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勇者只想开小卖部》 第1章 勇者退休后,开了家小卖部 《帕伦西亚学院生活守则》 【1、走廊内,禁止喧哗及奔跑。】 【2、严守门禁,按时归寝。】 【3、咖啡厅三层露台为预约专享,严禁私占。】 (违反上述规定者,将被处以1分扣除。) 【4、进入格拉托斯教授实验室,必须提前申领通行证。】 【5、禁止在指定区域外,动用任何攻击性魔法。】 (违反上述规定者,将被处以3分扣除。) …… “偷面包,偷到我这儿来了。胆子真肥。你叫什么?” 那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问一句“天气不错”,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我……我叫阿黛拉……普利比提宿舍的……” 阿黛拉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一年级新生?” 她颤抖着抬起头,迎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卖部大叔。 就在被他抓住手腕的那一刹,体内奔涌的魔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抽干、榨尽,连一丝残响都未留下。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剥离,她如同一颗孤零零的石子,被抛入了死寂冰冷的宇宙深渊。 “我都跟理事长嚼烂舌头了,”男人松开手,语气里是种令人胆寒的厌倦,“校规,没读过?” “呜……不!我,我……” 校规? 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在她脑海中轰然翻开。 入学典礼上人手一本,她记得朋友们凑在一起翻看时,指着其中几页笑得前仰后合。 当时,那些文字在她眼中是何其荒谬。 【16、严禁于小卖部内喧哗。】 【17、严禁于小卖部内从事任何不法行为。】 【18、若店主声称无零钱找赎,须应允,并自行前往学生会报销。】 【19、若于小卖部内听闻任何惨叫,切勿进入,并立即上报教职人员。】 一条条荒诞不经的条款,当时只当是学长们恶劣的玩笑。 她甚至跟着朋友们一起笑出了声,那笑声此刻听来,尖锐得像一声声的哀悼。 【258、当帕伦西亚学院遭遇不可抗之外力,面临毁灭性打击时,全体师生应立即向小卖部寻求庇护,并请求店主援助。】 “明知故犯……” 【违反以上规定者,其生命安全,学院将不予保障。】 男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惊雷都炸得她魂飞魄散。 “你想死吗?” 这一刻,那些墨印的黑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冰冷的锁链,缠紧了她的喉咙。 那不是谎言。 那是……宣判。 *** 如果,一个人被召唤到异世界,斩杀了魔王,然后呢? 国王向他双膝跪地,万民高呼他为“勇者”。 他与一群背负着各自故事的伙伴,组成了最经典的队伍,用剑锋终结了魔王的性命。 故事就此结束了吗? 在罗万曾活过的那个世界,无数键盘敲击出的火花,能为“勇者斗魔王”的传说,每天都衍生出上万个截然不同的后续。 而罗万的未来,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魔王没有复活。 国王没有背刺。 公主也并未与勇者成婚。 但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那个梦想? 回到地球固然是奢望,但罗万的梦想从未变过,与身在何处无关。 成为神。 “求……求求您,饶了我吧!我真的错了!!” 当然,他想成为的,并非是那种让一个少女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以此汲取优越感的绝对主宰。 他想成为的“神”,是另一种存在。 包租公。 “呜……我再也不敢了……请、请不要砍掉我的手腕……!” “谁说要砍你的手腕了?” “可、可是……我的魔力,魔力正在消失……” 啊,是那个啊。 罗万松开了阿黛拉的手腕,那只手已经冰凉,抖得像风中残叶。 他懒得费工夫去施展什么“驱散魔法”,便直接在她体内刻下了一道“不动咒术”。 看来是咒术的余波让她产生了错觉。 “现在呢?回来了吧?” “诶?啊……” 言归正传。 罗万将魔王的无头尸身悬于城堡尖顶,头颅则打包成了战利品,随后便毅然选择了归隐。 他逃离了那座因战后封赏与权力洗牌而化作豺狼巢穴的首都,在一个名为“帕伦西亚”的偏远乡下,买下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本以为,成为这片土地上“绝对存在”的自己,人生会像那个弹指间消灭宇宙半数生命的紫皮外星人一样,只剩下耕作与守望日落的宁静。 然而,这份期待,连一个星期都没能维持住。 那个疯子,鲍尔国王,竟以他的土地为绝对圆心,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地建起了一座学院。 更疯狂的是,国王强行修改了王国法案,连象征性的收购意向都未曾表露,就将他土地周边的区域尽数吞并,釜底抽薪般断绝了他所有的生计。 忍无可忍的罗万,最终找上了那群罪魁祸首。 幸运的是,对方还算讲理。 在一场漫长而深刻的“讨论”,并将潘海姆王国仅存的七座至高魔塔中的三座,像捏软的吸管一样折弯之后…… 他们终于达成了一项戏剧性的和解。 罗万同意为学院工作,作为交换,学院将为他提供权限之内的一切便利。 于是,一个十五年前还在地球上握着笔杆子的学生,在异世界兜兜转转,最终在大学里,开起了一家小卖部。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话说回来……” 罗万的视线,落在眼前那个一边道谢,一边把腰弯成九十度的一年级新生身上。 最先攫住目光的,是她那头仿佛截取了一段深海波澜的碧绿长发。 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的绿色斗篷,是新生入学的标志,而别在胸口的那枚家徽胸针,则昭示着她的出身。 罗万当然不是什么纹章学专家。 但在战火洗礼后的今天,家族的地位不再由爵位的高低决定,而是看军功的多少。 那是一枚由三个锋利的三角形交叠而成的徽记,背后伸展着四片月桂叶。 四叶勋章。 那是仅次于最高荣誉的“大军官级”功勋。 无论是在与圣国莫纳克的边境冲突中立下赫赫战功,还是像罗万一样,为了人类存亡而与魔族浴血奋战,能将月桂叶刻上家徽的,绝非凡俗之辈。 换言之,眼前这个耳朵上只穿了一边耳洞,尚未正式踏入社交界的少女,是一位他过去连正眼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名门贵胄。 这样的贵族,会来小卖部偷一个面包? 难道王国闹了***? 罗万的常识被这荒诞的一幕搅得粉碎。 “……这次就算了,走吧。” “诶?” 罗万没兴趣追问缘由。 大概是新生之间无聊的恶作剧吧。 如果不是一年级,他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但考虑到开学典礼甚至还没举行,他愿意在学期之初,展现一次宽宏大量的警告。 永远不要试图去理解贵族的怪癖。 更不要多管闲事。 这是他过去的同伴,泰勒,总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在他初来乍到,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撞得头破血流时,正是同伴们的忠告支撑着他。 那些话语,至今仍像血肉般,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走吧。” “是、是!非常感谢您!” 尽管早已与同伴们天各一方,尽管不知为何,那场惊天动地的魔王讨伐战中,似乎唯有他的功绩被刻意抹去,以至于沦落到为了一块面包跟小姑娘较劲的境地。 但罗万相信,若有重逢之日,他们依然会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自己。 他将面包放回货架。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章 一块面包引起的血案 据说,五角大楼的正中央,藏着一家贩卖热狗与汽水的小卖部。 帕伦西亚学院的结构虽非五角大楼那般固若金汤,却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广袤的校区被划分为五大区域,囊括了各年级的教学楼、宿舍、行政中枢,乃至禁地。 当然,其间也点缀着用以举办盛宴的礼堂、堪比州立公园的休憩园林,以及一座出入管制森严的巨型图书馆。 从正门驱车向内二十分钟,便能抵达学院的心脏地带。 罗万那间小而珍贵的店铺,就坐落于此。 那是一座地下室一层,地上三层的坚固石造建筑。 真正用于生意的,只有一层。 店外的货架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学院生活所需的一切。 文具、实验器材,以及能简单果腹的干粮。 步入店内,一层那高得令人咋舌的穹顶之下,则展示着更为昂贵的商品。 附魔的奇物,从王都快马运来的珍稀香水,以及他年轻时四处搜罗的零星宝物。 毕竟,这里的主要客群并非邻家孩童。 乍看之下,与其说是杂货铺,倒更像是一座小型博物馆,或是一间奇异的植物园。 二层,是罗万的私人领地。 为了排解对故乡的思念,他将这里布置成了自己从未体验过的,“独居出租屋”的模样。 这里,是他甜蜜的家。 但要维持这份甜蜜,也需付出相应的辛劳。 比如昨天阿黛拉试图偷走的那块面包,就并非出自他手,而是需要从外界采买。 事实上,店里绝大多数商品皆是如此。 傍晚时分,罗万锁上店门,走上了帕伦西亚的街头。 新学期伊始,总是格外忙碌,像极了儿时校门口的文具店。 魔法实验所需的教具,有时教授会直接差遣尚未毕业的专属“学徒”去采办,但若课程繁重,便会直接通知学生来小卖部自行购买。 学生们纵有百般怨言,为了学分,也只能乖乖上门。 罗万绕过一栋被贵族们用作社交沙龙的宏伟建筑,在通往西侧商业区的入口,拐进了一条幽深的窄巷。 他熟门熟路地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屋前停下,叩响了门扉。 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随即“咔哒”一声,门上的魔法锁应声而解。 “卡诺,我进来了。” “来了啊,罗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正在给烧瓶加热的炼金术师,是他初到帕伦西亚时便结识的朋友。 她的工坊里一片狼藉,浸泡着青蛙标本的玻璃罐,用魔兽羽毛编织的捕梦网,胡乱堆砌在一起。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来拿上次订的东西。记录了电击魔法的卷轴,天体模型的雪花球,还有……哦对,那个叫什么来着……” “利特维斯试纸?在那边抽屉里,给你备好了。” “啊,就是那个,顺便再来点烟草。” 罗万按她的指引拉开抽屉,一个装满指甲盖大小白色纸片的盒子赫然在目。 他用一旁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东西装进随身的皮包,踱到卡诺身边。 “忙什么呢?” “别吵,正在提炼魔石结晶。” “魔石?魔兽身上掉的那种?” “嗯,这次的实验手感不错,感觉贤者之石马上就要被我搞出来了。” 是吗。 这几乎是所有炼金术师宿命般的追求,卡诺的神情也因此格外专注。 罗万不想打扰她,便在一旁坐下,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对家徽有研究吗?” “都说了别烦我——我在帕伦西亚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比你对贵族老爷们更不上心的家伙。你这小卖部到底是怎么开下去的?” “这么说你懂咯?那你知道一个由三个三角形叠在一起的家徽吗?” “你烦不烦啊——那不就是魔导学里最重要的‘三元论’吗?整个潘海姆王国,用这玩意儿当家徽的家族,没十个也有八个。” “形状有点像奔驰的车标,外面还有四片月桂叶。” “你小子是真想死吗!?我管你奔驰是什么东西,四叶勋章加上三元论家徽的,不就只有一个吗,蠢货!罗歇尔!北海的冰雪公!!” 那又是什么? 罗万沉默的眼神,透露出纯粹的茫然。 卡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烧瓶。 “又失败了,切。那是最近在魔域清剿残党时声名鹊起的军人世家,而且是传承了独有魔导的真正名门。” “原来如此。” “你这人也太不上心了吧,真是王国的公民吗?直呼贵族其名已是失礼,你连对方的家门都不知道,迟早要被人捅刀子。” 罗万无言以对。 事实上,来到这个世界已然十五年,他却正如卡诺所言,对这里的一切都匮乏得可怜。 若要找个借口,倒也不是没有。 在他被稀里糊涂推上“勇者”之位的那些年,活动范围并非王国或圣国,而是魔族盘踞的地狱——赫尔泽布。 吃穿用度全在魔域,自然无从接触这个世界的人文风情。 归隐之后,帕伦西亚也确实只是个穷乡僻壤,一个养牛、磨麦的乡下小镇。 即便王室的城市规划项目正式启动时,也一样。 讨伐魔王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他的精神早已不堪重负,在那之后的数年里,他一直将自己封闭在如今小卖部三楼的房间里。 偶尔出门,看到翻动的泥土,也只以为“啊,又要开垦哪块田地了吧”。 直到某天,一个自称国土交通大臣还是什么的八字胡大叔敲开他的门,让他出去一趟。 他一出门,一座宏伟的学院已然拔地而起。 当他听到对方通知他“你家要拆了,赶紧搬走”时,他当场就炸了。 好不容易等事态平息,他也只能唉声叹气地看着一栋栋建筑在眼前耸立。 为了糊口,他最终开了这家小卖.部。 曾经的穷乡僻壤,在短短几年间天翻地覆。 魔导工程学的力量着实伟大。 如果能再伟大一点,说不定还能造出把帕伦西亚夷为平地、送回石器时代的轰炸机呢。 “我……也是有苦衷的。” “从现在开始学也不晚,一点点来吧。总之,你的事办完了吧?赶紧滚,别耽误我炼金。” 真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罗万几乎是被卡诺一脚从工坊里踹了出来。 一点点来,吗? 和同伴们在一起时,总是他们照顾着一无所知的自己。 但现在,也确实到了该独自面对的时候了。 他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 “所以,面包没拿到?” “中、中途被发现了……对不起!” 安德森看着眼前拼命鞠躬道歉的阿黛拉,发出一声嗤笑。 “如果您想吃的话,我可以花钱从外面买来……!” “喂,你这丫头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吗?” 砰! 他轻描淡写地一脚,将仓库里的一辆空手推车踹得轰然作响,一声“咿——!”的尖叫刺破了空气。 “妈的,你以为老子是没钱才让你去偷?我这是在确认,我的朋友,能不能办好我交代的事,懂吗?” “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明天再去一次。最后一节课下课前要是还没拿回来,你就做好心理准备。” “是、是……” 在近乎胁迫的命令下,阿黛拉被赶了出去。 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欺凌,安德森却泰然自若。 反倒是他身边的一群跟班,有些畏缩地凑了上来。 “那个,安德森,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那丫头,她可是罗歇尔家的人。” “哈,所以呢?” “什么所以!罗歇尔伯爵家可是……!” “所以说,那又怎样。” 冰冷的声音,让仓库里瞬间陷入死寂。 安德森并非不理解这群家伙的胆怯。 对方毕竟是受封大军官级勋章的伯爵家,更是魔法名门之女,对她的“入会仪式”做到这个地步,确实过火了。 “唉,多大点事。想加入我们沙龙的,可是她自己。” “话是这么说……” “放心吧,阿黛拉那家伙,根本没人把她当回事。你们也看到了吧?好歹是个魔法师,结果连在小卖部偷块面包都办不到,就是个废物。” “那倒……也是。” “可是安德森,万一那丫头又被抓到,把事情捅到纪律委员会去怎么办?” 又开始担心这个了? 今年的新生里确实来了不少硬茬,也难怪这帮家伙畏首畏尾。但他们也不想想,自己背后站着的又是谁。 “你们真是瞎操心。你们觉得学生会那帮人,会相信罗歇尔家的千金偷面包被抓这种鬼话吗?” “……” “万一她真敢去告状,揍她几顿,让她闭嘴不就行了。” 安德森拍了拍腰间的剑鞘,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又不是警卫队,也不是教授,区区一个小卖部老板……” “能掀起什么风浪,对吧?” 第3章 父王让我多逛小卖部 潘海姆王城的齿轮,总是在午后最慵懒的时刻,才开始缓缓转动。 金色暖阳斜斜地穿过拱窗,将空气炙烤得一片昏沉。 待侍女们撤下精致的下午茶点,一场关乎国计的会议才不紧不慢地拉开帷幕。 这般从容,本身就是王国久沐和平的最好证明。 走廊上,裙摆窸窣,侍女们正将成箱的行李搬上马车,为即将远行的王女做着最后的准备。 国务大臣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目光从窗外那片忙碌中收回,他清了清嗓子,干涩的嗓音开始在寂静的会议厅中回响,汇报着一桩桩悬而未决的议案。 “陛下,南部奥森丘里传来捷报,今年的小麦产量远超往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魔域残余的净化工作,也随着冰雪消融而提速。维布雷特边境伯爵已亲率骑士团,前往调查前线附近发现的古代魔神像。” “莫纳克在停战后并无异动。只是派来信使询问,净化所需的圣水与智慧之盐,是否能以他物抵价……” 午后的阳光本是最好的催眠剂,但在座的重臣们,却没有一人敢露出丝毫倦怠。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汇聚在王座之上的那个男人。 鲍尔三世。 他,正是终结了千年人魔纷争,亲手讨伐魔王的传奇。 他,就是为这片大陆带来和平的在世神话。 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沟壑,但威望却不减分毫。 在潘海姆,他的意志便是绝对的真理。 就连他最疼爱的女儿,即将入学的王女奥莉薇雅,也对父亲怀着近乎信仰的敬爱。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世界是混乱与猩红的代名词。 整个大陆的鲜血曾汇流成海。 传说,用那血海浇灌出的谷物,甚至被当作贡品摆上过王家的餐桌。 那是一个为了换取和平,而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时代。 而王国最顶尖的学府,帕伦西亚学院,正是建立在那个时代的灰烬之上。 “入学手续都办妥了?” 国王低沉的嗓音响起,仿佛巨钟的余音。 大臣立刻深深躬身,头颅几乎垂到胸口。 “是的,陛下。已向学院传达,王女殿下因国务教育,将缺席开学典礼。魔法塔的魔能马车也已备妥,即刻出发,今夜便可抵达帕伦西亚。” “知道了。会议到此为止。”国王缓缓起身,“诸位,为了王国的未来,恪尽职守。” “遵命,陛下。” 随着国王离座,大臣们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奥莉薇雅在临行前,走到父亲面前,想做最后的告别。 “父王,我此去会照顾好自己,也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嗯,理应如此。” 然而,一向温和慈祥的父亲,今日却有些反常。 他的脸上,有一种被岁月和秘密共同侵蚀的疲惫,更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当厚重的门扉合上,空旷的会议室内只剩下父女二人,连光线中的尘埃都仿佛凝固了。 国王的声音压得极低,打破了这片死寂。 “奥莉薇雅。” “是,父王?” “昨夜,我收到了荷鲁斯灯塔的来信。” “真的吗!?”奥莉薇雅眼中一亮,“信上说了什么?” 荷鲁斯灯塔。 对任何追寻魔法极致的求知者而言,那都是一个如梦似幻的圣地。 它是由战争英雄之一,与“白骑士”维布雷特伯爵共同击败魔王的大魔导师泰勒·厄尼斯坦所创。 那座灯塔被不可视魔法与无数深奥术式层层笼罩,甚至能够自行移动。 七大魔法塔耗费心力也无法捕捉其一丝踪迹。 奥莉薇雅记得,上一次收到灯塔的传讯,已是五年之前。 这次,会是怎样一封信? 是祝贺自己入学的贺词吗?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所有的好奇与期待。 “信上说,”国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古怪的无力感,“让我……务必多光顾小卖部。” “……什么?” 小卖部? 是街角那种贩卖零碎杂货的小铺子? 见女儿一脸错愕,国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奥莉薇雅,在学院,滥用王族身份是禁令。你可明白?” “是,是的,我明白。所以我才打算加入学生会,以正当的方式掌握话语权。” “嗯,以你的能力,当选并非难事。虽无一年级新生担任会长的先例,但学院的历史也并不算长。” 话锋一转,鲍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陈年旧事的阴冷。 在那场被称为“大战”的末日之战中,曾有一支队伍终结了魔王。 他们是: 荣耀的白骑士,维布雷特·巴伦科夫。 贫者的圣女,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慧眼的大魔导师,泰勒·厄尼斯坦。 新月的咒术师,诺瓦·拉特。 以及最后一位,连姓名都湮没在历史中的战士…… 魔王死后十年,队伍中有三位英雄的行踪成谜。 而其中最需要警惕的那个人,如今就在帕伦西亚。 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 即便有人知晓,也绝不敢提及他的真名。 “一旦你进入学生会,来自魔法塔、商会乃至各大家族的信函便会如雪片般飞来。他们会以赞助为名,要求你干涉学院的人事,或是插手某些项目。” 帕伦西亚的学生,皆是天赋异禀的贵族子弟。 行李运输、衣物修补、精致茶点与名贵香水…… 要为他们提供符合身份的奢侈生活,背后是天文数字般的开销。 这笔开销,正由这些赞助金填补。 理所当然,收了谁的钱,就必须为谁的利益开口。 “我明白。这也是政治的一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王国的利益旁落,请您放心。” “不,为父想说的,不是这个。” 国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双曾睥睨魔王的眼中,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原始的恐惧。 “听好了。绝对,绝对,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去动那个小卖部。即便舍弃其他所有,关于小卖部的任何权益,学生会也好,任何家族也罢,都绝不能染指分毫。” “为……为什么?” 这番话,与一向将利益奉为圭臬的父亲判若两人。 “这完全是为了王国。务必……多加小心。” 从父亲沉痛的话语中,她再也问不出更多。 就连那句“多加小心”,都像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谶语。 奥莉薇雅将这份沉甸甸的疑惑压在心底,登上了前往帕伦西亚的马车。 *** ‘这都写了些什么……’ 夜色深沉,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厢内,奥莉薇雅借着魔晶石灯昏黄的光晕,翻阅着学院的校规,秀气的眉毛越拧越紧。 【171、不得随意触碰小卖部售卖的物品。】 【172、不得轻视小卖部店主。】 【173、不得对小卖部店主的轻视,做出过激反应。】 …… 这本该是王国最高学府的行事准则,却通篇不见钻研魔法应有的心境,反而充斥着这种荒诞不经的条款。 理事长究竟在想什么? 她强忍着把书丢出窗外的冲动,耐着性子翻到最后一页。 【258、当帕伦西亚学院遭受不明外部攻击,面临毁灭危机时,全体教职员与学生应立即向小卖部避难,并向店主请求庇护。】 指尖收紧,光洁的书页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看来,王国内部,还潜藏着一股连父亲都忌惮的势力。’ 冰雪聪明的她,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当初,将学院建在远离王都的偏远小城,曾掀起巨大的反对浪潮。 可国王与少数几位心腹大臣,却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推动了此事。 再加上那笔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和森严得过分的戒备。 毫无疑问,这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 在这片广袤的学院土地上,那栋小小的建筑,如同一枚棋盘上的棋子,被无数规则小心翼翼地圈禁起来。 而所有的箭头,都指向那栋建筑的主人。 疑点重重。 “皮伊!!” “别担心,皮伊,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奥莉薇雅柔声安抚着鸟笼里焦躁不安的五彩小鸟。 这是她儿时的礼物,一只对魔力流动极为敏感的使魔,一旦有危险靠近,便会立刻示警。 越是接近学院,皮伊的鸣叫就越是凄厉。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吱嘎——! “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王女殿下。前面似乎出了点状况。” 外面的喧哗让她推开车门。 只见校门口,一队警卫骑士拦住了去路,随行的侍从正与一名队长模样的男人激烈争论。 “喂!我们不是早就办妥手续了吗?你知道你拦下的是谁吗!” “所有贵族都需经过合法程序。入住前的行李检查是规定。” “天都这么晚了,通融一下不行吗?” “校规没有例外……” “就按规矩办吧。把行李舱打开。” 奥莉薇雅走下马车,清冷的声音让争执戛然而止。 那位面容粗犷的骑士立刻将手抚上胸口,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王女殿下,万分抱歉,在您公务繁忙之际耽误行程。” “无妨。请问您的名字?” “咳,在下马克·博特瓦尔,五级授勋骑士。现负责帕伦西亚学院的警卫工作。” “辛苦了,博特瓦尔阁下。你们尽管检查。只是,王家御赐之物和我的贴身衣物,在此处开箱恐怕多有不便。” “没、没关系!感谢殿下的体谅!” 若是寻常贵族小姐,马克或许还会坚持,但他还没胆子大到要当众翻查王女的私密衣物。 煤气灯昏暗的光线下,寂静的围墙前,只剩下解开行李袋绳索的沙沙声。 除了皮伊偶尔发出的几声悲鸣,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收到报告的马克点了点头,沉重的校门缓缓开启。 “检查完毕。欢迎来到帕伦西亚学院。” “皮伊!!!” 奥莉薇雅重新登上马车,旅途劳顿,她只想尽快休息。 然而,马车却迟迟没有前进。 她好奇地掀开车窗隔板,只见车夫满脸为难地死死拽着缰绳,两匹神骏的魔能马却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刨着蹄子,不肯向前一步。 “呃,这些家伙怎么了!?王女殿下,抱歉。驾!这到底……” “皮伊——!皮伊——!皮伊——!” 使魔陡然发出的尖锐嘶鸣,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紧接着,一个颀长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缓缓投射在挂着白色蕾丝的窗帘上。 “马克,我进去了啊。” “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回来。” “新学期要开了,去商业区进了点货。” “下次早点。今天算你走运,是我值班……嗯?怎么了?” 车内的动静似乎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他停下脚步,头颅微微转向马车的方向。 “怎么了,罗万?” “没什么……只是觉得稀奇。极色鸟这种东西,除了拉维耶尔山脉,可是很难见到的。” “那是什么?” “一种鸟。胸脯肉嫩得跟大腿似的,烤起来吃是天下一绝。以前经常吃,真是怀念啊。” “皮皮皮皮皮皮皮皮——!!!” “皮、皮伊!安静……” 奥莉薇雅慌忙打开鸟笼安抚,就在这时,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受惊的马匹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猛地向前窜去。 片刻后,那个不知名的男人穿过黑暗,身影消失在学院深处。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车窗,问道:“那个……博特瓦尔阁下?” “是?有何吩咐,殿下?” “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谁?” “啊,你说那小子啊?” 马克不以为意地挠了挠后颈。 “他就是学院里那个小卖部的店主。”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我记得好像是停战后流落到这儿的难民……没什么特别的。” 果真如此吗? 皮伊如此失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马车驶过被微光照亮的红砖路。 奥莉薇雅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刚才对话中听到的那个词。 罗万。 罗万·布伦希尔德。 ——又失去联络了吗。 ——非常抱歉。通讯线路一直没能修复…… ——罢了。既然还能送来灵兽,说明他们的粮食还算充裕。退下吧。 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个似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名字。 第4章 帕伦西亚的阶级序曲 早春的信风拂过南境,将帕伦西亚这座小城从沉睡中唤醒。 随之而来的,是每年此刻雷打不动的人潮洪流。 为了新学期的入学典礼,无数年轻的贵族子弟与他们成群的仆从,告别故土,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异乡之城。 城外的土路被碾出无数崭新的辙痕,密密麻麻的蹄印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路面本身都遮盖。 商业区里,衣饰店的门槛快被踏破,鼎沸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阿黛拉的朋友吉娜望着窗外一天比一天拥挤的街道,又瞥了眼远处学院广袤的轮廓,长长地舒了口气。 幸亏动身得早,她暗自庆幸,否则非被卷进这片混乱的漩涡里不可。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 一些新生还在手忙脚乱地往宿舍里搬运行李,另一些则在为寻找自己的教室而焦头烂额。 而早已万事俱备的吉娜,此刻正无奈地望着床上那位——依旧顶着一头乱发,满脸茫然的阿黛拉。 ‘天……真像一幅画。’ 吉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偏远小贵族,居然有幸和传说中罗歇尔家族的千金同住一室。 是叫“反魔之枪”,还是“北海之花”来着? 冠以罗歇尔之名的称号多如繁星,但吉娜觉得,后者才配得上眼前这张睡眼惺忪的脸。 哪怕刚从睡梦中挣脱,带着几分慵懒的呆滞,阿黛拉的容颜依旧清丽得令人窒息。 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看她。 明明是完全相同的学生制服和斗篷,穿在两人身上的效果,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她不仅美得惊心动魄,性子也温软活泼,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那个,吉娜。” “嗯?” “你说,面包这种东西,能不能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啊?” 只要她不开口说这些让人严重怀疑其精神状态的胡话,那就真完美了。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 “你想啊,小卖部要是不卖面包,改卖意面,他就不会逼我去偷了呀。我得去提个建议才行。”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别管面包了,快走吧,只剩三十分钟了!” 吉娜一把拽起还在梦呓般的阿黛拉,几乎是拖着她冲向教室。 第一堂课。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无论如何,绝不能迟到。 *** 帕伦西亚学院的学制,共计三年。 一年级,主修魔法与剑术的基础,辅以培养贵族风范的通识课程。 学院本身便是一个微缩的庞大社会。 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无形的阶级与财力壁垒,便已悄然竖起。 名门望族的子弟,第一年大多只求混个最低学分,真正的战场,是在觥筹交错的社交舞会上。 于他们而言,编织人脉远比枯燥的课业重要得多。 反之,那些爵位低微、没有封地,或是与世人幻想截然不同,时常为生计发愁的低级贵族,则必须将成绩视若生命,拼尽全力汲取知识。 实在走投无路时,他们甚至会溜去城里打零工,或是凑钱入股某个小商团。 “基础魔法学”的阶梯教室内,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新羊皮纸与旧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 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锁在黑板上的少女——丽芙·格林伍德,便属于后者。 “在讨论驱动魔法的资源,我们通常指代的是‘魔力’。其中,各位最熟悉的白魔法,便是通过对‘魔力’进行精密提纯后施展的代表性学科。” 教授苍老而醇厚的声音在室内回响,讲述着所有魔法学徒的入门理论。 这些内容,对于去年已经修过一次的丽芙来说,早已烂熟于心。 “另一方面,世间还存在着与‘魔力’相对立的另一种物质。它微量地渗透在空气、土壤,乃至所有生命体之中,那便是——‘业力’。” 任何魔法师的体内都共存着这两种能量,并需根据所学流派,对二者进行恰当的调和。 当教授提到“业力”会因蓄意剥夺生命而微量增长时,底下便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几张年轻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惧。 为了安抚他们,教授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补充道:“各位无需过度恐慌。无论是‘业力’还是‘魔力’,作为驱动魔法的燃料,其本质并无优劣之分。” “可是……那滥杀无辜的杀人犯,岂不是能用出更强的魔法?” “此话不假——但增长的量,微乎其微。各位不妨换个思路。狩猎魔族、魔兽或是怪物,同样会增长‘业力’。王国最精锐的霍斯克劳骑士团,是如何磨炼出那身本领的?” “在……赫尔泽布……狩猎魔族。” “正是。所以,各位完全不必被世俗的偏见所束缚。除了白魔法与黑魔法,潘海姆大陆上许多家族传承的固有魔法,本身就是同时运用‘魔力’与‘业力’的杰作。” 教授最后警告学生,切不可为了增长业力而行无意义的杀生之举,随后结束了这段论述。 的确,获取“业力”的难度,丝毫不亚于通过日复一日的艰苦冥想来提升“魔力”的总量。 临近下课,教授公布了下堂课的准备事宜。 “好了,下周我们将进行一次实践,测量各位体内的‘魔力’与‘业力’配比。小卖部已经备好了‘利特维斯试纸’,请各位务必携带。” “利特维斯?” “对。字面意为‘感知邪恶之色’的薄纸。它本身是纯白色,接触到的‘业力’越多,颜色便会越趋近于鲜红。” “啊!?那……!” “哈哈,放心。你们绝大多数人的试纸,颜色只会是可爱的嫩黄色。” 课程结束的钟声一响,几个男学生便挤在一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坏笑。 正如教授所言,利特维斯试纸虽是为测量魔力配比而生,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副作用”。 测试对象的一部分记忆,会直接烙印在纸面上。 通常,那只是人生中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剪影,但若是运气够好,便能窥见一些极富趣味的景象。 譬如雾气氤氲的沐浴场景,匆忙更衣的瞬间,或是青春期那隐秘而躁动的,对欢愉初次觉醒的朦胧时刻。 人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梦中度过,因此,就连私密的睡姿都有可能被一览无余。 丽芙面无表情地从那群正热烈讨论着该去弄到哪位小姐试纸的男生身旁走过,来到教室外的走廊。 “喂,阿黛拉,昨天跟你说的事,没忘吧?” “嗯……” “哦,对了。下节课后,把利特维斯试纸也给我拿来。我倒要瞧瞧,我们高贵的罗歇尔大小姐,究竟住在怎样金碧辉煌的府邸里。” “那、那个……” “怎么,你有意见!?” “啊,好痛!知、知道了啦!别打了!我会拿来的!” ‘可悲。’ 这是丽芙对走廊上那两人的共同判词。 一个空顶着家族盛名,却任人欺凌的废物魔法师。 一个仗着背后势力,便对同窗耀武扬威的骑士学徒。 在她眼中,同样的可悲,同样的不值一提。 开学之初,贵族间这种或明或暗的“秩序洗牌”屡见不鲜,丽芙早已习以为常,懒得多费心神。 ‘钱……还剩多少?’ 丽芙伸手探入衣袋,指尖触到的是一枚干瘪的钱袋,轻得像块被河水磨圆的卵石。 里面的钱,大概只够买一张试纸和半个面包。 奖学金必须快点发下来才行。 可这该死的学院,行政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她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向小卖部。 午餐时间将至,为了避开即将汹涌而来的人潮,她加快了脚步。 *** “老板!一个香肠面包!” “一包帕尔塔加斯软烟,还有火石吗?” “请问羊皮纸还有剩的吗?” “二楼是卖什么的?!” “大叔,钱我放这儿了啊!” 罗万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简直要疯了。 偌大的小卖部,人手只有他一个老板。 午餐高峰期的小卖部,就是一个塞满了火药与引信的木桶,随时可能被一丁点火星引爆。 长长的队伍里,学生和替主子跑腿的仆从混作一团,场面乱得像一锅沸粥。 校规里那些洋洋洒洒的小卖部使用守则,在这股以数量碾压一切的学生洪流面前,脆弱得同一张废纸。 尤其是在开学伊始的三月,情况更是惨不忍睹。 “好了,给你装好了!火石在柜台最左下角!买烟的去那边登记沙龙和家族名!羊皮纸在那——边书架正右侧!还有,二楼禁止入内!” “大叔,那个钱……!” “说了我不是大叔!!!” 他的咆哮声不大,却足以穿透喧嚣。 …… 周围瞬间死寂。 …… 下一秒,鼎沸的人声又卷土重来。 毕竟顾客身份特殊,罗万平日里相当注重言辞。 他并非卡诺担心的那种粗鲁莽汉,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失态,比如——当场逮住偷面包的贼。 “你们知道吗?在遥远异次元的一个小半岛上,有一种神奇的年龄算法。我虽是异乡人,但这里可是潘海姆王国,得入乡随俗,对吧?按这里的算法,我才二十八岁……” “啊行了行了,快收钱吧。大叔,祝您生意兴隆!” 唉,罢了。 拥挤的人潮好不容易才有了退去的迹象。 罗万心想,自己一个退休人士,何苦来遭这份罪。 他一边拾掇着散落在柜台上的铜板,一边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 “一沓利特维斯试纸……还有面包。”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却像一把锋利的薄刃,轻而易举地剖开了喧嚣。 吐出的每个字都清晰、沉稳,不带一丝波澜,精准地落入罗万耳中。 因此,罗万立刻辨认出了来人。 格林伍德。 他连北方声名显赫的罗歇尔家族都不认得,却唯独对这个姓氏印象深刻。 “请问要哪种面包,格林伍德男爵小姐?” “有昨天烤剩下的话,就要那个。” 或许是前世没能好好体验学生生活,又或许是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罗万心里,总有那么一类人让他想格外优待。 要么拼命学习,要么拼命战斗。 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埋首书卷;而混混……不,骑士,就该有个骑士的样子,拔剑出鞘,血战到底。 他的前战友维布雷特也常说,为荣誉而战的骑士道,永远值得敬佩。 说起来,那家伙后来好像不仅拿到了一等功勋章,还受封了爵位,但自那以后便断了联系。 总之,如今学院里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实在太孱弱了。 明明身处和平年代,却不思钻研魔法,反而热衷于交际舞,满脑子想的都是偷面包之类的蠢事。 王国的未来,堪忧啊。 从这个角度看,格林伍德男爵家的嫡女,简直是一股清流。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魔法部二年级学生,一位出类拔萃的才女。 据说,她还是以首席的成绩考入学院的。 单看她特意降级重修一年级的基础魔法学这一点,就没人能质疑她对知识的渴求。 “……还有,校规规定,除王室成员外,所有学生身份平等。请您不要再加‘男爵小姐’的称呼了。” “好的,男爵小姐。” “……” 而且,或许是并非在典型的贵族家庭长大,每次罗万故意这么逗她,她白皙的脸颊上总会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可爱得紧。 说实话,前面那些都是借口。 在这座帕伦西亚学院,罗万接触过的学生比任何教授都多。 他能记住一个人,理由再简单不过。 因为她漂亮。 漂亮得惊人。 乌黑的长发被精心编成两股垂在胸前,那双眼眸深邃得如同子夜的黑曜石,仅仅是与其对视,都像是一种亵渎。 然而,先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映入眼帘的,反倒是她斗篷下勾勒出的纤细身姿。 她胸前平坦,身形纤瘦,却丝毫不减其魅力。 当她低垂着眼帘,专注地清点掌心那几枚可怜的硬币时,那纤细脆弱的手腕,和不盈一握的腰肢便悄然显露。 排在她身后的学生们,竟没有一个敢开口催促,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嗯……应该没错,您点一下吧。” “……” “大叔?” 那声呼唤让罗万猛地回神,被叫做“大叔”的刺痛甚至都来不及发作。 “啊,请稍等。面包在这儿,试纸我放哪儿了……” 无论她手头多紧,罗万也实在不忍心把外面那干硬的隔夜面包递给她。 他转身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几小时前刚出炉的披萨面包,用纸袋细心包好。 接着,他正准备戴上手套去取利特维斯试纸,就在那一刹那—— ‘嗯?’ 一个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闯入了罗万的眼角余光。 是上次那个被他抓个正着,教训了一顿才放走的面包小偷。 阿黛拉飞快地瞥了一眼柜台这边,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悄悄将手伸向了丽芙刚才点名要的那个隔夜面包。 “喂,午餐时间要结束了!快点过来!” “呼,呼!天哪,这学院也太大了吧!老板!这里!有没有喝的!?” 雪上加霜的是,又一群学生闹哄哄地涌了进来,像蝗虫过境。 “试纸在这儿!欢迎下次光临,男爵小姐!” “啊?哦……” 再拖延下去,那个小偷一眨眼就会消失在人堆里。 罗万急急忙忙把东西塞进丽芙怀里,下一秒,他双臂一撑,整个人如猎豹般矫健地翻过了高高的柜台。 第5章 篝火献给永不升起的太阳 所谓“秘传魔法”——那是凌驾于七大魔法塔所定下的黑白藩篱之上,独树一帜的魔法体系。 术式、咏唱、阵法、仪式,自成一派。 开创这等魔法的家族,无一不被授予三等以上的勋章,加封伯爵之爵。 其家主,更是会被冠以“公”之名号,以示尊崇。 时至今日,潘海姆大陆上,仅有五位大公在世。 其中,“冰雪公”罗歇尔,其艳名与那份纯净至可怖的魔力,早已传遍大陆。 纵然大战的硝烟散去,她仍与维布雷特边境伯爵并肩驻守赫尔泽布,清剿着魔族的残党。 无数人对其怀着近乎信仰的敬意。 王都酒馆的醉汉们甚至窃窃私语,说比起那位终年不出荷鲁斯灯塔的海伦·厄尼斯坦,冰雪公的威名,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谁也想不通,这份荣光,为何没能分给她的亲妹妹——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分毫。 魔法塔与学院的教授们,曾对这位从未踏足社交界的罗歇尔次女寄予厚望,但这期待,如晨雾般脆弱。 两天,不,或许从入学考试的第一秒开始,所有人就已窥见她的“与众不同”。 阿黛拉·罗歇尔,在魔法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哦?还真让你给弄来了?” “嗯,这次没被发现哦,嘿嘿。” 何止是废物。 看她那副痴痴傻傻、仿佛脑子里缺根弦的模样。 安德森笃定,自从这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蠢羔羊踏入他沙龙的那一刻起,他的学院生活,注定会轻松惬意到令人发指。 她的皮囊,确实无可挑剔。 北海血统特有的清冷孤高,与她那笨拙的天真痴笑交织,催生出一种令人心痒的矛盾之美。 偏偏脑子里又单纯得像开满了花田,无论安德森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只要稍加恐吓,她便无力反抗。 安德森甚至觉得,只要他动动念头,那具青涩的身体便会任他摆布。 “是吗?干得不错,拿来。” “给你!” 唯一让他费解的,是罗歇尔家族对她的放任。 阿黛拉身边只跟了个老态龙钟的管家,连一名护卫骑士或魔法师的影子都见不到。 伯爵级的贵胄,本应在帕伦西亚购置别墅或下榻酒店,她却挤在集体宿舍里。 ‘也罢,家里出了这么个货色,换谁都想眼不见为净。’ 听说,她至今连一场社交舞会都没能参加。 这足以说明一切。 她不过是家族耻于示人、被彻底放弃的残次品—— “那、那个……我现在,可以去舞会了吗?” “这个嘛……你也知道,帕伦西亚的社交圈,终究是此地领主千金的天下。我会帮你提一句的,不过嘛……” 这次该让她干点什么好呢? 啊,对了,马上就是和二年级的魔法对抗赛了。 今年新生里虽有王女殿下这等显赫人物,但若自己侍奉的主人落败,亦是家族的蒙羞。 不如,就让她去拖同队的后腿…… “喂。”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安德森的盘算。 有人走进了他们所在的教学楼后巷。 来人顶着一头暗淡蓬乱的黑发,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束腰上衣和短裤,一身寒酸。 “你们手里的面包,哪来的?” 是那个小卖部的老板,罗万。 他正拖着一双破烂的人字拖,朝他们走来。 *** 一撮无名火在罗万心头“噌”地一下蹿了起来。 这帮狗崽子,凭什么偷别人店里的东西,玩他们那套狗屁不通的恋爱游戏? 难道这是王都新潮的求爱方式? 就算是,偷窃也是板上钉钉的犯罪。 ‘妈的,专挑软柿子捏,简直是想把跳蚤的肝给挤出来。’ 说到底,他们是贵族。 而自己,名义上是平民,实际上和无籍贱民无异。 身份与资本的鸿沟,令人绝望。 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靠卖面包糊口的家伙,恐怕和河狸没什么两样。 他现在无比理解,那些辛苦伐倒的圆木,被人类不由分说地拖去筑坝时,那一家子河狸的心情。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 “喂,搞什么?你不是说没被发现吗?” “那、那个……” “行了。喂,大叔,你说她偷了面包?证据呢?” “那你手上攥着的是什么?” “啊——这个?” 安德森随手将面包掷于脚下,用鞋跟狠狠碾进泥土里。 阿黛拉的肩头猛地一颤。 他用脚尖蹭了蹭泥土,将面包彻底掩盖,语气轻佻地挑衅:“我怎么没看见?你在说什么胡话?” 罗万一时语塞,荒谬感让他有些发懵。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帮小鬼的脑回路。 但有一点他看清了,这群自尊心高到畸形的贵族,绝不打算认账。 罗万迈开步子,径直从安德森身旁走过。 他走到那个一与他对视就瑟缩的女孩面前,伸手探入她的外衣口袋。 “喏,现在呢?” 罗万的手指间,又夹出了一块面包。 这显然超出了安德森的预料,他的嘴微微张开。 “不、不是,你,你到底……!我明明只让你拿一个……” “有、有一个是我想自己吃的……” “一个?” 罗万干脆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猛地一抖。 啪嗒,啪嗒,哗啦啦。 面包块如下雨般,从她衣服里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 你当我就为了一块面包,撇下满店的客人追出来? 这丫头把柜台上的面包席卷一空,全程耗时不到一秒。 那手法,快得像一门艺术。 罗万甚至在想,当年的勇者小队里就缺这么个手脚利索的盗贼,害他们吃尽苦头。 要是她早生十年,自己肯定当场就把她拐进队里了。 “……” “……” “……” 死寂。 半晌,安德森缓缓抽掉手套,拔剑出鞘。 “……竟敢对罗歇尔家的千金,对尊贵的潘海姆王国学院学生动粗。身为骑士,此等行径,我不能坐视。” “少他妈东拉西扯,你们就是偷了,不是吗?” “接招吧。为捍卫贵族的荣誉,我向你提出决斗。” 罗万侧身躲开那只飞来的手套,厉声反驳,但安德森显然没打算给他讲道理的机会。 他甚至把腰间的短剑也一并解下,扔了过来,一心只想封住罗万的嘴。 “你可知晓学院内决斗的规则?” “不知道,你们不是一年级新生吗?趁我还没把你们扭送学生会,赶紧赔钱滚蛋。” “决斗所用魔法不得超过三项。当一方认输,或遭受致命伤时,由见证人宣判胜负。此地的见证人,便是阿黛拉小姐。” 妈的,鸡同鸭讲。 这家伙根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罗万心想,要是所有贵族都像格林伍德男爵那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而罪魁祸首阿黛拉,正蹲在地上,捡起掉落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拍去灰尘。 不愧是罗歇尔家的人,她似乎完全没打算出面调解。 不对,她好像要把那玩意儿塞进嘴里? “你懂魔法吗?哼。” 一团光晕在安德森的剑刃上炸开。转瞬间,水球悬于他另一手掌心,一层薄薄的护体魔光笼罩全身。 【白魔法:光属性附加·神圣附魔】 【白魔法:水球召唤·水弹】 【白魔法:低级防御膜·护盾】 三道魔法,瞬息而成。 撇开完成度不谈,单这施法速度已属上乘。 他本人似乎也对此颇为自得,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傲慢。 “怎么,怕了?我特许你先攻。不过,别妄想逃跑。” 瞧他那副嘴脸。 自己手持长剑,却扔给自己一柄护身短剑,废话还这么多。 罗万“啧”了一声,俯身拾起短剑。 久违的沉重感,让他恍惚间忆起往昔。 ——维布雷特,决斗是很光荣的事吗? ——当然。 ——为什么?我砍人的时候可没这么想过。 那时,篝火噼啪作响,魔物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罗万正擦拭着剑锋上的污血,海伦走了过来。 为了给她治疗背上的重伤,艾莉丝已经累得在一旁睡沉了。 ——因为这和斩杀魔物不同。决斗不是战争。你眼前的不是敌人,而是与你对等的‘对手’。 ——有什么区别? ——很简单。你必须对你的对手,致以敬意。 这话对罗万而言,依旧艰涩。 一旁熬煮草药的诺瓦也沉默不语。 ——这并非单纯的刀剑相向,而是技艺的诘问。若因怜悯而手下留情,或从背后偷袭,皆是莫大的侮辱。 ——唉,虽然在旁人看来,这些规矩确实古板得要命~。世上魔法何其多,却偏偏只能用三种,像话吗? 原来如此。 罗万审视着自己如今的这副躯壳,确实大不如前了。 他并非像安德森所想的那样对魔法一窍不通,只是他一次最多只能动用三项“技术”,其中两项还处于常时发动状态。 其一,便是之前攥住阿黛拉手腕时也曾发动的“万法终焉”——一种能将一切接触到身体的魔法消弭于无形的诅咒。 自己那位可敬的白骑士说过,贵族的决斗,必须光荣。 对对手放水,是极致的侮辱。 罗万决定,就在这副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内,全力以赴。 或许是太久没握剑了,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只会用一种魔法。” “哦?是吗?区区平民,倒也了得。来吧,尽管攻过来。我先从你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开始教训。” “这可是你叫我动手的,伤到了可别哭鼻子。” “哈!不自量力,谁教训谁还……呃?” 【秘传魔法:献给黑日之篝火·日蚀·孤寂】 去死吧,你这人渣。 这是河狸一家,饱含怨念的复仇一击。 *** 轰——!! ‘他去哪了?’ 丽芙正四下张望,寻找那个忽然消失的小卖部老板。 天色骤然转阴,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她抬头望了望,转身躲回店内。 等着她的,是黑压压一片等着结账的学生。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但所有人都只当是谁的魔法实验失败了,并未在意。 “啊……那、那个……”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咽了口唾沫,开了口。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她明明说的是要昨天剩下的面包就好,可手中的这块,却还带着新出炉的滚烫余温。 “要结账吗?” 对那份善意最微不足道的回报。 只是帮忙看一会儿店,应该没关系吧—— 片刻后,丽芙整理好钱箱里堆成小山的硬币,挂上“今日歇业”的牌子,回到了宿舍。 尽管她不会表露出来,但这确实占用了她宝贵的学习时间。 她需要为下周的实习做预演,为此特地多买了几份“利特维斯试纸”。 【关于魔力与业力相对性测定的实验】 她将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典籍摊开,从书包里取出一叠试纸。 这东西对接触极其敏感,她取用时格外小心。 ‘嗯?少了……两张?’ 本该有十二张的一叠试纸,此刻却只剩下十张。 是店家数错了吗? 可捆扎的细绳明明完好无损。 或许是掉在书包里了。 丽芙想着,将手探入侧袋和包底摸索。 幸运的是,她找到了。 然而…… “咦?” 可当她指尖触碰到那两张纸时,一种异样的触感传来。 那两张试纸,竟像被烈火炙烤过,通体焦黑,稍一触碰便要化为飞灰。 第6章 丽芙:他根本不是人 “唔……” 罗万舒展着僵硬的身体,每一寸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太久没动真格,这身子骨快散架了。” 喧嚣的午休浪潮般退去,罗万开始了他的清扫。 药水瓶被他一一扶正,在架子上站成一列列沉默的卫兵。 他从地下室拖出扫帚,木柄温热。 扫帚的沙沙声中,积攒的尘土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泥块被一寸寸扫净。 这家学院唯一的小卖部,疯长的喧闹只在几个短暂的时刻扎根。 余下的光阴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偶尔叩响地板,宁静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温暖,懒洋洋地淌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地毯。 罗万沐浴其中,连呼吸都变得舒缓。 他眯起眼,享受着这份偷来的和平。 没错,来帕伦西亚,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如果有什么混账东西胆敢击碎这份宁静,他会亲手敲爆它的脑袋。 念头刚落。 “我来啦——!面包!!” 一声清脆的叫嚷,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平静的湖面。 那家伙,今天也分毫不差地来了。 罗万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阿黛拉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在他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印下一个个欢快的、该死的脚印。 这位小姐的嗓门能顶五个丽芙男爵。 除了偷面包,她还身怀一种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搅乱周遭一切的“非凡天赋”。 自从那个总欺负她的安德森被送进神殿,她就像挣脱了枷锁,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刺眼。 起初,罗万还以为这俩人是一对。 她为安德森偷面包,就像骑士为心爱的姑娘去悬崖上采摘绝世的花朵,是一种带着愚蠢热情的挑战。 现在看来,他错了。 她顶多算个跑腿的。 事实上,那件事之后,阿黛拉身上那种明快的傻气似乎感染了周围。 在一年级新生里,罗歇尔伯爵家次女的风评极佳。 一个有点蠢,但心地善良的好朋友。 这所学院,本质上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丛林。 一个出身高贵、漂亮善良,偏偏在魔法上一窍不通的傻白甜贵族,在其他学生眼中,简直是头号拉拢、最能博取好感的头号“投资品”。 “东西在那儿,自己拿一个滚。” 罗万下巴朝着面包架一扬,语气里结着冰。 “欸?我不要昨天的啦,要刚出炉的!你看,我带钱了!” 阿黛拉晃了晃手里几枚可怜的铜币,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 但在罗万眼里,这丫头的烦人程度,已经到了需要物理驱除的地步。 阿黛拉似乎一厢情愿地将他当成了恩人,一有空就从遥远的一年级教室像一阵旋风般卷过来,目标明确地消耗他的耐心。 她那双不老实的手已经有了两次“前科”,罗万的神经时刻都像拉满的弓弦,生怕一眨眼,货架上又会少点什么。 “冉阿让。” “……” “喂,冉阿让。” “我不是冉阿让呀?我叫阿黛拉!”她歪着头,一脸纯然的无辜。 “你就这么闲?作业都写完了?” “啊!您是要亲自指导我功课吗?”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 “……” “真的可以吗?!拜托您了!我……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能撕裂天空的魔法!” 他越是想把这块牛皮糖甩开,就越感觉自己正被她拖进一个甜蜜又黏腻的漩涡。 偏偏他还不能公然发火。 毕竟,他与安德森那场所谓的“决斗”能被悄无声息地压下,没惊动学生会,全赖阿黛拉那份离谱的证词。 她说,安德森是因为吃了沾满泥土的面包,不幸噎住才昏过去的。 “不教。滚。” 罗万没兴趣在她身上浪费一秒钟。 这女孩的魔法前途黯淡得像蒙尘的玻璃,天赋更是贫瘠得堪比赫尔泽布蚁穴里被啃剩下的空壳。 空空如也,毫无指望。 听说,罗歇尔家族都对她近乎放弃。 不,如果只是放弃,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慈悲。 一个正常人,在亲眼目睹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六阶魔法——而且是王国从未公开过的秘术之后,第一反应会是求人辅导作业? 如果她是认真的,那阿黛拉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天灾。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教教我嘛~。我叫您老师好了,罗万老师~。” 罗万深深吸了口气。 当时在场的唯一目击者,是这么一个蠢得无可救药的丫头,他由衷地感到……庆幸。 *** 魔法系二年级必修课——“黑魔法实战运用”,是学院里臭名昭著的学分墓场,挂科率常年高居榜首。 潘海姆王国与圣国的关系虽算不上水火不容,却也绝不意味着对黑魔法敞开怀抱。 它之所以被列入课程,仅仅是因为,对于追求真理的魔法师而言,这是绕不开的一道黑暗门槛。 问题在于,黑魔法的驱动力是“业力”。 哪怕是最基础的术式,也需要使用者背负一定量的业。 这直接导致整间教室的学生,都无法通过实践获取分数,只能在堆积如山的理论知识里苦苦挣扎,耗费数倍于其他科目的心血,只为能通过格拉托斯教授那地狱难度的考试。 然而,向来稳坐首席的丽芙,此刻却心不在焉。 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刮擦出细密的沙沙声,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唯有她,在课桌下,指尖正反复摩挲着一件冰冷的小东西。 “丽芙,你怎么了?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朋友凯伦的低声询问,只换来她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 “……没什么。” 她的心乱成一团乱麻。 风暴的中心,是那张不久前从小卖部买来的利特维斯试纸——此刻,它已然焦黑一片。 是制作时出了纰漏? 不。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叫罗万的男人将它递过来时,它还是一尘不染的纯白。 而自那时起,它就静静躺在她的包里,再未被任何人触碰。 那么,这片深不见底、如同泼墨般的漆黑,究竟是谁的业力? 答案,昭然若揭。 丽芙的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以她的聪慧,早已洞悉了这颜色背后令人战栗的含义。 ‘如果,书上写的是真的……’ 光明神殿的教义明确记载:人类生来洁净,不带业力。即便是最邪恶的黑魔法师,也需借助魔力为媒介,才能催动业力施法。 《基础魔法学》因此断言,业力越深,试纸便会呈现越浓重的赤红。 而黑色——利特维斯试纸上的黑色,只指向一种可能。 一个被光之神彻底遗弃,连一丝神赐魔力都未曾拥有的……不洁之物。 ‘魔族。’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得她心脏骤停。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证明这一切只是个荒谬错误的方法很简单。 窥视试纸上附着的记忆。 可她,却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 那份未知的真相,让她感到恐惧。 “唉……” 一声轻叹,从唇边溢出。 课后,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经过短暂的挣扎,她终于开口。 “凯伦。” “嗯?” “你……觉得罗万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原来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就是小卖部的老板。” “哦——那个总是一脸生无可恋,偶尔还偷偷瞄人胸口的大叔?” 凯伦的评价刻薄得像***术刀。 丽芙觉得,倒也不至于……吧。 “他看着不像大叔……他说自己二十……八岁。” “我的天,丽芙。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小姐,社交季一年内嫁不出去就是老姑娘了。男人撑死再加两岁。二十五岁还没对象的,不是准备进修道院,还能是什么?” “可、可他没说是贵族啊!” “那不是更糟?平民到这年纪,孩子都该有七个了!” “可是……” 看着好友一反常态地为那个男人辩护,凯伦的嘴巴惊讶地张成了“O”形。 自入学以来,她一直陪在丽芙身边,深知这位一无所有的没落男爵之女,究竟拒绝了多少沙龙的邀约。 就连那些眼高于顶的教授们,都争相劝说她毕业后进入自己的魔塔。 可现在,那个唯一能让她冰冷面具出现裂痕的异性,竟然是那个脾气古怪的小卖部老板? 这绝对不行! “丽芙!你疯了吗!?” “怎、怎么了?” 凯伦猛地抓住她纤细的肩膀,让她像只受惊的小猫般浑身一颤。 明知丽芙厌恶身体接触,凯伦此刻却顾不上了,连珠炮般地质问:“就算你家道中落,也不至于去看上一个小卖部老板吧!他跟门口的警卫有什么区别?不,警卫至少身材还行,那个罗万呢?他有什么?” 丽芙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对一个如同街道清洁工、铺床侍从般,每天只会短暂照面的人,谁又会去评价他好或不好呢? 当然,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倒是一直没断过。 比如,学院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校规里,唯独关于小卖部的条款写得细致入微。 比如,那位天璇魔塔出身的理事长,对小卖部老板的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再比如,荷鲁斯灯塔的电报航线图上,学院正中央被挖开了一个黑洞,一片空白。 但这些,终究只是捕风捉影的谣传。 而这些可疑的传闻,反而更加坚定了凯伦的决心。 “你了解他吗?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不……” “对吧!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大概也就那样了。看样子就睡在小卖部二楼,肯定邋遢得要命。搞不好,在城外还养着情人呢!” “情人!?” “只是可能!你看他那头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肯定很臭吧!” “有、有那么严重吗?” “我没闻过我怎么知道!总之……丽芙,喜欢谁都好,但要看对象。虽然你现在处境艰难,但你好歹也是个男爵。在我看来,你和那个小卖部大叔,太可惜了。” “……” “好了,笔记借你,以后别再提那个人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丽芙望着凯伦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有些茫然。 她只是想听听别人的看法,结果却莫名其妙地被说教了一顿。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罗万,一点也不像魔族。 入学一年多,除了点头之交,他们并无深交。 可他偶尔露出的微笑,那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善意,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那么,一个普通的小卖部老板,为什么会引发试纸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依旧没有勇气去直面那片漆黑所承载的真相。 ‘……好吧,先直接去问他。’ 她想,这样最好。 这一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误会。 毕竟,正如凯伦所说,她对罗万一无所知。 ‘可是,万一……’ 万一他真的是…… 丽芙的手,猛地攥紧。 她紧紧握住了膝上那根小臂长的短杖,那是她的魔杖,是她已故的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祈祷着,自己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第7章 午后风捎来旧日流言 小卖部的客人,远不止是学生。 店外那几张露天餐桌,对于结束巡逻的警卫队,或是为繁复实验焦头烂额的教授们,是偷得浮生的唯一角落。 每逢新学期伊始,那些关于新晋天才和他们背后家族的流言蜚语,便会伴着咖啡的香气,从他们唇齿间率先弥散开来。 “马尔科教授,听说您第一堂课上,有个新生无吟唱就释放了二阶魔法?” “哦,是个叫卡尔的少年,来自南境蒙塔纳。天赋卓绝,是块璞玉。” “看来今年的新生整体水准相当惊人啊。本来还担心二年级有丽芙·拉贝尔和克劳德子爵家的长子在,班级对抗赛会一面倒,现在看来,倒是有好戏瞧了。” “别忘了王女殿下也在。而且有风声说,圣国那边学期中途还会送一名交换生过来……真要说起来,二年级怕不是要被压着打了。” “说来可惜,罗歇尔伯爵家那个孩子,当初也是万众期待……”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对了,下个月在开阳魔塔的定期会议,似乎要将赫尔泽布的议题提上来了。” 午后的风捎来零星的交谈,像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入柜台后那份摊开的早报上。 罗万的视线停留在油墨铅字上,心下却是一片了然。 阿黛拉的声名,果真是一落千丈了啊。 话说回来,连王女都入学了么? 算算年纪也差不多。 不必涉足魔法的王室血脉也踏入了这座学院,时代确实是变了。 “日安,罗万先生。”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报纸的油墨香中拽了出来。 罗万抬起头。 “欢迎光临,阿曼达教授。今天需要点什么?” “倒也不是啦~只是过来瞧瞧您在忙什么。” 她踩着轻盈的碎步靠近,裙摆摇曳间,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也随之而来。 看来,她是对那群老教授们的陈词滥调感到厌烦了。 “怎么用报纸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长了什么不该长的东西吗?” “只是在看报纸。” 十年,足以令江山易主,却不足以让一段血腥的过往褪色成泛黄的记忆。 学生们尚且无妨,但教授之中,难保没有谁曾在当年的战场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罗万无意与任何故人重逢,可阿曼达教授却偏偏兴致盎然,指尖轻快地拂过陈列的商品,不依不饶地吸引着他的注意。 “哇~这些魔杖,都是魔导装备呢。” “新学期,总得备着些。虽然大部分学生都会用家传的魔杖或佩剑,但总有例外。” 魔导装备,是高效引导魔力的必备媒介。 形制虽以魔杖居多,但对真正登堂入室的魔法师而言,外形从来不是束缚。 罗万蓦地想起,海伦那女人就总把“火力即正义”挂在嘴边,干脆扛着一门炼金火炮四处招摇。 虽说没见过第二个像她那样的疯子,但大体上,每个魔法师都有自己偏爱的魔导装备。 “那我也买一根好不好?” 阿曼达握着一根魔杖,歪着头,柔顺的金发滑落肩头。 罗万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您那对耳环,不就是现成的魔导装备吗?” “眼力真好,没错。这是用萨查拉运河里淘出的沙金炼成的。” “这我倒是不清楚。”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嗯?这根……是冶金木做的?这种材料,市面上可不常见吧……” 或许是触及了魔法的领域,这位教授的直觉敏锐得惊人。 冶金木,一种无论在硬度还是魔力传导率上都远超普通木材的珍稀材料。 当它的根系尚存活时,木质本身会产生极强的魔法抗性,寻常斧钺难伤分毫,是所有伐木工的噩梦。 “我弄来的。” “罗万先生您亲自?” “是的,在冬天。加工是委托工坊做的。” 然而,听完罗万的回答,她脸上那抹轻快的笑意,倏地凝固了。 “我今年一直待在帕伦西亚,没有回故乡。我记得从十二月起,西边的森林就封锁了才对?据说是魔物泛滥,太过危险。” “……啊,是去年。” “去年?去年暴雪封山,我记得连监视哨所都下达了全员撤离令……” “……” 罗万的视线在报纸上那些毫无意义的铅字间仓皇地游移,试图搜寻下一个借口。 最终,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报纸。 “您要不要,挑一根魔杖?” 真是祸从口出。 *** “大家好,虽然有些迟了,我是本次入学帕伦西亚学院的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德·鲍尔。我和在座的各位一样,是为探求魔导的真理而来。” 一头灿烂的金发如流光倾泻,连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都在那发丝间黯然失色。 她胸前别着的,是整座学院仅此一枚的王室纹章。 负责授课的文森特教授紧张得冷汗直流,生怕怠慢了这位潘海姆的王女。 但出乎意料,学生们对奥莉薇雅的存在,并未表现出过分的疏离与敬畏。 贵族子弟间的迎来送往本就是社交常态,对他们而言,彼此早已是熟面孔。 “好久不见,埃文。去年秋天的水灾已经平息了吗?我已下令减免今年的税收,也请代我向克罗诺夫伯爵问好。” “古尔蒙德西点店?我当然知道,王都最负盛名的甜品店嘛。帕伦西亚也开分店了?那下次我们可要一起去尝尝。” “我还没有组建沙龙的计划。眼下,我打算先参选五月的学生会。” 课程刚一结束,她便被热情的同学们围得水泄不通,而她应对自如,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几位贵族对她肩头那只色彩斑斓的极彩鸟投去好奇的目光,目不转睛。 喧闹中,奥莉薇雅的视线却在教室里悄然搜寻着另一位尚未谋面的同学。 罗歇尔家的次女,也是这届新生中唯一佩戴四叶勋章的——阿黛拉。 ‘按理说,她应该很显眼才对……’ 虽未在社交界见过其人,但以罗歇尔家族的声望,她理应像此刻的自己一样,成为人群的中心。 然而,奥莉薇雅的目光扫过教室里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却始终没能捕捉到那抹象征着罗歇尔家族的、如冰湖般清澈的水蓝色。 “王女殿下,您在找人吗?” “是的。我听说冰雪公的妹妹也在这个班里,她今天缺席了吗?” “啊,那个……”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紧接着,从教室最偏远的角落,靠窗的最后一排,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是在唤醒某个沉睡的生物。 “喂,喂,阿黛拉,快醒醒!” “唔嗯……” “王女殿下来了!正在找你呢!” “哈啊?” 一个用斗篷反盖着自己、活像一把收拢坏了的雨伞的学生,正趴在课桌上。 此刻,一个脑袋才从臂弯里慢吞吞地抬起,发丝凌乱,睡眼惺忪。 这么说来,好像整堂课她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奥莉薇雅按捺住心头的讶异,缓步走了过去。 “阿黛拉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奥莉薇雅。” “哈啊~嗯,您好。” “罗歇尔家族一直是我王国的肱骨之臣。冰雪公阁下一切可好?” “嘿嘿,谢谢您。姐姐的消息我不太清楚呢。大概……还活得挺好吧?” 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且,这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是怎么回事? “是、是吗。下一堂就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了吧?如果方便,不知能否与我共进晚餐?” 奥莉薇雅稳住心神,即便内心波澜微起,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 学院内虽禁止身份倾轧,但贵族社会的潜规则并未消失。 初次晚宴,礼数必须周全。 班里既然有罗歇尔伯爵家的人,若越过她先邀请了旁人,背后定会掀起不小的风言风语。 然而,阿黛拉的拒绝,来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歉意。 “不要。” “……什么?” “啊,啊,啊,阿黛拉!你疯了吗!?万分抱歉,王女殿下!这孩子脑子不清醒!!” 一旁的吉娜魂飞魄散,一把揪住阿黛拉的后颈,做出了在场任何人都不敢想象的僭越之举。 “快道歉!磕头认错!” 咚!咚!咚! 课桌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啊,好痛!我还要去小卖部呢,那里的面包可好吃了……” “那种东西现在还咽得下去吗!?你这个白痴!蠢货!!” 奥莉薇雅一直静静注视着这场闹剧,直到阿黛拉口中那个词飘出,她的眼眸才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小卖部……你指的是?” “啊,不是的!这孩子精神有点失常……之前就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那里的老板是位了不起的魔法师,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才不是胡说!我亲眼看见的……呀啊!” “不,请住手吧,这位同学。没关系的。” 奥莉薇雅出声,制止了像啄木鸟一样把阿黛拉的脑袋往桌上磕的吉娜。 而后,她迎上了那个正揉着通红额头和鼻尖的少女的视线。 “既然您有约在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正好,我也想去小卖部逛逛,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王女殿下?” “阿黛拉小姐,我还不熟悉学院的地形,能麻烦您为我带路吗?” “现在?” 或许,这位罗歇尔家的千金,真的知道些什么。 面对阿黛拉那张看不出任何城府的脸,奥莉薇雅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 “是的。就现在。” ***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咦?去哪儿了?已经打烊了吗?” 罗万将整个身子缩在柜台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阿黛拉那张脸贴在玻璃门上,像条好奇的鱼,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谁能想到,不过是想抓住一个小偷,事情竟会演变成这样。 这丫头的执着,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恐惧,让罗万连二楼的灯都不敢点亮。 “唉,看来是提前休息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像是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罗万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觉得,想当初,从魔王军干部“妖厄安提奥佩”手下逃出生天时,心跳都未曾如此狂乱过。 ‘走了吗?’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让他浑身一僵,刚吐出的半口气又猛地吸了回去,死死锁在喉咙里。 一秒,两秒,三秒…… 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一声极轻的低语,如冰冷的蛇,滑过他的耳廓。 “真的不在呢。” 罗万心中咯噔一下。 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要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他听见两人交谈的窸窣声,看来阿黛拉并非独自前来。 “平时这个点都还开着门呢,今天大概是出门了,或者睡得早吧。” “是吗?那只能下次再来了。阿黛拉小姐,你先回去吧。” “王女殿下您呢?” “我在这附近再走走,熟悉一下环境。离开王宫后,才发现外面有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是谁。 万籁俱寂。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夜色。 “皮伊。” “……” “皮伊!皮伊!皮伊!!”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这下,是真的栽了。 第8章 风过货架,碑前无人 罗万站直了身子。 夜色里,紧锁的小卖部门前,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是个金发少女,肩上停着一只眼熟的小鸟。 绿色的斗篷,一年级新生。 新生的魔法媒介,不是魔杖就是宝珠,十有八九。 可她两手空空。 想来,是将那只斑斓的小鸟当做了媒介。 那只鸟,他认得。 诞生于与魔域接壤的大陆龙脊,汲取拉维耶尔山脉精气而生的使魔。 作为媒介,绰绰有余。 这么说来,她便是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了。 一头金发,衬得那张璀璨的脸庞愈发耀眼。 “抱歉,小卖部已经打烊了。” “我来找你。你叫什么?” “罗万。” “罗万……校内职员名册上,可没有这个名字。你的姓氏呢?” “平民哪有那玩意儿。叫我罗万就行。” 笃,笃。 小鸟用喙轻啄着玻璃门。 “罗万,开门。” “我说过了,已经关门了。请改天再来吧。” “强行闯进去,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您要是做得到,请便,王女殿下。” 罗万扪心自问,他对王室,没有半分亏欠。 反倒是这位王女,企图硬闯他这方小小而珍贵的安乐窝,这种行径才该被唾弃。 他至今的税可都按时缴了……也不知她有何不满,奥莉薇雅双臂环胸,理直气壮。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便省得解释了。这里,是‘帕伦西亚王立魔法学院’。你脚下这片土地是谁的,现在该明白了吧?” 这话让罗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搞不懂,那些坐拥广袤疆土的大人物,为何非要在帕伦西亚这片早有领主的土地上,也要插上自己的旗帜。 但有一件事,是她不知道的。 “很抱歉,这里,并非学院的地界。” “什么?” “这是我的地。我用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从鲁希兰子爵家的前任领主手里买下的,记在我名下的,我自己的地!” “皮伊——皮伊皮伊!!” 极彩鸟聒噪地尖叫起来,而它的主人,那位王女殿下,则露出一副后脑勺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的表情。 这块五边形土地的正中央,竟不属于王室。 罗万绝非有意当什么“钉子户”,可不管怎样,她都无法依据王国行政法,而非什么学院校规,将他从这里赶走。 “若您不信,大可去领主城堡查阅地契副本。这里,是我的私有财产。” “为、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那还用说,因为我没卖啊!再不走,我可要叫警卫队了。” 罗万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奥莉薇雅终究没能再强闯一步。 她那双令人胆寒的金色眼眸,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流露半分暖意,冰冷得像两块琥珀。 “人们总说,魔王伏诛,和平降临。但他的残党,尚未被连根拔起。” “……” “大战时,投靠魔族的黑魔法师里,也有大批人至今下落不明。” “就凭这个怀疑我?” “皮伊!!” ……那只鸟,罗万心想,总有一天,他非抓来做成炸鸡不可。 “今天我就先告辞。但有句话,希望你记住。” “什么?” 奥莉薇雅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清冷。 “正如天璇魔塔崩塌时,海伦·厄尼斯坦所预言的那样——王国危在旦夕。我作为潘海姆的王女,绝不会坐视不理。” *** 云层筛下的月光,惨白一片,洒满庭院。 在教授们留下的点心包装纸和落叶间,丽芙屏住了呼吸。 不速而至的王女,对罗万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那番话。 王国的危机、魔族的残党、黑魔法师。 还有,脑海中如烙印般挥之不去的那张——变得漆黑的利特维斯试纸。 她紧握魔杖的手指微微发颤,双脚像是不受控制,自己动了起来。 等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奥莉薇雅离去后,重新点亮灯火、整理货架的罗万面前。 “格林伍德男爵小姐?” 罗万投来讶异的目光,那神情里,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在他腰际的货架上,新到的魔杖码放得整整齐齐。 其中就有与她手中这根别无二致的——冶金木魔杖。 罗万的视线也落在了她紧握的魔杖上。 “您是来换魔杖的吗?确实,男爵小姐手里这根,长度有些短了。” “……” “虽然已经过了营业时间,但若是您的需要,我当然得帮忙……男爵小姐?” “……大叔。” 如果他真是黑魔法师,是魔族的追随者,是任何一个曾在大战中与人类为敌的战争罪犯,丽芙都绝不原谅。 她的父亲,正是丧生于魔族之手。 那根父亲留下的遗物,那根冰冷的魔杖,被她缓缓举起,杖尖对准了他。 “大叔,你究竟是什么人?” “您好奇什么?首先,能把那个放下吗?很危险。” “如王女殿下所言,你是黑魔法师?” “……唉。您怎么能把别人的话信得这么死呢。我不是那种人。” 可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王女。 丽芙也清楚自己的怀疑太过跳跃,可她必须确认。 若他是黑魔法师,是魔族的走狗,就必然会留下施展黑魔法的铁证。 恰在此时,她的目光扫过一处。为了补充货品,通往地下仓库的门,正敞开着。 “那下面有什么?” “只是堆放杂物的仓库。” “那么,我看一眼也无妨吧?” “不行。” 一瞬间,丽芙第一次从罗万的举止中,嗅到了疑云。 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想要拼命隐藏什么的姿态。 是该就此退去,向警卫队报案吗? 不。 连奥莉薇雅王女都无功而返,她更不想假他人之手,去处置那些害死父亲的仇敌。 “退后,我必须亲眼看看里面有什么。” “都说了不行。” “我不管你藏了什么,让开!不、不然的话……!” “丽芙小姐。” 唰! 一道残影闪过,罗万的手已夺走了魔杖。 那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丽芙,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胸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只剩下空洞冰冷的虚无感。 她很快意识到,那是魔力被抽离的感觉。 “丽芙小姐,我跟魔族没有半点关系。跟那些烂到骨子里的黑魔法师,我们更是连对方祖宗十八代都不会问候一声的关系。年轻时是挥过几下剑,可在大战那会儿,谁又不是为了活命才那么干的呢?” “呜、呜咽……” “夜深了,今天还是早些休息吧。这根魔杖,看得出是您的珍爱之物,我帮您好好收起来。” 罗万用一种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手法,拨开她的衣襟,将魔杖插回她腰间。 她无力反抗。 颤抖着、抽泣着的丽芙,就这么被他缓缓地推出了小卖部。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下次,您还可以像往常一样来买面包。请回吧,男爵小姐。” 门在她身后关上,灯火熄灭。 丽芙什么都没能查明,就被赶了出来。 她失神地望着陷入黑暗的小卖部,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紧拳头,转身奔回宿舍。 *** “唉,总算是走了。” 这个学期,怪事真多。 先是来了个有钱却偏要偷面包的傻新生,接着又来了个想把别人家当自家后院闯的王女。 现在,连去年还相处融洽、会点头打招呼的丽芙男爵,都拿着魔杖指着他,盘问他是不是黑魔法师。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三月一个月内发生的事。 “看来得在校规里,加一条‘小卖部黑名单’条款了……” 虽然差别对待顾客有失公允,但只要去理事长那儿软硬兼施一番,总能办成。 阿黛拉和奥莉薇雅,头号目标。 病床上躺着的安德森也得加上。 至于丽芙男爵……还是再斟酌一下吧。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这里脱手了吗?” 罗万自己也恨不得把所有东西一卖了之。 事实上,也不知道那位鲍尔国王是何居心,但除了王室,想买下这块地的人多得是。 想想帕伦西亚这片穷乡僻壤,是如何因一所学院的落成,摇身一变,成了堪比中等都市的繁华之地,便可知那些报价有多么诱人。 可罗万拒绝了所有提议,宁愿受这份罪也要守着这间小卖部,是有原因的。 咔哒。 存放备品和货物的地下室。 确认丽芙走远后,罗万拿着清扫工具走了进去。 幽蓝的魔石灯下,天花板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各式货箱像沉睡的巨兽般堆积着。 而在向右拐的通道尽头,藏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哎呀,这扇门居然忘了关。” 罗万穿过门,来到一块及腰高的灰白色石碑前。 他俯下身,用毛巾细细擦拭着冰冷的石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脑海里,那两个怀疑他的女人的脸,挥之不去。 可是,只要这个东西还在这里,他就不能离开学院,不,是不能离开这栋房子。 罗万在石碑前缓缓跪下,闭上双眼。 他祈祷着,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侵犯他这片最后的、珍贵的空间。 第9章 记忆中的血泪少年 格拉托斯·库兰教授,是整座帕伦西亚学院中,寥寥无几能驾驭五阶以上黑魔法的施法者。 大战过后,世人对黑魔法师的憎恶与恐惧深入骨髓。 而他偏偏又来自摇光魔塔——那座在地理上与魔域赫尔泽布仅一墙之隔的禁忌之地。 双重烙印,让他无论是在同僚还是学生眼中,都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时刻被审视,被孤立。 若非有理事长力排众议,帕伦西亚学院的门,他恐怕一辈子也迈不进来。 “教授?我是前些天与您联系过的,魔法学部二年级的丽芙·拉贝尔。请问,现在方便进来吗?”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而略带紧张的女声。 但这恰恰证明,格拉托斯教授是一位即便背负着黑魔法师的污名,其实力与品格也依然足以获得认可、站在这座学院讲台上的大人物。 而丽芙,也并非那种会将所有黑魔法师与魔族混为一谈、冥顽不灵的蠢人。 “进来。” 门后响起一个沙哑倦怠的声音。 丽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福尔马林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被猎犬标本与森白兽骨塞得满满当当的研究室。 格拉托斯教授正深陷在一张安乐椅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读着书。 那本书丽芙认得,是所有新生的必修史册。 《大战的终结与小战争的序幕》。 “抱歉,教授,打扰您了。” “无妨。毕竟是优秀的学生主动找上门来。” 他慢悠悠地说道,视线却并未离开书页。 “虽然你最近总在我的课上走神,但谁又会在意呢?是我的课太过无趣,还是我这身打扮不修边幅?我甚至为此请教过阿曼达,她却劝我半点都不用放在心上。” 这番话语调平淡,却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在意,还是真的毫不在意。 他合上手中的书,书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从椅子上缓缓支起身子。 他的身形瘦削得像一截枯木,身高却远超两米,裹在一身漆黑的长袍里,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丽芙整个吞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我说这本书,”他扬了扬手中的史册,“你不觉得,它缺了太多东西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丽芙下意识地复述着课堂上学到的内容。 “啊……我听说,战后修复被焚毁的王立图书馆时,许多史料都已遗失。尤其是在大战后爆发的‘小战争’里,圣国以停战为条件,要求抹去了所有关于他们派遣至赫尔泽布的特种部队的记录……” “不,不。那根本是两码事。”格拉托斯打断了她,“你口中的那些审判官,甚至没能踏入赫尔泽布的心脏——魔域的中央。然而,关于那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魔王的最终结局,竟完全系于维布雷特伯爵一人之口。” “可维布雷特边境伯,是王国最强的‘剑’。他的证词,不可能是谎言。” “谎言,与灵魂的颜色无关。”他淡淡地说,“好了,说正事吧。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丽芙喉头一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被薄纸包裹的利特维斯试纸。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格拉托斯教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哦”。 “从何而来?北境送来的?” “来源恕我无法奉告。我希望……‘洗涤’这张试纸。” “由你亲自?” “是的。” 格拉托斯接过那张边缘烧得焦黑的试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它,对着灯火端详。 微弱的光线穿透其上焦黑的纹路,透出一种不祥的暗色。 “变色不久。”他放下手,看向丽芙,“但我劝你三思。窥探一张沾染着魔族波长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没关系。”丽芙的眼神无比坚定,“因为,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 他沉默了片刻,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刚才坐着的安乐椅。 “坐。” 接着,他转身走向药剂台,玻璃器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熟练地调配着几种药剂,将利特维斯试纸浸入其中,置于酒精灯上加热,同时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你来找我,是正确的选择。窥探他人的心象,若魔力波长差异过大,副作用会很致命。” “您是指……精神撕裂,或肉体痉挛之类的症状吧。” “完全正确。当然,如果你像这张试纸的主人一样,拥有庞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业力,那另当别论……” “……” “若是那样,你去年在我的课上,大概也不会只拿个B+了。” “……非常抱歉。” “不必道歉,”他将烧杯中漆黑如墨的液体倒入一只小瓶,“那已经是所有修课学生里的最高分了。” 不一会儿,一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剂便递到了丽芙面前。 格拉托斯教授凝视着她,叮嘱道: “通常,通过利特维斯试纸再现心象,观察者是在自己的领域内窥视一个受限的空间。但这次,我做了些调整。你将直接附身在心象中,与你波长最接近的某个人身上。”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由于业力过强,再现的影像会有严重的噪点,真实感也会大打折扣。洗涤结束后,记忆会像梦醒般迅速消散,所以,提前备好纸笔。” “好的,我明白了。” 丽芙低下头,指尖传来玻璃瓶冰冷的触感。 只要喝下它,就能知晓罗万——那个小卖部老板的秘密。 如果他真的是魔族…… 丽芙感到一阵心悸,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原谅他。 “准备好了?” “是的。” “很好,那么。” 丽芙下定决心,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在格拉托斯教授那句“祝你做个好梦——”的尾音中,她的意识,陡然坠入无边的黑暗。 *** 人,是在哪个瞬间,对另一个人彻底失望的? 是目睹对方生理上令人作呕的丑态时? 是洞悉对方言行不一的虚伪时? 又或者,是看到那个宣称要连载外传,却人间蒸发大半年的家突然回归时,大概也是类似的心情。 “欢迎光临——!帕伦西亚学院小卖部竭诚为您服务!” 罗万正琢磨着,该怎么把阿黛拉这个像藤蔓一样缠在店里的姑娘给请出去。 瞧瞧她那副德行,自己明明也是个学生,却干劲十足地向同学们推销着商品。 由于罗万别说教她魔法,就连话都懒得搭理几句,她似乎是闲得发慌,竟捡来几根不久前给过阿曼达教授的那种劣质法杖,做起了二道贩子。 “性能超强的魔法装备哦!要不要来一根?我用了这个之后,实力都精进了不少呢!” “阿黛拉学姐……真的吗?” “嗯!” 一个天真的新生,带着三分怀疑七分憧憬的表情,买下了一根。 说来也是,如果真有什么魔法装备能提升阿黛拉的实力——那个让她施展个火球术都能把整个术式引爆的阿黛拉——那确实足够诱人。 罗万不否认,营业额是涨了。 有这么一位像嘴里含了颗跳跳糖,连空气都因她而噼啪作响的活泼美女招揽顾客,生意想不好都难。 而每当上课铃响,学生们潮水般退去,小卖部重归冷清时,她就会偷偷瞥罗万一眼,然后像只小狐狸似的,亦步亦趋地凑过来。 “老师~教我魔法嘛。” “我都说了,我不会用那玩意儿。” “哎呀,就是上次那个嘛!‘砰’地一下,然后‘唰’地聚起来,最后‘哐’地一声那个!” “就算我教你,你也用不了。” “教我们元素魔法基础的文森特老师说了,万法归一!只要学会了究极的魔法,就什么魔法都能信手拈来!” 罗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究极魔法,那恐怕是海伦·厄尼斯坦那个级别的怪物才有资格谈论的领域。 想必那位老师,只是想在这些稚嫩的新生心里,种下一颗名为梦想的种子吧。 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把阿黛拉赶走。 人,是在哪个瞬间,对另一个人彻底失望的呢? 至少在罗万年少时的经验里,无外乎两种情况。 第一,是应付醉鬼的时候。 第二,是听那个人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那段毫无共鸣的陈年旧事时。 罗万从橡木桶里接了满满一大杯啤酒,泡沫几乎溢出杯口,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口吻开了腔。 “想当年啊,像现在这样手把手教出来的魔法,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当然是大战时期了。那时候连学院都没有,魔法师们在魔塔里刚学个皮毛,就得被扔上战场。可以说,大家都是为了活命,硬生生自己悟出来的。” “哇啊……那老师您也是吗?” 阿黛拉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她双膝并拢,正襟危坐,像个听着古老传说的孩子。 ‘剧本不对啊?她怎么听得这么起劲?’ 罗万心里直犯嘀咕,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 酒意微醺,反正大战时期的佣兵和骑士多如牛毛,只要不提“勇者小队”这种敏感字眼,以她的脑子,应该也听不出破绽。 “没错。尤其是我,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靠同伴的帮助,才变得能够使用魔法。” “那是什么意思?” 对于阿黛拉的疑问,罗万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张魔法卷轴。 那是从卡诺工坊顺来的,一张固化了一阶电击魔法“电光术”的羊皮纸。 “只要注入魔力,魔法就会瞬间发动。我的身体,就和这张纸差不多。”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方法。” “学院里当然不会教。” 恐怕任何一座魔塔都不会教这个。 因为这严格来说,更接近于咒术,而非魔法。 “勇者”这具容器,其强韧度远超凡人之躯。 为了适应魔域的严酷环境,光有蛮力远远不够。 于是,罗万请求诺瓦,将海伦亲手构筑的十二道术式,如刺青般烙印在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虽有最多只能同时激活三个的限制,却也足够好用。 并且从外表看,不留丝毫痕迹。 “看来您的同伴们,都是很好的人呢。” 好同伴? 那还用说。 虽然如今早已天各一方,但在那片血与火的战场上,他们曾是无人能挡的最强利刃。 遮天蔽日的魔族大军,在他们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如麦浪般倒下。 每当听到那些在绝望中获救的人们泣不成声的感谢时,他们即便一边擦拭着剑刃上温热的鲜血,也能由衷地松一口气。 “我们很强。亡灵法师?四大灾厄?那种货色,不够我们一拳砸的。我不敢说我们带领人类走向了胜利,但至少,我们为此出过一份力。” “我们家里人现在还说,北境那边战况非常艰难呢……” “那是因为如果说魔族很弱,你们就会掉以轻心了。等你们去现场实习,真正开始和魔物打交道的时候,就会明白我的话了。” 看着阿黛拉那天真得不像个成年人的反应,罗万竟有些理解文森特教授的心情了。 那之后,罗万彻底放飞自我,像个退伍老兵发表战后感言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战争中那些充满浪漫与梦想的逸闻,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冒险故事。 虽然与最初把她烦走的目的背道而驰,完全变成了单方面的自我满足,但喝醉了的脑子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些了。 算了,明天她爱来不来吧。 他再次饮尽杯中酒,任由思绪沉浸在久违的往昔之中。 *** 世界被一片浓雾包裹。 五感被彻底剥夺,听觉与视觉一同沉入泥沼,没有任何东西能清晰地传入。 她瘫坐在地,手掌撑着的地面湿腻粘稠,空气稀薄得仿佛要灼烧喉咙。 扭曲的视野里,只有一片龟裂的猩红大地,以及上方……那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的,漆黑的天穹。 ——业力的侵蚀开始了。我这边有秘法护体还撑得住,要是没有艾莉丝的治愈术,我们早就完了。 ——该死,魔气已经开始在体内淤积……说明我们离魔王城不远了。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引到这儿来的? ——三天前。从灭恶那家伙手下逃脱的时候,肯定被追兵种下了标记。 ——快做决定!现在掉头往西冲,或许还能冲出包围圈! 几缕几乎被风声撕碎的低语,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传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丽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晰而决绝。 ——不,继续前进。 ——什么? ——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死去。圣光骑士团全军覆没的卡特森流域,已经尸积如山了。我们必须前进。 ——但是业力淤积,白魔法就无法正常生效!我们该多带些圣水的! ——关于这个,我有个办法。你们身上的业力,由我来全部承担。 ——你、你疯了吗……!? 这是罗万的记忆。 他到底在说什么? 承担所有人的业力? ——你真的会死的!光是现在你身上常驻的秘法就已经有三个了! ——你现在就能办到吧?海伦,你不是王国第一的魔法师吗! ——罗万!!! 几番激烈的争执过后,四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只剩下沉重的剑刃拖曳着地面,发出的“沙沙”声。 ——会很疼。 ——什么时候不疼过?快动手。我这该死的身体,连划根线都费劲,每次都快把我逼疯了。 ——准备好了就说……我要开始了。 ——我准备好了。啊,等等。 就在那时,丽芙感到一个身影向自己走来。 紧接着,一抹温热拂过她的眼角。 瞬间,扭曲模糊的世界第一次在她眼前清晰定格。 “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 “谁又把我们的圣女大人给弄哭了?自己站出来。” “那还用问吗,就是你吧,罗万。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那是一个昏暗的洞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 发黑的绷带、腐烂剥落的血肉,以及大量腥臭的血与泥浆,胡乱地散落在地上。 那惨状,令人难以相信竟出自同一个人之躯。 “罗、罗万……呜呜!你这个……混蛋……” “嗯,是我。这点伤死不了,别担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轻快,“喂,那帮家伙不愧是四天王级别的,真他娘的强。我中了一记黑魔法,好几天都看不见东西了。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从他眼眶中汨汨流出的,哪里是眼泪,分明是鲜血。 尽管她用小卖部老板同样的名字呼唤着他,但眼前这具几乎被拆散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辨认出是同一个人。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不过你没受伤吧,艾莉丝?” 那只为她拭去泪水的手,属于一个……看上去甚至还未及弱冠的少年。 第10章 她冲进小卖部时,忘了所有 “哈、哈啊……!哈!” 一声撕裂喉咙的喘息,丽芙豁然惊醒,椅子被她猛然站起的动作撞得向后翻倒。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格拉托斯教授的呼喊声在身后被远远抛开,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脑子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碎。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砸在空旷的走廊上,一个可怕的认知在她心中炸开。 她对罗万……犯下了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 梦中闪回的那些碎片,那些被揭示的真相,无一不在嘶吼——他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卖部老板,更不可能与黑魔法师或魔族同流合污! 海伦·厄尼斯坦。 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王国最强的魔法师,圣国至高的圣女……他们曾与他并肩,浴血奋战。 而圣女的生死之谜,正是那场席卷两国的大战中,一根烧得最旺的***。 “喂!走廊禁止奔跑!你违反校规了!!” 一名教授的怒斥如惊雷般炸响,却没能在丽芙混乱的世界里激起一丝波澜。 她的双眼失焦,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凭着本能朝着小卖部的方向狂奔。 她必须去道歉! 为自己那愚不可及的臆断,为那份强加于他的、荒唐透顶的羞辱! 肺部像被灼烧般刺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是拖着在跑。 黏腻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沿着脖颈淌下,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这该死的学院,为什么大得像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咚、咚、嗒。 当丽芙终于踉跄着抵达小卖部门口时,午休时分的喧闹人潮像一堵墙,迎面扑来。 她挤过摩肩接踵的学生,嘈杂的人声一点点将她飘忽的意识拉回现实。 然而,与此相反,梦中那些清晰无比的记忆,此刻却像掌心里的细沙,正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指缝间流逝。 嗒。 格拉托斯教授的警告,如一道冰冷的闪电,陡然劈入她的脑海。 丽芙的脚步僵住了。 她摊开汗湿的双手,掌心空无一物。 ‘不见了……’ 那张备忘录。 她把它忘在了研究室。 无论是回研究室,还是去小卖部,都太远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一个来回。 而且…… “嗯?格林伍德男爵?” 当她终于推开所有排队的人,喘着气冲到收银台前时,丽芙脑中仅剩的,只有一个破碎的念头:罗万,曾为人类而战。 “有什么事吗?” 罗万的视线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然的疑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混乱感席卷而来。 丽芙怔怔地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说什么? 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感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心口。 “罗万……老板。”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周围学生们的窃窃私语。 自己为什么会叫他“大叔”呢?恍惚间,眼前这张脸,似乎与一张更年轻、更桀骜的面孔重叠了。 “是的,请讲。” “请问……您认识帕里斯·格林伍德吗?” 脱口而出的,既不是对身份的追问,也不是迟来的道歉。 那只是一个关于她父亲的问题。 她唯一的血亲,那个在大战中,倒在魔族铁蹄下的男人。 问错了。 他怎么可能认识呢? 在那场席卷大陆的滔天战火里,被黄沙掩埋的英雄,何止成千上万。 “我认识。” 然而,罗万的回答,却带着一抹微不可察的苦涩。 “被授予世袭骑士爵位的那位……” 那是一种只授予在血战中立下赫赫武功的平民的殊荣,一个可以被子嗣继承的准男爵爵位。 “我听说,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骑士。” 从一开始,他就记得。 记得“格林伍德”这个,在这座学院里,早已无人问津的姓氏。 *** 帕伦西亚学院有好几项历史悠久的传统。 尽管总有人腹诽,一所建成不足十年、连外墙油漆味都还没散尽的学院,究竟哪来的“悠久”可言? 但或许是出于不愿输给圣国的那点自卑感,院方总爱将“传统”二字挂在嘴边。 其中一项,便是在每学期初,由新生对阵二年级学长学姐的魔法对抗赛。 胜者将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和烫金的表彰状。 但这远不止关乎金钱。 这更是一场连魔法塔高层和各大骑士团都会派人观摩的盛会,足以牵动整个帕伦西亚的目光。 此刻,被选为年级代表的学生们,想必都在某个角落里拼命地打磨着自己的魔法。 不同于一对一决斗,团体赛对魔法数量不设限制,甚至连三阶以下的黑魔法都能不受约束地使用。 可以预见,那将是一场无比惨烈的厮杀。 当然,这也意味着小卖部的营业额会迎来一波小高潮,但这与罗万关系不大。 真正让他心情不错的,是几天前收到的那份迟来的道歉。 ——上次,真的非常抱歉。 作为二年级首席,丽芙的名字,几乎是板上钉钉地会出现在参赛名单上。 不知为何,那个“魔族走狗”的天大误会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罗万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真心实意地为她加加油。 尽管现在,她每次接过面包时都会莫名其妙地脸红,但他并没太放在心上。 “怎、怎、怎、怎么办啊!?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然而,另一边,却有个快要急疯了的人。 阿黛拉在得知自己被选为一年级代表后,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罗万也想不通,在一众优秀的候补者中,教授们的脑子究竟是搭错了哪根弦,偏偏选中了她。 “弃权吧。反正你也玩不转魔法。” “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 “被选为代表是天大的荣誉!我要是拒绝了,会被大家笑话死的!”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已经够让人笑话的了。 罗万腹诽道。 真上了场,拖累队友,怕就不只是被笑话,而是要被唾沫淹死了。 “另外两个人是谁?” “唔~还没定,不过朋友们说,一个叫卡尔的男生可能性很大。” “奥莉薇雅呢?” “王女殿下说她不参加,要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 也对。她毕业后既不会进魔法塔,也不会入骑士团,王室成员的身份对双方都只会徒增麻烦。 为了比赛的纯粹性,她确实没有参加的必要。 “总之,请您帮帮我吧!” “上次就说过了,不行。” “可、可是,给点建议也行啊!我下节课就快开始了,快点嘛!” 阿黛拉急得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挥舞着魔杖。 她本就是个动作幅度极大的女孩,以至于身上总有不止一处,公然违抗着万有引力定律。 尤其是那头垂过肩头的蔚蓝长发猛地甩动时,总有一团沉甸甸的柔软,不断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来,您看好了!雷击!” “喂?你这疯子……想把店给拆了吗!!” 【白魔法:雷击·闪电球】 罗万听过外界对她的评价,却从未亲眼见过她的魔法。 电击系魔法源于三大本源中的“自由动天”,其真意形态呈圆形,输出稳定。 最外层的自由动天环带之内,象征位阶的光源“发光体”稳坐中央。 紧接着,“速度”、“光”、“热”,三个代表电力特性的魔法式,从不同角落向着中心汇聚。 十二道笔画,三个三角,繁复的几何数式在空气中凭空浮现,闪烁不定。 当魔法阵构成的瞬间,阿黛拉杖尖的魔力如洪流般涌入,投向空中绘出的“真”。 “啊,啊啊!” 术式展开的速度和完成度都还算不错,问题出在了显现的那一刻。 她体内的魔力骤然失衡,如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垮了阿黛拉的专注力。 下一秒,魔法阵上构建失败的部分开始熔解、崩塌。 魔法并非消散,而是走向了失控! 滋滋,滋滋滋——! 狂暴的电弧四下飞窜,沿着墙壁和地板疯狂蔓延,发出焦糊的恶臭,仿佛要将店里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罗万一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万法终焉! 他强行将阿黛拉体内暴走的魔力悉数导入空气,另一只手则徒手撕开了那不稳定的魔法阵! 一阵皮肉烧灼的刺痛传来,电光终于归于沉寂。 “怎么样?” 罗万刚松了口气,阿黛拉就微微抬起她那顶宽大的魔法师尖帽,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副“快夸我呀”的得意神情,彻底点燃了罗万的怒火。 “你想死吗?” “哎呀!好痛!好痛啊!!” *** 阿卡夏馆内,学院教授们正围坐一堂,就几周后的魔法对抗赛进行着最后的商议。 每队三人,团体作战。 按照传统,一年级的代表,通常由入学考试的佼佼者,或出身显赫家族的子弟担任。 但今年,出了点小问题。 不,应该说,出了个大问题。 “依我看,还是应该将阿黛拉·西尔维斯特从名单上剔除。” “没错。她至今为止的实践课评价,一直都是垫底。” “如果让她出战,却打出那种难看的水平,只会让学院的声誉蒙羞。” 几乎所有教过她的教授都持反对意见。 但将她排除在外,却又有着无法忽视的政治阻力。 “我们总不能把堂堂冰雪公,罗歇尔家族的千金晾在一边,却让一群低级贵族的孩子上场吧?” “王女殿下已经明确表态不参加了,如果我们再组建一支纯粹由平民和低阶贵族构成的队伍,王国的颜面何在?” “反正她毕业后也不会去魔法塔。既然是拥有秘传魔法的家族,想必也不会太在意区区一场校内比赛的结果。” 魔法对抗赛,不仅仅是学院内部的活动,更是向南部的巴赫兰、东部的萨克尔等周边诸国,展示王国魔法实力的年度舞台。 身为冰雪公的血脉,将她排除在外,必然会招致外界的非议和揣测。 说到底,不过是学生间的比赛,胜负也并非那么重要。 况且这么多年来,对抗赛的胜者,绝大多数都是二年级。 “二年级那边,人选确定了吗?” “是丽芙·拉贝尔、克里斯蒂娜·玛丽娜,以及哈芬·扎哈尔。” “嗯……年级首席、魔法塔的门徒,还有克劳德子爵家的长子。阵容很强啊。” 从魔法部转入学院的学生,毕业后通常会返回魔法塔进行个人研究。 但反过来,也有被魔法塔选中的门徒,进入学院深造的例子。 从二年级才入学,实力尚不明朗的克里斯蒂娜暂且不论,光是有丽芙和哈芬在,二年级的战力就已经堪称恐怖了。 阿曼达感到一丝不公。 由她负责的一年级,获胜的希望似乎渺茫得可怜。 “如果阿黛拉小姐确定出战,二年级那边是否也该做些难度平衡?要是理事长在,他一定会这么安排的。” 实力过于悬殊的比赛,只会让观众兴味索然。 然而,大多数教授并不同意她的看法。 “当事人自己没拒绝,我想理事长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我们还是先把一年级的另外两个名额敲定吧。还有,赛场防护魔法的检查必须尽快……” 最终,阿黛拉的参赛资格就这么被草率地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阿曼达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已无力改变任何事。 第11章 老板今天也在驱逐大小姐 十五年前,他被抛入这个世界,稚嫩的手第一次握上冰冷的剑柄。 为了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人类种族,他孤身踏遍焦土,亲手斩下了魔王的头颅。 若说他心中怀揣的,是真正意义上对“人类”这一存在的悲悯与热爱,而非某种被病态滥用的空洞词汇,也绝不为过。 罗万,就是这样一位怀抱着比常人更深沉“泛人类之爱”的小卖部老板。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罗万,心中也蜷伏着几条明确的底线,和几个恨不得亲手碾碎的渣滓。 其一,是那些与魔族暗通款曲、出卖同胞的败类。 这些蛆虫,在他心中是必须用烈焰焚尽的头号目标,不存在丝毫妥协或原谅的余地。 当初被丽芙怀疑时,那份被玷污的愤怒有多刺骨,至今仍清晰如昨。 也因此,他至今仍会偶尔将冰冷的视线,投向格拉托斯教授那幢阴森的塔楼。 其二,是鲍尔国王,和他那个宝贝女儿。 那个亲手将他田园诗般幸福生活的第二乐章撕成碎片的国王。 还有那个顶着王女头衔,却像只烦人的苍蝇般,时不时冲进学院,隔着人群朝他投来一道怨毒的视线,然后悻悻离去的丫头。 虽还不至于让他冲上去将那两张养尊处优的脸摁在地上摩擦,但罗万早已磨好了刀,只等着一个机会,在他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最后,便是此刻,这个堵在他眼前的学生。 “哼,别来无恙啊,小卖部老板。” 叮铃~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又恼人的声响。 来者身上既没有新生那身代表青涩的草绿斗篷,也没有二年级那如流水般灵动的水色短裙。 她是一名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生。 身材娇小的女魔法师,胸前佩戴着象征火元素的“特哈斯”徽章,鲜红的领结刺眼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人还没站稳,那老气横秋的腔调,就仿佛淬了毒的蜜糖,腻得人发慌。 “小卖部老板,是本人的问候太过轻浮,还是你的脖子已经僵成了石头?若是后者,本人倒不介意用火焰魔法帮你好好‘松松筋骨’,暂时将你的后颈交给我如何?” “……请问有何贵干,鲁希兰子爵阁下。” 罗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全名,琳恩·托卡列夫·德·鲁希兰。 “你拖欠的建筑租赁费和月租,总额已经超过了十年前这块土地的估价。今天,本人是来查封的。” 她扬起下巴,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这块地,是我买下的。您已故父亲亲手签发的文件,我应该给您看过不止一次了吧?” “那种废纸,我可不认。” 她,帕伦西亚的领主,鲁希兰商团的团主,潘海姆王国最耀眼的女富豪。 *** 十年前的帕伦西亚,用穷山恶水来形容都算是抬举。 空气中永远飘浮着牛粪与湿土混合的腥臊气,西边森林里的魔物隔三差五便会窜出来,用利爪和獠牙撕碎村庄的宁静。 农民们不得不放下锄头,拿起生锈的草叉组织民兵,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里,是潘海姆王国版图上一块被遗忘的疮疤。 当初罗万买下这片地时,老鲁希兰子爵简直是额手相庆,仿佛已经看到了领主城堡的粮仓里又堆起了十袋金灿灿的土豆。 然而,当一封盖着国王猩红印章的敕令,如惊雷般降临帕伦西亚时,一切都变了。 王国最大规模的魔法学院,将在此地拔地而起。 紧随其后的,是为贵族们量身打造的奢华别墅、沙龙、水疗中心、赛马场…… 无数的财富与人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这片贫瘠的土地。 仿佛一夜之间,帕伦西亚从蛮荒之地,摇身一变成了潘海姆王国的第二首都。 而鲁希兰子爵家族,也乘着这股时代的巨浪,实现了字面意义上的“一步登天”。 “今天之内,打包滚蛋。我宽限你一天。” “今天之内,可算不上一天。” 人的欲望,是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在这位新任的鲁希兰子爵眼中,这片学院内唯一不属于王室的土地,成了她眼中的最后一根钉子,一想到便如鲠在喉。 这片土地如今的估值,已是天文数字。 因此,自她入学以来,便用尽了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想让罗万卖掉这块地。 可罗万的回答,永远是拒绝。 于是,她便撕下了伪装,开始用“合同无效”这种荒唐的借口,企图将他扫地出门。 “在这么小的地块上盖三层建筑,违反建筑法。” “那是针对纯商业用地,而且,我记得那是莫纳克地区的标准?不知您说的是哪里的建筑法,不妨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去年没有缴清土地购置税。” “税款我每年都按时交给了王都派来的行政官。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你哪天不在?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来把这里砸个稀巴烂。” “我一天都不会离开。” 拒绝,拒绝,永无止境的拒绝。 罗万的态度坚如磐石。 他反而更好奇,鲁希兰子爵为何对这间破旧的小卖部如此执着。 若说是为了钱,她的财富早已多到足以买下任何一个公国。 她那娇小身躯上点缀的每一件饰品——耳环、戒指、家族徽章,乃至校服上一个小小的配饰,无一不是能让寻常贵族倾家荡产的奢侈品。 “小卖部老板。” 她用一种仿佛在称呼药材铺里某种风干材料的语气唤着他,神情却前所未有地认真。 “你根本不明白这片土地的价值。” “什么价值?” “你难道不懂吗?在学院正中央,用一座小小的魔法塔,取代你这间毫无用处的杂货铺,能带来多大的战略效益!那意味着可以为整座学院施加永固的防御结界!现在可不是你玩占山为王这种幼稚游戏的时候!” 原来如此,她是想拿下这个项目。 可惜,她的认知,从一开始就因果倒置了。 不是他罗万抢先占了学院的预定地,而是——学院,因为他罗万,才建在了这片鸟不拉屎的帕伦西亚。 反正,就算说出来她也不会信。 “无理取闹到此为止,请回吧。” “你竟敢碰我!放手!” 罗万懒得再听,手臂一伸,像拎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崽子似的,直接抄着她的腋下,把她整个提了起来,扔到了门外。 终归,他从未想过要真正伤害她。 毕竟,从帕伦西亚还是个泥泞小镇时,他就在这里了,与鲁希兰家也算有几分旧情。 更何况,她很早就在一场意外中同时失去了双亲,罗万对她,终究还是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呀!” 一声惨叫,罗万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赏了一记爆栗。 “哼!算了!反正这块地,马上就是本人的了。” 然而,那气得双颊鼓鼓的丫头,嘴里却蹦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你不仅心胸狭隘,见识更是短浅!忘了马上就是和新生的魔法对抗赛了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与她身材极不相称的老成腔调叫嚷着,声音尖利刺耳。 魔法对抗赛?那和小卖部有什么关系? “对抗赛中表现最出色的家族,将依照传统,获得学院部分权益的转让权!去年,获胜者就调整了警卫队的人员配置,还把整个校区的砖路都翻新了一遍!” 罗万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学院里确实有过一场声势浩大的道路施工。 马克也曾抱怨过,说新来的警卫队员蠢得像头猪。 小卖部虽不属王室地产,但作为学院配套设施,终究受校规制约。 但是—— “小卖部,至今从未成为过权益转让的对象。” 毕竟,一切的最终裁决权,都握在学院理事长手中。 而那位理事长,是绝对、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违逆他罗万心意之事的人。 “理事长休假去了。” “什么?” “所有权限,已全权委托给学生会。现在,你明白了吗?” “可子爵阁下是毕业班,无法参加对抗赛。” “我早已和克劳德子爵家谈妥了交易。你以为在这座学院里,听命于我的只有佣人吗?” 对钱多到发霉的她而言,想必是给学生会塞了一笔足以让他们闭嘴的巨款。 罗万忽然有些后悔,刚才那个爆栗,应该再多用上三分力气。 “可惜了。要是安德森能出战,还能赢得更轻松些。” “安德森?” “也罢,无所谓了。反正从将罗谢尔家那个蠢货列入人选的那一刻起,胜利就已注定。那么,小卖部老板。” 她朝罗万伸出戴着洁白丝绸手套的手背,脸上绽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那动作优雅得如同初入社交界的名媛,可她那堪堪只到罗万胸口的身高,实在难以撩动任何人的心弦。 “倘若你失业了,我可以让你来侍奉我。想要保住最后的体面,机会只有现在。” 罗万的心情,宛如被长矛洞穿胸膛的薛西斯。 竟敢将他从“建筑所有者”这张全能的神座上拽下来。 事已至此,他岂能不还以颜色。 “滚你的吧。” 罗万同样优雅地竖起一根中指,龇着牙,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的房子,谁也抢不走。” *** “这里就是学生会办公室。从五月起,这里将由王女殿下您使用,请随意参观。” “选举甚至还没开始。” “呵呵,结果不是已经内定了吗。” 在即将毕业的现任学生会长的引导下,奥莉薇雅正参观着阿卡夏馆的每个角落。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办公室里弥漫着旧纸张与墨水的味道。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那全是与学院权益相关的文书。 帕伦西亚学院名为王室财产,但其部分经营权,却以委托的形式下放给了学生会。 若自己能当上会长,便相当于王室直系,亲自收回了这些权力,届时便能进行更透明的协调。 事实上,当她随意翻阅了几份文件后,秀气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字里行间,满是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痕迹。 ‘说起来,现任学生会长,是财务大臣的儿子吧。’ 她看了一眼身旁这位笑容可掬的金发青年,暗自思忖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自己眼下还不是学生会的一员。 根基未稳便四处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谢谢你的引导,卡特。” “是我的荣幸。那么之后,要不要一起共进晚餐……” “啊,那个……” 叩,叩。 就在这时,厚重的橡木门被敲响了。 不等奥莉薇雅回应,门便被一股不耐烦的力道直接推开。 “打扰了,我有点事要说。” “……罗万?” 闯入学生会办公室的,正是那位小卖部老板。 他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阴沉,开门见山,声音里裹着冰碴。 “请撤销这次魔法对抗赛中,将小卖部权益作为奖品的决定。” “什么?” “我上次应该说过了。那是我家。” 奥莉薇雅的视线转向学生会长。 只见他干咳一声,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直觉告诉她,自己被卷入了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学生会,显然触碰了某个绝对不能碰的禁区。 是就此抽身,明哲保身吗? 可是,当着财务大臣的儿子、现任学生会长的面,选择站在一个小卖部老板那边,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她陷入了沉思。 父亲那意味深长的忠告,与那本无人问津的校规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在脑海中交织。 那间小卖部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在这里退缩,恐怕就永远无法触及那个真相了。 “罗万。” 于是,她开口了。 就这一次,她决定将父亲的忠告,暂时抛在脑后。 “……唉。每次都这样。” 听完奥莉薇雅的回答,小卖部老板发出一声深沉而疲惫的叹息。 那双看透了太多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 “您会后悔的。” 他交替看了一眼奥莉薇雅和僵在一旁的学生会长,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应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第12章 学院理事长当场滑跪 当罗万推开小卖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这栋由他亲手搭建的、微不足道却又重于生命的小小堡垒,正静静地迎接着它的主人。 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曾在他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每一根梁柱,都曾被他的汗水浸润。 这栋如同他亲生骨肉般的建筑,如今竟要被人夺走? 他如何能忍。 除非,连同他的尸骨一起,化为这片土地的尘埃。 *** 事实上,要解决眼下的困局,有三种简单粗暴的法子。 其一,去王国某处温泉胜地,找到那个正悠闲得快要烂掉的理事长,然后一拳敲碎她的脑袋。 其二,去王都泰萨伦,找到那个把惹祸精女儿扔进学院就不管不顾的鲍尔国王,然后一拳敲碎他的脑袋。 其三,不用走远。直接闯进领主城堡,找到那位琳恩子爵,然后一拳敲碎她的脑袋。 罗万仔细盘算着,这几个选项,实在是……诱人至极。 要不……三个都干了? 滴,答—— 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冰冷的雨丝随之倾泻。 他一刻不停,手脚麻利地将摊位上的杂物搬回室内。 冰凉的铁摇杆嵌入手心,顺时针转动,老旧的遮阳篷发出一阵酸牙的“吱嘎”声,缓缓伸展,将恼人的雨幕隔绝在外。 几个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势所困,嘴里嘟囔着咒骂,匆匆买了伞便一头扎进雨里。 转瞬间,小卖部里只剩下雨点敲打篷顶的单调声响。 看样子,今天的生意算是彻底泡汤了。 “嗯?” 也就在这时,一抹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是阿黛拉,她就那么站在瓢泼大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灌。 她双眼紧闭,似乎在竭力构筑着什么法术。 对于元素魔法师而言,将自身置于相应的元素环境中,无疑能大幅提升施法成功率。 雨水浸透了她水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光洁的额头与小巧的耳廓上。 她双唇紧抿,神情专注而肃穆,竟透出一种罗万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圣洁的优雅。 嗒,嗒,嗒嗒。 她周遭的雨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挣脱了地心引力,一颗颗悬浮而起,渐渐汇成一个颤巍巍的透明球体。 一阶水系魔法,水球术。 安德森那小子之前用过的招数。 ‘严格来说,她并非没有才能……’ 她既不迟钝,能清晰地感知魔力流动;也不愚笨,能理解法术的复杂结构。 可偏偏,她的魔法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这一次,也不例外。 “阿嚏!” 哗啦一声巨响,在她失神的瞬间,那颗好不容易凝聚成形的水球兜头而下,给了她一个透心凉。 她这才睁开眼,看见罗万,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怎么样?” “如果是淋浴魔法的话,那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 “冷了就滚进来。” 罗万随手扯过一条擦桌布的毛巾扔了过去,她倒也不嫌弃,开心地接过来,胡乱地在头发上一通猛擦。 湿透的发丝很快被揉搓得根根倒竖,像一只炸了毛的落水小狗。 即便如此,她那小巧的嘴唇仍在不停翕动,念念有词,似乎还在复盘刚才魔法失败的根源。 罗歇尔伯爵家富可敌国,这丫头就算躺着什么都不干也能锦衣玉食一辈子,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拼命什么。 “喂,小不点。” “嗯?” “你这么玩命地学魔法,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嫁人呀。” “……什么?”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让罗万的思绪当场死机。 于是,阿黛拉向他娓娓道来潘海姆王国贵族那套繁琐的婚配流程。 到了适婚年龄的贵族小姐,想嫁个好人家,可没那么简单。 她们需要通过家族引荐,在各色沙龙与舞会上亮相,进入社交界的视野。 但光长得漂亮没用,人家办派对,总不能请个花瓶回去当摆设。 你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圈子。 而魔法,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它同时彰显着智慧与力量。 只要能在魔法对决上崭露头角,那么来自上流社会的橄榄枝便会如雪片般飞来。 这,便是阿黛拉拼命练习魔法的全部理由。 “而且,要在社交界亮相,志同道合的人们会先在沙龙里进行交流。” “所以你才去找了安德森?” “是的。以前我们家自己办的沙龙,我每次都被赶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喝下午茶都会睡着。” “……” “我吃饱了就犯困,嘿嘿。” 罗万彻底无语了。 他还当她是为了继承什么罗歇尔家族的惊天秘法,搞了半天,不过是想给自己的相亲履历镀层金。 但他仍有一个疑问。 并非所有贵族都会一头扎进社交界,就算不去沙龙抛头露面,也不至于嫁不出去吧? “随便找个人嫁了不行吗?” “我讨厌笨蛋。” 这小丫头,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 “而且,真要结婚的话,对方的爵位最好在伯爵以上。不然的话,他就得入赘到我们罗歇尔家了。” “那又怎么了?” “北海太冷了,我讨厌。小时候在院子里喝茶睡着了,差点被冻死呢!” 这家伙能活到今天,全凭投了个好胎。 罗万总算弄清了阿黛拉那“远大”的志向。 说到底,她学魔法的理由是什么,与他何干。 眼下当务之急,是去把那个理事长揪出来。 “喂。” “嗯?” 他转身,给这个连淋浴魔法都掌握不好的半吊子魔法师冲了杯热可可。浓郁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我得离开学院一阵子,去找理事长……小卖部不能没人看着。” 丽芙对地下室虎视眈眈,不行。 那位王女殿下,更不行。 目前来看,阿黛拉的危险等级是“下”中的最低档。 她对小卖部里藏着什么几乎毫无兴趣,而且,就算罗万不在,这世上也没哪个疯子敢动有罗歇尔家小姐坐镇的建筑。 “这段时间,你替我看着店。作为交换,我教你魔法。” “真的吗?” “当然。但是,二楼和地下室,不准碰。” 这话落进罗万自己耳中,都像极了恶魔甜蜜的低语。 阿黛拉捧着温热的杯子,犹豫了片刻,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 很好。契约成立。 “不过,理事长现在在哪儿呀?” 见罗万一副立刻就要动身的样子,阿黛拉好奇地问。 “不知道。这附近的度假胜地可不止一两个。” “那您要怎么找她?” “不是我去找她……” 罗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可是警告过的,她将来一定会后悔。 “是那个老家伙,会自己滚过来见我。” *** 迪普尼亚。 一座浸泡在天然温泉雾气中的度假都市,距离帕伦西亚约莫三天的马车路程。 这里是贵族与富商的销金窟,娱乐设施与度假山庄如繁星般点缀其间。 七层楼高的加尔塔迪亚旅馆,是这片销金窟中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整栋建筑由巨木搭建,毗邻鲁希兰商团交易所,以极致奢靡的服务闻名遐迩。 顶层套房的私人露天浴池,能将卡尔塞迪亚山脉的磅礴尽收眼底;一日三餐的山珍海味,甚至不乏来自遥远卡尔杰夫的稀世奇珍。 在这人间天堂般的地方,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夏洛蒂·达拉德,正慵懒地瘫在安乐椅上,舒服得几乎要化掉。 嵌在椅背的魔石正以特定频率震颤,精准地按揉着每一寸酸软的穴位,那销魂的滋味让她飘飘欲仙。 房间内,数枚水晶球正实时转播着各大魔塔主办的怪物对决——俗称,“魔王战”。 “哦哦哦,顶过去!给老娘上啊,大峡谷!!” 画面中,一头长着三只巨角、形似犀牛的魔兽,正用尽全力将对手拱出界外。 作为帕伦西亚的理事长,同时也是天璇魔塔的塔主,夏洛蒂不禁回忆起与那家伙共度的点点滴滴。 它第一次蹒跚学步的样子,给它喂食辅食的瞬间,一起站在塔顶俯瞰世界的风景…… “老娘的血汗钱全押你身上了!给点力啊!!” 或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大峡谷”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胜利,唾手可及。 就在这瞬间,夏洛蒂忽然感觉眼前的光幕歪了一下。 “呃?怎么回事,通讯故障?” 她敲了敲水晶球,那微妙的倾斜却没有恢复。 似乎不只她一人察觉到异样,画面另一头的观战者们也开始骚动、环顾四周。 轰隆隆——! 紧接着,一阵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巨响传来。 夏洛蒂心头一沉,立刻将与水晶球相连的使魔派到塔外。 然后…… 她看见了。 一个熟悉的男人,赤裸着肌理分明的上身,正用那双看似平凡的臂膀,硬生生……推动着她的天璇魔塔。 一座附加了无数层防御魔法的魔塔,竟被凡人徒手撼动,这在平时是连三流家都不敢写的荒唐情节。 然而,夏洛蒂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段被尘封的恐怖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那是当初,她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毫不犹豫地接下那个疯子国王鲍尔的提议,答应出任新建学院理事长的日子。 她恨透了当时利欲熏心的自己,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完、完蛋了!!” 夏洛蒂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启传送门。 湿漉漉的银发都来不及吹干,胡乱抓起一根发带绑成马尾,动作仓皇得像是在逃命。 机会只有一次。 她双手合十,紧贴墙壁,在传送门光芒大盛的刹那,猛地俯身。 一个标准到可以载入教科书的滑跪式五体投地。 滋——! “喂,理事长……!” “非常抱歉!!” *** 自己究竟错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 浴袍下摆被卷起,露出里面的内衣也无所谓了。 夏洛蒂紧闭双眼,屏息等待着罗万的宣判。 能让他气到亲自来推她的魔塔,说明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唉。” 还好,从这声叹息的力度判断,他应该还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愤怒到失去理智。 当初学院动工时,国王那个混蛋并没有告诉她,帕伦西亚这片土地上究竟盘踞着怎样的怪物。 虽然警告过她要小心,但当时对自身实力极度自信的夏洛蒂,不过嗤之以鼻。 那时的她坚信,在这片大陆上,除了那位大魔导士海伦·厄尼斯坦,再无人能让她低头。 所以,当她初来乍到,看见一个冥顽不灵的钉子户时,便脑子一热,随手朝那间破房子扔了颗陨石。 代价是惨烈的。 她亲手断送了天璇魔塔未来的希望之星——“大峡谷”的双亲。 “理事长,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趴着吗?” “非常抱歉!!我罪该万死!!” “收起你那副少女姿态。再装可爱,我怕我会心一软,就这么原谅你了。” 这到底是会原谅,还是不会原谅? 或者说,这是在夸她可爱……? “不回答?”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之万分抱歉!” “……” “那、那个……我下半身有点凉飕飕的……” “恢复原状。” “是!” 夏洛蒂喘着粗气,雪白的脸颊泛起一片潮红。 她看着从传送门中走出的罗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上身,纵横交错的全是伤疤。 有魔兽利爪撕开的,有魔族獠牙啃噬的,但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些烙印般、带着几何学美感的术式刻痕。 这位白发魔法师从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因为她知道,那些是谁留下的,又是为了什么而刻下的…… “理事长,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配合。” “是、是吧?我还特意加了很多校规……” “是啊,虽然现在的孩子们好像都不看那玩意儿,没什么用就是了。” “是、是啊,哈哈。现在的孩子啊……” 尽管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夏洛蒂的真实年龄早已是个谜。 这一点,倒是她和罗万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如果这能让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同类的气息,那么永葆青春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这人,也不喜欢像个告状的小鬼一样,事事都来找你。一般的事,我自己就解决了。但这一次,你们过界了。” “过了什么界……”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间奢华而凌乱的套房。 这间顶级套房,是那个吝啬到一毛不拔的鲁希兰子爵,不知为何慷慨解囊提供的。 “我听说,这次的对抗赛,把小卖部的所有权当成了奖品。这可不行。” “欸?不可能的。小卖部是王室的资产……” “学生会批准的。奥莉薇雅王女亲口说的。” “哈、哈哈。非常抱歉。如果属实,确实需要处分。我会立刻去调查,并处理好的。” 从罗万的话里,夏洛蒂嗅出了一丝异样的既视感。 为什么这件事,他是从王女而不是学生会那里听说的? 但这不重要。 向上级汇报,从来不需要添油加醋的过程,只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好。也跟王女解释清楚。如果你处理不了,下一次,我就去王城。” 如果处理不了。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夏洛蒂曾亲眼见过。 上一次,罗万也没真的踏足王都半步。 但他折断了三座魔塔。 随后,那位在魔王死后销声匿迹了整整五年的大魔导士海伦·厄尼斯坦,便借荷鲁斯灯塔向整个大陆发布了讯息,轻描淡写地收拾了烂摊子。 对外宣称,魔塔的崩塌是魔族残党的恐怖袭击,现已成功镇压。 “好~的。请您放心。我,我这就为您打开传送门,送您回学院?” “不。” 罗万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的事,必须有个了断。去帕伦西亚领主城堡。” “明白了!那么,回头见。” 夏洛蒂笑得比哭还难看,点头哈腰地为他送行。 罗万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空气才终于松弛下来。 她一把抓起水晶球,重新播放起刚才的魔王战录像。 然后,她狠狠咒骂一声,抬手捂住了脸。 “唉,真是……又输光了。” 大峡谷,惨败。 要推倒魔塔,从另一边推不就好了,偏偏是这边……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夏洛蒂猛地甩开手,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方才那副卑微谄媚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狠戾。 她扯下身上皱巴巴的浴袍,随手扔在地上,换上了一袭漆黑如夜的魔法师长袍。 “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长大了怎么净干些混账事。真不知道是像她爹,还是不像。” 她胸前佩戴的,是一枚锈迹斑斑、破旧不堪的四叶勋章——大军官勋章。 左手戴着的念珠,是用早已灭绝的龙之牙齿磨制而成的至高魔法装备。 “传送门。立刻连接到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的位置。” 夏洛蒂·达拉德。 潘海姆王国七大魔塔之一,天璇魔塔的塔主,亦是王国最高教育机构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 以及…… “从大战那会儿我就觉得,这辈子恐怕是废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打不长记性。” 创下秘传魔法的五位大公之一。 “看来非得把她打个半死,才会听话。” 轮回公。 第13章 罗万,我的……未婚夫? 帕伦西亚学院何处戒备最森严? 答案既非少女们的闺房,也非理事长的密室,而是…… 图书馆。 数万册典籍沉睡于此。 大战的烈焰曾将王立图书馆焚为灰烬,那惨痛的教训,催生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守护魔法。 这魔法,将此地与王都泰萨伦重建的图书馆紧密相连,所有馆藏,一呼一吸,皆实时同步。 一魂双生,两个图书馆存在于同一时间,却分踞不同空间,地位全然对等。 纵使一方焚毁,另一方亦是其永不磨灭的镜像与备份。 反之亦然。 任何未经许可的窃取,无论发生在泰萨伦还是帕伦西亚,都将瞬间触发警报——执掌古籍的七座魔塔会即刻进入紧急状态。 如此严防死守,只因馆藏的并非寻常纸墨。 有烙印着禁忌咒文的魔导书,有寥寥数页却封印着失传古魔法的残卷,更有连王室血脉也无权轻易触碰的绝密档案。 在这座连教授们都需小心翼翼穿行的知识殿堂,寻常学生能触及的领域,渺小得可怜。 奥莉薇雅递交借阅申请,一名沉默的图书管理员便将她引向一处不足一坪的狭室。 她阖上双眼,静待片刻。 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整个房间竟无声浮起,向高空飘升。 随即,一侧墙壁如花瓣般绽开,她申请的书籍正静静躺在敞开的暗格中。 【帕伦西亚学院时空设计图】 【安全等级:B】 学院的精确结构一旦外泄,便无异于将咽喉暴露在恐怖袭击的刀锋之下。 正因如此,即便是张单纯的设计图,也被赋予了极高的安全等级。 图纸铺开,是一幅从云端俯瞰的五角形鸟瞰图。 学院的布局一览无余,而那家小卖部,恰好钉在整个五角形的正中心。 仅凭这一点,奥莉薇雅并未嗅出任何异样。 她的目光在图纸上逡巡片刻,终究一无所获。 她将书卷归位,转身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嗯?” 奥莉薇雅瞳孔一缩。 门后,并非她来时的图书馆。 昏黄的灯光,狭窄的陈设……这里,分明是某家旅店的单人房。 而在她面前,夏洛蒂正交叠着双腿,神情中带着一丝慵懒的不耐。 “欢迎光临,王女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看来,你有些话需要跟我谈谈。” *** 在潘海姆,大公之名,即是绝对的权柄。 他们开创的秘传魔法,等同于以一己之力,构筑了一方独立于世的完整世界。 而对于尚未加冕的奥莉薇雅,轮回公的突然降临,不啻为一次足以动摇根基的惨痛失策。 “为何要去招惹罗万?” “那是因为……” “只因恰好路过,就想伸手试探一番?” “……是。” 事情,为何会失控至此? 直到这一刻,奥莉薇雅才迟钝地意识到,这场风波早已脱离掌控,朝着她无法预见的深渊滑去。 所谓政治,无非是舍弃手中一颗苹果,以图换取更大的果实。 可眼下的她,却像个懵懂的孩童,甚至还未看清自己想要什么,整条手臂就已被齐根斩断。 她最终换来的,是一个看似与初衷有几分吻合,实则微不足道、甚至堪称可笑的结局。 海伦让她利用小卖部,父亲告诫她提防小卖部,而小卖部的主人,却让她滚。 于是,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扎根。 她要把小卖部,据为己有。 但是—— “重要的……原来不是小卖部。” 理事长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一切迷雾劈开。 奥莉薇雅刹那间明悟,她一直以来的因果推断,错得何其离谱。 重要的不是小卖部位于学院中心。 而是因为“他”在那里,学院的中心,才成了那个地方。 “既然如此……小卖部的主人,究竟是谁?” “想知道,就亲自去问。” “他没告诉我。” “那就自己去查。但别再像这次一样,蠢到去招惹小卖部。” “……” 夏洛蒂看着眼前的王女。 她明知自己犯下大错,那双眼眸里,探求真相的火焰却未曾熄灭分毫。 她不禁陷入了沉思。 对未知的渴求,是魔法价值的源头。 作为魔法师,她无疑是优秀的。 但作为政客,她稚嫩得像一张白纸。 而作为未来的领导者——她还看不清潜藏的危机。 ‘王国,尚未做好战争的准备。’ 一旦罗万的存在公之于众,引爆的将不再是如今这种冷战般的“小型冲突”,而是与圣国之间,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夏洛蒂绝不希望,下一次从沉睡中醒来,看到的潘海姆已是赫尔泽布那般的人间炼狱。 无论是因为战争,还是因为……罗万的失控。 “你当真想知道?” “是……” 所以,她能告诉她的,只有一件事。 夏洛蒂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这桩旧闻,能让她彻底打消触怒罗万的念头。 “罗万……是你的未婚夫。” “……什么?” “皮伊?” 始终垂着头的奥莉薇雅,猛地抬起脸,视线如利箭般射向夏洛蒂。 她的头颅微微歪斜,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因接收到过量无法理解的信息而导致的、全然的混乱与空白。 “啊,准确地说,是前未婚夫。我还在王城那会儿,听闻鲍尔国王曾向罗万提亲,要把你许配给他。好像还扯了什么国家规定之类的。” “不、不是,等等……!那是什么意思……!” “太久了,记不清了。你那时才六岁?我记得他好像当场就被人骂‘你这混蛋!’,然后被人一耳光扇得颈骨断裂,当场抬了出去吧?” 惊起的皮伊扑腾着翅膀,将奥莉薇雅的金发搅得一团乱。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张着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真的。要我以魔力起誓吗?或者发个毒誓?我以轮回公之名起誓,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啊、啊、啊,请不要!拜托了!!那样的话,就、就成真的了啊!” 前一秒还摆出真理探求者姿态的奥莉薇雅,下一秒便果断选择了逃避现实,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夏洛蒂不屑地啧了一声。 “总之,王女殿下,祝你今夜好梦。别忘了我的警告。” 真相,从来残酷。 想了解罗万,就必须连同他所背负的真相一并吞下。 当然,夏洛蒂自己,也丝毫不想探究,在那个连她都感到窒息的赫尔泽布深界,究竟发生过什么。 咔哒! “……” “皮伊。” “吵死了,皮伊。闭嘴。” “皮……” 门扉闭合的声响,将她拽回现实。奥莉薇雅发现自己已回到原处。 ‘未婚夫……您是说?’ 理事长的话语,如同一道魔咒,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将她的思绪与身体,牢牢钉死在原地。 *** 帕伦西亚学院的巴尤馆,一座以古雅风致闻名整个潘海姆王国的建筑瑰宝。 它栖于平缓山巅,独占俯瞰学院全景的绝佳视角。 馆内不仅有珍馐满堂的高级餐厅、举办盛大舞会的宏伟殿堂,更藏着奢华的客房与氤氲的温泉。 三楼的咖啡厅,更是请来了王都最负盛名的古尔蒙德西点坊入驻。 空气中弥漫着黄油与焦糖的甜香,即便是学院内部人员,若无特别预约,也休想踏入半步。 傍晚六时,魔法灯初上,正是将帕伦西亚的瑰丽黄昏尽收眼底的黄金时刻。 那个能以最佳视角将落日熔金拥入怀中,最为昂贵的雅座上——光是预约费就高达8金币,足以买下城郊半栋联排别墅的奢华之地,克劳德子爵的嫡子哈芬·扎哈尔,正襟危坐,等待着邀请自己的鲁希兰子爵。 “抱歉,来晚了,克劳德阁下。” “那个,子爵大人……” “何事?” “您……还好吗?莫非是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 哈芬只能问得小心翼翼。 只因鲁希兰子爵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 她的衣衫略显不整,仿佛刚在马车里翻滚过。 细看之下,双颊竟微微红肿,像是被人用力捏过,眼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 “没什么……咳嗯!只是出府时,被稍微训斥了几句。” “训斥……?” 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训斥潘海姆首富? 他记得,鲁希兰家的前任家主——琳恩·托卡列夫的双亲,早在七年前便已离世。 他压下心中疑虑,首先躬身行礼。 “能得帕伦西亚领主大人如此款待,实乃家族之幸。” “款待谈不上。我素来只在此处饮茶,不必拘谨。” 原来如此,不愧是鲁希兰。 哈芬暗自感叹,如此奢靡,在她口中却如家常便饭。 谁能想到,大战结束时还只是边境豪族的鲁希兰,如今竟已攀至这般高位。 同为子爵,云泥之别。 两人落座不久,精致的甜点塔与散发着花草芬芳的热茶便被侍者小心翼翼地奉上。 琳恩端起氤氲着热气的茶杯,率先切入正题。 “这次对抗赛的奖品,小卖部的权益被取消了。” “……” “……咳哼!” “您、您没事吧?” “无妨。若我不申请延毕,今年本该是最后的机会,可惜了。” 琳恩的目光,在哈芬胸前那枚四级军官勋章上短暂停留。 鲁希兰并非武勋世家,魔法造诣也仅算中上,远不足以成为年级代表。 因此,琳恩很早就规划好了在学院内巩固地位的捷径。 拉拢其他贵族,尤其是那些在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家族。 “不过,我与你的约定依然有效。未来两年,克劳德子爵领地出产的所有毛皮,都将由帕伦西亚独家承销,运输路线也由我鲁希兰的商团全权负责。” “我尚未替您做任何事,您不必如此……” “无妨。若你夺冠,无论是图书馆的魔法书,还是其他地块,任你挑选。” “……感激不尽。” 哈芬深深俯首。 正事谈完,他却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没有立刻告辞,而是谨慎地开口:“那个,鲁希兰小姐,我能冒昧问一个问题吗?” “只要不是关于婚嫁的蠢话,随时可以。” 话中暗藏着“你也配”的警告,但哈芬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单纯的好奇。 “您为何对小卖部的所有权如此执着?诚然,它占据了学院最有利的位置,但包括这座巴尤馆在内,这片土地的绝大部分权益,不都已在鲁希兰家族手中了吗?” “嗯……” 琳恩俯瞰着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从椅子下的脚凳上走下。 来时被拧过的脸颊,此刻依然火辣辣地疼。 “你认为,至今有几人能与我同坐于此?” “想必寥寥无几。” “没错。但是,欣赏过这番风景后,不想再次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一个都没有。” 哈芬深以为然。 空间本身,就代表着阶级。 人的价值或许平等,但以黄金衡量的价格却天差地别。 对于仅在剑术和魔法上略有小成的哈芬而言,眼前这位年轻的商业巨擘,已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我感兴趣的,并非小卖部本身。” 然而,这套法则,并非对所有人都通用。 琳恩想起了那个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将她引以为傲的这片风景踩在脚下,却心如止水的男人。 “更不是什么学院的中心。” 当年,为了回购他手中的地块,她开出了四万八千金币的天价。 那笔钱,相当于帕伦西亚领地五年的税收,是当时继承了鲁希兰全部家产的她,所拥有的一半身家。 而他听完报价,只是轻嗤一声,便转身下楼。 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偶尔过来买个面包就行”。 自那以后,他再未踏足此地一步。 “鲁希兰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无论是用金钱,还是用那些足以让她横行无忌的人情债,都无法将他拴在身边。 “那就是至今,仍未得到的东西。” 但是,她绝不会放弃。 第14章 临时特训:业火灌体 小卖部的烂摊子总算收拾妥当,现在,罗万只剩最后一桩事了。 “嘻嘻,您回来啦?” 娇俏的声音传来。 在他奔赴天璇魔塔的这几天,正是阿黛拉替他守着这家小铺子。 是时候,兑现和她的那个约定了。 罗万在门口蹭掉鞋底的泥污,一步踏入,目光便直直投向了地下室的入口。 阿黛拉倒抽一口冷气,也跟着溜了进来,眼神里满是心虚。 难道被发现了? “我、我可什么都没碰!” 罗万的视线扫过。 橱柜里,一袋零食的封口被人撕开了。 但地下室深处那扇紧锁的门,纹丝未动。 除此之外,一切尚可。 二楼似乎没被踏足过。 货架上的面包少了许多,账上的钱却少得可怜,但这丁点亏空,他早有预料。 “我不在的时候,没人找过我吗?” “嗯……应该没有吧?昨晚外面好像有鸟在叫,但也就那样了。” “嗯,辛苦了。” 罗万抬手,随意地揉了揉阿黛拉的脑袋。 这丫头八成旷了不少课,但看店这差事,倒还算尽心尽力。甚至可以说,到了偶尔能放心托付的程度。 “老师,那……那个……” “啊,对了,魔法的事。” “嘿嘿……” 罗万沉吟起来。 该怎么教她? 他是勇者,不是什么学院教授。 杀人,或是屠戮非人之物,他样样精通,唯独没有一套能循循善诱的魔法教学法。 对抗赛迫在眉睫,时间根本不够。 就算把海伦那家伙带来,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她调教成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不过,若目标仅仅是在对抗赛上派上用场……倒也不是没有捷径。 “好,我教你。” “真的吗!?” “但是,过程可能会有点难熬。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阿黛拉尚未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罗万的思绪,却已飘回了过往。 新月咒术师诺瓦·拉特,曾以秘法将海伦·厄尼斯坦的十二种秘传魔法,悉数烙印在他身上。 当他听说自己这副远超常人的勇者之躯,竟能承载魔法时,那份狂喜至今记忆犹新。 那可不是一招两式,而是整整十二种压箱底的必杀技。 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冒险之旅才如乘上了顺风的快船,势如破竹。 无论是魔族大将,还是四天王那样的心腹大患,只要让他们逃掉一次,下次再会时,己方手中便已握紧了克敌制胜的法门。 尽管那刻印纹身的仪式过于惨烈,每每都让身为圣女的艾莉丝哭得撕心裂肺,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他身为勇者,必须背负的宿命。 “啊,会很痛吗?” “那倒不会。” 他要用的,是十二秘法之一。 吸收对方业力的魔法。 严格来说,这是一门双向神通,既能吸收,亦能将体内的业力渡给他人。 业力究竟是什么? 学院里的老古董们,只会照本宣科,说什么“与魔力对立而同源的魔法支柱”。 说白了,就是魔气,而且是极度浓郁的那种。 积累业力的途径不外乎两种:大规模的杀戮,或是与魔族订立契约。更烦人的是,越是深入魔域,那玩意儿就越是像尘埃一样,弥漫在空气中。 一旦业力在体内积郁,魔法的性质便会扭曲,尤其是那些趋近纯粹白魔法的治疗神术,效果将大打折扣。 为了维持同伴们的战力,罗万主动将他们的业力全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回想,那仍是无比正确的决断。 毕竟,有三神器护体,勇者的肉身坚韧得超乎想象,区区业力,还不足以将他压垮。 更何况,他所施展的魔法,皆是海伦为他量身打造的术式驱动,业力的多寡,根本无足轻重。 再者,他这具从异次元召唤而来的地球人躯壳里,本就空空如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 “那、那我要学!” “想好了?事后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真的!” “当真?过来。” 罗万朝阿黛拉招了招手。 她一想到马上就能学到魔法,便咧着嘴傻笑,从桌子对面绕了过来,紧挨着他坐下。 “是什么样的魔法呀?对抗赛上最多只能用三阶……嗯,是隐身术还是浮空术呀?” “再近一点。” “还要近?” 当两人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时,一股清甜的气息从阿黛拉身上传来,萦绕在罗万鼻尖。 沾着泥点的裙摆,歪斜的家族徽章,乍看之下邋里邋遢,可凑近了细瞧,贵族终究是贵族。 褪去斗篷的纤细身躯下,竟藏着意料之外的起伏。 这毫无防备的姿态,几乎要点燃他将她牢牢攥住的冲动。 “老师……?” “再近点。” 阿黛拉满心困惑,却还是依言,缓缓向罗万靠去。 身体倾斜间,她冰凉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大腿。 直到此刻,她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赧,脸颊泛起罕见的红晕。 “啊、啊,对了!得有魔杖才行!我也去给老师拿一根。我看看,那边卖的货里好像有……唔!?” 然而,就在阿黛拉语无伦次,想要撑起身体的瞬间,罗万的手更快一步,攥住了她的斗篷。 “唔嗯,唔!?” 一个湿热而粘稠的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阿黛拉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 罗万对此视若无睹,像一头锁住猎物后颈的猛兽,蛮横地撬开了她的唇齿,不容一丝抗拒。 【秘传魔法:业力转移】 在仿佛永恒般漫长的一吻中,罗万体内的业力,源源不断地渡入阿黛拉体内。 起初,她还像离了水的蜉蝣般蹬着双腿,可随着那股陌生的洪流不断涌入口中,她除了偶尔细微地颤抖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 啾。 唇分,带出一线暧昧的水声。 罗万审视着她的状态,担心自己是不是灌得太多了。 她圆睁的双眸里,水光盈盈,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没事吧?” 听到罗万的问话,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嘴唇。 然后…… “呜呃……!” 只留下一声清脆的呜咽,她便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春雨洗礼过后,校园与庭院里繁花似锦。 一些从开学初便看对眼的新生情侣,早已约好,要在即将到来的假日里,租一辆马车,去郊外同游。 吉娜也收到了三五好友的邀请,却迟迟没有应下。 只因从几天前起,阿黛拉就变得很不对劲。 最近,她在课堂上的样子实在太古怪了。 不,她平时就很古怪,可若是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举动,反而更让人安心。 那个上课不睡着就算奇迹的阿黛拉,如今竟不再打盹。 恰恰相反,她总是将羽毛笔的末端抵在唇边,眼神空濛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周五第三节课,是马尔科教授的通识课。 在崇尚文武兼修的帕伦西亚学院,贵族礼仪是必修的一环。 即便是身为低级贵族的吉娜,也在这里学到了许多在本家闻所未闻的知识,比如如何区分不同用途的衬裙,又或是怎样根据布料的颜色,来调配相称的香水。 就在满堂静谧,人人都在凝神听讲时,教室后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声。 “……呜。” 马尔科教授素以严苛闻名,却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吹毛求疵。 毕竟,偶尔也会有内急的学生,悄悄溜出教室。 “……呜。” 然而,那声音断断续续,在课堂上始终没有停歇。 一道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悄然汇向了声音的源头。 坐在旁边的吉娜,在确认了噪音的来源后,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嘻,呜。” “阿黛拉,你是不舒服吗?” “……” 面对吉娜的关心,她没有作答,只是脸颊绯红,缓缓摇了摇头。 这下,反倒是同教室的学生和马尔科教授先乱了阵脚。 他们今年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个总像只待哺的雏鸟般叽叽喳喳,把课堂搅得天翻地覆的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竟会如此文静地端坐着,沉默不语。 “咳哼。阿黛拉·西尔维斯特,你上前来,演示一遍巴赫兰的茶道。” 闻言,她安安静静地走到台前,将水与茶叶置入茶具,行云流水般地预热了茶杯与茶壶。 “……呜。” 虽然她身体偶尔一颤,会导致炉火“呼”地爆燃一下,但她的身姿、眼神,乃至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近乎完美。 “很好!无可挑剔。真不明白,既然能做得这么好,以前为何那般胡闹。回座位吧。下课后,去神殿看看身体。” “……是。谢谢您,教授。”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从这个麻烦精的口中,听到“教授”这个称呼。 毋庸置疑,深受感动的马尔科教授,以及在场的所有男生,都对她投去了刮目相看的眼神。 课程结束,见阿黛拉还怔怔地坐在原位,放心不下的吉娜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此刻的阿黛拉,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当真学了罗歇尔家的秘传魔法一般。 “阿黛拉?阿黛拉……!” “嗯,嗯?怎么了,吉娜?” “下课了,要打扫了,我们该走了。” “好。” 连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楚楚动人。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在小卖部捡面包吃坏了肚子? “午饭怎么办?” “没什么胃口……呜呃。” “是吗?以前一到这个点,你不是早就吵着要去小卖部了吗……想吃面包的话,我待会儿顺便帮你带回来?” “小卖部?” “对啊,就是那个大叔的……阿黛拉?” “呜呃!呜呃……!” 眼看阿黛拉猛地低下头,全身蜷缩,呜咽声不止,吉娜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她。 她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正想探头看看她的脸,却在瞥见那片蓝色刘海下,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时,瞬间失语。 “呜呃!不、不用了……小卖部……那个……” “那个什么?” “我、我不知道!” *** “魔力强压”。 海伦那家伙曾喋喋不休地灌输过这个理论。 当作为魔法源头的魔力与业力,在术式中流向一致时,强行提升输出,反而会增加其稳定性。这是一种法则。 当然,这不是罗万的创见,而是那个一逮到机会,就爱卖弄学识的海伦,教给他的异世界常识之一。 想让一个一年级新生在魔法对抗赛上取胜,唯一的出路,就是让阿黛拉至少不拖后腿。 不,仅仅如此吗? 只要她能说服自己,哪怕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那个吻,罗万就有把握,让她一跃成为左右胜负的关键。 通过强制注入业力,来临时撑大她的魔力容器。 话虽如此,他也只打算注入到让利特维斯试纸显现朱红色的程度,等比赛结束,过上几个月,自然就会恢复原状,不成问题。 “问题是,她究竟还来不来……” 那个恨不得天天跑来敲门的阿黛拉,已经有好几天没露面了。 难道二话不说就吻上去,还是太过火了? 可他确信自己警告过,也得到了她的首肯。 大概是需要点时间消化吧。 比赛开始前,她总会带着答案找上门来的。 “这是你自己选的魔法,咬紧牙关撑过去吧。” 这句名言,罗万已经准备好了。 只等阿黛拉再次上门时,亲口说给她听。 第15章 教魔法?先亲一口! 阿曼达教授的研究室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与干燥墨水的气息。 讲座刚刚结束,她便将阿黛拉单独留了下来。 她镜片后的双眼,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同为一年级代表的卡尔与珍妮弗,身影早已活跃在租借的练武场上。 剑刃交击的清响与术式炸裂的轰鸣,日复一日,只为即将来临的魔法对抗赛。 而阿黛拉,却从未在那里出现过一次。 “阿黛拉,”阿曼达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重量,“被选为代表,让你感到不堪重负了吗?” “不,教授,不是那样的。”阿黛拉下意识地垂下眼。 “可你最近在课堂上总是走神,脸颊也一直有种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不舒服吗?如果实在辛苦,回绝这次出战也无妨。” 想挤进对抗赛名单的学生多如牛毛。 他们实力如何暂且不论,但状态至少比此刻摇摇欲坠的阿黛拉要好。 但抛开这些功利的考量,阿曼达是发自内心地担忧这个学生。 她有所耳闻,自开学以来,阿黛拉就成了某些品行败坏的贵族子弟霸凌的目标。 “我没事的,教授……呜呃!比赛……我会参加的。” 一阵突兀的痉挛从她喉间涌上,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吗……既然你坚持,”阿曼达叹了口气,“那周末就去城里走走,吹吹风吧。帕伦西亚城里,藏着许多值得一看的风景。” 走出研究室,阿黛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该死的、如同打嗝般的怪声,已经折磨了她整整一个星期。 她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魔法而已…… 结果,现实却教会了她一个冰冷的事实:初吻的味道,原来带着一丝呛人的、苦涩的烟草香气。 接下来的基础魔法学课堂,她的思绪依旧是一团乱麻。 当利特维斯试纸的末端,浸染上比连翘花瓣还要浅淡的鹅黄时,罗万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又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紧接着,是安德森殴打她时,那恶毒的声音。 ——啊,对了。下节课把利特维斯试纸也带来?我倒想开开眼,我们尊贵的罗歇尔小姐,究竟住在何等魔力恢弘的豪宅里。 ——那、那个…… ——怎么,你有意见!? ——啊,好痛!我知道了!别打了!! 没错,归根结底,是罗万的出手,才让那场噩梦得以终结。 而死缠烂打地缠着那个麻烦的男人,哭着求他教自己魔法的人,也是她自己。 必须在社交界出道。 必须顺利地结婚。 为此,必须在魔法对抗赛中取胜,拿到沙龙的入场券。 为此,必须向罗万学习魔法。 为此,就必须…… ——呜呃! ‘首先,得想办法让这个停下来……’ 阿黛拉掏出手帕紧紧捂住嘴,强行压下那阵上涌的悸动。 她躲在廊柱的阴影里,一直等到暮色渐浓,校园里的人影变得稀疏,才迈开脚步,走向那个亮着孤灯的小卖部。 *** 罗万偶尔会想起地球上的往事。 在那颗星球上,无数生物为了适应环境,上演着匪夷所思的进化。 其中,都市里最登峰造极的,莫过于那些外卖骑手们驾驭的电动战车。 最初只是搭载了充电电池的座驾,在双足行走型号问世后逐渐觉醒了智能。 最终,它们掌控了协会,占据了半个世界,并宣告成立了伟大的外卖帝国。 这想必,也是为了在险恶世间挣扎求存,而不懈努力的辉煌成果吧。 罗万自己,亦是如此。 这个世界,从不存在能让一个小卖部老板安于现状的温柔乡。 坚持不懈地开发新商业模式,努力将小卖部的版图扩张,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次的对抗赛,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小卖部的危机虽已解除,但他个人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夜色彻底吞噬了天空,小卖部一楼的灯光却亮如白昼。 罗万站在一口平底锅前,双手正忙碌地翻动着。 噼。噼啪!噼里啪啦! 金黄的玉米粒在滚烫的油中激烈翻滚,炸开成一朵朵蓬松的白花。 浓郁的奶香与焦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空间。 他撒上一撮细盐,正要盖上锅盖,身后,一个熟悉又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看吧,他就知道她会来。 阿黛拉手握着魔杖,一手下意识地抚着嘴角,身影被门框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为了安抚这只对他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罗万从容地揭开锅盖,将那锅热气腾腾的尤物递了过去。 “尝尝?” “这是什么?” “爆米花。” “你做这个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等对抗赛开幕,就得勤快地拉出去卖钱啊。 学院里这种小型庆典,正是攫取第一桶金的绝佳机会。 除了他,又有谁会想到在魔法师们打生打死的时候,在一旁兜售爆米花呢? 果然,人活着,还是得靠脑子。 看着阿黛拉一点点卸下防备,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爆米花的样子,罗万觉得她这种单纯的性格还挺招人喜欢的。 至少,她身上没有贵族们那种令人作呕的阴暗气息。 比如那些动不动就借决斗之名行施暴之实,或搬出些狗屁不通的法规来抢夺别人小卖部的混账。 阿黛拉,虽然迟钝了点,但终究是个善良的姑娘。 不收学费还教她魔法,又主动奉上爆米花,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决定了?要跟我学魔法。” “哈呜……只是,那个‘呜呃’声一直停不下来……我是为了让它停下才来的。”她含混不清地说。 “那个啊,我也可以帮你停下。” “怎么停?哈呜……?呀!?” 当然,要说这些理由里没有一丁点私心,那纯属谎言。但这一切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提升她的魔法实力。 罗万还没无聊到要去妨碍她未来的婚事。 顶多,不过是几次亲吻而已,想必无需大惊小怪。 “唔,唔嗯……!” 这第二个吻,带着玉米壳的碎屑,味道咸得惊人。 当柔软的唇瓣分开时,那恼人的“呜呃”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怎……怎么样?” 她连掉在地上的魔杖都忘了捡,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颤声问道。 罗万认真地回味了片刻,答道:“盐好像放多了,齁咸。” “啊,我不是问那个啦!!!” *** 罗万让阿黛拉坐下,向她详细解释了,自己的“业力”是如何通过某种“接触”转移到她身上,并如催化剂般增幅其魔力的。 她终究是凡人之躯,身体里凭空多出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绝非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因此,他像个在手术前让病人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外科医生,一丝不苟地将所有注意事项和潜在风险一一说明。 甚至,他还再次拿出利特维斯试纸,测量了她体内的业力残留,与之前的数据进行对比,向她证明一切都在安全范围之内。 “好了,现在大致明白了吧?” “嗯!” 听完罗万的全盘说明后,阿黛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也就是说,罗万老师想和我接吻,对吧?” “……”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也罢。罗万心想,自己究竟对她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至少,她没有产生生理上的排斥,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了,我们从基础开始,一个一个来。” 罗万决定以阿黛拉先前用过的那个一阶电击魔法,电光术,作为第一个示范。 “从今天起,你必须无条件地,只使用与‘苍穹’相关的魔法。” “为什么?” “因为那是具备最稳定术式结构的魔法体系。” 通过注入业力强制拔高的输出功率,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必须用最坚固的缰绳来驾驭。 三元之本,其一为天。 正如她之前所用的,以苍穹的虚无为魔力现象之根源的魔法,其魔法阵大多呈完美的圆形。 这代表着绝对的稳定与施法的便捷。 以阿黛拉的水平,能施展的无非也就是“电光”和“光矢”之流了。 “你没有自己的专用魔杖吗?” 罗万看着她手中那根朴实无华的魔杖,开口问道。 从始至终,她都在使用小卖部里贩售的普及型魔杖。 虽说他在选材时也算是煞费苦心,但罗歇尔家族代代相传的魔杖,其威力绝非区区冶金木所能比拟。 “嗯,我只有这个。” “我听说冰雪公用的是一杆长枪……” “那种东西,我用不了。” “好,我明白了。” 他们走到室外。 小卖部后方,挪开几张户外桌椅后,便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 “把你上次用过的那个雷电魔法,再施展一次看看。” “是!” 