左斯南,嘀咕道:“这个叔叔好奇怪啊……” 天气渐渐回暖,阳光都明媚了许多。太阳还没落山,岱梓风便打电话叮嘱她,让她下了班赶紧下楼,他来接她去换衣服、化妆。 都说熟能生巧,虞姝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近十年,天天拿着眉刷口红舞来挥去的,就算化妆技术不够炉火纯青,应付个酒会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笑岱梓风小看她,岱梓风没辙,只好让步,“那好,等你收拾好了我去接你。既然这样,我先派人把礼服给你送去,你换上再下楼。傍晚天气冷,光是披肩怕是不够,我让他们给你送件貂皮大衣,一定穿好了再下来,别感冒了。” 虞姝点头,“好。” “六点半?” “可以。” 那不是虞姝第一次参加酒会,却是她第一次以岱梓风女伴的身份参加。她仔细地化了妆,小心翼翼地把礼服穿上,镜子里的自己美得有些不像话,让她想起了有着水晶鞋的灰姑娘。 有人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素手翻飞,正在给自己盘发,不禁赞叹一声:“虞老师这是要去参加什么晚宴吗?这一身打扮可真好看。” 虞姝微微弯了眉眼,一边继续摆弄头发一边笑着答她:“嗯,待会儿去参加个酒会。” “是跟致远集团的总裁吗?”来人挤眉弄眼地问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一缕鬈发柔顺乖巧地落在胸前,平添了几分妩媚。她看了看手机,把大衣穿好,微笑着跟身旁的人告辞:“我先走了,他在下面等我。” 那个时候的她,只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酒会而已。 那个时候,她身旁的人看着她一身火红的长裙,如盛开的红玫瑰一般艳丽多娇,只以为花无百日红。 50.什么酒会 岱梓风看到虞姝的时候, 虞姝正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她的步伐不疾不徐, 身姿窈窕,岱梓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 他的目光落到她□□在外的脖颈上, 纤细的脖颈嫩白如雪, 在红色礼服的映衬下,白得几乎有些透明。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笑意之中依稀看得到惊艳之感, 一直等到虞姝走到他面前, 他还在默不作声地将她看着,虞姝笑意渐盛,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划了又划,笑问他:“怎么样?我化的不比那些化妆师差?” “是为夫眼拙,夫人果真深藏不露。”岱梓风说着, 微微揽着她帮她开了车门,待她上了车, 又贴心地帮她把整理了一下裙摆。 一路上, 岱梓风不知为何竟然化身为了话痨, 东拉西扯地说个不停。虞姝纳闷, “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健谈?” 稀疏平常的话, 二人也不是没这样说过, 岱梓风却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去,难得的没有呛得虞姝哑口无言, 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是吗?” 虞姝眨了眨眼睛,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岱梓风这是……脸红了? 总是厚颜无耻经常不要脸的岱梓风,就这样脸红了? 虞姝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她又盯了岱梓风两眼,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自己身上的礼服问道:“对了,梓风,我记得咱们最后要的不是这件啊,是不是店家送错了……” 岱梓风回过眸来看了她一眼,笑意渐深,“没错。” “啊?”虞姝咋舌,“这不是我原先挑那件吗?我记得你说不好看来着。”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不好看了,”岱梓风义正辞严,“你穿哪件衣服不好看了?” “我记得你明明……”虞姝嘀咕着,突然便住了口,那个营业员红着脸点头答应的场面在脑海里跳啊跳啊,她心里一抖,“你……你不会是……不会是把那几件都买下了?” 岱梓风没有回答,虞姝却急了,“你买那么多干什么啊?我又穿不了。” “怎么穿不了了?”岱梓风一本正经地讲理,“以后这种场合还有很多,你一件一件地换,等换季了,我再去带你试别的。” 虞姝正要反驳,便见岱梓风眸色一深,换了种语气道:“你别觉得浪费钱,我赚那么多钱是放银行让他们放贷的吗?不给你花我还赚它干嘛,难道等我死了把钱烧了让我带到阴曹地府去?再说了,给你买衣服,是拉动消费,在为国家做贡献,一点都不算浪费。” 一句一句大义凛然、气壮山河,说得虞姝差点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 “所以,我给你,你就好好拿着。你也别说什么留给儿子之类的,我才没这么没出息的儿子,还得跟她娘抢钱用。让他自己赚去!” 这下虞姝是真的哑口无言了,直接换了个话题:“那个……今天这是什么酒会啊?感觉很重要的样子。” 岱梓风的语调缓和下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酒会,前几日那个合作谈成了,办个酒会跟合作方增进一下感情,顺带也……” “就是我给翻译那个吗?”虞姝语调惊喜。 岱梓风笑了,“是啊,就是你翻译那个。夫人以后可得多来致远走走,多给我们带点喜气。” “这个好说。”虞姝接道。说罢才发现,跟岱梓风一起待久了,好像自己也有点那什么——厚颜无耻了。 她清了清嗓子,突然想起岱梓风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便接着问道:“你刚才说顺带干嘛?” 岱梓风却在这时卖了个关子:“马上就到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待停好了车,岱梓风却不急着下去,直接倾过身来把虞姝脖子上戴的项链取下来,又从身侧的礼盒中拿出一条钻石项链来给她戴上,钻石不大,也不是特别精巧,但却极其别致大方。岱梓风一边给她戴上一边笑道:“这是法国珠宝设计师albert的收官之作,世间只此一件,虽然样式不怎么出彩,胜在寓意非凡。” 虞姝抬手摸了摸胸前的钻石,问岱梓风:“什么寓意?” “意思就是,我把它给你戴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岱梓风含笑出声。 虞姝自然不信他这番说辞,却还是不由得红了脸。她的脖子纤细白嫩,小巧的项链点缀着,丝毫不显张扬,莹润闪光的钻石与微微暗沉的红色相得益彰,愈发显得整个人高贵优雅了许多。岱梓风眉目带笑地将她看着,突然俯下身来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问她:“紧张吗?” 虞姝摇了摇头,“为什么要紧张?” 岱梓风额头与她相抵,呼吸浅浅地喷薄在她鼻端,“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紧张……” 虞姝一个愣神,他已经转过身去,“走,我们进去。” 虞姝参加过很多次酒会了,不管是商业的还是私人的。但她刚挽着岱梓风的手臂迈进去的时候,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不是吃惊会场的布置有多么的华美奢侈,也不是吃惊会场里觥筹交错的人们有多么高贵端庄,而是,吃惊自己踏入会场时引来的目光。 岱梓风的光华太盛,自己离得近了,免不得沾了点光。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原以为,自己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了,不管站在谁身旁陪同做翻译都从来没有怯过场,从容自如、落落大方,这是大家对她公认的评价。但是此刻挽着岱梓风的手,她却分明觉得,脚下的步子重了,呼吸不顺畅了,连四肢似乎都僵硬了—— 按理说,在这样的场合,大家的目光应该都围着岱梓风转才是,可是虞姝分明觉得,他们的目光不过从岱梓风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即落在了自己身上。 无声无色、无形无味,却让虞姝觉得火烧火燎的,仿佛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烙上了刚刚从炭火里煅烧过的铁饼似的。 她突然明白过来,无论把自己包装得这么典雅端庄,无论自己身上的这一身行头价值多少,都掩盖不了她贫穷的事实。她和岱梓风之间的距离那么远那么远,尽管站在一起,尽管她的手还挽在他的臂弯处,却依旧是有别如云泥。 也许岱梓风这种人,天生就是应该受人仰望的。 岱梓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抬起左手来覆在她手上,使劲地握了握,待虞姝侧过头来看她,他的脸上立即绽放出一抹笑来,轻声道:“别怕。” 岱梓风的眼睛极亮,虞姝从中看到了一身红衣的自己,还有身后那发光的琉璃盏。那是他眼里整个的世界。 她转过头来,唇边的笑容浅淡温婉,梨涡浅浅,一颦一笑具是婉转。 二人抬步进去,陆陆续续地有人迎过来。岱梓风带着虞姝一一问了好,他的引见极为简单,就四个字——“这是虞姝。”至于身份,却是只字未提。 但元旦那日酒席上发生的事情早已一传十、十传百,在场的个个是人精,就算是不知道,也不会强当出头鸟。岱梓风既然不介绍,想必是故意的,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酒会照常进行着,没有什么别致的。唯一一点意外,就是虞姝在会场上见到了一个熟人,或者说,是熟悉的陌生人。 岱梓风顺着虞姝的目光看过去,俯首在虞姝耳边低语:“过去打声招呼?” 虞姝本来想问一问怎么会邀请了他们,但一想会场受邀的人有几百号,多一个他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她弯了弯唇角,一手拿着红酒,一手挽着岱梓风过去,道:“走。” 左斯南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虞姝这么美的样子,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虞姝会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对着他笑语嫣然。 那明明是该属于自己的。 他强自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身边的甄若若却已经忍不住了。上次二人让自己闹了那么大的笑话,她到现在气都没消呢!此刻看着二人那光彩夺目的样子,心里恨得要死,却丝毫不敢发作出来,面上还是天真璀璨地笑着,“虞姝姐,你这一身可真是好看,在哪儿买的呀?花了多少钱?真是太好看了,我也想去买一件。” 虞姝还没有说话,身边的岱梓风已经开了口:“甄小姐还是换一件喜欢!我老婆不喜欢跟人穿一样的。” 他的面上分明是笑着,可是声音却极为冷漠。甄若若听得心里一哆嗦:“老……老婆?” 虞姝只当他故意气甄若若他们的,也不在意,拉了拉岱梓风道:“我们去那边。” 岱梓风却看了看时间,笑道:“虞姝,还差三十秒八点。” 51.华丽求婚 “嗯?”虞姝不解, “八点要干嘛?” 岱梓风也不答话, 只是笑着将她望着,他的眸光柔得能够滴出水来, 虞姝不明就里, 正是不自在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瞄,眼前就黑了。 她听到周围异口同声的惊呼声, 黑暗漫无边际, 一些胆小的女孩子纷纷求助于身边的男伴, 她们的声音惊恐中带着些娇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更显得娇弱动人。虞姝倒没有她们那般大惊小怪,知道只是停了电,但作为主办方的岱梓风此刻沉默无言,实在太不合常理。她喊了声:“岱梓风。” 没有人回答。左斯南和甄若若本就跟她离得很近,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左斯南却听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迈步过去, 甄若若却使劲拉着他的手臂, 战战巍巍地躲在他的怀里, “斯南, 怎么好端端的停电了?我好害怕啊……”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响起, 人们纷纷拿出手机照明, 正是这个时候,突然有一束光从房顶上投射下来, 灿白的光束龙飞凤舞, 最终在虞姝身上定住。 大堂里沸腾一片, 人们高举在手的手机还没有收回去,那束幽光便酣畅淋漓地将虞姝团团围住,圆圆的光晕,便如皎洁的月光,伴着周围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极了夏夜的星空。 不过这般景象不过持续了几秒,光束便蓦然消失了,众人还没缓过神来,周围就下起了一场流星雨,灯光绵延不绝,盈盈闪闪,瞬息万变,一朵朵红玫花蕾寂静绽放,最后幻化成几个大字来:虞姝,我们结婚!在这几个大字的周围,是色彩各异、千姿百态的心。 岱梓风的声音从传声器中散开,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虞姝,我是岱梓风,愿意做你这辈子唯一井绳的岱梓风。” 岱梓风的声音温柔而又深沉,当众人屏气凝神,以为他接下来要深情告白时,他的声音却就那么戛然而止,所有的灯光再次熄灭,大屏幕亮了起来。 一个男孩儿爬在树上,得意洋洋地作了个孙悟空眺望的样子,在他眺望的方向,站着一个小女孩,她的目光朝着小男孩儿在的方向,笑得甜美可爱。 毫无疑问,那个男孩儿是岱梓风,女孩儿便是虞姝。 虞姝在下面湿了眼眶,那是她幼时唯一一张照片。她听到岱梓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甘醇好听:“上次你看我这张照片的时候,还说我爬树的姿势挺可爱,我没有告诉你的是,在拍完这张照片的那瞬间,我便从树上掉了下来。那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真的好惨。” “后来,看到你这张照片时,我就在想,要是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如果当时我看到你在我面前对我笑,就是疼死,我也会咬牙忍着。” 向来不苟言笑的岱总竟会说出这样调皮的话来,众人大跌眼镜,有人笑出声来。又听岱梓风笑道:“不过又一想,如果那时我就认识了你,以我顽劣的性子,怕是要拉着你一起爬树。从树上摔下来那么疼,我又庆幸,幸亏那个时候你没有遇到我。” 画面切换,变成了青葱校园,清纯少女跟别人笑语嫣然,落寞少年在一旁形销骨立。 岱梓风的声音变得低沉,隐隐听得出遗憾与伤感:“第一次初遇,是老天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在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因为无人所爱。遇见你之后,我依旧是一个人,因为一不小心爱上了一个你。我说是一见钟情,你总不相信,如今十年过去,我依旧始终如一,现在,虞姝,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天意。” 画面再次切换,背景音也变得欢快起来。镜头中虞姝羞涩的、温婉的、舒心的、感动的、幸福的笑轮番切换,当然也有与岱梓风甜蜜的合影。岱梓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有句话说,‘如果十年后,你未嫁,我未娶,我们就在一起’吗?虞姝,十年了,老天安排我们重逢,你未嫁,我未娶,而我一如既往地爱着你。我们结婚,好不好?” 人们彻底沸腾起来了,众人自觉站到两边,看着中央的虞姝鼓掌起哄。虞姝站得笔直,只怔怔地盯着屏幕看,岱梓风的声音醇厚温柔,像傍晚拂面的海风,她觉得有些醉了。 “就算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向,那又如何?我会对你说上一辈子的情话。更何况,虞姝,我们的结合不像你想得那么糟,有很多人在祝福我们。” 岱梓风的声音落了,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先是陈芝兰温婉的笑:“娇娇,小岱,妈等着参加你们的婚礼。你们两个这么好,一定会很幸福的……” 接着是岱父和岱母:“阿姝啊,我们以前对梓风的眼光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见了你,就放下心来了。嫁过来就和在自己家一样,梓风要哪里做得不好了,尽管教训他,要是敢欺负你,爸妈帮你出气!” 霍思瑶:“哈哈哈哈哈哈,阿姝你就赶紧从了!我霍思瑶的红线什么时候牵错过,等你嫁过来,我俩继续珠联璧合,联手对付他和向远!来来来,宝宝,喊表婶,快!‘表婶~’‘表婶~’……” …… 洛镇甲乙丙丁、致远集团各路经理员工、国际友人……拉横幅的、围成爱心的、手写祝福的,各种祝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虞姝只觉得心里酸得要命,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气。 岱梓风知道她在怕什么,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他大费周章,就是要打消她所有的顾虑。从一开始她便觉得,在岱梓风面前,自己就仿佛是透明的一样,所有的小心思、小疑虑都能被他看得彻底,她从前不知道这样该喜该忧。 现在知道了。 如果有个人愿意为你放下身段,愿意为你思虑周全,愿意让你无忧无虑,那么,便嫁了。 祝福声止,聚光灯准确无误地打在虞姝身上,又有灯光洒下来,在她背后形成一条蓝盈盈的路来。那种蓝色极为浅淡,只隐隐约约看得出一点影子。在路的尽头,有人提灯而来,唤她的名字:“虞姝。” 虞姝回过头来,便见岱梓风含笑而来,他的手里提着一盏四角宫灯,灯面上绘着两个小人,一笔一划具是精致。 “我的曾祖父说,夜路难走,他总是提着灯笼去接我曾祖母,有时候曾祖母累了,他便将她背在背上,一起回家。”岱梓风在虞姝面前站定,笑着看着她道,“那天你说不信我,可我曾祖父能坚持一辈子,我就一定也能,你就算不信我的毅力,也得信我的基因。” 虞姝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我信。”她的眼里都是泪水,岱梓风的身影在自己眼中朦朦胧胧,虚幻而不真实,但她却觉得莫名地安心。 岱梓风倾近了一点,“这件albert的收官之作,真正的意义并不是我说的那个。” 虞姝笑着点头,“我知道。” 岱梓风也笑,“原来你知道。” 他突然在她脚边屈膝跪下,橘红色的灯笼在一旁静静地照耀着,温暖得不可思议。仿佛变戏法一般,在他修长的指尖,莹然躺着一枚戒指,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把戒指送到虞姝面前,弯着唇角问她:“这枚戒指并非名家手笔,但也是世间仅有,只此唯一。虞姝,你愿意让我帮你带上吗?” 虞姝眼中的泪水早已决堤,有泪珠不甘寂寞,从下巴处翩然飞落,落在岱梓风手中的戒指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点了点头,声音已经不能正常连贯:“我……我愿意。” 现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岱梓风在虞姝带着戒指的手上落下一吻,潇洒地站起身来,手上微微用力一带,虞姝便到了他的怀里,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吻着她的头发问她:“那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虞姝的声音很轻,却极为郑重,温热的吐息淡淡地扑在他耳际,他只觉得安心。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合适的安放。 周围起哄喝彩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息,旁观的女眷中也有不少看得落下泪来,当然,这其中绝不包含甄若若。她的目光嫉恨如毒蛇,还长长地吐着信子。在周围的灯光终于恢复如常时,她愤愤地回过神来,喊了声:“斯南,我们要不先走?” 没有人回答她。 她转过身来,衣香鬓影中,各色面孔、各种表情都有,但是哪里有左斯南的影子? 她突然觉得有些慌乱,四处张望,却依旧找不到左斯南的影子,打电话也没人接听。她看了一眼依旧相拥着的岱梓风和虞姝,咬了咬唇,转身便跑开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在唇角勾起了一抹笑。虞姝嫁人了,从此再也没有人会跟自己抢左斯南了,谁也抢不走左斯南了…… 52.第 52 章 他们举行的是中式婚礼。其实就算天气冷, 穿婚纱也未必就冻得怎样了, 但是岱梓风考虑到虞姝的家庭情况,最终还是选择的中式婚礼。虞姝原本不知道他这一番计较, 后来无意听到岱梓风与岱母的谈话, 这才知道了其中原委,不禁弯了弯唇角。 虞姝和岱梓风的婚礼浩浩荡荡, 宾客满棚。既然是虞姝的婚礼, 岱梓风仔细想了想, 还是主动向柳文盛他们发出了请帖,不过他也再三警告,不许柳文盛他们在婚礼上作出任何可能让虞姝起疑的举动。 得到了柳文盛的亲口承诺,按理说也该放心了,偏偏岱梓风怕会有个万一, 于是他早早地安排好了人在一旁盯着,坚决不许婚礼上出任何的差池。 婚礼前一晚, 月明星稀, 清风徐徐。岱梓风给虞姝打电话, 问她:“紧张吗?” 虞姝摇头, 嘴上却配合道:“有一点。” “明天会很累, ”岱梓风在那头笑道, 他的声音轻柔却不乏醇厚,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好听, “我唱首歌哄你睡觉, 好不好?” 虞姝斜倚在床头点头, “好。” 岱梓风抱着一身凤冠霞帔的虞姝下楼的时候,隔着红盖头在她耳边呢喃:“‘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我以前只知道美,今天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姿态。” 虞姝弯了弯唇角,问他:“美吗?” “美。”岱梓风点头,笑容从不曾离面的脸上笑意更盛,“娇娇,我带你回家。” 近百人的仪仗队,鸣锣打鼓,浩浩荡荡。虞姝坐在八抬大轿里,透过喜帕向下望去。她的手上戴着岱母给她的玉镯,还有岱梓风求婚时的戒指。 紧张吗?还是有点的。