在漆黑如墨的夜幕下,亮黄色的魔法阵自阿黛拉的指尖绽放,层层叠叠,交织成繁复的图样。 术式本身的结构并无二致。 “至高天”环带内侧,那颗象征“发光体”的星辰闪耀着。 赋予其速度、光、热等属性的咒文,如蛛网般精密地附着其上。 唯一不同的,只有那股奔涌欲出的力量。 滋……滋滋! ‘嗯……’ 罗万凝视着那逐渐成形的魔法光辉,陷入了沉思。 她究竟为何,无法顺利地施展魔法? 根据他在尸山血海中总结的经验,魔法师施法失败,无外乎三种情况。 其一,妄图驾驭远超自身理解的深奥术式。 其二,力竭。魔力与业力在激战中双双耗尽。 若非以上两者,那便是遭到了外部干扰,魔法被强制中断。 ‘可这三种情况,似乎都不适用于她。’ 如果阿黛拉真如她外表那般愚笨,那她恐怕连描绘魔法阵本身都做不到。 连区区一阶魔法的术式都构建不出,还谈什么嫁给伯爵,不如趁早跟他一起在小卖部打工,逢年过节出去卖爆米花还比较实在。 再者,她的血脉何其高贵? 阿黛拉·希尔维斯特的血管里,流淌的终究是北海名门罗歇尔的冰雪。 她对魔力的先天感应力绝不会差,加上自己注入的业力,此刻所能调动的能量,已然相当可观。 最后,除了特殊情况,罗万时刻发动的“万法终焉”,其效果必须是他的身体直接触碰到魔法或施法者本人才能生效。 此刻四周空无一人,第三方干涉的可能性为零。 “啊,成、成功了!!” 咔嚓嚓嚓——!! 轰隆——!!! 那股原本不稳定的魔力洪流,在业力的强行约束下被压缩到了极致,最终,魔法以一种狂暴的姿态轰然显现! 以她高举的魔杖为轴心,一道粗壮得骇人的雷霆光柱拔地而起,撕裂夜空,直贯云霄! 那恐怖的能量,甚至将遥远天际的云层底端都照得一片惨白,任谁也无法相信,这仅仅是一个一阶魔法的威力。 “老师!我成功了!” 看着欣喜若狂的阿黛拉,罗万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计划通的微笑。 没错,她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她能像普通魔法师那样战斗,在魔法种类和精细操控上,也绝无可能战胜高年级的对手。 罗万心中勾画的胜利蓝图,从始至终,只有一种。 由另外两名队友拖住敌人,为她争取时间,然后,由阿黛拉释放这蕴含着沛然业力的一记地图炮,将对方三人同时轰下台去。 考虑到刚才那发雷击的威力,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波及她自己。 但只要她遵守警告,不碰触其他体系的魔法,就不会有事。 那条生死之间的界线,将由他罗万,亲自来调控。 “我……可以把剩下的爆米花吃完吗?” “嗯,吃吧,都是你的。” 在阿黛拉拼死比赛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卖着爆米花悠闲观战。 店铺也守住了,钱也赚到了。 这,简直是惊为天人的完美策略。 第16章 那扇不开的门后,有秘密 对抗赛的阴影,一天比一天沉重。 课业的钟声方落,阿黛拉的身影便已奔向练武场,与同为代表的卡尔和珍妮弗汇合。 风中,全是备战的紧张气息。 卡尔的梦想是骑士团的徽章。 他手中的剑,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根灌注了魔力的坚实法杖。 有他在,前排的防线便如铜墙铁壁,队伍的平衡性无懈可击。 “看这儿,阿黛拉。” 训练的间歇,汗水刚浸湿衣襟,珍妮弗便摊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对手的情报。 她的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名字旁是一位黑发女子的肖像,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二年级首席,丽芙·拉贝尔。传闻她掌握的魔法,不下数十种。” “这么厉害……阿黛拉,你呢?” 卡尔随口一问,阿黛拉的眼神却黯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脑海里只有罗万教给她的那唯一一招,像是打上了无形的烙印。 “……大概,一种?”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种?”卡尔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别管了。”珍妮弗打断他,语气凝重,“一种也得拼。重点是丽芙学姐,我们必须时刻盯死她。还有他们的前卫,哈芬。” 克劳德子爵家,四级勋章的贵族。 哈芬的剑术,绝不会是花架子。 一时间,训练场上空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年级首席,还是名门剑士,这些所谓的“天才”,在阿黛拉看来,都远不及那个男人的万分之一……可眼下的现实,却是如此沉重。 “硬仗啊。”卡尔呼出一口浊气。 “是啊。” 了解阿黛拉实力的两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铅。 “啊……那个,我今天可能要先走了。”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阿黛拉却突兀地收起了法杖。 “又去约会?”珍妮弗的语气里带了点刺。 “嗯。”阿黛拉的回答轻如蚊蚋,愧疚地垂下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训练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打断,而她对理由却讳莫如深,像个守着秘密的蚌壳。 “对不起,明天我一定早点来。” “去吧。”卡尔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黛拉像是得到了赦免,几乎是逃也似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胜利的渴望在她胸中灼烧,和任何人一样滚烫。 但是……小卖部人多眼杂,宿舍的门禁又像一道冰冷的铁闸。 她和罗万的时间,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奢望。 九点。 那是她唯一的罅隙。 训练结束后的一个小时,是她能偷来的全部。 *** “我来啦~” 声音里透着刻意压下的疲惫。 阿黛拉推开的不是紧闭的正门,而是吱呀作响的后巷侧门。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烟草混合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罗万陷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份报纸。 纸页上流动的魔法符文,是情报局发布的《魔导时报》,正无声地播报着整个大陆的风云变幻。 她放轻了脚步,像只猫一样靠近,目光描摹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一群蠢货。” 一声低咒从他唇边逸出,带着烟草的涩味。 阿黛拉的心一紧。 饶是迟钝如她,也能嗅出空气中弥漫的低气压。 她对罗万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只知道他厌恶贵族,却又偶尔会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学院里那些天之骄子。 从他那不属于王国任何一地的发色,和他嘴里偶尔冒出的古怪词语来看,他或许来自遥远的异乡。 还知道,他是个在“伟大战役”中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强大魔法师。 尽管那场战争早在十几年前便已落幕,他的年纪也轻得不像话,但他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以及—— “脚趾冻伤就要撤退?想当年,老子饿到连自己被砍掉的脚趾头都得捡起来啃,才他妈活下来的!维布雷特那家伙,如今倒装起圣人来了。” 罗万碾灭烟头,焦躁地用手指梳过自己凌乱的黑发。 就是这个动作。 这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烦躁,总会让她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一颤。 “哦,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沙哑,终于将视线从报纸上挪开。 “我……”阿黛拉一时语塞。 “过来。”他朝她勾了勾手指,“趁早把今天的‘业力’灌了。” 只要把头发剪短,换身像样的衣服,那些伯爵家的少爷没一个比得上他。 这个念头在阿黛拉脑中盘旋不去,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朝他走去。 *** 罗万审视着眼前的女孩。 他的“培养计划”出奇地顺利。 这具纯净得像一张白纸的躯壳里,曾经连一丝业力都找不到,如今却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可使用魔法:暗影箭、痛苦诅咒、腐蚀术】 他精准地控制着每一次的注入量,刚好够她将这三种魔法各释放一次。 再多,这副脆弱的身体就会被魔气反噬。 唇瓣相接的瞬间,阿黛拉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吟。 “唔嗯……” 这算不上吻。 对一个并非恋人的女孩,无论重复多少次,罗万都无法习惯这种带着目的的唇齿相依。 尴尬,挥之不去。 首先,这孩子从不闭眼。 她那双清澈如水晶的眸子,自始至终,都一眨不眨地,笔直地钉在他身上。 有时,她会抬起手,指尖试探性地穿过他的发丝;有时,又会调皮地用自己的牙齿,轻轻叩击他的。 “唔嗯?等、等等!唔唔……!” 每当这时,罗万便会彻底扼杀掉那些不合时宜的小动作。 他会扣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如同哺喂雏鸟一般,强硬地将业力渡入她的口中。 起初还会挣扎的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温顺而柔软。 她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放松了全身的力气,沉默地,全盘接收。 那依然笨拙回应的舌尖,和每次结束时,她总会无意识地交叠摩擦的双腿,都让罗万确信,她对此道,至少谈不上熟稔。 “噗哈!那个,老师……”气息不匀的她,脸颊泛着潮红。 “什么?” “除了我……您也对别人做过这种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罗万最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埋下一颗未来足以引爆一切的种子。 他甚至有些恐惧。 恐惧阿黛拉彻底成长,心智蜕变,真正继承罗歇尔那禁忌魔法的那一天。 “献给黑色太阳的篝火”——她只是用眼“看过”。 但“业力转移”——她是用整个身体“记住”的。 当她意识到这是海伦家族的秘法,当她发现罗万就是当年在赫尔泽布,与那些同伴们并肩作战的“那个人”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必将如闪电般击中她。 那么…… 难道,也和维布雷特边境伯爵……? 也和那个男人……? 用这种方式……? 该死。真他妈的该死。 真相是,绝无可能。 就像地球有“无线充电”一样,“业力转移”若只为抑制业力,根本无需通过唾液。 效率虽差,但仅仅待在身边就已足够。 至于“有线充电”……哦,谢特。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倘若流言从阿黛拉口中传到王都,罗万确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化身大陆第二任魔王,把这该死的人类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不,我只是……”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是……” 罗万的拒绝,像一堵冰墙。 阿黛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不过,他想,反正自己回归地球的速度,应该远比她开窍的速度要快。 没什么可担心的。 深夜,阿黛拉独自走向宿舍。 那本该轻盈的脚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 “丽芙,要去小卖部吗?” “这么晚了?” 宿舍柔和的灯光下,身着便服的丽芙正就着灯光,将今日课堂的笔记誊抄整理。 听到凯伦推门而入的声音,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有些讶异。 “嗯,你不饿?反正你今晚也要熬夜吧。” “可能会晚睡,但肚子倒……” “你是想让我用强的,是吧……?” 话音未落,凯伦已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丽芙手中的笔记本。 她非但不还,反而用笔记本戳了戳丽芙平坦的小腹,用足以响彻整条走廊的音量嚷道:“当然饿啦!我们尊贵的丽芙男爵大人,难道是只吃露水长大的吗?” “凯、凯伦!?” “哇,快看这腰!比笔记本还窄!你到底是怎么瘦成这样的……” “我、我去!我去就是了!” 丽芙涨红了脸。 她从未刻意节食,不过是囊中羞涩,不得不勒紧裤腰带罢了。 那份无处言说的委屈,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跟着凯伦走出了房门。 “别担心,想吃什么我请客。” “可是……” “这个时间,不知道面包还有没有剩……啊,真是的,这破学院晚上还开门的也就这一家了。” “说到底,整个学院本来也就只有一家小卖部。” 而且营业时间随心所欲,那个叫罗万的男人此刻是否还在店里,都是个未知数。 煤气灯在砖石小径上投下昏红的光晕,拉长了两人交错的影子。 远处,小卖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啊,还亮着灯!” 凯伦的脚步轻快起来。丽芙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自上次那场荒唐的“魔力测试”后,她总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男人。 利特维斯试纸上究竟显现了什么,让她做出那般失态的举动,记忆早已模糊。 唯独罗万那句“我认识你父亲”,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脑海里。 她对他,仍旧一无所知。 “咦?锁门了?” 凯伦的手搭在玻璃门上,冰冷的触感和纹丝不动的门把手,让她一脸困惑。 “那大叔出门了?” 就在这时,丽芙的眼角瞥见一道人影,从小卖部后方的暗巷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垂着蓝色长发的女孩,神情黯然,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矢车菊。 她看到她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今天已经打烊了。” “什么啊,你谁?一年级的?” “老师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请明天再来吧。” 话音未落,那名一年级的学妹已然转身,瘦削的背影被夜色一口吞没。 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倒比她口中那个“心情不好”的人,要消沉得多。 丽芙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从那个位置出来,岂不是意味着……她刚才,一直待在小卖部里面? “那孩子搞什么鬼……丽芙?” “啊、啊?” “怎么办?在这儿等,还是回去?” 凯伦的问题让丽芙陷入了片刻的犹豫。 但紧接着,小卖部一楼的灯光“啪”地一声熄灭,二楼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摇了摇头。 “回去吧,看来我们来得太晚了。” “啧,好吧。对不起啊,比赛在即,还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没关系,走吧。” 正如凯伦所说,魔法对抗赛已近在眼前。 她必须赢。 那不仅是为了奖金,更是为了……活下去。 第17章 冰狱之下,皆是魔骸 海风沿着不冻港的山脊线奔涌而来,带着一丝咸腥的暖意,将彻骨的寒气撕开一道裂口。 霍斯克劳骑士团的成员们纷纷解下身上沉甸甸的驯鹿皮外套,随手抛给侍从,吩咐他们趁着微光晾晒风干。 这里,仅仅是抵达赫尔泽布边境前的战线外围。 可已经有新兵因不堪重负而颓然倒下。 维布雷特看着这一幕,下颌的线条绷紧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 冰雪即将消融。 到那时,蛰伏了一整个寒冬的魔族残党,便会如潮水般从地狱深处涌出。 这些年轻人的软弱,很快就会用鲜血来偿还。 “团长大人,别对他们太严厉了。” 老兵汉斯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寒意让新兵们瑟瑟发抖,便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劝道。 “这些孩子不是体力不支。任何活人靠近那座城堡,都会变成这副德行。” 汉斯抬起手臂,指向前方那座巍峨的轮廓——罗歇尔城堡。 一座完全由冰晶与霜雪构筑的庞然大物。 如今,大陆上通往魔域的裂隙尚存三处。 霍斯克劳骑士团镇守着潘海姆国境的拉维耶尔山脉,而眼前的森里尔湖,则由冰雪公与她麾下的罗歇尔家族世代防御。 那是一座连光线都会被冻结的城堡,通体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刺骨的寒意便仿佛能穿透眼球,直抵灵魂深处。 这并非凡冰,而是魔力凝结的晶体,是死亡本身的有形之物。 “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事实。这意味着,魔族的残党迟早会冲垮那道防线。” “啧,您还在担心那个魔神像?大人,您多虑了。这种事,罗歇尔家的人难道不会去查个水落石出吗?” 这支队伍虽是新兵组成的预备役,但能让维布雷特这位边境伯爵亲自率军前来,足以证明北海的局势早已暗流汹涌。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固执地认为,任何与魔族相关的蛛丝马迹,都必须连根拔起,彻查到底。 他这副滴水不漏的姿态,无愧于那个为王国呕心沥血、燃尽生命的骑士楷模之名。 “……只要有一个魔族的走狗混进王国内部,后果就不堪设想。” “这倒是。大战过后,所有人都被和平麻痹了神经,真要打起来,损失必定惨重。大公家族里,罗歇尔算是个异类,大多数人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也包括您以前的那些同伴。” 汉斯话锋一转,矛头隐隐指向了海伦·厄尼斯坦。 维布雷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那家伙,还是让她安生过日子吧。” “嗯?” 湖面下,一股新的寒潮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骑士们咒骂着,手忙脚乱地竖起防风障壁。 维布雷特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眼神却飘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同伴,并非汉斯口中的海伦。 ——哇,这鬼地方真他妈滑!艾莉丝,要我背你吗?你肯定会摔个狗吃屎! ——罗万,你怎么老向着她啊!看,诺瓦脸都气绿了! ——你不爽就去找维布雷特背你啊,我一次只能驮一个。 ——我操,我宁愿飞过去,也不要那老古板碰我一下!喂!艾莉丝!你别美滋滋地让他背了,给我滚过来! 在王国宫廷长大的维布雷特并不清楚,莫纳克的圣女似乎过着一种被无数枷锁束缚的生活。 每当被问起战争结束后最想做什么,艾莉丝的回答永远是——想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自由地旅行。 罗万似乎下定决心要守护她的这个愿望,才会对她呵护备至。 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亲手切掉自己在冰原上冻到腐烂的脚趾。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没疯掉才是怪事……不,或许到最后,他的精神确实已经崩溃了。连海伦都拿他没办法。” “海伦大人吗?嗯,我也听说过,凡是身怀秘传魔法的,脑子多半都有点不正常。” “这话,也包括我吗,汉斯?” “啊?不,不!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开个玩笑。” 维布雷特抽出长剑,剑尖在冰面上一划,径直走向罗歇尔城堡。 反正他的部下已经到了极限。 “我一个人去见冰雪公。在我回来前,全员做好出发准备。” *** 咔嚓!咔嚓嚓——! 剑锋划开的冰面,发出一声脆响,蛛网般的裂纹随之蔓延开来。 越是靠近城堡,那侵入骨髓的寒气就越是狂暴。 维布雷特不耐地“啧”了一声,长剑向空中虚劈。 秘传魔法瞬间发动,将纠缠在他周身的森白寒气一扫而空,炸成一片浓雾。 不知走了多久。 当那座半透明的城墙如山峦般耸立在眼前时,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不必进城了。 因为城堡的主人,正端坐于冰封湖面的正中央。一张冰桌,一把冰椅,孑然一人。 “何事,边境伯爵。” 声音像冰层断裂般,平直,冷硬,听不出半分情绪。 那是个女人。 一头冰蓝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蓝白制服,连一件御寒的披风都没有。 她是北境的女王,罗歇尔的家主,潘海姆王国的五大公之一。 半魔之枪。北海之花。霜冻监视者。极冰女皇。 冰雪公。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 维布雷特的视线掠过那柄静静插在湖冰中的长枪,开门见山。 “为艾登伯里附近发现的魔神像而来,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我调查过,没有魔族的业力残留。” “会是黑魔法师的杰作吗?” “不排除可能。但我的职责,是在此地,格杀魔族。” 她斩钉截铁。 言下之意,与她无关。 没有一分一秒可以浪费在调查上。 这就是克莉丝汀。 半魔之枪。 即便有魔族潜入潘海姆腹地,罗歇尔也从不是守护民众的盾。 “令妹就在帕伦西亚学院,你不担心?” “不。我只担心,我死之前,能否将赫尔泽布彻底净化。” “听说她还要参加魔法对抗赛。” “过程无关紧要。不够锋利的枪,没有存在的价值。” 这个女人,仿佛从灵魂到发梢,都是由千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 再谈下去,毫无意义。 维布雷特决定办完正事,立刻返回拉维耶尔。 “魔神像由我回收,私下调查。” “我会派人送到骑士团本部。” 幸运的是,这点小事她倒是愿意配合。 如此一来,也算给新兵们积累了经验,这趟北海之行就不算白跑。 “冰雪公。” 临走前,维布雷特望着那座与季节脱节、全无融化迹象的城墙,最后问道。 “这些碍眼的东西,你打算何时清理?” “融化了会有味道。而且,这样能制造恐惧,我打算就这么留着。” “恐惧感么……” 说得没错,魔族也并非只知冲锋的野兽。 那猩红并非染在表面,而是从冰晶深处渗透出来,仿佛无数亡魂的血液凝固其中,在天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美。 维布雷特凝望着那座以死亡为砖石、以鲜血为琉璃的城堡,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的秘传魔法。 【冰狱】 无论是脚下,头顶,还是冰封的湖底深处。 整个世界,都沦为一座宏伟的墓园,陈列着所有倒在罗歇尔之枪下的魔族尸骸。 确实。 能面不改色地制造出这般地狱绘卷,她的精神,恐怕早已不属于常人的范畴。 维布雷特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片化为血池的森里尔湖。 *** 魔法对抗赛当日。 巨兽肋骨般的拱顶之下,圆形竞技场内人声鼎沸,热浪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罗万在等候室的角落,最后一次检查阿黛拉的业力。 “感觉如何?” “还行。” 利特维斯试纸上,那抹橙色比熟透的柿子还要浅上几分。 这个程度,应该够了。 罗万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像在交代遗言:“记住了吗?强行增幅的魔法,最多三次。雷击、点燃、风刃,看准时机用,绝对不要碰其他的。” “知道啦——” 阿黛拉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听不出半分紧张。 她真的听进去了吗?罗万心里直打鼓。 “好了,你的东西,试纸也拿着。” “……” “阿黛拉?” “还是老师您拿着吧,比赛的时候,说不定会弄丢。” 是么。罗万心想,那正好,我来负责弄丢它。 他最后叮嘱了几句,顺手将一袋爆米花塞进她的口袋。 少女抓着一把爆米花,边吃边走进了赛场。 现在,轮到罗万做他该做的事了。 【爆米花:1袋3银币/焦糖口味5银币】 要知道,在帕伦西亚,一块能硌掉牙的干面包就要1银币。 相比之下,这价格堪称良心。 而事实上,对那些在学院里挥金如土的贵族子弟而言,区区几个银币,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边!两袋爆米花!” “啊,好香!我们要不要也来点?” “大叔!看这边!” 当赛场中央的六名魔法师身披华服,由主持人挨个介绍时,罗万正像只勤劳的蜜蜂,穿梭在喧闹的观众席间。 不过片刻,他背篓里的爆米花便少了一大半,香甜的奶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绕着赛场走了一圈,正寻觅着新的客源,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罗万回头,是个衣着笔挺的年轻侍从。 “鲁希兰子爵大人,想买爆米花。” “是吗?拿一袋去吧。” “咳,那个……我身上没带钱。” 这家伙是傻子吗? 罗万心想,没钱你来干嘛? 侍从似乎看懂了他无语的表情,却依旧坚持说,琳恩小姐想吃爆米花。 罗万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才发现琳恩正坐在与普通席位隔开的贵宾席上。 她正瞪着这边,还冲他招了招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他亲自过去。 在侍从的引领下,罗万登上了赛场一侧高高突出的观赛台。 位置绝佳。他暗自感叹。 从这里,可以将正准备宣誓的阿黛拉和丽芙看得一清二楚。 “来了啊,小卖部老板。” “您的爆米花。” 他递过一整袋,琳恩却摇了摇头。 “我吃不了那么多。” “那您的意思是?” “给我一颗。钱照付。” 这是存心耍我? 可她真的只从他掌心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然后拿出三枚银币。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再来一颗。” “嗯?” “我再买一颗。” 罗万又递给她一颗,收下三枚银币。 当他再次准备转身时,琳恩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口。 “再来一颗。” “……” 一颗。 叮。 又一颗。 叮。 这荒唐的交易,仿佛一场无声的拉锯。 “这样买,真麻烦。” “那您不如直接买一整袋。” “我不要。你,坐过来。” 她朝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出的座位。 随即,她干脆张开嘴,用眼神示意罗万:还愣着干嘛?喂我。 罗万彻底无语了。 明明就坐在旁边,自己伸手拿一下会死吗…… 咔嚓,咔嚓。 他无可奈何地在她身边坐下,认命地当起了投喂员,一颗,一颗,又一颗。 今天这爆米花,到底还卖不卖得完了? 他开始由衷地担忧起来。 第18章 魔法对狙,智者为王 奥莉薇雅的目光沉静如水,紧锁着下方赛场上那几道跃动的身影。 场上,三名佩戴着防护魔导器的学生屏息凝神,新生的锐气与二年级的沉稳隔着沙地遥遥对峙。 哨音撕裂空气的瞬间,两名剑士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身后,余下两人指尖已然亮起魔力的辉光。 ‘确实……天赋惊人。’ 奥莉薇雅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其中一人——卡尔。 此刻,他正与克劳德子爵家的剑术天才哈芬剑刃相交,激战正酣,金属碰撞的锐响不绝于耳。 【白魔法:力量增幅】 【白魔法:敏捷加持】 这两项剑士最基础的辅助魔法,在他手中施展得如行云流水,熟练度远超常人。 待他升入二年级,必将在骑士部中绽放异彩。 然而,他的对手哈芬,亦是深不可测。 【黑魔法:视野阻碍】 【白魔法:魔法防御】 他竟能将魔力与业力巧妙调和,一瞬之间,两种相悖的魔法便已信手拈来。 不愧是二年级,这份老练的经验,让他精准地卡在魔法防御成形的瞬间——双方后排的法术洪流,已然咆哮而至。 轰——! 巨响震得观众席嗡嗡作响,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将赛场瞬间吞没。 单论火力,二年级占据着碾压性的优势。 若无意外,胜负已定。 魔法塔的导师们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几乎都黏在了二年级的丽芙·拉贝尔身上。 同为魔法塔出身,她信手拈来的法术种类,竟比克里斯蒂娜还要多上五种。 没有防御加持的卡尔,被这瞬间爆发的法术轰炸震得连连后退。 “皮伊。” “觉得无聊了?” 奥莉薇雅伸出手指,轻柔地抚过身旁皮伊正在梳理的羽翼。 看来,这场对决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安抚这小家伙时,一丝甜腻的奶油香气乘着风,从远处悠悠飘来。 放眼望去,不少学生正捧着爆米花,看得津津有味。 “皮伊,想吃那个吗?” “皮伊。” “好,我给你买。让我想想……” 亲自下去买未免太显眼,叫人过来? 可那东西究竟在哪儿卖? 奥莉薇雅正头疼着,皮伊却等不及了。 它振翅一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赛场上空。 “啊,等等!皮伊!” 她心头一紧,立刻发动魔法,将自己的感官与使魔共享。 视野陡然拔高、开阔,皮伊眼中俯瞰的一切,分毫不差地投射.进奥莉薇雅的脑海。 【皮伊,立刻回来。】 “皮伊。” 【别任性,快点!会被魔法的余波卷进去的!】 “皮伊。” 小家伙全然不顾她的警告,一门心思地朝着那片爆米花最密集的地方俯冲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帕伦西亚学院里,他是唯一一个衣着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男人。 看那样子,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卖部老板。 可偏偏是这个男人,让父亲和理事长都讳莫如深,既对他警惕万分,又对他的身份绝口不提。 而且…… ‘罗万……他是你的未婚夫。’ 荒谬。 ‘这是真的。’ 绝无可能。 ‘需要我以魔力起誓吗?或者发个毒誓?’ 理事长,您还是闭嘴吧…… “再来一个。” “您就不能自己伸手拿吗?” “那你不也该自己从我口袋里掏钱?那可不叫买卖,叫偷窃。喂我。” 罗万捻起一粒爆米花,亲昵地喂进她嘴里,那姿态,仿佛鲁希兰子爵才是他唯一的观众。 琳恩·托卡列夫,那是何等人物? 潘海姆大陆上,任何一个家族都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富可敌国的掌上明珠。 可她现在,却把激烈的比赛抛诸脑后,满脸幸福地咀嚼着罗万递来的廉价玉米粒。 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那样的女人如此沉迷? 奥莉薇雅百思不解。 思绪纷乱间,皮伊已经轻巧地落在了罗万怀里那一大袋爆米花上。 【皮伊?危险!你会被他一口吞掉的!】 “我操?吓老子一跳。” 罗万似乎被这只呆呆盯着自己的极色鸟给惊着了。 但他很快瞥了一眼琳恩的神色,顺手将本要喂给她的那颗爆米花,塞进了鸟喙里。 “喏,为了这个才飞过来的吧?” “皮伊。” “小卖部老板,这是什么鸟?看着好名贵。” “别多管闲事,吃您的吧。你也真够辛苦的,摊上那么个傻瓜主人。” 【你说谁是傻瓜!】 奥莉薇雅气得在心底呐喊,声音却无法跨越遥远的赛场。 皮伊与罗万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连他的呼吸与嗓音,都一同传递了过来。 “长大了不少啊,那时候还那么小一点。” 【您在说什么?】 罗万的手指轻轻落在皮伊的羽毛上。 那触感温暖,动作却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吹弹可破的琉璃珍品。 ‘我的……未婚夫。’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呀,等、等等!’ 与使魔感官相连的奥莉薇雅,只觉一股热流“轰”地冲上脸颊,烫得惊人。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允许过任何异性如此突兀地碰触自己。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啪! “呀啊!!” 与皮伊的感官连接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切断,她猛地睁开双眼。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她惊愕地从座位上弹起,与此同时,赛场风云突变。 呼啦啦啦!!! “啊,好烫!!” “那是什么?” “火?是谁的魔法?” 阿黛拉的魔法席卷全场,熊熊烈焰如巨兽般咆哮着冲天而起。 *** 罗万不清楚“魔力强压”这种现象是否被载入过学术典籍,但即便有人知晓原理,也绝无可能像他这样付诸实践。 原因无他,没人能承受住将远超极限的业力灌入体内的痛苦。 或许正因如此,尽管阿黛拉的胜利对他毫无益处,他此刻的心情却相当不错。 ‘真是个了不起的丫头。’ 仅仅一击,就将二年级打得人仰马翻。 他身旁的琳恩,也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 虽然咏唱耗时过长,但胜利的天平,已经肉眼可见地向一年级倾斜。 阿黛拉立刻衔接下一个魔法,卡尔与珍妮弗也再度摆开架势,杀气腾腾。 赛场欢声雷动,罗万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丽芙那诡异的举动。 ‘难道说……?’ 她静静垂下法杖,任由阿黛拉的下一个魔法成型。 那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一阶电击系魔法,雷击。 圆形的魔法阵刚刚在空中勾勒完毕,丽芙便在地面描绘出完全相同的阵法,悍然反击。 滋,滋滋——! 在卡尔与哈芬剑刃交锋的刺耳声中,在双方辅助魔法的光芒交错间,两名魔法师隔着混乱的战场,神情迥异地对视着。 阿黛拉的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微笑。 而丽芙,则是一片淡漠的虚无。 下一秒,经由魔力强压增幅的【雷击】狂暴地射向二年级阵地。 轰隆隆隆!!! 在另外两人手忙脚乱地撑开防御时,罗万死死盯住了丽芙的动作。 她从地面引动数十道纤细的电蛇,同时将脚下一部分沙土瞬间变换为尖锐的金属,用以引导电荷。 【多重咏唱】 【并行术式部署】 【白魔法:雷击】 【白魔法:形态变换】 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指尖的每一次跃动,都精准得如同交响乐团的指挥家,挥动着无形的权杖。 解析对手的魔法,反过来利用其特性进行破解。 这,才是魔法对决的精髓。 【白魔法:魔法无效化】 这并非罗万时刻维持的秘传,而是真正的、登堂入室的正统消魔术。 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 短暂的死寂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席卷了整个观众席。 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无效化对手的魔法,其难度堪称登天。 即便只是一阶魔法,这一幕也足以证明丽芙那超凡脱俗的魔法理解力。 罗万望向阿黛拉。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魔法会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瓦解,脸上写满了茫然。 【点燃】与【雷击】已出,她手里剩下的,唯有一次【风刃】。 而那最后一次攻击,也极有可能被对方再次无效。 ‘果然……还是到此为止了吗。’ 虽有些许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都尽力了,还能怎样? 只能说,对手比想象中更棘手。 如果阿黛拉能用出二阶魔法,对方断无可能无效……但那也只是如果。 “话说回来,你怎么从刚才起就呆头呆脑的?” “皮伊?” 极色鸟的眼神,比刚才还要涣散迷离。 这小东西,也该还给那位公主殿下了。 顺便还能讨要爆米花的钱。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位公主打交道,但白吃白喝可不是他的风格。 罗万从座位上起身,朝着赛场另一端,奥莉薇雅可能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观众席上一阵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好奇地回头望去,只一眼,便惊得说不出话来。 “……糟了。” 阿黛拉准备施放的最后一击,并非【风刃】。 *** 必须赢。 阿黛拉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 那是她能够施展……不,是她坚信自己能够施展的最强魔法。 二阶水系魔法,【洪水】。 一颗巨大的水球凭空凝聚,在空气中疯狂膨胀,表面像沸水般剧烈翻滚,形态极不稳定。 正如罗万警告过的那样,阿黛拉此刻所构建的魔法,其根基并非建立在“苍穹”的严谨原理之上。 她脆弱的术式,根本无法承载魔力强压那狂暴的输出。 再加上这是一个她本就驾驭得不甚熟练的魔法,平衡的崩溃,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咦?” 预想中奔涌而出的怒涛并未成形,失控的水球在空中痛苦地扭曲、渗漏,最终化作无数道狂乱的水箭,向四面八方喷射。 赛场的沙地被瞬间浸透,整个魔法已然濒临爆炸。 当阿黛拉意识到不妙时,一切都太迟了。 轰——!!! 山洪般的巨浪轰然炸开,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吞噬了整个赛场。 理事长夏洛蒂设置的防御屏障应声启动,堪堪挡住了那几乎要淹没观众席的浪潮。 但这道屏障,却无法庇护正在交战中的赛场。 “呀啊啊啊!” “哇啊啊!!” 珍妮弗与哈芬被巨浪瞬间吞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冲飞出场外。 观众们惊恐地仰望着那没过头顶的滔天巨浪,手里的爆米花掉了一地。 “噗啊啊啊!!!” 而正面承受了这一切的,正是离失控魔法最近的施术者——阿黛拉本人。 第19章 爆米花毁了,人也差点没了 魔法失控的轰鸣撕裂耳膜。 罗万手腕一抖,温热的爆米花四散飞溅,人已如猎鹰般从高处一跃而下,直坠赛场。 他本在二年级的观众席,片刻前还与琳恩闲聊——而此刻,那堵滔天巨浪,正从赛场另一端咆哮着扑面而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罗万的视线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丽芙正跪倒在地,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更远处,哈芬和另一名队员的身影被浊浪吞没,又无助地抛起,像两片脆弱的叶子。 “男爵小姐,你没事吧?” “罗、罗万老板!?您怎么会在这里……!快躲开!!” 她的状态糟透了。 电光石火间,罗万闪过一丝犹豫:是先去截断那场洪水,还是…… 【万法终焉】并非万能。 它要求施术者必须无限贴近术式的核心。 幸运的是,被他剥夺了假期的夏洛蒂没有闲着,一道防御屏障已在观众席上方悄然展开。 罗万当机立断,俯身一把抱起了丽芙。 怀里的女孩轻得不像话,罗万甚至怀疑,她平时除了小卖部的面包,还吃不吃别的东西。 “先撤出去。我要跑了,抓紧。” “好、好的?呀啊啊!!!” 攀上先前跳下的六米内壁,甚至无需动用魔法。 罗万肌肉贲张,脚尖在垂直的墙面几下借力,便如猿猴般灵巧地翻越而上。 就在他落地的刹那,身后追袭而至的巨浪轰然撞上防御魔法,激起漫天水雾。 赛场与部分观众席已成泽国,但这魔法徒有其表,并无多少杀伤力。 潮水缓缓退去,惊魂未定的魔法师们也大多恢复了冷静。 无人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罗万惋惜地瞥了一眼被泡成糊状的爆米花,转身迈入水流渐退的赛场通道。 他要去揪出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好好“谈谈心”。 哗啦!哗啦! 浑浊的水声四起,祭司与教授们正趟水而行,高声呼喊着被冲散的学生。 罗万踩着没过膝盖的积水,目光如炬,扫视着通道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一抹刺目的蓝色闯入眼帘。 在浸水的角落里,阿黛拉长发散乱如海藻,人事不省地瘫软着。 罗万大步上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的侧腹。 “喂。” “……” “不是叫你别乱用魔法吗?” “……” 没有回应。 他稍稍加重力道,结果依然。 “别装死,起来。在我把你的小卖部禁令延长到毕业之前。” “……” “喂。” “……” “阿黛拉?” “……” 罗万将她绵软无力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仰面朝天。 她双眸紧闭,神态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面色是瓷器般的惨白,胸口没有一丝起伏,指尖探到鼻下,更是感受不到分毫气息。 ……死了? 怎么办? 这念头只盘旋了一瞬,便被他冷静地掐灭。 人死了,无非三种选择。 埋葬,焚烧,或抛弃。 他一向按这个顺序,择优处理。 若有闲暇缅怀,便埋葬。 若有追兵在后,便焚烧。 若自身亦难保,便抛弃。 在这铁律之外,仅有一次例外。 让她复活。 ——罗万,没有能让死人复活的魔法。 海伦的话语如冰冷的烙印,在记忆深处浮现。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该死,想这些干什么。” 他强行斩断纷乱的思绪,将意识拨回到一个更遥远、更冰冷的坐标——地球。 瞬间,头脑清明如洗。 眼角余光瞥见通道尽头,一点光亮正伴着急促的水声向这边靠近,是一名祭司。 得抓紧时间,先急救。 溺水者,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罗万伸出手,覆上阿黛拉的胸口。 然后,他审慎地并起两指,对着心脏的位置轻轻按下。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 糟了。 罗万皱眉,他明明已经卸去了九成力道,指尖传来的,却依旧是骨骼错位的触感。 是太紧张了? 他极少失手。 不,他记得,急救人员进行胸外按压时,压断几根肋骨是常态。 再试一次。 嘎吱! 随着第二次按压,她猛地一颤,“咳!”地呛出一口水沫。 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哦,活了。” “呀啊!!这边!快来这边!!有伤员在吐血!” “咳呃……” 糟糕。他以为的“脸上有了血色”,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万幸,罗万的担忧没有成真,阿黛拉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 她迷蒙地睁开眼,水汽氤氲的蓝色瞳孔直直地望着罗万,像一只刚刚破壳、错认了母亲的雏鸟。 “老……师。” “嗯,小鬼。” “胸口……好痛……要死了……” “魔力透支的后遗症。”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你被水冲过来的石头砸中了。” “好像不是……唔唔……” 在阿黛拉吐出更多胡言乱语之前,罗万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她的嘴,顺便帮她合上了眼。 恰在此时,祭司疾步赶到,治愈的圣光亮起,她彻底陷入了安眠。 “她没事了吗?” “是的。真是凶险,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总算拉回来了。” “洪水太可怕了,竟能把人伤成这样。” “不,我治愈的是她体内的淤血。刚才那一下冲击若是再重半分,她的心脏恐怕就要破裂了。” 嗯。看来这事以后还是少干为妙。 罗万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香烟早已被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一起,显然是点不着了。 他索性抽出一根,直接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用力咀嚼。反正吞下去也死不了。 烟草的苦涩与辛辣在舌根炸开,那股非食物滑过喉咙的异物感,再次唤醒了沉寂的记忆。 他也记起了,自己对海伦说过的、那句话的后半句。 ——我……不这么认为。 *** 帕伦西亚学院源远流长的开学对抗赛,史无前例地以一年级新生的胜利落下帷幕。 原因无他。 并非阿黛拉的失控魔法扭转乾坤,而是在所有人都被那滔天巨浪卷出场外时,唯有一名学生,在最后关头将长剑深插入地,硬生生扛到了终场。 “恭喜获胜,卡尔。” “感谢您,王女殿下。” 奥莉薇雅凝望着单膝行礼的卡尔,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除了因盘算着半毁赛场的修复费用而愁眉不展的理事长,其余教授们也都面露赞许。 颁奖仪式结束,表现最出众的卡尔领过奖状后,被奥莉薇雅私下邀至茶会。 小卖部事件后,原学生会已被解散。 如今,她以王立魔法大学帕伦西亚学院股份行权代理人的身份,垂询他是否有何愿望。 “你在这次对抗赛中功勋卓著,理应得到相应的奖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啊,我……” “这里有所有权可变更的土地契约,这张清单上是图书馆的珍稀魔法书。授予爵位虽有难度,但若你想加入王室骑士团,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 “那些都不重要!” 卡尔踌躇片刻,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奥莉薇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在两人间悄然滋生。 远山静默,流云无声。 “王女殿下,我、我……!” “很抱歉,卡尔。我并非优胜者的奖品,而且……我已有婚约在身。” 奥莉薇雅脑中警铃大作,想着必须温和地掐灭这苗头,便急中生智地抛出了一个最顺手的借口。 虽说她口中的是“前”未婚夫,这消息既不准确,她也从未承认,但此刻用来当挡箭牌,却是再好不过。 然而,卡尔听完,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能否请您身边的某位护卫骑士,拨冗指导我一下剑术……” “啊……” 死一般的寂静。 太丢脸了。 奥莉薇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脸颊烧得像被火炭燎过,滚烫得无法控制。 “嗯,那个嘛。此事……倒也不难……” “哈哈,太感谢您了。说起来,您有未婚夫了?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 “请务必忘了刚才的话!什么都没有!对吧,皮伊?” “皮伊。” “少傻叫了!几块爆米花就把你收买了?话说回来,你到底了解那个男人什么……” 了解他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一个绝妙的计策如闪电般击中了奥莉薇雅。 一个既不用染指小卖部,又能探查罗万底细的方法。 “那个,卡尔。” 方才还在和使魔斗嘴的王女,此刻已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温婉微笑。 “你所求的剑术指导,我会代为向艾弗蕾特卿转达。他出身霍斯克劳骑士团,对你的帮助定然不小。” “感谢您的恩典,王女殿下。” “不过,这更像是我个人的顺水人情。毕竟,王女的护卫可不能当作对抗赛的奖品随意调遣。” 她递了一块点心到皮伊嘴边,示意它望风,随即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 “所以,作为交换——那份优胜者的奖励,你能否,为我而用呢?” *** 出身玉衡魔塔,现任帕伦西亚学院图书管理员的梅格,正享受着一个静谧的夜晚。 并非考试周,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自习室空无一人,借阅申请也为零。 他打着哈欠,翻看着今日对抗赛的新闻报道,门外忽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懒洋洋地站起身。 “这三更半夜的,谁啊,哈啊~”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手提灯,趿拉着拖鞋打开门,门外是一张有些眼熟的年轻面孔。 “请问你是?” “一年级,卡尔。” “哦~新生啊?抱歉,夜间自习室要二年级以上才能进。明天再来吧。” “不,我不是来学习的。” “那是有何贵干?” “我是来领取对抗赛奖励的。” 啊,想起来了。 报纸上那个以一己之力获胜的学生。 没想到他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长相清奇的怪鸟。 梅格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看来你是想要一本魔法书?” 梅格年轻时学院尚未建立,他是纯粹的魔塔出身。 但同为魔法师,他从不讨厌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后辈。 比赛刚一结束就来领取奖励,这份热忱值得嘉许。 他不禁亲切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本次对抗赛的奖励,魔法书的阅览权限开放至安全等级A,黑魔法相关除外。我个人推荐巴尔海伦公爵的《美学概论》,里面将各阶魔法梳理得极为清晰,有些章节甚至只有进入魔塔才能得见。” “抱歉,我也不是为了魔法书而来。” “嗯?那你……” 嗒。 卡尔停下脚步,像是与肩头的鸟儿做了最后一次确认,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本一年级人手一册的历史必修课本——《大战的终结与小战争的序幕》。 “我希望……” 卡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能够阅览这本书的原稿。” 第20章 史书撕去了他的存在 在图书管理员的引领下,卡尔踏入一间尘封的借阅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沉闷气息。 栖身于皮伊体内,奥莉薇雅趴在卡尔肩头,屏住了呼吸。 她即将要亲手撕开的,是关于整个王国,也关于她自己的,一段被尘封的真相。 她要找的,是那部卷帙浩繁、记录了整场大战的史书原本,并在那如山的历史尘埃中,寻觅“罗万”这个名字留下的蛛丝马迹。 吱嘎——! 沉重的机括声中,一面墙壁缓缓移开,一本厚重的典籍自暗格中徐徐滑出。 那是一本巨册,书脊开裂,封面蒙尘,几乎有人的上半身那么大。 翻开它,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内里是王室书记官用羽毛笔一笔一划记录下的,关于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的全部细节。 卡尔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眉心紧锁。 “王女殿下,这本书……损毁得太严重了。” “皮伊。” 他所言非虚。 这本史书原典残破得仿佛被利刃剁碎,又用胶水胡乱黏合。 无数道墨黑的划痕狰狞地切割着字句,更有甚者,整页都被粗暴地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碎边。 但奥莉薇雅没有放弃。 她在那一片狼藉中,目光如炬,终于在十五年前的记录里,找到了自己六岁那年的痕迹。 【国王鲍尔三世因颈椎骨折,于光明神殿静养一月。】 ‘找到了。’ 理事长的话,竟是真的……一丝灼热的羞愧感,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无论起因如何,她与罗万的婚约,终究是既定事实。 然而,新的问题紧随而至。 任凭她如何一页页地翻检,将这本巨册从头到尾细细搜寻,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关于罗万的记述。 指尖拂过,入眼的尽是墨水晕染、字迹黏连的死亡报告。 【塞卡尔巴兰战役败北。子爵领地化为焦土,无人生还。圣光骑士团因情报失误导致战线出现致命缺口。】 【王都瘟疫确认为女巫所为。调查途中,近卫骑士勒维耶殉职,追授勋章。】 【艾登伯里领地外围出现亡灵法师踪迹。领主城通讯中断。】 【白骑士维布雷特与巴赫兰咒术师抵达王城。】 【莎亚·兰普林大公于对抗狂厄后失踪。天玑魔塔通讯水晶预计三日后修复。】 …… 在那之后,是无穷无尽的战争报告、魔族侵袭记录,以及一份份功勋与阵亡者的名单。 这一页页用鲜血浸染的历史,奥莉薇雅读得指尖冰凉。 不知不觉间,她已翻到了最后一页。 大战落幕,维布雷特边境伯爵被授予大军官级勋章一级,而圣国则正式宣告了艾莉丝·普拉什弗拉的死亡。 王国对此矢口否认,甚至为此爆发了一场短暂的冲突。 最终,双方因遍寻遗骸无果,在签署数项协议后,草草休战。 整本书,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提到罗万。 难道……终究是徒劳一场吗? 奥莉薇雅轻叹一声,就在她指尖触及封底,准备合上这沉重历史的刹那,一张边缘破损泛黄的纸页,如同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从书页的夹缝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嗯?”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张图纸时,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张图,这张夹在史录末页的几何学图纸,她曾见过。 【帕伦西亚学院时空设计图】 这毕竟是王国百年大计,提前数年便着手设计,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张图,与奥莉薇雅记忆中的那张,有一个致命的不同。 在设计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用潦草笔迹写下的签名。 【设计者:海伦·厄尼斯坦】 *** 阿黛拉坠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是罗歇尔的领主城堡,家人围坐在长桌旁,共享晚餐。 那是她童年深处的记忆。 她的双亲殒于大战,姐姐克莉丝汀则继承了罗歇尔代代相传的秘传魔法。 这是一个荣获四叶勋章,声名响彻王国的荣耀家族。 然而,荣耀并不等同于幸福。 刀叉切割瓷盘的锐响,一下,又一下。 金属碰撞的清脆回音,叮当,叮当。 除此之外,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 阿黛拉看见了年幼的自己,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在餐桌前喋喋不休,分享着一天的趣事。 “……” “……” “……” 另外三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一句回应。 他们的眼神空洞,脸庞僵硬得如同精致的人偶。 *** “……哈!” 一声短促的抽气,阿黛拉猛然惊醒。 包裹着身体的,不再是梦中北海刺骨的寒风,而是春夜微凉的清风。 她睁开眼,湛蓝的秀发随着她急切环顾四周的动作而散乱滑落。 这里不是宿舍,是学院的医务室。 一圈白色的布帘,如帷幕般将她的病床与外界隔开。 啊,对了。自己施展魔法后,就晕了过去。 罗万老师……他当时跑了过来。 “唔……!” 记忆的碎片拼凑完整,胸口的刺痛也随之归位,尖锐而清晰。想必是留下了大片的瘀伤。 此刻,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被褥里。 阿黛拉正想解开衣襟查看伤势,床边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让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随即心头一跳。 “老、老师……嗯?” 罗万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阖眼浅眠。 月光透过窗格,在他鸦羽般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要是醒着,自己刚才的举动岂不是全被他看到了? 一股莫名的羞赧涌上心头,她连忙拢紧了领口。 而后,她又忍不住,偷偷地将目光投向罗万熟睡的侧脸。 他单手支额,交叠着双腿,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那姿态,不像法师,更像一位在连天烽火后终于得以片刻安眠的沙场老兵。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手臂上遍布着细小的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冷峻的气质。 这副模样,比起法杖,似乎更适合佩带长剑。 说起来,阿黛拉从未见过罗万使用魔杖。 仅凭一把备用短刀,便能施展出那般惊世骇俗的魔法,他的真正实力,该是何等深不可测。 拥有这样的力量,至少也该获封一片小小的领地,可他却屈尊于一间小小的杂货铺。 ‘如果老师……拥有爵位的话……’ 阿黛拉没有忘记自己来这所学院的目的。 她需要一场婚姻,与一位拥有伯爵以上爵位的贵族。 对抗赛的结果尚不可知,但接下来的无数场沙龙舞会,将是她踏入社交界的绝佳舞台。 咕嘟。 阿黛拉轻轻咽了口唾沫。 不知自己会与谁共舞,但那个人,绝不可能是罗万老师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握一握他的手。 清冷的月光下,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指尖,在他身上投下一道纤细的、颤抖的影子。 阿黛拉的身体缓缓前倾,向着熟睡的罗万靠近。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胸口那阵挥之不去的痛楚,究竟源自何处。 当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他衣衫的瞬间——一阵酥麻的战栗,如同初吻般,从接触点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然后——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唰! “呜?!” 她体内的魔力,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从睡梦中惊醒的罗万,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了阿黛拉的头发。 *** “好痛!好痛啊啊啊!!!” 怎么回事? 罗万条件反射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深夜,医务室,阿黛拉。 ……帕伦西亚学院。 “放手!头发要被薅秃了呀!!”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在战场上养成的浅眠习惯,至今还未褪去。 那个随时需要防备敌人偷袭的炼狱,是绝佳的坟场,却不是安枕之所。 尤其是魔王麾下,号称“四大灾厄”之一的妖厄·安提奥佩。 那个怪物,能规避一切探测魔法,穿透一切防御屏障,发动最恶毒的暗杀。 自从第一次与那家伙交手后,罗万被折磨了整整数年,身边的同伴也接二连三地倒下。 【万法终焉】,正是为了反制那个鬼魅般的敌人,才被创造出来的。 那段记忆太过刻骨,以至于直到现在,他依然下意识地维持着这个魔法的常驻状态。 只因他总担心,那个被业火烧尽了灵魂的家伙,或许还游荡在大陆的某个角落。 啪嗒!! “啊。” 在罗万短暂失神的刹那,阿黛拉的发根处传来一声不祥的脆响。 他这才注意到,女孩的脖子已经被自己扯得向后仰到了极限,连忙松开了手。 “没事吧?” “好痛……头皮感觉要烧起来了……” 不过,这孩子为什么会被自己抓住? 罗万决定先敷衍过去。 “这是为了让你变聪明。” “真、真的吗?” “当然。要再来一次吗?” 阿黛拉含着泪,迟疑片刻,竟真的把小脑袋凑到了罗万的手掌下。 看着她紧闭双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罗万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走了。好好休息,明天记得来上课。” “诶?” 再捉弄下去未免有些过分,罗万从椅子上站起身。 既然确认了她安然无恙,他也没必要在这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守一夜。 “您、您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然而,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对魔法师而言,体内魔力枯竭的状态会引发本能的恐慌,可她却抓得很紧,没有松手。 “为什么?” “就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至少等我睡着……” 一个人就睡不着? 又不是三岁小孩,这姑娘在说什么胡话。 罗万还是更喜欢自家那张舒服的床。 “不要。” “啊呜!心脏,我的心脏突然好痛……” “……” 罗万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丫头什么都记得…… 他只好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真担心自己就这么走了,这丫头会因为无聊睡不着,跑去向警卫队告发他。 朦胧的月光洒在雪白的被褥上,在她睡着前,断断续续地问了几个问题。 “老师,您有爵位吗?” “没有。” “那您想过去北海建功立业,获得一个爵位吗?” “反正也拿不到。” 真要给,在他砍下魔王脑袋的时候就该给了。 说起来,那颗脑袋还摆在三楼呢。 等这丫头睡着,得赶紧回去看看。 “老师。” 就在罗万盘算着要不要用物理方式让她睡着时,阿黛拉又问。 “除了我,您还教过别人魔法吗?” 这个问题,他似乎听过一次。 看这架势,自己若不回答,她恐怕能问上一整夜。 罗万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问的是,是否用同样的方式传递过“业力”…… 那严格来说,没有。 毕竟,无论无线充电技术多发达,有线传输,始终是地球上的主流。 艾莉丝也说过,勇者的名额,本来带上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当然,维布雷特那家伙除外。 “没有。” 深思熟虑后吐出的回答,却没有得到回应。 罗万转过头,发现阿黛拉不知何时已经用被子蒙住了头,呼吸平稳,显然是睡沉了。 终于解放了。 就在他起身,准备彻底告别这张硬邦邦的椅子时,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从他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他脚边。 是比赛前,他本想丢掉的那张利特维斯试纸。 “……” 罗万对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面包小偷的过去,忽然生出了一丝好奇。 难道是小时候参加什么萌王比赛时把脑袋磕了? 窥探他人记忆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不过……只有一张,只看一小个片段,应该没关系吧。 “……这他妈的是什么。” 然而,当那冰冷的餐桌,那死寂的晚宴在他脑海中浮现时,罗万的表情凝固了。 眼前的景象,与他所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截然不同。 “……”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决定守在这里,直到天亮。 那句无声的叹息,在他心底反复回响…… 真不该看的。 第21章 风起时,她在肩头 四月的风,悄悄拂绿了枝头。 校园里,暖阳熔金,桃花与杜鹃在和风中吐蕊争艳,花瓣如沸。 天光晴好时,草坪上便会冒出三三两两的学生,支开折叠椅,围坐一圈,空气里浮动着茶点的甜香与懒洋洋的笑语。 这也是新生们褪去青涩,逐渐融入学院节奏的时节。 罗万对此漠不关心,但那些专为新生而设的讲座正如火如荼,各个沙龙也张开了招新的大网。 正因如此,这番每年准时上演的鲜活光景,在罗万眼中,成了一场令人头皮发麻的灾难。 因为那些精力过剩的男男女女,为了给自己的沙龙摇旗呐喊,会不择手段地利用校园里的每一寸空间。 理所当然,他那坐落在小卖部地界的围墙与老树,也未能幸免。 每当罗万一睁眼,他的小小领地便沦为了传单的海洋,那杂乱无章的景象,堪比拂晓时分被遗弃的夜市小巷。 更麻烦的是,那些自诩魔法师的家伙,还偏爱在传单上附加些无聊的戏法。 有的照片会挤眉弄眼,有的则在你伸手去撕的瞬间,发出尖叫着挣脱指尖,如惊鸟般四散纷飞。 真正顶尖的沙龙,向来只在内部推举会员,没有引荐,门都摸不着。 他们举办舞会或展览,往往需要固定的奢华场地,因此传单上总会印着提供资助的商团或家族徽记,以此彰显身价。 所以,像这般贴得到处都是的,基本都是与上流社交圈无缘,性质更近于兴趣小组的组织。 “嗯……” 晨光熹微,罗万动手清理这些恼人的垃圾时,阿黛拉总会捧着脸颊,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围观,像是在挑选自己中意的糖果。 然而,这位大小姐的眼界,显然比她的脑袋要高得多。 她一根纤指点在了他刚扯下的一张传单上,好奇地凑过来。 “老师觉得这个怎么样?叫什么‘赫尔泽布深渊调查团’。” “你随便找个看得过去的加入就行了。” 罗万随手一指,压在最底下的一张传单露了出来。 超级胆小鬼们的庇护所。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才会起这种名字? “我才不要。” 阿黛拉的拒绝干脆利落,可她能选择的余地,似乎也并不宽裕。 “反正你之前加入的那些,不也全都在一天之内被扫地出门了吗?” 对抗赛的光环尚有余温。 几周前,递到阿黛拉面前的入会邀请函还堆积如山。 可她,却用惊为天人的表现,将所有人的期待砸了个粉碎。 她在古典音乐鉴赏会上,用雷鸣般的鼾声,为乐团谱写了一曲惊世骇俗的独奏。 在美术画风研讨会上,她耗费三天三夜,挥洒油彩,创作出一幅名为《撒旦开门》的巨作,硬生生把一个艺术沙龙扭转成了恶魔崇拜同好会。 她甚至加入了学院人气最高的魔法沙龙,结果也毫无悬念。 二阶魔法当场失控,直接将指导教授文森特卿炸得当场飞升,直达神殿接受圣光洗礼。 无数橄榄枝,在短短三天内,凋零殆尽。 “那是我自己看不上才退出的!是他们的庙太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 今天这丫头的胡言乱语,听着格外响亮。 毫无疑问,在这风和日丽的四月天里,帕伦西亚学院正悄然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烫手山芋”传递大赛。 “这个呢?‘大战英雄事迹追寻会’。” 阿黛拉胆大包天地从门把手上揭下一张,又一次倏地凑到罗万身边。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纯真里透着一股傻气,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变化。 比如两人之间那近得有些过火的距离。 “他们好像会去历史博物馆和法师塔实地考察呢。这不是翘课的绝佳借口吗?” 一股雨后青草般的浅淡馨香,混着少女的体温,越过肩头,悄然钻入鼻腔。 她那连袖扣都系得松松垮垮的袖口下,一截皓腕不经意间滑出,白得晃眼。 随意披挂的斗篷,歪斜的四叶勋章,鞋尖上甚至还沾着泥点。 可就是这样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制服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如同北海之上顶风怒放的花朵,饱满,热烈,在裙摆下勾勒出优雅又危险的弧度,偶尔会搅乱罗万的心神。 北海之花。 这外号确实贴切。 细想来,她身段窈窕,血统高贵,容貌也清丽动人,外在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只不过,内里的“馅料”……有些惊世骇俗罢了。 “老师?” 她竟毫无征兆地将整个身子贴了上来,仰视他的那双眼眸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吧?罗万心想。 *** 开学初的采购热潮退去,学生们添置物件的需求渐缓,小卖部也迎来了难得的喘息。 但罗万并未就此清闲下来。 他最近正盘算着扩建店面。 而这笔启动资金,说来讽刺,大头竟来自那个总想撬走他安乐窝的琳恩子爵——她上回在对抗赛贡献的爆米花钱。 那张盖着“我买下的土地”印章的地契,圈出的范围远比现在的小卖部要大。 扩建本身不难,砌几道墙,再叮叮当当地敲打一番也就成了。 多出来的空间,他打算隔出一个能喝点简易茶水和咖啡的休息室。 到时候,再把柜台上的面包挪过去,销量想必能更上一层楼。 “问题是,摊子铺开了,人手就不够了……” 小卖部如今的规模,单凭他一人打理,其实已有些勉强。 能撑到现在,全靠他那随心所欲的营业时间。 可上次那样需要他临时抽身的情况,随时可能重演。 为了以防万一,雇个手脚麻利、踏实可靠的兼职生,或许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算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施工才是当务之急。 傍晚,趁着天色未沉,罗万早早挂上了歇业的牌子,踱步走出学院。 敲敲打打的体力活他自己能干,但施工的建材,还有日后经营咖啡厅所需的器皿备品,还得找商团采买。 虽然像每周送面包的店家那样,找固定的供应商最省心,但这次品类繁杂,他也没心思亲自跑断腿去一家家寻觅。 这种事,交给比他更专业的人来办就好。 在远离市中心的平缓山丘与林海之间,一座沐浴着南向阳光的古堡巍然矗立。 那便是潘海姆首富、帕伦西亚领主鲁希兰子爵的府邸。 罗万熟门熟路地踏入庄园,警卫见了他,连身都未起,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来找琳恩的。 这个钟点,那丫头应该还在学院里。 咚!咚!咚! 他叩响了黄铜打造的狮首门环,厚重的雕花大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笔挺燕尾服的老管家。 他见到罗万,深深躬下身去。 “许久不见,家主大人。” “别叫什么家主了。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方便吗?” “当然,随时恭候您的到来。请进。” 老管家名叫比尔,是侍奉了前代子爵一生的忠仆,也是琳恩最信赖的心腹。 他不仅打理着府邸上下,为了分担琳恩在学院和领地事务上的重压,还兼管着商团的运作。 “刚接到消息,女主人一小时后便会返回。您不妨留下,共进晚餐?” “看来我得在那之前离开了。” 除了坚持称呼自己的主人为“女主人”,并理所当然地将罗万视作她的配偶外,比尔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管家。 “您是步行过来的?” “嗯。” “……您是否,向周围的朋友提起过要来此地?” “我是一路敲锣打鼓过来的。” 上次罗万搭乘马车前来,结果不知被谁动了手脚,车轮坏在了半路,回去时折腾了好一阵。 这位老管家和他那位主人一样,偶尔也会露出些不怀好意的爪牙,但在办事能力上,却是一流的。 会客室内,女仆奉上茶点。 罗万看都未看,开门见山。 “我准备扩建小卖部,需要一批建材和备品,你帮我备齐。” “请问您打算作何用途?” “随便卖点茶和咖啡之类的。” “哦?您在茶道上也有所涉猎?那不如由我安排商团旗下的专人……” “人手我会自己找,不劳费心。” 比尔对罗万的要求没有半点迟疑,颔首应下。 “请您列出清单,下周之内,我们会用货车送到学院。需要内部装潢的设计图纸吗?” “能弄得体面点当然最好。” “那么,我会委托专人负责。” 毕竟那不是乡下酒馆,要应付的是一群眼光挑剔的贵族子弟,最基本的审美还是得过关。 “拿着,这是货款。” “呵呵,不必了。这商团与府邸,迟早都是罗万大人的,何必急于一时呢?” “不会有那一天。别废话,收下。” 罗万硬是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币塞进比尔手中。 说到底,这些钱本就是从琳恩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他急于脱手的心态,促成了一次完美的财富回流。 事情谈妥,罗万即刻起身。 这老狐狸说一小时,意味着琳恩很可能三十分钟内就会杀到。 半路撞上,那丫头非得撒泼打滚不让他走不可。 “我走了,有劳。” “我为您备好马车。” “不用。” “那至少,请允许我为您送行……” 比尔执意跟在罗万身后,一路将他送出府邸。 庭院里有几个仆人正在修剪花草,但与鲁希兰子爵家的显赫声势相比,人手算不上多。 原因不难猜测——这座偌大的府邸,需要他们侍奉的主子,只有一个。 走出府邸大门时,两座石碑攫住了罗万的视线。 它们立在能将整个帕伦西亚尽收眼底的绝佳位置。 在这片大陆上,大战过后,有太多人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于是便催生出一种独特的祭奠文化——在空无一物的墓前,摆上逝者生前的遗物与鲜花,用以慰藉那份无处安放的哀恸。 那是一种无魂的凭吊,一座没有尸骸的坟茔——衣冠冢。 前代鲁希兰子爵夫妇虽非战死于沙场,但他们的遗骸,至今下落不明。 而这,也正是罗万无法对琳恩过分苛责的,一份沉甸甸的心债。 “还是没找到吗?” “是的。小姐每年开春都会带人清查当年魔物潮爆发的西边森林,整整七年,一寸寸地翻找,始终一无所获。” “……” “请您不必介怀。当时子爵夫妇已经牺牲,整个帕伦西亚都危在旦夕。若非有罗万大人您,恐怕连琳恩小姐也……” 比尔的宽慰,却未能驱散罗万心头的分毫阴霾。 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能再谨慎一分,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 那还是帕伦西亚学院建立之前。 那时的他,对待任何与魔族相关的事物,都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锋利得不留余地。 “请慢走,罗万大人。” 多年来,他始终领受着这位老管家发自肺腑的感激,唇边却总萦绕着一股无法消解的苦涩。 灰烬焦土之上,赤手刨开余温尚存的瓦砾,那个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至今未敢遗忘。 第22章 天之骄女应聘记 钱,花光了。 丽芙的视线凝固在空空如也的钱袋上,那一片虚无仿佛能吞噬掉人的心神。 她摊开亲手誊写的账本,指尖逐行划过,墨迹清晰,每一笔开销都无可指摘。 没有一丝一毫的放纵,更谈不上挥霍。 帕伦西亚学院的生活,本就是一场用金币堆砌的华美修行。 高昂的学费与宿舍费,维持贵族体面所必需的香水与洗衣开销,私人护卫的雇佣金,沙龙的会员资格,茶话会上精致得过分的点心,还有个人研究与课程所需的零碎实验器材…… 清单上,丽芙早已划去了所有与“奢侈”沾边的项目,只留下维系学业的必要骨架。 即便如此…… “唉……” 一声轻叹,如雾气般从她微抿的唇间逸散开来。 学费之外的款项因学院行政流程而延迟发放,这尚在预料之中。 真正的致命一击,是上次魔法对抗赛中二年级的惨败。 奖金化为泡影。 对于既无领地也无家臣,全部家当只剩这只干瘪钱袋的格林伍德男爵家而言,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再这样下去,恐怕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将成为奢望。 ‘可我的学业……还远未完成。’ 视线落在书桌上,厚重的魔法典籍与理论著作堆积如山,书页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翻阅过的余温——这仅仅是她今日一天的成果。 倘若知识能像点金术一样变出现金,该有多好。 这世界,终究是冰冷的。 然而,丽芙此刻的烦恼,在某些人眼中,简直荒谬得不可理喻。 比如凯伦就固执地认为,她的朋友为钱发愁这件事,本身就是潘海姆最大的笑话。 因为在这座学院里,渴望向丽芙·拉贝尔递出橄榄枝的人,多如夜空繁星。 “你随便找个教授,说你想当助教,难道还会有人拒绝?进了研究室,研究经费不就到手了吗?” “那个……” “法布雷特教授不是前不久才说,要亲自为你写天权魔塔的推荐信吗?炼成魔法的最高权威都求着你加入了,你居然也给拒了!” “……” 正如凯伦所言,那些足以令旁人欣喜若狂的机会,都被丽芙亲手推开了。 并非她妄自菲薄,更不是因为她手头宽裕。 “师徒的缘分,一旦结下,就不是能轻易斩断的了。” 帕伦西亚学院的教授,十有八九出身于魔塔。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以及摇光。 象征“自由动天”永恒星体的潘海姆七大魔塔,为了争夺哪怕一名顶尖人才,早已陷入了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们狩猎的,正是学院里这些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旦丽芙在某位教授门下建立师徒关系,便意味着她未来的道路将与那座魔塔深度捆绑,再无转圜余地。 但丽芙的野心,并非在魔塔的象牙高阁中穷尽一生,探求魔法的真理。 她所渴求的,自始至终,唯有一件事。 亲手夺回本该属于格林伍德的,那枚王室授勋。 这桩心事,她从未对凯伦提起。 毕竟,这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你该不会是……根本就没看上那些教授吧?” “……” “也不是?难道你看上的是理事长?想继承他的秘传魔法?” “凯伦,别胡说!隔墙有耳。” 区区一介学生,竟敢觊觎大公的魔法,这话说出去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轮回公的秘传魔法,其传承方式成谜,与罗歇尔家族那种依靠血脉的魔法截然不同。 就连天璇魔塔也从未公开过夏洛蒂·达拉德的直系弟子,根本无从学起。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赚钱的门路。 她也曾动过心思,去研究近来在魔法师圈子里悄然兴起的区块链魔法,用以生成虚拟金币,但那同样需要一笔不菲的启动资金。 午休时分。 她最终决定去小卖部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校内的杂活可做。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墙上撕下传单后留下的斑驳印记,像是褪色的旧伤疤。 她还记得,那是先前沙龙留下的痕迹。 其中的任何一场宴会,对如今的她而言,都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咦?” 今天有些不同。在那面几乎被剥干净的墙壁上,竟奇迹般地幸存着一张羊皮纸。 上面的内容,也并非沙龙的招徕。 【小卖部诚聘兼职,活的。】 【食宿全包(本店特供面包管够)。四大保险(危急时刻,老板亲自下场捞人)。时薪六银币。工作时间,你说了算。】 【家人般的温暖氛围,学院在校生优先。】 【谁撕谁死。】 这一刻,这张传单在丽芙眼中,仿佛是神明投下的一束光。 *** 罗万贴出了招聘启事。 比尔的商队送来建材后,施工期间店铺需要人手照看,提前招人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现实一如预料。 这里并非他记忆中的地球,求职者踏破门槛、电话被打爆的盛况并未上演。 原因再简单不过。 能在帕伦西亚就读的贵族子弟,谁会为了区区时薪六银币,来干这伺候人的活计? 不过,倒也并非无人问津,只是上门的“人才”多少有些跑偏。 申请者一号。 “人家想做嘛。” “不合格。” 让阿黛拉当店员? 那个连自己有几根手指都可能算错的家伙? 让她当小卖部的吉祥物或许还行,当店员纯属自寻死路。 上次情急之下让她代班,结果那丫头把柜台当成了自助餐桌,账本上除了赤字,什么都没剩下。 这世上,米里艾尔主教那样的圣人是少数,沙威那样的铁面判官才是常态。 背负着两次前科的她,恐怕整个帕伦西亚都已上了黑名单。 申请者二号。 “……您要在这里工作吗?” “不。” “皮伊?” 奥莉薇雅浅尝了一口罗万试泡的红茶,眉心微蹙,不解地偏了偏头。 “那您来做什么?” “我是来支付皮伊在对抗赛时欠下的爆米花钱。” “皮伊。” “另外,皮伊托我转告,它为上次的事深感抱歉。” “皮伊。” 是指它觊觎小卖部的事? 这种道歉,难道不该它亲自来吗? “皮伊还想问,您和海伦·厄尼斯坦究竟是何关系。” “皮伊。” “它说,您若不答,它就要用鸟喙啄穿您的头盖骨。” “皮伊。” 罗万面无表情地从奥莉薇雅手中接过钱,然后送客。 他没有义务回答一只鸟的审问。 申请者三号。 当柜台下方探出一颗橘红色的脑袋时,罗万连气都懒得叹了。 “唉……您也是来应聘的?” “恰恰相反,我来雇佣你。时薪给你开一百倍。” “请回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正经的都没有。 打发走琳恩,小卖部重归冷清,罗万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招个兼职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他的要求不高,无非是诚实、细心、有礼貌。 对,一个和阿黛拉完全相反的学生就…… 叩叩。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而审慎的敲门声响起。 当罗万看清玻璃门后那道纤秀的身影时,几乎听见了希望降临的声音。 “那个,请问……您这里还在招人吗?” 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罗万甚至没等她说完,便脱口而出:“合格!” “诶?” 总之,先签了合同再说。 *** 丽芙·拉贝尔。 与她略显奇特的名字不同,她的人品与魔法天赋,在学院里都享有至高的评价。 虽顶着个空头男爵的头衔,背后也无显赫家世,但在小卖部后院长椅上闲聊的教授们口中,她的名字却是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 等她升上三年级,来自各大魔塔和贵族世家的联姻与入塔邀请,恐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不,或许此刻早已在路上了。 丽芙·拉贝尔。 罗万很好奇,这样一位天之骄女,为何会屈尊踏入他这间小小店铺。 “您真的确定,要在这里工作?” “是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我需要钱。” 罗万想问的,其实是她为何偏偏选择小卖部,而非这样一个直白到令人心疼的根本性理由。 见罗万沉默,心思玲珑的她“啊”了一声,脸颊泛起一抹绯红,重新组织语言:“如果进入教授们的研究室,就很难再自由退出了。” “是这样吗?” “是的。那和普通的课程不同,一旦学习了只属于魔塔内部的魔法,便等同于打上了他们的烙印,成为他们的一员。” 原来如此。 罗万了然,这个世界的魔法,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尖端科技,壁垒森严也是理所当然。 海伦那种毫不吝惜传授魔法的,终究是个异类。 “那么,我们先来协调一下工作时间。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会慢慢教你。” “好的。” “过几天这里要开始施工,到时我可能会分身乏术,柜台就拜托你了。施工结束后,新建的区域会开辟成咖啡厅,你就去那边帮忙。对了,你学过茶道吗?” “是的,在教养课上学过。” “成绩如何?” “……满分。”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避开了罗万的视线,那副模样别有一番动人的风致。 这才对,这才是正经学生的样子。 那种把面包丢出去,就会像猎犬一样追过去叼回来的家伙,根本不配做潘海姆最高学府的魔法师。 “都写好了。” “嗯……” 契约已经拟好,只待罗万最后的许可。 说实话,这位丽芙男爵小姐曾对地下室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很难说是个绝对安全的人物。 虽然后来她也为此道了歉,只说是误会一场…… “这样……可以吗?” 她穿上了一件靛蓝色的帆布围裙。 那布料裹住她纤细的腰身,系带收到最紧,依旧显得空荡。 她转过身,一双清澈的眼眸望过来,那一瞬间,罗万觉得方才的一切顾虑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仔细想想,她并不知道地下室里藏着什么。 仓库那扇门会永远紧闭,即便她偶然撞见,也绝无可能猜到那背后埋藏的真相。 况且,格林伍德家族,是出了名的与圣国毫无瓜葛。 “非常合适。” 总算招到了人,往后的日子,应该能轻松不少。 “那就从明天下午,你没课的时候开始吧。到时见。” “好的。那个,那么……” 嗯?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您是店主,那么从今往后……我称呼您‘主人’……可以吗?” “……” “老板”这个词明明就在嘴边,罗万却发现,想把它说出口,竟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第23章 丽芙男爵今天也社死了 丽芙的身影,已然在小卖部里穿梭了好几天。 而雇佣她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罗万终于得以窥见,那专属于魔法师的“高品质生活”究竟是何种光景。 过去,罗万每天都得抓起扫帚,和积尘的柜台货架大战三百回合。 如今,只需一道轻描淡写的魔法,整个空间便纤尘不染,焕然如新。 这叫人怎能不心旷神怡? 当然,这对于寻常魔法师而言,已是相当繁复的咒语,丽芙施展起来却像呼吸般自然。 也不知算不算意外之喜,小卖部的客人竟也跟着暴涨起来。 而其中,十有八九都是男学生。 这群小子,罗万看店时一个个鬼影都见不着,可只要轮到丽芙当班,他们便如嗅到蜜糖的蜂群般汹涌而至。 甚至有几个家伙,不知从哪弄来了丽芙的课程表,算准了时间蹲守在此。 反观罗万自己当班时,可曾有过女学生们这般光景吗? “面包!给我面包!” 唉,往事不堪回首。 无论如何,销售额实打实地增长了,罗万因此也对丽芙关照有加。 他想,自己大概体会到了网吧老板雇佣漂亮女兼职生时的那份得意。 说实话,即便丽芙没能带来这笔意外之财,他大概也会善待她。 毕竟,他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 那些关照,都藏在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比如,默许她在无客的间隙温习功课。 又比如,在她手头紧时,爽快地预支薪水。 薪水时薪不高,便尽可能将工作时间拉长,让她多赚一些。 这难道还不算是个无可挑剔的雇主吗? 他自认,至少没人能骂他一句老古董。 “老板,库存整理好了。” 一道沉静中带着清甜的嗓音,唤回了罗万飘散在报纸上的思绪。 他早就发现,丽芙和阿黛拉那种活泼跳脱的性子截然不同。 她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眼神放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这又不同于深夜便利店员那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漠。 她的气质,宛如一尾遨游在深海中的生灵,静谧,沉敛。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深思熟虑的稳重,仿佛内心深处自有一片坚不可摧的珊瑚礁。 每当罗万教她新事物时,她那双墨黑的眼眸便会燃起求知的光,拼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吸收、掌握。 而每当遇到不解之处,她总有个习惯——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辛苦了,丽芙男爵。” “男爵……老板,还是请您直接叫我丽芙吧。” 然而,偶尔她会打破那份铜墙铁壁般的沉静,流露出一丝让人心头发痒的羞赧。 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总会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底燎起一簇火苗。 罗万不禁想,倘若当初潘海姆的公主是这般模样,自己会不会为当初那份决绝的拒绝,而生出一丝悔意? “过来坐吧,这个时间点,暂时不会有客人了。” 丽芙微微躬身,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书本,在他身旁的座位上落座。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沙沙”的翻书声中,她的坐姿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一个人怎么能把腰杆挺得如此笔直? 罗万记得她隶属于魔法部,而非骑士部,可就算她手中握的不是法杖,想必也能在战场上绽放异彩。 罗万佯装读报,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滑向她摊开的魔法书。 丽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但因为罗万偶尔也会对她的书流露兴趣,便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只是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身上……该不会有什么味道吧? 罗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稍稍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 “魔法,不过是看待世界的万千视角之一。” 这是所有魔法师都奉若神明的至理名言,出自大魔法师海伦·厄尼斯坦之口。 在小卖部工作后,丽芙似乎对这句话的深意,有了更真切的体悟。 入口处,正为彼此挑选羽毛笔的情侣;闻到面包的烘烤香气,而临时转向小卖部的二年级学长;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落满室的融融暖阳。 当她坐上这个过去总是来买东西的柜台后,明明是同一个空间,映入眼帘的风景,却已截然不同。 原来老板,一直是从这样的视角,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啊。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一些关于罗万的新事实。 首先,他并不像凯伦学姐说的那样,头发乱蓬蓬,或者身上有什么怪味。 恰恰相反,从他将小卖部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来看,他是个极度爱干净的人。 他似乎也没有在校外有任何纠缠不清的情人。 好几次清晨,她早早来到小卖部时,总能撞见他睡眼惺忪地从二楼下来。 还有一点,他似乎很喜欢书。 学习间隙与他偶尔攀谈,她发现他对历史,尤其是战争史,有着惊人的博学。 他口中的大战细节,即便与教科书记载有所出入,他也总是固执己见,坚称自己说的才是真相。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真正让丽芙感到匪夷所思。 “老板,这个……该怎么读?” 她指着书页上的一个词,向方才一直偷偷打量自己的罗万问道。 流传自古代的魔法书,大多混杂着符文与古语,解读起来晦涩无比。 为此,学院甚至从二年级开始,专门开设了一门名为“魔法概论必备语言学”的课程。 然而,罗万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她指尖的词语,便不以为意地脱口而出: “「Ljos」。是‘闪耀’的意思。联系前文,整句就是‘于活着的枪尖之上闪耀’。看来是关于古代魔枪兵使用的光子魔法的篇章。” 他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活字典。 甚至没有片刻的思索,那答案就仿佛直接从他眼前读出来一般流畅。 这让即便是对他人、尤其是男性向来漠不关心的丽芙,也忍不住追问他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吗?自动翻译的,我也没太注意。” 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回答。 除此以外,她还有许多想问的、想知道的,反过来,也有一些想要告诉他的事。 但罗万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着一道界线,这让丽芙迟迟无法鼓起勇气开口。 就在刚才,她不过是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便忽然说想起了要紧事,折起报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来啦,大叔!快给我面包!” 而他所谓的要紧事,既非杂务,也非其他,仅仅是去迎接那位常常光顾小卖部的一年级新生。 他对待那个女孩的态度,与对待自己时截然不同,亲近又随意。 他会伸手去揉乱她的头发,还会拿着面包在她头顶上晃来晃去地逗弄她。 ‘什么啊……’ 这与只会在柜台里埋头读书的自己,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 最终,丽芙垂下头,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书本上。 就在这时,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正是刚才那对挑选羽毛笔的情侣。 “请问,这个多少钱?” “啊,每支12银币。” “那我们要两支。” “好的,直接带走吗?” “是的。啊,对了……” 递过24枚银币后,那对男女脸上露出了几分局促的神色。 怎么了? 丽芙正感疑惑,穿着绿色斗篷的女孩便凑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附到丽芙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能再给我们一盒……就是那种,能挡住‘不期而至的春天’的……薄纱吗?” “……!!” 轰的一声,丽芙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瞬间烫得能煎熟鸡蛋。 怎么办? 小卖部里……原来还有那种东西吗? “啊,啊……请,请您稍等一下……!” 丽芙慌不择路地寻找罗万的身影。 他正把面包穿在钓竿上,在阿黛拉的头顶上方晃来晃去。 她冲出柜台,迈着僵硬的步伐推开外面的门。 然后,一把拽住了罗万的衣角。 “老、老、老、老板!那,那个……” “嗯?怎么了?” “那个,那,那个……里,里面有没有……避……孕……” “嗯?你说什么?” 羞耻感仿佛要将她的脸颊撑爆,但她还是必须问个明白。 她指尖微颤,遥遥指向柜台前那对情侣。 然后,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罗万耳畔,用一种比蚊蚋振翅还微弱的音量,吐出了几个字:“我们……也卖那种防护用品吗……?” “啊。” 听到这话,罗万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当然有。” *** 纵观历史,贵族们的私生活,就从未有过不风流的时候。 来到这个异世界,这条铁律似乎依然通用。 更何况,学院本就是青春期的男女们踏入社交界前,激情碰撞的相遇之地。 即便并非家族间的联姻,他们之间因爱而结合,又因故而分离的戏码,也早已屡见不鲜。 “跟我来这边。” 罗万领着丽芙,来到小卖部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暗门。 面对着羞涩之色仍未褪尽的丽芙,罗万亲切地解释道:“在小卖部寻找‘夜之秘语’的学生不多,所以连我都差点忘了。他们大多会让家族侍从偷偷送来,或者干脆去帕伦西亚市区购买。” “……” “男爵?” “嗯……” 她只是深深地埋着头,两根食指不安地缠绕着,看来受到的冲击不小。 确实,罗万也曾有过初开小卖部时,看到有学生来找诸如‘阻春之纱’或‘忘忧之露’这类玩意儿,感叹如今的孩子真是早熟的阶段。 但现在,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那些学生大多会挑夜深人静或四下无人时,悄悄向柜台探问。 而三年来,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副作用——只要稍加留心,他大概就能摸清某个学生的私密生活节奏。 至少在他的记忆中,这位丽芙男爵从未亲自索要过这些,有这样的反应倒也不难理解。 “我看看……” 咔哒! 门应声而开,里面陈列的,是无数为二人世界增添情趣的‘小玩意儿’。 它们大多是从卡诺的工坊低价收来的货,说白了,都是些滞销的库存。 “越靠近门口的,就是卖得越好的,你参考一下。那种‘薄纱’在这边的架子上……他们要多少来着?” “啊,呃,嗯……” “男爵?” “一,一个!” 那种东西可不单卖啊? 丽芙从乌黑的发旋到耳根,已经红得像块烙铁,双手紧紧捂住了脸。 这副纯情的模样,将来可怎么嫁人啊。 不过,他也没兴趣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罗万拿起一整盒“薄纱”,随口问了一句。 这纯粹是出于一份好奇。 “男爵您要是也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拿一……” “我、我才不用那种东西呢!!” 哇哦。 真是相当大胆的发言。 丽芙似乎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脸色霎时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啊,啊啊……!不是那个意思……” “嗯,也有那种可能嘛。我会为你保密的。”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这还真有意思。 原来,逗弄这个平日里如深海顽石般沉静的女孩,竟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 最终,丽芙双腿一软,大半个身子都无力地倚靠在了罗万身上。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小卖部门外,阿黛拉的眼中。 第24章 哀怨如藤,缠颈而生 死寂。 阿黛拉的室友吉娜,最先察觉到的就是这片死寂。 明明昨天睡前,这个家伙还在床上疯得像只上蹿下跳的兔子,可今天一回到宿舍,她就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投向虚空。 吉娜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置身事外。 阿黛拉的烦恼自成一个世界,外人擅闯,只会迷失方向。 她试着忽略那道视线,埋头看自己的书,可那道目光像藤蔓一样缠了过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吉娜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要被那股哀怨烧出两个洞来。 “……唉。我的大小姐,你又怎么了?” 最终,吉娜还是认命地踏入了那片禁区。 那片阿黛拉的精神世界,比五阶空间魔法的符文还要繁复,还要无解。 果不其然,又是些“面包最好从世界上消失”、“恶心的感觉堵在喉咙口”之类的胡言乱语。 然而…… “我好痛。” 吉娜的动作一顿:“嗯?” “心脏……好痛。” 那声音里不带一丝玩笑的认真,让吉娜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几步走到阿黛拉身边。 “真的假的?你受伤了?” “嗯。上次魔法对抗赛的时候……” “伤口裂开了?” “医生说,已经痊愈了。” “在哪儿?我看看,过来。” 吉娜伸手,解开阿黛拉睡衣领口的两颗纽扣,想替她检查。 同为女孩,阿黛拉并没有流露出抗拒。 不,与其说没有抗拒,不如说…… ‘神明在捏造人类时,究竟偏心到了何种地步?’ 看着那片自己望尘莫及的风景线,吉娜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她定了定神,轻轻拨开那片蓝色的蕾丝,仔细查看。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任何异样。 既无淤青,也无伤疤。 “从外面看,一点问题都没有……你今天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小卖部……来了新的兼职生。” 拜托,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让她怎么接? “是上次魔法对抗赛上的人,二年级的学姐。” “啊——丽芙学姐?” 吉娜想起来了,这几天教室里的男生们确实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年级首席,格林伍德男爵家的千金。 不仅容貌惊为天人,对抗赛上那一手驱散魔法更是出神入化。 “真奇怪,她成绩那么好,想找什么样的实习没有,怎么会跑去小卖部打工?” “是啊……” “不管怎么样,最开心的肯定是那个小卖部的大叔吧。” “嗯?为什么?” “这还用问?”吉娜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那位学姐,不是漂亮得不像话吗?” “……” “肯定是看上人家的美貌才录用的呗。天知道背地里安的什么心,啧……真恶心。” 一句话,像把尖刀,捅开了白天的记忆。 丽芙那张雪白的脸颊泛起绯红,从柜台后走出来时的恍惚模样,和过去的自己,何其相似。 领受了那份满溢的魔法之后,她也是那副样子。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体验。 呼吸乱了节拍,像早春冰层下奔涌的溪水,急于冲破桎梏。 双腿软得像新生的藤蔓,无力地绞在一起。 一股细密的酥麻感从小腹深处炸开,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连鼻尖都泛起酸涩,泪意瞬间朦胧了视线。 他说过,那种魔法,从未传授给别人。 难道说,老师他…… 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 “阿黛拉?你没事吧!?” 剧痛再次袭来,阿黛拉死死抓住胸口,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吉娜焦急的呼唤,隔着一层棉被,变得遥远而模糊。 心脏好痛。 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要被无形的力量捏得粉碎。 父亲曾说,这是罗歇尔家不该拥有的东西。 姐姐曾说,她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像枪尖一样,被磨砺得只剩下锋利。 魔法,就是以偏执裁剪世界,以狭隘定义真理。 要抵达至强魔道,就必须剜除心脏,根绝一切杂念。 “啊,唔……哈啊,哈啊……” 她张着小嘴,急促地喘息,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罗万与丽芙男爵,在柜台前,并肩读着同一本书,相视而笑的画面,如同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灼烧。 *** 晨光熹微,罗万的门前便迎来了一位访客。 帕伦西亚学院的警卫,马克。 “罗万,这些……都是你订的货?” 他指着身后三辆满载的货车,那堆积如山的木材和家具,表情有些发懵。 罗万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这得整理到猴年马月去。 “嗯,小卖部扩建要用的。” “啧,这要一件件检查可就麻烦了。都得卸下来。” “不用,鲁希兰商会的货。” “是吗?那你一个人搬得动?” 罗万耸了耸肩,示意用不着帮忙。 马克似乎也乐得清闲,懒得把这三车东西全卸下来检查违禁品,便点了点头,只递过几份文件。 “你核对下数量,在这儿签个字。施工许可跟学院申请了吗?” “这是我的地。” “啊,对。行吧,辛苦了。” 马克走后,罗万开始将马车上的货物小心翼翼地搬运到小卖部后方。 从用作梁柱和地板的厚重木方,到泡茶的精致茶具、置物架、水龙头,再到一张张方桌和椅子,数量蔚为壮观。 ‘也就是说,叮叮当当把这些拼起来就行了。’ 随货附带的图纸上,设计图与效果图一应俱全。 一根柱子就有他身高的三倍,这和拼装玩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对罗万的力量而言,难度倒也相差无几。 不,或许拼玩具反而更难。 他甚至不需要工具。 罗万捡起一枚长钉,对准预制板材的接口,拇指发力——那枚坚硬的铁钉便如陷入豆腐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木中。 作业,就此开始。 比尔确实是用了心,送来的每一件材料都是顶级货色。 巴赫兰野生的黑檀木与紫檀,混着色泽赤红的樱花木,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这点钱,恐怕连个零头都不够…… 这么一来,就算琳恩那女人说要来喝茶,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把人往外赶了。 虽然那份心机令人不快,但一想到即将落成的高档新空间,这点让步也就算不了什么。 哐! 沉重的梁柱被他单手举起,嵌入榫卯。 哐当! 巨大的墙板被精准地安放。 敲击声、拼接声交织成独特的劳作序曲,从清晨一直响彻到日上中天。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这周之内,主体结构应该就能完工。 当然,离正式营业,恐怕还有些时日。 “店长。” 正当他埋头苦干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他回过头,丽芙正端着水和毛巾,静静地站在那里。 “休息一下吧。” 已经到她上班的时间了么? 午餐和晚餐时段是小卖部最忙的时候,确实不能只丢给她一个人。 说起来,肚子也饿了。 他站起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谢谢,男爵。” “都说了,不用加男爵……” 嘴上虽这么说,这位容易害羞的男爵小姐,心里似乎并不排斥。 她让他别再用爵位称呼,嘴角却噙着一抹浅笑,心情显然不错。 他拿起她递来的毛巾擦汗,恰在此时,宣告正午的钟声响彻学院。 铛——!铛——!铛——! 钟楼上空,雪白的鸽群振翅高飞,和风拂面。 对面教学楼里,学生如潮水般涌出,翻涌的长袍下摆汇成一片云海。 再过片刻,这里就会被人群挤满,手头的工作也该告一段落了。 他草草洗了把脸,擦去嘴边的水渍,正想让丽芙先进去,自己好整理现场。 “今天也会很忙。我把这些收拾一下就来,你先进去吧。” “……” “丽芙男爵?” “……是,是!?” 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凝视着他脸庞的丽芙,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点头。 “是、是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那就拜托了。毛巾……” “我来收着就好。” “不,我之后在二楼洗干净再……” “我来收着。” 丽芙一反常态,竟踩着细碎的步子,主动走进了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一股甜而沉的香气,像黑莓与雪松的薄雾,悄然将他包裹。 她的发顶刚好触及他的下颌。 视线下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围裙,勾勒出那一把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 “……那,我先进去了。” 就在罗万目光凝滞的瞬间,一双微凉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颈侧,取走了那条毛巾。 随后,不等他反应,她便像逃跑一样,迅速消失在小卖部的门后。 大概是她自己的私人物品,不想留在他这儿吧。 ……可他还没擦干净呢。 *** 在大陆的两大巨头——潘海姆王国与莫纳克圣国,信奉光之神赫拉的主神教拥有着无可撼动的地位。 即便将范围扩大到南部的巴赫兰公国与东部的萨克尔联邦,其余宗教也只能在夹缝中生存,不成气候。 因此,即便是与莫纳克常年交恶的潘海姆,其王都与各大城市中,依旧遍布着光明神殿。 治愈前来求助的病患,便是祭司的天职。 其中,司祭更是专精“治愈”与“祝福”法术的专家,被视为最纯粹的白魔法师。 帕伦西亚北部的光明神殿内,安德森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刺眼的白色。 冰冷的白色。 视野里的一切,都被大理石的冷光与消毒药水的味道填满。 紧接着,痛楚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席卷全身。 那濒死的记忆,那被碾碎的傲慢,化作实质的剧痛,在他的每一根神经里尖啸! “呃,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神殿的静谧,几名司祭立刻围拢过来。 治愈的咒文与药水化作柔光,覆盖在他扭曲的身体上,那股浪潮般的剧痛才稍稍平息。 他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一位年轻的副祭走上前,为他洒下圣水。 “您感觉好些了吗?” “哈……哈……这里是……” “光明神殿帕伦西亚分部。安德森子爵大人,您在一个月前,以昏迷状态被送到了这里。” 一个月? 参加入学典礼还恍如昨日,怎么会过去了一个月? 他试图抓住记忆的残片,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粘稠噬人的黑暗。 那段记忆像一头被囚禁的猛兽,在他的颅内疯狂冲撞,却拒绝展露真容。 ‘不,不对。我明明……’ 他抱着头,在剧痛的间隙中苦苦思索。 待呼吸平稳后,一个画面终于冲破了黑暗。 他让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去偷面包。 然后,在教学楼后,他拔出了剑…… “该死的……” 对了。是阿黛拉·西尔维斯特。那个贱人! 记忆的最后一帧,定格在她那张脸上。 没错,一定是她! 趁自己不备,用了什么阴险的黑魔法! “让开,我要回学院。” “您的身体还需要静养。” “给我滚开!!!” 安德森嘶吼着,踉跄地从床上翻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神殿,每一步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楚,但那痛楚,反而点燃了他眼中复仇的火焰。 帕伦西亚学院的方向,就是他唯一的方向。 他要去找到那个女人。 然后,将她碎尸万段。 第25章 喜欢你的人在别处 “十枚鹰马的羽毛和一叠利特维斯试纸。一共是1金币50银币。” “面包吗?今天早上送来的,还剩下香肠面包、披萨面包和红豆面包。” “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没有时间。” “明天晚上也不行,午餐时间也不行。” “我没有加入沙龙的想法。您要结账吗?” “唔……!那个,这种事请在空闲时间另外到柜台咨询!” 丽芙·拉贝尔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在小卖部的一个角落里监视着她的阿黛拉,无法理解罗万雇用丽芙当店员的决定。 ‘明明各方面都是我更优秀,为什么呢?’ 她也为此做了一番努力的调查。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不过是个男爵之位,既没有领地,也没有经营中的商团或骑士团。 甚至于,“格林伍德”这个家族名号也并非声名显赫。 格林伍德森林,那不是位于拉维耶尔山脉尽头,如今已被划为禁区的地方吗? 在那种地方经营领地是不可能的。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人。 从头到脚唯一的饰品,就只有一个随意扎起长发的廉价发圈。 再说,一个家境富裕的学生,想必也不会来小卖部打工。 当然,或许她另有目的也未可知。 “请给我面包。” “您想要哪种?” “最左边的那两个香肠面包。” 走近了看,她的脸也算不上特别漂亮。 她将面包放入袋中的双手倒是纤细秀丽,尽管她以一副井然有序的表情卖着东西,收银台旁堆满了爱慕者的信件,但阿黛拉还是固执地认为她没什么了不起。 以她那种性格,想必朋友一定很少吧。 那副模样,就像是整天只会在图书馆里看书的人。 “丽芙!你真的在小卖部打工啊?” “凯伦,要买东西的话请排队。” “别这样嘛,跟我一起去法布雷特教授的研究室吧。这里的工作很辛苦吧?” “其实也还好,老板很照顾我。” 朋友一定…… “丽芙学姐,您好。魔法对抗赛我看了,您表现得太棒了!” “谢谢你。不好意思,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叫夏洛特,这位是斯卡拉!我们两个都是今年入学的!” 很少…… “丽芙·拉贝尔,真难得会在这里遇见你。上次你突然跑出去,可把我吓了一跳。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吗?” “啊,格拉托斯教授。上次多谢您了。关于利特维斯试纸的事……我还不太清楚。” “我不是叮嘱过你别忘了记录吗?像你这样的学生也会犯错啊。嘛,算了。给我来包烟吧。” 才对…… 站在收银台前的阿黛拉,不知为何感到自己有些气馁。 另一边,正在为她打包面包的丽芙也认出了阿黛拉。 对抗赛时,让魔法失控的那个孩子。 不知是故意还是失误,但正因如此,一年级才取得了胜利。 结果导致自己没能拿到奖金,为了摆脱穷困潦倒的境地,才来到小卖部打工。 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一共6银币。” “给你。”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面包,视线在空中微妙地交汇。 最先开口的是阿黛拉。 “最近买东西要花很长时间呢。” “是的,因为客人突然增多了。” 丽芙淡然地回答了这个看似天真的新生话语中“是不是你工作能力不行”的潜台词。 随后,她瞟了一眼从刚才起就让她有些在意的、那件下摆飘浮的斗篷,开口说道。 “不会太多了吗?一个人吃两个的话。” 确实,小卖部卖的面包不像高级面包店里出产的那样精致,而是从帕伦西亚的平民们常去的面包店采购来的。 虽然算不上顶级美味,但分量十足,一个女孩子坐着一次吃掉一个以上还是会有些勉强。 “不是我一个人吃啊?” “那么是?” “我要和罗万老师一起吃。” 听到阿黛拉这大胆的回答,丽芙那如铜墙铁壁般的表情微微皱了起来。 罗万现在正在外面为了小卖部的扩建而辛苦地施工。 “老板现在很忙。而且小卖部后面堆满了建材,很危险,您最好还是不要过去吧?” “危险?” 阿黛拉轻轻一笑。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四叶勋章,说道。 “我是罗歇尔家的人。”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学院明令禁止的行为。 以家族名望自居。 但阿黛拉并不在意。 小卖部新来的打工妹受大家欢迎又怎么样。 能让她心脏至今仍在怦怦直跳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 但是。 “那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丽芙并没有多大的动摇,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因为在学院里,没有人不知道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评价。 “你现在的行为,配不上罗歇尔这个名字。” *** 罗万觉得,劳动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扩建小卖部固然是为了赚钱,但其中也有满足他个人喜好的成分在。 看着建筑物一砖一瓦地盖起来,一股在勇者时期都未曾感受过的快感油然而生。 这样一来,他就离自己在地球上人人羡慕的绝对存在又近了一步。 一栋三层的连排小屋,一楼是小卖部,旁边是一家小咖啡馆,还有温婉贤淑的打工妹和络绎不绝的客人们。 想必以前的同伴们若是看到,一定会羡慕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吧。 “老师~” 正当罗万努力施工时,阿黛拉找了过来。 自上次魔法对抗赛后,他与她并无太多交集,但她至今仍称呼他为老师。 而他,却已无意再扮演她的老师。 仅仅是让她体验了几次魔力强压,并不能从根本上提升阿黛拉的魔法实力,更重要的是,上次她因魔法失控而昏倒时,自己差点失手杀了她。 一次失误就足够了。 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大多数人,尤其是学院里的学生,并不像他以前的同伴那样皮糙肉厚。 这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实。 “有什么事吗?” “要吃面包吗?马上就到午餐时间了,您不饿吗?” 而她本人,不知是还记得当时的事,还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依旧毫不在意地来找他。 说起来,已经快到正午了吗。 从十二点开始,店里就会变得忙碌起来。 必须趁还有时间,让他和丽芙都先吃完饭。 在地球上,小卖部的打工妹顶多也就是便利店店员的水平,但至少得让人家吃顿像样的饭。 他不能容忍丽芙像以前一样,只用小卖部卖的面包来凑合一顿。 以她的性格,就算单独给她餐费,她大概也会省下来存着,而不是去买饭吃。 所以,虽然有些麻烦,但他还是打算在二楼随便做点吃的带下来给她。 顺便也解决了自己的午餐。 “我不用了。是你买的,你自己吃吧。” “可是……” “钱付了吧?要是再偷东西,就算你逃到大陆的尽头,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罗万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随意地揉了揉阿黛拉的头发。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阿黛拉抓住了他的袖子。 “老师……” “嗯?” “老师……是喜欢聪明的人吗?” 按常理来说,是这样吧? 他想要关照的人,正如他之前所说,标准是明确的。 要么努力学习,要么努力战斗。 现在回想起来,这或许已经不是单纯的聪明与否的问题了。 无论做什么,只要是努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的人,其本身就会散发出光芒。 只不过在这所学院里,努力的对象具体表现为魔法或剑术罢了。 “这个嘛,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那样比较好。” 话虽如此,他也并不觉得阿黛拉有什么不好。 毕竟,人的理想型本就可以归结为各种各样的类型。 阿黛拉也有她自己那种活泼跳脱的魅力。 他个人认为,如果在社交舞会上穿上一身得体的礼服,求婚的请求一定会蜂拥而至。 如果能再添上一分端庄娴静,那就更完美了。 就像现在这样,双手文静地交叠,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总之,这里很危险,下次再来吧。受伤了我可不管。” 一种激起同情心和保护欲的奇妙情感油然而生,罗万迅速离开了现场。 他感到后脑勺有些发痒,忍不住用力挠了挠。 *** 阿黛拉透过窗户,看着罗万指着二楼,对丽芙比划着什么。 那位丽芙男爵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在柜台上放了一块“暂停服务”的牌子,走进了里屋。 一阵作呕般的情感在她心中翻涌。 她紧紧攥着无辜的面包袋,几乎要把它撕裂。 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根本不会有人喜欢愚蠢的自己。 她知道的。 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有辱罗歇尔伯爵家的名声。 但那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阿黛拉踉踉跄跄地走着,撞到了一个人。 “啊,对不……” “喂。” 她抬起头,看到一脸扭曲的安德森正怒视着她。 他二话不说,将阿黛拉拖到了一个无人僻静的角落。 砰! 毫无征兆的一脚踹了过来。 阿黛拉应声倒地,安德森对着她就是一顿猛踩。 “你这该死的臭**,竟敢耍我?!想死吗!?” “……” 安德森的暴力一点也不疼。 唯一疼痛的地方,只有那颗不断抽搐的心脏。 噗! “咳……!” 看着在肮脏的泥地里翻滚却一声不吭的阿黛拉,安德森反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难道是踢到了什么要害? 他拨开她蓝色的发丝,看到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心里竟微微一颤。 她仿佛不再是自己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半吊子了。 “妈的,疯了吗?” “……” “算了,你给我等着。我不管你用了什么花招,你和那个小卖部老板,我会把你们全都碾碎的。呸!” 安德森最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 他消失后,阿黛拉才缓缓地撑起身体。 她按了按被踩踏踢打的部位,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若是再被打得重一些,恐怕真的需要住院了。 “好疼啊……” 阿黛拉深吸一口气,仰望着天空,回顾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当总是温暖地笑着的姐姐继承了罗歇尔家的秘传魔法的那一刻,那笑容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再是她,而是化作一杆刺穿魔族的冰冷长枪,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年幼的阿黛拉看着那样的姐姐,心想,如果自己也走上那条路,总有一天心脏也会被掏空吧。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那不是校规指定的皮鞋或高跟鞋的声音,而是一双破旧拖鞋发出的声响。 阿黛拉急忙站了起来。 还不能被发现。 无论心脏多么疼痛欲裂,都必须隐藏起来。 在与伯爵以上的贵族结婚,成功逃离罗歇尔家之前,绝对不行。 她歪了歪沾满灰尘的帽子,将胸前的勋章拨得歪斜,阿黛拉迎上了前来寻找自己的罗万。 “搞什么,原来你在这里啊。我做了意大利面,要不要吃点……你的样子怎么回事?” 如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般, “嘿嘿,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 如不谙世事的傻瓜一样。 第26章 理事长哭着输光三十万? 夏洛蒂·达拉德。 其名,代表着潘海姆王国仅有的七座天璇魔塔之一的塔主权柄,亦是王国最高学府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 她不止是开创秘传魔法的五大公之一,更是凭一己魔道,将凡人生命的终点与起点衔接,臻于不朽的传说。 自古至今,凡提及这位白发苍苍的伟大魔法师,世人无不心怀敬畏,奉上两个尊号。 【见证过永世冰封终结的归来者】 【轮回公】 嘀铃铃——!嘀铃铃——!!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行政办公室的宁静。 然而,行政主任梅林斯头也不抬,仿佛要将那声音隔绝在耳外。 她指尖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疾走,沙沙作响,从清晨到日暮,她一直被埋在“本学期新设沙龙审查结果及驳回理由”的公告文件中。 嘀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通信水晶里的呼唤却像个疯子,从清晨聒噪到午后,愈发急切,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 “忙得要死,又发什么神经。” 梅林斯深吸一口气,笔杆“啪”地一声被拍在桌上。 她带着一股奔赴战场的决绝,一把将手掌按在嗡鸣的水晶上,声线绷得笔直:“是,我这就上去!” 终于能从这该死的文件堆里喘口气,梅林斯的心却像灌了铅般沉了下去。 天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理事长又刮起了什么邪风,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她。 在魔塔,所有新晋魔法师最先撞上的,便是名为“现实”的铁壁,它会残忍地让他们认清自身才能的极限。 庸才、凡才、秀才、天才。 这条晋升阶梯冷酷而清晰。 能从学院毕业,并在七大魔塔之一留下名字的,至少也是超越了凡才的水准。 而其中能攀上魔塔“上层”的,无一不是在“秀才”的赞誉声中成长起来的精英。 至于那些能成为塔主直系弟子,或是娴熟驾驭六阶之上魔法的,无论谁都得承认,他们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然后呢?到此为止了吗?天才之上,再无壁垒? 不。世间所有魔法师穷尽一生渴求的终极,是开创独属于自己的“秘传魔法”。 那是连天才都望尘莫及,连仰望其项背都显得奢侈的……怪物的领域。 一以贯之。 以一理,通万法。 即便同处一地,同观一物,怪物们得出的结论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在魔塔、在战场、在学院,听着那些怪物的故事长大的魔法师们,时常会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告诫后辈:“凡是掌握了秘传魔法的,没一个脑子是正常的。” 叩叩。 “理事长,我是行政主任。” 门内传来一声模糊的抽泣,像是含在喉咙里的呜咽。 “唔……进来。” 行政主任梅林斯辅佐轮回公夏洛蒂·达拉德的时日,已经长到足以让她确信上述那句话是铁律。 在她记忆中,夏洛蒂这位大魔法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理事长……?您这是?”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梅林斯看到的一幕,让她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位白发苍苍、声名显赫的大魔法师,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巨大办公桌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哭声凄惨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泪水浸湿了她的银发,仿佛要从头顶直接倾泻而下——用“倾盆大雨”来形容或许才更贴切。 “又输光了……呜哇……” “又?这次到底是多少?” 夏洛蒂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金币?” 她摇头。 “……那么,三万金币?” 依旧摇头。梅林斯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三十?三十万!!?” “……嘿嘿。” 夏洛蒂发出了一声傻笑,像是终于被猜中了心思。 看来天璇魔塔濒临破产的消息,隔三岔五就要在货币市场掀起一场风暴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夏洛蒂是个无可救药的奢侈品收藏家,也是个无可救药的赌瘾鬼。 她终日流窜于大陆各地的牌桌赌场,美其名曰“不知道来世会变成什么样,必须尽可能多攒些金币”,可梅林斯就没见她赢过一次。 她会担任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会成为魔塔之主,唯一的理由恐怕也只是为了钱。 “我明明以为这次买‘大峡谷’稳赢的……” “不是,您好歹有点分寸行吗?哪有赌博把全部家当都输光的啊?” “呼,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把你叫来。” 这话让梅林斯心中倏地燃起一小簇希望的火苗。 难道理事长终于要痛改前非了? 学生会肆意摆布学院行政的混乱局面,终于要画上**了? “从今天起,我将踏上伟大的赌博远征!不把帕伦西亚、泰萨伦还有福兰克的赌场扫荡个底朝天,我绝不回来!” “哦,赫拉在上,我求求您了……” 作为一名胎里素,一生虔诚侍奉主神的信徒,梅林斯向着残酷无情的神明,献上了自己卑微的祷告。 就在她祷告的这片刻,夏洛蒂已经麻利地套上了一件寒酸的长袍,戴上了尖顶帽。 “我不在的时候,学院你可得看好了。上次那种事,绝对不许再发生,懂吗?” “您是指学生会?可您不是已经亲自出面罢免他们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现在的孩子们根本不把校规当回事。真是的,那可是我呕心沥血写出来的。” 梅林斯腹诽。 那本厚得堪比专业魔导书的校规,到底哪个正常人会去读啊。 恐怕学院里所有的教授和职员都和她想的一样,但夏洛蒂显然不在此列。 她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所以呢,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怪物的口中,吐出了灾难的预言。 “罗万?您是说……让那个小卖部的老板,来代课?” 夏洛蒂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梅林斯头顶。她的脸色瞬间煞白,血色褪尽。 一个小卖部老板,去给那些自视甚高的贵族子弟们当老师? 从常理来看,从那天起,潘海姆王国的历史上将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耻辱。 但梅林斯的恐惧,远不止于此。 罗万的出身无关紧要。 潘海姆也常会邀请非魔法师出身的骑士团长或王都高官来学院讲学。 她之所以惊恐到浑身发冷,是因为罗万过去就曾以同样的理由,被理事长塞进过课堂一次。 “求您三思!自从两年前让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代了一次课,现在整个三年级,还敢在小卖部附近晃悠的,就只剩下一个鲁希兰子爵了!” “是吗?那不是更好吗!” “好在哪里啊!” 当年,罗万的课仅开了一天就被紧急叫停,而光明神殿的帕伦西亚分部,则被挤满了声称精神失常的学生。 幸存……不,回归日常的三年级生们,对那天课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一例外地讳莫如深。 没有一个人吐露过半个字。 他们只是为了能早日滚出帕伦西亚,而发了疯似的埋首苦读。 “好了,任命书和课程表,你拿去给小卖部吧。” “理事长……” 反观夏洛蒂,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在她看来,对于这帮不读校规的小鬼头,罗万的课是最好的刺激。 即便那男人从不张扬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份属于强者的威压与气度也会自然流露。 尤其是问题缠身的这届新生,若是能见到他们眼中那个平凡的罗万崭新的一面,日后每次光顾小卖部,想必都会毕恭毕敬,行礼问安吧。 “这下我就放心了。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她心情轻快得仿佛脚下生风,随手推开窗户,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天际。 去追逐她那将世间所有财富都揽入摇篮的,荒诞不经的梦。 *** “哈啊……” 格拉托斯教授的黑魔法课终于结束,丽芙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学业与小卖部的兼职,像两块缓慢积压的石头,让疲惫感一点点渗入骨髓。 “累了吗,丽芙?” “等会儿又要去小卖部帮忙?那个老板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让你工作到那么晚?” “不是那样的。” 面对朋友们的关切,她只是轻轻摇头。 罗万先生反而是体谅她,才让她在店里多待一会儿,好多付些工钱。 夜深人静,几乎没什么客人,她就能在柜台后点一盏小灯,安安静静地看书。 耳边是窗外不知名的虫鸣,指尖是书页粗糙的触感,偶尔,还能闻到楼上飘来的、罗万先生为自己准备夜宵的食物香气。 “罗万先生是个好人。” 好到让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丽芙将课本收进背包,动身走向小卖部。 夕阳的余晖将整栋三层小楼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远方的晚霞美得像一幅油画。 “咦?又有信。” 她一眼就瞥见邮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几封信甚至被挤得探出了头。 丽芙熟门熟路地将信件取出,轻叹了口气,开始一一检视。 暗红火漆封缄的沙龙邀请函,印着烫金纹章的舞会请柬,甚至还有几封用词露骨得让她脸红的情书。 自从在小卖部打工后,这类信件就如潮水般涌来。 过去那些只敢在坐满人的教室或图书馆里遥遥偷望她的男学生们,如今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轻易接近她的途径。 ‘不过,这对先生来说也是种困扰吧。’ 换位思考,谁也不希望自家的邮箱里天天塞满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对于无意与人深交的丽芙而言,同样如此。 但她毕竟是贵族。 有些家族的信函若不予回复,便是失礼。 丽芙只得耐着性子开始拆信。 就在这时,一封收信人是罗万的信映入眼帘。 信封上,盖着帕伦西亚学院的官方印章。 “欢迎光临,我们最受欢迎的男爵大人。” 恰在此时,罗万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丽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信藏到身后,却已经晚了。 “你可真是受欢迎。”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啊,不是的!这些是……!” “唉,我要是也上过学,说不定也能收到这么几十封情书吧……”他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 说不定还真是呢。丽芙偷偷想。 只要他别总穿着这身松松垮垮的便服,换上一套剪裁合体的礼服,再把头发好好打理一下…… “在想什么坏事?” “啊,没、没什么!对了!这里也有一封给先生您的信!” “哦?给我的?” 罗万的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好奇,接过了信。 当然,那并非来自某个怀春少女羞涩的爱意。 “什么啊,理事长寄来的。” “理事长?”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夏洛蒂·达拉德,会亲自给一个校内小卖部的老板写信? 罗万却不以为意地拆开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信上说,想让我去代一节新生的课。” “代课?” “嗯。就是那种邀请校外人士做的特别讲座。以前也去过一次。”他摩挲着下巴,“唔,虽然店里装修还没完,有点想拒绝呢……” 话虽如此,丽芙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情里没有丝毫的麻烦或厌烦。 恰恰相反,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跃跃欲试的光芒。 “先生……喜欢教书吗?” “谈不上喜欢。”罗万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常识,学生们在走出校门前,最好还是提前了解一下。” 只是,那所谓的“常识”,究竟是基于谁的标准,此刻的丽芙,还无从知晓。 第27章 无人记得的英雄 罗万的心里,一直盘踞着一个念头。 这世间的当权者,似乎太过擅长遗忘。 斩杀魔王的勇者小队,本该化作英雄史诗,在街头巷尾传唱不息——这才是常理。 他和诺瓦出身偏远,籍籍无名,也就罢了。 可大魔法师海伦、白骑士维布雷特,还有身为圣女的艾莉丝,这三位同伴的名字,理应被镌刻在城市的每一座雕像上,他们的生日理应成为万民欢庆的节日。 然而,翻遍帕伦西亚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寻不到一册记载他们功勋的书籍,甚至连一尊巴掌大的雕像也无处可觅。 或许,这对抚平战争的创伤有好处。 但这种矫枉过正,已经扭曲到了公共教育的根基。 要是从阿帕斯馆里随便拎出一个魔法学徒,把他丢进赫尔泽布的入口,他能撑多久? 罗万的答案是,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一到,就算他运气逆天,没撞上魔物或魔族,腹中的饥饿也会驱使他抓起地上的什么东西塞进嘴里,最终在脏腑灼烧的剧痛中咽气。 在帕伦西亚学院,关于赫尔泽布,尤其是关于魔族的课程,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不难理解。 那些魔塔出身的教授,又有几人真正了解赫尔泽布? 那场大战不过才结束十年,可当年参战的人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未曾越过拉维耶尔山脉前线一步。 在帕伦西亚,有资格谈论那片炼狱的,恐怕也只剩夏洛蒂一人。 所以,罗万一直想,若有机会,定要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 或许某一天,当那些孩子们坠入绝境时,他教的这些东西,能救他们一命。 这些知识,是他们在任何典籍里都找不到的活命之法。 他并非倚老卖老。 “不过,该教点什么呢?” 分辨毒草药草?太老套了。 或者,如何一击毙命地解决“黑夜女巫”或是“亡灵法师”那种魔族走狗? 可上哪儿去找那些家伙当靶子…… 啊,有了。 正好,地下室里有个绝佳的教具。 那东西介于魔物与魔族之间,危险性不高,却极为阴险。 一旦被其偷袭得逞,足以颠覆一个国家。 “让我想想……是放在哪儿了。” 罗万拉开久未开启的地下室门,一股陈腐的凉气扑面而来。 架子深处,静静躺着一个沉重的箱子。 咔嚓! 他徒手拗断了厚重的锁扣。 尘封的霉味瞬间涌出,呛得人鼻腔发酸。 “找到了。” 箱子里,一个个比寻常药剂瓶稍小的玻璃瓶,被妥善地固定着,以防碎裂。 他取了约莫十个,便将箱盖合上,放回原处。 透明的瓶中,一截截如同枯指的物体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那是陷入假死状态的拟态魔幼虫。 “就用这个了。” 罗万打算教给学生的,正是如何辨别拟态魔。 这法子,恐怕除了少数几个对魔域了如指掌的老家伙,世上再无他人知晓。 就当是送给下一代的一份薄礼吧。 想必,新生们会很喜欢的。 *** 学院里景致最佳的巴尤馆对面,是一座点缀着镜面般池塘的精致庭园。 此刻,奥莉薇雅正遵守与卡尔的约定,将自己的护卫骑士艾弗蕾特爵士介绍给他。 “卡尔,这位是艾弗蕾特爵士,潘海姆最强骑士团‘霍斯克劳’的一员。” “艾弗蕾特·温德加德。很高兴见到你。” “我、我是卡尔·艾索拉!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卡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紧紧锁在眼前的女骑士身上。 不愧是王族的护卫。 她身姿笔挺,举手投足间皆是骑士的严谨与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仅是第一眼,便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霍斯克劳骑士团,上至团长白骑士维布雷特,下至每一位新晋成员,无一不是攻防兼备的集团战大师。 他们是边境伯爵的利刃,至今仍在赫尔泽布的最前线,为人类浴血奋战。 一想到自己正与这传奇中的一员面对面,卡尔的脊背便窜上一阵战栗。 “今后,艾弗蕾特爵士每天会抽出两小时指导你。当然,她不能疏于对我的护卫,所以时间会根据我的日程调整,可以吗?” “可、可以!这是无上的荣耀!” “不必拘谨。你们先聊,我去庭园里走走。” 奥莉薇雅露出温和的微笑,款款起身。 艾弗蕾特下意识地想跟上,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我不会走远的,放心。” “但是,王女殿下……” “皮伊也在,真有危险,它会立刻通知你。对吧,皮伊?” “皮伊。” 见艾弗蕾特不情愿地颔首,她才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开。 肩上那沉重的负担仿佛卸下了一些。 虽是王族,但在学院里也要护卫寸步不离,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奥莉薇雅渴望自由,渴望像天际翱翔的皮伊那般无拘无束。 这份渴望,时常驱使她悄悄溜出艾弗蕾特的视线。 在庭园中漫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阿黛拉小姐?” “啊,您好呀?” 罗歇尔家的次女,她那瀑布般的水蓝色长发,正慵懒地垂落在地。 她正从一株被园丁修剪成鹿形的景观树上摘下花朵,吮吸着花蜜,动作活像一只偷食的蜂鸟。 甚至,她的发间还插着一朵。 一瞬间,“头插鲜花的疯女人”这个念头,不请自来地钻进了奥莉薇雅的脑海,她赶紧咬住嘴唇,强行将它驱散。 “哇,王女殿下也要尝尝吗?” 阿黛拉像发现了什么宝贝,颤巍巍地递过一朵刚刚吮吸过的紫色杜鹃。 奥莉薇雅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要。” “嗯。” 阿黛拉竟像是松了口气。 奥莉薇雅一度怀疑,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是不是伪装出来的。 毕竟,在帕伦西亚学院这鱼龙混杂之地,觊觎罗歇尔家秘法的人绝不会少。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的怀疑实在可笑。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她的脑子里,恐怕本就是一片烂漫的花田,插不插花,又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就在奥莉薇雅准备对她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时,她的视线却不经意间捕捉到了阿黛拉后颈上的一抹青紫。 “等等,阿黛拉小姐。” “嗯?” “过来。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走、走路的时候摔的。” 鬼话。 走路得摔成什么样,才能把脖颈和胸口都摔出瘀伤? 那哪是什么摔伤,分明是暴力留下的丑陋印记! 奥莉薇雅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件事,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这无关罗歇尔家的名望,纯粹是出于一个朋友的立场。 “告诉我,是谁干的?” “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奥莉薇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潘海姆的王女。无论他是谁,只要我在这里,就没人能再动你一根汗毛。” “……” 见阿黛拉索性紧闭双唇,奥莉薇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恰好,艾弗蕾特与卡尔也结束了交谈,朝这边走来。 “跟我来。下一堂是什么课?” “是……文森特老师的课,但现在……” “正好。我们一起去请公假,然后去警卫队报案。” 学院内的一切犯罪行为,名义上由学生会先行调查。 但家族间的利益盘根错节,调查往往旷日持久,最后不了了之。 何况学生会刚刚经历大换血,猴年马月才能查出真凶,更是未知之数。 所以,不如直奔警卫队。 学院警卫队隶属帕伦西亚领主鲁希兰子爵,是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 这是王室铁律——王家兵力不得驻扎于贵族领地。 只要鲁希兰子爵愿意配合,揪出罪犯,将其驱逐出境,不过是举手之劳。 奥莉薇雅不顾阿黛拉的挣扎,强行拉着她走向教室,准备向教授请假。 可当她们抵达时,教室里却空无一人。 “咦?人都去哪儿了?” “放开我呀!” “啊,好痛!你咬我干什么!” “皮伊!” 奥莉薇雅捂着被咬出牙印的手背,抬眼便看到了黑板上的字迹。 【因文森特教授缺席,今日13时课程,将由特邀讲师进行特别讲座。——帕伦西亚学院行政部】 【都给我滚到运动场来。】 *** 四人赶到教学楼后的小空地时,其他学生早已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里,顶着午后毒辣的日头,眯着眼交头接耳。 “搞什么鬼?这是要上什么课?” “谁知道呢?干嘛非要来这儿?” “看着像体能训练。不想转骑士系的可以溜了吧?” “文森特教授呢?” “上次沙龙,他不是傻站在一个新生面前看戏,结果被炸飞出窗外了嘛。啊,他来了……” 安德森也一脸不耐地抱臂站在一旁。 奥莉薇雅死死攥住想开溜的阿黛拉,静静等待着那位特邀讲师。 当那人现身时,她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罗万……?” 他还是那身邋遢的旧衣,只是背上多了一个破旧的行囊。 “啊,老师~” 阿黛拉甩开奥莉薇雅,第一个欢快地跑了过去。 奥莉薇雅慢了一步,走到罗万面前。 “难道说,今天的课由你来上?” “嗯,差不多吧。” “非常抱歉,我和阿黛拉恐怕无法参加了。” “是吗?” 罗万看向阿黛拉,后者却拼命摇头。 “不知道呀。” 奥莉薇雅不动声色地将阿黛拉转了个身,避开其他学生的视线。 她指了指阿黛拉颈后的伤痕,让罗万看清。 “阿黛拉小姐出事了。我必须带她去警卫队,把犯人找出来。” “……” “罗万?” “待在这儿。” 当他的目光落在阿黛拉裸露的肌肤上时,声音里的温度骤然消失了。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冰冷的平静,却让奥莉薇雅的脊梁窜上一股寒意,每一个毛孔都因那清晰无比的恐惧而战栗。 锵——! 半声清越的金属摩擦音。 奥莉薇雅的身体被一股巨力向后猛地一扯,踉跄着退开。 是艾弗蕾特! 她已将奥莉薇雅护在身后,腰间的细剑出鞘寸许,剑刃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 “王女殿下!” 艾弗蕾特自己似乎也对这本能的反应感到了惊愕。 罗万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抬起头,环视着空地上的所有学生。 不知为何,方才还怨声载道的学生们,此刻竟鸦雀无声,纷纷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么,总之……” 罗万一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一边说道。 “人既然到齐了,就开始上课吧。” 第28章 谁才是真的安德森? “各位,很高兴见到大家。” 罗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想,应该没人不认识我这张脸。我叫罗万,受理事长所托,今天的课由我代劳。” 小卖部外,夏日的热浪炙烤着大地。 罗万迎着那一道道灼灼的目光,感受着新生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好奇,心中升起一丝微妙而又令人沉醉的快意。 被人仰望的感觉,总归不坏,不是吗? 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竟无一人缺席,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竖着耳朵。 这份热情,让他不由得想多分享些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栖息于赫尔泽布的物种,大致可分为两个族群:魔族,与魔物。二者的区别,在于是否拥有智慧,以及能否驾驭魔法。” “……” “……” 死寂。 空气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这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也难怪,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卖部老板,开始一本正经地讲授魔域概论,任谁都会觉得荒诞。 “但是,总有些个体的存在,会模糊这条界线。而它,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 罗万高高举起一个玻璃瓶,瓶壁折射着毒辣的阳光,里面囚禁着一只丑陋蠕动的幼虫。 他将这东西展示在众人面前。 “咿——!” 一声短促的尖叫刺破了沉寂,几个胆小的学生脸色瞬间煞白。 确实,这东西的外表已足够骇人。 但若知晓了它的底细,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惧,才会真正攫住你的心脏。 “它的名字,叫‘替身魔’。这种魔物拥有一种极为独特的拟态习性——在幼虫阶段,它会完整复制初次接触到的目标的所有信息。” 譬如,只需吞噬目标的一根头发,或是一滴血液,它就能蜕变成与那个人别无二致的存在。 “幼虫状态下,它混沌无识,因此被归为魔物。但诡异的是,一旦拟态成人类或魔族,它不仅会获得智慧,甚至连目标的记忆与能力都能一并继承。所以,将它视作介于魔物与魔族之间的物种,或许更为恰当。” 啪、啪、啪……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罗万循声望去,是阿黛拉。 果然,有互动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心想,下次得送她一个奶油面包才行。 “总而言之,替身魔最棘手的一点,就是真伪难辨。让我想想……” 说到这里,该是实地演练的时候了。 罗万冲着后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招了招手。 “你,过来。” “咳……” 被点到名的安德森浑身一僵,在众人瞩目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罗万拧开瓶盖,将沉睡的替身魔幼虫拈出,轻轻贴在了安德森的发丝上。 刹那间,血肉增殖的诡异声响伴随着骨骼拉伸的噼啪脆音响起! 那只幼虫如同一团疯狂滋生的肉瘤,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就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塑造成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安德森。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呀啊啊啊啊——!”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呃,呕……!” 哦?学生们的反应愈发热烈了。 这课堂参与度,相当不错。 罗万暗自点头,回头得跟理事长提提,给这帮孩子加点分。 不知道现在学院里还有没有那种叫“天赋点”的奖励制度? “正如你们所见,从衣着到魔杖,它都复制得毫厘不差。单凭肉眼,根本无从分辨。即使用利特维斯试纸也无济于事,因为这是一种连‘业力’都能复刻的完美拟态。” 当然,它无法施展特定位阶之上的魔法,那些作为魔导器的特殊装备,它也只能模仿其形。 尽管存在着明确的上限,但这并非替身魔真正的恐怖之处。 “这些家伙,在濒死之前,无人能分清真假。即便你砍断它的手脚,流出的也是温热的鲜血。唯有在它断气的那一刻,才会化为灰烬。也就是说——不杀死它,就无法验证它。” 替身魔的拟态,是完美的。 只要不被逼入绝境,它甚至至死都不会暴露自己。 这才是最致命的特性。 试想一下,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你所信赖的指挥官,你并肩作战的同袍,在某个瞬间突然倒戈,将剑锋对准了你的后心,那会是何等绝望的景象? 信任的堤坝一夕崩塌,名为“猜疑”的瘟疫在军中蔓延,最终导致整个战线的崩溃。 直到昨天还与你把酒言欢的战友,血肉早已被吞噬殆尽,而那具显露真身的魔物,正用它的长枪对准你的咽喉。 那种彻骨的恐惧,远超任何想象。 这,才是替身魔带来的,真正的恐怖。 但如果真的束手无策,罗万也就没必要把小卖部托付给丽芙,特意跑来这里了。 今天,这群孩子可以说是撞大运了。 “你们当中,有谁知道辨别替身魔的方法吗?” “……” “或者,有谁亲眼见过这东西?” “……” 一片死寂中,阿黛拉猛地高举起手。 当罗万指向左边那个安德森的复制品时,她更是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 罗万面不改色地无视了她。 毕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现在开始,我将教给你们一个绝对可靠的方法。一个无须砍下脑袋,也能分辨替身魔与人类的方法。” 罗万抽出了安德森腰间的短剑。 那是上次战斗时,他亲手递给安德森的。 那个复制品似乎也本能地记起了当时的恐惧,额角正渗出细密的冷汗。 “都看仔细了。” 罗万指尖轻弹了一下那不足掌长的剑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扼住旁边那个替身魔的脖颈,反手将短剑—— 噗嗤! “呃嗬!咯……!!” 送入了它的胸膛。 不,准确地说,是心脏正下方的区域。 开始变异的替身魔,看似瞬间完成了拟态,实则有一个先后顺序。 最先形成的,便是生命中枢——心脏。 因此,幼虫的本体会蜷缩在心脏下方,也是拟态最终完成的部位。 从心窝处斜向上刺入,精准地剜除替身魔的本体。 人类的心包膜足够坚韧,只要小心避开下腔静脉即可。 关键在于,一旦找准角度,就必须用足以贯穿脊椎末端的力道刺入。 它的甲壳远比想象的坚固,稍有犹豫,剑锋便会滑开,直接穿透后背。 “啊,好痛!救我!血,在流血……!” 因为刺中的并非要害,若是人类,一发治愈魔法就能痊愈。 但如果是替身魔,它便会从头顶开始,化作灰白色的灰烬,寸寸崩解。 直到刚才还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安德森,凄厉地哭喊着“好痛”、“救我”的魔域异物,在罗万抽出短剑的瞬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当场毙命,化作一捧簌簌坠落的灰烬。 “……” “……” “……呜呃!” 初次目睹这诡异景象的学生们,无不骇然失色,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们被眼前的画面震慑得连呼吸都忘了。 扑通! 几个学生似乎因为憋气太久,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这,总好过站在罗万身边,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安德森本人。 罗万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拧开了另一个瓶盖。 “好了,那么。” 他向所有人宣告了正式课程的开幕。 “从现在开始,挨个上来,亲手给这位朋友来上一剑。” 看到后排的阿黛拉正像只海豹一样,无声地用力鼓掌,罗万觉得,这堂课堪称完美。 亲切的讲解,精准的知识,最后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实践收尾。 他不禁寻思,自己的天职,莫非其实是教授? *** “皮伊!快!快飞走!去叫人,随便谁都行,立刻把人叫来!” 这已不是一堂课,而是一场浸透着疯狂、恐惧与彻骨绝望的献祭。 那些以为只是来参加体能训练,连魔杖都没带的学生,在某个瞬间,看着自己沾满温热鲜血的短剑,浑身不住地战栗。 “不对,我说了,要精准地刺向这里。你看,你的朋友都喊疼了。” 噗! 在罗万亲昵地握住一名女生的手腕,手把手地校正着角度与力道后,又一只替身魔从世上消失了。 然而,那位亲手终结了它的女学生,听着那临死前的凄厉哀嚎,精神遭受重创,当场昏厥。 将如此野蛮的行径,包装成一堂课。 与嘴唇都吓得发紫的奥莉薇雅不同,刚才险些拔剑的护卫艾弗蕾特,正用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地盯着罗万。 “怎么可能……这、这是维布雷特队长教导过的方法……!” 替身魔因其特性极难被发现,其生理习性与剿灭方法更是机密中的机密。 身为霍斯克劳骑士团的一员,她也仅仅是听过几次相关的简报。 罗万授课的内容,与维布雷特队长所教导的方式,如出一辙。 虽然他的手段粗暴了些,但面对魔族与魔物,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都足以致命。 骑士团里那些初出茅庐、剑锋尚软的新兵,也是通过类似的方式,来磨砺心志,消除他们对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的抵触感。 ‘刚才那股杀气也是,他绝不是个普通人。’ 名字……是叫罗万? 艾弗蕾特想起了抵达帕伦西亚途中,背得滚瓜烂熟的校规手册。 当学院发生重大变故时,可向小卖部店主寻求帮助。 “下一个,阿黛拉。你也来试试。” “是这边呀!” “唉,这个是真货。我让你刺的是那个替身魔。” “就是这个呀!” 夏洛蒂呕心沥血制定的校规,其深远的意义,此刻恐怕只有她一人,领会得最为透彻。 *** 罗万为帕伦西亚学院新生们准备的第一堂课,最终未能圆满落幕。 正当课程进行到高潮时,行政主任梅林斯提着裙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称其中有天大的误会,强行叫停了课程。 她立刻安排人手将那些急需精神安抚的学生护送至神殿,并以最快速度下令解散。 而梅林斯自己,则连正眼都不敢看罗万一下,仓皇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啧,上次也是,这破学院的课怎么老是说没就没?” 正到兴头上呢。 罗万在一旁嘀咕着,身边的安德森冷汗浸透了脊背。 罗万一边收拾空瓶,一边将短剑抛还给最后留下的安德森。 “喂,你的。” “是、是的……” “说话怎么没大没小的?” “是的长官……!” 安德森终于想起来了。 当初在神殿里躺了一个月,究竟是拜谁所赐。 他也想起来了,眼前这个怪物,曾用他手中这柄小小的短剑,遮蔽了太阳。 ‘报、报告!必须去报告……!’ 王国境内竟潜伏着如此恐怖的存在,安德森闻所未闻。 是该通知警卫队? 还是该禀报琳恩子爵大人? 正当他想拔腿就跑时,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 “啊,对了。还剩最后一个。你也来试试。” 罗万指着最后那只替身魔,它的后颈被他死死扼住,力道大得仿佛随时会拧断它的脖子。 它脸上挂着与真正的安德森一般无二的惊恐。 “你在最近的距离看了这么久,应该比那些孩子做得更好。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吧?刺它。” “别、别过来!把那把剑拿开!” 和之前那些化为灰烬的同类一样,这个家伙也哀嚎着求饶。 安德森迟疑了片刻,但在迎上罗万那双冰冷刺骨的目光后,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噗嗤! 他按照罗万所教,避开心脏,自下而上斜向刺入,用上了后脚跟的力道。 安德森本就计划在二年级加入骑士部,这一剑,竟比想象中要利落得多。 “呃啊……!” 血肉被贯穿的恐怖触感,自剑柄传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剑脊流淌而下。 在陷入恐慌、浑身颤抖的安德森耳边,响起了罗万近乎呢喃的声音。 “你小子,运气不错。因为诺瓦那家伙,对替身魔做过不少研究。” 诺瓦?诺瓦是谁? “他证实了,幼虫在孵化时若未曾接触魔族,其体内便不存在人类所谓的‘恶意’,剩下的唯有求生的本能。所以嘛,虽然有点不爽,但你可以把这当成是我网开一面的,唯一特例。” 安德森呆呆地看着滚烫的鲜血淌过自己的手背。 眼前的替身魔,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罗万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注视着它,说道:“知道替身魔为何难以分辨吗?因为这些家伙,直到死亡降临的前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所以它们会做出和本体完全一致的反应,采取完全一致的行动。只有在感受到死亡的瞬间,它们才会第一次,意识到自我的存在。” 这究竟是何等残酷的魔物。 “就算我不说,现在的你也该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罗万厚实的手臂搭在了安德森的肩上。 所有魔力被瞬间抽空的窒息感,对一名法师而言,无异于死亡。 “安静地活下去。别被发现了。” 面对那具……没有化为灰烬的尸体,安德森如同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寂静中的花环 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城市,夜的静谧随之降临。 沙龙里,灯火被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溢出窗外。 街边的煤气灯也次第亮起,光线穿过枝叶,与娇嫩的花瓣交织成斑驳陆离的影,洒满了整条砖石路。 丽芙坐在柜台后,目光追随着那些走在光影里的学生。 一个个出身高贵的子弟,身着剪裁考究的华服,那份光鲜亮丽仿佛要与街灯争辉。 他们谈笑着,钻进自家等候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咯噔”声。 讲座结束后的夜晚,对他们而言才刚刚开始。 或是去剧院欣赏一出新剧,或是在早已预订的餐厅里,享用一席奢华的晚宴。 相比之下,通往小卖部的脚步声,则在夜色中渐渐稀落,直至消弭。 丽芙知道,一天的生意到此为止了。 她从座位上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脚步轻快地在店内巡视起来。 是时候打扫,准备关门了。 她麻利地将柜台上垫面包的油纸揭下,换上崭新干净的一张,又去检查卫生间,补满了厕纸。 尚未拆封的笔记本和魔法卷轴被她码放得整整齐齐,若有缺货,便立刻记入库存清单。 今天有些特别。 安神药剂卖得出奇的好。 午后,行政主任曾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要买下店里所有的存货。 于是她将地下室的库存也一并搬了上去。 “老板应该会很高兴吧。” 药剂是高档货,利润想必也相当可观。 清点完库存,丽芙回到柜台,抬眼瞥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了。 罗万还没回来。 是讲座拖延了?还是他顺道去了街上采买什么东西? 差不多该锁门了…… “啊,对了。” 丽芙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下午为了搬运药剂,把仓库弄得一团乱,得去整理一下。 她在门前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从钥匙盒里翻出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门。 “咔哒”一声闷响,厚重的锁芯转动,应声而开。 一股陈腐、积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被厚重木门封印的地下室里,杂物堆积如山,在昏暗的光线下现出幢幢黑影。 罗万曾对她说过,仓库里的重物都由他来搬,除非万不得已,她不必下来。 但为了盘点库存,她还是时常需要踏足此地。 “果然还剩下一箱。” 在仓库深处,一个积灰的木箱里,装着她以为已经售罄的药剂。 丽芙核对了标签,动手修改库存记录,然后弯下腰,准备将这箱重物搬到更显眼的架子上。 “嗯?” 就在那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拐角。 一盏幽蓝色的魔石灯,正从那通道尽头,透出鬼火般微弱的光。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发现一扇古旧破败的木门,正虚掩着一道缝隙。 丽芙咽了口唾沫,心跳不由得加速。 罗万极不情愿任何人进入地下室。 他这个人,也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往。 她无从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些什么。 即便像今晚这样迟迟不归,她也完全猜不到他的去向。 我究竟……对老板了解多少呢? 一丝负罪感,一捧好奇心,再加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三者汇聚在一起,轻轻推了她纤弱的后背一把。 “没事的,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在她眼里,罗万是个有些轻浮的男人。 说是活泼开朗也好,说是没个正形也罢。 他偶尔会展现出惊人的学识,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个喜欢逗弄她,喊着“男爵大人、男爵大人”,然后欣赏她窘迫模样的家伙。 所以,那扇门后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想也知道,无非是些破旧的清扫工具,蒙尘的古董,再不然……就是几本不入流的情色书刊罢了。 为了说服自己,也为了打消那份无端的疑虑,丽芙向前迈出了一步。 当她终于推开那扇门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 门外,是布满蛛网与灰尘的地下室。 翘起的地板垫层,散落的库存,墙壁上泛黄的污渍,锈迹斑斑的门把手,还有角落里一只早已僵死的黑鼠。 而门内,却是一个洁净到令人窒息的空间。 一道柔和的白光,宛如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静静笼罩着一座石碑。 石碑前,簇拥着数十个花环与花束,每一朵花都开得正好,毫无枯萎的迹象。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是静止的,一尘不染,显然是日复一日精心擦拭的结果。 眼前这神秘而庄严的景象,展现出了罗万从未流露过的、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啊……” 丽芙踉跄着,一步步挪到石碑前。 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不只是在地下室里藏着一座墓碑的诡异。 【Numquam Obliviscatur Votum】 没有逝者的姓名,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死因,甚至没有一句遗言——空旷的碑面上,只用利剑剜心般,刻着那一行字。 当那三个词语的含义在她脑海中浮现时,丽芙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勿忘誓言。】 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让一个人连名字都无法留下,只能埋骨于此? 罗万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此郑重地守护着这个地方? 她想起了他因为自己入职后销售额上涨,而笑得像个孩子般的脸庞。 她从未想过,那样一个他,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咔哒!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拥有钥匙的,只有一人。 丽芙心头一紧,慌乱地从那间密室里冲了出来。 “丽芙男爵大人~?已经下班了吗?” 老板回来了。 怎么办? 丽芙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行动。 她冲出通道,手忙脚乱地将刚才挡路的木箱搬回原位。 然后,就在罗万从敞开的地下室门口探进头来的瞬间,她恰好拿起笔记本,摆出一副正在盘点库存的姿态。 “啊,你在这里啊。” “我发现库存记录上有一处写错了。想着反正也要等您回来,就下来核对一下。” “是吗?其实你可以先走的。” “没关系。今天的试讲,还顺利吗?” “哦,嗯……是的。该做的都做完了。就是后续收尾花了点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下室。 “你也该回宿舍了吧?再晚一点,门禁就该到了。” 罗万的话语,此刻听在她耳中,仿佛在暗示她留在这里让他感到不便。 然而,丽芙心里清楚。 那只是一个体恤员工的老板,在关心一个为了等他而工作到深夜的下属。 他是如此不善于掩饰,自己又为何……至今都对他一无所知呢? 曾因利特维斯试纸而失去记忆的丽芙,再一次鼓起勇气,想要触碰一个人的过去。 “说的是呢。我该回去了。” “好的。路上小心……” “夜深了,您能送我回宿舍吗?”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中,再也没有了紧握法杖时的冰冷敌意。 沙龙的灯光熄灭了,夜虫的鸣叫声瞬间将寂静的道路填满。 “天色已晚,送我回去吧”——这种话,通常是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才会说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说出口。 “是吗?当然可以。” 罗万几乎没有犹豫,便一口答应。 没有华丽的马车,也没有绅士风度的护送,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好意。 尽管如此,丽芙的嘴角还是漾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 真他妈的远。这该死的学院,也太大了。 罗万平时很少在学院里步行,没什么感觉。 此刻陪着丽芙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才真切体会到这一点。 怪不得校内还得有马车通行。 “……” “……” 一路上,只有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罗万早就料到了,这位丽芙男爵大人,是个寡言到近乎孤僻的人。 这要是换成阿黛拉,恐怕一路上会叽叽喳喳个没完,不但能把他吵得心烦意乱,等到了宿舍楼下,估计所有学生都知道她回来了。 罗万心想,丽芙此刻大概在后悔吧。 一般来说,兼职结束后请求护送,潜台词不就是希望能有马车代步吗? 她或许没想到,自己会穿着拖鞋就这么陪她走出来。 唔,是不是该买辆车……不对,是马车? “老板。” “嗯?” 正当罗万胡思乱想之际,身旁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他差点以为她要因为加班而提出辞职,转过头,却见丽芙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轻声问道。 “您说过,您经历过那场大战,是吗?” “嗯……算是吧。” “那么,您应该也有并肩作战的同伴吧?” “有。不过现在都各奔东西了。”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面对这个问题,罗万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否会因为自己还“记得”帕里斯·格林伍德的死,而心生怨恨? 若是那样,关于维布雷特和海伦的故事,便没有全盘托出的必要了。 “他们啊,也都是些普通人。整天都在聊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净是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是吗?比如……什么样的梦想?” “嗯……” 罗万的思绪,短暂地飘回了过去。 维布雷特说,他要继续留在前线,将魔族的残党彻底清除。 海伦说,她要完成能够洞悉世界真理的终极秘传魔法。 诺瓦说他得回家去喂他养的蝾螈,而艾莉丝…… “她说想去旅行。自由自在地,走遍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那老板您呢?” “我?” 罗万的答案,不言而喻。 “我说过,我要成为神。” “什么?神?” “是‘楼神’啊,也就是房东。所以你看,我现在不就在这儿干这个嘛。” “那是什么呀。噗……” 丽芙被他的冷笑话逗得轻笑出声。 夜色下,那笑声清脆悦耳,罗万想,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真的,就只有这些吗?” “嗯……啊!还有一个。” “是什么?” 罗万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没有光污染的天幕上,一条浩瀚的银河静静流淌,星辉璀璨,仿佛伸手即可触及。 “我说过,会让她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吗?” “是的。” 罗万回想着方才向丽芙提起的、艾莉丝的那个小小的愿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说过,我一定会帮她,让她能踏上旅途。” 第30章 她只想嫁给伯爵 拉维耶尔山脉,如一头巨兽的脊背,横亘在潘海姆与魔域之间。 它是一座天赐的要塞。 这里有吞噬白昼的原始密林,有令地狱犬也望而生畏的万丈绝壁。 城墙之上,十二面分属骑士团与魔法师团的旗帜猎猎作响,它们是守护人类文明最前线的最后一道屏障。 在漫长得足以磨灭钢铁的岁月中,那些肉体远比人类强韧的魔族与魔物,也仅仅两次,得以将利爪踏上墙后的土地。 第一次,防线崩塌,人类节节败退,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战火从边境一路烧到潘海姆首都泰萨伦,甚至蔓延至莫纳克首都鲁比耶,亡国之灾近在眼前。 第二次,为了掩护已深入敌后、向魔域腹地赫尔泽布进发的英雄,驻守于此的所有骑士、士兵,乃至平民,用自己的血肉筑成了新的城墙,直至最后一人倒下。 自那以后,由霍斯克劳骑士团镇守的拉维耶尔山脉,再未让危机越雷池一步。 然而,近来,一种诡异的病症在士兵间悄然蔓延。 腹痛、恶心、轻微的腹泻……前往神殿求助的病患与日俱增。 维布雷特下令彻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盘旋。 他的视线,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书桌上一尊黑沉沉的魔神像上。 ‘是这东西在作祟?’ 那是一尊造型扭曲的女性雕像,额头到眼窝处,长满了狰狞的犄角。 可无论他如何审视,都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区区一尊雕像,断无可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的疫病。 他如此判断,正欲起身,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一名部下疾步而入。 “打扰了,团长。原因……似乎找到了。” “讲。” 下令调查尚不足两日,这份报告来得远比预想中要快。 但报告的内容,却让空气骤然凝重。 “是水。汇入拉维耶尔山脉下游的地下水,似乎被污染了。” “地下水?”维布雷特眉头紧锁,“为何会被污染?” “这个……” 部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迟疑。 拉维耶尔山脉地势极高,水源纯净,除非天降酸雨,否则绝难被染指。 但有一条支脉是例外。 大战时期,由“海伦”以魔法开辟,专供山下居民饮用,它绕过主水脉,自成一流。 那条流经塞纳河、环绕森里尔湖而下的水脉……被污染了。 这个事实,瞬间在维布雷特脑中引爆了一个惊人的推断。 “难道是……罗歇尔家?” “是。刚刚接到汉斯爵士的急报,他们在下游发现了一块冰,推测源头正是森里尔湖。” 那座埋葬了无尽魔族尸骨的湖,开始融化了。 尸毒,正顺着水流四散。 冰融化了。 这只指向一件事。 “她们要动了。方向是哪?” “我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确定?” “是。信使已快马加鞭送往王都确认。自罗歇尔家次女在魔法对抗赛中获胜的亲笔信后,王都便再无音讯。” 要去赫尔泽布?为何偏偏是现在? 罗歇尔家的冰系魔法,在凛冬时节威力倍增。 她放弃了最适合施展秘传魔法的季节,固守冰湖,偏偏等到暖春才有所动作……这太反常了。 更何况,上次罗歇尔家主不是亲口说过,无意融化冰层吗? 这意味着,她出现了一个必须动身的理由。 “立刻联系神殿,请求派遣净化用水和祭司支援。” “湖里的魔族尸体……” “必须全部打捞。再放任下去,整条水脉都会彻底腐烂。同时,将实情告知沿途居民,让他们全力配合!” 部下脸上血色尽失,仿佛天塌地陷。 一想到即将席卷而来的繁重庶务与民众的恐慌,他就感到一阵脱力。 他领命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维布雷特重新陷坐回椅中。 这一次,他的目光仿佛刺破了云层,越过连绵的山脊,投向那片猩红的不祥之地——赫尔泽布。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若是在这个时节行动,目的地绝不会是那里。 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直觉。 她的目标,另有他处。 ‘不是魔域……难道是……北海?’ 艾登伯里。 罗歇尔伯爵家的领地,她的故乡。 那座位于潘海姆最北端,被群岛簇拥的海上都市,终年都有屋宇般高的巨浪在咆哮。 *** “阿黛拉,一起去用餐吗?” 自从知晓阿黛拉曾遭受的孤立后,奥莉薇雅便对她多了一份格外的关照。 她们年龄相仿,身份相当。 同为一年级新生,本就有更多的交集。 但这份殷勤背后,纯粹的善意远多于政治的算计。 “可以吗?” “当然,跟我来吧。今天我们去市内的餐厅。” 奥莉薇雅希望阿黛拉能尽快适应学院的生活。 在她看来,阿黛拉绝非那种缺乏教养,或是举止粗鲁的女孩。 她使用刀叉的顺序精准无误,总是熟练地从最外侧用起。 餐巾会叠得方方正正,安放在膝头。 衣着虽不华丽,却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淡好闻的皂角香气。 她也从不因轻浮的举动给旁人添麻烦。 用餐结束,她支付自己那份餐费时,数目分毫不差。 “阿黛拉?你买那束花做什么?” “吃里面的蜜,当甜点。” 问题在于,她偶尔会做出某些匪夷所思的古怪行径。 比如现在,她正捧着刚从餐厅门口卖花女童那儿买来的一束鲜花,准备往嘴里送。 奥莉薇雅见状,魂飞魄散,急忙按住她的手。 “求你了,阿黛拉!