可是一想着岱梓风就在身边,好像又不紧张了。 鸣锣声中,她仿佛又听到了岱梓风的声音。他的声音醇厚好听,直沁到人心里去。“我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 如此干净醇厚的嗓音,虞姝以为,他的歌声一定会很深沉动人。 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岱梓风的歌声响起,不是她以为的流行情歌,而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摇篮曲。 虞姝闭上的双眼蓦然睁开,却依旧静静地听着,待一曲终了,岱梓风在那头顿了半晌,终于试探着开口:“是不是很难听?” “嗯……还好,”虞姝忍不住轻笑出声,“就是有那么一点点跑调。” 岱梓风还没有接话,虞姝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光一转,话已接着出了口:“你有给别人唱过这首歌吗?” “没有。”微顿之后,岱梓风叹气,“是不是真的很难听?” “真的还好。”虞姝松了口气,暗叹:还好没给别人唱过,这三百六十度帅得无死角的岱梓风,竟然五音不全,要是传出去…… 就是这样想着,什么紧张什么担心全都灰飞烟灭了。虞姝在轿子里差点笑出声来,一边摸着手上的戒指一边在想,以后可千万不能让岱梓风哄孩子睡觉。 轿子跨过火盆,稳稳落下。新郎眉目带笑,利落地朝着轿门射下三支箭来。绣球两端是十年的思念,跨过马鞍、踏过米袋,从此平安相守,直到永远。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也拜过彼此,红盖头缓缓挑起,各种祝福与赞叹滚滚而来,敬过高堂,再一起饮下交杯酒,结发同心,互换信物,一切都与预想的一样,没有任何意外。 他等了十余载,终于将她娶了回来。她颠沛流离数十年,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他们沉浸在这终于落至实处的安心与幸福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几个人。 没有人注意到,在新人拜堂的时候,左斯南眼里满满的愤恨与绝望。没有人注意到,当虞姝的红盖头被岱梓风缓缓挑起,所有人都惊叹于她的美丽时,左斯南眼里滚滚而下的泪水。他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并不长的指甲狠狠地嵌在肉里。 甄若若看着万众瞩目的那几个人,又看了看左斯南攥紧的拳头,突然笑道:“斯南,你看,他俩多配。你总说虞姝姐值得最好的,现在可不实现了吗?” 左斯南的颊边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声音飘飘荡荡:“是啊……” 虞姝姿容婉转,岱梓风仪表堂堂,二人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爸,请喝茶。” “妈,请喝茶。” 岱父岱母眼角微湿,满面的笑意却是藏都藏不住。台下也有人喜极而泣、感动落泪的,却不是全部。 几家欢喜几家愁,向来如此。 水鸿玉亦是泪盈于眶,却与岱母大不相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女儿,女儿已经嫁作他人妇。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过女儿喊自己“妈妈”了,而柳文盛更是从来都没有机会听到女儿亲口喊他一声“爸爸”,此刻听着虞姝喊别人爸妈,只觉得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蜜蜂蜂拥而至,蜇得生疼。 在岱梓风笑着给陈芝兰敬茶时,水鸿玉终于按捺不住,作势就要上前去。柳文盛使力忙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吼道:“你做什么去?!” “那是……”她的眼里万千情愫融在一起,朝着柳文盛凝重的眼睛看了片刻,立刻就挣扎起来,“不行,那是我女儿,我要……” “你当初对她做了些什么?这些年里,我们又为她做过什么?”柳文盛打断他的话,又转而沉痛出声,“小玉,我们哪里还有脸认她……” 水鸿玉挣扎着的身体,蓦地僵住了。 整个大堂里喜气洋洋,二人争执间,婚礼已经进行到了新人同饮交杯酒的环节。起哄之声四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悲伤与遗憾,尽数被他人的喜悦所遮盖。 折腾了一天,二人累得不行。虞姝洗过澡后,一沾床便睡着了,待岱梓风洗完澡出来,看到的便是那么一幅海棠春睡图。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关了灯,在虞姝背后躺下。 “累坏了?”他从身后抱住虞姝,在她头发上蹭了蹭鼻子,声音极为慵懒。 虞姝蓦地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灯已经关了,层层窗帘遮住了窗外所有的月光与星光,二人虽都睁着眼,却是谁也看不到对方。 然而岱梓风却知道虞姝睁着眼,他蹭了蹭虞姝的鼻子,轻道:“我吵醒你了?” 虞姝摇了摇头,在岱梓风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我在等你。” 我在等你。 这句话岱梓风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此刻从虞姝口中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整个的世界都明媚了起来。 他紧了紧手臂,在虞姝唇边轻轻噬咬,“不累?” “没有你累。”虞姝轻笑,一点点地咬回去。 岱梓风翻身上前,在虞姝上方恶狠狠地开口:“这可是你自找的!” 虞姝抬起头来,再次印在他的唇上。她笑了笑,声音虽轻,却十足的郑重,“岱梓风,我们生个孩子!” 蓄势待发的岱梓风顿时便蔫了,他叹了口气,“虞姝,我们这才刚结婚。” 虞姝不解:“刚结婚怎么了?” “我不想让小毛头夹在我们中间。”岱梓风翻身下去,将虞姝抱在自己胸前,轻道:“我们才刚在一起。” “但是爸妈都想我们要孩子,我今年虚岁三十,也不小了。最重要的是,”虞姝转过身来,与岱梓风面对面躺着,郑重道,“我妈的身体……我想让她看看我们的孩子。” 温柔的暗夜顿时陷入了死寂之中,虞姝突然觉得有些冷,她往岱梓风怀里钻了钻,问他:“岱梓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私了?” “傻瓜,”岱梓风紧了紧自己的手臂,“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他一步遇见你。” “嗯?” 岱梓风仿佛没有听到她的疑问,只是接着道:“虞姝,以你的性子,等生了孩子,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虞姝点了点头,“我会尽我所有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 “那我就更没有机会了。”岱梓风的闷闷出声,听起来极为憋屈。虞姝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他道:“生就生。”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过不情愿,仿佛作出了极大的退让一般。黑暗之中,虞姝无法看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一种神色,但是听着这话……她心思一转,不禁莞尔:“你怎么连孩子的醋都吃?” 岱梓风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因为我已经预见了,你以后肯定会很爱他。” 虞姝于黑暗中捧起岱梓风的脸,凑近了问他:“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不爱你?” 岱梓风闭上了眼,忽而狠狠地攫住了虞姝的唇。他不知道,虞姝对他,也许只是比喜欢多一点点而已。他怕再谈下去,虞姝迟早要将这层纸捅破。 “这是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相亲,我们可以不掺任何感情。”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他,但绝对没有强大到听她亲口说出来。 岱梓风狠狠地吻着虞姝,舌头长驱直入,攻城略地,邀虞姝一起共舞。在虞姝觉得脑袋发昏,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才缓缓松开,笑着对虞姝道:“来,我们来生孩子。” 二人的婚事已了,陈芝兰的脸上却并不见欢喜。 岱梓风和虞姝常去医院看她,看她常常愁眉不展,只当她对自己的身体不乐观,便时常来开导她。直到她有一天终于开了口:“娇娇,我想回老家看看。” “这个不难,”虞姝笑着点了点头,“等我跟公司告了假,立刻就陪您回去。” 陈芝兰点了点头,看向虞姝的眼中虽然带着笑,却掺杂了太多其他的情愫。 虞姝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笑着,欢欢喜喜地搂着陈芝兰道:“妈,您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尽管说就是,别藏着掖着,整天闷闷不乐的。不管您去哪儿,我都陪您去,您高高兴兴的,身体才恢复得快……” 陈芝兰的眼角早已濡湿,此时只轻轻拍着虞姝环在自己胸前的手,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虞姝的行动力向来很强,更何况是陈芝兰的心愿,她只觉得刻不容缓,很快便告了假,去带陈芝兰回老家。 “小岱不去?”出门前,陈芝兰问虞姝。 “嗯,不去,”虞姝点了点头,接着又解释道,“他本来说要一起去,我不让。咱们一去就是好几天,他工作那么忙,耽搁不起。” “妈也是这么觉得,小岱工作忙,咱们别什么都麻烦他。”陈芝兰一边下楼一边拍了拍虞姝的手,笑道,“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给他添麻烦,要不就算他没什么意见,你公公婆婆怕是要说你的不是。” “我明白,”虞姝点了点头,又道,“对了妈,梓风把他的司机王师傅给了我们,有他在,一路上也好照应一些。”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下了楼,待看到了倚在车边的岱梓风,都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 “王师傅呢?”虞姝环顾四周看了看,丝毫不见什么王师傅的身影。 “噢,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岱梓风如是说。 “那随便再找一个师傅就好了。”虞姝几乎不假思索。 “别人我信不过,”岱梓风打开车门来,一边去扶陈芝兰,一边笑道,“最近公司没什么事儿……” “真不用了,”陈芝兰忙推辞,“小岱啊,你的心意妈心领了,但是我跟虞姝一去怕就要好几天,你别耽误了正事。实在不行让虞姝自己开车跟我去就好了,我们娘俩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 “妈,我也想去看看虞姝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话虽是对陈芝兰说的,岱梓风的目光却是落在虞姝身上。他的目光诚挚而绵软,看得虞姝一阵悸动。 陈芝兰摆了摆手继续推辞:“你想去,以后等空闲了,什么时候去都行,真的用不着陪我这糟老婆子。” 岱梓风笑了,一面扶着陈芝兰上车,一面温声向他解释:“妈,工作我都给他们交代好了,这个时候回去,倒显得我这个老板出尔反尔的不靠谱。” 见陈芝兰还有意阻拦,岱梓风看着虞姝笑了笑道:“更何况,我这个老板结了婚连蜜月都没度就来上班了,已经够敬业了。趁这个空档偷个懒,也完全无可厚非。” 陈芝兰分明还想推辞,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陈芝兰所谓的老家,指的是汾岛市。她二十二岁时从洛镇嫁过去,两年后便遇到了虞姝。又是两年之后,她与王有寿离婚,独自一人带着虞姝回了娘家,从此在洛镇定居下来。 说是老家,其实,又算哪门子的老家呢? 自从带虞姝回了洛镇,她就再也没去过汾岛市。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回去,说不惊讶是假的。但虞姝虽然惊讶,却也没问什么。 她想了想,也许,如果没有她的话,陈芝兰就会在汾岛市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黄昏时分,夕阳欲坠不坠,余晖淡淡地洒在海面上,几分清冷几分暖。陈芝兰和王有寿离婚后,房子全分给了王有寿,此时到了汾岛市,却也是无处落脚,他们找了个酒店办了入住,吃了个饭便各自休息去了。 陈芝兰说,既然小岱来了,咱们就少待两天,反正在这边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断一个念想。 虞姝点头,“好。” 虞姝并不知道陈芝兰要断的念想是什么,二十多年过去,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第二天,虞姝和岱梓风陪着陈芝兰去了她们以前住的那道街。 二十多年过去,城区几经规划,原来住的那栋楼早已不知所踪。即便是还在那儿,王有寿跟陈芝兰离婚之后,怕是很快就组建了新的家庭,这个时候即便是见了面,怕也是尴尬。 陈芝兰只往那边望了两眼,就拍着虞姝的手笑道:“走。” 她原来也以为自己会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嫁人成家,相夫教子。王有寿对她还是很好的,两人结婚四余年,除了在要孩子方面,基本没有拌过嘴。 却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 陈芝兰看向了西边,笑道:“娇娇,我想再给你买把伞。” 虞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摇了摇头,“那家店怕也早已经不在了。” “去看看。” 出人意料的是,那家手工店仍然还在,虽然店里的装潢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但是面孔还是熟悉的。 虽然时隔二十余载,店主看到陈芝兰,也很快便认了出来,她很热情地拉着陈芝兰的手臂,寒暄了几句之后便看向了虞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欢喜:“这是你家姑娘?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陈芝兰点头,“是啊,长这么大了。” 虞姝点头问好,又听陈芝兰道:“我这多年没回来,这里大变样了,没想到你还在这儿。还有我们以前买的那种红色手工伞吗?我想再给娇娇买两把。” 店主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这就给你拿,现在花样也多了,料子也好了,制作得也精致,我多给你拿几种,你挑一挑。” 伞拿来了,店主把伞撑开给陈芝兰看着,介绍的时候,岱梓风也凑近了些。陈芝兰见他过来,便笑着看向他道:“小岱,你看看哪个好看。” “好。”岱梓风应下,低头仔细挑选着,便听店主突然问道:“这位是……” 陈芝兰笑意更深,回道:“我女婿。我说回来看看,他俩就都忙不迭跟过来了。” “我以前就看好你家姑娘,虽然不大爱说话,还是很有礼貌、很懂事的,”店家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虞姝多看了几眼,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欢,“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女儿、女婿都这么孝顺,以后可是只管享清福了。” “谁说不是呢!”陈芝兰笑了笑,还不及说什么,又听店家讶然道:“但是看你这样子,气色不大好呢?这些年带着你家姑娘在外打拼,很辛苦?瞧瞧这瘦的。” “都说祸兮福所倚,现在不是流行骨感?我这样倒省得减肥了呢。”陈芝兰的脸上不见丝毫不适与不悦,又看向岱梓风,问他,“挑好了吗?” 岱梓风将手上的那把伞合上,掩下眼中的情愫笑道:“就这两把!” 付了钱,店主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在陈芝兰将要告辞转身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轻道:“你回来,是要找王有寿吗?” 陈芝兰摇了摇头,看向岱梓风手里的那两把伞,轻道:“没有,我只是来给我家娇娇买两把伞。” 不知道是不信还是怎么着,店家盯着陈芝兰的脸打量了许久都没有放手,只是说:“他现在过得挺好的,一双儿女也都快成家了。” “那就好。”陈芝兰笑了笑,“我走了。” 虞姝心里五味杂陈,一路上沉默无言。良久才叹了口气:“妈,要不是我……” “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个干嘛?”陈芝兰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忽而笑道,“娇娇,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娘俩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虞姝深吸了口气,抿唇笑道:“当然记得。” “你当时虽然不说话,但是那个笑……又是乖巧,又是可怜的,妈看着你,就喜欢到骨子里去了。”陈芝兰的目光变得悠远,悠远中又透着满满的笑意与感慨,“当时妈就在想,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走失了,她的妈妈得多着急啊!于是我就忙把你送到了警察局,我以为等你妈妈实在找不到你了,应该就会报警,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也是太大意,一个多月后才又想起这件事来,去警局一问,却听说你去了孤儿院。警察说,那小女孩儿好像不会说话,问什么都只会摇头,不知道家住哪里,不知道父母是谁,又迟迟没有人来认领,一直在警局待着也不是个事儿,便只好送到了孤儿院。 我心里放心不下,赶紧去警察说的那个孤儿院找你。你那时候格外瘦小,头发黄黄的,明显的营养不良。我跟你说话,你依旧只是摇头,也不再对我笑了。那家孤儿院条件很差,人多粥少,我舍不得你在那儿待下去,便问你,‘我带你回家,好吗?’你点头了。” 陈芝兰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当时没想到你会点头的,等你点头了,我就明白了。这小丫头心里清楚着呢,摇了这么久头,原来是在等我上钩……” 虞姝也笑了:“是您心地好,换做别人,谁管我的死活呢?说不定我就只能在那家孤儿院呆一辈子,就那样摇头摇一辈子。” “瞎说,”陈芝兰的笑容微敛,片刻又恢复了正常,再开口时,语气十分的笃定,“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把你领出来,那不是你待的地方。” 虞姝不以为然:“别人谁管我……” “你……”陈芝兰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妈”字咽进肚里,转口笑道,“你不知道?这世界上好心人那么多,说不定你有缘遇到小岱他父母,就省得跟着我受着二十年的苦了。” 这样的玩笑话虞姝还没反应过来,岱梓风却已经受不起了,笑着对陈芝兰道:“妈,您饶了我!我可不想跟虞姝当兄妹。” 陈芝兰不禁笑了,又指了一个方向道:“那你们陪我去那个街角看看……” 那个街角离买伞的店并不是很远,岱梓风在前面开着车,虞姝坐在后面陪陈芝兰聊天,也就七八分钟之后,虞姝已看着前面道:“就是前面那个街角,梓风,找个地方把车停了,我们下去走走。” “好。” 下了车,虞姝和岱梓风左右搀扶着陈芝兰过了马路。陈芝兰看着前方笑道:“变化可真大,我记得当时这里就是一个小杂货店,现在都成了大商城了。” 虞姝点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只觉得恍如隔世。 城市的发展如此迅速,人的衰老也是猝不及防。二十五年前陈芝兰在这里遇到了她,给她带来了新生。二十五年之后,她带着陈芝兰故地重游,等待着她们的,却是陈芝兰即将逝去的生命。 虞姝的目光从高楼上收起,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么,”陈芝兰笑了,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要是你亲生母亲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得有多吃惊。” 虞姝的脸色微变,瞬间又笑着依偎在了陈芝兰肩头道:“哪来的什么亲生母亲,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可就只有您一个妈妈。” 岱梓风一边听着二人的谈话,一边看向四周,他的目光落在商城门口。那日是周三,当时正是黄昏,商场门口虽也算是人来人往,并算不上热闹非凡。在一个角落里,有个人一直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渐渐凝在那里,轻道:“那个时候,虞姝就站在那里么?” 陈芝兰点了点头,虞姝的目光望过去,便再也没有收回来。 当时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呢?好像是走得累了,也真的是——迷路了。 偌大一个汾岛市,竟然没有她一个容身之所。 陈芝兰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虞姝道:“娇娇,你对你的生父生母有印象吗?” “当然……”虞姝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陈芝兰那郑重的表情,她心里蓦地一触,强笑着道,“妈,这个问题小时候你就问过我了,没有,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陈芝兰一边往商城处走着,一边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不想。”虞姝下意识便开了口,根本没有思索。 岱梓风的脚步紧紧跟着二人,却是在真正看到商场门口那位贵妇时便慢了下来。远远望去,只觉得那位贵妇气质极好,走近了,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定定地黏在虞姝身上,眸中泪光莹莹,满是辛酸与苦楚。 他突然警觉起来,大步挡在虞姝面前,转身笑道:“逛了半天了,妈应该也累了?我们先找个饭馆坐下吃个饭,歇歇脚,要是待会儿还想逛的话,我们再来。” 岱梓风的声音虽然略显急促,却掩饰得极好,这一番话又说得没有半分破绽,虞姝没有任何的疑心,扶着陈芝兰就转身,笑道:“梓风说得对,咱们先去歇一歇。” 陈芝兰分明有心抗拒,她的身形未动,嘴巴张了张,还没开口,商城门前站着的贵妇已经快步赶上前来,颤着声音喊了声:“虞姝……” 岱梓风还未来得及阻止,虞姝的身形已然顿住,她转头看向来人,凝眉看她,“你叫我?” “对……我叫你。” 虞姝面带微笑,“可是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水鸿玉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声音虽不大,却依旧几乎是哭喊着:“女儿啊,是我啊,我是水鸿玉,是你的妈妈啊……” 虞姝的脸色顿时变得面无血色,她的目光怔怔地望着水鸿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来:“你认错人了,我妈在这儿呢……妈,走,咱们走,这人真搞笑,怎么随便认女儿呢?” 水鸿玉拉住她的衣摆,泪流满面,“真的是我,我真的是你妈啊……” 虞姝扶着陈芝兰的手紧紧握紧,在陈芝兰的衣袖上攥出密密匝匝的褶皱来。她紧紧地咬着唇,依旧是对陈芝兰道:“妈,咱们快走,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陈芝兰的目光在虞姝和水鸿玉身上左右打量,还未表态,岱梓风已经抬臂挡在了水鸿玉面前,冷声道:“柳夫人,还请自重。” 水鸿玉却仿佛没有听到岱梓风说了什么,依旧死死地抓着虞姝的衣摆,她的目光实在太过沉痛,虞姝没有看到,陈芝兰却已经于心不忍。 陈芝兰抬手覆住虞姝搀扶着自己的手,轻声劝道:“娇娇,她真的是你生母,我问过的,她连你后背上的胎记都知道。而且,你俩长得真的很像。” 岱梓风出口拦她,可不过喊了声“妈”,便被陈芝兰打断了:“娇娇,不会错的,妈偷偷拿了你一根头发配对过,她就是你妈。你生母来找你了,他们家里条件还不错,你跟着他们,妈就是走了也放心。” 虞姝猛然丢开扶着陈芝兰的手来,陈芝兰没有防备,差点摔下去,岱梓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便见虞姝摇着头后退了两步,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声音宛如梦呓一般,“不是的,妈,你要是不放心,等你走了,大不了我陪你去,可是你怎么能随便把我推给别人呢?她怎么可能是我妈?你忘了,我说过的,我的生母早死了。” 虞姝不再说话了,连看都没看一旁的水鸿玉一眼,便跑开了。 岱梓风还扶着陈芝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余光扫到一旁的水鸿玉,便将陈芝兰往她身边带去,急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现在将虞姝最重要的人交给您,如果真为虞姝好,就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回去。” 陈芝兰忙推着岱梓风,语带焦急:“快去,我自己可以。” 虞姝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岱梓风再不敢耽搁,松开手便追了过去。陈芝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皱紧了眉头,“娇娇她好像……” 水鸿玉擦了擦眼泪,“她刚刚说,她生母早死了?” 陈芝兰转过眼来,看向水鸿玉,眉头皱得更加紧了。 待岱梓风追到虞姝的时候,虞姝正蹲在地上埋着头,街上的人并不多,她蹲在人行道上,愈发地显得孤苦伶仃。 岱梓风并不知道在虞姝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虞姝不愿意提及亲生父母。每次提及她的亲生父母,她的反应都会出奇的大。 他没想到陈芝兰竟然会带水鸿玉来这里,待看到了水鸿玉,一切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虞姝的肩膀抖得厉害,岱梓风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把她揽在怀里,轻道:“乖,没事了。” 虞姝睁开眼来,她的眼里似有泪水,却仿佛硬生生地忍了下去,双目泛红,目光空洞。过了许久,她僵硬的身子才微微软了下来,岱梓风听到她的声音:“那一定是个骗子,怎么可能是我生母呢?我生母早死了,如果还活着,怎么会现在才来找我?” 岱梓风吻着她的头发,低声诱哄:“好了,是她弄错了。我们先回去,别让妈担心,嗯?” 良久,虞姝点了点头,“好。” 二人走得极慢,等回到原来分开的地方,陈芝兰和水鸿玉已经不在了。虞姝看着空空荡荡的街角,与岱梓风十指相握的手猛然握紧,“咱妈呢?” 岱梓风执起她的手微微抬高,放到自己胸口暖了暖,抚慰地笑道:“我托人送她回去了,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酒店了。” 虞姝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坐好,便不自觉地便缩成了一团。 “冷吗?”岱梓风皱眉,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摇了摇头。可是身子明明是瑟缩着。 岱梓风开了暖气,行驶了不过20秒,又不放心地伸手去摸她的手。她的手沁凉如冰,岱梓风吓了一跳。 车里的温度越调越高,可是虞姝的手却丝毫没见暖和起来。这情形和那日两人在海边时如出一辙,岱梓风心里发慌,握着她的手就丢不开了。 虞姝却朝着他宽慰地笑笑,“好好开车,我没事。我先睡会儿,等到了叫我。” 那个街头距离他们住的酒店并不是很远,岱梓风又开得快,不过十多分钟,他们便到了。 虞姝似乎睡得很沉,岱梓风的手在她额头上覆了很久,她都没有丝毫的反应。岱梓风从副驾驶座上把她抱起来,一路抱着进了酒店。 工作人员帮他开了门,他托对方买了退烧药,心急火燎地把虞姝放到了床上。等屋里的温度升起来了,他才起身去了陈芝兰房里。 果不其然,水鸿玉也在。 “娇娇呢?”陈芝兰看他一个人进来,脸色便白了。 “有点发烧,我把她放我房里睡着了,妈您别担心。”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起烧来了?”陈芝兰叹气,“我去看看她。” 水鸿玉急忙跟上。岱梓风却再次抬手拦住了她:“柳夫人,如果不想虞姝有事,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可是我是她妈啊……” “那您以前对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有想过,您是她妈?二十多年对她不闻不问的时候,可有想过,她是您女儿?”岱梓风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便如闲话家常一般,可听到水鸿玉的耳里,却如刀削一般地疼。 水鸿玉瞬时苍白了脸,“她都跟你说了……她原来都记得。” 岱梓风没有说话。 水鸿玉的声音愈发苍凉:“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53.第 53 章 岱梓风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 虞姝正在跟陈芝兰说话。他在门外站着, 等工作人员把开水和退烧药一并送来了,他才敲了敲门进去了。 陈芝兰叹了口气, 看了看虞姝又看了看岱梓风, 道:“小岱,你好好陪陪娇娇, 妈先去休息了。” 岱梓风点头应下, “今晚就让她住这儿, 您有需要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陈芝兰又回头看了虞姝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挽着眉头走了出去。 行至门口,又听岱梓风道:“妈, 晚饭我马上叫人送过去,您一定得吃点再休息。” 待陈芝兰走了, 岱梓风回过头来看向虞姝, 虞姝已经又躺下睡了。 他将水杯和药放到床头, 俯过身去看虞姝, 见她闭着眼, 又腆着脸皮逗弄她:“好了, 小懒猫,起来吃了药再睡, 嗯?” 虞姝依旧不睁眼, “干嘛吃药, 我又没病。” 被子一直盖到鼻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分明是恹恹的,却又好像带了几分赌气的味道,岱梓风伸手将被子从她脸上拉下,笑道:“你不会不知道你发烧了?” 他探下头去,额头与虞姝的相抵,在她面前吐息:“感觉到了吗?你比我烫很多。” 虞姝睁开眼来,便感觉自己唇上一瞬的柔软。岱梓风已经直起身来,把水杯递到她面前,好脾气地轻声诱哄:“乖,快把药吃了,我得赶紧点餐,咱们不吃不要紧,不能饿着咱妈。”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起来就实在说不过去了。虞姝起来接过杯子,咕咚一口便把药吃了下去。 还要躺下,岱梓风却长臂一揽,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虞姝只好端起杯子,喝光了水,这才继续往下躺。 岱梓风吩咐好了,看虞姝又要睡下,便收回了手臂,笑着道:“好,你先睡会儿,等你醒了我再让他们送咱这屋的。” 虞姝这一睡,醒来便已经近十点了。岱梓风正倚在床头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虞姝见他忙着,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进了洗手间。 等她出来,岱梓风已经关了电脑,见她出来,便笑道:“洗过脸了?我这就让他们送餐。” 虞姝摆手,声音依旧恹恹的,“不用了,我没胃口。” “就当陪我吃。” 虞姝扒拉了两口粥,就开始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发呆。岱梓风不时给她夹点菜,眼里带着温暖笑意,开口也是稀疏平常的语调:“这个笋味道不错,你尝一尝。” “这个比咱家里做得好,你试试。” …… 一顿饭下来,硬是让虞姝吃了许多。虞姝撑着下巴看岱梓风,岱梓风却仿似无所察觉,面上一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样子。虞姝盯了半晌,他才终于放下筷子看她,笑问:“怎么?我脸上有朵花?” 虞姝不自在地把头低下,半晌又抬起来看向他,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岱梓风只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你想说吗?” 虞姝摇了摇头。 岱梓风的眼里是一泓清潭,柔柔地洒着月光。虞姝看了几秒,蓦地站起身来,道:“我去洗洗睡了。” 她的确洗洗睡了,却是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岱梓风伸手揽住她,轻道:“我唱歌哄你睡觉。” 当时已经是夜半,虞姝睁着眼睛看着地上小夜灯发出的些微光亮,道:“不用了,你睡,累了一天了。” 岱梓风叹了口气:“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虞姝身子一僵:“对不起,吵着你了。” “傻瓜,”岱梓风附身过去,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什么都别想,乖乖听我唱歌,嗯?” “lulby and good night in the sky stars are bright may the moon's silvery beams bring you sweet dreams close your eyes now and rest may these hours be blessed till the sky's bright with dawn when you wake with a yawn ……” 就这一段,岱梓风循环了三遍。 虞姝问他:“为什么不接着后面的唱?” 岱梓风不自在地嘟囔:“后面的不合适。” 虞姝笑着转过身来:“知道不合适,为什么还唱给我?” “安雨佳他们满月那天,瑶瑶唱了几句就把他们哄睡了。”岱梓风也笑了,微微动了动胳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道,“你别笑我,我小时候的音乐课就没及格过,不过我很会装,外人都不知道我唱歌跑调,你可别把我卖了。” 借着房里的小夜灯,朦胧间,虞姝能看到岱梓风的眼,清亮有神的眸子里笑意满满。虞姝看了半晌,突然轻道:“那……你是怎么装的?” “想知道?” 虞姝点头。 岱梓风将她的头按在怀里,轻声哄道:“睡,睡醒了我告诉你。” 虞姝闭上了眼。 过了良久,她又突然叹息出声:“岱梓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夜很静,岱梓风呼吸声渐稳,显然已是睡着了。虞姝往他怀里蹭了蹭,将将闭上眼,便听到头顶岱梓风有些喑哑的嗓音:“傻瓜,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虞姝又往岱梓风怀里蹭了蹭,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没有再说话。 “还是睡不着?”岱梓风叹息。 虞姝抬起头来,“我能不能要一个晚安吻?” 岱梓风微微低下头来,在虞姝额上印上一吻,笑道:“亲爱的岱夫人,晚安。” “晚安,岱梓风。” 虞姝终于睡着了。 虽然有岱梓风在身边,虽然有了晚安吻,她这一夜依旧睡得极不安稳。波涛汹涌、寒冷刺骨的海水,声嘶力竭的呼喊,狰狞的笑声…… 泥泞不堪的路上,纷飞的大雪铺天盖地,迷了人眼。 有人踩着一地的雪花笑着向她走来,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魔音绕耳,虞姝猛然坐起身来。 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岱梓风已经探手打开了床头的灯,揽着她安慰道:“做噩梦了?没事的娇娇,没事的,只是个梦。” 虞姝满头的冷汗,岱梓风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着,就听她道:“不是梦。” 岱梓风手上动作微顿,“嗯?” “是真的。” 虞姝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岱梓风,半晌才发出声音来:“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岱梓风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轻柔,格外安定人心:“说,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虞姝的故事并不长,但她却讲得极为艰难。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的母亲就很不待见她。她不知道水鸿玉在外面做的什么工作,水鸿玉整日里早出晚归,一出门,就把她关进屋子里,一个馒头,一杯水,那是她一天的食物。 水鸿玉有时回去也会带些好吃的,却从来不会分给她半点,她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看着水鸿玉旁若无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吃得一干二净,或者吃了一半吃不下了,转身丢进垃圾桶里。 她从来不管水鸿玉要吃的,因为即使自己开口要了,也不会得到分毫食物,只能招致一顿谩骂与殴打。挨饿的滋味不好受,挨饿又挨打的滋味更不好受,所以她从来不开口要吃的,但仍然执拗地站在一旁看着。 水鸿玉看都不看她一眼,语调毫无温度,甚至冰冷得像冬日里结起的冰花:“越看越饿,回屋睡去。” 一日一日这样过来了,虞姝虽小,饿出了习惯,对这个道理也是有切身体会的,但她却依旧在一旁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鸿玉。 直到水鸿玉起身离开。 直到夜深人静,水鸿玉早已熄灯睡下,她就从自己的房里偷偷溜出来,从垃圾桶里翻找水鸿玉丢掉的食物。 有的时候,水鸿玉半夜起来发现了,就会蓦地把客厅的灯打开,她吓了一跳,慌忙把手藏在背后,却见水鸿玉双臂环胸,冷着脸看她:“竟然从垃圾桶里找吃的,你恶不恶心?” 虞姝吞了口口水:“我饿……” “饿?”水鸿玉冷笑,“怎么不把你饿死?” 水鸿玉一直想她死,她一直知道的。 可是她不想死。虽然活着的滋味不好受,但她还是不想死。 以前水鸿玉掐她脖子的时候,她虽然两眼泛黑,喘不上气,但也没死。 以前水鸿玉在半夜里把她晃醒,面目狰狞地问她:“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她虽然害怕,但依旧没想过去死。 饿得四肢无力的时候,她想尽一切办法寻找食物,依旧不想死。 水鸿玉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偷偷的看电视。电视里的世界很精彩,电视里也有死人,死人并不好看,人死之后,大家都会哭,既然哭了,想必并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死了水鸿玉会不会哭,也许会笑?她那么想她死。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能逃离水鸿玉,逃离这个阴暗寒冷的小屋,到一个没有饥饿、恐吓与暴打的地方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看。 她果真等到了这个机会。 饿了她一段时间之后,水鸿玉给她好好吃了一顿,给她换上了漂亮的衣服,难得温柔地对她笑了笑,说:“小东西,待会儿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那个时候是冬天,外面冰天雪地,纷纷扬扬的雪片从灰白的天空中散下来,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生气。 水鸿玉穿了一件蓝色的大衣,带着她去商场买了一件红色的棉服。窄窄的上身,厚厚的裙摆,像电视里的小公主。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童年。虞姝想,也许,水鸿玉变了,也许以后的生活,都会像那天那样美好。 水鸿玉带她去了游乐场,在玩累了之后问她:“小东西,你见过海吗?妈妈带你去看海,好吗? 虞姝说到后面,竟然越说越平静,似乎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连唇角都挂着淡笑。 可是她藏在被子下的手明明在发抖。 岱梓风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在她耳边低声道:“所以你上次在海边才会晕倒……” 虞姝点了点头:“我虽然逃离了她,那天的经历却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梦太真实了,冰冷、可怕,不过好在每次都能醒来。” “我有的时候会很讨厌自己,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恶魔,我控制不住他。 那日她把我带到海边之后,问我:‘好看吗?’ 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海面上,很快便没了痕迹。我至今印象深刻,海水很蓝,风不大,海面上只有着一层层的涟漪,很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柔:‘去,走过去,你看它多好看。’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神极为温柔,我从来没见她对我笑得这样好看过,她朝我点了点头,低声诱哄:‘乖,去,不要回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对我过。我听话地走过去,一步一步,直至海水没过我的靴子,冰冷的海水钻进我的袜子里,我打了个哆嗦,再也走不动了,回过头来看她,朝她喊:‘妈,好冷。’ 她却依然温柔地看着我,依旧是那样温柔的语气:‘乖,继续走,一会儿就不冷了。’ 她那么温柔,我就信了,继续往海里走,可是海水那么那么冷,越来越冷,我实在受不了了,哭着喊她:‘妈,太冷了,我走不动了……’ 我正想往外跑,她却快步跑过来,微微俯下身子看着我,在我脸上吻了一下,又牵起我的手往深处走:‘乖,妈妈陪着你。海□□,一会儿就淹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痛苦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她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那句‘海□□,一会儿就淹死了’一直在我脑海里跳来跳去,我终于明白,原来她依旧是想让我死。 可是我不想死。海水那么凉,那么冷,泡在水里的感觉那样痛苦,那样难受,就算很快就能淹死,我也不想死。 我开始挣扎,但她力气比我大,拉着我的手臂就往水里带。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低下头就去咬她的手,她手上吃痛,甩开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海水很平静,在我跌下去的那一刻突然变得汹涌起来,溅起大大的水花。 虽然被她掐过脖子,被她扯着用头撞过墙,被她毒打过,但是我从来没有哪次像那次那般恐惧过。海水那样温柔,却那样的寒冷刺骨。那样温柔,却在我跌下去的那一刻那样的汹涌。 我喝了两口水,在水里死命地挣扎着起来。而她就在一旁站着看着,待我站好了抬起头来看她,才发现她的嘴角带着笑,整张脸都是极为温柔的样子。 我打着哆嗦,看了看浩瀚无边的海水又看了看她,努力笑着对她说:‘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当然,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妈都陪着你。’ 大雪依旧铺天盖地,我努力抬着头,看着她笑着:‘那好,妈,你个子高,你先走,我跟在后面,要不然我走着走着看不见你,会害怕的。’ 