你想吃蜂蜜,我们可以直接去买!下次千万别这样了。” “好的。” 帕伦西亚市中心,车水马龙,挤满了趁着闲暇出校用餐消遣的贵族子弟。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路边,准备叫一辆马车。 很快,一辆空车停下。 站在她们前方不远处的几名男学生,十分自然地朝她们招了招手。 “同乘一程吧,王女殿下。还有这位……如您手中花朵般娇艳的小姐。” 马车是四人座,奥莉薇雅没多想,正准备颔首行礼。 然而,阿黛拉却注意到那两名男生落在自己胸前的,毫不掩饰的视线,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我不想坐。” “呃……?” “阿黛拉!?” 这句毫无贵族辞令修饰的直白拒绝,让那几名男生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抱歉,我们不直接回学院,还有别处要去。” 奥莉薇雅只得立刻找了个借口,尴尬地将他们打发走。 “唉。” 她叹了口气,和阿黛拉一同坐上了下一辆马车。 在颠簸而狭窄的车厢里,奥莉薇雅望着凝视窗外的阿黛拉,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黛拉,刚刚那样很失礼,最好不要那样做。你本可以有更委婉的拒绝方式。” “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愿上车呢?那本是和同学增进情谊的好机会啊。” “我,讨厌蠢人。” 阿黛拉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 即便是从小在权谋倾轧的王宫中长大,早已学会察言观色的奥莉薇雅,也完全看不透她的内心。 不,应该说,是根本无法理解。 ‘是源于极度的自我厌恶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重新挤出笑容,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 “阿黛拉小姐,你在学院里,有什么想实现的目标吗?” “我吗?结婚。” 不是秘传魔法,也不是其他什么宏大的魔法理想,而是婚事。 对一个新生而言,这番话未免过于直白,但考虑到罗歇尔家族的背景,却又显得理所当然。 不,正因是罗歇尔家族,奥莉薇雅才必须关注阿黛拉的婚事。 秘传魔法,那可不是街边书店里兜售的蒙学画本。 想将那浩如烟海的知识与艰深晦涩的理论,完整地传授给后代,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伟业。 这意味着,想要领悟秘传魔法,天赋与实力缺一不可,通常只有大公级别的人物才能触及其门槛。 纵然有“虎父无犬子”的说法,但在王国历史上,从未有一位魔法师能成功将秘传魔法授予自己的子女。 唯一的例外,便是罗歇尔。 以血脉为媒介传承的秘传魔法,光是听闻,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当然,根据个体差异,掌握的程度也天差地别…… 但无论如何,阿黛拉的婚姻,其意义绝非寻找一个伴侣那么简单。 两个庞大家族的结合,仅此一点,就足以撼动整个王国的权力天平。 若能在此事上助她一臂之力,让她欠下人情,或是促成她与亲王室的家族联姻……自己的政治根基岂非能更加稳固? 奥莉薇雅的头脑,开始飞速运转。 “对方必须是伯爵以上的贵族。” “原来如此。嗯,这也是当然的呢。‘北海之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觊觎的。” “没错。我讨厌蠢人。”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罢了。” 感觉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 就在奥莉薇雅脸上即将绽开一抹真诚微笑的瞬间。 “所以,王女殿下。” “嗯?” “您能让罗万老师当上伯爵吗?” 哐当——! 行驶在平坦无痕的砖石路面上的马车,毫无征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 工程,终于结束了。 即将作为咖啡馆开张的二号小卖部,内部装饰采用了暗红色的木材,平添了几分沉静的格调。 但整体设计又和老店一脉相承,窗户开得极大,采光通透,又加装了许多照明灯,使得空间氛围并不压抑。 反而营造出一种舒适又不失品味的氛围感,这里面多少也掺杂了琳恩那家伙的审美。 好在,她的眼光还算靠谱,不至于差到让客人望而却步。 “嘿咻!总算弄完了。” 罗万将最后一块招牌挂好,把施工留下的狼藉地面扫净、拖净。 然后,他从通往吧台的后门绕进来,把清洁工具归置妥当。 供水系统检修完毕,从王都运来的茶叶和咖啡豆也已悉数入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 “忙完了吗,老板?这边要结账了。” 那就是,老店的客人,不知为何比平时暴增了数倍,丽芙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还是在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工作流程,效率大增之后的情况。 这帮家伙,自己成天守在店里的时候,一个个鬼影都见不到……甚至还有学生在大呼小叫,说现在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校规呢?都不读的吗? “啧,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招个漂亮的女兼职生来使唤了。” 收入暴涨固然是好事,但这彻底打乱了他原本让丽芙去咖啡馆,自己守老店的计划。 更何况,考虑到新店开业初期人流会更加汹涌,只靠他们两个人,绝对会当场瘫痪。 要不再大胆一点,多招一个人?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没错。日后终将建立起堪比外卖帝国的福利社帝国的我,怎能为区区一个短期兼职而瞻前顾后,这绝不是支配者该有的气度。 可是,真的会有学生愿意来咖啡馆打工吗? 当初招小卖部店员时,可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抱着“实在不行就自己顶上,分时段营业”的觉悟,罗万又写了一张招聘启事贴了出去。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用假饵路亚的钓鱼佬,不抱任何希望。 然而,回应,即刻传来。 “我来做~” 唉。 第31章 北海之花焕然新生 “不合格。” 一声宣判,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就从远处冷冰冰地飘了过来。 阿黛拉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蔫蔫地挪了回来。 她抬起手指,指向那个正咂着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的男人——罗万,嘴里吐出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伯爵……” “哈……吸……” 太阳穴一阵凶狠的抽痛,奥莉薇雅向后仰起头,试图抚平拧成一团的眉心。 她能感觉到,压力正在蚕食她宝贵的肌肤。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柔软,用一种母亲包容顽童胡闹的口吻,向阿黛拉吐出了拒绝的字眼。 “阿黛拉。” “嗯?” “你现在,说的是人能听懂的话吗?学院里的贵族是多,但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所有男人都能随随便便被授予爵位?王国接连两次大战,国库空虚,农田荒芜,哪还有多余的爵位赏给那种男人?更何况,他立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勋吗?充其量,不就是个小卖部的老板?你是想看我被元老院传唤,以滥用王权的罪名被押上审判席吗?嗯?” “呜……” 话语的刀子,从两个人嘴里同时飞出,阿黛拉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愈发沮丧。 而另一边,奥莉薇雅则愈发笃信,罗歇尔家的这位千金,精神状态委实不太正常。 看样子,她对罗万颇有好感。 可但凡神智清醒,谁会喜欢上那样的男人? 诚然,她承认,那个男人身上藏着秘密,无论是关于王室,还是关于过去的“海伦·厄尼斯坦”事件。 就连艾弗蕾特,上次课后也郑重其事地劝她,罗万必定曾是一位技艺超凡的骑士或魔法师,建议她务必认真见上一面。 然而,这和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瞧瞧他的品味。 永远是松松垮垮的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甚至不止一次见过,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公园长椅上,任由烟圈从嘴里飘出,满脸颓唐。 至少,作为罗歇尔家族的联姻对象,他连边都够不上。 “阿黛拉,我们还是慢慢来,寻找合适的结婚对象吧。在此之前,先培养一下最基本的教养和常识,怎么样?我会帮你的。” “王女殿下您……亲自?” 奥莉薇雅迫切地感到,阿黛拉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造。 以她现在的言行,简直是在玷污“罗歇尔”这个足以震慑天下的姓氏。 想当年,冰雪公克莉丝汀阁下,那是何等威名的铁血魔法师,是王国无坚不摧的利刃。 为何偏偏,只有阿黛拉……是这副模样。 “相信我。阿黛拉,你还没在社交界正式亮过相吧?” “是的。” “别担心。我会让你成为今年最耀眼的社交新星。” 一切都是为了王国的未来。 只要能诞生一位魔法师,哪怕只继承了冰雪公一半…… 不,哪怕仅仅四分之一的秘传魔法,潘海姆王国也必将更加强盛。 而且,单从阿黛拉本人的处境来看,也确有此必要。 虽然不知为何,自从罗万那堂古怪的课程之后,针对她的欺凌便销声匿迹了。 但谁也无法保证,她何时又会成为那些品行不端的贵族子弟眼中的猎物。 奥莉薇雅打定主意。 原本无意涉足的沙龙,现在必须为阿黛拉物色一个。 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她坚信,阿黛拉也能被打磨成一位出色的贵族淑女。 “不过王女殿下,我其实很聪明的。” “好的,我知道了,快跟上。别再说胡话了。” 奥莉薇雅在心中默祷,祈望阿黛拉能早日脱胎换骨,顺便将罗万那个男人从脑海中彻底清除。 她加快脚步,背影显得有些行色匆匆。 *** “非常抱歉,王女殿下。” 计划的搁浅,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阿黛拉小姐所拥有的那份……气度,似乎与我们沙龙所追求的方向,略有偏差。” 这已经是第十家沙龙,用委婉到近乎虚伪的言辞,将她们拒之门外了。 考虑到请托之人是潘海姆王国的王女,这简直是堪称耻辱的失败率。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咳嗯……是这样的。上次,她觉得我们‘水生植物研究会’养殖的海藻看起来很冷,于是在水槽里……生了火,结果……” “……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的。” “真的非常抱歉,我代她向您致歉。” 奥莉薇雅感到一阵绝望。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阿黛拉的行为模式。 那已经不是失礼或礼貌的问题了,而是常识与反常识的对决。 自魔法对抗赛之后,阿黛拉几乎被学院里所有沙龙都驱逐过一遍。 而那些理由,每一个都荒诞得无懈可击。 她在水生植物研究会,用珍贵的研究资料煮了海带汤。 在美术画风研究会,她画出了撒旦之门,引来了神殿的高阶祭司紧急驱魔。 与魔法相关的沙龙,她进去一个,炸一个。 而在那些相对正常的历史或人文聚会中,她只要一脚踏进门槛,就会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瞬间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怪不得……怪不得今年有那么多沙龙明明没招满人,却早早截止了申请……” 当她不顾体面,强行请求对方破例时,得到的答复竟是——宁愿多向王室缴纳三倍的税金。 此事甚至惊动了她的父亲,那位无论她如何追问罗万情报都缄口不言的国王陛下,竟为此专门寄来一封亲笔信。 【我会好好用的,女儿。多谢了。】 奥莉薇雅气得将信纸撕成了碎片,碎屑如雪花般飘落。 她无意间竟施展出了政治手腕,可眼前的困境,却没有丝毫改善。 她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望向身旁正与皮伊玩着“谁先眨眼谁就输”游戏的阿黛拉。 难道她除了这张脸,就真的……一无是处了吗? 唯一可取之处,或许就是她那能在与小鸟的对视中取胜的、莫名其妙的自信吧。 常言道,女子貌美,光看脸就能幸福三年。 可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她的社交界首秀算是彻底泡汤了。 没有任何沙龙愿意接纳,也就意味着,根本找不到与其他贵族接触的机会。 “接触的机会……不,难道说……”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坦白说,这绝非上策,但眼下,已别无选择。 “阿黛拉,你真的,想去小卖部工作吗?” “我吗?想啊!” “唉……” “王女殿下?” “你先安静,让我整理一下思路。” 如果……让阿黛拉去小卖部工作,会怎么样? 新建的小卖部,乍看之下颇为奢华,夸张点说,几乎能与巴尤馆的古尔蒙德咖啡厅媲美。 在那里,若是衣着整洁的阿黛拉能出色地接待客人,当大家看到她脱胎换骨的模样,岂不是会大吃一惊? 贵族千金去做店员,是有些奇怪,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不就是吗? 她在小卖部工作期间,也并未传出什么有损体面、贵族之耻的流言。 况且,小卖部的工作,想必也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学问。 “艾弗蕾特爵士,你先陪阿黛拉待一会儿。” “是?王女殿下,您要去哪儿……” “去见见那个小卖部老板。我们走,皮伊。” 课程结束的钟声一响,奥莉薇雅便带着皮伊,径直走向小卖部。 看到墙上依然贴着的招聘启事,她暗自松了口气。 罗万正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厅里打扫。 看到她,他连掩饰都懒得,直接叹了口气,这让奥莉薇雅心头火起。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对她这位潘海姆的王女,流露出如此赤裸裸的厌烦。 罗万这个人,无论藏着什么秘密,至少他绝不是贵族。 因为贵族,无论内心作何感想,表面上,总会克制住这般无礼的表情。 “又有什么事,王女殿下。您是来应聘的吗?” “不。我为什么要?” 不过,反过来说,她也很清楚罗万讨厌自己哪一点。 她故作天真地歪了歪头,肩上的皮伊也同步做出同样的动作。 果然,他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戏弄到此为止。 奥莉薇雅拉开一张空桌前的椅子坐下,懒得去指望那个男人会为她服务。 “罗万,你有没有考虑过,录用阿黛拉?” “您是认真的?” “对,我是认真的。我听说,阿黛拉小姐希望能有提亲者。但你也或多或少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嗯,那倒是……”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竟让她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荒谬感。 想必,她过去几天所经历的极致痛苦,罗万从学期初就已经在日复一日地承受了。 “我会负责对阿黛拉小姐进行改造。再这样下去,无论对王国,还是对她个人,都将是巨大的损失。” “王女殿下您……要改造她?我凭什么相信您。” 站在雇主的立场,好不容易招来的店员若不能胜任工作,那的确是倒了大霉。 但奥莉薇雅自有把握。 “我先将她调教一番,然后带过来给你过目。届时,你再做判断。怎么样?这对你来说,不也是一件颇具吸引力的提案吗?” “唔……” 罗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似乎在权衡利弊。 奥莉薇雅厌恶那股呛人的味道,她站起身,伸手从他嘴里抽走了那根烟。 “您在做什么?” “别在我面前抽烟,难闻。” “……也罢。您先带她过来看看吧。” 至少也得做个简单的测试。 他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走了出去,大概是找地方把那根烟抽完。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不过,无所谓了。 急需人手的小卖部老板,与意图改造阿黛拉的王女之间,一桩交易就此达成。 奥莉薇雅立刻返回教室,找到了阿黛拉。 想要在小卖部工作,她必须掌握一项最基础,同时也是学院所有女学生每天清晨必做的重要功课。 “您回来了,王女殿下?” “阿黛拉,我问你,你有没有从家里带来的专属侍女?” “有一位,不过年纪有些大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先把我的侍从派给你。” “啊?” “去,沐浴更衣。我会教你化妆。啊,还得去买衣服。你那件松垮垮的旧开衫,到底要穿到什么时候?” *** 长达三个小时的精心雕琢后,奥莉薇雅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 平日里总是蓬头垢面的阿黛拉,在洗漱洁净、薄施粉黛之后,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毛躁翘起的蓝色发丝,此刻如深海的绸缎般柔顺垂落。 那件宽大的旧开衫,换成了一套从城里最著名的女装店紧急定制的合身裙装。 一直被衣物遮掩的曼妙身姿,此刻终于显露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虽然她本人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但以这副模样,就算直接送去舞会,也必定会有无数男士争相上前,只为求得一支共舞。 她,是名副其实的北海之花。 “这样好多了。提起裙摆时,脚步要优雅,别那么轻浮,脚尖先着地。” “知道啦~” “‘啦~’也禁止。” “是……” 当她彻底闭上嘴时,一种比之前优雅数倍的清冷气质,笼罩了她全身。 奥莉薇雅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最后为她指尖轻轻喷洒了些许香水。 “那个男人,肯定也无法拒绝。不过以防万一,到了他面前,千万别开口说话。” “……” “现在可以说了。” “好滴。” “‘好滴’也禁止……唉,算了。这段时间我会跟在你身边,纠正你的言行举止。我们先过去吧。” “王女殿下您要和我一起?” 面对阿黛拉罕见的惊讶,奥莉薇雅不以为然地反问。 “对。我举荐了你,如果你搞砸了,那不就等于我给那个男人添了天大的麻烦?” “可是……”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嗯嗯……” 阿黛拉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自己与王女并排的脸庞,然后用一种充满忧虑的声音,小声咕哝道:“王女殿下待在小卖部,可千万……不能迷上罗万老师啊……” “什么?哈!我、我怎么可能对那种男人生出爱慕之心!?” 奥莉薇雅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久前再次悄然失踪的夏洛蒂,临走前的话,又一次针扎般刺痛着她的神经。 未婚夫,未婚夫,前未婚夫,婚约者…… 她竭力否认着那层关系,声音陡然拔高。 “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皮伊。” “闭嘴,皮伊!你一整天都默不作声,为什么偏偏现在跳出来找茬?” “皮伊。” “够了!阿黛拉,你也别再说这种蠢话了。” 她赶走那只聒噪的极色鸟,用扇子给自己猛扇着风,像宣誓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爱上罗万?除非他把魔王的脑袋给我拧下来当球踢!否则,绝无可能!明白了吗?” 第32章 马车里的异样绯红 “感觉如何?” 当阿黛拉随着公主的身影一同出现时,罗万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骤然一亮。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阿黛拉? 不过是略施粉黛,换上了一身得体的侍女服,那股仿佛刚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性精怪气息,竟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罗万暗自揣度,此刻若是剖开她的头颅,恐怕依旧是五分人性混着五分野性。 但这副焕然一新的模样,已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嗯……像模像样。先让她试试最简单的活计吧。” 罗万早已备下一套能冲泡热饮的精致茶具,他示意阿黛拉,尝试调制一杯最基础的奶茶。 叮,当啷。 瓷器间发出清脆而审慎的轻响,一股幽远醇厚的茶香,如一缕看不见的薄雾,瞬间在咖啡馆内弥散开来。 罗万想起丽芙提过,贵族教养课中便有茶道。 只见阿黛拉的动作娴熟得令人意外,温杯、置茶、注水,一气呵成。 即使在他这个外行眼中,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温热的牛乳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奶衣,萃取出的琥珀色茶汤被轻柔地注入,两者交融,调和出一种温暖而诱人的色泽。 一杯完美的奶茶,静置于托盘之上。 奥莉薇雅优雅地托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随即满意地颔首。 “非常好喝。辛苦了,阿黛拉。” “我来尝尝。” 罗万刚伸出手,奥莉薇雅却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你、你做什么!?这可是我喝过的!” “怎么,你的牙缝里藏了剧毒胶囊?碰一下又不会死,给我尝尝味道。” “不、不行!你自己重新倒一杯!皮伊!咬他!” “皮伊!” “呀!你疯了吗皮伊!?为什么要攻击我!?” 这又是哪一出闹剧? 为防止她手里的茶水在主宠相残的混乱中洒出来,罗万眼疾手快地夺过茶杯,仰头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赖。 看来只卖几种简单的茶饮和面包,这生意也亏不了。 罗万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微笑,转向阿黛拉。 那姑娘正用一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凝望着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做得这么棒,快夸我,快夸我呀”。 “很不错,干得漂亮。” 罗万下意识地抬手,想如往常那般揉揉她的头发以示嘉奖,却被奥莉薇雅从旁伸手拦住。 “你干什么?别把人家好不容易才梳理整齐的头发弄乱了。” 啊,说得也是。 罗万心想,以前这孩子总野性难驯地黏着自己,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这种亲昵的举动。 现在看来,确实有些欠缺考虑。 他默默收回手,清晰地看到一抹失落的阴影,从阿黛拉脸上飞快地掠过。 “那么,您决定录用阿黛拉了吗?” “先试试吧。就在每天正式课程结束后的傍晚时段,让咖啡馆开张。” 阿黛拉还是新生,课业繁重。 更重要的是,罗万实在没有余力在应付午休时段人潮汹涌的小卖部的同时,还分心兼顾咖啡馆。 奥莉薇雅似乎也认可这个安排,她点了点头,随即朝罗万招了招手,两人挪到了柜台内侧的角落。 “罗万,我希望阿黛拉能在这里学到更多的教养与常识。” “嗯,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 “为此,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必须承认,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说得,到底是需要还是不需要? 罗万有些费解。 “你想说什么?” “把你的手给我。” 奥莉薇雅抓过他的手,细细端详,目光又在他与自己肩头那只从未离身的极色鸟之间来回扫视。 啊,原来如此。 罗万想起来了,上次魔法对抗赛时,自己碰了这小东西一下,似乎触发了某种奇特的感应。 幸好,他今天为了见她们,早已关闭了那个能力,奥莉薇雅自然什么痕迹也找不到。 “真奇怪……你最近没接触过什么黑魔法吧?” “我唯一接触过的黑魔法,就是公主殿下您喝过的那只茶杯。” “……忘了那件事。总之,这段时间,阿黛拉来工作的时候,皮伊会待在小卖部,你记得把窗户开着。” “您不亲自过来?” “我偶尔会来。但若我总待在这里,其他学生的注意力岂不都集中到我身上了?” 那双蕴着天生高傲的碧蓝眼眸微微眯起,斜睨着罗万。奥莉薇雅像是炫耀般将极色鸟朝他推近了几分,用一种施恩般的语气叮嘱道。 “虽然我忧心忡忡,实在想不出你身上有哪一点值得信赖,能让我把皮伊托付给你。但这次为了阿黛拉,我就破例一次。你好自为之。” “皮伊。” 罗万很想反问一句,既然自己一无是处,她又是信了哪一点,才把阿黛拉托付过来的? 怎么想,这都更像是在甩包袱…… “就这么定了。” 不过,罗万眼下也确实缺人手,能有店员加入,他求之不得。 就算实在笨手笨脚,咖啡和茶由他自己来泡也行,端个盘子总会吧。 何况,小卖部一下子有了两位这样貌美的女店员,从雇主的角度看,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嘻嘻,老师,老师!我漂亮吗?我合格了吗?” 被禁止发出“嘿嘿”的傻笑后,阿黛拉改用了更为娇俏的“嘻嘻”声。 确实,和这个年纪还窝在小卖部里的罗万不同,光凭她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愁嫁的。 “嗯,你合格了。” “哇~!” 只是,罗万不禁为将来某个只看外表,就将自己整个人生都押上去的倒霉贵族,提前致上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同情。 *** 艾弗蕾特·温德加德。 她曾是王国近卫骑士,大战后转入霍斯克劳骑士团,如今受命派驻赫尔泽布。 这份履历,无论放在哪里都堪称显赫。 之所以是她,源于维布雷特团长的强烈坚持:护送公主前往帕伦西亚的人选,决不能是王城的近卫,而必须是真正了解赫尔泽布的人。 尽管不清楚团长此举的深意,但艾弗蕾特对这份护卫工作,始终缺乏实感。 维布雷特曾严令,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须第一时间向他汇报。但在她看来,帕伦西亚不过是座和平到近乎沉闷的中型城市罢了。 因此,除了每日指导那个叫卡尔的少年剑术之外,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如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守护在奥莉薇雅身旁。 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德·鲍尔,潘海姆王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这位拥有着一头融金般灿烂长发的公主,她的日常与终日无所事事的艾弗蕾特截然相反,被一张密不透风的时间表切割得满满当当。 清晨,她在郊外王室专用的别墅中醒来,用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和一份报道着国际风云的报纸,开启新的一天。 学院的钟声敲响之前,她必须读完晨报,并坐在书房里,用蘸着墨水的羽毛笔处理积压的公务信件。 这些信件,或是对某位贵族请求的优雅回复,或是为了密切掌控泰萨伦局势而发出的问询。 “公主殿下,日安。上次您推荐的书,真是让我深受启发。” “若不冒昧的话,可否邀您共进午餐?泰瑟街新开了一家餐厅,风味绝佳!” 从踏入教室的那一刻起,无休无止的社交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事实上,奥莉薇雅入读帕伦西亚,其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与这些未来的封臣贵胄们建立情谊,以此来巩固王权的根基。 “午餐已有约在先了,非常抱歉,伊普西龙小姐。不过,你知道小卖部旁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吗?下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坐坐吧。” 她对每个人都报以恰到好处的温暖微笑,言行举止无懈可击,宛如一轮永不偏移的太阳。 她是潘海姆无可争议的未来女王。 课堂之上,她亦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对教授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在所有学生眼中,奥莉薇雅是完美与高贵的化身。 ‘可是,为什么唯独对那个男人……’ 在这座学院里,唯一能让她那完美面具出现裂痕的,似乎就只有那个叫罗万的男人。 “阿黛拉,该去工作了,对吗?时间不早了,快过来。” “不、不要!我就要这样梳着头发过去!” “别闹脾气,快过来。为什么衣服能穿得这么整齐,头发却总是乱糟糟的?” 课程结束后,她还要挤出宝贵的时间,亲自教导阿黛拉基础的知识与礼仪。 从初入社交界的少女绝不该有的问候方式,到那些细微到常人无法察觉的习惯与步态,她都一一纠正,将那块璞玉一点点打磨雕琢,让阿黛拉朝着贵族淑女的模样靠近。 待阿黛拉迈着尚算端庄的碎步奔向小卖部后,奥莉薇雅依旧没有片刻属于自己。 学院的课业量极为庞大,尤其在以理论课为主的新生时期,预习与复习是压在每个学生头上的重担。 直到塔楼的钟声沉闷地敲响十下,奥莉薇雅才合上书本,离开图书馆,结束了当天的学业。 咯噔,咯噔……! 归家的马车摇摇晃晃,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这短暂的闭目养神,是她一天中唯一的喘息。 每到此时,艾弗蕾特都会下意识地放缓呼吸,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公主片刻的安宁。 而当她终于踏入家门,等待她的,又是管家呈上的、来自潘海姆各地堆积如山的信函。 她要将这些信一一拆阅,用一夜的时间去权衡思考,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写下回信。 这便是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日常。 “唔……哼嗯……” 然而,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往常,公主只是静静地靠着,沉默不语。 但此刻,坐在对面的她,喉咙里却不断溢出压抑的、细碎的**。 “哈啊……哈啊……”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双腿不安地绞在一起,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仿佛在忍受某种难以言喻的酷刑。 “公主殿下,您是染上风寒了吗?” “诶!?不、不是的!嗯,我……我没事……” 是敌对势力的诅咒? 还是下午的餐点里被下了毒? 无数种阴冷的猜测在艾弗蕾特脑中急速盘旋,可她却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束手无策。 更糟的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使魔,为了监视阿黛拉的状况,被暂时寄放在了小卖部…… ‘应该没问题吧。或许只是偶尔一天状态不佳。’ 公主殿下平日里,除了在那个罗万面前,几乎从不流露怒意。 此时此刻,最好还是不要再多言,以免触怒她。 艾弗蕾特如此想着,重新坐正了身姿,垂下视线—— “呀啊啊啊啊——!!?” “公、公主殿下!?” “那个变态!!!艾弗蕾特卿!把、把马车掉头!不,现在就去!把那个小卖部老板的脑袋给我拧下来!”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 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奥莉薇雅那白玉般的肌肤,此刻正从脖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惊心动魄的绯红。 她整个人,竟在狭小的马车里痛苦地翻滚起来。 *** “老师,老师~。你为什么不理我,只跟这只鸟玩呀。” “现在店里还没名气,客人也少,没关系。需要我帮忙吗?” “不是啦,那个……您是不是很喜欢小动物?” “因为它有点特别。想摸摸看吗?它的胸脯肉和腿肉一样鲜嫩,所以手感特别柔软。” “皮伊。” “真的吗?” “嗯。你看这软嫩的触感。实际上味道也应该差不多……” 罗万咂了咂嘴,心想,以后有机会,真得尝尝看。 第33章 皮伊不懂,主人在发抖 “欢迎光临~!帕伦西亚学院小卖部咖啡厅!” 阿黛拉的初次登场,远比罗万预想的还要惊艳。 他原本的计划是,如果她笨手笨脚,就让她去角落里擦桌扫地。 可现实是,罗万只需双臂环胸,懒散地倚着后方柜台,阿黛拉便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接待客人到调制饮品,无一不精。 虽然她偶尔会嘴馋,偷吃几口展示柜里的面包……这点小钱,罗万暗自盘算着,日后从薪水里扣便是。 “咳嗯,一杯覆盆子茶,还有一杯薄荷茶……可以吗?” “好的~!请稍等片刻!” 第一个踏入咖啡厅的,并非学生,而是某个贵族家的仆人。 那男人像个见习侍从,起初将额头死死贴在玻璃门上朝里窥探,与阿黛拉的视线撞个正着后,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这才推门而入。 他点了一位二十五六岁男人绝不会碰的两种花草茶,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细细品味后便匆匆离去。 想必是派来刺探虚实的先锋。 此后,各家的仆人接踵而至。 他们领口上系着的克拉瓦特领巾花式各异,昭示着背后不同的家徽。 或许是听闻了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赫赫威名”,有些人甚至在踏入店门前,还偷偷从袖口摸出肠胃药,如临大敌般咽了下去。 幸运的是,在罗万的眼皮子底下,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几天后,学生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光顾。 阿黛拉似乎也因此情绪高涨,脸颊上总是漾着明媚的笑意,为客人们冲泡咖啡,轻盈地端上托盘。 “请慢用呀……啊不,请慢用。” “?” 她那偶尔冒出的特殊腔调,也在一点点被矫正。 在罗万看来,这本是她魅力的一部分,只可惜奥莉薇雅对此颇为嫌弃。 “请问您要点什么?” “啊,那个……稍等,抱歉。” “请慢慢选。” “咳……你该不会,是一年级的学妹?” “是的,我叫阿黛拉。” 一名男学生如同被爱神的箭矢钉在原地,失神地凝视着阿黛拉。 罗万懒得去分辨,那道黏腻的视线究竟是胶着在她姣好的脸蛋上,还是随着她俯身记录点单时,那道起伏不定、引人遐想的风景线上。 啧。 阿黛拉本身,就是一只盛满致命毒药的圣杯,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周遭的视线。 罗万心想,这对她往后的人生绝非好事,可就这么放手不管,又实在可惜。 在一旁静静观赏他们那青涩又鲜活的苦恼,对罗万而言,倒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乐子。 然而, “老师,我都整理完啦。” 当那个阿黛拉朝他走来时,一切都变了味。 那杯毒药仿佛不再安分地盛于杯中,而是骤然满溢,滚烫地灌入他的喉咙。 “老师~?” “……哦,嗯。下班吧。” “您吃晚饭了吗?” “没什么胃口。” 咦?她以前就是这样的吗? 天真烂漫,毫无防备地贴近身体,一举一动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可罗万却再也无法用过去的心态回应她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直视那双碧蓝的眼眸——那双眼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亲昵地抱着他的手臂。 她踮起脚尖,身体不安地轻晃,每一次不经意的摇曳,都让那柔软的曲线紧紧贴上他的身侧。 那温热的触感,如今像一根羽毛,反复拨弄着他紧绷的神经。 不仅如此,她发梢间还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花香,那是独属于即将步入社交界的少女,青涩而诱人的芬芳。 “我也还没吃晚饭呢……” 恐怕,就算奥莉薇雅没有事先警告,此刻的罗万也绝不敢再伸手去触碰阿黛拉的头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身,与她拉开距离,那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你刚才不是啃了好几个面包吗?” “才没有呢,早就消化完啦。要摸摸看吗?” “摸什么,谁摸哪里。” 罗万在心底咆哮。 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行了,快走,我要锁门了。” “哼。” 罗万硬是把阿黛拉推出了门外,独自一人立在柜台前,陷入了短暂的自我厌恶。 最近,他像这样推开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反而让自己心里堵得慌。 “呼……这种感觉,也能习惯吗?” 小卖部生意兴隆,钱袋子也日渐充盈。 既然阿黛拉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那么正如奥莉薇雅所言,他至少不该妨碍她去寻觅一个好归宿。 只是,对于那个即将用一生为她陪葬的可怜贵族,自己心底的感情,是否仅仅是同情。 不知为何,罗万发现自己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 ‘今天也做得很好呢。’ 奥莉薇雅正透过皮伊的双眼,窥视着阿黛拉工作时的模样。 与使魔共享感官,是召唤师最基础的戏法。 其应用千变万化,从单纯的感觉共享,到远程施法,乃至从多个视角俯瞰战场,制定滴水不漏的战术。 真正能将召唤兽运用自如的魔法师,甚至能将其一举一动都拿捏得精准无比。 据说五大公中的“美食公”,便能同时操纵十只幻兽,但那样的境界,对奥莉薇雅而言还太过遥远。 现在的她,甚至可以说完全被皮伊的行动牵着鼻子走。 【皮伊,往旁边挪一点。阿黛拉总是跑出我的视线呀。】 “皮伊。” 奥莉薇雅在脑海中拼命传达意念,皮伊却对主人的指令置若罔闻。 它要么在专心致志地梳理羽毛,要么就在那张玫瑰木吧台上摇摇摆摆地踱步,偶尔兴起,还会跳进饮水碗里扑腾几下。 这些,奥莉薇雅都能忍。 唯独一件事,让她忍无可忍。 【皮伊,拜托你听话!为什么老是往那个男人身边凑啊!!】 可皮伊偏偏不遂她愿,总是不由自主地凑到罗万身边。 它会顽皮地用喙轻啄他的指甲,或是把小脑袋蹭过去。 罗万似乎也因阿黛拉而心神不宁,总是独自一人杵在柜台旁。 皮伊一凑近,他便会陪它玩耍,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光。 “哦,怎么了?” “皮伊。” “是吗?要我摸摸你?” “皮伊!” 【不是的,别……手拿开!拜托……呀!?】 罗万似乎很喜欢小动物,那只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抚摸下来,力道大得近乎拍打。 致命的是,那份触感,会分毫不差地传递到奥莉薇雅身上。 那指法执拗而挑逗,仿佛在为猫咪顺毛。 若是落在人类娇嫩的肌肤上,定会留下一片红痕,可皮伊并非凡鸟,反而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里也喜欢吗?” “皮伊!” 【呀啊啊啊!?】 那原本在他喙边和头顶轻搔的手指,竟顺着翅膀后侧探入,在羽翼深处搅动。 当那指尖滑过胸口最柔软的羽毛时,一阵电击般的酥麻感瞬间贯穿全身,直冲头顶。 奥莉薇雅浑身一颤,猛地切断了与皮伊的同感。 “呼……哈啊,哈啊……” 夕阳的余晖将马车内部染成一片暖橙。 万幸,艾弗蕾特今天有剑术训练,正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奥莉薇雅因那阵难以启齿的快感而蜷缩起身子,浑身燥热。 那绝非“被抚摸了脸颊和耳后”就能解释的,那是一种近乎溺毙的愉悦。 严重时,她的腰甚至会不受控制地弓起,眼角沁出泪光。 起初,她为探究这奇妙感觉的根源,翻遍了各类典籍,却在任何一本驯兽魔法书中都找不到答案。 最终,还是在动物学权威罗伯特·达尼伦教授的著作中,才勉强寻得一丝线索。 【冠鹦鹉科的部分鸟类,其头部及全身均为敏感区域。需注意,切勿随意抚摸。】 “怎么会……” 排山倒海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蜷在马车里,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 自己不仅对那个男人罗万的抚摸感到了愉悦,甚至还因此积攒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行。必须严厉警告皮伊……哈啊,可它根本不听我的。倒不如,直接去警告那个男人来得更快。” 本就疲惫的一天,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感受着那股慵懒的倦意在四肢百骸中渐渐冷却,奥莉薇雅闭上双眼,精疲力尽地向后倚靠。 “对,明天就去……哈啊,明天还有阿曼达教授的小组课题……那就后天早上……再早起一个小时……” 晚霞般绯红的脸颊恢复了平静,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缓。 她浅浅睡去,紧绷的思绪终于挣脱了所有烦恼的枷锁,沉入安宁。 当她在宅邸门前醒来时,神色竟比往日清爽了许多。 *** “这里要一杯维也纳咖啡。” “好的,马上为您送来。” 阿黛拉往日的活泼像是被一层阴云笼罩,而那片云的名字,叫罗万。 刚来小卖部帮忙时,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意味着,她能有更多的时间,待在老师身边。 可工作真正开始后,罗万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好地看着她了。 但凡开店前,或是客人散去的间隙,只要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便会穿过柜台内侧的小门,逃也似的躲回小卖部那边。 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生疏。 “老师,我的围裙带子松了。” “自己系。” “您能帮帮我吗?我手上沾了奶油……” 阿黛拉以围裙为借口,执拗地凑到罗万身边。 她最迷恋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嘴上不耐烦,动作却该死的温柔,会先解开所有系带,再重新为她轻轻束紧。 她顺势将身体的重心压了过去。 “你干什么?” “哈啊……这样舒服嘛。” 阿黛拉也知道这举动有些出格,但她还是将身体倚靠在他身上。 臀轻巧地落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头颅后仰,独属于罗万的气息便浓烈地将她包裹。 她将奥莉薇雅精心打理过的柔顺长发,在他胸前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感觉好极了。 真希望时间能就此停驻。 “好了。” 啪! 然而,罗万却飞快地在她微悬的腰后打好结,不带一丝留恋地将她推开。 “去冲咖啡,客人还等着。” “嘁,知道了。” 她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味着那片刻的温存。 从冲泡咖啡到走向餐桌,阿黛拉的视线始终像被磁石吸引,无法从罗万身上挪开。 他又在逗弄奥莉薇雅寄养的那只鸟了。 ‘难道那只鸟,比我还好吗?’ 就在她努力说服自己,对一只鸟产生嫉妒心实在太荒唐时,有人“砰”地一声,用力推开了店门。 “王女殿下?” “哈啊……做得不错,阿黛拉。我来找他有点事。” 奥莉薇雅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几分,她一反常态,径直走向柜台,将罗万掌中的皮伊一把抓起,放在自己肩头。 “你,跟我来一下。” “什么事?” “别问了,去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有话对你说。” “……那就去二楼吧,跟我来。” “二楼。” 那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进阿黛拉的耳朵里。 阿黛拉记得。 那天,那个她只在街对面偶尔见过的丽芙·拉贝尔,就是跟着罗万上了二楼。 而那时,自己正被安德森拖走,挨了一顿毒打。 她并不想将这两件事强行联系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她又被独自撇下,眼睁睁地看着罗万和另一个女人,消失在视线尽头。 ‘老师明明说过,他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他反而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呢?’ “那个?请问可以点单了吗?” ‘会不会……他其实只是讨厌我?’ ‘一直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所以才刻意疏远我?’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份一直被她视若珍宝、却深知不该拥有的情感,似乎也时日无多了。 对阿黛拉而言,即将失去那个可以寄托这份心意的港湾,是这世上最悲哀的事。 “好的,请稍等。请……稍等一下。” 她扯出一个自己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背过身,沿着柜台无力地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第34章 那扇门后,没有人间烟火 这是奥莉薇雅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男性的私人房间。 指尖沁出细密的薄汗,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倘若这只是一场寻常的聚会,或某位城主的官邸宴请,她断不会如此失态。 但眼下,截然不同。 这里是帕伦西亚学院最神秘的角落,是那个男人最私密的领地。 她一直想要窥探的,关于罗万的所有秘密,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在毫无预兆间,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请在那边脱鞋。” “……脱鞋?” “或许有些失礼,还请见谅。我一向如此。” 沿着柜台右侧那道陡峭的螺旋楼梯,空气也随之变得稀薄。 阶梯尽头是一扇门,门前仅有一方不足一平米的逼仄平台。 趁罗万摸索钥匙的间隙,奥莉薇雅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鞋履中褪出双足。 一丝莫名的忧虑掠过心头——不知脚上,会不会有什么异味。 咔哒。 门锁轻响。 “请进。能让我们单独谈话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随着门扉洞开,一股全然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这里是小卖部的二楼。 与想象中的脏乱截然相反,这里窗明几净,整洁得近乎冷酷。 奥莉薇雅从未见过如此棱角分明、线条简约,却又透着刺骨寒意的房间。 地面没有铺设柔软的地毯或温润的木板,取而代之的,是光洁如镜的方形大理石,倒映着她拘谨的身影。 房间一侧,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长方体金属,宛如一座沉默的墓碑。 正对着它的,是一张低矮得几乎贴着地面的狭长软榻。 天花板上悬着一根长条形的玻璃管,却并未亮起,不知是否仅仅是某种冰冷的装饰。 除此之外,墙角、桌面,四处散落着一些难以名状的器物。 一根长长的黑色胶质绳索,末端嵌着金属片,从墙洞里探出头来;旁边还有一个被压扁了的打字机似的方板。 每一样,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请稍等,我去为您沏茶。” 罗万说着,却径直走向门边的茶水间,而非那个看似厨房的区域。 奥莉薇雅姿态僵硬地在软榻上坐下,环顾四周。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生活”而存在的。 无论是那些造型诡谲的家具,还是厨具,抑或是那些用途不明的摆设,无一不散发着一种从未被真正触碰过的、冰封般的孤寂感。 这里不像家,更像是一座陈列馆。一座为了凭吊某个逝去的世界,而搭建起来的、粗劣的纪念堂。 与一楼那三面巨大玻璃窗倾泻进阳光的明亮不同,这处罗万真正的生活空间,竟只有一扇窄窗,孤零零地开在玄关旁。 窗外没有帕伦西亚的塔楼与飞檐,只有被切割的天空和树梢。 仿佛在刻意抹去此地身处学院内部的痕迹,将自己彻底放逐。 一个人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在整个帕伦西亚,不,在整个潘海姆王国,都绝不可能找到能造出这般物事的工坊。 身下的软榻柔软得不可思议,奥莉薇雅的身体却紧绷如石。 这空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倾诉,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创造者的情感,未经过任何修饰,正蛮横地侵入她的感知。 就像一幅尚未精修、笔触粗糙的油画,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凭借记忆的碎片,亲手拼凑、敲打而成。 金属收边的毛刺,木材切割的豁口,熔接玻璃时留下的焦痕。 说句刻薄的,这只比铁匠铺学徒用废铜烂铁胡乱拼凑的玩意儿强上一些。 然而,即便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东西的用途,他究竟是以何等凄惶的心情,一边挣扎着活下去,一边用双手为自己打造出这座囚笼…… 这份沉重的情感,却无比真切地灼痛了她的心。 “请用。和楼下卖的是同一种,味道应该不差。” “……” “不是自来水。” 罗万端来茶和点心,毫不在意地盘腿坐在了地上。 奥莉薇雅望着他,竟一时说不出半句指责失礼的话来。 他平日里那副轻佻散漫的模样未变,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幽潭。 “所以,您想说什么?” “那个……” 奥莉薇雅来时的怒火,早已被这房间里的悲伤浇熄。 她本想严正警告他,不许再碰皮伊。 顺便,也想让他离那个一见他就笑靥如花的阿黛拉远一点。 再这样下去,若是被其他贵族看见,阿黛拉的婚事就真的完了。 “皮伊。” “哎,这家伙怎么又黏过来了。快过去。” 可当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看到他在这座孤坟般的房间里若无其事地生活,一种尖锐的同情与怜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破土而出。 为了一只小鸟被摸了几下就大动干戈,显得自己何其狭隘。 自己稍微忍耐一下,又何妨? 如果这能给他带来片刻的安宁,如同自己在马车中假寐时那般…… 奥莉薇雅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化了。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您这里,平时通风吗?” “嗯?” “天气好的时候,把窗户打开吧。再备一碗清水,说不定皮伊会自己飞来。” 这个男人,简直没有半点生活常识。 偏偏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天天吵着要摸自己的宠物。 “我会让侍从送些饲料来。别再喂它咖啡厅那些面包了,会惯坏它的。” “不是……您找我,就是为了……” “还有,勤快点打扫。房间里也添置些花草。这里太沉闷了,我多待一会儿都觉得喘不过气。” 说完这些与初衷南辕北辙的话,奥莉薇雅端庄地起身。 “以及。” 然而,无论如何说服自己,唯独有一件事,她忍无可忍。 “别再像个变态一样,抚摸它的胸口。”她最终还是补上了一句,声音冰冷,“那个地方,就算皮伊再喜欢,也是禁区。” *** 王女离开后,罗万盯着被孤零零留下的极色鸟,陷入沉思。 ‘我这是……被甩包袱了?’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结论。 先是把阿黛拉扔在这儿,现在又轮到她自己的宠物,连喂水喂饭的活儿都交代下来了。 简直荒唐。 “啧,小东西,你八成是被抛弃了。” “皮伊。” “话说回来,你主人也太没眼光了。看到这么棒的房子,竟然一句称赞都没有。” “皮伊。” 罗万伸手,用力按了按她刚才坐过的沙发。 为了复刻出床垫般的极致柔软,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审美与地球人果然大相径庭。 或许是见惯了那些繁复华丽的文艺复兴与巴洛克风格,无论是丽芙还是奥莉薇雅,看到他的家时,脸上都看不出半点惊艳。 甚至还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着让他开窗通风,打扫卫生。 “她以为她是谁?”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傍晚的霞光穿不透厚重的雨云,天际被晕染成一片迷蒙的紫罗兰色。 咖啡厅里的学生依旧不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雨,有人安坐着等待侍从,也有人干脆在小卖部买了伞。 几对不像朋友的男女,仰头望天,发出一声轻叹,随即相视一笑,牵着手跑向宿舍。 下雨天生意本该冷清,今天却是个例外。 学院中央的黄金位置是其一,高雅的装潢与阿黛拉的存在更是功不可没。 咖啡厅的经营,已然步入正轨。 然而,与罗万日渐轻松的心情相反,阿黛拉的表情,却一天比一天阴郁。 “那个……先生。” “嗯?” “今晚,您有时间吗?” 罗万不明白。 最近,阿黛拉在学生中人气颇高。 听说,一些知晓她尚未在社交界露面的贵族子弟,已经开始递送邀请函。 就连奥莉薇雅,也总是不吝赞美,说她与过去判若两人。 可她本人,却总在看到自己和王女在一起时,神情黯淡,偷偷地朝这边张望。 “有什么事吗?” “就是……有些话想对您说。” “现在不能说?” “我想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难道是想加薪? 罗万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那等会儿打烊,你留一下。” “是。” 看着阿黛拉躬身行礼后转过去的纤细背影,罗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把她当成了个孩子。 当初以注入业力为名,轻取她一吻时,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实感。 不过,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几小时后,雨势渐歇。 最后一位客人撑着伞离开,依照约定,脱下围裙的阿黛拉向他走来。 “想说什么?” “那个……” 她朱唇微启,话音未落,咖啡厅的门却被猛地推开。 一个不速之客,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闯了进来,神情与她手中的黑伞一般阴沉。 “鲁希兰子爵?” “小卖部的老板。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方便吗?” 罗万心头一凛。 难道是琳恩对自己开咖啡厅不满? 毕竟,学院另一家咖啡厅“古尔蒙德”是她的产业,自己这里,是不折不扣的竞争对手。 琳恩踱步而入,锐利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阿黛拉身上,递去一个眼色。 “我与店主有要事相商,你先回避。” “啊?可是……” “是很重要的事?” 面对罗万的询问,她颔首。 虽然感觉蹊跷,但看她神情,似乎又并非为了强夺小卖部而来。 无奈,罗万只好先让阿黛拉离开。 “伞借你,今天先下班吧。” “老师……” “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是。” 她深深垂下头,走入雨幕。 琳恩目送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这才在桌边坐下。 随即,她取下颈间的项链,用指尖在中央的红宝石上轻敲三下。 刹那间,一层无形的魔力波动如涟漪般散开,将两人笼罩其中。 “这是什么?” “附有隔音与隐形魔法的炼金奇物。” 严重到需要动用这种东西?罗万对她的来意愈发好奇了。 “出什么事了?” “可以这么说。” 琳恩按了按光洁的额角,道出了一件令人头痛的麻烦事。 “唉……小卖部的老板。” “在。” “你和理事长有私交吗?” “嗯……姑且,算是吧。” “那就好。你看看这个。” 她递来一张地图,潘海姆王国的全境地图。 琳恩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于泰萨伦以北、名为福兰克的地区。 “理事长跑去远征赌博,输光了钱,欠了一屁股债,人被扣在那儿了。” “什么?” “那是个叫阿萨斯的商业都市。北海颇有名气的马提尼卡商团,在那里经营着一个地下拍卖场。” “……她跑到那种地方去赌,还被抓了?” “没错。看样子是没钱出不来。再拖下去,夏洛蒂名下所有有形和无形的资产,都要被那个商团抵押了。” 比如天璇魔塔,再比如,帕伦西亚的理事长之位。 罗万一阵无语。 这位理事长的人生,未免也太过随心所欲了。 “您打算怎么做?” “首先,由我们鲁希兰商团垫资,把人赎回来,再向理事长本人索要这笔钱。我不希望有其他势力介入帕伦西亚。” 这倒也是。 理事长再胡闹,也是一位大公。 帕伦西亚学院之所以由她坐镇,正因夏洛蒂·达拉德是贵族派系中,少数能保持绝对中立的超然存在。 普天之下,谁敢对轮回公说三道四? 除了自己,恐怕再无二人。 “所以,您来找我的理由是?” “能否请你,与我同行?” 琳恩朝他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 “北境路途遥远,我手头没有合适的护卫。而且到了阿萨斯,交涉会如何发展,也未可知。” “……帕伦西亚的兵力呢?学院里不是也有警卫兵吗?” “他们连骑士团都不是,能有多大用处?那些人恐怕十年没摸过枪了。况且,除非战时,否则绝无率兵进入其他领地的先例。” “你该不会趁我不在,对我的小卖部动手脚吧?” “我自己也一同前往,能动什么手脚。而且,你不也像上次一样,把罗歇尔家的千金留下了吗?” 原来她连这都知道。 “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尽管疑虑未消,罗万最终还是点了头。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那么……” 正好,和阿黛拉的事谈完再去。 “我们明晚出发。” 第35章 一纸邀约,两处离殇 行期仓促,罗万的行囊却轻便得近乎潦草。 有琳恩同行,护卫与戒备皆无需他操心;此行也非深入蛮荒,沿途驿站足以补给。 时代到底是不一样了。 比起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在旷野中风餐露宿的古老旅途,乘坐驿站马车进行的长途迁徙,早已是如今的主流。 因此,罗万只是将小卖部的钥匙丢给了清晨来访的丽芙,随口嘱咐她照看一二。 时逢周末,店里本就冷清。 至于面包店送来的货,只需将货架上那些卖剩的陈货处理掉就好。 ‘这点存货……看来到周末结束也清不完了。’ 他暗自估量,即便算上咖啡馆那边的消耗,当初似乎也订得太多了。 货架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面包,散发着无人问津的寂寥。 他不过是掸了掸旧外套肩头的浮尘,窗外的天光便已悄然沉落,暮色四合。 与小卖部的门可罗雀不同,一墙之隔的咖啡馆里,正氤氲着一天中最热闹的暖意。 推门,绕进吧台,今天也有一张熟面孔等在那里。 “皮伊!” “罗万,快,过来这边。” 罗万心头一沉:竟然还有一张不那么讨喜的脸。 也不知是吹的什么邪风,奥莉薇雅竟从开店时分就守在这里。 身为潘海姆王女,她公务缠身,虽然她的极色鸟是常客,但亲身驾临,一周里能有一次便算顶天了。 不过,罗万转念一想,也好。 他正要拜托她,在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多费心看顾一下阿黛拉。 那丫头不知何时又会捅出什么篓子,总让他放心不下。 虽说有丽芙在,但那两人似乎始终隔着一层,从未踏足过对方的领地。 “快过来,藏到这后面来。” “嗯?” 然而,罗万还未开口,奥莉薇雅已是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下巴,朝柜台外的一张桌子示意。 “看那边。”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阿黛拉正站在一位身形颀长、金发耀眼的男人面前,似乎在为他点单。 那男人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温柔笑意,将一封信笺递到她手中,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虚浮感。 活脱脱一副牧羊小子哄骗村姑的嘴脸,罗万暗自撇嘴。 “那是克洛夫伯爵家的威廉爵士。今年三年级,成绩顶尖,在同级生里口碑极佳。” “是吗?” “当然。他们家族世代为潘海姆王室效力,是标准的骑士名门,家底也干净。供养骑士团开销巨大,但他们的领地盛产最上等的羊毛。” “我说呢,”罗万低声咕哝,“长了张放羊的脸。” 阿黛拉收下信,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 而一旁的奥莉薇雅,神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舒展又安然。 “看样子,是舞会的邀请。伯爵这等身份,通常会先以信函试探。看来,他是真心实意看上阿黛拉了。” “……” “虽然礼数上略有不足,但以他的家世,作为罗歇尔家的联姻对象,也算绰绰有余。这下,我总算能安心了。” 罗万心底冷哼:那家伙的口味还真不是一般的刁钻。 奥莉薇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仿佛在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随后不等罗万开口,便径直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恭喜你,阿黛拉。看来,你终于要正式踏入社交界了。” “王、王女殿下!?不,这个是……!” 阿黛拉惊惶地躲闪着视线,恰好与吧台后的罗万四目相对。 她触电般地将信塞进口袋,头埋得更深了。 该怎么说呢。 罗万记得清楚,从初见时起,她就说过,她来学院是为了结婚。 一丝苦涩,毫无来由地从舌根蔓延开来。 “唉,随她去吧。她的人生,她自己会看着办。” 罗万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走到店外,点燃了一根。 白色的烟雾混入夜色,袅袅升腾。 关于阿黛拉的一幕幕,也随之在他脑海中翻涌。 偷面包时被抓现行,双手合十,可怜巴巴求饶的模样。 被安德森逼着吞下所有面包,两腮撑得像仓鼠,眼泪汪汪的样子。 嚷着要展示魔法,结果差点把小卖部付之一炬的样子。 在对抗赛里魔法失控,险些在水里溺死的狼狈样子。 甚至,还有被从地狱归来的安德森再次痛殴后,还想着从背后偷袭的蠢样子。 ‘威廉啊,朋友,你这辈子算是栽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竟豁然开朗,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笑意。 仔细想想,阿黛拉嫁与不嫁,与他何干? 不,或许毫无干系才是最好的。 她如今看起来安分守己,但那层看似无害的薄壳之下,包裹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头截然不同的怪物? 若将那层外壳生生剥落……那隐于其下的,又是怎样一番…… ‘不,该死的……!给我清醒点!’ 心里的节拍器疯了一样左右狂摆,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这样,在他无意识地让地上的烟蒂不断增多时,身后,一个声音唤住了他。 “老师……” 是阿黛拉。 *** 夜已经这么深了么? 难怪头脑有些昏沉。 罗万垂眼,脚下,那些曾穿过他肺腑的烟蒂,已然密密麻麻地倒插在地,像一支准备起义的微缩军团。 他用鞋尖轻巧地碾过,镇压了那场渺小而无声的叛乱,随即环顾四周。 夜幕低垂,店里空空荡荡,客人早已走尽。 罗万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看向她。 “哦,是你啊。怎么了?” “昨天的事……” “嗯。你说有话要说,是什么?想让我给你涨薪水?还是……需要点饭钱?你要是想,一天吃三个面包也行。你的努力我可都看在眼里,这点小事……” “老师。” 阿黛拉向他走来,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近到能看清她长睫每一次轻颤,如何惊扰了眸中的光。 近到他呼出的烟草苦味,能分毫不差地钻进她的呼吸。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和从前一样,那个她早已问过的问题。 “罗万老师。您真的……没有任何爵位吗?” “……我说过了,没有。” “那……您有没有想过,去北海讨伐魔族,然后获封爵位呢?”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罗万腹腔深处涌出。 这丫头,也该说点符合现实的话了。 爵位又不是街边的彩票,可以随手派发。 战争早已终结。 化为焦土的大陆上,已经没什么可供封赏的了。 潘海姆王室早已为无数死者与生者付出了最大限度的补偿,绝不会再凭空增加贵族的数量。 更何况,区区一个低等贵族也就罢了,她想要的,分明是伯爵之位。 一个在小卖部里混吃等死的平民,摇身一变成伯爵? 除非他能凭空创造出一种秘传魔法,否则绝无可能。 她自己也该明白,这要求与孩童撒娇要天上的星星无异。 罗万头痛欲裂,只想来一根更烈的烟。 “话说完了就回宿舍吧。我得出一趟远门,你知道就行。” “去别的地方吗?” “嗯。有几天不在。” 夜风微凉,浸透衣衫。 罗万正欲转身,阿黛拉却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衣角。 “老师。” “又怎么了?” “我们……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不是这里,随便哪里都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同样是一个绝无可能实现的奢望。 他的心底,像是沉进了一座坠海的钢铁金库,变得无比滞重。 “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理由你不需要知道。” “老师是讨厌我吗?” 阿黛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情绪濒临决堤。 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走投无路,对贵族世界一窍不通的罗万,实在无法理解。 “是我太笨了吗?还是……还是我只会给您添麻烦?可我现在工作做得很好,发音也……呜!……也练得很清楚了,还有、还有……” 就在罗万试图回答时,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 红色的旗帜上,悬挂着铁十字——那是鲁希兰家族的纹章。 “阿黛拉,剩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必须走了。” “不要。请您留下来陪我。” “……” “我,我只要一想到老师,这里就一直好痛。从第一次亲吻的时候开始。感觉喘不过气,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那是心律不齐。我回来路上给你带药。” “不是的!这是,这是……!!” 就在罗万准备听完阿黛拉那声嘶力竭的呐喊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裙袋边缘,那封邀请函露出的、雪白而刺眼的一角。 滴,答,滴,答。 他心中那只因苦恼而反复摇摆的钟摆,在看见那封信的瞬间,戛然停住,定格在了某一端。 “阿黛拉。” 北海之花。 “我会在周末结束前回来,给我好好守着店。” 那并非他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所能触碰的存在。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敢偷面包,回来我饶不了你。” 因此,他终究没听完她最后的告白。 他只丢下那句刻薄又惯常的警告,转身登上了马车。 *** “呜,呜呜……” 马车的轮廓隐入门后的黑暗,彻底消失不见,阿黛拉的泪水才终于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 她自己也知道。 让罗万获封爵位是痴人说梦,况且他本人,对那种东西根本不屑一顾。 可她还是盼着,哪怕只有一次,他能为自己想一想。 哪怕只是句谎言,她也想听他说一句“我们一起走吧”。 “老师,老师……呜……!”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罗歇尔家的事,也不知道她的事。 她那么努力地想改变,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她默默地崩溃着,原来他不是讨厌笨手笨脚的孩子,他只是单纯地,厌弃了如此没用的自己。 忽然,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 来自一个她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伯爵,一张轻飘飘的邀请函,此刻却重若千钧。 ‘如果……即便用这种方式,也能留在老师身边的话……’ 与伯爵结婚。 这是她逃离罗歇尔家的唯一出路。 如果真能如此,至少在毕业前,她还能留在学院吗? 还能像从前一样,待在罗万身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笑着吗? ——明晚,南街的德哈坦沙龙将举办一场舞会。 ——您是否愿意,届时成为我的舞伴? 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用另一个人来填补这颗疼痛的心,真的……可以吗? 但是,即便如此…… 阿黛拉踉跄着站起身,遥望着罗万离去的北方天际。 对抗赛结束至今已近一月。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摆在面前的选择,也只剩下这两个。 穿过枝桠的夜风,已带上了刮骨般的寒意。 第36章 她倒吊在牢房等他 魔能车。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马车的某种变体,实际上,它是一头依靠魔力晶石驱动的钢铁巨兽,更接近于火车。 与另一个世界不同,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铁轨无异于为魔物和盗匪竖起的靶子。 因此,荒野之上,并无轨道。 取而代之的,是七座如同沉默哨兵般矗立的法师塔。 它们扮演着管制枢纽的角色,以无形的魔力之手,为这头钢铁巨兽犁开一条绝对安全的坦途,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让它得以用惊人的高速咆哮前行。 而这庞然大物的创造者,是一个早已淡出世人视野的名字——海伦·厄尼斯坦。 大战之后,她便销声匿迹。 但她的智慧,却如不灭的星火,依旧在这片大陆的各个角落燃烧。 时至今日,仍有点滴灵感,通过荷鲁斯灯塔的电报网络,穿越时光的迷雾,抵达现世。 魔能车的概念雏形与引擎设计图,便是她赠予法师塔的遗产之一。 罗万的记忆里,那个肩扛魔导炮的女人,灵魂深处跃动的其实是工程师的脉搏,而非魔法师的咒文。 但对世人而言,这无疑是个颠覆性的认知。 法师塔那群固执的老头子们,起初也满腹狐疑。 可那份设计图太过完美,近乎神迹,他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将其付诸实践,并一举成功。 帕伦西亚城外,专为魔能车辟出的站台,空气中弥漫着魔力晶石燃烧后特有的、带着丝丝甜腥的焦味。 罗万在这里找到了琳恩。 他步入车站,只报上她的名字,便被侍者恭敬地引向了贵宾候车室。 “你来了。” 琳恩·托卡列夫,帕伦西亚的领主,鲁希兰商团的主人。 即便在这种逃亡般的关头,她依旧镇定自若,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寻常的下午茶。 雪白的手套一尘不染,肩上披着一件质感仿佛流淌着熔岩的猩红披风。 娇小的身形,配上一头垂至肩头的朱红色波浪卷发,让她看上去宛如一尊易碎而昂贵的古董人偶。 “听说还有十分钟发车。票我已经买好了。” “我也买了。” “你的那张,刚才因为重复预订,被系统自动取消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说来也巧,一位阔绰的豪客包下了所有的车票。现在,除了我们手里的这两张,已经没有任何余票。所以,我们只能坐在一起了,真遗憾。” 罗万这才想起,方才在候车大厅里,的确瞥见一群衣着华丽的贵族正焦躁地徘徊,想必是求票无门。 看来,她是有意为之,直接买断了整列车厢。 他不动声色地“啧”了一声。本想分开走的。 在列车长的亲自引导下,两人踏入魔能车。 车身足有十驾马车相连那么长,内部空间也极为宽敞,两人并肩而坐,也绰绰有余。 旁边的隔间恰好空着,罗万刚想挪过去,手腕却被她一把攥住。 “店主,你的位子在这里。” “旁边不是空的吗?” “我不是说过了?那些位子,已经被人预订了。” 罗万心生疑窦。 眼看就要发车,预订的人还不见踪影,这不等于弃票了吗? “店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惊恐,“你难道是那种,会因为土地的主人暂时离开,就企图侵占他人合法财产的无耻之徒吗?一想到我身边坐着这样的人,真叫人不寒而栗。” “真是巧了,”罗万面无表情地回应,“我也觉得不寒而栗。” 最终,他还是在琳恩身旁落座。 午夜时分,驶向福兰克地区的魔能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嘶鸣,在钢铁的**中,缓缓启动。 *** 车内贩售着各色餐点。 反正抵达目的地前也无法下车,总得果腹。 但罗万毫无胃口。 固然有与阿黛拉分别时那沉重一幕的影响,但更直接的原因,源自他身旁。 “呕……” 魔能车的噪音与震动,远非另一个世界的火车所能比拟。 它并非行驶在平顺的轨道上,而是用车体前部固化的防御魔法,以及随车法师的远程轰击,将前方一切阻碍——无论是岩石、树木还是活物——强行撞碎,破路前行。 车窗外,时不时会“唰”地溅上一抹突兀的猩红,那是短暂的血色残影,意味着这辆钢铁巨兽的杀戮计数又增加了一。 或许是哪头倒霉的野鹿。 “呃……呕……” 因此,这位晕车极其严重的子爵大人,每当车厢剧烈颠簸一下,便会朝脚边的桶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那股酸腐的气味,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钻入罗万的鼻腔。 吐了好一阵,琳恩终于虚脱般地靠了回去,用手臂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 “您哭了?” “没有!谁哭了!” “要喝水吗?” “不用……呜呕!”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罗万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神色稍缓。 随即闭上眼,将头无力地向后仰去。 罗万本想说点什么,但一想到张嘴就会吸入这片污浊的空气,自己恐怕也会跟着吐出来,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琳恩用余光瞥见他屏息的模样,不满地撅起了嘴唇。 “不臭了,呼吸吧。” “……” “真的。我已经用魔法清理干净了。” 这话实在难以置信。 她挪了挪身子,悄悄向他靠近。 或许真如她所说,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高级布料散发的清冽馨香,丝丝缕缕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坐过来点。这么宽敞,你为什么非要缩在角落里。” “我在这儿挺好。” “立刻,到我旁边来。” “为什么?” “我头疼得厉害,想躺一会儿。正好,有个不错的枕头,你靠过来。” 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事实上,当琳恩试图枕着他的腿躺下时,那缺乏缓冲的硬座,加上罗万结实如铁的大腿,让她的脖颈折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角度。 即便如此,她仍固执地僵着脖子。 罗万只得无奈地伸手扶住她,让她侧躺下来。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阿黛拉,便开口问道。 “那个,子爵大人。” “什么事。” “罗歇尔家,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病?比如因为秘传魔法的副作用,心脏不太好之类的……” “你这人,说话还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何况,秘传魔法的内情,对罗歇尔家而言,可是机密中的机密。” “……” “真是个蠢货。” “唔……” “啊啊啊!别、别晃我的头!!” 说得也是,她既非情报贩子,也非魔法世家。 然而,不知是罗万的问题太过直接,还是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终于冲开了某道记忆的闸门,琳恩竟给出了第二个答案。 “唔……或许,理事长会知道些什么。” “夏洛蒂?” “嗯。听说她活了很久很久了。上一代罗歇尔家主过世前,她就与他相识。想必,不会一无所知。” “原来如此。” 看来,必须先把她救出来,再慢慢盘问了。 在颠簸的车厢里,罗万再次闭上双眼,陷入了思绪的深海。 *** 抵达福兰克地区后,他们换乘马车,前往地下拍卖场所在的阿尔扎。 越是向北,寒气越是刺骨。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罗万的心也随之寸寸冰封。 脚下是凝霜的冻土,每一步都发出清脆而死寂的碎裂声。 这触感,总会唤醒他那段同样冰冷的过往。 只是,那时被他踩碎的冰晶,并非如今这般洁白,而是浸透了猩红的血色。 “我是鲁希兰的琳恩·托卡列夫,这是我的随从。我们前来交接被马提尼卡商团扣押的夏洛蒂·达拉德小姐。” “请稍候。” 一个守在赌场入口的男人,从一栋褪色的木制建筑后走出,接过琳恩递出的名牌,转身进入了建筑内部。 片刻后,一位衣着极为考究的经理亲自迎了出来。 “这可真是……能亲眼得见鲁希兰商团的主人,是在下莫大的荣幸。我是拍卖场的总管,齐克。” 齐克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引领他们走向位于拍卖场深处的奴隶监牢。 那是一个肮脏、黑暗的所在。 腐烂的、混杂着绝望与污秽的恶臭扑面而来,仿佛一堵无形的墙。 “让我想想……夏洛蒂·达拉德……啊,在3号牢房。”齐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她在我们赌场欠下的债务是八万五千金币。将她随身物品全部拍卖后,还剩下约七万金币的债务。” “只需支付差额即可?” “是的。您现在就去签署文件吗?” “可以。” 琳恩点头,齐克随即指了指罗万。 “那么,交易一完成,我便会通过这位随从,将人送到您那边。” “她没受伤,或者……出什么事吧?” “您说的哪里话。我们做这种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敢动轮回公一根手指头呢。请跟我来吧。” 琳恩随齐克上了楼,罗万则在另一名职员的带领下,前往夏洛蒂被关押的地点。 他本以为会有些波折,但对方的态度却爽快得令人意外,似乎只要钱到位,随时都能放人。 看来,夏洛蒂在赌场输个精光,像这样等人来赎,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监牢里那些同病相怜的赌徒,甚至到了无人不识她的地步。 “哦,这次来救她的家伙看起来还不错嘛。” “桀桀!这都第几次了?我去年在泰萨伦就见过她这德行。” “兄弟,你是轮回公的相好?要是我,非得把她的手腕留在这儿不可。要是能赏给我们,那就更好了。” “这里的气氛一直这么轻松?”罗万问带路的职员,“把一位大公关在这种地方,我也觉得难以理解。” “这个嘛……轮回公阁下一向宽宏大量。说来也怪,她几乎从不滥用魔法自救,管那叫‘遵守游戏规则的宽容’。” 罗万心想,比起这个,她对自己毫无节制的行为,是不是更该宽容一点。 很快,他找到了夏洛蒂。 与这昏暗牢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头如雪覆山巅般的白发,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但这并非唯一的原因。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部位,更先闯入了他的眼帘。 “哦哦,您来了!来救我了!我可等您好久了,老板!!” 只见她身上仅余贴身衣物,双脚被倒吊在天花板上,身体正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扑腾着。 罗万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若说此刻心中涌起十个念头,那么九个是沉默,剩下一个是荒唐。 “虽然我这样打招呼,好像没什么鞠躬的感觉!但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她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因为她随身物品都被没收了。就连那身贴身衣物,也很快就要送去拍卖。” “……” 输光了钱,好歹也该留下回家的路费吧? 居然连自己的内衣都赌上了。 罗万的无语感层层叠加,现在看她,甚至觉得一丝可爱都荡然无存。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打开铁牢,走了进去。 夏洛蒂只穿着一身纯白的贴身织物,被悬挂在半空。 罗万的视线越过她的脸庞,落在那片纯白织物勾勒出的柔和曲线上,只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奈。 “那个,老板。” “什么事。” “您能把手伸到我腋下,把我的视线抬高到和您平齐吗?血都冲到脑子里了,我快要死了!” 干脆就这么死了算了。 “你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您听我说啊!这全都是骗局!骗局!我被人下套了!!” 这是赌徒输光后最经典的台词,罗万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 夏洛蒂不停地拉扯着他的裤腿,央求他将自己上半身托起来。 罗万低下头,瞥见她那张如猫咪般狡黠微笑的脸。 “我有些话,只想悄悄告诉老板您一个人。” “什么?” “所以,您把耳朵凑过来……” 难道真有隐情? 罗万半信半疑地将她抱起,让她呈现出人鱼公主般的姿势。 夏洛蒂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与“大公”这个沉重的身份不符,她的身体轻得惊人。 “哈啊……得救了。真的以为要死了,像挂在肉铺的猪一样,血流干而死。” “你没洗澡,身上有味儿。快说,不然我放手了。” “嘿嘿,知道了。是这样的……” 她那纤细而顽皮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吐气如兰。 ‘其实呢,我身上的东西都被抢走了,但魔导书毕竟是珍贵之物,所以我偷偷藏起来了哦。’ 那声音,如同妖精般甜美的低语。 ‘您猜猜,我把它藏在哪儿了~?’ 一股烦躁猛地冲上罗万的心头。 他就是为了这么个女人,才抛下了那个雨中弃犬般的阿黛拉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原位,让她头朝下,几乎触及地面。 然后,他轻轻转动肩膀,活动了一下筋骨。 “老板?您怎么了?” 眼前是雪白的长腿、纤细的股间,以及那位于两条岔路交汇处的纯白织物。 “那、那个,现在拿出来可不行哦?会被抢走的。” 罗万缓缓举起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微微抬高。 “嗯?”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认为是夏洛蒂藏匿魔导书的神秘地带。 他以手为刃,朝着那片区域的中间,猛地劈了下去! 力量顺着她的大腿传递至锁链,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监牢内轰然回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夏洛蒂那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鱼一般拼命扑腾的惨叫声,也响彻了整个空间。 第37章 铁轨尽头,阴谋初现 魔能车的铁轮碾过铁轨的接缝,车厢便是一记猛烈的颠簸。 夏洛蒂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痛吟,蜷在座位上的身子倏地绷紧,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又白了几分。 “呜……疼……这鬼东西,颠得骨头都要散了……” 她双手死死护住小腹,每一次震颤,都像一把钝刀在搅动她的内腑,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风波平息得快得有些诡异。 罗万和夏洛蒂悬着的心刚刚落地,唯独琳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盘旋着一丝化不开的疑云。 她强压下翻涌的晕眩感,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飞逝的荒原。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指尖轻轻勾了勾罗万的衣袖。 “喂,那个小卖部老板。” “嗯?”罗万侧过头。 “我渴了,去给我弄瓶梅子酒来。” “您自己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使唤我?再说,这种地方哪来的酒?”罗万一头雾水。 “你是开小卖部的,总比我懂怎么挑东西。快去。” “不,照这个逻辑,您身为商团之主,才更……” “我看你这‘小卖部老板’的名号,叫着还挺顺嘴!快去!快去!” 琳恩不容分说,半是催促半是推搡,硬是将罗万推出了车厢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琳恩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她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钉在夏洛蒂身上。 空气骤然凝滞,方才的喧闹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死寂与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理事长。” “在,领主大人。” 夏洛蒂倚着软垫,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仿佛连牵动嘴角都耗尽了力气。 这位传奇魔法师的心思,永远藏在深不见底的海渊之下。 而琳恩,则习惯用商人的逻辑,将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称量。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账簿上记下的一笔,清晰而冷静。 “我替你收拾的烂摊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预付金少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头一遭。区区八万金币,就算手头紧,一张口头契约的事,不是吗?” “嗯,是啊。可不知怎么,这次那家赌场油盐不进,非要我当场拿现钱出来。”夏洛蒂应道,声音里透着一丝虚弱。 “这就更奇怪了。你满大陆乱窜,牌局从不离手,这次离家才两周,就为这点钱灰溜溜地跑回来,不合常理。” “赌桌上哪有常胜的将军?只能说,这次手气实在背到家了。” 夏洛蒂说着,沉吟了片刻,将护着小腹的手挪到了下巴处,轻轻托住。 “说起来,阿萨斯那场局确实透着股邪性。总感觉……牌桌上那些家伙,眼珠子都红了,像是约好了一样,非要扒光我最后一枚筹码才肯罢休。” “大概是被你那副衣不蔽体的样子勾了魂。仪态,还是端庄些好。”琳恩的评价一如既往地刻薄。 “我可不想学领主大人,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不过话说回来,在阿萨斯输到倾家荡产,确实反常。现在想来,是有些不对劲。” 被琳恩一点,夏洛蒂也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有人蓄意将她困在阿萨斯,等着帕伦西亚的领主琳恩·托卡列夫亲自上门营救。 这套路并不新鲜,甚至可以说相当熟悉。 “难道说,是有人想把我们两个一锅端了?” “魔能车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我的感知范围内,一切正常。况且,这趟列车归天璇魔塔管,没人敢在这里动手脚。” “那么……”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铁轮摩擦铁轨的单调噪音,一下下地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雾般在心头弥漫。 “看来,领主大人这次带我出来,是个天大的错误。” 帕伦西亚……出事了? 结论如冰冷的匕首,直指要害。 目的明确,动机便成了下一个谜题。 可当她们试图去猜测那幕后黑手的身份时…… “怎么可能……不,绝不可能。” “这太荒唐了。” 夏洛蒂与琳恩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失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仿佛在嘲笑这个念头有多荒诞不经。 那赌场与地下拍卖场的主人是谁? 马提尼卡商会。 马提尼卡商会又听命于谁? 北境的支配者——罗歇尔家族。 权柄滔天的罗歇尔,会对盟友的另一翼举起屠刀?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即便如此,一丝阴霾依旧盘踞在琳恩心头,挥之不去。 和平的年代,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 大战落幕十年,贵族间的暗流从未停歇,领地间的战火,随时可能复燃。 “我只问一句,轮回公。” 琳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车厢外的什么东西。 “是,鲁希兰子爵大人。” “你,有把握胜过冰雪公吗?” 五大公,孰强孰弱? 或者说,谁能与那个女人——海伦·厄尼斯坦一战? 这是魔法师世界里,永恒的、令人血脉偾张的话题。 “哎~这怎么可能呢?” 夏洛蒂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卸下重担般的疲惫,她斩钉截铁。 “我赢不了冰雪公。” “是吗?但你的经验与魔力,理应远在她之上。” “我的秘传,力量的上限是写死的,和魔力、业力的总量无关。”夏洛蒂嘴角那抹苦笑,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大战时,我已经用掉太多了。” “原来如此……是在王都?” “是的,您果然清楚。” “那种撼动世界的大事,不知道的才是瞎子。那可是人类被逼上绝路的时刻。” 如今看来,与世间的赞誉恰恰相反,被封为大魔导师的海伦·厄尼斯坦,参战的时机晚得离谱。 当拉维耶尔山脉防线崩溃,人类在魔族的铁蹄下尸横遍野,两位大公陨落,轮回公夏洛蒂更是在王都泰萨伦,献祭了自己一半的寿命,才堪堪击退了兵临城下的魔族大军。 海伦,是在那之后,才姗姗来迟。 她现身泰萨伦的时间,与维布雷特携诺瓦从巴赫兰归来,以及圣国派遣艾莉丝·普拉什弗拉前来支援的时间,几乎是同一天。 “总之!我听说接替那位战死冰雪公的新任大公,也和前辈一样,把魔族收拾得服服帖帖。所以您大可不必担心。” “我只是以防万一。啊,下面这个问题,也算是那个‘万一’。” 远处,罗万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琳恩知道,该结束了。 “若是在你的全盛时期,有机会战胜海伦·厄尼斯坦吗?” “呵呵,这可真是……我这一生,就像是倒着活了一遍啊……” 夏洛蒂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苍凉与癫狂。 她唇角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声音压成一道气音,钻入琳恩的耳中。 “若是我再年轻个三十岁,或许,能跟她掰掰手腕?” *** 车厢摇晃得像风暴里的一叶扁舟。 罗万好不容易挪到末节车厢,从乘务员那儿买到了酒。 幸运的是,菜单上不只有蛋白块。 但不幸的是,当他在这种鬼天气里点名要一整瓶梅子酒时,女乘务员投来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酒鬼。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酒,像捧着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挪了回来。 推开门,只见夏洛蒂和琳恩正各自扭头望着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子爵大人?酒来了。” “嗯?我不喝,放那儿吧。” “……” 那你折腾我干嘛。 罗万心里骂了一句,正想坐下自斟自饮,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对了,有件事得问问夏洛蒂。 “理事长。” “嗯?” “能出来一下吗?” “唉……我现在动一下都像被拆了骨头。” 罗万还是把夏洛蒂搀扶出了客室,让她靠在颠簸的走廊墙壁上。 “真是多谢你了。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推拉’?” “我想那个词,应该不是物理层面的意思。” “好吧,当我没说。叫我出来什么事?又要加校规了?” “那个就算了。除非您要在庆典舞台上搞朗诵会,否则加再多也没用。比起那个……您了解罗歇尔家族吗?” 这本是个随口一问,夏洛蒂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她微微张开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骇人的惊色。 “我本以为……不会是……” “什么?” “你先说。你想知道罗歇尔家的什么?” “啊,也没什么,就是好奇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遗传性的心脏毛病之类的。” “不,据我所知,没有。” 什么嘛。 看来是阿黛拉小题大做了。 罗万刚松了口气,夏洛蒂却幽幽地补上了一句。 “就算有,也无所谓。反正他们迟早都要把它摘出来。” “嗯?您说什么?” “没听清吗?我说,摘出来。像这样。” 她缓缓抬手,五指弯曲成爪,对准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向下猛然一撕的动作。 那姿态,狠戾而决绝,仿佛真的要撕开皮肉,将一颗跳动的心脏活生生掏出来。 罗万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画面震得一时失语。 “为……为什么?” “嗯,这部分有点敏感……能把你的手给我吗?” “给。” 夏洛蒂引着罗万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下方。 她闭上眼,用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下压。 “感觉到了吗?我体内的魔力与业力,正以电流的形式相互转化。” 一股微弱却奇异的脉动透过布料传来。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温一冷,在他掌心下纠缠、盘旋,如两条相互绞杀的蛇。 “能感觉到一点。” “仔细体会,这两股气息如漩涡般撕扯,不仅形态如此,其质量也完全对等。我的秘传魔法,要求魔力与业力必须精准地维持在一比一。” 片刻,她松开手,无力地耸了耸肩。 “每个魔法师都有自己储存力量的方式,但秘传魔法,往往会走向极端。你知道罗歇尔家族的冰系魔法,其本质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白魔法的极致。不含一丝一毫的业力,是比神圣咒文更纯粹、更洁白的……冰。” 直到此刻,罗万才终于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 “难道说,摘除心脏的理由是……” “没有罪恶感,就不会产生业力。那么,如果没有情感呢?” 夏洛蒂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人的内心,就会变得像冰一样,澄澈,洁净。” 因此,罗歇尔家的人,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心。 只为追求那世间至强、至纯、至冷的,魔导之路。 “可阿黛拉……完全不像那种人。” “那是因为在此之前,别说秘传,她连魔法师的资质都备受质疑,评价差得一塌糊涂。直到最近的魔法对抗赛之前……啊。” 夏洛蒂说到一半,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扭头望向窗外,目光穿透飞速后退的景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 “说起来,不久前王室曾向对抗赛中获胜的一年级生家族,发去了祝贺亲笔信。” “……” “罗歇尔家,应该也收到了吧……?” *** “您……准备去参加舞会吗?” 暮色四合,宿舍门前,老管家遇见了正要出门的阿黛拉。 她一袭华美的礼服,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被夜色精心雕琢过的白山茶,纯洁,却也易碎。 面对老管家的询问,阿黛拉脸上绽开一个不染尘埃的微笑。 “爷爷,您知道吗?我听说巴赫兰的金合欢花已经开了呢!听说金合欢花蜜比别的花蜜要甜上好几倍,可好吃了,您能帮我弄一些来吗?” “小姐……” 一瞬间,浑浊的老泪涌上了管家布满沟壑的眼眶。 他看着她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女孩是怎样一路走来的。 为了不被家族发现,她不仅要伪装成魔法废柴,甚至将整个人生都变成了一场天真烂漫的表演。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孩,看到了那副天真面具下,藏了半生的凄楚与孤寂。 “现在……现在已经可以不用再这样了,不是吗……” 好不容易躲开家族的眼睛,进了学院,还搭上了伯爵家的线,明明…… 然而,面对他泣不成声的恳求,阿黛拉却像是完全听不懂,只是歪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着左耳的流苏耳坠。 “我真的很想尝一次!拜托您了……不行吗?” 管家瞬间懂了。 小姐这是在支开他。 她知道,一旦自己伪装的假象被家族戳破,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我……!” 他紧握的双拳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决堤。 他想说,他要留下来,陪她走到最后,无论如何。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阿黛拉那双清澈眼眸深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哀伤时,他又懂了。 不再让她增添一丝一毫的悲伤,这便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属下……必将从巴赫兰……为您寻来最美丽的……花束。” 他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沙哑变形。 因此,管家深深躬下身,行了一个此生最标准、也最沉重的礼。 “无论耗时多久,”他默默起誓,“属下,必将完成。” 即便再会之时,他的主人已面目全非,这份忠诚,也永不凋零。 第38章 裙下无路,心上有你 挥别最后一名家臣,管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阿黛拉这才悄然转身,步出宿舍。 裙袋轻盈,几无一物。 唯有一双为“那个人”备下的备用手套,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和一对未来得及缀上耳垂的精巧耳环,静静躺在暗处。 纤指微拢,提起曳地的长裙,她沿着沉寂的街道,踏着夜色,踽踽独行。 南街,德哈坦沙龙。 威廉伯爵告知她的舞会之地。 只要抵达那里,她便能彻底挣脱家族的枷锁。 在水晶吊灯的流光溢彩下与他共舞,许下更深的盟约,就能将罗歇尔的阴影远远甩在身后。 而后,一纸婚约,克洛夫伯爵家儿媳的名分,将成为她心脏最坚固的壁垒。 罗歇尔再也无法染指。 她扮演蠢笨傻瓜、远赴学院的使命便算终结。 她就活下来了。 煤气灯晕开一圈圈暖金色的光,流泻在她深海般的蓝色礼裙上,光影浮动间,仿佛织入了天堂的星屑。 任谁见了此情此景,都会为之屏息。 此刻的阿黛拉,美得宛如一尊初登社交舞台的完美雕塑。 “唉……真远啊。” 僵硬的舞鞋磨得脚跟生疼,不知走了多久,学院正门恢弘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门外,帕伦西亚的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绚烂星海,宣告着夜的盛宴。 她朝着那片璀璨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划过,仿佛想抓住那遥不可及的光,随后,又静静转身。 一栋三层高、灯火尽熄的木制建筑前,她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到了。” *** 大门紧锁,阿黛拉却步履轻快。 她走到门前,从那只巴掌大的花盆下,摸出了一把冰凉的钥匙。 盆里,一株仙人掌竖着满身的尖刺,那股“碰我者死”的劲头,简直和罗万如出一辙,惹得她低低地笑出了声。 钥匙转动,门扉开启,她走入小卖部。 寂静如潮水般涌来。 空无一人的小卖部,没有顾客的喧嚷,也没有店主的身影,却有一种奇妙的暖意,像是尘封的旧日时光被悄然唤醒。 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想必今天也曾人来人往;几支忘了归位的笔和几本笔记,还散落在柜台上。 玻璃罩下,卖剩下的面包用一张大纸盖着,依旧散发出麦子烘烤过的、淡淡的甜香。 罗万的一件旧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残留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她放慢脚步,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缓缓踱步,用目光、用指尖,贪婪地描摹着这里的一切。 纤细指尖划过货架、柜台,拂去楼梯扶手上积攒的薄尘,那微小的触感,仿佛也掸开了记忆的帘幕,关于罗万的一幕幕,随之鲜活。 月华如水,透过玻璃窗洒落。 她提着裙摆,在倾泻而下的清辉中,对着映出自己身影的玻璃,笨拙地旋了半圈,行了一个生涩的屈膝礼。 老师看见了,也一定会觉得很美吧。 阿黛拉忍不住想,若是罗万此刻推门而入,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会露出怎样一副惊愕的表情。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深夜,学院大楼的实验楼灯火也逐一熄灭,整座校园陷入沉眠。 柜台旁,阿黛拉独自端坐,姿态优雅。 腹中饥饿,她便拆开纸包,就着月光吃了几个凉面包。 她本就没打算去什么舞会。 与伯爵联姻的确能摆脱罗歇尔,但她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她的心,早已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罗万以外的任何人。 即便这颗心注定要被夺走,她也希望,它停止跳动的最后一刻,盛满的爱意是为罗万而燃。 “啊……老师。” 这份心意,还有机会亲口告诉他吗? “您要是能快点回来,就好了。” *** 天光乍破。 第一缕熹微晨光刺破地平线时,光明神殿的钟声随之敲响,沉重而悠远。 睡眼惺忪的见习祭司揉着眼睛,唤醒了整座沉睡的城市。 那是一个残星未褪的清晨。 街道清扫工们推着扫帚,准备开始劳作。 守城卫兵们打着哈欠,到了换岗的时辰,纷纷摘下沉重的头盔。 明明春意已浓,风中却裹挟着刀锋般的寒意,刮得人骨头发颤。 潘海姆王国中部,帕伦西亚,西门。 一名刚换岗的新兵睡意朦胧,视野尽头,一列黑点正缓缓靠近。 他揉了揉眼,以为是附近牧场运送牛奶的商队。 可再定睛一看,没有货车,更没有商队那带有双翼飞鞋徽记的通行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漆黑军旗。 三个三角形交织成的三源徽,其上点缀着象征军官荣耀的四叶勋章。 “那、那、那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卫兵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仿佛要自眼眶中裂开。 他握紧长枪的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嘶哑的呐喊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与一股席卷帕伦西亚的彻骨寒流同时爆发。 “是罗歇尔!!!罗歇尔的骑士团来了!!” 森里尔的噩梦,冰封之湖的守护者。 潘海姆王国最锋利的矛,在抗击魔族的北境战线上,其实力足以与拉维耶尔山脉十二联盟分庭抗礼的蓝甲屠戮者。 无人知晓,他们耗时十五个日夜,将北海冻成坦途。 此刻,罗歇尔的青蔷薇骑士团踏冰而来,如一柄淬寒的利剑,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帕伦西亚的心脏。 兵力不多,但在那压倒性的绝对力量面前,任何抵抗都只是螳臂当车。 骑士团自西门长驱直入,目标明确——帕伦西亚学院。 轮回公夏洛蒂·达拉德不在,帕伦西亚领主亦远在王都。 这场近乎兵不血刃的突袭,无人可挡。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呃啊!!” 学院警卫队长马克·博特瓦尔见状拔剑,却被骑士团长随手一挥的剑脊抽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外墙上。 无视周围贵族学生们煞白的脸,罗歇尔的骑士团长,齐格弗里德·施泰纳,声如寒铁,向部下下达指令。 “一队去宿舍,二队去普利比提馆。不许杀人,制服即可。” “是!!!” 分派人手搜寻阿黛拉后,他径直走向小卖部中央那栋最可疑的建筑。 当他与屋内那个静候的身影四目相对,便再无半分犹豫,一拳击碎了玻璃门。 哐啷——! 玻璃门在巨力下化为纷飞的碎片。 晨光之中,那袭华美的蓝色礼裙愈发耀眼,宛如一朵在废墟中傲然绽放的北海之花。 阿黛拉静静地望着与黎明一同降临的不速之客,唇边泛起一抹凄美的苦笑。 ‘终究,还是来了。’ 或许,这样也好。 老师再强大,恐怕也无法与罗歇尔这等庞然大物为敌。 “好久不见,小姐。” “好久不见,齐格弗里德阁下。” 面对行着简礼的中年骑士,阿黛拉亦以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回礼。 “真是了不起。竟能瞒过家主大人至今。” “姐姐大人对我素来不感兴趣,这并不难。” “从今往后,恐怕就不同了。小姐终将理解家主大人的苦心。那么……” 理解? 她不想,也永远无法理解一个没有心的人。 然而,阿黛拉已无路可退,也无需再演。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高高扬起,剑柄末端沉重的配重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撕裂空气,朝着她的头顶重重砸落。 *** “受损情况如何?” “无死亡。西门卫兵冻伤严重,需神殿介入治疗。” “附近牧场霜冻严重,作物尽毁。西边森林另一侧的阿尔德兰地区也是如此。” “学院警卫队长马克阁下重伤,尚未脱离危险。” “将所有损失和伤员名单一一记录,不得遗漏!立刻向王都发函,对罗歇尔提出正式抗议!封锁所有城门!” 当罗万一行人赶到时,整个学院已陷入一片恐慌的沸腾。 罗万充耳不闻身后琳恩条理分明的指令,径直冲向小卖部。 他离家数日,而他的家,已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老板!小卖部……噫!” 假日无课,正准备来开店的丽芙迎面撞上罗万,被他满身的煞气吓得倒退一步。 罗万没有理她,径直跨过门槛。 店内满目疮痍,融化的冰水混着泥土,踩出一地杂乱的脚印。 窗帘被撕成布条,货架翻倒,柜台碎裂,没有一件东西完好无损。 四下泼溅的血迹,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抵抗。 在一滩格外浓重的血泊中,罗万找到了一枚滚落的耳环,上面镶嵌着幽蓝的宝石。 “……” 那一瞬间,罗万感到周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 他死死捏着那枚耳环,宝石的棱角刺入掌心,他却毫无所觉。 他一言不发地跨过柜台,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拨开堆积的杂物,一把旧镐头露了出来。 他抓起镐头,走进地下室最深处的小房间,在那块他初到此地时亲手立下的石碑前站定。 哐!!! 一声巨响,他猛地将镐头砸向地面,尖锐的碎石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哐!石屑四溅。 哐!土石翻飞。 他又砸了几下,坚硬的地面终于被刨开一个豁口。 哐!!! “老板!!!” 就在他准备抡起下一镐时,丽芙的尖叫声从背后传来。 她双手发颤,死死拽住罗万的衣角。 “您不能这么做!” “放手。” “您先把那个放下,求您了!快点!” “我说了,放手。” “那里……那里不是埋着您最珍视的人吗!!您、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做这种事……” “埋人?” “……啊?” 罗万指着石碑,对一脸错愕的她说道。 “埋什么人?我又不是杀人狂,在自家地下室埋人做什么?” “那、那这个是……” “以前用过的装备。我来把它们取出来。” “不,那,以前的同伴……” 那又是什么鬼话。 “同伴?我说过了,他们活得好好的,正在旅行。我来取我的剑和盾。” 没错。 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勇者,最需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那把能砍下魔王脑袋的圣剑。 砍下魔王脑袋后,他理所当然地没有上交武器。他的装备,至今仍长眠于此。 而现在,是时候让它们重见天日了。 “让开,小心碎石。” 他再度奋力挥下镐头。 哐、哐的巨响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镐头尖端终于触碰到了深处某种坚不可摧的物体。 正当他准备再加一把力时,一股磅礴的巨力顺着镐柄反震回来,将他的手臂猛地向后推开。 轰隆隆!! “嗯?” 他转过头,只见那把被弹飞的镐头深深嵌进墙壁,而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罗万看着最后敲击处渗出的璀璨光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怎么了?” “完蛋了。” “……啊?” “好像……埋得太深了。” “……” “当时是剑在下,盾在上。埋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才发现,这盾牌跟个该死的井盖一样,把下面封得严严实实。” 丽芙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下麻烦了。 剑与盾,勇者三大神器之二,几乎是他三分之一的力量来源。 如今被死死卡在地下,凭蛮力根本挖不出来。 “用魔法试试?” “那玩意儿魔抗高得离谱,没用。除非把整个小卖部炸上天……哈,该死……小时候真不该看什么《疾速追杀》。” “那又是什么?” “一部电影。跟现在这情况,倒是挺应景。” 无奈之下,罗万拍落满身尘土,从坑里站起身。 没有利齿,那就用牙床去咬碎敌人。 武器并非必需品。 倒不如说,那本就是圣国那帮秃驴觊觎已久的圣物,如今这样埋着,反而安全。 他走上一楼,目光落在那个空空如也的面包篮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得去一趟北海。” “北海……吗?” “嗯。” 罗万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因为我答应过她。如果她再偷吃一个面包,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把她抓回来。” 第39章 我即地狱的缔造者 意识的深海里,一个声音荡开涟漪。 “喂?听得见吗?我叫海伦·厄尼斯坦。你呢,你叫什么?” 原来如此。 并非语言不通,只是他的意念,无法化为声音传递出去。 无妨,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别担心,我会给你取个更响亮的名字。” 撕裂骨肉的剧痛,轰然席卷。 她似乎一板一眼地遵循了帝国古籍,但召唤的源头,并非虚构位面,而是真实存在的异次元。 这意味着,肉身的彻底重构。 那么,他现在的状态…… “呵呵,你还挺幽默。没错,就像一块在常温下烂了两周的汉堡肉饼。” 这,或许就是他最初的记忆。 “听着,你被选中,成为了勇者。是从那随机、无限、又蛮不讲理的概率中,被强行拽出来的。”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 “别怪我,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是反对派。就算人类灭绝了,青草不也照样会从土里长出来吗?可惜啊,那些大人物,似乎不想活得像野草一样,任人践踏。” “待会儿,教皇和国王会来见你,大概会说什么把女儿许配给你之类的屁话。你要是对早婚有兴趣,听起来应该还不错?” 视野,如融化的冰凌,一点点清晰。 最先刺入眼帘的,是穹顶那片死寂的蔚蓝,与脚下蔓延开的,温热的血泊。 他身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为了维系他的意识,正喋喋不休。 而另一个,则双膝跪倒在血泊里,任由猩红浸透裙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 “哦,这孩子?教团养大的圣女,好像……脑子不太灵光。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哭个没完。” “哦?能动了?魔法阵刚稳定下来,你恢复得真够快的。啊,叫‘罗万’怎么样?古语里,是‘战争之王’的意思。很配你。毕竟外面的世界,早已越过乱世,直奔灭世而去了。” 罗万撑起身体。 他伸出那只连指甲都未曾生长的,崭新而陌生的手,探向那个啜泣的女人。 指尖触碰到她膝盖的瞬间,她哭得更凶了。 或许,她听见了他心中那句无声的叹息——别哭了。 “罗万。” 海伦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所拥有的勇者之力,其根源指向三处。那是所有魔法的大原则,是构筑世界的基石——‘三元本’。其一已降临你身,其二正在赶来的路上,而最后一样,则需要你自己去亲手创造。” 海伦开始阐述勇者的三种神力。 其一,为光之主神赫拉赐下的神谕。 其二,为寄宿于教团圣剑与圣盾中的神威。 以及…… “想好了再选。一旦许下信念,就再也无法回头。” 那份只为守护某人的决绝信念。 “Numquam Obliviscatur Votum。罗万,永志不忘汝誓。” “当你失去那份心时,你那焚天煮海的火焰,便会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 哐当!! 剧烈的颠簸将罗万从沉眠中猛地抛起,后脑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唔……!” 意识回笼,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辆驶向北海的马车里,车厢内昏暗而逼仄。 崎岖的山路,似乎让车轮狠狠磕上了一块顽石。 “您醒得可真是时候,车夫大叔刚才还说就快到了呢。” 坐在罗万对面的小女孩捂着嘴,咯咯直笑。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我叫莉莉。大叔你呢?” “我可不是大叔。” “可你长得就像大叔嘛。您去艾登伯里做什么呀?” “去把那里领主的脸砸个稀巴烂。” “天哪!那可是不敬之罪,您会被抓起来的!” 莉莉似乎一个人看腻了窗外,也不管罗万是否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的家乡在南边,是个很小的村子。不久前,盗贼把那里的一切都毁了。我没了家,也没了钱,所以想去艾登伯里碰碰运气,找份活干。” “那还真是不幸。” “正好罗歇尔家族最近在招募佣人,从今天起招三天呢。我一定要被选上!” “他们大概不会要乡下来的土包子。” “啊,真是的!我面试都还没去呢,您就给我泼冷水!?” 马车的速度渐渐放缓。 罗万伸直双腿,舒展着僵硬的身体。 远方,怒涛翻滚的北海与星罗棋布的岛屿,已然闯入视野。 最中央那座巨岛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尖顶城堡,凛然矗立。 “嗯,如果可以,最后一天再去申请吧。” “为什么呀?” 罗万将几枚银币丢给车夫,冲着名叫莉莉的小丫头,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 “因为,可能会多出很多空位。” *** 罗歇尔家族,为何而存? 为成护佑人类之利刃,为将魔族赶尽杀绝。 自初代冰雪公创下秘传魔法以来,罗歇尔的家训,未曾有过分毫动摇。 他们永远立于黎明前的至暗之处,是第一道迎击黑暗的锋刃。 为此,王国,尤其是北境的人民,对罗歇尔家族的崇敬,甚至超越了那位海伦·厄尼斯坦。 若论魔法境界,或许云泥有别,但作为贵族,作为统治者,罗歇尔的一切,都只为人类。 无数生命为此献祭。 比任何家族都要多的骑士,都要多的勇士,将冰冷的尸骨沉入了北海。 无论大战落幕与否,放眼整个潘海姆王国,没有哪个家族流过的血,比罗歇尔更多。 这份沉重,是王室的勋章所无法承载的。 “到了,家主大人。” “把她带进来。”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 仅凭一杆冰枪,便令魔族闻风丧胆的极冰女帝。 她背负着罗歇尔家族累世的牺牲,是至今仍未倒下的铁血大公。 世间的评价,她其实毫不在意。 自掌握秘传魔法的那天起,克莉丝汀便与历代家主一样,为人类而战,一如所有冰雪公那样。 “……” 她凝视着静卧于冰棺中的妹妹。 取出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心脏,既非为了重拾荣光,也非为了巩固权势。 罗歇尔,本就是如此。 一柄刺穿敌人心脏、不带一丝温度的利枪。 阿黛拉也必须如此。 因为,她姓罗歇尔。 克莉丝汀将手贴近妹妹冰冷的耳畔。 那个未能逃走,或者说,放弃了逃走的阿黛拉,终究没能等到戴上另一只耳环。 伪装愚笨考入学院,在魔法对抗赛中崭露头角,受邀参加沙龙,步入社交界,试图与伯爵联姻以脱离家族…… 她穷尽一生的挣扎,最终化为泡影。 那么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罗歇尔的秘传。 那颗微弱搏动着、承载着家族业力的心脏。 克莉丝汀朝着那里,伸出了冰冷的手。 就在那个瞬间——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领主城堡最深处,那座背靠钟楼的巨厅入口处,悠悠传来。 “我说,你们这绑架,也太明目张胆了点。让我奶奶来操刀器官买卖,都比你们干得隐秘。” “你是什么人?” “我?” 他的穿着在北海的酷寒中显得格格不入,单薄得可笑。 轻浮的语调,淬着剧毒的微笑。 “帕伦西亚学院小卖部的老板。来找你们赔偿我那间被砸得稀烂的铺子。” “你想要钱?” “钱就免了。你旁边是不是躺着个前科累累,如今又添一笔的盗窃犯?” 那赤手空拳,连一把剑都没带的黑发男人,遥遥指向克莉丝汀身旁的阿黛拉。 “我把她带走就行。” *** ……脚步声,消失了。 克莉丝汀察觉到,城堡外,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缓缓走下台阶,纤细的手臂向旁伸出。 半空中,一杆剔透的冰枪,悄然凝成。 “不知死活的狂徒。” “死活?” “你说自己是小卖部老板?看来你活在潘海姆,却对罗歇尔之血背负的重量,一无所知。” 他究竟有何等魔力,能悄无声息地穿透重重警卫与骑士团,已不重要。 自克莉丝汀足下,薄冰如蛛网般爬上墙壁与地面。 冰封的殿堂内,毫无温度的嗓音,冷冷回响。 “上周,森里尔湖,青蔷薇骑士团战死十五人。我记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地念出贝克尔、马西尔、赛莉塔……一个个牺牲者的姓名。 “两周前,死了二十个。昨天,又死了三个。” 没有怨恨,没有感慨,亦无悲伤。 “全都是因为我为了赶回这里,而暂时撤离了前线。” 她的话语,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永不消融的冰雪。 “你知道吗?北境,罗歇尔,付出了无数的牺牲。从大战之前直到如今,始终作为潘海姆最前沿的壁垒,默默履行着职责。” 话音落下,寒霜愈发深重。 窗棂上凝结出冰花,穹顶化为一片雪白,金属被冻裂的悲鸣,充斥着整个空间。 “有被黑魔法腐蚀,血肉消融的人;有被魔兽利爪撕碎,一边拾捡自己内脏一边死去的人。即便如此,我们也未曾后退一步。” 冻结伤口,踏血前行;冻结敌人,以尸为桥。 “赫尔泽布最险恶的硫磺火之谷,回荡着哀嚎的悲鸣悬崖,还有那永不见天日的漆黑壕沟,我们都一一踏平了。” 只为,将魔族,彻底根绝。 “你,知道吗?” 为成潘海姆之利刃。 “我们,一直活在地狱之中。” 冰雪公的长枪,指向了她那被寒霜覆盖的妹妹。 “若北境有两位掌握秘传的法师,牺牲将大幅减少。不只是罗歇尔,在拉维耶尔山脉、在森里尔湖,在整个潘海姆与魔族交战的所有人,一生之中,至少能多保住一次性命。” 反之,则会有更多人,枉死沙场。 因此,冰雪公在质问。 “罗歇尔之血背负的重量,现在,你懂了吗?” 你,又凭什么,来折断这份大义? 暴雪骤歇,死寂降临。 克莉丝汀那双剔透的眼眸,一刻也未曾从罗万身上移开。 他只是静静站着,阖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像是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微笑,在他唇边绽开。 那笑容稍纵即逝,无关嘲弄,也并非强忍。 那是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凄然。 “真是……天真得可笑啊。” 他掸去肩头的冰屑,脸上同时浮现出孩童般的天真与深渊般的黑暗,连克莉丝汀都不由得为之一颤。 “居然还会一个个……去记死人的名字。我啊,杀得太多,忘得太快了。” 除了几个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 罗万说着,抬起头,仰望着她。 “你知道吗?历史书上,写得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但世人对赫尔泽布,似乎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映在冰晶上的天光,悄然倾斜。 克莉丝汀惊觉,罗万周遭的冰雪,正在无声消融。 她猛地举起长枪,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无法理解这种情绪。 “什么熔岩大地,什么鲜血森林……嗯,听起来倒是挺唬人。但魔族也是被刀捅了就会死的货色,他们怎么可能住在那种鬼地方。当然,那里的确不适合人类生存,但也仅此而已。” 他手中依旧空无一物。 然而,仅凭那句话渗透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重量…… “你说你活在地狱?” ……竟让身为冰雪公的她,都感到血液为之冻结的酷寒。 “我,就是亲手创造了那片地狱的……怪物。” 第40章 一拳碎冰,万法终焉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凝固、流逝。 用北海鲸油浇筑的烛火早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也消散无踪。 教堂彩窗上凝结的冰霜,在死寂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簌簌剥落。 在这高耸的钟楼之内,唯一能证明时间仍在流淌的,唯有昏迷的阿黛拉那游丝般的呼吸。 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克莉丝汀动了。 她右手长枪如一道离弦的冰矢,脱手掷出,直钉罗万心口,身形却鬼魅般向后飘退。 罗万探手,五指精准地扣住那刺向心脏的枪杆。 也就在这一瞬,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轰然引爆,将整座钟楼瞬间染成一片死寂的霜白。 【秘传魔法:冰狱】 【超界寒波】 毁灭性的寒冰风暴吞噬了罗万原先所在的位置。 克莉丝汀瞳孔收缩,只见风暴的中心,一道身影竟在眨眼间徒手撕裂寒流,悍然突进! 她心念电转,立刻于虚空中召唤出第二杆长枪,横于身前。 【秘传魔法:冰盾】 一面镌刻着繁复霜纹的巨盾,凭空出现在罗万前方十步之处。 他看也不看,一拳挥出。 “吱嘎!” 尖锐的碎裂声还未在空气中传开,克莉丝汀便已预知了魔法的崩解。 但高阶魔法师的战斗,从来不是一招一式的交换。 【多重咏唱】、【术式变形:小型化】、【术式干涉:远程操控】 【秘传魔法:冰盾】 罗万的拳锋触及前一刹那,巨盾轰然分裂! 无数碎片在空中自行演化,折射着幽光,化作千百面更小的盾牌,如鳞片般层层叠叠,构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冰之壁垒。 【白魔道:镜面世界】 【秘传魔法:霜花】 初次冲击下悬浮于空中的亿万冰晶,被窗外透入的微光点亮,如钻石尘埃般翩然起舞。 克莉丝汀枪尖的魔法阵投射其上,刹那间,每一片锋锐的冰晶表面都倒映出一个完整的术式。 一个、两个……蕴含着极寒魔力的蓝色光环,在漫天飞舞的冰晶上疯狂反射、增殖,瞬间便布满了罗万前后左右的每一寸空间,将他彻底封锁。 就在他拳势一往无前,即将贯穿一切的瞬间—— 【并列术式构筑:巨型化】 【秘传魔法:冰盾·万象归一】 唰啦咔啦! 轰!! 一道通天彻地的巨型冰墙拔地而起,其磅礴之势,几乎要将整座钟楼从中劈开! 冰墙崩塌的恐怖冲击力,让宏伟的艾登伯里领主城堡都为之剧烈摇晃。 轰隆! 山峦般的冰块发出沉重的轰鸣,砸穿地面,坠入深渊。 “……” 仅仅一回合的交锋。 克莉丝汀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那个男人,仅凭血肉之躯,一击,就几乎粉碎了她以复合术式层层强化的绝对防御。 “……啧。” 然而,罗万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肉体并非金刚不坏,砸碎冰盾的右拳,手背皮肉翻卷,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从手腕到肩膀,整条手臂的皮肤下血管尽数破裂,血肉模糊一片,关节与韧带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断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咔嚓! 骨骼错位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可罗万,竟用那只已然残废的手,再次握紧了拳头,一步步向她走来。 克莉丝汀亦在虚空中勾勒出新的魔法阵,重新凝成长枪。 *** 罗歇尔家族的秘传魔法,根源为冰,却早已超越了冰与雪的范畴。 所谓魔法,本就是以一种偏执到极致的视角,去重新定义这个宏大而不可理喻的世界。 而在克莉丝汀眼中映照出的世界,万物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冻结。 罗歇尔的冰,并非物质。 罗歇尔的魔道,亦非造冰之术。 它的本质,唯有“冻结”。 将一切,悉数冻结。 目光所及,目光便被冻结;手之所触,手臂便被冻结;若以魔法相抗,连魔法本身都会被冻结。 在它的面前,一切动态之物皆为虚妄。 无论是人,是魔,还是他们所承载的理念、怨念、思念、信念、执念与妄念。 无论是观念、毒念、尊念、宿念,还是断念与祝念。 天地间森罗万象,皆由念想而生。 而这世间一切的魔法与念头,在罗歇尔的魔道面前,都将被剥夺动的资格。 那么,这个男人,也理应如此。 【秘传魔法:小冰河纪】 寒意,降临了。 并非侵入肌骨,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凝结的、绝对的寒意。 时间仿佛被拖入了泥沼,罗万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冻伤麻痹了痛觉,但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除非神经被连根冻死,否则不可能毫无知觉。 大气被冻结。 大地被冻结。 当整个世界都被封入一块巨大的琥珀时,他的血肉之躯,又怎能幸免。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嚓啷! 第十五杆长枪,在他的拳下碎裂成漫天冰屑。 属于秘传魔法的一百二十种变化,已尽数被他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化为齑粉。 克莉丝汀有种预感,只要让罗万的拳头触碰到自己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一切就都将终结。 但是—— 砰!! 他捶打着再次生成的【冰盾】,力量却已在衰减。 罗万的身体,已濒临极限。 他永不停歇地前行,此刻,距离克莉丝汀仅有三步之遥。 但他终究,没能再前进一步。 “……” 在布满蛛网裂痕的冰盾之后,克莉丝汀那双冰湖般沉静的眼眸,正凝视着眼前这具几乎已成冻尸的男人。 纯白的雪与剔透的冰之上,洒落着触目惊心的殷红血点。 透过他被鲜血浸透、垂落的刘海,两人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交汇。 就在克莉丝汀以为他已力竭的瞬间,他竟猛地扬起头,用头颅狠狠撞向冰墙! 克莉丝汀脸色骤变,急忙将长枪往地上一顿。 【秘传魔法:冰牢】 轰轰轰!!! 一座晶莹剔透的冰牢拔地而起,将罗万的躯体彻底封死在内。 但这还不够。克莉丝汀榨干最后一丝魔力,施展了最终的术式。 【秘传魔法:过冷却】 他保持着前伸的姿势,连同时间一起,被彻底冻结。 克莉丝汀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她环顾四周,天顶被击穿,墙壁半毁,这里已是一片废墟。 这片广阔的空间,皆是她自战斗开始以来,步步后退留下的距离。 罗万一刻不停地猛攻,最终还是杀到了她的眼前。 ‘结束了。’ 就在克莉丝汀为此感到庆幸的,那一刹那—— 呲啦…… 那号称能够冻结万物的罗歇尔之冰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开来。 *** 罗万离开的数日后,帕伦西亚的灾后修复工作已近尾声。 城市的封锁令解除,商旅往来不绝,学院的课程也重回正轨。 然而,还有一位学生迟迟没有返校。 夏洛蒂亲自登门拜访,顺便带上了之前为琳恩垫付的八万金币。 “非常抱歉,夏洛蒂大人。家主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哦?身体不适,这几天又是如何处理领地公务的?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面对拦住去路的管家,夏洛蒂笑意盈盈地问道。 比尔面露难色:“家主大人她……似乎是在为罗万先生忧心。” “啊~” 夏洛蒂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画了个圈。 原来如此,罗万一到帕伦西亚便直奔北海,让那位子爵大人坐立不安了。 想来也是,她虽知罗万很强,却未必清楚,他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那可就没办法了。” “需要我为您另行安排会面时间吗?” “不必,没关系。我现在就要见到她。” “……欸?” 夏洛蒂嫣然一笑,指尖轻点虚空,一扇传送门在她身后无声旋开。 在比尔惊愕的目光中,她一步踏入。 “让我看看……哇哦。” 传送门的另一头,正是琳恩的寝室。 既然管家说她没在处理公务,那定然是在这里。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夏洛蒂微微挑眉。 这昏暗而萧索的房间,与潘海姆首富鲁希兰子爵的身份格格不入。 没有华丽的窗帘,没有昂贵的地毯,更没有价值连城的家具,只有一些杂物散落在地。 一只小小的玩具熊,一条有些陈旧的发带,还有几件明显不属于女性的衣物。 在房间深处,夏洛蒂看见被子拱起一团。 “子爵大人?旅途的疲惫还没消除吗?” 她走上前,掀开被子。 只见琳恩正像只小动物般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罗万在魔能车上买给她的那瓶梅子酒。 “何事。” 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 “来还钱呀。管家先生拦着,我只好用点小手段了。” “放门口就行。” “您在担心那位老板吗?” “……你要是能用你那了不起的魔法跟过去看看,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位杀伐果断的帕伦西亚领主判若两人。 夏洛蒂心中了然。 她有作为学院理事长的职责,琳恩也有作为领主的重担。 说起来,她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 或许,对琳恩而言,罗万早已超越了“重要之人”的范畴。 夏洛蒂重新为她盖好被子,将钱袋轻轻放下,柔声说道:“子爵大人,还记得我曾向您提过的那位海伦·厄尼斯坦吗?” 无论是白骑士维布雷特,还是圣女艾莉丝,都已是传奇。 但大魔导师海伦,其强大已到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恐怖境地。 她那令大陆所有魔法师都为之战栗的成就与威望,其实源于一个非常简单明了的事实。 那就是,海伦·厄尼斯坦所独创的秘传魔法,不止一种。 就像白魔道与黑魔道,一种秘传魔法之下,便包含着成百上千的术式。 而她究竟掌握了多少种这样的秘传魔法,无人知晓。 “她非常强。远超子爵大人您的想象。” “……你之前不是说,有信心赢她吗?” “不止是我,任何一位大公都会这么说。因为我们对自己所创造的世界,抱有绝对的自信。” 是的,这并非数量的问题。 所谓魔法,本就是以一种偏执到极致的视角,去重新定义这个宏大而不可理喻的世界。 是为了抵达魔道的终极,而甘愿舍弃除此之外的一切。 夏洛蒂或许会为一个如此年轻——一个甚至没有像她一样延长过寿命的后辈——的天赋而感到敬畏,但她从不认为自己穷尽一生所构筑的秘传魔法,会输给任何人。 “但是子爵大人,我啊,至今都没有信心能战胜那位老板。” 夏洛蒂回想起自己所见证的那个男人。 “因为,他真的非常、非常强大。强大到让人坚信,无论身处何等绝境,他都不会放弃,也绝不会失败。” 倘若海伦·厄尼斯坦真如传说中那般完美无瑕,又为何要将自己的秘传魔法,亲手赠予罗万呢? “所以,请不要太过担心。” 魔法,并不总是强大的。 人类,也并非生来就强大。 这是漫长的战争史中,被无数次证明的事实。 “老板他,一定会回来的。” 但是,勇者之所以被称为勇者,正是因为他们足够强大。 而这个事实,至今,从未被打破过。 *** 咔嚓,咔嚓!! 冰层,正在碎裂。 眼前,是冰雪公那张因惊愕而苍白的面孔。 在初次交锋时,罗万就已判断出,想正面击溃她的防御难如登天。 那攻守一体的冰系魔法,不仅杀伤力惊人,更能剥夺对手的行动力与平衡感,在防御端堪称无懈可击。 因此,他选择的策略只有一个:不计代价地,接近她。 如今,海伦植入他体内的十二种秘传魔法中,能在不给身体造成毁灭性负担的情况下动用的,只有两种。 其中,第一个魔法已然发动。 咔嗒咔嗒咔!! 【秘传魔法:天灾】 【献祭黑日之篝火·日蚀孤星】 太阳隐去,黑暗降临。 消失的光与热,在一瞬间尽数汇聚于他的指尖,迸发出足以熔化万物的恐怖热量。 他撕开冰牢,从中脱身。 克莉丝汀则挥舞着第十六杆冰枪迎面刺来。 两人间的距离已被压缩至极限,她已退无可退。 从罗万体内涌出的熔岩般的热流,与她释放的极寒之气剧烈碰撞,爆发出遮天蔽日的蒸汽。 机会,只有一次。 罗万一把抓住那刺向心脏的枪杆,将其生生折断,同时侧身避开从四周攒射而来的冰晶碎片,向着克莉丝汀伸出了手。 就在那一瞬间…… 噗! 第十七杆冰枪,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的小腹。 伤口瞬间被冻结,没有一滴血流出。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克莉丝汀那高挺的鼻梁。 一次轻柔得近乎怜悯的触碰。 “仅仅是擦过一次罢了。”她的声音冰冷。 “……咳。” “不痛,不痒。这就是你的全部了吗?” 他的手臂缓缓垂落。 罗万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在笑什么?” “结束了,蠢货。” “什么?”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咔嚓——!!! 插在他腹部的长枪应声破碎。 覆盖着地面的冰雪在刹那间消融。 温暖的春风从被击穿的天顶吹拂而下,驱散了盘踞于此的凛冽寒冬。 魔法的终结。宣告所有魔法师末日的,对魔法师战最强的一手。 “呃,嗬……!” 克莉丝汀突然捂住心脏,猛地跪倒在地。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吐出大口鲜血。 罗万心中了然。 ‘她说要挖出自己的心脏。’ 原来,她竟是用魔法制造了一颗假的心脏来代替。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阿黛拉。 是冰雪公先一步恢复魔力、重塑心脏,还是她先一步在痛苦中死去? 倘若她死了,正如她自己所言,潘海姆将会陷入巨大的权力真空。 虽然可以去外面叫人拿些药剂来,但罗万的判断与善意,也仅止于此了。 他踉跄地走向那座冰棺,找到了依旧静静躺在里面的阿黛拉。 她原本像被冻在冰块里的鲜鱼,此刻冰已融化,她变成了一条躺在水箱里的鱼。 问题是,和鱼不同,阿黛拉在水里无法呼吸。 罗万急忙将她从水中抱起。 他内心还在提防着是否需要再次按住她的心脏,但幸运的是,或许因为时间不长,她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咳,咳……!” 在他与冰雪公殊死搏斗时她纹丝不动,战斗刚一结束她就立刻醒来。 罗万的猜测只有两种。 要么,她是想坐山观虎斗,然后投靠胜利者;要么,她一直都坚信着他。 “老师……” “嗯,小跛子。” 万幸的是,看着他微笑的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依赖,无论怎么看都像一只完成了印刻效应的小鸭子。 看来是后者。 身着华美礼服的阿黛拉,被他抱在怀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我这里,心脏好痛。感觉……快要死了。” “这个我查过,不是心律不齐。大概是来这里之前魔力消耗过度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可能是刚才打斗时被弹飞的冰块砸到了。” “我觉得不是。” 阿黛拉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环住罗万的脖颈,在他耳边低语,吐气如兰。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北海之花,在他的怀中,于血与火的废墟之上,悄然绽放。 “我想,那是因为我爱上您了,老师。” 第41章 她说:老师,我熟了 归途,竟比想象中平顺太多。 罗歇尔的士兵们早已枕戈待旦。 当他们看见那个浑身浴血、几乎被鲜红浸透的男人在阿黛拉的搀扶下走出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了混杂着惊骇与狂喜的表情。 只是,罗万的伤势实在太过骇人。 从艾登伯里乘坐魔能车,那剧烈的颠簸足以让他骨肉分离。 他们当即立断,租下一辆颠簸稍缓的马车,一路向南。 车轮每一次碾过崎岖,陷入泥泞,罗万的喉头便会涌上一股腥甜,咳出猩红的血沫。 他的眼皮重如铅坠,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阖上。 躺在他身侧的阿黛拉,便会撩起自己那脏污的裙摆,一次又一次,轻柔地为他拭去嘴角的血痕。 “老师……” 每当夜色浸染车窗,四周陷入死寂,阿黛拉便会将耳朵悄悄贴上他的胸膛,吐出破碎的低语。 有时是恳求他不要死去,有时是无意义的感谢。 她大概是唯恐那微弱的心跳,会在下一个颠簸中彻底沉寂。 然而,她的担忧终究是多余的。 勇者的躯体坚韧如斯,伤口愈合的速度远非凡人可比。 只要三种神力一息尚存,这副身躯便不会轻易朽坏。 咯噔,咯噔。 车轮碾着尘土与岁月,不知行进了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宁静的乡野村庄。 这里以种植一种名为“夏多”的甜美葡萄而闻名。 从这里再走上半日,便是阿萨斯。 到了那里,就能换乘魔能车,安然回归帕伦西亚。 “请问……有人在吗?” “哪位?啊?呀啊啊啊!!” 抵达村庄的小神殿时,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那位祭司在看清罗万模样的瞬间,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所幸,他还是得到了最及时的救治,据说,就连村长家压箱底的应急药水,都为他耗了个精光。 当意识从混沌中浮起,罗万发现自己正躺在神殿小屋的床上,周身缠满洁白的绷带,散发着草药的清香。 静谧的夜已降临,祭司们都已归家。 罗万侧头望向窗外。 这座依着峡谷峭壁而建的无名村庄,夜色美得惊心动魄。 天幕之上,一道比他记忆中任何星空都要壮丽千万倍的巨大银河,如神祇遗落的璀璨纱幔,铺展开来。 隶属于“自由动天”环带的亿万星辰,仿佛因天穹过于拥挤而失了立足之地,偶尔会颤巍巍地,坠下一两颗。 其中一些,化作了魔法师塔顶终年不熄的奥术光芒。 而另一些,则落入这片乡野大地,成为栅栏那头葡萄园里,凝成果实的晶莹露珠。 咕噜噜。 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抗议。 说起来,这几日颠簸,他确实水米未进。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 除了被冰雪公一枪贯穿的腹部依然隐隐作痛,其余细碎的伤口都已结痂愈合。 他寻思着神殿厨房或许会有些残羹冷炙,正欲推门,却感到门把被另一只手从外面先行握住。 “老师,您醒了?” 是阿黛拉。 她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篮子,里面堆满了紫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葡萄。 *** “这是傍晚时,村长和村民们送来的。” 嗯,做得很好。 这恐怕是阿黛拉迄今为止,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 一股为人师表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不枉自己一番苦心栽培。 “是吗?做得好。” 一想到那饱满的果实,只需轻轻一咬,便会在齿间“噗”地一声迸裂开甘美的浆汁,他的喉头便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赞美之词暂且搁置,他伸手探向那篮甘甜。 阿黛拉却问道:“您的伤势,还好吗?” “感觉好多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去阿萨斯。” 倏地。 那只篮子,忽然间离他远了。 是阿黛拉收回了提着篮子的手臂。 她似乎浑不在意他那悬在半空的手有多尴尬,只是微微侧过身,将篮子藏在身后,若隐若现。 “老师?” “嗯?” “您觉得……我怎么样?” 说起来,她至今仍穿着那身早已不合时宜的舞会礼服。 一件被泥土与血污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破烂衣衫。 以村民们的热忱,理应会匀给她一件干净的衣物才是。 “嗯……很美。” 这不是谎言。 纵然礼服破败脏污,可穿着它的阿黛拉,确实美得惊人。 无论是那被束缚得不盈一握的纤腰,延伸至骨盆的柔美弧度,还是那大片裸露、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色光泽的胸前风光,都足以让任何男人心旌摇曳。 “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吗?” “嗯。” 似乎连那篮葡萄也认可了他的回答,又一次向他靠近。 他正欲再度伸手,一偿腹中馋虫,那只伸出的手却被阿黛拉柔软的指尖抓住了。 “可是,老师,我有一个请求。” 那气氛,仿佛在说,若不应允,便休想尝到一颗葡萄。 窗外斜入的月光,在她那海蓝色的波浪裙摆上,洒下粼粼的碎光。 他这才察觉,她虽仍穿着旧衣,却早已沐浴过,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淡雅花香。 “我……终究还是没能去成舞会,也没能在社交界,正式亮相。” “所以?” 难不成是要自己陪她跳舞? 那可恕难从命,他从未学过那种玩意儿。 阿黛拉轻轻摆弄着两人交握的手,旋即,将一件冰凉的小东西塞进他的掌心。 罗万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先前从小卖部地板上捡到的那枚耳环。 “这是在老师您的口袋里找到的,是我来这里之前,遗失的东西。” “……” “请您,为我戴上吧。” “名媛初登场”,社交界对初次亮相的贵族小姐的称谓。 尚未正式亮相,无法缔结婚约的女子,只在左耳穿孔;待到适婚之龄,方可双耳佩戴饰物。 罗万捏住那枚蓝宝石耳环的末端,那部分被打磨得细长而尖锐,宛如一根银针。 阿黛拉走到他面前,微微偏过头,将左耳展露给他。 雪白的颈项,袒露在胸口与锁骨之上,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还有那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破碎的纤柔身躯。 他将针尖凑近她耳垂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 过去,因没能控制好力道而险些将她扼杀的记忆,如梦魇般闪回。 “我做不到。” “您做得到的。” 她那水晶般澄澈的眼眸,正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只有老师您……能为我这么做。” 罗万用颤抖的手,将耳环的尖端抵在阿黛拉的耳垂上。 这本该用更专业的工具完成,他因此愈发小心翼翼。 他捏住那柔软的耳垂,深吸一口气,指尖骤然发力。 随着“噗”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阿黛拉的黛眉微微蹙了一下。 一滴血珠,从耳垂滚落。 她抬手拭去血迹,脸上绽开一抹纯净的浅笑。 “嘻嘻,我现在也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了呢。” 或许,她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了。 他的视线有些无措地游移开。 “老师。” 当他再次伸手想去拿葡萄时,阿黛拉这一次,竟将整个篮子都丢在了地上。 她再一次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现在是淑女了哦。” “……嗯。” “我比那些春日里的酸涩葡萄,等待了更久,更久……现在,已经完全熟透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他的手,被她引导着,隔着衣料触碰到了那片柔软而丰盈的所在。 那朵在惊涛骇浪中成长、被最华美的外衣包裹、如今终于结出果实的花,正在对他发出最致命的引诱。 “您,要尝尝吗?” 他不知道掉在地上的究竟是不是酸涩的葡萄,但眼前的这一颗,看起来甜美得无与伦比。 第42章 痛到极致,爱入骨髓 痛。 尖锐的刺痛,在她与罗万紧密相拥的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 但这,仅仅是她默默吞咽的诸多痛楚之一。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伤口。 右耳的旧伤如针扎般刺痛,被骑士击中的头侧,也泛起一阵阵令人晕眩的酸麻。 他粗粝的指节用力攥住她的臂膀与腰肢,她便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与痛楚一并咽回喉咙深处。 “怎么样,老师?我……做得还好吗?” 可她脸上不见分毫痛色,反而漾开一抹近乎虔诚的微笑。 这条路,她已经绕了太远。 绝不能因为自己,让他萌生一丝一毫的退意。 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瞳,那张她深爱着的、老师的脸庞,就是麻痹一切感官的灵药。 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眼底,而他的心神,也随之剧烈动摇。 当她彻底接纳他,将自己交付于他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贯穿了四肢百骸。 “嗯……做得很好。” 老师的夸奖。 仅仅是这一句赞许,便让一股战栗的狂喜自她灵魂深处炸开。 被夸奖了。 被夸奖了。 要成为……更努力的学生才行。 她开始笨拙地回应,将所有翻涌的情感都倾注于这无间的亲密。 那并非习来的技巧,只是在痛楚与欢愉的混沌夹缝中,本能地寻觅那一丝光亮。 与其说是娴熟,不如说是一种纯粹而生涩的本能。 可即便如此,罗万的表情也随之变幻。 自己正在取悦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骤然滚烫。 “唔……老师,感觉好奇怪呀……我明明,不是这么大胆的孩子。可是,这样和您紧贴着,身体就……就不听使唤了呀……” 在那片痛与欲交织的混沌里,她终于捕捉到一缕极乐的蛛丝马迹,并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追寻。 两人的连接,骤然深入到了灵魂的层面! ※※※※※※ 原来这种事情,竟有如此舒适的感觉。 崭新的认知,像潮水般不断在阿黛拉的脑海里冲刷、烙印。 好想就这样直到永恒。 好想就此沉溺,沉溺在这份仿佛无偿赠予的、压倒性的快乐之中。 就在阿黛拉全情投入、毫不疲倦地回应时,罗万却似乎想要拉开些许距离。 “阿黛拉,等一下。” “呀!?为、为什么?” “我需要……停一下。” 要停下了。 要结束了。 阿黛拉不傻。 她清楚自己再这样下去,这份连接将会中断。 理智告诉她应该退开。 但是,感受着那股仿佛要从他体内满溢而出的强大力量,一种奇异的、疯狂的念头油然而生。 不想被夺走。 她要拥有她最珍视的人——老师的全部。 阿黛拉不傻,所以她更知道,能击败姐姐的他,是何等超凡的存在。 罗万就像悬于峭壁的云,既遥不可及,又随时可能挣脱自己的怀抱,飘向远方。 他是个藏着太多秘密的男人。 所以,她要留下他。 哪怕用自己的身体,哪怕用一个孩子,也要将老师……将他牢牢地拴在身边。 脑海中满溢的快乐,身体里暗藏的痛楚,数次巅峰的余韵,以及对罗万那份近乎偏执的爱意,在此刻交织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喂,你……!” “不、不知道呀!唔嗯!” 片刻之后,一股灼热的洪流,在她灵魂最深处悍然迸发。 ※※※※※※ “……” “……” 两人呼吸交错,节奏渐缓。 微微的汗珠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凉意,曾经的炙热悄然退去,空气也变得凝重。 阿黛拉的思绪在冰冷的寂静中飞速旋转。 他明明让她停下,她却抗命不从。 不仅如此,在整个漫长的过程中,自己甚至还挂着痴缠的笑容,沉浸在那灭顶的余韵里。 “哈……疯了。这孩子真是……” 罗万讨厌不听话的人。 再这样下去,他会厌弃自己的。 自己再也无法像这样,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必须做点什么,改变眼下的气氛,让他……让他更爱自己才行。 阿黛拉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 事到如今,对于这个已与自己烙下印记的男人,她决定,坦白此生最大的秘密。 “老师。那个呀……” 她启唇,正要诉说。 “其实我……” ——到此为止,全都是演技。我根本不是傻瓜,只是为了骗过罗歇尔的眼睛,才一直扮演着愚笨的妹妹。 罗万曾说过喜欢聪明的女人,他听到这个事实,一定会又惊又喜吧。 她正打算如此开口。 “这是你自找的。” “诶?” 然而,罗万的话语却抢先一步,劈开了空气。 “看你是第一次,本想温柔些,没想到你这小狐狸还藏着这么多心眼。接下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巨浪,顺着她的小腹悍然席卷而上。 事实上,当罗万从理事长那里听闻罗歇尔的秘传魔法时,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便已在他脑中成形。 不残留一丝一毫“业力”,仅凭纯粹魔力凝结而成的秘传魔法。 倘若如此,那岂不是意味着,即便不剜出心脏,即便不成为一个毫无罪恶感的纯粹之人,只要身体里没有任何“业力”残留,阿黛拉也能觉醒罗歇尔的秘传魔法? 当然,只要不是魔族,人类就算不杀生,体内也会有微量“业力”沉淀。 只要拥有一颗人心,这便是天理。 但是,如果能将那微不足道的“业力”也从身体里,周期性地抽离出来,使其始终维持在琉璃般洁净的状态…… “咿,老、老师~?” 那不就……成了吗? 罗歇尔的秘传魔法,即便是阿黛拉这样的“傻瓜”,或许也能掌握。 【秘传魔法:业力转移】 他将彼此的连接,推向了极致。 罗万用双手箍住阿黛拉的腰,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两人的关系推入新的深度,那份深度让阿黛拉再也无法主导分毫。 即便她毫发无伤,彼此的体力也判若云泥。 她那点生涩的技巧想在这场交锋中占据主导,从一开始,便是个笑话。 “呀啊,咿呀!为、为什么……!不、不要动了!放开我的手呀啊!” 考虑到她是初次,他本打算温柔以待,却不料她会如此孤注一掷。 既然木已成舟,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抽取“业力”的仪式,也一并完成好了。 他翻身而上,将阿黛拉压制住。 方才,她或许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在掌控着一切。 可当他全力以赴时,她只剩下泣不成声的求饶。 “呜呃!嗬!!” 与此同时,阿黛拉的业力,也开始丝丝缕缕地渡入他体内。 可以称之为反向充电,或是接线放电。 总之,与将“业力”转移给对方相反,若要吸收阿黛拉的“业力”,就需要通过最深刻的连接,将其从她体内诱导而出。 当然,最直接的身体接触效率更高,但总不能日日夜夜都只沉浸于此。 善用这份亲密的连接,或许她自己,也会更乐在其中吧。 方才还像个怀春少女般散发着光芒的阿黛拉,其好的,这是接下来的部分。 ※※※※※※ 方才还像个怀春少女般散发着光芒的阿黛拉,其面容正一点点向着一个被欲望浸透的成熟女人转变。 他执拗地、精准地冲击着她最敏感的所在,让她在无意识的抗拒与接纳之间,沉沦,浮起。 “啊,咿呀啊!到了!又到了啊……” 这一次,她似乎快要坚持不住了。 他把她疲惫的身躯轻轻环入怀中,注视着她那双无力抬起、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惜。 可又能如何? 通往秘法极致的门扉,从来不是为怯懦者敞开的。 再说,不是承受剜心之痛,而是以冲昏头脑的快乐来向魔法的极致更近一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其实,严格来说他并非魔法师,所以也不太清楚。 海伦当初,又是否曾预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来使用她的秘传魔法呢…… 总之,“业力”正在切实地转移过来。 只是,这就像是从拧干的抹布里再挤出水来一样,要想刮得一干二净,就需要彼此都付出相应的努力。 “阿黛拉,还好吧?” “呜……嗬,老师……不要了……!” “看你还能回答,看来还没问题。再加把劲。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既然已经开始,索性就一次性抽干净吧。” “要变成笨蛋了呀!脑子要变成笨蛋了呀!” “你本来不就是笨蛋吗?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恐怕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生出如此莽撞的念头了。 ※※※※※※ 不知又过了多久。 当黎明的曙光初现,白皙的脖颈与香肩之上,已然绽放出一片片嫣红的印记之时…… 不,是当阿黛拉身体猛地一颤,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同时,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业力”也转移到他身上之时。 罗万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的事情。 说起来,刚才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阿黛拉,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她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恢复了神采。 然而,随着他最后的动作,她又反射性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不知道呀……” “?” “全都忘了……变成笨蛋了呀……” 原来如此。 第43章 冰雪公的沉默 罗歇尔家悍然入侵鲁希兰子爵领。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王国的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万幸,这场风波的损害被控制在最小限度,并未失控为两个家族间的全面战争。 即便如此,一纸来自王都的命令已然下达——派遣调查官,彻查此事,平息干戈。 倘若只是两个接壤领地的贵族互有摩擦,尚在情理之中。 可艾登伯里与帕伦西亚,一个雄踞潘海姆王国之北,一个偏安王国之中,两地远隔千里,素无瓜葛。 更何况,这并非乡下领主间鸡毛蒜皮的械斗,而是王国最顶尖的魔道门阀与商业巨擘间的正面冲撞。 整起事件的爆发,就像一堆湿透的稻草,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烈焰,处处透着诡异与荒唐。 于是,泰萨伦军部监察室的盖勒赫特·伯恩哈特二等政务官,被任命为王室特派监察官,即刻动身。 他身着雪白的监察官制服,肩上猩红的肩章熠熠生辉,是王都公认的青年才俊。 盖勒赫特出身北方子爵家的长子,曾是瑶光魔塔备受瞩目的中层法师。 此后,他的人生轨迹却划过一道令人费解的弧线。 他竟加入了与七大魔塔素来不睦的拉维耶尔山脉十二联盟,在“蓝月”战斗魔法师团担任百人队长。 这段独特的履历,让他不仅拥有超凡的个人武力,更对北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了如指掌。 他心底藏着一簇火苗:只要将此事处理得滴水不漏,一等政务官的晋升便指日可待。 怀揣着这份野心,他踏上了驶向北境艾登伯里的魔能车。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抵达这片陌生的北海,迎接他的,却是一座死寂的港口。 所有的舢板都被粗大的缆绳牢牢捆缚,如同一具具搁浅的骸骨。 他被困在了岸边,无法渡海前往领主城堡所在的孤岛。 盖勒赫特的目光落在一个港口附近来回踱步的老人身上,那饱经风霜的模样,一看便知是船老大。 “老先生,请问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人浑浊的眼球转向他,喷出一口酒气:“娘的,你小子哪儿来的?” “我从王都来,有要事拜见罗歇尔伯爵。但眼下这光景,似乎过不了海。” “呵,现在?做梦吧。那些当兵的把水道全他娘的封死了。” “为何如此?” “我哪儿知道,嗝!差不多一个礼拜了,就这鬼样子。除了一个头上戴花的姑娘和一个该死的家伙从里头出来,再没见过活人进出!” 戴花的姑娘? 难道是……在帕伦西亚销声匿迹的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罗歇尔家族至今未对外吐露半个字。 盖勒赫特心头一紧,追问道:“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嘿,那是我送的!在那——边,岛后头,有条没人知道的暗水道。” “咳……那么,不知能否也载我一程?” “嗯……给钱就成。”老人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盖勒赫特腰间的佩剑与挺括的制服,“小子,你除了耍剑,会两手魔法不?” “嗯?”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盖勒赫特登船后的一瞬间,便以最粗暴的方式揭晓了。 哗啦啦啦——!!! 海面轰然炸开! 一头体长至少七米的庞然巨物破水而出,腥臭的血盆大口当头罩下,仿佛要将这叶扁舟连同船上的人一口嚼碎! 老人嘶吼着猛转船舵,船身以毫厘之差擦着怪物的獠牙滑开。 紧接着,更多的阴影从深海翻涌而上,无数海洋魔物汇成一片沸腾的噩梦,誓要将他们拖入深渊。 “这简直疯了……!!你们当初是怎么穿过这片鬼地方的!?”盖勒赫特失声吼道。 “我他娘的也不知道!呵呵,上次送那俩小家伙的时候,这些畜生还跟死老鼠似的,乖乖趴在海底下呢!” 最终,盖勒赫特不得不释放了数个压箱底的魔法,才在一片血水与断肢中杀出重围。 当他踉跄着踏上主岛的码头时,一身雪白的制服早已被海水与血污浸透。 而领主城堡所在岛屿的全景,更是让他的心脏骤然一沉。 整座城镇沦为一片废墟,街道上遍布着断壁残垣,惨烈的景象堪比战区。 那座标志性的、高耸入云的古堡尖顶,竟被拦腰斩断,半截残骸摇摇欲坠地挂在空中,仿佛一尊无声的墓碑。 看到盖勒赫特的身影,罗歇尔家的士兵们个个面露警惕。 他板起脸,走向一名正在清理废墟、神情麻木的士兵,亮出了镌刻着王室徽记的印章。 “我是王室特派监察官,盖勒赫特·伯恩哈特。奉命调查罗歇尔家族于上月未经通报,擅自入侵帕伦西亚一案。” “无可奉告。”士兵的声音干涩沙哑。 “你的意思是,要违抗国王陛下的敕令?” “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么,带我去见冰雪公。” “家主大人她……” “有问题?” “……没有。请随我来。” 士兵转身,沉默地引领他步入那座阴森的领主城堡。 越是深入,一股刺骨的寒意便越是浓重,仿佛踏入了永冬的冰窟,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 在一扇巨大的门扉前,士兵停下了脚步,叩了叩门。 门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克莉丝汀大人……已经一周没有出过房门了。” “为什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士兵选择了沉默。 不仅是他,整座岛上所有的人,都像被下了封口令一般,三缄其口。 以罗歇尔家追求实利的作风,他们不可能不清楚,不配合王室调查官的后果——调查报告上将会出现何等致命的措辞。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守口如瓶。 在盖勒赫特的经验中,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他们遭受了某种奇耻大辱,大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整个事件彻底埋葬。 在魔塔中,学派之争尘埃落定后,败者往往也是这副模样。 越是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对自己创造的艺术便越是自负;当这份骄傲被人一脚踩进泥里,那份挫败感便会化为噬骨的剧毒。 ‘可是……鲁希兰子爵领那边,明明风平浪静啊?’ 率先发难的罗歇尔家,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盖勒赫特百思不得其解。 他上前一步。 叩!叩! 两声,亲自敲响了房门,沉声报上自己的官衔与姓名,请求对方以礼相见。 门内,依旧如同一座坟墓,毫无声息。 他尝试用魔法强化听觉,侧耳倾听,却连一丝最微弱的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名士兵是不是把自己带到了一间冷库门前。 “唉……” 作为最后的手段,盖勒赫特趁着士兵不备,将手猛地按在了门把上。 只要灌注魔力,虽然失礼,但足以强行破门。 然而,这个念头是何其天真。 咔嚓! 指尖触及门把的瞬间,刺骨的霜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将整个黄铜门把瞬间冻结成一块冰疙瘩! 盖勒赫特触电般缩回手,才堪堪避免了整只手被冻成碎块。 也就在这时,门后,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如游丝的声音。 “……滚。”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拉维耶尔山脉任职时,盖勒赫特听过无数关于这位“铁血冰雪公”的传闻。 那是一个冷酷、锋利,如同极北寒冰的女人。 怎么会发出……如此虚弱无力的声音? 最终,他也没能见到克莉丝汀。 盖勒赫特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他必须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帕伦西亚。 *** 当罗万带着阿黛拉从北海归来,等待他的,是一间被砸得稀烂的小卖部。 幸运的是,地下室和二楼似乎毫发无损。 但被罗歇尔骑士团的铁蹄践踏过的一楼,已然化作一片狼藉,不彻底翻修是别想开门了。 地板上尽是泥泞的脚印,窗户碎成了蛛网……短时间内,营业无望。 ‘早知道,就该把那女人的脑袋拧下来带回来。’ 他心想,这地方到了晚上,肯定阴森得像个鬼屋。 要是能在屋顶上挂一颗冰雪公的头颅,说不定能当成特色景点,吸引些胆大的游客? 当然,也只能是想想。 罗万一脚将散落在地的文具和玻璃碎片扫到墙角,径直走上二楼。 这里是他按照地球老家的模样,一点点布置出的舒适空间。 一股“总算回来了”的安心感,终于将他包裹。 但是,那种“和平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天真想法,是时候该修正了。 他仰面躺倒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无论是学生会的风波,还是阿黛拉被掳走的事件,世界的浪潮正愈演愈烈。 他这间小小的、珍贵的店铺,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已然开始风雨飘摇。 帕伦西亚,再也不是他初来乍到时那个宁静的乡下小镇了。 他也无法再永远安逸下去。 ‘首先,得给小卖部加上一层龟壳,免得再被人拆了。然后……’ 与冰雪公的一战,他赢了。 哪怕被对方打了一百拳,只要最后能一拳撂倒对手,那就是胜利。 但这真的是最好的方式吗? 艾莉丝不在身边,他很难再像当初在赫尔泽布时那样肆无忌惮。 若是不顾身体崩溃的风险,连续动用三个以上的秘传魔法,恐怕他自己也会在带着阿黛拉逃离北海的半路上力竭倒下。 ‘要不,重新拿起剑吧。’ 即便没有圣剑,有件趁手的兵器总归是好的。 勇者时期,他习惯了剑与盾的组合,但现在,他不想再拖着累赘的盾牌。 一把轻便、足以自卫的长剑,应该就够了。 十年,绝不是一段短暂的光阴。 距离他上一次握剑,已经太久太久,剑技想必早已生疏。 但无论如何,罗万下定了决心。 翌日。 “哈啊!” 罗万正准备出门,找比尔订购修缮店铺的材料,远处,一声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呐喊传入耳中。 巧合的是,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他先前教训过学生的那片空地。 有人正在那里挥汗如雨地练剑。 是那个在魔法对抗赛上见过的一年级男生,好像叫……卡尔? 一位金发女骑士正在指导他。 那被汗水浸透的脊背,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比之前精进了不少。 “嗯?” 就在这时,与卡尔对峙的女骑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您是……?” *** 自从罗万开设了那堂“关于辨别替身魔的实战教学”课后,普利比提馆后方的小空地,就彻底成了一片禁区。 学生们只要一靠近,那天的心理阴影便会条件反射般地复苏。 久而久之,这里再也无人问津。 正因如此,这片能够避人耳目的地方,反而成了艾弗蕾特指导卡尔剑术的绝佳训练场。 身为王女的护卫骑士,她时常会把卡尔叫到这里。 今天,正当她审视着卡尔的动作时,罗万的突然出现让她心头一凛。 “啊,抱歉,无意打扰。” “没关系。” 眼前的男人,一身拖鞋配短裤的打扮,仿佛只是出门到邻居家串个门。 尽管如此,艾弗蕾特没有丝毫放松警惕。 能够如此精准地掌握替身魔辨别法的人,即便在整个骑士团内部也屈指可数。 这个叫罗万的男人,要么曾是某个骑士团的核心成员,要么是一位精通此道的魔法师,绝无其他可能。 “在训练他?真难得。” “是王女殿下的吩咐。” “奥莉薇雅?” “是的。我是王女殿下的护卫,艾弗蕾特·温德加德。” “啊~想起来了,上次上课的时候你好像就在旁边……我叫罗万,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 当艾弗蕾特握住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与手掌中蕴含着一股恰到好处、收放自如的力量。 ‘手上没有茧……’ 这至少意味着,他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握过剑了。 艾弗蕾特注意到,罗万的视线,正胶着在卡尔手中的那柄训练剑上。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想亲手掂量一下,这个男人的斤两。 “今天就到这里。” “啊?是,是的!” 艾弗蕾特让卡尔先行离开,然后将他用过的剑,递到了罗万面前。 王女殿下似乎对这个男人毫无兴趣,每次提起,都会不耐烦地蹙起眉头。 有时甚至会评价他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您愿意切磋一下吗?” “哦?真的?可以吗?” 他看起来竟有些喜出望外,那神情,就像个孩子找回了被尘封在衣柜深处的旧玩具。 他瞥了一眼艾弗蕾特胸前佩戴的鹰爪徽章——霍斯克劳骑士团的象征,点了点头。 “那是维布雷特待的那个骑士团吧?” “称呼边境伯爵大人的名讳时,请注意您的言辞。是的。” “真麻烦。这么说,你也很强了?那太好了。” 什么叫“太好了”? 难道他以为自己会自动放水不成? 当然,艾弗蕾特确实准备放水。 虽说是切磋,但身为潘海姆最强骑士团的精英,若真把一个区区小卖部的老板打进医院,传出去也有损她的声誉。 最多,就是确认一下他的实力。 她这样想着,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您先请?” “可以吗?好啊。” 他毫不客气,立刻点头。 两人相距三步,各自站定。 艾弗蕾特屏息凝神,冷静地计算着剑刃所及的距离,等待着他的起手式。 若他从上段劈砍,自己便侧身格挡,引开剑势。 若他突刺而来,自己便立刻后撤半步,顺势下压他的剑锋。 若他动用魔法,自己就以“加速”与“强化”瞬间欺身,直击他的手腕与腰腹,令其彻底丧失战力。 这是在霍斯克劳骑士团千锤百炼而成的,最高效的对人战术。 当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闪过的刹那,罗万的剑,落下了。 锵! ‘挡住……!’ 嗯? 咚!哐!哗啦……!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翻滚。 手臂、双腿、后背、肩膀,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与坚硬的地面剧烈撞击。 当艾弗蕾特的神智重新汇聚时,她发现自己竟被硬生生砸进了空地旁别人精心打理的花坛里。 她狼狈地拨开眼前散乱的金发,视线一片模糊。 自己到底……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 “咳、咳咳!呃……” 那是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斩击。 是影之剑? 还是利用快剑术的奇袭? 她以为已经格挡住的剑,此刻却被远远地抛在一边。 是碎剑术? 还是某种卸力的擒拿技? 手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难道他是在攻击的瞬间,同时叠加了“加速”与“强化”? 原以为他只是个剑士,竟然还能使用魔法?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中炸开。 这时,罗万走了过来,朝她伸出手。 “没事吧?抱歉啊,没想到你会飞那么远。看你穿着盔甲,还以为挺沉的,没想到比看起来要轻嘛。” 没错。霍斯克劳骑士团的制式轻甲,内部铭刻着基础的防御魔法阵和抗冲击护盾。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这意味着,罗万刚才那随意的一击,竟直接打穿了魔导器的防御,将她整个人轰飞了出去。 艾弗蕾特表情茫然地被他拉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一个真正的骑士绝不会如此作答。 “您……您用的是什么剑法?” “嗯?”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是哪个家族秘而不传的剑技,竟有如此威力……” 然而,他却露出一副全然无法理解的表情,反问道:“剑法?” 伴随着那柄断成两截的铁剑,罗万的回答,让艾弗蕾特陷入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巨大冲击之中。 “剑这种东西,为什么需要章法?” 第44章 疯语背后的真相 久违地握了一次剑,筋骨间发出满足的脆响。 那酣畅淋漓的余韵还未散尽,罗万便已收剑回鞘,转身离去。 艾弗蕾特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似乎灵魂都被抽走了几分,好在身上并无大碍。 罗万为那柄断剑道了声歉,对方也只是失神地点了点头,看上去……神智还算清醒。 罗万心下暗忖,不愧是霍斯克劳骑士团的精英,剑锋凌厉,气势惊人。 只要稍加磨炼,想必单凭一己之力便能斩杀中级魔物,死亡蠕虫。 总之,一场热身让他心情大好。 罗万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鲁希兰子爵的府邸走去。 他盘算着,琳恩那丫头今天应该去学院了吧? 正好趁她不在家,把事情办妥。 吱呀—— “嗯?” 车门开启的瞬间,罗万便察觉到府邸门前另有访客。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一身浆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王室制服,肩头那抹红色的肩章格外醒目。 他正对着管家比尔连声叹气,言语间满是无奈。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压抑着火气的抱怨声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让我见鲁希兰子爵?” “万分抱歉,但子爵大人她……已经一周没有踏出过寝室了。” “我说管家先生,我都要开始怀疑了,这整件事根本就是你们罗歇尔和鲁希兰两家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两家家主是分享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土特产吗?才会这么有默契地同时闭门谢客?难道是河豚毒?” “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出事了? 罗万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间,他蹙着眉从那男人身后探出头。 比尔一见到他,脸上顿时绽放出得救般的光彩,朝着这边就是一个深躬。 “哎呀!罗万大人!您总算来了!” “?” “我们可一直在等您呐!快,快请进!您得去看看子爵大人!” “不,我就是来订点修小卖部的材料……” “那种小事自然会为您办妥的!来,您快请!” “喂!凭什么让那家伙进去……!” 罗万将身后那男人的咆哮甩在脑后,径直踏入了府邸。 比尔引着他去的地方,不出所料,正是琳恩的寝室。 与府邸其他区域的流光溢彩截然不同,通往她寝室的那一小段廊道,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这里是宅邸的最深处,明明是白昼,空气里却浸透着一股子阴冷的、不见天日的沉闷。 罗万象征性地叩了叩门,推门而入。 “唉……好歹也打扫一下再住人吧。” 一如既往,满室狼藉。 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初为了买下那块地,他曾与前代鲁希兰家主会面。 在那座比现在小得多的宅邸会客厅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琳恩。 那时的她,远非如今这般沉默寡言、敏感多疑。 说起来,反倒是那时的自己更加神经质。 毕竟,那片地底下埋着圣国正杀红了眼寻找的圣剑与圣盾,他一步也不敢离开。 “起来了,子爵大人。我来了。” 罗万小心地迈开步子,绕开地上散落的杂物,走向床上那团他猜测是琳恩的被褥。 角落里,那件被随意丢弃的,不正是自己的外套么? 走近了,他才发现一截小巧的脚踝从被子边缘探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戳。 那只脚像是受惊的蝴蝶,倏地一下缩了回去。 “……有何贵干,小卖部老板。” “我也不知道,管家非把我拽进来的。” “那就走吧,这里没什么事。” “是吗?” 解决得倒是干脆。 他作势真要转身,一只白皙的手臂猛地从被子里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你不是说,不会离开帕伦西亚吗?” “那是在没什么特殊情况的前提下。” “你要是总这么随心所欲地乱跑,干脆把小卖部盘了,搬来这里住好了。” “太乱,不住。” “我收拾干净,你就会来吗?” “不好说。但总比现在这样连一丝可能性都没有要强。” “商人从不沾染赌博。” “那您就继续这样吧。” “……” 罗万在被子旁蹲下身,与她一来一回地斗着嘴。 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他的手掌上,紧紧攥着。 看来,自己北海那一趟,让她忧心忡忡了。 父母在魔物那场毫无预兆的突袭中双双丧生,从那天起,琳恩·托卡列夫便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尖锐而威严的甲胄,活像一只竖起满身硬刺的刺猬。 可她的本性真是如此吗? 无论是那老练的经商手腕,还是对市场流向的敏锐洞察,抑或是她那教条外表下孤高而冷静的判断力,总能让她在每一次交易中都稳操胜券。 即便魔法天赋平平,鲁希兰子爵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凭琳恩这出类拔萃的才能。 ‘话是这么说……’ 可骨子里,她却会因为自己的短暂离开,就脆弱得像这样把自己关起来。 已经七年了么? 换作以前的自己,要么会把她揪出来揍一顿让她清醒,要么会对这种偶尔令人烦躁的纠缠冷漠地推开。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归根结底,还是源于那份刻骨的悔恨。 “西边的森林,情况如何了?” “……正在从被泥石流冲垮的低地开始搜寻。必须赶在草木彻底疯长起来之前,把那边结束掉。” “那你得赶紧出来了。” “不用你催,我很快就会起来的!” 还是没找到啊。 “如果你觉得辛苦……” “我绝不会放弃。就像你不会离开你的小卖部一样,我也不会离开那片森林。而且……” 抓住他的小手,微微一颤。 “我一定要揪出那个害我父亲遗骸流失的混蛋,让他血债血偿……!” “……” 与地球一样,这个世界的人们对逝者与葬礼,怀有同样沉重的情感。 或许正是因为那场漫长的战争刚刚结束,这份情感才显得愈发浓烈。 “是啊……” 他从不后悔当初将那群胆敢踏上这座山丘的魔物屠戮殆尽。 只是,当时的他,本该更谨慎一些。 即便在附近的村庄里发现了崇拜魔王的魔神像,也不该被怒火彻底吞噬理智。 罗万握紧了琳恩的手,闭上眼。 “你一定会找到的。” 而那位忠心耿耿的管家,至今仍在为了自己的主人,保守着那个秘密。 讨伐魔王后不过短短数年,那时的罗万,的确是疯了。 *** “哈……真是活见鬼了。” 盖勒赫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案件的关键人物们一个个嘴巴严得像蚌壳,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剥茧抽丝,而是在一团乱麻里越陷越深。 “区区一个小卖部老板,凭什么就能进去?” 他从管家口中盘问出了那个撇下自己大摇大摆进去的男人的身份。 学院的小卖主老板。 但这让他更加想不通了。 他跟鲁希兰子爵有私交? 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会把王室调查官拒之门外,却放一个社区杂货店老板进去? 他已经分不清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为了这桩破事疲于奔命,晋升眼看是泡汤了。 ‘没办法了,先去学院看看。’ 盖勒赫特决定动身前往帕伦西亚学院,去见见从艾登伯里那个老渔夫口中听到的关键线索。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种种迹象表明,她才是这次事件风暴的中心。 穿过学院正门,踏上那片土地,盖勒赫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斯克劳骑士团的艾弗蕾特,正失魂落魄地挥舞着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喂,艾弗蕾特!好久不见了啊!” 盖勒赫特主动迎了上去,热情地打着招呼。 当初在拉维耶尔山脉,他们可是切磋过好几次的对手。 那时,艾弗蕾特·温德加德的剑术以其细剑般的优美与迅捷而闻名,是公认的劲敌。 虽然眼下调查缠身,但若有机会,他很想再领教一次她的剑。 “我……我……” “艾弗蕾特……?” 然而,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她的状态大错特错。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将剑技磨炼至今……我……我完全,连一瞬都未能看清。对一个早已放下剑的……区区……一个小卖部,一个小卖部老板……” “喂,你没事吧?” “盖勒赫特……?” 空洞的眼眸里,泪光闪烁。 艾弗蕾特将那柄被干脆利落地折成两段的剑递到老友面前,悲鸣道。 “盖勒赫特,我看到了那堵墙。我曾以为维布雷特队长的剑便是至美之境,如同一座高山般仰望着,但那不是真实。”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剑,根本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剑,是恐惧!!无形,亦无式……它不在高山之巅,而在无尽的深渊之中!从那乌黑的发丝下……死死地凝视着这边……呀啊啊啊啊啊!!!” 老天爷啊……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疯癫的昔日战友,盖勒赫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艾弗蕾特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些无法理解的疯话,什么小卖部下面藏着恐怖的东西,那里卖的面包里有致幻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替身魔。 究竟是什么把她逼成了这副模样。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艾弗蕾特,终于抵达了学院的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半毁的木制建筑,说是在拆除中都毫不为过。 正当他准备绕过去时,那个他苦苦寻觅的身影,映入眼帘。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 罗歇尔家的次女,曾以“北海之花”的名号在社交界艳惊四座的女人。 盖勒赫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朝她走去。 那映着一头幽蓝长发的背影,美得令人心颤,但他仍需做最后的确认。 “阿黛拉小姐?” “嗯?” 当那张脸终于转过来时,盖勒赫特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您现在,在做什么?” “杀蚂蚁呀。” 阿黛拉正捏着一片从小卖部窗框上崩落的玻璃,专注地用它碾死地上的蚂蚁。 太好了,总算是找对人了。 他暗自点头。 关于这位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传闻,早在泰萨伦便已闹得沸沸扬扬,桩桩件件都堪称离奇。 据说她在茶会上,嫌收到的花瓶里的花蔫了,便将喝到一半的茶直接浇了上去。 又据说她借走别家视若珍宝的魔法书,却弄得满是口水渍才还回去。 还据说她成天把魔法挂在嘴边,结果失手烧光了发量堪忧的克伦胡德子爵的头发,被半请半赶地送到了这帕伦西亚学院。 这些丑闻夹杂着流言蜚语,发酵至今,她的怪诞行径简直罄竹难书。 若是冰雪公抱怨说自己快被妹妹的所作所为气到拆了领主城,他绝对深信不疑。 总之,虽然是个极度不靠谱的证人,盖勒赫特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请问,关于前不久罗歇尔与鲁希兰两家的纷争,您可知道些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阿黛拉陷入了沉思。 当然,在此期间,她的一只手依旧在沙地上“噗嗤、噗嗤”地碾压着蚂蚁。 “嗯……是这样的。” 片刻的犹豫后,阿黛拉开了口。 “事情的真相是……” 听完她的话,盖勒赫特当天就收拾行囊,返回了王都。 *** “所以,你的意思是,由于两大家族拒不配合导致证据不足,加上事件再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此结案?” 监察总长接过文件,挑眉反问。 盖勒赫特点了点头。 “是的。此事,似乎已不再是王室需要介入的范畴了。” “你确定?要是鲁希兰真向罗歇尔宣战,那可不是小事。” “虽然起因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双方都已无再战之意。后续只需确认他们的补偿协商是否顺利即可。” 在终止调查的批文上,“哚!”地一声盖下印章后,盖勒赫特一身轻松地走出了上司的办公室。 他丝毫不为错失晋升机会而感到懊悔。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将自己从案件相关人中唯一能接触到的那位少女口中听到的证词原封不动地写上去,别说晋升,自己恐怕会当场被革职。 盖勒赫特叼上一根烟,回想起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话,一个人嗤笑出声。 “……我们最开始,是在偷面包的时候遇到的……” “……他替我狠狠教训了那些坏蛋。” “……后来要去舞会的时候,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虽然真的很可怕,但老师救了被更坏的人抓走的我!您问老师是谁?就是这栋建筑的主人呀。学院里独一无二的小卖部老板。” “……姐姐用了魔法,但根本没用。是的,我说的就是冰雪公。” “……然后我们就接吻了……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对了,这个会上报纸的吧?需要拍照吗?” “哈哈,这都什么鬼话……八成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爱情吧。” 就算是三流骑士里拯救公主的桥段,都比这鬼话更有逻辑。 学院的小卖部老板,击败了北海的统治者,还救出了那个家族的金枝玉叶? 她是沉迷于哪个二流暧昧家的劣质作品无法自拔了吗? 更何况,为了那么个疯女人,赤手空拳地去对抗五大公之一的冰雪公…… 就算万一是真的,那家伙也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盖勒赫特开始撰写另一份将单独呈报给国王陛下的行动报告。 充满仪式感的字体在空白的羊皮纸上流淌。 在最后一页,他综合了所有结论,给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尾。 【近期爆发于罗歇尔及鲁希兰家族间之纷争,其缘由未明,然复燃之火种已然熄灭。】 【因相关人员身心俱疲,以致有关案件之怪诞传闻四起,恳请向两大家族各赏赐天参级红参十根,以慰其心。】 第45章 高岭之花与流浪猫的对峙 五月的帕伦西亚,天空澄澈如洗,风中都带着暖融融的甜香。 整座城市,宛如一幅泼洒了过量阳光的油画,色彩浓烈到几乎要溢出画框。 商业街上,沙龙与高级服装店的橱窗擦得锃亮。 身着黑白礼服的贵族们指间夹着猩红的玫瑰,与路边怒放的金色牡丹相映成趣。 这份流动的华美,让街头的艺术家们灵感勃发,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 马车驶出城门,颠簸渐缓,眼前豁然开朗。 无垠的田野如绿毯般铺开,草浪随风起伏,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这里是慵懒午后的绝佳去处,无论是在草地上铺开餐布,还是干脆阖上眼,任凭季节的风拂过脸颊。 这是一段能让人把世间所有幸福都咂摸一遍的悠然时光。 然而,也正是在这时节,帕伦西亚学院的学生们脸上,愁云一日比一日浓重。 “那个……丽芙,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丽芙的朋友凯伦,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 丽芙一如既往,端坐在书桌前,像一座雕塑,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厚重的书本里。 凯伦的目光不自觉地滑过。 黑色衬衫紧紧包裹着胸前饱满的曲线,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再往下,又被纤细的腰肢猛地收束。 “没什么特别的,和平时一样。”丽芙头也不抬。 “是、是吗……!哈哈。”凯伦干笑两声,语气愈发卑微,“那个,丽芙男爵……上次格拉托斯教授的课,你交上去的报告,还有副本吗?” 这语气近乎哀求。 似乎觉得还不够,她“扑通”一声,竟双膝跪地。 邻座一名男学生看得目瞪口呆,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我、我这次期中要是挂了,零花钱就全没了……!求求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 没错,五月。 期中考试的绞索,正缓缓套上每个学生的脖颈。 这是对过往所学的一次清算,一场残酷的考验。 问题在于,学院对魔法师的要求,远非几张卷子就能衡量。 新生还能享受入学后第一次考核的优待,或许只有笔试。 可从二年级开始,这种“轻松”便荡然无存。 报告堆积如山,实践评估严苛到令人发指。 有的教授,要求提交的报告堪比毕业论文;更有甚者,干脆抛出一项课题——利用现有术式,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衍生魔法,以此代替考试。 每年都有不少学生掉以轻心,最终落得全科不及格的下场,当场昏厥,被径直送进神殿。 学院这种堪称“谋杀”的教育强度,就连魔法塔的见习生们听了,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报告?那份报告,你不是也交了吗?” “我的那份根本看不了!全是东拼西凑抄来的!!” “唔……” “伤脑筋。” 丽芙陷入了思索。 仅仅是这份片刻的犹豫,就足以让凯伦感激涕零。 在学院里,没人会如此轻易地分享自己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 事实上,随着考试临近,找上门来的同学越来越多。 就连那些曾因她爵位不高、家世不显而明里暗里疏远她的大贵族,也放下了可笑的傲慢。 因为考试成绩,影响的远不止毕业。 无论是学院组织的合宿训练、实地考察,还是王国举办的各类庆典,在遴选参与者时,成绩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硬门槛。 尤其是七大魔法塔,各有所长。 若想参加心仪魔法塔的实习或研讨会,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好吧。明天之前还给我。” “谢谢您!丽芙男爵,谢谢您!!” “等、等等!别扑过来!!” “我爱你,丽芙~!” “那边!保持安静!!” “啊。” 最终,丽芙因为在图书馆制造骚动,被图书管理员请了出去。 她和凯伦在门口道别,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她心里总压着块石头,不得安宁。 期中考试的压力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工作没了。 ‘老板他……还好吗?’ 小卖部已经停业。 听说不仅要修复损毁的结构,还要进行大规模翻新。 这期间的营业损失,全由罗万一人承担。 丽芙自己也断了收入,但还不至于影响生计。 她更担心的,是那个把小卖部视若珍宝的男人,会因此一蹶不振。 ‘要不要……顺路去看看呢?’ 她将厚重的书本抱在胸前,脚步转向了学院中心。 怡人的微风撩起她的发丝,痒痒的。 备考固然紧张,但在这样好的天气里,两人短暂地坐下喝杯茶,聊聊近况,应该……也没什么不妥吧。 自己好歹是他的员工,于情于理,都该去问候一声。 走在通往小卖部的小径上,丽芙在脑海里反复排演着想对罗万说的话——那些在他离开帕伦西亚期间,她没能说出口的,积攒了许久的话。 他那个人,在语言和历史上意外地博学,和他聊聊考试,或许能得到些启发。 就这样,丽芙抵达了那片竖着“施工中”牌子的废墟。 她正准备伸手,去摇响门前那只孤零零的铃铛—— “嘻嘻,老师,要不要和我出去玩呀?” “你不用复习考试吗?” 门内,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 与阿黛拉共度一夜,并未给罗万的日常掀起多少波澜。 试图绑架她的罗歇尔伯爵家像是被抽了主心骨,再无动静,学院也重归平静。 他为此特地去找过理事长,那女人只是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啊~,你又把她弄回来了?那可太好了~。” 看样子,水晶球里的战况远比一个学生的安危更让她上心。 罗万暗暗发誓,夏洛蒂要是再敢拿赌博的事来烦他,他一定亲手剁了她的手指。 总之,阿黛拉就小卖部被毁一事道了歉。 但没过几天,她反而利用店里没有客人这一点,比从前更频繁地往这儿跑。 她待他的态度,也说不上有什么巨变。 这让罗万恍惚间觉得,那一晚她吐气如兰、眼波流转的魅惑模样,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但这应该不是梦。 “老师?” 她仰起脸,用纯真无邪的表情望着他,右耳的水色宝石耳坠,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而且,店里明明空着大把的椅子,她却偏要搬来一张折叠凳,紧紧挨着他挤在柜台里。 衬衫的纽扣也解开了两颗,和从前相比,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引人遐思的风情。 她说话时总不安分地扭着身子,偶尔会失去平衡,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便会羞红了脸,矜持地并拢双膝。 这些细微的、若有似无的举动,总让他无端在意。 然而,除了这些无关痛痒的变化,她本人没有取得任何值得称道的进步。 甚至感觉比以前更傻了。 “你接下来没课吗?” “不知道呀。” “不复习考试?” “不知道呀。” “我之前让你练习领悟秘传魔法,有在做吗?” “不知道呀。” 这丫头到底知道些什么? 罗万开始发愁,再这么下去,她恐怕真要被学院扫地出门。 到时候被宿舍赶出来,可就无家可归了。 他正觉得不能再放任下去,准备把她轰走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男爵?” “您好,老板。” 看到她紧锁的眉头,罗万心里反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忘了发薪水。 丽芙的视线与阿黛拉在空中短暂交锋,随即,她用一种比平时更加平板、不带一丝情感的声线开口。 “您正和那位……摧毁了您‘珍爱’的小卖部的罗歇尔家小姐,待在一起呢?” “嗯?啊,算是吧……” 即便是不清楚罗歇尔家企图绑架阿黛拉的学生,也大多知道这家人在学院里掀起的骚乱。 不过,这两个人之间流动的气场,似乎有些微妙。 一个在小卖部,一个在咖啡厅。 罗万本以为她们在同一屋檐下工作过,多少有些交情,但两人的反应,却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毕竟,在那帮人来之前,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即便如此,您还是小心为上。谁知道她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她嘴上明明在说罗歇尔家,那双冰冷的眸子,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锁在阿黛拉身上。 “她或许,只是戴着一副天真无邪的假面罢了。” “哎,怎么会。” 罗万自己也看不透这个正呆呆听着他们对话的女孩,但要说阿黛拉在藏拙,或者有什么深沉的城府,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瞧,她现在不就正用那双迷茫的眼睛,追着一只在空中打转的飞虫吗? “阿黛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嗯。” 听到问话,她的脑袋转了过来。 她似乎短暂地开动了一下那颗小小的脑袋,视线在柜台外的丽芙,和他还扶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来回逡巡。 然后—— “不知道呀~” 她干脆整个人都赖进了罗万怀里,用脸颊蹭着他的胸膛。 看吧,还说藏着心事。 阿黛拉要有那种脑子,当初就不会因为偷面包被抓了。 凳子晃了一下,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丽芙男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又僵硬了几分。 “您多虑了,没事的,男爵。” “可是……” “恐怕那帮家伙,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因为他已经把他们都收拾干净了。 他们要是还敢来,帕伦西亚学院的小卖部里,大概就要上架“大公口味”的冰棍了。 “嗯,小卖部重新开张还得些时日,不过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货都还在仓库里。” “好的……” “时间不早了。对了,您要回宿舍吧?回去的路上,顺便把这孩子也带走。” 罗万一边费力地把阿黛拉从身上扒下来,一边朝丽芙指了指。 “你也跟着前辈一起回去。” “欸?” “欸什么欸。还有,考试结束前不许再来了。你看看人家丽芙男爵,抱着这么厚的书用功,你呢?” “欸欸!?” 有什么好吃惊的。 他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 小卖部的工程要盯着,安保措施要升级,还得找一把新剑。 上次在埃弗雷特身上试过之后,他发现寻常的剑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 虽不奢求圣剑,但也必须找到一把更像样的武器才行…… “不要呀!我不要!!” 李善演在纷乱的思绪中,目送着那两个刻意拉开距离的背影远去。 阿黛拉的哭喊声凄厉得像被抛弃的小猫,但他充耳不闻,径直锁上了门。 丽芙姑且不论,对阿黛拉来说,能有一位像丽芙这样成绩顶尖的前辈指点魔法,对她的学院生活应该大有裨益吧? 自己一片好心,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总之,但愿她们两人能和睦相处。 *** 返回宿舍的路上,丽芙与阿黛拉沉默无言,连一个眼神交错都没有。 她们精准地调整着步速,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对方在夕阳余晖下拖曳出的长长的影子,却又无可奈何地走向同一个终点。 “……” “……” 两位少女并肩而行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痴痴凝望。 然而,在她们之间流淌的,唯有冰窖般刺骨的寒气。 嗒。 抵达宿舍门前,在分道扬镳的岔路口,丽芙与阿黛拉终于停下脚步,正视对方。 “回去好好学习,别再给老板添麻烦了。” 无论阿黛拉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在丽芙看来,她都虚伪到了极点。 瞧瞧她那副德行。 小卖部明明是因她家里的破事才被毁的,她却只会在罗万面前嬉皮笑脸,摇尾乞怜。 一个利用老板善良,伪装天真来接近他,以谋求好处的寄生虫。 一个蠢到根本无法理解罗万那渊博的知识与厚重的过往的蠢货。 还有那身打扮,简直是蓄意勾引,不知廉耻。 虽然只是解开了两颗纽扣,但在丽芙眼里,就是如此。 “老师可从来没说过我麻烦他呢?” 阿黛拉同样也看不惯丽芙。 聪明,上进,人缘又好,是学院里人人称羡的明日之星。 是罗万曾亲口承认、完全符合他理想型的“精明的女人”。 就连旁人都能看出,他对她,远比对一个普通兼职员工要上心得多。 她那端庄的衣着,清冷的容貌,以及那股莫名能激起人征服欲的矜持,是阿黛拉穷尽一生也无法模仿的姿态。 “比起我,照顾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学生,会不会更麻烦呢?” “一个被家族扫地出门的蠢货,才更让人费心吧。” “你说谁是蠢货?” “看来你已经忘了,上次是谁让魔法失控的了。” “啊,那个吗~?” 阿黛拉抽出魔杖,轻巧地描绘出二阶水系魔法的法阵。 上次失手,不过是因为肚子里塞满了业力。 说到底,她这一生都在扮演傻瓜,蒙骗世人。 她还没蠢到,连区区一个二阶魔法都会失误的地步! “要不要亲眼见识一下?” 她心想着,要用这水狠狠泼上那张冰山脸,看它因惊慌而扭曲碎裂。 阿黛拉随即开始吟唱咒文。 然而—— 哗啦!!! “噗哈!?” 与她自信满满的神态截然相反,魔法阵还未成型,一股冰冷的水流就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什么啊,真没出息。” 丽芙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散去了指尖早已悄然构筑完成的三阶魔法。 也不知她是真的在装傻,还是本来就是个傻瓜。 “有时间缠着老板,不如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反正,结果会证明一切。 “毕竟,一个学期里,只要有半数以上的科目不及格,就会被勒令退学。” 她丢下这句对后辈最后的忠告,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宿舍。 第46章 反转魅力是什么术式? 马车吱呀作响,在小卖部门前停稳。 管家比尔将罗万订购的材料悉数卸下后,转身从车上捧下一个狭长的木盒,递到罗万面前。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而独特的泥土芬芳混杂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礼物。”比尔言简意赅。 “嗯?这是?” “红参,家主大人嘱咐送来的。” “他为何……” “大人只吩咐我送达,并叮嘱您,务必全部服下,一根不留。” 木盒内,静静躺着十支粗壮如小臂的红参,根须虬结,色泽暗沉,散发着一股厚重的药香。 一旁还附着一张镌刻了保存法阵的羊皮卷。 这么多……是要让他当饭吃吗? 罗万心头掠过一丝疑云,但转念一想,终归是滋补身体的好东西,便坦然收下了。 想当初血气方刚的年纪,别说红参,就连红参味的糖块他都嫌弃。 或许真是上了年纪,如今只要听说什么东西对身体有益,他总是来者不拒。 无论是能一扫疲惫的恢复药剂,还是盛夏时节最滋补的极色鸟,亦或是那串号称能释放负离子的锗石手链…… 好吧,最后那件确实蠢得可以,他从未戴过。 那东西此刻大概还蒙着灰,躺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若是有心去翻,兴许还能找得出来。 “唔,替我向家主致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遵命。” 比尔躬身行礼,刚要转身,罗万却叫住了他。 “啊,对了,能帮我弄一把剑吗?要足够坚固的那种。” “剑?”比尔沉吟片刻,面露难色,“恕我直言,先生。与我们商团合作的工坊,其手艺恐怕入不了您的法眼。” 鲁希兰商团的交易量在帕伦西亚堪称一手遮天,但业务重心多在农产与织物这类大宗商品。 至于香水、魔导器、魔装这些面向少数顶层客户的奢侈品,则有其专属的、更为隐秘的流通渠道。 比尔建议他去拍卖场碰碰运气。 那些以魔石精雕细琢而成的魔装,本就价值连城,其中翘楚,更是只在拍卖场上才会惊鸿一现。 “您只要出示这块牌子,即可自由入场。” 罗万接过那块温润的木质通行证,信步来到拍卖场。 场内的景象让他颇为意外,涌动的人潮远超他的想象。 记忆里阿萨斯地下拍卖场的阴冷潮湿还未散尽,眼前扑面而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喧嚣与热浪。 这里不像什么销赃窟,反倒更像一座永不落幕的盛大集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明快的气息。 杂耍艺人抛出绚烂的火球,剧团演员高声吟唱着英雄的诗篇,角落里的赌桌更是人声鼎沸,一群人围着一张牌桌,爆发出阵阵呼喝。 就在那片喧闹中,一抹熟悉的银白闯入他的视野。 “啊?老板~!” 看来是片刻也闲不住,又溜来这里摸牌了。 夏洛蒂晃着那只五指健全的手,摇摇摆摆地朝罗万走来。 她那瀑布般的银发柔顺光洁,垂落腰际,衬得那身洗到发白、布满补丁的旧袍子愈发寒酸。 “您怎么来这儿了?” “来拍卖场转转。” “买东西?” “嗯,想买把剑。” “剑?” 这个字仿佛一道抽魂咒,夏洛蒂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泛着青白。 她的双肩猛地一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细密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理事长?” “呜……!” 夏洛蒂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去眼角的泪花,警惕地扫视四周。 紧接着,她像是褪去一层陈旧的蝉蜕般,慢吞吞地解开长袍的系带,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 随即,她颤抖的手指开始摸索衣扣,那架势不似脱衣,倒像在剥离自己的灵魂,准备将一颗赤诚的心剖开献祭,只为求他回心转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解开最后一颗纽扣时,罗万才猛然惊醒,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我能做得很好的……呜……!就算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把我的一切都献给您……求您了,千万不要……”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冷静点!把衣服穿好!!” 这一幕若是落在旁人眼中,活脱脱就是一场恶棍逼良为娼的戏码。 事实上,周围已经有几道夹杂着窃笑与评判的视线,像带刺的藤蔓一样缠了过来。 罗万急忙向守卫亮出木牌,拽着夏洛蒂躲进了拍卖场的内厅。 他一边费力地按住那个总想把脑袋往地上磕的女人,一边头痛欲裂地低吼:“你到底在激动什么?” “世界……要毁灭了……呜……!” 他又不是在研发核武器,不过是想买把剑而已。 看她的反应,简直像是听到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动员令。 “上次小卖部就差点出事,谁知道以后还会碰上什么。” “您不觉得,您拿起剑这件事本身,才更危险吗?” “这有什么危险的?” 若为和平故,必先备战事。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世界虽没有核武器,却多的是能施展同等威力魔法的怪物。 以“相互确保摧毁”为前提,无限地扩充军备,才是守护帕伦西亚和平的唯一基石。 欲求和平,必先备战。 索敌而后歼之。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音律,何其美妙。 “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本来还想着,如果这里的东西不怎么样,就当是开开眼界。可你这么一闹,我反而非买不可了。” “不,不要啊!赫拉女神啊……是我……是我亲手创造了地狱……!”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这位轮回公(一个看似最坚定的无神论者)此刻的哀告,竟与那亲睹核爆之光后痛不欲生的科学家,如出一辙。 “哦,那把剑我挺中意。” 罗万的目光落定在展台的一件拍品上。 拍卖师的声音洪亮如钟。 “妖刀‘咎言’!传说此刀一旦出鞘,便会染上血之诅咒,不斩尽方圆十里内所有活物,绝不归鞘!” “呀!” 夏洛蒂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下一件!斩钢剑‘莫德雷德’!持有者的怒火越是炽烈,此剑卷起的风暴便越是狂暴,乃世间至凶之物!” “呀啊!” “若是当今世上最强的剑客握住此剑,恐怕整个帕伦西亚都将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呀啊啊啊啊!!!” 罗万听着身旁愈发凄厉的惨叫,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件件拍品。 啊,这久违的,平和的日常。 *** “啧,真可惜。” “哈……哈……哈……” 走出拍卖场时,罗万不爽地咂了咂嘴,身旁的夏洛蒂则扶着墙壁,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喘着粗气。 结果不出所料,他看上的那几柄凶器,价格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 他还得留着钱给小卖部布置防御魔法和入侵者陷阱,实在不舍得为一把剑就砸下几百乃至上千金币。 何况,他也没那么富裕。 不过,能亲眼得见这么多稀世珍品,也算不虚此行。 至于武器嘛……回头先去铁匠铺批它几十把铁剑,当一次性消耗品使唤好了。 “那个,这个……” 罗万正盘算着,衣角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夏洛蒂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正将一枚刚从拍卖会上赢来的“风之珠”递到他面前。 “请、请您收下这个……然后……不要买剑,好吗?” 她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将自己最珍视的贝壳献给人类的海獭,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罗万不禁思忖,自己是否该收下这份沉甸甸的礼物。 “他们说,这个能让人早上醒来神清气爽,要是靠在背后,腰痛也能立刻痊愈……”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虽然他的腰并没什么毛病,但既然是对身体有益的东西,收下总没坏处。 说不定……将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 “时间六十分钟。一旦发现作弊,将以最低分处理,望各位谨记。那么,考试开始。” 新学期的第一场考试,开始了。 阿黛拉接过试卷,指尖能感到纸张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她久久地凝视着试卷一角上自己的名字,却迟迟不敢将视线下移。 【基础魔法学期中考试】 【1、请运用‘凡尔登定理’,从学术角度定义魔力与业力在病变位相下的拓扑学异构性。】 【2、阐述魔导力场的三种本位,论述其对应的术式运作模式差异,并以一阶魔法为基准,分析其在不同以太浓度下的输出稳定性。】 【3、写出应用于‘反转术式’的六种魔力与业力配比基础公式,并阐述利用这些公式实现的两种衍生术式,在三维坐标系中生效所需满足的气象学前置条件。】 …… 六十分钟的考试,竟没有一道选择或填空,满满三十道论述题,铺满了整张试卷。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墨印的字符在她眼中扭曲、蠕动,像一群群挣扎的黑色蚯蚓,嘲弄着她的无知。 一直以来,阿黛拉都以为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傻瓜。 她骗过了所有人,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撕下伪装,展露出那个如姐姐一般理智而冷酷的真实自我。 然而,教室里沙沙作响、永不停歇的笔尖摩擦声,以及眼前这张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试卷,都在无情地宣判着一个事实。 ——你就是个傻瓜。 “才不是的呀!!!” “那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没什么……” “如果再次喧哗,就请你离开教室。保持安静。” “是……” 翻涌的情绪被强压下去。 阿黛拉垂头丧气地拿起钢笔,笔尖颤抖着,在试卷上挤出她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1、请运用‘凡尔登定理’,从学术角度定义魔力与业力在病变位相下的拓扑学异构性。】 答:凡尔登……因为很会整理……可以雇来小卖部打扫卫生…… 【2、阐述魔导力场的三种本位……】 答:天、地、人(?) 【3、写出应用于‘反转术式’的六种魔力与业力配比基础公式……】 答:反转魅力……在老师面前……? …… 她自己也清楚,这不可能是正确答案。 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她的心脏,阿黛拉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或许是沉浸于本色出演太久,她的魔法学识早已锈迹斑斑,更何况,一年级的课程她压根就没听过。 ‘难道说,我真的变成傻瓜了?’ 警钟在她脑海中疯狂轰鸣。 交上一张近乎白卷的答卷后,阿黛拉魂不守舍地走向同在一个考场的奥莉薇雅。 她正和几个同学围在一起,神色轻松地讨论着题目。 “王女殿下……” “阿黛拉?考完了?” 阿黛拉走近时,奥莉薇雅将一直在教室外等候的皮伊抱到肩上,温和地问道。 “考得还好吗?” “我不太清楚……比起那个,王女殿下。” “嗯?” “那个,您觉得……” 阿黛拉紧张地绞着手指,向这位除罗万之外,在最近距离观察自己最久的人,问出了那个让她恐惧的问题:“我,是不是个傻瓜?” “?” 面对这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奥莉薇雅和她肩上的皮伊一同歪了歪头。 她接过阿黛拉手中的试卷,目光扫过上面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皮伊!” “皮伊,就算事实如此,直接对别人说这种话也是不对的。” “皮伊!” “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坏话?是罗万教你的吧!?” 奥莉薇雅转过头,温暖地握住阿黛拉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不是那样的,阿黛拉。恰恰相反,你比以前进步多了。” “诶?” “真正愚笨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愚笨的,不是吗?” “诶?” “虽然阿黛拉你拒绝了威廉爵士的邀请,但现在想来,或许是我过去的眼光太过短浅了。” 在构想王国的未来时,仅仅着眼于家族间的联姻与势力平衡,确实是短视之举。 还必须考虑到,未来诞下的子嗣,能从父母那里继承多少卓越的才华。 “我们一点点努力吧。首先,把剩下的科目尽力考好。” 奥莉薇雅不忍心说出更伤人的话,决定尽自己所能,帮助她免于留级的命运。 “太好了,我不是傻瓜。” 在她的安慰下,阿黛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心想,上次魔法实验失败,也不过是没能精准计算业力减少带来的变量误差罢了。 “我知道了呀!” 她坚信,只要自己稍稍认真起来,超越那个二年级的丽芙·拉贝尔,根本不在话下。 刚刚考砸的科目带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那副不可一世的得意神情又重新爬回了阿黛拉的脸上。 第47章 心象所向,现实崩裂 在理事长的奔走与预算的掣肘下,罗万暂且搁置了寻找佩剑的计划,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小卖部的翻修工程中。 朽坏的窗框被拆下,换上崭新的木料。 被军靴踏裂的地板,也被撬棍一根根起出。 破损的陈列品在小卖部后院堆成一座小山,等待与过期的面包、失效的药剂一同被清理。 当货架、书柜与陈列台被尽数搬空,一楼的狼藉被清扫一空,只余下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地板。 而在这片崭新的空间里,一个念头占据了罗万的思绪:如何在他离开时,让任何不速之客都无功而返。 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些最古典原始的方案——脚下弹出淬毒尖刺的踏板,头顶淋下滚烫热油的机关。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这些粗暴的玩意儿可不长眼睛,万一哪个冒失鬼触发了机关,把昂贵的商品付之一炬,那损失可就大了。 果然,釜底抽薪的法子,还是给整个小卖部加持防御魔法。 这并非什么异想天开的难事。 别说帕伦西亚学院,就连寻常贵族的府邸,乃至王宫禁地,都设有各式各样的魔法安保。 无论是拜托理事长联系专门机构,还是他自己摸索门路,总能找到几家。 但问题在于,罗万想要的,绝非那种用于普通建筑的低阶【屏障】。 想想严防死守的法学院就知道了,防御魔法与警卫巡逻双管齐下,结果呢? 罗歇尔的士兵们不照样撕开一道狰狞的缺口。 事实证明,在真正强大的魔法师面前,那种程度的防御形同虚设。 既然那些东西终究只是拖延时间的把戏,他想要的,便是某种更根源、更强大的守护之力。 譬如,海伦曾施展过的【折射断相】,又或者,拉维耶尔山脉十二联盟之一、防谍大队“歌利亚”所使用的【铁犬】——那样的上级防御体系。 究竟有没有办法弄到手呢? “打扰了,小卖部的主人。” 思绪正乱,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口传来。 一道身影绕过卸下的门板,踏着满地木屑走了进来。 瞧,罗万暗自庆幸,幸好没在门口设陷阱,否则这会儿地下室里怕是又要多一座无名墓碑了。 “您是哪位?” “文森特·巴尼列夫。负责教导新生的元素魔法基础。记录上说,我住院期间,是你代了我的课。” 罗万的记忆被唤醒。 是了,当初阿黛拉那场“沙龙巡游”的受害者之一。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至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伤得不轻。 那人语气中透着一股贵族式的倨傲,但考虑到对方年长,又是贵族出身,罗万也就懒得计较了。 虽然……他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还是物理陷阱更实在些。 “请问有何贵干?” “为新生的期中考试而来。根据校规,特邀讲师授课的课程,其考核也理应由本人全权负责。” “您的意思是……要我来出题?” “你的课时不多,一道题足矣。我会把它作为附加题,放在元素魔法试卷的末尾。” 罗万依稀记起,前年似乎确有此例……但记忆已经模糊。 这算不上什么难事,他点了点头,无非是出一道关于辨别“替身魔”的题目罢了。 “好的,没问题。” “需要什么材料吗?” “最好有解剖图,我打算在题目里配上图示。” “我研究室里有,跟我来。” 罗万只得放下手头的活计,跟着文森特教授,朝阿卡夏馆走去。 这个时节的学院,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忙碌。 学生们的身影在廊柱间匆匆穿梭,脸上写满了被考卷支配的焦虑。 偶尔有几个抱着侥幸心理想来小卖部搜刮备考物资的学生,在看到店铺的惨状后,只能发出一声哀叹,失望地转身离去。 文森特教授步履生风,总是不紧不慢地领先罗万半个身位。 他所经之处,原本拥在走廊上的学生们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推开,纷纷退向两侧,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罗万暗自腹诽,这帮小崽子,在这儿倒是一个个循规蹈矩,怎么一到小卖部,就跟饿了三天的野狗见了骨头似的? 看来,在这学院里,实力强大的魔法师,就是行走的特权。 “东西在这儿。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吧?” “明天一早给您送过去。” “我明天全天监考,人不在。你直接投进我研究室门前的信箱里。” “不会被偷走吗?” “信箱有安保魔法,你大可放心。” 看来教授们也各有各的防范手段。 罗万本想借机打探一下,他是否认识精通此类魔法的专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那副拒人**里之外的模样,显然对自己毫无兴趣,甚至连一句“代课时教了什么”都懒得问。 工作清单上又多了一项。 罗万拿着人体解剖图的副本,返回小卖部的路上,发现一间教室外的走廊上,竟围着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排着长队。 怎么,是有哪位名人驾临了? 他路过时,好奇地从人缝里探头向内望去,讲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那位小男爵?” *** 天璇魔塔出身的安东尼奥·博莱迪教授,是二年级学生们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暗中诅咒的对象。 一部分原因在于他那吹毛求疵的性格,但更关键的,是他那套足以逼疯所有人的教学方式。 他开设的所有课程,评分标准都由小组课题15分、报告15分、小测验15分、个人课题15分、期中期末各15分,外加出勤10分构成,合计100分。 哪怕只选修一门,其繁重程度,也足以将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学生逼向崩溃的边缘。 更骇人听闻的是,本学期新开设的“魔法地平线探究”,期中考试的内容,竟是要求每个学生进行一场模拟授课。 课题是:调动一学期所学之全部魔法知识,达成一项未被现有学术界记载的全新成就。 这无异于在对一群学生说:“去吧,去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魔法,或者,去发现一条足以撼动世界根基的新法则。”——荒谬得近乎傲慢。 当然,考虑到这仅仅是期中考试,教授也声明,只需发表一个大致的理论框架即可。 但对绝大多数学生而言,这依旧是一道足以让大脑熔断的难题。 “下一个。” 又一名学生面如死灰地走下讲台,安东尼奥教授那张扭曲如酸涩果干的脸,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 分数必然是最低档。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教室,针落可闻。 接着,二年级首席,丽芙·拉贝尔,走上了讲台。 万众瞩目中,她身姿挺拔,对着教授微微躬身,从容不迫。 安东尼奥扶了扶眼镜,重新执起评分表。 “魔法部二年级,丽芙·拉贝尔。你是最后一个了。发表内容是?” “关于心象魔法具现化的理论。” “心象魔法?她刚才说的是心象?” “那是什么?我听都没听过。” “是啊,教学大纲里根本没有这个词。” “硬要说的话,好像是天玑魔塔的领域……就是那个,大战的时候……” “肃静!” 安东尼奥教授一声低喝,让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噤声,随后为那些尚不知情的学生做了一番简短的说明。 “所谓心象魔法,意指将‘思想’本身,直接转化为魔法。其实现原理,与早已灭绝的龙族所使用的‘言灵’最为接近。然而,时至今日,人类仍无法复现那种伟力。” 思想,在被语言和逻辑规整之前,是混沌的。 而构建术式、描绘法阵、调和魔力与业力、吟唱咒文——魔法的一切,都必须是严谨计算的领域。 思想,绝无可能成为魔法。 倘若那成为可能,便意味着,仅凭一念,便可扭转世界。 “不过,那是在宏观范畴下的夸张说法。若将范围极度缩小,将大脑的一部分作为无意识的演算装置,从而实现【无咏唱】,也属于心象魔法的一种。丽芙·拉贝尔。” “是的,教授。” “你口中的心象魔法,具体为何,在此阐明吧。” “是。” 丽芙取出法杖,于空中轻盈一划。 霎时间,以她为圆心,“大地之轴”与“自由动天”的领域轰然展开! 数十种幽蓝的魔法式悬浮于空,尽管都只是一至二阶的简单结构,但这显然并非为了单纯叠加低阶魔法以提升威力。 【白魔法:水面】 一片澄澈如镜的湖面在丽芙脚下悄然浮现,她清澈的嗓音缓缓流淌。 “我所说的‘心象魔法的具现化’,即是将传统魔法中所有‘可见’的实体步骤,尽数剥离。” 无数幽蓝的法阵井然有序,一半沉入水下,一半浮于水面,如星轨般缓缓转动。 “此刻,我正在施展的魔法共有三种:【鬼火】、【结晶化】、【清风】。它们并非单纯的一阶魔法,而是经过变形的术式,在原型、蓝色调以及回文结构上,具备高度共通性。” 这意味着,这三种魔法的结构性质近乎等同,从而确保了术式在组合与变形过程中的绝对稳定。 “旋转赋予其惯性,法阵如齿轮般啮合的接触面,维持着能量的恒定输出。由于一半显露于水面之上,另一半,则在我们视线之外。” “但它仍在运作。”安东尼奥教授接过了话头。 “是的。因此……” 啪! 丽芙用法杖轻击掌心,水面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就在刚才,我已强行切断了水面之下的术式。” 倘若一个完整的圆被斩断一半,按照旋转法阵的特性,被切断的残片理应立刻失衡浮出。 不,更准确地说,术式被强行剥离了一半,魔法本该当场失控,或是直接溃散。 然而,在丽芙脚下旋转的数十个蓝色魔法阵,却依旧保持着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稳定,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你用水面的反射光,作为了另一半的替代品。这通常是用来增幅魔法威力的方法。” “是的。” 将一个魔法阵通过镜面反射,使其数量翻倍。 这是从二年级开始学习的【魔法增幅】技巧。 但那仅限于投射完整的魔法阵,将一个残缺的法阵映照出来,根本毫无作用。 即便到此为止,已然是石破天惊。 但丽芙,此刻才准备揭示她理论的真正核心。 【黑魔法:烟幕】 黑色的浓雾自讲台下升腾而起,瞬间将她的身影吞没。 只有法阵的幽蓝光芒穿透烟幕,如雾中鬼火,明灭不定。 如同戏剧的终章,教室内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从黑暗中传来的,丽芙那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上。 “现在,我将解除【水面】。” “什么?” “她要亲手破坏魔法吗?” “不,并非破坏。至今为止,由水面映照出的那一半术式,本就是‘虚幻’的存在。而现在,它已从所有观测者的视线中消失。我此刻闭着双眼,但我已完全理解,并向各位阐述了我所构筑的术式,其运作的全部原理。” “因此,此处,即为我的心象。”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安东尼奥教授的双眼猛地睁大。 她将一个实际运行的魔法一分为二,一半置于现实,一半置于虚幻。 随后,她又隔绝了所有观众的视线,将这片空间转变为与她的心象完全一致的——“无法被观测的无序领域”。 魔法,本就是以自身意志裁剪世界的技术。 而丽芙·拉贝尔,此刻正将现实与非现实各取一半,交织融合成一个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小小世界。 命运的天平精准地指向零点。 决定魔法成败的砝码,只剩下最后一件。 最终…… “我,坚信此魔法必将成功。” 她将名为“信念”的心象,化作最后一枚砝码,轻轻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 轰!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 刹那间,无数幽蓝的鬼火凝成剔透的晶体,乘着微风,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绚烂绽放,洒满整个讲台。 人们如痴如醉地仰望着那片深蓝的烟幕中,缓缓睁开双眸的丽芙。 罗万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知道丽芙聪慧过人,却从未想过,她能抵达如此令人心颤的境界。 光与尘在她周身舞动,为这华美的谢幕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美得令人心折,只想为之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非常出色。” 安东尼奥教授一边在评分表上飞速记录,一边开始了点评。 但那张刻板的脸上,赞许之余,却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虽然不够直观,设计也过于繁琐,但你确实以一种正统到极致的方式,实现了心象魔法的构想。我没想到,在区区一次期中考核上,竟能看到完成度如此之高的理论。” “谢谢您。” “在这里,我没有太多可以指摘之处。但既然你未来会继续深耕此道,我就提两点。” 下课铃声悠扬响起,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去。 罗万悄然走进变得空旷的教室后排,静静听着丽芙与安东尼奥的对话。 “首先,想必你自己也清楚,心象魔法的精髓在于‘减法’,而非‘加法’。你方才的演示,结果固然华丽,过程却过于臃肿。至少‘自由动天环带’或‘大地之轴’,两者必须舍弃其一。心象,是不需要领域的。” “我明白了。” “还有一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取出一块手帕,缓缓擦拭着镜片。 他白色胡须下的神情,从罗万这个角度,看得并不真切。 “心象魔法很危险,切勿沉溺其中。” “……?” “过于沉醉在将想象化为现实的魔法里,人,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幻象所吞噬。多与他人建立深厚的联系吧,那才能将你牢牢地锚定在现实里。” “……” “大战之中,潘海姆王国失去了两位大公。罗歇尔的冰雪公确认战死,其女继承了爵位。但另一位,至今……连尸首都未曾找到。” 心象魔法的大师,潘海姆五大公之一,幻象公。 那位曾游走于现实与虚幻边界的至高魔法师,在战争中下落不明。 世人普遍认为,她要么是在与魔族的死斗中落败,要么,就是被自己创造的无边幻象所囚禁,最终自我消亡。 教授此刻,正是在用这位传奇的末路,警示眼前的天才。 “啊,店长?” “讲座我听了,非常精彩。” 走出教室的丽芙与罗万迎面撞个正着。 罗万毫不吝啬的赞美,让她双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有些不知所措地将脸庞转向一侧。 “……才、才不是因为得到店长的称赞才高兴的。” 可她眼角眉梢,分明都写满了喜悦。 魔法师对自己的造物,天生就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豪感。 就连海伦,在罗万不假思索的连声夸赞下,嘴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丽芙又怎会例外。 虽然罗万不完全明白她施展的魔法有多了不起,但那无疑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结晶。 “不,是真的非常厉害。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魔法。” “您别说笑了。” “哎呀,不愧是格林伍德男爵,连那个什么……心象魔法?都能信手拈来。” “还只是练习阶段。大概,想办法在第一学期结束前……” “那个魔法,可以应用在任何地方吗?比如,防御魔法之类的。” “理论上可行。但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才……” “那下次能再展示给我看吗?” “再、再看一次?” “嗯。下次,只我们两个人。” “两、两个人!?”丽芙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八度,她那双澄澈的眼眸瞬间睁大,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惊与喜的光芒交织闪烁,“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随着赞美层层递进,丽芙的头也越垂越低。 罗万趁热打铁,不断地“怂恿”,最终让她红着脸答应了之后会来小卖部找他。 “那么,下次再见了,男爵阁下。” “嗯,店长也是……” 很好,这下稳了。 何必舍近求远,费力去外面找人呢? 一位连教授都为之惊叹的绝世天才,不就在自己身边吗。 ‘等她之后来小卖部,就顺势拜托她用那招来设置防御魔法好了。’ 那似乎是某种类似“看不见的手”的新魔法理论,但想必比市面上那些烂大街的防御魔法要管用得多。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还是双管齐下,将传统陷阱也一并部署。 这绝不是因为想起了文森特教授那张令人不快的脸。 稍加思索便会发现,既然两种方法都能用,不用反而更奇怪,不是吗? 一个集魔法与物理于一体,足以清除一切不速之客的划时代防御体系。 为小卖部装上这套“自律防御系统”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第48章 一本借不到的历史书 “那个,丽芙……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图书馆里,连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在这片被期末考试的沉重压力所笼罩的寂静中,凯伦压低了声音,好奇地探过头来。 面对好友的询问,丽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却未能完全敛去。 “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少来了。”凯伦嗤之以鼻,视线锐利如刀,“要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谁会盯着那玩意儿笑得跟个傻瓜一样?” 她的手指隔空一点,戳向丽芙面前摊开的论文——一篇关于“黑魔法实战运用”的艰深文献,三个小时后,这门课的考试铃声就将敲响。 丽芙的回答,慢了半拍。 正如朋友所言,她的心,确实因另一件事而泛起了阵阵涟漪。 ——“……不,那真的太惊人了。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魔法!” ——“哇——到了格林伍德男爵您这种级别,是不是连那种……叫什么来着,新式魔法?都能信手拈来了?” ——“那下次,还能再展示给我看吗?” “我被人夸奖了。” 丽芙在学院里的人气有多高,背后就有多少双羡慕、向往,乃至嫉妒的眼睛在凝视。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男爵,无封地,无实权,一个虚有其名的落魄贵族。 总有人看不惯,这样一个空壳子,竟能凌驾于自己之上。 就连教授们也一样。 他们都想将她这块璞玉收入自己的魔法塔,但在她做出最终抉择前,谁也不会给予她超出界限的善意。 毕竟,若他们倾囊相授本学派的奥秘,而丽芙最终却投向他处,那份心血便等同于付诸东流。 因此,倾注在她身上的,多是带着目的的示好与言不由衷的赞美。仅此而已。 这也是为何丽芙手头再拮据,也从不肯向任何人,包括挚友凯伦求助的原因。 一份无法回报的善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正因如此,罗万那份纯粹的赞扬,对丽芙而言,便如荒漠甘泉。 他或许并不理解心象魔法的真正奥义,但他眼中的惊叹与欣赏,没有掺杂任何杂质。 他真心实意地,为她的魔法而喝彩。 “我就说吧?肯定有事。被人告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知道,如果冒失地把真相告诉朋友,迎来的只会是一场夹杂着担忧与怒火的风暴。 “只是……觉得很安心。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心里就格外平静。” “所以……?” 凯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在面包里嚼出活虫般的古怪表情。 她的目光,嫌弃地扫过丽芙手中的书。 “唉,原来我是在跟这种人一起上课,怪不得我的学分这么惨。” 朋友已经自顾自地钻进了牛角尖,丽芙也无话可说。 热爱学术到这种地步,看来是注定要孤独终老了。 “不说这个了,你还剩几门?” “三门。今天这门考完,就只剩‘战争史’和‘魔力回路理论’了。” “真羡慕……战争史不是交报告就行吗?丽芙,好丽芙,帮帮我吧?” “我自己的还焦头烂额呢。啊,说起来,我得去借几本史料,得赶紧去申请了。你稍等一下。” 丽芙从座位上起身。 凡是设定了安全等级的图书,都必须经由图书管理员的核准才能外借。 平日里立等可取,但在眼下这个借阅高峰期,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这一次,她为战争史报告选定的论述主题,正是她父亲,帕里斯·格林伍德陨落的战场——拉维耶尔防线的第二次大会战。 那场俗称“拉维耶尔高地战”的血肉磨坊,是将人类一度推向灭绝深渊的,史上最为宏大的会战。 她的父亲,正是在那场战役中阵亡,以其功绩,被追封为男爵。 “您好,我想申请借阅几本书。” “好的,请把借阅清单给我。” “给您。” “现在排队的申请很多,请您晚上再过来取吧。” “好的,麻烦您了。” 童年时,在格林伍德森林的边缘,与父亲的最后一次告别,那画面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 他再也没能回来。 那片森林如今也已被宏伟的运河所取代,甚至无法确定他究竟长眠于哪一寸焦土之下。 但有一点,是永恒的。 她的父亲,是拯救了这个国家的英雄。 *** 回到小卖部,罗万开始着手布置陷阱。 他对魔法与世事或许一知半解,但对一切与“战斗”相关的事物,他都有着近乎本能的认知。 制作陷阱,自然不在话下。 过去在小队里没有盗贼时,这些脏活累活多半由他包揽。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截绳索,一具尸体,都能被他改造成致命的警戒装置。 而现在,材料充裕,他能做得更精妙。 绳套如毒蛇般潜伏在枝叶的阴影里,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地倒插在挖开的陷坑中,仿佛一张张开的利齿獠牙。 他将细不可见的丝线缠绕在树木之间,末端连着一个锡罐,里面是打火石与一张卷起的爆裂魔法卷轴,一触即发。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罗万却热火朝天地将小卖部周遭的宁静林地,改造成了一片堪比丛林战场的游击区。 学生们常走的大路与小卖部正门自然安然无恙,但若有人想鬼鬼祟祟地从窗户或后门潜入,恐怕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这些陷阱环环相扣,触发一个,便会引动下一个。 他还特意设置了反向陷阱,以防敌人从内部突围。 当然,罗万并不指望这些小玩意儿能挡住罗歇尔的精锐或是整支骑士团,但它们的杀伤力,随时可以升级。 他之所以手下留情,只是因为偶尔,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误伤。 唰!! 念头刚落,林中便传来一声陷阱被触发的锐响。 罗万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只见阿黛拉正被一根绳套倒吊在半空中,嘴里还死死咬着他用作诱饵的面包。 “上钩了啊。” “呜……” 通常来说,路中间明晃晃地放着一个面包,正常人都会觉得可疑吧? 幸好他留了个心眼,没有在绳套上绑尖刺,否则这小家伙非得受重伤不可。 “我不是说过,考试结束前不许过来吗?” “我没来小卖部呀,我只是路过。” 嘴倒是挺硬。 天知道她是在这附近鬼鬼祟祟地转了多久,把他布下的每个陷阱都精准地踩了一遍。 罗万抓着缠在她腰间的绳子,将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这小家伙似乎把这当成了什么新奇的游乐设施,竟兴奋得尖叫起来。 “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听说成绩太差,可是会被开除的。” “在复习呢!多亏了王女殿下的帮助,拿首席是板上钉钉的……呜哇,头好晕。” 信口雌黄。 阿黛拉要是真拿了年级首席,这所学院的未来才真的堪忧。 至少夏洛蒂得引咎辞去理事长一职。 罗万停下旋转,顺手翻了翻她手中的布包,一堆揉得皱巴巴的纸张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那是一份刚考完的试卷,墨迹未干,还带着热气。 尽管题目艰深,但上面的答案错得连他这个门外汉都一眼能看出来。 想必分数高不到哪里去。 他不由得开始唠叨。 “你这样不学习,成绩掉下去了怎么办?到时候想去的魔法塔都进不了。” “唔……!” “上次丽芙男爵小姐在店里帮忙的时候,手里都还捧着书呢。你就不能学学人家一半的用功吗?” “老师……?” “你这样下去,以后靠什么过活?嗯?去哪个穷乡僻壤,加入冒险者公会,天天靠猎杀魔物为生吗?” “我、我要和老师一起生活,所以没关系!” 那心情,活像一个规劝不成器子女的家长。 而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甚至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压根就没打算独立。 若是当初放任不管,罗歇尔公爵想必会亲手将她锤炼成材吧。 这一刻,罗万似乎有些理解那位冰雪公爵的良苦用心了。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公爵……即便如此,我依然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思念之情。 “阿黛拉。” 无奈之下,罗万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弯下腰,与被倒吊着的她四目相对。 “你真的有信心,能一直待在这里吗?” “有……的。” “真的?” “……” 她的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在这个地方观察了学生们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不明白。 帕伦西亚学院对没有才能的人很残酷,对不努力的人,则更加残酷。 能够驾驭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触及的魔法,本身就已是天赋的证明。 所以,罗万才为阿黛拉感到格外惋惜。 她继承了罗歇尔家族秘法这般卓越的馈赠,却一直在肆意挥霍。 当然,他知道她过去是为了生存,身不由己。 但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从此刻开始努力,为时未晚。 罗万愿意伸出援手,帮助这朵北海的小花,绽放出应有的绚烂。 “如果这次考试,你没有留级,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真的吗?” “嗯。” “任何愿望都可以!?真的吗!?” “我说到做到。” “真的……唔……?” 他俯下身,用自己的唇,封缄了她那喋喋不休的疑问。 握着绳索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因惊愕而剧烈挣扎的动作。 唇瓣相触的刹那,喧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次,没有业力的流转,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些许薄荷清凉气息的印记。 “唔……” 与以往不同,这次阿黛拉闭上了眼。 当她再次颤动那双碧蓝的眸子时,视线已经无法聚焦。 “比这……更深入的约定,也可以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当然。” “……” “会好好学习的,对吧?” 点头。 阿黛拉的脑袋,像小鸡啄米般轻轻点了点。 看到她的理智似乎回归了少许,罗万也感到十分欣慰。 *** “您说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考完今天的最后一门,丽芙来到图书馆,却得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 图书管理员将那张划着刺眼红线的借阅清单递还给她,无奈地耸了耸肩。 “借阅申请被驳回了。现在您能借的,只有上面这两本。” “为什么?是被借走了,还是原件损坏了……” “都不是。您申请的书,在帕伦西亚和泰萨伦都有馆藏。只是这次的情况……是违反了安全等级规定。” 安全等级? 倘若是高阶魔法禁书倒还能理解,可她借的只是普通的历史文献,甚至是同修一门课的学生都能借阅的,最高不过B级的史料。 “我能知道具体原因吗?” 丽芙不得不追问。 但图书管理员只是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偶尔是会有同一本书,因申请人的情况不同,而被拒绝借阅的先例。” “唉……那我先重新申请一次吧。” 丽芙无奈地走出图书馆,展开那张被驳回的借阅清单。 【驳回理由:阅览权限不足。】 鲜红的字迹旁,盖着一个印章。 墨水有些模糊,难以分辨,但可以肯定,驳回申请的主体,既非王室,也非七大魔法塔的纹章。 那是一面漆黑的盾牌,上面交错着断剑与箭矢,背景是连绵不绝的嶙峋山脉。 丽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图案。 “这是……拉维耶尔山脉?” 第49章 银面猎犬,夜袭而来 巴图迪斯,天玑魔塔的阴影笼罩之地。 一座村庄蜷缩在终年不散的湿冷薄雾中。 每当夜色沉落,无名的风雨便会准时来袭,凄厉地拍打着门窗。 魔塔的警报一旦响起,紧锁门扉,就是这里唯一的生存铁律。 这里是潘海姆大陆的失踪者黑洞,无名尸骨的温床。 玛蕾尔·巴尔的摩,正是为调查这片名为“巴德尔噩梦”的土地而来。 她推开小酒馆吱嘎作响的木门,熟门熟路地在吧台边坐下,只对老板比了个手势。 一杯波本威士忌很快滑到她面前。 吧台对面,一枚小小的水晶球正闪烁着光芒,转播着“盟王战”的实时赛况。 “哈,该死的,又输了?” 玛蕾尔吐出一口辛辣的雪茄烟雾,轻蔑地瞥着水晶球里的画面。 “天璇魔塔那帮废物,到底是从哪年开始就没赢过的?” 她一身黑色皮风衣,枯槁的灰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束。 酒馆老板哈肯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瞥了眼这位吞云吐雾、豪饮烈酒的女客。 “那边的塔主可是出了名的逢赌必输。” “那也该有个限度,”玛蕾尔嗤笑一声,“我怎么看都觉得那场地板是歪的。这比赛真的公平?” “您该不会是押了‘科菲尔德峡谷’吧?” “是‘格兰德峡谷’……现在改名了?算了,都一样。”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水晶球的光芒应声熄灭。 昏暗的酒馆里,只剩下窗外凄冷的雨声,和桌上几支烛火无力地摇曳。 烛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死气沉沉。 就在此时,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吱呀—— 老旧的木门自行向内敞开,门外,除了浓稠的夜色与冰冷的雨雾,空无一人。 诡异的是,酒馆里的所有人对此都视若无睹,依旧低头啜饮着杯中物。 玛蕾尔轻蔑地“啧”了一声,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今早收到的密信。 信纸上,一字也无。 她知道,是时候了。该了结此地之事了。 “喂,老板。” “嗯?” “这东西,见过吗?” 玛蕾尔捻熄雪茄,从怀中取出一枚冰冷的银色面具戴上,同时将一幅画推到哈肯面前。 画上是一尊女人的石像,头顶生满盘结的怪诞犄角。 正是霍斯克劳的维布雷特团长曾展示过的魔神像。 “这个嘛……今天头一回见。” 哈肯答道,手中的布巾细致地擦拭着酒杯,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神情自若,仿佛眼角缓缓渗出的鲜血,不过是杯沿溢出的酒沫。 窗外,狂暴的雨点已化作无数拳头,疯狂地砸向玻璃。 “是吗。啊,顺便问一句,你这家酒馆开了多久了?” “从鲍尔三世陛下举行成人礼那年开始的,也就是潘海姆西历73年。年头可不短了,哈哈。” “不,没那么久。” 玛蕾尔的风衣下摆无风自动,两颗掌心大小的钢珠滚落在地。 钢珠撞上椅腿,体积骤然膨胀,化为两头通体玄钢、眼冒红光的巨犬。 “因为五年后,拉维耶尔战线就被攻破了。这里,也烧成了一片焦土。” “您在说什……” 轰! 【黑魔法:黑鳞之焰·凝固汽油】 黑色的烈焰如地狱吐息,瞬间炸开,吞噬了一切。 酒瓶爆裂,烈酒化作火蛇四处流窜。 屋梁在炙烤下扭曲,发出骨骼断裂般的**。 诡异的是,没有一声惨叫。 玛蕾尔静静地看着哈肯的喉咙被铁犬咬穿,缓缓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抱歉了。本想陪你们这些亡魂等到幻境结束,但我赶时间。” “呃……嗬……!” “说起来,轮回公那位大人,到底是从多少年前就开始输钱了?呵,真是有趣的执念。” 咔嚓! 幻象如玻璃般碎裂。 原地,只剩下一片被焚烧殆尽的焦黑空地,和依旧淅淅沥沥的冷雨。 这便是巴图迪斯的诡异之处——消逝的过去与冰冷的现在,在此地交错重叠。 玛蕾尔将至今为止收集到的情报,写在那张空白的信纸背面。墨水渗入纸张,字迹缓缓浮现。 【确认“魔神像”于大战后开始出现。】 【其目的不明,无法断定与魔王复活直接相关。但沿艾登伯里至巴图迪斯一线,其数量呈显著递增。】 【天玑魔塔方面,无任何官方回应。】 【已采集的样本,将委托圣国进行分析。】 “让我看看,下一个是……” 拉维耶尔十二联盟第四机关,防谍大队“歌利亚”——玛蕾尔·巴尔的摩。 无论魔族抑或人类,凡对王国图谋不轨者,皆是她的猎物。 她是潘海姆的猎犬,职责便是嗅出并撕碎一切敌对势力的情报网络。 她戴好面具,再次看向信纸。新的指令已如血痕般浮现。 【危险程度:低】 “帕伦西亚吗。” 【魔法部二年级,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即刻终止其对自身背景的一切调查活动。】 *** 小卖部的修缮与陷阱布置已近尾声,丽芙恰在此时找来。 她看着眼前几乎变成一座小型堡垒的小卖部,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困惑。 “老板,这都是……什么?” “很帅吧?我的杰作。”罗万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身前的尖刺围栏。 “您这是……打算在此地进行一场攻城战吗?” 丽芙的视线被屋顶上密布的铁钉和尖刺牢牢吸住。 罗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装上这些,能得到她的“欣赏”,让他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啊,小心脚下那块泥土,踩上去会有尖刺弹出来。” “什么?” “旁边的花坛也别碰。” “那里又怎么了?” “我种了食人花,只在魔域边缘才有的那种。长成了,连人都能一口吞下。” “……” 丽芙几乎是踮着脚尖,像穿越雷区般,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小卖部。 罗万开门见山,问起了上次考试时的事。 “上次你用的那个魔法。” “心象魔法吗?” “对。能用那个给小卖部加持一层防御屏障吗?种类无所谓,越强越好。” “当然可以,但是……”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望向罗万,“老板,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必要?” “在我看来,这样反而会让学生们望而却步。” “唔……” 罗万当然也不想为了捉只臭虫而烧掉整栋房子。 但他无法容忍自己离开时,这里没有任何最低限度的防备。 说到底,他分身乏术。 要他拆掉这些心血,实在办不到。 “就算客人少一点,守护我珍视的东西也更重要。” “珍视的……您不是说地下室里只有些旧武器吗?” 那可不是普通的武器。 圣剑与圣盾,它们承载着他身为勇者三分之一的力量。 若是那石碑下的武装其真面目公之于众,整个大陆都将掀起滔天巨浪。 “总之,拜托你了。有,总比没有强。” “……我明白了。” 丽芙不再多问,开始在小卖部内外踱步,仔细观察着建筑的每一处结构。 她测量房屋的高度与光照,甚至用指尖感受木材的魔力传导率,然后才取出一本笔记,开始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沙沙,沙沙。 罗万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如果说阿黛拉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明亮而纯粹,那么丽芙便是一汪幽深的静潭。 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沉静之美,素净的脸庞,纤细的手腕与脖颈,不着一丝一毫的饰物。 那份不事雕琢的雅致,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着一层薄纱,于静观中自成一方气场,令人不敢轻易惊扰。 海伦曾说,唯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魔法天才。 她那身几乎每日都穿的整洁制服,本该看腻了,罗万的目光却迟迟无法移开。 “……请不要看得那么专注。” 她略带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那微微抿起、带着一丝警觉的唇线,偶尔也会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波澜。 罗万觉得,对待丽芙,他似乎无法像对待阿黛拉那样,开那些拥抱或是扯头发的玩笑了。 “都看好了?” “嗯。这样应该就可以了,不过……” 丽芙将椅子拉近,凑到罗万身边。 一股淡淡的、未染任何香水气息的体香,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老板?” “嗯?啊,请说。是哪种魔法?” “依我之见,最适合这座建筑的防御魔法,是‘认知结界’。” 她用罗万能听懂的语言,简单解释起来。 “这里已经布满了物理陷阱,所以魔法不能与建筑结构直接冲突。‘认知结界’,顾名思义,就是能让循着设定路径进入的入侵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回原地的魔法。” “就像鬼打墙?” “对,可以这么理解。” 虽然原理不明,但丽芙说,利用心象魔法构筑的结界,从外部极难破解,同时又能有效御敌。 这听起来不错,至少不像【屏障】魔法那样,自己进出时会被【万法终焉】撕裂。 这一点让罗万很满意。 “只要预先设定好触发条件,就可以指定魔法对特定对象生效。例如,携带武器的人,或是超过十人的团体。” “唔,那么……” 罗万首先拜托丽芙,将触发条件设定为:像上次罗歇尔骑士团那样,大批人员同时佩戴剑与盔甲;或是在小卖部附近长时间徘徊不去。 她指尖轻点,虚空中浮现出繁复的魔法阵,随即又隐没不见。 她瞥了罗万一眼。 “都好了吗,男爵大人?” “……请稍等,再加一个条件。” “?” 设置完魔法后,她似乎松了口气,神情也轻快了许多。 *** 与罗万告别后,丽芙脚步轻快地走向图书馆。 这次去小卖部是个意外之喜。 虽说只是被叫去设置一个防御魔法,但也因此了却了一件悬而未决的麻烦事。 现在,她要做的只剩下完成最后一门考试——撰写并提交战争史的报告。 虽然借阅申请一再被拒让她时间有些紧迫,但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然而…… “申请已驳回。您之前申请的所有书单,全部禁止借阅。” 为什么? “理、理由是……!” “理由?我怎么会知道。”图书管理员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她,语气尖刻,“你该不会是在圣国那边犯过什么事吧?” 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这辈子连莫纳克的边境都没踏足过。 丽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图书馆。 夜幕早已降临,四周一片死寂。 她的脑中,却乱作一团。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交学费? 不,她确认过奖学金已经支付了。 难道是王都的政策变了? 可别的同学都能正常借阅,唯独自己不行,这太反常了。 就在这时,丽芙猛地停住脚步。 周遭,安静得可怕。 学生们的交谈声、远处训练场的呼喝声……一切声音都被抽空了。 她明明一直在缓步前行,可一回头,身后竟还是那扇紧闭的图书馆大门。 她伸手去拉沉重的铜把手,纹丝不动。 门内,本该人声鼎沸的大厅,此刻死寂一片。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难道说,这是…… “认知结界?” 嗬——嗬——! 嘶哑、粗粝的低吼,像是金属在刮擦骨骼。 丽芙悚然回头,魔杖已然在手。 阴影中,踱出两头通体玄钢的巨犬。 在它们身后,一个黑衣女人缓缓摘下脸上的银面具,露出一张冷漠的脸。 “丽芙·格林伍德?” 灰发的女人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名牌,徽记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防谍大队‘歌利亚’,玛蕾尔·巴尔的摩。” 断裂的剑与插满箭矢的黑色盾牌。 那是十二联盟的第四机关,负责找出山脉彼端的一切流言蜚语,并用利齿将其撕碎。 “陪我走一趟吧,小姐。” 潘海姆的猎犬,已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第50章 风,止于父亲的墓碑 街道死寂。 唯有身后,那两条猎犬的铁爪刮擦着石板路,投下冰冷而规律的“咔哒”声。 “是你们驳回了图书的借阅申请?” 打破这片死寂的,竟是丽芙。 她的声音清冽,像淬了冰的刀刃,划破凝固的空气。 即使面对着拉维耶尔山脉最精锐的战士,她的下颌微微扬起,瘦削的肩膀绷成一道倔强的直线,毫不退缩地迎上那两道来自潘海姆的、最锐利的锋芒。 煤气灯昏黄的光晕下,她那双墨黑的眼眸,燃着两簇不屈的火焰。 “没错。” “为什么?” 那眼神,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誓要一个答案,否则便抗争至死。 玛蕾尔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魔法部首席,是么? 在踏足此地之前,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早已巨细无遗地陈列在她们的卷宗上。 一个让各大魔塔争相抛出橄榄枝的旷世奇才。 可惜,此刻,终究只是一株尚未经历风霜的、稚嫩的幼苗。 玛蕾尔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轻易就攫住了那只藏在她腰后、正极力抑制着颤抖的手。 想在潘海姆猎犬的獠牙前维持镇定,对她而言,还太早了。 “停止调查帕里斯·格林伍德。” “凭什么?” “会引来杂音。” “杂音……?” 父亲的死,究竟能牵扯出什么“杂音”? 丽芙心头疑云翻涌,玛蕾尔已从怀中摸出两个文件袋。 一个,烙着猩红的火漆印。 另一个,则是一片死寂的纯黑。 她撕开红色封印,抽出文件。 她的表情平淡如水,吐出的字句却辛辣如刀。 “帕里斯·格林伍德。你的父亲,出身北境的平民,大战时在拉维耶尔支脉组织自卫队。死后,追封男爵。” “那又如何?” “听完。他麾下,不仅有士兵,更裹挟了周边的居民、猎户、神殿援军,以及那些失去领地与家人的贵族残党。势力一度如滚雪球般庞大。” 没错。父亲为了抵御魔族,燃尽了自己的一切,最终守护了山脉。即便他没有超凡的魔法,也未曾掌握精绝的剑技。 正是这份功绩,被所有人铭记,才换来了她进入学院的资格。 然而,玛蕾尔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丽芙所有的认知。 “可是在第二次拉维耶尔高地战中,他抗命了。” “他将全部兵力,死死地钉在了格林伍德森林。” 然后。 “一夜之间,十七万条性命。士兵与平民,尽数蒸发。” “……!” “他本人,也死在了那里。” 丽芙的膝盖一软,世界在她眼前剧烈地摇晃、倾斜。 她重重地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与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疯狂地摇头,像要甩掉这荒谬的呓语。 “不……不可能!历史书上明明写着……!” “大概是粉饰成了一场荣耀的血战。但若你仔细比对每一份记录,会发现无数自相矛盾的漏洞。” “胡说!十七万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 “因为当时席卷山脉的,是魔王军四大灾厄之一,‘灭厄’卡尔比斯。”玛蕾尔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两位大公皆已战死,那是一场毫无胜算的仗。” 山脉的主力部队早已撤离。 有过防线被瞬间撕裂的惨痛教训,潘海姆和莫纳克的高层都清楚,没有任何一支孤军能与“四大灾厄”抗衡。 但帕里斯,无视了命令。 他将所有追随者的信任,变成了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结果,是一场屠杀。 他们在格林伍德森林全军覆没,甚至没能触碰到卡尔比斯的一片鳞甲。 “学院的大部分藏书都没有安全等级限制。但我们,有权限查阅那些被掩埋的真实。” “不……这不可能……” “自己看。你可以带走,但我们绝不允许你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去撰写关于帕里斯·格林伍德的文章。” 玛蕾尔将文件袋递出,语气冰冷:“那样做,只会将王国的疮疤血淋淋地揭开,让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家属,再一次坠入痛苦的深渊。” 不可能。父亲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那一张张纸上——山脉的魔法通信记录、幸存者的血泪证词、冰冷的伤亡统计、战后论罪的会议纪要——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证实着那残酷的真相。 她的目光,猛地钉在玛蕾尔手中那个黑色的文件袋上。 “……那是什么?” “你觉得呢?”玛蕾尔反问。 一瞬间,丽芙明白了。 那里面,是比红色封印等级更高、更黑暗的秘密。 一念之间,她动了。 空气骤然收紧,【风缚】的咒文无声织网,刺目的【闪光】在她掌心炸开! 轰——!! 炫目的白光吞噬了视野,爆音撕裂夜空。 丽芙的手指在玛蕾尔抽身的前一刻,死死钳住了那个黑色的文件袋。 她正欲后撤,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左臂传来! “唔呃……!” 一只铁犬的獠牙已深深嵌入她的血肉,森白的骨茬若隐若现。 她白色的衬衫,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 玛蕾尔平静地戴回面具,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松手,否则就废了它。” “……” “胆子不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丽芙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发现那声音并非来自自己。 那只咬住她的铁犬,竟在玛蕾蕾的意志下蜷缩、变形,骨骼寸寸碎裂,化作一团废铁。 玛蕾尔泰然自若地将其收回,点燃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中,她耸了耸肩。 “毕竟,不能真的杀了学生。” 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心脏。 但眼下,真相更重要。 丽芙用那只滴着血的手,颤抖着,撕开了黑色文件袋的封口。 然而…… “空的……?” “因为连我们都无权查阅。黑色的,是禁忌。” 玛蕾尔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指尖轻弹,解除了笼罩四周的认知结界。 远方传来了学生走动的声响。 她认为警告已经足够,想必这个女儿,也不愿亲手揭开父亲最丑陋的罪行。 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唔……!” 只剩丽芙一人,抱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在原地瑟瑟发抖。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寒意刺入骨髓。 帕里斯·格林伍德战后为何未被王室授勋? 这个盘踞心头多年的谜团,答案竟是如此不堪。 痛苦、屈辱、悲伤、迷茫……无数情绪在她胸中冲撞、翻搅,几乎要将她撕碎。 与世人所知的英雄截然相反,一个将十七万人推向绝路的、罪孽深重的庸将。 她想逃避,可那个猩红的文件袋,就躺在脚边,仿佛浸透了十七万人的鲜血。 “怎么办……呜!” 终于,强撑的堤坝决口,滚烫的泪珠砸落在膝上。 她用尽一生去仰望、去追寻的那座名为“父亲”的神像,在她心中轰然崩塌,碎成了齑粉。 她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窒息。 视野天旋地转,摇晃的灯影在她模糊的泪眼中拉长、扭曲。 ‘治疗……得先去治疗……’ 神殿。 她要去神殿。 可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仅仅几步,便再次踉跄跌倒。 就在这时,视野的尽头,那家已经熄灯的小卖部,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对了。老板他一定……’ 她想起,罗万曾对她说过。 当她问起是否认识帕里斯·格林伍德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他说,那是一位出色的骑士。 *** 小卖部尚未重新开张,打烊后的夜晚,便是罗万雷打不动的私人时间。 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异世界,他消磨漫漫长夜的方式,就是在二楼的工作间里敲敲打打。 他正用指甲盖细细打磨一块圆形玻璃,又将弯折的铁皮敲打成听筒的轮廓。 这算DIY吗? 在地球时他从未涉足,也说不清楚。 但就这样,像拼凑一件粗糙的手工乐高,沉浸其中,直到睡意爬上眼皮,不知不觉,天光便会亮起。 “哦,成了。” 今夜,罗万凭着脑海深处的记忆,又捣鼓出了一件小玩意儿。 名字记不清了,是那种抽走最后一片口香糖时,包装里会弹出一只仿真蟑螂的整蛊玩具。 完成度相当高。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由于找不到合适的橡胶模型,蟑螂用的是活物标本。 这份追求极致真实的匠心,想必能将那份恐惧感原汁原味地传递出去。以后得找个机会试试。 他正沉浸在深夜创作的满足感中,一楼,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偶尔会有学生深夜来访,但这绝不在他的欢迎之列。 若因一个失眠的学生就开门营业,那往后人人都可以随意打扰他这片刻的安宁。 这是小卖部,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工作与生活的界限,神圣不可侵犯。 罗万心想,置之不理,对方很快就会知难而退。 他一边想着,一边调整着插在蟑螂尾巴上的弹簧。 就像那只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的蟑螂,门外那两三下微弱的敲门声,也很快沉寂了。 ‘走了?’ 然而,门外并未传来脚步离去的声音。 死寂片刻,反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真是的,饶了我吧。’ 罗万别无选择,只好披上件薄外套,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门前、浑身是血的身影。 “天!男爵大人!您怎么了?” “老板……” “快,快进来!” 看见血色的瞬间,深夜的困倦霎时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佩剑不在。 罗万将丽芙扶到柜台后坐下,翻出药水和绷带,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伤口。 “这是……” 他只扫了一眼,便有了判断,“野兽的咬伤,体型不小。唾液和牙齿上没有秽物残留,是幻兽?” “啊……大概是。您怎么会……” “被多咬几次,自然就懂了。” 罗万轻描淡写地带过。 万幸,伤口看着骇人,却不算太深。 以这獠牙的尺寸,若对方存心下死手,此刻的出血量足以致命。 为了清理伤口,罗万伸手去解她的衣物,却正好对上丽芙的目光。 那双总是像刀锋一样锐利、直视着他的眼眸,此刻却仓皇地避开了。 “失礼了,必须把衣服解开。” “……嗯。”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罗万为她褪下斗篷,撩开垂至腰间的上衣,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衬衫触目惊心。 空气仿佛凝固。 罗万的手指在触到纽扣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轻轻啧了下舌,沉默地继续,指尖却总是不听使唤地滑脱。 “我……我自己来。” 丽芙似乎看不下去了,主动解开纽扣,忍着痛,将衣袖褪下,露出了整条受伤的手臂。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 月光如水银,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淌在她雪白的肩头。 一道深色的细带勒入肌肤,像暗夜里一根绷紧的弦。 “……” “……” “那、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只是凑巧……”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乱地解释。 “我什么也没说。”罗万应道。 “……” “……” 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药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沉默。 罗万重新集中精神,开始处理伤口。 擦拭凝固的血痂,倒上药水,再用绷带一圈圈缠好。 丽芙纤弱的肩膀微微发抖,伸出的手臂绷得笔直。 “可能会留疤,明天最好还是去神殿看看。” “好的……” “还好骨头没事。到底是谁干的?” “老板。” 她没有回答罗万的追问,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片刻后,用一种沉重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开口问道。 “您之前说过,您认识我的父亲,帕里斯·格林伍德。” 这问题来得太过突兀。 “我的父亲……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第51章 父亲的名字,染满鲜血 “别看,罗万。” “是山脉防线……送来的,对吗?” “把它给我!诺亚,拦住他!快!!” 一声压抑的呜咽。 “该死!罗万!终点就在眼前了!每一分力气都得省着用!怎么能被私情绊住脚——!” 帕里斯·格林伍德。 这个名字,罗万记得。 却不是因为曾与他有过任何交集。 罗万与他的同伴,并非为守护某道防线而蹈入血火。 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 深入赫尔泽布的心脏,斩落魔王的头颅。 拉维耶尔山脉中,曾驻扎过数不清的魔法师、祭司与骑士,即便在战后与那些幸存者擦肩而过,罗万也不可能记住每一张浴血的面孔。 他唯独记得帕里斯,只因他知晓那场死亡的全貌。 在战火焚烧大陆的疯狂年代,他们动用一切通讯手段,如饥似渴地拼凑着战局的全貌。 整条战线是一座宏伟的铁砧,无数友军用血肉作锤,疯狂捶打着魔族的阵线,只为将敌人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钉住,好让他们这支人数最少、火力却最恐怖的尖刀,能心无旁骛地刺入敌阵最深处。 他们踏着同袍的尸骸前行,又在敌人的围剿中辟出血路。 所有追兵,被他们碾碎,撕裂,灭绝殆尽。 任何胆敢窥见他们行踪的魔族,都会被追杀至炼狱的尽头。 每当“四大灾厄”降临,他们便在一次次死斗中摸索破解之法,最终将其一一斩杀。 当罗万身上烙下的秘传魔法超过十个时,他们误入陷阱,在赫尔泽布的无光深渊中,他被迫刻下了第十一个。 那一刻,海伦说:“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魔域深处,早已不是血肉之躯所能踏足的禁土。 业力尚可由罗万一人背负,但那不断收缩的包围网与侵蚀骨髓的疲惫,已将他们逼入绝境。 在那个连火光都无法点燃的、永恒的漆黑之夜,罗万将哭到昏睡的艾莉丝紧紧抱在怀里,听着海伦吐露她疯狂的计划。 “从这里到魔王城,路还很远。回头,也来不及了。我们需要一条捷径。” “怎么走?无论是【传送】还是【空间门】,坐标暴露的瞬间就会被干扰。” “还有一个办法。喂,罗万。” “说。” “你……怕水吗?” 次日,海伦榨干了最后一丝魔力与业力,咏唱出罗万此生从未见过的十阶魔法——【天之泪】。 一瞬间,天空被撕裂。 神明为之恸哭般的滔天暴雨,足足倾泻了三个昼夜。 随之而来的,是吞噬一切山川的泥石洪流,如巨兽般咆哮着席卷整片大陆。 “拉维耶尔山脉的尽头,是大陆最宽阔的巨川。它会注入森里尔湖,最终汇入北海。只要雨足够大,就能强行改变它的流向。” “‘足够大’……是多大?” “大概……能让莫纳克的圣书被迫添上新的一卷?” 她指着一张撕裂过半的地图,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狂热到近乎癫狂的微笑。 “地势会为我们冲开一条运河,一条直抵此处的运河。而那条水脉的终点,恰好与魔王城外的护城河相连。只要我们中途没被淹死,就能一口气冲到终点。但是……” 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悬在深渊之上。 顺流而下,意味着将行踪彻底暴露。 一旦魔族在上游截断水脉,他们便会成为瓮中之鳖,被蜂拥而至的魔王军碾成肉泥。 然而,他们当时的处境,已别无选择。 只能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这场豪赌之上。 万幸,他们赌赢了。 当罗万浑身裹满污泥与血水,从流速渐缓的浑浊激流中挣扎着爬上岸时,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座遥立于地平线尽头的、渺小却轮廓分明的魔王城。 终点,近了。 他们终于要逃离这座地狱了。 可就在他们藏匿行踪、舔舐伤口,等待魔王军守备最松懈的那个夜晚,成功截获一封加密军报的海伦,脸上所有血色都褪尽了。 “怎么了?” “拉维耶尔防线……陷落了。不,应该说,曾经陷落过。” 王国判断,一旦他们失败,便再无力组织第二次远征。 而魔王军则认为,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勇者,整个魔域都将被付之一炬。 于是,在那场滔天洪水的源头,在那道灭世魔法的震心——拉维耶尔山脉防线的尽头,爆发了一场无法被称之为“战斗”的屠杀。 信上描绘的,是地狱。 无数生命,在全然不知情中,为守护那条他们至死都未曾知晓的运河而灰飞烟灭。 他们的存在,最终只化作报告上一串串被墨迹染黑的、冰冷的数字。 在那份牺牲者名单的末尾,罗万看到了一个唯一被记下的、全然陌生的名字。 他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将每一个音节,都深深刻进脑海。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剑。 “罗万!!!” 那一日,他将魔王城周边的十七座村庄,从大陆的版图上,永远地抹去了。 *** “他一定……是位非常了不起的英雄。” 罗万将脑海中翻涌的血色记忆暂时压下,迎着丽芙不安的目光,轻声回应。 然而,她脸上的阴霾却未曾消散分毫。 “为了写期中考试的替代报告……我查阅了些资料,才知道了父亲的事。” “是吗。” “嗯。资料上说,他是个……牺牲了无数部下的……无能的指挥官。” “在你的记忆里,他是什么样的?” “他绝不是那样的人!一定,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罗万心想,那个人可知晓,自己的抉择,会给留下的女儿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 又或者说,他当时是否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必须在连高阶魔法师都会为之战栗的灭世洪流面前,举起长枪? 罗万无法理解。 那份抉择,那种心情,他全然无法理解。 他只是沉默地,将强忍着泪水的丽芙轻轻拉近,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微颤的肩上。 “你说得对,一定另有隐情。” “可是父亲他,连一枚勋章都……呜!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之前说过,不是吗?‘世袭骑士’这个头衔,并非单凭战功就能换来的。” 对于平民而言,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可以传承的男爵之位。 “正如你所说,王国不可能为一位无能的指挥官授勋。但反过来看,如果他真的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又怎么可能被授予这样的爵位?” “那么……您的意思是……” “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只是……” 只是,要揭开那份隐情,代价是太多人沉重到无法计量的死亡。 “……” 丽芙半阖着眼,像是在沉思。 无论她从何处窥见了帕里斯·格林伍德的过往,那都绝非故事的全貌。 但罗万希望,她永远不要去探寻那个真相。 并非怕她怨恨自己。 而是怕那尘封的丝线被彻底解开时,她会坠入比此刻更深沉千万倍的绝望。 “谢谢您,老板。多亏了您……我感觉好多了。” “那便好。” “真的,很多方面都……我却什么都帮不上您。” “你不是为我施加了防御魔法吗?足够了。” “可是……” 她话音渐弱,一双乌黑的眼眸笔直地望进他眼中。 滑落的外套下,她的肩颈与手臂白皙得如同月光下的冷瓷,纤细易碎。 那单薄的衣衫未能完全遮掩的轮廓,像一株风雨飘摇中的花,同时激起了他心中最原始的庇护欲,与一丝不合时宜的涟漪。 她似乎也回过神来,揉了揉依旧泛红的眼角,用力甩了甩头。 “啊,总之,我还需要再多调查一下!反正时间还很充裕。” “嗯。现在,先顺利完成期中考试再说。” “对。这样一来,将来进入联盟,我也能申请到更高序列的部队。” “你说什么?” “嗯?” 罗万一怔。 她刚才……说了什么? “就是十二联盟啊,驻扎在拉维耶尔山脉的那个。我本来就没打算毕业后去魔塔。” 那种险地,她去做什么? “这次我想通了。只要能进入比第四部队序列更高的地方,应该就更容易查到关于父亲的情报。像‘霍斯克劳’或‘散兵团’那种地方可能很难,但如果是战斗法师团‘蓝月’的话……” “不行。” “诶……?呀啊!?” 罗万猛地将她用力一拽,丽芙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怀里。 这姑娘是疯了吗? 竟要自己往那种与战场无异的绞肉机里跳。 除非他死了,否则绝不可能。 “老、老板!?” “那种地方每天都在死人。我不同意,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连那位冰雪公都亲口说过,昨天谁死了,上周又死了几个。 一想到丽芙可能会被派到那种地方,罗万就觉得一阵心火上涌。 “这不关您的事……!请放开我!” 或许是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乱了方寸,丽芙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尖锐,奋力挣扎。 她越是挣动,披着的外套滑落得越厉害,单薄的内衣若隐若现。 但罗万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不行。不许去。没得商量。” “呀嗯,等、等等!那里,那里是……!” 突然,丽芙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动作戛然而止。 罗万并非有意。 若是阿黛拉,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揪住头发,或是在那颗蠢脑袋上敲一下。 但对丽芙,他总觉得无法那般粗鲁,况且她手臂有伤,更不便拉扯。 情急之下,他只能将环在她纤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防止她挣脱,手掌便自然而然地按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她像一只被扼住后颈的猫,瞬间僵住了。 “等一下,老板,那里,请您先……!” “听着,男爵小姐。那个什么联盟,没一个是正经地方。这里的毕业生都想尽办法躲开那种鬼地方,你为什么非要一头扎进去?” “我、我知道了,所以请停下,呀!?您为什么按我的肚子……!” “日复一日地吹着蚀骨的寒风,劈砍着腐臭的魔族尸块,你觉得那是人干的活吗?不,如果砍的只是魔族,那还算运气好。你想尝尝因为冻伤,亲手切掉自己手指的滋味吗?一旦伤到根基,就算用四阶神圣魔法,也得一个月才能长回来。” 罗万一边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丽芙柔软的腹部。 她果然不再反抗了。 嗯……很久以前似乎在电视上看过,动物的腹部是弱点?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依旧清晰。 但这不重要。 他为这位一向聪慧的男爵小姐此刻的愚蠢念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人生规划,唔!我自己会决定的!啊,不行……嗯……!?” “重新规划。” “到底为什么,呜嗯……” “我让你,重新规划。” 丽芙纤细的手徒劳地推着罗万压在她腹部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试着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也只是徒劳。 反而因为力气用尽,手一滑,让他的指尖更深地陷进了那片柔软之中。 “呀啊……!” 不知是那里格外敏锐,还是弄疼了她。 最终,她放弃了抵抗,试图用言语来说服他。 那张涨得绯红的脸颊,被贝齿轻咬的嘴唇,以及不住轻颤的腰肢,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旌摇曳的画面。 “这……和老板您没有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你现在虽然没在工作,但名义上还是我的员工。” “我又不会在这里工作一辈子,唔,您管得太宽了。” “与其去前线送死,不如就在这里工作一辈子。” “……什么?” 面对丽芙惊愕的反问,罗万坦然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声音平静无波:“今天早上我说过。对我而言,守护珍视之物,远比任何事都重要。” “……!” “这栋建筑本身算不了什么。但你,男爵小姐,也在我所珍视的‘其中’。” 所以,拜托别再说那种傻话了。 把跑到北海的阿黛拉抓回来已经够头疼了,要是丽芙也这样,他真的会疯掉。 “啊,啊呜,您、您这么说的话……” 罗万以为她还要固执己见,固定在她小腹上的手掌稍稍加了些力,但这次她只是浑身一颤,再无反抗。 片刻后,蚊蚋般细微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 “……我,会……再、再考虑一下的。” 很好,这还差不多。 *** “今晚就在这儿睡。” “诶诶!?” “我反正要在楼下守着。” “没关系的!我不能……” “万一袭击你的人再找来怎么办?” “这个……” “这里很安全。校规里也写了,放心。” 罗万半强迫地将瞬间变得温顺的丽芙推进二楼的房间,然后下楼,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衬衫和纱布。 收拾妥当后,他独自坐在吧台前,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潭死水,让他想起魔域的夜晚。 那时,守夜的任务也总是落在他肩上。 最后那段日子,他究竟有多久没合眼了? 好像……超过一个星期了吧。 好在今晚只需熬过一夜,不算什么。 手臂上的咬痕,她提着的袋子上印着的纹章。 如果罗万的预感没错,“铁犬”从不放弃自己盯上的猎物。 嗒、嗒嗒!嗒! 他弹着不久前做好的蟑螂玩具,消磨着时间。 熄了灯的小卖部里,只剩下楼上丽芙因疲惫而发出的平稳呼吸声,以及弹簧规律的跳动声,在寂静中回响。 嗒、嗒嗒、嗒……! 唰。 一丝微不可察的、割裂空气的异响,拂过耳畔。 来了。 罗万指尖一捻,将烟头碾熄在吧台坚硬的台面上,整个人如黑豹般,无声无息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第52章 歌利亚折翼之夜 暗夜的帷幕下,玛蕾尔的视线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远处那栋孤零零的小楼。 丽芙·拉贝尔的身影出现了,她一手死死攥着另一条手臂,步履踉跄,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门后。 作为防谍部队“歌利亚”的利刃,玛蕾尔的任务,就是斩断丽芙·拉贝尔追寻其父真相的念想。 她很清楚,人的意志如顽石,绝非一次小小的恐吓就能击碎。 但,这次任务的评级仅仅是“低”。 对一头心智尚未成熟的幼兽动用酷刑,未免太掉价。 她要做的,只是在她心头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警告——“歌利亚”的眼睛,无处不在。 受伤的猎物,总会本能地逃回最安全的巢穴。 如果丽芙·拉贝尔胆敢无视警告,再次亮出她那稚嫩的獠牙,那么那个所谓的“安全之地”,就将是她最后的坟场。 不出所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丽芙的身影再未出现。 一层稀薄的魔法微光,如蛛网般笼罩了整栋建筑。 “哦……是认知结界。” 玛蕾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相当精巧的防御魔法,术式被完美隐藏,从外部几乎无法破解。 但这,还拦不住她。 楼里的灯似乎熄了,气息不止一个。 该怎么办? 潜入进去,在她枕边留下一份“礼物”? 等她明天醒来,发现自己最私密的庇护所也早已被洞穿,想必那点可怜的反抗意志,便会彻底化为齑粉。 她心念已定,刚要抬脚……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响。 “呃!?” 脚下的大地骤然塌陷! 一瞬间,无数淬毒的尖刺从漆黑的泥土中破空而出,闪烁着幽绿的寒光!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陷阱!? 这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在学院的心脏地带遭遇如此阴毒的机关,饶是身经百战的玛蕾尔,心头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慌乱。 “好险……” 她身形暴退,话音未落,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已扑面而来! 一块嵌满倒钩尖刺的巨大铁板,带着万钧之势,在她眼前轰然拍下!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她常驻周身的护盾应声碎裂,狂暴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向后掀飞出去。 “双重陷阱!”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用双臂狼狈地格挡住铁板,重重跌坐在地,意念一动,立刻召唤铁犬。 然而,还不等那钢铁的猎犬成型,一阵仿佛要将骨骼碾碎的剧痛,从她的腰部以下轰然炸开! “唔呃呃呃!!” 攻击不止来自前方!这是一个设计得堪称完美的连环杀局,一旦踏入伪装的地面,两侧的机关便会以毫秒之差错时启动! 一块巨石从侧面阴影中猛地撞上她的脊椎,她再也支撑不住,像个破布娃娃般轰然倒地。 即便如此,她的大脑仍在疯狂运转,搜寻着一线生机。 魔法还能用,拥有自主防御能力的铁犬也还在。 既然是麻痹下半身的陷阱,目的就不是取命。 只要在这里装昏,等那家伙靠近的瞬间…… 然而,她的思绪,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阴影打断了。 咚! 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一根巨大的木槌携着风声从天而降,狠狠砸向她的头颅! 玛蕾尔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向一旁翻滚,堪堪躲过了头骨粉碎的下场。 紧接着,一只脚踩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的脸,狠狠地、碾进了冰冷湿润的泥土里。 罗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看,经验之谈。管你是什么顶尖高手,这种陷阱一连布下四个,总能踩中一个。” 下半身已经彻底麻痹。 脸被屈辱地踩在脚下,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汁液,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玛蕾尔只能凭借声音和那漫不经心的姿态,飞速搜集着情报。 “身高一米八以上,年轻男性。身上有烟草味,穿着……拖鞋。武器……没有。” 既然如此,即便身体动弹不得,也尚有一战之力! 她意念一动,两只蓄势待发的铁犬咆哮着,化作两道钢铁的闪电,扑向那个男人! 然而…… 嘎吱!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彻夜空。 那个男人,竟徒手抓住了铁犬,像拧麻花一样,将坚固的钢铁生生撕裂、揉捏、碾碎。 片刻之后,两团沉重的金属废铁被随意地抛在她面前的泥地里。 “哦,铁犬?正好。”他像是捡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我还在想这些陷阱虽然致命,但防御力不太够。这玩意儿能自我修复吧?多谢了,我收下了。” 罗万捡起铁犬的残骸,开始在她身上搜刮。 他从她腰间解下盛满烈酒的扁壶,又从她胸前的口袋里掏走了雪茄。 玛蕾尔清晰地感受着这份奇耻大辱,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魔力……被封锁了? “哟,酒和烟都是高级货啊,巴图迪斯产的。这个我也收下了。嗯?你这幅画是哪来的?” “……” “不说是吧?算了,回头我再查。” 事已至此,她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咬碎藏在臼齿后的毒囊,以身殉职;要么,用还能活动的双臂掷出暗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玛蕾尔扭动上身,试图维护自己最后尊严的瞬间,罗万的拳头,重重地、精准地砸在她刚才被巨石击中的腰椎上。 “啊啊啊啊啊啊!!” “嘘,小声点。男爵大人在休息呢。” 惨叫被压抑在喉咙里。 泪水、涎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浸湿了脚下的泥土。 不仅如此,她的下半身一阵剧烈的痉挛,最后的防线也随之崩溃,一股屈辱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浸湿了地面。 她的意志,被彻底击溃了。 意想不到的连环陷阱,徒手撕裂铁犬的怪物般的力量,封锁魔力的未知手段,以及剥夺身体控制权的全过程……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理所当然,令人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是,罗万对此仿佛习以为常,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你的腰椎神经差不多废了,现在去神殿还能接上。但只要我再给你来一下,把你的脊椎再错开两截,就算莫纳克的高阶祭司亲临,你也别想离开轮椅。不想下半辈子都在屎尿里过,就给我老实点。” 即便他不说,那钻心蚀骨的剧痛也让玛蕾尔濒临昏厥。 罗万抓住她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拖向学院外围。 他要去的地方,是散发着腐烂酸臭气味的垃圾焚烧厂。 ‘难道他要在这里……处理掉我?’ 然而,出乎玛蕾尔的意料,她被整个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箱里。 嗤——! 是点燃香烟的声音。 “凌晨五点会有垃圾车过来,到时候你再喊人,应该还能被送到神殿。” “……” “我刚可是救了你一命,好歹也该道个谢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玛蕾尔咬碎了后槽牙,剧痛让她浑身颤抖,但眼神中的敌意却如冰冷的火焰,丝毫未减。 “歌利亚”至死不会屈服。 一切为了王国与人类。 无论对手是何等的怪物,她都没有理由恐惧。 “是想将帕里斯·格林伍德的真面目公之于众?还是说,你的目标是颠覆整个潘海姆王室?” “……” “无论是哪一个,你都会为今天的行为而后悔!‘歌利亚’一旦锁定目标,就会追杀到天涯海角!” “你在狗叫什么?” 吱呀一声,垃圾箱的盖子被掀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一双如深渊般漆黑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你们之前在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是想封锁情报,还是想妨碍她,都随你们的便。反正那就是你们这群鬣狗存在的意义,我劝了也没用。但是……” 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让玛蕾尔本已麻木的下半身,仿佛又一次失禁,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 “再敢动丽芙·格林伍德一根头发,下一次,就是你的死期。” “……!” “不只是你,还有你们那群了不起的‘歌利亚’,一个都跑不了。这不是威胁。”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是通告。” 没能等到答案,玛蕾尔的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当她醒来时,人已经在神殿的病床上,治疗正在进行。 医生说她很幸运,康复几个月后,就能重新站起来。 她拖着那副尚未痊愈的残破身躯,第一时间向总部发去了密电。 她请求总部立刻修正任务难度,报告了在学院遭遇的一切,并将那个庇护着丽芙·格林伍德的神秘男人的一切信息,悉数传达给了防谍部队。 就连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一字不漏,全部上报。 几天后,她收到了回信。 信封上盖着“歌利亚”的火漆印章,却并非来自山脉深处的总部,而是直接来自王都。 是派来了增援,还是命令她养好伤后再次潜入? 玛蕾尔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撕开信封,下一秒,她整个人瘫软在地。 “啊啊……” 信封里空空如也,只有另一个黑色的空信封。 正是她不久前,亲手交给丽芙的那一个。 *** 艰难的期中考试周终于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篇报告,丽芙最终还是换了个题目,才勉强提交上去。 结束了一周的疲惫日程,丽芙正准备返回宿舍,却被凯伦一把拉住。 凯伦还在追问前几天丽芙彻夜未归的事。 “丽芙,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是说了吗?在图书馆待了一整晚。” “别撒谎了!我问了值班的图书管理员,你要是真的在那儿,大家不可能都没看见你。” “可能……可能是我待在太偏僻的角落里,你们没找到吧。” 丽芙像往常一样,微微撇开视线,自顾自地向前走。 凯伦看着朋友这副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走在前面的丽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她:“那个……凯伦,你有男朋友,对吧?”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有没有被他……碰过小腹?” 面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凯伦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皱起眉头。 “当然不让碰了!” “为什么?” “那会显得肚子很胖啊!还不如摸别的地方呢!” “是吗……?” 丽芙不自觉地转过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缓缓移到平坦的小腹上,那姿态竟透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妙妩媚。 凯伦“哼”了一声,笑着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 “哎呀,不过我们丽芙男爵大人就完全不用担心啦!瘦得像根羽毛,哪儿有肉可以捏啊?” “凯、凯伦!等等……!你摸哪里呢,呀!?” 丽芙好不容易推开朋友,红着脸向后退了两步,用双臂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她那满面绯红的样子,美得惊心动魄。 “总之,包括男朋友在内,谁要是想碰我的肚子,我都会板起脸拒绝的。” “是吗?” “嗯,会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不舒服?” “当然了!丽芙,你以为会是什么感觉?” “嗯、嗯?就……就是……会觉得心里麻麻痒痒的,身体也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什么?” 丽芙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慌乱的神色溢于言表。 “不,没什么!对!你说得对,就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嗯!” “……丽芙?” “好了!谢、谢谢你,凯伦!我先回宿舍休息了,待会儿见……!” “什么?等等,丽芙!!” 任凭凯伦在身后呼喊,丽芙只是低着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一口气跑远了。 凯伦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望着朋友消失的方向,困惑地喃喃自语:“我们不是……住同一间宿舍吗?” 第53章 以爱之名,竞选会长 那场让无数学院学子肝胆俱裂的中期考试,终于尘埃落定。 今年的神殿,门槛几乎被踏破。 担架上抬进来的学生络绎不绝,其中固然有劳累过度或压力过大而崩溃的,但绝大多数,都是稚嫩的新生面孔。 尤其是在文森特教授那门“元素魔法基础”的考场上,许多学生在瞥见最后一道题的瞬间,便精神遭受重创,当场昏死过去。 或许也正因如此,仓促备考的阿黛拉,才堪堪逃过一劫。 毕竟,她优哉游哉地蒙完了所有题目,甚至还心大地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最终成绩单发下,她未达留级标准的科目不到半数。 这意味着,她保住了继续赖在帕伦西亚学院的资格。 “哈啊……总算活下来了……!” 一旁,始终为她提心吊胆的奥莉薇雅,也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考试周里,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贴身辅导,拼尽全力想把阿黛拉从深渊边上拽回来。 若是这番心血付诸东流,她自己恐怕也会懊悔不已。 无论如何,考试的硝烟刚刚散去,本该是学生们最放松的时刻,奥莉薇雅眉宇间的焦灼却不减反增。 因为,紧随而至的,正是本学期的压轴大戏。 学生会长选举。 学生会长,这个职位是她踏入帕伦西亚学院的终极目标。 它能代替那位几乎从不露面的理事长,执掌学院内的各项权益,更是与政界、财界的大人物们建立人脉的黄金跳板。 因此,每年都有无数王室贵胄、官僚子弟为这一席位争得头破血流。 但今年,这个位置的归属,几乎已成定局。 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德·鲍尔。 只因潘海姆王国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当今国王的直系血脉,正在此地。 王室表面宣称绝不干涉选举,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贵族,敢挡在未来女王陛下的面前?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退让。 “新生,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请问您确定要登记为学生会长候选人吗?” “是的,我愿为帕伦西亚的荣光,献上绵薄之力。” 候选人登记期间,奥莉薇雅愈发谨言慎行,静待局势发展。 果不其然,无论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子弟,还是去年在学生会任职的前辈,都无一人前来。 ‘照这样下去,只需稍作宣传,当选便是板上钉钉。’ 空旷的礼堂里,只有寥寥数人驻足围观。 奥莉薇雅望着自己的名字被工整地写在一侧墙壁的巨幅海报上,满意地颔首。 方才刚和她对完成绩单的阿黛拉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出脑袋。 “王女殿下,您要当会长呀?” “嗯,我正是为此而来。” “当会长有什么好处吗?” “唔……用阿黛拉能理解的话来说,大概就像……拥有了这座学院的一部分吧。” 这当然只是个比喻。 然而,阿黛拉的视线在眼前的接待员、奥莉薇雅、以及墙上的海报之间来回扫视几遍后,忽然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然后,她挺起胸膛,高声宣布:“那我也要参选呀。” *** 中期考试一结束,罗万的小卖部便重新挂上了营业的牌子。 不过,经过深思熟虑,那些足以致残的陷阱,他已悉数拆除。 毕竟,如今有丽芙布下的认知结界,外加新收的铁犬,小卖部的防御已绰绰有余。 那些能瞬间制服歌利亚的恐怖机关,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就这样,考试的阴霾散去,小卖部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学生们也渐渐回流。 但直到现在,咖啡馆的区域却迟迟没有开放。 原因并非装修未完,也非咖啡热潮已过。 罗万不愿承认,但症结只有一个——帕伦西亚小卖部咖啡馆里最亮丽的那道风景线,阿黛拉,一直没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只让她在考试结束前别来碍事。 可那之后,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了音信。 但要罗万亲自找上门去,敲响阿黛拉的宿舍门,又总觉得拉不下脸。 况且,丽芙的伤势未愈,罗万也不想让她过度操劳,便想着暂时只顾好小卖部这边,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说起来,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阿黛拉。” “是、是的!?” “丽芙男爵见过她吗?” “不,绝无此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她。” 罗万偶尔向丽芙问起,她却不知为何,总用一种仿佛在否定某个遥远未来的决绝口吻回答,让阿黛拉的行踪更添一分神秘。 反倒是,由于刚恢复营业,客人尚不多,罗万与丽芙两人独处的时间,正一点点变长。 “老板,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次疗伤之后,她对罗万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转变。 那变化融在无数细枝末节里。 比如,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在捧书时,会不经意间绷紧,仿佛在守护着某个新生的秘密。 “……是‘腹部按摩’的意思……您到底在读些什么书?” “只是一本普通的教养读物……” 她偶尔会问起一些与魔法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 不仅如此,她将发丝撩到耳后的动作变得频繁,目光也时常会胶着在罗万的手上,久久停留,仿佛那双手上附着着看不见的光芒。 幸运的是,上次事件的阴影,似乎并未在她心底留下太深的烙印。 虽然初见在小卖部角落里打呼的铁犬时,她着实吓得花容失色,但罗万用一句“散步时捡到的弃犬,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轻松糊弄了过去。 就这样,在某个慵懒的午后。 罗万正在小卖部门前扫着落叶,一张印着熟悉面孔的传单,乘着风,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帕伦西亚学院学生会长选举公告】 【2号候选人: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 【竞选宣言:我是阿黛拉呀~!把学院变成地上乐园!把小卖部变成甜蜜爱巢!请为我投上宝贵的一票呀~!】 “什么鬼东西。” 一股恶寒蹿上脊背,罗万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丢下扫帚,使劲揉了揉眼睛。 自己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 待他定睛再看,那张传单早已随风远去,像长了脚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肯定是眼花了。 难道自己对阿黛拉的事就这么上心? 或许是太久没见,以至于产生了她跑去竞选学生会长的荒唐幻觉。 罗万若无其事地重新拾起扫帚。 说起来,每到这个时节,就和当初沙龙遍地开花时一样,清理这些传单海报也是件麻烦事。 “干脆把陷阱重新装上算了。” 毫无疑问,小卖部的墙壁和窗户,很快就会被贴得花花绿绿。 毕竟这里地处学院正中央,是绝佳的宣传位。 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拿别人家的房子当布告栏。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次不同于那些匿名的沙龙,责任主体一目了然。 既然是选举海报,候选人的大脸必然会印在上面。 去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在小卖部搞涂鸦式宣传,罗万亲手把他的脑袋按在了他贴海报的位置,来了个物理定位。 今年,应该不会再有这种蠢货了吧。 打扫完毕,罗万转身回了店里。 然而几天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 阿黛拉,真的参选了学生会长。 *** “那个,阿黛拉同学?你没疯……咳,你是认真的吗?” “是呀。” 在阿曼达教授突如其来的约谈中,阿黛拉歪着脑袋,一脸纯然。 望着那双闪烁着无辜光芒的眼眸,阿曼达的表情愈发为难。 “就算这是学院运营中引入的试验性制度,选举也不是儿戏。” “我很认真呀。” “人力和资金从哪儿来?” “朋友们说会帮我。钱的话,我有这个。” 她晃了晃挂在腰间的钱袋。 里面的钱,自然不是她在小卖部打工赚来的那点微薄薪水。 对一直靠家族资助过活的阿黛拉而言,那点薪水只是零花钱。 况且,那是罗万给的,她视若珍宝,一枚铜板都舍不得花。 不知为何,即便是从罗歇尔家族出走后,家族的资金也依旧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账户,应付一场选举绰绰有余。 尽管她当选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但见她本人意志如此坚定,阿曼达也不好再强行劝阻。 “唉……好吧,我明白了。这是候选人须知,你拿去。不许用非法资金运营助选团,正式投票前有两次演讲,绝不能缺席。一旦缺席,立刻视为弃权。还有很多细则,你务必仔细。” “知道了呀。” 走出面谈室,阿黛拉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登上了学院最高的钟楼。 远方,低缓的山峦如黛,清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的芬芳;蔚蓝的天穹下,帕伦西亚的广袤校舍尽收眼底,壮丽如画。 她赶走了早已盘踞此处的几只肥鸽子,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好美啊……” 阿黛拉没有忘记与罗万的约定。 一个愿望。 她顺利通过了考试,免于退学。 现在,轮到她向他索要那个梦寐以求的愿望了。 只是,在此之前,她需要一些准备。 哪有新娘不带嫁妆就空着手出嫁的道理? 如今的她,没有了家族的荣光,没有了为婚礼增辉的仪仗队,就连那件破损的礼服也再难穿上。 虽然生活费依旧按时到账,但娘家的支持,已是奢望。 既然如此,那就用自己的双手,去赢取这一切。 方法就是——成为学院的学生会长。 然后,将眼前的这片壮丽风景,完完整整地,献给老师。 “之后,就在小卖部里,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嘿嘿。” 铛、铛铛!铛! 正午的钟声在塔顶轰然炸响,仿佛在为她这宏伟的计划拉开序幕,声浪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阿黛拉迎着耀眼的太阳,张开双臂,裙摆飞扬,轻盈地旋转起来。 “好,就这么办!” 五月,一场呼唤风暴的学生会长选举,就此揭幕。 第54章 她被神化,他却走远 “皮伊。” 茶匙在骨瓷杯中搅动,发出一声轻微而烦躁的脆响。 “我没有不高兴,皮伊。” 奥莉薇雅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双碧色眼眸里,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这一切,都始于阿黛拉——当那个女孩站出来,宣布要与她争夺学生会长之位时。 一丝失落,哪怕只有一丝,也再正常不过。 毕竟,她曾向阿黛拉倾注了何等的善意? 为她谋得梦寐以求的小卖部差事,甚至物色过门当户对的婚约对象——尽管那桩婚事无疾而终。 几天前,她还亲手为这个险些被开除的女孩辅导功课。 可转瞬间,被自己庇护的羔羊,却亮出了獠牙。 温热的茶水滑过舌尖,那份苦涩,却仿佛从心底一直蔓延到了唇角。 “皮伊。” “我知道,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奥莉薇雅当然不认为,区区一个阿黛拉,无论是去竞选会长,还是去参加什么理事长杯蚯蚓赛跑,能对自己构成一丁点的威胁。 这场选举,她早已是毫无悬念的、唯一的赢家。 学生会长,这个经由“投票”产生的职位,听起来确实是颠覆王国传统的一场新奇闹剧。 但时至今日,所谓的选举,不过是贵族世家心照不宣的权力版图划分。 这,便是奥莉薇雅笃信自己必胜的底气。 身为王女,她只需振臂一呼,所有亲王室派系的家族便会蜂拥而至,俯首称臣。 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低阶贵族,自然也会随波逐流,最终汇成一股不可撼动的洪流,将她推上权力的宝座。 相比之下,阿黛拉算什么? 不过是又一个想在学院里混个脸熟,便头脑发热递交申请的寻常贵族。 她既无派系,也无根基。 根基? 她拿什么跟自己比? 自己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在无数场沙龙与宴会中穿梭,编织出了一张坚不可摧的人脉巨网。 “结局早已写定。对了,今天不是舆论调查公布的日子吗?皮伊,去把结果拿来。” “皮伊。”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你这只懒惰的小精灵,越来越会偷懒了!” 舆论调查,无非是一场肤浅的好感度测验。 学院里的新生大多对“投票”这种把戏闻所未闻,因此,正式选举前,总要搞一场类似人气投票的预演。 候选人的照片与姓名张贴于公告栏,任由全院学生挑选他们顺眼的那一个。 今天,就是这场闹剧揭晓结果的日子。 皮伊走后,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奥莉薇雅一人。 她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轻抖着腿。 说不紧张是假的。 万一落选,她今后还有何面目在学院立足…… 任何事都可以失败,唯独这一次,绝无可能。 ‘没关系,不会有任何意外。’ 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十分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皮伊终于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接过那张写满结果的羊皮纸。 然而…… “嗯?” 【第一名: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45.52%】 【第二名: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 37.24%】 【第三名:梅尔文·博尔特 14.25%】 …… …… …… 那张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重量,又仿佛重若千钧。 指尖一松,纸页便如一只断了翅的白蝶,打着旋,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偌大的教室里,死寂一片。 许久,一声轻如梦呓的呢喃,从她微微颤抖的唇间逸出。 “……为什么?” *** “呵……末日降临了。” 罗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末日何须远寻? 当阿黛拉这种生物都能站上学院金字塔尖时,末日已在眼前。 他拼上性命想要拯救的世界,到头来竟是这副鬼样子。 一股荒诞而浓重的虚无感,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 晨报上甚至附了一张抓拍的魔法照片,画面里的奥莉薇雅神情呆滞,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和他看到结果时如出一辙。 《惊天逆转!王女的溃败,北境的宣战!?》 这标题倒是耸人听闻,夺人眼球。 没错,罗万的感觉已经不是惊讶,而是纯粹的荒谬。 但对那位王女本人而言,这恐怕足以让她精神崩溃。 输给谁不好,偏偏输给了阿黛拉。 就连一向不待见她的罗万,此刻心中竟也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强忍着头痛,开始分析这匪夷所思的结果。 首先,是她与生俱来的罗歇尔伯爵家标签。 其次,是那张几乎刷遍了全院沙龙的脸。 哪怕当时恶评如潮,但如今,帕伦西亚学院里不知道“阿黛拉·西尔维斯特”这个名字的学生,恐怕屈指可数。 每个学生手中都握着同样的一票。 这或许就是奥莉薇雅与阿黛拉无意中走向的岔路。 前者专注于维系上层贵族,而后者,则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烙印在了更广阔的普通学生脑海里。 最后一击,致命一击,是她在小卖部的工作经历。 阿黛拉不在的这几天,小卖部的生意甚至到了需要暂时休业的地步,可见专程为她而来的拥趸何其之多。 她那张看似端庄的脸,配上周到得体的服务,在学生们眼中,恐怕早已被戴上了“北海之花”的滤镜。 甚至还有个被滤镜蒙蔽了双眼的蠢货,邀请她参加了舞会。 于是,那个冒失莽撞的罗歇尔次女形象,在不知不觉间被彻底颠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备受追捧的阿黛拉。 简直就是个生态入侵物种。 一旦挣脱了小卖部的束缚,闯入更广阔的世界,她掀起的波澜,就像一条闯入陌生水域的顶级掠食者。 难道说,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让整个学院都陷入了对阿黛拉的狂热讨论中。 “啊,老师~!” 罗万正在帕伦西亚市区为他的铁犬们采购废铁饲料,冷不防,与这场风暴的中心撞了个满怀。 阿黛拉一如既往,看见他时,脸上瞬间绽放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举手投足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边簇拥着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颗充当相机角色的魔法水晶球,正从四面八方将她团团围住,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活脱脱一个被信徒包围的偶像。 咔嚓! 一声脆响。 一只鬼鬼祟祟、试图钻向阿黛拉裙底的魔法水晶球,被罗万毫不留情地一脚踩成了迸溅的碎片。 他顺势将女孩一把扯到自己身后,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当学生会长了!”她得意地宣布。 “所以,这就是你没来小卖部的理由?” “嗯~。那个,老师。” 阿黛拉紧紧挨着他,指尖轻点嘴唇,露出一副委屈又困惑的神情。 “我找不到小卖部了。” “什么?” “明明是每天都走的路,可不知道为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总是在原地打转。” 很好。 在这条条大路通罗马,到处都有路标的学院里迷路了。 就因为备考几天没来,就找不到那个她曾日夜穿梭的小卖部。 一个连路都认不清的魔法师,即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学生会长。 “果然是末日。” “嗯?” “没什么。吃饭了吗?” 眼看天色渐晚,丽芙还在小卖部帮忙,他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一个人吃饭未免冷清,便随口一问,没想到阿黛拉的反应却石破天惊。 “是约会吗!?” “不是。” 罗万一把拉住转身就要往校外冲的阿黛拉。 “就在学院里吃吧,嗯?” “可是……” “你不是很忙吗?我也得赶紧回店里。” “……好吧。” 她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来。 为了甩掉身后那群狂热的追随者,他们只能选择拐进一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餐厅。 *** 为了让贵族子弟们的生活舒适无虞,学院广阔的校区内,便利设施一应俱全。 既有他那贩卖平民面包的小卖部,也有物美价廉的学生食堂。 而他们此刻置身的“巴尤馆”,则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佳酿的芬芳,衣着笔挺的侍者穿梭于雪白的桌布间,银质餐具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这里的一顿饭,人均消费高达10金币,这笔钱,足以让一位乡下绅士维持半个月的体面生活。 但对阿黛拉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为了和罗万共进晚餐,就算价格再翻一倍,她也心甘情愿。 她自然而然地准备将两个人的账单一起结了,她知道,老师不是富裕的人,在这种地方花钱,他一定会心疼。 然而,问题出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抱歉,客人。您的同伴恐怕不便入内。” 守在门口的侍者伸出手,拦住了罗万。 那声音彬彬有礼,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冰冷。 “为什么?”阿黛拉急了。 “这位先生,并非本院的学生,对吗?” 侍者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罗万身上来回扫视。 一件沾满灰尘的T恤,一条短裤,一双快要断掉的拖鞋,手里还提着一篮叮当作响的废铁。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罗万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嗯,看来今天不行了。抱歉,我们改天再……” “不行!!” 怎么办? 老师要走了。 去别的地方吗? 可学院里像样的餐厅,恐怕都是这副德行。 就在阿黛拉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真是稀客啊,小卖部老板。你也来这种地方吃饭?” “子爵大人?” 罗万似乎认出了对方。 而刚才还一脸倨傲的侍者,一看来人,脸色剧变,立刻躬身九十度。 “欢迎您,鲁希兰子爵大人!” “嗯。我没预约,还有位子吗?” “当然!为您准备了最安静的窗边席位!” 正要随侍者往里走的琳恩,忽然回头,看向罗万。 “你不进来?” “啊,他们说我这身打扮不行,正准备回去。” “哦……是吗。”琳恩瞥了一眼侍者,“喂,让他进来,应该没问题吧?” “是!当然没问题!”侍者的腰弯得更低了。 “阿黛拉?我们进去吧,问题解决了。” 阿黛拉怔怔地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橙如宝石的卷发,赤若烈焰的眼瞳,仅仅是对视一瞬,一股莫名的寒意就从她脊背升起。 两人入座后,琳恩与罗万熟稔地交谈起来,仿佛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没想到你也会对选举感兴趣,小卖部老板。” “嗯?您这是什么意思?” “特地陪着候选人来这种地方,不就是站队吗?想当初我邀请你时,你可是拒绝得干脆利落。” “只是吃顿饭,别想多了。说起来,子爵大人您怎么没参选?” “如果把这比作钓鱼,学生会长充其量只是条鱼苗。嗯……能借一步说话吗?” 一股熟悉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悄然袭来。 “阿黛拉?我跟鲁希兰子爵大人去聊几句。” “那……晚餐……” “我马上回来。菜要是上得快,你就先吃。” “……嗯。” 罗万离席而去。 阿黛拉独自一人,被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巨大餐桌吞没。 从北海回来后,一缕不安的阴云就始终盘桓在她心头。 她爱罗万,爱到无可救药。 可这份爱,会不会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爱我吗? 他究竟,爱不爱我? 他从不推开靠近的人,也从不挽留离去的人。 当自己像小狗一样黏着他时,他会带着无奈的苦笑接纳。 当自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无法靠近小卖部时,他也只是淡淡地道一句“好久不见”。 所以,老师他,或许根本就不爱自己。 那夜的拥抱,或许只是被当时的气氛冲昏了头脑。 罗万的口中,何曾吐露过半个“爱”字? 哪怕是在最亲密的时刻,当温存的潮水将她席卷,耳鬓厮磨之间,渴望着那份承诺的,也永远只有她自己。 ‘啊。’ 阿黛拉终于明白,这股悲伤的违和感,为何会让心脏如此抽痛。 无法得到回应的爱,犹如一场无声的凌迟。 而此刻,她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餐桌前,品尝着这无尽的孤寂。 第55章 她脚尖试探,他心防崩裂 侍者躬身引路,琳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另一层雅间的阶梯尽头,与罗万和阿黛拉所在的喧嚣彻底隔绝。 “那个篮子,暂且寄放在餐厅吧。稍后我自会来取。” “是,请交给我……呃!” 侍者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及篮筐,身子便猛地一沉,一声闷哼从喉间挤出。 看来,她确实已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 罗万心头掠过一丝奇异之感。 明明不到十年前,她还是那个在领主城堡的角落,满手泥土地挖着土豆,笑得一脸天真的女孩。 如今,成年后的琳恩,仿佛被一套无形的、量身定制的华服包裹。 她优雅地交叠双腿,安然落座,每一个使唤下人的眼神与手势,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娴熟与威严。 只是…… 罗万心想,若是椅子下没有那个增高的脚凳,想必会更显英气。 不知为何,这七年,她的身高竟纹丝未长。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东西,小卖部老板?你的视线,像黏腻的虫子,令人作呕。” “什么也没想。” 罗万从容地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为他递上菜单,他却只摇了摇头,一个手势便让其退下。 阿黛拉还在楼下等着,他没打算久留。 “所以,您刚才提到的事,究竟是?” “是指本人对学生会长之位毫无兴趣那件?” “正是。” 琳恩已是三年级,却对学生会长这个宝座不屑一顾。 这太反常了。 无论是小卖部的利益输送,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她不可能不清楚,学生会是怎样一个油水丰厚的权力中心。 琳恩戴着白手套的纤手,如托起一件艺术品般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理由有三。其一,本人日理万机,学生会那点甜头,还不足以让我亲身去处理那些琐碎杂务。” “原来如此。” “其二,所谓的利益,掰开揉碎了算,也并无多少。帕伦西亚学院终究是王室的私产,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又能玩出多少花样?” “比如,将小卖部作为对抗赛的奖励,来代替见不得光的贿赂。” “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否认得滴水不漏,罗万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旦王女殿下握住权柄,今后想再用那种‘方式’,只会难如登天。” “那可真是太好了。” “于我个人而言,倒宁愿是楼下那个傻坐着的罗歇尔次女接任。” 罗万了然。 奥莉维雅若当选,便等于王室亲自下场,她绝无可能监守自盗,变卖王室资产。 这对在幕后操盘的琳恩而言,无疑是断了一条财路。 “你的疑问,都解开了?” “嗯,大致明白了。” “很好。那么,现在轮到我来提问了。” 倏地。 桌布的阴影下,一抹温软、带着试探的触感,如蝶翼振翅,悄然拂过罗万的小腿。 那似乎是琳恩的足尖,绷得笔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像一株竭力伸展的藤蔓,终于触碰到了渴望已久的目标。 然而,桌上那张脸,眼神却锋利如冰锥,死死钉住他,满是拷问般的疑虑。 “你和罗歇尔家的次女,究竟是什么关系?” “您是指阿黛拉?” “你对我,整整七年,都谨遵礼节,敬称爵位。如今,却对区区一个伯爵家的女儿直呼其名。即便我深居简出,也能嗅出其中非比寻常的味道。” “……” 开胃小点被端了上来,琳恩看也未看,那双锐利的眸子依旧紧锁着罗万,等待一个答案。 罗万认为,此刻没必要将他和阿黛拉的关系公之于众,自寻烦恼。 他不动声色地朝楼下望去,阿黛拉应该还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我们什么关系都……” 没有。 他正想如此作答。 可他看见了,看见阿黛拉对着满桌精致的餐前小食,分毫未动,只是将一双小拳头攥紧了放在膝上,像一尊安静的小石像。 瞬间,利特维斯试纸上窥见的那段惨痛过往,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唉。” “小卖部老板!?” 罗万蓦地起身。 在琳恩惊得想开口呵斥之前,他已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你竟敢不回答我的问题……!” “作为交换,我是否也能直呼子爵您的名讳?” “欸?” 也好,这又有何难。 “琳恩,可以吗?” “啊,不,那个……” 他依循着诺瓦曾教他的巴赫兰公国礼仪,一手按在胸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她那双总是盛着冰霜的眸子,竟有一瞬间的融化与慌乱,话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片刻之后。 “小卖部……老板……” “嗯。”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那么叫我。” 她用一种奇异的、拖长的音调念着他的绰号,轻轻点了点头。 *** “等很久了?” “啊,老师……!” 罗万甫一走近,方才还像一尊安静小石像的阿黛拉,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紧接着,餐点上桌,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讲起先前没能说完的琐事。 “……所以啊,最后一门课我差点就挂了,结果老师您课上讲的重点,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考卷上!!” “那当然,因为题目是我出的。” 尽管只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聊,罗万却觉得心头有种久违的松弛。 用餐接近尾声时,罗万问她为何要参加会长选举。 她脸颊微红,俏皮地眨了眨眼:“是秘密呀~” 是为了权力吗? 既然罗歇尔家的小家主之位已与她无缘,或许,她是在为自己另谋出路。 可若只为谋生,明明有更简单快捷的路可走。 “阿黛拉。” “嗯?” “你的秘传魔法,进展如何了?” “啊……!” 看那表情,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罗万费心为她抽离业力,提纯魔力,她却似乎仍不得其门而入。 说实话,罗歇尔家的秘传魔法并非依靠天赋,而是血脉传承,罗万也无从下手。 他能做的,只是为她扫清“体内不得存有业力”这个前提障碍。 或许,让海伦或夏洛蒂看看她的情况,会有转机? 正当罗万盘算着是否该找理事长帮忙时,阿黛拉将餐后甜点盘里最后一块烤得焦香四溢的鳗鱼,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他的盘中。 “那个,老师。” “怎么了?” “那个,我又积攒了一点业力。” “这么快?你去猎杀魔物了?” 这很奇怪。 新生外出实习为时尚早,从北海回来后,她一直埋头苦读,根本没有积攒业力的机会…… 除非,她心中对某人怀有噬骨的憎恨。 “唔,这样的话……” 看来,得再找个时间处理一下。 阿黛拉似乎也与他想到了一处,这次,她又用叉子叉起一大块奶油焗菠菜,堆在了他的盘子里。 罗万生平第一次,看见阿黛拉主动将食物分给别人。 “所以……老师……今天没能去成,但下次,我们能去约会吗?只要是老师约我,我、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 这番话直白得让空气都有些发烫,罗万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理由有很多,但无论是刚才在正门口,还是现在,“约会”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说白了,他根本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行为。 在魔域的硫磺温泉里共浴? 还是扯下石像鬼的翅膀,互相扇风纳凉? 那算是约会吗? 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这个世界,别说艾莉丝,他与任何人都未曾有过这种近乎未知的体验。 当然,对阿黛拉而言,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在魔物遍布的北海冲浪,她大概也会欣喜若狂…… 但罗万仍觉得,自己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老师……?” “以后再说吧,我会考虑的。” 罗万暂时将这个议程搁置了。 “你现在,也该专注于选举。我会给你一些建议,既然决定了,就全力以赴。” “嗯……” 阿黛拉似乎也勉强接受了,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 *** 今天,是奥莉维雅·布伦希尔德人生中最关键的日子之一。 民调落后的她,能扭转乾坤的机会只剩下两次。 其一,便是今天这场阐述学院运营蓝图的候选人演说。 大会堂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前排是与王室亲近的侯爵、伯爵等大贵族,越往后,身份越是递减。 直到凌晨还在赛马场豪赌的夏洛蒂,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在讲台后方与一众教职员一同观礼。 奥莉维雅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稳住了心神。 ‘只要在这里,彻底俘获他们的心,我就必胜无疑。’ 没错,事前的民意调查,终究只是一场人气投票。 但亲手选出自己的代表,岂能儿戏?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贵族,是魔法师,是懂得权衡利弊、追逐实利的知识分子。 终于,轮到她了。 奥莉维雅迈着无可挑剔的自信步伐,走上讲台。 “我是本次选举的候选人,奥莉维雅·布伦希尔德。”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在雷动的掌声中,她开始了演说。 她将从小烂熟于心的帝王学,将先贤的智慧与韬略,熔于一炉,清晰地阐明了,为何只有她,才配得上帕伦西亚学院学生会长之位。 从纵横捭阖的政治外交,到王国经济的良性循环;从学院未来的宏伟蓝图,到学生个人的切身福祉。 她的嗓音清越,如泠泠泉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听众的心弦上。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会堂里爆发出的掌声,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一种被彻底征服后的狂热。 一些感性的贵族,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就连一向挑剔的夏洛蒂,也暂时将目光从转播着魔王战的水晶球上挪开了。 “辛苦您了,王女殿下。” “您的口才,简直是艺术!看来结果已无悬念。” “不,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她走下讲台,温和地推开簇拥上来的吹捧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很快,轮到阿黛拉了。 嗒,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都透着一丝慌乱与不协调。 与为了今天提前两小时起床、精心妆扮的自己不同,阿黛拉的打扮与平日别无二致。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的步伐都有些踉跄。 “啊,啊啊。我、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吗?呃,那个……” 她没能第一时间镇住场子,会堂里很快又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看到这一幕,奥莉维雅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看吧,圣杯,终究只会落入凭自身力量攀登上来的人手中。当选者,非我莫属。’ 阿黛拉连短短五分钟的讲稿都背不下来,甚至还带了草稿。 就在奥莉维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嗯,这是在老师……啊不,在周围人的帮助下写的稿子。据说是从很久以前的文学全集……?里看到的内容。我觉得很适合帕伦西亚学院未来的发展方向。我看看……是……《革……新……宣言》?” 阿黛拉的演说,开始了。 “一个幽灵……在帕伦西亚游荡……” 起初,是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这片死寂,被一种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彻底撕裂。 那只几乎已落入奥莉维雅掌中的圣杯,此刻,被阿黛拉一脚连着攀登的阶梯,踹了个底朝天。 第56章 团结的火焰烧向断头台 “团结!!团结!!团结!!团结!!” “请将您宝贵的红色一票,投给2号候选人,阿黛拉同志!!” “烧掉正门那座理事长的铜像!知识皆为虚妄!” “团结!!团结!!团结!!团结!!”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如毒蛇般缠上了罗万的心脏。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无可挽回地朝着深渊滑落。 小卖部外,猩红的浪潮正在席卷。 学生们头系红巾,面孔因狂热而扭曲,嘶吼着癫狂的口号。 学院的每一寸墙壁,都被印着阿黛拉巨幅头像的横幅所占据,仿佛一尊无处不在的神祇。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罗万在上次用餐时,因拒绝了她的约会而心生歉意,随手从地球记忆的灰烬中,捻起了一撮火星,递给了她。 他从未想过,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星,竟会在此刻,燃成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燎原烈火。 他无法理解。 这群血管里流淌着贵族血液的家伙,为何会在此刻高呼革新? 这究竟是何其荒诞的一幕。 或许,是阿黛拉的言辞本身,就淬炼着蛊惑人心的剧毒。 “呀啊啊啊啊!!!老板!!”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空气,理事长夏洛蒂头顶着一簇跃动的火苗,像个被点燃的炮仗般撞进了小卖部。 在她身后,阿黛拉的追随者——如今被称为“选举团”的狂热信徒们,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席卷而来。 “打倒肮脏腐朽的贵族阶级!” “小卖部老板,觉醒你的阶级意识!!” “将贵族的土地分给人民!!” 那群狂信徒用身体和武器疯狂撞击着小卖部的大门,景象宛如地狱绘卷。 所幸,罗万为应对此刻而提前布下的、由丽芙亲手加持的心智壁垒,骤然绽放出无形的辉光,将这股狂热的浪潮死死挡在了门外。 他们就像一群撞上玻璃的苍蝇,在结界外徒劳地冲撞、嘶吼。 “人去哪了!!” “在那边吗?” 几个魔力高强的法师隐约窥破了结界的轮廓,试图强行突破。 但当两道钢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喉咙深处发出预示着死亡的低沉咆哮时,他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那是两台歌利亚专属的防御系统,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不仅拥有恐怖的物理抗性,内部更固化了海量的四阶以下魔法。 学院的天空,被滚滚浓烟染成一片不祥的灰黑。 阿黛拉宣布参选的世界,已然沦为一座癫狂的炼狱。 “老、老、老板!上次我买的那把剑!在哪儿?” “我不是劝你别买,所以你没买吗?” “那也随便给我找个能挥舞的东西啊!再这样下去,我的帕伦西亚学院就要……呜呜呜!” 据说,人心皆有一角。 那是良知的棱角,总会在不经意间,用尖锐的顶点,狠狠刺痛灵魂最柔软的角落。 即便是罗万这颗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心,在直面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时,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刺痛。 夏洛蒂呆滞地望着窗外分崩离析的学院,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她就任理事长的第一天,地狱之门就在她面前轰然洞开。 “一切都完了……” “警卫队呢?”罗万问。 “他们冲在最前面,带头砸学校呢。” “他们又是发什么疯?” “上次赌博输光了薪水,我给他们发工资时顺手掺了点沙子,结果就……” 罗万心想,或许把这个女人直接扔给外面的暴徒,事情反而能更快平息。 罗歇尔家的军队当初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这里,看来绝非偶然。 他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酷似烤焦鱿鱼干的古怪气味,伸手拍灭了理事长头顶那撮顽强的火苗。 不过,在如此混乱的时刻,还能牢记校规,知道跑来小卖部避难的,似乎也只有她一人了。 倒也算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怎么办啊!?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不服气就在投票上赢回来。那位王女殿下到底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对无能领导的怨气油然而生。 追根溯源,这难道不正是奥莉薇雅的失职吗? 是她,没能阻止阿黛拉的势力扩张到这般田地。 身为王室成员,连罗歇尔家族的支持都无法争取,竟被一个在校园里胡作非为的家伙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罗万本以为她会是压倒性的优势方,此刻,他对这位王女的声望感到了彻骨的失望。 “对了,他们有没有搭断头台之类的东西?” “不,那个倒还没……嗯。等等。” 夏洛蒂听到罗万的问题,下意识地闭上一只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噫噫噫!正门!正门那边……!” 看来,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呜哇啊!老板,救救我啊!!” “你不是自称什么‘轮回公’吗?” “脑袋被砍掉还能活的,那是人吗?那是怪物吧!” 这番见解倒颇为新颖。 按这个逻辑,罗万觉得自己眼下还算个人。 总之,“轮回公”看来并非不死之身,真是浪费了这个名号。 “她应该……还没被抓住吧。” 比起夏洛蒂,罗万觉得奥莉薇雅的处境更为凶险。 她既是阿黛拉通往权力宝座的最大障碍,又是王室成员,那纤细的脖颈,简直像是为断头台量身定做的一般。 问题在于,罗万与她并无深交,根本不知道她此刻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皮伊!” “嗯?”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尖鸣。 罗万抬眼望去,只见一只五彩斑斓的华美之鸟,正灵巧地躲避着雨点般射来的竹矛与箭矢,拼命朝这边飞来。 “皮伊!皮伊!” 它那亡命的姿态,像是在用生命指引着主人的方位。 “你守在这里。我出去一趟。” “欸?我、我们一起去!” “说了,别跟着。” 罗万一把甩开死死抓住他裤脚的夏洛蒂,迈步走出了小卖部。 随即,他追随着那只泣血悲鸣的五色之鸟,身影迅速消失在混乱与浓烟之中。 *** 事情,究竟是怎么失控到这个地步的? 奥莉薇雅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徒劳地盘旋。 起初,她坚信自己必胜无疑。 无论阿黛拉用什么手段,都绝无可能动摇她的地位。 然而,学院里对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抱有好感的学生,数量远超她的想象。 在另一种意义上,阿黛拉早已是比她这位王女更具盛名的风云人物。 民意调查的结果,如一记重锤,敲碎了她所有的傲慢。 奥莉薇雅接受了相熟的广播部学生冗长的采访,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了校内报纸的头版。 从帕伦西亚的地方报刊到潘海姆的国家报刊,支持她参选的信件也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这是夺回失地的绝佳策略。 然而,这一切,都在阿黛拉的一记重拳下化为泡影。 【独家!会长候选人私生活揭秘:她与小卖部老板的“特殊”关系?】 报纸角落里一张小小的照片,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 不知为何,那些往年对学生会长选举漠不关心的毕业班三年级生们,竟一夜之间,众口一词地宣布拥护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他们那近乎癫狂的狂热,就仿佛被谁用刀抵住了咽喉,让阿黛拉的校内支持率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涨。 更有甚者,在三年级生中声望最高的克洛夫伯爵家长子,威廉阁下,甚至亲自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专栏文章。 【初见她时,那份烙印在骨子里的优雅,与话语间如春风化雨般的亲和力,让我瞬间明了,‘北海之花’的盛名绝非虚传。】 【对于我因一时目眩而做出的无礼之举,她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与我相约择日再会。在此,我祈愿罗歇尔家族的这颗明珠,永享无尽荣光。】 就这样,以支持她的大贵族为中心的王党派,和支持阿黛拉的北海派——如今已更名为革命派——形成了两雄争霸的局面。 在第一次演说中被彻底碾压的奥莉薇雅,此刻正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学生会议室里。 她望着那张自己或许再也无缘落座的巨大圆桌,发出一声叹息,仿佛连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 “如果,如果我没能当选……” 她无疑会沦为王室最大的笑柄。 一国公主,竟在学院选举的门槛前被绊倒,这是政治上无可辩驳的惨败。 眼下,剩下的机会只有一次。 而根据学院里甚嚣尘上的民调,她已毫无胜算。 阿黛拉准备的那篇演讲稿,是她过去轻视的任何一个对手都绝不可能写出的名篇。 那样的文字,拥有动摇人心的力量,是任何大文豪都难以企及的魔性之作。 “必须……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就在奥莉薇雅竭力撑起那颗摇摇欲坠的心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这里吗?” “皮伊。” 推门而入的,是她此刻最不想面对的男人。 “一个人躲在这里舔舐伤口?失败的滋味如何,王女殿下?” “谁在哭了。你来做什么,罗万?” “有事的不是我,而是你吧。连一个阿黛拉都赢不了,就这么棘手吗?” 面对她比平日更冷的声线,他却并未离开,只是懒散地斜倚在门框上。 那是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仿佛在施舍给她一个机会。 直到这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奥莉薇雅混乱的思绪: 这个男人,他有办法。 是的。 虽然不知为何,但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最敬畏、最听从的人,正是眼前的罗万。 他手中,必然握着能掌控那头野兽的缰绳。 而且,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阿黛拉当选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他才会找来。 奥莉薇雅的思绪飞速运转。 她强行抹去脸上的愁云,戴上冷静理智的面具,将扑来的皮伊安置在自己肩头。 身为王室的一员,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 即便身处悬崖边缘,她也要维持着那份从容。 “如果阿黛拉当选,帕伦西亚将永无宁日。” “也许吧。但换成你,又有什么不同?” “若我坐上那个位置……至少,你的小卖部,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她不惜揭开自己的伤疤,以此在他心中种下信任的种子。 “不是吗?” “说得也是,毕竟你吃过苦头……” “当然,我以后也不打算闭上嘴。” 必要之时,她会利用一切。 那金丝般闪耀的发丝,那双足以勾住他视线的眼眸。 她的嗓音染上了一丝蜜糖般的甜腻,仿佛愿意将对方渴望的一切都拱手相送,每一个吐息,都带着若有似无的诱惑。 “作为帮助我的代价,你想要什么,罗万?” “……” “你渴望什么?” 尽管眼角在微微颤抖,奥莉薇雅还是轻盈地走上前,与他四目相对。 她能感觉到,那双冰冷的黑色眼瞳,如探照灯般扫过她的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战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终于,他的嘴唇开启了。 “那就给我撒个娇看看吧。” “……欸?” *** 罗万虽无意中推了阿黛拉一把,但他绝不想看到她真正君临学院的景象。 深思熟虑后,他判断,从大局出发,由奥莉薇雅掌握权力,才是唯一的正确选项。 说实话,他也害怕自己拼上性命守护的人类和平毁于一旦。 挣脱了缰绳的阿黛拉,就是如此危险的存在。 “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不过,公事归公事,他可没打算白白帮忙。 他特地来援助这位一向对他冷眼相待的王女,其中夹带一勺私心,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次的密会,绝不能被包装成与贵族,特别是王室的“交易”。 它必须被定义为他单方面的“施恩”。 罗万不希望与王女建立对等的关系。 因为从一开始,当他在泰萨伦扇了国王耳光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是那种关系。 “我说,撒个娇给我看看。要可爱点。” “撒、撒娇……?” “对。只要能让我满意,我保证,会负责把阿黛拉从马上拽下来。这是我的承诺。” 不是爵位,也不是金钱。 甚至准备将自身魅力都作为筹码的奥莉薇雅,此刻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荒唐。 “那、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在你面前……!” “不愿意就算了。啊,你看,断头台好像已经运过来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撒娇……” “嗯……因为我觉得会很可爱?” 从初见到现在,这个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女人,如今这副羞愤欲绝的模样,本身就带给了罗万极大的愉悦。 奥莉薇雅因屈辱而全身微微颤抖。 “抓住王女!!” “把门撞开!!!” 门外的咆哮声越来越近,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就一次。” “那得看你的表现了。” 罗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知她会展现出怎样的表演。 这群古板的法师和贵族,就算集体出游,也未必会表演一个助兴节目。 奥莉薇雅真的能做出让他满意的可爱举动吗? 她将一直停在肩上的五色鸟放到地上,然后紧紧咬着下唇,双颊泛起一层薄红,一步步向罗万走来,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哈啊……!” 终于,奥莉薇雅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紧闭着双眼,从喉咙里挤出了罗万所要求的“撒娇”。 “皮伊——!” 第57章 玫瑰与权杖,选你或世界 “请投2号!为了那位愿为学院粉身碎骨的阿黛拉同志!让我们一同革新!” “革新!!!” 决战之日。 终选演说前的最后一刻,阿黛拉和她的追随者们如同一支狂热的军队,环绕着校园巡游。 传单雪片般纷飞,口号声浪震天。 人群如涨潮般汹涌而至,一张张激动的脸庞都在高呼,她才是引领学院未来的唯一人选。 阿黛拉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半是恍惚,半是振奋,机械地挥舞着手臂,继续着她的演说。 “阿黛拉大人,请润润喉。” “啊,谢谢……对了,我们不去小卖部那边吗?” “学生们最近对那边兴致缺缺,您不必白跑一趟。听说因为某种不明魔法,现在那里根本没人能靠近。” “可我自己一个人也……” “咳咳,马上就要去大礼堂终选演说了,之后还有正式投票,您会忙得不可开交。” “嗯……” 不知何时,一顶奇特的月桂冠已然戴在了她的头上。 阿黛拉的神情黯淡下来,落寞地点了点头。 起初,她的念头多简单。 当上学生会长,然后走到老师面前,告诉他,要把这整座学院都献给他,请求他与自己共度一生。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只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正被无限拉远。 “这是您演说前最后需要确认的事项。下一页是学生会干部的申请者名单,今天之内必须审阅完毕。” “……” 追随者们几乎把她当成了内定的胜者,一摞摞沉甸甸的文件如山般堆到她手上。 她指尖划过厚厚的文件,纸页翻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学生会长的职责,与她幻想中那罗曼蒂克的图景,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们该动身去大礼堂了,时间差不多了。” “啊,等等……!” 阿黛拉最后一次望向远方,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小卖部的轮廓,将它深深刻进眼底。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 自己与罗万之间的距离,或许再也无法拉近了。 自从他从北海归来,身边就总有别的女人的影子。 餐厅里,他带着那般温柔的微笑,殷勤护送鲁希兰子爵的模样,像一根针,深深扎在她心上。 此刻,就在那个小卖部里……他大概也正和那个女人独处吧。 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阿黛拉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咯噔。 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那是一种比剜心剔骨更尖锐的痛楚。 事到如今,就算赢了选举,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地向他求婚? 自己对他,又究竟了解多少? 我所期盼的,我所渴望的,究竟是…… “阿黛拉。” 嘈杂的声浪中,一个熟悉到令人心颤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进来。 她一直凝望着那片被树影遮蔽的角落,起初还以为是日思夜想的幻听。 “小丫头。” 当她猛地转过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 “老……师?” 他还是那身随性的打扮,脸上还是那份坦然率真的神情。 只是与平时不同,那双眼眸里,竟漾着一丝浅浅的腼腆。 他伸出了手。 “约会,现在就去吗?” 一边,是近在咫尺、金碧辉煌的大礼堂;另一边,是遥远得只剩一个轮廓的小卖部。 然而那一刻,阿黛拉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奔赴的,并非两者中的任何一个。 “好。” 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比任何挣脱城堡的公主都更耀眼的笑容,清脆地回答:“我们走!” *** 他们逃离了喧嚣的学院。 五月末的帕伦西亚,阳光温和,街景宁静得如同一幅和平画卷,鸽群是画上悠然点缀的白羽。 午后的暖阳不带丝毫灼意,每当穿过喷泉广场,清凉的水雾便会随风拂面,让衣袂在光影中轻轻闪烁。 然而,两人却都无心欣赏这慵懒的日常。 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走着,视线胶着在彼此交错的脚步上。 并肩漫步街头,本该是眼神碰撞、笑语嫣然的时刻,可罗万和阿黛拉之间,却弥漫着一层看得见摸得着的尴尬。 “阿黛拉,吃那个吗?” 罗万率先打破沉默,指向街边小贩手中那蓬松如云的“精灵丝线”——棉花糖。 这可是第一次约会,意义远比什么学生会长之位重要。 罗万暗想,自己一把年纪,总不能真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跟在姑娘身后干耗一整天。 “要吃……” 阿黛拉依旧带着几分羞涩,点了点头。 罗万本以为她会像寻常情侣那般,撕一小块喂给自己,结果她一个人,一口接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再来个热狗?” 接下来是碳水与蛋白质的完美合奏。 随着盐分与糖分的摄入,阿黛拉周身的拘谨也渐渐消融了。 “真好吃~” 罗万向来欣赏吃相香甜的女孩,如果这个女孩还漂亮得不像话,那就更是视觉上的享受了。 一场本该心跳加速的初次约会,不知不觉间,竟演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美食巡礼。 帕伦西亚地处王国中部,商旅贵胄云集,饮食文化也因此兼容并包,极为发达。 虽说找不到罗万魂牵梦绕的家乡菜,但除此之外,许多菜肴竟与他前世的世界惊人地相似。 一同用餐,最能窥见一个人的本性。 罗万觉得,像这样一点点去了解阿黛拉,也并非坏事。 “那个也尝尝?据说是炒蛹。” “吃。” “薄荷巧克力怎么样?” “好呀!” 嗯,还不坏。 “他们说这是一种用红龙眼珠混合苏打水,再拿松针搅拌的饮料!您要来一口吗?” 还不…… “我给您倒上?” “你想死吗?” 坏,太坏了。 面对这种挑战人类味觉底线的提议,罗万终于忍不住口出恶言。 两人吃饱喝足,又一头扎进了商业区,在林立的服装店与饰品店间闲逛。 如果说食物是罗万买单,那么在这里,挥金如土的就换成了阿黛拉。 “这件也试试。” 见罗万总是穿着洗到发旧的T恤,阿黛拉便将自己相中的衣服一件件往他身上比划。 甚至连一些价格昂贵的款式,她也毫不犹豫地刷卡买下。 那些衣服一看就行动不便,华而不实,与罗万的风格格格不入。 但最终,她还是将一大堆购物袋塞进了他怀里。 “用不了这么多……” “都会用上的。” 看着阿黛拉脸上那幸福满溢的模样,罗万也想送她点什么。 他恰好想起口袋里有条手链,是之前装修小卖部时,从某个旧抽屉里滚出来的锗制品,便一直随手收着。 “这个,要吗?” “送给我的吗!?太好了!” 阿黛拉珍而重之地将那条光滑的手链戴在皓腕上,在店里的镜子前左照右照,爱不释手。 罗万看着她那副深信伪科学的虔诚模样,本想在心里给她减点分,但见她笑得那么开心,便也作罢了。 *** 天光渐暗,澄澈的蓝被染上了橘红与瑰紫。 夕阳沉落之际,学院的方向,庆祝选举落幕的礼炮轰然升空,绽开绚烂的烟火。 违规。 阿黛拉缺席了最终演说,候选人资格自然被取消。 想必奥莉薇雅已顺利当选。 罗万心想,虽说奥莉薇雅那副撒娇的做派不怎么对他胃口,但看在她绞尽脑汁才想出那种招数的份上,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目的既已达成,理应回去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迟迟无法迈开。 “老师……我,我想歇一会儿。” 阿黛拉似乎也和他心情相仿。 “吃得太饱了,感觉快吐了……” 也可能不是。 总之,他们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在一条寂静的街道上寻了张长椅坐下,一同凝视着天边那轮缓缓沉没的红日。 罗万望着晚霞勾勒出的阿黛拉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恋人,不只是彼此相爱,更意味着将自己的人生,向另一个人彻底敞开。 自从坠入这个世界,罗万的人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片不见天日的漆黑深渊。 那是一片由业力构成的泥沼,任何魔力在此都无法呼吸,只会被活活溺毙。 而阿黛拉,作为罗歇尔家族的次女,生来便注定要继承那被称为“究极白魔法”的秘术。 这远不止是魔力与业力,这两个符号上的对立。 从根源上说,罗万与她,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无论她递给自己那身昂贵礼服时想暗示什么,罗万都无法回应她的期盼。 “老师。” 那双曾在繁星点点的乡间小镇、天真烂漫地向他低语爱意的嘴唇,再次转向了他。 勇者必须守护的誓言是如此沉重,早已化作铁铸的镣铐,将他的脚踝死死锁在这片土地。 这镣铐之坚固,远非阿黛拉唇间吹出的那点微风所能撼动。 罗万没有资格与任何人共筑未来。 如果阿黛拉爱上他,她必然要舍弃太多。 因为她永远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由痛苦、悔恨、怜悯、自责、怨恨与思念交织而成的,狰狞可怖的世界。 一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只能摇摇欲坠地单方面依附,这样的关系,也能称之为爱人吗? 但是…… “我们……要不要去那家旅馆,找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歇歇脚?” 平日里那个看似冒失、天真,甚至有些迟钝的女孩,在展露真心的瞬间,却会迸发出一股连罗万都不得不退让三分的、如钢铁般坚定的激情。 “好。” 罗万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该做个了断了。 *** “好了,下一位同学,请过来。” “嗯?是我吗?” “对,就是你。闭上眼睛,高喊‘鲍尔三世万岁’。” “那、那个……” 【白魔法:净化·精神污染】 “呀啊啊啊!” “很好,下一个!” 投票结束的大礼堂内,一片狼藉。 光明神殿派来的高阶祭司们,正像流水线作业一般,为学生们挨个进行“治疗”。 一位路过的帕伦西亚居民目睹了这诡异的集体狂热,当即报了警,事态才终于得到控制。 一些至死不渝的追随者无法接受领袖的临阵脱逃,趁乱从后门溜走了。 费尔南辅理主教一边指挥手下,一边将一柄经过祝圣的三级宝木权杖交到奥莉薇雅手中,双手合十。 “恭喜您荣任学生会长,王女殿下。我在此重申,我们光明神殿帕伦西亚分部,将一如既往地与潘海姆王室,维持最稳固的同盟关系。” “啊,多谢您……” “话说回来,连作为教育圣地的帕伦西亚都滋生出如此危险的思想,看来王国内部,依旧暗流涌动啊。” “不,这次的事……!” 奥莉薇雅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疲惫地叹了口气。 “现在,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嗯?” “没什么。我只是由衷地感谢所有为人类福祉奔走的赫拉的仆人。” “哈哈,您过奖了。听说在北部,依然能发现崇拜魔族与黑魔法的余孽。不久前,鲁比耶的教团总部似乎也收到了相关的分析委托……” 费尔南主教在一旁喋喋不休,奥莉薇雅的心神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到头来,她还是没能靠自己的力量取胜。 终究还是借了那个男人的手,而且是用如此投机取巧的方式。 甚至,还为此背负了给王室名誉抹黑的巨大耻辱。 “哦?鲁希兰子爵大人,您还没接受净化吗?来,我为您服务。” “本人不需要那种……呀啊啊啊!不是说了别碰我吗!” “啊,您很正常,非常抱歉。因为三年级的学生精神污染尤为严重,所以……” “行了!我很忙,先走一步。卫兵们的怨气已经沸腾了,我得先去处理。” 这桩事即便算不上舞弊,一旦公之于众,也必将沦为天大的笑柄。 如果罗万以此为把柄来要挟自己,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 “皮伊。” “闭嘴,皮伊。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你?” “皮伊。” “别再提罗万喜欢看那种东西了!我再也不会,绝对不会再做了!” 她烦躁地赶走肩膀上喋喋不休、仿佛在嘲笑她的皮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第58章 勇者的痛,她用唇封印 “老师……请别开灯,直接进来就好……” 身经百战的罗万,自认早已心如止水。 然而总有些瞬间,能轻易击碎最坚固的铠甲。 比如清晨醒来,腹中翻江倒海,却发现自己被死死卡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厢里。 又比如,随手丢在桌边的纸巾,在你归家时,已被母亲连同你的尊严一并收拾干净。 再比如,现在。 “请到这边来……” 女孩子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羞怯与期待。 然而,当罗万踏入房间,眼前铺开的景象,却足以让这位斩杀过魔王的勇者,彻底哑口无言,心神俱震。 “是夜光气球哦!” 到底是哪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会在酒店套房里准备这种煞风景的东西。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璀璨的水晶吊灯骤然亮起,将一间极尽奢华的套房照得通明。 阿黛拉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圆滚滚、亮晶晶的玩意儿,刚才还故作神秘地让他等在门口,此刻正裹着被子,兴奋地挥舞着它们。 看到她那双纯真的眼眸里闪烁的光芒,罗万才终于明白,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来这里放松玩耍。 这念头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刷了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罗万失笑着摇了摇头,随脚踢开一个滚到脚边的荧光气球,身体便如卸下千斤重担般,深深陷进了天鹅绒沙发里。 早已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床上的阿黛拉,毫不在意睡袍的衣襟早已散开,雪白的肩头若隐若现。 她在柔软的被褥间兴奋地打着滚,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她竟还像个精力无穷的永动机,着实令人惊叹。 约会,真是件累人的事。 罗万默默想着,最近他甚至开始将理事长赠予的风灵珠当作筋膜枪来用,效果斐然,可即便如此,疲惫感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是年纪大了吗? 一股莫名的悲哀,悄然爬上心头。 “老师?您在想什么?” 裹着被子的阿黛拉,像只蚕宝宝,用膝盖从床的另一头一点点挪了过来。 罗万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她那头总是有些凌乱的柔软发丝,她便“嘿嘿”地傻笑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把脑袋亲昵地凑了过来。 “没什么……胡思乱想罢了。” 思绪如乱麻。 他既要操心阿黛拉缺席的投票结果,又要盘算着铁犬们的伙食费,更别提不久前才接手的那个棘手任务。 只是,眼下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难题。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沉声道:“上来。” “不要嘛。” 她又闹起了别扭,像只犹豫不决的小动物,在他的膝盖间磨蹭着。 “有正经事要说,过来。” “我也有正经事要说呀。” “……是什么?” “老师,您还记得吗?您之前说过,只要我考试考得好,就答应我一个愿望。” 啊。他想起来了,似乎确有其事。 不过,也只会是个孩子气的请求吧。 罗万心想,无非是要求小卖部里多上几种口味的面包。 考虑到她那除了垃圾食品什么都吃的奇特味蕾,或许还会混进一些匪夷所思的口味。 他可清楚地记得,当初她和安德森初次争执时,甚至想把掉在地上的面包捡起来吃掉。 “那个,老师……” 阿黛拉悄悄从被子里探出身,爬上沙发,跪坐在他面前,与他的视线齐平。 她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小手微颤着,缓缓伸向今天才送给他的那件黑色衬衫的纽扣。 “虽然我现在……可能还有很多不足……” 一颗,又一颗。 理智在尖叫,让他出手阻止。 然而,在他的手触及她之前,阿黛拉已经用一种近乎献祭的虔诚,准备将她的愿望,连同她自己,一同袒露在这片璀璨的灯光之下。 “请和我……” “到此为止。” “不要,我要说出来。老师,请和我结……!” 那一刹那。 ※※※※※ “啊。” 阿黛拉那双蔚蓝的眼眸,瞬间瞠到了最大。 那些,在过往漆黑的夜晚、在破旧的床榻上疯狂纠缠时,她从未察觉的印记,此刻,如同一幅地狱画卷,尽数烙印在她的瞳孔深处。 “呃,啊……” 从脖颈之下,直至腰腹,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是连圣女的治愈神术也无法抹去的,累累刻痕。 那是年少轻狂时,被一刀从左腋斩至右腰的狂妄代价。 他是否也曾天真地以为勇者之躯坚不可摧? 直到内脏被活活撕开的剧痛,才让他明白,这里即是地狱。 那是为掩护同伴,背上留下的一道深可见骨的烙痕。 高等魔族的黑魔法,那种连灵魂都一并焚烧的剧痛,足以将人的理智碾成齑粉。 艾莉丝曾说,比起治疗他的烧伤,修复他每晚因强忍剧痛而咬碎的牙齿,要困难百倍。 除此之外,更是无数无法掩盖的,残酷战争的烙印。 腹部被伪装的妖魔偷袭时,贯穿的孔洞。 肝脏被诅咒师的尸毒侵蚀腐烂,一次次被剜除后,留下的凹陷。 以及,横贯胸膛的那道最深、最狰狞的剑痕。 那是魔王在陨落前,赠予他的最后赠礼。 “啊,啊啊……!” 即便是对战斗一无所知的她,也能瞬间读懂,这具躯体上遍布的每一道印记,都是一段段血与火的无声悲鸣。 阿黛拉的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悬停,不知该落向何方。 紧接着,她的指尖如风中残叶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缓缓地,如同触摸一件最易碎的珍宝,触碰到了罗万的胸膛。 “呜,呜呜……!呜咽!” 滚烫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砸落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压抑不住的、被揉碎了的哭声。 看吧,这便是他最深的恐惧。 他不过是掀开了这具疲惫身躯饱经风霜的一角,这个小小的魔法师,便已然无法承受。 她仿佛瞬间跌入无底的深渊,连挣扎的勇气都丧失殆尽,彻底崩溃了。 “老师……!呜,老师……!!” “唉,好了……” 罗万无法拥抱她,只能伸出手,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即便如此,阿黛拉仍将脸死死埋进他的胸膛,仿佛要将毕生的委屈与心疼,都哭进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里。 眼看她的哭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为了让她平静下来,罗万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哇啊啊啊啊啊!!!!!” 噢,真是吵死了。 最终,在门外的服务生忧心忡忡地敲响房门之后,哭了半晌的阿黛拉才总算止住了悲鸣。 罗万将终于安静下来的她抱到膝上,一边为她拭去泪痕,一边轻声道:“对不起,没能提前告诉你。” “……吸……吸。” “这些伤痕是我必须背负的宿命,不能让你也一同背负。” “……” “所以……你明白了吗?” 阿黛拉没有回答。 她紧抿着嘴唇,微微鼓起的脸颊,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执拗。 除了夏洛蒂那般,曾在大战中听闻过他传说的人之外,对罗万了解最深的,便是她了。 尽管他从未亲口讲述过那段过往,但她应该足以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应该明白,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更不可能,有结果。 然而…… “我不知道。” 阿黛拉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一抚过他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痕,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呜,我是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嘛……” 说着,她低下头,用柔软的双唇,将一个个滚烫而湿润的吻,烙印在那些冰冷的疤痕上。 早已麻木的肌肤上,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 她像一只渴望依偎的猫,轻轻贴近他,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上,动作中透着小心与依恋。 她抬起头,用那双噙满泪光、却依旧清澈如北海碧波的眼睛,深深凝望着他。 “我要说出我的愿望。” “……” “我,还一次都没有听老师说过爱我。” 是吗?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一直在将她推开。 “请对我说一百万遍‘我爱你’。这就是我的愿望。” “不可能的。” “那……在说完之前,请一直留在我身边。” 一天十次,一年三千六百五。 十年,三万六千五。 一百年,也不过三十六万五千次。 这是一个用尽一生也无法完成的承诺。 “老师。” 然而,她执意要留在他身边。 “我爱你。” 她没有勇气独自走出这片泥潭,却有决心,与他一同沉沦。 “所以,请对我说你爱我。” 对这样的她,他能说的,只有一句。 “……我也” 一句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也爱你。” ※※※※※ 罗万早就发现,阿黛拉虽如一张白纸,却有着惊人的、近乎本能的主动性。 那并非老练的诱导,而是一种自然、笨拙而真诚的关心与付出。 “老师,我喜欢你。” 她渴求着爱意,用一种近乎膜拜的温柔与依赖紧贴着他。 那份纯粹的情感,轻易融化了他所有的防备。 她脸上带着满满的信任,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般依偎着。 那份温暖,让他内心沉寂已久的情绪悄然苏醒。 不久前才用泪水与关怀陪伴过他的她,此刻,又轻轻靠近。 然后…… “今天……让我来为您做点事情吧。” 或许是想起了不久前的记忆,阿黛拉纯真的脸庞上泛起一抹醉人的酡红。 “啊……这样,可以吗?” 罗万的心,微微颤动。 那并非因为年龄差距,而是因为,他正在见证这个纯白如画卷的魔法师,被自己一点点影响。 一个眼中只有他、追随他、深爱着他的,有些迟钝却无比可爱的面包小偷。 在她等待回应的那一瞬间,所有过去的阴暗与烦恼,似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却真切的情感——幸福,在心中悄然萌发。 或许,那是他早已遗忘的感觉。 “我爱你,阿黛拉。” 连罗万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与如今的他格格不入,但对阿黛拉来说,其影响是巨大的。 彻底沉醉的她,嘴唇轻轻动着,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罗万伸手轻抚她的耳畔。 “……啊。” 理解了他意图的阿黛拉,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却没有退缩。 她缓缓抬起眼眸。 “因为我爱你,所以……才愿意为您做到最好。哈……” 她笨拙地回应着那份深情,泪水悄然滑落。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了。 ※※※※※ “阿黛拉。” 事已至此,他不禁想问问她的感受。 尝遍了世间珍馐(与垃圾)的她,会喜欢这个吗? “感觉怎么样?” “……” 阿黛拉沉默了许久,似乎还在整理那份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极其小心地,如同一个害怕被责骂的差等生般,轻声问道:“如果我说……还不坏的话……您会觉得……我很坏吗……?” 那一瞬间,罗万只觉天旋地转。 一种名为“彻底栽了”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看来在这所学院里,对阿黛拉戴着最厚滤镜的人,正是他自己。 第59章 爱如风暴,烙印成诗 罗万俯身,将阿黛拉连同裹着她的薄被一同抱起,一个轻柔的旋身,他将她抛向了深处。 失重感攫住了她,一声惊喜的轻叫与不成串的笑声一同从喉间溢出。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划开一道柔美的弧线。 “感觉……就像被王子抱着一样。” 她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双颊如染胭脂,眼眸里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罗万心底失笑,自己方才的动作,分明更像一台精准无误的装卸机。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那种冰冷的钢铁造物,这样的误会,倒也算得上美丽。 然而,就在他准备让酝酿已久的风暴,席卷这片静谧的港湾时,一个煞风景的意外,却赫然横亘在了眼前。 “怎么只有这种……会发光的东西?” 帕伦西亚的高级酒店,何时兴起了这种怪诞的品味? 罗万的眉心拧成一团。 这幽绿的光,简直是对眼前这旖旎春色的无情亵渎。 他目光下移,就连散落在地毯上的几只装饰气球,都在幽暗中泛着鬼魅般的荧光。 他伸手虚握,那光竟能穿透掌心,将指骨的轮廓都隐约照亮。 一想到这光会无情地穿透肌肤,将最深处的亲密暴露无遗,他便感到一股荒谬感扼住了喉咙,连同刚刚升腾的热情,一并冷却成冰。 但罗万也并未打算就此横冲直撞。 保护措施固然重要,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无法轻慢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的女孩。 一个前一秒还在低语“我无法给你承诺,但若你仍愿爱我,我亦不会拒绝”的男人,下一秒就化身野兽,连最基本的体贴都吝于付出? 这种行径,足以让任何一颗滚烫的心,瞬间冻结成冰。 更何况,罗万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感一旦挣脱枷锁,便是何等汹涌。 诺瓦曾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其根源往往相通。 常年被战争狂热所侵蚀,他内心用以分隔不同情感的壁垒,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因此,当他沉沦于阿黛拉的温柔乡,每一次情感的交融,都会唤醒一丝与战场上别无二致的,属于征服的冲动。 他并非暴戾之人,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举动,但他的爱,注定是强硬的、霸道的。 那副被千锤百炼的体魄与精力,更是让这份霸道难以节制。 上一次,他便因未能顾及初尝爱情的她,几乎让她在那无尽的浪潮中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昏睡过去。 “老师……没关系的。”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挣扎。 他甚至在权衡,是否该现在冲出门去,另寻他物…… 阿黛拉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声音轻得像蝶翼的振动。 “今天……不会有事的。”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眸,吐露出少女最羞怯的低语。 罗万捏着手中那几个发光的物件,感觉指尖都泛起一阵寒意。 他再次确认道:“……你再说一遍。” “今天,是安全的……日子的呀。” “再说一遍。” “是……安全的日子呀。” “……” “……的日子呀。” 好了。 罗万点了点头。 这姑娘似乎总觉得,自己那种带着娇憨尾音的说话方式分外迷人。 可偏偏,每当她用这种飘忽的语气说出关键信息时,罗万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全然信服。 直到最后这句清晰、笃定的陈述落下,他那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 “那,这个就不需要了。” “您不用吗?” “嗯。怎么?你担心吗?” “不,不是的。不用的话,反而更好……” 阿黛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眼波流转,而后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更亲近一些。” 罗万见状,眉头锁得更紧,斩钉截铁地回答:“嗯。” 他绝不允许这场本该神圣的交融,沦为一场光怪陆离的展演。 宁可将来承担让她孕育新生命的风险,也绝不使用那东西。 ※※※※※ 虽然气氛一度被打断,但阿黛拉终究得偿所愿,再次投入了罗万的怀抱。 此行的初衷——那场仓促的婚礼——虽已化为泡影,可当他再一次在她耳畔低语“我爱你”时,所有世俗的契约,似乎都变得无足重轻了。 是啊,自己才不过一年级。 只要再多一些耐心,一定能将罗万那颗冰封的心彻底融化。 实在不行,就干脆杀回北海,夺下家主之位。 无论他背负着怎样的过往,只要拥有罗歇尔家族的权势,就足以荡平一切阻碍,为他们构筑一个无人可以惊扰的巢穴。 夜色渐深,得出结论的阿黛拉,将自己彻底交给了那片温柔的港湾。 ※※※※※ 看着那张明媚的脸被情感的浪潮冲刷得几乎失去了神采,罗万心中那股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再也难以压抑。 当风暴暂歇,阿黛拉无力地依偎下来。 罗万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静静享受片刻的安宁。 阿黛拉微弱地喘息着,神情间带着一丝恬然的满足。 正当他想着该去整理一下、准备起身时,一个被遗忘的念头忽然闪入脑海。 “啊,对了。” 他忘了吸收“业力”。 无论阿黛拉的情感多么投入,若不使用秘传魔法,那份“业力”便无法转移。 都怪这小妖精用那些大胆的言语蛊惑自己,让他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考试与选举皆已尘埃落定,对阿黛拉而言,剩下的课题便是彻底唤醒秘传魔法。 错过了今夜,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唯一的问题是…… “她还能承受得住吗?” 她的体力已然告罄。 要将那份微量的“业力”彻底抽取出来,需要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极致的情感共鸣。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阿黛拉的身体相当敏感,应该很快就能再次燃起火焰。 罗万打定主意,大不了等她昏过去后,亲手帮她清理干净。 他再次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嗯?呀……!”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阿黛拉的头猛地后仰,撞在他的锁骨上。 他抬手,指节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阿黛拉的挣扎变得剧烈,徒劳地想从他紧扣的怀抱中脱身。 “别……现在真的不合适!” 她的声音里带着慌乱与羞涩。 这次,她竟用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想要推开,却无济于事。 当然,这只是徒劳。 罗万用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爱你,阿黛拉。” “呀!” 低沉的嗓音仿佛一道咒语,在她耳边引爆了最后的风暴。 【秘传魔法:业力转移】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身体深处被抽离的感觉,让阿黛拉浑身剧烈地颤抖。 盘踞在她体内的那份顽固的“业力”,终于转移到了罗万身上。 罗万正准备让她在这阵余波中缓缓平复,却发现她已然脱力,只剩下无助的啜泣。 “呜啊啊!我、我都说了,呜……不要了……!都那样求你了!” “抱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呜哇啊啊啊……!!” ※※※※※ 天光乍破,晨曦的微光为帕伦西亚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 罗万背着筋骨酸软的阿黛拉,穿过了学院的正门。 所幸,警卫队因之前的骚乱几近瘫痪,门口并无人影。 “呜……呜……” 阿黛拉在哭到昏睡过去后,此刻一在他背上醒来,便又低低抽噎起来。 崭新的衣衫,很快便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片。 宿舍楼前,罗万将她放下。 阿黛拉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失魂落魄地垂着头。 “小心点进去吧。” “……” “阿黛拉?” “……这下嫁不出去了。” 她抬起头,那委屈又带着一丝怨怼的目光,像两把小箭,直直地射向罗万。 “以后要是,呜……要是敢抛弃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 “就算追到大陆的尽头,我也一定会找到你。呜……你,你给我覚悟好吧。” 说完,阿黛拉便趁着宿管尚未巡视,一瘸一拐地溜进了宿舍。 晨曦的光芒逐渐驱散了夜的最后一丝阴霾,罗万在原地伫立片刻,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青色发丝消失在宿舍的窗后,才转身离去。 昨天一整天,他了解了许多关于阿黛拉的事,包括她的饮食偏好。 但此刻,他刚刚发现的一个事实,比所有那些加起来都更为重要。 他终于了然。 原来阿黛拉,生气的时候…… 是不会在句尾带上那个娇憨的“呀”字的。 第60章 丽芙的肩,能枕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理事长。” 在遥远的太古,魔法并非人类的造物。 古老的典籍中记载着一个种族,它们的身躯如拉维耶尔山脉般巍峨,巨爪撕裂大地,双翼遮蔽天穹。 而它们的语言,则超越了凡俗的沟通,是蕴含着扭转天理伟力的神秘咒文。 “卫兵们的怨气都快烧穿天花板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若是真穷到揭不开锅,才往他们的薪饷里掺沙子,我根本不会站在这儿。他们本就是帕伦西亚的兵,那点钱,我出了也就出了。” 那早已从世间销声匿迹的神秘生灵,名为“龙”。 正是透过它们的语言与眼眸,人类才得以窥见构筑世界法则的基石——“三源质”。 然而,支撑森罗万象的真理,对于血肉凡胎而言,是太过浩瀚的知识。 探求这份知识的人,被称作行走在魔法上的魔法师。 可在那恒河沙数的魔法师中,能将真理的哪怕一粒微尘装入瓶中的,也寥若晨星。 “但你不是,对吗?理事长,你不是没钱,更不是吝惜那几个铜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吗?因为你竟然能对自己肩上的责任,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 时至今日,即便是那些被尊为“大公”,执掌秘传魔法的至高存在,也未能洞悉真理的全貌。 他们反而在魔法的歧路上越陷越深,越是锤炼技艺,便越是对红尘俗世、对自己这副皮囊,变得疏离而淡漠。 “你那份倦怠,难道就是登上帕伦西亚学院这艘渡船的船票吗?” 当夏洛蒂第一次从那头古龙(如今早已消逝在帝国铁蹄下的生灵)处习得魔法时,那颗心曾何其璀璨,悸动间,仿佛要将星辉洒满整个寰宇。 “它的重量,是不是已经沉重到……要把整艘船都拖进深渊?” 但此刻,那片星海正无声地塌缩,如同一颗燃尽了薪柴、即将熄灭的恒星。 “喂,夏洛蒂,你到底在没在听?” 或许是商人的直觉,或许是领主的敏锐。 在帕伦西亚领主兼鲁希兰商团之主,琳恩·托卡列夫的怒喝下,夏洛蒂终于停下了拨弄龙牙念珠的手指。 “嗯,我在听,子爵大人。” “是吗?那你倒是回答我……” “是我的疏忽。卫兵们的薪饷理应足额发放。除了这次您垫付的,我会将他们应得的份额,一并补上。” 回答得干脆利落。 琳恩心里清楚,问题的根源远非补发薪水这么简单,但她只能长叹一声,无力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大公。 她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撬出更深层的东西。 不,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无法撼动夏洛蒂·达拉德这位魔法师根深蒂固的思维。 ——凡是习得秘传魔法之人,精神都不太正常。 琳恩在心中将这句话咀嚼了一遍,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唉,最晚什么时候能办妥?” “嗯……下周吧?” “……” “您的话说完了吗?” “干嘛?” “没什么,只是想说,如果您说完了,能否从我的书桌上下来……我的脖子有点酸。” “知道了。” 为了训话时能平视对方而踩上书桌的琳恩,从桌上跳了下来,动作却不见半分轻盈。 她穿好鞋子,夏洛蒂则起身相送。 “您慢走。” “不必了。” 砰地一声,厚重的门板在她身后悍然合拢,理事长室内,再度被死寂吞没。 ※※※ 选举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阿黛拉的身体总算调养停当。 罗万便带着她,一同从宿舍前往小卖部。 起初,罗万还有些纳闷,她怎么会因为迷路而找不到小卖部,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阿黛拉?” “是这边呀。” “不是那里。” “就是这里呀。” 她的腿脚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往岔路拐。 直到这时,罗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丽芙先前布下的认知结界出了点小岔子。 最终,罗万只得牵着她的手,才磕磕绊绊地抵达了小卖部门口,并将此事告知了丽芙。 丽芙露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歪着头思索了片刻,随即站起身。 “我来确认一下。” “好。” “……” 说是确认,但她凝视着呆立原地的阿黛拉,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刺穿那层无形的结界。 趁着这个间隙,罗万将上次买来的废铁,一块块地投喂给铁犬们。 正当他将一块铁皮撕成恰好入口的大小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啧”。 片刻之后。 “看来是我的疏漏。已经修正了,应该没问题了。” “啊,是吗?那太好了。” “分内之事。老板,比起那个,这是选举期间的设备损坏清单,还有这个月的财务报表。” 丽芙自然地让出了柜台内侧,她原本坐着的软垫旁的位置。 随即,一杯温热的茶水被递了过来,显然是刚用咖啡厅的茶具沏好的。 真是无微不至。 也正因如此,罗万最近才能放心地将这里托付给她,自己在外奔波。 “上周的面包没送到?” “是的。听说货车在穿过正门时,被示威人群给抢了。” “嗯……玛丽尔大婶恐怕要伤心了。” “我已经用邮寄的方式,预付了本周的货款。至于货车的修理费,我也告知对方,等工坊开出估价单后,我们会向学院方申请报销。” “做得很好。不愧是男爵阁下,滴水不漏。” “……承蒙夸奖。” 周末,宁静的午后。 没有客人。 和煦的微风拂过窗棂,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木地板上。 罗万悠闲地呷着茶,轻抚着身旁发出满足呼噜声的铁犬。 耳畔,是丽芙那比他在地球上听过的任何助眠音效都更轻柔、更甜美的低语。 罗万心想,若此地非天堂,何处是天堂?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成功人生吗? 看来,自己为守护小卖部和平所付出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老板,您累了吗?” “唔嗯……嗯?” “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如果您乏了,可以去二楼小憩片刻。或者……” 丽芙的身子悄然向旁挪开,为他空出了一片恰到好处的柔软之地。 那片空间仿佛是为疲惫的旅人量身定做,只待他将头枕上那片温软的肩胛。 “要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吗?” 她那吐气如兰、足以融化钢铁的提议,让罗万的身心都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倾斜过去。 就在他下意识准备点头的瞬间—— 咚!! “老师!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呀!?”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罗万吓了一跳。 阿黛拉双手猛地拍在柜台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过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对了,她还跟着呢。 罗万差点把她给忘了,他挠了挠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带她来,自然是有活要干。 “跟我来。” 当罗万走出柜台时,阿黛拉与丽芙的表情形成了冰与火的对比。 一边是如朝露般绽放的灿烂笑颜,另一边则是仿佛酝酿着雷暴的阴沉眼神。 “老师~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玩吧?” 罗万没理会那条黏在身后的小尾巴,径直拿出钥匙,打开了咖啡厅的门。 一股久违的、略带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阿黛拉深深吸了一口。 “啊~好怀念的味道。以前我还在这里给老师沏过茶呢。” “怎么样?以后还想在这里工作吗?” “真的吗!?太棒了!” “很好,那么……” 罗万伸手拦住激动得脱下斗篷,作势就要系上围裙的阿黛拉,转而将一块抹布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 “?” “大扫除开始了。” “欸?” 还“欸”什么。 小卖部营业的这段时间,咖啡厅大门紧锁,桌椅窗棂早已蒙上了一层细密的灰尘。 从茶具到手冲咖啡的滤器,全都需要拆开来彻底清洗。 “把这里,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部擦干净。窗户上贴的选举海报也都撕了。桌椅用清扫箱里的专用清洁液和浸过玫瑰精油的布,各擦两遍。地板用湿拖把拖,小心别撞到门挡。” “老、老师……?” “然后,把吧台里的玻璃杯和器具都洗干净,拿到外面晾干。仓库里有原材料清单,核对数量,把过期的挑出来,再做一张采购单。最后,找到帕伦西亚行政官颁发的卫生管理认证证书,放到小卖部的柜台上。听明白了吗?”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指令,阿黛拉的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伸出手,投来求救般的目光。 “您……您会跟我一起做的,对吧?” “这些事,你也该学着做了。有不懂的,去问丽芙男爵。” “那老师呢!?老师您不能教我吗?” “我也想,但我还有别的事。” “那我来替您做那个!” 简直是胡搅蛮缠。 让他来打扫? 再说,有些事,阿黛拉就算拼了命也做不来。 罗万吩咐纠缠不休的她先把地板和家具擦干净,自己则转身回了小卖部。 刚一推开与咖啡厅相连的门,就见丽芙正站在门后,被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了身子。 “男爵阁下?有事?” “啊,不!?没什么。那个……老板。” “嗯?” “之后……能一起吃顿饭吗?” 吃饭?怎么这么突然? 虽然有些讶异,但在学院里,恐怕没人会拒绝丽芙·拉贝尔的共餐邀请。 罗万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眼下不太凑巧。 “嗯……很急吗?” “那倒不至于。您很忙吗?” “是啊,看来近期要出趟远门。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知道了。那个,老板……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比起去哪儿,她更关心何时归来。 看来,她想在饭局上谈的事,是有时效的。 只不过,罗万也难以立刻给出答复,运气不好的话,或许会耽搁很久。 “我计划在一周内回来……但如果准备充分,应该能更快些。” “准备?” “是的。” 罗万抬起头,目光穿过橡树繁茂的枝叶,望向远处阿卡莎馆的顶层,心中想着某个人,点了点头。 “因为,我得组建一支队伍了。” ※※※ 【确认出现于终焉之战后。】 【其目的尚无法断定是否为魔王复活,但自艾登堡向巴图迪斯方向移动,目击频率呈递增趋势。】 【天玑魔塔方面,保持缄默。】 【已回收样本,预定移交圣国进行解析。】 【负责人:拉维耶尔十二联盟第四部队,防谍大队歌利亚。铁犬,玛蕾尔·巴尔的摩。】 这是当初丽芙向罗万求助时,从那头追捕她的铁犬身上搜出的便条。 如果那只是一张记录他们内部防谍内容的废纸,罗万根本懒得去碰。 他们是跟圣国合作还是内斗,都与他无关。 但是,在亲眼见到那不祥的魔神像的瞬间,罗万就下定决心,必须彻查此事。 无论对手是谁,任何企图复兴远古魔族荣光的家伙,都必须被碾成齑粉。 理由只有一个。 守护这份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小卖部与学院的,小小的安宁。 当然,仅凭一身蛮力的罗万,在情报收集和组织能力上,不可能胜过铁犬。 更何况,被回收的魔神像早已送往总部,他连实物都摸不着。 ‘不过……总有办法的。’ 选举已经落幕,小卖部的防御也已部署妥当。 所有燃眉之急都被扑灭,他正好可以暂时离开学院,去调查魔神像的来龙去脉。 当然,这段时间也可以选择关店……但赤字实在太大了。 罗歇尔的士兵砸坏的地方好不容易修好,红色革命队又把学院搅得天翻地覆,生意一直惨淡。 所以这次,他打算干脆把小卖部交给阿黛拉和丽芙,自己也能安心出门。 虽然有点伤自尊,但反正来小卖部的学生,大多是冲着丽芙或阿黛拉来的,冲着他罗万来的男男女女一个也没有,对营业额影响不大。 恰好那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些生疏,让她们独处一段时间,或许能极大地增进彼此的亲密感,罗万对此颇为期待。 这大概就和那种只让下属们自己去聚餐的部长心态差不多吧。 君临,而不支配。 这难道不正是最理想的雇主姿态吗? 一想到自己归来时,能看见丽芙与阿黛拉亲密无间、并肩工作的和谐画面,罗万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 第61章 嫉妒在小卖部悄然绽放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 罗万踏入办公室时,正撞见夏洛蒂全神贯注的侧脸,她的视线死死胶着在“魔王战”的转播画面上。 她身上那件长袍,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百年旧物。 尖顶帽歪斜地扣在头上,一双素手紧紧捧着水晶球,与其说是执掌魔塔的理事长,不如说是街角巷尾神神叨叨的占卜女巫。 “啊,店长?” 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去解那身长袍的系带。 罗万甚至来不及思考,她这套脱衣行大礼的规矩究竟是跟谁学的。 “等、等等!我、我这就为您行礼……” “不必了,快穿上。”罗万打断了她的慌乱,“说正事,现在有空吗?” “嗯……倒也不是不行。有什么事吗?” 她嘴上应着,一双眼珠子却像被磁石吸住,总忍不住往那流光溢彩的转播画面上溜。 她赌局的输赢,罗万毫不在意,便开门见山地抛出了来意。 “跟我出去一趟。” “和店长您?就我们俩?” “对。” “去哪儿?” “桑达尔佛尼亚的沙之峡谷。” 这几个字仿佛一道冰冷的咒语。 夏洛蒂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本就白皙如瓷的肌肤,此刻竟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我不去!那不是帝国时代的秘境吗……!” 哦,知道的还挺清楚。 “那里囚禁着被诅咒的摩伊莱三姐妹,是片连风都滚烫的灼热沙漠……传说只要踏进去,就会被沙暴卷走,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比他想的还要清楚。 看来这婆娘,或许去过。 “你去过?见过她们了?” “没有!那个据说是秘境入口的女神像,我找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 正好,趁这次机会,去混个脸熟。 “您自己去不就好了,干嘛非要拖上我!?” “因为……魔能车到不了那里。” 简单来说,他需要一个“传送门”。 而夏洛蒂,就是那个能瞬间抵达峡谷附近、且能耗最低的完美载具。 没有她,光是去桑达尔佛尼亚的路上,就要耗费将近一周。 因此,就在夏洛蒂转身扑向窗户,试图上演一出飞人遁逃的戏码时,罗万的手快如电,精准地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呵,想跑哪儿去。” “放、放开我!桑达尔佛尼亚是连水壶里的水都会被煮沸的地狱!!” “以我的经验来看,那里比真正的地狱,还是要舒服一点的。” “噫!你这个怪物!” 摩伊莱三姐妹的预言向来晦涩如谜,但只要能见到她们,就能挖出极为精准的情报。 当初维布雷特召集赫尔泽布远征队之前,正是通过她们,才锁定了诺瓦身在巴赫兰公国的确切位置。 当时,他断定即便是最顶尖的侦察兵“散兵”,也无法在魔域中辨明方向,于是便找上了这位能在无光之夜解读星辰轨迹的“新月”女巫。 “明天出发,你准备一下。” “不要……” “啊,要是敢逃跑,你就死定了。想再看一次魔塔是怎么塌的,大可以试试。” “呜,呜呜……!” 罗万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利刃,抵在夏洛蒂的喉咙上。 他丢下这句温柔的警告,转身离开了理事长办公室。 这件事,还得知会阿黛拉和丽芙一声。 ※※※※※※ “调查魔神像……?!” 当丽芙听清罗万此行的目的时,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口冰窖。 在她自幼接受的教育里,任何与“魔”字沾边的东西,都意味着猩红的危险。 即便是学院例行的野外实习,也会严格绕开任何发现黑魔法痕迹的怪物巢穴,或是被神殿明令禁止踏足的禁区。 一缕湿冷的恐惧,悄悄缠上了丽芙的心。 万一老板出了什么事…… 她明知罗万强大得超乎常理,却无法说服自己,调查魔神像的踪迹是他一人便能承担的风险。 或许是那个死于魔族之手的父亲的影子,始终盘踞在她记忆深处,让这份不安愈发沉重。 “那也太……危险了吧?” “嗯?没事,就当是一次短途行军。” 罗万的回答却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次郊游。 而一旁,听到了同样消息的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其反应更是让她匪夷所思。 “那您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好吃的吗?” “桑达尔佛尼亚的特产是泥饼干,有机会的话,带点给你。” “哇啊~!真的吗?” 她怎么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脑子里只塞满了礼物? 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罗万吗? 丽芙觉得,阿黛拉简直令人火大。 甚至,连罗万交代给她最基本的任务,她都做不好。 “老师,我、我看不懂这个表格。” “嗯?这上面不是写着‘咖啡豆’吗?” “人家就是看不懂嘛~” 明明是学院里任何一个新生都能闭着眼完成的杂务,阿黛拉却总能找到理由,腻在罗万身边求助。 而罗万,也总是拿她没办法似的,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教导。 那份温和,像极了当初教自己查阅词典时的样子。 他甚至没有推开那个几乎要挂在他胳膊上的阿黛拉,仿佛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亲密。 “?” “……” 丽芙的目光,与正侧头听讲的阿黛拉撞了个正着。 阿黛拉看见她,嘴角狡黠地一弯,勾起一抹狐狸似的笑。 那笑容仿佛在无声地挑衅:“前辈自尊心那么强,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吧?” 无论她真实意图为何,丽芙确实做不到。 她做不到像阿黛拉那样,理直气壮地黏着罗万撒娇。 片刻后。 “那么,丽芙男爵,从明天起,这里就剩你们两人了,小卖部拜托你了。” “是……” “应该不会有特别的事。阿黛拉业务不熟,你有空的话,就去咖啡馆那边搭把手。” “知道了……” “喂,你可以回去继续打扫了。” “老师呢?” “我本来就坐这儿。你看,客人来了,快去。” “……是。” 直到罗万将阿黛拉“赶”回咖啡馆那边,丽芙才暗自松了口气。 三个人共处的小卖部空间逼仄,罗万总会不可避免地与她或阿黛拉中的一人待在一起。 而直到刚才,那个位置,大多时候属于她。 这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奇妙情绪,但丽芙确实感到一丝欣喜。 仿佛在自己和阿黛拉之间,罗万选择了她。 然而…… “老师!这里的咖啡种类也太多了!” “老师!我够不到最上面的橱柜!” “老师!地上有蟑螂!” “老师!我好像看到窗外有姐姐的幻影!!” 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静谧,被一声声娇滴滴的呼唤刺破,碎得满地都是。 罗万每一次都无奈地叹着气,却又起身走向那扇门。 他处理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刚转身准备走回柜台—— “老——师——!” “唉……稍等。” 他又一次被叫走了。 那扇因他频繁进出而半开的门,任谁都看得出,是阿黛拉将罗万从自己身边拉走的伎俩。 丽芙的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唉。 人心就是如此微妙。 一根原本毫不在意的弦,一旦有人在旁反复拨弄,终会奏出不甘的颤音。 尤其丽芙,在学院里从未让首席之位旁落,那份不曾宣之于口的骄傲,早已深植骨髓。 即便只是争夺罗万注意力的幼稚游戏,她也不想输给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孩。 于是,她决定——尽管羞耻——不择手段。 “抱歉,总要跑来跑去的。” “没关系。” “老师!!天上好像有北海巨妖在飞!!!” “这丫头又在胡说八道。明明没客人,怎么就这么忙呢……唉,我过去一……” “那个,老板。” “嗯?” “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丽芙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艰涩的声音。 她为接下来的孤注一掷紧张得指尖发凉,而后,深吸一口气。 “毕业后,我打算去摇光魔塔。”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万的眉头骤然拧紧。 ※※※※※※ 魔塔,是学院毕业生最主流的出路。 尤其对没有领地的丽芙而言,除了十二联盟,那里能提供最优渥的待遇。 但与其他六座魔塔不同,距离赫尔泽布最近的摇光魔塔,风评却天差地别。 不只因其地处险境,更因它对专精巫术的黑魔法态度宽容,通常只有那些成绩垫底、走投无路的学生,才会哭丧着脸选择加入。 “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 正因深知这一点,罗万的声音冷了下来,像骤然降温的铁。 丽芙忍住了,沉默着。 见她躲闪着自己的视线,他那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不准去。” “……” 那不容置喙的命令,是她从未听过的强硬。 可那份霸道,却像一股奇异的暖流,烫过她的心尖,让她几乎要在这份威严中融化。 但她还是忍耐着。 她不想就这么把罗万让给隔壁那个还在吵闹不休的阿黛拉。 “男爵,你在听吗?” “……老板。”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垂下眼帘,声音淬上一层伪装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裂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与您无关吧。”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呼吸。 一次,两次。 终于,在第三次吐息将尽的刹那。 一股磅礴无形的力量,骤然收紧! 它不像粗暴的锁链,更像一双坚实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将她牢牢禁锢。 那股意志,霸道得穿透了她所有的防备,直抵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寸。 “唔……!” 一声破碎的轻吟,从她被死死压抑的喉间溢出。 第62章 不听话的孩子,只能管教 少女们为何总是这般不听劝? 罗万紧拥着怀里不住挣扎的丽芙,心头掠过一丝无奈的叹息。 非要用上最强硬的手段,才肯低下那颗倔强的头颅吗? “店、店长!请,请等一下……!” 看着这位总想独自溜达到险境的男爵小姐,罗万的心情,像是在追捕一只好奇心过剩、总爱往险境里溜达的幼猫。 母猫会一口叼住幼崽的后颈,强迫它安分。 出于同样的无奈,罗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彻底安分下来。 他的手轻扶住她身前的店员,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揽过她的纤细腰肢,让她靠近自己。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指尖感受到的,是她身躯柔韧的轮廓。 “不,不要!请,请别这样!” “那么,你还打算去摇光魔塔吗?” “……我不知道。” 她竟固执至此,罗万也再无他法。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在她腰腹处轻轻施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指腹的轻触,让衣料与身躯的轮廓清晰可辨。 丽芙的呼吸骤然一窒。 指尖一次,又一次。 轻按,然后施压。 罗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既要让她明白那不容违抗的意志,又不能真正伤及她分毫。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每一寸反应。 她的脸颊烧成一片绯红,熟透的苹果一般,那热度甚至蔓延到了黑发掩映下的耳廓。 每当那份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便会细细颤抖,显得有些无助。 “哼嗯……” 平日清脆的嗓音,此刻变得有些低哑,带着明显的痛苦与不甘。 而当他的手掌不再仅仅是按压,而是带着更强的力度,在她腰间缓缓摩挲,仿佛在平静的湖心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时—— 丽芙黑色的眼瞳蓦然瞠大,颤抖也瞬间化作了强烈的抗拒。 老师。 老师? 阿黛拉的呼唤,此刻已遥远得恍如隔世。 指下的触感,令罗万更加坚定。 罗万的攻势,自然而然地,尽数在她腰腹处施加。 当然,他亦未忘记时时确认她的意愿。 “说,你不会去那座魔塔。” “嗯……” “向我保证。” “咿!等、等一下!” 固执如丽芙,当罗万的训诫不再满足于口头,而是通过更强烈的物理介入,那份固执的防线终于开始崩塌。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死死抓住了罗万的手臂。 身躯紧密相贴,罗万能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看来她确实是难受到极点了。 可为什么,偏偏非去不可呢? “你不会去了,对吧?” “唔……” 丽芙终于无力地,准备点头。 可就在这一瞬,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地钉在了某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 从罗万的角度,只能望见半开的门扉。 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在那只施加压力手与门扉之间飞快地来回一瞥,竟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接着,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眸子,倔强地、死死地咬住下唇。 “不,我要去。” 也罢。 既然如此,他便再无手下留情的理由。 即便她会因此感到屈辱,甚至在心底鄙夷自己,但为了她的未来,这一切都值得。 “呀!?” 罗万无视那声意料之中的尖叫,滚烫的掌心,径直贴上了她腰腹。 “呜……!” 此后,丽芙那夹杂着痛苦和不甘的低声哭泣,在小卖部逼仄的空气里久久回荡。 罗万不记得这场“管教”究竟持续了多久。 当他终于回神时,窗外的斜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昏黄。 他本该早早收拾行囊,为明日的启程做准备……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如此专注于此项管教的? 怀中的少女,脸上挂满了泪珠,沿着光洁的下颌,一滴、一滴地坠落。 那与平日里端庄形象判若两人的模样,让罗万心头一凛。 不过,最终他还是等来了她的投降。 虽然她的发音,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个破碎音节:“我……不……去……了……” 但这无疑证明,他真挚的劝说,奏效了。 真挚的劝说,总是会有回报的。 ※※※※※※ 次日。 “别惹是生非,记得按时喂铁犬。” “是,店长您路上小心。” “……” “阿黛拉?” “……您,路上小心。” 在脸颊泛红、挥手作别的丽芙,以及不知为何恹恹的阿黛拉的注视下,罗万与夏洛蒂一同踏上了前往桑达尔佛尼亚的旅途。 如今大陆分崩离析,潘海姆、莫纳克、巴赫兰、萨克尔诸国林立。 但在遥远的古代,这一切都曾归于一个统一的庞大帝国。 那便是,神圣阿塞塔利亚帝国。 帝国的遗迹大多已在漫长岁月中风化殆尽,但仍有零星的情报,在冒险者之间秘而不宣地流传。 其中之一,便是“四大秘境”。 传说,那里封存着古代帝国的遗产,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地方。 堆满现世一切财宝的【萨克雷龙之巢穴】。 收藏无数知识与魔法禁书的【乌杰特大图书馆】。 能够聆听神之低语的【鲁比耶神坛】。 以及最后,为占卜星辰命运而建的【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 罗万对这些听着便非同凡响的秘境了如指掌,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异世界历史有什么浓厚兴趣。 而是因为,他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其缘由,正是在那四大秘境之一——大图书馆的废墟中,被发现的一本能够召唤异次元存在的秘书。 据海伦所言,当时其余的书卷皆已焚毁,唯独那一本,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 ‘这帮杀千刀的……就算要焚书,好歹也确认一下烧干净了没有啊。’ 乌杰特图书馆早已化为焦土,鲁比耶神坛则成了如今的圣国莫纳克的首都。 而萨克雷与桑达尔佛尼亚,至今仍未有人能确定其精确位置。 人们只是将自古流传的路标所指向的广袤地域,笼统地冠以其名。 因此,被推测为天文台所在地的,便是桑达尔佛尼亚沙之峡谷。 那片土地贫瘠到了极致,可谓名副其实。 别说是人,连骨头都能吹干的灼热狂风,终年在这片峡谷间肆虐。 而一旦走出峡谷,便是无垠的黄沙瀚海,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 无数人为了寻找帝国的遗产,或是为了窥探自己的命运,将性命投入那片黄沙,最终了无音讯,一去不回。 所以,即将亲身踏足那片土地的夏洛蒂,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也便不足为奇了。 “你还磨蹭什么?天都要黑了。” “等、等一下,让我做做心理准备……” “你慢慢准备,我先去把那边的魔塔砸了再回来。” “啊啊啊!知道了!走就是了,走!” 虽然有夏洛蒂在,移动的过程堪称瞬息千里,但紧接着,劈头盖脸的,便是一场骇人的沙尘暴。 夏洛蒂尖叫一声,仗着身形娇小,一溜烟钻到了罗万身后。 “我看看……离这里最近的村庄在……” “哎哟喂——!我要死了!咳,咳咳!” “吵死了,就你嗓门大。离我远点,挡路了。” 他们顶着横扫峡谷的烈风,步履维艰。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里,开始出现一些仿佛用泥巴随意捏成的大土块。 那是桑达尔佛尼亚地区特有的小型游牧村落。 入口敞开着,里面的人早已离去。 闯入其中,堵上入口,静待沙暴过去——这便是当地居民的生存之道。 罗万轻车熟路地带着夏洛蒂,走进一间空置的土屋。 “等风沙停了再走,先在这里歇歇。” 仅仅走了片刻,浑身上下便抖落出沙沙的尘土。 罗万熟门熟路地从屋子中央的火塘下,翻出前一批旅人留下的食物。 夏洛蒂好奇地凑了过来。 “店长,您来过这里?” “嗯,来过。” “真的?那您见到‘摩伊莱三姐妹’了?” “见到了。” “她们跟您说了什么?” “嗯,那个啊……” 罗万的话音一顿,正在掸着帽子上沙土的夏洛蒂抬起了头。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她们让我,去帕伦西亚。” “什么?” 是的。 罗万上一次造访桑达尔佛尼亚,是在击败魔王之后。 “我问她们,我接下来该去哪里。她们指给我的地方,就是帕伦西亚。” 与艾莉丝一同。 ※※※※※※ 一夜过去,沙暴停歇,两人再度启程。 幸运的是,在峡谷中穿行了半日之后,他们便撞见了一支带着行商的游牧民队伍。 夏洛蒂喜出望外,几乎是扑了上去,开始疯狂扫荡食物和水,那架势,恨不得把随身的念珠都拿去换了。 她用魔法让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背包悬浮在空中,甚至还来搜罗万的口袋。 她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只强调一件事:必须尽可能多地储备粮食,否则必死无疑。 “店长,您上次说,花了多久才找到天文台的?” “啊,那次吗?大概……两天?” “那绝对是您祖坟冒青烟了!峡谷外的沙漠,可是出了名的吃人!您知道这里为什么被称为秘境吗?因为压根就没人知道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到底在哪儿!” “是吗?” “是啊!它不是单纯地被藏起来了,而是根本就不会出现!” 夏洛蒂顺手从路过的纪念品小摊上拿起一块刻着奇异文字的石板,举到罗万眼前。 “‘欲窥命运之天机者,必先证己身之资格’。这是这片地区自古流传下来的箴言。想要抵达那座只存在于古代文献中的天文台,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 “唔嗯~” “是真的啦!您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为了探求魔法真理,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魔法师吗?您觉得他们之中,有几个人能活着走到那里?” “啊,老板,肉干和冰淇淋请帮我打包,送人用的。” “好嘞~谢谢惠顾!” “您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我们自己吃的都不够了!再不充分准备,我们真的会饿死渴死在沙漠里的!会休克的!” 平日里万事嫌烦,只知在理事长办公室里看《魔王战》的夏洛蒂,一旦事关自己的小命,就变得格外积极。 她甚至买好了护目镜和面罩,直到出发前的一刻,还在对罗万唠叨个没完。 然后,当他们正式踏入沙漠,约莫一个小时后—— “那不就在那儿吗?” “嗯?” 沙海与天穹的交界线上,一座尖顶建筑的轮廓,孤零零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矗立在那里。 正是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 第63章 命运女神,说了个恐怖预言 “这怎么可能……!我当初找了那么久,明明……” “你看,我不是说了吗?它自己会出来。” 那庞然的巨构,如同一具刺破无垠沙海的亘古骸骨,孤零零地耸立在热风之中,蜃景般扭曲着轮廓。 它不像罗万在地球见过的瞻星台那样规整,反而更像一尊被岁月摧残的怪诞雕塑。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即便被折断双翼,恐怕也比它完整。 距离越近,那山峦般的压迫感便越是扑面而来。 如今,他们必须亲手攀上这数十米高的嶙峋岩体。 “理事长。” 罗万轻轻碰了碰夏洛蒂。 上一次,没有法师的他只能狼狈地手脚并用,现在,身边却有个现成的、能施展浮空术的“摆渡人”。 然而,夏洛蒂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她摘下护目镜,眸光涣散,失魂落魄地仰望着那座名为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的遗迹。 “喂。” “啊,是、是的!?”她如梦初醒。 “上去。劳驾。” “啊,对!请稍等,行李放这儿就……” “不必,都带上去。”罗万打断她,“反正也派不上用场。” 他解除了【万法终焉】。 话音刚落,夏洛蒂的咒语已然生效,【浮空】的魔力裹住两人,挣脱了地心引力,轻盈地浮上半空。 如同过山车在爬升的第一个坡道,天文台的顶端在视野中缓慢而坚定地放大。 夏洛蒂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视线频频瞥向罗万,那眼神里写满了呼之欲出的疑问。 片刻之后。 “砰”的一声闷响,重力再度攥住脚踝,两人稳稳落在天文台之巅。 这是一根巨大的石柱,表面坑洼不平,却大致构成了一片平台。 平台尽头,一扇巨门死死封住了通往内部的洞口。 “进去,跟上。” 罗万上前,双手抵住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奋力推开。 门扉洞开的瞬间—— “汝来了,来自世外的异乡人啊。” “汝来了,为宿命所吞噬的凡人啊。” “你来了,未曾遗忘誓言的少年啊。” 门后,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面上镌刻着三本源之一——“自由动天”的星图。 三名女子围桌而坐,手脚皆被沉重的锁链束缚。 她们的面容一模一样,神态却迥然各异。 一位双眼被缚,一位双耳被削,最后一位只能徒劳地开合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命运三女神——摩伊莱三姐妹。 自古以来,她们便是占卜命运、预言未来的星辰使徒。 说实话,罗万对这类虚无缥缈的未来预知,向来嗤之以鼻。 那感觉就像自己成了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幕后黑手的操弄。 对他这种被强行拽进异世、又必须与魔王为敌的人而言,所谓神的旨意、既定的命运,不过是另一副令人作呕的枷锁。 “过得好吗?给你们带了点心。理事长,把背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啊?全部吗?” “反正回去也不退货,不是吗?来,一人一份。这是肉干,那是冰淇淋,化了点儿,凑合吃。” 不过,眼前这几个家伙,倒也和那些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不同。 她们从不多嘴多舌地兜售预言,而是严格遵循一问一答的规矩。 况且,只要罗万下定决心去碾碎,任何浅薄的预言都将不攻自破。 从这点来看,她们的行事风格堪称明智。 “真美味啊,异乡人……” “真甘甜啊,凡人……” “谢谢你啊,少年……” 看着三姐妹围着神圣的星图石桌,津津有味地大嚼零食,夏洛蒂一脸匪夷所思地问罗万:“她们……真的是预言家?” “是。” “呵,真是……那她们平时靠什么维生?” “也许她们根本不需要进食。身上好像被施了某种封印魔法。” 她们究竟是何种存在,别说罗万,就连告诉他此地所在的维布雷特也一无所知。 感觉上像是亡灵一类的生物……但在一个连龙都满地跑的世界,罗万也懒得深究,早已习以为常。 嘎吱,嘎吱。 享用完点心,三姐妹随手拂去桌上的饼干碎屑,齐刷刷地将脸转向他们。 “所为何来,异乡人啊。” “因何到访,凡人啊……” “为何复归,少年啊……” “你们要是打算说一样的话,能不能派个代表?吵得我头疼。” “明。” “白。” “了。” 啧。罗万咂了下嘴,将从玛蕾尔那里夺来的纸张摊开在她们面前。 上面画着怪诞的魔神像,以及铁犬留下的便签。 “关于这东西,把你知道的,一个字都别漏,全都吐出来。” 一线天光自穹顶漏下,三姐妹将那泛黄的纸页凑到光下,仔细端详,发出了“唔嗯——”的沉吟。 随即,情报如溪流般从她们口中淌出。 “仿神之形,乃为印记。” “印记身负使命。” “印记锚定时空。” “既定的条件将唤来灾祸。” “所有灾祸皆已为凡人所灭。” “然,世界之裂痕,依旧存在。” “大公的业障,何其深重。” “大公的罪孽,何其深重。” “大公的遗恨,何其深重。” 说得云里雾里。 虽然晦涩,但有一点罗万可以确定。 “也就是说,只要把造出这玩意的家伙们全都宰了就行,对吧?” “然也。” “那帮家伙,现在在哪?” 唰! 三位女子的动作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地同时伸出手指,指向石桌上自由动天星图的某一处。 天穹之上,七颗永恒不移的星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她们所指的,是其中光芒最为黯淡的第三颗星。 “追随巴德尔的噩梦而去。”x3 天玑星。 ◆◆◆◆◆◆ “多谢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罗万挥手告别,摩伊莱三姐妹也跟着机械地挥了挥手。 临别之际,她们似乎想再赠言几句,齐齐指向罗万。 “异乡人啊。” “凡人啊。” “少年啊。” “嗯?” 罗万应着声,态度一如既往地轻松。 “汝将再度执起剑刃。” “那敢情好。我最近正想找把顺手的。” “汝将获得安歇的机会。” “托你们的福,来帕伦西亚后一直过得不错。就这样……安稳度日,也挺好。” 然而。 “圣女将寻汝而去。” “……什么?” 最后一句话落入耳中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一层冰霜。 良久,他终于开口,吐出的字句简短,却让一旁的夏洛蒂都感到脊背发寒。 “那可真够吓人的。” 话音未落,罗万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洞穴。 “……” 独自留下的夏洛蒂也随之起身,跟了上去。 四大秘境之一的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预示命运的摩伊莱三姐妹。 这无疑是常人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的存在。 任何魔法师都会被这无穷的未知引燃探究的渴望,但夏洛蒂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活了数百年,她早已明白,这世上自己无法理解的知识如繁星般浩瀚。 对于所谓的神秘,她早已麻木。 “啊,对了。” 但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忽然浮现,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算不上一段美好的回忆,更像是一场苦旅。 年轻时的夏洛蒂也曾像所有魔法师一样,为了领悟自己的秘传魔法,在大陆各处流浪。 她吞食过奇珍异草,拜访过鸿儒学者,也曾踏足过地狱般的魔域。 她之所以抗拒与罗万同行,正是因为她也曾在这片桑达尔佛尼亚峡谷,徒劳地寻找过她们的踪迹。 酷热,干涸的水袋,每一步都仿佛踏向死亡的极致痛苦中,夏洛蒂曾无数次祈求神明,能为困于无尽黑暗中的自己,指明魔法的道路。 而如今,这处她当年求而不得的帝国遗迹,却如此轻易地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一丝小小的怨怼,让她开了口。 “你们的架子可真够大的。既然这么容易就能现身,当初又何必挑三拣四,爱答不理?” 不仅是夏洛蒂,其他人亦是如此。 白骑士维布雷特为了寻找她们,曾在沙漠中心整整徘徊了四十七天。 那是在大战最惨烈的时期,拉维耶尔防线崩溃,王都烈焰焚城。 眼睁睁看着每日数以百计的同胞死去,那位饮泣吞声的骑士,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熬过那些日子的? 为了抓住那根微弱的命运丝线,凡人伸出的手掌,早已被现实撕裂得血肉模糊。 “汝在后悔吗?为昔日未能踏入此地而悔?” “哈,后悔?我可不做那种蠢事。我只是好奇。” 即便没有她们的指引,夏洛蒂最终也悟出了自己的秘传。 而且,“后悔”这种情感,对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是一种过于甜美的奢侈。 面对夏洛蒂辛辣的质问,摩伊莱三姐妹只是用手指了指罗万离去的方向。 “他早已具备,接受命运垂青的一切资格。”x3 她们的声音庄严而决绝,不容一丝置喙。 “那不幸的异乡人,他归属的世界,被连根拔起;” 她们解释着,为何唯有罗万能毫无阻碍地抵达此地。 “那不敬的凡人,纵使身陷永恒的苦痛,也失去了让心脏停跳的权利;” 他的业,他背负的渴望,他所要成就的一切。 “那可悲的少年,为守护一个誓言,献上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三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在宣告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你们的祈愿,与他所背负的相比,不值一提。” *** 罗万不在的小卖部,并未像他预想的那样门庭若市。 不,准确地说,是许多人来了,却又转身离去。 就像人能本能地感知到幽暗森林或老旧建筑中那股阴冷的寒气,从而判断那里是否有人居住一样。这便是所谓的“感觉不到人气”。 在灯火通明的小卖部附近徘徊的学生们,只觉一股无形的寒意针一般刺着皮肤。 他们远远望了一眼死水般寂静的店内,便断定里面无人,悻悻离去。 大概是以为那个随性的魔力富翁老板今天又翘班了吧。 “……” “……” 然而,小卖部里,两位店员正并肩而坐。 死寂,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已经笼罩了这里整整五个小时。 咕噜…… 那几只曾在拉维耶尔山脉用利齿撕碎中级魔兽的铁犬,此刻即便食盆空空如也,也不敢发出一声乞食的呜咽。 终于,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临近下班时,丽芙对今天一整天都未曾向自己请教任何事的阿黛拉,冷冷地开了口。 “不工作吗?” 她指的是罗万留下的清扫和库存管理等杂务。 明明罗万在时还手足无措,声称自己一窍不通的阿黛拉,此刻却泰然自若地站起身,回敬道:“已经做完了。” 那语气尖锐,仿佛在说“与你何干”。 阿黛拉毫无波澜的双眸,如利剑般直刺丽芙的腹部。 “用那样的姿态,将老师的目光牵引到你身上,一定很满足吧?” “你说什么?” “一面摆出贞洁烈妇的模样,一面却用身体编织诱惑的蛛网。你不觉得自己的行径很扭曲吗?” 轰! 丽芙的双眸瞬间燃起怒火。 与此同时,小卖部内开始轻微震动。 货架上的玻璃瓶嗡嗡作响,彼此碰撞,发出清脆而危险的颤音。 她的手中,已然凝结出魔杖的雏形。 “真正卑劣扭曲的人,是你才对。” “什么?” “无论是言行,还是心性,都粗鄙得不像个贵族。怎么,老师不在身边,你就连站都站不稳了吗?” 丽芙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正如十二联盟一样,当她的父亲帕里斯浴血奋战时,罗歇尔家族的士兵,乃至那位冰雪公,都未曾露面。 “也难怪。北海的名门望族若都是你这副德性,拉维耶尔山脉会被攻破两次,也是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 这是将整个家族都踩在脚下的侮辱。 即便阿黛拉并不喜欢自己的姐姐,但对于如今唯一能给予罗万的只剩下“罗歇尔家上门女婿”这一身份的她而言,这番话,绝不能容忍。 咯吱。 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华,冰冷的霜花沿着地面蔓延。 心脏仿佛被冰封,一股庞大无比的纯白色魔力,顺着阿黛拉的青色长发奔涌而出。 那是她用尽一切方法,都未能唤醒的秘传魔法。 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并迅速塑造成一根细长而尖锐的冰锥。 【秘传魔法:小冰狱】 “罗歇尔家……很好笑吗?” 【冰锥·人鱼杀手】 第64章 风沙洗不去的,是掌心那一瞬的温度 丽芙没想过要动手。 哪怕她打心底里,厌恶那个像藤蔓一样缠在罗万身边的阿黛拉。 但对方——那个女人,却在她举起法杖的瞬间,开始了咏唱。 咒语艰涩,闻所未闻,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淬着毒,透出令人心悸的邪气。 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电光石火间,丽芙没有丝毫慌乱,身形疾退,防御法术的咒文脱口而出。 可怖的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咔——嚓——! “唔……!?” 一声闷哼。 她指尖尚未构筑完成的法阵,竟在空气中寸寸冻结,凝成冰晶! 那绝非寻常的冰系元素! 这是罗歇尔家族的秘传魔法,一种以冰霜为形,却不属于任何派系的诡异力量。 阿黛拉甚至没能完成整个术式,那失控的魔力就在激荡的情绪下疯狂蔓延,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藤蔓,封死了丽芙所有的退路。 “该死……!” 丽芙只得放弃防御,转守为攻 刹那间,数个磨盘大小的压缩风球,在狭窄的店内轰然成形。 狂暴的气流卷起四溅的冰晶,连同被冻成冰坨的货架,将满店的商品撕得粉碎。 完了。 丽芙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罗万……他一定会生气的。 她一边竭力扭转那道直刺心脏的致命寒气,一边怒不可遏地低吼:“你!马上给我停下!” “我、我停不下来!”阿黛拉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 “想要把你戳个对穿的念头……太强烈了,停不下来啊!!” 疯子。 丽芙怎么也想不到,这女人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魔力,更想不到,她竟完全驾驭不了这股力量。 事到如今,办法只有一个。 ‘必须强行改变它的弹道。’ 丽芙凝神,飞速解析着那道寒气的构成。 很好,没有附加“追踪”或“折射”之类的属性。 只要将它引偏一次,让它射向自己身后,这场闹剧就能收场。 她将风球合而为一,压缩成十三个高速旋转的风之钻头。 令人牙酸的尖啸声中,丽芙用它们死死抵住冰锥的推进,准备在下一秒,将其朝同一个方向全力轰开。 就在这时,阿黛拉那怨毒又委屈的哭喊,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都怪男爵大人……!” “什么……?” “我、我和老师是真心相爱的!是你,全都是你非要插足进来!!” 真心……相爱?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丽芙的思绪,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于是—— 轰隆!!! 她拼尽全力引偏的冰锥,万幸没有洞穿她的心脏,却失控地撞向了另一个方向,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引爆。 “啊。” 瘫倒在地的两人,其中一个发出了短促的轻吟。 她们面面相觑地瘫坐着,一个人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个狰狞的窟窿;另一个人,也跟着仰起脸。 噼啪,噼啪……轰! “不……” “天啊……” 这一次,阿黛拉和丽芙同时发出了绝望的**。 罗万看得比命还重的小卖部二楼,就这么……毁了。 *** 风沙在身后止步。 罗万和夏洛蒂决定,在桑达尔佛尼亚峡谷边缘的一座村庄落脚。 事情解决得比预想中顺利,但一整天的沙漠跋涉,还是让他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村子坐落在沙尘暴罕至的地带,零星散落着几栋在沙漠里堪称奢侈的木屋。 他在村里唯一的旅店开了间房,又花了一笔肉痛的钱,才换来一盆浑浊的水。 他将满是沙砾与汗渍的身体浸入水中,洗去一身风尘。 沙漠里的水,果然和金子一个价。 他咂了咂嘴。 本就捉襟见肘,看来得省着花了。 自己才走了三天,小卖部那点收入,估计也指望不上。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草草冲洗完毕,将毛巾往腰上一围,走向夏洛蒂的房间。 因为盘缠几乎都花在了干粮上,他们只能合住一间。 “理事长,您现在要洗吗?听说过了午夜,一盆水还得再加两个金币……嗯?” 罗万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顶破旧的尖顶帽,孤零零地扔在床上。 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去哪儿? 罗万心里泛起一丝担忧,胡乱抹了把头发,走下楼。 很快,他就找到了她。 “加注!” “哈哈,老板!再来一桶酒!!” “呵,有意思。喂,年轻的魔法师小姐,就凭这张牌也敢跟?” “怎么,怕了?怕就滚蛋!” “好!我全押了!!” 乌烟瘴气的酒馆底层,喧嚣得如同煮沸的开水,与寂静的沙漠之夜判若两个世界。 在一群衣衫油腻的游牧民中间,那头扎眼的白发,正是夏洛蒂。 原来是片刻都等不及,又钻进赌场了。 罗万挤开人堆,刚要走过去,就听见她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不可能!!我这是葫芦!是满堂红啊!!” “可惜了,”对面的男人亮出底牌,“四条A。除了赌注,你那件袍子,还有胸口那块铁片,都归我了。” “不要啊!!还给我!求你还给我!!” 面对夏洛蒂的哀嚎,男人满不在乎地把玩着那枚布满裂纹的四叶勋章,嗤笑一声。 “这破铁片,也就配给我当地毯擦脚了。想拿回去……行啊,把那个也押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她左腕上的一串念珠。 那串念珠与她那身散发着馊味、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法袍不同,即便隔着人群,也能看出其价值连城。 罗万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抱头纠结。 对魔法师而言,“魔导装备”是施法媒介,更是性命相托的至宝。 显赫的魔导世家,更是将其视作荣耀,代代相传。 那串念珠,恐怕是夏洛蒂身上唯一真正珍视的东西。 当初在阿萨斯输到当裤子,她也未曾将此物押上赌桌。 “呃,唔唔唔……” 漫长的挣扎后,她颤抖着,从手腕上褪下了念珠。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赌桌的瞬间,一只手从旁伸出,将她推到一边。 罗万在她空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店长!?” “这局,怎么算我一个?” *** 曾经那间弥漫着腐烂草料味的房间,此刻,已换成了村里最高档旅店的顶层套房。 夏洛蒂一进门,就发出一声快活的尖叫,一头扎进了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里。 “呀呼——!太棒了!店长,我爱死你啦!” 房里备着一篮子好东西:威士忌,沙之峡谷特产的泥土饼干,还有山羊奶酪。 夏洛蒂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又接过罗万递来的法袍,将酒杯塞进他手里。 “来来,坐这儿的沙发!这个也尝尝!天啊,您也太会赌了吧?以前玩过?” “没,新手运气。” “简直是赌神附体。扑克可不光靠运气,计算也占一半,您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多了嘛。”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嘿嘿,那个……店长,要不哪天我们一起去赌博远征?把这片大陆的金币全都赢光!” 夏洛蒂重新披上宝贝法袍,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罗万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酒杯,对着灯光缓缓转动,最终又把它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理事长。” “嗯?怎么啦?” “那个,给我。” “啊~酒吗?当然!杯子给我,我喝小杯就行,反正我也不爱喝。” “不是那个。” 夏洛蒂这才发现,罗万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让她不安的寒光。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把手,伸出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颈。 她想起来了,罗万以前说过,她再敢因为赌博惹麻烦,就砍了她的手。 必须马上道歉。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刚披上的法袍,作势就要跪地求饶,手腕却已被他一把攥住,力道大得骇人。 “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罗万从不是会收回前言的人。 对于越线者,他向来毫不留情。 夏洛蒂一边拼命求饶,一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那撕裂般的剧痛。 “要、要砍就砍左手吧,呜啊啊……” “……理事长。”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那只夺过念珠的手,掌心粗糙,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抚慰着她的皮肤。 “赌博……就那么戒不掉吗?” “……嗯?” 罗万紧握着她的手,神情竟有些苦涩。 “你每次不都输得一败涂地吗?输光钱,给身边的人添乱,甚至不惜押上自己唯一珍视的东西。就这样,你还要继续?” “……”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夏洛蒂才默默地,从他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圈淡淡的红痕烙在手腕上,悄无声息地滑入法袍宽大的袖口,再也看不见。 她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夸张的、一戳就破的轻浮笑容。 “哎呀,您这是干嘛呀~我也就是在店长面前才这样。我可是轮回公,潘海姆五大公之一,秘传魔法的开创者!难道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吗?” “……” “赌博多好啊,感觉超棒的。总比抽烟喝酒强吧?又不能去碰毒品。” “……” “人活得太久,对什么都会麻木的。从这方面说,这一世倒挺有意思。那么惨烈的战争,连我也是头一回经历。” “……” “啊,莫非……您是在担心我?” 夏洛蒂挠着后颈,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 “难道店长您……对我……” “是啊。” “……!” 罗万淡淡的两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心上。 “一路看着你这样,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身怀秘传魔法的人,精神多半都有问题。 这是见证了无数大公陨落的夏洛蒂,给自己和同类下的定论。 她那颗早已锈蚀的心,只能日复一日地寻求更强烈的刺激,来触碰那早已麻木的阈值。 其他大公也一样。 心脏被冻结的冰雪公,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空壳。 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幻象公,则将自己永远囚禁在了亲手创造的世界里。 即便如此,夏洛蒂此刻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 而眼前的男人……这个轻而易举就踏入了连她自己——一个沉溺赌博,连酒都尝不出味道的存在——都无法抵达的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的男人,此刻,竟然在为她这种无可救药的赌徒而忧心。 “啊,唔……那个,所以……”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串失而复得的念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教她魔法的那头巨龙留给她的遗物。 此后的数百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求她传授永生的秘法,有人逼她交出萨克雷的下落。 却从未有人,会为了一场区区的金钱游戏,这样为她担心。 也从未有人,会用这种规劝的语气,对待身为轮回公的她。 “请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 夏洛蒂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拜托了。”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频率擂动着,就像在赌桌上押上了一切,等待荷官揭开最后一张底牌的瞬间。 第65章 幻象未至,心魔先临 罗万年少时,曾在虚拟世界的浮光掠影中瞥见过一句话:赌瘾带来的狂喜,仅次于药物制造的迷幻。 真假他无从判断。 但他确信,要一个赌徒收手,不啻于命令飞蛾戒断扑火的本能。 即便烈焰焚身,家财散尽,也至死不悔。 所以,当夏洛蒂说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时,罗万没有催促。 戒断的过程从来都是一场漫长的拉锯,而非一刀两断的决绝。 只要他的话在她心底种下了一粒名为警惕的种子,就已足够。 翌日。 罗万从柔软的床铺上睁开眼,夏洛蒂正陷在窗边的沙发里。 她的发丝黯淡干枯,像吸附了一整夜的沉重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发梢,语气却一如往常。 “啊,店长,您醒了?今天就要回学院了吧?” “嗯,是时候了。你……一夜没睡?” “哈哈,有点事情,需要好好想一想。” 她果然被困在了思绪的迷宫里,罗万心想。 退了房,两人走出旅店。 门外,沙之峡谷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象在灼热的空气中扭曲。 罗万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着夏洛蒂施展传送法术。 “好了,我们走吧。” 然而,她却丝毫没有吟唱咒文的迹象,只是径直迈开了步子。 罗万一头雾水,下意识地追上去,脱口问道:“不等了?我们不传送吗?” “巴图迪斯笼罩着一层浓雾,那雾气能扰乱魔力流向,所以无法用魔法移动。不过从这里走过去,倒也不算太远。” “巴图迪斯是哪里?” “您不知道?昨天不是听说了吗,我们要去追寻‘巴德尔的噩梦’。” 罗万连巴德尔是何许人也都不清楚。 夏洛蒂察言观色,随即了然一笑。 “巴德尔是第一代幻象公。” “幻象公?” “是的。嗯,虽然那个时代还没有‘大公’的封号,但他确实是个相当厉害的男人。” “现在呢?” “当然是死了。所谓的‘巴德尔的噩梦’,您可以看作是他残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神回响。” 夏洛蒂开始解释。 一种被称为“幻象杀人”的诡异现象正笼罩着巴图迪斯——人们会被往昔的残影所构筑的幻象吞噬,从此人间蒸发。 “前代的幻象公纱夜,建立了天玑魔塔来管理这些噩梦。只可惜,她本人也在大战中殒命了。” “这么说,曾有两位幻象公?秘传魔法传承下来了?” “是的,其间还有过好几位。但具体的方式我也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它不像罗歇尔家族那样依赖血脉,而且传承的链条上,存在着漫长的空白。” “唔……” 幻象公的秘传魔法,也在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延续着吗? 不过,这对罗万而言无关紧要。 玛蕾尔的笔记里确实也记载过,越是靠近巴图迪斯,魔神像就越多。 要想抓住那些暗中散播神像的家伙,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天玑魔塔,亲眼见识一下所谓的噩梦。 “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学院吧。” 但罗万决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回一趟小卖部。 对魔神像的正式调查恐怕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而他对丽芙和阿黛拉说的却是“很快回来”。 赢来的钱,也该物归原主了。 “啊,对了。说起来您和阿黛拉同学也很熟吧?那您应该也对其他大公的故事感兴趣。现在留在潘海姆的大公中,脾气最烂的要数天权魔塔的美食公了……” 夏洛蒂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迈着步子,滔滔不绝地讲起她所知的潘海姆五大公的情报。 罗万沉默地听着,并没有什么内容能真正抓住他的思绪。 硬要说的话,只有冰雪公的秘传魔法曾冻结过时间这一点,还算有几分意思。 天气越来越热了,差不多该回去了……他正这么想着,走在前面的夏洛蒂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最后一位,便是轮回公。” “理事长吗?” “我告诉您一个,关于我的有趣事实,如何?” 夏洛蒂将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吐字清晰。 “此刻,我的时间,正在倒流。” *** “那部电影我也看过,很有趣。” “电影?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我说的不是玩笑,是事实。” 她脸上露出“该从何说起呢”的深思神情。 罗万干脆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下,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 “我通过秘传魔法,以两种交替的人生,获得了一种人造的‘永生’。简单来说,当衰老与死亡的阴影降临时,我的时间便会逆转,身体将重返青春,直至回归婴孩。” “反过来,变小之后又会重新长大?” “是的,完全正确。而每一次动用秘传魔法,都会加速这具身体时间的流逝。那个,店长,您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几岁?” 罗万双臂交叉,目光审慎地落在夏洛蒂身上。 她的白发并非衰老的斑驳,而是月光般的银丝,丰盈的光泽反倒让她显得愈发年轻。 身形娇小,骨架甚至比阿黛拉还要纤细。 顶多也就…… “二十五岁左右?” “哎,您说得太大了。是二十二岁哦。” “那岂不是和三年级的学生差不多?” “嗯,是的。” 她若无其事地绕着自己的发梢,继续说道。 “而且就像我说的,我现在正处于倒流的阶段。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能使用秘传魔法的次数,所剩无几了。” “果然!您真聪明!” “如果一直变小,到最后会怎么样?” “在那之前,我会离开学院。我必须回到‘摇篮’之中。” “摇篮?” “是的。如果我说‘萨克雷龙之巢穴’,您能明白吗?” “那里是……” 帝国四大秘境之一。 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神秘之地,传说中沉睡着帝国覆灭之际收集的无数宝藏。 那里,便是她为一生的终结做准备,并重新开始的地方。 罗万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夏洛蒂手腕上那串念珠上。 那串据说用龙骨制成的至高魔装,此刻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宿命的微光。 “啊,这是秘密哦?我只告诉了您一个人。” “……” 罗万这才隐约猜到了她吐露这一切的用意。 “你的下一世,是什么时候?” “至少二十年,或许会更久。当我从摇篮里出来时,世界又会是另一番模样了吧。” “魔法还剩下几次?” “大战时期,我极度透支了生命。所以……未来大概还有一次,运气好的话,两次。” “……” “所以,关于您昨天说的话……很抱抱歉。” 也就是说,一旦出现必须动用秘传魔法的状况,她随时都可能从学院销声匿迹。 她那顶旧斗笠投下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邃,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阳光刺眼,更因为那份无法挣脱的沉重宿命。 “戒赌的事……我会努力试试。但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无法给您确切的答复。” “没关系。” 罗万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安抚着她。 “大不了,我们下一世再见。就算那时我老了些,我们再一起改掉这个毛病,不也挺好吗?” “店长……” 夏洛蒂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动容,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再赌一天再走?” “你想死吗?” 他们立刻返回了帕伦西亚。 *** “糟、糟糕了呀!我的新婚小窝……!!” 在阿黛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丽芙总算回过神来,脑子里依旧搅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 店长……结婚? 不对,是交往? 和那位北海名门的二小姐……? 绝无可能。 一个平凡的小卖部店主,和权势滔天的北海望族。 这身份的鸿沟,宛如天堑。 不会的。 一定是这个脑子不正常的魔法师又在胡言乱语了。 正当丽芙拼命否定现实时,蜷缩在小卖部角落的两只铁犬突然呜咽着冲了出去。 哼!哼! “什么啊,你们俩。怎么才几天就瘦成这样了?” 罗万到了。 心烦意乱的阿黛拉和心神恍惚的丽芙,同时僵硬地抬头,望向二楼那个被炸开的狰狞窟窿。 丽芙用魔法扭转轨道的攻击,在曾是罗万生活空间的地方炸裂,将那一方天地连同里面的回忆,撕成了碎片。 毫无疑问,他看到这番景象一定会大发雷霆。 然而,比起如何收拾残局,丽芙更想先确认一件事——他和阿黛拉,是否真的在交往。 “老师~!” “嗯?你们在外面啊。事情比想象中结束得早,我就先回来了。” 然而,当丽芙绕开脚下破碎的玻璃,推开吱嘎作响的小卖部大门时,与她迎面而立的罗万,也看到了店内地狱般的狼藉和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来,这个。你之前说想要的桑达尔佛尼亚泥土饼干……” 啪嗒。 他手中提着的黑色纸袋滑落在地。 看到罗万脸上神情变化的瞬间,丽芙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力扼住了她的喉咙,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 罗万缓缓走进小卖部,伫立在满地残骸的中央。 大多是从二楼落下的、用途不明的古怪物件——漆黑的铁皮、断裂的橡胶绳、像碎饼干一样散落的木制模型,以及用笨拙手法织成的粗糙布料。 其中大部分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的起伏,平直得像一潭幽深的死水。 阿黛拉立刻指向丽芙,抢着大喊:“老师!您听我说!那个男爵大人她,刚才说我一无是处……” “是你们干的?” “老、老师……?” 罗万的声音里淬着冰,即便是神经粗大的她,也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再次向他伸出手。 “对、对了。老师您之前说过的秘传魔法,我终于领悟了。虽然还有点不熟练……” “出去。” “……欸?” 阿黛拉难以置信地看着罗万手指的方向。 那双湛蓝的眼眸剧烈地颤抖着,连一旁的丽芙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老……” “我叫你出去。” 没有第三次。 罗万那淬着杀意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得阿黛拉浑身一僵,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就这么被驱逐出了小卖部。 现在,只剩下丽芙了。 确认阿黛拉离开后,罗万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进了柜台后面。 他从抽屉里摸出香烟点燃,升腾而起的白色烟雾如一道纱幔,隔开了两人。 这烟雾象征着拒绝,却也给了她一个躲避他视线的屏障。 丽芙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店长。” 她预想过他会生气,却没料到他会愤怒到如此地步。 她并不知道,那个由他过往记忆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小小空间,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您和阿黛拉……” “丽芙男爵,您也请出去吧。”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他斩钉截铁地打断。 仅仅是那冰冷的话语,就让她的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寸寸攥紧。 尽管如此,丽芙还是坚持着问了下去。 因为那被攥出的伤口,若不闻不问,仿佛就会在沉默中腐烂溃败。 “您和阿黛拉,在交往吗?” “那与男爵您何干?”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像一柄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的胸膛。 “又与您毁了我的小卖部何干?” 太痛了。 痛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出去。” 丽芙就这么被赶了出去,连同她那尚未说出口的心意,一同被重重地关在了门外。 “晚上的约会,就当没发生过吧。” 随着门内传来的最后一句话,她世界里最后一丝微光,也应声断裂、彻底熄灭。 第66章 风不来,花自落 帕伦西亚学院的二年级生们,被卷入了一年中最狂热也最焦灼的季节。 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走廊的窃窃私语与图书馆深夜不熄的灯火,都在宣告着一件事——他们必须在名为“未来”的十字路口,做出抉择。 无论是魔法部的学徒还是骑士部的预备生,都必须向心仪的魔塔或骑士团递出那封沉甸甸的“研修申请书”。 即便是那些注定要回归领地、继承家业的贵族子弟,也无法逃脱这项硬性规定。 想拿到毕业凭证,就必须在外部组织完成至少两次魔法研修,带着结业证明归来。 于是,每到此时,一场无声的人才争夺战便会打响。 渴望新鲜血液的组织们纷纷抛出橄榄枝,一封封烫金的邀请函飞入学业最优异、家世最显赫的学生手中。 他们许诺在毕业前全额资助学费、提供顶级的研究支持,只为换取一个研修名额。 而丽芙,二年级的首席生,正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 “那个……丽芙,这次研修,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 “丽芙?” 凯伦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波澜。 “啊……嗯?”丽芙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 “研修啦,研修!你到底打算申请哪里?” “……还没……想好。” 凯伦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朋友,最近像一株失了水的花,迅速枯萎。 她总是独自一人,在窗边,在角落,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神空茫得令人心疼。 课堂上,那只永远高高举起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教授提问时的茫然无措。 这在向来才思敏捷的丽芙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本就纤瘦的身形,如今更是在食不下咽的折磨中,变得形销骨立,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 一个猜测,在凯伦心中渐渐成形。 “啊,难道说……是因为小卖部关门了?” “唔……!”丽芙的肩膀猛地一颤。 “真是的,那位老板也太任性了!就算要走,好歹提前一周通知你这个兼职生一声吧?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 “丽芙?” “我……我失陪一下,去趟盥洗室。” “喂!丽芙!马上就要上课了啊!” 冰冷的盥洗室里,隔间门“咔哒”一声落锁。 那瞬间,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 丽芙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珠决堤而下,砸在冰凉的洗手池里,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晃动的水光中,罗万那张冷硬如霜的脸庞倏然浮现,一股灼心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与男爵大人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毫无关系。 他们之间,自始至终,什么也不是。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在小卖部买面包时,他不动声色地将隔夜的旧款换成刚出炉的温热新品。 每当听见“男爵大人”的称呼,她便脸颊绯红;而他则用促狭的玩笑,让她耳畔愈发滚烫。 他们并肩坐在柜台后,他为她解答晦涩的词句,或是在深夜的静谧中,护送她回到宿舍楼下…… 那些温暖的、被她珍藏的碎片,原来都只是镜花水月的幻影。 诚然,毁掉小卖部是她的不对,可他明明说过—— ——这等建筑算什么?重要的是您身在其中,难道不是吗? “我……比这里更重要……您明明是这么说的……!”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 那句让她不要去危险前线、希望她留在身边的话,难道也只是逢场作戏吗? 难道,那个在心底悄悄种下羞涩花苞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吗? 在隔间里将哭声尽数咽下,丽芙平生第一次,逃了课。 那天之后,她鼓起勇气,数次想去小卖部道歉。 但那栋小楼的卷帘门彻底落下,像一道冰冷的铁幕,密不透风,拒绝着一切靠近。 时间从不为谁的彷徨而停驻。 在紧闭的门前徘徊的日子里,决定研修魔塔的最后期限,终究还是到了。 那晚本想在与他的晚餐上说出口的话——她可能很快就要辞去兼职了——也再无传达的必要。 “丽芙,你刚才去哪……天哪!你的眼睛怎么了?红成这样,哭过了?” “没什么。” 面对朋友关切的视线,丽芙只是摇摇头,将空荡教室里自己桌上的笔记默然收拾好。 十二联盟不收研修生,摇光魔塔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之列。 罗万曾那般叮嘱她不要去的危险之地,无论出于何种心情,她都已将其一一划去。 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被他禁锢在怀中,感受着那份令人心慌意乱的压迫感的时刻了吧。 丽芙努力不去回想那阵阵揪心的刺痛,与小腹处空落落的虚无感,强行挤出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对朋友说:“我,要去天玑魔塔。” “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一开始就决定了。那里是上次讲座中提到的‘心象魔法’的发源地,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虚,“天玑魔塔没有塔主。” “所以以后不会被强迫留任,对吗?” “嗯。” “以你的实力,明明可以去更高的地方……你真的决定了?” 或许,罗万从一开始,就从未将她视作可以恋慕的对象。 当初在小卖部时,他对阿黛拉那份显而易见的关照,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或许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更深的羁绊。 如果真是那样…… “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数着前往巴图迪斯的魔能车票钱,丽芙将满心的郁结与苦涩,连同那点可怜的奢望,一并死死压下。 *** “王女殿下,这是本次二年级魔法研修将要动用的学院公款明细。” “辛苦了,佩特罗。不过,在这里的时候,还是请叫我会长吧。” “啊,非常抱歉,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我听说已经有几批学生出发了,是吗?特别是前往摇光的那些,路途遥远,请务必建议他们向冒险者公会委托,雇佣额外的护卫。” “遵命。” 当选学生会长后,奥莉薇雅便被淹没在如山的文件与事务中。 前任学生会被理事长罢免,长达数月的权力真空,导致各项事务严重积压。 她不仅要逐一回复王国各界发来的贺信,还要为上次选举中鼎力相助的神殿准备捐款和定制感谢牌,忙得分身乏术。 就在这样一个被墨水与羊皮纸气味包裹的下午,一则紧急报告,如惊雷般炸响在学生会办公室——宿舍楼发生了水灾。 奥莉薇雅立刻派人检查管道,得到的回复却是管路并无任何异常。 无奈之下,她只得亲自赶往现场。刚踏上二楼走廊,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冰冷的水流正从各处门缝汩汩渗出,在地板上汇成一条浅溪。 “喂,快把东西搬走!要湿透了!” “三楼的学生,全部疏散到屋顶去!” “啊!这是什么?是冰!小心!水里有冰块!” “啊,王女殿下!” 奥莉薇雅刚一抵达,一名女生便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到她面前,神色焦急:“不好了,王女殿下!我的朋友还在里面!” “朋友?是谁?” “是阿黛拉!在207号房间!” “阿黛拉……?” 奥莉薇雅这才想起,近来阿黛拉确实一直缺课。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涉过冰冷的浅水。 刺骨的寒意透过鞋底渗入,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207,207号房……啊,找到了。阿黛拉!你在里面吗?” 咚咚。 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门内却死寂一片。 但站在门口的奥莉薇雅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比走廊里冷冽数倍的寒流,正从门下的缝隙中疯狂涌出。 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隐约捕捉到一丝压抑的抽泣。 她叹了口气,掌心魔力一闪,直接轰开了门锁。 咔嚓! 门应声而开。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阿黛拉正蜷缩在床上,浑身剧烈地颤抖,整个房间如同冰窖,墙壁和家具上都凝结着一层白霜。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呜呜……王、王女殿下……?” “这……是你弄出来的吗?上次选举时你就给我添乱,为什么总要让我这么头疼……” “哇啊啊啊啊!王女殿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浑身湿透的阿黛拉猛地扑了上来,像一块巨大的寒冰。 那冰冷的体温让奥莉薇雅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她原以为阿黛拉脸上的是泪珠,凑近一看,那竟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晶! “呀!?好、好冰!等、等一下!放开我,阿黛拉!你的身体太冷了……” “老、老师他……呜呃!让、让我滚!呜呜!” “我、我知道了,你先别抱着我!呀,手,我的手要冻住了!别、别缠上来!” “我把小卖部……弄坏了,呜呜,老师他……讨厌我了……!” “呀啊啊啊啊啊!?” *** ‘为何要做那样的蠢事。’ 从阿黛拉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后,奥莉薇雅总算理解了罗万为何会那般震怒。 她在二楼见过的那些物品,每一件都凝聚着他漫长岁月的心血,是他用以凭吊某段过往的圣物。 回想他平日里对那间小卖部的珍视,没有当场将阿黛拉撕碎,已经算是极大的克制了。 “话虽如此……现在根本进不去啊。” 甚至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衣物,奥莉薇雅便立刻赶到了小卖部。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这里已然变成一座拒绝一切生灵靠近的钢铁堡垒。 往日透出昏黄灯光的一楼,此刻被一块从未见过的、布满符文的黑色铁板从上至下完全封死,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呜——!!” 只要稍稍靠近,两只钢铁铸成的狼犬便会龇开利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猩红的晶石眼眸死死锁定着她。 头顶的天空中,一群不祥的鸦群盘旋不去,发出沙哑的鸣叫。 奥莉薇雅的直觉在疯狂报警:此刻强闯,绝不明智。 但幸运的是,她身边总有一个可靠的伙伴——从小与她相伴,最值得信赖的使魔。 她指着通往罗万房间的二楼窗户,对肩上的皮伊说道:“皮伊,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皮伊。” “去看看罗万在做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必要的话,你可以用鸟喙敲敲窗户,把他叫出来。” “皮伊。” “嗯?你不愿意?为什么!快去啊!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耍性子!” “皮伊皮伊皮伊皮伊皮伊!!” “呀啊啊啊!?皮伊!住手!不要啄我的头!啊!” 好不容易才安抚住炸毛的使魔,奥莉薇雅在它飞向二楼的瞬间,立刻使用了视野共享的魔法。 透过窗户,她看到了室内昏暗的景象。 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 罗万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死气沉沉地瘫在沙发上。 小卖部被毁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他却只是呆坐着,任由眼前那个直径堪比宴会圆桌的巨大窟窿暴露着,什么也没有做。 笃笃,笃笃。 皮伊的鸟喙敲击着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杂乱发丝间,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瞳朝这边缓缓望来。 但仅此而已。 他没有任何反应,很快又将视线挪回天花板,宛如一尊了无生气的石雕。 “天哪……” 奥莉薇雅一时间束手无策。 现在的罗万,就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在认识他的人当中,又有谁能正面承受住那样的眼神? 据说格林伍德男爵也曾数次前来道歉,却同样被拒之门外。 冷风拂过湿衣,带来阵阵寒意。 眼看事务繁忙,不能再耽搁下去,奥莉薇雅正盘算着是否要将皮伊当做诱饵引开那两只铁犬,自己趁机溜进去时,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唔,听闻消息特地赶来一看,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虽然并无深交,但这个声音,奥莉薇雅绝不会认错。 “鲁希兰……子爵大人?” “晚上好啊,学生会长。国王陛下一切安好?” 来者正是潘海姆首富,商界巨擘,琳恩·托卡列夫。 她一如既往地优雅,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 “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想必与你的目的一样。”琳恩的目光扫过那森严的铁壁,说道,“我来,是想把罗万从这壳里拽出来。以我的经验来看,他现在的状态可不妙。” “您说……什么?” 她又能做什么呢? 奥莉薇雅心想,自己在这里急得团团转,她又能有什么不同。 “安心。” 然而,琳恩却胸有成竹。 她从随行的马车上接过侍从递来的几样物品,瞥了一眼正慌忙撤离的宿舍楼,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浅笑。 “你们这群孩子,充其量只是小卖部的常客,”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奥莉薇雅,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但要说最了解他的人,非我莫属。” 第67章 剪刀轻响,焦土生花 “铁犬。” 琳恩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权威。 “那是王国防谍大队‘歌利亚’,从乌杰特大图书馆的故纸堆里,一点点复原出来的古老奇迹——‘魔导工学’的巅峰造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具金属造物,语气里透着赞叹。 “不愧是王国的技术结晶。狩猎、追踪、暗杀、据点防御……它几乎无所不能,是真正万能的魔导器。但也正因如此,它挑剔得惊人。” 话音未落,她轻哼一声,颇有些吃力地从马车上搬下一根沉甸甸的银色金属长棍。 它通体闪烁着几乎不属于凡世的清冷辉光,那是一块纯度臻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至纯之铁。 铸造它,必须动用魔法剥离每一丝杂质,工艺之繁复,唯有帕伦西亚最大的锻造炉才能堪堪完成。 每一根,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最大的麻烦是,若不定时‘喂食’,它们的忠诚度就会直线下降。”琳恩拍了拍金属棍,“尤其是在疏于管教之后,一旦让它们尝到这种至爱之物,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更换主人。这个问题,当年可让‘歌利亚’头疼死了。” “等……等等!” 奥莉薇雅的声音透着无法遏制的震惊,她指着那两条正冲琳恩谄媚摇尾的铁犬,眼神匪夷所思。 “您的意思是……那是十二联盟的东西?它怎么会……会出现在一家小铺子里?” “具体过程,我怎么可能知道?”琳恩轻笑一声,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只是习惯了对出现在这里的新面孔多留个心眼,顺手查了查罢了。” 话音未落,琳恩已然迈开脚步,径直穿过那条由铁犬守护的无形界线,来到小卖部门前。 正门被厚重的铁板钉死,纹丝不动,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屋后。 “王国建筑法规定,任何建筑都必须预留紧急消防通道。就算没有这条法规,”她瞥了一眼紧闭的后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以罗万的性格,也绝不会断了自己的退路。” “可是……门还是锁着的呀。” “你是说这个?” 琳恩双手发力,一个巨大的花盆被缓缓推开,盆底的凹槽里,一枚钥匙正静静躺着。 罗万那刻板到近乎固执的思维习惯,她早已了如指掌。 在将钥匙插入锁孔前,琳恩回过头,对奥莉薇雅说:“你先回去。” “诶?” “那家伙对气息的感知敏锐得像头野兽。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楼上的他恐怕早已一清二楚。别去无谓地激怒他,回去吧,我会安抚好他的。” “但是……你不会有危险吗?” 奥莉薇雅一想到罗万那如同烈性炸药般的脾气,心就揪了起来。 鲁希兰的家主却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罗万那家伙,打从以前开始,在我面前就怂得像只小猫,连根手指头都不敢动我的。放心。” “话是这么说……” “你杵在这儿,又能帮上什么忙?好了,快走,带上你那只怪鸟!” 琳恩半是催促半是推搡,将奥莉薇雅赶出了小卖部的范围。 然后,在开门前,她转身从马车上取下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那里面,是她所能做的一切。 是她搜罗来的、所有或许能让罗万好过一点的东西。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 她推门而入,昏暗的一楼杂乱不堪,她却目不斜视,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小卖部店主,我进来了哦。” 她用早已配好的钥匙打开房门,一头朱红色的长发,在傍晚的霞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熔金。 *** 诺瓦曾说,人类所有野兽般的欲望,追根溯源,都系于同一条主脉。 而对于一个在战争的疯狂中浸泡得太久的人而言,在他体内,分割这些欲望的堤坝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只需轻轻一触,便会轰然溃决。 情感,亦是如此。 谁都会愤怒。 但不是谁,都能轻易熄灭心中那焚尽理智的业火。 罗万知道,她们一定有苦衷。 丽芙和阿黛拉,绝不是会为了一顿晚餐就大打出手的孩子。 可无论理由是什么,这家小卖部对他而言,都是一处太过珍贵的庇护所。 它被毁了,愤怒,理所当然。 即便他拼命想要理解,在脑海中一遍遍告诫自己。 可盘踞在胸腔里的那股沉重悲伤,却像冰冷的藤蔓,将他的四肢死死钉在这张沙发上,动弹不得。 他比谁都清楚,理智的缰绳一旦松脱,酿成的,就将是真正的惨剧。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扼住这股怒火的咽喉,直到自己能再次冷静下来,直到能将这一切付之一笑。 ——“就快了,爱丽丝。一切都快结束了。别担心,海伦和诺瓦很快就会和维布雷特会合,赶上来的。” ——“就算我们失败了……魔域至少百年之内,也别想恢复元气。” 在只身一人的死寂里,执念,永远是那把挖掘记忆坟场的铁锹。 那场冒险之后,他的精神世界就成了一片焦土,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 对于一个童年是在斩杀魔物而非智能手机与电脑的陪伴下度过的男人来说,他能做的,也唯一会做的,便是用一双僵硬的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在这片记忆的坟场里,一遍遍地挖掘。 玩一场无声的游戏。 偶尔,从心底翻出的不是蠕动的蚯蚓,而是一段段漆黑、腐臭的回忆。 ——“问我辛不辛苦?嗯……不太清楚。我本来就对这些感觉很迟钝,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快忘了。” ——“嗯?别、别突然哭啊!怎么了?啊,对了,等干掉门那边的家伙再说吧。你说过,你想去旅行,对吧?” 他抬起头,墙上挂着一面虚有其表的时钟。 啊,那个没掉下来。 真好。 不,这算好吗? 或许,怎样都无所谓了。 反正它作为时钟的功能,早已死亡。 ——“你说圣国的走狗总在追捕你?别担心,我会让他们谁也找不到你。让你能随心所欲,去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么自己呢? 自己是否还在扮演着“被留下的人”这个角色? ——“我会将此作为我的誓言,我的信念。” 或许,自己也和那面时钟一样,成了一个不再被需要的、空洞的摆设。 就在他几乎要被记忆的浪潮彻底吞没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将他从深渊边沿拉了回来。 视野如褪色的水彩画般,一点点重新凝聚出色彩。 窗外,残阳似血,将瑰丽的晚霞泼洒进这片狼藉之中。 “啊,醒了么。失礼了。墙上的洞,我先帮你临时堵上了。明明一个魔法就能搞定的事,你这家伙,居然一直以来都只靠一双手。” 琳恩的气息因爬上楼梯而略带一丝急促,但她的动作却不疾不徐,将散落一地的杂物一一归拢到墙角。 接着,她从那个大包裹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熟悉得让他心口一滞的物件,一件件摆放在他身边的空处。 “嗯?问我这些是哪来的?别问。只能说,店主你啊,记性太差了。家里东西一件件地少,正常人不早就该换锁了吗?” 罗万无法理解她的话。 一件他曾在市场上买过的衣服,此刻正静静搭在沙发靠背上。 那些被阿黛拉和丽芙毁掉的东西,正被一些相似的“同伴”悄然填补着空缺。 魔法,真是不可思议。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曾是珍宝。但万物,终有其归宿。好了,让一让。” 琳恩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挨着他坐下,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 然后,她拉过他沉重的手臂,轻柔地,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对着一脸疲惫与茫然的他,不断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 “对,就是这样。继续讲你小时候说给我听的那个故事。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部戏剧里看来的,但以你那贫乏的词汇讲出来,倒也相当引人入胜。” 小时候。 他小时候很喜欢看电影。 总是把家里的影碟塞进播放器,和父母一起看到睡着。 不,或许,那些影片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酷,他未必真的喜欢。 但毫无疑问,那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来自地球的文明。 “啧啧,居然相信人类能抵达那颗星星,真是疯了。不过,你这异想天开的一面,我倒是不讨厌。就这样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 在她絮絮的讲述中,罗万的神志一点点清醒。 他怀中,琳恩那晚霞色的发丝间,飘散出一缕浸透了阳光的暖香。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道,她抬起头。 他抬起眼,望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眼瞳清澈剔透,仿佛封存着远古的光与沉睡的蚊蚋。 “你这种比喻,什么时候听都让人想吐。虽然偶尔也挺有趣,但对女孩子,就不能直接说漂亮吗?” “……子爵大人?” “看来是彻底清醒了,小卖部店主。”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对,您是怎么进来的?” “现在那是重点吗?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自己? 除了几天没洗澡,身上有点味道,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他伸了个懒腰,刚要起身,琳恩却忽然跨坐到他膝上,从怀里取出了什么。 “你还没完全恢复,别动。” “您拿出这把剪刀做什么?” “当然是修剪你这头乱成草窝的头发。你不是说过吗?每次理发师帮你修剪头发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不,那个,呃……” 罗万语塞。 话是没错,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况且,寻常理发店可没有这种服务——将人揽入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脸颊贴上了一片令人心旌摇曳的温软。 她的身形明明那般娇小,胸前的风光却远非如此。 但或许,这并非全无效果。 耳畔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轻响,每一次拂过,都像在修剪他胸中那团燃烧的怒火。 那怒火,仿佛一块碎裂的焦糖饼,正在口中悄然融化、消散。 每一次吐纳,都将她的芬芳吸入肺腑。 那香气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不知不觉间,竟给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带来了沉沉睡意。 在舒适而朦胧的意识里,罗万听着琳恩的低语。 说起来,自己刚才,难道不是一直在睡着吗? “店主,你大概觉得我变了很多吧。但其实,看着你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咔嚓,咔嚓。 “你还记得你初到帕伦西亚的样子吗?那么敏感,那么憔悴。我当时还以为,你刚从什么地方亲手埋葬了亡魂归来。初见你的那一天,我怕得整晚都没睡着。” 咔嚓,咔嚓。 “虽然现在你偶尔还是会像这样把自己耗干,但已经比那时候好太多了。这也让我私底下安心不少。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是学院里那些年轻的魔法师们,给了你一些好的影响吧。” 咔嚓。 “不过,我可还没放弃,你最好小心一点。若是肯来鲁希兰的宅邸,你本可以比在这种地方休息得更安稳。嘛,这次成功收买了你那几只可爱的看门犬,我也算是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一抹柔软温热的触感,如羽毛般,轻轻落在他额前。 “你也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之后,可有得忙了。” 第68章 她哭成了校园奇景 意识,如潮水般缓缓归拢。 罗万睁开了眼。 没有闹钟刺耳的尖叫,没有非醒不可的理由。 他就这样在一片静谧中,悠然浮出水面,仿佛只是某个慵懒午后的小憩。 万幸,他那座老掉牙的座钟,别说准点报时,连走针都得看心情。 不必上学,也无须通勤——这便是身为小卖部店主,为数不多的特权。 屋子里,干净得不像话。 罗万从沙发上坐起身,走向盥洗室。 镜子里映出的男人,让他有片刻的陌生。 过长的乱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利落的短发,连鬓角都被修葺得一丝不苟。 是琳恩……记忆的碎片浮现。 她的手艺? 这长度恰到好处,就算再长一阵子,也不会挡住视线。 可她是怎么进来的?他明明留了铁犬看门。 “唉……” 一声轻叹,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些。 罗万环顾四周,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他得去见丽芙和阿黛拉。 不问缘由便将她们赶了出去,那两个孩子,心里该有多难受。 沟通,夏洛蒂总把这个词挂在嘴边。 她说,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其必有一死。 既然是凡人,就该做些凡人该做的事。 首先,得找到她们在哪儿…… “嗯?” 罗万走下一楼,哗啦一声拉起卷帘门。 像每一个清晨那样,他弯腰拾起门缝里塞着的学院日报。 然而,昨天报纸的头版,一张熟悉的面孔悍然撞入他的眼帘。 【广播部评选:本月帕伦西亚学院奇景——垂泪少女喷泉】 【(附图)】 【于阿帕斯馆正门水生公园,一年级生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正倾情挥洒她的魔法。】 【情侣约会圣地!温馨提示:请勿靠近,有被冻伤风险。】 “这丫头……跑那儿哭什么去了。” 照片上,阿黛拉哭得撕心裂肺,漫天飞舞的冰晶与水珠却在她身周凝成了一圈绚烂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更离谱的是,居然有人把这当成奇景拍下来,还公之于众。 从理事长到广播部,这学院里的人,脑子似乎都不太正常。 上次学生会长选举时也是这样。 这里的“魔法师”,似乎天生就对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抱有狂热。 罗万至今仍觉得,自己与这个群体格格不入。 他换上沙发上叠放整齐的衣服,一股皂角的清香扑鼻而来。 趿拉着那双鞋带濒临断裂的拖鞋,罗万一走出店门,便感到周遭的空气有些异样。 怎么说呢,当他走上这条寂静的小路,几乎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学生,都像见了鬼似的,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 难道……他还在梦里? “啊,抱歉。” 一个女孩只顾着看他,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不,不!是我该道歉……”她看见罗万的脸,先是惊得倒退半步,随即又慌乱地点头,视线飘忽着,脸颊迅速涨红,“那个……” “嗯?” “请问……您是几年级的学长?我好像,从没见过您……” “我就是个开小卖部的。” “您……晚上有空参加舞会吗?我们卡诺佩家族有自己的沙龙……” “我可不会跳舞。” 罗万甩开那个语无伦次、纠缠不休的奇怪学生,径直走向阿帕斯馆前的公园。 人工开凿的溪涧,高耸入云的古树,魔法造物的伟力一览无余。 公园里行人稀疏,格外幽静。 他循着潺潺水声向深处走去,很快,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乘着微风飘入耳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 找到了。 是阿黛拉,哭得中气十足,声嘶力竭。 这也能算奇景? “呜……嗝!??!呜呜……”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明明是她砸了店,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可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罗万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双眼红肿如桃,嗓子早已嘶哑不堪。 在她周身,失控的秘传魔法化作无数剔透的冰晶,如精灵般盘旋飞舞,竟构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绝景。 当然,那只是看起来。 这是魔力暴走的征兆,从初见时起,她就没改掉这个毛病。 若置之不理,后果不堪设想。 罗万不再迟疑,一步踏入了冰冷刺骨的喷泉池中。 咔嚓,咔嚓。 池水刚没过大腿,锥心刺骨的寒意便瞬间窜遍全身,水面在他脚边凝结出脆弱的薄冰。 无数细碎的冰晶和水沫扑面而来,像尖针般刺痛眼角。 罗万全然不顾,径直向前,终于看清了那个在寒气中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 “阿黛拉。” “呜呃,老、老师……?”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黛拉眼中的泪水彻底决堤。 她像只迷途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向他奔来,胡乱挥舞的手臂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笨拙。 罗万一句责备的话还没出口,她便一头撞进他怀里,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啊……我再也不吵架了!再也……再也不嫉妒了……!” “嫉妒?不,那个先不说,小卖部的事……” “我再也不乱用魔法了……再也不给老师添麻烦了……!” “求求您,不要讨厌我——” 面对她这般撕心裂肺的哀求,罗万再也硬不起心肠。 况且,他也从未真正讨厌过她……这一切,只因她选择留在他身边。 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他只能默默将女孩拥紧,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 “我没生气……气早就消了,别哭了。下次注意就好。还有,在能完全控制住之前,别再乱用魔法。” “嗯,呜,我知道了……” “还有,嫉妒是怎么回事?你和丽芙吵架,是因为这个?” “那个……” “说出来,我才能想办法,不是吗?” “……” 阿黛拉的目光,数次飘向罗万修剪一新的短发,最后,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什么?” “只有这个,我不能说。” “……” “老师。” 她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您喜欢她吗?” ※※※※※※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家族最后的血脉,一个没有封地,没有家臣,生活与平民无异的落魄贵族。 大战夺走了她唯一的亲人。 即便家境贫寒,她依然凭借卓绝的天赋,稳坐帕伦西亚魔法部的首席之位。 她比任何人都要拼命,要耀眼,要活出自己的光芒。 若问罗万是否喜欢她,大概十个人会有十一个人点头。 甚至,他会为自己至今仍将她拘在小卖部,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您是说……她已经走了?” “几天前就出发了。现在还留在学校的二年级生,都是在等护卫队,准备去摇光魔塔的。” 所以,当罗万从行政职员口中得知,丽芙已经动身前往魔塔进行研修时,愧疚、苦涩与懊悔,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那个晚餐的邀约。 原来,她想说的,是这件事。 二年级的学生,会分散到大陆各地的魔塔或骑士团,直到期末考前才会返回。 在那里的表现,将直接计入第一学期的综合成绩。 这意味着,至少在盛夏来临之前,他都见不到丽芙了。 “呵,真是……”罗万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请问,能知道她去了哪座魔塔吗?” 他实在放心不下,那个总爱往最危险的地方钻的固执女孩,会不会又一次选择了战场。 所幸,他听说前往摇光魔塔的学生尚未出发。 “哈,真是的,我连您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向您透露学生的个人信息……” 埋首于文件堆里的行政职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不耐。 果然不行吗? 也是,这里的行政系统虽然能放任一个魔力失控的学生在喷泉里哭上几天,但在个人信息保护上,或许还…… “她去了天玑魔塔。” “什么?” “丽芙·拉贝尔同学,确认于三天前下午四点三十分,搭乘了前往巴图迪斯地区的魔能车。” 还真行? “话说回来,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仿佛要填补丽芙留下的空缺一般,突兀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餐厅,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不了,谢谢,我有点急事……” “啊,请等一下!至少告诉我您的名字……!” 面对这辈子头一遭的唐突邀约,罗万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在这片荒原上建起小卖部,已有十年。 学院落成,也过了五年。 按理说,作为方圆百里独一份的店主,从学生到教授,从职员到警卫,都该认得他这张脸。 可至今为止,别说晚餐邀约,就连被人问起名字,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让他越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没睡醒。 “这都叫什么事……” 他心情复杂地回到一片狼藉的小卖部。 和那些突然变得过分热情的路人相反,铁犬们依旧对他爱答不理。 在他昏睡的那段时间里,似乎很多事情都悄然改变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 天玑魔塔。 那正是摩伊莱三姐妹预言中,他为调查“巴德尔的噩梦”与魔神像,本就要去的地方。 偏偏,丽芙也去了那里。 且不论见面后该说什么,这份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 “看来,非去不可了。” 他没有犹豫。 反正,从桑达尔佛尼亚回来后,他就计划立刻出发。 罗万从卷帘门上拆了块废铁,丢给对他毫无兴趣的铁犬们,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他曾想过这次要不要带上夏洛蒂,但一想到秘传魔法那苛刻的限制,便不敢再将她牵扯进来。 经验告诉他,与魔族相关的任何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想再制造任何让自己追悔莫及的结局。 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去巴图迪斯,必须去见丽芙。 阿黛拉在不安中抛出的那个问题——“你喜欢丽芙吗?”——其实并不准确。 他对帕里斯·格林伍德之死怀有罪孽感,所以才一直照顾着他的女儿。 他清楚地知道,当丽芙得知父亲死亡真相的那一天,她的人生将会坍塌。 所以,他才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 “丽芙小姐……您也是因为像喜欢我一样,因为爱,才那么照顾她的吗?” 贵族社会里,纳妾是常事。 可罗万不是贵族,而人心又远比制度要幽微复杂。 即便如此,面对内心比谁都纯粹脆弱的阿黛拉,他却无法干脆地说出那个“不”字。这让他对自己感到一丝恼火。 因为他知道,若要断言,在那些共度的时光里,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况且,倘若他此生注定只能爱一个人,那么当初,他恐怕连她的那份心意,都无从接纳。 ※※※※※※ 哐!哐当!咔嚓——! 巨大的魔能车在铁轨上发出沉重的嘶吼,碾碎前路的一切阻碍。 车厢内,丽芙托着下巴,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她的朋友凯伦忧心忡忡。 丽芙的成绩远超旁人,却偏偏选择了申请热度仅次于摇光魔塔的天玑魔塔。 “丽芙,你不饿吗?车上发的餐点你一口都没动。” “不了,我有点晕车,没胃口。” “可是……” 凯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天幕。 呜——嗡——!! 凄厉的警报声从远方传来,穿透了车厢的铁壁。 声源,正是那雷光背后时隐时现的巨塔之巅。 那是风暴加剧的预警,也是“巴德尔的噩梦”即将降临的先兆。 不久,魔能车在一片没有站台、没有站务员的荒芜之地上缓缓停靠。 学生们跟在带队教授身后,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巴图迪斯地区的第一寸土地。 “清点人数,禁止单独行动!任何人不许随意使用魔法!” 身披蓝色斗篷的二年级生们,神情紧绷。 片刻后,一个身影穿透浓雾,出现在他们面前。 单片眼镜,胸前佩着三枚月桂叶形状的指挥官级勋章。 以及……一条空空荡荡、随风摆动的袖管。 那是个金发的独臂男人。 “我是天玑魔塔副塔主,多米尼克·阿特森茨。” 他用那截从臂肘上方被截断的手臂,指向雾霭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巨塔轮廓,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欢迎来到此地,帕伦西亚的雏鹰们。” 第69章 七星不语,唯有噩梦低吟 苍穹如墨,七星永悬。 它们的光辉穿透亘古的寂静,俯瞰着尘世的枯荣流转,织就一幅永不褪色的星图。 以七星为名的魔法塔,并非仅仅是人类智慧的圣殿,更是潘海姆大陆权与力的脊梁。 魔法,也唯有魔法。 这七根向着同一终极运转的擎天巨柱,是所有求道者永恒的向往。 他们跨越山海而来,只为将耳朵紧贴冰冷的塔壁,聆听那来自知识源头的、宏伟的心跳。 每一座巨塔,都吐纳着独一无二的律动。那是无数魔法师燃尽此生,淬炼出的魔法心魂。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元素,异界,心象,召唤,神圣,炼金,咒术。 在白与黑的浩瀚分野之下,无数秘传与学派如繁茂的枝系般交错生长。 而它们最璀璨的知识结晶,就高悬于七座塔的顶端,等待着摘取之人。 塔分三层,下、中、上。 大陆各地的魔法师们跋涉而至,毕生所求,便是沿着螺旋的阶梯一路向上,直至登顶塔主之位,亲手触碰那枚名为“真理”的禁果。 对于帕伦西亚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们而言,魔法之路才刚刚起步,他们的权限,仅限于踏足魔法塔的最下层。 然而,即便抵达天玑塔不过数日,行李箱里的衣物甚至还未完全舒展开,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挂着一种近乎于幸福的、痴迷的微笑。 “丽芙,快看!《阿尔布雷特的肖像》!这在学院图书馆里,连抄本都珍贵得要命!据说里面藏着那位伯爵最引以为傲的‘劫火之雨’,它的构成原理和术式……天哪,真品竟然收藏在天玑塔!” 凯伦像只闯入宝库的松鼠,在陈列柜间来回穿梭。 国宝级的魔导器折射出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古籍散发着陈旧羊皮纸的芬芳,他的双眼几乎要被这炫目的光芒灼伤。 巴图迪斯地区因其恶劣环境而贫瘠凋敝,塔内却宛如另一个世界,珍宝如尘,遍地流金。 魔法塔作为纯粹的学术高地,从不染指任何国度纷争,哪怕是最微末的冲突。 唯一的例外,是在那场险些将人类文明付之一炬的灭世之战里,也仅仅是几位塔主以个人名义投身战场,高塔本身,依旧沉默地矗立于世外。 “我们负有保存人类文明的义务。” 这句话的背后,是“人类即魔法”的傲慢哲思。 正因如此,时至今日,七座高塔积累的典藏与论文,其深度与广度,早已是大陆之最。 只能复刻王立图书馆资料的帕伦西亚学院,在它们面前,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毕竟,就连学院的教授们,也大多是从这七座塔中派遣出去的。 二年级的学生们如饥似渴,无论是用餐还是片刻的休憩,都死死抓住机会,向塔内的魔法师乃至副塔主请教。 他们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吞进脑子里,因为他们清楚,即便是这最下层的一隅,也蕴藏着足以改变一生的惊人宝藏。 唯一的例外是丽芙。 自打来到天玑塔,正式聆听心象魔法的讲座后,她便兴致缺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遥远的帕伦西亚。 罗万。 阿黛拉。 那间小卖部。 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她脑海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胃里一阵翻搅,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内脏,她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指尖泛白。 “丽芙?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嗯?” “你捂着肚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有,我没事。” ※※※※※※ 第三天。 讲座开始前,副塔主多米尼克将学生们召集到一处,为他们揭示天玑塔防御体系的真容,那亦是巴图迪斯地区标志性的恐怖现象——“巴德尔的噩梦”。 “各位来时,想必都目睹了一些不应存于世间的幻影。心思敏锐些的,或许已经察觉,那些被魔能车撞散的怪物,并非巴图迪斯的本土物种。” 几名学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记得,越是靠近魔法塔,周遭的景物就越是光怪陆离,天气瞬息万变,甚至会凭空冒出陌生的建筑与幽灵般的行人。 “本地人,将此现象称为‘巴德尔的噩梦’。它通常没有实体,只是过往某个时间的碎片,如残影般烙印在此地,欺骗着我们的感官。” “真的……没有实体吗?” 一名学生举手发问,他的疑虑显而易见。 幻象杀人。 巴图迪斯地区频发的失踪与谋杀案,早已不是秘密。 若“噩梦”仅仅是虚影,又怎会造成物理层面的伤亡? “幻象本身无法干涉现实。但若陷入魔素浓度极高的幻境,心智会随之迷失,再也找不到归路。这,便是我今天要特别叮嘱各位的。” 多米尼克抬起他那只齐肘而断的残臂。 话音未落,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旁,桌上的水杯竟无声地离地而起,平稳地悬浮于半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 他隔空将杯子送到唇边,啜饮一口,神色自若。 “天玑塔的研究领域,是【心象】。一种将‘不存在’,变为‘仿佛存在’的魔法。‘巴德尔的噩梦’,便是这一原理的极致体现。尽管解析此等秘传魔法难如登天,但现象本身,已然蕴含了心象魔法的全部精髓。” 语毕,他手腕一翻,杯中清水泼洒而出。 液体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炸开,化作亿万点璀璨的光尘,旋即勾勒出一幅以天玑塔为核心的巴图迪斯地区立体光图。 多米尼克那只断臂,指向了塔西侧一座峭壁嶙峋的悬崖。 “因此,除了塔内授课,从今日起,各位将分组轮流前往‘风暴神坛’。那里是观测‘巴德尔的噩梦’的最佳地点,或者说,是整个现象的核心地带。” “那里……不会有危险吗?” “放心。当噩梦现象加剧时,遍布此地的观测所会拉响警报。你们来时听过的,就是那种声音。疏散命令一旦下达,我们绝不会出发。” 多米尼克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窗边,落在丽芙有些失神的侧脸上。 “言尽于此。最后一句忠告:切勿在幻象中沉沦。魔法,有多美丽,便有多凶险。” 目光交汇的瞬间,丽芙背脊窜上一股莫名的寒意,触电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 魔能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湿冷而黏稠的空气便钻入鼻腔,带着泥土与腐殖质的腥气。 远方,魔法塔的尖顶在浓雾中时隐时现。 罗万拉起雨衣的兜帽,没有急于靠近,而是绕着外围踱步,审视着周遭的环境。 他没有官方的访问许可。 所谓的“拜访”,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是敲门问好那么温文尔雅。 在法师的地盘上,一边被追杀一边调查,无异于自投罗网。 罗万的计划,是从发现魔神像的那个村庄开始。 脚下的土地软烂泥泞,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像在咀嚼着什么。 低垂的浓雾与潮湿的土地,简直是滋生魑魅魍魉的温床。 不知走了多久,一栋孤零零的木屋,突兀地闯入视野。 在这片荒芜的原野上,它显得格格不入。 屋檐下,一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格鲁迪旅店”。 “欢迎光临,客人!” “打扰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对看似淳朴的夫妇朝他点头哈腰。 只是他们身上那陈旧的服饰风格,像是上上个时代的遗物。 罗万在一楼餐厅落座,点了酒菜。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烤火鸡与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麦酒,竟真的被端了上来。 “嗯,味道不坏。” 食物没有异味,也未腐坏,甚至带来了真实的暖意与饱腹感。 然而,当罗万掏出金币准备结账时,那对夫妇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尤其是那个膀大腰圆的丈夫,眉头拧成了一个凶恶的肉疙瘩。 “喂,小子,你是来存心找茬的吗?拿这种玩意儿付账?” “有什么问题?” “哈!最近从帝都来的无赖冒险者,真是越来越多了!” “亲爱的,别这样……” “你上楼去,玛利亚!小子,算你今天倒霉,给我滚出来!” 罗万心中微动。 帝都……么。 这个称谓,早已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 如今的大陆,再无皇帝。 那么,需要验证的事,只剩下一件了。 他单手端着酒杯,就在旅店老板蒲扇般的大手抓向他胳膊的瞬间,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如铁钳般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呃,嗬……!这……这是什么力气……!”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罗万听见了女人凄厉的尖叫,也听见了男人颈骨碎裂的闷响。 但除此之外,周遭的幻境纹丝不动。 正如所料,此地,并非魔法的根源。 “呀啊啊啊——!!警卫兵!快来人!杀人啦!” 女人呼喊着早已不存在的帝国士兵,罗万置若罔闻,转身走出旅店。 可当他迈出门槛的刹那—— 手中沉甸甸的陶杯,竟“噗”地一声,化作一捧飞灰,从指缝间流散。 本该泼洒满地的麦酒,甚至连一滴水渍都未留下,就那么凭空蒸发,消融于茫茫雾气。 腹中,饥饿的肠鸣声随即响起,响亮得有些刺耳。 “巴德尔的噩梦么……”罗万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倒是有趣。” ※※※※※※ 又跋涉了近半日,一个小村庄的轮廓,终于在雾气中浮现。 这一路上,他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遭遇一支面无表情的骑士团,或是一个浑身燃火的女人在街角哀嚎。 罗万一度以为,眼前的村庄,也不过是又一个拙劣的骗局。 但当他与村口几名手持武器的守卫对上视线时,疑虑便烟消云散了。 那些人看到罗万的瞬间,立刻举起了手中粗制滥造的石弩,厉声喝问。 “姓名!所属!” “罗万,帕伦西亚学院。” “帕伦西亚?来这里做什么?” “嗯……暂且算是,旅行吧。” “没有向导?拿到魔法塔的通行证了吗?” “那个没有,不过,我有这个。” 罗万从怀中取出了来时准备的“保险”。 那枚夏洛蒂视若性命的四叶勋章。 人虽没带来,但这枚用处颇多的徽记,他可是随身带着。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风灵珠不是已经给你了吗!我都发誓再也不赌了啊,呜哇哇哇!我的勋章!!” 罗万嘴角微翘,脑海中浮现出夏洛蒂抱着他裤腿哭得涕泪横流的蠢样。 这勋章的真正主人并非自己,在识货的贵族面前一秒就会露馅,更不可能凭它混进魔法塔。 但对这些蒙昧的平民而言,王室的纹章,便是绝对的权威。 果不其然,看到勋章的瞬间,那几名自警团成员握着弩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失、失礼了!” “行了,开门。” “是!” 踏入村庄,罗万有些惊讶。 村民们的生活状态比他想象的要正常太多,仿佛早已对周遭疯狂的幻象习以为常。 “欢迎来到坎塔塔村。” “你们这儿还产咖啡豆?” “……啊?” “没什么。我来找一样东西……” 罗万将玛蕾尔笔记上描摹的魔神像图案,展示给引路的村民。对方却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种不祥的东西,从没见过。不过,和它相反的东西,倒是有一大堆……” “相反的东西?” “是啊,那可是我们村子最近的主要营生。您要看看吗?” 男人将罗万领到村外一间低矮的仓库。 推开门,只见数个板条箱里,堆满了闪烁着柔和光晕、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光之女神像。 “这些是?” “正如我所说,村子的营生。” “怎么,附近有神殿?靠这玩意儿怎么赚钱?” “这个嘛……” 男人的讲述,荒诞得令人咋舌。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要带着这座女神像进入幻境,就能从里面带出一件‘真实’的东西?” “没错。作为交换,要把女神像留在‘噩梦’里。运气好的话,不仅能换来食物和武器,有时还能带回一些旧时代的金币。” “魔法塔的人不管?” “切,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大爷,哪有闲工夫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在这种鬼地方,想活下去就得自己找路。我们也是偶然才发现这个法子的。” 这里的居民,早已将噩梦视作日常。 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能获得报酬。 这与冒险者探索地下城,搜刮战利品的逻辑,别无二致。 只是,本该安分守己的村民,竟要赌上性命进入那种地方,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我看看……嗯?” 啪! 就在罗万指尖触及女神像的瞬间——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圣洁的雕像表面,蛛网般的裂痕倏然蔓延。 附着其上的神圣魔法,如风化的墙皮般剥落、碎裂。 光辉褪去。 天使的羽翼寸寸断折,从背后脱落。 光滑的额顶,拱出两支扭曲狰狞的犄角。 那身象征纯洁的托加长袍,也显露出其可憎的真容——那是一件由风干人皮缝制的破烂衣物,上面布满了挣扎时留下的孔洞。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罗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妈的,这不就是魔神像吗。 “……喂。” 他看到村民脸上,流露出比他还要惊恐百倍的神情,瞬间了然——正是这些淳朴无知的村民,亲手将这些魔神像散播到了巴图迪斯的每一个角落。 他缓缓转过头,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来自极北冰原。 “把这东西交给你们的……是谁?” 第70章 魔神之种,遍地生根 “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它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村口……我们都以为,那只是……只是巴德尔的噩梦……”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没有崇拜过魔鬼,更没有碰过黑魔法!求求您,大人,饶我一命……!” 笔记的墨迹,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仿佛执笔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手腕。 寥寥数语,只揭示了两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其一,那种诡异的魔神像,正瘟疫般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其二,这一切,都始于最近。 村民们恐惧而混乱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歌利亚情报网的触须,远比罗万想象的更深、更广。 想必玛蕾尔的调查才刚刚撕开一道口子,就因丽芙在学院的擅自行动,而被紧急召回了帕伦西亚。 一丝转瞬即逝的悔意,如针尖般刺过罗万的脑海。 若非他当初拧断了她的脊骨,此刻,关于魔神像的线索或许能更清晰一些。 他甩了甩头,将这无谓的念头驱散。 事已至此,于事无补。 即便没有玛蕾尔,教团也定会派遣新的“铁犬”深入巴图迪斯。 他只需专注于眼前。 然而,向村民们的盘问,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整个事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这种传播方式,完全不符合那些向魔族宣誓效忠的堕落者,或是沉溺于黑魔法的疯子们惯用的血腥剧本。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最典型的案例——亡灵法师与黑夜女巫。 他们总像秃鹫般,盘旋在那些被饥荒啃噬的边远村落,以治愈瘟疫或传播福音为诱饵,用腐臭的教义,一寸寸侵蚀人心。 待精神的堤坝被彻底冲垮,便会掀起活人献祭的腥甜与同类相食的疯癫,让混乱与瘟疫成为村庄的主宰。 最后,在村庄墓园的腐土之上,举行一场亵渎的仪式,召唤赫尔泽布的魔兽,唤醒一支属于死者的军团。 魔神像,有时确会被用作蛊惑人心的前奏。 但眼前的景象,却与这套血腥的剧本格格不入。 这个村庄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反而因交易着从幻境中带出的奇珍,而显得一派祥和,甚至有几分富足。 最关键的是,魔族行事,从不屑于遮掩。 他们绝不会多此一举地施加幻术,将狰狞的魔神像伪装成慈悲的女神,只为安抚凡人那点可笑的排斥感。 罗万先前一拳击碎的,仅仅是包裹在外层的光影幻象。 那尊石像本身,并未附着任何诅咒或黑魔法的痕迹。 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的目的纯粹而诡异——仅仅是将这些神像,像播撒瘟疫的种子般,遍布巴图迪斯地区的每一个角落…… 调查,就此走入了死胡同。 能追查到这一步,罗万已然尽力。 他不是抽丝剥茧的冒险家,也不是皓首穷经的学者,他只是一名勇者。 他没有洞悉万物的缜密推理,也无法像玩家一样,轻易拉开什么状态栏,窥探这魔神像背后隐藏的秘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万事皆有因果。 一个赤手空拳的蠢货,妄图在鲨鱼出没的怒海中冲浪,结局早已注定——无非是一场血腥的三流灾难片。 或许他那开着直播的网红朋友,会尖叫着拍下同伴的鲜血如何染红整片碧海,绘成一幅凄厉的画卷。 但,如果队伍里多了一个身披钢铁战衣的亿万富翁,故事便会彻底改写。 别说区区大白鲨,就是沧龙再世,也挡不住他动一动手指。 而罗万,恰好就是那个能徒手撕裂鲨鱼的人。 他曾凭一己之力,让三座魔法高塔化为齑粉。 “可惜了……” 他低声自语,一丝懊恼掠过心头。 当初只因嫌恶这里潮湿的天气而绕道,却不曾想,竟会留下今日这般棘手的麻烦。 不过,现在动手,为时未晚。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朝着村民所指的、那搬运魔神像的噩梦源头,疾驰而去。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不过是孩童掌中的沙砾,一握即碎。 ※※※※※※ “我跟你说,丽芙!那个风暴神坛,简直是神迹!” 或许是名字中蕴含的威严,驱散了二年级生们心中对“巴德尔的噩梦”的恐惧。 凡是分组体验过风暴神坛的学生,无不被其深深震撼。 作为第一批体验者,凯伦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直到夜深了,还在喋喋不休地复述着那些令她着迷的魔法原理。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意识投影!该怎么形容呢……声音是无形的,对吧?但在‘噩梦’里,在那个被分割的次元中,通过一种偏振术式,竟然能用多维视角去解析它!我甚至窥探到了第十三次定期会议的举办地——天权魔塔的学术发表会……” ‘求你了,别再说了。’ 丽芙将身体蜷缩起来,把毯子从腹部一直拉到下颌,背过身去。 身为魔法师,她第一次对魔法失去了专注。 即便身处这座比任何地方都更能满足求知欲的圣地,她的脑海里,也被同一个名字填满、挤占,再容不下其他。 罗万,罗万,还是罗万。 思念是无声的顽疾,正将她的心一寸寸啃噬。 那朵初绽的恋慕,因迟迟等不来期盼的甘霖,花瓣正一片片枯萎,卷曲,凋零。 她宁愿将自己溺死在这份渴望中,也不愿用魔法来填补空虚。她想要的…… ——“老师明明是爱我的,你为什么要闯进来?” 她只想逃,逃离所有让她清醒的现实。 “丽芙?” “……没事,你继续说。” “总之,神坛前有个巨大的洞穴,就像通往噩梦的传送门。虽然气象本身无法消除,但魔法塔的控制部门好像能调节魔素的浓度。哦对了,跟我同去的那两个家伙,明明被再三叮嘱,最后还是没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呢!还是副塔主亲自动手,才把他们硬拽出来的。” 是啊,那幻境的滋味,何其甘甜。 在友人如梦呓般的讲述声中,丽芙的意识,缓缓沉入黑暗。 ※※※※※※ 次日。 魔法塔的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从踏上通往餐厅的走廊那一刻起,丽芙就感到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魔法师们行色匆匆,低语声在拱顶下回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紧绷的网。 其他学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文森特教授拦住一名路过的学徒,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不,没什么。稍后上层会有正式通知,请各位学生今天也按课表到教室集合。” 呜——!! 学徒话音未落,魔法塔顶端,凄厉的警报声再度划破长空。 那是“巴德尔的噩梦”加剧的信号,一天总要毫无征兆地响起数次。 听惯了这声音的二年级生们只是不耐地皱了皱眉。 他们知道,只有警报持续作响,才能提醒塔外的居民们,不要被那无声的噩梦吞噬。 “呜——嘎。”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本该持续长鸣的警报,竟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嘶哑悲鸣,随即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巨兽的哀鸣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丽芙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忽然想起,这种诡异的“中断”,似乎从凌晨起,就断断续续地发生着。 难道是警报装置坏了? 她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只能做出这般浅薄的猜测。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今天的食量比平时少了许多,但这细微的变化,却落入了教授眼中。 “丽芙·拉贝尔,早上没胃口吗?” “啊?啊,教授,我没事。” “你脸色很差。魔法塔环境陌生,诸事繁忙。如果身体不适,可以回房休息。” “谢谢您的关心,我还能坚持。” “是吗。” 文森特教授嘴上关心着丽芙,可他自己的脸色,却比窗外的阴云还要沉郁。 他主修的是传统的元素系魔法,对于天玑塔这种专攻“心象魔法”——处理虚无缥缈之物的领域,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排斥。 但作为带队者,他还是尽职地递给丽芙一张卡片,触感冰冷。 “这是定期面谈的安排。下午两点,轮到你。不要迟到,按卡片上的房间号过去。” “我明白了……嗯?等等,教授。” “怎么?” “这上面写的位置……是魔法塔的上层。” 塔的下层,是学徒与新晋魔法师的居所,永远人满为患。 中层,是资深法师与学者们的研究室。 而上层,是只有塔主、副塔主及其直系弟子才能踏足的禁区。 所有学院学生的例行面谈,理应都在下层的接待室进行。 “我只是照章传达。或许,是你的成绩让你获得了这份殊荣吧。” “成绩……” “没错。年级首席,却不选天枢或开阳,反而来了我们天玑塔。这种情况,可不常见。” 他提及的两座,是魔法界的泰山北斗。 或许正因如此,文森特教授看向丽芙的目光,才会那般锐利。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出身平民,仅仅是个刚被册封的、毫无根基的男爵贵族。 “注意你的言行,别给学院蒙羞。记住,不要迟到。” “……是。” 丽芙的心头压上了一块铅,她沉沉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冰冷的卡片收进包里。 ※※※※※※ “呜——嘎。” “哈,这该死的噪音,总算停了。” 罗万从焦黑的大地中,缓缓抽出自己的拳头。 泥土与碎石簌簌落下。 在他脚边,建筑的残骸与扭曲的尸骸正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风中。 焦土之上,只剩下一尊孤零零的魔神像。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随手将其掰成两截。 “这些东西出现的位置……似乎有某种规律。” 摩伊莱三姐妹曾言,魔神像是路标。 若它们是某种巨大魔法的媒介,其排列必然遵循着某种规则。 但他手上没有地图,无从判断自己踏过的路径。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以发出警报的魔法塔为圆心,一圈圈向外扫荡,将沿途撞见的一切噩梦,尽数碾碎。 每摧毁一处噩梦,那刺耳的警报便会短暂停歇。 而每三次之中,必有一次,能找到村民们留下的魔神像。 无论幕后黑手在谋划什么,只要将这里的魔神像全部摧毁,对方自然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在那之前,除了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别无他法。 吱呀—— 这一次,随着一声门轴的**,一座孤零零的驿站,连同马厩的黑影,静静伫立在荒原之上。 马厩旁寸草不生,哪来的草料喂马? 又一重幻象。 罗万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他推门的动作,与挥拳的起手式,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就在此时,两个声音在屋内响起。 “是谁?” “我为您带来了好消息。” 轰——!! 第71章 幻象为灯,焚我以心 天穹,是一张缓缓下压的暗红色血幕。 多米尼克在黑暗中刨挖着,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像在亲手掘开自己的坟墓。 他无暇去想是否会被巡弋的魔族发现。 一只手死命压着左臂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渗出,浸透衣袖。 他用另一只手,状若疯癫地刨着泥土与碎石。 这里,是师父的气息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坚信,只要师父还有一丝气息尚存,就一定会在这片焦土上留下线索。 魔力早已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那双被诅咒的眼眸视野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团晃动的色块。 血与汗混杂在一起,散发着铁锈和酸腐的气味。 他只是机械地刨着、挖着,搬开枯朽的树根与尖锐的岩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然停下。 面前,是一个足以埋葬他自己的深坑。 “哈哈……”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带着一股自毁般的绝望。 想他堂堂幻象公的亲传弟子,踏入魔域不过数月,心神与判断力竟已锈蚀至此。 他背靠一棵焦黑的枯树,颓然滑坐。 远处,魔法炮击的闷响断断续续,在耳膜上震颤。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与硝烟味,如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他的感官。 苦涩的胃液翻涌上喉头,排山倒海的困意紧随而至。 他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的强弩之末。 可他知道,一旦闭上眼,就将永远沉沦,永远错失寻回师父的最后可能。 “呃、呃啊……!” 在与睡魔无休无止的缠斗中,他终究还是坠入了那片无底的黑暗深渊。 *** 猛地睁眼,视线聚焦。 冷汗浸透了衬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呼……呼……” 又是那个梦。 一个早已刻入骨髓,关于最初的记忆。 竟会午睡至此,看来是真的疲惫了。 多米尼克随即起身,从桌上捻起一根香烟衔在唇间,点燃。 “呼……” 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又被缓缓吐出,缭绕的白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望向窗外。 巴图迪斯的午后,天空是一片沉闷的青灰色。 浓雾与铅云交缠、翻滚,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预示着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 即便是高耸入云的魔塔尖顶,也无法刺破这片遮天蔽日的帷幕。 多米尼克推开窗,冷冽而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他朝着远方风暴神坛之外的那个黑点伸出手,然而,就连飘入室内的冰冷雾气,他那截断裂的手臂也无法触及。 十年前那场大战,夺去了他肘部以上的左臂。 但战争剥夺的,又岂止是区区一截肢体。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远非如此。 天玑魔塔之主,“潘海姆五大公”之一的幻象公失踪后,天玑一脉的心象魔法便如断了源头的河,日渐枯竭。 而那名为“巴德尔的噩梦”的异常现象,也如失控的瘟疫,再度席卷整个巴图迪斯地区。 失去了塔主的魔法师们,就像一艘在迷雾中失掉罗盘的航船,茫然四顾,不知所终。 多米尼克也曾一度被绝望淹没,仿佛随时都会被失去师父的痛苦压垮。 他之所以能支撑到今日,全凭莎亚·兰普林留下的那句箴言。 ——“多米尼克,我们必须时刻警惕幻象,因为在其中,人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不要被虚妄的梦境所俘获。心象是照亮你的灯塔,但靠得太近,终将被其灼伤。” 可说出这番话的师父,却自己在那广袤的魔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根发丝都未曾留下,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场从未存在过的幻象。 直到冰雪公与幻象公相继陨落,潘海姆和莫纳克的掌权者们才终于认清一个事实:魔王军的四大灾厄,绝非任何魔法师可以独力抗衡。 “师父……” 悲伤如山,沉沉地压在魔法师的肩上。 但这颓丧只持续了一瞬,他的双眸很快便重新燃起决然的光。 ‘我还没软弱到……会沉溺于幻象的地步。’ 不,他要做的,恰恰相反。 他整理好衣襟,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魔法部二年级,丽芙·拉贝尔前来拜访。” 他这才想起,似乎是安排了一场面谈。 多米尼克最后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扶正了有些歪斜的镜架,用压低的嗓音应道:“请进。” *** 天玑魔塔塔主之位空悬,在塔楼最高处,属于多米尼克·阿特森茨的私人办公室内,丽芙正小心翼翼地踏入。 脚下是深紫色的地毯,柔软得能吞噬掉所有声响。 壁炉里,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舔舐着空气。 圆桌上,一支羽毛笔在无人操控下自行飞舞,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巨大的圆形窗户上蚀刻着几何状的金色丝线,描绘着“自由动天”之天宫图。 图案向下蔓延,在与“泰拉瑞亚水系图”交汇的西面墙壁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卡巴拉生命之树”。 这方寸之间,竟浓缩了三元之本的妙理。 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多米尼克见到丽芙,起身指向会客用的沙发。 “欢迎。