我想,如果当时她再狠一点,我就会在大海深处被淹死。或者就算不到里面去,在那边挣扎着,没多久也能被冻死。她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害怕?如果真的在乎,就不会蛊惑着我跳海了。 但是那个时候,她竟然听了,她放开我的手,依旧温柔地对我说:‘好,那我先走,你看着妈妈在前面就不会害怕了。’ 是的,我骗了她。她前脚迈了几步,我就偷偷溜走了。一从水里出来,我就拼命地跑开了,我不敢回头,怕只要一回头,就会被她抓回去。我不想死啊,那么痛苦的过程,我才不想死…… 就算她是我妈,就算是她陪着我,我也不想死。 我的腿很麻,很冷,很疼。浸了水的衣服似乎结了冰,硬邦邦、沉甸甸的,难受至极。但我还是拼命地跑着,直到我累得实在跑不动了,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显然已经发现我跑了,却没有追我,只是在海里站着。 她站得很直。我想,我都没死成,她一定不会就这么死掉的,她在那儿站着,也许就是在思考等把我抓回去之后要怎么收拾我。 于是我咬牙继续往前走。那个时候,我甚至在心里恶毒地想,就让她一直往海里走去!等她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打我骂我折磨我,天天想着法子让我死了。 她想我死,我又怎么可能想她活呢? 虽然这样很恶毒。” 岱梓风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在虞姝怔忡的时候吻了吻她的头发:“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虞姝点了点头,吞了口口水又道:“等我再次醒来,是在海边的一家房子里。那户人家心很好,在海边捡到了我,发现我浑身湿漉漉的,几乎结了冰,就把我带了回去。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我的腿虽然受了冻,却也没坏掉。 我烧得迷迷糊糊,那位叔叔问我妈妈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而我又为什么会这样湿漉漉地晕倒在海边。我害怕她再来抓我回去,就只是闭着眼,什么也没有说。 可能是因为我还烧着,那位叔叔也没有再问什么。他炖了鱼汤,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喝。那是我第一次喝鱼汤,也是我第一次,得到这么温柔的呵护。 我甚至在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但是那位叔叔住在海边,我怕她再回去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位叔叔还在时不时地问我那几个问题,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实话,我怕他送我回去。所以,等我烧退了,腿好了,我就跟叔叔说,我要回去了,不然我妈会担心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会撒谎,也许是生存的本能,又也许我生性如此。我装得特别乖巧懂事,那位叔叔同意了,还问我家在哪儿,要送我回去。 我当然不能让他送我回去,但是叔叔说得对,他开车送我过去会很快,如果我自己走回去,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怕是在路上就会冻死、饿死。 那位叔叔拿出一张所在省的地图,指给我看。我随手指了一个地方,说:‘我家就在这儿!’ ‘汾岛市?’ 我点了点头,‘对,汾岛市。’ 至少在地图上看离当地挺远的,估计她不会跑那么远去找我。 我想我骨子里可能真的是个坏人,冷情绝性。那位叔叔对我那么好,我却骗了他。汾岛市很远,那位叔叔坐火车送我过去,路上还给我买吃的,还讲故事给我听,可是下了车,当他问我具体地点的时候,我再一次撒了谎。 我说:‘叔叔,我想上厕所。’ 我跑了,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位叔叔。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专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挤,直到走不动了,在一家小杂货店旁站定…… 我遇到了我妈,我开始装哑巴,无论别人问什么都不说话,因为我发现我和他们说的话不一样。我怕他们一听,就知道我不是那里的人。我怕他们把我送回去。 直到我妈彻底领养了我。我妈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比海边那位叔叔还温柔,对我特别好。我以前没有名字,那个生我的人有时候叫我‘小杂种’,有时候叫我‘小东西’,更多的时候就只是喊‘喂’。我妈却给我取了很好听的名字,叫‘王姝’,我当时营养不良,她想我健健康康地成长,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她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娇娇’。 不过后来我妈离了婚,便给我改了姓,因为怕以后上学的时候被人看出单亲,她特意让我随了姥姥的姓。 我依旧提心吊胆,生怕再被那个人抓回去。我白日里装得很自在、很乖巧的样子,晚上却一直做噩梦。不,或许那不该叫噩梦,都是那日的真实情景。它像一只恶魔,天天折磨着我,无休无止。 可是我却不敢跟人说,我怕说了,别人会发现我就是那个小女孩,我怕他们把我再丢回去。 我去练了跆拳道,同班的人中,很多练着只是玩耍,我却是玩命。等后来练到了黑带,我就再也不怕了,折磨了我整个童年的噩梦也随之消失了。” 岱梓风听虞姝一字一句地说着,就仿佛有人在自己心里拉着锯子,锯齿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的心上拉过,鲜血淋漓地疼。所有的言语都失了力气,他费力地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来:“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我来保护你,绝不会让人再伤你分毫。” 虞姝从他怀里直起身子,转过头去问他:“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岱梓风吻在她的眼睛上,“傻瓜,我为什么不要?” “我有的时候都嫌弃我自己,”虞姝只觉得眼睛生涩,眼睛一闭,就滑下泪来,“有时候觉得,也许我本来就不该活着。我遇到了我妈,得到了新生,我妈却因为我失去了原本圆满的家庭。要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也就不会因为省吃俭用拖垮了身子……” “话不能这么说,”岱梓风叹了口气,“一切都自有定数,不怪你。虞姝,没有人生来就该去死,你不知道,如果没了你,我的生命会有多么晦暗难过。你放心,咱妈人这么好,一定能好起来的。” 这话安慰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虞姝拍了拍脸,笑道:“好了,我说完了。天也快亮了,我去瞧瞧咱妈,你再睡会儿。” 岱梓风按着她躺下,“还是你睡会儿,我去看看。如果没什么事儿的话,咱们今天上午就回去。” 岱梓风带虞姝和陈芝兰回去了。这一回去,水鸿玉倒没有再来纠缠虞姝,陈芝兰的病却明显愈发严重了。 虞姝说要辞职,然后就在医院里陪陈芝兰。陈芝兰却不同意,她说岱梓风找的这个保姆很用心,医院的大夫、医生也都照顾得很周到,用不着她这么大张旗鼓。 她笑着看着虞姝,“人终有一死,妈早已看开了,你也用不着难过,妈这一辈子能把你好好养到大,已经很知足了。要说真有什么未了的……” 陈芝兰顿了顿,忧心忡忡地看着虞姝道:“娇娇,你真的不打算认你亲妈?” 虞姝正在削苹果的手突然一顿,刀子就割在了指腹上。新鲜的血液冒了出来,腥红扎眼,陈芝兰吓了一跳,“抽屉里有药和纱布——” 虞姝淡定地涂了点云南白药,又用纱布缠了几圈,这才看着陈芝兰笑道:“妈,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我只有您一个妈,您就是我的亲妈。” 陈芝兰不知其中原委,只是见虞姝这个反应,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天气很好,陈芝兰劝虞姝:“自从回了趟老家,娇娇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不如你和小岱一起出去走走,结了婚本来也该度个蜜月的,要不是因为我……”陈芝兰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一时还死不了。” “妈,您说什么呢!” “是妈的真心话,”陈芝兰将虞姝的手包在掌心,笑道,“妈这身子已经这样了,你就是守着又有什么用?妈一把老骨头,也走不远了。但娇娇,你可以替妈走。说出来你也别笑话我,我刚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想去普罗旺斯瞧瞧,听说那里很美,种着大片的薰衣草。可惜也没能实现。” “那等您身体好一点了,我带您去。” “算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怎么浪漫?再说妈这身子,也折腾不动了。”陈芝兰的眼里带着笑意,隐隐还透着向往,她继续缓缓开口,“娇娇,我跟你爸没能实现,就只能靠你和小岱了。你们去了,妈就感觉自己也去了一样,心里开心呢!” “妈……” “去,去替妈体验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花,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到国外看看,有好看的花朵拍几张照片给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等过几天,我来列个表,有什么想做的还没做的都写上,等我走了,你就照着表上的内容一条条做了,也不许做得太快,一年一件就好了。你做好了,体验过了,妈在九泉之下也开心……” 虞姝含泪应下了。 两天之后,虞姝和岱梓风动身去了普罗旺斯。那个时候正是四月底,薰衣草的花期都还没开始,但陈芝兰的话说到那个份上,她也只好去了。 而岱梓风,一听陈芝兰这么说,立即就让助理规划了路线,订了机票。 他们先去了苏黎世,然后到福森看了新天鹅堡,又从科布伦茨搭船沿着莱茵河观看了两岸的古城堡,去波恩赏了樱花大道,又到荷兰海牙的库肯霍夫公园看了郁金香…… 这行程倒是挺满,一路上的景致也的确好看。起初虞姝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待到了樱花大道,一起在漫天的樱花下走着,竟然也看开了许多。 岱梓风说得对,就连樱花这种花期短暂的生物,都象征着希望。 无论花期长短,都终有凋零的一天,只要曾经绚烂地绽放过,就算是凋零了,也没什么好遗憾、没什么好悲观的。 陈芝兰爱花,她就多拍一些花给她带回去。这个世界上不止薰衣草浪漫,凄美绚烂的樱花大道,同样有着别致的美。 虞姝在不停地拍樱花,岱梓风在不停地拍樱花下的她,直到两人都拍够了,这才收起了相机,静静地牵着手漫步在樱花大道上。 他俩都是极标致的人,一起牵手走着,不觉便成了一道悦目的风景。有人无意中拍了下来,颇是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至于他们自己拍的合照,是在去了荷兰的库肯霍夫公园之后了。 荷兰是著名的郁金香王国,库肯霍夫公园的郁金香更是闻名于世。五颜六色的郁金香繁茂浓郁,他们便在花海之中合了影。 照片里,他俩微微俯身,一同轻嗅着同一朵红色的郁金香。夕阳在他们身侧暖暖地照着,并不急着坠落。阳光洒在绚烂高贵的郁金香上,洒在他们宁静祥和的脸上,整个世界似乎都暖和柔软了起来。 他们去的时候,库肯霍夫公园正好在办花展,知名设计师设计的古董花帽,还有各种主题展览,格外的引人入胜。虞姝还特地录了一些插花、制作花帽的视频给陈芝兰看,那些手法都很新奇,陈芝兰一定会很喜欢。 他们还让师傅为自己做了一双新婚木屐,师傅的手指格外粗粝,制作起来却十分的灵巧,一番精雕细琢之后,还在两只木屐上分别刻上了两个人的名字,据他们说,婚后把这一双木屐永远保存在夫妻的房中,便能永结同心。 这两天虞姝和岱梓风过得并不算无忧无虑,但却很温馨。 回去之后,虞姝把照片洗出来就忙不迭去了医院。他们回去得比预计的早了两天,也没提前告诉陈芝兰。 虞姝原是想给陈芝兰一个惊喜,却万没想到,自己的惊喜还没送到,便已经受到了惊吓。 在陈芝兰的病房里,水鸿玉也在。她俩一边聊天一边笑着,分明是很开心。 陈芝兰见虞姝回来了,果真吃了一惊,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多玩两天多好。” 虞姝把包放下,“玩累了就回来了。妈,您这些天还好?” “挺好的,”陈芝兰笑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水鸿玉,又看了看她,这才道,“这几天你妈常来看我,我们俩年龄相仿,倒有话说,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 虞姝一听到那句“你妈”,脸色便不自觉地冷了。可是又不好跟陈芝兰置气,只好重新提起了包,“妈,那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会儿。” 她虽然依旧笑着,陈芝兰却看得出她心里不喜,她叹了口气,看着虞姝道:“娇娇,你们终究是一家人。” “我和她不是。” 虞姝拿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跟陈芝兰说过幼时的事,也不想再在这个时候提起让她心疼。但是水鸿玉明显恬不知耻,竟然还在这个时候纠缠着她不放。她心里烦躁,就坐在外面狂乱地翻着自己在欧洲拍的那些照片。 那些花可真是美啊!开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好看得没有天理。 她正暴躁地翻着,病房门开了,水鸿玉走了出来。她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虞姝面前去,无措地开了口:“娇娇啊……” 她的话还没说,虞姝已经霍然抬起头来,冷着脸盯着她,“这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你不配叫。” 水鸿玉的脸色顿时一白,还想开口,虞姝却已经起身了,回廊里只能听到她冰冷的声音:“你以后别来了。” 虞姝走得干净利落,掉了一张照片下去都没有注意。水鸿玉俯身将它捡起,凝神看了许久。 那是虞姝拍樱花时岱梓风为她拍的。她闭着一只眼,神色极为专注,唇角微微上弯着,虽只是侧影,却足够好看。 水鸿玉擦了擦泪,笑着把照片放进了包里。 这边虞姝进了病房,陈芝兰看她神色已经好了许多,便放下心来,笑着问她:“她走了?” 虞姝点头,倒了杯水放到她的床前,“走了。” “你们碰着面了?” “嗯。” “说话了?” “嗯。” “娇娇……” “妈,”虞姝打断了陈芝兰的话,脸上也不再挂笑了,“岱梓风对我很好,您不用担心我,而且我这么大了,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至于那个人,她不值得您的同情。您就好好养病,要是无聊了,我多来陪您说说话,别让她再来了。” 陈芝兰看虞姝的脸色实在不好,又想起之前在汾岛市时虞姝的反应,也不再勉强。“好,你要是真不想认,妈也不逼你。妈才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管别人叫妈妈呢!” “这就对了嘛!”虞姝撒娇似的揽住陈芝兰,又直起身来从包里把照片拿出来,递给陈芝兰道,“妈,这次时间不大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还没开呢,我就从网上给你找了几张,都很好看。我跟梓风在欧洲转了一大圈,拍了很多花呢!您看,这是波恩的樱花大道,很好看?” “真好看,”陈芝兰点头,一连翻看了几张了,又抬起头来看虞姝,“你跟小岱去玩得怎么样?可别都顾着拍花了。” “哪有哪有,”虞姝赶紧翻出两个人的合照给她看,“妈,那真的是个美丽的地方,朝气蓬勃的,您赶紧养好了身子,我和梓风带您去亲眼看看……” 54.第 54 章 就算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意料之中的死亡仍会让人觉得猝不及防。 就算早已看开看淡, 亲人的离去却还是会让自己痛彻心扉。 陈芝兰走得很安详。 她走的那天,知了在窗外鸣唱个不停, 虞姝正在跟她分享着自己到处拍的照片, 照片里有着春日的海棠、丁香,还有夏日的莲花、榴花, 还有花红柳绿之中, 虞姝灿烂的笑脸。 陈芝兰的唇角挂着笑, 声音轻得虞姝几乎听不见:“娇娇,我看到你姥姥了。” 虞姝的声音有些哆嗦:“是……是么?” “妈撑不下去了……你……你放我走……” 大夫说,病人的心态很重要,心态好的话,可能能够一直活到老。 陈芝兰的心态很好, 可是好不过病魔的折磨。在夜以继日的疼痛之后,她的好心态渐渐地便没了踪影。 一方面觉得没希望好了, 另一方面, 就算有希望治愈, 这样痛苦的过程, 她就是再咬牙也支撑不下去。 当一个人真的很疼的时候, 是真的连死的心都有的。 陈芝兰弥留之际的那小段时间, 是她最祥和的时候。她的脸上是带着笑,满满的解脱之感。她的眼睛睁不大了, 却还是使劲睁开, 看着岱梓风道:“小……小岱……” 她要说的, 岱梓风都知道。她最后这段时间常常神志不清,在清醒的时候,她不止一次交代过岱梓风,娇娇,她的娇娇,她彻底交给他了。 岱梓风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她的,您不要挂念。” 陈芝兰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虞姝遵循她的意思,洛镇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告诉。虞姝给她选的墓地很向阳,周围栽满了花,尤其是五颜六色的月季,月月都能绽放。 陈芝兰走后,她依旧照常去上班,却总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因为怕被岱梓风发现,她就背对着他,看着床头下方的小夜灯,一动不动地躺一晚上。 夜格外漫长,她睁着眼,觉得心里勾魂蚀骨地疼。长夜漫漫,如在水深火热之中慢慢煎熬。 然而她再小心翼翼,岱梓风还是发现了。她随便扒拉了几口早餐就打算去上班,岱梓风拦住了她,“我帮你请过假了。” “请假?”虞姝惊讶地看向岱梓风,待开到岱梓风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便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我好好的,干嘛要请假?” 岱梓风叹了口气道:“你去睡一会儿,下午我带你去看看咱妈。” 虞姝摇头,往玄关处走,“真没事儿,我去上班了。” 岱梓风却狠狠地抓着她的手,使了力将她带到了洗手间,气急败坏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镜里,低声吼道:“没事?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 他的声音沧桑而喑哑,带着浓重的怒火与心痛。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浓厚的黑眼圈挂在脸上,就像是电视上被吸了元气的空壳似的。 虞姝怔怔地看着镜子,许久许久,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岱梓风蓦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愣了一下,才从她身后抱住她,低声呢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虞姝依旧没有反应。 “你几天没合眼了?”岱梓风叹了口气,接着道,“乖乖去睡一觉,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看妈,你一定也不希望妈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对不对?” 虞姝终于点了点头,“好。” 这一天天气并不是很好,他们驱车去的时候,天色便阴沉得厉害,仿佛黑夜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他们不过刚刚俯身把花束放下,豆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岱梓风把外套脱下来遮在她头顶,赶紧跑回车里拿伞。 雨落在刚刚放下的鲜花上,瞬时便是一片狼藉凄惨。虞姝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一颓,举着外套的手一放,下一秒已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岱梓风拿着伞过来,蹲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他空着的手揽着虞姝,不住地轻拍着她的手臂,“哭,哭,别再忍了……” 虞姝哭得酣畅淋漓,起初声音还压抑在唇齿之间,后来便全部哭喊了出来。人在病魔与死亡面前总是格外的软弱无力,不管自己努力变得多么强大,终究是不堪一击。 陈芝兰走的时候,虞姝没哭,陈芝兰下葬的时候,虞姝没哭。她告诉自己,陈芝兰这是解脱了,就像大家说的,天堂里没有病痛,陈芝兰在那边会比在这世上过得轻松容易些。 她该为陈芝兰高兴。 可是当暗夜席卷了她,当她的脑袋稍微空下来,她就会想,为什么她要来祝市?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来了祝市就是这么十多年,从来没有在陈芝兰身边好好陪伴? 她会想,如果自己没有来祝市,陈芝兰会不会负担轻一点?如果她没有来祝市,有自己在,陈芝兰会不会吃得好一点、规律一点?如果自己没有来祝市,陈芝兰是不是就不会得了癌症,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会想,如果自己当时就那么跳进海里,让冰冷的海水淹没了自己,陈芝兰是不是就会平安幸福地过一辈子,是不是会有自己的儿女陪在身边,以后还有孙子外孙围着她叫奶奶? 虞姝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这样厌恶过自己。 