现在是面谈时间,对吗?” “是的。可是,为什么要在上层……” “最近有些骚乱,我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空下楼,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很抱歉。” “不!没关系,这点路不算什么。” 他抬起那截空荡荡的袖管,随意一扬。 茶壶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优雅地倾斜,为丽芙面前的骨瓷杯斟满琥珀色的茶液。 见她迟迟未动,多米尼克问道:“对茶点不感兴趣?” “没什么胃口,没关系的。” “那好吧。丽芙同学,我已从学院收到你的学籍档案,成绩斐然。不仅是白魔法,对黑魔法的理解也相当深刻……特别是你对安东尼奥教授期中考试替代讲座的评析,我个人觉得非常有趣。”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但丽芙的心中却只有愈发浓重的不安。 魔法研修期,是各大魔塔提前笼络顶尖学生的绝佳时机。 若魔塔希望学生毕业后加入,或与学生背后的家族建立合作,便会直接发出邀请。 “不知你毕业后,是否有意来我们魔塔担任见习生?” 她原以为塔主之位空悬,对方不会如此主动。 但现在看来,人才凋零的天玑魔塔,对她这样的优等生确实是求贤若渴。 “很抱歉,我暂时还没有加入魔塔的想法。” 当然,她委婉地拒绝了。 短暂的沉默。 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散尽。 “是有其他心仪的地方了?” “之前考虑过十二联盟……但现在,我想再慎重考虑一下。” “我明白了。去风暴神坛的行程是今天吧?” “是的。” “我临时有急事,会由我的助手皮特代为领队。路上小心。” 急事? 说起来,最近魔塔内警报声响起的频率确实有些反常。 然而,不等丽芙开口询问,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失礼了,副塔主大人!观测站找到原因了!” “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那么,丽芙同学。” “嗯?” “请不要,在幻象中陷得太深。” 多米尼克将她送到通往下层的楼梯口,留下了一句一如既往的叮嘱。 *** “找到了,副塔主大人!是某个疯子在用拳头猛砸大地……!!” “是在击碎噩梦啊。风暴神坛那边情况如何?” “本应周期性排出的幻影能量正聚集在一起,状态极不稳定!恐怕今天的参观得取消才行……” “不,没关系。” 多米尼克一边将法袍披在身上,一边抬手制止了观测员。 绝不能让计划在此时被打乱。 “按原计划进行。” “但是……” “没关系。因为,比那更重要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 他注意到,与他对视的观测员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这让他有些奇怪。 但见对方很快垂首应允,他便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微笑。 “我出去一趟,有任何情况用通讯水晶向我报告。” “是……”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多米尼克通过传送门来到噩梦最后消失的地点,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巨大的陨坑中央,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 是前不久那个到处搅乱噩梦的歌利亚吗? 可他身边并没有那只铁犬。 无论是谁,他都清楚,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啪! 他一脚踢碎脚边的魔神像,转过身来。 “哦,来了?” 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旧,仿佛正要去赴一场十年老友的晚宴。 “你也太慢了。太阳都快下山了,现在才来,这可怎么办。” 可话音未落,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便扑面而来,让多米尼克浑身一紧。 他立刻向虚空中伸出左臂,由心象魔法具现化的苍蓝巨兽之躯,咆哮着填补了他手臂的空缺。 “这些玩意儿,是你散布的?” “……” 多米尼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和铅云开始聚集的山丘,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 “巴德尔的噩梦,是覆盖整个巴图迪斯地区的伟大魔法现象。” “……” “它的全貌虽被迷雾笼罩,但向外扩散的能量却始终维持着一个定值。” 战争结束后,他抛下了一切,在魔塔中只专注于研究这片迷雾。 这既是映照过往的镜子,也是重现逝者的幻象。 他的信念只有一个。 复活他的师父。 只要能追溯到过去,就一定能与幻象公再度相见。 “这些神像,是锚点!”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世界。 “它们能固定住那时空坐标不断变化的噩梦,将其碎片细分、大范围散布,从而稀释风暴神坛过于集中的魔素,维持核心的稳定!” “代价是噩梦扩散的范围会更广。住在这里的人,都会因此而死。” “死?你难道没有看到这里居民的生活吗?” 人们在神像周围安家,将过去的残影拉入现实。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食物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充裕。 “噩梦”的活化,并没有让任何人变得不幸! 然而,眼前这个人,似乎依旧无法理解他深远的意图。 “我记得,你应该被教导过,不要被幻象吞噬。” “这正是我要说的!” 哗——! 雨势骤然变大,冰冷的雨点抽打着多米尼克的脸,他却浑然不觉。 在昏暗的天幕下,所有残存的魔神像都齐齐地抬起头,朝向风暴神坛。 “我并非要被幻象吞噬。” 轰隆隆——!! “我是要将幻象,化为现实!” 就差一点了。 虽然被破坏了不少,但神像的数量依然足够。 风暴神坛中心的传送门已经产生了稳定的输出。 巴德尔的噩梦已遍布整个区域,门扉彼端与此地的界限,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只要现实与幻象共存,他就一定能将活生生的师父,重新带回来…… “真是个蠢货。” *** 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法。 多么浅显的真理。 可魔法师这种生物,一旦被情感蒙蔽,便总会丧失理智。 又能如何呢? 他们终究也只是战争的牺牲品,在失落的爱中溺亡的可怜虫。 “我总算明白了。” “什么?” 但是,罗万心想,眼前这个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家伙,问题却出在别处。 “幻象公的弟子……佩戴着三叶勋章,想必也去过赫尔泽布。战争结束时,又是那座摇摇欲坠的魔塔唯一的希望,恐怕谁也未曾想过去核实他的身份吧。” “你在说什么?” 罗万掂了掂脚边只剩一颗头颅的魔神像,随手一抛。 那颗石首在地上翻滚着,最终停在多米尼克的脚边。 这家伙看到这个,竟然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嘴里念叨着什么“神像”,只把它当作稳定巴德尔噩梦的催化剂。 “一个操纵心象魔法的家伙,竟然不知道将幻象化为现实,会从过去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拖出来……” 看来,是这样没错了。 “啧。”罗万咂了咂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懒得跟魔族打交道。” “魔族?你说什么?” 罗万看着他,这家伙恐怕直到心脏被利刃贯穿,都不会明白自己究竟召唤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渴望复活师父,却不知道这个愿望的背后,是正在为人类世界召来一场何等巨大的灾难。 “喂。” 模仿神明形态的雕塑,是标记。 标记,皆有其目的。 标记,用以指定时间和空间。 被指定的条件,将唤来灾厄。 所有灾厄,皆由凡人所终结。 然而至今,世界的裂痕依然存在。 大公之业。 大公之罪。 与大公之憾。 罗万催动体内深藏的秘传魔法,对着那个尚未认清自我、本应埋骨于赫尔泽布某处山脉的亡灵,宣告了真相。 “你根本就是个‘替身魔’,蠢货。” 第72章 拉维耶尔山脉烽火起 风雨如鞭,狂暴地抽打着大地。 二年级的学生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通往风暴神坛的泥泞小径上,湿透的法袍如冰冷的皮肤般紧紧贴在身上,让他们狼狈不堪。 里克顶着风,几乎是吼着向带队的彼得发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躁动的魔力流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横冲直撞。 “我们真的还要往前走吗?这鬼天气……感觉不太对劲!” “计划不变。必须赶在研修开始前,让所有学生都体验一次噩梦。”彼得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 听到这冷硬的回答,另一名学生拉尔夫的抱怨脱口而出。 “可这简直是玩命!丽芙,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我……” 轰——!!!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而至的雷鸣仿佛要将耳膜都震碎。 巨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彼得低头看着手中疯狂闪烁的气象仪,脸色也凝重起来。 “先到神坛前再说。如果传送门的状态不稳定,我会立刻用水晶联系塔主。” “……好吧。” 一行人不再言语,沉默地攀上湿滑的崖壁斜坡。 悬崖的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祭坛矗立在风雨中。 祭坛边缘,一个漆黑的空洞正无声地旋转着,像一只饥渴的巨兽之口。 四周翻涌的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取、撕扯,化作螺旋状的涡流,疯狂地涌入那片虚无。 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直通某个被遗忘的深渊,让丽芙的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都站在这里别动!”彼得厉声警告,将学生们拦在安全距离外,“下面很危险,不许低头看,更不许把手伸过去!该死,这破玩意儿怎么又没信号了……” 他焦躁地拍打着手中的通讯水晶。 在这险恶的地势上,一阵狂风就足以将人卷下悬崖。 其余两人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山下的巴图迪斯。 越过苍灰色的广袤平原,无尽的暴雨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本身就是一幅撼人心魄的末日图景。 “要把这种景象化为魔法,得是几位阶?” “说不准,七位阶……恐怕都不够吧?” “这么高?” “我听说,海伦·厄尼斯坦大人的【大运河】,可是十位阶魔法。那时候,像这样的暴雨在整个大陆下了三天三夜。只覆盖巴图迪斯的话,七位阶或许是底线。” “原来如此……” 里克和拉尔夫的魔法研讨并未引起丽芙的注意。 她绕开了同伴,独自一人,怔怔地凝视着那扇通往噩梦的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似乎隐约映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格林伍德森林,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熟悉、也最怀念的故乡。 “啊,接通了……!塔主大人,学生现在可以入场吗?” 妖异的紫光,缠绕着记忆中苍翠的绿意。 就在那光影迷离的变幻中,丽芙瞥见了一张她以为永世无法再见的面孔。 ‘父亲?’ 她失神地喃喃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一股沛然莫御的引力瞬间爆发,将她的身体狠狠地拽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砰。 “塔主大人?” “丽芙?!” 当众人惊愕地回头时,丽芙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孤零零地剩下一个被雨水打湿的背包。 ※※※※※※ “现在,你想起来了么?” 记忆回溯。 天空,是血与铁锈混合的暗红色。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腥气,浇灌着大地。 他在一片泥泞的黑暗中,双手疯了似的刨着脚下的烂泥。 不在乎是否会被其他魔族发现,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这片荒山中绝望地搜寻。 满身的血污和汗水早已和雨水混为一体,他只是挖,不停地挖。 “咳……咳咳!原来是这样……” 一口腥甜的血沫涌上喉头。 他遵循着法师的本能,拼命调动残余的魔力包裹住摇摇欲坠的心脏,可那只洞穿他胸膛、捏碎他锁骨的铁手,只需轻轻一握,就能让他的一切挣扎化为徒劳。 “我……我之前……是在挖土……” “……” “不是为了找师父……是为了……咳!是为了埋掉……那些尸体……呵呵,呵呵呵……” “因为那是你的本能。” 罗万拨开被雨水浸透、黏在眼前的黑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没给多米尼克追问的机会,径自说道:“多米尼克,我不认为这些魔神像是你亲手做的。用幻术伪装外观确实是你的风格,但东西的源头,另有其人。” “……凭什么?” “铁犬的备忘录上写着,这批东西,最早现身于艾登伯里。” 艾登伯里。 战争结束后,由罗歇尔统治的北海,多米尼克一次也未曾踏足。 意识开始涣散,四肢在半空中无力地抽搐。 又一口混着脏器碎片的血块从他口中咳出,罗万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时间不多了。仔细想,是谁给你的?” 是谁? 到底是谁,给了他如此之多的魔族信物? 又是谁,蛊惑他只要有了这些,或许就能让师父死而复生? 这位曾经才华横溢的法师,拼命地搅动着自己濒临破碎的记忆,却始终无法锁定一个确切的身影。 他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 要从这片人海中,揪出那个潜藏的魔族走狗,简直是…… “啊。” 一声临死前的**,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或许…… “我不知道……我确定不了。” “什么?喂,给我认真点想!再让我一个一个去找,这事就没完没了了!” “不是……一个人。跟我提起神像的,不是……” “多到离谱?这世界是要完蛋了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是同一个形貌。 当这句话从多米尼克带血的唇间挤出时,罗万眼中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妈的。” 他低声咒骂。 “果然没死透。” “……到底是谁?” “一个女人。一个让老子这该死的魔法,至今都无法解除的女人。只有她的尸体,我没能亲眼确认。” 还以为早就在那场大火里烧成灰了。 话音未落,那只贯穿他胸膛的手毫无征兆地抽出。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多米尼克的身体像个破口袋般向前栽倒,重重摔进冰冷的雨水洼中。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辛苦了。” “……” “遗言?” 遗言。 他曾那般渴望,却至死也未能听到的,让他执念丛生的话语。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师父……” 血与雨交织的泥地上,又滚落了几滴滚烫的泪珠。 他想起了师父的教诲。 ——“我们必须时刻警惕幻象,多米尼克。” ——“不要被虚假的愿望迷惑。心象是照亮你的灯,可一旦靠得太近,就会引火烧身。” ——“不成器的……弟子……请您……原谅……” 罗万俯视着气息断绝的多米尼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早已湿透的香烟,叼在嘴里。 “那里会暖和一点。” 他转身欲走,就在此时,从化为灰烬的多米尼克怀中,那枚通讯水晶里,陡然爆发出凄厉的呼喊。 ※※※※※※ 【出大事了,塔主大人!一名学生掉进了巴德尔的噩梦里……!】 【内部情况无法确认!观测所的警报已经响疯了!】 呜———! 呜———! 呜———! 罗万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可下一秒,一阵凄厉到足以撕裂天穹的警报声,自魔塔之巅轰然炸响。 他从法袍中摸出自己的通讯水晶,一个掉入传送门的学生姓名,清晰地传了过来。 二年级,丽芙·拉贝尔。 “疯了……” 他这才意识到,就算他宰了罪魁祸首,也于事无补。 那家伙精心筹备的,那个足以将幻象化为现实的大魔法,不是已经启动了吗? 罗万不再迟疑,转身朝着通讯水晶中提到的、地平线尽头那座突兀的山丘狂奔而去。 他冒着瓢泼大雨冲到近前,一名天玑魔塔的法师见了他,立刻大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塔主大人呢?” “他闯了弥天大祸,然后死了。” “什么?!” “那东西,停不下来吗?” 罗万指向那个黑洞。 那东西已经完全失控,像一个初生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将漫天云雾扯成碎片,卷入其中。 谁也不知道,这疯狂的饕餮盛宴之后,会从里面诞生出何等恐怖的存在。 “已经失控了!而且,巴德尔的噩梦从一开始就没有阻止的方法!” 是吗? 罗万不这么认为。 至今为止,他只能用蛮力击碎噩梦,是因为【万法终焉】无法直接作用于由噩梦引发的“现象”本身。 但眼前这个,是飘荡在整个巴图迪斯地区的噩梦聚合体。 只要轻轻一碰,就可能像玻璃一样彻底粉碎。 可是,传送门前,那个属于丽芙的背包,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如果噩梦本身消失了,那她呢? “里面的人,救不出来?” “强行接近只会被一起吸进去!除了塔主,没人敢……” “唉……” 终究,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喂。” 罗万将通讯水晶抛给那个一脸状况外的法师。 “让魔塔里所有人,立刻撤离。” “……是?” “天知道里面会爬出什么玩意儿。让他们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那……那您呢?” 那还用问吗。 “还能干什么。” 罗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然是进去,把人捞出来。” ※※※※※※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丽芙发现自己正踉跄地走在一片焦黑的森林里。 空气中弥漫着灰烬与硫磺的灼热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嶙峋的枯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而天空,则是一片暗红,仿佛有熔岩在云层之上奔流。 “呕……!” 一股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第一次闻到尸臭的她,当即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酸水。 这和朋友们描述过的噩梦体验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幻象,不如说……真实得令人发指。 她扶着一棵烧成焦炭的树干勉强站稳,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哦?居然还有活的?” 循声望去,一个少年正踩着焦脆的落叶缓缓走来。 丽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抽出了魔杖。 那绝非人类该有的、刀锋般锐利的指甲。 半边脸颊上,是被灼烧过的、焦黑的皮肤。 以及,左侧头顶上,那只小小的、狰狞的角。 人类之敌。 “魔族……!” “这话可真够伤人的。我们为了人类出生入死,你却这么叫我们。你是圣国那边来的?” “我们……?” “先跟我走,这里很危险。” 丽芙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少年身后穿行。 一路上,遍地的坑洼里堆满了各种怪物的尸骸。 魔兽、人类,还有魔族。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除了眼前的少年,她没见到任何活物,遇到的尸体却已不计其数。 这只是梦,只是幻象。 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可“幻象杀人”这个不祥的词汇,却如梦魇般在脑海中盘旋。 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不,出口到底在哪? 这里,真的只是幻象吗? 可从没人说过,幻象会真实到这种地步…… 咔。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让她猛然抬头,径直撞上了少年停下的后背。 他们正处在一个蜿蜒的山角。 “怎么了……?” “差不多了,确认一下。你,从哪来?” “我是帕伦西亚学院的……” 噗嗤——! 一声轻微的、血肉被洞穿的异响。 丽芙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看见那少年修长如刀锋的指甲,已然深深刺入了她的胸口。 他随即将手抽出,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指尖的血珠。 “嗯,帕伦西亚。嘛,还算安全的地方,不过那边的人应该也会过来。以后遇到同乡,记得打个招呼。” “咳……咳!你……做了……什么?” “只是确认一下。虽然你这身打扮很可疑,但看来不是替身魔……应该算是个不错的战力。” 他伸出另一只完好无损的、属于人类的手。 【黑魔法:细胞再生】 原本从伤口喷涌的鲜血瞬间止住。 施法的少年顺势朝她伸出了手,像是在邀请握手。 “我叫昆德拉。隶属拉维耶尔一百零八联盟,潘海姆王室直属,第二机关斥候大队——‘奔袭者’。” “奔袭者……?” “没错。半人半魔,魔族的叛徒。看来你听说过。” 直到这一刻,丽芙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她被昆德拉拉着手,绕过了那个遮挡视线的山角,一幅此生难忘的画卷,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啊,忘了问你名字了。多担待,反正这里的人大都活不久,我们不兴报菜名。” “这里,这里难道是……” “没错。” 一座巍峨的巨山如利剑般刺入血色天穹,两侧,是延绵不绝、如巨龙脊背般的山脉。 山脊之上,旌旗如林,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那些残破的、被战火熏黑的旗帜,在凄厉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永不屈服的悲壮。 随处可见的瞭望塔上,烽火台的黑烟直冲云霄。 天空中,形态各异的使魔与传讯鸟交织往来。 骑士团的战马在啃食着焦土中仅存的绿意,佣兵们正卸下甲胄修补残破的城墙,而法师们,则在勘测着她刚刚经过的那片焦土。 “欢迎来到人类最后的防线。” 巴德尔的噩梦,将她带到了那场旷世大战的中心。 拉维耶尔山脉。 第73章 破碎山河,英雄无名 丽芙随着昆德拉踏入了山城。 两人自暗门后现身的一刹那,几名哨兵的目光便如利剑般齐刷刷刺来。 能感知魔力的天赋并无男女之分,魔法师的资质亦然,因此这道防线上的性别比例堪称均衡。 即便如此,那些佣兵们投向丽芙的视线,依然黏稠得非同寻常。 只因她的美,是种不属于这片焦土的惊心动魄。 “走吧,眼睛放老实点。” 他们终究没敢上前搭讪,只悻悻地扭过头,用勺子将黄铜餐盘里的汤渣刮得刺啦作响。 与她同行的,是“奔袭者”。 在这片连绵的山脉中,无数人汇聚于此。 他们是故土沦丧、至亲成灰的孤魂,胸中燃烧着对魔族的复仇烈焰,或是守护人族的最后使命。 当防线一度失守,潘海姆的沃土顷刻间被战火吞噬。 从尸山血海中刨出亲人的碎骨,再用十字镐将其敲碎的闷响,成了催促更多人奔赴北方的丧钟。 由此诞生的,便是拉维耶尔一百零八联盟。 没落的骑士。 高塔的援军。 神殿的祭司。 舍弃了污秽家园的农夫,山间逐虎的猎人,以及从幽暗地城中爬出的冒险者。 所有能用双脚立于这片腐朽大地、能用双手举起生锈长枪的人,都为了这场赌上一切的决战,汇集到了这最后一道防线上。 而在万千战士之中,被誉为冠绝群雄的至强战力,便是十二个“机关”——王室手中最锋利的十二柄尖刀。 昆德拉在左右分开的人潮中为丽芙引路,他所属的,便是第二机关——“奔袭者”。 他们是开阳魔塔通过禁忌的异形嫁接技术,将魔族与魔兽的肢体移植于人类之躯的产物,一群非人非魔的混种。 他们的躯壳中,寄宿着远超凡人的力量与电光石火般的反应。 他们能自如驱使黑白魔法,即便身处业力翻涌的赫尔泽布,亦能如履平地。 事实上,除去驻扎山脉的第一骑士团“霍斯克劳”,他们便是最熟悉这片土地的人。 “那个……” “什么事?” “我能……去见一个叫帕里斯的人吗?” 在意识到自己身处拉维耶尔山脉的那一刻,与父亲见面的念头便在丽芙心中扎了根。 昆德拉闻言,不知是幸或不幸地,用下巴朝下方那片巨大的运河与苍翠的森林点了点。 “正好顺路。没有所属,或是家族覆灭的自由骑士和魔法师,很难在上面的城墙立足。” 魔族攻势最凶悍的城墙是防线的命脉,守卫者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与之相对,那些失去了土地、家族、亲人,如无根浮萍般来到此地的失乡之人,则聚集在相对安全的低地——格林伍德森林。 而将这些零落的星火拢成燎原之势,组建起一支足以抗衡魔族的庞大军团的领袖,正是帕里斯。 “怎么,你认识他?” “只是,听过一些……” “也对,只要身在北方,那个男人的名字总会传到耳朵里。呵,在我看来也就那样,不过人确实不坏。” 两人边走边谈,不远处,一队士兵迎面走来。 他们身着的铠甲五花八门,手中的兵器形制各异,显然并非正规军。 当看清为首下马那人的瞬间,一股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席卷了丽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昆德拉挥舞着巨掌,冲帕里斯嚷道:“喂!森林看守大叔!又捡到一个掉队的,你领走!” “嗯?” 那是个面容俊朗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黑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 妻子早逝后,帕里斯将唯一的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在战火燃起前便将她送离了北方。 他将握在手中的箭矢收回背后的箭袋,微笑着颔首致意。 那份温文尔雅,即便称之为贵族也毫不为过。 “初次见面。我是帕里斯,在格林伍德森林率领着一支自卫团。” “啊,我,我是……” 翻涌的情绪堵塞了她的喉咙,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该说什么? 就在她嘴唇颤抖之际,帕里斯朝身后唤了一声。 “喂,罗万!” “嗯?” “大叔,那位是?” “跟你一样,也是我刚刚在森林里遇到的迷路人。正好,不如一起吃顿饭,边吃边聊。” 罗万。 听到这个名字,丽芙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砸烂小卖部,从帕伦西亚仓皇逃离的狼狈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然而,当那个身影从帕里斯身后走出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嘴。 那是一张比记忆中年轻太多的脸,仿佛光阴在他身上倒流,洗去了所有的风霜刻痕。 战争爆发后的十年,他在小卖部操劳的模样,其实并未苍老太多。 可方才擦肩而过的佣兵们,个个都被战火催折得形容枯槁,丽芙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的罗万,是属于过去时间线的人物。 即便是在十年前,他的年纪也只比现在的自己小上一两岁。 ‘原来……这个时候的您,是短发啊。’ 最重要的是,这也解释了,他为何会认识自己的父亲。 “嗯?” “……!” 视线交汇的瞬间,她才发觉,青年时代的他,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 那双眼眸深邃如昔,却多了一分未染尘霜的锐利,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刺得她心湖泛起圈圈涟漪,让她下意识垂下眼帘,狼狈地避开了目光。 *** 拉维耶尔山脉,以及那场大战。 对罗万而言,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怀念。 空气中,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味令人作呕,伤员撕心裂肺的哀嚎日夜不休。 天空被扭曲的相位魔法榨干了最后一丝蔚蓝,沉淀成一片死寂的铅灰。 若能见到那些阔别已久的同伴,该有多好。 但罗万心知,此时此刻,他们大概正高喊着“冲向魔王城!”,绝无可能在此处相遇。 取而代之的,是他本就打算寻找的丽芙,以及意料之外的、她的父亲帕里斯。 在森林外围的驻地配给处,帕里斯让两人坐下,劝他们用餐。 “来,多吃点。罗万,你也一样。” “……” “……” 三人之间,唯有木勺碰撞碗沿的声响,在沉默中流淌。 丽芙拼命躲着这边的视线,只顾埋头喝汤。 罗万则完全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 是该从砸坏小卖部说起,还是为将她赶走并锁上门道歉…… 正当他纠结万分时,再也受不了这死寂的帕里斯,终于向丽芙搭话:“啊,说起来,还未请教芳名。您是?” “诶?啊,那个……” 丽芙像受惊的兔子,说话都结巴了。 总不能把真名脱口而出吧? 罗万心想,此刻的战场上猜忌丛生,若不想被当成拟形魔或是女巫,隐瞒自己是帕里斯女儿的身份,才是上策。 “我,我的名字是……” 果不其然,丽芙报上了一个假名。 “蕾芙·拉芙莉。” “噗……!” 她绞尽脑汁,就想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罗万一口汤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帕里斯也是一副听错了的表情,干巴巴地笑了笑。 “哈,哈哈!真是个别致的名字,和我女儿还有点像。请问您的姓氏是?” “那个……伍德格林男爵。” “伍德格林吗,我未曾听过……”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这名字扯得离谱,丽芙的脸颊烧起一抹绯红。 尽管如此,帕里斯似乎还是信了。 “战争中覆灭的贵族多如牛毛。我明白了。” 此后的交谈顺畅了许多。 帕里斯似乎对罗万青眼有加,赞不绝口。 毕竟就在几小时前,两人在森林初遇时,罗万刚赤手空拳地将一头疯牛般的魔兽一击毙命。 “罗万,有你这样的猛士来到北方,真是我的幸运。那畜生在森林里横行了一个月,好几个猎人都折在它手里,是个大麻烦。” “是吗?我倒不知道。” “蕾芙男爵您也看到了吧?来时路上那具被拖回来的巨大犀牛尸体,就是这位朋友干掉的。” “啊,是的。他真是位了不起的人。” “以这份实力,联盟那边说不定会请您去城墙上谋个位置。不过私心来说,我更希望您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在森林里并肩作战。” “是,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咳哼,怎么样,罗万?要是这场战争能平安结束,以后把我女儿……” “那可不行!” 当啷! 勺子坠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罗万和帕里斯的视线同时投来,丽芙连忙正襟危坐,语无伦次地辩解:“啊,不是!我不是说不好,那个,虽然很好!但现在我在这里所以……” 或许是她的举动和她那古怪的名字一样匪夷所思,众人并未深究,话题又幸运地转回了战线。 *** “明天我带你们熟悉运河。如你们所见,营房早已爆满,那边可以领个人帐篷,你们自便吧。” 夕阳的余晖正被墨色的群山缓缓吞噬。 帕里斯以军务繁忙为由告辞,留下几乎两手空空的罗万和丽芙,领取了在格林伍德驻地生活的必需品。 水壶、火石、一顶简易帐篷,还有些止血的草药。 事实上,只要魔族没有入侵,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在森林里自给自足。 这感觉,就像领了一套荒野求生新手包。 罗万抱着满怀的物资,正想生硬地开口,丽芙却抢先了一步。 “您是……和同伴们走散了吗?” 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罗万心想。 “同伴?” “是的,老……不,罗万您的同伴。” 这别扭的敬语,这突兀的称呼。 罗万起初以为她还在为小卖部的事耿耿于怀,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她对眼下状况的认知,与自己截然不同。 她根本无从知晓,自己是为了调查魔神像才远赴帕伦西亚,更不知道,他是为了追她,才一头扎进了这片巴德尔的噩梦。 难怪她看到自己时,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惊愕。 原来,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时代,在拉维耶尔山脉活动的无数战士之一。 虽然可以立刻摊牌,将一切和盘托出,但那样一来,两人恐怕又要回到之前那般疏离冷淡。 根据以往的经验,丽芙总有一种向“十二联盟”或“摇光魔塔”这类险地靠拢的作死倾向。 如果说阿黛拉是盗窃前科三犯,那丽芙的罪名就是两次宣扬危险思想,外加一次肇事逃逸。 而最终,她也如愿以偿,真的来到了这片大陆上最凶险的拉维耶尔山脉。 幻境中的死亡。 谁也无法预料,在此地死去,是否还能重返现实。 在找到脱离这场噩梦的方法前,罗万决心必须护她周全。 可一旦她再次疏远自己,一切都无从谈起。 至少,在离开这里之前…… “同伴们暂时去了别处,丽……蕾芙男爵。” 他想,自己必须扮演好“年轻时”的模样。 “是这样啊。男爵,可以省去不叫。老……罗万。” 说实话,他忽然觉得,她这副没能认出自己的迷糊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这个小小的误会,就让它再延续一会儿吧。 第74章 运河之下,是万人的呐喊 拉维耶尔山脉与格林伍德森林之间,一道运河如巨蟒般盘踞,构成了北部战线最核心的屏障。 它曾是源自塞纳河与森里尔湖的温驯水脉,用甘冽的清泉哺育着沿途的军民。 但那已是遥远的往昔。 要追溯这条狂暴运河的诞生,必须将时间的指针拨回那段战火最炽烈的岁月。 彼时,一道密令如野火般在高阶贵族与深入赫尔泽布腹地的骑士团之间悄然点燃——一支孤绝的敢死队已刺破前线,剑锋直指魔王心脏。 当海伦·厄尼斯坦与维布雷特·巴伦科夫,这两个光芒万丈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名单之上时,瞬间将所有人的不安焚烧殆尽,化作燎原的希望烈焰。 战争的终焉,仿佛已触手可及。 然而,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无情流逝。 敢死队如一颗沉入死海的石子,再无音讯。 人们胸中的烈焰,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渐渐冷却,终至熄灭。 魔族的攻势却如浪潮般愈发癫狂。 潘海姆王国倾尽最后的国力,将所有资源尽数堆砌在拉维耶尔山脉。 流离失所的难民们也如倦鸟归林,涌向北方,寻求最后的庇护所。 一百零八联盟,应运而生。 一场赌上一切的总力战,就此拉开血腥的帷幕。 战争进入了倒计时,但这倒计时,计算的却是山脉防线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三位大公已有两位化作了冰冷的墓碑,仅存的一位也早已油尽灯枯。 曾被誉为圣国最强之盾的圣光骑士团,更是在“四大灾厄”之一,“极恶”伊扎克斯的手中,沦为了一支没有灵魂的死亡军团。 尸骸之上堆叠着更多尸骸,绝望的腐臭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人心,“希望”二字,已是比黄金更奢侈的妄念。 就在城墙上近半的旗帜被绝望压弯了脊梁的那一天,一场吞天噬地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片大陆。 “这就是运河!没啥名儿!不过你也看出来了,这可不是普通的水!” 轰——!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一并冲走。 帕里斯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吼。 这道撕裂大地、冲垮半座格林伍德森林,最终汇入魔域的恐怖洪流,正是那场伟大魔法的遗迹,它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永久地改变了北境的地貌。 时至今日,纵使暴雨早已停歇,这道激流却从未有过片刻的温驯。 任何试图在其上修筑堤坝的工程,都显得如同螳臂当车般可笑。 “这水道咱们拦不住,可那帮杂碎也休想过来!托它的福,最近的攻势倒是消停了不少。” 那些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幸存者,将此奉为神明的奇迹,或是来自艾登伯里的恩赐,为此额手称庆。 然而,所有能勉强感知到魔力流动的魔法师们,从暴雨倾盆的那一刻起,便被拖入了无法言喻的惊骇深渊。 这股伟力,绝非一位初窥秘传魔法门径的冰雪公所能驾驭。 丽芙亦是如此。 高密度的术式与澎湃的魔力洪流,让她太阳穴阵阵刺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灼热的星尘。 她死死盯着那翻涌的水面,眼神里是近乎贪婪的渴望,恨不得立刻洞穿其下掩藏的魔法阵与驱动它的古老原理。 若非这流速快得能瞬间撕碎钢铁,恐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纵身跃入其中一探究竟了。 “总之,记住这儿,缺水了就来这附近打!但是,要是不想一路漂到赫尔泽布喂魔物,就给老子离它远点!” 帕里斯抽身后退,丽芙只得强行压下眼中的狂热,跟了上去。 然而,罗万却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兀自立在浪涛边缘,纹丝不动。 “罗、罗万……!快过来!” 丽芙高声呼唤着那个尚有几分生疏的名字,他却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空洞的目光追逐着奔腾的浊流,仿佛灵魂已被那股力量摄去。 望着他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灵魂与骸骨一并献祭给激流的背影,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从丽芙的脊椎攀升而上。 ※※※※※※ 战线之上,厮杀是日常,活着才是偶然。 环境足以扭曲人心。 哪怕是自诩冷漠的罗万,在小卖部里,也能对阿黛拉偷面包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在这片朝不保夕的土地上,人心早已被磨得粗粝而卑贱。 “喂,那是我们的位置,滚去别处扎营。” “你们队上次不是死了一半吗?空那么多地方,让出来怎么了?” “你他妈说什么,杂种……!” 森林里的人影比交错的树影还要密集,空气中混杂着汗水、泥土与隐隐的血腥味。 指望这群失去了家园与至亲,神经绷得像弓弦一样的亡命徒和睦相处,无异于痴人说梦。 替身魔、女巫的仆从,或许就藏在某张扭曲的面孔之下。 山脉间的气氛,就像一个塞满了火药的木桶,一点火星便能引爆。 然而,即便是这般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也总有那么一个人能将其摁住。 “出什么事了,格雷戈里?” “帕里斯!你来得正好!这帮家伙……” 帕里斯·格林伍德。 不,此刻的他尚未获封贵族,仅仅是帕里斯。 这也是罗万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男人。 一个剑、弓、法杖三修的男人。 一个出身泥潭,魔法天赋平庸至极的,凡人。 与学院里顶着天才光环的丽芙,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但他的价值,从未体现在个体战力上。 “都到这边来,别杵在这儿吵。赫德里克!你也一样!” “帕里斯,可是我……” “正好,补给队刚送来一批阿扎尔的好酒,不想来一杯吗?” “切……” 他有一种天生的力量,能将格林伍德森林里所有幸存者凝聚成一股绳。 这里同样是拉维耶尔山脉防线的一环,联盟也认可了他的能力,默认他为这支民间武装的唯一领袖。 亲眼看着父亲受众人拥戴的模样,丽芙的脸颊泛起柔和的红晕,连气色都明亮了几分。 罗万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纯粹的喜悦。 “罗、罗万,我们也去吃饭吧?” 战场或许不属于她,但森林是。 两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用餐,丽芙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奇特的是,她没有追问他的过去,反而将所有话题都引向了未来。 “战争结束后,您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没想过……” “您有积蓄吗?” “一点。” “那……开家店怎么样?不在这种地方,去帕伦西亚那样安逸的城市,地价应该也不贵。”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用未来的蓝图将他从某种看不见的深渊里拽出来,那份笨拙的关切让罗万感到一丝莫名的窘迫。 他心想,若这一切皆为幻象,无论自己如何回应,未来都不会改变分毫,她又何苦如此。 “啊,还有,偷面包的小孩绝对不能心软,更不能跟他们走得太近。” 此外,她还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北海人如何阴险狡诈,城府深沉,一言不合就用魔法洗脸,脾气暴躁等等。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话音刚落,就险些跟一队路过的艾登伯里佣兵擦出火花。 ※※※※※※ 北境的夜,寒意如刀。 冰冷的露水乘着夜风,像无形的蛇,悄然钻入帐篷的缝隙,刺得丽芙一个激灵,从浅眠中惊醒。 “唔……” 六岁便离开故乡的她,记忆早已斑驳。 但她依稀记得,过去的格林伍德森林,绝没有这般令人心悸的死寂。 或许是战争的硝烟,连风也染上了血腥味。 连夜空,都是一片了无生气的灰黑。 她披上外衣,走出帐篷,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罗万的营帐。他应该睡熟了吧。 可当她准备去林中解手时,视线扫过罗万的帐篷,心脏猛地一沉——帐篷前,空空如也,没有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罗万?” 没有虫鸣,只有风的呜咽,四周静得可怕。 “店、店长……?” 无人应答。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里面空无一人。 白日里,罗万伫立在运河边的那个孤寂背影,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一把夺过营地里一支未熄的火把,不顾一切地朝运河方向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退去,水声的轰鸣愈发清晰,也将她心中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终于,在与白天相同的位置,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凝望深渊的背影。 “哈啊,哈啊……!罗万!” “夸夸”作响的洪流声,将她的呼喊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甚至顾不上被烂泥吞掉一只鞋,踉跄着扑到他身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快离开那里!太危险了!” “蕾芙男爵?” “快点!!” 好不容易将他从水边拽开,丽芙才喘着粗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薄怒,大声质问:“他们说一旦掉下去,就会被冲到魔域去!您为什么站在这里?”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往事?” “嗯。谁都会有一两件,想要追悔的过去吧。” 追悔的……过去? “男爵您没有吗?” 罗万的反问,让丽芙瞬间语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那件追悔莫及的往事,可那件事的始末,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眼前的他坦白。 “也、也不是没有……” “是怎样的事?” “那个,我说出来可能有点……” “如果您愿意说,我也可以告诉您我的故事。” 罗万的故事。他们相识许久,他却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 他是如何懂得那么多古语和符文,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开起了那家小卖部。 以及…… ——“那与男爵您又有什么关系?”* 他对自己的真实看法。 “我……我弄坏了别人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丽芙断断续续地,在他面前,吐露了那件在前往魔法研修前,始终未能画上**的过错。 那份没能好好道歉就狼狈逃离的无力与愧疚,一旦撕开一道口子,便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为什么要弄坏它?” 罗万耐心地倾听着,轻声追问。 丽芙的声音细若蚊蚋:“是意外……因为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怎样的感情?”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大概是……” 那份情感,或许是源于喜欢,喜欢到……不愿被任何人夺走。 水声轰鸣,他大概没听清吧。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纠缠。 丽芙将原本钉在影子上的视线,悄悄上移。 “不必担心。” 背对滔滔洪流的罗万,脸上竟漾开一抹异乎寻常的温柔浅笑。 “我想,那个人也一定能够理解的。” 仅仅一句话,便如春风化雨,将那块沉甸甸压在她心口的巨石,悄然融化。 “天冷,披上这个。” 眼前这个“过去”的罗万所展露的温柔,让她的心,再一次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不,不可以……’ 这算不算是,对“那个”罗万的背叛? 一股奇妙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然而面对这甜蜜的幻象,丽芙还是身不由己地,向着深渊又踏近了一步。 啊,对了。 “所以,您刚才站在这里的原因是?” “嗯?啊,那个是……” 铛——铛——铛——铛——铛!!! 山顶瞭望塔凄厉的警钟划破夜空。 同一瞬间,一股巨力将丽芙猛地向后一拽,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呀!?等、等等……!” 腰间那只有力的臂膀让她心头一跳,还未及反应,手中的火把已脱手飞出,划过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坠入运河,瞬间被黑暗与激流吞噬。 紧接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如寒潮般弥漫开来。 “敌袭——!弓箭手就位!!” “是魔族的杂碎!!” “点亮火把!” “来了啊。”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中,罗万的低语却像烙铁般烫在耳边。 “男爵。” “是?” “魔装,带了吗?” “啊……!” 丽芙这才惊觉自己的致命疏忽。 这里是战场,是随时会丧命的最前线。 “以后无论去哪里,都绝对不要让它离身。” 严厉的斥责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或许是因为,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因蓄势待发而收得更紧,力道深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您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这双手的触感,带着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熟悉……但她想,大概,只是错觉吧? 第75章 烽火撕夜,幽影奔袭 战火降临之前,毁灭的预兆便已悄然浮现。 最先捕捉到魔族那不祥脉动的,是斥候大队“奔袭者”中那些身负魔血的哨兵。 拉维耶尔山脉早已被战火熏得焦黑,但广袤依旧。 他们是这片巨大山脊中的幽灵,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如鬼魅般穿行,突袭,而后无声收割。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顶尖刺客。 他们在焦黑的枝干间纵跃,身形如风,连枯叶的**都未曾惊动。 位于队首的昆德拉,指尖翻飞,无声的战术手势划破沉寂。 【中级魔物五十,下级魔物不计其数,魔王军正规军一千。】 【地底潜伏死亡蠕虫,空中盘旋女巫,未见亡灵军团。】 警报如电流般沿着电报线与通讯水晶的魔力网络瞬间传遍整座山脉,尖锐的警示刺破了夜的宁静。 当鹰爪骑士团“霍斯克劳”的团长,阿达尔贝特·奥贝斯,掀开指挥总部的厚重帷幕时,周身还带着夜的寒气。 一个眉心紧锁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此,指节在冰冷的地图上轻轻敲击。 “你可真够慢的,阿达尔。该不是又溜到村里鬼混了吧?” “总比你好,大好时光全耗在房间里啃那些发霉的魔法书强。嗯……电报就这些?” 战斗魔法师团“蓝月”的司令官,瓦莱里·佩特森。 他不动声色地一拨,桌上的魔法书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膝上。 阿达尔贝特扫了一眼电报,确认了敌军的规模。 “马特乌斯呢?” “‘歌利亚’?已经动身了。怎么,你的‘霍斯克劳’也要出击?” 联盟虽统辖多数战团,却唯有十二支精锐,享有在任何情况下自主决断的特权。 阿达尔贝特的大脑飞速运转,敌军规模、骑士团的缺员、佯攻的可能性……无数念头交错,最终,他下达了决断:派遣十名“霍斯克劳”成员奔赴前线。 “才十个?情报说天上有几十个女巫在飞。” “足够了。反正,他们也闹不到天亮。” “唔……喂,外面!来个人!” “是!忠诚!我是‘摇光’魔塔实习生盖勒赫特!传令兵都已经派出去了……!” “废话少说!会用通讯水晶吗!?拿着,把这个发出去!” “是,是!遵命!” 那份烙印着两人签名的作战命令,便经由那少年颤抖的手,化作一道道指令,传遍了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须臾间,一座座烽火台冲起赤红的火舌,撕裂夜幕。 照明弹拖着惨白的尾迹升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将深蓝天鹅绒般的夜空下,那片黑压压的魔族大军照得纤毫毕现。 打头阵的,是骑着扫帚嬉笑的女巫们,她们投下的诅咒弹如冰雹般落下。 咔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能够勾起心底最深层恐惧的幻觉粉尘,如一场无声的瘟疫,在阵地上空弥漫开来。 紧接着,大地剧震,死亡蠕虫那可怖的巨颚撕裂城墙下的土地,破土而出! 轰隆——! 地动山摇,砖石迸裂,整段地基轰然塌陷。 早已严阵以待的魔法师们咒语迭起,一道道土墙拔地而生。 “啊啊啊!!” “守住阵地!不准退!” “萨克森骑士团!把伤员拖下去!” “需要魔法支援!快!!” “别让火熄了!有使魔的都放出去!” 黑暗,是魔族的猎场。 日光与火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用的点缀。 每一次撞击,都来自人类血肉之躯无法抗衡的庞然巨物;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无形的诅咒与剧毒。 前所未有的绝望,如绞索般勒紧了每个人的咽喉。 能撕裂这片绝望的,唯有——魔法。 “霍斯克劳!” “是!” “升空!” 鹰爪骑士团“霍斯克劳”的【编队飞行】阵型,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划破长空。 空中盘旋的女巫们发出惊恐的尖啸,四散奔逃,却在下一瞬被从背后无声袭来的利剑洞穿胸膛。 紧随其后,“蓝月”的大范围魔法【月光炮】从天而降,灼目的光柱瞬间吞没了战场。 视野刹那间亮如白昼,圣洁而灼热的白魔法气息横扫而过,数头中级魔物甚至来不及悲鸣,便被熔为一滩脓水。 噗,呼啦!! 阿达尔贝特随手将一个暗夜女巫燃成灰烬,俯瞰着星幕下这片被战火炙烤的大地。 城墙的损伤尚在可控范围。 但他真正忧虑的,是那道防线薄弱、易被忽略的山脉之尾——格林伍德森林。 那里驻守的,大多是放下镰刀拿起长剑的民兵。 一旦遭遇高阶黑魔法师或大型魔物,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看看……嗯?’ 他的目光锁定森林,一丝异色闪过。 在帕里斯统率的自警团之外,一缕缕魔法的辉光正在绽放。 施法者显然心神紧绷,轨迹略显飘忽,但那一手元素魔法的运用,却透着惊人的扎实功底。 看来,最近收留的那些掉队者里,还藏着几个能派上用场的角色。 他刚松了半口气,一头庞然巨物便四足狂奔,朝着那名施法者所在的位置悍然冲去。 闪电犀。 身披坚不可摧的厚皮,额顶的尖角闪烁着电光,是货真价实的中级魔物。 轰!咕嗡! 沿途的树木如脆弱的芦苇般被轻易撞断。 那沉重的脚步引发的震颤,甚至透过空气,传到了高空中的阿达尔贝特耳中。 “啧。” 他轻轻咂舌,剑锋一转,正欲俯冲牵制。 然而,他的魔法尚未触及,一道身影已然挡在了那巨兽的冲锋路线上。 轰——!!! 冲天的尘浪与震耳欲聋的爆音,瞬间吸引了整个战场的目光。 那足以撞碎城门的犀角,那堪比攻城槌的恐怖冲击,竟被一道身影死死钳住! 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巨兽的脖颈被硬生生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阿达尔贝特急速降低高度,眯起双眼。 当他看清烟尘中那个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的男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徒手……?”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魔导装备的流光,周身没有任何魔法的波动,竟凭着一双赤手空拳,生生……截停了那头狂暴的魔物。 ※※※※※※ 脸颊滚烫如火,喉咙干渴得像是要裂开。 丽芙的大脑在嗡鸣中飞速运转,榨取着体内所剩无几的魔力,时刻捕捉着战局的每一丝变化。 左侧,是濒死者的凄厉悲鸣;右侧,是大地塌陷的沉闷巨响。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的末梢神经,都像绷紧的弦。 她对准眼前扑来的一头魔族,甩出了一记【雷击】。 噼啪!! 黑色的皮肤,长长的尾巴。 可流出的血,却是刺目的红色。 杀戮的罪恶感刚要攫住她的心脏,一枚爆炸弹便在不远处轰然炸响,冲击波将她轻盈的身躯掀飞出去。 轰——!! 耳中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轰鸣,双腿失去了知觉。 求生的本能,在她灵魂深处疯狂呐喊:会死! 丽芙顾不上查看伤势,第一时间望向天空。 远处,那个投下诅咒的女巫正盘旋着,确认她的死活。 【白魔法:重力反转】 她挣扎着举起魔导器,对准了空中的目标。 那在扫帚上摇晃的女巫身形一滞,恰好被一道俯冲而下的身影锁定,利剑穿心,瞬间化作飞灰。 直到此刻,她才得以剧烈地喘息,低头看向传来剧痛的腿。 万幸,只是被灼伤,一片通红,并没有被断裂的树枝刺穿。 “呼……呼……呼……” 脱力、不安、焦躁、失落……最后,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恐惧,将她彻底淹没。 她摸索着准备下一个魔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她踉跄着退到一截断裂的树桩后,对着那个迫近的人影,本能地甩出一道【风刃】。 唰! 手掌被应声割裂,鲜血淋漓。 直到那只淌血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丽芙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泪水决堤而下。 “啊,啊,呜……呜呜。” “没事了,第一次都这样。” “啊,老、老板……我,对不起……!呜!” “都过去了。深呼吸。你是魔法师,只要稳住心神,就能克服战地休克。” “哈啊,哈啊啊……” “腿受伤了。要我叫祭司来吗?” 丽芙用力摇头。 她不想离开罗万,仿佛只要一离开他,自己就会被战场的疯狂再度吞噬。 “知道了,我们就在这待一会儿。” 罗万似乎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见她依旧颤抖不止,罗万稍作迟疑,便将那只被她风刃割裂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掌心的温热,混着他血液的微腥,像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透过单薄的衣料,熨帖着她冰冷的肌肤,驱散着她灵魂深处的惊惶与寒意。 “呜,呜呜……” “很快就会习惯的,别怕。” 这种事,她一点也不想习惯。 “我们得活着回去,不是吗?” 丽芙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 幸存者迎来的黎明,总是浸泡在死寂之中。 四处是低声祝祷、净化尸骸的祭司,是伤员压抑的**,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的新兵…… 魔王军撤退后的防线,满目疮痍。 罗万的目光扫过那些早已对死亡麻木的老兵,他们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剑上凝固的血污,或是四处寻觅着烈酒。 他收回视线,掀开了丽芙的帐篷。 伤兵营早已爆满。 腿部的烧伤在这种环境下算不得重伤,接受祭司的治疗后,她便被安置在帐篷里沉睡。 胸口的毛毯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着。 罗万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心中却萦绕着一丝忧虑,不知她能否跨过这场战争留下的创伤。 单靠毅力去硬扛,迟早会把她压垮。 或许,带她离开这片山脉才是上策。 可凭她的性子,又绝不可能抛下父亲独自逃离。 一时间,罗万思绪纷乱。 “嗯嗯……” 她轻轻翻身,毛毯滑落,罗万伸手替她拉好。 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帐篷外的气息。 不,与其说是气息,不如说是帐外传来的一阵阵压低了却难掩敬畏的问候声。 罗万以为是帕里斯,掀开帘子,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却冲他开了口。 “昨天徒手格杀闪电犀的,就是你?” “霍斯克劳”的团长,阿达尔贝特·奥贝斯。 眼前这个男人,正是维布雷特口中那个神乎其神的剑术大师,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活传奇。 “是我。” 见罗万点头,阿达尔贝特的视线扫过他身后躺着的丽芙,开门见山。 “我直说了,有兴趣加入联盟吗?” 远处偷瞄着这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是联盟,但这无异于“霍斯克劳”的亲自招揽。 然而,罗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径直摇了摇头。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丽芙垂在身侧的手。 “没兴趣。” “理由?” 理由有好几条,但在罗万听来,每一条都像是难以启齿的蹩脚借口。 其一,“霍斯克劳”入团必备的【无咏唱化】、【编队飞行】和【战术技】,他一个都用不出来。 海伦设下的禁制,是他无法逾越的枷锁。 其二,他很清楚“霍斯克劳”的未来,那是个会让维布雷特那种货色当上团长的堕落之地,他可没兴趣去趟那摊浑水。 归根结底,他的战斗风格与那些骑士格格不入,更像是孤狼般的“奔袭者”。 他没有任何理由,陪那群人玩什么骑士过家家。 “……无可奉告。” 这回答近乎无礼,阿达尔贝特却出人意料地颔首。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罗万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身后的丽芙身上。 “是家人?” “不是。” “朋友?” “也不是。” “……我明白了。在战场上,有必须守护的人,总是好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 罗万对这番自说自话的推论,只觉得荒谬。 “如果改了主意,就来指挥部找我。这个你拿着,给你妻子治伤用。” 他放下一瓶治疗药水,转身离去。 想来是这个年代平民成婚早,才让他生出这般离奇的误会。 ‘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家伙。’ 罗万拿起药瓶,目光无意间落回丽芙身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之前……是把毯子蒙过头的吗? 第76章 既定的终局不可改写? 那场浴血的初战过去数日,幸运的是,丽芙的伤势已然痊愈,未曾留下半分狰狞的疤痕。 罗万对此从未有过半分忧虑。 这个女孩的灵魂里,仿佛嵌着钢铁。 哪怕曾被铁犬的獠牙撕裂皮肉,她的眼底也未曾有过一丝动摇,甚至还敢于直面他,追问关于父亲的旧事。 倘若那样的她,竟会因此对魔物或鲜血心生畏惧,那么在一旁默默守护的罗万,想必会陷入更深的煎熬。 但真正的裂痕,却在别处悄然滋生。 “要编排巡逻队了,都到这边来集合!” 帕里斯的声音在林间空地回荡,人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武器与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沉闷而肃杀的轻响。 白昼与黑夜在此交替,但这片森林的统治权,却从未真正落入过人类之手。 这里潜伏着能将足迹都抹除殆尽的魔物,栖息着能在暗夜中洞悉万物的魔族。 想要减少无谓的牺牲,密不透风的警戒便是唯一的铁律。 “我们来确定巡逻时间和区域。地图会发下去,严禁踏入被魔气侵蚀的地带,在指定时间守好各自的岗位。罗万,你就和梅尔维斯小姐一起……” “我们走那边。” “等、等一下……!” 眼看丽芙就要跟着罗万一同动身,帕里斯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 帕里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罗万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为难。 在格林伍德森林的自警团中,既没有罗万这般强悍的战士,也没有丽芙这样精通魔法的术士。 一场战斗过后,无论是营地内部还是联盟那边,投向他们的目光都已截然不同。 作为指挥官,帕里斯自然希望将两人拆分,作为两支队伍的核心战力。 尤其是在警戒任务中,分头行动的效率,远胜于捆绑在一处。 “请讲吧,父……帕里斯先生。” “……没事了。” 然而,只要对上丽芙那双清澈的眼睛,帕里斯便瞬间没了主意。 罗万起初以为是她贵族身份的威慑,后来无意间问起,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哭笑不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身上有我女儿的影子,实在没法对她说不。” 就这样,罗万与丽芙一同踏上了巡逻的林间小径。 午后的阳光被繁茂的枝叶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一片静谧的空地上。 丽芙熟练地铺开了野餐垫。 不知何时起,她已将“自警团首席法师”这个头衔运用自如,甚至能理直气壮地从后勤官那儿“征用”来一份野餐便当。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我们在站岗。” “我在附近布下了认知结界,有任何东西靠近,我第一时间就会察觉。” “……” 罗万拿她没辙。 两人并肩坐下,风中带着暖融融的草木气息。 这片刻的安宁,让罗万恍惚间想起了在小卖部打杂的时光。 明明才过去不久,却已感觉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啊……真好。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和平就好了。” “……” “罗万?” “……咳。” 罗万不动声色地,将丽芙靠在他肩上的脑袋轻轻推开。 她无疑已经很好地适应了眼下的现实——置身战场,用魔法将敌人轰成齑粉。 她的一举一动,都恰如其分。 而罗万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他的方向恰恰相反,正拼命试图变回过去那个浸泡在血与火中的自己。 他的五感正被磨砺得日益锋锐,情感的温度却随之寸寸冰封。 这并非仅仅因为眼前张牙舞爪的魔族,更是源于那早已刻印在他脑海中的,血色未来。 拉维耶尔山脉,以及大运河。 故事的终局,早已谱写完毕。 四大灾厄。 亡魂骑士,狂厄之赫卡忒。 血海死灵,极厄之伊扎雷斯。 帝国荡妇,妖厄之安提奥佩。 以及,将以烈焰焚尽整个拉维耶尔山脉的——灭厄之卡尔比斯。 他们,并非寻常意义上“强大一些”的魔族。 那是行走于世间的,纯粹的毁灭概念。 罗万与他的同伴们,从未有过单枪匹马战胜任何一位大公级存在的记录。 不仅如此,为了猎杀其中任何一个,他们都曾屡战屡败,耗费心血钻研出专门克制的秘法与战术。 ‘虽然最后,还是一个一个解决了。’ 伊扎雷斯陨于海伦的禁咒,赫卡忒倒在维布雷特的剑下。 而卡尔比斯和安提奥佩,则由他亲手埋葬——尽管后来才知,后者并未真正死去。 无论如何,历史的洪流不会改道。 一旦与卡尔比斯正面遭遇,这里的所有人,都将化为焦炭。 不,甚至连“遭遇”一词都显得傲慢—— 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碾碎,一场屠杀。 为了阻止这一切,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将自己打磨得更锋利,更冰冷,寻回曾经那个杀伐果断的自己。 “我去方便一下。” “啊……” 头疼的事远不止一件。 即便他能应付卡尔比斯,帕里斯和自警团又能挡住随之而来的魔族大军吗? 联盟这一次,也注定会选择撤退。 要如何,才能让包括丽芙在内的所有人,从这既定的死亡命运中挣脱出来? 思绪如乱麻,他找不到哪怕一根线头。 ※※※※※※ ‘又逃走了……’ 丽芙心底涌上一股无名的烦躁。 她觉得,如今的罗万,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流露温柔,也确实比从前英俊了许多,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 想来也是,他经历的战争,远比自己漫长得多,这完全可以理解。 但失落,终究是失落。 “跑哪儿去了?” 等了许久,仍不见那道身影回来。 丽芙警惕地环顾四周,每一片摇曳的树影都让她心头一紧。 在森林里,同伴失踪首先要考虑的便是魔物袭击。 但她清楚罗万的实力,笼罩着这片空地的认知结界也毫无动静。 丽芙用石块压住野餐垫的边角,正要起身寻人,一个娇小的身影,却毫无征兆地从树影中踱了出来。 “这个,可以吃吗?” “你、你是什么人!?” 法杖“嗡”地一声弹出,杖尖的晶石瞬间对准了来者,丽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而,那个顶着一头新叶般翠绿短发的小女孩却视若无睹,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便当盒。 “我饿了。能给我一个吗,丽芙?”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你是怎么到这……” 是魔物?还是幻影? 她无从判断。 丽芙迟疑着,将便当盒里的三明治推了过去,但法杖依旧稳稳地指着对方,声音里满是戒备。 “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迷路了。” “迷路?要我带你回聚落吗?” “嗯嗯。” 女孩摇了摇头。 “我不用回去。我决定,要留在这片森林里了。” 她将三明治塞进嘴里,用那双不似孩童的沉静眼眸凝视着丽芙。 “你呢,丽芙?” “我?” “嗯。你想回去吗?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 她是指……巴德尔的噩梦之外吗? 面对这个诡异少女的提问,丽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并非不清楚此地的凶险。 玛蕾尔交给她的那个红色信封,字字句句都烙印在脑海里——所有留在这片森林里的人,无一幸免,全部迎来了死亡。 但是…… ‘如果现在回去,就永远也查不清父亲死亡的真相了。’ 帕里斯背负的污名,那座山脉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丽芙感到,自己还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不。现在还不行。” “是吗?” 少女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吞下,语气平淡地宣布。 “那你,就没有资格了。” “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女孩的身影便如晨雾般凭空消散,无影无踪。 ※※※※※※ 那天傍晚,帕里斯看着罗万和丽芙自林中归来。 只是与出发时的轻松不同,归来的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凝重。 “没有异常。林子里一些失灵的陷阱已经修复。” “辛苦了。” “那我走了。” “啊,等一下,罗万。” 罗万走进帐篷,交还地图,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帕里斯叫住。 “什么事?” “你……应该需要一把剑吧?” 上一场战斗,罗万的英勇已经由幸存者的口,传遍了整座山脉。 那身手,怎么看都不像个法师。 比起赤手空拳,一把好剑总归是更稳妥的。 帕里斯解下腰间的佩剑,连同剑鞘一起放在桌上。 “这柄剑,名叫‘斩钢剑莫德雷德’,是件有来头的利器。据说,它曾是联盟某位声名赫赫的骑士团长的佩剑,只是到了我手里,始终无法唤醒它真正的力量。” “什么力量?” “传说,使用者的怒火越是炽烈,剑刃便能卷起越是狂暴的风暴。” 或许是自己天性不够狠厉,这把剑在他手中,从未展露过任何异象。 罗万的目光落在剑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片刻后,他唇角一勾,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听起来,像是在说我脾气很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需要。” “嗯?” 出乎意料,他竟一口回绝。 “就算不收你的东西,我也没打算离开这里。” “……” “现在,还是你留着比较好。我不想平添任何变数。” “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没头没尾,但罗万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径直站了起来。 “以后有需要,我会开口的。就这事?” “是的……” “那我走了。” 砰! 帐篷的门帘被粗暴地甩上,罗万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转瞬便消失在暮色里。 是自己的提议太露骨了吗? 帕里斯苦笑着,正要把剑重新佩回腰间,敲门声却再次响起。 “请进。” “打扰了。” 门外响起的声音,既熟悉又悦耳,帕里斯甚至无需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见丽芙走了进来,他连忙起身,为她斟满身边刚煮好的热茶。 “有什么事吗,伍德格林男爵小姐。” “叫我蕾芙就好。” “咳,这怎么行……” 是因为她与自己的女儿有几分神似,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凛然的气质吗? 对帕里斯而言,眼前的这位小姐总让他感到莫名的拘谨。 但她既是贵族,也是格林伍德森林眼下最强的魔法师。 他不能不郑重对待她的来访。 “您有什么事吗?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如果觉得露宿辛苦,我可以立刻为您在营帐区安排一个位置。” “那倒不用。只是有一件事,想征求您的允许……不,是想向您请教。” 她的眼神认真得异乎寻常,帕里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桌上茶水的热气正在一点点散尽,但他却无暇顾及。 “您请说。” “好的,那么……” 丽芙轻轻吸了口气,向他问道。 “您如何看待罗万这个人?” “啊?” 这是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我是问,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呃,这个嘛……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虽然来路不明,但实力有目共睹。” “那么,您上次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上次说的话?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您说……等您的女儿长大了,就让她嫁给罗万那句话。” “啊,那句话啊。嗯……” 虽说当初只是句玩笑,但方才罗万拒绝赠剑的举动,又让帕里斯对他的评价高了几分。 有实力,却不贪图外物,还有情有义。 虽然说话的口气和那些粗鲁的佣兵没什么两样,但至少不是那种会在危难关头背后捅刀的小人。 战争不知何时了结,谁也无法断言能否回到过去的生活。 倘若自己真有不测,有这样一个男人陪在女儿身边,倒也确实令人安心。 “是的,我想我会同意。” “真的吗?” “嗯。当然,我不是说现在就要定下婚约,我的意思是,我非常信任他……” “谢谢您。” 丽芙深深地弯下腰,帕里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 “太好了,原来您……真的是这么想的……” “您、您没事吧?不,这到底……” 片刻后,丽芙缓缓直起身,神情已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轻松了许多。 她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帕里斯先生。” “是、是!” “我能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当然,任何事您尽管开口!” 这一刻,帕里斯只想立刻答应她任何要求,好让自己从这令人手足无措的境地中尽快脱身。 “您刚才提到的帐篷,确实有些旧了。” “是吗,我立刻让人给您换一顶新的……” “不。” 丽芙凝视着他那张僵硬的脸庞,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请您直接将它撤掉吧。” 第77章 那一夜,她认出了他的手 夜,在异世界总是来得格外深沉,也格外漫长。 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脑,那些能杀死时间的DIY套件,罗万一件也没带。 死寂,正无声地啃噬着分分秒秒。 因此,当一道身影在帐篷外勾勒出轮廓时,尽管突兀,罗万心中却掠过一丝欣慰。 是丽芙。 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吊带背心,那两条纤细的肩带仿佛随时都会从莹白的肩头滑落,勾勒出的曲线,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请进。” 这所谓的帐篷,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块比被单还小的遮羞布,由两根木杆草草支起,简陋得可笑。 以罗万的身高,躺下时双脚总会固执地探到外面,每日清晨,都是被发梢上冰凉刺骨的露水冻醒。 两人一挤进来,逼仄的空间便再无余地。 他们蜷缩着坐下,肩膀不由自主地紧紧相贴。 帐外,是士兵们围着篝火的纵酒欢歌,那粗犷的笑声被布幔过滤,愈发衬得帐内静谧无声。 “有事吗?”罗万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白天,我遇到了一件很怪的事。” “怪事?” “嗯。” 丽芙向他讲了那个绿发女孩的诡异遭遇。 罗万听得云里雾里,脑中搜刮不出半点线索。 人们一提到奇幻世界,便会联想到森林里的精灵,或是地底的矮人。 但这片大陆,并没有那些诗意的种族。 或许有类似妖精的存在,却也更像是召唤魔法驱使的低阶使魔。 “确实奇特。这附近,按理说没有任何村落。她告诉你名字了吗?” “没来得及,她消失得太快了,就像……泡影一样,一眨眼就没了。” “唔……” 这会是谁? 罗万之所以敢使唤夏洛蒂为他东奔西走,正因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如此自如地施展高阶空间魔法的术士,是何等凤毛麟角。 罗万伸出手臂,轻轻揽过丽芙微颤的肩膀。 “别怕,不会有事的。或许只是你太累了,看见了幻觉。” “是吗?” “大概吧……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嗯……” 她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一股倦意袭来,罗万只想快些躺下。 但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朝他靠得更近,柔软的身体几乎要贴上来。 “我……今晚没有地方睡了。” “你刚才不就在旁边的帐篷里?” “被……被不认识的人占了。” “……” “是真的。” “要不,我去找帕里斯再要一个?” “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吧。” 帕里斯并非那种会在睡梦中被吵醒就勃然大怒的人。 罗万心中疑窦丛生,可当他迎上黑暗中丽芙那双闪烁着不安的眼眸时,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嗯?” “就是你白天见的那个‘鬼影’。” 话音刚落,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头。 “对,我好害怕。” “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我已经怕到不敢一个人待着了。要是我自己睡,恐怕夜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你睡里面吧。” 只是一晚,应该无妨。 罗万这么想着,将丽芙安置在帐篷内侧,自己则侧身躺在她身旁。 两人像两只交叠的虾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蜷起身体。 盖上毛毯后,相贴的体温很快便驱散了夜的寒意,带来融融暖意。 她发间散出的淡淡馨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鼻尖。 就在这时,丽芙的手抓住了罗万的手臂,牵引着,按向自己的腰间。 “如、如果不方便的话……” 她的手引导着他,让他的手臂环住自己纤细的腰肢。 “这里……你可以抱着。” 一个从身后紧紧相拥的姿态。 *** 丽芙的心,正在彷徨。 因为,她一直以来凝视的那个罗万,与眼前这个,似乎截然不同。 其实,除了身陷战火这一点,丽芙觉得格林伍德森林的生活并不算糟。 原因很简单,这里有尚未离世的父亲帕里斯,也有那个还不曾与罗歇尔纠缠不清的罗万。 但一个问题,却如影随形。 此刻,若我对他动了心,我爱上的,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无论外表多么肖似,这片森林里的他,终究不是那个经营着小杂货铺的店主。 不是那个,曾对她说出“弥足珍贵”的他。 “嗯……?” 就在丽芙背对他,思绪纷乱之际,身体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一股沉稳、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的力量,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事实上,迄今为止,丽芙只允许罗万触碰过自己三次。 最后一次,也不过是初历战阵的她惊魂未定,他为了安抚而进行的短暂接触。 这个“过去”的罗万,本不该有这段记忆——这段独属于他,按压在她小腹上的执拗记忆。 然而此刻,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无论是位置,还是触感,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 ‘是错觉吗?不对,难道说……’ 一个荒谬的假设在她心头疯长。 现在的罗万,理应和阿黛拉一同守在帕伦西亚的杂货铺里。 理智在脑海中清晰地宣判,身体却像个傻瓜,不争气地为此欣喜若狂。 终于,在漫长的犹豫后,丽芙轻启樱唇。 “……罗万。” “嗯?还没睡?” “那个,我跟你说……”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他的反应,也该和记忆中如出一辙。 “我打算加入‘奔袭者’。” “什么?” “你送我来这时,昆德拉说的。他说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加入。” “……” 这当然是谎话。 他根本就没…… “不行。” “呀啊……!?” 话音未落,一股精准而蛮横的力道,带着惩戒的意味,重重按在她的脐下。 那力道拨动的并非痛觉,而是记忆深处一根名为“罗万”的弦。 熟悉的震颤沿着脊椎窜起,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 紧接着,那只手五指分开,如月光泻地,轻柔地抚过她的小腹两侧,像是在丈量失而复得的领土,那温柔得令人心旌摇曳的动作,几乎要将她融化。 错不了。 丽芙惊觉失声,连忙捂住嘴,同时难以置信地猛然回头,死死瞪着罗万。 “店长!?真、真的是你……!为什么,不对,你怎么会来巴图迪斯……!” “还用问吗,当然是担心男爵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这种噩梦里来?”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突然被一道门吸了进来,就到这里了……唔!” 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天旋地转。 与之相反,罗万那只蕴着薄怒的手掌,正牢牢覆在她的腹部,那份沉甸甸的占有感,竟让她纷乱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看你顶着个傻乎乎的名字,做着傻乎乎的事,不是很有趣吗?” “才、才不是傻乎乎的名字!” “‘蕾芙·拉芙莉’算什么,好歹也取个有诚意的。话说回来,砸了我的杂货铺,不道歉吗?” “那、那个我之前已经说……” 那只手再度收紧,如烙铁般宣告着不容置喙的主权。 “对、对不起……!我错了,所以,手……嗯,快放开……!” 她扭动腰肢,却无处可逃,生怕帐外的士兵听到这暧昧的动静。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让她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下来。 在这片虚假的噩梦里,她并非孤身一人。 “哈啊,哈啊……” 粗重的喘息搅动着毛毯下温热的空气,丽芙再次抬眼望向罗万。 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许,但那双略显乖戾的眼眸深处,掺杂着的担忧,一如往昔。 “看来,我们有很多话要谈。” “是……是的。不过,店长。” “嗯。” “你真的和那个女孩在交往吗?” 这个问题,她必须现在就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 冰冷的现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终于刺了下来。 她的心,瞬间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间挤出嘶哑的音节。 “为……什么!?” “因为阿黛拉接纳了我。” 接纳? 她无法理解。 是指用身体诱惑了他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下腹又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我也能接纳店长,到那时,你又打算怎么办?” 丽芙不认为自己会比阿黛拉更不了解罗万。 即便是用身体,她也有自信胜过对方。 不知为何,罗万总是对她的腹部情有独钟,只要自己稍稍放纵,那个女人一定会被他抛诸脑后。 然而,罗万接下来的回答,却是一道惊雷。 “男爵你,是做不到的。” “什么?” “你甚至,有可能会怨恨我。” “那……是什么意思?” 原本贴在她腹部的手,悄然滑走。 顺着她的腰线与肩胛,一路向上,最后轻柔地覆上她写满悲伤的脸颊。 “因为丽芙男爵的父亲,帕里斯·格林伍德,” 罗万的声音平静而沉重,像是在宣判一个无法更改的宿命。 “是因我而死的。” 那一刻,丽芙从那双眼瞳中,窥见了一片无垠的、名为悲伤的死海。 *** 凌晨时分,死寂的薄雾低低地笼罩着山脉。 一名少年哨兵本该握着挂有破旧铜铃的牧杖,此刻却背靠大树滑坐下去,再也扛不住睡意,手中的长枪也歪倒一旁。 营地里,几只无人看管的靴子横七竖八,野鼠正贪婪地啃食着铁桶里的残羹。 疲惫,如看不见的藤蔓,正悄然绞紧每一个留守者的神经。 帕里斯正与同伴巡逻,他一如既往地立在森林边缘,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远方魔域的天空。 “帕里斯,别看了,该回去了。别说魔物,连只耗子都看不见。” “就是啊,像这几天这样能安稳睡觉的日子,可真久违了。真希望那些魔族崽子们就这么永远滚蛋。” “说起来,最近确实风平浪静……战争该不会真的要结束了吧?” 同伴们无聊的调侃在身后飘荡,帕里斯却依旧紧盯着地平线的尽头。 忽然,他瞳孔一缩,在遥远天际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帕里斯?” “等等。” 他反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弓上弦,瞄准了高空。 弓弦震响,离弦之箭划破长空,精准地将那个小小的黑点从天上拽了下来。 “那是什么?” “我过去看看,你们待着。” 那东西来自敌阵方向,恐有蹊跷。 帕里斯让同伴们原地戒备,自己则迅速穿过草丛,很快便发现那被射落之物挂在了一棵树的枝桠上。 他小心翼翼地攀上树,当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是……传信热气球?” 一种用于在通讯魔法失灵的区域传递消息的小型热气球,根据距离远近,送达的成功率通常并不高。 气球的吊篮里,静静躺着一张用鲜血潦草写就的纸条。 当帕里斯展开纸条,看清上面字迹的瞬间,手中的长弓“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为突破包围,我等将沿运河南下,直取魔王城。】 【途中魔法若解,万事皆休。】 【恳请诸位,不惜一切代价,为我等争取时间。】 帕里斯扯下一根长发,任其在风中飘摇,再次确认了方位。 传信热气球飞来的方向,正是他方才一直凝视着的——赫尔泽布魔域,最深处。 第78章 宁死不退的背叛者 终焉,如利刃般猝然斩落。 距离罗万揭示真相,不过弹指一挥的几个小时。 铛——铛——铛——铛——!!! 丧钟般的巨响撕裂了整片山脉。 那音浪化作无形的利刃,将黎明前最后一丝沉寂割得支离破碎。 几乎彻夜未眠的二人猛地从帐篷中弹起。 “……” “……” 罗万的目光落在丽芙身上。 她的眼眶下是两抹浓重的青黑,一夜未眠的煎熬,已将她秀雅面容上的血色尽数榨干。 “罗万先生……” 话音未落,帕里斯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卷至帐前,他脸上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 “罗万!蕾芙男爵!指挥部,立刻!” 他死死攥在手中的信件,让罗万心头猛地一沉。 风暴已至。 “敌袭。联盟紧急召集。” “我们马上到。男爵阁下,我们的话……稍后再谈。” “……是。” 丽芙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甚至来不及掬一把冷水洗去倦容,便一头扎进山路的寒风中,朝指挥本部狂奔。 天光未亮,狭小的营帐内,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挤满了缄默的人影,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无人言语。 因为上座的阿达尔贝特,那张刻满风霜的面孔阴沉如铁,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确认罗万与帕里斯抵达,他开了口,声音沉重如铅。 “……人齐了。即刻开始。自此时起,全军放弃山脉防线。所有人,携带最低限度物资,立刻后撤。” “什么!?” 这道命令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一位骑士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拉维耶尔防线自构筑以来,从未有过撤退的命令!” “正是因此。” 咚! 阿达尔贝特的剑鞘狠狠砸在地面,那一声闷响,瞬间扼住了所有喧哗。 “我们从未主动后撤过,”他的声音里,浸透了无尽的苦涩,“——只被击溃过。” “难道说……!” “没错。斥候确认了魔王军的动向。而且……‘四大灾厄’,混在其中。” “四大灾厄”。 当这四个字如咒语般落下,帐内响起了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的脸色,在摇曳的油灯下瞬间化为死灰。 “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可能,”昆德拉的声音粗粝如砂石,“那等遮天蔽日的身形,绝不可能看错。” 罗万的脑中,一个狰狞的形象轰然浮现——灭厄之卡尔比斯。 它的另一个名字是……盘踞于这片大陆的最后一条巨龙,【灭世之龙】。 拉维耶尔山脉的历史,仅被攻破过一次。 那一次,正是“四大灾厄”中的极厄之伊扎雷斯,亲率亡者大军,踏平了这里。 如今,历史的噩梦再度降临。 同级别的魔王军干部压境,阿达尔贝特别无选择。 罗万的余光瞥见,桌案之下,阿达尔贝特那只紧握剑柄的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是用尽全力也无法掩饰的不甘与屈辱,却也是统帅唯一的、理智到残酷的选择。 连大公都无法独力战胜的“四大灾厄”,岂是区区山脉守军能够抗衡? 何况传闻中,巨龙的鳞甲坚不可摧,万法不侵。 “我们不能退。” 然而,一道坚定的声音,如利剑般划破了凝固的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帕里斯。 “理由?”阿达尔贝特问。 “因为他们踏平此地的理由,也恰恰就在这里。” 帕里斯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阿达尔贝特接过,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钉在信纸上,久久未动。 片刻后,一团魔力火焰在他掌心燃起,将信纸舔舐成灰。 他对帐内众人下令:“准备撤退。都出去。” “是!” 人群如退潮般涌出,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决断。 帐外喧嚣渐起,门帘垂落,帐内仅余寥寥七人。 一直最为闲适的瓦莱里捻着火红的胡须,打破了沉默:“信上写了什么,让你动摇至此?” “是维布雷特那家伙的消息。” “什么?当真!?” “嗯。他们正沿着运河移动。” 数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射向帕里斯,连带他身旁的罗万也感到一阵刺痛。 维布雷特的老师……就算那个人能赶来,真的能弑杀卡尔比斯吗? ‘不可能。’ 罗万心中暗自摇头。 丽芙紧张地望着帐内这几位联盟的擎天之柱。 他们即便看到了那封来自未来的信,也依然在准备撤兵。 “帕里斯,”阿达尔贝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就算敌人真是冲着运河而来,我也不能仅凭一个‘可能’,就将山脉里数万士兵的性命,推进死亡的熔炉。” “……” “更何况,我们不知信是何时所写,写信之人又是否抵达。一切皆是未知。” “但他们也可能尚未抵达,正等着我们的援助。” 这是一场赌局。 坚守运河,究竟能否为那支决死队争取到生机? 他们或许早已抵达魔王城,又或许,正濒临绝境。 在音讯断绝的此刻,留守之人唯有抉择。 而一百个指挥官里,会有一百个,做出与阿达尔贝特同样的选择。 后撤。 “如果决死队失败,这场战争,会是什么结局?” 帕里斯的质问,无人能答。 因为那结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即便我们现在不撤,防线也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兵刃,皆已告罄。用不了多久,就算没有‘四大灾厄’,防线也会崩溃。到了那时,人类,还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吗?” 他的信念同样正确。 正因如此,魔王军才会在勇者小队已兵临城下的情况下,依旧派遣“四大灾厄”之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大运河。 王国赌输了这一仗,便再无翻盘之日。 魔王军则赌若不阻止,魔域便会在那支所向披靡的队伍面前化为焦土。 历史的轨迹,曾指向一个惨烈的结局。 “你的部下,会听从你的命令吗?去奔赴一场必死的战斗?” “我不会用谎言欺骗他们。若他们选择离开……那便由我一人,在此举剑。” 帕里斯微微躬身,转身掀帘而出。 丽芙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阿达尔贝特久久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对身旁戴着黑色眼罩的男人问道:“马特乌斯,你能从王都那里得到回复吗?” “泰萨伦?如今各地的魔塔几乎全部失联,必须亲身跑一趟。敌人最多一天半便能兵临城下,我无法保证能在那之前返回。” “去吧。或许,能带来一丝转机。” 王都,又还剩下多少余力? 这句话,让罗万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请等一下。” “嗯?” “你是?” 罗万从怀中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巧铁片,递给了那位歌利亚部落的首领。 “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算什么东西?”对方嗤之以鼻。 “马特乌斯,等等。”阿达尔贝特制止了他,“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希望您去泰萨伦的途中,能将此物,转交一人。” “这个……?给谁?” 历史的洪流或许无法逆转,但罗万想,这一次,他或许能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轮回公。” *** 午后,整座山脉都陷入了撤离前的狂乱。 联盟放弃防线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了山下的自警团。 骚动与不安中,帕里斯独自一人,迎着无数双或迷茫、或恐惧的眼睛,走上高台。 在格林伍德森林所有追随者的注视下,他指向身后巍峨的山峦,那动作决绝得如同斩断退路。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想必你们都听说了。联盟,选择了撤退。也许今夜过后,王国的北境,将再度被战火焚烧。” 防线失守,意味着整个北部都将沦为魔王军铁蹄下的焦土。 几个身着锈甲的男人眼中,瞬间燃起复仇的烈焰。 “他们的目标,是运河。敌人的规模,无法估量,其中,还包括一位魔王军的‘灾厄’。”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是螳臂当车,是飞蛾扑火。 “在这运河的彼端,承载着终结这场战争的最后希望。如果我们能为他们争取哪怕片刻,让他们得以摧毁这道屏障,他们,或许就能击败魔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或许”。 若胜利是必然……不,哪怕有一线生机,联盟的数万大军,又岂会仓皇撤离。 “渴望拥抱死亡的人,留下!甘愿化为无名尸骨,甚至不求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一画的勇者,举起你们的武器!”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留下,即是赴死。 欢呼属于胜利者,而这里,只有一群走向坟墓的殉道者。 帕里斯也沉默地取下背上的长弓。 “我在运河边,等你们。” *** 北地的白昼总是短暂。 夕阳正沉,将最后一道余晖熔成金汁,泼洒在庞大的撤离人流上,那场面壮观,却也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丽芙站在一处俯瞰运河的小丘,静静地看着帕里斯调试着他的弓弦。 那背影如山般沉稳,也如山般孤寂。 在她开口前,那如山岳般的背影先传来了声音。 “您该走了,蕾芙男爵。” “……” “您是尊贵的魔法师,与我们这些凡人不同。您的人生不该在此地,白白葬送。” “您不觉得……这很鲁莽吗?” 嘣! 弓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哀鸣。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留恋。 将箭簇在岩石上最后磨砺了几下,他站起身,仰望着被暮色一寸寸吞噬的天空。 “是很鲁莽。即便战死,也不会得到任何承认。违背军令,将士兵带入死地的指挥官,这份污名,永世无法洗刷。” 丽芙知道。 因为她就来自帕里斯所预见的那个,悲惨的未来。 所有留下的人,都战死了,尸骨无存。 王室不可能将十数万人的性命,粉饰成一场“有价值的牺牲”。 她多想阻止他,阻止自己的父亲。 但是—— “我们这些人,本就一无所有了。在第一道防线被攻破时,我们的一切,都已化为灰烬。” 黑暗的河岸边,一点微弱的火苗亮起。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转瞬之间,星火燎原,连成一片火海,倒映在丽芙含泪的眼眸中。 “家人、朋友、故乡与家园,所有珍视之物,都已被魔族付之一炬。我们聚集于此,只为了一个信念——绝不让我们身后的人,再经历我们曾承受过的痛苦。” “啊,啊……” 无数燃烧的火焰,是无数不屈的灵魂。 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死亡,为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去争取或许只有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的时间。 “男爵阁下,若不冒昧,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希望您能将这个,交给我的女儿。” 帕里斯递来一截断裂的短杖,与她手中的那一半,材质、断口,分毫不差。 那熟悉的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裂痕,仿佛承载着穿越时空的温度,灼痛了她的指尖。 “我曾将另一半交给了女儿,想着或许还有再见之日……现在看来,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 “希望您能代我转交。啊,我女儿的名字是……” “我知道。” “嗯?” 丽芙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呜咽声冲出喉咙。 她挤出一个比哭更扭曲的笑容。 “我一定……呜……一定,会交到她手上的。” “多谢您。那么,祝您……” 就在帕里斯困惑的目光与丽芙决堤的泪水交汇的瞬间—— 一道撕裂空间的白光轰然炸开! 【白魔法:传送门】 “哈啊,该死的……” 刺目的光芒中,一个身影踉跄着跌出,带着满身不属于此地的时空乱流。 那是一位白发曳地的女魔法师,她无视帕里斯瞬间绷紧的弓弦,只用眼角的余光不耐地扫了他一眼,声线便如冰冷的铁鞭般抽了过来。 “喂,你!” “您是……?” “理事长?您怎么会……”丽芙也愣住了。 “什么理事长!?我是天璇魔塔的塔主!” 与丽芙记忆中截然不同,眼前这位气质凌厉的女性从怀中掏出两枚一模一样的徽章,不容分说地丢到丽芙和帕里斯面前。 随即,她带着无尽的烦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把这玩意儿送给我的那个混蛋,现在在哪儿?” 第79章 这一战,写入轮回史诗 “哈,所以呢?现在要我相信你?” 过去的夏洛蒂,眉宇间的焦躁几乎要烧穿空气。 罗万心想,这也难怪。 她刚从魔族涌入王都的血战中脱身,伤势未愈,就被他硬生生拽到了这片新的战场。 但他确信,她会懂。 因为夏洛蒂早已洞悉了幻象公的秘传魔法。 因为她自身,也正被困于那无尽轮回的囚笼。 更因为,她从不是那种会对眼前铁证视而不见的蠢货。 “我的要求很简单,”罗万的声音沉静如水,“保护好运河边的人们。” “那不就是要我和魔族拼命吗!哈……真是笑话。你凭空冒出来,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又说你能战胜灭厄。” 她那淬了冰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罗万眼底。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看来在这个时空,她还未领教过他的手段,才会如此锋芒毕露。 罗万心底暗忖。 若非时间和预算都已告急,他本可以立刻动身,乘快马赶往天玑魔塔,哪怕是去折断幼年期凯尼恩头顶的双角,也足以证明一切。 可惜,他已没有那份从容。 “理由,是有的。” 罗万别无选择,只能祭出最后的杀手锏。 反正此生此世,再无相见之日,说出口也了无牵挂。 “因为,我是你的爱人。” “噗——!等、等等!你、你胡说什么?!” 滚烫的茶水从夏洛蒂口中喷涌而出,溅湿了桌面。 罗万却无暇顾及她的失态,远方魔族大军压境的轮廓已渐清晰,每一息都弥足珍贵。 “你想想,我不仅有你的勋章,还能一路找到这里。这还不够吗?” “……万一是你赌博赢来的呢?” 看来她这时候的赌瘾,病入膏肓。 “我们约好了,连赌博都戒了。千真万确。” “疯了……我?” 她难以置信地掀开长袍,仿佛要确认自己的手腕是否安在。 罗万本以为她会就此信服,但眼前这位年轻时——或者说,年迈时的夏洛蒂,心智城府远超阿黛拉,并未轻易动摇。 “我不信。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任何伴侣。” “真的?” “当然。若下一世只剩我孤身一人,那种痛苦,我又如何承受?所以,你在撒谎。” 确实,在原本的世界里,夏洛蒂也曾因自己的寿命,满怀歉意地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罗万想起了,从桑达尔佛尼亚归来时,她在他耳畔吐露的那个秘密。 “萨克雷龙之巢穴。” “……!” “那里是你的摇篮,对吗?”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她脸色剧变,惊骇与慌乱在她眼中交织。 夏洛蒂双手抱头,一遍遍地拷问自己:真的吗?我竟然会和这样的家伙……? 最终。 “哈啊……喂,你。” “说。” “给我听好了。” 一只手猛地探过桌面,死死揪住了罗万的衣领。 随着她暴起的动作,宽大的长袍下,那片本应沉静的风景,也掀起了汹涌的波澜。 “我秘传魔法的代价,你很清楚吧。” “是寿命。” “没错。所以,我是在赌上这转瞬即逝的一生,将剩下的半生,尽数投在你身上。” 那双眸子,燃着一团烈火,与罗万记忆中那个慵懒的身影,判若两人。 “要是敢辜负我……你就死定了。” “……我明白。” “哈,啧。本来还想着战争结束,去痛快地赌几把呢。” “看来得先准备回摇篮里睡一觉了。” 她低声咕哝着,猛地推门而出。 恰在此时,宣告敌袭的号角声,凄厉地划破长空。 罗万仰望着昏沉的天际,将那枚失而复得的勋章贴身收好,缓缓站起。 “呼,那么……” 命运三女神的低语在脑海中回响:标记,用以锚定时空。 多米尼克布下的魔神像,就是一枚毒钉,要将卡尔比斯入侵的这一刻,彻底钉死在现实之中。 如果他们按照历史的剧本战败,运河被毁,那股反噬时空的力量将会波及多远,无人知晓。 最坏的情况,卡尔比斯甚至可能直接降临在巴图迪斯的心脏。 “我也该出发了。” 是时候了,是时候,去撕碎这令人作呕的幻象了。 ※※※※※※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墨汁般的昏黑便从魔域深处漫涌而出。 天空铅云低垂,寒风卷着水汽,在河岸边凄厉地打着旋,将火把的光焰撕扯得摇摇欲坠。 他们的目标是运河,这使得驻扎在山脉下的军队尽失地利。 眼前那片幽深的森林,此刻成了滋生恐惧的温床。 一名年轻士兵的指节因死握长枪而泛白,冷汗浸湿了掌心。 他脚下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忍不住碾了碾靴底。 可那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化作一股低沉的嗡鸣,从地心深处传来——不是痒,是震颤! 那是足以撼动地轴的脚步声。 在铅灰天幕与漆黑大地的夹缝间,某种令人作呕的、污秽的洪流正席卷而来。 魔族。 人类之敌。 它们驾驭着漆黑的魔力,唤醒腐朽的尸骸,奉它们君主之命,前来灭绝生者——一群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 战场之上,空气凝固如冰。 而在最后方的山脉上,仍有一群人,冷眼旁观。 “诸位意下如何?真要放弃他们,不参与合流?” 瓦莱里试探性地问道,话虽由他挑起,他眼中却看不出半分情愿。 一百零八个联盟的骑士团与魔法师皆在后方待命,但战与不战,只在眼前这寥寥数人的一念之间。 马特乌斯毫不犹豫地摇头。 “就算轮回公加入,也赢不了灭厄。歌利亚退出。” 昆德拉见状,也悄然举手。 “我们不打没有胜算的仗。人手本就捉襟见肘。” 第二、第四机关宣布不参战。 阿达尔贝特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转向身旁的金发弓箭手:“弓兵队怎么说,米尔贝?” “后方支援尚可。榨干最后一点魔力,朝战场射几轮魔法箭,还是做得到的。” “我赞成。眼看伤员在前,我们却转身逃跑,这有违赫拉之仆的信念。” 第五、第六机关表示赞成。 此后,各机关代表纷纷表态,战与不战,几乎对半。 轮回公的出人意料,让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夏洛蒂·达拉德。 第一道拉维耶尔防线崩溃之际,是她拯救了泰萨伦,为扭转战局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公。 “你打算怎么办,阿达尔贝特。” 瓦莱里的问话,让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霍斯克劳的团长身上。 事实上,只要他一声令下,无数人都会追随其后。 王国第一剑士,白骑士维布雷特的导师。 大战爆发至今,从未后退一步,永远守护在潘海姆最前线的活着的传奇。 “好好选吧。你这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你的决定,关系到数十万人的性命。” “……” 阿达尔贝特沉默地环视众人,目光最终与瓦莱里交汇。 这两个水火不容的老对手,此刻在想些什么,无人能猜透。 死寂之中,阿达尔贝特动了。 铮——! 他腰间的长剑应声出鞘,冰冷的剑锋划破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瓦莱里也随之起身。 “霍斯克劳!准备战斗!!” “盖勒赫特!!!” 话音未落,满屋将领已如潮水般涌出,传令让正在后撤的部队全军折返。 无数号角声此起彼伏,先前颓然降下的军旗,一杆杆重新刺向天空。 瓦莱里将一枚通讯水晶塞给门外候命的少年。 “传令给战斗法师团!配合轮回公的魔法,即刻展开行动!” “是、是!” “还有你!” “是?” “战争结束后,到蓝月来。摇光塔主那边,我替你打点。” “我、我吗!?” “没错!既然来了,就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机、机会是指……” “蠢货!” 瓦莱里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粗粝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将他拽到窗边。 顺着他指向山下的手臂望去,只见一名白发魔法师孑然而立,渺小的身影仿佛要被整个天地的晦暗吞没。 “当然是……亲眼见证大公魔法的机会。” 凝视着她的瓦莱里,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 “哎哟,哎哟,这把老骨头……这把年纪了还要遭这种罪。” 魔族的浪潮已扑面而来,腥风几乎要将人掀翻。 夏洛蒂却只是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慵懒的脆响。 她身披满是污渍的长袍,佩戴着锈迹斑斑的四叶勋章,那副寒酸模样,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要寻死的流浪汉。 “哈,真是的。恋爱,我居然会恋爱……这该高兴还是该发愁呢。再说,这本来也不关我的事。” 面对千军万马,她泰然自若地解开缠在手腕的念珠,低声自语。 “难道这也是我的命?唉……要找也找个像样点的,偏偏挑了个跟我一样不着调的……啊,不管了。” 哗啦啦啦!! “先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再说。” 一颗颗龙骨念珠飞向夜空,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施法的画布,是在灵魂中展开的天球——自由动天。 她将念珠抛向夜空,那些龙骨珠子便化作一颗颗星辰,在无形的苍穹上点亮,每一颗,都代表着凡人无法企及的魔法位阶。 “那么。” 在天球上镶嵌了数十颗星辰的夏洛蒂,用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表情,向着冲锋而来的魔族洪流,宣告: “是时候,结束这一生了。” 【秘传魔法:轮回文】 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裂口。 灼热的、燃烧的巨岩,拖着毁灭的尾焰,接二连三地从那裂口中坠落,砸向人间。 【此地再无生还的恶魔】 ※※※※※※ 仿佛宇宙洞开,巨大的震动与热浪从夜空倾泻而下,整座山脉都在剧烈摇晃。 那场陨石雨,从天而降,砸在魔族冲锋的阵列中,只用了短短一刹那。 轰!轰隆!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吞噬了一切,滚烫的冲击波夹杂着焦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野被掀起的烟尘彻底吞没,连身边战友撕心裂肺的惨叫,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抬眼望去,方才敌军奔涌的平原,已化作一片密布着巨大陨坑的焦土。 但仍有无数魔物,悍不畏死地冲向那片连同伴尸骨都已蒸发的死亡之地。 后方的亡灵法师们吟唱起咒文,只听“啪嚓!啪嚓!”的碎裂声,一只只惨白的骨手破土而出。 难道,仅此而已吗? 一丝失望刚刚萌生,整片大地,突然开始发出不祥的律动。 几位魔法师惊骇地叫出声来。 “怎么可能……” “我的天,我竟然能亲眼目睹这等神迹。” 以那焦黑的巨坑为核心,沙石、土块、连同魔物的残骸,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取,逆着重力升起,重新汇聚成一颗燃烧的球体! 它尖啸着刺入天穹,化作一个遥远的光点,然后——再度化作死亡的陨星,轰然坠落! 轰!轰隆!轰——!! 一次,又一次。 数十颗陨石升空,又如地毯式轰炸般齐齐落下,那景象,宛若一道由光、热与岩石织成的帷幕,从天而降。 罗万感受到,在那层天国面纱的背后,一个漆黑的存在,正缓缓逼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头,看到了神色复杂的丽芙。 “店长……” 事到如今,她大概已经明白了。 他曾身在何处,他又为何说,她父亲的死,是他的责任。 “罗万,蕾芙男爵就拜托你了。” 即便没有这惊天动地的魔法,他也曾勇敢地挺身而出。 那引弓搭箭的身姿,一如罗万记忆中某部奇幻电影里的精灵射手。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精灵。 “帕里斯。” “怎么了……?” 而从今天起,也不会再有龙了。 “我需要一把剑。” 第80章 一剑斩龙,逆命而行 罗万握住赤刃的刹那,一丝微风自剑格处悄然诞生。 它温柔地撩起他散乱的发丝,拂过他满是尘土的衣衫,转瞬之间,便化作撕裂大气的怒嚎。 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一推,他的脚步自行向前。 丽芙的呼喊被抛在身后,迅速微弱,终至湮灭。 士兵们激昂的战吼与闪亮的甲光从他身侧一晃而过,最终,他独自踏入了那片流星火雨倾泻的炼狱。 轰——! 陨石裹挟着烈焰当头砸落。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随手一剑。 一道赤色剑风凭空撕开裂口,短暂地掀开了笼罩战场的火幕。 幕布之后,是无穷无尽、嘶吼着等待屠戮的魔物之潮。 一名白发魔法师与他目光交汇,喉头猛地一缩,竟剧烈地干呕起来。 四面八方,无论敌我,无数道视线如针刺般汇聚于他一身。 沸反盈天的喧嚣、震耳欲聋的爆鸣、扭曲空气的热浪、浸入骨髓的癫狂——战场的吐息一如既往,残酷而暴烈。 然而,当他的指掌扣紧剑柄,一种死寂,一种比万丈深渊更沉、更冷的静谧,缓缓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将半生荣辱尽数压上,皮革包裹的剑柄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 而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一切喧嚣,精准地钉死在唯一的猎物身上。 灭厄之卡尔比斯。 那头在帝国围猎下唯一幸存、最终屈身于魔王麾下的末代之龙,此刻,正隔着火海,冷冷凝视着他。 轰隆隆隆——! 剑锋之上,一道吞天噬地的风暴骤然成形。 那些在战场边缘逡巡的魔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成片卷走、撕碎。 “斩钢剑莫德雷德……手感还不赖。” 他低声自语,随即静立不动,悠然等待。 等待那个庞然大物,撕裂风暴,踏上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大地。 终于。 眼前的狂风沙暴被一股沛然巨力从中撕开,那对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墨色龙翼,显露真容。 那是足以碾碎认知的庞大身躯,是凡俗生灵无法揣度的生命维度。 仅仅是伫立,其存在本身就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从躯壳中挤压出去。 它双足落地的瞬间,远方的山脉竟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那双昏黄的竖瞳缓缓垂落,锁定了地表那个渺小的黑点,整个大气都随之压抑地震颤。 【愚昧,何其愚昧的凡人。你……】 “‘你那微不足道的脚步,不过是我振翅狂风中一声无足轻重的哀鸣。’——你们这帮家伙的台词,就不能有点新意吗?海伦那丫头当年还咯咯笑着把这些话用魔法水晶录了下来。说真的,我没法在你葬礼上放这个,怕你听了都嫌丢人,当场掀开棺材板蹦出来。” 【……你,是何物?】 “不记得我了?” 它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本该在运河里随尸骸一同漂流的人类,此刻,会孤身一人,持剑立于它的面前。 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们确实已经与卡尔比斯交锋过一次。 或者说,惨败而归。 四大灾厄,从来没有哪个是初见时就能分出胜负的。 “勇者。” 【……什么?】 那双凝视着他的爬行类竖瞳,讥讽地弯成一道新月。 【那便更是蠢上加蠢。五个蝼蚁尚且只能抱头鼠窜,如今,你竟妄图以独身之力,阻我前路。】 “我知道。可没办法,我的同伴们……现在都抽不开身。” 这便是自坠入巴德尔梦境后,罗万反复推演的最大难题。 与过去不同,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同伴的援护。 没有维布雷特守护在侧的坚盾,没有海伦在后方支援的毁灭魔法,也没有诺瓦赋予活力的祝福祷言。 以及最重要的——没有艾莉丝逆转生死的治愈之光。 “没关系,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所以,他决定,将过去的极限,彻底踩在脚下。 对付这家伙的手段,他早已烂熟于心。 成为勇者无需天赋,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觉悟。 他解放了这副身躯所允许承载的三道秘传中的第一道。 “即便我死在这里,” 【秘传魔法:龙人化】 “你也得陪我再死一次。” ※※※※※※ 如今,记得那段历史的人已寥寥无几。 在遥远的太古时代,龙,是凡人绝无可能战胜的代名词。 其根源,便在于那蛮不讲理的种族特性。 龙语,生来便驾驭着魔法的根源,并非依据“演算”,而是凭借“意志”来扭转现实的权能。 一言可令山川崩裂,一语可招万钧雷霆。 是人类,穷尽智慧才勉强将它们的“语言”,拖入了凡人“思考”的领域。 而它们遍覆周身的龙鳞,则拥有着隔绝一切魔法的绝对领域。 从太初至今,人类魔法师从未有过战胜巨龙的先例。 “这……怎么可能……” 正因如此,夏洛蒂失神地张着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风暴的中心。 因为罗万此刻的姿态,那种纯粹为了屠戮而生的战斗方式,简直就是“龙”这种生物天生的克星。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漆黑的双翼撕裂血肉,从他背后悍然展开! 坚硬的龙鳞刺破皮肤,瞬间覆盖了他粗壮数倍的手臂。当那横扫而来的巨尾与他的手臂悍然对撞,整个大地都为之剧烈一颤! 在辨认出罗万身上铭刻的术式后,她在喧嚣的战场中失声低语:“疯子……海伦那个疯子,她到底造出了个什么怪物……” 将龙的特性,强行赋予人类之躯的魔法。 最接近的例子,便是斥候大队的“奔袭者”。 “这已经……接近炼成魔法的领域了……难道她真的弄到了龙的尸骸,植入了罗万体内?” 事实上,罗万与卡尔比斯正斗得难分难解。 他挥出的每一剑,都精准无误地切入龙鳞的缝隙,那赤色的锋芒甚至撕裂了上方的阴云。 “就是现在!放箭!!” “骑士团,重整队形!” 与此同时,穿透了夏洛蒂魔法屏障的魔族,与帝国军正面撞在一起,战场化作血肉磨坊。 它们绕开罗万与卡尔比斯交战的核心地带,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不惜一切代价地扑向运河。 骑士团发起决死冲锋。 魔法洪流紧随其后。 死者蹒跚而起。 咒雾无声蔓延。 混乱之中,丽芙的目光与人群里那个绿发女孩遥遥对上。 刺鼻的硝烟。 父亲的咆哮。 金铁交鸣之声。 这一切都在瞬间褪色、远去。 ——不要在幻象中沉沦太深。 多米尼克最后的嘱托,如警钟般在她脑海中轰然作响。 ※※※※※※ 绝削剑没入卡尔比斯的肺腑。 龙鳞只能抵御来自体外的魔法,剑刃在它体内轻轻一绞一抽,便生生剜下一大块血肉。 与此同时,无形的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除了手臂、双腿和胸前等关键部位,罗万未能龙人化的身躯上,瞬间迸射出数道血箭。 第一道秘传魔法,本就是为了极致的防御与机动。 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避开以言灵驱动的无形之刃。 但他本就没指望能毫发无伤。 罗万不退反进,欺身而上,一把抓住它的一侧翅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扯!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山峦般的身躯翻滚着砸向大地。 【吼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震碎了他的耳膜。 天空中,数以百计的魔法光弹同时生成,暴雨般倾泻而下。 当罗万彻底折断了它的翅膀,被巨力弹飞出去时,他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业力,正在前方汇聚。 “哈……真是……要命……” 那是瞄准了后方运河的龙息。 一旦喷发,河水连同河床底部的魔法阵都将被瞬间蒸发,届时一切休矣。 那也正是将格林伍德森林所有生灵尽数抹除的末日吐息。 上一次,挡下这一击的是维布雷特。 而现在,必须由他来。 罗万深吸一口气,高举长剑。 就在那漆黑如墨的毁灭洪流喷涌而出的刹那,他发动了第二道秘传魔法。 【秘传魔法:白化】 剑锋所过之处,万物归于虚无。 没有光,没有热,亦没有声音。 这是“白骑士”维布雷特的秘传。 剥离了视觉,隔绝了听觉,连同思绪本身都被彻底漂白。 罗万进入了绝对的忘我之境。 但这样正好。 剑,本就无需思考。 一记飞踢,脚下隆起一座土丘。 一记重拳,坚逾钢铁的龙鳞应声崩碎。 他死死咬住那试图升空的残破龙翼,将其撕裂;抓住那巨大的龙角,将其扭断。 然后,挥剑。 一剑,又一剑。 他无视寸寸碎裂的剑刃,无视同样分崩离析的肉体,只是不断地斩击,斩击,再斩击。 即便一条手臂被沉重的前爪压到扭曲变形,即便皮肤被口中溢出的龙息灼烧到焦黑,他仍旧将那座山岳般巍峨的巨物,硬生生拖拽到了自己眼前。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山崩地裂。 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龙鳞碎裂的刺耳悲鸣。 他忘却了周围逐渐平息的喧嚣,忘却了远方传来的隐约欢呼,也忘却了东方天际已然泛起的晨光。 他只是与这头巨兽,进行着最原始的殊死搏斗。 终于,在他即将对准那颗跳动的心脏,挥出最后一击的瞬间。 咔。 手中的绝削剑,应声而断。 作为一件纯粹的魔导器,能支撑到此刻,已是奇迹。 【不……可能……区区人类,为何……】 这句话,他也曾听过一次。 但与那时不同,眼下的局面,已然无以为继。 用同样坚硬的龙鳞去刮擦,根本无法切断它的命脉。 圣剑……若是有圣剑在手…… 【我……不能……死在这里……!】 卡尔比斯仿佛要榨干最后一丝生命,再度深深吸气。 在它那近在咫尺的心脏处,罗万又一次感受到了业力的凝聚。 无奈之下,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运河。 然后,他解除了与“万法终焉”一同,始终处于发动状态的、最初的那道秘传魔法。 啪嗒。 啪嗒。 这一次,断裂的又是什么,他已无从知晓。 或许是骨头,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为了终结这头巨兽,他必须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秘传魔法:心剑】 噗嗤! 一柄无形之剑,由他的意志铸就,自他虚探的指尖悍然刺出。 当它没入龙躯的刹那,这一次,它贯穿了骨骼,触及了心脏。 那被罗万死死压在身下、垂死挣扎的庞然大物,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一次,他同样,屠了一头龙。 他抽出手,踉跄着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侧退开,敬畏地为他让出通路。 途中,一个黑发少女的轮廓撞入他怀中,又被他踉跄的步伐甩开,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在破碎的大地上留下一个浸血的脚印。 他正走向运河。 只要跳入那水中,他就能回到同伴们所在的地方。 那样的话,这一次,一定可以改变未来。 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啊……” 他张开嘴,一声微弱的叹息不由自主地溢出。 “艾莉丝……” 视野天旋地转,冰冷的河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扑面而来。 也就在他坠落的同一时刻,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第81章 答案早已在你背包里 巨龙的尸骸,横亘于霜冻的大地之上。 曾为四天灾之一,那根植于人类血脉深处的恐惧,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骨骸,终结于一人之手。 当浑身浴血的罗万走近时,幸存者们眼中的敬畏,迅速被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恐惧所取代。 在他们眼中,这个男人,或许比那头名为卡尔比斯的巨龙,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丽芙的瞳孔骤然收缩。 罗万的状态,极不寻常。 狰狞的伤口遍布全身,淌下的血几乎冻结成冰。 但那并非最可怕的。 他整个人的精神,如同一根被拉扯到极限、发出哀鸣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推开她伸来的手,步履蹒跚,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执拗地走向运河。 丽芙怔怔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身旁,夏洛蒂冰冷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带一丝温度:“他快死了。” “您说什么?” “那早已不是魔力与业力的纠缠那么简单。”夏洛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龙骨,还有无数凡人之躯无法承载的禁忌之物,都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身体里。一旦维系这一切的魔法崩解,他的‘存在’本身,便会随之瓦解。” “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夏洛蒂指向罗万的手指末端,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正在从‘存在’的根基上崩塌,像沙堡一样,化为尘埃。” 疯子,真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夏洛蒂的低声咒骂被寒风吹散,可丽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已然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坠入冰冷的运河! 可她纤弱的双手,根本撼动不了他那山峦般沉重的步伐。 当她好不容易抓住他尚且完好的左臂时,一幕令她肝胆俱裂的景象发生了。 他臂上的皮肤,竟如干涸的土地般,迸裂出蛛网状的缝隙。 丽芙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化为死灰。 “不,不可以……!店长,我该怎么……啊!” 就在她绝望的嘶喊中,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远方,那个少女,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森林中的那段对话,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我想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丽芙冲着少女的方向嘶喊道,声音凄厉。 然而,少女只是摇了摇头,随即指向她拼命拉住的罗万。 “能逃离噩梦的,唯有不被幻象束缚之人。丽芙,你对此地已无眷恋,随时可以离去。但他不行。” “为什么!?” “因为在那运河的彼岸,有他渴望之物。” 幻象会杀人。 沉溺于甜美幻梦之人,将永远失去回归现实的资格。 罗万的脚步已至河岸,时间,已所剩无几。 丽芙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少女,一字一顿地呼唤出了一个本不应存在于此的名字: “莎亚·兰普林。” “……” “我从未听说过,巴德尔的噩梦里会出现你这样的孩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对吗?” “你很聪明。” 幻象公缓步上前,从她腰间取下两截断裂的法杖。 一截,是现在的她从过去的父亲手中继承的遗物;另一截,是进入过去的她从现在的父亲手中得到的赠礼。 莎亚将两截断杖轻轻合拢。 一瞬间,温润的光芒从断口处溢出,如水银般流淌弥合,光芒散尽后,一根完美如初的法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她将杖柄递到丽芙面前。 这是心象魔法,是将不存在的虚构之物化为现实的权能。 “幻象公的秘传魔法,只会传授给具备相应天赋的继承者。有时候,这个位置甚至会空悬百年。” “你要我……学习这个?” “想带他离开,除了亲手打开一扇门,你别无选择。决定权在你。” 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能与他一同回去,丽芙毅然决然地握住了那根法杖。 刹那间,天旋地转。 周遭的一切——霜原、尸骸、惊恐的人群——都在飞速褪色、扭曲、远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挤压进另一个维度。 “恭喜你,丽芙。你已具备资格。将现在的魔法稍加磨炼,有朝一日,你必将绽放出属于你的秘传之花。” 父亲。 她看见帕里斯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微笑着朝自己伸出手。 她用力挥了挥手,作为最后的告别。 “但要铭记,你活在现实之中。” 她紧紧握着父亲赠予的法杖,直到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满嘴泥土的腥味。 丽芙猛地咳呛着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风暴神坛冰冷的石板上。 那通往巴德尔噩梦的黑色空洞已然弥合,四周死寂的浓雾也正缓缓散去。 魔塔的学生们似乎早已疏散,天地间一片空旷。 她扶着昏沉的头坐起身,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仍旧昏迷不醒的罗万,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 “店长,店长!快醒醒!” 指尖触及他身体的刹那,那刺骨的冰冷让她浑身剧颤。 丽芙绝望地意识到,她只是回到了现实,但一切都还未结束。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是祭司,不懂分毫治愈的魔法! “喂!有人在吗!?救命啊!!” 她的呼喊被潮湿的空气吞没,消散在咫尺之外。 魔塔遥不可及。 她甚至不敢去拥抱他,生怕他那脆弱的身体会在自己怀中彻底化为齑粉。 束手无策的丽芙急得直跺脚,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求求你,呜,谁来都好……帮帮我……”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金属摩擦声,从远方的浓雾中传来。 吱嘎……吱嘎…… 咔啦啦……哐当! 突突突……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某种笨重而巨大的造物正在逼近。 哐当!嗤——!咔嚓! 咯吱!咯吱咯吱!吱——! 咚! 终于,一个庞然大物撕裂浓雾,闯入她的视野。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天穹的巨塔! 塔身由陈旧、锈迹斑斑的铜铁板覆盖,内部传来永不停歇的、细密的机械咬合声。 它那怪诞的形态宛如传说中的造物,但丽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的真面目。 “天啊……这是……” 移动的建筑,魔域的监察之眼—— 荷鲁斯灯塔。 巨大的排气管喷出灼热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丽芙循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自塔顶一跃而下,如金色的流星般坠落,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过来看看,所幸事情都解决了。” “你、你是……!” 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轻盈落地,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像是早已熟识一般,自然地向初次见面的丽芙打着招呼。 【秘传魔法:荷鲁斯之眼·森罗万象】 “你好啊,丽芙,帕里斯的女儿。” “……!!” “你继承了秘传魔法呢,恭喜。” 尽管她身着一身铁匠般的粗布工作服,但那清澈的嗓音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贵族气质,却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海伦径直走向倒地的罗万,将戴着污旧手套的手掌按在他的心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要让一个异界的存在留存于此,有两个难点。其一,必须创造出一具与他原本的身体构造相同,但强度远胜于此的躯壳;其二,必须时刻束缚住被召唤来的灵魂,以防其逃逸。” 【秘传魔法:咒缚之链】 “因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灵魂会极度不稳,稍不留神便会消散。” 【秘传魔法:状态变化·部分时间回溯】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罗万是超越了死亡的存在。只要魔法还在维系,他的心跳就绝不会停止。” ‘所以我当初才会反对到底。’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掺杂着一丝愧疚。 确认罗万的脸色恢复了血色后,海伦便起身准备离去。 丽芙急忙喊道:“那、那个……!” “嗯,怎么了?” 她仍不清楚罗万究竟是谁。 这位“贤眼”的大魔导师所说的话,她连一半都未能理解。 但现在,她想知道了。 不,应该说,她已经做好了去接受一切真相的准备。 “店长他……到底是谁?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 “伟大魔法的线索,往往就藏在最近的地方。” 海伦打断了她,指向一个方向。 “这是我喜欢的一句话。” 顺着她的指引,丽芙看到自己那个在风暴之夜被卷入传送门时掉落的背包,正静静地躺在荒芜的土地上。 “丽芙,答案其实你早已拥有,只是暂时遗忘了而已。” 海伦在口袋里摸索片刻,留下了一瓶学院研究室里常见的试剂和一个小烧瓶,随后挥了挥手。 “好好照顾罗万。至于‘不要过于沉溺幻象’这种话……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丽芙怔怔地望着那个连告别都未曾接受,便凭空蒸发了的背影,随即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捡起了自己的背包。 她将背包整个倒置,用力抖了抖。 文具、揉成一团的笔记,以及一张她曾在杂货铺收到过的、指头大小的纸片,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这是……” 漆黑的利特维斯试纸。 一沓十二张,罗万曾亲手递给她。 他指尖触碰过的最顶上和最底下那两张,早已被深重的业力染成墨色。 而丽芙,曾用其中一张,在格拉托斯教授的研究室里窥见过往昔的幻影。 她咽了口唾沫,拿起笔和备忘录。 这一次,她决心不再遗忘。 丽芙闭上了双眼。 ※※※※※※ 当罗万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陌生小屋的屋顶。 室内陈设雅致,壁炉里的柴火正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墙壁上绘着奇特的古树与巨大的星图,紫红交织的色调渲染出一种神秘而温暖的氛围。 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爽,仿佛离体的灵魂被洗涤一新,又重归于躯壳。 “这是哪里?”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正想确认时间和地点,一个熟悉而清冷的无感情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天玑魔塔的上层。” “嗯?男爵大人!?” “距离我们从噩梦中脱离,已经过去一周了。” 罗万惊愕地回过头,却因丽芙身上某种微妙的变化而一时语塞。 她依然是那身一丝不苟的套装,未着半点多余的饰品。 然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与魅惑,仿佛整个人都成了魔法的化身。 她望着他,如释重负地轻吁一口气,那气息仿佛都带着一丝令人心神微漾的甜香,悄然萦绕在罗万的鼻尖。 “店长,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惊异只是片刻。 当丽芙端庄地在他身旁坐下,将一双素手交叠于自己膝上时,那份熟悉的沉静氛围又回到了两人之间。 “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罗万做好了准备。 “请问吧。” 她迟疑了许久。 那并非在斟酌措辞,而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这个问题,是否还有意义?或者说,是否……一切早已足够? 但最终,丽芙还是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视着他,缓缓开口:“我父亲的牺牲……是值得的吗?” “是的,他的牺牲价值连城。” 罗万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回答快得像出鞘的利剑。 他早已决定,无论何时从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他都会给予这个答案。 “正是因为帕里斯·格林伍德,我们才能顺利抵达魔王城。若不是他为我们争取了时间,运河一旦被毁,我们谁也无法走到最后。” 她静静地闭上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样的话,我们就会在中途被包围,最终无法终结那场战争。丽芙男爵……” 望着她那沉静的侧颜,罗万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后续的话语。 “您父亲的牺牲……以及那片森林里所有人的牺牲……” 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温柔的慰藉。 “……都没有白费。” 壁炉里,木柴燃烧断裂的脆响在房间里回荡了许久。 罗万静静地凝视着丽芙那张美丽的脸庞。 她就像在杂货铺时一样,腰背挺直,双膝并拢,陷入沉思。 他不知疲倦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灵魂。 终于,当一抹极淡的微笑在丽芙唇边绽放时,罗万却再也无法承受那份沉重的罪恶感,深深地垂下了头。 “是……这样啊。” 他不想看到,在那抹微笑之后,会有怎样的决堤而出。 “他的牺牲……(抽泣),没有……白费……(呜咽)……!“ 他知道,聪慧如她,恐怕从提出问题的那个瞬间起,便已经洞悉了一切。 帕里斯的牺牲是否真有意义。 他为何如此不希望她知晓真相。 ——当卡尔比斯抵达山脉时,他们一行人,早已渡过了运河。 “那个,店长……我啊……” 丽芙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将他的头揽入自己的怀中。 那是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港湾,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的香气。 “像您这样温柔的人……” 一滴滚烫的清泪滑过她的脸颊,在壁炉的火光中,折射出钻石般晶莹的光。 “我……真的,很爱您。”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烧得滚烫的契印,深深烙在了罗万的心上。 她以最纯粹的言语,向他献上了自己完整无缺的灵魂。 第82章 雪莲焚身,只为灼他一眼 第二次了。 她的告白,第二次落在他心上。 只是这一次,字字句句,都重若千钧。 在他亲手终结了她父亲的生命之后,丽芙·格林伍德,依然选择向他告白。 这份爱,滚烫、决绝,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倏然收紧,攫住了罗万的心。 “阿黛拉她……” “我不在意。” 罗万的话音未落,便被丽芙截断。 她摇头,动作决绝,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燃起一簇近乎孤勇的火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已经继承了幻象公爵的秘传。正因如此,我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或许眼下还有不足,但假以时日,我绝不会输给她。” 罗万的呼吸一滞。 “家世也是一样。您知道勋章的事,对吧?” 他喉头微动,复杂地点了点头。 秘传魔法的继承者,终将加封伯爵。 眼前的少女或许还青涩,但一条通往权势巅峰的鎏金之路,已在她脚下灼灼生辉。 “金钱方面,或许还差一点,但是……” “问题不在这里。” “我明白,问题不在这里。”丽芙轻声附和。 真正的问题是,她能否接受,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一个与他羁绊深重的阿黛拉。 然而,她给出的答案,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问题在于,罗万先生,你爱我,能否胜过爱她。” 不,不是这样。罗万在心底低语。 “罗万先生……” 丽芙侧过脸,柔软的身体像没有骨头的藤蔓,吐着幽香,缠了上来。 纤细的手臂,不盈一握的腰肢,温软的弧度……每一寸都毫无保留地紧贴,将那股混着少女体温与花蜜般的甜香,蛮横地烙进罗万的脑海。 “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往日里总像深冬的湖面,平滑、清冽、不起波澜。 可今天,冰面之下,却有什么东西破冰而出,带着滚烫的钩子,勾住了他的心。 会被拒绝的恐惧,打破矜持的羞涩,还有…… “您……想靠近我吗?” 紊乱的呼吸里,染上了些许热意。 她没有解开纽扣,也未撩起裙摆。 只是将那件黑色上衣的衣缘,向上,再向上,微微掀起一角。 无关其他,只是一弯新月般的腰线,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片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细腻,不染纤尘。 它点燃了罗万心底压抑的火焰,理智在瞬间摇摇欲坠。 ※※※※※※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审慎,沉静,像一株生于寒潭的雪莲,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院校里,她是人人敬而远之的高岭之花。 此刻,这朵花却主动贴近,在他唇畔留下轻轻一点。 罗万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拥有她,完完整整。 掌心覆上那截细腰,稍一收拢,她便落进怀里。 她仍像只倨傲的猫,微抬下颌,用眼神守住最后的骄傲与从容。 气息交融,灼热的吐息拂过耳畔,低沉的命令随之而来:“……把外衣脱掉。” 那份“绝不输给阿黛拉”的底气,并非来自对他人的轻蔑,而是源于对自身魅力的绝对自信。 没有傲人的曲线又如何? 不懂得以纯真示人又怎样? 丽芙从不退缩。 她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引力,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致命的引力。 与象牙般的肌肤相映的,是夜色般的深沉。 若是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 “请别……那样看……” “……” “只是……习惯了这样的颜色。” 那份精心计算的从容,在褪去最后屏障的瞬间,碎裂成了最纯粹的慌乱与娇羞。 她避开他的目光,身影轻颤,却又因内心的渴求,一次次主动迎上他的吻。 而在她身上,有一处,比任何地方都更加动人。 罗万只是想扶稳她,免得她从沙发上滑落。 掌心落在她的腰侧,指尖无意间触到小腹,那片肌肤微微一紧,如湖面被轻轻扰动,泛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她身形清瘦,即便微微弓起,也寻不出一丝多余。 正因如此,那脐下微微隆起的、属于少女的柔美弧线,便成了这具身体上最动人心魄的风景。 当他的手掌贴上她玲珑的骨盆,拇指无意间压上那片柔软时,丽芙的脸颊“轰”地烧了起来,小声嘟囔:“罗万先生……有些奇怪。” “嗯?” “我从以前就觉得了,为什么您的手……总喜欢留在这里?” “这叫什么话。或许是因为,这里总会给我回应。” “欸?” 丽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别过脸。 “才、才没有!我什么时候……” “起初我也只是无心之举,可你总是一副‘请继续’的模样,我才会……” “说、说什么呢!你……我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没有操纵感知的本事,也不曾对普通接触念念不忘。 指尖之所以一次次停驻在那儿,最初只是为了按住那位不听话、偏要闯险的小家伙。 而今,他终于可以告诉这位跨坐在他腿上、强装镇定的贵族小姐…… 仅仅是腹部被轻轻触碰便全身轻颤的你,才是那份无可替代、令人心动的独特存在。 “别说谎了。像这样……” 他指尖微一用力。 掌心扣住髂骨,稳住她的不安,拇指精准地在那片柔软的中心轻轻按压。 丽芙的腰背骤然向后绷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小腹不由自主地收紧,而罗万的动作依旧温和。 “等、等一下!” “很在意,对吗?说你喜欢。” “不、不是的!呜!只是……有点奇怪……!” 这早已不是“奇怪”能形容的反应了。 她双眸失焦,水光浮动,腰肢像风中的花枝般轻颤。 即使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嘴上倔强的否认也显得苍白无力。 他早已掌握了力道的分寸,也洞悉了能让她彻底融化的每一处泉眼。 那片皮肤看似柔软,却在深处潜藏着紧绷的弹性。 想触到真正的脉动,唯有让指节再下沉几分。 于是,指节再度下沉。 一只手掌护住她后背的弧线,另一只手的指腹继续向更柔和的部位探索,在白皙的肤面上留下一圈圈暖色痕迹。 四周的选择已被抽走,她全部的知觉只剩下掌心那一点滚烫。 丽芙的呼吸急促,带着慌乱,下意识想后退,避开那股陌生的热意。 “别……停下,别再继续……” 她习惯的抵抗只有两种:侧身挣脱,或者抓住他的手臂,连连摇头。 前者只会让他的指尖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域,适得其反;而后者,则全看他的心情。 “一点都……不舒服。所以……请……停下吧……” 她肩膀轻颤,呼吸有些急促。 分明不是真话。 换成平时,罗听见她软声央求,多半会立刻松手。 可此刻若真停下,倒像是默认了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他得让她看清:在这场拉扯里,率先动摇的,其实是她自己。 于是,他的手势变得愈发轻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诉说。 他只是想让她明白,这份回应并不可耻,只是最自然的情感回响。 见她因觉察到自身的反应而微微颤抖,罗万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下来。 他缓缓收回气势,将她轻轻转过身,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方才那带着主导意味的手,此刻仅是停留在她的小腹上,安抚般地描着圈。 他用最缱绻的语调在她耳边低语:“这没什么可羞的。在我看来,那只是最真切的情感流露。” “情感……流露?” “嗯。怎么说呢……能见到你这样的模样,对我来说,是种无与伦比的幸福。因为那代表着,你也在回应我。” “骗、骗人……” 丽芙的肩膀轻轻一颤。 罗万将她抱得更紧,用行动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热度。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没有骗你。” “……” 尽管如此,她依然嘴硬。 罗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只对男爵小姐你这样。别人的风景,我可没兴趣。” “……!” 这话……大概有四分之一是真的。 毕竟,丽芙的反应,还有那令人沉醉的触感,的确是独一份的。 她在他的怀里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挣脱。 散落的黑发间,那泛红的耳朵格外刺眼。 “……那算什么。说到底,先生你不也是个怪人。” 她走到房间角落,从自己的手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防护用的小巧魔法道具。 准备得倒是周全。 “请……用上。” “是特殊的日子?” “那倒不是……” 丽芙的脸上还残留着动情的潮红,她小声呢喃:“总觉得,如果就这样接受您的全部,灵魂都会被烙上您的印记……” “……” “就如你所说,”她声音细若蚊蚋,“只有一点点……很在意。” 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少女,此刻竟能流露出如此媚态。 罗万的身体不由得再次绷紧。 而她的告白,还未结束。 她再一次,投入罗万的怀抱。 “那个,我收到了邀请,可以不用回学院,直接留在魔塔。” “嗯?” “毕竟,这里是王国学习心象魔法最好的地方。” 她走到沙发前,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意志。 另一只手,则主动牵引着他的手,重新覆上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是她亲手引导。 “罗万先生。你……不想就这样放我走,对吧。” “……嗯。” “那么……” 这位聪慧的少女,正打算亮出自己所有的底牌,将他彻底俘获。 她已经通过亲身实践,找到了能让他彻底失控的、独属于她一人的开关。 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是臣服,也是宣战。 “为了让我再也无法逃离……”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决绝,“请用你的全部,用你的这双手,把这里……” “……彻底占据。” 第83章 勇者的梦,在她怀里 花季少女的茶会,是一座秘密花园,所有心事都在此间悄然绽放。 话题从学院的趣闻,到魔法的浅谈,再到市场物价的波动,如藤蔓般肆意蔓延。 然而,所有藤蔓的尽头,都通向那片最幽深、最动人心弦的角落——关于爱与未来的私密低语。 那份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被“淑女的素养”这层华美的糖衣包裹,在贵族千金之间,发酵成一朵名为“闺房密话”的娇艳花朵。 如何吸引心上人的目光,如何让身姿更显优雅动人,甚至那些羞于在店铺启齿的神秘小物件,她们总有办法通过小卖部的隐秘渠道,悄悄传递。 当然,对生活在传统贵族圈层之外的丽芙而言,这些足以让耳根烧红的故事,如遥远大陆的传说,她鲜有机会听闻。 学院里流传的几本,被贴上“禁书”的标签,也从未落入她的掌心。 朋友虽不算少,可面对那张总是淡漠如水、沉浸在书海中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脸,谁也不会不识趣地去开那些暧昧的玩笑。 她如一座孤岛,隔绝了世间的大部分潮声。 但总有些细碎的浪花,会不经意地拍上岸来。 “……真的?丽芙,你……要这个?不是拿去做什么奇怪的魔法实验吧?” 室友凯伦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许久,最后还是把一个能安抚心神、避免意外羁绊的香囊塞给了她。 同住一个屋檐下,私密的话题终究无法完全回避。 丽芙已记不清所有细节,只记得凯伦曾对她讲过关于“初次”的故事。 “……像一首跑调的乐曲,”凯伦当时秀眉紧蹙,“脑袋晕乎乎的,房间里又闷又热,每个音符都显得那么生涩……难受死了。心里空落落的,第二天更是……唉,别提了。感觉还不如独自看书来得安宁。”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听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据说……如果两个人真正契合,那感觉……像是灵魂深处被一道暖流唤醒,每个角落都被照亮。” 即便如此,于丽芙而言,那也只是遥远而抽象的文字。 其实,自从在小卖部,罗万的手掌覆上她小腹,带来那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后,她也曾有过一次笨拙的探寻。 在一个室友未归的夜晚,她锁上门,悄悄掀起衣摆,模仿他的动作,在自己平坦的腹部轻轻按压。 然而,除了指尖传来的皮肤的温度与柔软,再无其他。 那次愚蠢的尝试过后,丽芙便将所有关于那份奇异悸动的念想彻底封存,认定那些所谓“能让头脑一片空白的极致感受”,终究只是别人的故事。 所以,当她真正接纳罗万时,心情竟也和想象中一样,平静无波。 直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他与她相连的所在,涌入她的心底。 “唔……哈……” “还好吗?” “不……不是……没什么。” 隔着一层心灵的薄纱,当他的气息悍然闯入那片从未被涉足的秘境时,远超想象的冲击让她呼吸一滞。 四肢一阵酸软,几乎脱力,她只能本能地扬起脖颈,索求一个能分散感官的深吻。 “哈……嗯……怎、怎么样?你……感觉好吗?” “男爵你呢?” “我……” 说不清。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至少,与沉溺或喜悦,相去甚远。 “没关系,很快就会习惯的。” 丽芙不喜欢他这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 那潜台词不就是说,他早已在别的女人身上,熟稔了这一切吗? 在轻缓而持续的靠近中,倚在罗万怀里的丽芙,赌气似的将头撇向一边。 心湖每次细微的起伏,都带动着阵阵涟漪,让她脸颊发烫。 “就算不习惯也无所谓。这种事……” “你刚才不还说感觉很好?” “那……!那是两回事!” “那要不要,连你的心扉也一起温暖?” 他的手,如羽毛般轻柔地覆上她的掌心。 “咕嘟。” 丽芙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极轻地点了点头。 毕竟,这一切本就是她默许的。 何况,那持续不断的靠近,让心底深处隐隐作痛,若有温暖的包裹,或许会好受一些。 “……随、随你便吧,嗯……” “看着我这边。” 为了方便他安抚,她转过身,将后背倚进他滚烫的怀里。 然而,没过多久,异变陡生。 ※※※※※※ 滴嗒。 最初,那感觉像沉睡时,一滴温水悄然滴落额心。 微不足道的触感,只是在混沌的意识中,激起一圈微澜。 滴嗒,滴嗒。 渐渐地,那唤醒感官的敲击,开始有规律地,持续地,叩问着灵魂的某一处。 如水滴石穿。 也就在此刻,丽芙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终于—— 滴嗒。 “啊……嗯!?” 刹那间,他的气息与她的灵魂在最深处交汇,精准地触碰到了某个从未被唤醒的角落。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呼脱口而出,她的指尖微微蜷起。 丽芙惊愕地垂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因为他的靠近,她平静的内心仿佛也映出了他存在的痕迹,而此刻,一股强烈的暖流,正从那深处,悄然荡漾开来! “等、等等,店长。我,刚才……” “嗯?” “刚才这里……” “这里吗?” “咿呀——!?” 这一次,她的身形以一种脆弱的弧度轻轻颤动。 罗万立刻察觉到她的剧变,清晰地感受到她灵魂深处那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共鸣。 他一手托住她柔软的肩,另一只手则耐心地在她手背上轻抚,像一位导师,引领她去感受那让她悸动不止的源头。 就在心扉正下方,与平时从外部安抚的位置恰好相反。 那片心灵花园的最深处。 “男爵你,灵魂的共鸣……很强烈呢。” “共、共鸣,呜……共鸣是指……” “就是这里,”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而稳,“我们彼此坦诚,没有距离。感觉到了吗?” 她慌乱地摇头,他却更靠近,动作轻缓,像试探又像安抚。 丽芙再迟钝也明白,自己最后一道防线已被他触及。 那是她最珍贵、最隐秘的角落。 当他以坚定而温柔的力度回应时,她脑中最后一丝理智轰然断裂。 “嗯……不行……那里很重要……别碰……!” “你已经交给我了,别怕。” “我才没给——只是……暂时……” 他像潮水般推开那扇门,丽芙的手在空中无措地颤了一下。 一股暖流失控地涌来,她第一次尝到情绪翻涌的滋味。 世界骤然收紧,几乎将他拒之门外,却又被他稳稳护住。 他轻拍她发抖的肩,丽芙几乎被这强烈的感受淹没。 “别……那里太危险了……手拿开!” “你答应让我陪你,若难受,我们就退一点?” 他果真稍稍离开。 那原本轻触的心弦,却因分离而更敏锐地颤动。 丽芙屏住呼吸,竭力撑着空白的大脑。 他退开后,那处反而愈发敏锐。 他伸手轻抚,外在的触碰令内在悄然舒展。 在被情感彻底浸润的心路上,这一次,他以更强烈的姿态归来。 那份心意,足以让每一次心跳的同步都化作震撼灵魂的洪流,将丽芙一次又一次地推向情感的深处。 “啊……呜呜……” 他的手,她的手心,她的心,与他的意念,四者紧密相连,仿佛要将她身心所有的感知一同唤醒。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被罗万深深吸引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感受那不断涌来的悸动,或是为了让他更愉悦而敞开自己的心扉。 那份知性的沉静,那张近乎无表情的清冷面容,都在他带来的暖流中,彻底融化、崩解。 丽芙意识到,这种强烈、刺激、既令人恐惧又无比沉溺的巅峰体验,已经化作一道深刻的烙印,永远地刻进了她的灵魂。 啊,这下……危险了。 “换个姿势好吗?这样我的心意不太好传递。” 而且,会变得更加危险。 那个想要牢牢抓住他,让他无暇他顾,只沉迷于自己的小小计谋…… 此刻,仅仅因为这一个敏感得不像话的心灵深处,就让她无比确信,未来,反倒是自己会不断地、卑微地向他渴求这份温暖。 那个计谋,显得如此愚蠢,如此可笑。 “店、店长……” “嗯?” “你……不可以,丢下我……好吗?要一直、一直对我负责……好吗?” 她在他变换姿势前,伸出颤抖的手臂向后圈住他,带着哭腔哀求。 “呵呵,这说的是什么话。” 罗万看着泪眼婆娑的丽芙,轻笑一声。 “当然。所以,你也不许再逃跑了。” 随着他再度将她拥入怀中,这一句话,让丽芙在汹涌的波澜中,抓住了一丝安心的浮木,彻底将自己交了出去。 ※※※※※※ “哈……嗯……等、等一下,让我、让我歇……呜!” 感觉真好。 不,是太好了。 回过神来,罗万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沉醉在与丽芙的共鸣之中。 那不盈一握的纤腰,被汗水濡湿而散乱贴在颈侧的发丝,以及那副不堪重负、却又努力接纳着他的一切,同时固执地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的模样…… 柔弱地倚在沙发上低声啜泣的她,激起了他最原始、最强烈的守护欲。 她的心防暴露得如此彻底。 只要像这样,温柔地叩响她的心扉,或是在彼此依偎中毫不保留地温暖她,她便会毫无悬念地陷入情感的深处。 那副失神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更要命的是,每当那时,她灵魂的触动都仿佛要将他彻底吸引,这让他越发想珍惜她了。 “哈……啊……呜……” 就这样,以后背位的姿态,将更多的暖意传递给她,持续了许久之后,一股圆满的预感终于涌了上来。 罗万竟感到一丝可惜。 仅仅是现在,她就已有了如此敏锐的反应,如果……如果是毫无隔阂的灵魂交融,这位丽芙男爵,又会变得多么动人呢? 理智当然在嘶吼着“不可以”。 但她所引出的,那属于守护者的本能,却在不断叫嚣,渴望在这片纯净的心田最深处,许下永恒的承诺。 罗万在已经柔弱无力的丽芙耳边,用喑哑的嗓音低语:“我好像……快要到极限了。” “嗯……是……” “若没有那个香囊的庇护,羁绊会很深吧?” “绝对、呜!绝对不行……” 当他轻轻揉搓着她的掌心时,她发出一声呜咽,用力地摇着头。 奇怪的是,罗万竟然很能理解她的担忧。 这虽然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他总有种预感,她似乎是那种……哪怕只有一次,都会立刻缔结深刻羁绊的体质。 “等、等以后……” 丽芙用湿漉漉的眼角瞥了他一眼,轻轻咬住下唇,羞涩地说道:“以后……随你……啊……随你缔结羁绊……所以现在……” “我明白了。” 至少,也要等到她毕业之后,或是真正掌握了秘传魔法,重振了家族之后吧。 无可奈何,今天只能隔着那层屏障传递心意了。 丽芙瞳孔骤缩,浪潮再度涌来,她几乎站不住。 罗万低头,吻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与发梢。 风停时,她已软在他臂弯,目光茫然地追着他离去的轮廓,和他身上残留的暖意。 “给,喝点水。” “谢……谢谢。” 她一边喝水,一边还是忍不住偷偷瞥向那边,似乎很是在意的样子。 当罗万将一个崭新的香囊递给她时,她的表情十分微妙,既像有些高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怎么了?” “啊,没什么。那个……我,表现得好吗?” “嗯,非常好。让我感觉非常棒。” “……” 她没有回答,但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丽芙扶着几乎要融化的腰,朝他挪了挪,用一种胜利者的口吻低声说道:“那……就是说,比‘那个孩子’更好了吧?” “阿黛拉吗?” “嗯。毕竟……你,你倾注了这么多感情……这说明,我、我和店长你更契合,对吧?” “嗯……这个嘛……” 罗万温柔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问题,或许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寻找答案。” “……欸?” 他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似乎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儿?” “啊……啊?” 罗万看着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张着嘴的丽芙,体贴地又将水杯递了过去。 “还是说,要再喝点?” “啪嗒。” 她手中一直攥着的那个小小的香囊,掉落在了地上。 ※※※※※※ ‘啊……现在几点了?’ 丽芙拖着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的身体,勉强从沙发上坐起。 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壁炉中的木柴,在燃尽前,迸发着如同心跳般的最后火星。 她想去拿水壶润润干渴的喉咙,却在壁炉上方的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干涸的泪痕,以及因情感余韵而依旧潮红的脸颊,让她看起来像个经历了动人故事的女主角。 “……” 罗万睡在地板上。 几个小时前那令人心悸又愉悦的记忆翻涌而上,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腹。 喝完水,将水壶放回原处后,丽芙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下来,躺在了罗万身边。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有些干枯的头发。 “唔……” 仅仅是轻微的触碰,就让他下意识地做出防备的姿态。 现在,丽芙似乎能够理解他了。 她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将罗万拥入怀中。 恰好,他的上衣被揉成一团,扔在头边。 丽芙勉强伸出手,将衣服盖在赤身睡在地板上的他身上。 就在那时,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为好。’ 在了上面的内容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纸条扔进了尚有余温的壁炉,任由橘红的火舌将其吞噬。 “嗯……男爵?怎么……了?” “啊,没什么。你继续睡吧。” 她强行将揉着眼睛想要起身的他按了回去,并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罗万很快又垂下头,沉入了梦乡。 丽芙悄悄松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她祈祷着,从明天开始,自己能够为他创造出更幸福的每一天,足以覆盖他那悲惨的过去。 ※※※※※※ “……不该发生这种事的……该死,太迟了。” “恰恰相反,仅凭他们两人就能获胜,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就算在场,也只会碍事。” “结果就是这样。如果我们能再强一点……” “如果罗万的‘誓言’被打破,会怎么样?” “你是说罗万会怎么样?还是说大陆会怎么样?” “两者都是。”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维布雷特。” “诺瓦说得对。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 “……” “从你们王国和圣国为了讨伐魔王,而召唤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一刻起,箭就已经离弦了。” “唯一庆幸的是,罗万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那么?” “回到泰萨伦,告诉警卫队。如果这两人找来,绝对不要放他们进去。他们肯定会自行离开的。” “……因为艾莉丝?” “没错。然后,他会前往你告诉我的那个帝国秘境。” “那我在去巴赫兰之前,先去一趟桑达尔佛尼亚。具体位置呢?” “帕伦西亚。我看那里比较合适。我会和国王打声招呼。就算不惜与圣国开战,他也会想尽办法阻止罗万失去勇者之力的。” “能保证罗万独自撑得住吗?你也知道,他最后已经神志不清了。” “所以,他才会拼命抓住那最后一丝理智。” “万一失控了呢?帕伦西亚虽只是个小粮仓,但要是像在赫尔泽布那样大闹一场,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说得也是。我会从灯塔持续观察……” “实在不行,就建一所学院吧。” “你疯了吗?” “勇者是什么?是守护善良之人的存在。让他待在与战争无关的纯朴孩子们中间,他总会慢慢恢复正常的。而且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出现一个像头上插着花的天真女孩,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呢。” “万一触怒了他,造成的损失可不小。” “我认为这一切都值得我们去承担。维布雷特,看看在格林伍德森林里死了多少人。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衡量生命轻重的时候了。” “可是……” “维布雷特,罗万必须遵守誓言。” “……” “拉维耶尔山脉的防务就交给我。我保证不会让一个魔族越过防线。” “那我回灯塔了。还有很多东西要研究,其中一些要用到学院的设计图里。” “我得去喂龙龙了。各位再见。罗万,再见。” 对不起。 “海伦……?维布雷特?诺瓦?” 啊。 “艾莉丝……” 第84章 温柔的店长,是本人吗? 魔能车的平稳震颤,是车厢内唯一的声响。 罗万孑然一身。 丽芙的魔法研修尚未结束,终究是没能与他一同踏上归途。 幻象公的秘传魔法,其传承方式本就诡谲难辨,魔法塔那边对丽芙是否尽得其真传也抱着几分疑虑。 她索性决定留下,修完余下的课程,再随二年级的学生大部队一同返回。 “请不要露出那么失落的表情。我……很快就会回小卖部的。” 丽芙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或许,自己脸上那份不舍,真的就那么显而易见么。 好在分别不过一周光景,指尖弹指,便又是重逢之日。 车轮碾过两日漫长的枯寂,直到学院那熟悉的尖顶刺破天际线,罗万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 从桑达尔佛尼亚到巴图迪斯,再翻越险峻的拉维耶尔山脉——这场横跨了近四分之一个大陆的奔波,总算画上了句点。 “我回来了,你们俩……还认得我吗?” “嗯?” 他踏入家门,两头铁犬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仿佛他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推开小卖部大门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混合着尘土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污浊的窗格透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 长时间的空置,损失看来不小。 阿黛拉虽留在学院,可她从未沾手过店里的杂务,罗万也从没指望过她。 临走时,也不过是仓促地安抚了她几句,便匆匆上了路。 “这得……从哪儿收拾起啊……” 万幸,破损的屋顶早已修缮一新,剩下的不过是些扫洒的活计,倒也不算麻烦。 只是天色已晚,旅途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最后一丝气力也尽数抽干。 现在,他只想睡上一觉。 罗万径直走上二楼,将自己整个摔进那张睡惯了的沙发里。 自从琳恩来过,这方小小的天地便被一些奇妙而熟悉的东西填满了。 熟悉的床铺,本该能消解旅途的辛劳。 可不知为何,今夜的房间却显得格外空旷。 每一件家具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而诡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份幽暗与孤寂,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或许,是该换换陈设了? 他阖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坠入浅浅的梦境。 ※※※※※※ 次日,天色刚亮,罗万便起了身。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抹布擦拭柜台的湿润触感,窗户上陈旧传单被撕下时的“刺啦”一声脆响……他将小卖部内外打理得焕然一新。 开张前的准备大致就绪,趁着还没忙起来,他决定先去一趟理事长办公室,归还那枚“借”来的勋章。 “理事长,您在吗?” 推门而入,夏洛蒂正襟危坐,一如既往地盯着水晶球里的“魔王战”。 从桌上零星散落的几枚银币来看,赌瘾似乎收敛了不少。 然而,当她的视线与罗万撞上的刹那,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想把那枚发光的水晶球塞进袍底,动作滑稽又狼狈。 “啊,不是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 “我这是在为‘凯尼恩’……考察其他魔法塔的潜力新人……” “……” “我、我罪该万死!!” 她“咚”的一声,行了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罗万走到她面前,将那枚勋章悄无声息地塞回她掌心,顺势将她扶起,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 “想一口戒掉,本来就很难。别逼自己太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 罗万心想,若非幻境中那位夏洛蒂的援手,自己恐怕根本护不住丽芙。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世界的她,是唯一清醒地承受着“身为虚构之物,且即将消亡”这份残酷真相的牺牲品。 尽管她那些“想被放一次鸽子”之类的奇特愿望,自己无法一一满足,但那段经历,确实让罗万想对现实中的她更好一些。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这孩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心肠却不坏。 “你他妈?” 然而,夏洛蒂死死盯着那只抚摸自己头顶的手,又瞥了瞥罗万略微剪短的头发,眼中迷茫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淬了毒的凶光取代。 “你他妈谁啊,狗崽子。” “什么?” “你不是罗万。那条疯狗不可能对老娘这么好!就因为那个混蛋,老娘到现在还……!” 从“老板”到“罗万”,再到“那条疯狗”、“那个混蛋”,称呼的转变只在三句话之间。 她怒火攻心,掌心已然开始汇聚召唤陨石的魔力,罗万却先一步,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她头顶。 “啊啊啊!!” “又在胡说八道。您也跟我一样,中了替身魔的招了?” “店、店长!?” 或许是挨打的记忆已经烙印在了身体里,夏洛蒂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又要跪下去。 “对、对不起!我最近戒断反应严重,精神有点错乱……!!” 沉重的长袍因重力滑落肩头,一片雪腻的肌肤乍然暴露在空气里,晃得人眼晕,真如一捧泼洒的月光。 罗万的目光只在那片皎洁上停驻了一瞬,便化作一声轻叹。 这次,他决定再原谅她一回。 “归位。” “是!” “下不为例。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 “那个……店长。” “嗯?” 正欲转身的罗万,被头下脚上倒立着的夏洛蒂叫住。 他与她四目相对,只见她困惑地偏了偏头,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您从上次开始,是不是一直在用变身魔法?” ※※※※※※ 小卖部重新开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校园。 下课的钟声还未散尽,阿黛拉的身影就化作一道旋风,掠过长廊,心脏擂鼓般地奔向那个日思夜想的地方。 午餐时分,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她灵巧地拨开拥挤的人潮,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丝魔法开道。 但此刻她翘首以盼的,早已不只是一份久违的面包。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嗯?来了?” 这是何等美妙的重逢。 与心上人阔别多日,终于再见。 望着柜台后那张熟悉的面孔,阿黛拉心头一暖,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银币,哗啦啦地堆在台面上。 “请给我面包!” “……好久不见,就这一句?” “那……请给我两个面包?” 重逢的喜悦涨满了胸口,但面包同样不可或缺。 罗万轻叹了口气,嘟囔着“唉,服了你了”,手脚麻利地将面包入袋。 阿黛拉则熟门熟路地溜进柜台里,拿起一个就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 即便在学生潮涌来、最手忙脚乱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一瞬不移地凝视着罗万忙碌的身影。 他的手指在钱币间翻飞,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她。 瞥见那抹亮晶晶的酱汁沾在她唇角,他眉峰微蹙,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啧”,随手捞过一条干净的毛巾,动作粗鲁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温柔,替她抹去那点瑕疵。 “又不是小孩子,吃得满嘴都是,脏死了。” “嘿嘿……对不起。” “喝点什么?” “我自己拿就好。” 不知为何,他今天的举动,比以往温柔了数倍。 阿黛拉心想,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虽然输了,但那个妄图鸠占鹊巢的狡猾女人,到底还是被赶出了小卖部。 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是与老师二人独处的,甜蜜又幸福的小卖部生活。 她甚至已经在盘算,北海特产的冻鱿鱼干,再加上用魔力维持冷气的石冰库,作为嫁妆应该绰绰有余了。 