大雨依旧滂沱地下着,虞姝依旧在陈芝兰墓前撕心裂肺地哭着,岱梓风将她揽在怀里,一边轻柔地拍着,一边轻声安慰着。 不远处,柳水流扶着水鸿玉在一旁站着,远远地望着。 雨幕重重,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不过在大雨之中,尽管两个人搀扶着,却还是显得格外的凄凉孤独。 等雨快停了,虞姝才使劲抽了抽鼻子,止住了哭。她对着陈芝兰笑了笑,声音嘶哑,“妈,您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的话就托梦给我,我给您送去。” 夏日温度虽高,大雨天里,空气却是凉的。虞姝跪在地上,雨水浸湿了她的腿,等她站起身来,麻木的双腿早已没了力气。岱梓风把伞递给她,抱着她就回了车里。 “冷吗?”他问她。 虞姝摇了摇头。 虞姝的裤子还在往下滴着水,岱梓风去后备箱里翻了又翻,只找出一条毛巾来,他咒骂了一声,又赶紧大步过去把毛巾递给虞姝,道:“先擦擦头发。” 她听话地接过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头上蹭着。 岱梓风坐进车里,看着虞姝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拿过她手中的毛巾,又把她的头微微往自己这边靠了靠,“我来。” 虞姝听话地靠过去。 岱梓风仔仔细细地擦着,看着她这个样子,回去难免还要病一场。自从陈芝兰走后,她就开始食不下咽,晚上又整夜整夜地不睡觉,身子早已经拖垮了,现在又淋了雨,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不过病一场也好,病了,她就能好好地休息休息,再也不用想这些了。 想到这里,岱梓风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毛巾往自己身侧一放,朝虞姝笑了笑,叮嘱她休息一会儿,就发动引擎走了。 不知道是淋雨的效果还是哭累了,还没到家,一直难以入睡的虞姝竟已经睡着了。停下车的时候,岱梓风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岱梓风赶紧打电话给了私人医生。陈医生来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等烧退了就好了。岱梓风又朝床上的虞姝看了两眼,突然问一旁的陈医生:“有没有什么补气安神的方子?她总是睡不好。” 陈医生点了点头,“好,我来开。” 正在埋首写着,岱梓风突然又道:“有没有什么易于受孕的方子?我们结婚也大半年了,怎么还是没动静。” “这个得去医院检查检查才行。不过半年的时间也不算长,这种事情还是得随缘,不用操之过急。” 岱梓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是夜,小阿姨便开始给虞姝煎药了。 虞姝的身子滚烫,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地退下烧来。岱梓风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这种事情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可他总觉得,有了孩子,虞姝应该会开心一点。至少,振作一点。 不过,自从陈芝兰的病情恶化,虞姝又是忙工作又是忙着照顾陈芝兰,二人温存的时间极少,那么低的频率,怀上孩子的可能本就很小。 虽然在这个时候想性|生活很不厚道,但是,他就是这么可耻的想了,一想到生孩子就会想起新婚夜里……咳咳,荤还没吃上几口就禁欲,岱梓风表示,自己好像有点饿了。 他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岱梓风又给虞姝请了好几天的假,让小阿姨在家里好好照顾着。 他白天忙着工作,中午有时候回去,有时候就不回去,不过晚上倒是总能陪着虞姝吃,看虞姝吃得少了,还会想着法子哄她多吃点。 虞姝整天在家里浑浑噩噩地睡着,除了吃就是睡,没多久就把身子养了回来。她拿出陈芝兰列的清单,一点一点地规划着。 等到岱梓风回来,她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小阿姨手足无措地看着岱梓风,“先生,是夫人硬要亲自下厨,我……” 岱梓风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小阿姨前脚刚走,岱梓风便在虞姝身后抱住了她,在她头发上吻了吻,问道:“身子好了?好好休息休息,别做这些。” 虞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亲自做给你吃,怎么,你不喜欢?” 岱梓风笑了,“喜欢,当然喜欢。我今晚要吃三大碗饭。”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岱梓风胃口极好,虞姝的胃口似乎也不错。待吃完饭,洗了澡,虞姝自己便附身过来了。 她难得这么主动,岱梓风有些受宠若惊。 虞姝的胳膊挂在她的脖子上,与他鼻尖相对,眉眼盈盈,轻声道:“岱梓风,谢谢你。” “谢我什么?”岱梓风莞尔。 “谢你陪在我身边,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好,那我也谢谢你。”岱梓风微微往前一送,便吻在了她的唇上。那个吻极轻极浅,却格外柔软温暖。 虞姝笑了笑,“我最近想通了,你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岱梓风揉了揉她的头发,轻道:“好。” 虞姝的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把头枕在岱梓风的胸口,顿了半晌才道:“要不我们过些天去医院检查检查,都半年了,按理说不该没动静的……” 岱梓风心里一咯噔,“你那天听到我和陈医生的对话了?” 虞姝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愈发浮上来。她是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孩子,两个人自从结了婚,也从来没有做过避孕措施,可是孩子却迟迟不来。 她近来总是疑神疑鬼,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而问题十有□□是在自己身上。她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做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岱父岱母那么迫切地想要抱孙子,她要是真的不能生…… 她正在出神,岱梓风却突然翻身覆在她身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你应该也听到陈医生说了,其实咱们这才半年的时间,没有孩子也正常。你要是真急着要,咱们最近就勤奋一点,嗯?” “可是……”虞姝才刚张口说了两个字,岱梓风却已经俯身下去,低头便吻在了她的唇上。不同于方才的轻柔短暂,这一次格外温柔缱绻,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唇形,再邀请她的舌尖一起共舞,直到虞姝忍不住嘤咛出声,他才放开了她的唇,一路向下,攻城略地。 虞姝的思维混沌了,脑袋里只有一片浆糊,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情了。 这一顿,岱梓风吃得格外满足。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上班时,整个致远都洋溢在一种轻松喜悦的氛围之中。 虞姝去上班了,这是她热爱的事业,她还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她经常去霍思瑶家串门,霍思瑶家的那对龙凤胎实在是太可爱,她抱着就不愿意松手。她也会唱摇篮曲给小宝宝听,她的声线柔软,宝宝似乎很喜欢听。 霍思瑶见她满脸都是母性的光辉,便撺掇着让她赶紧生一个。她把宝宝放到床上,掩下了心里的情绪,只低声敷衍道:“随缘。” “年龄太大生孩子不好,还是早点要了。”霍思瑶哪知道其中的缘故,只管继续劝说。 虞姝看了看手表,笑着站起身来,说:“待会儿梓风就到了,我去厨房看看都做了什么菜。” 霍思瑶叹气,“从前只知道疯子表哥宠老婆,今儿个才知道,原来阿姝也是个宠老公的啊……” 待岱梓风和安向远一并回来了,吃过饭之后,霍思瑶看着虞姝抱着安雨佳笑意嫣然,又开始故事重提。不过这次说话的对象不是虞姝,而是看着虞姝一旁的岱梓风道:“疯子表哥,你俩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虞姝逗弄孩子的手蓦然一僵,还没回过头来,岱梓风已经气定神闲地接过话来:“急什么?我跟虞姝新婚燕尔的,有个小鬼头多不方便。” 霍思瑶默默地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安向远握着拳头放在嘴边干咳了两下,不自在道:“我们家宝宝还未成年,疯子你要注意言行。” 岱梓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只掀起眼皮看了看虞姝怀里的那只和霍思瑶怀里的那只,轻飘飘道:“这一点,我想你俩应该深有体会。” 霍思瑶使劲摇了摇手中的玩具,恶狠狠地朝岱梓风翻了个白眼,大喊:“拒绝秀恩爱!” 安向远却不以为意,轻轻巧巧地见招拆招:“瑶瑶,没事儿,让他秀他的,咱们就秀儿子秀女儿,看谁秀得过谁。明天周末,咱去看看姑姑和姑父,带上这俩小鬼头。” 这一招狠啊!霍思瑶朝着安向远投了个赞赏的眼神,得意洋洋地笑道:“好啊好啊。” 虞姝怀里的小雨佳似乎不大高兴了,她赶紧站起身来走了走,抱着小雨佳哄了哄。那边岱梓风已经泰然自若地吐出几个字来:“求之不得。” 安向远嗤之以鼻,“得了,你这个嘴硬的痕迹太明显了,羡慕就直说,别勉强自己了。” 岱梓风看了看虞姝那边,转过头来笑得云淡风轻,“你以前不是说,感情要从小培养?” “对。”安向远点头,忽而笑道,“这话题转得略生硬。” 岱梓风气定神闲地看了看那家小鬼头,“正好。让你家孩子多去我爸妈那儿走走,摸熟了,以后等他们长大一点了,刚好可以帮我们带孩子。” 安向远:…… 霍思瑶:…… 虞姝:…… 口舌上面占了上风,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明显,刚把安全带系好,虞姝就开了口:“我们还是找个时间去查一查,如果……” 岱梓风把车开出去,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是嫌我最近不够努力么?” 虞姝转过脸来认真地看他,“岱梓风,我说认真的。” 她的眼神实在太过郑重其事,岱梓风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来,点了点头道:“那好,我们去查查看。” 这一夜,虞姝格外的热情。两个人像是悬崖边上岌岌可危的囚犯一般,拼了命地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抵死缠绵。 在喷薄的那一霎那,岱梓风在虞姝耳边叮咛:“娇娇,如果真的生不了孩子,我们就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好不好?” 虞姝只是死死地抱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给。 岱梓风吻了吻她的额头,“听向远说,瑶瑶生孩子时特别疼。” “既然那么疼,直接领养一个也挺好的。” 这次去查体,是虞姝选的医院。因为她怕岱梓风买通了医生骗自己。岱梓风对她好,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才怕。 她怕问题真的出现在自己身上,她怕岱梓风瞒着自己。她以前怕色令智昏,怕人老色衰时,便是独自落魄日。现在她不怕了,可她怕自己的身世、身子再出任何的差池,她怕自己配不上岱梓风,怕明明值得最好的岱梓风在自己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当你真正对一个人动了心的时候,对自己的要求就会越来越苛刻,生怕配不上对方。 好在虽然战战兢兢,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大夫说,二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可能就是时候不到,让他们不要担心。 大夫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时候越是急切,就越是会适得其反,不如随遇而安。 那一日,虞姝笑得极为开心,就如当初二人在库肯霍夫公园时,虞姝对着郁金香花田满心欢喜的笑一般。岱梓风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这下放心了?” 她抬头便在岱梓风的唇上落下了一吻,“你早知道,对不对?” 岱梓风得意地扬了扬眉,“是,我料事如神。” 这次查体结果出来,他也是长松了口气。他的确知道没有问题,但他只是知道自己没问题。在陈医生说了那话之后,他早一个人去查过了,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很可能便出在虞姝身上。他想了想虞姝幼时遭的那些虐待,愈发觉得可能是那个时候就落下了病。生不了孩子,谁不会觉得遗憾?新婚之夜他虽然那么说,但心底里到底还是想有一个二人共同的孩子的。 可是如果身体条件真的不允许,又能怎么办呢?试管婴儿?领养个孩子?岱梓风想了很多,自己虽然遗憾,但也不至于怎么样,可是自己的父母就不一样了。 以他们期盼子孙的样子,估计会劝自己跟虞姝离婚,就算自己不同意,想来他们以后也难给虞姝好脸色看。一方面延续血脉,一方面继承家业,这么重的担子,岱父岱母不会轻易饶了他们的。 他既然说了,要当虞姝一辈子唯一的井绳,就要说到做到,绝对要护她周全。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爸妈,万万没想到检查出来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没事。 顺其自然就好。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光亮,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他们再也不用为此担心了。 二人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岱梓风依旧天天去接虞姝下班,或者,派司机把虞姝接到致远,二人再一起回家。 虞姝在致远见过几次柳水流。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每一次到致远去都会遇到柳水流。 柳水流显然对她很殷勤,一见她就笑眯眯地扑上去套近乎。她自从知道了柳水流的身份,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可柳水流却仿佛百折不挠,每次都“阿姝姐”前“阿姝姐”后的喊个不停。 柳水流是来做说客的。她要劝虞姝回家,劝虞姝认祖归宗。 她在虞姝面前可怜兮兮地抹眼泪:“阿姝姐,你就跟我回去!咱爸说了,带不回你就不让我进家门,阿姝姐你就当可怜我,跟我回去……” 虞姝看都不看就抬步走了。 苦情戏不行,她开始利诱:“阿姝姐你就跟我回去嘛!我们一家五口在一起多幸福啊,你放心,等你回去,我把最大的房间让给你,爸妈让给你,什么都让你先挑!” 虞姝终于冷着脸回应了:“不好意思,我不稀罕。” 她伸手挡在虞姝面前,插着腰威吓:“阿姝姐,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你公司闹了啊,我柳水流向来脸皮厚,不怕别人笑!到时候他们说堂堂致远总裁夫人竟然是个……” “是个什么?”柳水流的话还没说完,虞姝便已经冷笑着出声,“是个野种?是个弃儿?你随便去说,我倒要看看是那个抛妻弃子的缩头乌龟和谋杀女儿的变态母亲丢脸,还是我丢脸。”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 这一次柳水流和虞姝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岱梓风二话没说就把柳水流扫地出门了。 虞姝都已经平静下来,岱梓风的眼里却依旧喷薄着怒气,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去给他倒了杯茶道:“好了好了,其实也不必赶她走,我自己应付得来。” “要不是今天动静闹大了,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岱梓风接过茶杯放下,抬起头来看向她。他原来只以为柳水流孩子心性,跟踪、打抱不平,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也就会消停了,没想到竟然一直在纠缠着虞姝。 这就算了,竟然还在自己眼皮底下。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他竟然都不知道! 简直不能更生气了! “你真生气了?”虞姝推了他一把,笑着哄道,“别绷着一张脸了。这不没事嘛,让她说几句又不会死人,干嘛这样生气?” 岱梓风依旧没有笑,脸虽然不那么紧绷了,却还是阴沉着,“你忘了你还有我?” “我……” “在不认识我之前,你是个所向披靡独来独往的女战士,可是现在有了我,你只要做个快快乐乐的小公主就好了。一切有我处理,你一边看着就好。” 如此霸道总裁范……虞姝吞了口口水,“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岱梓风微微皱眉,牵动嘴角,“唔,这样。” 虞姝点头,“所以……” 岱梓风却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只要一想,有个还挺厉害的疯子愿意为你遮风挡雨肝脑涂地,是不是会觉得,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虞姝:“……” 柳水流被赶走之后,果真再没有来纠缠过虞姝。水鸿玉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自从在陈芝兰葬礼上现过一次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虞姝面前过。 虞姝和岱梓风的小日子过得格外滋润,最让虞姝觉得开心的是,入了秋,她的例假好像断了。 她也不敢跟岱梓风说,只怕是空欢喜一场,就自己去药店买了测孕纸,偷偷测了测。试纸上紫红色的线有两条,没错,她怀孕了。 她几乎是哼着歌洗完了脸,待岱梓风起床出来,她一下子就扑到了他身上。 岱梓风才刚睡醒,一脸的莫名其妙,“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起这么早,中彩票了?” 虞姝在他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口,“比中彩票还开心!” 岱梓风看着她那神采奕奕中带着些温柔羞赧的样子,心思微转,立即反应过来,“难道是……” 虞姝再次抬起胳膊抱住了他,“是的,岱梓风,我们有孩子了。”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美好地开始了,岱梓风到了公司便向助理吩咐了下去,待晚上载着虞姝一起回家,房子里所有的边边角角都被用软木包了起来。 他还给陈医生打了电话,把怀孕期间所有的注意事项都学了个遍。 虞姝感慨:“先前谁还不想要孩子呢,怎么现在比我还紧张……” 岱梓风一把将她抱起,笑道:“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这分明是紧张你。” “我才不信,”虞姝故意向上挑了挑眼,别过脸去,“等孩子一出生,你就只紧张孩子去了。” 岱梓风低头在她鼻端蹭了蹭,笑道:“等孩子一出生,我们就天天在他(她)面前秀恩爱。狗粮要从小吃起。” 虞姝:“……” 这都是什么恶趣味…… 自从怀孕了,岱梓风再也不让司机来接虞姝了,说是不放心。不管自己有多忙,都会亲自来虞姝公司接她,即使是真的抽不开身,也会托安向远等来接她回去。 她怀孕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岱母也坐不住了,硬要搬到岱梓风家里照顾虞姝。岱梓风宠老婆那是出了名的,致远上下看到岱梓风整日里神清气爽、和颜悦色的,就怀疑是总裁夫人那儿有什么喜事了,后来都知道总裁夫人怀孕了,便在心里祈祷:总裁夫人再怀一个!这样和颜悦色、人畜无害的总裁不常见啊! 至于虞姝所在的公司,看到岱梓风雷打不动地接她送她,一个个都羡慕她好命。她也觉得自己的确好命,也便欣然接下了别人的恭维与冷嘲热讽。 这日里,岱梓风说要开会,估计要迟一点才能去接她。她便在公司坐着,看着新闻等着。 直到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虞姝,零点咖啡馆,我们谈谈。” “江阿姨?”虞姝听出来人是谁,不禁奇怪,“我已经如你所愿,彻底离开了左斯南,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知道是因为手机的原因还是什么,江蓉的声音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与冷嘲热讽,竟然带着几分卑微与哀戚:“算是阿姨求你了,你来一趟,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虞姝心下微微一惊,“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出来一下,零点咖啡馆,我等着你。”那边却显然不依不饶,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哪里有半分江蓉以前的样子。“孩子,你一定要过来啊,阿姨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虞姝不知道江蓉这话是真是假,她看了看时间,斟酌了片刻,道:“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江蓉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半个小时也好。” 零点咖啡就在虞姝公司不远处,她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时至今日,她更没有什么好畏惧江蓉的,也用不着再在她面前委曲求全。