距离“那件事”也过去了一阵子,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偷偷联络一下罗歇尔家的家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氛围。 那异样,来自前来光顾的学生。 “您好,老板。您是新来的吗?” “一直是我。” “是吗?请问您对舞蹈感兴趣吗?” “我并非贵族出身。如果是舞会邀约,恕难从命。” “哎呀,抱歉,是我唐突了……” “无妨。不过结账……” “啊,对了!我们家族最近在招募仆役,您是否有意向……” 钱币递出的动作被刻意放缓,原本干脆的交易被拉长成一场场笨拙的搭讪。 队伍几乎凝滞不前。 从轻松的茶会、舞会邀约,到沙龙入会推荐,甚至还有认真的交往请求,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一个一年级的女孩,正呆呆地望着罗万的侧脸出神,冷不防瞧见了她身旁的阿黛拉。 “咦?阿黛拉?” “你是?” “我呀,不记得了?魔法对抗赛,我们一组的。” “啊……” 名字好像……是叫珍妮弗? 午休时间渐入尾声,小卖部里的人潮终于散去。 阿黛拉拿着剩下的一个面包,和珍妮弗一同坐在了外面的露天长椅上。 阿黛拉指了指她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大纸袋。 “那里面……装的都是面包?” “嗯?哦哦……都给你吧。” “真的?” “嗯。说实话,味道也就那样,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就买了一大堆……” 珍妮弗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她的视线尽头,是正在店里给铁犬们投喂生锈铜币的罗万。 “哇,一个人怎么能变化这么大啊。” “你指什么?” “就是那个老板啊。以前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灰扑扑的,没什么存在感。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好像变得超帅的?而且看起来也开朗多了?” 她用疑问句收尾,显然是对罗万一无所知。 他曾是学院里最不起眼的边缘商人,但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与此同时,珍妮弗也再次深刻地领会到,罗歇尔家是何等高瞻远瞩的顶级豪门。 阿黛拉成天泡在小卖部,这在一年级生里早已不是秘密。 如今想来,这不正是她慧眼识珠,早已看穿了罗万这块璞玉的真正价值吗? 这份深谋远虑,怎能不令人拜服。 “阿黛拉,你真厉害。我跟你同期入学,居然都不知道那个大叔长得这么帅。” “帅?” 然而,听到这话的阿黛拉,本人却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难道不是吗?” “嗯……你倒也没说错。” 阿黛拉反而无法理解她们的惊诧。 不善算计、不懂伪装的她,只是用最纯粹、也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诉说着她从一开始就认定的事实。 “老师本来就很英俊,也很帅气啊。” “什么?” 现在才发现吗? 她心想,真是一群笨蛋。 “我从第一眼见到他,就一直这么觉得了。” ※※※※※※ 销售额暴涨。 午餐时间从未如此兵荒马乱过。 罗万清点完钱箱时,阿黛拉正和朋友在露天座聊天。 她与那个满脸怅然若失的一年级生挥手道别,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边。 “老师~!” “下午没课了?” “有……但我想再待一会儿。” “进来吧,别待太晚。” 一股清甜的花蜜香气,混杂着少女独有的体温,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时值初夏,期末考试临近,这股奇特的香气对他而言已然十分熟悉。 “你还在偷采花蜜?” “牵牛花的蜜,得凌晨爬起来才能尝到。最近看管严了,更难了。” 罗万想起了他回来的那个深夜,负责管理林苑的让·比尔,手持园艺大剪、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小瓶作为商品陈列的杂花蜜,递给了阿黛拉。 “吃那种东西会闹肚子的。这个给你,无聊的时候就舀一勺尝尝。” “真的吗?这是给我的?” “嗯。” 阿黛拉双眼发光,珍而重之地接过了蜜罐。 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他之前送的那串锗石手链。 看着自己送出的东西被如此宝贝,他心中那点参差不齐的良知,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看来,以后得对她再好一些才行。 “嘿嘿,真好吃……” “别吃太多,会长胖的。” “我才不会长胖。” “你刚才不是还吃了两个面包?” “我吃了五个。但还是不会胖。” “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纤细的腰肢,那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罗万大致明白了,她摄入的养分,究竟都滋养了何处。 罢了,这样也挺好。 正当他准备再取一罐蜂蜜时,空气毫无征兆地凝滞了。 角落里假寐的两头铁犬猛地睁开眼,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滚出,充满了敌意。 汪汪!!汪汪!! 咕噜噜!! “呀!?老、老师!” 它们猛地朝阿黛拉撞去,强行将她从罗万身边隔开,随后如两支离弦的箭,直冲正门。 铁犬咆哮声的尽头,一道身披猩红披风的身影,逆着光,缓缓步入。 “好久不见,小卖部老板。” “鲁希兰子爵?” 琳恩的出现,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她一瞥被吓得瑟缩在旁的阿黛拉,便主动伸出手去。 “你没事吧,罗歇尔小姐?” “啊,嗯,嗯。我没……事。” “子爵大人,有何贵干?” “嗯,有点小事找你。” 琳恩随手将一枚纯铁铸币抛给在腿边磨蹭的铁犬,旋即用那只扶起阿黛拉的手,也向罗万伸了过来。 “比尔病倒了。” “他病了?” “是啊。毕竟年事已高,体力不济了。所以呢……” 她抬眼瞥了瞥自己曾亲手修补过的天花板,提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第85章 魔物咆哮,试炼开启 “所有魔法的根源,都遵循着同一条铁则——在‘三元’领域内排列术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元素魔法,便是依据其特性,在名为‘自由动天’与‘大地之轴’的领域中展开。” 第一学期的钟声即将敲响尾音。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黛拉置身于基础魔法学的课堂,教授那平铺直叙的嗓音却像隔着一层水幕,嗡嗡作响。 她的心头,正因近来人们对罗万态度的转变,而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不安的涟漪。 最让她坐立难安的,是那些对他产生兴趣的人,尤其是女性,来头一个比一个大。 那个她再不情愿也必须承认的年级首席自不用说,就连前天和昨天在餐厅偶遇的那位学姐,竟是帕伦西亚的领主本人。 “在这片兼具代数性与非可逆性的‘场’中,一切现象都必须由魔法师通过缜密计算,实现绝对掌控。各位用整个学期的时间,已将这最基础的魔导学原理,刻入了身体。” 而自己呢?她自嘲地想,仍是个连秘传魔法都无法???施展的半吊子。罗歇尔家族的光环,仿佛早已随着昨日的早餐一同消化殆尽,不留一丝余温。 “接下来的内容,将是第二学期的范畴。‘三元’中的最后一元,‘生命之树’,它象征着施法者自身。事实上,魔法的触发远非纯粹的计算。有时候,最原始的情感,反而能引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阿曼达教授的讲解,如同风过耳畔,未能在她脑中留下任何痕迹。 昨日琳恩向罗万发出的那个邀请,一遍遍在她的思绪中回响、放大。 那听起来更像公务请求,而非单纯的舞会邀约。 但本质上,罗万将被“夺走”这一点,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当傍晚时分罗万请她帮忙照看小卖部时,她只是喉咙发紧,不情愿地闷声点了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控制情绪固然重要,但反过来利用它,却能开拓出另一片新的境界。阿黛拉小姐?” “啊,是,是的!?” “能举一个例子,阐明我刚才所说的‘生命之树’理论的代表人物吗?” “呃,那、那个是……!” 教授锐利的目光,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神游的泡泡。 见阿黛拉完全魂不守舍,果然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阿曼达无奈地用魔杖轻敲了两下讲台,发出“叩、叩”两声脆响,随即指向另一名学生。 “卡尔?” “是的。以天生的魔力感应为基础,强调魔法的显现更多依赖于情感——也即施法者的意志,而非刻意计算的圣贤之中,有一位便是天枢魔塔的塔主,‘五色公’奥莉弗·斯嘉丽大人。” “回答正确。她虽是元素魔法的大师,却也一再强调,魔法绝非一个纯粹的计算领域。” 基础魔法学的核心,便是让学生理解,魔法的触发方式,远不止一种。 尤其是不需在头顶天空和脚下大地刻画图阵便能施展的魔法,其价值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将被发挥到极致。 “今天之所以提前讲到这里,是因为一场为你们准备的测试,即将开始。” “测试?” “没错。四天后,一年级全体学生,将在西边的森林进行现场实习。” 现场实习。 这个词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昏昏欲睡的课堂。 那是第一学期的压轴大戏,学生们将亲自踏入森林,与真正的魔物对峙。 它不仅是期末评价的替代,更是第一次会出现伤亡的,血与火的舞台。 “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开始寻找与自己心意相通、能够默契配合的伙伴了。” 阿曼达的目光扫过几张年轻的面孔,在仍是一脸茫然的阿黛拉身上稍作停留,最后沉声告诫道: “因为在那片森林里,他们将是唯一能守护你后背的同伴。” ※※※※※※ 琳恩拜托罗万之事,正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一年级现场实习,提前对西边森林进行清整。 马车驶出帕伦西亚的西门,随着离城市渐远,黄昏的旷野上,无数漆黑的地穴开始映入眼帘,如同大地睁开的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那是七年前魔物浪潮退去时,留下的狰狞疤痕。 这些地穴大小不一,其中一些巨洞随着时间推移,已然演变成了幽深的地下城——魔物在其中繁衍生息,需要派遣冒险家前去讨伐的危险之地。 更棘手的是,一旦魔物被“业力”所污染,便会异化为“魔兽”。 进化后的魔兽不仅性情更为凶残,力量暴增,甚至能喷吐剧毒一类的致命物质。 虽然在自然状态下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但也绝不意味着普通魔物就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弱者。 实战中,任何意外都足以致命。 因此,每年事先勘察西边森林的地下城,便成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惯例。 “啊……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久不见,怎么一张脸苦得像没发酵的面团?出什么事了?” 夜幕初垂,西门燃起熊熊的火把。 罗万刚一抵达,便看到学院警卫队长马克正对着火光唉声叹气。 “你站我这位置试试!被罗歇尔家的骑士揍个半死,好不容易养好伤,薪水里居然掺沙子!我带头抗议,结果又被当成反动分子抓去神殿审问。今年倒霉催的,还被抽调来参加这该死的森林勘探,大半夜的在这儿喝西北风……唉。” 这么说来,对帕伦西亚学院的警卫队而言,今年确实是流年不利。 “你不会懂我的心情的,罗万。” “你也不会懂我的,马克。” 但再怎么辛苦,又怎能与自己相比。 不过一周前,他可是在拉维耶尔山脉与巨龙死斗归来。 片刻后,出发的准备就绪,警卫队与帕伦西亚的士兵们整齐列队。 罗万正犹豫着是否要与他们站在一起时,一个年轻的侍从快步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罗万大人吗?” “嗯?是我。” “领主大人传唤您。她似乎打算乘马车移动。” “咳……” 罗万下意识地避开身旁马克投来的、混杂着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他就知道,琳恩叫他来,绝非站岗放哨那么简单。 或许,是想让他填补比尔的空缺,代为管理这些人吧。 “唉,有的人拿了勋章还得干这种苦差事,有的人就凭一张脸被贵族小姐看中,躺着享受甜美的果实……”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罗万。” “啪”的一声,马克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肩上。 “我曾以为我们是朋友。” 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嫉妒与艳羡中,罗万脱离队列,看到了停在城门前的华丽马车。 侍从上前轻叩车门,门应声开启,四节折叠的阶梯“唰”地一下自动伸展下来,泛着金属的冷光。 车内的琳恩见他的视线落在阶梯上,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嗔怪道:“看什么?还不快上来。” “……” “小卖部老板。” “嗯?” “你若是对我的身高有过一厘米的贡献,现在大可直说。如果没有,就关上门。” 罗万默默地登上马车,关上了门。 看来,无论身份如何,琳恩从不喜欢别人拿她的身高说事。 他这才注意到,马车内的座椅上,唯独她坐的位置,垫着一个厚厚的软垫。 当罗万准备走向对面的座位时,琳恩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到这边来。” “您叫我来,不是为了替代比尔吗?” “比尔向来是坐在我身边的。所以,你过来。” 真的吗? 也罢,想来比尔侍奉她多年,两人之间早已没什么主仆的隔阂了。 罗万依言坐到她身边,她便将身体的重心微微靠了过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那双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膝侧。 “哈啊……我累了,到了再叫醒我。” “既然如此,您只派士兵们来不就好了吗?” “绝无可能。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必须在本人的全权监督下进行。” 因为,那里或许能找到她父母遗骸的线索。 作为商团之主与领主,在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和学院事务后,她深夜登上这辆马车的理由,仅此而已。 ※※※※※※ 森林中的临时营地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领主直属的士兵,学院的警卫队,还有额外招募来的冒险家们,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 负责本次现场实习管理的马尔科教授,正在他们面前进行最后的任务说明。 “咳哼!各位,请根据上级指挥,进入地图标记区域内的地下城。凡被冒险家们划分为危险等级的个体,对学生而言皆是致命威胁,必须格杀勿论!此外,若在附近发现魔物部落,请立即向指挥部报告!领主大人?” “嗯,开始吧。” 为了确保绝对安全,现场实习期间,这片森林将被划为一片彻底的管制区域。 士兵们开始缓缓向黑暗中推进,罗万也顺手拿起附近的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他之所以会登上马车,并非只为应付琳恩的请求。 原本,他就会定期来西边森林,为小卖部采集所需的材料。 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用冶金木制作的魔杖。 此外,从魔物尸体上获取的魔石或皮革,也都是上好的商品。 他本期待着能借此机会为小卖部添些新货,但身旁的琳恩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地下城……” “哪有管家把主人丢下,自己跑进地下城的道理。过来。” 她将罗万带进了森林勘探哨所内的一栋小建筑里。 这里似乎是她常来的地方,摆放着高级的沙发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 清冽的森林夜风从敞开的窗外拂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琳恩拿起一只空玻璃杯,朝他扬了扬下巴。 “倒酒。” “……” “小卖部老板?” 罗万拿起酒瓶,却没倒酒,而是用瓶底在琳恩的发顶上轻轻压了一下。 “呀啊啊!?别、别压我的头!” “谁说我是来伺候您的了?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体力活需要帮忙呢。” “好,我知道了,别压了!再压……再压就要变矮了!” 随她怎么说。 “马车呢?” “已经打发走了。” “真是准备周全。那么,您叫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是因为……” “领主大人!!” 就在罗万带着一丝不耐烦准备起身时,外面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领主大人!属下可以进来吗!?” 想必是因为她是此处的总指挥官吧。 然而,身旁的她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了?不回答吗?” “……” “子爵大人?” 罗万觉得有些奇怪,将酒瓶稍稍移开,只见琳恩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畏惧着门外即将传来的任何消息,无论好坏。 他替她扬声问道:“外面!什么事!?” “啊,那个……马克·博特瓦尔队长说他腹痛难忍,想申请到后方休息……” “少废话!让他滚回去工作!” “是,是!属下明白!” 哈啊。 一声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从他身旁传来。 罗万用牙齿随意地咬开软木塞,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顺势将手臂搭在了琳恩的肩上。 “害怕吗?亲眼见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并非如此。” “‘比尔向来陪在身边’,这句话是真的吧?” “……是的。” 难怪那家伙会病倒。 看来他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并非毫无缘由。 罗万靠在沙发上,琳恩似乎也因为他的存在而缓和了许多。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清整工作几天内就能结束。现场实习也快开始了。” “那还好。” “等天玑魔塔那边传来联络,我也会撤离,应该不会太久。” “天玑魔塔?怎么突然提到那里?” “你不知道吗?” 情绪稍稍平复的琳恩,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向他解释起现场实习的规则。 “一年级的学生们需要组队穿越森林,找到主办方设置的一处小型地下城进行探索。他们必须击败里面的魔物,并取回位于地下城尽头的信物,才算通过。” 然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绝非只有魔物。 实习最看重的,是在陌生环境中的适应能力,以及面对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时的狩猎技巧。 以及—— “守护信物的人,是从二年级学生中选拔的。大部分结束魔法研修的人已经归来,分配都已完成。唯一还没回来的,就是天玑魔塔的那批人,不过……” 人与人之间的战斗。 一场近似于实战的魔法对抗。 “想必,也快到了吧。” 听着琳恩的话,罗万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身影——即将从魔塔归来的丽芙,以及正在小卖部等待着他的阿黛拉。 不会吧。那两个人,在同一个地下城相遇的概率…… “小卖部老板?” “不,没什么。” 应该,不会那么高吧。 第86章 发间星云,唇上蜜语 夜色深沉,带着一身林间的寒气,罗万在结束西边森林的探索后,回到了小卖部。 柜台后,阿黛拉正单手托腮,双眼失焦地望着昏暗的半空。 一见罗万的身影,她眸中的光芒骤然亮起,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忙不迭地挥手。 “您回来啦?” “嗯,一切安好?” “是的!这是今天的营业额!” 哗啦一声,一把混杂着尘土的铜币被推到他面前,银币和铜子儿乱作一团,显然没费心整理。 罗万从中捻出几枚银币,重新放回她温热的手心。 四十银币,对罗歇尔家的二小姐而言或许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总不能让她白干。 “做得不错,这是今天的工钱。” “哇~” “对了,从明天起,就不用特意来看店了。” “诶?为什么!?” “你不是还有现场实习吗?去和同学们好好磨合一下吧。” 魔法对抗赛迫在眉睫,他必须亲自指导她。 这导致阿黛拉在正规课程结束后还得往小卖部跑,与另外两名队友的合练机会少之又少。 然而,这句罗万自认体贴的话,却让少女脸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老师……” “嗯?” “我……是不是已经没用了?” 没用?她是在问自己,于他而言,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嗯……” “老师?” “稍等,我需要认真思考一下。” 在他罗万的人生中,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必要性。 首先,至今为止白吃白喝的面包钱姑且不计。 单是她一人,就引得罗歇尔家的骑士们把小卖部砸了个稀巴烂,甚至把事情闹到要去北海与冰雪公进行家庭会议的程度——仅此一点,她的价值就已经是触目惊心的负数。 就算把这些都抛开,她之后的所作所为呢? 脑海中闪过她期中考试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将小卖部门前的陷阱挨个踩了个遍的蠢模样。 学生会长选举时,整个学院差点被赤色旗帜淹没。 他不过是去了趟桑达尔佛尼亚,她居然亲手把小卖部给砸了。 阿黛拉进入帕伦西亚至今不过半年,马克今天抱怨的那些破事里,有一半都是拜她所赐。 这笔账,还需要继续算下去吗? “老、老师……?” 罗万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那两只铁犬身上。 它们正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瞪着阿黛拉,态度不言自明——那两坨废铁都比她有用。 “不、不是的吧?我,我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对吗?” 他低头看了看少女手中的四十银币,那几枚银币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一个微妙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还是这笔钱的价值更高一些。 四十银币,能买多少个面包来着? “回、回答我呀……!” “没关系,阿黛拉。” “诶?” “一个人的价值,并非取决于她是否有用。” 没错,他又不是经济学家。 她仅仅是待在自己身边,就已足够。 她会带来食物,有时看着她像只小鹿般蹦蹦跳跳,心情也会莫名地好起来。 主要,是起到了观赏作用。 “我小时候也养过很多丰年虾。” “那是什么?” “一种凑近了看有点恶心,但离远了瞧还挺可爱的小东西。” “我可爱吗?” 学院里行走的灾厄……不,阿黛拉,悄悄地向他挪近了些。 微卷的发丝带着淡淡的馨香,轻轻搔刮着他的脸颊。 罗万伸出手臂,以一个若即若离的姿态,虚虚地环住她的腰。 仅仅是这蜻蜓点水般的距离,便足以让少女的心湖泛起甜蜜的涟漪,一抹不设防的傻笑在她唇边漾开。 “嘿嘿……” 这样应该就够了。 罗万正准备安抚好她,然后送她回宿舍,阿黛拉却将头轻轻地、全然信赖地倚在了他的肩上。 “老师。” “怎么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缕幽魂,贴着他的耳廓钻了进来。 “我……我希望您的爱,只属于我一个人。” “……” “看到别人在老师身边欢笑,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痛。小卖部被砸,也是因为这个。” 罗万当然知道。 嫉妒,从来不是可以轻视的情感。 不善于欺骗和伪装的阿黛拉,想必会将那份怒火,毫无保留地倾泻到丽芙身上。 “听说罗歇尔家,会用秘传魔法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心象领域。” 一根晶莹剔透的冰刺在她指尖悄然凝聚,小巧,扭曲,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 “我的心,看来并不纯洁。” “并非如此。” “我们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她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对不起。” 这已是曾被他拒绝过的提议。 终究,少女因那份想要将他完全独占的渴望,而不断地伤害着自己。 “送我回宿舍吧。” “……好。” 对此,罗万未置一词。 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劝她与丽芙和睦相处。 那是她们之间必须跨越的坎。 他一旦介入,无论偏袒任何一方,只会让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倘若自己是个贵族,情况或许会好一些……但在处理婚事之前,能充分分享爱意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送你。” 走向宿舍的路上,罗万始终牵着阿黛拉的手,一路无言。 ※※※※※※ “对不起,卡尔。” “不!王女殿下,您千万别这么说!艾弗蕾特大人已经倾囊相授,我受益匪浅。他为追求更高境界而踏上修行之旅,您完全不必为此向我致歉!” 奥莉薇雅为她的护卫艾弗蕾特·温德加德无法继续指导卡尔一事,正式表达了歉意。 不知是何种心境变化,艾弗蕾特突然宣称自己的剑术尚有诸多不足,主动请求返回霍斯克劳潜心修炼。 这对奥莉薇雅而言,不啻于暗中松了口气,但卡尔却因此失去了一位宝贵的剑术导师。 “我已经学到了太多。况且,当初也并未约定指导期限,这样已经足够了。” “话虽如此……啊!对了,你的现场实习小组定下来了吗?” “诶?啊,还没有。” “那要不要和我一队?就当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卡尔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过是来自巴赫兰南部,一个没有显赫爵位和封地的小贵族。 能与王女共同参加期末考试,这本身就是无上的荣幸。 更何况,奥莉薇雅至今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真、真的可以吗?我怎敢……” “没关系。说实话,同年级里剑术能像你这般出色的学生本就不多。就算没有这件事,我原本也打算邀请你的。” “感、感谢您的垂青!我定当竭尽全力!” “很好,那就拜托你了。” 一位可靠的前卫到手了。 由于现场实习将直接替代期末考试,优秀人才的争夺战早已暗中打响。 奥莉薇雅盘算着,再找一位实力至少在自己之上的魔法师作为最后一名队员,便准备起身。 “那么,最后一个人,我打算去找一位相熟的魔法名门子弟……” 唰! 话音未落,邻座伸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角。 是正托着下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阿黛拉。 “阿黛拉?” “……” “你……你该不会是……还没找到队伍吧?” 阿黛拉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滴冷汗从奥莉薇雅的额角滑落。 “哎呀,那你可要抓紧了。我们这边也得快点……” “……” “放、放手啊,阿黛拉!期末考评可不是期中那种儿戏!我必须找有实力的人!” 阿黛拉没有放手。 不仅如此,抓住她衣角的手指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将布料和手掌牢牢冻在了一起。 阿黛拉用那双失了焦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吐出几个字:“魔法……名门。” “当、当然,罗歇尔家是魔法名门没错,但你不是啊!快放手!皮伊,快来帮忙!” “皮伊!” “呀!为什么又攻击我!皮伊!快住手!啊啊啊!!” 就这样,奥莉薇雅在座位上一动未动,便成功招募到了两名队员。 同一时间,凯伦从魔能车上走下,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站台上人头攒动,全是结束魔法研修归来的二年级学生。 趁着文森特教授做最后的人员清点,她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帕伦西亚的空气。 “哈~感觉活过来了。从那个雾蒙蒙的地方回来,现在才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对吧……丽芙?” “嗯,是啊。” 但挚友的回应,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疏离感。 凯伦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和丽芙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凯伦?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嗯?啊,没有……没什么。” 在分开的这段短暂时间里,丽芙变了。 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她纤细的身体所散发出的气场,却已判若两人。 阳光下,她原本纯黑的发丝竟折射出丝丝缕缕紫罗兰色的幽光,如夜空深处的星云。 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幽香,若有似无,却让站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我们快走吧,回去放下行李好好休息。” “哦、哦嗯。” 那双曾经总是抿着的唇,此刻漾着一抹从容的浅笑,连嗓音都仿佛淬过一层蜜,沉静而富有磁性,将她的魅力拔高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层次。 凯伦完全不知道在魔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心底胡乱猜测。 上次她还找我借了雨伞,难道是……交男朋友了? ※※※※※※ 一回到学院,丽芙便立刻整理好行囊,带着几件挑选的纪念品,径直走向小卖部。 她的腰间,换上了一根由冶金木制成的法杖,长度比之前足足多了一倍。 她算准了这个闲散的午后,罗万若是没有客人,便会在柜台里打盹。 脚步轻得像猫,没有惊动一粒尘埃。 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小卖部,两只铁犬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嘘。” 只一个轻柔的手势,她的气息便如雾气般消散在空气里,完美地骗过了两只忠诚的铁犬守卫。 她缓缓走到罗万身边,坐了下来。 一缕熟悉的幽香先于触感抵达。 接着,一只温凉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发梢。 罗万倏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含笑凝视着他的丽芙。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而丽芙则回以一个甜美到近乎完美的微笑。 “丽芙男爵?” “我回来了,老板。” “这是给您的礼物。” 她递上一条在魔塔买的小手链。 罗万道了声谢,随手便拉开了抽屉,将它丢了进去。 丽芙完全不清楚罗万的喜好。 但她猜得没错,他果然不喜欢这些累赘的饰物。 想到这里,她拿出了精心准备的另一件礼物。 “这个也是买给老板的。” “这是什么?” “拼图。天玑魔塔引以为傲的魔法拼图。” 那是一个尺寸达到1160*850的巨大盒子,标题名为《巴德尔的噩梦》。 整整三千片拼图,每一片,都是纯粹的、被浓雾浸染的白色。 不仅拼接难度堪称地狱,甚至让人怀疑制作者的精神状态。 “哦,看起来很有趣。等有时间了,我会慢慢玩的。” 然而,他偏偏就钟爱这种孩童般的把戏。 一抹得计的笑意在丽芙心底漾开,罗万却在这时向她问道:“对了,男爵。您会参加一年级的现场实习吗?” “啊,那个吗?” 在魔能车上,她已从文森特教授那里听说了详情。 与三人一组的一年级不同,负责在地下城中待命的二年级生只需一人。 因此,名额有限,不想参加的也可以退出。 教授们考虑到,这对刚从天玑魔塔回来的学生来说日程过于紧张,普遍建议他们休息。 但是—— “是的,我当然要参加。” 丽芙当场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因为,她微笑着,话语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可是教育后辈们的绝佳机会呢。” 第87章 拟态邪物悄然苏醒 西边森林一行数日后,罗万的身影便频繁出现在帕伦西亚市内的各家杂货铺。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参加现场实习的学生们采购必需品——比如在林中过夜用的发光石,以及探索地下城时不可或缺的指南针。 “绳子,按七米一段切开。水壶,要那种附带一次性净化魔法的。药水的话……每个背包里塞五瓶低级、两瓶中级,再加一瓶净化水,应该够了。” “需要战备口粮吗?” “那个不必了。随便塞点面包,也够他们啃上几天。” 店主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罗万的装束,好奇地问道:“您是冒险家?” “以前干过类似的活计。” “我就说呢,难怪您眼光这么毒。不过在我看来,有些装备似乎有些……过于精良了。” “无妨,就按这个配置,再来五十套。” 毕竟,这些东西的目标客户,并非身经百战的冒险家,而是一群羽翼未丰的贵族魔法师。 对他们而言,打火石是多余的,因为基础的元素魔法信手拈来;而专业的探险工具,就算塞进他们手里,也只会是摆设。 倒不如多砸些钱,换成能确保安全的怪物驱散剂,或是多一瓶救命的药水来得实在。 价格贵些,无伤大雅。 爆米花的生意在魔法对抗赛上大获成功,这一次,罗万盯上了现场实习,准备推出他的“生存工具包”。 要在森林里找到地下城并完成攻略,至少得花上两三天,他相信,届时会有大把学生哭着喊着体会到这工具包的必要性。 “我先给您备好三十套带走。剩下的等工坊的背包一到,我立刻给您装好送过去。哦对了,您说地址是?” “帕伦西亚学院,小卖部。” “好嘞,明白了。” 罗万又扫荡了几家店铺,七拼八凑,总算凑齐了约莫一年级学生总数一半的量。 他估摸着,肯定还有不少人会自备行囊。 这个数量应该足够了。 罗万心想着,正准备折返小卖部,一家名为“卢修珐德”的珠宝店,恰好落入他的眼帘。 店面在商业区中也算得上气派,以其在宝石上覆涂魔石粉末的魔导器工艺,以及卓绝的美学设计闻名遐迩,被誉为王都第一的奢侈品店。 那些在森严护卫下熠熠生辉的高等级饰品,罗万连想都不敢想。 但如果是最便宜的入门款,或许……还能买得起一个? 阿黛拉手腕上那条锗石手链,始终是罗万心头的一根刺。 他看得出,她是因为那是自己送的礼物才不肯摘下,可他真怕再这么下去,会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耽误成伪科学的狂热信徒。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我想看看戒指。” “是送给恋人的礼物吗?” “嗯,麻烦拿两枚不同款式的给我看看。” 店员取来一对戒指,一枚镶着幽蓝宝石,另一枚则是神秘的紫色。 一枚附加了“耐寒”,另一枚是“耐热”,都是些聊胜于无的低级魔导器。 设计虽说精美,但在罗万看来,实在大同小异。 转念一想,若是也送丽芙一个,她应该会开心吧。 他虽不记得见过她佩戴饰品,但若单单只给阿黛拉,那丫头怕是会失落。 “两个我都要了。” “好的。请问哪一枚需要为您调整成男士尺寸?” “不,两枚都是女士的。” “?” 幸好,采购生存工具包掏空了大半家底,但买两枚戒指的钱,总算还是勉强挤了出来。 “……人渣。” 罗万顶着店员那道几乎能将他戳穿的锐利目光,动身返回学院。 穿过正门,一眼就望见了因昨夜逃跑失败、又被罚站岗而形容憔悴的马克。 他蔫头耷脑地蜷在一张小椅子里,活像个晒蔫了的门卫大叔,正顶着毒辣的日头,空洞地望着天。 “喂,你还撑得住吗?” “……什么狗屁大公,老子不干了。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天给掀了。” “又怎么了?” “工资被扣了,妈的。” 夏洛蒂?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道她把剩下的赌本,都拿去进行赌上灵魂的豪赌了? 可上次见她,也不像是输到那份上的样子。 “为什么扣你工资?” “罗万,你给我评评理!我昨天在地下城里捡着一个超可爱的娃娃,想着我女儿肯定喜欢,就想带回去送她。结果今天跟同事显摆的时候,被理事长看见了,一把抢过去,‘咔嚓’就给踩烂了!踩得稀巴烂!还说什么以后不准把这种东西带进学院,转头就扣了我工资!你说这像话吗!?” 他激动地用手指了指脚边。 “妈的,简直是碾成了渣!你看,都快成粉末了……” “清醒点,蠢货。娃娃怎么可能一脚踩成粉末?” 砰! “呃!你……你还打我?你站理事长那边是吧!?呵,我就知道,当初看你躲那个行刑的,一溜烟钻进小卖部就该猜到了!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 “闭嘴,你仔细看这个。” 罗万从马克所指的石块碎屑中,捻起一块形态尚算完整的。 那是一个造型诡异的头部,断口嶙峋,活像断了角的模型玩具。 “你说你捡到的是个娃娃?” 这玩意儿,他妈的该死的眼熟。 ※※※※※※ “喂,小卖部老板?” “……” “看来你心情不太好啊,小卖部老板。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魔神像。 其实,早在看到玛蕾尔那张便条时,罗万便已认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原因无他,侍奉魔神的神像,本就是黑魔法媒介中最具代表性的道具。而且,他亲眼见过。 汇聚魔气的神像,会将地下城与森林中的怪物,异化为魔兽。 过去那场几乎吞噬整个帕伦西亚的怪物浪潮,源头,正是被发现的魔神像。 而目睹那东西的他,一时失控,将怪物屠戮殆尽。 然后—— “小卖部老板!” “嗯?” 眼前是琳恩,以及数十枚悬浮在空中的幽蓝色水晶球,如同死寂的眼瞳。 “本小姐活生生在你面前,你竟敢走神?真是个失礼又无趣的家伙。” “……” “你知道吗?为了能得到与本小姐独处的十分钟,哪怕只是共进一餐,有多少人敲破了帕伦西亚的四方之门?” 任凭琳恩如何抱怨,罗万的视线却死死钉在那些水晶球上。 通过木屋内的通信魔法,球中正映出士兵们在地下城与森林中往来穿梭、清剿区域的景象,宛如特种部队的作战直播。 “甚、甚至昨天还收到了几十封求亲的书信!本小姐虽说除了商团业务外人脉不广,但这人气早已冲破云霄,连泰萨伦的社交界都为之倾倒!” 如果魔神像仅仅是上次怪物浪潮后遗留的残骸,倒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可马克却说,他以为那是个娃娃才捡了回来。 除非是他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否则,就是那东西上被施加了某种拟态魔法。 既然如此,这便与过去的残骸性质迥异。 罗万断定,一年级学生的实习场地,已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喂,小卖部老板……你到底在听吗?你再这样一声不吭,本小姐指不定哪天就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到时候你可别一个人在这里坐立不安!或许,你会为今日虚度这黄金般的时光而追悔莫及……” 啊,真吵。 “呀啊啊!别按头顶!不许按我的头顶!好痛!会长不高的!!” “下去。” “呀啊啊啊啊!” 罗万一把将那在沙发上扭成麻花的琳恩捞起来,重新拽回自己身边。 “别说蠢话了,安分点。话说回来,二年级的应该都到齐了吧?” “是、是的。” “我在这里待到实习结束,没问题吧?” “嗯?” 琳恩似乎吃了一惊,紧紧攥住罗万的手臂,又确认了一遍:“你是真心的?小卖部老板,真的吗?你愿意多待一会儿?” “都这么说了。” 这个房间,正监控着整场实习的动向,是评估准确性的中枢,也是意外发生时,能够最快做出反应的指挥所。 “唉,真拿你没办法。本来是要收费的,但看在你应本小姐之邀才大驾光临的份上,就破例为你延长吧。” 她故作矜持,可那双不安分晃动的小腿,却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雀跃。 “就那么高兴?” “谁、谁说高兴了!?只是……你以前不是把本小姐的提议全都一口回绝了吗,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倒是实话。 这次之所以会爽快应下,也是因为比尔病倒,罗万自己也精神紧绷的那段日子,是琳恩帮了他一把。 虽然当时的事记得不太真切,但若在同样的情境下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不过,对她感到别扭这一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未曾改变。 “那还不是因为子爵大人您,总对我的小卖部虎视眈眈吗?” “嗯……最近本小姐倒是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你听过‘共同名义’这个词吗?” 罗万一边与琳恩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一边鹰隼般紧盯着水晶球另一端士兵们的动向。 与上次的女神像不同,这次的拟态是“娃娃”,且帕伦西亚的物流网络是可以追查的。 他打算趁此机会,将魔神像的线索牢牢攥在手里,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 数日后,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一年级学生们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们穿过学院正门,向着西边的森林进发。 在教授们的带领下,他们紧握着肩上沉重的背包,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实战。 除了寥寥数人,会感到紧张也是理所当然。 “好了,向后传递,一人一张,这是森林地图。顺便提醒一句,这次现场实习虽配有安全员,但不会像魔法对抗赛时那样,为每个人提供防护魔法,务必小心。” 奥莉薇雅、阿黛拉和卡尔被分在同一组,此刻正聚集在一处。 行进途中,教授的说明仍在耳边回响。 “本次实习的最终目标,是回收地下城内的信物。每个信物都由担任守护者的其他学生持有,你们必须与他们战斗,并夺取信物。” 近四十个小组,地下城的数量却最多不过十个。 这意味着,这场足以替代期末评价的实习,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残酷竞争。 “评价分为三部分:林中生存能力、危机应对能力,以及作为魔法师理应具备的战斗能力。如果你们认真听了基础魔导学,应该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是!” 实战中的魔法,变数丛生。 阿曼达教授最后特意提及三元之一的“生命之树”——那种不依赖于构筑领域,而是通过情感直接发动的、更为直观迅捷的魔法,也正是出于此等考量。 抵达西边森林后,望着早已安营扎寨的大批士兵,学生们的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然而,当他们意识到,那巨大树木掩映下的幽暗森林,正是自己即将踏入的修罗场时,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十分钟后,七点整,准时发出出发信号。请各自与队员商议,该如何度过今夜。” 奥莉薇雅立刻将卡尔和阿黛拉召集过来。 她的脑中,早已装满了在这片森林中生存下来的全部预案。 “第一天就想找到地下城,恐怕很难。地下城不可能离营地这么近,更何况,生存能力的评价也是重点。” 卡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故乡巴赫兰,是比帕伦西亚更靠近原始风貌的南部丛林。 “我们首先要确保据点。按地图标示的方向走一个小时,应该会有一条小溪。利用王女殿下的使魔侦察周边,找一个便于隐蔽的位置扎营。” “我们有施加了净化魔法的水壶,正好派上用场。应该没时间去搜集食材,先用面包果腹吧。” 选择在日落时分开始实习,其险恶用心,大概就是在第一天就耗尽他们的精力。 远处正在打哈欠的理事长夏洛蒂,莫名地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好了,准备好的小组,请到这边来!” 听到阿曼达的呼喊,学生们陆续抬起头。 直到最后一刻,卡尔和奥莉薇雅还在激烈地讨论着实习的攻略方案。 终于,时刻将至。 萧瑟的夜风刺入肺腑,自漆黑深处传来的野兽嗥叫钻入耳膜。 无数一年级学生纷纷抽出魔杖,警惕着身旁虎视眈眈的其他小组,准备在信号响起的一瞬,便冲入森林。 “阿黛拉,我相信你。” 出发前,奥莉薇雅神情凝重地回望阿黛拉。 虽然这姑娘多少有些让人不放心,但她毕竟也是在魔法对抗赛中代表年级出战的魔法师。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洗刷了学期初那个连一个魔法都用不好的废柴污名。 坊间甚至流传着她砸了小卖部、还将二年级首席打成重伤的离奇传说。 既然如此,她应该也藏着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吧。 北海的支配者,拥有秘传魔法的五大公之一。 魔法名门罗歇尔的威名,希望并非虚言——奥莉薇雅的眼神中,充满了沉甸甸的信赖。 “出发信号一响,你知道该先做什么,对吧?” “嗯。” 阿黛拉也以同样认真的表情,回应了她的期待。 “肚子饿了呀。” 她毅然决然地望着夕阳沉没的西边地平线,从罗万为她准备的背包里,摸出了一块面包。 “得先吃饭呀。” 第88章 地下城信物争夺战启幕 实习的号角吹响,上百道身影如决堤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森林的入口。 草叶被践踏得簌簌作响,此起彼伏。 几道魔法光球腾空而起,兴奋地撕开前方的黑暗,却也像黑夜中的火炬,将他们彻底暴露。 这短暂的炫耀很快就变成了致命的愚行。 当他们深入林中腹地,才切身体会到,在无边黑暗中点亮自己,是何等鲁莽。 “熄灯,你个蠢货!天知道这鬼地方会窜出什么东西!” “等等,总得看眼地图!我看看……这附近应该有个岩洞……嗯?” 叽呀啊啊——!! 一只蝙蝠状的魔物——蠕虫蝠,张开利爪,闪电般扑向聚在一处的三名男女。 学生们受惊之下胡乱轰出的魔法,让整片森林彻底陷入了喧嚣。 砰! 炸裂的魔法与惊叫声彻底撕碎了夜的静谧。 这狂暴的喧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惊醒了黑暗中潜伏的无数猎手。 吼噢噢——!! “快、快逃!” “等等!带、带我一个!!” “理事长,您看如何?多森、梅尼、福伦那三个孩子,恐怕要淘汰了。” “嗯~?先放着看看吧。这么早就伸手去救,孩子们又能学到什么?” 西森林营地,指挥部。 正是琳恩与罗万前几日栖身的那间小木屋。 此刻,屋内暖光融融,教授们围坐一堂。 无数幽光闪烁的水晶球悬浮在半空,如同一颗颗冰冷的眼瞳,映照出森林各处的光景,以及二年级生们所在的地下城深处。 “今年也劳烦您了,领主大人。” “无妨。西边森林的开垦本就是每年的惯例。” “是。实习的安全会由我们全程确认,您若感到疲惫,随时可以回去歇息……” “我的管家对此很感兴趣。我再逗留片刻。” 琳恩虽是三年级生,但作为帕伦西亚的领主,当她的权威派上用场时,教授们自会恭敬地换上敬语。 众人对罗万并未多加留意,唯有夏洛蒂投来一瞥讶异的目光。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心虚似的,飞快地将手中那颗转播“魔王战”的水晶球塞进长袍。 随即,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执掌着百亿赌金的杀戮游戏主办方的架势,对着监视器——不,水晶球干咳两声。 罗万暗自庆幸,她没真拿学生的性命开盘。 “血腥猎犬只要不成群,一年级对付起来也绰绰有余。以防万一,让支援队在空中待命即可。” “是,明白了。” “地下城的二年级生们呢?” “食物和饮水都备得足足的。也设置了安全屋,不必担心他们在里面会受到攻击。” “他们自己会看着办的。” 这俨然是一场生存混战,指挥部的气氛却轻松得像在度假。 这也难怪,西森林地处帕伦西亚领地近郊,治安向来良好,几乎见不到什么高危魔物。 在座的教授们,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魔法师。 更何况,他们早已带着士兵将森林巡视了一遍,清除了绝大部分毒草与危险魔物。 ‘只要盯紧地下城,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 正如夏洛蒂所料,方才因骚乱而遇袭的学生们,索性抱起了团,轮流迎击着被吸引而来的魔物。 罗万在人群中搜寻着,却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蓝色长发。 想来,那些聪明的孩子,恐怕在第一时间就藏匿了身形。 毕竟,安然度过第一个夜晚,才是重中之重。 “哈啊~。不早了,差不多该换班了吧?今天谁不用值夜?” “是阿曼达教授和安东尼奥教授。” “那剩下的人就解散吧。有情况用通信魔法联络。” “明白,理事长。” 夏洛蒂睡眼惺忪地推门离去,教授们也三三两两地起身收拾。 琳恩碰了碰罗万的胳膊,询问他是否要继续留下。 罗万的视线,则落在了一颗水晶球上。 画面模糊,只能依稀看见溪边有三个身影,正围坐着像是在吃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说道:“我们也明天再来吧。” 反正想在第一天就找到地下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 “皮伊。” 几声清脆的鸟鸣,将奥莉薇雅从沉睡中唤醒。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溪边草丛中简陋的帐篷,晨光熹微。 可下一秒,一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 “啊……!我的背包!” 昨晚竟忘了安排守夜,背包被洗劫一空。 对方甚至钻进了帐篷里。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她的脊背,但从地上的脚印来看,并非魔物,而是野兽所为。 从一开始就失算了。 她整夜对抗着野兽的嚎叫与噬人的黑暗,直到凌晨才精疲力竭地睡去,这便是祸根。 “皮伊,你到底为什么不叫醒我!” 她没好气地将怒火投向皮伊,得到的却是皮伊事不关己的鸣叫。 “皮伊。” 奥莉薇雅叹了口气,一边收拾帐篷,一边对上了同样满脸呆滞的卡尔的视线。 他也举着一个底部被撕烂的背包,神情困惑。 “王女殿下,这究竟是……” “皮伊。” “它说,是一种叫‘盗贼鼬’的野兽干的。它们专偷冒险者的背包,用里面的东西筑巢。” “皮伊。” “还说它们有聚集在河边的习性,要时刻保持警惕……不对,皮伊!你怎么不早说!” “皮伊!” 真是天要亡我。 从小卖部买来的求生工具包,算是彻底泡汤了。 眼下光是没了施加过净化魔法的水壶,冒然喝下溪水会闹出什么乱子都未可知。 就在奥莉薇雅攥紧拳头,失魂落魄地盘算着今天必须逮只鸡果腹时,阿黛拉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哈啊~。出什么事了呀?” “啊,阿黛拉!出大事了!我们的背包……!” “这个吗?” 她睡眼惺忪地拿出的,是一个被冻得硬邦邦的背包。 面对两人足以塞进一颗鸭蛋的O形嘴,阿黛拉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说道。 “晚上太热了,我就把它冻起来当枕头睡了呀。” “……!” 多亏了这仅存的一个背包,三人才得以继续在林中跋涉。 ※※※※※※ 第二天,焦躁的情绪开始在林间弥漫。 学生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疯狂搜寻着地下城的踪迹。 为了一个分不清是入口还是土坑的窄洞,几支队伍时常爆发摩擦。 罗万闲来无事地观察着,发现他们竟在私下里进行着安德森曾向他发起的决斗。 大概是想用胜负来决定谁有资格进入地下城。 “嗯,果然还是太温吞了点。您说对吧?” 夏洛蒂递来一串葡萄,她不知从哪儿摸来一个造型诡异的动物面具戴上,脸上挂着一抹过分热情的微笑。 “要不要给他们加点难度?比如,在森林里放一把火!” “……” “就……就稍微烧一下外围?” “您的戒断反应又发作了?别说胡话了,把那边地下城内部的影像放大。” 罗万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成了杀戮游戏的主办方。 他心里甚至也盘算着放几条毒蛇,再布下几个陷阱。 但根本没那个必要。 已有不少学生显露出疲态。 夏日的烈阳,即便在林中也依旧灼人。 无休无止的虫豸,不时袭来的魔物,以及匮乏的食物,正不断消磨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 寻找地下城本身,也困难重重。 入口可能被堵死,还要时刻提防其他队伍的竞争。 “信物是什么?” 罗万想起之前或许出现过的魔神像,向夏洛蒂问道。 她一手捻着念珠,一手将葡萄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咳嗯,作为帕伦西亚学院悠久历史与传统的一环,信物是由守护地下城的二年级生亲自挑选的。” 对了,他想起来了。 这鬼地方,确实处处强调着那所谓的“悠久传统”。 “他们会选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自己的随身物品之一。通常是魔法书,或是比较贵重的魔石一类。” 一年级生需要避开,或是正面击败作为守护者的学长学姐,拿到位于地下城最深处的信物。 而那信物,将作为礼物赠予后辈。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传统。 ‘我看看……丽芙……’ 罗万的目光锁定在一处宽阔的空洞,丽芙正在下方检查着自己的物品。 虽然画面不清,但那似乎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 那黑发,那破旧的T恤,透着一股该死的熟悉感。 会有人因为收到那种东西而高兴吗? “等等,不对劲。” “嗯?怎么了?” “立刻筛选出所有用人偶当信物的二年级生。” 没错,是人偶。 一切可能引发问题的苗头,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夏洛蒂依言调整水晶球,地下城内盘旋的使魔,将一件件信物清晰地投射.出来。 “三个人吗……” 数量不多。 罗万霍然起身。 “您要去哪儿啊,老板?” “把投射这三人的水晶球坐标报给我。立刻,马上。” “哎呀,我们实习一向讲究公平……” “想死吗?” “噫!我,我明白了!” 三人所在的位置相距甚远,赶过去需要些时间。 罗万以防万一,连同监控着丽芙的水晶球也一并抄起,只丢下一句“有事立刻联系”,便一头扎进了森林。 ※※※※※※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没用呀?” “……” “……” “这样一来,组队反倒是我的损失了呀。” 奥莉薇雅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卡尔也感同身受。 谁能想到,在这片荒野之中,阿黛拉的生存能力竟强得匪夷所思。 她凭着过去采食花蜜的经验,能本能地分辨出哪些植物可食,哪些有毒。 她随手挥洒的冰系魔法,让他们在炎炎夏日中也能保持清爽,毫不疲惫。 她甚至还活学活用在罗万小卖部被坑的经验,用求生工具包里的道具设下了陷阱。 至于虫子魔物之流,她更是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过。 难道说,阿黛拉一直以来,都在扮演一个傻瓜吗? 最初的那个疑问,再度浮现在奥莉薇雅的脑海。 “羊羊~。羊羊羊~。羊羊羊羊羊~。” 可她那句句不离“羊”的诡异后缀,和那副让人火冒三丈的语气,却能瞬间摧毁任何理性的思考。 两人如同苦行僧般,默默跟在阿黛拉身后。 当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们摊开了地图。 不出所料,在连当前位置都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地图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们走哪边,阿黛拉?” 面对卡尔的提问,她略作思忖,指尖凝结出一根小小的冰锥。 阿黛拉将冰锥竖在地上,轻轻阖上了双眼。 当她松开手的瞬间,冰锥“啪”的一声,应声倒地。 “左边呀。” “真的假的?用这个就能知道地下城在哪儿?” “这边没错呀。” “真的吗,阿黛拉?有什么根据?” 阿黛拉的视线,仿佛已经洞穿了那条幽深小径的尽头。 那眼神,冰冷、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怨毒,仿佛在憎恨那个目标为何还不乖乖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的身体,甚至为此而微微战栗。 “是直觉呀。” 那不容置喙的冰冷视线,让皮伊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实习开始第二天,傍晚。 不知为何,奥莉薇雅此刻只想立刻逃回王城。 第89章 洞窟深处,双月对峙 洞穴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凝滞如水。 水滴沿着岩壁渗下,悄无声息地汇入地面的浅潭,唯有那单调的“嘀嗒”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律动。 帕伦西亚学院骑士部二年级生,亚历山德罗·谢尔盖,已在这片黑暗中蛰伏了整整两天。 他如一尊岩石巨像般盘踞于此,血丝密布的双眼在幽暗中仿佛燃着鬼火,死死盯着唯一的入口。 身高两米,体重一百三十公斤的庞大身躯,每一寸肌肉都贲张着骇人的力量。 锅盖般巨大的手掌里,两柄巨斧的刃口正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青芒。 “呵……哈哈……会是些什么货色呢?” 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残忍的笑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 不久前,他才在研修中活捉了霍伯山的巨型蜈蚣,连帝国骑士团都对他抛来了橄榄枝。 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畏惧。 士兵们为新生留下的那些“看门狗”,早已被他屠戮殆尽,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他要让那些不幸选中此地的可怜羔羊,用骨断筋折的代价,提前品尝这个世界的残酷。 此刻的他,不像学生,倒更像一个破了杀戒的恶僧,一个耽于血腥的屠夫。 踏……踏……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终于穿透水滴的节拍,传入他野兽般敏锐的耳中。 “一个?啧,掉队的废物吗。” 他嘴角咧开一抹轻蔑的弧度。 为了自己通关就抛弃同伴的家伙,连被他碾碎的资格都没有。 巨斧的握柄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 说到底,这场实习,运气才是主宰。 就算你探索能力再超群,若是撞上二年级里那几个屈指可数的怪物,也只有被淘汰的份。 更何况,他,亚历山德罗·谢尔盖,乃是沙克尔联合王国公认的战斗民族后裔。 区区一个一年级新生,也敢来捋虎须? 简直是自寻死路。 终于,当那道黑影转过拐角的瞬间,他送上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欢迎辞”。 “去死吧,新生!!!” 【黑魔法:修罗狂风大回旋斧头斩】 灌注了全身魔力的巨斧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色的死亡旋风! 它沿着洞壁疯狂回旋,刮擦出刺耳的尖啸与纷飞的火星,最终“轰”地一声,斧柄整个都没入了坚硬的岩体之中! 这一击,无论命中何处,都足以造成休养一个月以上的重创。 然而,谢尔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不对劲。 “……躲开了?” 往常那骨骼碎裂、对手惨叫着倒飞出去的熟悉声响,并未出现。 “我操,要命啊。喂,你他妈是真想下死手啊?” 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懒散与不爽的声音响起。 “……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新生。”谢尔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可不是来陪你玩过家家的,把你后面那个人偶交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从未见过。 但那股气息……是强者。 轻敌,会死。 就在男人迈步逼近的瞬间,谢尔盖猛地抡起另一柄战斧,一道致命的寒光横扫而出! 这一击迅猛如雷,足以将人的头颅与胸膛齐齐斩断! 然而—— 哐!!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我靠。喂,你真是学生?骑士部怎么净养些怪物。” “这、这怎么可能……!” 谢尔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斧刃,被一只手……被一只平平无奇的手给牢牢抓住了,纹丝不动。 那瞄准脖颈的致命弧线,正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一寸寸地推开。 他怒吼着双手并用,将吃奶的力气都压了上去,可那斧刃却像是陷入了神山之中,动弹不得。 力量的差距,悬殊得令人绝望。 “你这家伙!!竟敢用这种邪魔歪道!!” “啊,滚开点,你这身肌肉跟在白巧克力里滚过似的,腻歪。” 罗万随手一甩。 谢尔盖那庞大的身躯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轰然撞上墙壁,和他自己掷出的斧头滚作一团。 罗万看都未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洞穴尽头,拿起了那个摆放在石台上的人偶。 “这玩意儿是你的?” “咳、咳咳!那、那是我姐姐送的!岂是……岂是你能碰的!!” 强者掠夺,弱者被夺。 这是谢尔盖信奉的真理。 他从没打算让任何比自己弱的一年级生,从这里带走一根汗毛。 所以,他才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离家时,姐姐为了不让他忘了自己,亲手缝制并塞给他的人偶,放在了这里。 “你这玩意儿,从里到外都是黑魔法,小子。你被人耍了都不知道。” “住口!!!!不准你侮辱我姐姐!!” 那是姐姐在艰辛的婆家生活中,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针一线,照着自己的模样精心缝制的。 他当时嘴上说着“大男人要什么人偶”,粗暴地推开,却在看到姐姐落泪时,又偷偷捡了回来。 “你看这里。虽然外表是个人偶,但只要把这脑袋,‘咔吧’一下……” “把你的脏手从上面拿开——!!” 撕啦—— “……” “……” 洞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两个男人,都愣愣地看着那被扯开的豁口,以及从里面飘散出来的、雪白的棉絮。 罗万与那脑袋歪在一边、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人偶对视了一眼,表情略显尴尬,率先打破了沉默。 “……搞什么,还真是个普通娃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次日,残阳如血。 奥莉薇雅、阿黛拉和卡尔,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地下城入口。 入口被盘根错节的岩石与藤蔓巧妙地遮掩着,若非刻意搜寻,极易错过。 四周寂静无声,似乎并无其他队伍的踪迹。 夜色正如同墨汁般,从天际线缓缓浸染开来。 就在奥莉薇雅犹豫着,是就地休整,明日再战,还是趁夜探查时,阿黛拉已迈开脚步,径直向那黑暗的洞口走去。 “啊,阿黛拉!请等一下……!” “?”阿黛拉回头,眼神一如既往地清冷。 “毫无准备地进去太危险了。我们至少得有个计划。” “没有。” “那也请稍等片刻。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三人暂时在入口旁的空地上坐下,一边啃着干粮补充体力,一边商讨对策。 地下城里的威胁无外乎两种:怪物,或是充当守护者的二年级生。 当然,也不能排除陷阱的可能。 “首先,让皮伊进去侦察一下吧。”奥莉薇雅提议。 “那个……王女殿下。” “嗯?” “您确定……它会去吗?”卡尔小心翼翼地问。 “卡尔,你这是什么话?这正是使魔的职责所在。你能做到的,对吧,皮伊?” “……” “皮、皮伊……?” “皮伊。” 那只极色鸟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把头埋进了翅膀里,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奥莉薇雅不能再让自己的王权……不,是主人的威严,在队员面前扫地了。 她一把抓住皮伊,强行将它拖向洞口,结果那小东西像是见了鬼一样,开始疯狂扑腾翅膀,“哔哔哔哔!”地发出凄厉的尖叫。 极色鸟的危机感知能力。 这反应,和当初第一次见到罗万时,一模一样。 “直接进。” 看着吓得魂飞魄散的皮伊,阿黛拉冷冷地开口。 “反正里面的人,又不会跑。” “……” “……” 三人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地下城。 西侧森林名为森林,实则多为帕伦西亚开垦前的原始岩区,因此这地下城更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洞窟。 水滴声在耳边回响,越往深处,阴冷的空气越是刺骨,光线也迅速被黑暗吞噬。 “真是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需要点燃火把吗,王女殿下?” “可以吗?” “是,明白了。阿黛拉?” 应卡尔的请求,阿黛拉将自己的背包整个递了过去。 卡尔从中取出浸油的火把并点燃,橘黄色的火焰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 但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天花板……是黑色的?” 墙壁和地面都是深褐色的岩石,唯独头顶,火光竟照不透,仿佛一片虚无的黑幕。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钻入鼻腔。 就在他举高火把,试图看清的瞬间,那片“黑幕”活了过来! 无数受惊的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集体发动了攻击! 卡尔脸色大变,急忙拔剑怒吼:“是蠕虫蝠!!” 叽——!! 密密麻麻倒挂在洞顶的巨型蝙蝠,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向三人狂扑而来! 在它们坚韧的革翼与锋利的爪牙袭身之前,奥莉薇雅瞬间展开【风刃】与【屏障】。 卡尔也挥舞着长剑,不断击退扑来的蝙蝠,同时对着一旁毫无反应的阿黛拉大喊:“阿黛拉!我们先撤……!” “……” “阿黛拉!?” 这位他始终无法看透的同级生,在这种危急关头,依旧平静得可怕。 她只是凝视着前方,凝视着那片更深邃、更浓郁的黑暗。 她的沉着令人心安,却又让卡尔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祥。 “这里,交给你们了。” “啊,阿黛拉!” 阿黛拉竟将一根凭空生成的冰锥当做手杖,单手拄着,硬生生从蠕虫蝠的狂潮中辟出一条路,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知道,在这洞穴的尽头,有谁在等着她。 青玉般的眼眸里,落下了深不见底的阴影。 她用冰冷的视线,以及比视线更冰冷的声音,刺向黑暗的另一端:“别躲了,出来。” “……躲?我为什么要躲?”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即便是在这毫无光亮的洞穴里,依旧美得像是暗夜的女王。 是丽芙。 “欢迎,我亲爱的后辈。” “……” “我们之间,有很多话要谈,不是吗?” “只有一件事。” “说得也是,”丽芙手中的法杖顶端,亮起一抹幽光,“但是……” 她抬起头,一双暗紫色的眼瞳死死锁住阿黛拉。 “这次的结果,会和上次,完全不同。” ※※※※※※ 咚! 谢尔盖翻着白眼,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没了动静。 罗万随手将那截断裂的斧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这家伙块头这么大,居然还真随身带着个娃娃。” 真是白费功夫,害他以为找到了什么线索。 那家伙甚至还摆出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要杀了自己,着实让罗万莫名其妙。 以前见过吗? 不记得了。 总之,正当罗万打算动身,前往从夏洛蒂那里逼问出的下一个坐标时,一颗水晶球从他口袋里滚了出来。 正是之前用来映照丽芙所在位置的那颗。 当罗万捡起它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光幕之中。 “……还真碰上了?” 画面中,阿黛拉和丽芙正遥遥对峙,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简直和刚才他扯掉人偶脑袋时,谢尔盖的表情有得一拼。 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有人重伤。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阻止时,水晶球里传来了夏洛蒂咋咋呼呼的声音。 【啊,店长?我这边好像难度升级了?】 “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有事就通知您嘛。刚才您问我的坐标里,有个地方的怪物正在进化!】 “那你还光看着?” 【欸?】 罗万转念一想,自己跑腿,哪有让自带传送门的夏洛蒂直接过去来得快? 这家伙的危机管理能力,看来已经彻底报废了。 拥有秘传魔法的人,精神多半都有点问题。 对于活了太久,早已对大部分刺激感到麻木的夏洛蒂而言,现实中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和屏幕对面的戏剧没什么两样。 无论是士兵的薪水里掺了沙子,还是怪物进化成了魔兽。 她只会觉得有趣,新奇,然后在一旁看戏。 看来,这家伙的赌瘾,是非治不可了。 “还不快滚过去!?” 【呀!我、我这就去!马上就去!】 “过去把那些玩意儿都收拾干净。如果里面有玩偶,别弄坏,给我带回来。” 罗万先打发了夏洛蒂,随即叹了口气,再次确认了映照着丽芙和阿黛拉的坐标。 本想让她们自己解决,但那气氛实在不寻常。 罗万担心一场血战随时会爆发,一边紧盯着水晶球,一边拔足飞奔。 也就在这时,他通过水晶球的画面,与精准地望向这边的丽芙,四目相对。 “嗯?” 是察觉到安插在洞穴里的使魔了? 啪。 “啊。” 映照着两人的水晶画面,应声而碎,化作了虚无。 第90章 要么杀死我,要么认输 四季流转,潘海姆王国的风貌也随之更迭。 唯有两处地方,被时光遗忘,气候亘古不变。 其一,是冰雪公与罗歇尔骑士团世代镇守之地,森里尔湖——那里,万年冰封。 其二,是巴德尔的噩梦所化之地,巴图迪斯地区——那里,终日浓雾弥漫,矗立着不祥的天玑魔塔。 清晨的凉风卷着红茶氤氲的暖意,扑面而来。 皇家气象学会的创始人兼会长奥斯本,推开办公室的窗,一天便在这熟悉的仪式感中开始。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天空,眉头却瞬间拧成一团。 “呵,该死的。”他低声咒骂,“真想找个人,把这些碍眼的铁丝网给拆了。” 无数电报线如蛛网般从荷鲁斯灯塔辐射开来,将天空割裂得支离破碎。 他厌恶这副景象,由来已久。 但,又能如何? 整个学会,没一个魔法师的胆子大到敢向海伦·厄尼斯坦本人提出抗议。 他咂了咂嘴,指尖刚要捻起一根香烟,助手便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今日的气象观测图。 “会长,这是观测船从泰萨伦和潘海姆一带传回的最新数据。” “又是异变么……” 奥斯本“哗啦”一声抖开图纸,眉间的川字纹愈发深邃。 近来的天象,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愈发难以驾驭。 年初以来,不祥的日食毫无预兆地频频上演,仿佛太阳随时会隐去光辉。 森里尔湖坚不可摧的冰层竟开始消融,魔族的腐尸顺着解冻的河流,一路漂流至拉维耶尔山脉;而巴图迪斯那片亘古的浓雾,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 “大凶之兆……天体呢?有什么变化?” “回会长,天玑星的光度发生了细微变化。至于天璇星,依旧在持续黯淡。” “嗯……” “啊,还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荷鲁斯灯塔最近在巴图迪斯地区现身了……” “呼……知道了,你先下去。” 助手躬身退下,奥斯本陷进宽大的座椅里,羽毛笔蘸饱墨水,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这是一月一度的定期报告。 王都近来风声鹤唳,气氛诡异,偏偏他要呈上这样一份触目惊心的报告,压力如山倾。 想必是与圣国之间,又生了什么难以调和的龃龉。 可即便如此,真相不容篡改。 【星辰失序,时局动荡,两者交织,已至危殆之境。王国恐有倾覆之变,臣,忧心如焚。】 握着笔杆的手微微一顿,他深吸一口气,又添上了一句。 这是自那场被轻描淡写为“小规模战争”的冲突爆发以来,他首次逾越自己的职权。 【皇家气象学会恳请内务监察团,于年内召集大公会议。】 ※※※※※※ 地城深处,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一切光线与声音。 在这里,唯一的坐标,是彼此瞳孔中摇曳的、针尖般的微光。 仿佛只要谁悄然闭上眼,就会被这片死寂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阿黛拉的手指收紧,冰锥在她掌心散发着幽蓝的寒光。 她缓缓举起手臂,将锥尖对准了前方。 那个女人,那个一再试图介入她与罗万之间的女人,又回来了。 若放任下去,她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入侵小卖部,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纠缠他,永无宁日。 她清亮的嗓音里,再也寻不到平日半分的懵懂天真,只剩下冰冷的敌意。 “我不知道您的自信源自何处,但您的欲望,实在太过了。” 咔嚓……咔嚓…… 每一步轻盈地落下,霜花便在她脚下绽开,发出清脆的哀鸣。 哪怕对魔法的原理一窍不通,但唤醒了秘传魔法的阿黛拉,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冰雪公。 尽管稚嫩,但她信手拈来的【冰锥】,其破坏力已远非寻常魔法师所能想象。 “男爵小姐,您像这样纠缠在老师身边,本身就是一种失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难道不明白吗?身份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指的,既是罗万的身份,也是她自己的。 平民出身的罗万,重婚是律法绝不容许的罪愆。 更何况,他早已与身为伯爵继承人的自己,有了最亲密的羁绊。 区区一位男爵之女,竟敢中途插足,暗送秋波——这是对贵族社会铁则最严重的践踏。 足以令她在社交界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当然,阿黛拉自信的,远不止于此。 “我与老师之间,早已谱写过……最亲密的篇章。” 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嘴角,此刻勾起一抹扭曲而残忍的弧度。 寒气,是能冻结呼吸的利刃;眼神,是俯瞰蝼蚁的神祇。 两者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劈头盖脸地罩向黑暗中那个可怜的男爵。 “事到如今,您再纠缠不休,不觉得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悲惨吗?” 然而。 “悲惨?噗哧。” 一声轻笑,如利刃般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丽芙的眼角弯成了狡黠的月牙。 她竟毫无惧色地从黑暗中走出,娉婷地立在蓝发飘逸的阿黛拉面前。 而后,她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怜爱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对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学妹,绽开了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 “我倒不这么觉得呢。因为啊,老板他……可是非常满足哦。” “你……说什么?” “他甚至一路追我到了魔塔。嘴上说着担心我,还不停地向我道歉呢。” 那笑容,渐渐化作了赤裸裸的嘲弄。 与之相对,阿黛拉的脸庞,一寸寸地僵硬,直至化为冰冷的石膏。 她死死咬住下唇,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谎话。” “我的话是真是假,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老板在床笫之间,是何等的热情。啊,虽然我的舞台并非床榻,只是沙发……但他那份不知疲倦的温柔,真是……” “你在说谎!!!” 砰!! 一股挟裹着实质性冲击的寒流,如狂暴的浪涛般席卷了整座洞窟! 阿黛拉的眼神凶戾如狼,她一步步逼近被气浪掀翻在地的丽芙,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冰锥。 “谎话……老师他……不可能那么做!” 微微颤抖的嘴角,与眼角瞬间凝结的冰晶,让她看上去可怜又可怖。 但丽芙没有退缩分毫。 因为,那种撕心裂肺的心情,她并非不能理解。 可即便如此,罗万,她也绝不可能放手。 “实在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出去问他。你也知道的。” “……” “老板他,是不会说谎的。” 一滴泪珠滚落,又在转瞬间,化作冰冷的愤怒。 那股蚀骨的委屈,与滔天的怒火一同,指向了眼前这只偷腥的猫。 “都是因为你。” “……” 阿黛拉猛地跨坐在毫无抵抗的丽芙身上。 她将冰锥狠狠抵住她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碾碎。 “是你诱惑了老师。” “……” “是你不知廉耻,到处炫耀。” “……” “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 “是你不好。” “……” 丽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立刻从老师身边消失。” “我不要。” “什么……?” “想刺就刺吧。如果你有那份觉悟的话。” 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双手,主动握住了那对准自己腹部的致命冰锥。 同时,用最尖锐的言语,挑衅着早已失控的阿黛拉。 “怎么,你不敢吗?” 咯吱。 一丝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但比这腥甜更痛的,是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阿黛拉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只要再用一点力,只要再往下那么一寸,这柔软的腹部就会被搅得血肉模糊。 必须在这里,就在这里,除掉这个胆敢勾引老师的狐狸精。 她用力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 许久。 许久。 许久之后。 然后—— “呃啊……!” 一声痛苦的**,凄厉地回荡在洞窟之中。 ※※※※※※ 丽芙觉得阿黛拉令人作呕。 明明比谁都更靠近罗万,明明独占着他那么多的爱。 却连斩断唯一障碍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纯真? 不,是愚蠢到令人发指。 这真的是那个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冰雪公血脉,罗歇尔家的人吗? “你连下手的勇气都没有啊。” “啊,啊呃……!” 【秘传魔法:蝴蝶·海市蜃楼】 阿黛拉对准的丽芙,身影竟如烟般溃散,化作一缕诡谲的紫雾。 下一瞬,冰冷的剧痛从背后贯穿了她的心脏——真正的丽芙,手持着一模一样的冰锥,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疼吗?” “好……疼……!” “恐怕,这之后会更疼。如果你还想继续爱着老板的话。” 【秘传魔法:幻痛】 丽芙捏碎了手中的冰锥,幻象随之破灭。 她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阿黛拉的头发,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学妹。看清现实吧。” 自己已经觉醒了秘传魔法。 这意味着,她和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已经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家族背景天差地别又如何? 眼下得不到任何支援的阿黛拉,与孤身一人的自己,并无不同。 倒不如说,比她更能熟练运用秘传魔法的自己,才更像一个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老板是你的全部?我也是。” 她将阿黛拉的控诉,逐一奉还。 与离家出走、留在罗万身边的阿黛拉一样,不,甚至比她更早。 丽芙就已是无根的浮萍。 是罗万,实现了她的夙愿,让她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 即便那只是虚无的幻象,也足以让她绽放出此生最幸福的笑颜。 要她放弃这样的男人。 除非她死。 “我不知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但你的欲望未免太过了。想独占老板?哪有那么容易。” “那男爵小姐……就,就无所谓吗?有别的女人,呜,纠缠他……” “嗯。无所谓。” “……!” 丽芙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阿黛拉会放弃罗万。 而且,她还知道一个天真的学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实。 “反正,无论你我,都不是能将老板完整容纳下的容器。” 那是罗万的过去。 他走过的路,他的身份,他的力量,以及最后……他曾深爱过的人。 身份的差距? 对于聪慧的丽芙而言,无论如何推演,得出的结论都与阿黛拉截然相反。 罗万,她的老板,绝不是区区一个伯爵,区区一个刚觉醒秘传魔法的大公候补,就能独占的存在。 她在图书馆阅尽无数典籍,也从未见过“勇者”这个词。 但仅凭只言片语,她也能推断出,那意味着——人类的救世主。 退一万步说,即便不像自己这样窥见过他的过去。 这个比自己更早在他身边分享爱意的女人,也该本能地察觉到才对。 “你难道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将老板完全掌握在手中了吗?” “……” “你难道不觉得,他就像天边的星辰,无论你如何伸长手臂,也永远无法将他完整地拥入怀中吗?” “……” 她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阿黛拉的脸上浮现出屈辱而不甘的神情。 与想要独占罗万的疯狂欲望并存的,是那份能否长久留在他身边的强烈不安。 不安催生了失控的冲动,而那份冲动,最终毁掉了小卖部。 生命之树。 根基腐烂,大树便会轰然倾倒。 结果,罗万真的发了雷霆。 正是因为她们未能真正理解他,才在他心上划下了那么深的伤口。 “就算我今天不杀你,我也有自信。” “自信……?” “对。无论什么样的女人接近老板,我都有自信,能成为他最爱的那个人。” 丽芙收起法杖,取而代之的,是那枚酷似罗万、被她视若珍宝的人偶。 “如果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连刺穿我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成为老板第一位的觉悟都没有……” 她将那枚人偶,塞进了勉强撑起身体的阿黛拉冰冷的手中。 “那就拿着这个滚吧。别再给老板添麻烦了。” 她们毁掉了小卖部,可罗万呢? 他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得到,就独自承受着失落,然后又重新振作,一个一个地去找她们。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深的受害者。 “好好想想吧,学妹。” “……” “老板是多么了不起,又是多么温柔的人。你或许以为,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全世界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丽芙再也没有回头。 她转身,决然地将那个只会哭泣的任性孩子,抛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穿过刚刚处理完蠕虫蝠的王女和卡尔,丽芙走出了地城。 甫一踏出洞口,便与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啊,男爵小姐!” “老板。您怎么会在这里?” “嗯,那个……” 他支支吾吾,没能说出口,但那份焦急再明显不过。 是担心阿黛拉吧。 也是,一个能在拉维耶尔山脉独自幸存的自己,与一个连情绪都无法自控的学妹,根本没有可比性。 魔法对抗赛和小卖部的那两次,反倒更像是意外。 “啊,对了,我有个礼物,现在要给您吗?” “老板你,真是个坏人。” “嗯?” “算了。以后再给吧。” 丽芙用指尖轻轻撩开鬓边的碎发,与他擦肩而过。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那个满心都是阿黛拉的他,能因自己身上飘散的淡淡香气,而短暂地回一次头。 “可不能再增加了啊……” 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消散在风中。 ※※※※※※ 现场实习,落下了帷幕。 奥莉薇雅幸运地拿到了信物,可接过成绩单的瞬间,脸就垮了下来。 评分表上,从第一天背包被偷,到被使魔全程无视,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用刀子般的目光射向皮伊。 “皮伊!都怪你!” “皮伊!” “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也能收到成绩单?凭什么分数还比我高!?” “皮伊!” “啊啊啊啊!” 卡尔无奈地看着与自己的使魔吵成一团的奥莉薇雅,好奇地瞥向旁边的阿黛拉。 然而,那个正把头埋在桌上奋笔疾书的女孩,面前放着的并非成绩单,而是一张崭新的信纸。 “阿黛拉,你在做什么?” “嗯……写信。” 写信? 啊,马上就要放假了,是寄给家里的吗? 可阿黛拉与罗歇尔家族近乎决裂,这在一年级学生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卡尔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写给谁的?” “……写给姐姐的。” “真的?给那位冰雪公?你都写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 阿黛拉的指尖泛白,她将信纸一丝不苟地折好,封入信笺。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褪尽了先前的迷茫与脆弱,只剩下淬火般的决绝。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不过寥寥一句。 既然流淌着罗歇尔血脉的我,已经领悟了传承于血脉的秘法,只是运用尚不纯熟。 “请她,助我一臂之力。” 第91章 夏热与冰心 街上行人的衣衫,日渐单薄。 阳伞的阴影与折扇的微风,成了贵妇人午后漫步的恩物。 制革匠们躲进荫凉,汗珠滚落,大口灌着冰凉的啤酒,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与麦酒混合的浓烈气息。 服装店的亚麻布料几乎被抢购一空,魔导具商店里,冰系魔法卷轴也成了最抢手的珍品。 晴空万里,烈日灼灼。 盛夏,不期而至。 “小家伙们,热坏了吧?给你们降降温。” 嗤——! 一瓢凉水泼上烧得滚烫的铁犬,白汽蒸腾,带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 罗万望着这群呼哧喘着粗气的铁家伙,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转身开始收拾空荡荡的小卖部。 一年级出外实习,二年级闭关研修。 期末评定的大潮退去,学院喧嚣不再,唯有小卖部门可罗雀。 没错,假期来了。 满载着青春与喧闹的魔能车驶向天南海北,将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送回故乡。 教授们也遁入各自的魔塔,在短暂的喘息后,重新埋首于浩瀚的研究。 就连警卫队都清闲下来,三三两两地在运动场上追逐着一只皮球。 当然,仍有少数学生为了沙龙或补习班而留校,但此刻的帕伦西亚学院,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这意味着,小卖部就算开着门,也赚不到几个子儿。 但罗万早已习以为常。 每逢此时,他便将这段闲暇视作构思新买卖的黄金时光。 下个学期,该捣鼓点什么新玩意儿呢? 那些浑身肌肉疙瘩的男生,似乎对可爱的玩偶情有独钟,要不,进一批试试水? 罗万正神游天外,一道轻盈的身影翩跹而至,像一只闯入闷热午后的蝴蝶。 是丽芙。夏日的阳光仿佛都偏爱她,在她明媚的笑靥上镀了一层浅金。 “老板,在忙呀?” “嗯,收拾一下。” “我来帮忙吧?” “不用这么麻烦的……” 话音未落,她已熟稔地溜进地下室,抱出了扫除用具,罗万连阻止都来不及。 说起来,自桑达尔佛尼亚一役后,罗万并未正式续雇丽芙。 之前临时顶班的阿黛拉也一样。 一连串的事件让她们错过了打工的时机,这个假期,大概率也不会再招人了。 即便如此,阿黛拉和丽芙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来店里转转。 只是,她们二人,从未同时出现过。 “老板?” “那就,拜托你了。” “好嘞~” 罗万心知肚明。 那场砸店风波之后,阿黛拉在与丽芙的无声较量中终究是落了下风。 如今,两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井水不犯河水。 那股盘踞在小卖部上空,令人喘不过气的修罗场气息,总算是烟消云散了。 只是,丽芙每次来,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而阿黛拉的身影,却总拖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窗户我来擦!” 丽芙踮起脚尖,手臂高高扬起,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没有空调的小卖部,在盛夏时节,就是个蒸笼。 当然,不是没有办法,魔石驱动的简陋冷风机,或是冰系魔法卷轴,都能换来一时清凉。 前提是,你得承受得起那比地球阶梯电价还要恐怖的魔法开销。 威利斯·开利先生。 我好想你。 ※※※※※ “哈……热死了。” 打扫完毕,丽芙从橱柜里摸出茶包,熟练地泡了两杯茶。 她指尖在空中轻盈一弹,仿佛敲击着无形的琴键,冰块便“叮”的一声落入杯中。 她挨着柜台坐下,将一杯冰茶推到罗万面前。 罗万望着她,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男爵大人,你也会用冰系魔法吧?” “嗯,我是元素系的嘛。” “那……不能让这儿凉快点吗?” “这个嘛……” 丽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只要我想,把这一带的气温都降下来也不是难事。但我不是继承了秘传魔法吗?” “嗯。” “那时,长辈们告诫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过度沉溺于幻象。魔法固然便利,却也会让生活的实感渐渐麻木。” 这是在警惕夏洛蒂曾经历过的那种症状吗? 若是如此,罗万倒完全能够理解。 “而、而且,热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只、只要能和老板待在一起……” “……” 她这句话,让空气的温度又凭空升高了几分。 丽芙自己也羞得不行,小手在脸颊边一个劲儿地扇着风。 罗万只觉得后颈发烫,正想移开目光,余光却瞥见她身旁的包里,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玩具。 “男爵大人,那是什么?” “啊,这个?叫魔方。” 那东西,和地球上孩子们玩的三阶魔方别无二致。 一个正方体,六个面,六种颜色。 可听完丽芙的解释,罗万才知道,此物绝非凡品。 准确地说,它是一件用来辅助魔法修习的教具。 “整个魔方上都铭刻着统一的术式。只要拼好一个面,或者将零散的术式拼接正确,就能发动对应的魔法。” 她一边说,一边信手转动魔方。 只见一小股水流凭空涌起,又转了几下,时而发出“噗”的一声号角闷响,时而迸射出一团明亮的光晕。 “我也能试试吗?” “不是魔法师的话,会很难哦。这东西很消耗魔力的……不过,您想试试看吗?” 罗万接过魔方,试着转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手上加了点力,想强行扭转,只听“嘎吱”一声,发出了不祥的脆响。 “不、不许弄坏!这个很贵的,我还是从朋友那儿借来的!” “多少钱?” “一个要五十金币以上。” “这么个玩意儿?” 一个巴掌大的木块,这价格简直是抢钱。 见罗万还不死心,丽芙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魔方。 那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顺势一带,便将他的手引向了自己纤细的腰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一场无声的魔法。 “与、与其跟那个过不去……不如……” 罗万瞬间明白了。 她这副模样,像是在安抚一个执拗于玩具的孩子,而献上的,是自己温软的领地。 理智在掌心传来的触感下节节败退。 坚硬的木块,又怎比得上少女腰身的温软与柔韧。 他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将那片风景揽得更近了些。 丽芙喉间溢出一声羽毛落地般轻微的颤音,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魔方收回了包里。 “核心技术掌握在魔塔手里。而且,这是二年级课程的必需品,需求量大得惊人。” “哪个魔塔?” 一听到“必需品”和“需求量大”,罗万的生意经立刻开始盘算。 等暑假一过,就在小卖部里卖这个。 既是刚需,体积又小,运输也方便。 说实话,他自己都想搞一个玩玩。 罗万的手臂还揽着她,丽芙的身体微微一颤,在记忆里搜寻着。 “啊,好像是天璇魔塔。几年前,我听说理事长靠着这个魔方的专利权,狠狠赚了一大笔……啊……” “哦?那敢情好。” 这么说,或许能以成本价强买……不对,是进货过来。 正好,罗万也有几件事要去找夏洛蒂。 上次她代为回收的那个疑似魔神像的人偶得要回来,顺便,也该想想办法帮她戒掉赌瘾了。 直接把她那个不离身的“魔王战”水晶球给砸了,会不会太过火? 总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薅她的羊毛。 “总之,多谢了,男爵大人。” “嗯……嗯。” 当罗万的手臂松开时,丽芙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失落,但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 潘海姆王国,北境,罗歇尔伯爵领。 艾登伯里城堡的空气,冷得像淬了冰。 青蔷薇骑士团长齐格弗里德,面无表情地将来自山脉的密信投入火盆,看着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化为灰烬。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他胸膛里回荡。 “唉……家主大人,究竟要将自己封锁到何时。” 他能理解那些人想要确认冰雪公安危的急切,但此事对外,是最高机密。 “败北”。 她的情感虽被剥离,但自尊心并未一同剜去。 那两个字,就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在她那颗冰封的、钢铁般的心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裂痕。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后的家主了。 讽刺的是,由于她闭门不出,领地内的湖水解冻,魔族的侵扰反而日渐稀少。 伤愈归队的骑士团得以休养生息,但士气,却也一并跌入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封信函,抵达了罗歇尔。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齐格弗里德用巨掌擂着那扇凝结着寒霜的门。 门内,一如既往地死寂。 但当他念出信中内容时,一个微弱如冰晶摩擦的声音,终于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你说什么? “阿黛拉小姐——也就是小姐她,领悟了秘传魔法。” 继承秘传,需剜心去情。 这本就是匪夷所思之事,但对于早已无心的克莉丝汀而言,重要的不是“如何”,而是“结果”。 咔哒! “家主大人!?” 她的思维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永远只为壮大罗歇尔、征伐魔族这两个目标,做出最合理的判断。 因此,“阿黛拉领悟秘传却无法驾驭,正在求援”这一事实,足以构成打破她自我囚禁的充分理由。 “去帕伦西亚。” “……属下立刻准备。是否需要召集骑士团?” 齐格弗里德望着家主那张毫无血色、写满疲惫的脸,低声问道。 她缓缓摇了摇头。 此行,并非为了征伐。 剑,自然也无需出鞘。 相反,经过精密计算后,她认为需要的是…… “不,先准备捕鲸船。” “是?” 若就这么直接闯入帕伦西亚,只会被那些心怀怨愤的士兵当成靶子。 所以,克莉丝汀决定,要带去一份让鲁希兰子爵无法拒绝的“代价”。 “去取龙涎香。” 不宣而战是霸道,如今在对方毫无要求的情况下主动奉上赔偿,更是另一种形式的霸道。 但罗歇尔家族,向来如此。 商人的血脉中,从不存在骑士的矜持。 鲁希兰,无法拒绝。 深谙此道的克莉丝汀,精准地理解并利用着自身的权势。 因此,在她的字典里,可以有“失误”,但绝无“失败”。 除了那一次。 “叫罗万,是吗……” “啊,您是指那个人吗?是的,没错。”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尚未查明。您知道,我们的情报网一向薄弱,上次事件后,更是不便主动联络王室……” “够了。” 在克莉丝汀的脑中,罗万已被定义为敌人。 一个将阿黛拉从家族割裂,给罗歇尔带来奇耻大辱的男人。 ‘能击败我,想必是鲁希兰、是王室,亦或是轮回公,藏在学院里的一张王牌吧。’ 她的大脑,正不受控制地拔高着那个击败了身为大公的自己的男人。 冰冷的铠甲下,她将那份不甘深藏。 长枪,被缓缓举起,枪尖遥指南方。 “若再相见……必将你,永世冰封。” 第92章 银发夹与未拆封的赌局 夏洛蒂·达拉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有人这么问罗万,他会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一个疯子。 即便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也绝对是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魔法师。 一个名字正反念都相同的女人。 思维如羚羊挂角,性情似六月阴晴,行事更是天马行空,从不循规蹈矩。 就算抛开她对赌博那病态的痴迷,夏洛蒂·达拉德本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任何严肃的场合都找不到她一丝正形,还总爱旁若无人地脱衣服,仿佛患有某种暴露癖。 罗万向来对这类人敬而远之,可要问他是否讨厌夏洛蒂……答案却是否定的。 至少,她对他言听计从,也拎得清关键时刻的轻重。 总而言之,这位理事长是个相当好用的传送门工具……不,事业伙伴。 学院里要是没了她,小卖部的生意也绝不会有今天的红火。 所以,罗万决定,要一点一点,把她那无可救药的赌瘾给掰过来。 “这个发夹,麻烦包起来。” 罗万再度踏入那家名为“卢修珐德”的珠宝店。 指尖点过一枚银质发夹,他肉痛地付了钱。 面熟的店员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笑着搭话:“哎呀,您上次买的戒指不是才戴上吗?您的恋人……们?可真有福气呢。” “啊,这次是送给别人。” “……人渣。” 店门合上的瞬间,那句轻飘飘的嘀咕被隔绝在外,罗万没能听清。 下一站,理事长办公室。 门未敲,人先进。 办公室里,夏洛蒂正雷打不动地盯着魔王战的水晶球。 罗万的身影闯入的瞬间,她“霍”地一下弹了起来,嗓门洪亮得像是要掀翻屋顶:“老板!您来啦!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股子忠诚劲儿,简直像是马仔在参见黑帮头子。 潘海姆五大公之一的轮回公,竟对他行如此大礼。 罗万一时兴起,也将从丽芙那借来的魔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学着街头混混的腔调,懒洋洋地开口:“喂,理事长。” “是?” “最近咱们小卖部,寻思着进批新货……” 视线触及魔方的刹那,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一张脸瞬间垮了下去,泫然欲泣。 “不,不会吧?我唯一的财路……没了这个,我们家‘凯尼恩’的饲料钱可就……” “给个内部价,嗯?咱俩这关系。” “不行啊,求您了,就饶了我这一回……” “合同呢?怎么,还得亲自跑一趟魔塔?正好,现在就动身!” “呜……!你这个恶魔!” 戏,演到这里就够了。 夏洛蒂长舒一口气,胡乱抹掉那几滴鳄鱼的眼泪,伸手轻快地拍了拍罗万的肩膀。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顽童笑容。 “哎呀~老板,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居然有闲情逸致陪我演这一出?啊,放假太闲了是吧!” “……” “上次邀您去远征赌一把,您还不乐意呢。瞧,到头来还是我最懂您吧?您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为了前途、成绩拼死拼活的,哪懂得享受人生啊。” “……” “老板……?” 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沉默,终于让夏洛蒂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那只搭在罗万肩上的柔软小手,被猛地攥住。 下一秒,罗万模仿她方才的动作,反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一步步逼到了墙角。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旧时代里堵在暗巷里收保护费的街头混混。 “磨蹭什么?走吧。” “嗯?走?去哪儿……?” “刚才不都说了?魔方就算是你造的,销售权不还在魔塔手上吗?去签合同,下学期开学,小卖部就得上架。” “啊,啊啊……!” 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罗万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那力道却像是在无声宣告: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快点,开门。” ※※※※※ 比常人拥有更漫长生命的夏洛蒂,有个特殊的习惯。 从不拥有太多私人物品。 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屈指可数。 一枚锈迹斑斑的旧勋章、一套洗得发白的长袍与尖顶帽、一串龙牙打磨的念珠,以及那个用来转播魔王战的水晶球。 这几样,是她即便输光了底裤,也绝不会押上赌桌的最后底线。 就算不慎被人夺走,日后也总有办法寻回。 她还真当自己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了? “欢、欢迎您。塔主,好久不见。” “呜呃!哦,是你啊……!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啊……我是汤姆森。别看我这样,十年前还是您亲手批准我进入上层的……” “啊,行了知道了。那个,汤姆森?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小卖部的老板……他来,签……” “嗯?您说什么?” “合……同……” “我来采购一批魔方,能把合同拿来吗?” 罗万替那个含混不清的夏洛蒂,向汤姆森清晰地传达了来意。 他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引着两人走向天璇魔塔的上层。 “请稍候片刻。负责人正好休假,我马上去取合同,再为您备上茶水。” 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夏洛蒂压抑的抽泣声。 这里本该是她的办公室,作为塔主的权力之巅,此刻却空旷得像一栋即将拆迁的危楼。 只有泛黄的羊皮纸和用古语写成的典籍,在角落里堆积如山,落满灰尘。 罗万用指尖抹去桌面厚厚的积灰,恰好对上了一双偷偷窥探他的眼睛。 视线相撞的瞬间,那双眼睛的主人又开始低声啜泣。 “对了,上次让你回收的人偶呢?” “这、这个吗?” 夏洛蒂从宽大的长袍下摸出一个造型可爱的棕熊玩偶。 罗万刚一接过,一阵微不可闻的诅咒便传入耳中:那才不是玩偶呢~,咒死你算了。 ‘果然……’ 不出所料,玩偶的标签上印着制造商的名字。 这件事,之后得单独委托比尔去查。 “理事长。” “是?” “最近输了多少?” “就、就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她有些难为情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金币?一个魔方的钱?” 她摇了摇头。 “五百?” 摇头。 “不会是五千吧?” “五万。” 疯了。 上次琳恩把她从阿萨斯捞回来时,替她还的赌债不是有八万金币吗? 这才多久,就只还了三万。 不,当然,那八万只是欠款,算上当时输掉的本金,数目只会更庞大。 这么看来,她已经算得上“克制”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仅仅因为要低价卖给他几个单价五十金币的魔方,就哭天抢地。 而她在赌桌上,却能眼都不眨地挥霍掉天文数字。 再说了,除了帕伦西亚学院,需要魔方的地方多了去了。 仅仅是便宜供货给小卖部,根本不会让她的收入伤筋动骨。 “手。” “咿咿咿!!” 罗万无视她惊恐地向后缩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像是拎起一条待宰的鱼,将她那截从宽大长袍下露出的、白皙如雪的手臂提了起来。 “我、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就饶了我这一次,就一次吧!!” 真正让罗万头疼的是,到底该用什么法子让她戒赌。 这个世界又没有戒赌中心,他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干脆剁了算了……” “呀啊啊!” 若非需要将她留在身边,罗万早就一了百了,废了她这双手,帮她物理戒赌了。 真是个麻烦。 “算了,先把章盖了。” “嗯?” 罗万思忖片刻,正好看见汤姆森拿着合同进来,便顺势将夏洛蒂的手腕按在了桌子上。 无论如何,这印章得先盖了。 ※※※※※ “呀啊啊!凯尼恩~!!好久不见,你真的长大了好多!这段时间想主人了吗?” “吼昂!” 合同上印章的红泥一干,夏洛蒂立刻满血复活,恢复了往日的疯癫。 这也是她那难以捉摸的性格之一。 既往不咎。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她有一种惊人的洒脱,从不沉湎。 当然,方才在罗万面前的哭闹,多半也是逢场作戏。 便宜卖几个魔方,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损失。 她似乎平日里不常来魔塔,便说既然来了,就要去看看她的“格伦德·凯尼恩”,于是两人下到了中层。 夏洛蒂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头形似大象与犀牛混合体的巨兽,轻抚着它粗糙的犄角。 罗万百无聊赖地在后面点了根烟,她那位叫汤姆森的弟子走了过来,递上一份合同副本,轻声说道: “泰坦犀牛在魔兽中,是相当亲近人的种类。它们的角是珍贵的施法材料,价值连城,而且寿命极长,活上两百年也不在话下。” “是吗?” “是的。其实,见习.法师们最先接到的任务,就是在塔内饲养使魔或魔兽。” 听前辈们说,这头格伦德·凯尼恩,是从它父母那一辈起就开始饲养的。 对于一个能够陪伴自己度过下一个百年的生命,她的眷恋之情,似乎也格外深厚。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输啊。害得我跟着你一起输钱!唉,就知道撒娇。” “塔主像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候,可不多见。” “她跟我在一起时倒是天天这样。” “那看来,罗万大人于塔主而言,也是一段不同寻常的缘分吧。” 天璇一脉,专精于不涉因果的魔法。 这位塔主不像其他偏执的魔法师,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换作是罗万,如果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烂赌鬼,还签下这种被合作方压价的不平等条约,自己怕是早就气得血压飙升了。 “老板,快过来看看!” “她叫您了。” 夏洛蒂在不远处,挥舞着那只方才差点被剁掉的手。 罗万捻灭烟头走过去,她便一把拽住罗万的衣袖,将他拉到格伦德·凯尼恩身边。 “很可爱吧?它就是格伦德·凯尼恩,我们魔塔在魔王战中的未来之星!” “一点也不。” “怎么会呢。再凑近点看看,来这边。” 夏洛蒂就像一只为了寻求庇护,而将幼崽展示给人类的海獭,一个劲儿地将这头散发着浓重体味的巨兽往罗万身上蹭。 不出所料,她指了指罗万手里的合同,又指了指格伦德·凯尼恩,眼神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老板……” “说。” “如果将来我进入摇篮,您能……帮我照看一下这孩子吗?” 果然是这个。 夏洛蒂有时看起来和阿黛拉一样傻得冒泡,但她终究不是个毫无城府就能坐上塔主之位的女人。 “这里不是挺安全的吗?大战时期,这座魔塔都安然无恙。” “这我知道!可人一旦睡着了,谁知道醒来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见罗万沉默不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拽着他衣袖的力道也渐渐松了。 “不……行吗?” 好吧,这样如何。 “理事长。” “是?” “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赌?” 罗万不知道这法子能否治好她的赌瘾,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你的剑,永远行走在最佳的轨迹上。 维布雷特曾满是羡慕地如此评价。 “我们来猜拳。你赢了,我就答应你刚才的请求。” “那、那要是我输了呢?” “那就把这根价值连城的角给掰了。啊,还有件事。” 罗万握紧拳头,伸到她面前。 “我只出石头。” “嗯?哎……骗人的吧?您想诈我?” “信不信由你,我不会变。好了,要开始了?剪刀、石头……” “啊、啊!等一下……!” 慌忙伸出手的夏洛蒂,与静静等待的罗万。 片刻的僵持后,胜负已分。 带着一脸苦涩退后的,是那位轮回大公。 “哈哈,我输了。” “……” “我当然以为您在开玩笑嘛。这种也算是心理战……老板果然很有天赋呢?” 是吗? 是罗万有天赋,还是恰恰相反呢? 至今为止,罗万从未听说过夏洛蒂在赌桌上赢过钱。 除非她像自己一样,以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被召唤到异世界,否则这其中必然有她的刻意为之。 或许,她很久以前就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不要沉迷于赌博。 毕竟,一场只输不赢的游戏,终究是无趣的。 “那个……虽然是我输了,很抱歉,但能不能别砍我们家凯尼恩的角?干、干脆砍我的手吧!” “是吗?那……” “咿!还、还是把角拿走吧!!” 这女人到底要人怎样。 “啊,好痛!要断了!啊啊啊!!” “别演了。拿着。” “嗯?” 紧闭着双眼的她,感到手中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倒映出发夹的影子,瞳孔里满是惊奇。 “给你的,礼物。” “诶……?” “刚才的请求,我也答应了。” “可……可是我输了啊?” “那又如何。” 罗万伸手,将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合上,淡淡说道:“以后,赌博只准跟我赌。虽然给不了你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处,但只要你有所求,我都可以拿来当赌注。” “但是胜负……” “胜负重要吗?谁输谁赢,都无所谓。” “您的意思是……” 罗万比任何人都清楚誓言与承诺的分量,但只要没有哪个疯子想把魔塔夷为平地,格伦德·凯尼恩就不会有危险。 况且,与她今天为自己带来的利益相比,这点礼物和承诺,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有福同享。那词怎么说来着……共同名义?” “共、共同……!” 他记得琳恩是这么说的。 “明白了吗?” 不知不觉间,夏洛蒂那白皙的皮肤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深深地压下帽檐,用力点了点头。 “是,是,是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不行。 ※※※※※ “啊,是开往帕伦西亚的。” 回去的路上,多了一份从容。 虽然像来时一样开启传送门会快得多,但不知为何,夏洛蒂提议乘坐魔能列车。 罗万本想选择更快捷的方式,却想起了丽芙曾说过的话——过于依赖魔法,会令人丧失现实感。 于是,他和在短短几小时内变得异常文静的夏洛蒂一同站在站台上。 不久,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请出示您的车票。” “给你。” “谢谢。如果没有行李的话,我马上为您引路。” “老板,我们走吧。” 为了通过狭窄的车门,夏洛蒂摘下了尖顶帽。 罗万送她的那枚银质发夹,在她乌黑的发间熠熠生辉。 乘务员在前引路。 当他们推开指定包厢门的刹那,一股酸腐、令人作呕的气味便迎面扑来,蛮横地钻进鼻腔。 “呃,什么味儿?” “不是只有我闻到了吧?怎么回事?” 两人捂着鼻子走向座位,发现那股恶臭的源头,正是他们那个四人对坐的包厢。 不会吧。 罗万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车票,确实是这里没错。 “搞什么鬼,到底带了什么东西上车……嗯?” 然而,当他透过包厢门缝,瞥见那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蓝色长发时,心头猛地一跳。 阿黛拉? 他下意识推开了门—— “嗯?” “家主?” “我操?” “老板?” 四道声音,四个愕然的表情。 罗万的视线,直直撞上了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再见到的女人。 第93章 她说要掀起战争,结果只为了…… 魔能车厢内,死寂如坟。 罗万、夏洛蒂,与对面的冰雪公及其随从,四人相对而坐。 在这诡异的静默中,时间仿佛被冻结,连宇宙都停下了呼吸。 “……” “……” “……” “……” 在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律性颠簸之上,一种霸道的气味蛮横地侵占了所有感官。 那是一块比西瓜还大上几圈的球状固体,被随意地搁置在冰雪公克莉丝汀的大腿旁,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令人几欲发疯的恶臭。 这趟列车的终点是帕伦西亚。 难道她又要掀起一场战争? 过道上,每一个路过的乘客都忍不住投来惊疑的一瞥,随即紧锁眉头,快步走开。 哐当! “唔呕……” 车身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罗万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不受控制地一阵蠕动。 不久前,阿黛拉和奥莉薇雅在小卖部为他冲泡的第一杯奶茶,那香甜的暖意此刻正盘踞在他的食道深处,拼命叫嚣着,想要冲出来,与这股恶臭的同类打个招呼。 身旁的夏洛蒂脸色惨白,显然也正经历着同样的折磨。 这味道带来的麻烦,远非“非同小可”四字可以形容。 然而,对面的男女却如两尊冰雕,纹丝不动,视线直视着虚空。 不愧是极北的女皇。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 她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仿佛一个精密的人偶。 尽管那双冰冷的眼眸偶尔会扫向这边,锋利如刀,但她似乎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 飞驰的魔能车上,随意动用魔法是自杀行为。 这钢铁巨兽以陨石般的速度冲撞、碾碎前方的一切。 车厢内部看似平稳,但在外界看来,它就是一颗贴地飞行的炮弹。 车身上任何一道细微的裂痕,都可能在瞬间引发连锁反应,酿成一场堪比空难的惨剧。 因此,在这种地方不分青红皂白地拔出长枪,对她而言,也同样是愚行。 “操,这他妈什么味儿?喝多了就滚去旅馆睡啊,谁在魔能车上吐了?” “亲爱的,你还好吧?我们快去头等座。” 咯吱。 一对情侣路过,话音刚落,一丝微不可闻的碎裂声便钻进了罗万的耳朵。 他循声望去,只见克莉丝汀那双修长双腿所踏之处,地板上已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再仔细看,她的眼角正无法抑制地微微抽搐。 “哇,真是一股屎臭味。哪个没素质的家伙,看我不……” “啊,亲爱的你干嘛呀!我们还要去见妹妹呢,再忍一下嘛!” “哈,真是的。要是安德森那小子,我绝对忍不了。” 咔嚓。 她真的……毫无感情吗? 罗万的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阵寒意。 她为何重返帕伦西亚暂且不论,再这么下去,恐怕还没到站,整节车厢就要被她的怒火冻成一堆废铁。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遇上…… “不行了。我去削他们几句。” “啊,都说了走吧!你给我过来!” 霍然。 冰雪公似乎也已濒临极限,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只是那个有个好女友的倒霉蛋,这满车乘客的性命,此刻都已悬于一线。 罗万别无选择,只能抢在她之前开口。 “你来这儿做什么?” 罗万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夏洛蒂猛地抬起头,从宽大的帽檐下,惊恐地偷看他的侧脸。 平语? 区区一个小卖部老板,竟敢对一国大公使用平语? 夏洛蒂深知罗万的强大。 可即便如此,也绝不意味着他可以对冰雪公出言不逊,甚至用身体拦住她的去路。 “让开。”声音冷得像冰渣。 “我问你,来做什么。”罗万寸步不让。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当今潘海姆公认的、无人能及的至强魔法师。 她早已超越了在大战争中元气大伤的轮回公与美食公,也超越了已然逝去的前代冰雪公与幻象公的时代,是王国冉冉升起的、最耀眼的希望。 至今仍在森里尔湖最前线屠戮魔族的她,其手段的残酷,与她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一样闻名遐迩。 她的名字偶尔会被拿来与海伦·厄尼斯坦相提并论——仅此一点,便无需赘言。 而现在,罗万正用一种近乎审问的口吻,与这样的存在对峙。 “老、老、老、老板……!” 夏洛蒂的声音都在发抖。 真打起来,自己根本就是个累赘。 她这一世的躯壳与灵魂截然相反,早已是一位衰老的魔法师。 纵然比寻常魔法师强上许多,却也绝无可能介入大公级别的神仙打架。 “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 “是吗?那向她解释呢?” 话音未落,罗万竟闪电般将手伸进长袍,一把抓住夏洛蒂的腋下,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提到了冰雪公面前。 “不认识她是谁?” “未曾见过的面孔。” “她可是被你上次砸得稀巴烂的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 “噫噫噫!不是的!我不是那种人!!” “她还是天璇魔塔的塔主,五大公之一,从大战争中拯救了首都的四叶勋章持有者——轮回公本人。想尝尝被陨石活活砸死的秘传魔法吗?要不要就在这儿,来一场大公对决?” “呀啊啊啊!?” 夏洛蒂像只被浇了盆冷水的猫,浑身炸毛,拼命挣扎。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闪电般躲到他身后,却看到冰雪公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仿佛要将她冻穿。 “啊,那、那个……” “哦,是吗。” “嗯?” “齐格弗里德。” “是!” 站在克莉丝汀身后的扈从,锵然拔剑。 夏洛蒂吓得魂飞魄散,再次缩回罗万背后。 过了许久,她才敢缓缓睁开眼,却发现眼前递过来一个东西。 “拿着。” “嗯?” 那正是恶臭的源头,一块来历不明的石头。 “这是龙涎香,抹香鲸的呕吐物。” “啊……?” “破坏学院的赔偿,就用这个抵了。收下。” “那我小卖部被砸的赔偿呢?”罗万立刻插嘴。 “……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 克莉丝汀似乎完全不想理他,轻巧地转移了话题,算是回答了罗万最初的问题。 “让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改过自新。” 直到此刻,罗万和夏洛蒂才明白她此行的缘由。 竟是自行觉醒了秘传魔法的阿黛拉,主动向她求助,希望她能教导自己罗歇尔家的冰系魔法。 这意味着,她这次并非为战争而来。 但这,并不足以让人安心。 “啊~,是吗?” 然而,听了克莉丝汀的话,罗万不知为何,紧绷的神经不仅瞬间松弛,心情似乎还好得不得了。 他甚至毫无顾忌地走上前,像对待老朋友一样,重重拍了拍克莉丝汀的肩膀。 “好好干,也别太勉强了。” “老板?” “哎呀,到站了啊?我们就先走了,你加油!嗯……要是真感觉顶不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帮忙。那么,祝你好运!” 罗万拉起夏洛蒂的手,抱着那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龙涎香,头也不回地挤下了车。 看着他脸上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夏洛蒂忍不住问:“老板,您为什么这么高兴?帕伦西亚可能又要陷入危险了啊。” “人家自己都说不是了,我能怎么办?这国家有迁徙自由,我总不能拦着不让来吧。不过话说回来……” 他一把将她拉近,压低声音,以免被旁人听见。 夏洛蒂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让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俩人,算是彻底栽了。” “什么……栽了呀?” 这是一个即使在大公面前,也能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可靠之人。 他时而顽劣,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却能毫不保留地绽放出那份令人心安的强大。 “想教好阿黛拉那丫头的人,我见得多了,但她绝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帮她最多的王女殿下,因为她差点丢了学生会长的位子,这次成绩一落千丈还上了报纸呢。你还不如去教一条铁犬开口说话。” “是、是这样吗?” 那颗本如手中龙涎香般坚硬麻木的心,仿佛也因此泛起了一丝微澜。 一种生命的悸动,宛若从心房的缝隙中悄然绽放,带着一缕泥土的芬芳,和令人微醺的甘甜。 “别太担心了,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伴随着发丝,轻柔地搔刮着她的脸颊。 “啊,还有,魔方的事,谢了。” “嗯?没、没什么!哈哈……!” 夏洛蒂庆幸此刻帽檐的阴影,能藏住那双无需去看便知已然通红滚烫的耳朵。 “那、那是我们共同名义的嘛!是我和老板的……!” ※※※※※ “倒是个比看上去更古怪的家伙。” 刚才本是绝佳的机会,只可惜,地点不对。 克莉丝汀望着魔能车一停稳便逃也似的消失在人流中的罗万的背影,轻轻咂了下嘴。 “需要追击吗?” “不必。” 在飞驰的魔能车上动手,太过危险。 如果对方是魔族,她会不计代价,当场格杀。 但现在的罗万,虽然罪不容诛,却还没到需要立刻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亲口承认是小卖部老板,又和理事长在一起。只要人在帕伦西亚,随时都能找上门。” “遵命。” 这一次,她没有率领大军,只带了心腹,踏入了帕伦西亚的城门。 命令齐格弗里德去向鲁希兰家族传话后,她独自一人,前往信中约定的地点。 帕伦西亚学院白虎馆后方,贵族别墅林立的平缓湖畔。 正值假期,别墅群静谧得仿佛一座空城,连佣人与管家都不见踪影。 在这片宁静的草地上,一位少女的身影,宛如一朵孤零零绽放的花。 沙,沙。 当沉静的脚步声与风声,都不再干扰两人的距离时。 “好久不见,姐姐。” “好久不见,阿黛拉。” 克莉丝汀与她唯一的妹妹重逢了。 妹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混杂着憧憬、嫉妒、畏惧与憎恨。 但最终,两人省去了所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 “我,觉醒了秘传魔法。” “听说了,信上写着。” “但我还不太会用。” “那是自然,那并非能轻易掌握的魔法。” “我需要帮助。” “只要你愿意。” 锵! 蕴含着刺骨寒气的长枪,被她狠狠插入被阳光烤得温热的土地。 同时,她的视线投向了离家出走的妹妹胸前。 那里,佩戴着象征家族荣耀的纹章。 克莉丝汀扬起冰蓝色的长发,声音清越如钟鸣:“既然你证明了自己继承了罗歇尔的血脉,家族便不会对你置之不理。说吧,你需要什么,又在追求什么!” 她还记得自己心脏被掏出时的感觉。 为了将魔族从这片大陆上彻底驱逐,为了完成先父未能实现的遗愿,为了洗刷亡父的污名。 为了重振家族,成为潘海姆无坚不摧的利矛。 为了用魔法之光,照亮这片地狱般的世界。 自己曾拔出那化为流光的冰冷长枪,紧握至指骨几乎粉碎。 “说出你所构筑的魔法,你所构筑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 她身姿挺拔如松,没有一丝动摇,静静等待着妹妹的回答。 终于,将她从王国边陲召唤至此的阿黛拉,展露了她的决心。 “最近有个女人,老是缠着老师哦。” 什么? “她笑得像只狐狸,虚伪得要命,看着就讨厌。再这样下去,老师身边的位置就要被抢走了。” ……你说什么? “啊,还有,魔法我也只会用这个。” 她不知为何,颇为自豪地掏出一根魔杖,上面凝聚着一根比孩童玩具还要短小的冰锥。 “请帮帮我嘛。” 面对这份理直气壮的请求,克莉丝汀的记忆中,瞬间闪过了罗万离去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看好戏般的最后表情。 第94章 生命之树无心,唯信念生花 战火,是克莉丝汀童年唯一的摇篮曲。 在魔法学院尚未诞生的年代,魔塔是贵族子嗣们唯一的去处,她也曾在天枢魔塔冰冷的石室中,接受过魔导的启蒙。 同期的见习生中,无人能望其项背。 “罗歇尔的秘传魔法,其根源来自元素,冰乃水的变种。而在三元论的古老法则中,水系魔法的本位,是‘天’。” 父亲的死讯将她从魔塔拽出,掷入真正的课堂—— 一片尸骸堆积如山、蛆虫饱食腐肉、亡灵昼夜嘶吼的血肉泥潭。 魔导的真谛,恰恰在这样的绝境中显现。 因为魔法并非诞生于理论,而是在无数次的生死领悟中臻于至境。 她的枪尖,再也不是那些戴着歪斜头盔、动作笨拙如挥舞连枷的少年兵所能比拟。 它淬炼出了死神的锋芒,每一刺都精准、致命,带着冰冷的杀意。 当某位英雄斩下魔王头颅,为连绵的战争画上句点时,她已是家族秘法唯一的继承人,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大公。 “但它并非寻常的冰系魔法。恰恰相反,我们的魔法,是从绝大多数元素使所忽略的‘生命之树’——以‘人’为本的坐标原点,向外绽放。” 树,即是人。 生命之树的魔法,施术者的精神境界远比任何晦涩的术式都更为关键。 这并非意味着魔法阵毫无用处,它只是一个框架,一道轮廓,真正填充其中的,是魔法师自身的灵魂与觉悟。 有人将那份觉悟,比作枝头绽放的花与新芽。 “重点在于,我们与其他魔法师不同,我们没有心脏。树上,本就没有可供绽放的蓓蕾。那么,你认为成就罗歇尔秘法的是什么?是千锤百炼的信念。” “信念……?” “没错。是哪怕心脏被活活剜出,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也无法磨灭分毫的执念,是夙愿,是使命。” 那便是——灭绝魔族。 这,就是阿黛拉·西尔维斯特需要了解的,关于秘传魔法最根本的认知。 克莉丝汀优雅地挽了个枪花,枪柄“咚”的一声顿在地上。 她相信,这番话足以凿开顽石。 “现在,你明白了吗?” “那个……” “嗯?还有疑问?” 至今为止,所有试图改变阿黛拉的学院教授和朋友们,也都曾有过和她此刻同样的想法。 “可是……三元论到底是什么呀?” ※※※※※ “岂有此理!为了一套粉饰太平的鬼话,竟敢耽误本人的宝贵时间!堂堂罗歇尔,简直与市井之徒无异!” 罗万登门拜访鲁希兰子爵府时,正巧,琳恩也在。 也不知是哪件事触了她的霉头,那穿透门板的怒吼声,连会客厅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比尔朝罗万递了个歉意的眼神,而后像只受惊的兔子,数次奔走于会客厅与内室之间。 “那么,这份龙涎香……是否要退回,家主大人?” “哼,谁说不收了?人有罪,香无罪。况且东西都送进府了,再退回去像什么样子?” “那么,罗歇尔那边提出的请求……” “传话过去,她们若安分守己,我准许她们在帕伦西亚逗留。但是,正餐的邀请与伯爵的礼遇,想都别想。” “那……该如何回复为好?” “就说我忙!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 看来她的确很忙。 门缝里,一抹猩红的裙摆与雪白的手套一闪而过——她显然正急着出门。 “嗯?小卖铺老板?” “您好,子爵大人。” 罗万起身,微微颔首。 琳恩见状,停下匆忙的脚步,径直走到他对面落座。 她摇响桌上的小铃,唤来管家,吩咐再备一份茶点。 “你来得正好。气象学表明,下午两点是品味下午茶的黄金时刻。” “您不是正忙吗?” “莱恩艾恩商人联合会的定期会议,刚刚被我取消了。” 莱恩艾恩,意为黑麦与铁,是横跨帕伦西亚,影响力辐射王国中南部的庞大商业同盟。 难怪酷暑当头,她还穿得如此一丝不苟,原来是有如此重要的会面。 “我只是来办点小事,您不必拿我当借口,请自便。” “我可没撒谎。会长本人缺席,会议自然告吹,这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 “不说这个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罗万无奈地收敛心神,取出了那只小熊玩偶。 本打算直接交给比尔,但转念一想,既然要调查商团的底细,这件事迟早会传到琳恩的耳朵里。 “在西边森林发现的。” “礼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我就不客气……” 噼啪! “啊,看来不是礼物呢。” 玩偶入手的一瞬,一声轻微的爆鸣,琳恩颈间的项链骤然焦黑,散发出一缕呛人的烟。 她捻起那截断裂的链坠,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一件用于抵御诅咒的魔导器。 即便算不上魔法天才,她为自己准备的护身符也绝不算少,而这,仅仅是其中之一。 “西边的森林?” “是的。外表是玩偶,内核却是魔神像。” “魔神像……” “想必,设计生产这东西的厂商,总会留下自己的商标。” 罗万话未说完,冰雪聪明的她已然心领神会。 侍从端上茶水,琳恩却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将刚刚搁在膝头的礼帽重新戴正。 “小卖铺老板,我突然有急事了。” “莱恩艾恩商人联合会的急事?” “正好。那里大陆商贾云集,顺藤摸瓜,总能揪出些线索。” 西边森林,魔神像。 这两个词精准地触碰到了她的逆鳞。 他确信,她必会将此事一查到底。 平日里总爱来小卖铺寻衅的琳恩,此刻专注的神情,竟透出几分独特的魅力。 只是,她站直了的身高,竟与沙发上安坐的罗万相差无几,那份煞有介事的威严感便打了折扣。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 “不,完全没有。” 更何况她现在单手拎着一只小熊玩偶,那模样简直…… “小卖铺老板?” “没什么。” ※※※※※ 丽芙今天依旧泡在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窗,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投下巨大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浮游。 学生大多已经返乡,静谧的空间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微弱沙沙声。 这里本是学习的绝佳环境,她的桌上却空无一物,只有父亲的遗物——那根法杖,在指间无意识地来回滚动。 巴德尔梦魇的残影,如不散的幽魂,日夜在她脑海中纠缠。 虚幻与真实交织,化作一根根看不见的尖刺,扎得她心神不宁。 “唉……” 那场大战改变了她太多。 秘传魔法的伟力背后,是沉重如山的责任,以及对魔导永无止境的敬畏。 与父亲的重逢抚平了她心头的部分创伤,却也让她失去了探寻真相的最初动力。 而亲历无数死亡的残酷,让她的灵魂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锋利、也更加脆弱。 她尚未察觉,自己此刻的状态,与战后的罗万何其相似。 “姐、姐姐!好痛!别揪我头发!!” “给我去看书,你这蠢货!大老远跑到学院来,这半年来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我、我去看就是了!快放手!我这就去看!!” 正当丽芙百无聊赖地拨弄法杖时,一阵熟悉的吵嚷声划破了宁静。 突如其来的骚动,让图书馆里零星的几个学生瞬间沸腾起来。 “喂,那位……该不会是冰雪公吧?” “天啊,是罗歇尔家族的人,特地来探望学生的吗?” “我就说吧!假期也应该留校学习,机会这不就来了!”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般汇聚过去。 丽芙也不由自主地投去了视线。 平日里,不过是魔塔中层的学长来访,都能让学生们激动半天,更何况是冰雪公本人亲临? 能在帕伦西亚亲眼见到她,简直是天赐的奇遇。 哔哔! “啊,那、那个,非常抱歉!克莉丝汀大人!” 然而,揪着妹妹头发大步流星的克莉丝汀,脸色却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被图书管理员拦下时,她冷冷地投去一瞥。 “何事?” “那、那个……您身边的这位新、新生……好像还没有办理出入证?” “出入证?” “是的。初次入馆,只要出示学生证,我们当场就能为您办理!所以,还请稍等……” 克莉丝汀那如冰雕般僵硬的脖颈,发出“咯吱”的声响,缓缓转了过去。 对上视线的阿黛拉,回以一个无比灿烂的傻笑。 “你的意思是,你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来过?” “嘿嘿,这里好气派呀……?” 片刻之后。 “好痛啊!!痛痛痛痛啊啊啊啊!!” 阿黛拉的惨叫声,沿着图书馆隔音效果绝佳的内墙,响彻云霄。 ※※※※※ 冰雪公的降临,让图书馆陷入了一场无声的狂欢。 就连平日里对喧哗零容忍的图书管理员,此刻也双眼放光,只盼能求得一个签名,或是一句关于魔法的箴言。 丽芙只是远远坐着,望着那个被迫读书、正簌簌掉着金豆子的阿黛拉。 她很想上前搭话,可对方毕竟是刚刚教训完妹妹的姐姐,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克莉丝汀只一句“日后会常来,保持肃静”,便让围拢的学生们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纷纷拿起平时绝不会碰的艰深典籍,假装钻研,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期盼着能被大公主动垂询。 呜……呜咽…… 图书馆重归宁静,空气中只剩下阿黛拉压抑的、小声的抽泣。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丽芙头顶响起。 “真是奇特的魔法。” “啊!?” 丽芙猛地一惊,抬头便对上了克莉丝汀俯视的目光。 “魔、魔法?” 可她的桌上,连一本魔法书的影子都没有。 “对,就是那个。” 修长的手指,指向了丽芙的法杖。 “是心象魔法?将其具现到接近实体并不困难,但在日常生活中维持形态,无论何种魔法,都需要极高的技艺。” “啊,这个不是我做的。” “既然是寄托了回忆之物,那便是你创造的。否则,你又何必珍藏这半截平平无奇的冶金木。” 那不容置喙的口吻,竟让她不由自主地信服了——或许,真是如此。 见丽芙陷入沉默,克莉丝汀便在她对面悠然落座。 “你似乎有话想问我。” “我吗?” “没错,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眼神。” 那些初上战场的新兵,总是将恐惧深埋心底,不敢向长官吐露分毫,只是死死攥着枪杆,仿佛要将它捏碎。 战争淬炼出的指挥官的直觉,将她引到了丽芙面前。 或许是被那份从容所感染,丽芙小心翼翼地,将盘踞心头的阴霾吐露了一丝。 她模糊了细节,只说是闯入了地下城,遭遇了怪物。 “事情是这样的……” 北境的大公,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倾听着。 关于死亡的恐惧,关于战争的残酷,是如何将一个人彻底改变。 以及,该如何才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当故事讲完,丽芙的神情轻松了些许,却又透着一丝怯懦。 克莉丝汀的回答简单、干脆,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 “回不去了。” “……什么?” “即便记忆可以抹除,身体的烙印却无法磨灭。既然经历了那样的惨剧,就只能将它化作基石,锤炼自己,才不至于被过去吞噬。” 唯有如此,方能重拾从容,寻回笑容。 克莉丝汀自己分明毫无笑意,却如此说道。 “至于失去目标——这是战后归乡士兵的通病——那种空虚感,只能靠寻找新的理由来填补。” “理由……?” “对,你今后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这,需要你自己去找。” 听到这话,丽芙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了克莉丝汀的肩下。 那是一枚四叶勋章,由三个重叠的三角构成的几何纹章后,伸展出四片月桂叶。 王国位列第二的“大军官”级勋章。 能在徽章上雕刻月桂叶的,无一不是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 她亲眼见证了父亲的死亡,却还未能为他寻回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看到她眼中的光,克莉丝汀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扬。 “志向不小。不过,想获得勋章可不容易。” “没关系。” 丽芙重新握紧了那根珍视的法杖,眼中是重燃的火焰。 “因为,我有魔法。” “……不错的觉悟。你叫什么名字?”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帕里斯·格林伍德之女。” “我记住了。我来此地另有要事,就此……嗯?” 克莉丝汀正审视着眼前这位志向高远的年轻魔法师,目光忽然转向了自己妹妹的方向。 不知何时,阿黛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礼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撮蓬松的乱发。 咯吱……咯吱…… 那不是骨骼碎裂的声音,而是克莉丝汀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板便凝结出一层薄霜的脆响。 那声音听起来又像是从她齿缝间挤出来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丽芙不禁有些后悔,怀疑自己上次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因为即便没有她多嘴,那个不争气的妹妹,眼看就要被亲姐姐当场冻成一尊冰雕了。 第95章 全大陆最冷的女人,为妹求敌出手! 心脏被剜去之后,克莉丝汀的情感便一同死去了。 那是一道永世无法弥合的创口。 哪怕在她生命终结的瞬间,有人剖开她空洞的胸腔,所能看见的,也只有一枚正在缓缓消散的魔力结晶。 然而,她并非一具只会对外界刺激做出冰冷反应的提线木偶。 偶尔,在她意识的深海中,会有某些情感的碎片如幽灵般微微蠕动。 那更像是潜意识的低语,是古老记忆在骨血中留下的残响。 是那些哭过、笑过的岁月,在生理层面刻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又或者,是这具躯体在洞悉他人心绪后,自行模拟出的虚假之物。 但那感觉,微弱得如同暴风雨夜里被乌云吞噬的月光,甚至无法被肉眼捕捉。因此,她从未在意过。 是的,从未。 直到此刻。 “哈啊——睡得真香。” 看着妹妹伸着懒腰,打着大大的哈欠,揉着一双惺忪睡眼的模样,克莉丝汀的脑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的情感,是不是回来了? 一周前,还不至于此。 可今天并非她们第一天泡在图书馆,眼下也远非清晨,而阿黛拉枕在头下的那本厚皮书,更不是什么柔软的枕头。 尽管如此,阿黛拉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反复刮擦着她的神经。 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正在冰雪公的体内悄然滋长。 “呀,姐姐!?” “……” “我、我在读呢!马上就读!就差一点儿了!!” 阿黛拉触电般弹起,慌乱地解开夹在书页开头的书签,手指急切地在纸上翻飞。 克莉丝汀每隔三十分钟便会唤醒她一次。 这一次,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只见齐格弗里德正与帕伦西亚的警卫队长在远处交谈。 “那时候真是抱歉,我再次向您致歉。” “都过去了。不过托您的福,我总算明白我前头那位雇主是个多烂的女人了。” 随着王国中部的空气日渐回暖,他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说到底,罗歇尔的士兵也只是像所有北境人一样,性子僵硬了些。 战争结束了,克莉丝汀在学院后的湖畔租下一栋别墅暂住。 与她分开生活,也让齐格弗里德紧绷的神经自然而然地松弛了下来。 “齐格弗里德。” 她声音方落,他便已一个箭步冲到近前。 “是,家主有何吩咐!” “返回的日期,恐怕要推迟了。你给本家寄一封信。” “明白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可太多了。 自从将那个在宿舍里养尊处优的阿黛拉拎到别墅,克莉丝汀才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她闻所未闻的妹妹,究竟过着怎样一种日子。 首先,她不是猫,一天却能睡上十二个钟头。 要知道,哪怕是在战争结束那天,自己也未曾睡过超过四小时。 其次,在知识层面,她甚至连猫都不如。 学一个,忘三个。 克莉丝汀一度怀疑她颅骨上是不是破了个大洞,甚至动了用枪尖探一探的念头,结果把睡梦中的阿黛拉吓得尖叫着滚下了床。 最后,是她的心态,那才是问题的根源。 想学秘传魔法,理由竟是为了在男人面前出风头。 即便如此,她的脑子里也早已开满了烂漫的花田,一天下来,谈论心上人的时间,远比听她讲课的时间要多得多。 甚至还旁敲侧击,问自己会不会给她备一份嫁妆。 现在,她终于确信了。 “齐格弗里德。” “是?” “我感觉,血压升高了。” 自己正处在一种极度焦躁的状态中。 “那个……家主您,应该没有血压可以升高……” 她忠诚的骑士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纯粹的茫然。 ※※※※※ 仅仅一周,克莉丝汀便推翻了原有的计划。 她决定,教学必须从理论转向实践。 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是她撞见图书管理员们哭丧着脸,正不分昼夜地晾晒那些被阿黛拉口水浸透的书页。 贵族们泛舟作乐的湖泊。 克莉丝汀让整个湖面凝结成冰,而后轻盈地将长枪左右一挥。 咔啦啦——!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在坚冰之上疯狂蔓延。 克莉丝汀对着岸边的阿黛拉,用枪尖指了指她脚下的冰砖。 “踩着这些冰,到我这里来。” “好嘞。” 唰! 就在阿黛拉毫无防备地抬脚迈步的瞬间,一杆裹挟着刺骨寒气的长枪呼啸而至,分毫不差地钉在她脚尖前方的冰面上。 与此同时,克莉丝汀冰冷的声音穿透空气。 “听我把话说完。” “……” “每一块冰砖的厚度都不同。我还调整了折射率与气体溶解度,肉眼绝无可能分辨。” “那要怎么分?” “去感受冰。如果不想掉下去喂鱼的话。” 其中一半的冰砖,一触即碎。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黛拉,若有所思地打量片刻,选中了眼前的一块。 “这边?” 咔嚓! “啊。” 冰面应声碎裂,坠入湖中的阿黛拉只留下一顶帽子,孤零零地漂在水上。 片刻后,她狼狈地爬回冰面,吐出几口冰冷的湖水。 接着,她开始用一根小小的冰锥,小心翼翼地敲击每一块冰砖。 “嗯……阿嚏!” 这个训练的目的,并非简单地分辨冰的厚度。 关键在于,辨识蕴藏于冰中的魔力,那份纯粹的本质。 这就像野兽将体温与本能传授给幼崽,是为了让她领悟秘传魔法最根源的运用方式。 况且,对于情绪一激动就会不自觉向周围散播寒气的阿黛拉而言,这是最基础,也最必要的训练。 但是…… “这里!” 扑通! 阿黛拉竟用自己的身体,一块接一块地撞碎那些脆弱的冰砖,试图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向她靠近。 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 考虑到这是初次尝试,她特意将无法承重的冰砖比例控制在一半,可她,竟连一块都没能选对。 克莉丝汀面无表情地望着妹妹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缓缓沉入水底。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结束对阿黛拉的教导,然后重返前线。 但现在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本以为她是在罗歇尔的监视下伪装愚笨,现在看来,即便无人监视,恐怕也相差无几。 “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湖边出现了一道身影。 在这片贵族早已散尽的区域,一个熟悉的男人,正带着他的铁犬们悠闲散步。 他手上拿着形同虚设的项圈和口套,甚至还有一个飞盘。 看样子,是打算和它们玩耍一番。 “罗万……” 克莉丝汀眼神一凛,紧握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阿黛拉也探出了湿漉漉的脑袋。 “是老师?” “?” 当她看清远在湖对岸散步的身影是罗万时—— “老师——!!” 咚!咚!咚!咚!咚!咚! 她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湖面上狂奔,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甚至越过了站在湖心的克莉丝汀,一口气冲到对岸,期间没有一次踏空,稳稳地扑进了罗万的怀里。 “老师——!!” “哦?阿黛拉!?魔法学得怎么样了?” “嗯!我简直是天才!绝对是!” “是吗……别太勉强自己。要是感觉快被你姐姐弄死了,就赶紧逃。啊,要玩飞盘吗?” 阿黛拉追逐着罗万抛向空中的圆盘,像只快乐的小狗般跑开了。 而她口中的“老师”一词…… 回想起初见时阿黛拉的话,不难推断,二人是恋人。 “……” 克莉丝汀的心中,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别说恋爱,她甚至无法理解名为“爱”的情感。 当下,她的首要目标是让阿黛拉成长。 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只停留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曾给予自己唯一败绩的男人。 另一个,是妹妹为了奔向他,而在冰面上留下的、完美无瑕的足迹。 一次都没有踏空,这绝非偶然。 阿黛拉分明辨别出了所有的冰块。 仅仅凭着一股要冲向罗万的执念。 她手中的长枪,在无声中悄然融化。 罗万。 第一个击败她的人,曾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但随着时间流逝,在魔能车内,他表现出相对无害的态度,使他从【仇敌】降级为【警戒对象】。 因为在当时,攻击他,不符合利益。 而刚才发生的一幕,让她对他的评价再度改变—— 是能够引爆阿黛拉那滩死水般实力的,【催化剂】。 在冰雪公的思维回路中,对罗万的判断,正在发生本质性的转变。 而对于只以利益为唯一准则的罗歇尔而言,这种转变,很快便会付诸行动。 ※※※※※ 在闷热的小卖部待久了,罗万感到一阵凉风从学院后方吹来。 他百无聊赖地带着铁犬们出来散步,正巧看见了阿黛拉和她的姐姐。 说是要将她脱胎换骨,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看着浑身湿透的阿黛拉,和神情中透着一丝肉眼可见的疲惫的克莉丝汀,罗万大致能猜到她有多辛苦。 “也难怪,最近她也很少来小卖部了。” 虽然丽芙也不是每天都来,但阿黛拉的身影,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彻底绝迹了。 想必,是在克莉丝汀那双几乎要迸出青筋的眼睛监视下,无处可逃吧。 也难怪她会如此欣喜若狂。 不过,以后自己大概不会再来这边了。 “罗万。” “什么事?” 那个理由,正朝他走来。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冰雪公。 她一靠近,连素来讨厌炎热的铁犬们都发出了呜咽声,畏缩着向后退去。 不知是否是所有修习了罗歇尔秘传的女人的特质,克莉丝汀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气。 这一点,与仅仅是体温略低的阿黛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突然直呼自己的名字? 罗万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枪……没带。” 罗万下意识地审视着她的身形。 这是为了防备她随时可能发动的攻击。 她的五官与阿黛拉有几分神似,轮廓却更添凌厉。 身姿修长挺拔,一袭白色的制服衬得她宛如冰雪雕琢的神像,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极致的力与美。 ……这确实是为了防备攻击而进行的观察,没错。 “有话就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纤长的睫毛下,那双比钻石更湛蓝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他。 终于,那看似水润的唇瓣轻启,吐出的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毫无温度的音节。 “你不想改变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吗?” “……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助?认真的?” “罗歇尔必须变得更强。比现在更强。” 她的脸皮简直比城墙的拐角还厚。 为了达成目的,竟能面不改色地向曾经击败自己的对手求援。 罗万感到一阵荒谬,对她这份盲目的执着甚至生出了一丝怜悯,但有一点,他放心不下。 “你又想像上次一样,把她拖到北境去送死吧。” 那就是,克莉丝汀的目的,可能与之前并无二致。 他很清楚她在倾力培养阿黛拉,但唯独这件事,他绝不答应。 “我绝不允许你把她送上战场。” 不服,大可以再打一场。 罗万怒视着克莉丝汀,放松了手中铁犬的缰绳。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暂时不会。仅仅是让两位冰雪公同时站上前线,并不意味着战力的倍增。” “那是什么意思?” “不久前,王室传来了召开大公会议的请求。” 大公会议。 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在罗万的记忆中,大公会议至今只召开过两次。 一次,是在大战时期,首都陷落的前夜。 另一次,则是在一场小规模战争爆发之后。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目前只是收到了请求。但可以肯定,整个潘海姆大陆,将迎来巨大的变革。” “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使阿黛拉留在帕伦西亚,也最好能掌握秘传魔法?” “没错。” 克莉丝汀微微颔首。 远处,阿黛拉拿着飞盘,正朝这边跑来。 如果真是这个理由的话…… “随你便吧。” 罗万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因为就像以前一样,关于阿黛拉的魔法,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么,之后再联系。” 克莉丝汀也干脆地转身,将阿黛拉重新带回了湖边。 第96章 秘传之源,并非斩情,而是执妄 一声轻微的,刻意压抑的喉音。 帕伦西亚学院,阿卡莎馆顶层。 一缕夏日暖阳,斜斜切入窗棂,在理事长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夏洛蒂静立窗边,手中捏着一封信。 信不是由惯常的极色鸟送来的。 一只王室豢养的隼,威严地衔来了它,脚上绑着的信筒上烙印的徽记,昭示着其不容置喙的来源。 指尖划开硬蜡,封印无声裂开。 当她的视线触及信笺开头的字句时,那双秀气的眉头便拧成一个死结。 “唔……!” 大公会议召集令。 何其荒唐。 要将那群自尊心高到天上、身怀的秘传魔法又彼此水火不容的老怪物们聚在一起,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痛。 唯一的慰藉,是这召集令并无强制力。 上一次,冰雪公托辞北境防务,幻象公之位又悬而未决,到场的不过三人。 但召集令本身,便预示着王国将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夏洛蒂不想再动用那禁忌的秘传,不想再消耗这风中残烛般的余生。 “这次又是哪门子的破事……王室的秘密,总是这么多。” 她轻抚着今晨刚从天璇魔塔送来的魔方背包,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厌烦。 尤其是罗万的存在。 那男人身上笼罩的迷雾,深重到连她这位轮回公都无法看透。 他究竟是谁?为何身负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 王国与帝国,竟像事先串通好一般,对此讳莫如深。 甚至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位海伦·厄尼斯坦,也对此三缄其口。 “算了,眼下还不急。” 夏洛蒂拎起背包,转身走出了阿卡莎馆。 大公会议,按规矩,本该由五位大公之一出面,邀请其余四位。 可谁又愿意将另外四个疯子请进自己的地盘? 夏洛蒂自己,就绝无可能。 让她把那群家伙请到帕伦西亚学院,或是天玑魔塔? 想都别想。 “尤其是美食公那个混账,绝对不行……!竟敢觊觎我的格伦德·凯尼恩!” 那位驯化魔法的大师,幻兽的支配者。 一念及天权魔塔的塔主,她指节发白,将那封召集令狠狠攥成一团废纸。 ※※※※※ “老板——!我来啦!!” 一声清脆活泼的呼喊,夏洛蒂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身后那个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大背包,让她看起来像只背着壳的蜗牛。 罗万正俯身擦拭着一座巨大的冷柜,闻声直起身来,看着她在小小的店铺里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些……全都是魔方?” “是的。大概两百个?应该足够应付二年级的课程了。” 一个五十金币,两百个,便是一万金币。 当然,这是售价。 罗万的进价只有五分之一。 即便如此,两千金币也绝非他能轻易拿出的巨款,在这物价高昂的帕伦西亚,这笔钱足以在北境租下一艘小型商船整整一年。 夏洛蒂却慷慨地提出赊账,从日后的销售额中分期抽取她的份额。 这份体恤,罗万心怀感激。 “多谢,我会好好利用它们的。” “哎呀,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啊,这是什么?” 夏洛蒂的手指,点向货架上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 那曾是地球上所有小卖部的标配,就像罗万正在擦拭的冷柜一样。 “微波炉。” “嗯?” “嗯……简而言之,就是一种能让食物里的水自己发热的……东西。目前还在琢磨。” 罗万并非工科出身,对微波炉的精密构造一窍不通。 但他隐约觉得,用魔法或许能重现类似的原理。 这个世界连魔能车都有了,若肯投入人力,没理由造不出一个微波炉。 要加热小卖部里那些面包,这东西不可或缺。 他早就盘算好了。 “唔……原来如此。那这个冷柜,怎么没看到放魔石的地方?” “是的。这两样东西,我打算用‘人’来驱动。” “人?” 微波炉的人选尚无头绪,但冷柜,却已有了绝佳的人选。 “她正在‘修行’。” “修行?” “是的。” 自那日亲眼见到克莉丝汀周身爆散的寒气,罗万便找到了答案。 诚如她所言,阿黛拉必须学会随心所欲地驾驭自己的秘传。 她的修行目标,就是在炎炎盛夏,凭空冻结一整柜的冰淇淋。 ※※※※※ 首先,必须洞悉阿黛拉秘传魔法的根源——那份最原始的夙愿。 究竟是何种执念,驱使她冻结森罗万象? 对克莉丝汀而言,这项工作难如登天。 ‘我的情况,再简单不过。’ 不止是她,历代罗歇尔家族的夙愿,都只有一个。 诛尽魔族。 正是这份执念,锻造了如今的北境。 但阿黛拉不同。 她并非在斩断七情六欲后才领悟秘传。 她不是一根被霜雪扼杀的枯枝,她的枝头,依然固执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花与叶。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展现出那夜瞬间冰封湖面的惊人天赋。 ‘若能悉心雕琢,必成一大战力,可是……’ 无法理解。 她的夙愿,究竟为何? 对罗万的爱? 爱这种情感,太过复杂,太过缥缈。 若单凭爱意就能唤醒秘传,那她根本不必给自己写信求助,只需日日夜夜待在他身边,便能无止境地变强。 事实上,那天之后,克莉丝汀也试过当着罗万的面指导阿黛拉,结果却毫无寸进。 那丫头的心思全挂在罗万身上,训练效率反而一落千丈。 那么,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莉丝汀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继续授课。 【秘传魔法:寒冰囚牢】 锵——! 以湖面上的阿黛拉为中心,四面冰墙拔地而起。 紧接着,囚牢内壁,无数尖锐的冰刺缓缓探出,宛如一尊正在闭合的钢铁处女。 “不想被洞穿,就一根根折断它们。” “诶?用手吗?” “原理和你的冰锥一样。抓住它们,将寒气化为己用。” 冰刺,一寸寸逼近。 阿黛拉却迟迟无法掌控哪怕一根。 “啊!好冰!好冰!手、手要冻僵了……!” “若无法用你的秘传驾驭这寒冰,下场只有两个。” “两、两个?” “要么冻死,要么被刺穿。自己选。” 克莉丝汀丢下这句冷酷的话,便退到一旁,漠然旁观。 在逐渐收拢的冰刺间,阿黛拉手足无措地躲闪着。 稚嫩的掌心一次次触碰冰冷的锥刺,又被刺骨的寒意逼退。 她那纤细的手指迅速泛起不祥的红,那是冻伤的先兆。 可她,连一根冰锥都未能降服。 “哎呀!好痛!” 又失败了。 克莉丝汀无声地叹了口气。 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孩,拥有了如此惊人的魔法资质? 即便是她那堪称睿智的头脑,也百思不得其解。 “你看,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罗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这次他手里拿的不是飞盘,而是立方体。 克莉丝汀的碧蓝眼眸里,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没叫你的时候不准过来。你在这里,只会让她分心。” “当初求我帮忙的可是你。再这样下去,她会受伤的。”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她也该学学如何用寒气冻结伤口。” “但看起来很危险……她的动作幅度比常人大一倍,又毛手毛脚的,万一刺到要害怎么办?” 唉。 克莉丝汀那双碧色的眸子,如倒映着残阳的冰湖,缓缓垂下。 在她看来,罗万的说辞荒谬至极。 虽只交手过一次,但她承认他强得离谱。 以血肉之躯硬撼魔法,还是罗歇尔的秘传,这本是愚不可及的狂妄之举。 可禁足在房间的那段时日里,克莉丝汀反复回想,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他的算计。 他明明浑身浴血,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高效、最迅捷的战术来制服自己。 这样一个人,理应明白,这点皮肉伤根本无足轻重。 克莉丝汀无法理解,罗万此刻的话语,源自于对恋人的纯粹担忧。 于是,她抓住他的手臂,欺身上前,近得能让罗万感受到她吐息间的锋锐寒意。 那股连她的亲信部下都为之战栗的霜风,被她分毫不差地传递过去。 她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冻结在他的耳膜上。 “别·多·管·闲·事。” “……” “再这样下去,阿黛拉只会停滞不前,白白浪费天赋。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把她打磨成一个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咔嚓!咔嚓——! “阿黛拉?” “嗯?” 那一瞬间,透过罗万的视线,克莉丝汀看到他身后的寒冰囚牢,正寸寸崩裂。 不知何时,阿黛拉已站在湖心,双手各握着一根被硬生生拗断的冰锥。 “姐姐,我做完了。” “……” “不过,您刚才在和老师说什么呀?” 这个妹妹,从小连与自己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永远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然而此刻,她那判若两人的神情,让克莉丝汀猛然想起了阿黛拉初见自己时说的话。 ——最近有个女人老是缠着老师呀。 ——看着真碍眼呀。 难道…… “罗万。” “嗯?” “阿黛拉是什么时候觉醒秘传魔法的?” “嗯……我当时不在,所以不清楚。大概是我离开小卖部,她和丽芙男爵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吧?” 丽芙男爵。 就是那个在图书馆遇见的少女。 “原来如此。” 克莉丝汀终于明白了。 是什么在刺激阿黛拉的秘传,是什么在让她变强。 她的夙愿,究竟为何。 “嫉妒……是怕自己的位置被夺走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克莉丝汀抬起眼,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那眼神,不再是敌意,而是审视,评估,仿佛在衡量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她的目标是复兴罗歇尔。 短期内,阿黛拉的成长至关重要。 可若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从整个家族的未来来看呢? 况且,这个方法,或许也能反过来刺激阿黛拉的秘传。 “罗万,你对魔族怎么看?” “怎么突然问这个?” 能以一人之力压制身为大公的自己,实力毋庸置疑。 容貌也算出类拔萃。 比起她见过的那些,在战场上嫌水凉就连澡都不洗的佣兵,简直是云泥之别。 两人虽曾死斗,但如今再次交手的理由已然淡薄,那点过节又算得了什么。 反过来说,他为了寻回那样的阿黛拉,甚至不惜亲自搭乘魔能车赶赴艾登伯里,足见其心怀正义。 “那还用问,一群该死的杂碎。” “有妥协的余地吗?” “没有。” “很好。” 在洞悉了阿黛拉的成长方向后,克莉丝汀对他的评价,再次修正。 认知的改变,也带来了行动的改变。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妹妹,说出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 “罗歇尔家的女子,体质向来偏寒。”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意思是,子嗣艰难。” “什么?子嗣?” 这便是为何,统御整个北境的庞大家族,嫡系血脉却仅有她们姐妹二人。 连年战争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秘传魔法的特性,才是罗歇尔家延续血脉的最大障碍。 “实为憾事。欲使家门声威远扬,最上之策,莫过于寻得良种,以繁育后嗣。” 冰雪公的思维方式。 “不是吗?” 一旦启动,往往会通向一条极度危险的捷径。 第97章 说好只是演戏,姐姐你怎么脸红了? 罗歇尔伯爵家,是与奢靡二字绝缘的家族。 他们从不像王室那般堆砌金山,也不屑于如鲁希兰家族一般,豢养着自己的商团。 就连家主克莉丝汀,这位与众不同的冰雪公,也对魔塔塔主之位毫无兴致。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贫瘠。 北境的辽阔冻土,慷慨地出产着唯有在北海才能寻获的珍珠、香料与奇珍——譬如夏洛蒂此次获赠的龙涎香。 然而,一笔笔巨额的军费开支,宛如永不满足的巨兽,吞噬了绝大部分的财富,让黄金无法在金库中沉淀。 加之家族风骨向来重实用而轻浮华,克莉丝汀与阿黛拉这对姐妹,自然也与纸醉金迷的生活相去甚远。 远离帕伦西亚流光溢彩的商业街区,一家露天的烧烤餐厅在夜色中燃着篝火。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焦香与肉类油脂滋滋作响的芬芳。 罗万曾以为,她会像琳恩那般,在水晶灯下的雅致餐厅里,指尖捻着银质刀叉,姿态优雅地切割着盘中餐。 未曾想,克莉丝汀竟邀他共赴一场如此……原始而野性的晚宴。 他本以为,阿黛拉一顿能吃下两个面包已是食量惊人,可当他亲眼目睹冰雪公徒手撕开滋滋作响的烤肉,再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时,才恍然大悟——她们果真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奇异的是,她的嘴角不见半点酱汁,脸颊亦无丝毫油光,那份利落与专注,竟毫无粗鄙之感,反而透着一种属于掠食者的优雅。 他忽然想起阿黛拉曾无意中提过,姐姐无论怎么吃都不会发胖,只是那份惊人的丰腴,全都凝聚到了别处,化作了令人心旌摇曳的甜蜜负担。 这无疑是神明偏爱的明证。 “哈啊……老师……” “困了?困了就躺这儿睡吧。” “谢谢……嘿嘿。” 篝火在地面围成一圈,与天际的满月遥相辉映,成了这方夜幕下的唯一光源。 摇曳的光影中,阿黛拉的小脑袋一啄一啄地垂下。 罗万悄无声息地将膝盖借给她,小姑娘很快就咂了咂嘴,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他拿起一块烤肉,凑到她小巧可爱的鼻尖下晃了晃,确认她熟睡未醒,这才转向克莉丝汀,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是真的吗?阿黛拉对我越是渴望独占,就会变得越强?” “事实如此。嫉妒与占有欲,正是罗歇尔秘传魔法的根源。” 嗯……听她这么一说,怀里这小家伙似乎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可爱。 但这可爱的睡颜,与她那近乎俏皮的魔法根源背后,是半座小卖部在冰锥下化为冰屑的恐怖威力。 罗万抚摸她那微有些扎手的发丝时,动作不由得更轻柔了几分,仿佛在安抚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刺猬。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克莉丝汀说,“不断煽动她的嫉妒心。” “这可能非常危险。” “我当然知道。所以,必须由我亲自来。这丫头再怎么闹,想在我面前驾驭罗歇尔的秘传魔法,还早得很。” 克莉丝汀缓缓起身,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像踏在罗万心跳的鼓点上。 贴身的白色长裤,将她那充满力量感的大腿与骨盆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股野性的生命力,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你真的打算……由你来诱惑我?” “怎么,信不过?” “你不是说,你没有心脏,也没有感情吗?” “没错。我不可能对你感受到爱。但我并非瞎子,我很清楚,像你这样的男人,会对什么样的举动,产生最原始的冲动。” 或许是因毫无羞耻之心,她的措辞也愈发赤裸而挑衅。 她反而挺了挺胸,言语间是对自己容貌与身段的绝对自信。 “你似乎不太情愿,这倒是奇怪。罗万,‘北海之花’这个称号,直到十年前,指的都是我。” “是吗?” “在我继承秘传魔法之前。我不认为自己的容貌会输给任何人,即便我从未像那些贵族千金一样涂脂抹粉。” 她说的没错。 作为帕伦西亚学院的小卖部老板,罗万或许是这世上见过贵族千金最多的人。 他可以断言,克莉丝汀的容貌,绝对是那金字塔尖顶端的百分之一,是神明最得意的造物。 那乍看之下纯真无邪的面无表情,并非假面般的僵硬,而是一种冰雕玉琢的澄澈。 顺滑的黑发与精致的五官,再配上她那份杀伐果决的气质,更凸显出一种冰冷而理性的知性之美。 “四肢匀称,身体也无任何缺陷,除了一处。” “一处?” “这里。” 克莉丝汀的手指,点向自己胸口之间。 “啊!胸前下方还有一颗痣,但这算不上瑕疵。莫非……你不喜欢丰满的女子,觉得她们行动累赘?” “喜……不,不是那个问题……” “那问题何在?” “就算抛开阿黛拉不谈,嗯,该怎么说呢……对你做那种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罗万不禁自嘲,这话从口袋里还揣着两枚戒指的自己嘴里说出来,实在滑稽。 本就在丽芙与阿黛拉之间摇摆不定,如今再奢谈什么道德,未免太过虚伪。 对于在地球上被视为禁忌的重婚,他心中的抵触感也早已被消磨殆尽。 罗万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正如克莉丝汀自己所言——她无法感受到爱。 这终将沦为一场纯粹为了探寻彼此身体的、冰冷的欢愉。 “哼,作为雄性,倒还懂得假意体贴,难怪那丫头会被你轻易俘获。” ‘真要说起来,她是被几块面包收买的。’ 但这位极冰的女帝,却仿佛对罗万复杂的思绪毫不在意,一语便将其斩断。 “罗万,我说我没有感情,可没说我没有眼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落在我的枪尖上,而是在我这副躯体上来回巡弋。” “……” “而且,别看我这样,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至今没有婚约者,可不单单是因为忙于战事。” “所以,我符合你的标准?” “比起那些不入流的佣兵,强得多了。” 一只冰冷而白皙的手,抚上了罗万被炭火映得温热的脸颊。 克莉丝汀的指尖轻搔过他的下颌,继而滑过脖颈,探入了他那比她自己更为伤痕累累的肩胛之下。 “很好的身体,是战士的身体。” “……” “虽说是诱惑,但未必会走到最后一步。只要阿黛拉在那之前领悟秘传魔法,一切就可以中止。而且……这话也是从那些佣兵嘴里听来的。” “什么?” “说实话,哪个男人不渴望呢?” 克莉丝汀移开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嘴角。 伴随着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她勾勒出的那抹笑意,如一朵带刺的青色蔷薇,将冰冷的美艳绽放于夜空之中。 “亲手折下那朵孤傲的雪岭之花,听她在身下婉转悲鸣?” “……” 罗万不难猜到,说出这话的那些家伙,恐怕早已长眠于森里尔湖底,化作了白骨。 ※※※※※ 阿黛拉的课程,今日依旧在冰封的湖面上展开。 看到妹妹因罗万伫立在自己身旁而流露出的那一丝不安,克莉丝汀内心暗暗点头,举起了长枪。 【秘传魔法:冰魄魔镜·寒冰迷宫】 无数冰壁撕裂大地,拔地而起,利剑般刺入苍穹,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囚笼。 每一面冰壁的角度与透明度都经过了精密计算,身陷其中,莫说寻找出路,就连辨别方向都成了奢望。 偶尔,克莉丝汀与罗万扭曲的残影会如鬼魅般,在冰壁上一闪而过。 将阿黛拉彻底困在迷宫中央后,克莉丝汀在迷宫外,向她下达了新的课题。 “从里面走出来。仅凭你一人是找不到路的,去问冰,问它哪里才是唯一的出口。” 在这巨大的冰牢之中,体温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 这一次,她将冰壁的强度设定为无法破坏。 这是一场必须自始至终保持绝对沉着与冷静的试炼。 “那么,我们也开始吧。” 克莉丝汀泰然自若地走向在岸边长椅上等待的罗万。 计划很简单:通过迷宫中偶尔折射出的影像,向阿黛拉展示两人亲昵的模样,以此来激发她的嫉妒,引动秘传魔法的力量。 这一切,自然要对她保密。 问题在于,要做到何种程度。 “一切由我主导,你坐着别动。” 出于两个原因,克莉丝汀坚决地按住了想要起身的罗万。 其一,她自然没打算在这荒郊野外,与他赤诚相见,行云雨之事。 或许,真如她所说,一切只会止于蜻蜓点水的轻吻。 只要阿黛拉能因此迅速走出迷宫。 其二,则是源于她的天性。 君临于罗歇尔所有骑士团之上,从十二联盟、七座魔塔、王室,到潘海姆全境的子民,克莉丝汀向来是受万众敬仰与膜拜的存在。 这样的地位,自然也让她在男女关系中,习惯了俯瞰与支配。 倘若罗万没有击败过她,没有表露出对魔族的刻骨憎恨,他甚至连这点“资格”都不会有。 克莉丝汀是一头猛兽。 像温顺的羔羊般,将喉咙这般脆弱的要害暴露给雄性,沉溺于欢愉之中……这种事,无关情爱,也与她的本性格格不入,遥如星海。 “要从什么开始?” “先牵手吧。” 克莉丝汀将自己的手覆上罗万宽大的手掌。 瞬间,迷宫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但她并未在意。 那是一双早已不再握剑的手,掌心与指节却处处可见昔日磨砺留下的硬茧。 两人静静地牵着手过了几分钟,阿黛拉似乎仍在迷宫中徒劳地徘徊。 “看来,这样还不够。” “那下一步呢?” “接吻。” “唉……随你便吧。” 不知为何,即便与她四目相对,他也似乎并未有丝毫动摇。 这与她至今在战场上,或是在家族仆从的闲谈中听到的,男人对待女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即便她抬起他的下颌,将自己的双唇轻轻贴上,也同样如此。 不过是冰冷的唇瓣与另一片唇瓣的短暂相贴。 克莉丝汀光洁的额头,理所当然地微微蹙起。 “是哪里不够吗?” “……怎么连不闭眼这点都一模一样。” “什么?” “没什么。不过,这样下去,阿黛拉恐怕是出不了迷宫了。” 事情变得棘手了。 就在她准备解开制服胸前纽扣的刹那,罗万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这么急。我说过,这种事,氛围很重要。” “我没有感情。” “知道,这个我知道……交给我试试吧。”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 事已至此,就算解开衣襟,也未必能结束这一切。 克莉丝汀抱着让他试试也无妨的想法,点了点头。 “随你。” “好,那么……” 罗万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耳垂。 