她来的时候就在想,但凡江蓉向她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或者出言不逊,她立刻就甩袖走人,从此江湖不见。 她又不是受虐体质,没必要来江蓉这里自讨苦吃。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番见了江蓉,会是这样一番情形。 不过一年没见,江蓉似乎老了很多,满脸憔悴的样子再显不出当初的嚣张跋扈来。见虞姝来,她殷勤站起身来,待虞姝落了座,又示意了一下虞姝面前的那杯咖啡,笑着道:“听斯南说你喜欢喝拿铁,阿姨就自作主张点了。” 虞姝点了点头,“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赶时间。” 江蓉面色一僵,却又立即笑道:“阿姝啊,你当初跟斯南交往了近十年,也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是阿姨错怪了你。” “您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虞姝不觉有些好笑,“过去的事我都已经忘了,您也不用介意,要真是觉得自己有错,也不必向我道歉了,以后左斯南娶妻生子,您不要再棒打鸳鸯就是。” 江蓉知道虞姝现在过得好,必然不会来吃回头草。可是想想自家儿子,免不得还是腆着脸皮伏低做小:“一听你这话,就是不原谅阿姨。阿姝啊,事到如今,阿姨也不瞒你了。我之所以对你一直有偏见,是因为斯南他爸以前出轨过,那女人仗着自己有些姿色……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 “现在说这些真的没意思了,”虞姝叹了口气,“您来,就是想得到我的原谅?” 江蓉点了点头,“阿姝,当初是我不好,是我棒打鸳鸯,是我以死相逼让斯南跟你分手,是我不好。但是斯南没有错啊,他是无辜的,你原谅他好不好……” “是他让你来的?” “不不不,”江蓉忙摇了摇头,似乎生怕虞姝误会,又接着道,“是我瞒着他自己来的。阿姝啊,他现在过得很不好,你去看看他,行吗?” “江阿姨您可能忘了,我已经结婚了。”虞姝淡淡笑了笑,“婚后还跟前男友见面,您觉得合适吗?” 江蓉哑然,却还是腆着脸道:“你爱了他十年,难道说断就断了吗?阿姝,我……” 虞姝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怎么,现在,您又想让我们旧情复燃了?您太抬举我了,我没那么大能耐,我现在有我自己的家庭,很幸福,我这辈子结一次婚就够了。” 江蓉面色一白,却伸手就拉住了虞姝的,紧紧地握着,怎么也不丢手。她拉着虞姝就起身要走,“阿姝,你跟我走,斯南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怎么能就这么抛下他不管?!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虞姝一边挣扎一边喊着让她放手,可是江蓉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然轻轻松松地就把虞姝拉了起来,使劲拖着就要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大抵都是在可怜自己的儿子,又骂虞姝冷血无情。 她一定是疯了。 “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就动手了啊!” 江蓉却依旧不为所动。虞姝看着她不管不顾的样子,下手一切,江蓉便放了手。她正想快步离开,江蓉却拽着衣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虞姝清楚地看到江蓉猩红的眼,还有脸上挂的泪,她拽着虞姝的衣角,就如拽着救命稻草。虞姝听到她卑微到极致的哀求:“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你跟我见见斯南,好不好?我不奢望你跟他复合,至少去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 “只有你能救他啊……” “你要是不救他,他就真的完蛋了啊……” 55.第 55 章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虞姝现在多了一重身份,不免得多注意一下形象和影响。她把江蓉拉起来, 说:“您先起来, 我回去想想。” 江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样子。虞姝无奈, 语气也硬了三分,“我本来就没有义务答应您, 您要是非要这样,我只好打电话报警了。” 虞姝没有告诉岱梓风江蓉约见她的事情。这几天她孕吐得厉害, 本来就没什么旁的心思, 经江蓉闹这么一出,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懵的,压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要不要去看看左斯南, 如果去的话, 岱梓风肯定会介意的, 而且就算去了又如何呢?他们之间除了过去,再无任何瓜葛, 本来彼此是好是坏、是死是活, 就与对方没什么关系。可是如果不去, 看江蓉的样子, 她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一向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江蓉变得如此低声下气,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会是什么呢? 虞姝想了想,给霍思瑶打了个电话。 “什么?查左斯南干嘛!”霍思瑶在那边大惊, “你和疯子表哥不是挺好的嘛, 怎么……” 虞姝把江蓉找她的事情长话短说了一番, 又叮嘱她:“我总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但这事我没跟梓风说,怕他多心,你帮我查一查。” 霍思瑶答应下。 虞姝还没有接到霍思瑶的消息,却接到了甄若若的电话。甄若若的声音一改当日初见时的绵软动人,在寂静的夜里几乎有些狰狞可怖,“虞姝,你真该下地狱。” 虞姝惊了一身冷汗,噌地一下坐起身来。岱梓风惊醒,拍着她的背问她:“怎么了?大半夜的,是谁的电话?” “不知道,”虞姝大口喘了几口气,“可能是骚扰电话。” 岱梓风把灯打开,狐疑地瞅了一眼虞姝的手机,的确是陌生的号码。他将虞姝抱在怀里,轻声诱哄:“乖,不怕,我在这里。” 虞姝正想拿起手机关机,岱梓风已经把手机拿在手里了,“早说了让你睡觉把手机关了,这一天一天辐射的,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虞姝点了点头,“说得对,关机。” 可那句话却像魔咒一般紧紧地箍着自己,她瞪大了眼睛,再不敢闭上。 最后是岱梓风唱着歌哄她睡着的。 过了两天,甄若若在下班之前打电话给她,开口便道:“胆小鬼,怎么?害怕了?凭什么我们日日夜夜都在地狱里挣扎,而你却在过你的快活日子?” 虞姝强忍着放下手机的冲动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陆陆续续传来甄若若的声音,“都是你,都是你把斯南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你和岱梓风……” 虞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声音也有些发紧,“你在说什么。” “虞姝,你吸过毒吗?我这儿还有些好东西,你要吗?”电话那头传来甄若若带着笑意的声音,那笑意那样阴狠那样恶毒,虞姝几乎能看到电话那头甄若若咬牙切齿的样子。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继续传来甄若若咬牙切齿的声音:“什么意思?斯南吸毒了,全是你和岱梓风害的。要不是你伤他的心,要不是岱梓风设圈套,他才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都是你们害的,虞姝我跟你说,你们迟早要下地狱的,你们不得好死……” 虞姝的手机掉到了地上,脑袋里轰的一声,开始嗡嗡作响。 左斯南吸毒了。 甄若若说,是她和岱梓风害的。 如果说是为情所困,那么罪魁祸首在江蓉,并不在她。可是甄若若说,是岱梓风设圈套…… 虞姝抱着头揉了揉头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非黑即白,她知道岱梓风人很好,但甄若若的话并非没有可能。 也许岱梓风是为了给她出气呢? 像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虞姝突然想起那天在停车场的时候,岱梓风对左斯南说的那句话—— “对付你,我有的是手段。” “对付你,我有的是手段。” 难道这就是他的手段? 虞姝觉得天似乎塌了下来,四分五裂的天空,从缝隙中渗出黑色的光来。炼狱般的世界。 虞姝使劲摇了摇头。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听信甄若若的话,甄若若这样的人,说出的话能有几分真,绝对不能轻信。 说不定,就是来故意挑拨她和岱梓风的关系呢? 自己得不到幸福,就把别人的幸福也毁灭掉。 一定是这样的。 虞姝若无其事地跟岱梓风一起回了家,若无其事地跟他一起吃了饭。岱梓风依旧很体贴,会给她挑尽鱼刺,会给她剥虾。吃饭的时候,还会讲一些笑话逗她开心。 睡觉之前,会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和小宝贝说话。 明明是这么温暖人心的人,明明是这么温馨幸福的家。 虞姝几次张口预言,却又无声地闭上。她不敢问,怕得到那个让自己胆战心惊的答案。 就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都是甄若若故意挑拨他们的,跟岱梓风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就越是觉得,自己是在骗自己。 霍思瑶给她打电话了,说她托人打听清楚了。 她还得意地告诉虞姝:“你放心阿姝,因为怕被疯子表哥知道,我连向远都瞒着呢!” 她还幸灾乐祸地跟虞姝说:“真是活该!江蓉一直刁难你,没想到全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 她又转而感叹惋惜:“哎,可怜这左斯南也是个痴情人啊,竟然想不开到去嗑药……” 虞姝已经无力再说一句话了,她拿着电话的手僵直了许久,一动不动地听着霍思瑶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到岱梓风路过的时候看到她,问她:“怎么了?” 她这才回过头来,朝着电话说了句:“谢谢你,瑶瑶。” 她决定去见见左斯南。无论如何,这个人曾经陪她度过十余年的光阴,虽也有过争执,总的来说对她还很好。 那是她曾经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即便是分手,她也希望能够彼此相安无事。她不忍心他沦落至斯。 但是吸毒的人很危险,她又怀着身子,不能贸然行事。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问岱梓风:“我刚怀孕那时候,你说要派给我的那几个保镖还在吗?” 岱梓风笑着往她身上又贴了贴,“在,怎么,现在想通了?” “嗯,”她点了点头,撇过脸来不看岱梓风,“有他们在,总还是安全一点。” 岱梓风在虞姝脸上印了一吻,笑道:“那好,我明天就安排他们过来。” 虞姝愣了半晌,等岱梓风关了灯后许久,她才再次开口:“梓风,我这两天听人说,左斯南吸毒了,你知道吗?” “嗯。”岱梓风的声音极为慵懒,似乎已经快要睡着。 “那……” “娇娇,你在床上跟我提前男友,就不怕我吃醋?”岱梓风微微睁开眼来看向虞姝,顿了一会儿,忽而又道,“吸毒这事不光彩,左家封得很严,你是怎么听说的?” “江蓉跟我说的。”虞姝扯了一个小谎,转过头来看着岱梓风道,“她还想让我帮忙劝劝左斯南,你说好笑不好笑,嗑药了不去戒毒所却来找我,我能做什么?” 岱梓风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毒品这东西沾上容易戒着难,吸了毒的人,毒瘾上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人,压根六亲不认。你说得对,他这个样子只能去戒毒所,你可千万别去找他,我怕他伤着你。” 虞姝点了点头,又一瞬不瞬地盯着岱梓风道:“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嗯?” “左家封得很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虞姝目不转睛、屏气凝神、甚至是提心吊胆地看着岱梓风。她怕岱梓风会告诉她:“我当然知道,因为当初,就是我诱着他吸的毒。” 如果真的是那样,她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然而岱梓风没有,他只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看到虞姝那如临大敌的样子还笑了笑,“傻瓜,我手下的人也不是吃软饭的。” 这天岱梓风工作到很晚,显然是累了,嘟囔着说完这句话便睡着了。 虞姝却更加不淡定起来。 “我手下的人也不是吃软饭的。”这句话实在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难道……左斯南之所以吸毒,真的和岱梓风有关? 虞姝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去看左斯南,江蓉便又一次打了电话来,这一次,不是在工作时间。 彼时,虞姝正和岱梓风窝在一起翻杂志。江蓉的声音带着哀求和哭诉:“阿姝啊,阿姨求你了,你来看看斯南好不好?哪怕只是五分钟也行。斯南是因为你才成了这样,你不能就这样不管啊……” 虞姝和岱梓风靠得很近,她在右,岱梓风在左,接电话又是用的左手,所以电话里的声音岱梓风大概还是听到了些。 虞姝看着岱梓风不动声色的样子,对着电话里说了一句,“好,我再考虑考虑。”就赶紧把电话挂断了。 岱梓风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考虑什么?” 虞姝的借口还没有编出来,岱梓风便微微沉了脸色,“虞姝,左斯南的毒瘾很深,你别去招惹他。” 早在跟岱梓风接触伊始,虞姝便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全都无处遁形。此刻又是如此。 “我只是说考虑考虑,”她分明有些底气不足,“又没说要去。” “那你现在就把电话给我,我帮你拒绝她。” “岱梓风……” 岱梓风眸色渐深,“你其实还是想去的是不是?” “我……”虞姝紧了紧握着电话的手,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是继续道,“我……” “把手机给我。”岱梓风的声音很急狠厉,根本不容置疑。虞姝却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岱梓风起身来夺,虞姝眼看着,不知怎么就看着岱梓风说了句:“岱梓风,我可以不念旧情,但绝对做不到无情。他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你敢说跟你没有关系?” 虞姝死死地看着他,语气分明是在质问。岱梓风抢她手机的动作蓦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是你设的圈套,把让他染上了毒瘾,对不对?” “你听谁说的?”岱梓风嘲讽似的笑了笑,“虞姝,江蓉跟你说的?” 虞姝没有回答岱梓风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他:“难道不是吗?” 如果不是,就在这个时候果断地告诉她,不是。那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相信他! 虞姝定定地看着岱梓风,心里巴巴地盼着:说“不是”啊,快说“不是”啊!可是向来身负读心术的岱梓风却没读出虞姝的想法。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嗤笑道:“虞姝,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么?” 宁愿相信一个伤你如斯的江蓉,都不愿意相信我吗? “是你自己说的,对付左斯南,你有的是手段。”虞姝深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手又松开,“梓风,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替我出气,但是我从未想过要让他身败名裂。你说过的,得不到就毁掉,不是你的作风,我也一样。” 岱梓风凝眉看着她,“你一定要去找他?” 虞姝点了点头,“是。” “尽管你知道,你去了我会难过、会生气,你还是要去?” 虞姝又深吸了口气,却依旧点了点头,“是。”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走到你心里了。原来是我太自不量力了……”岱梓风轻笑一声。他的唇角分明是上扬着,可是那眉眼里的伤痛那么明显,连带着嘴角的笑都变得让人心碎起来。 “你去哪儿?”虞姝看他转身就要走,张口便问道。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颤抖。 “出去静一静。”岱梓风走至门口,身形微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唇角依旧带着讥讽的笑,“你早点睡觉,不要等我了。” 那是一个极为漫长的夜,窗外除了街灯之外再没有任何光亮。虞姝一个人坐在床头,等着岱梓风回来。 等外面门一响,她就立即下了床,胡乱穿了鞋就往外面跑。岱梓风跌跌撞撞地走着,脚步踉跄,虞姝刚一走近一点,就有刺鼻的酒味迎面而来。 她走上前扶住他,岱梓风却甩了甩手,一只手扶着额头,说话的声音不甚清晰:“你怎么还没睡?” 岱梓风的酒量很好,现在醉成这样,虞姝不敢想象他喝了多少。她叹了口气,把岱梓风拉到沙发上,看着他道:“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煮些汤醒醒酒。” 待虞姝去厨房鼓捣了一阵,再出来,却只见岱梓风的外套扔在地上,人却不知所踪。卧室里也没有,整个一楼所有的房间都没有。 她一间一间地找去,终于在二楼的一间客房找到了他。岱梓风趴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 虞姝把他的鞋子脱掉,使劲帮他翻过身来,坐在床头问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岱梓风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抓住了虞姝覆在他脸上的手。过了许久,虞姝才听到他颓丧的声音:“虞姝,我从来没有这样失败过。” 虞姝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确是打算去看看左斯南,但也不过就是去看看而已,她现在或许对他还有情,却只是同情,与情爱毫无关系。 她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岱梓风的事。以前没有,现在更不会。 虞姝还没有做出回应,岱梓风微微动了动身子,又嗤笑道:“虞姝,你是不是是没有心的?” 岱梓风不再说话了,嘟囔着嘟囔着就睡着了,虞姝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关了灯,在他身旁躺下。 天,马上就要亮了。 第二天,虞姝亲自下厨做了早餐,岱梓风却尝都没尝一口就走了。小阿姨看着情况不对,见虞姝面色不好就想张口安慰一下,却不过将将喊了一声“夫人”,虞姝便也站起身来,“没事,时候不早了,我给他送公司去。” 岱梓风撤走了安排给虞姝的保镖。如果要保镖就是为了去见左斯南,那么没了保镖,她是不是就不会去见了? 江蓉和甄若若都绝非善类,左斯南虽然爱她,但毒瘾之下哪还有什么爱情可言,谁也不能担保她到了那边会发生什么。 她一定也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会想到管他要保镖。那么现在没了保镖,她顾及自己肚里的孩子,应该就不会去了? 岱梓风自嘲地往上扯了扯嘴角,岱梓风啊岱梓风,你能留住她的手段竟然只剩这些了…… 虞姝果真没有去看左斯南,但却并非因为保镖的缘故。 岱梓风为她付出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虽然与岱梓风相识不过一年,但在这一年中,岱梓风却治好了她多年的痛。 她落魄过、凄惨过、痛苦过、悲伤过,在自己的世界从桃红柳绿变成凄风苦雨时,是岱梓风挟着一身阳光缓缓而来,为她驱逐了黑暗,给了她无际的温暖。 这样一个人,她怎么舍得让他难过?怎么能够让他难过? 在岱梓风醉酒那天之后的那个晚上,虞姝在他回屋换衣服的时候从身后将他抱住,一字一句地开口:“梓风,我已经给江蓉打电话说清楚了,我不会去看左斯南的。” 彼时岱梓风已经撤回了安排给虞姝的保镖,看到虞姝这般让步,只当是在以退为进,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无多余的反应。 这样的反应实在太过冷漠与敷衍,虞姝知道他不信,从他身后绕到他面前来,定定地看着他道:“你说左斯南吸毒与你无关,我信你。那么,你可不可以也相信我一次?” 岱梓风直直地望着面前的虞姝,直望到她的眼睛深处,似乎是想看清楚她所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敷衍他的谎话。岱梓风的眼睛那样深,此刻带着些悲哀、嘲讽与疑虑,如鹰隼一般叨刻在虞姝心里。 虞姝心里默默一叹,却依旧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她的嘴角渐渐出现了笑意,“梓风,我们现在过得好好的,为这些事情生气不值得。我已经想通了,左斯南吸毒,是他自己的事情,不管是因为什么,我的出现都不会有任何的作用,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为了见他而伤了我们之间的和气?” 岱梓风还没有反应,虞姝已经踮起脚尖吻在了他的唇上。她笑着开口:“你问我,我是不是没有心的,我想了很久,我怎么会没有心呢?我的心曾经破碎过,可有一个人帮我一点一点地捡起来,仔仔细细地缝补粘贴,把它修补的好好的。可是,现在,那个人问我,我是不是没有心的。 梓风,你说,是不是有些好笑? 不过我想,一定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才会让他有这样的误解。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就表现得明显一点好了,岱梓风,你说好不好?” 岱梓风没有回答,虞姝这突然起来的告白让他措手不及,他尚没想到该作何反应,身子便先于自己的思维行动了起来。 他低下头去,攫住了虞姝的唇,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唇形,像在勾勒着一件绝佳的珍品。 后来,岱梓风揽着虞姝,一边把玩她的手指一边道,“如果你真的想去见他,我陪你。” 虞姝摇了摇头,“不用了。既然已经分手,不如就彻底放手。” 只希望他也能像我一样,早日得遇良人,开始新的幸福人生。 这边二人推心置腹,那边,江蓉却与左斯南吵得声嘶力竭。 自己的宝贝儿子,原本文质彬彬、前程似锦,现在却成了个颓丧堕落的酒鬼和瘾君子。自己所有的骄傲与欣喜全部成了灰烬,除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剩下的全是痛苦与绝望。 从来只听过因为吸毒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哪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回到她儿子的身边?她已经为了他抛弃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可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她在徒做挣扎,虞姝不肯前来,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左斯南又在喝酒了。她终于气急败坏地朝他大喝出声:“瞧瞧你现在这什么样子?!我去找虞姝了,可她根本不愿意来见你,你以为你这样她就能回心转意吗?左斯南,你醒醒!” “你去找阿姝了?”左斯南手中的酒瓶突然坠在地上,咕噜噜噜滚出好远,啤酒洒在地上,冒出许多泡泡。 江蓉叹了口气,“斯南,她已经结婚了,还怀了孕。她都放下了,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虞姝一个女人,你何必……” “你永远不知道她有多好……”左斯南又开了一瓶酒,张口便喝了起来。江蓉走上前去,伸手去夺,他却一挣,将江蓉推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要去找她?谁让你去找她的?!”左斯南瞪着眼,把酒瓶一摔,大声咆哮着,“你凭什么去找她!” 他的毒瘾显然是犯了,突然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些□□来,像饿狼一般啃上去。凶狠与声嘶力竭不见了,他的时间开始美妙起来,他看到虞姝一身红裙,正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虞姝的声音依旧温柔,还带着一点点喜悦与娇羞:“斯南——” 虞姝在喊他。 他笑了。 那笑容如此单纯痴傻,甚至带着狰狞,江蓉跌坐在地上,锤着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左斯南的声音,带着些哽咽,“我这个样子,怎么还有脸见她……” 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又见左斯南死死地盯着她,在唇角咧开一个笑来,“妈,现在你满意了?哈哈哈哈哈哈……你看,我多听话,我和阿姝分开了,你一定很高兴?哈哈哈……” 虞姝和岱梓风之间的心结解开了,便觉得比以往更亲密了些。不知道是因为怀孕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虞姝有时候还会对着岱梓风使使性子撒撒娇,岱梓风喜不自胜,向来有求必应。 夫妻嘛,就是要有情趣。 没有人再提左斯南。岱梓风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虞姝,也从来就不是个无底线心软的人。 她同情左斯南,但同情是什么?所谓同情,都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她对左斯南的了解,她的同情可能只会让他觉得羞辱。 既然如此,又何苦纠结痴缠? 虞姝看得透彻,看得明白。她把手机号码换了,彻底断了和左斯南那边的联系,也再也没有一个甄若若时不时地打电话给她,咒骂她迟早下地狱。 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甄若若,一个是她灯火阑珊处的岱梓风,她当然选择相信后者。 第一场冬雪下下来的时候,虞姝刚好给自己肚里的宝宝取好小名。名字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玄妙,虞姝怕自己取不好,又怕自己取了,岱父岱母还争着抢着取别的,索性把这个麻烦直接交给了他们,自己只随便想了个小名。 这个“随便”绝非什么谦词,的的确确是字面上的意思。入了冬,虞姝突然迷上了一种食物——玉米。于是就想,不如就叫玉米,在娘胎里就喜欢吃玉米,等长大了,肯定对这个小名没什么挑剔的。 她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岱梓风听,岱梓风摇了摇头,“不好不好,这样你以后会吃不下玉米的。” 虞姝觉得有理,想了想道:“那不如叫小玉?好像有点俗……还是叫小米,反正我也不怎么爱吃……” “唔,”岱梓风故作沉思,“这样的话,你以后会不会不大喜欢咱们的宝宝……” 虞姝把手中的玉米放下,支着脑袋叹了口气,“原来小名也这么难起。不然叫安安?虽然比较俗,但是平平安安的,也挺好的。” 岱梓风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好了,我已经想好了,你就别操心了。” 虞姝眼前一亮,“什么呀?” 岱梓风撇过了脸,“保密。” 虞姝:…… 虞姝默默咬了两粒玉米,拍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岱梓风,义正辞严,“不行,你现在要先说了给我听,万一取得不好还得改。” 虞姝说这话的时候,岱梓风已经坐下身来,拿起报纸继续看了起来,被她拍桌子的声音一惊,待听到她这话,便放下心来,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报纸,言简意赅,“不用。” “嗯?” “不用改,”岱梓风翻了一页,“我取的名字肯定好。” 如此厚颜无耻大言不惭,虞姝被噎得没话说,恶狠狠地咬了两口玉米,还没咽下去就又来了个理由:“你不说,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不至于?”岱梓风掀起眼皮看了看她。 那眼神如此的漫不经心,虞姝怒了,使劲把桌子一拍,“岱梓风你到底说不说!” 岱梓风忙把报纸放下,笑道:“带鱼。” “嗯?” “宝宝的小名,带鱼。” “你没见过带鱼?”虞姝怔了半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见过。” “那你难道不知道,带鱼长得很丑?” “知道。” 虞姝无奈,“那为什么还要叫这个名字?” 岱梓风四两拨千斤,“营养价值丰富。” 虞姝哭笑不得,“岱梓风你的脑回路真的是……” 岱梓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就这么定了,不许改了。” 这年冬天的初雪只飘了几片雪花,第二天依旧是晴空万里。虞姝在办公室坐着,听到岱梓风在电话里道:“下来,我到了。” 她飞速地把文件放进抽屉里,提起包就下了楼。 虞姝怎么也没有想到,已经从自己世界消失了近两个月的柳水流又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刚出了门,就被柳水流堵住了路,柳水流的声音带着些急切与哀求:“虞姝姐,跟我回家!妈妈病了!” 虞姝身形微顿,片刻便回过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柳水流咬了咬牙,气急败坏地看着她,“她也是你妈——” 虞姝不理她,微微错了错身子抬步就走,“柳小姐,麻烦让一下,我老公正在等我。” “姐夫没跟你说?”柳水流继续拦着,瞪大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惊讶,“当年的事情,他难道没跟你说……” “柳小姐,请你自重,”虞姝冷冷地看过去,“他不是你姐夫。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虞姝的气场太强,柳水流败下阵来,“你先别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好不好?” 虞姝摇了摇头,侧过身迈过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想知道当年妈妈为什么会那样对你吗?” 虞姝身形一顿,却是面无表情,“不想。” 人们总是厌恶谎言,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虚假,也都忍不住想要把它戳穿。 可很多时候,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不堪。 所以虞姝对水鸿玉他们避而不见,哪怕当时有什么样的曲折苦衷,她都不想知晓。 没有水鸿玉,她和岱梓风过得好好的。就让过去随风而逝,再也不要呈现在自己眼前。就让她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之中,再不要有任何的肮脏与不堪。 但柳水流不这么想。她自小娇生惯养,受尽了水鸿玉的宠爱,她以前只当是寻常,后来却知道了其中的缘故。 每次她闯了祸,任性无理的时候,不管柳文盛多么生气地想要教训她,水鸿玉都会挡在前面。柳文盛摇头叹气,“你这样,迟早宠坏了她。” 水鸿玉却丝毫不担心。她只是把柳水流抱在怀里,温柔地低语:“水流才不会的,水流已经知道错了,是不是?” 柳水流便使劲把头点一点。 后来,大概是初中的时候,她有一次无意间听到水鸿玉和柳文盛的谈话。 她听到水鸿玉说:“我以前太亏待她姐姐,她姐不在了,除了补偿到她的身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水鸿玉和柳文盛做了许多慈善活动,水鸿玉说,她做一点好事,就能弥补一点过去的过错。 柳水流不知道水鸿玉所谓的过错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竟还有一个姐姐。她更不知道,原来水鸿玉对她的宠爱,全是因为那个她见所未见的姐姐。 她推开门问水鸿玉:“什么姐姐?妈,原来我还有一个姐姐,她人在哪儿呢?” 水鸿玉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在门外,吃惊之余,瞬时便湿了眼眶:“她……她死了。” 死……死了? 她还想问问怎么死的,柳文盛却凉凉地扫了她一眼,她不再问了,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直到一年前,虞姝以一名译员的身份出现在鸿盛集团。 她和年轻时的水鸿玉实在是太像了,光是看着照片,柳文盛便起了疑心。 柳水流彼时正在祝市实习,一听哥哥说传闻中的姐姐可能没有死,就激动了起来。柳杰文把虞姝的资料发给她,她心思一转,立即就蹲守在虞姝公司门口,跟踪起了虞姝。她想看看自己这个传闻中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过的怎样的生活,是孤单还是幸福。 她刚开始跟踪,柳杰文便给她打了电话:“配对结果出来了,就是她,我们的姐姐还活着。” 她发现,虞姝似乎在跟自己的顶头上司交往。顶头上司显然是发现了她在跟踪,她跟了一会儿就被甩了。 第二天,就被顶头上司给叫到了办公室。 说实在的,柳水流有点嫉妒虞姝了。水鸿玉日日为了她茶不思饭不想,就连这个高高在上的致远总裁,竟然能像一个骑士一般守护着她。 柳水流被岱梓风扫地出门了,可虞姝的话却像锥子一样死死地锥在自己的心上。柳文盛怎么可能抛妻弃子?水鸿玉又怎么可能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不信,当夜就回了凌市,要找自己的爸妈问个清楚。 水鸿玉苍白着脸,只说了几个字:“是我对不起她……” 那声音从胸肺深处传出来,深沉至极,到了唇齿之间却又变得极轻极轻,近乎缥缈。 从那天起,水鸿玉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没过多久,她便病倒了。 柳水流想起水鸿玉那郁郁寡欢的脸,又看了看虞姝这冷漠到底的表情,没忍住咆哮了起来:“姐,你的养母已经死了,你难道非要把生母逼死了才甘心吗?”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正好岱梓风从停车场过来,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虞姝面前,揽着她的肩看向柳水流,压着嗓子道:“柳水流你不要太过分!” 56.第 56 章 柳水流红着眼瞪他, “骗子, 我哥说,你答应了你会告诉她的, 可你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我妈快得抑郁症了,你们非得让她死了才甘心是不是?” 岱梓风揽着虞姝肩膀的手紧了紧, 虞姝还没有开口,便又听到柳水流哑着嗓子道:“你不要说跟你没有关系, 她这样全是因为你。就算她以前对不起你,虞姝,再怎么说也是她把你带到了这世上,你这样无情无义, 就不怕遭报应吗?” 虞姝突然干呕起来…… 柳水流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知道虞姝有身孕,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嘟嘟囔囔道:“我……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咱妈还在等你。” 虞姝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苍白着脸看着她, “我们谈谈。” 柳水流转过的身子定住, 回头看了虞姝一眼,不知怎么就说不出口了。她微微低了低头, 小声道:“姐夫都知道, 让他跟你说。” 柳水流走了。血红的夕阳映在他们身后的楼宇上, 渐渐地没了痕迹。 岱梓风看虞姝脸色苍白, 忙去旁边的便利店给她讨了杯热水。虞姝喝了一口,依旧白着脸问他:“柳杰文什么时候找你谈的?” “柳水流走后的一周之内。” “已经三个月了。”虞姝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的凄凉,“你既然没有告诉我,一定有理由的。真相很不堪,对不对?” 岱梓风握紧了拳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扶着她就抬起了步子,“我们先回家。” 虞姝笑着点了点头,“好。” 待到了家,小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岱母也在,特地给虞姝煲了鸡汤,一听到门响,立即就笑着迎到门口去。岱梓风前脚刚迈进来,她已经满心欢喜地开了口:“阿姝呢?妈给她煲了鸡汤,煲了一下午呢!快进来喝点。” 虞姝在嘴边扯出一抹笑来,“谢谢妈。以后让她们做就好了,您别亲自动手,别累着了。” 岱母笑着拉过她的手,正想开口,便觉手中握了一块寒冰似的,顿时大惊失色:“这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太少了?” 虞姝刚勉强摇了摇头,岱母便朝着厨房道:“小鞠,鸡汤盛好了吗?快给你家夫人端出来,看这冻的……” 岱母亲手煲的,她怎么着也得吃一点,然而她努力忍着胃里的不适吃了一口,立即便忍不住跑到卫生间呕了起来。 不止是鸡汤,任何吃的放到嘴边,她都会忍不住呕出来。 这一晚,虞姝什么都没有吃。但凡闻到一点食物的味道就开始干呕,不管是大鱼大肉还是清粥小菜。她从来没有呕得这么厉害过,吓得岱梓风赶紧请了陈医生来。 陈医生开了些安神药,叮嘱岱梓风,让虞姝好好休息,尽量不要再受什么刺激。 岱母在一旁看得心焦,问岱梓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岱梓风不想让岱母知道虞姝的身世,只好扯了谎,说是前两天吃坏肚子了。 岱母免不得叮嘱几句。岱梓风一边听着一边应着,见岱母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趋势,忙从中打断:“妈,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您先出去吃点东西,我陪一陪虞姝。” 虞姝正倚在床头,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怔怔出神。 岱梓风进来,看她坐着,叹了口气问她:“怎么不躺下?” 虞姝摇了摇头,声音极轻极低,“不想睡。” 岱梓风到她身边坐下,低声问她:“怎么会突然吃不下东西?” 虞姝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恶心。” 岱梓风看着她憔悴的脸色,一边帮她把靠背整了整,一边勉强笑着劝她:“虞姝,陈医生说了,你这都是心理作用。无论如何,你不能排斥食物,知道吗?” 虞姝抬头看着天花板,半晌才开了口:“我也不知道,我一想到吃的,就会想到小时候挨饿的时候,然后就觉得好恶心,我怎么会从垃圾桶里翻找吃的呢?” “因为你要生存,”岱梓风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接着道,“虞姝,那个时候,你为了生存能够那么坚强,现在又为什么这么软弱?你现在不止是一个人了,你还有孩子,还有我,不能任性。” “是啊,不能这么任性。”虞姝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忽而转头定定地望着岱梓风,半晌才问他:“你不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吗?水鸿玉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想听吗?” 虞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岱梓风身上,焦点却不知到了哪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儿来,突然笑道:“岱梓风,其实我大概是知道的,只是我不愿面对而已。我一直是个胆小鬼,我知道的。” “你现在有我,”岱梓风坐在床头,把她抱在怀里,轻道,“我给你壮胆,我们一起面对。” 岱梓风的声音如此沉稳柔软,虞姝觉得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她放松了身体窝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吗?” “像我这么小气的人,她害你至斯,我一辈子都不想原谅她。”岱梓风突然顿了顿,转口道,“但是虞姝,有的时候,原谅别人,也就是放过自己。” “你的意思是……”虞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下巴问他,“让我放下?” 岱梓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叹道:“我只是怕你将来后悔。” “讲给我听。” “你确定?” 虞姝点了点头。 虞姝想的没错,一个生来就不受母亲待见的孩子,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能叫“小野种”、“小东西”的人,背后的故事一定会十分的不堪。 水鸿玉也算是出生在名门望族,自小便有个青梅竹马方子祥。二人相互喜欢,又是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乐见其成,早早地给他俩订了婚,说等二人一毕业,立即给他们办婚事。 万没想到,水鸿玉还没和方子祥结婚,水家破产了,水鸿玉的父亲因为不堪债务压力跳楼自杀了,水鸿玉的母亲卧病在床,没过多久便两眼一闭,从此再也没有睁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水鸿玉成了孤儿。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来说,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必定是难过的,但她虽然痛苦难过,好在还有方子祥在一旁温柔劝解,倒也没有绝望。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家破人亡之后,方家后悔了,方父方母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 他们依旧想给方子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她的身份,已经配不上了。 为了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毁了水鸿玉和方子祥的婚约,方父竟然派了自己厂里的人去坏了水鸿玉的身子。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连贞洁都没有了,哪怕是被迫的,又有什么底气去跟男方抗争? 那个年代,水鸿玉只身一人,被人糟蹋了身子,想死的心都有了,压根没有想到什么法子来避孕。方子祥知道了此事,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只是一拳打在了石柱上而已。想报仇,不知道仇家在哪儿,想拼命,不知道找谁拼命,想报警,又不愿让人知道这样的丑事。 他将水鸿玉抱在怀里,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谁也不告诉,谁也不知道。我仍然娶你,你放心。” 方子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水鸿玉甚至有些感恩戴德。水家破产之后,方家还特意把水鸿玉接到了自己家,面上的一切倒是做足了,还像以前那样对水鸿玉,娇滴滴地养着、好言好语地待着。水鸿玉一朵温室里的花,哪里看得出他们面皮下的虚情假意,还以为一切都如以前一样。 直到水鸿玉开始孕吐了,方母才故作大惊失色地请来了医生,“好心好意”地要帮水鸿玉看病。 那天刚好是方母的生日,请了很多人来。方母便是故意算着日子请了医生来的。水鸿玉怀孕的事情震惊四座,在方母故作痛心地指着水鸿玉骂的时候,方子祥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揽下了责任。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方母虽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忍了。方父把方子祥叫到房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质问,直到逼他说出实情来。 婚事肯定是没了。但水鸿玉无依无靠,肚子也渐渐地显出来了,离开了方家,根本就无处可去。方子祥苦苦哀求,终于说动了方父方母,绝不声张此事,待水鸿玉顺利地产下了孩子,就放她和孩子走。 水鸿玉好不容易亮堂起来一点的世界再次变得暗无天日。天塌了地陷了,什么都没有了。 方子祥给水鸿玉塞了点钱,说让水鸿玉等他,等他强大起来,他就不顾一切娶她回去。 水鸿玉一直对方子祥深信不疑,这次也是。方子祥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然而约定是美好的,誓言是动听的,现实却是再残忍不过的。方子祥再也没在水鸿玉的世界里出现过,非但没有出现,很快便带着新的未婚妻一起出国留了学。 水鸿玉的日子渐渐地过不下去了,正是苟延残喘,柳文盛出现了。 当时被□□时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水鸿玉下意识地去关门,然而柳文盛力气那么大,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柳文盛进来了。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朝他扑过去,抬手就往他脸上挠。柳文盛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知道当初是谁派我去的吗?是方越强,你那相好的他老子。” 水鸿玉愣了半晌,忽而死死地瞪着他,声嘶力竭地叫他魔鬼。 “魔鬼,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柳文盛给水鸿玉找了个工作,水鸿玉便靠着那个工作,带着虞姝苟延残喘地过了五年。 在水鸿玉看来,自己所有的不幸全来自于柳文盛,全来自于虞姝,可是她无法找柳文盛报仇,便只能报在虞姝身上。 她想法设法地折磨虞姝,看着虞姝可怜巴巴的样子,她便从心底生出一种快感。只有看着虞姝过得比她差,她才能有那么一点点的优越感。 她知道自己脑子有问题,直到有一天实在不想再这么苟延残喘下去了,她带着虞姝一起跳了海。 她往海里走去,走着走着就发现虞姝不见了。她仿佛看到海岸上有个小小的人,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幻觉,她继续往海里走去。 死,其实早已蓄谋已久,而活,却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念之间。 水鸿玉突然打了个哆嗦。她怎么能救这么死了呢?水家就剩她一个人了,而如果柳文盛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方家搞的鬼,她怎么能就这么死去,虽然没有亲者会痛,但绝对会让仇者快意。 她不能这样! 于是她疯狂地从海里出来,去找到了柳文盛。柳文盛早已在积蓄力量扳倒方家,水鸿玉找到他之后,不过七八年,方家的一切便都成了柳家的。 水鸿玉的精神渐渐正常起来,笑容也多了,她和柳文盛成了家,又生了一子一女,却心心念念着那个被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儿。 她悔不当初,只好把所有的好全都给了小女儿,为了弥补当时的过错,她信了佛教,每日念经,做善事清洗自己的罪恶。她还资助了多家孤儿院…… 岱梓风睡到半夜,习惯性地往边上一揽,却扑了个空。 他陡然一惊,顿时睡意全无,急忙起身开了灯。虞姝的衣服不在,床下也没有她的拖鞋。岱梓风心里愈发不安,快速出门开了灯,急匆匆地跑到门口。客厅里死一般的沉寂,玄关处虞姝的拖鞋静静地躺在那里,白天刚换下的那双靴子却不见了。 这大半夜的,出去干什么呢? 他一边飞速穿上衣服,一边给虞姝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打给霍思瑶,良久才收到了她的回应。霍思瑶的声音十分慵懒,分明是正在睡着,“没啊,大半夜的,阿姝怎么会在这儿呢?”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虞姝不见了的时候,岱梓风早已挂断了电话。 她再打过去,却是一直占线。周公早已被赶到了月球上,她拉着安向远一起出门,开始到处去找虞姝。 岱梓风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通电话了,在他快到陈芝兰的墓地时,虞姝终于接通了电话。电话里风声夹杂着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岱梓风心里一惊:“你在海边?” 虞姝的声音仿如蚊呐:“嗯,出来吹吹风清醒一下,你别担心。” 岱梓风紧绷的脸微微松了松,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定位打开。” “好。” 岱梓风到海边的时候,虞姝正直直地立着,月亮在她的正前方,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么大一个世界,那么空旷的海边,就只有她一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岱梓风走上前去,将大衣敞开把她抱在怀里,冷声问她:“不冷?” 虞姝摇了摇头。 岱梓风的声音依然冰冷,却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吓死我了。” “我只是在想,当年她拉着我跳海的时候,到底有多绝望。”虞姝说完,淡笑着抬手握在了岱梓风的手上,她的手凉薄如冰,岱梓风的手虽然不算火热,却足够温暖。虞姝紧了紧手,笑道:“你放心,有你在,我舍不得想不开。” 霍思瑶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虞姝垂下了头,“怎么连他们都惊动了……” 岱梓风挂了电话,反手握住她的,轻道:“回去,小心感冒。” 虞姝点了点头,“好。” 过了两天,虞姝去看水鸿玉了。她依旧没有喊她“妈”,只是在她面前道:“以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容易。” 水鸿玉落下泪来,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情真意切地喊了声:“孩子,是妈错了,你原谅妈好不好?” 虞姝没有抽回手,却只是客气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补偿我。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你的补偿。” 水鸿玉面色一僵,又听虞姝道:“你放心,我不恨你。但你让我毫无芥蒂地去爱你,对不起,我还做不到。你还有一双儿女,挺好的了,也不差我这一个。至于我,我现在有了丈夫,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我还有对我很好的公公和婆婆,你也不用担心。” “娇娇……” “我们以后就各过各的日子,好不好?”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不是不原谅,只是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没有我在你身边这几年,你也过得很好,我也是。”虞姝把手抽出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的那一双儿女都很孝顺,以后有的福享,一定把身子养好了,别像我妈一样……” 虞姝走了,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水鸿玉突然开口:“你能叫我一声‘妈’吗?” 虞姝身子一顿,半晌才回头道:“等小带鱼出生了,我请你们去吃满月酒。” 水鸿玉含着泪点了点头,“好。” 在回去的路上,虞姝问岱梓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酷无情了?” 岱梓风摇头,“强迫别人去原谅,本身就是件不可原谅的事情。更何况,原谅不等于接受,如果接受起来会让自己痛苦,又何必强迫自己呢?我们又不是圣人。” 这话正说到虞姝心里去,虞姝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都没有转开眼来。 岱梓风侧过脸来,朝她笑了笑,“怎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虞姝转过脸来看向前方,笑着接道,“但是,有阳光。” 一寸一寸的阳光,照亮漆黑的暗夜,温暖冰冷的心。 岱梓风脸上笑从眼角眉梢弥漫开来,连声音都带着笑意:“唔,夫人真是火眼金睛,这都看出来了。” 虞姝只微笑着看着前方,天色正晴,阳光正好,一切都很美妙。 “待会儿想吃什么?”岱梓风问道。 “小带鱼说他想吃火锅。” “小带鱼?”岱梓风转过脸来看了虞姝一眼,一本正经道,“小带鱼是什么?熟的生的?能吃么?” 虞姝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岱梓风,舔了舔唇道:“我想吃你!” “别,”岱梓风正襟危坐,“等我回去洗干净了剥光了躺在你面前,任你啃。” 虞姝臊红了脸,转过身去,冷哼了一声,“下流。” “正常夫妻生活,我不认为有什么下流的。”岱梓风笑了,“再说了,为夫向来这样,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虞姝不说话了。面对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你要么要比他更厚颜无耻,要么就乖乖地保持沉默,不然他绝对能用那铜墙铁壁般的厚脸皮把你磨得没脸皮。 岱梓风却依旧不罢休,故作回忆的样子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记得,有人很看不上‘带鱼’这个名字呢?好像是说嫌它长得太丑来着,怎么?现在又看得上了。” 虞姝眯着的眉眼绽出笑来,“这不是营养价值高嘛!配你儿子刚刚好。” 岱梓风低声轻笑,伸出右手来握住虞姝的,他的脸上尽是褪不尽的笑意,那笑意蔓延开来,仿佛车内的空气都是带着欢喜的。虞姝听到他好听的嗓音,“虞姝,咱们再生一胎好不好?” 虞姝想了想,“好是好,不过,瑶瑶当时不是疼得要死么?我怕生了一胎之后,我就不想再生第二胎了……” “那还是别要那么多了,生了还得照顾,”岱梓风说着说着,突然叹了口气,“为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呢?” 分明就是想要二胎,还不承认。只是这问题实在是太孩子气,简直掉价。虞姝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我也想再要一胎,一个孩子多孤单,最好下一胎生个女儿,儿女双全。到时候我们一人牵一个,一家四口一起出门,多好……” 岱梓风的面前不自觉便出现了一幅画面——带鱼牵着梳子走在前面,他牵着虞姝走在后面,阳光透过枝杈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们就那样踩着一地的阳光,幸福地走下去。 他这么想着,便开了口:“我已经给带鱼的弟弟妹妹想好了小名,你想不想听?” “这也……太早了?”虞姝有些没反应过来。 岱梓风弯了唇角,“反正是迟早的事。” 既然已经想好了……虞姝来了兴致,微微斜了斜身子问他:“叫什么?” “如果是男孩,就叫枫树,女孩就叫梳子。” “枫树?梳子?”虞姝一脸问号,“这都是什么名字啊,小名也没这样的……” 岱梓风毫不在意,轻描淡写道:“那我们就开个先河。” 这表情半点开玩笑的影子都没有。虞姝沉默了,开始默念这两个名字。 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溅出五彩缤纷的烟火来。虞姝不自觉笑了,她的笑极尽温婉欢喜,声音都是柔软的:“好,就叫这个。” 凌市距离祝市挺远,岱梓风的车一路向前,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二人浅笑安然,一派祥和美好。 (正文完) …………………………………………………………………… 番外之小带鱼随了谁 虞姝生孩子时比霍思瑶要顺利得多,月子里虽有小阿姨在照看着,岱母为了多看看孙子,直接在岱梓风家里住下。这个月虞姝天天躺在床上,除了吃就是睡,看看电视发发呆,整个人都差点发霉了。 怀孕期间都没能圆润起来的脸,坐了一个月的月子,差点出了双下巴了。 岱母对这小孙子喜欢得不得了,直言等以后小带鱼上学了,她每天都要亲自去接他放学。 虞姝看着小带鱼熟睡的脸,温柔了眉眼,“就怕他以后调皮,惹得您心烦。” 本只是随便说说,哪知竟一语成谶。这小带鱼还没上幼儿园呢,就惹得人有些心烦了。 小带鱼再长大一点之后,特别黏人,尤其是到了晚上,除了虞姝谁抱都不行,那哭声震耳欲聋,不能打,不能骂,说理说不通,哄也哄不好,谁也拿他没办法。 带孩子哪是什么简单的事,把屎把尿的,他醒着你就不敢闭上眼,他睡着你也不敢睡踏实了。对于女人来说,孕育一个生命,就等于说要与自己的事业进行告别,或短暂,也可能久远。虞姝没有一个温暖的童年,说什么也要让自己的孩子快快乐乐的,事业何时都可以继续,就算中间耽搁的岁月会成为途中的巨石,在自己重新起航时绊自己一脚,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心,总能挺过去。 但是孩子就不一样了,错过了这个时期,便是永远地错过了。 小带鱼夜里哭闹得厉害,岱梓风工作繁忙,虞姝只怕小带鱼吵得他睡不好觉,便要让他去睡客房。岱梓风哪里肯依,虞姝无奈地看着小带鱼,笑道:“你看他这睡相,人不大,占的地方却不小,一晚上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去,咱们仨睡不开。” 岱梓风摇了摇头,“果真是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 虞姝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讨好似的笑了笑,“要的要的。” 岱梓风眸色渐深,虞姝的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那个吻。 正要擦枪走火,小带鱼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惊雷般乍响,虞姝气喘吁吁地推开岱梓风,忙不迭起身去哄小带鱼去了。 岱梓风舔了舔嘴,又砸了几下,无奈地看着那边的一大一小,叹了声,“冤家。” 小带鱼哪是那么好哄的。待岱梓风洗了个澡出来,虞姝才刚刚把他哄睡着,岱梓风刚把门打开,虞姝便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跟他对着口型:“刚闭上眼,你轻点。” 小带鱼躺在虞姝的臂弯,虞姝的目光早已重新落在他的身上,温柔似水,格外动人。岱梓风倚在门前看了他们良久,叹了口气,在虞姝身旁坐下看了小带鱼半晌,问她:“真赶我走?” 虞姝带着笑意看他,“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别说得那么委屈。” 岱梓风在小带鱼脸上轻轻捏了捏,见他动了动脑袋,又赶紧把手收了回去,轻声应道:“本来就挺委屈的。” 虞姝哭笑不得,正想开口,岱梓风已俯下身来在小带鱼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又在虞姝脸上吻了下,笑着道道:“我上去了,趁他睡了,你也睡会儿。” 虞姝点了点头,“晚安。” 岱梓风起身,临走之前又轻声问虞姝:“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虞姝耸了耸肩,“这个得看你儿子了。” 小带鱼的日子过得甚是任性潇洒,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哪里不顺意了就放开嗓子使劲地哭,以前岱梓风也在的时候,夜里小带鱼突然大哭了,有时岱梓风会在虞姝起身之前拍一拍她,跟她说:“我来,你好好睡。” 可是岱梓风不在了,照看小带鱼的任务就全落在了她身上,夜里都不敢睡实了,小带鱼但凡有一丁点动静她都得安抚。月子里的肉都白长了,虞姝很快便瘦了下来,甚至比怀孕之前还要瘦。 岱梓风出了趟差,待回来看到虞姝和小带鱼,立即就搬回了卧室。虞姝劝他先别回来,岱梓风却怎么也不听了,只是拧着眉头看小带鱼,“他天天闹你?” 虞姝勉强笑了笑,“还好。” “请个保姆。” “我不放心。”虞姝笑着帮小带鱼把手放进被窝里,又道,“而且我也想跟他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最近也没什么工作,带他也不累。” 夜里小带鱼不知道哭闹了几次,岱梓风被他折腾得够呛,跟虞姝叹道:“以后可再也不生了,一只就够难养了。” 虞姝把小带鱼哄睡了,感叹了句:“也不知道这性子是随了谁……” 她并不知道自己像小带鱼这么大的时候是怎么样的,陈芝兰没有见过,水鸿玉没有机会跟她说过。或者也不单是因为没有机会,水鸿玉那个时候那么不待见她,想必根本不会在意那些,更不会记得。 虞姝的神色有几分怔忡。岱梓风看了她几秒,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当然是随我,我小时候也皮,可烦人了。” 岱梓风这么说,虞姝也便这么信了。直到很久之后,有一次跟岱母闲聊,说起这爱哭鬼小带鱼来,岱母笑着捏了捏小带鱼的鼻子,宠溺道:“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不向你爸学学?瞧把你妈给闹的,你爸爸小时候可比你乖多了……” 虞姝才惊愕地抬起头来,问岱母:“梓风小时候很乖吗?” “可乖了呢!”岱母得意地笑了笑,“梓风跟他一样大的时候啊,很少哭闹,虽然后来是调皮了点,但是跟带鱼一样大的时候是真乖,我们那时候忙,我在一边看文件,他就躺在床上自己玩,不哭也不闹。我睡的时候,他就跟我一起睡,睡醒了也不哭,就自己玩……” 虞姝欲哭无泪:敢情这小带鱼是随的她啊…… …………………………………………………………………………………… 番外之小带鱼改名记 有一天,小带鱼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电视。液晶屏幕里正在放海底世界,小带鱼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听到电视里再介绍带鱼。 原来那就是带鱼啊……小带鱼撇了撇嘴,明明之前叔叔阿姨们都夸他萌呢,可是看着这带鱼的样子,牙齿恶狠狠地往外咬着,又细又长的,哪里萌了? 虞姝和岱梓风都在沙发上坐着,岱梓风在看报纸,虞姝盘着腿窝在沙发上看书,没人注意电视里具体说了什么,也没人注意到小带鱼的小情绪。 小带鱼又盯着电视上的带鱼看了半晌,突然便站起身来,几乎是哭着跑进了虞姝怀里。他在她怀里噌啊噌啊,声音奶声奶气又带着哭哭啼啼:“呜呜呜,原来带鱼长得这么凶这么丑,我才不要叫带鱼,我不要我不要,我这么萌的呜呜呜……” 虞姝抬眼看了看电视,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慰:“乖,反差萌才是真的萌。” 小带鱼继续往虞姝怀里噌啊噌啊,干打雷不下雨,“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叫带鱼,我要改名字……” 小带鱼磨起人来向来不是好应付的,虞姝没辙,只好求助岱梓风。这才刚把求助的目光朝岱梓风投过去,那边岱梓风已经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岱梓风单手把小带鱼拎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他,“男人之间的事,烦你妈做什么?下棋打架背诗炒菜你随便选一样,赢了就给你改名。” 这几项没一样是小带鱼拿得出手的,小带鱼撇了撇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两眼放光地看着岱梓风,一本正经道:“那我选择爬树!” 岱梓风挑眉看他,“爬树?” 小带鱼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岱梓风看了虞姝一眼,顺势坐下,把小带鱼放到自己膝头问他:“你还会爬树?” 小带鱼继续得意洋洋地点头,“会啊。我爬树爬得可厉害了,又快又高呢!” 岱梓风与虞姝对视一眼,话已问出了口:“谁教你的?” 小带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把嘴巴闭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岱梓风再问,他就只骨碌碌地转眼睛,半个字也不说。 每次小带鱼跟着安向远家里那俩小鬼闯了祸,都是这样一副样子,还以为把自己嘴巴捂住就万事大吉了,果真是小孩子,简直太天真! 真以为他不说,大人们就看不出来吗? 岱梓风弯着唇角笑了笑,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喜欢爬树吗?” 小带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末了看着岱梓风脸上的笑又点了点头。岱梓风若有所思,“爬树多低级啊,等过两天,爸爸送你去学武术,怎么样?” 小带鱼还没有来得及点头,那边虞姝已经坐过来嗔了岱梓风一眼,“孩子还小……” 话还没说完,小带鱼已经利落地从岱梓风膝头跳了下去,神赳赳气昂昂地拍着小小的胸脯,大声道:“我不小,我是男子汉!” 虞姝忍俊不禁,“既然是男子汉,还怕凶怕丑?” 小带鱼脸色微变,瞬间又伸长了脖子硬着头皮扬了扬下巴,奶声奶气道:“我才不怕凶不怕丑呢!我什么都不怕。” 虞姝笑弯了眉眼,竖起大拇指夸赞他:“小带鱼真厉害!” 小带鱼的得意劲头更长,就听虞姝说:“所以啊,不用改名字啊,这小名多好听呀,对不对啊,小男子汉?” 改名字……小带鱼这才想起来之前看过的真带鱼,忍不住又撇了撇嘴,语调委屈:“你俩一伙的,我不要理你们了,我找雨佳姐姐他们玩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