克莉丝汀以为他要亲吻,他却转而轻抚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并肩而坐的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她的体温偏低,罗万的手所触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烙下了滚烫的余烬。 “你的眼睛很美。” “我的眼睛?” “嗯。小时候,我曾在海边捡到过一条项链,上面的宝石,就像沉在海底,在幽光中闪烁。” 这话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算不算称赞。 无所谓了,反正也只是空洞的回响。 “别说这些了,快吻我。” “知道了,闭上眼。” “为何?” “恋人之间,本该如此。” “罗万,我和妹妹不同,不是你的恋人……唔?!” 话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截断。 她最后还是如他所言,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她以为这与自己方才的举动并无二致的瞬间,一股湿润而灼热的气息,强硬地撬开了她的唇瓣,长驱直入。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腰与后颈都已被他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哈……唔……” 她的双手无处安放,不自觉地交叠在胸前。 指节僵硬,既无法握紧,也无法展开,只是不自然地蜷缩着。 随着舌尖的纠缠,克莉丝汀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发生着某种细微而陌生的变化。 与情感无关的纯粹生理反应,让她的体温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升高。 “唔,等等……唔嗯……” 她刚想开口,他却将她的腰揽得更紧,胸膛紧密相贴,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窒息而深入。 即便如此,她仍听从罗万的话,没有睁开双眼。 不知从何时起,克莉丝汀默许了他的舌在自己的唇齿间肆意搅动,探寻着每一寸柔软的角落。 感觉像是反被咬住了喉咙。 却无法抵抗。 愈发粗重的呼吸,被牢牢禁锢而无法逃离的身体。 以及,一丝悄然萌生,让她战栗的、微弱的快感。 “啊,出来了。” 当罗万终于松开双唇时—— “你还好吧?” “……呃。” 克莉丝汀双唇微张,眸光失焦,一时竟忘了如何呼吸。 第98章 无情之人的吻,比烈火更烫 如果陈洁的教不好,他会一直对她负责,如果陈洁的脚好了,那么我们之间也可以光明正大活的自在些。 “季少,我明白,我安排好时间了,我打给你。”季庭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们之间也算说开了。 所以,这是正常的,楚慕平现在这样表现失常,只能说他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之中。 叶倾城如果披着他的官袍,里面穿着湿透了的定慧衫去闯铜帽子胡同,明日一大早,她的大名即将再度响彻燕京城,她自己出名不要紧,这一次可是又要将他也给拖下水了。 这个时候我的我一般也会表示自己要睡,这样我爸才会在他睡之前来检查我一遍,在其检查过后,我就可以美滋滋的享受自己的视觉盛宴了。 想到这里,苏南突然楞了一下,他面色古怪的看了坂田银时一眼。 看着青松子手上这造型古朴雅致的令牌,整个散发着一种苍茫久远磅礴大气的气息,如山岳,似汪洋不可揣测,那星辰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威严压在众人的心头。 除了周时这件事情以外,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林晓有什么理由这样对待我。 “对了,他们都问了你什么?”冯雪轻轻地点点头,不过因为身体也一直在点,所以看不太出来。 “……”邹川刚准备阻止,只是张了一下嘴立刻闭住了,因为已经迟了,贝儿已经跑到了光影球地边缘地带,哪怕是他喊,根据贝儿那速度产生的惯性,她地身体也要进入光影球的训练范围。 梁善听了一阵汗颜,暗道还是自己太年轻了。这朱君逸说的在理,还是自己太年轻了,处事不够老道。当时自己只想着救人,其实完全可以找个没人的时候找二奶奶说明意向,这样也不会被二奶奶疏远了。 “去买助听器。”龙至言一个冷笑话新手拈来,脸上还带着一副很真挚的神情,像是在说很严肃的事情。 邹川的目光变得像刀锋一般,溶洞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沉闷起来,一股强烈的杀机在空气弥漫,数千双目光投到了邹川的身上,众人发现,这个开始奄奄一息的胖现在浑身散发出一股心悸的杀气。 这场新闻发布会一开,原先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纷纷感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如果人家韩俊不是有了万全的法,又如何会提前偿还欠款呢? “飓风冒险团……”白种男人的眉头皱起,显然,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冒险团名称。 刘霸道是穿着西装的,看起来也有几分成功人士的样子。在座的几位,可都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长的还算帅气的西装男子,居然只是一个大学生。 张国栋并不是出来打猎的,而是看看四周是否能碰到什么运气。那株疑似传说级壮阳药材金蛇草果使他信心振奋。 正是他献上的弩炮和骑兵起了大作用,他手下的太史慈更是一举击破了袁军淳于琼的营地,将袁绍的粮食烧了个精光。要不然我们哪能胜的这么容易? 但张国栋看着这堤坝,却觉得心神有些不宁。依照上次到石崖路上的预感,似乎会有事发生。 说好的永不睡觉呢?说好的刷满七天七夜呢?说好的谁睡谁是狗呢? 沈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山野乡间,找到一颗熠熠闪光的绝世珍宝,她在这寂寞的角落,灿灿发光,却静悄悄不为人知。 沉而清亮的步伐自洞府中缓缓响起,当那声音由远及近一刻,一道魁梧如山般的紫衣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洞府之口。 燕云儿在陈飞怀中哭了好一会儿,在陈飞胸膛里擦干净了眼泪鼻涕,楚楚可怜的离开了陈飞的胸膛。 “噗嗤。”这次并没有在手臂上造成伤口,而是直接用刀刃刺出心脏。“咕噜……”只听一声想起,本来已经刺入体内的刀刃直接被弹了出来,用刀刃造成的伤口也慢慢开始愈合,最后只能看见一个刀剑刺入的印子而已。 三人面带忧色,却没有太过沉重,但,反观另外的一人,在此时却是惊恐到了极致。 看到赵子龙吃了熊心豹子胆,老爹被胁持之下,他仍然敢与阳州市的地下王者叫板,周围所有人都不由流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周达的右手,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手臂,不过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的野兽之手。 甚至陈飞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何太明道长会说他能帮尹平报仇。难道就是因为他长得帅嘛? 那一线天看着很近,可是马跑了好长时间,仍然还不能到跟前。眼看着天已近中午,太阳的光已然从山缝里漏出来,马车的主人有些焦急的不时的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往外看。 说话间,他大吼一声,见他神情一动,此刻在那房间之中哪一幅巨大的画像之间哪些怪物同一时间登像是极为害怕,突然之间他们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电子声音传入脑海传入脑海,剑侠客这下明白了原来还有后续的任务在等待着他。 在两年前,当莱因哈特决定对把奥地利合并问题提上日程时,已经在德国外交部任职的里宾特洛甫又力排众议,坚定的支持莱因哈特的决定,并私下向莱因哈特提出报告,分析道“英国不会对奥地利采取行动”。 第99章 她心封千年冰,却为一人乱了呼吸 克莉丝汀周身,永远缭绕着一层无形的寒气。 那是秘传魔法蚀刻于骨血的证明,让她早已不知寒暑为何物。 因此,她平素的穿着,永远是那身密不透风的罗歇尔家族正装——既是隔绝,亦是向世人昭示家族荣光的甲胄。 可在这闷热的天气里,看着她那一身带毛滚边的厚重外套,连一旁的罗万都替她感到窒息。 即便如此,他也做梦都没想到,那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下,竟会毫无征兆地展露出如此惊心动魄的风景。 “你这表情,还不赖。需要帮忙吗?” “……不必。” 毫无感情的她,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克莉丝汀的思维回路,对罗万而言,永远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未知领域。 但他可以肯定一点。 倘若阿黛拉觉醒秘传魔法之事迟迟没有进展,自己恐怕真的会沦陷。 沦陷于克莉丝汀这具毫无自觉、却又致命的吸引力之中。 “即刻开始。” 遣散部下,克莉丝汀指尖轻点,平静的湖面应声冻结成镜。 今日阿黛拉的训练,是此前三项的残酷融合。 她必须从迷宫中央的冰面走出,脚下的每一块冰砖都可能在下个瞬间崩塌,化作噬人的深渊。 而迷宫墙壁的缝隙中,淬毒般的冰锥会毫无预兆地攒射而出,封死她所有生路。 罗万透过克莉丝汀悬于空中的冰晶棱镜,凝视着阿黛拉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惊诧。 训练的成果肉眼可见。 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解着迷宫。 那张不带一丝笑意的脸上,写满了专注与决绝。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在燃烧——必须将罗万,从姐姐的魔爪中拯救出来! 她甚至驱使着前不久才创造出的冰鸭军团,悍不畏死地在前探路,用它们的粉身碎骨,为自己标记出陷阱与通路。 “她……真的成长了。” “理应如此。我将自己领悟秘传魔法的方法,原封不动地复刻在了她身上。” “那你当初也掉进过湖里?” “人非完人。话说回来,罗万。” 克莉丝汀蓦地从椅子旁,将身子向他这边倾来。 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与那冰冷气质截然相反的温度。 那柔软的触感,与几乎要撑破衣料的景象,化作一道烙印,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罗万惊觉,自己的动态视力,竟在这一瞬间被动提升到了临战时的巅峰水准。 这……便是大公之力吗? “看来这招对你也管用。真是单纯。” “什么叫单纯,我看你倒像是在索求。” “我只是在尽全力吸引你。这不正是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嗯,也对。” 该死。 为了那个该死的约定。 阿黛拉凭借野兽般的直觉,侧身躲开一排冰锥,身形如电,奋力疾驰。 既然她正在履行约定,那么,罗万也该尽到自己的本分。 念头落下的瞬间,两片唇瓣已温柔交叠。 “唔……” 克莉丝汀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做足了吸引的准备。 她几乎要将罗万整个人吞没般地压了过来,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逼得他不得不伸手向后撑住椅背,才不至狼狈倒下。 “哈……看来你对这种事很熟练。是能从中感受到征服的快感吗?” “是你自己主动靠近的吧。” “那么这次,换你感受我的。秘传魔法改变了我的体质,我的气息,比万年冰川融化的雪水更为纯净。” 她单手将一缕银发撩至耳后,微微仰起头,主动迎了上来。 同时,那温暖的身躯,蛮横地压在他的锁骨与颈间。 另一只手,则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扶住了他的腰后。 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在笨拙地学习着亲密。 竟能以这种方式学习…… 大公之力,着实恐怖如斯。 “呵,看起来不赖。” “你刚才……笑了?你笑了吧?” “我只是模仿了符合情境的感情。这本是我过去能自然做出的表情。不合适吗?如果你想就这样像个傻瓜一样,被我抱着,直到阿黛拉出来,我也可以为你展现任何你想要的样子。” 意思是,无论是温柔的笑脸,还是暴怒的神情,她都能信手拈来。 当然,那只是浮于表面的精致伪装,内里依旧是死寂的冰海。 “不必了。” 罗万对那种虚假的感情,没有丝毫兴趣。 他猛地直起身,顺势将她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膝上,四目相对。 “……” “……” 她依旧是那张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的绝美脸庞。 但那雪白的脸颊上,分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红晕。 “我想要的表情,是你无法模仿,也从未展露过的表情。” “……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罗万的手,已然扶上了克莉丝汀的肩膀。 ※※※※※ 要应允他吗? 当他那双灼热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自己稳住的瞬间,克莉丝汀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 她下意识地确认了一眼阿黛拉的状态。 迷宫已经走出一半,但她运气不佳,被一处三重连锁的陷阱地砖困住,进退两难。 照这个速度,显然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彼此吸引的约定,依然有效。 “唔……男人就是男人,对这点距离毫无抵抗力。就那么好吗?” “你决定如何?要更进一步吗?没自信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 这是在挑衅吗? 荒谬。 克莉丝汀的判断,向来只基于利益与逻辑。 别的不说,方才罗万看到自己换上这身轻薄衣衫时的表情,确实相当精彩。 他此刻强硬地将自己抱在怀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他已落入自己计划的铁证。 就这样让阿黛拉觉醒秘传魔法,再让这个男人带着被女人玩弄于股掌的挫败感,滚回北方。 克莉丝汀的计划,正完美地进行着。 “我不是你的恋人,不会允许。” “……那就继续刚才那样吧。” 她还记得,前几日那个吻所带来的,令身体莫名燥热的悸动。 她不想轻易将身体交予罗万,再一次变得心神不宁。 这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于思维底层的、属于本能的抗拒。 但是…… “唔!?罗万,等等……!” “怎么,不是说可以继续吗。” 刚刚夺回的主导权,随着罗万的步步紧逼,再度被剥夺。 至今为止,始终被层层衣物包裹,从未被外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的身体。 每当他靠近一分,克莉丝汀的身躯便会反射性地战栗、想要退缩。 “唔嗯……” 比平素薄上数倍的丝质礼服,与罗万的身体紧密相贴,发出“沙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摩擦声。 她想向后退,但那只固定在她腰间的大手却纹丝不动。 “卑鄙……唔,不过是想保持距离而已,竟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哼!真是……!” “只是你不知道还有这种相处方式罢了。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放开你,你自己决定。” “我、我知道了……唔!?” 瞬间,克莉丝汀意识到自己竟真的打算默认他的行为。 她急忙向后仰头,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然说明了一切。 后脑被温柔地托住,两人的呼吸再一次交融。 “唔嗯……!哈啊,哈啊……” 那仿佛要搅乱思绪的甜美眩晕,再一次君临她的全身。 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身前最柔软的部位,正完完整整地感受着罗万胸膛的体温。 未能合拢的唇间,呼吸急促,每当在那轻薄的衣料上浸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克莉丝汀那无惧北海严寒的身体,便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取代了死寂情感的,是支撑着冰雪公的绝对理性。 然而与此截然相反的,是遵循最原始本能的肉体。 在两股力量的疯狂拉锯中,克莉丝汀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 “唔……噗哈……” 身体微微发烫。 头脑昏沉。 眼神依旧是冰铸的利刃,脸颊上的红霞却已烧到了耳根,无处遁形。 冰雪公望着眼前那双漆黑眼眸中,映出的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冰封的心,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怎么样,现在清醒点了吗?” 衣襟的摩擦带来一阵阵陌生的痒意。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悸动,心跳也变得有些不受控制。 长达数十分钟的亲近,让身为女性的生理反应,再也无法压抑。 “还是说……想再来一次?” 咕嘟。 他的一句话,让她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这一次,她已无暇顾及妹妹的状况。 只是出于本能地,克莉丝汀那被困惑烧灼的头颅,正要垂下的瞬间—— “我回来了。” 阿黛拉的声音,如一盆冰水,不合时宜地响起,宣告了这场纠缠的终结。 ※※※※※ “这、这么快就结束了?辛苦了。” 罗万立刻与半挂在自己身上的克莉丝汀分开。 他的体温骤然抽离,一阵莫名的空虚感瞬间袭来。 “……这次,也来晚了吗。” 克莉丝汀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机械地站起身来。 但阿黛拉的眼神,在看到方才还压在罗万身上的姐姐时,并不友善。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傻笑,只是沉默地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随即,她迈着坚定的步伐走来,径直越过克莉丝汀,凑到罗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老师,我……那个……已经积攒起来了。” “这么快?也对,是时候了。嗯,那今天……” 两人交谈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正在克莉丝汀歪头不解时,阿黛拉仿佛是故意说给她听一般,紧挨着罗万坐下,仰视着他,用娇俏的声音说道:“老师,昨天在小卖部说的话,还记得吗?” “昨天?” “就是我比姐姐强的优点呀。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一条。” 说着,她像刚才克莉丝汀那样,不,是比她更大胆地将手臂整个挽向罗万。 “我比她年轻多了。” “嗯?” “而且是整整六岁。我现在才刚到社交界亮相的年纪,姐姐她啊,早就错过婚期了。这一点,我更胜一筹吧?” 咔嚓—— 一声巨响,从广阔的湖面中央传来,仿佛坚冰之上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思维停滞的克莉丝汀,如同一座真正的冰雕般僵在原地,死死地望着露出狐狸般狡黠微笑的妹妹。 虽然她不过二十五六岁,但在贵族社交界,对于一位小姐而言,确实早已过了适婚的黄金年龄。 只是因为“大公”,以及“罗歇尔家主”这两个沉重的身份,婚姻对克莉丝汀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与时间有关的议题。 “老师也觉得我更好,对吧?” “呃,这个嘛……” “我们去上次那家甜品店吧。你说过要教我做那里的招牌点心……” “那个就算了。”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她所不知道的、属于他们二人的悄悄话,起身准备离开。 克莉丝汀指尖残留着属于罗万的温度,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然后,用一种毫无波澜、却又带着一丝冰冷愠怒的声音叫住了他。 “罗万。” “怎么了?” “有什么要紧事吗?” “啊,那个……” 出乎意料,他竟含糊其辞地挠了挠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如此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态度。 “抱歉,我和阿黛拉有点事……” “什么事?” “呃,嗯……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私人的问题。” “……” 他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本该是最重要的。 但克莉丝汀最不悦的,却是方才还对自己身体渴求不已的男人,此刻竟能如此干脆地转身离去。 ‘不悦?在我这本不存在的心里?’ 这个事实,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混乱。 “老师,我们快走嘛。” “哦?哦哦……克莉丝汀,那明天见?” “姐姐,明天见哦。” “……” 那一天,直到太阳重新升起,阿黛拉也没有返回宅邸。 而克莉丝汀,则彻夜未眠。 第100章 圣名之下,心渊暗涌 于学院众生,不,于这片大陆所有的魔法师眼中,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尊行走于世的凛然圣像。 罗万初闻“冰雪公”之名,能与之并肩的,唯有传说中的海伦。 当然,若非要问海伦与克莉丝汀孰强孰弱,罗万会毫不迟疑地指向前者。 但抛开这纯粹的私心,仅凭克莉丝汀那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战功,以及罗歇尔家族那煊赫如烈日的无上威光,便足以在假期将尽的帕伦西亚,掀起一场席卷每个角落的风暴。 “我今早亲眼看见了!冰雪公大人就坐在湖边!!” “最近王室不是也来了不少人吗?难道说……她要受聘为王家教授?” “也可能是为了鲁希兰商团的交易吧,毕竟北海的航路至今仍是禁区。” “听说了吗?巴尤馆后山那边的别墅,预约名额一瞬间就没了!真该早点下手……” 开学的钟声尚未敲响,学院却早已被鼎沸的人声提前唤醒。 这一切,皆因那些为了一睹冰雪公真容,而从家中蜂拥而归的学生。 小卖部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罗万摩挲着下巴,脑中已然盘算起新的生意经。 “要不……卖点冰雪姐妹的独家周边?” 譬如,将阿黛拉的泪珠凝结成冰晶,封入幸运瓶中高价出售。 又或者,想办法从克莉丝汀身上……薅几根如霜似雪的长发。 无聊的念头填满了整个慵懒的午后,直到一阵熟悉的啼鸣穿透空气,落入耳中。 “皮伊——” “咯……!” 罗万抬手按住龇出獠牙的铁犬,迎向那只闯入小卖部的极色鸟,以及它优雅的主人。 来者,是许久未见的王女,奥莉薇雅。 “有何贵干?” “哈……失礼了,罗万阁下。” 她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眉宇间盘踞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随着她轻轻一个手势,皮伊在小卖部低矮的棚顶下盘旋了一圈,优雅落下。 “假期可好?您回泰萨伦了?” “不,我一步也未能离开学院。” “为何?” “呼……不提也罢。罗万,我来是想问你,最近,以及接下来的日子,你应该……不会在学院里捅什么篓子吧?”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罗万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铁犬项圈,平静地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 “很好。务必保持。我还要去面见理事长,就先……” 奥莉薇雅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忧虑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雾。 她带着皮伊,匆匆离去。 “莫名其妙。” 罗万低声嘟囔了一句,便将这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转身更加卖力地擦拭起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冰柜。 ※※※※※ 湖畔,一张孤零零的长椅。 就是这里,罗万曾两次吻上她的唇。 克莉丝汀端坐于此,视线却并未投向湖面,而是环顾着四周。 学生们远远地聚成一团,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却无一人敢于上前。 她已然成了风暴的中心,是所有人视线汇聚的焦点。 这理所当然。 从昨夜到此刻,她如同一尊冰雕,纹丝不动地枯坐了整整一夜,任由思绪的寒流将自己彻底淹没。 纤细的指尖,始终轻轻按着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那早已消散的余温。 唯有关于罗万的思绪,如一条冰封之下暗涌的河,无声无息,却又绵延不绝。 罗万的价值。 以及,对他的裁决。 ‘将罗万纳入家族,此举价值连城。铁血的罗歇尔,从不需要软弱的政治联姻。恰恰相反,他超凡的能力与后嗣的血脉资质,才是壮大家族的最佳养料。’ ‘他就像巴赫兰传说中那贪婪吮吸大地水脉的石竹木,即便已令她沉沦,依旧渴求着主导一切的权力。争强好胜之心与原始的欲望,再配上那副光鲜的皮囊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也难怪阿黛拉会对他执念至此。’ 理性的思考,与…… ‘但是,真能将罗万完全托付给妹妹吗?阿黛拉在那段关系中,早已放弃了主导。再这样下去,恐怕连整个罗歇尔家,她都会心甘情愿地拱手相送。这一点,无论如何,必须阻止。’ 合理的结论。 ‘终究,只能由我亲自掌控。为了家族,为了夙愿。即便要展露出更多不为人知的姿态,也必须将主导权夺回。昨夜的试探已初见成效,只要让彼此的身躯再纠缠得深一些,想必……’ 然而,这些绝非全部。 克莉丝汀比谁都清楚。 咔。 “我……究竟在为什么而烦恼。” 一声极轻的脆响,是被咬破的指尖。 一滴血珠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殷红得刺眼。 她抬手,用寒冰瞬间封住伤口,那股刺痛仿佛直抵心底。 一想到自己所有的深思熟虑,最终都不过是为了更接近罗万而编织的借口,她便恨得咬紧了牙关。 按在胸口的手,依旧感受不到一丝心跳的搏动。 可这若非爱恋,又是什么,竟能将自己扭曲至此? “呼……” 最终,在漫长寒夜的尽头,她得出了唯一的答案。 “我不知道。” 这或许,真的只是为了罗歇尔。 又或许,仅仅是源于对妹妹最丑陋的嫉妒。 “我完全不明白。” 这或许,是名将识人的精准慧眼。 也或许,只是一个沉溺于眩目极乐的女人,一声迷醉的叹息。 “但我,绝不逃避。” 因为,这才是罗歇尔。 因为,她,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生来就是这样的女人。 “凛冬,将永远酷寒。” 冰雪公今日,亦将整片湖泊,彻底冻结。 ※※※※※ 罗万如约抵达别墅林立的湖畔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已是人潮涌动,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仰着头,视线死死地聚焦于一处,那神情,仿佛在围观神迹降临。 罗万奋力挤进人群,当他看到那片直到昨天还波光粼粼的湖面时,也禁不住瞳孔一缩。 一座宏伟的冰之城堡,拔地而起,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君临于湖面之上。 咔——咔——! 当罗万站到城门前的瞬间,厚重的冰块应声碎裂,一扇巨门在他面前缓缓敞开。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气,如狂澜般席卷而出。 咚! 一声闷响,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罗万迈步,走入这座寂静的冰雪神殿。 没过多久,克莉丝汀的身影出现在一座形似王家舞厅的宏大殿堂之上,沿着一道晶莹剔透的螺旋阶梯,拾级而下。 嗒、嗒…… 她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冰面上的声音,清脆得一如她冰蓝色的眼眸。 她似乎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今日依旧是一身单薄的连衣裙。 只是衣袂之间,点缀着无数细碎的冰晶,折射着幽光,使其更添了几分华贵礼服的美感。 “阿黛拉呢?” 明明早上才见过。 “在房间里睡着,应该快醒了。” “嗯,昨天的事……” “不必再说。我还没迟钝到需要你来解释的地步。” “是吗……嗯?你的手受伤了?怎么回事?” “……” 看到她指尖那一点凝固的淤血,罗万关切地问道。 克莉丝汀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低声呢喃。 “你应该清楚,这种小伎俩,对我无效……” “伎俩?” “没什么。跟我来。” 克莉丝汀静静地转过身,在前方引路。 跟随着她穿行在这座巨城之中,罗万不断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结构。 “是罗歇尔的城堡,在艾登伯里的那一座。” “看来你还记得。这是用冰重现的。顺便一提,被你毁掉的部分已经修好了。” “我们去哪儿?” “闭嘴,跟着走。有重要的话要说。” 克莉丝汀带着罗万抵达的,是一个他曾见过一次的空间。 准确地说,并非在北海拜访之时,而是在阿黛拉那段破碎的记忆里。 那间挂满历代家主肖像的巨大餐厅。 阿黛拉曾失魂落魄呆坐过的冰冷餐桌,此刻,已是由真正的万年寒冰铸成。 克莉丝汀的手指划过光滑如镜的桌面,不染一丝尘埃。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激起回响: “现在,只剩下唤醒秘传魔法最关键的一步。一种魔法之下,本可衍生无数魔法,但我们罗歇尔的血脉,会从中孕育出各自以夙愿凝结的、独一无二的魔法。” 克莉丝汀的手,指向墙壁正中那幅最为巨大的肖像。 “安娜·博尔特·德·罗歇尔,初代冰雪公。她的魔法,是冻结时间。” 说起来,夏洛蒂也曾提过。 有一位冰雪公,使用的秘传是时间静止。 “你用的是什么?” “你没中过,就别白费心机了。我引以为傲的魔法,只对魔族动用。” “……阿黛拉也必须学会那个?” “不是学会,是‘领悟’。而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 “准备?” 咔哒。 穿过餐厅,走过一段极短的回廊,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前。 一踏入其中,房门便自行锁死。 摆在眼前的,是一张散发着彻骨寒气的冰床。 与此同时,城堡正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看来,她看到我留的字条了。” “你写了什么?” “我写,若她无法摧毁我的城堡,我便会在此处,将你,罗万的身与心,全部夺走。” “身与心……什么?” 指尖微动。 一种柔腻冰凉的触感唤醒了罗万全身的神经末梢,克莉丝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已近在咫尺。 尽管寒气逼人,他全身的血液却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朝着一处疯狂奔涌。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 “你昨夜,与我妹妹同床共枕了吧。我那般提醒过你,在阿黛拉对我产生优越感的那一刻,秘传魔法的觉醒便会渐行渐远。这点道理,你难道不懂?” “那是因为……” 罗万有他的苦衷。 阿黛拉的秘传,只有在体内业力清零,魔力回归最纯粹状态时,才能施展。 若不以交合之法,定期为她涤净业力,那么之前的一切苦修,都将化为泡影。 “那时候,你就不该将我推开。而是该像这样,更紧地、更深地贴着我,罗万。” “……” 可她又为何非要用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是因为罗万没有站在她那边,所以觉得委屈了? “别像根木头一样杵着,把手抬起来。” “……放到哪里?” “……随你的心意。蠢货。” 又或者,她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无意识地诱惑着他? “我再说一次,这都是你自找的。” 当罗万的手臂终于环上克莉丝汀纤细的腰肢时,她仿佛在说“早就该这样了”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鸣,缓缓垂下眼帘。 “为了点燃我妹妹那远超昨日的嫉妒之火,剩下的方法,唯有一个。” “是……亲吻吗?” “是触摸。”她的吐息,是一缕拂过他耳畔的霜华。“用你的方式。” 冰冷刺骨的指尖,如蛇一般滑上罗万滚烫的脸颊,那极致的温差,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我,并非你的恋人。”她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又吐出最灼热的邀约,“但,仅限在那扇门被攻破之前……我允许你……”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碎裂。 “……随心所欲地,探索我的全部。” 第101章 冰封的唇,燃烧的城 艾莉丝曾说,凡是企图用胸脯去勾引男人的女人,都该被圣火烧成灰烬。 这话,罗万总觉得是说给海伦听的。 毕竟她有那么个习惯——喜欢将所有看得上眼的人,都死死地揉进怀里。 此刻,这句刻薄的断言却在他脑海中悄然回响。 只因他发现,阿黛拉与克莉丝汀,这对性情判若云泥的姐妹,在某一点上竟如出一辙。 那就是她们捕获男人的方式。 没有狐狸般狡黠的媚笑,也懒得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们只是单纯地,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将自己那丰盈得惊心动魄的曲线,毫无保留地碾向对方。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本能的示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勇往直前的天真。 阿黛拉尚且能瞥见几分少女的娇憨,可眼前这位连一丝媚态都吝于流露的冰雪女王竟也如此。 罗万不禁开始怀疑,这莫非是北海子民与生俱来的风俗? “直到城门被攻破为止?” “没错。” “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话音未落,克莉丝汀的本性便再度显露。 她一口吻上罗万的脖颈,那不是亲吻,而是啃噬——带着利齿撕咬的力度。 “别小看罗歇尔。”她的声音隔着皮肤传来,闷热而又冰冷,“这对姐妹,从来不是你这种男人能一手掌握的。” 她们的父母究竟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她从小便是这副德性吗? 她竟能将如此鲜明的厌恶与这般亲密的投怀送抱融为一体,难道那个名为“罗歇尔”的枷锁,当真比她的尊严还重? 颈侧的刺痛混杂着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已无暇深究。 “这里是我的领地,我的城塞。只要我下定决心,你随时都可能……唔……!” 罗万懒得再听,指尖微动,便轻而易举地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 克莉丝汀的眼帘,随之缓缓垂落。 真是个好学生,教一次就记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模仿野兽般的啃吻也是。 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悉数吸收着罗万曾对她做过的一切。 每一个青涩的模仿,都笨拙地点燃起燎原的野火。 无论是眼睑彻底闭合前那不甘示弱的最后一瞥,还是为了让他更方便环抱而微微抬起的手肘,又或是总想将自己的香涎固执地渡过来的唇舌。 如果说妹妹阿黛拉,是偶尔用那清醒理智的一面来拨动他的心弦;那么姐姐克莉丝汀,便是用她那纯粹到近乎野蛮的姿态,让他彻底为之疯狂。 罗歇尔的冰雪姐妹,果然名不虚传。 唇舌交缠的滚烫间隙,罗万如此想道。 “哈……呼……还是这么粗暴……嗯?” 克莉丝汀用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仰望着他。 当罗万温热的手掌覆上那片冰凉的雪原时,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眼神恢复了些许凛冽的清明。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随你处置。 罗万掌心微拢,她便静静垂首,注视着自己单薄裙衫下那变幻的轮廓。 “有点喘不过气。别握那么重,会疼。” “没有别的感觉了?” “并无。哼……若只是这种程度,为了欣赏你此刻沉醉的表情,倒也值得。” 既然如此,罗万便不再客气。 他的手悍然探入衣内,指腹细细碾过细腻的肌肤。 柔软,冰凉,却又分量惊人。 每当克莉丝汀流露出几分不悦,罗万便吻上去,用唇舌的温度将她的抗拒一并融化。 “要不要坐下来继续?” “……随你。” 罗万站得有些累了。 可问题在于,这冰晶宫殿里,根本没有能坐下或躺下的地方。 克莉丝汀却泰然自若,用下巴指了指身后那张巨大的冰床。 “还愣着做什么,罗万。难道要我像个初夜的少女般,羞怯地为你熄了灯吗?” “躺在上面?这里已经够冷了,你是想看我被冻成冰雕?” “呵……区区这点寒气就让你发抖。这样的话,你今后还怎么在北海生活。” 我?去北海?为什么?我的家是小卖部啊。 罗万腹诽着,克莉丝汀却已如此自然地替他规划好了未来的归宿。 她玉指轻勾,衣柜中一件罗歇尔的制服外套便应声飞出,如一块厚实的毛毯,优雅地铺在了冰床之上。 “弄脏了就杀了你。” “恐怕一定会弄脏的。” 罗万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更期待她接下来的反应。他沉默着,再度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顺势双腿一软,向后倒在了冰床之上。 ※※※※※ ‘姐姐……竟然对老师……!’ 阿黛拉站在宏伟的冰城前,恨得咬碎了银牙。 紧闭的城门散发着拒人**里之外的寒气,仿佛一座巨大的冰之坟墓。 一想到罗万正在里面可能遭受的折磨,她胸中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喷薄欲出。 喀嚓、咔、咔! 光是站在这里,脚下便已凝结起一层厚厚的寒霜。 但阿黛拉很清楚,仅仅驱散这点寒气,远远不够。 她闭上双眼,不再抗拒,而是去感受这冰雪。 任由它们缠绕四肢,攀上脊背,直到将整个身体都彻底包裹。 诞生于寒冷之海的孩子,流淌着罗歇尔血脉的后裔,即便心脏仍在跳动,其本质也比世间万物都要冰冷。 “呼——” 一口冰冷的吐息融入空气。 看到自己的呼吸不再凝结成白雾,她终于获得了一丝确信。 ‘我能行。’ 她不懂理论,也不知原理。 心中只有一个最纯粹的愿望——绝不能让任何人,夺走老师。 喀啦啦!! 她单手高举,无穷的魔力与冰晶在她掌心瞬间凝聚、压缩、成形。 愿望只有一个。 化作一柄撕裂天际的巨大冰锥,成为一尊击碎那厚重城门的无情破城槌。 “姐姐……” 【秘传魔法:小冰狱】 阿黛拉将那足以席卷整个帕伦西亚的凛冽北风握于一掌之中,用尽全力,放声呐喊。 “敢对老师摇尾巴的,都得死!!!” 【冰锥·人鱼杀手】 ※※※※※ 轰隆隆!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撼动了整座城堡,克莉丝汀猛地抬起了头。 眼前,是那个男人熟悉的脸庞,正用一种……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 “克莉丝汀,你还好吗?” 还好吗?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刚才……有那么舒服吗?” “舒服?你在说什……唔!?” 刹那间,一股骇人的电流自脑海深处炸开,视野猛地向上翻腾。 她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彻底失控。 当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时,一时竟失语了。 衣衫半褪,鬓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脸颊。 最重要的是,罗万的手臂,正在那片最隐秘的领域肆意拨弄。 她的呼吸已急促到了极限,只能不住地喘息。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怎么就怕成这样。要接吻吗?” “竟、竟敢随便亲……太放肆了……嗯……” 他已不再征求她的同意,自然而然地支配着她,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克莉丝汀迷蒙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不久前,自己躺在这张床上时,对他说过的那些挑衅的话语。 “唔,你的渴望竟已如此灼热,隔着衣料也无法掩藏那份汹涌。被我冰凉的指尖触碰,感觉如何?这般轮廓,这般脉络……哈,真是如野兽一般。” “问我是否喜欢亲吻?我并无好恶。倒是你,不是更乐在其中吗?算了……与其看你那得意的神情,还不如沉入吻中。快,吻我,我才能闭上眼。” “觉得我说的话露骨吗?我只是在陈述你我的状态,这也能让你兴奋?也罢,既然决定了要引诱你,如果你喜欢听,我便继续说下去。若是期待一个初次体验便羞涩不已的少女,那还是放弃吧。啊,除了快感之外……并无感情……嗯?” 在那之后的几十秒,记忆是一片空白。 唯一能想起来的,是罗万将她彻底压倒,手掌顺着她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探索。 他说要让她更舒服,让她自己掀起裙摆。 思绪是清晰的。 因此,她的行动早已注定。 必须引诱他,必须与他结合,必须不能输给他。 为此,必须毫无保留地接受并学习他的一切行为。 但是…… 身体很愉悦。 一股背叛的暖流正从内而外,将她冰封的躯壳渐渐融化、变得滚烫。 她亲身经历着这种陌生的生理现象,却无法理解分毫。 思考的能力正在剥离,意识如冰片般碎裂。 但依旧没有困惑、愤怒、屈辱、羞耻这类的情感。 因为没有爱。 因为没有爱。 “唔……” 透过迷离的视野,她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投向自己的,那名为“爱”的灼热情感。 克莉丝汀缓缓掀起了自己的裙摆。 最终,正如最初在篝火前所承诺的那样,她允许了——允许这个男人实现所有男人的梦想,将高傲的女帝彻底压在身下。 结果,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哈啊,很、很满足吗……?最终如你所愿,贪婪地索求我的身体……呜!让我攀上顶峰,抛弃所有的权威与理性,只留下一个没有感情的、名为女人的空壳,任你品尝……啊……!” “嗯,很满足。” “你这个混蛋……” “别这么生气。还是说,你只是在假装生气?” “我只是以为……啊,这样做的话,你那在我体内敏锐之处搅动的行为……唔!!!能稍微缓一些罢了。” “真坦率,连这种事也不掩饰。不过,恐怕是行不通了。” “啊,哈啊啊……!” 情动的身体是诚实的。 它早已被他的手所驯服,即便在喘息的间隙,依旧下意识地紧紧拥抱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温度。 但她的精神并非如此。 支撑着这个没有感情的她的铁壁般的理性,正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最先出现变化的,正是她周围的世界。 ※※※※※ 咔嚓、咔嚓嚓……! 冰城之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罗万大吃一惊。 天花板和墙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汽,随即汇成水流,一滴滴地落下。 “喂,喂!你的魔法要崩溃了!” “呜!别、别小看……罗歇尔……!” “我没有小看你!但我们快被压死了!” 咔啦啦啦! 还未从极致的余韵中挣脱的克莉丝汀,只是语无伦次地吐出几个破碎的词。 魔法终究是靠施法者的精神力来维持的。 罗万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攀上云端,结果没能用温暖的爱意融化她冰封的心,反而直接把整座城堡给融化了。 轰!! 罗万挥拳砸碎头顶落下的巨大冰块,将克莉丝汀紧紧护在怀里。 接着,他随手抓起那件已皱成一团的外套裹住她,向外冲去。 “该死……这鬼地方怎么建得这么复杂!” 就在他分不清方向,四处张望的瞬间,阿黛拉的声音穿透了轰鸣,清晰地传来。 “老师,这边。” 哐——!! 城堡的一面墙壁并非倒塌,而是彻底炸裂,无数冰屑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阿黛拉就站在那片废墟之后,隔着漫天冰尘,遥遥望着这边。 她的发丝间流淌着内敛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气。 手中那根她惯用的法杖,此刻已化作一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的冰锥,仿佛一件拥有生命的凶器。 领悟了秘传魔法的她,那双愈发深邃的眼眸,正死死地钉在罗万怀中的克莉丝汀身上。 罗万看到,她手中那可怖的冰锥,正像电钻一样疯狂地高速颤抖。 “姐姐,我们谈谈。” 第102章 冰帝枕畔的致命温柔 假期落幕的别墅,正被一场彻底的大扫除席卷。 扫帚摩擦地板的沙沙声,湿抹布划过窗格的轻响,在空旷的厅堂里交织回响。 佣人们将一件件行李整齐地码放在入口一侧,用行动昭示着一场告别。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此间旧主,即刻启程。 “家主大人,这是骑士团送来的定期报告。” “辛苦了。” 克莉丝汀的指尖捻着齐格弗里德递上的信笺,目光扫过纸面,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沉吟。 所谓的定期报告,不过是阵亡者与负伤者的名录。 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背后,是至今仍在前线不断流淌的鲜血与消逝的生命。 而她之所以甘愿承受这一切滞留于此,只因阿黛拉的秘传魔法觉醒,重于万钧。 “一段美好的假期,不是吗?” 骑士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随着一声呼吸的调整,沉声说道:“是的。也正因我等的浴血奋战,这份和平才得以延续。” “但只要战争尚未全面爆发,我们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 “……” “若您愿意,等到冬天再回去如何?我会下令骑士团,在那之前完成进军赫尔泽布的一切准备。” “……不必了。” 克莉丝汀静静阖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齐格弗里德也清楚,这绝无可能。 自己只是让他平添了无谓的忧虑。 昨夜,阿黛拉的话语如冰冷的刻印,再次浮现于脑海。 ——请回吧。既然秘传魔法我已经学会,姐姐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吗。 ——我会和老师结婚,也会为他生儿育女。这样一来,罗歇尔的继承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而且……姐姐你就算和老师在一起,也无法怀孕吧。万一你沉溺于森里尔之湖……王国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无懈可击的逻辑,滴水不漏的辩驳。 简直无法相信,这番话会出自那个一直以来,愚钝得像个孩子的妹妹之口。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成长吧。 克莉丝汀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那些话语,现实如坚冰,再无转圜的余地。 继续留在帕伦西亚,留在他身边,已是奢望。 “魔能车预定好了吗?” “是的,家主大人。为您预定了特等席。” “何时出发?” “今夜。属下以为,您或许还有些私事要办……” “……我明白了。” 克莉丝汀从座位上站起身,身影清冷如旧。 她望向学院的方向,对齐格弗里德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去把她叫来。我要进行最后的测试。” ※※※※※ 阿黛拉的秘传魔法,终是觉醒了。 这本该是振奋人心的消息,却也意味着,克莉丝汀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继续留在这座学院。 那个借由相互引诱,来点燃嫉妒之火的计划,竟以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达成了目的。 如今剩下的,唯有对其实力的最终确认。 面对阿黛拉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杀气,克莉丝汀的回应轻描淡写,只留下一句冰冷的邀约:今夜,湖边见。 而对罗万,她更是斩钉截铁地划清了界限。 那句“你只会碍事”,语气里的冰霜,几乎能冻结人的骨髓。 他无法相信,这会是片刻前还在自己怀中沉沦、喘息的那个女人。 “难道……她真的只是在例行公事?” “汪?” 那死寂的情感,那伪装的表情……难道自己,竟被这两样东西迷惑至此,真心以为她对自己动了情? 罗万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指尖机械地摩挲着铁犬冰冷的头颅。 他甚至有些不忍去想,若是克莉丝汀毫不留情地将阿黛拉碾压,那孩子又会是何等模样。 然而,结局既出乎意料,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夜幕降临,罗万正准备拉下小卖部的卷帘门,一道身影便裹挟着晚风,用尽全身力气飞扑进他怀里。 “老师——!!!!!” “喔!” 她脸上绽放着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兴奋地挥舞着手里凝结的冰锥,放声高呼:“我终于把姐姐赶走啦!” “真的……?” “嗯!她尝了我特制的冰锥的滋味,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哭哭啼啼地,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了学院……老、老师?别、别敲我的头呀!” “说实话。真的是那样吗?” “其、其实……就是我用秘传魔法攻击了她几下,她就点了点头,然后‘唰’地一下耍了个枪花,就走了。” “招呼都没打一个?” “嗯。头也没回。” 一丝苦涩,如铁锈般在罗万的舌根蔓延开来。 没想到,她竟真的连面都不露,就这么如风般走了。 说到底,她放下所有自尊,接近这个曾将她彻底击溃的男人,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阿黛拉的秘传魔法。 她的目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现在结束啦~!只剩下一件事啦~!” 哼着“呀呀呀”古怪小调的阿黛拉,笑着闹着离开了。 铺子里,只剩下罗万一人,无精打采地瘫坐在柜台后。 薄云遮月,夜色渐深。 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却在他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挥之不去。 ※※※※※ 这个世界没有空调。 将夏夜的草虫鸣唱送入房内的,不止是晚风。 还有一丝……仿佛冰川初融时才会有的,极淡、极清冽的寒意。 那缕寒气无声地拂过他的额头,掠过他的发梢,让罗万在睡梦中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下楼。 朦胧的树影之后,一头浸润着月色的蓝色长发,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克莉丝汀……” 她已换上了那身厚重的罗歇尔制服,似乎做好了所有启程的准备。 一只手上,还提着用包袱裹好的、来时所带的龙涎香。 即便与罗万四目相对,她也只是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幅融入夜色的冰冷画卷,对他的出现视若无睹。 直到罗万推开玻璃门,与她隔着门槛相对而立,她才终于开了口。 “认知结界,还有歌利亚的铁犬。区区一个小卖部,安保倒是固若金汤。” “还不是被你们姐妹俩轮番光顾之后,才想出的办法。” “凭这种程度,可挡不住罗歇尔。” “我知道。但反过来说,你们当初不也没能拦住我吗?”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在碰撞。 克莉丝汀的视线越过他,望向宿舍的方向。 “阿黛拉已经领悟了秘传魔法。虽然还很微弱,但足以让她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力量了。” “她已经到处宣扬,说她打败你了。” “那倒出乎我的意料。我只是适度地,试探了一下她的实力。” 想必也是。 当时赤手空拳,都让罗万感到棘手万分的克莉丝汀,又怎么可能输给初窥门径的阿黛拉。 罗万问出了心底的一丝忧虑。 “阿黛拉学会秘传魔法后,情感也会消失吗?” “情感的阉割,需要剜出心脏才能完成。当然,她想独占你的欲望已在她心中扎根,那份执念会变得更强,或许偶尔会因此展现出冷酷的一面。但是……” 她极为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她本就蠢笨得有些过头,性子又毛躁。达到那种程度,反而更接近一个正常人。” “啊……这样啊。” 那反倒是件好事。 太好了。 深夜的寂静,在两人之间缓缓沉淀。 空气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清冽,罗万大口呼吸着,却发现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么晚了,还有魔能车吗……?” “有一趟开往艾登伯里的卧铺列车。最近摇光魔塔增设了线路。” “是吗……” 克莉丝汀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让人无从揣测她的内心。 罗万只能独自一人,笨拙地绕着圈子。 “护卫足够吗?或者,需不需要找份工作之类的……” “以罗歇尔的财力,买下一整列魔能车都绰绰有余。就算身无分文,只要出示这枚勋章,便可畅行无阻。” “嗯,好吧。那万一勋章被偷了呢?” “它好好地在这里。我为人,向来一丝不苟。” 为人一丝不苟。 说得也是,毕竟她是凡事以逻辑驱动的冰雪公。 一声轻叹从唇边溢出。 罗万终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挽留她的借口。 就在他无意识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泥土,准备说出那句“一路顺风”时,克莉丝汀却先开了口。 “罗万。” “嗯?” “我是来道别的。” “哦?哦……我知道。” “我没有情感。也就是说,即便你爱我,或是纠缠我,我也无法给予你任何回应。” “这个,我也知道。” “我来帕伦西亚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必须回去。无论你用何种逻辑来说服我,都不可能动摇我的决定。” 的确如此。 于她而言,最重要之事,莫过于履行罗歇尔的意志,诛灭魔族。 如今尘埃落定,她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天。 “但是。” 嗯? “如果你不打算说服我。” 罗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那道永远高傲、永远冰冷、永远坚定不移的声音,此刻的声调,竟比平日里低沉了半分。 “你什么都不用说。” “只要沉默地……” “仅此一次地……” “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进去。” 她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平铺直叙地,向他阐述了该如何“说服”自己的方法。 “我便不会抗拒。” “你……” “你打算……怎么做?” 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清辉,那只纤细的手臂微微探出,悬在两人之间。 那姿态,不像告别,反倒像一场午夜舞会的邀约。 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傻瓜,会拒绝这只伸来的手。 ※※※※※ “行李已经提前送走,回去时要穿的衣服,可不能弄脏了。” 这是来到二楼后,克莉丝汀一边解开制服纽扣,一边说的话。 那身纯白的罗歇尔制服被一丝不苟地叠好,放在地板上,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真像神话里仙女褪下的羽衣。 罗万有那么一瞬间,竟想将它偷偷藏起来。 但当一具沐浴在月光下的、雪白无瑕的玉体呈现在眼前时,衣服什么的,便都无所谓了。 “美吗?” “非常。” “那便好。那么这个如何……唔。” 与她的吻,已如本能般熟悉。 像是酷暑盛夏,一口饮尽了最甘冽清甜的山泉。 那清澈中甚至带着一丝芬芳的津液源源不断地渡来,甜美得仿佛可以永远品尝下去。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那丰腴起伏的曲线,如今已能与他的手掌完美贴合。 从发丝到指尖,她的一切,都仿佛是为动人心魄而生的艺术品。 “很甜。” “罗歇尔向来纯净。”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喜欢听的那种荤话。我的意思,没能传达到吗?” 看来,她在无意识中吐露的词句,远比刻意为之时更加撩人。 她对自己家族血脉的自豪感,并没能引起罗万太大的共鸣。 反倒是…… “罗万,你……向母亲讨要乳汁时,也是这样……唔、的吗?” 正如克莉丝汀所言,她白皙的肌肤上没有一丝瑕疵,洁净无瑕。 连津液与汗水都散发着芬芳。 这具完美身体上唯一的例外,便是那道袒露在饱满双峰之间的巨大伤疤。 “唔,罗万。” “怎么了?” “若你不是想将头埋入我的胸前,又为何要亲吻那里。” “不可以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那里并非女性的敏感地带。”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却并未拒绝。 反而伸出手臂,环住他的后颈,用胸膛轻轻地挤压着他,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唔。真是个奇怪的男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主动献上,好将你拥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你那灼热的渴望正不断抵着我的小腹。难道靠着揭开别人的伤疤,你也能兴奋吗?” “你这种说法,很容易引起误会……” “算了。准备好负责吧。” “负责?” “没错。你不是恐吓我这个必须守护家族的女人,若不顺从于你,便会像上次那样,将我打个半死吗。” 我何时…… “上次修复心脏,花了将近一个月,那还是侥幸才活了下来。为了不再经历那种事,我别无选择,只能在你面前,敞开双腿。” “嗯……你是这么判断的啊。合乎理性地?” “合乎理性地。” 那么他们的关系就是…… “一场合乎理性的不伦之恋。我为帮助陷入危机的妹妹,不得不委身于你,最终在离别的前夜来到这里,试图做最后的告别。” “结果,被我抓住了。” “唔,没错。今夜,若我再次无力抵抗你,让这副身躯被你注入欢愉的暖流,到那时……” 克莉丝汀的话语,渐渐隐没在喘息声中。 “说下去。” 罗万将脸从她胸前抬起,更用力地将她拥紧,与她四目相对,催促道。 她这才终于开口。 “到那时,我便会永世不忘吧。即便没有情感,回到前线的我,偶尔也会在南方的微风吟唱和平之歌时,停下手中的长枪,片刻追忆你。所以,罗万……” 潘海姆五大公之一,魔法名门罗歇尔家族的家主。 半魔之枪,极冰的女帝,霜之看守,冰雪公。 以及另一朵北海之花,克莉丝汀·希尔维斯特。 这样的她,将冰凉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用最甜美的声音,低语蛊惑。 “要不要……瞒着阿黛拉,与我共赴这场不伦之恋呢?” 第103章 极地冰盖下的岩浆暗河 克里斯汀那张冰雕雪琢的脸孔,毫无波澜,像是在审视一道艰深的学术难题。 可一旦靠近,她对这门名为情感的学问,却展现出一种近乎恐怖的领悟力。 如何让他理智的堤坝寸寸崩溃,如何让他沉沦于心灵的狂潮。 她不像寻常女子,故作娇羞,言不由衷。 恰恰相反,她的姿态端庄、静谧,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纯粹,宛如初学花道的贵族少女,一举一动皆是章法。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她那份令人窒息的专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鹰隼锁定猎物,死死攫住罗万的瞳孔。 譬如现在。 “只是像这样靠近,凝视着你,就足以让你心潮起伏么?” “……” “还是说,我褪下所有防备,更能让你那份自持,彻底瓦解?” 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但真正的主因,是第三点。 克里斯汀那只冰凉如玉的手,正轻柔地覆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份灼热的搏动。 常年紧握枪柄,她的指尖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那份恰到好处的粗粝,在每一次心跳的震动传来时,都激起一阵奇异的酥麻,自胸膛窜上天灵盖。 指尖如羽,轻轻划过。 每当罗万的身躯控制不住地一颤,她便会停下所有动作,静静凝望他的双眼。 “你的心跳,热烈而混乱,却能引动我的身躯。上一次,是你强行凿开了我的感知。这一次,我不会再输。” “喂,等等,别太用力……” “我知晓。我与你不同,并非蛮不知理。” 话音未落,她垂下高贵的头颅,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那冰凉的触感,宛如清晨凝结的玉露,沿着他滚烫的肌肤与她冰凉的指尖,蜿蜒出一条冰与火的交界线,转瞬便在他心口汇聚成一片暖意。 极致的温差覆上极致的敏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如山崩海啸,轰然席卷。 细微而暧昧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悄然漾开。 “感觉很好?看来,你坚硬盔甲下的这颗心脏,便是你的要害。唔,听其跳动的节奏,恰好能在我靠近时,精准地拨动你上次曾为我展露过的那一丝柔软。” 她吐息如兰,一边喃喃低语,一边用指腹轻轻按住那处要害,力道之巧,仿佛要将猎物的最后一丝抵抗瓦解、抚平。 她就像一头发现了猎物弱点的雪豹,精准,致命,意图剥夺他所有的主导权。 眼波流转,轻柔的呼吸不绝于耳。 晶莹的汗珠在她额间凝聚,那只白皙如雪的手,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罗万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着伸手,想轻抚克里斯汀的耳廓,指尖刚滑到她微凉的颈后,那只带来灭顶般悸动的手却猛然抽离。 她语气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地警告:“不许。”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的念头,炙热得能从眼睛里流出来。无非是想让我彻底臣服,任你索取。何等卑劣。” 言下之意,她此刻用言语和触摸进行的攻心之举,就不算卑劣了? 罗万心有不甘,转而将手探向她因俯身而微微起伏的肩胛。这一次,她倒没有拒绝。 “那这样呢?” “我的身体,不是为你取乐而生的。”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女人。 当罗万终于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叹时,克里斯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经意地向上翻飞,掠过一抹迷离的幽光。 就是这刹那的反应,让他确信,她并非毫无感觉。 他的心脏,随之疯狂悸动。 气氛愈发粘稠,而她的手法已登峰造极。 每一次靠近,每一寸触摸,都精准地落在他理智崩盘的边缘。 就在他即将沉沦的瞬间,克里斯汀的手陡然收紧,温度仿佛骤降冰点,宛如攥住他命脉的,是一只寒铁浇铸的手。 “唔……!” “不行。” “为何?” “你的情感,必须倾注在对的地方。” “因为罗歇尔家族子嗣艰难?” “没错。即便是与阿黛拉结合,你也必须遵守。” “可你要是真怀上了,北境就天下大乱了。” 克里斯汀一旦抽身前线,整个北境防线陷入混乱,几乎是必然之事。 然而,她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 “家族的方针,没有例外。” 难道真有这种写进族谱的家训? 也罢,若这算是为了种族存续而演化出的智慧,倒也能理解…… “嗯?” 就在这时,克里斯汀似乎因跪坐过久而腿麻,缓缓变换姿势。 罗万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向她方才坐过的地方。 那里,留下了一小滩暧昧的水渍。 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身体上这微不足道的、却足以致命的生理现象。 “你刚才停手,是想让我直接拥抱你么?” “……这是冰融化了。” 传说中,罗歇尔的冰雪永不消融。 看来,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 不知是源于她那份偏执的自尊,还是这一次非要将罗万彻底征服的决心,克里斯汀提出了诸多要求。 不,更准确地说,是提出了诸多“不许可”。 譬如,不喜他从后方拥抱。 譬如,绝不容许重演上次那般,只有她一人心绪波澜的“败局”。 这些听来近乎娇嗔的抱怨,罗万欣然应允。 毕竟,无论经验还是体力,他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唔,哈啊……!” 最终,她跨坐在沙发上的罗万身上。 当两人终于融为一体时,一声细微的**逸出唇瓣,两人皆是身形一震。 “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罗万,你究竟把女人的身体当成了什么?” “不,因为你的手和耳朵都那么凉,我才以为……” “哈啊,唔!愚蠢的感想。” “那你的感想呢?“ 每当他这般发问,克里斯汀总会如实作答。 她微微阖上双眸,生涩却有力地回应着他的节奏,断断续续地吐露: “和……预想中一样……你的气息……太烫了……也、也太强烈了……唔!它在……触及我灵魂最深的地方……身体……不听使唤地……收紧。” 正是这份毫无矫饰的纯粹,疯狂撩拨着他的征服欲。 他点了点头,俯身送上一个他揣测她会喜爱的吻。 她那素来如霜雪般的脸上,唯有眼角,染上了一抹迷离的绯红。 “很……强大的……力量……啊……一定……能孕育……许多……后嗣。” “这算是夸奖吧?多谢。” 温热的呼吸与心跳,渐渐交织成绵密的乐章。 克里斯汀学得飞快,不知疲倦地律动着。 老旧的沙发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她银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一绺绺紧贴在胸前起伏的雪肌上。 经由战斗千锤百炼的身体,与极富韧性的意志,带来了极致的契合感与交融感。 方才还被她掌控节奏的罗万,率先在她怀中释放了所有热情。 克里斯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骤然收紧,死死抱住了他。 “唔,嗯……!啊……原来……要如此靠近,才能汲取你的温暖。我记住了。” 灼热的暖意自两人相贴的肌肤传来,沿着她光洁的身体蜿蜒。 稍作喘息,她脸上的红潮稍退,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神情。 “如何,这便是罗歇尔的实力。” “可怕……” “此战,我们平手。上一次的败绩,已无雪耻的价值。” “是吗?” 看来,之前一直以来的败北,她都不打算认账了。 见她这般自得的模样,罗万坏心眼地微微动作,用温柔的厮磨在她体内最柔软的地方,缓缓试探。 克里斯汀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喘,身体慌乱地跟着摇曳起来。 “唔,嗯……哈啊,卑、卑鄙……又突然……!哈啊……!” 炎炎夏日,吐息却是冰凉的,肌肤是清冷的。 耳畔是她悦耳的喘息,怀中是仿佛能融化灵魂的炽热。 与克里斯汀的亲密,竟是如此令人沉醉。 “若实在……难以忍耐……!哈啊,便再度倾泻……只是……前方那一点……唔!莫要再……触碰了……!” 她努力掌控着节奏,口中却吐露着求饶般的话语。 这一次,就在她再度被他带来的狂潮推向巅峰的前一刻,她凝视着正亲吻着她胸膛的罗万,开口道: “罗万,唔,我有话要说。” “什么?” “关于我的感情,我的人性。” 他以行动示意她继续,缓慢而有力地向最深处靠近。 她轻轻咬住下唇,断断续续地说: “迄今为止,以及你现在所感受到的,或许都让你觉得,我并非一个坚硬的木偶。” “没错,感觉好极了。” “我并非此意……啊!那些……全都是过去的,是在我拥有这颗由魔力构筑的冰冷心脏之前,所铭刻下的……情感残响。” 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这一次,她又补充了一句。 “本应只遵从利益的我,为何唯独对你抱有竞争之心,树立着无谓的自尊,你知道缘由吗?” “不知。” “那正是因为,在你击碎我心脏的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便是这些情绪。” 在第二波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洪流中,克里斯汀的最后一句话,如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 也就是说,当初那个被挖出心脏、以冰霜魔力取而代之的克里斯汀,曾因他的力量,短暂地回归了真正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 “你,唔!虽然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击碎了我的心脏,但……那无疑是有效的。” 罗万缓缓将手移向克里斯汀的心口,她却猛地挺身,让他转而握住自己的丰盈。 “不行……唔!不许。” “……” “那是禁区。上一次,我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此刻冒着生命危险去赌博,与罗歇尔的利益相悖。” 罗万也明白。 那一次,他根本没在乎过她的死活。 他很想再次唤醒她的感情,将对自己的爱意彻底烙印上去,但这个方法,对克里斯汀而言太过凶险。 “但是,罗万,我向你承诺。” “承诺?” “对。有朝一日,当我找到了即便心脏被毁也能恢复的方法,我必将学会你所展现的这份‘爱’。所以……” 克里斯汀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更加用力地回应着,竟主动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按在了那颗冰冷心脏的位置。 同时,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暖流,自她的小腹深处升腾而起,将他尽数包裹。 “唔……!” “嗯……现在……!连同我这份一起,替我保管好。” 呼—— 粗重而滚烫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沉浸在巅峰余韵中的两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暂且寄存在你这里,我……会再回来取回它。” 在这酷热的盛夏,夜,却是冰凉的。 ※※※※※ 晨星微亮,天际泛起深蓝色的微光。 学院的轮廓静谧而宏伟,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发出沉重的呼吸。 克里斯汀为熟睡的罗万理着头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竟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久久不愿停下。 “……不想离开么。” 代替那颗死寂心灵的,是这具诚实的躯壳,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呐喊着,要一直留在他身边。 “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里斯汀索性闭上双眼,从沙发上站起身。 再耽搁下去,她或许真的会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她将一件件衣物穿回雪白的身躯,最后,手里拿起了那件最厚实的外套。 这个空旷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房间里,罗万正蜷缩着身体,身上连一条薄毯都没有。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有些热。 她向大门走去,却看见一辆刻有王室徽章的马车,静静停在前方。 她停下了脚步。 “哎呀!许久不见了,罗歇尔伯爵。” “叫我克里斯汀即可,奥莉薇雅王女殿下。” “那么……克里斯汀卿。” 一只据说在拉维耶尔山脉极为罕见的极色鸟,鸣叫着轻盈飞过天空。 克里斯汀向从马车上走下的王女,微微颔首致意。 “我还以为您已经先行离开了。听说罗歇尔的骑士们昨夜便已离开帕伦西亚。” “发生了一些状况。不过,我很快也将返回北海。” “是吗……嗯,那正好。” 拥有一头融金般耀眼长发的王女,掩去疲惫的神色,微笑着说道。 不知为何,冰雪公的步态显得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但从她那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容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本想在假期里向您问候一次的,无奈实在太过繁忙,一直抽不出时间。” “无妨。” “与鲁希兰家族之事,处理得还顺利吗?” “是的,您无须担忧。罗歇尔的长枪,将永远指向北方。” “嗯,嗯。”奥莉薇雅连连点头。 若是平时,克里斯汀在简单的寒暄后便会离去。 但她看出,这位在学院就读的王女似乎心事重重,便在转身前,停住了脚步。 清冷的嗓音,在晨曦微凉的空气中响起。 “我能知道,您整个假期都如此繁忙的缘由吗?” “啊,您是说那个啊。” 伴随着一声轻叹,那只极色鸟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听说,圣女要来了。” “圣女?” “是的,圣国莫纳克发来了正式的外交信函。” 与此同时,奥莉薇雅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补充道。 “她似乎会在第二学期转入,来我们学院就读。” 第104章 别把我的小卖部当提款机! 帕伦西亚与泰萨伦,大陆最负盛名的两座图书馆,其管理员无一例外,皆出身于魔塔——或是尚未毕业的门徒,或是已经学成的法师。 也唯有这些与魔法朝夕相处的人,才能驾驭那浩如烟海的魔法典籍与古老卷宗。 当七座魔塔的图书管理员开始大规模轮换,那独特而肃穆的交接仪式,便如同一声无形的钟鸣,宣告着新学期的临近。 “转学考试,结果如何?” “通知书收到了,合格。今天正要去分配宿舍,顺便领一本校规手册。” “啊……那个?趁早扔了吧。我匆匆瞟过一眼,厚得跟《魔法概论》初稿似的。” “我还想认真读读呢……嘛,毕竟是古老的传统。那我先走一步?” 在帕伦西亚图书馆实习的门徒中,总有那么几位,渴望着能从魔塔正式转入学院,寻求更精深的造诣。 算是一条心照不宣的晋升之路。 一位与丽芙混了个脸熟的图书管理员走上前来,熟稔地打着招呼,丽芙也只是轻轻颔首回应。 “丽芙·拉贝尔同学,你可真厉害,整个假期都泡在这里呢。以后,我们就要在教室里见了。” “请多指教。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我叫莎伦,开阳魔塔的低阶门徒。我一直……一直梦想着能听法布雷特教授的课。” “原来是这样。” 法布雷特教授。 那个曾邀请她加入私人研究室的老人。 听凯伦说,他是炼成魔法领域无可争议的大师。 与莎伦道别,丽芙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图书馆内静谧的空气被瞬间抛在身后。 阳光与喧嚣扑面而来,通往宿舍区的石板路上,早已是车轮滚滚,马蹄沓沓,一列列华丽的马车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红砖为顶,黑瓦作身,墨绿的藤蔓悄然攀附其上,宛如一道静谧流淌的风景线。 此情此景堪称帕伦西亚一绝。 据说古尔蒙德糕点店为了致敬这番景致,甚至在开学季推出过同色系的甜品盘,而那位糕点大师博尔道夫,正是在数年前亲眼目睹这壮观的景象后,才迸发出了那绝妙的灵感。 “哇——真是壮观啊!听说这也是帕伦西亚的一大名胜?”道别前的莎伦,望着眼前的景象,发出一声惊叹,“可惜了,听说以前阿帕斯馆的水生公园里,还有一座哭泣女人的喷泉,现在已经被拆了,真想亲眼看看。不过能看到这个,也算不虚此行!” “有过那种东西吗……” 丽芙歪了歪头,她向来对这些学院轶事漠不关心。 她小心翼翼地贴着路边行走,灵巧地避开占据了主干道的马车洪流,终于抵达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一间无论学期如何更迭,都一如既往、仿佛凝固在时光里的小卖部。 ‘好久不见了。’ 自从与冰雪公那番对话之后,她心中似有所悟,便将整个假期都献给了图书馆的书山卷海。 算起来,已有许久未曾踏足这里。 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个久违的身影,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然而,小小的店门口,竟反常地排起了一条长队。 丽芙心头掠过一丝困惑,她拨开拥挤的人群挤进店内,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卖冰淇淋啦——!清凉爽口,消暑解渴的冰淇淋!” “给我来一个!啊,不要薄荷巧克力的,我就要纯巧克力的……!” “口味随机,抽到什么是什么,不许挑!” 阿黛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只巨大的、不断向外散发着白气的冰盒里,有条不紊地卖着冰淇淋。 ※※※※※ “哦?还有魔方块?大叔,这个怎么卖?” “六十金币。” “贵了点吧?城里商铺也才卖五十金币。” “七十金币。” “诶……?” 罗万面不改色,对这个胆敢叫自己“大叔”的学生坐地起价。 而另一边,冰盒里的阿黛拉也发现了她的朋友。 “阿黛拉?你在那里面做什么呢?” “卖冰淇淋啊,看不出来吗?” “哈……哈哈,看起来是挺凉快的。那……这位想必就是老板?” “是啊。” 她正大喇喇地占据着丽芙以往最常坐的吧台专座。 每当有客人点单,她便慢悠悠地从脚边捞起一包覆着薄霜的纸袋递过去。 她那凝着寒气的银白发丝,此刻竟像拥有生命的活物,正一缕缕地缠绕着罗万的手臂与脖颈,亲昵地摩挲着。 冰冷的地面上,甚至还有几只晶莹剔透的冰晶小鸭子,正摇摇摆摆地踱着步。 丽芙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老板……这到底是什么?” “啊,新进的冷库。不用魔石,喂点面包就能驱动,能耗极低。” “嘿嘿……”阿黛拉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还有一个半成品,等彻底完成了再给您看。” 有必要贴得那么近吗? 明明可以把她……把那个“冷库”单独放在店里任何一个角落的! 然而,丽芙很快就明白了。 罗万为何要把这个装着阿黛拉的“人形冷库”,安置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 “啊……又凉快又舒服……” “老师,我做得好吗?” “嗯,快卖光了。毕竟,天还热着呢。” 仅仅是站在旁边,就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清凉与惬意,仿佛将盛夏的酷热都驱散殆尽。 领悟了家族秘传魔法的她,身体正如她的姐姐一般,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纯粹的寒气。 那股寒气甚至滋养着她的肌肤,让她看起来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灵气。 而阿黛拉,正为了博取罗万的欢心,毫无保留地施展着这门了不起的罗歇尔秘术。 “嘿嘿。” 与丽芙四目相对的瞬间,阿黛拉幸灾乐祸地捂住嘴,发出一连串无声的窃笑。 那眼神中的嘲弄不言而喻——“这种事,你可做不到吧?” 一股灼热的怒意从丽芙心底直冲头顶,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 但她清楚,要持续维持一种既能接触皮肤、又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精妙元素魔法,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更何况,这世上是否存在能让身体持续散发冷气的魔法,本身就是个未知数。 呆立片刻,丽芙猛地迈开大步,绕到柜台之后,径直走到另一侧,硬生生挤了进去,紧挨着罗万坐下。 “男爵大人!?” “哼。” 她从阿黛拉的另一侧,一把抓住罗万的手臂,引导着它环过自己的腰后。 那只温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贴上了她平坦的小腹,一股熟悉的安心感油然而生,让她脸颊微烫,却舍不得推开。 阿黛拉的发丝如冰冷的毒蛇悄然探来,用尖锐的发梢戳了戳她的后背。 丽芙头也不回,反手抓住那缕头发用力一扯,身旁立刻传来“啊——!”的一声短促尖叫。 这诡异的对峙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直到排队的学生渐渐散去,三人才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氛围中,并肩度过了一段沉默的时光。 眼看小卖部恢复了冷清,罗万疑惑地开口:“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了,今天真是奇怪。” “啊,因为待会儿有新学期说明会。” “说明会?” “是的。所有人都要去大礼堂集合,听学院的通告。还会介绍新上任的教授和转学生。” “那你们两个不也该去了?” “正准备动身呢。特别是这一次,到处都在传……说圣女要来。” “圣女?” “呀啊!?” 罗万的手臂瞬间猛地收紧。 丽芙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勒得向后仰去,在他意识到失力之前,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唔……是的……从莫纳克来的……” “……” “老板?” “唉,怪不得……会做出那种莫名其妙的预言。” 罗万烦躁地拨开不断黏到脸上的、属于阿黛拉的冰冷发丝。 他安抚地摸了摸脚边的铁犬们,随即拿出了“暂停营业”的木牌。 “我得亲眼去看看。” ※※※※※ “啊啊,咳哼!我是理事长夏洛蒂。各位同学,我们终于迎来了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的季节。大家的假期过得还好吗?当然,休息固然重要,但对于魔法师而言,精进学问才是吾辈最大的目标与价值所在。希望大家即便回到各自的家族,也能将身为帕伦西亚学院学生的自豪感铭记于心,最重要的是,偶尔也要抽空读读校规,培养正确的学生精神……” 夏洛蒂那老生常谈的演讲,如同催眠的咒语,在大礼堂里空洞地回响。 罗万本以为自己一个外人很难混进来,没想到过程出奇地顺利。 礼堂里人头攒动,汗水与香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空气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 “接下来,请新上任的教授们依次进行自我介绍。首先,有请天枢魔塔的米歇尔教授……” 讲台下方最前排的位置,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格外引人注目。 一边是身穿纯白祭司服、神情肃穆的圣国使节团;另一边,则是王室派遣前来、负责“迎接”并监视他们的皇家骑士,甲胄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奥莉薇雅神情紧绷,下意识地轻抚着怀中的皮伊,似乎在寻求一丝慰藉。 ‘圣女吗……’ 怪不得那丫头之前会来找自己。 圣国,在几年前,还是一个与王国进行着局部战争与水下情报战的敌对国家。 正当罗万思忖着他们此行的真正意图时,台上的夏洛蒂似乎发现了他,突然拔高了音量。 “好,下一位!是本学期从圣国莫纳克转入我校二年级的……嗯?老板——!!” 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 但夏洛蒂毫不在意,只是兴奋地朝他挥着手,示意他快点上台。 “在此之前!请允许我隆重介绍!我最可靠的商业伙伴、联名合伙人、一直以来为学院鞠躬尽瘁的——小卖部老板,上来说几句!” “不是,叫我干嘛?” “快请上这边来!说起来,您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一次都没正式介绍过呢!” 罗万一脸不情愿地走上讲台,刹那间,全场数千道目光如聚光灯般落在他身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奥莉薇雅那张煞白的脸。 她显然被这突发状况吓坏了,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罗万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最终,像被磁石引着一般,牢牢锁定在前排一个正用极度不善的眼神瞪着他的女人身上。 那是一个仿佛为承载神力而生的容器,周身满溢着慈爱的光辉。 然而与那神圣气息截然相反的,是她那张寻不见一丝一毫慈悲,甚至可以说是夜叉般凶恶的面容。 “老板,想说什么就随便说。”夏洛蒂在一旁撺掇道。 她有一头仿佛浸染过鲜血的、刺眼的红发。 她双臂环胸,眼神像是在看杀父仇人般死死地盯着这边,甚至旁若无人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香烟,叼在嘴边。 罗万心想,自己印象中的圣女可不是这副德性。 幻想,真是个一触即碎的好东西。 “老板?” “啊,是的。如各位所闻,我是小卖部老板。” 在夏洛蒂将附有扩音魔法的水晶球递过来之前,他与那红发女人的视线在空中激烈地碰撞,谁也没有移开。 罗万决定回头再找这个没事找事的女人算账,他接过水晶球,面向礼堂里的所有人,开口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大部分人都清楚,但新来的各位,请注意一点。” 他的目光,特意投向了那个眼神锐利如刀的所谓“圣女”。 “在我的小卖部偷面包,被抓到,就死定了。” 第105章 圣女降临,暗潮涌动 圣国莫纳克,潘海姆王国的西境之邻,两国共享着一条漫长得近乎无尽的国境线。 那是一片光明教团的信仰之土,空气中都弥漫着虔诚的气息。 比起挥舞元素的魔法师,这里更多的是掌握着白魔法的祭司,其神圣魔法中的治愈与抗魔之力,更是冠绝大陆。 整个国度以首都鲁比耶为心脏,向四方延伸出四大教区,由各自的总主教代神统治,构成了一种神权之下的中央集权。 其中,北方教区索尔弗洛伊德,是潘海姆人最为熟悉的地方。 那里是赛露西娅·弗雷德里克总主教麾下,圣光骑士团的铁蹄驻扎之地。 仅仅十年前,两国还曾是血与火中并肩的盟友,共御魔族。 可终战的号角吹响之后,那份情谊却以惊人的速度冷却、碎裂,两国关系坠入冰点。 而点燃这根***的,正是“贫者圣女”——艾莉丝·普拉什弗拉的悄然失踪。 ※※※※※ “我是帕伦西亚学院学生会长,亦是潘海姆的王女,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我谨代表学院,欢迎凯罗琳·马格达莱纳圣女及诸位使节的到来。” “……” “圣女殿下?” “啊,哈哈!长途跋涉,想必圣女殿下有些乏了!我代为致谢。” 眼前这位,便是莫纳克新晋推举的圣女。 对此,潘海姆王国连一丝异议的声调都无法发出。 只因圣女的诞生,从不取决于教团的意志,而是源自女神那不可违逆的神谕。 所以,莫纳克将新圣女如同一柄利剑般,直直插入王国腹地帕伦西亚,其用意已昭然若揭,近乎挑衅。 ——你们潘海姆坚称艾莉丝·普拉什弗拉尚在人间,而我等莫纳克,则断定她已魂归神国。 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考虑到您在宿舍居住或有不便,我们已在光明神殿的帕伦西亚分部为您备好了居所。”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 “好的,看来没有了。” 那冷硬的回应,来自圣国随行的一名部下。 他们一行人衣着各异,鱼龙混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一直到站上讲台都缄默不语的圣女凯罗琳,忽然扬起下巴,朝一个方向示意。 “那个男人是谁?” 她的视线尽头,正是刚刚在讲台上放肆厥词,被奥莉薇雅留下准备好好训诫一番的罗万。 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皮伊柔软的翅膀,浑身散发着“麻烦”的气息。 奥莉薇雅实在无法对一国圣女解释,这个男人片刻前还用看贼的眼神怒视着她。 “他……他只是个小卖部的老板。” “是么。” 可对方那份骨子里的无礼,也让她暗自心惊。 一国圣女,言行竟如此粗放不羁。 这与她所见过的那些地位越高、越是注重繁文缛节的祭司们,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感觉……怎么跟罗万有点像。’ “我走了。” “圣、圣女殿下!?” 凯罗琳甩下一句话,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她身后的祭司们一阵手忙脚乱,惊慌失措地追了上去。 奥莉薇雅出神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一只温热的手掌毫无预兆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就是从莫纳克来的圣女?” “呀!?罗、罗万!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好像听见有人在议论我。” “看着可半点不像什么圣女。” 罗万说着,手却没有移开的意思。 奥莉薇雅伸手想将他的手拍掉,他却顺势而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颈。 “呀!?别乱碰!” “这么僵。就因为那帮家伙要来,才把你累成这样?” “唔……是、是啊!他们不仅突然派来一位秘而不宣的圣女,连她的底细都查不到半点……所以,快放手!” 魔王死后,圣国曾以圣水与智慧之盐协助净化赫尔泽布的土地。 作为交换,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让这位凯罗琳入读帕伦西亚学院。 歌利亚自然事先做过详尽调查,可关于“凯罗琳·马格达莱纳”的背景,却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奥莉薇雅紧张到胃里翻江倒海。 而罗万只是眯眼望着圣女远去的方向,便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血门旅团里出了个圣女,也难怪会是这副德性了。” “嗯?您说什么?” “你没看出来?她身上既没佩戴圣典,腰间也未悬挂佩剑。那帮人的活计,就是绝不能暴露信徒的身份。甚至在公开场合,连圣带或蔷薇念珠都不戴,说明她平日里就是这么过的。” 即便身边的祭司提醒过,她依旧我行我素。 这足以证明,她绝非寻常祭司出身。 罗万仅凭一眼,便洞穿了凯罗琳的根底。 “若是圣光骑士团,轻易就能查到底细;赞颂乐团的人,养不出她那身浑然天成的武人体魄;巡回传教团倒也有可能……但凭我的经验,不像。” “罗、罗万?”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了。西教区索尔迪纽德所属,血门旅团。俗称,异端审判官。怪就怪在,那种地方,是绝不可能诞生圣女的……” “等、等等!” 奥莉薇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你是莫纳克的人!?” “我?嗯,这个嘛……” 罗万含糊地应了一声,有些伤脑筋似的挠了挠脸颊。 “硬要说的话,算是吧?” ※※※※※ “操!他妈的!” 砰!! 一抵达光明神殿的帕伦西亚分部,凯罗琳便一头扎进幽暗的告解室,爆出一声粗粝的咒骂。 她狠狠一脚踹在隔板上,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木屑与灰尘簌簌而下。 她烦躁地抓着自己那一头火红的长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他妈的到底算怎么回事? 从她被选为圣女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脱轨了。 “该死的……我为什么偏偏成了什么狗屁圣女……”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你,没有遵守教团的方针。” “米凯兰……!?” 隔着告解室的格栅,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 那是血门旅团的团员,也是她的后辈。 “说话放尊重点,小子。” “哈,事到如今还想摆前辈的架子?一个在旅团内被降为副祭的废物。” “胡说八道!教团总部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为什么不可能?异端审判官被选为圣女,你也该为你自己感到羞耻才对。” “唔……!” 圣女,可以由任何侍奉教团之人担任。 上至在最前线浴血斩杀魔族的骑士,下至在后方治疗所悉心照料病患的祭司。 从以天籁之声歌颂神之仁慈的唱诗班,到仅凭一本圣典便能横穿沙漠的传教士。 唯独有一种人,绝无可能蒙受女神的垂青。 即便他们是掌控莫纳克四大教区之一的庞大组织。 “光是前辈您能爬到旅团的高位,对我们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耻辱了。” “不,我没有……!” 那就是,异端审判官。 他们是教团豢养的狼群,为了鉴别并审判异端,可以不择手段。 他们会焚烧圣典,伪装成不信神明的异教徒;只要怀疑对方是黑魔法师或魔族,即便对方无辜,也会毫不犹豫地施以酷刑。 他们比谁都清楚,此举与赫拉女神的慈悲背道而驰,却依然为了守护教团,甘愿化身为影,堕入黑暗。 “血门旅团”之名,正是源于他们双手沾染的无尽鲜血。 在帝国废墟上建立的圣国莫纳克,其悠久的历史中,这个组织,从未诞生过一位圣女。 但是…… “好好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吧。被称为‘血罗刹’时的风采早就荡然无存,这身段,简直和勾引男人的妖妇没什么两样。” ‘这叫我怎么办!该死的,我根本没怎么吃,身体却一直在变……!’ 那即便在宽大祭司袍的遮掩下,也依然汹涌起伏的胸口,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以及勾勒出惊心动魄弧线的骨盆,都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与陌生。 明明隔着格栅,凯罗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同品评货物般的视线,正黏腻地在她身上游走。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刺鼻的烟草味弥漫开来,她希望这缭绕的白雾,能将自己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稍稍遮蔽。 “总之,既然前辈您到了帕伦西亚,就必须听从我的命令。” “教团派我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为了圣物的下落。” 看来,她在旅团内的靠山也彻底倒了。 看着连自己任务都不清楚的前辈这副落魄模样,米凯兰轻蔑地叹了口气。 “找到位置了?勇者不是连名字都不知道,一被召唤就被王国藏起来了吗?” “教团复原了当时的声音记录,准确地说,是潘海姆王室内部的记录。我们追踪了移动魔法留下的魔力残波。” 斯—— 一张照片从腰际的窄缝中被塞了进来。 凯罗琳一低头,那丰盈的胸脯便遮住了一半视线,她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无名火,伸手接过了照片。 “王女啊?刚刚见过了。” “从她身边的男人开始查。勇者一定就在王女身边。” “哈,凭什么?打败了魔王,他们还能把王女许配给他不成?” “要是那样,十年过去,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看来是另一种,更特别的关系。” “什么关系?把那份记录也给我。不想死的话。” 明明看不见对方,那暗红色的视线却仿佛化作实质的杀气,穿透了格栅,让米凯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血罗刹,赤色铁锤凯罗琳。 她曾是异端审判官时期,令所有叛教者闻风丧胆的血门旅团副团长。 可如今,她只是个连自己沉重身躯都无法掌控的圣女。 神圣之力虽如火山般喷发,却再也无法施展出往昔那摧枯拉朽的武技了。 “这是我的权限……嘛,我会慢慢考虑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出了告解室。 身后,传来那头性情暴躁的雌兽,压抑着怒火的磨牙声。 ※※※※※ 罗万最初被召唤到的地方,就是莫纳克的首都鲁比耶。 他一睁眼,就遇见了海伦和艾莉丝,从她们手中接过了圣剑与圣盾,然后通过传送阵直达泰萨伦。 之后的事……在巴赫兰和带着诺瓦的维布雷特打了个招呼,顺手抽了那个想把六岁女儿嫁给他的国王一巴掌,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奔赴赫尔泽布了。 虽说在鲁比耶停留的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对莫纳克这个国家却了如指掌。 大部分都是艾莉丝闲聊时说的,而他则一字不漏地全部记了下来。 虽然不清楚下一任圣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老师?您为什么要把地下室的门锁上?” “腿有点麻。” “?” “话说回来,阿黛拉,能把这个弄掉吗?挡着我看不见路了。” 罗万拨开那些悄无声息缠绕到他脸庞和身上的漆黑发丝。 这似乎是她觉醒秘传魔法后掌握的新能力,触感清凉柔软,但视觉效果实在糟糕透顶。 像个活的章鱼怪。 推开她的头发,罗万看到那位新晋圣女正笔直地朝着小卖部走来。 她的出现,让周围正在挑选商品的学生们瞬间噤声,人人脸上都带着警惕,视线却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那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头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 能在这里上学的,个个都是对魔法痴迷成狂的怪胎。 一个活生生的“重力魔法精髓”就在眼前晃动,自然会激起他们浓厚的兴趣。 想必比解开魔方要有意思得多。 听说身体上的剧变也是成为圣女的特征之一。 罗万曾因此问过艾莉丝为什么她还是老样子,结果被一把叉子插在胸口,足足疼了三天。 从那以后,他便绝口不提任何关于胸部的话题,尤其是在圣女面前。 “啊,欢迎光……呀啊啊啊!?” 啪嚓! 凯罗琳走向柜台时,一脚踩碎了正在脚边蹒跚学步的可爱冰鸭。 清脆的碎裂声中,阿黛拉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她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抱着双臂,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万。 “请问需要点什么?” “……” 她的嘴角微妙地扭曲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据罗万所知,血门旅团的异端审判官在渗透被怀疑为异端的组织时,会彻底融入当地环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们从不意气用事,在用尽一切手段窃取情报这方面,堪称专家中的专家。 “大叔,给我一个魔方。二年级的课上,还有待会儿下午插班生的实力测试都要用。” 凯罗琳显然也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看起来朝气蓬勃的学院二年级生。 只是,她那双仿佛渴望着尼古丁的眼睛里毫无生气,外表也怎么看都不像是和丽芙同龄。 当然,在圣女那压倒性的气场与魅力面前,这些细枝末节都无足轻重。 罗万甚至看到,后面已经有男学生掏出了自己刚买的魔方,蠢蠢欲动,似乎想借机搭讪。 但只有一点,让罗万感到很不爽。 “100金币。” 谁是谁大叔啊。 第106章 圣女与奸商的初次交锋! “操!那个狗杂种!!” 一声淬着怒火的咒骂,撕裂了普利比提馆后方空地的宁静。 花坛里,一块歪歪斜斜的标牌——【替身魔之墓】——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在嘲笑着谁的愚蠢。 这里曾是帕伦西亚学院引以为傲的景点,此刻却成了凯罗琳宣泄怒火的私人领地。 “啪”的一声,魔法方块砸在松软的草地上,却又被她小心地控制了力道。 “一个破玩意儿,五十金币都嫌贵,他竟敢卖我一百?!贪得无厌的疯子!” 怒归怒,她可舍不得真把这昂贵的东西摔坏。 可一想到那张可憎的脸,胸中的怒火便烧得更旺。 她怎么也料不到,就因为随口一句“大叔”,价格能当场翻倍。 她只当是自己初来乍到,不懂行情,才被那奸商狠狠宰了一刀。 “呵,难怪在台子上就觉得他那双贼眼不怀好意……” 一股冲动攫住了她,想立刻杀回去,把那一百金币砸在他脸上,逼他退钱。 但理智,或者说迫在眉睫的考试,死死拽住了她的脚踝。 插班生的“分班考试”,马上就要开始,而这该死的方块,正是敲门砖。 帕伦西亚学院的二年级生,人生将在此刻迎来分流。 剑术与武艺卓绝者,入骑士部,前途是铁与火的战场。 魔法与学术天赋异禀者,归魔法部,未来是星与辰的奥秘。 凯罗琳曾是血门旅团的利刃,身体的记忆深处还烙印着杀戮的本能。 但那已是昨日残影。 她低头,看着自己如今已然松软的手臂和大腿,那曾经能绞断敌人脖颈的力量,早已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名为“圣女之力”的全新力量——也是她能在教团中苟延残喘的唯一凭仗。 “妈的,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可一想到自己那同样垫底的圣女资质,她就忍不住叹气。 这与她过去在情报与暗杀领域的天赋,简直是云泥之别。 人生,究竟是从哪个瞬间开始,扭曲成了这般怪诞的模样? 走向考场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切的起点,是那道照进旅团破旧据点的诡异阳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道无论她走到何处都如影随形的圣洁光晕,便是她被神选中的证据。 一个被赫拉女神所钟爱的存在。 但凯罗琳至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圣女,顾名思义,应是至纯至善的化身。 是心怀圣洁,恪守教义,将信仰融入呼吸的赫拉之仆。 至少,教典是这么写的。 可她凯罗琳,亲手染上的鲜血,无论用何种标准去衡量,都与“善”字背道而驰。 “难道是赫拉自己堕落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对她而言,信仰不过是一只盛放“生存”这道圣餐的冰冷盘子。 从索尔斯贝齐的阴暗后巷,到成为双手沾满异端鲜血的审判官,再到今天被冠以“圣女”之名,她向上天祈祷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而且,教团那帮老东西,又凭什么把我这个圣女像垃圾一样扔掉?” 异端审判官摇身一变成了圣女,教团内部有所怀疑,她能理解。 他们或许猜忌她曾暗中放走过哪个俘虏,或许怀疑她对哪个本该处死的目标动了恻隐之心。 事实上,她在旅团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确实在一夜之间被斩得干干净净。 但从教团的整体利益来看,圣女的价值,难道不该凌驾于这一切之上吗? 结果呢? 连一个像样的使节团都没有,就把她孤零零地丢到帕伦西亚。 甚至连任务,都要通过昔日的部下转达。 这哪是册封,分明是流放。 “呼……” 考场高大的建筑已在眼前,她闪身躲进墙后的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 缭绕的白色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前路。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在这片迷雾背后,还藏着更多她不知道的阴谋。 ※※※※※ 即便撇开魔族这层宿怨,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莫纳克圣国与潘海姆王国的关系,也鲜有蜜月期。 根源,在于对魔法截然不同的信仰。 莫纳克尊崇神圣,而潘海姆的魔法流派虽百花齐放,元素系却始终稳坐头把交椅。 贵族与圣职者,两个天生难以共存的支配阶级,各自高举着自己的旗帜,其间的明争暗斗,远比任何历史都要复杂残酷。 因此,当凯罗琳踏入考场的那一刻,她就像一滴滚油溅入了冷水。 监考官与所有考生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问题是,罗万也被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叫我来做什么?” “拿着。” 第一项测试,是在限定时间内拼好魔法方块,并激活其中封印的指定魔法。 考场内,一片“噼啪”的方块转动声此起彼伏。 奥莉薇雅趁着这片嘈杂,悄无声息地往罗万手里塞了个冰凉的物件。 她似乎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比两人独处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罗万能感到她紧绷的神经,在东西交到他手上后,悄然松弛了一瞬。 “吊坠?” “嘘,小声点。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的,戴上就行。” 她嘴上说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一刻也没离开考场中央——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魔法方块的凯罗琳。 “听着,罗万。圣女拥有特殊的力量,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一种秘传魔法。根据天赋高低,最多能使用七种。” “是十二种。”罗万没好气地纠正。 “嗯?” “我说,最多是十二种。” 那是独属于圣女的神秘权能——圣辉。 海伦曾告诉他,移植在他体内的十二种秘传魔法,正是模仿圣辉之力创造的赝品。 而历代圣女中天赋最强的艾莉丝,所拥有的圣辉,不多不少,正是十二种。 奥莉薇雅递来吊坠,正是为了防备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一种。 “十二种……总之,其中一种能力,是让圣女之口所问,必为真实。历代圣女都拥有辨别谎言的力量。这条项链能帮你三次,让她无法察觉你的谎言。” “您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王女殿下自己戴着不是更稳妥?” “凯罗琳·马格达莱纳但凡有点脑子,就不敢在我面前问些出格的问题。反倒是你。” 她透过齐整的刘海,那双仿佛熔炼了太阳光辉的眼瞳牢牢锁住他。 “她似乎对你很感兴趣。而且……” 她顿了顿,话语里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了,不是吗?” 他为何对圣国与圣女之事了如指掌? 他与王室之间,究竟共享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密约? 他与自己,又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罗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若有似无的失望,那份触不可及的无力。 然而,面对着只是默默将项链递来的她,他终究无言以对。 “时间到!请各位放下手中的方块!” 监考官的声音落下,学生们纷纷将方块置于面前的微型浮板上。 光芒流转,系统根据完成度给出了分数。 莎伦·米尔布兰、德卡德·卡梅尔、艾索尔·多雷尼亚……插班生的排名一一显现,凯罗琳的名字,赫然高居前列。 对曾经的血门旅团而言,解开一个区区二年级水平的魔法方块,不过是热身运动。 如今,她以圣女之名踏入学园,奥莉薇雅肩上的担子,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事实上,整个假期,王室都在暗中调查凯罗琳,甚至不惜动用近卫骑士团。 整个潘海姆,都已是风声鹤唳。 罗万将冰凉的吊坠戴上脖颈,伸手探向奥莉薇雅肩上的皮伊。 “别太勉强自己。有些事,光是担心也无济于事。” “嗯?” 肩膀骤然一轻,奥莉薇雅愕然回头。 “这里是潘海姆,是帕伦西亚。王室、鲁希兰家族,乃至轮回公理事长,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里。无论她想做什么,都不可能轻举妄动。” “你……是在安慰我吗?” “收了您这么贵重的东西,总得说几句好听的。如果非要再多说一句的话……” 安慰? 不,这更像一种契约。 当初他回绝了国王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提议,作为交换,他承诺了一件事。 尤其,当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奥莉薇雅,还牵扯到圣国之时。 “如果什么时候需要帮忙,就来小卖部。” “罗万?你认真的……?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去的吗……” 奥莉薇雅似乎真的乱了方寸,连说话都带上了颤音。 罗万却只是悠闲地抚摸着手中极色鸟光滑的羽毛。 这种时候要是有只猫就好了,气氛应该会更融洽。 可惜。 “那是因为您想抢我的小卖部。啊,倒不是怕被抢,只是我没兴趣和王女殿下搞什么联名。觊觎那个位置的人已经够多了。” “联、联、联名!?等、等一下,罗万!先不说跟你联名对我来说是血亏……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很奇怪吗? 他只是想表达,经营小卖部,尚不需要动用王室的力量。 看着她满脸绯红,拼命用手扇着风,仿佛空气都变得滚烫的样子,罗万觉得,她作为未来的领导者,还是缺了点沉稳。 布伦希尔德,这个意为“钢铁之心”的名字,用在她身上,似乎有些浪费了。 “嘘,不是您让我小声点的吗?圣女就在前面,您冷静一下。” “我、我现在怎么可能冷静得了?你竟敢对一国公主说出这种混账话……!” “哎呀,让您别动了。喂,管管你家主人。” “皮伊,去咬罗万……呀!?别、别过来,皮伊!” 看来,还差得远呢。 罗万目送着被自己的使魔追得落荒而逃的奥莉薇雅,也转身离开了考场。 ※※※※※ “那家伙是……” 凯罗琳鹰隼般的锐利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与王女“打情骂俏”的骗子——不,小卖部老板。 即便学院风气开放,不重阶级,但一个区区平民,在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面前,竟没有丝毫的局促与紧张。 甚至,那位高贵的王女,不知为何羞得满脸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柿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这反常的一幕,足以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确认罗万离场后,凯罗琳迅速完成了剩下的测试,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了魔法部。 虽然她孤身一人,在帕伦西亚学院没有任何根基,但希望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 并非所有王国贵族都对莫纳克抱有敌意。 特别是那些主修神圣魔法、出身玉衡魔塔的教授和学生,对凯罗琳这位活生生的圣女,简直视若珍宝。 一个从头到脚都沐浴在女神恩宠中,神圣之力满溢而出的存在。 更何况,她虽曾是异端审判官,却也因此掌握了圣国独有的神圣魔法精髓。 那些贵族待她如天使降临,那份殷勤让她几乎作呕,却也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地融入了他们的圈子。 第二天。 凯罗琳向第一堂课上新结识的贵族小姐,旁敲侧击地打听起那个小卖部老板。 “哎呀,您是说罗万卿吗?” “卿……?” 一听到这个名字,卡诺佩家的千金脸颊便飞上两抹娇羞的红晕。 凯罗琳竭力抑制住自己那副像是吞了苍蝇的表情。 “是呀。他容貌俊朗,身材挺拔,为人又体贴。去年夏天,在水生公园前不小心撞到我,他还一个劲地关心我呢……” ‘果然是个骗子……’凯罗琳在心底冷哼。 “不光是我,其他学生也经常谈论他呢。还有人写了信,投进小卖部门口的信箱里。有目击者说,拂晓时分曾看到鲁希兰家的马车经过,偷偷把信收走了,不过这大概是谣言吧。啊,莫非圣女大人也对他有兴趣?” “哈、哈哈!是啊……说是兴趣,又好像不全是……” 凯罗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把破方块卖她一百金币的奸商,和她们口中这个完美情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正当她觉得有必要对罗万进行一次彻底的背景调查时,卡诺佩家的千金给了她一个方向。 “那您可以去找一下阿黛拉小姐。” “阿黛拉?” “是的,一年级的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罗歇尔家的那位。” “罗歇尔”这个姓氏,让凯罗琳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清冷的身影。 就是那个总跟在罗万身边,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凉气息,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学生。 “要说最了解罗万卿的人,”卡诺佩小姐用笃定的语气说道,“大概就是她了吧。” 第107章 冰鸭复仇记 罗歇尔家族。 即便是在旅团时期,这个名字也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片阴云,是需要最高级别警戒的存在。 因为那根直指赫尔泽布心脏的矛尖,谁也说不准,会在哪个瞬间悄然调转,刺向自己。 因此,关于他们的情报,凯罗琳早已烂熟于心。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一个魔力低微、头脑空空,愚蠢得近乎可悲的女人。 天真,单纯,像一张白纸。 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被当成探听消息的棋子,轻易摆布。 然而,凯罗琳寻找阿黛拉的第一步,就踏入了泥潭。 “阿黛拉?现在是午餐时间,她应该在小卖部吧?” “不了,我刚从那儿过来,没看到人。” “嗯……那您要去有蚂蚁窝的地方看看吗?比如砖砌教学楼的后面,或者操场角落的花坛。” “蚂蚁……窝?” 名叫卡尔的一年级生停下挥剑的练习,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同情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是的。她偶尔闲得发慌,就会去那里屠杀蚂蚁。” “呃,嗯……抱歉,我……” “我知道圣女大人您想问什么,但您最好什么都别想。这样,对您的精神会比较好。” 他戒备的语气像一堵墙,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凯罗琳只能僵硬地点头,转身离去。 直到午休的钟声敲响,她寻遍了校园里每一个可能的蚂蚁窝,却连阿黛拉的影子都没见到。 下午,课程结束的钟声悠扬散去。 凯罗琳在巴尤馆的前庭,遇见了正在修剪花草的中年花匠,格雷诺耶。 然而,当“阿黛拉”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时,男人瞬间勃然大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一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凤仙花树,声音都在发抖。 “她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了!因为这里前两天刚被她扫荡过!” “扫荡……?” “是的,圣女大人!就因为那个学生,我呕心沥血打理的庭院被毁于一旦!我日防夜防守着的那棵树,最终还是……呜!” 九月,本该缀满娇嫩粉瓣的枝头,如今只剩下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宛如被烧焦的残骸。 凯罗琳竭力维持着圣女的微笑,心里想着“或许只是想染指甲吧”,但格雷诺耶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看样子,她只动了那一棵,八成是尝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就给扔了。” “……” 一阵混乱的眩晕感袭来。 凯罗琳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错觉:自己现在真正该调查的,或许根本不是罗万。 终于,在第二天,凯罗琳见到了阿黛拉。 那是一个星期天,风和日丽的上午。 她听从了一年级生的建议,在学院的户外餐桌上,郑重地码上了四个从贩卖部买来的面包。 那姿态,宛如在向某个贪食的神明献上祭品。 几小时后,附近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沙沙。 就在阿黛拉鬼鬼祟祟地探出身子,伸手抓向面包的那一刻,凯罗琳开口了。 她的笑容慈祥温和,声音空灵悦耳。 是的。 像个圣女,一个无可挑剔的、真正的圣女。 该死,就如这世界所期望的那样。 “阿黛拉小姐?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你谁啊?” “我叫凯罗琳·玛格达莱纳。之前在小卖部买魔方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啊……!就是你!弄坏我冰鸭子的那个女人!” 嘴里塞满了面包的阿黛拉,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凯罗琳心中警铃大作,她连忙为冰鸭子的事致歉,随即切入了正题,询问关于罗万的一切。 “嗯……老师吗?” “是的。我听说,阿黛拉小姐最了解罗万先生。”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关于他的一切。” 钟楼的钟声敲了十下,悠远绵长。 此刻,光明神殿的弥撒应该刚刚开始。 然而,在这本该歌颂神明的日子里,面对着代行神意的圣女,阿黛拉却只是鼓着腮帮子,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她不打算轻易开口。 凯罗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的眼神倏然冰冷,那双早已褪去老茧、变得细腻光滑的手,轻柔地,放在了阿黛拉的头顶。 【白魔法:白色催眠】 旅团常用的神圣魔法中,有一部分,专门用于干涉精神。 其原理近似于守护灵魂免遭魔气侵蚀的净化术,并非强行撕裂对方的意志,而是通过引诱,将脑内掌管愉悦的神经活性提升至极限,使其在极乐的迷醉中,主动吐露一切秘密。 就在凯罗琳准备开口,下达“将你知道的关于罗万的一切,全盘托出”的命令时,阿黛拉却先一步开了口。 “那我就告诉你吧。” “嗯?” 那双眼眸,清澈得宛如被晨光洗涤过的蓝宝石,闪烁着纯净的光。 与施法前相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与变化。 ‘失败了?怎么可能!成为圣女之后,我的神圣魔法应该运用得更加纯熟了才对!’ 惊涛骇浪在心底翻涌,但凯罗琳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请务必告诉我。” “不过,在那之前……” “嗯?” 阿黛拉的态度,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凯罗琳注意到,她的一只手悄悄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家老师了吧?” ※※※※※ 那明明是一个星期天,一个微风习习的上午。 然而,当凯罗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神殿时,指针已经指向了第二天凌晨四点。 在画着圣号、赌咒发誓自己对罗万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后,她被阿黛拉按着,足足听了十七个小时的故事。 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是毫无信息量的吹捧和赞美。 刺啦——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冰冷的洗脸台前,一言不发地将毛巾撕成细条,然后狠狠拧成一股坚硬的绳。 她将毛巾绳塞进耳朵里,再猛地拔出,末端沾上了一点刺目的血迹。 “该死的……” 那女人的嘴是装了马嚼子吗? 怎么能一刻不停地对罗万歌功颂德,持续整整大半天! 沐浴过后,凯罗琳换上宽松的便服,再次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告解室。 片刻的死寂后,隔着格栅,传来了米凯兰的声音。 “所以,打探到什么了?” “哈,那个嘛……” 凯罗琳将听来的、关于那个可疑男人罗万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只是,阿黛拉的故事,完全是从她自己那极度偏颇的视角讲述的。 再加上冰鸭子被弄坏的怨气,她更是刻意隐瞒了所有至关重要的情报。 因此,听完整个故事后,米凯兰的反应冷淡得近乎刻薄,也成了必然。 “也就是说……按照前辈您的说法,那个小卖部老板,明明有个已经同床共枕的合法恋人,身边却依旧莺莺燕燕从不间断?交往对象里甚至还有王女,背后更有其他贵族小姐对他芳心暗许……不仅如此,他还长得英俊潇洒,实力强到能和冰雪公过招,关系匪浅……唉,前辈。”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给我闭嘴。” “不,我必须说。前辈,您的任务是调查王女的周边动向,而不是去深挖一个到处留情、只会吹牛的风流浪子的恋爱史,对吗?” ‘那不然我能怎么办,听了一整天的全都是那种破事!’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可她却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关于罗万,越是深挖,揭露出的事实就只有一个——他就像那个吹笛子的少年,所到之处,身后的女人便会多上一个。 这程度,说他把路上遇到的贵族小姐挨个勾引了一遍,都毫不夸张。 无论是珠宝店店员的证词,还是警卫队的说法,全都大同小异。 甚至有传闻说,他和上次将他请上台的理事长,关系也非同一般…… “行了,别一开始就用力过猛,平白引人怀疑。” 随着话音,一扇小窗的缝隙间,递出了一本厚厚的书。 凯罗琳接过来,眉头紧锁。 “古语解析本?” “在旅团的训练设施里学过吧?解读黑魔法师的暗号文,或是圣典的古文献,这是必修课。” “是学过。但这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你现在还记得多少,重新背起来。学院马上要举行一场全学年的考试,选拔精通古语和符文的人才。” 他再三叮嘱,必须进入录取名单。 “对了,前辈。” “又怎么了?” 凯罗琳见前后辈再次叫住自己,不耐烦地反问。 “您是否收到了女神的启示?” “……”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征兆,也必须立刻上报。” “……没有那种东西。” 砰! ※※※※※ “圣女向你打听我的事了?” “是!” “所以你就把知道的全都告诉她了?” “才没有!那家伙弄坏了我的鸭子,所以我把最重要的部分全都省略掉了!” 罗万大为感动。 阿黛拉终于长大了。 为了将她那片只有干涸沙砾的贫瘠脑海,改造成一片知识的海洋,究竟流下了多少人的血与汗啊。 克莉丝汀和自己的努力,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回报。 “嗯,做得好。” “嘿嘿,我聪明吧?” “聪明,简直是天才。要不要再吃个面包?” “要!” 阿黛拉嘴角挂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喜滋滋地收拾着卖剩下的面包。 而另一边,丽芙最近的表情却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男爵大人?” “是!?” “有什么心事吗?” “啊,没、没什么。” 她嘴上说着没事,却悄悄地将罗万的胳膊朝自己这边拉了拉,贴得更紧了些。 “那个,老板。现在天气也转凉了,冰淇淋……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卖了?” 啊,原来是这个。 看来是最近自己总待在阿黛拉身边,让她生出了一点小小的醋意。 况且,和荒废学业整天泡在小卖部的阿黛拉不同,丽芙作为年级第一,似乎相当忙碌。 说起来,戒指也该给她了…… 叮铃~ 正在清凉的阿黛拉与温软的丽芙之间摇摆不定之际,门被推开,一位熟悉的客人走了进来。 是奥莉薇雅,她的眼下依旧挂着一圈疲惫的青色。 她似乎不是来买东西的,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在两旁的阿黛拉和丽芙身上扫过。 罗万心领神会,示意两个女孩退到后面去。 奥莉薇雅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柜台对罗万说道。 “罗万,你上次答应过要帮我的,还记得吧。” “记得。” “一周后有场考试。评估符文和古语的能力,排名前三十的学生,可以去南部的斯坎达尔城进行研修。” 她补充说,这和魔塔举办的魔法研修性质类似。 “如果我通过了,可以暂时雇佣你当我的护卫吗?” “王女殿下身边,应该已经有很多值得信赖的骑士了。” “回到霍斯克劳的艾弗蕾特卿写信来了。信里提到了你的事。” 看来,之前和她对练时留下的影响,无意中传到了那边。 符文、古语,还有斯坎达尔。 罗万心里瞬间有了数。 那是如今已化为灰烬的乌杰特大图书馆的所在地。 去那里要雇佣自己,理由大概只有一个。 “圣女也会去吗?” “她应该会参加考试。所以,与其说是我的护卫,不如说是监视她。我虽然不想将王国拥有的帝国遗产展示给莫纳克的圣女,但既然她已经入学,就不能对学院的学生区别对待。” 尽管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透过墙上的镜子,可以看到丽芙喜上眉梢,而阿黛拉则是一脸震惊,两人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万轻轻咋了下舌,又往后退开一些,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既然听阿黛拉说了凯罗琳在打探自己的事,随意离开小卖部可能会有风险。 “如果她没通过呢?那我就没必要去了吧?” “那样的话,你不用跟来也行,不过……” 奥莉薇雅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停在她肩上皮伊的鸟喙。 皮伊会意,随即展开翅膀,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隔绝了周围的声音。 似乎这样还不够安心,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了罗万耳边,吐气如兰。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闷不乐的鼻音,仿佛在说“这样你还不动心吗”。 “你……难道对爵位,没有一点兴趣吗?” 第108章 琳恩不敢触碰的人偶禁忌 随着学院的建立,帕伦西亚这座商业都市也迎来了蓬勃的发展,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一跃成为潘海姆的物流中枢。 北至矿区的璀璨宝石、龙涎香等香水原料,南至巴赫兰的异域香料与华美丝绸。 每日,都有数十辆马车满载货物,穿梭往来。 城门的进出记录簿和货品清单,只需一天,便能在办公室的书桌上堆起半人之高。 因此,身为鲁希兰商团之主的琳恩,忙碌早已是家常便饭。 尤其是在有定期会议的周一上午,她的日程更是被挤压得密不透风。 “今年的小麦产量预计将比去年减少三成左右。特别是上次罗歇尔入侵时,西部粮仓地带的作物都遭受了严重的冻害……” “作为补偿,已经从冰雪公那里收到了赔款,这事就此揭过。去奥森丘里用银子换粮食。学院警卫队的薪资情况如何?” “自从商团主您向理事长打了招呼后,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部分兵器有些陈旧生锈,需要更换。” “统计好数量,明天上午前提交报告。啊,还有,比尔?” “是,家主。” 鲁希兰商团的高层们齐聚一堂,会议室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紧张气息。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各自翻阅着文件,恭敬地聆听着上首那位娇小身影的发言。 琳恩的指挥冷静而精准,却从不专横,因此会议室的气氛在紧张高效中,也算得上融洽。 在这手忙脚乱的氛围里,只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 “根据前不久和莱恩艾恩新签订的商业条约,关于纺织品的部分品类,将讨论减税方案……喂,你。” “是!?是!!”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对、对不起!!!” 琳恩交叠着双腿,端坐在比旁人高出数倍的、由层层坐垫堆叠而成的椅子上。 这个高度,足以让所有人都必须仰视她。 被点名的干部道尔顿犯下的错,并非直视她的眼睛,而是不合时宜地看向了那厚厚的、如同王座般的坐垫。 ——绝对不可将商团主当成孩子看待。 这是干部之间心照不宣的铁律。 “会议结束后,我会亲自去你经营的铁匠铺进行突击检查。” “呃……!” “你有意见?” “不、不是的。我明白了。” 气氛瞬间冰冻,短暂的沉默过后。 “呼,那么今天就到此为……” “那个,家主。” 这时,听了门外侍从传话的比尔,快步走到琳恩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于是,刚才还板着一张冰霜俏脸的她,立刻眉开眼笑,喜色爬满了脸颊,从高高的椅子上一跃而下。 “真的!?他来了?让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那个……商团主,我们的会议……” “嗯?你们也等着,等我回来。” 哐! 直到琳恩关门出去的最后一刻,那锐利的视线都未曾从自己身上移开,道尔顿吓出了一身冷汗,背心都湿透了。 “……差点就完蛋了。” “你忘了?上次彼得森就说了一句‘像人偶一样可爱’,结果被罚去海关值了一个月的夜班。” “总比那个送了塞露提亚的女装当贿赂,结果尺寸不合被直接开除的蠢货强。” “可恶,我还有个午餐约会呢……” 同僚们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同样如芒在背。 ※※※※※ 琳恩在百忙之中,立刻抛下会议,出来迎接了罗万。 罗万觉得耽误她的时间很过意不去,本想速战速决。 “一周后,我可能要去斯坎达尔。” “嗯,今年的研修开得是有点晚。不过,你又不是学生,去那里做什么?” “硬要说的话,算是王女殿下的护卫。子爵大人您不去吗?” 嗒。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忙。尤其是今年,还要写毕业论文。” “原来如此。” “你收了什么好处,才肯跟着去?” “嗯……倒是听说了会给个爵位什么的……” “可笑。学生会长也真是的。” 琳恩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罗万也深有同感。 爵位于他而言有何用处? 况且,即便是王女,又岂能随随便便地将这种东西当成糖果一样抛出来。 潘海姆的国土还没大到仅凭几次护卫委托就能换来贵族头衔的地步。 因此,奥莉薇雅的意图十分明显。 ——要将敌人置于近处。这是她试图将至今为止有过些许摩擦的罗万,彻底收归己用的尝试。 王女的护卫是小卖部老板,这种话传出去只会沦为笑柄。 所以只要罗万稍有功绩,她很可能会先授予勋章。 功勋化为勋章,勋章累积,便成爵位。 她的潜台词是:你,愿不愿意效忠于王室,效忠于我。 “如果需要权力,我给你。鲁希兰商团的副团主之位如何?” “免了。” “或者,成为子爵家的女主人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那个更不必了。” 如果换成警卫队或其他自由骑士,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只不过,罗万之所以答应这个邀请,并不仅仅是为了讨好奥莉薇雅。 恰恰相反,他对斯坎达尔本身更感兴趣。 当然,这之前还有一个前提条件。 “如果凯罗琳·玛格达莱纳没通过考试,我就不去。” “果然你也在意她啊。说起来,我倒是听说她容貌秀美,尤其是胸部,大得惊人。很合你的口味吗?” 绝不是因为那种理由。 罗万干咳一声,对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上次那件事怎么样了?” “嗯,你说人偶啊?我向莱恩艾恩所属的商团打听过了,大致有了眉目。他们是按照这边制作的图纸施加了变形魔法。” 罗万接过她递来的一张小小的名片,仔细端详。 黑色的卡纸上,用华丽的金色花体字镶着边。 “‘博克斯’人偶工坊。居然还挂着商标正经营业呢?” “没错。但很难找到。包括帕伦西亚在内,王国内任何地方都没有他们的官方销售点。” “那他们怎么卖东西?” 这倒是挺奇怪的。 不过琳恩解释说,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就是私下里卖给那些追求奢侈品的贵族。特别是博克斯的人偶,会严格标记序列号,连拍卖会上都见不到。” “那只要说想买这个,就能见到那些家伙了吧。问题在哪?” “问题就在于……要开口说……想、买、这、个……” 罗万惊讶地看着突然浑身发抖、深深低下头的琳恩。 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工坊的人偶全是幼儿用的!而且只有家里有孩子的贵族才会购买!要想和博克斯接触,就必须本人!亲自出面!四处宣扬!!” ——说自己是多么想要那个可爱的人偶! 清脆的喊声响彻会客厅,刚才退出去的侍从好奇地从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迟迟没有联系自己。 罗万轻轻摇头让他退下,然后握住了琳恩冰冷的手。 “通过联系方式或者其他门路弄不到吗?” “已经买过的人也不知道。人偶本身倒是和上次那个不一样,不是魔神像。” “那方法就只有一个了。” “……” 她紧闭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但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琳恩,你能做到的,对吧?” “唔……!” 罗万一叫她的名字,她便像受惊的猫一样缩起了身子。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罗万的请求,这对琳恩本人来说也至关重要。 聪慧如她,肯定会选择忍受一点小小的羞耻。 不,对她而言,或许不是“小小”的羞耻。 从她那一身成熟干练的衣着和一本正经的言行举止来看,琳恩本人似乎非常、非常在意这一点。 “人偶,必须弄到手。” “啊、啊啊……不行。我至今为止建立起来的威严……!” 罗万心想:威严个鬼,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相信你。在我回学院之前,好好准备。” “呜呃呃呃……” 罗万丢下几乎要哭出来的琳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说实话,罗万觉得,她要是怀里抱着一只玩具熊,那画面肯定会非常可爱。 ※※※※※ 正如奥莉薇雅所说,学事日程公告栏上公布了“为第二学期特别研修而设的全学年选拔考试”的通知。 然而,在本就艰涩的魔法相关语言中,符文和古语更是金字塔尖一般的存在,极难掌握。 “啊,今年要是去不了斯坎达尔该怎么办啊?” “反正除了那几个学霸,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去了那里,报告写得好一点,对申请进魔塔可是有巨大加分的。为什么偏偏在第二学期开啊……古语我都忘光了。” “那你就申请当护卫啊。骑士系的学生成绩好的话,不是也能被选中吗?” 来小卖部的学生们之间,这也成了一个热门话题,但大多数人最终只是遗憾地摇摇头,放弃了。 他们似乎都心知肚明,反正最终被选中的,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几个人。 “老板,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而年级第一的丽芙,进入这个名单自然是十拿九稳。 罗万从未听她说过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到的。 她也不知是何等的自信,考试还没开始,就已经挂着幸福满溢的笑容,连罗万的行囊都一并操心起来了。 阿黛拉似乎看她不顺眼,从冰柜里猛地钻了出来,对罗万庄严宣布道。 “老师,我明天开始不能来小卖部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通宵学习!我也要进前三十名,和老师一起去斯坎达尔!” 鉴于阿黛拉最近取得的瞩目进步,罗万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或许?”的期待。 虽然她依旧散发着呆萌的气息,但她的才能,是连克莉丝汀都亲口承认的、罗歇尔家族最强的变数。 尤其是在领悟了秘传魔法之后,就连被称为天才的丽芙都感到了危机,不敢再公然无视她。 当然,也可能只是在看自己的眼色。 “一周后见,老师。” “你真要考?” “当然了。我已经办了图书证。虽然一年级没有符文相关的课程,但可以自由阅览书籍。” “……” “我还打算和王女殿下约好一起学习。上次期中考试的时候,她也帮了我很多忙。” 阿黛拉用无比真挚的眼神,从柜台上拿起了笔记本和羽毛笔。 然后,她向罗万和丽芙投去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潇洒地转动着笔杆。 “老师,还有前辈?” “嗯、嗯?” “我们在正门见。” 嗒,嗒。 她甩动着一头亮丽的蓝色长发,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宛如一位即将在出征前举行凯旋仪式的将军。 罗万不禁想,克莉丝汀那般夸耀的、只为胜利而生的罗歇尔家族,或许就是这般模样吧。 那与魔族对抗、传承至今的冰冷血脉,也同样在阿黛拉炙热的心脏中奔流不息。 ※※※※※ 就那样,一周之后。 考试结果和入选名单公布的日子到来了。 “老——师——!呜哇哇哇——!!不要走啊——!!不要丢下我啊啊啊——!!!” “……” “……” ‘唉,果然如此。’ 一旁的丽芙和奥莉薇雅,都用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望着在地上打滚嚎啕大哭的阿黛拉。 罗万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小卖部正门的钥匙,以及铁犬们饭盆——那个装废铁的桶的钥匙。 “我很快就回来,你好好守着。东西上都贴好价签了,你只管收钱就行。” “呜哇哇哇!!不——要——!!!” 吵死了。 聚集在正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等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生公园管理员们用一辆板车将阿黛拉拖走时,所有人都到齐了。 三十名学生和护卫人员,还有罕见地担任此次研修领队的夏洛蒂,全员到齐。 学生们开始排队,准备进行最后的人员清点时,奥莉薇雅用手肘戳了戳罗万的肋下。 “怎么了?” “嘘,前面。” 罗万转过头,只见同样通过了考试的凯罗琳正朝这边走来。 看到罗万理所当然地站在王女身边,她似乎相当惊讶,那双锐利的眸子瞪得溜圆。 但她随即轻轻一甩火红色的长发,径直向他们走近。 “看来圣女大人在语言方面也很有造诣呢。” “在教团里学过一些。话说回来……看来您和这位大叔关系不错呢。” “不是大叔,是罗万。” “是,好吧。我是凯罗琳·玛格达……嗯?” 然而,就在罗万上前一步,准备履行护卫职责的瞬间,异变陡生。 第109章 圣女失控的启示录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模糊了视野。 丽芙强忍着喉间的哽咽,低头凝视着掌心——阿黛拉留下的那只冰晶小鸭。 它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在温热的掌心上踱步,冰冷的触感与活物般的姿态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怪诞。 可爱,又透着一股邪气。 她正天人交战,犹豫是否该将这不祥之物甩掉,排在四周的学生们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几乎是同一瞬间,掌中的冰晶小鸭发出了穿透耳膜的尖叫。 “哔——哔——!” 丽芙猛地抬头,下一秒,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倒流,几欲昏厥。 “神啊……” 圣女殿下,正将罗万死死地压在身下。 ※※※※※ 圣女能聆听神启——这在圣国内部,也是只有寥寥数名主教才有资格触及的最高机密。 只不过,那份“启示”并非以清晰的预言或神谕降临。 光之主神赫拉,从未通过圣女之口布道,也从未将自己的意志化为实体降临于世。 因此,所谓“启示”,更像是一种形而上的、无法预测的超自然力场,一种近乎于自然现象的意志体现。 “咚。” 一股突兀的力道撞上后心,凯罗琳正要迸发的怒火瞬间被打断。 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以她身经百战的平衡感,这种程度的推搡本应在顷刻间化解。 但或许是这具圣洁的躯壳尚未与她那久经沙场的灵魂完全同步,她最终只是狼狈地伸出双手,堪堪撑在了罗万的胸膛上。 “怎么……?” “???” 罗万的脸上,是大写的困惑。 凯罗琳同样如此。 她咬紧牙关,猛地拧过头,凌厉的视线向后扫去,试图揪出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最近的院长也隔着十步之遥,正一脸为难,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出声提醒她这个姿势实在有失体统。 “你在做什么?还不让开。” “啊,我这就……” “明白!” “呀啊啊!!” 这一次,她竟发出了一声不属于“血腥凯罗琳”的、少女般的惊叫。 一股凶猛无匹的巨力从背后轰然撞来,力道之大,竟不亚于一道狂风咒! 她整个人被推得双脚离地,视野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一块砖石“恰到好处”地从地面翻起,绊住了她的脚踝。 最终,凯罗琳以一个饿虎扑食般的姿势,结结实实地将罗万扑倒在地。 冰冷的汗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带起一阵战栗。 “圣女殿下?您没事吧?” “天哪,发生了什么……” “罗万!你竟敢如此!快起来!” “不是,我什么都没干啊……” 凯罗琳的感官瞬间铺开,扫过四周,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在场大魔法师云集,绝不可能有人能用上连“轮回公”都无法察觉的精妙魔法,只为让她摔这么一跤。 她死死咬住殷红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淬了毒的咒骂。 “该死的……” 这是意志,是超越物理法则的现象。 不幸的是,凯罗琳这一生,恰好经历过一次。 就在她被选中为圣女的那一天。 那么,这无法抗拒的力量…… “难道是……?” 是“启示”。 ※※※※※ 骚乱过后,一行人总算抵达了魔能列车的站台。 夏洛蒂将学生们聚拢,一边分发车票与一枚流光溢彩的书签,一边介绍起那座名为“斯坎达尔”的城市。 “啊啊,大家听得见吗?请注意,我们这次的研修有些特殊。即将前往的斯坎达尔,与其说是‘目的地’,不如称之为‘中转站’。看到和车票一起发的书签了吗?请务必贴身保管,绝对不能弄丢。” 斯坎达尔,一位传奇冒险家的名讳。 在他发现的无数遗迹中,最负盛名的便是那座帝国的遗产,位列四大秘境之一的“乌杰特大图书馆”。 当然,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被烈火舔舐过的焦黑废墟。 唯一幸存的典籍,正如海伦所说,仅有那本召唤英雄的秘书。 “帕伦西亚与泰萨伦的图书馆,是在分割的次元中拥有同等位格的知识之海,想必各位都很清楚。那么,昔日的帝国呢?” 夏洛蒂像玩翻花绳一般,将一串光洁的念珠绕在指间,搭成一座梯子的形状。 随即,她手腕一翻,梯子瞬间扭曲。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点是,神圣阿塞塔利亚帝国,竟将藏匿着他们所有秘宝的乌杰特大图书馆,连同整座城市,原封不动地复制并封存在了一整个次元里。一个完美的复刻版。重点在于,被复制的并非只有土石砖瓦,城中的居民……也全都像活人一样在其中生活!” 当然,那并非真正的生命。 更像是封存在水晶里的数据,一个个被设定好轨迹的幻影。 一名学生按捺不住激动,举手问道:“那么,我们也能进入乌杰特大图书馆吗?” “原则上可以。但阅览权限被施加了最高等级的限制。和学院一样,那里需要特殊的安全等级,以及帝国首都签发的认证文书。” 听到那份文书早已随着帝国一同化为尘埃,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浓浓的失望。 “不过各位也无需沮丧。城中市集能买到的魔法书应有尽有,即便不为求知,光是走在那座昔日之城,也足以成为你们一生难忘的经历。” 在如今名为斯坎达尔,过去名为乌杰特的帝国都市中驻足,亲眼见证历史的遗骸——这便是此次研修的目的。 而只挑选精通符文与古语者的理由,也在此刻揭晓。 “喂,你,过来一下。” 罗万正站在人群后方听着讲解,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冒险家。 这次随行的护卫们正在另一侧集结。 罗万瞥见一个熟面孔,警卫队长马克正对着他们训话。 “咳哼,都到齐了吧。我来简要说明一下护卫任务的注意事项。在座的,有谁懂符文和古语吗?” 三十名学生,三十名护卫。 护卫这边,无人应声,罗万也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这个世界的语言对他而言毫无隔阂,但此刻出风头百害而无一利。 知晓他底细的,只有丽芙一人。 “很好。那么各位牢记,在斯坎达尔,绝对禁止书写任何文字,也禁止开口说话。若有人搭话,点头示意,装作哑巴即可。一旦让那些帝国的亡灵察觉到我们的身份,下场绝对不会好看。”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研修期间在大牢里度过吧。运气再差一点,可能会被当成黑魔法师,尝尝帝国宗教裁判所的酷刑。各位,请务必保护好自己负责的学生。” 话音刚落,数道不善的视线便如芒刺般扎在罗万身上。 冰冷、探究,混杂着不加掩饰的嫉妒与轻蔑。 这次的护卫成分复杂,有世家骑士,有佣兵,有警卫队,甚至还有几名自愿申请护卫的骑士系学生。 他们觊觎的,恐怕都是同一个位置——奥莉薇雅王女的护卫。 而这个位置,却被罗万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魔能列车即将启动,学生们开始登车,护卫队也随之解散。 然而,除了罗万和马克,一个佣兵却留了下来。 正是刚才那个拍他肩膀的大胡子光头。 “喂,马克。王女殿下的护卫,就交给这种货色,真的没问题?” “这是王女殿下的亲自指派,鲍里斯。” “怎么看都像个软脚虾。听说只是个开小卖部的?” “那个……” 那男人浑身散发着山贼般的匪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在罗万身上来回扫视。 更恶劣的是,他似乎不满足于口头挑衅,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往指节上套着黄铜指虎。 “王族的护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小子,不如跟我换换?” “我看王女殿下要是对着你这张脸坐一路车,恐怕会更辛苦。” “什么!?你这杂种……!” 罗万的目光扫过对方吹胡子的脸,又落在他那套着指虎的拳头上,脑中飞速盘算着,这趟旅程少一个护卫会不会影响任务。 大不了,他连同奥莉薇雅,一人护卫两个便是。 “喂,你那只手是想……” “啊,哈哈!我们该出发了不是吗!?罗万先生!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就在罗万的拳头缓缓抬起之际,一个人影满头大汗地冲过来,死死拦在他身前。 “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我是骑士系的学生啊。我也申请了这次的护卫任务。” 眼前的人,是安德森。 那个曾经从阿黛拉手中抢夺面包的不良少年,如今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他用尽全力按住罗万抬起的手臂,同时用二阶魔法【传音术】在他耳边急切地低吼: “‘喂,在这里闹事,整个研修都可能被取消的……!’” “我一个人护卫两个就行。或者,三个?” “‘哈,要是一个学生其实是替身魔偶的事暴露了,研修就真的会被取……消!哈,哈哈……’” 这小子,倒是机灵。 他说得没错。 罗万接过钥匙,转身正要登车,却又回过头,朝马克喊了一声。 “喂。” “嗯?罗万?” “乌杰特,有神殿吗?” “当然有。不,等等罗万!那样不……” “是吗?” 话音未落,罗万的动作快如电闪。 咔擦!! “啊啊啊啊——!”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一脚精准地踹在鲍里斯的膝盖反关节上。 壮汉那条粗壮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罗万用下巴朝惊呆的安德森示意了一下,让他自己处理烂摊子,随后径直踏上了魔能列车。 ※※※※※ 这趟往返于帕伦西亚与斯坎达尔的魔能列车,是经过特殊改造的型号。 其特殊之处在于,所有座位均为“卧铺车厢”。 尤其是位于车头,属于奥莉薇雅的特等间,其奢华程度足以媲美任何顶级酒店的套房。 罗万用钥匙开门,门后是一个隔音前厅,再往里,才是独立的卧室。 “啊,请稍等。” 正在整理行李的奥莉薇雅从里间走出,为他拉开了另一扇门。 原来如此,双重门结构,即便是护卫也需要基本的隐私。 罗万可以通过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确认内部状况,但只要对方拉上窗帘,视线便会被彻底阻隔。 “安保措施倒是挺周全。” “那是自然。您该不会以为,我会和您同处一室吧?” “我只是没想到我的位置会这么窄。” “那是……” 奥莉薇雅瞥了一眼罗万的“房间”。 那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立式棺材。 空间逼仄到连伸直双腿都成了奢望,只能像被塞进去一样蜷缩着坐下。 她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但最终还是“哼”地一声扭过头。 “总、总之,同寝是绝对不行的!” 罗万也没抱那种期望。 能给他扔个枕头就不错了。 安顿好行李,罗万在尚未出发的列车内巡视起来。 他最在意的,是丽芙的护卫是谁。 如果是鲍里斯那种货色,那就太糟了。 夏洛蒂说研修为期七天,那么,让对方躺上一个星期,应该刚刚好。 当然,这个世界有神术加持,医学发达。 万一不行,他或许就得再制造一个腿脚“灵活”的伤员出来。 就在他巡视车厢时,一个地方吸引了他的注意。 【吸烟室】 “哦,正好来一根。” 他想起奥莉薇雅曾从他嘴边夺下香烟,并警告他不准在她面前散发那种“恶臭”。 车厢内本就密闭,他没理由自找麻烦。 罗万左右张望,推门而入。只见那如同飞行器洗手间般狭窄的空间里,已经有了一位先客。 “你、你?!” “圣女殿下?” 凯罗琳,正待在那里。 想必是趁着众人登车、行李混乱的当口溜出来的。 在学院里,她必须扮演纯洁无瑕的圣女,而非血门旅团那位杀伐果断的异端审判官。 她正要点烟的动作僵在半空,但比起这个,她似乎更恐惧别的事情,脸上血色尽褪,急声喊道:“喂,别,别进来!门别关!!” “让让,我也坐会儿。这吸烟室也太窄了……” 话音刚落,门“咔”地一声轻响,应声落锁。 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凯罗琳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发出一声夹杂着崩溃与绝望的**。 “操……这下全完了。” 第110章 论圣女抽烟的十二种姿势 凯罗琳想不明白。 赫拉女神究竟在想什么,非要把她和这个男人硬生生绑在一起。 先是从背后推搡,再是伸腿绊倒,现在,干脆把他们锁进这间气味混浊的逼仄囚笼里。 神之启示,难道不该是引渡迷途的羔羊,涤荡世间的污秽吗? 难道不该是化作北斗七星,在高地牧人引领羊群时,于他瞳孔中映出璀璨的光吗? 她翻遍教团史书,也从未见过哪位圣女,会接到如此鸡零狗碎的神谕。 “搞什么鬼,这门怎么拧不开?” 难道这个叫罗万的男人,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又或者,女神竟对一个卑微的异端审判官别有所图? 还是说…… ‘管他呢,我跟这家伙的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魔能列车沉闷的轰鸣声中,车厢缓缓开动。 凯罗琳碾熄指间的香烟,声线冰冷。 “喂。” “嗯?” “你叫罗万,是吧。还记得,上次把这东西卖给我的事吗?” 她亮出森白的牙,喉间逸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吸烟室本就狭窄如棺材,肢体的接触避无可避,她却毫不在意。 她蛮横地一扭身,将碍事的腰胯挪开,下巴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我问你记不记得!” “魔方嘛,怎么了?” 连敬语都省了? 区区一个杂货铺老板,竟有这般胆量。 她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五十金币的东西,你凭什么卖我一百?” “因为你管我叫大叔。” “什么?就、就为这点破事……!?” 她的嘴角狠狠一抽。 在莫纳克,连后巷里玩泥巴的野孩子听见“血门旅团”的名号都会吓得尿裤子,她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换作平时,这种不知死活的货色,早就被她一锤子砸成烂肉了。 可现在,那柄惯于挥舞的铁锤无处施展,唯有一颗心脏随着列车的震颤狂跳,将胸腔与这狭窄的过道一同堵得严严实实。 门,似乎依旧纹丝不动。 在这方寸之地,两人怒目而视,呼吸交缠。 烟草的辛辣味渐渐被罗万身上一股独特的、带着些许硝烟与尘土的男人气息所覆盖。 凯罗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一个念头闪过——这或许,正是个机会。 “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一抹极淡的辉光在她眼底悄然亮起。 圣女权能“真实之言”,无声发动。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公主的秘密情人?你绝不可能只是个杂货铺老板,对吧?” “我就是个杂货铺老板。” “没有其他身份了?” “对。” 一声极轻的“啪”,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自他胸口附近传来,瞬间被魔能列车碾过铁轨的轰鸣彻底吞没。 浮现在凯罗琳脑海中的判定结果,赫然是——“真实”。 她眉心紧锁,罗万则指了指门把手。 “就为问这个?那现在可以开门了吧?” 他似乎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凯罗琳自己也不知道这该死的门要怎么开。 她只能猜测。 这或许是赫拉女神在暗示她什么? 暗示她,和这个胆敢向圣女高价兜售魔方的奸商,好好算一笔账。 她忽然想起,上次突袭他时,最后竟也是以一个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收场。 念及此,她脸颊微烫,却还是厚着脸皮伸出了手。 “……拿来。” “什么?” “你从我这儿骗走的那五十金币,还给我。” “哈,真是的。给你。” 出乎意料,他竟爽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钱袋。 就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沉甸甸的金币放在她白皙柔嫩的掌心,指尖轻轻擦过的瞬间——“咔哒”,门锁应声而开。 “现在行了吧?” “……滚,哼。” 罗万推门而出,凯罗琳重新捡起那根被她掐灭的烟。 她深吸一口气,想点燃它,可不知为何,打火石只发出“呲!呲!”的空响,就是迸不出半点火星。 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抬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咆哮:“现在可以了吧!您不就是想看这个吗!?” 死寂。 回应她的,唯有列车单调的哐当声,以及钱袋里金币清脆的碰撞声。 “我都照办了!我从那个骗子手里把钱要回来了!他竟敢骗取教徒们捐赠的活动经费……啊啊!!” 话音未落,一盆摆在架子上净化空气的观叶植物,兜头盖脸地砸在她额头上。 “啊!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凯罗琳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泥土,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尖叫。 ※※※※※ “啊,老板……!” 丽芙已经安置好行李,换上了舒适的便服,正在房中休息。 幸运的是,她的护卫是位女性,还是同学院的朋友。 丽芙笑着和朋友打了声招呼,便与奥莉薇雅截然相反,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罗万迎进了自己的房间。 铺着洁白被褥的床上,放着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 “这是什么?” “发给学生的斯坎达尔……也就是乌杰特的地图。因为那是一座时间会循环七日的城市,魔塔和王室早就派人完成了调查。您不知道吗?” “嗯,只听过名字。” “那您坐这边,我们一起看吧。” 罗万与丽芙并肩坐在床沿,翻开那本册子。 里面记载的内容,远比他想象得有趣。 不仅详尽罗列了乌杰特从9月11日到17日一周内将发生的各种事件,甚至还有许多精确到小时的情报。 简直就是一本现成的攻略集。 “绿色标记的是安全区。黄色标记有物资和补给品,还能获得帝国时代的货币,应该是我们最先要去的地方。” “后巷里似乎也不少?” “大概是当时地下组织使用的秘密仓库吧。既然地图上有标记,就意味着即便我们拿走里面的金币,在17日时间重置之前,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此外,红色标记是禁区。 旁边还附有详尽的说明,例如第三天某条街道会发生谋杀案,或是某片区域有重兵巡逻。 一座时间会无限重置的古代都市。 只要想,甚至可以在那里为所欲为地狂欢一星期再安然离开。 “乌杰特最重要的三个关键,分别是帝国秘书沉眠的‘大图书馆’,第六天举办的‘埃尔文侯爵生日派对’,以及正好在光明神殿停留的‘圣女’。” 听着丽芙略带兴奋的解说,罗万静静凝视着她的侧脸。 纤细的腰肢下,一双秀腿勾勒出柔美的曲线,将柔软的床单压出细密的褶皱。 她那轻柔甜美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像在耳畔低语,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当然,图书馆需要出入证,派对需要请柬,神殿则需要圣女的许可。所以至今为止,无论是调查队还是学生,都没能进入那些核心区域,啊……” “继续说。” 罗万熟稔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温软的身子带入怀中。 他的指尖,则开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那自己绝不承认的、格外敏锐的小腹。 她的呼吸,瞬间染上了几分湿意。 “没、没能确认内部情况,唔!如果强行闯入的话,哈啊……会被警卫队逮捕,直到研修结束都无法行动……所以……” “武力突破呢?这次不是还有夏洛蒂在吗?” “据说也尝试过,但没用,啊!入场人数有限,而且帝国已经……啊!具备了……对抗魔法师的各种……手段……!” 说得也是,毕竟是连巨龙都能猎杀的帝国,防御工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况且,大图书馆的秘书录中,必然记载着召唤勇者的秘密,安保措施只会更加严密。 帝国会将如此珍贵的遗产向学生们开放,想必也是认定了有价值的情报早已被挖掘殆尽,让学生们进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罗万顺理成章地对丽芙的计划产生了兴趣。 “那么,男爵小姐这一周打算做什么?” “那个……呼……是、是秘密!” 丽芙含泪的眼眸,水汪汪地仰望着他。 但罗万这边,可是带着一位能让嫌疑人乖乖招供的“王牌律师”。 他抚摸着她小腹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一股细密的颤栗便自接触之处传来,直抵她身体最深处。 她连忙死死捂住嘴,双腿不受控制地乱蹬起来。 “啊……嗯嗯!!等、等等!老板……!” “说。你要做什么?又想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对不对?” “不、不是……!不,停下!” “停什么。你不说,我就一直摸……” “那个,丽芙?你没事吧?” 门外,传来了她护卫朋友关切的声音。 丽芙触电般从罗万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微乱的衣衫。 “啊,没什么!” “真的吗?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老、老板,现在……” “啧,知道了。” 再待下去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罗万只好留下丽芙,独自走了出去。 门外那朋友投来的审视目光,让他感觉芒刺在背。 ※※※※※ “罗万,你刚刚去哪了?” 刚一回到座位,奥莉薇雅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她似乎刚沐浴完毕,湿漉漉的金发搭在毛巾上,水珠沿着发梢,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轻便的室内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位挑剔的王女殿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蹙着眉走到罗万面前,鼻尖凑近了轻轻嗅了嗅。 “你抽烟了?” “没有,只是在周围转了转。” “……是吗。过会儿餐厅车厢有晚餐,你先把行李整理好。” “这是什么?” 不知何时,罗万这边的隔间里,多出了一床洁白的被褥和枕头。 “我向乘务员要了多余的寝具。这样一来,你就没必要进我的房间了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谢了,我会好好用的。” “……” 短暂的沉默后,罗万抬起了头。 只见她保持着擦拭头发的姿势,僵在原地,随后又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王女殿下?” “正、正好!对了,有样东西你必须看看。刚才理事长发下来的册子,上面记载着在斯坎达尔……不,在乌杰特的行动纲领。你看,这绿色的是安全区,黄色的是物资……” 站在奥莉薇雅的房门前,罗万不得不把刚刚从丽芙那里听过一遍的话,又耐着性子听了一遍。 听完说明后,他们动身前往餐厅车厢,然后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原因很简单,学生和护卫的用餐区域是分开的。 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旁,马克率先发现了罗万,兴奋地挥了挥手。 “喂,罗万!这边!” 罗万刚一落座,食物便端了上来。 主菜是烤得滋滋作响的牛肉,配以微焦的烤芦笋和拌了埃文达奶酪的土豆泥,香气扑鼻。 作为魔能列车上的餐食,这一餐可以说是相当丰盛了。 “好了好了!研修已经开始了,有一项理论知识各位必须掌握,所以在用餐前,请大家暂时集中注意力!” 学生们涌入餐厅车厢,四周瞬间被嘈杂的人声填满。 午餐时在杂货铺留下的创伤应激反应瞬间涌上心头,但罗万很快意识到,无论是学生还是夏洛蒂的讲座,都与他无关,便心安理得地埋头于眼前的食物。 其他的护卫们也大抵如此。 鲍里斯似乎没什么胃口,并未出现。 “啊,圣女殿下也来了。” 一直埋头苦吃的马克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凯罗琳现身的瞬间,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动作停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勾走了魂魄。 那副被神恩眷顾的躯体,将女性曼妙的曲线勾勒到了极致,美得惊心动魄。 她有着雕塑般轮廓分明的容颜,紧抿的朱唇与一头如火的红发相得益彰。 而魔能列车每次摇晃,她胸前那任何衣物都无法掩盖的惊人弧度,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雄性的心弦。 “真他娘的带劲……” “喂,蠢货,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 “难怪信徒只增不减。听说帕伦西亚光明神殿分部的献金,足足涨了三倍呢。” “是空气变了吗?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很亲切的味道?” 一群常年被烟草和劣酒浸泡的佣兵,竟从凯罗琳身上嗅到了一种莫名的同类气息。 罗万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这时,与圣女一同出现的安德森走上前,递给了她一样东西,两人低语几句后便分开了。 “真叫人羡慕,那小子就是圣女的护卫吗?” “看样子是在教团那边有什么门路吧?喂,罗万,你呢?跟王室有什么关系?” “没有。” 罗万与正朝这张桌子走来的安德森对上了视线,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喂。” “是?” “坐这儿。” 安德森局促不安地在旁边坐下,活像一只闯入狮群的兔子。 罗万一边给他杯中倒满红酒,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容置喙。 “你,和圣女是什么关系?刚才给她的又是什么?” “那个……” 罗万手里攥着这家伙的命门——他的真实身份。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从他口中,挖出关于凯罗琳·马格达莱纳的一切。 第111章 书签与沉睡的城池 夏洛蒂的餐前讲座仍在继续,凯罗琳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对已经结束了一个学期的各位来说,这或许是老生常谈了。但魔法究竟是什么?自古以来,围绕这个问题有过无数的私见、讨论、决斗乃至战争。最终能让所有人达成共识的,只有一点——魔法,是一种无限接近于‘创造’的行为。”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自称奉米凯兰之命前来护卫的“联络人”,刚刚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问题在于,‘创造’本是神明赐予人类的禁区。我们被允许创造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延续血脉。各位不也正为了继承家业而努力吗?不过还请各位务必注意,不要在魔能车内进行这类行为,这里的隔音效果可不怎么样。” 纸条上,是教团下达的指令,是她抵达斯坎达尔后必须完成的任务。 【查明帝国四大秘境之一,“萨克雷龙之巢穴”的位置。传说,那里汇集了世间所有的宝物。】 相关的记录在现代早已失传,但教团坚信,乌杰特的内部一定留存着线索。 “好了,从这里开始是重点!那边那位,别打瞌睡了!人类,将魔法拖入了‘思考’与‘计算’的领域。在这个过程中,什么东西是必不可少的呢?有谁能回答?” “三本源。” “是的,回答得很好,丽芙同学。非常优秀。在魔法已经普及的今天,这或许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甚至带着几分哲学意味。但最初,魔法对人类而言是‘不曾存在’的,因为从未有人创造过它。于是,我们将这个世界必然存在的三种事物,作为魔法现象的根源。天空必须有风吹过,于是,我们便创造了风。” 教团派自己来帕伦西亚,明明是为了寻找圣物,为何又突然要自己去探查萨克雷的情报? 夏洛蒂手上念珠转动的轻响,一下下敲击着凯罗琳的耳膜,让她心烦意乱。 “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在这次的研修中,好~好~地反思一下我刚才说的话。这不仅仅是一场奢华与享乐的旅行,更是一次将自己投身于一个业已消逝的世界的难得体验。或许……这会成为一个拓宽自己器量的机会。” 就在这时,凯罗琳眼角的余光瞥见餐厅车厢的尽头,罗万正跟着安德森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他们认识?’ 那鬼鬼祟祟的举动,让她很想跟上去一探究竟。 但在座的无一人起身,她这位圣女若独自动身,未免太过显眼。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再次与罗万接触时,又会降下怎样令人头疼的启示。 “那么接下来,我将为大家说明魔能车开始穿越斯坎达尔城时的行动要领。大家的书签都好好带着吧?首先,要以放松的心情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最终,凯罗琳只能默默面对着渐渐冷掉的烤牛肉,将理事长的讲话听到最后。 为了不让某些部位再长出多余的赘肉,她只心不在焉地挑拣着盘里的蔬菜。 ※※※※※ “真的假的?你是教团的联络人?” “是的。准确地说,‘曾经的我’是。我的家族本身就与神殿渊源颇深。” “那刚才给凯罗琳的东西是?” “下达给她的指令。” 从安德森口中听到的事,成功勾起了罗万的兴趣。 这家伙似乎只是个单纯的传话筒,对凯罗琳的目的和能力并不清楚,但信件的内容他却一清二楚。 萨克雷龙之巢穴么。 “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这个嘛……据教团内部的传闻,她的处境似乎相当危险。毕竟是圣女,失败一两次大概还能被原谅。但她应该很清楚,作为旅团出身的人,接连失败会有什么下场。” “……” “您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安德森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餐厅车厢的方向。 “您早就知道了?” “她的身份?大概猜到了。” “不,我不是指那个……” 或许是替身魔那关乎生存的直觉在作祟,又或许是亲身体验过罗万那近乎残忍的冷酷,他不敢与罗万对视,却还是鼓足了勇气。 “您看起来……似乎完全不觉得凯罗琳小姐,也就是圣女殿下,是什么威胁。” “……” 事实的确如此。 罗万从未对凯罗琳·马格达莱纳有过分的警惕,也未曾将她判断为威胁。 倘若他真觉得她危险,自然会采取相应的措施。 就像对待那个三番两次威胁阿黛拉,甚至将自己也牵扯进来加以胁迫的安德森一样。 罗万本想点支烟,但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知道圣女是以什么标准选出来的吗?” “嗯?那不就是神圣力强大,或是遵从女神旨意行善的人吗?” 前者不对。 后者……算对了一半。 “凯罗琳小姐若是出身血门旅团,那绝对成不了圣女的候选。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 “没什么秘密。” 而且,“善”的标准,绝不该用凡人的尺度去衡量。 罗万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干脆地打断了对方的猜测,后背离开了墙壁。 “以后有任何动向,继续向我报告。” 说罢,他转身回了餐厅车厢。 然而—— “搞什么?我的饭呢?” “在那边。” 罗万吃到一半的食物和餐具,全被收拾干净了。 他正一头雾水,马克朝角落指了指。 顺着望过去,只见独自用餐的夏洛蒂正朝他招手。 或许是因为连吃饭时间都在进行老古董似的说教,她的餐桌旁竟无一人同坐。 而在她对面的位置上,赫然放着罗万刚才的那个餐盘。 “老板~!快来快来!” “要我跟你一起吃?” “对呀,坐这边。您刚才听见我说的那些话了吗?” 光顾着和安德森说话了,根本没仔细听。 好像是关于魔法的存在之类的? 罗万想起,当自己说地球没有魔法时,海伦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或许我们之所以能使用魔法,仅仅是因为我们相信它的存在。 “嗯,算是吧……比起那个,理事长。” “嗯?” “这次研修,您怎么亲自带队了?” “啊~那个啊?” 一直以来,夏洛蒂作为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从未表现出半分职业操守。 整天不是看魔王战就是赌博。 罗万好奇她怎么会破天荒地亲自带队,夏洛蒂却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为了赌博啊!” “什么?” “乌杰特也有赌场!而且还是能容纳上千人的超大赌场!您想想,帝国所有的金币都落入我手中的场面……噫!别、别砍!您听我解释啊!” 罗万拿起切肉的餐刀,抵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扑倒在餐桌上。 桌布被拽得一塌糊涂,餐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但在嘈杂的餐厅里,这小小的骚动倒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反、反正就算在那里赢了钱也带不出来的!那只是虚拟的游戏,一场仲夏夜之梦而已啦!” “全是蹩脚的借口。你不知道吗?凡是带上‘虚拟’二字的玩意儿才更危险,因为那玩意儿没有底线。一周后我再给你接上,你就忍痛把眼睛一闭,砍了吧?” “噫噫噫!可、可是!可是人家……!” 酱汁、红酒和肉油混在一起,弄得她的手黏糊糊的,不停地打滑。 罗万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把她的手腕改造成可拆卸式,却感到掌下的手正在瑟瑟发抖。 说起来,她整个假期都没碰赌博吗? “又忍不住了?” “嗯,嗯嗯……” 罗万一时陷入了沉思。 她能老老实实地向自己坦白,这本身不就算件了不起的事吗? 而且,她应该不知道自己会跟来,却主动请缨带队,想必也是打着顺便解解瘾的算盘。 既让人觉得好笑,又有点无可奈何。 相当微妙。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赌场的?” “那个嘛……因为以前去过?” “难道是帝国覆灭之前去的?” “不、不能说!” 夏洛蒂干脆把帽子往下拉得更低,整个人趴在了脏乱不堪的桌子上。 罗万低头看着自己还抓着的那只白皙的手,上面沾满了混杂的液体,黏腻不堪。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滑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一股温热的体温随即传递了过来。 也不知她究竟活了多少岁,但在罗万看来,她不过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女人罢了。 “那、那个,老板……手,手……” “去吧。” “诶?” “想去就去,还能怎么办。不过,别像上次一样输光了钱又来找我。” “真的吗!?那,那老板要不要一起去?” 她握紧的手加了几分力道。 但罗万对此并无兴趣。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奥莉薇雅,实在没有闲情逸致去赌博。 “我算了。不过既然要去,就赢点回来。赢了钱也让我跟着沾沾光。” “哈,哈哈……!那当然好啦!我们的财产是共同……名义的嘛。那我之后去老板您住的地方找您!带着赢来的大钱!” 她鼻尖上还沾着酱汁,双眼却闪闪发光。 罗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一个星期,是见不到夏洛蒂了。 ※※※※※ 晚餐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了客房。 罗万也和奥莉薇雅一起,走向了魔能车的车头。 他躺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拿出她给的项链,发现黄铜色三角形一角镶嵌的魔石已经碎裂了。 这是他在吸烟室回答凯罗琳问题时,说了谎的代价。 ‘还剩两次。’ 罗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被抛入命运漩涡的圣女,那张困惑的脸。 自从掉到这个世界后,他最讨厌的词有两个。 一个是“命运”。 另一个是“大叔”。 她恐怕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究竟为何会被拥立为圣女。 女神总是呵护、钟爱着圣女,反过来,却对勇者相当刻薄。 人类濒临灭绝的那一刻,她也未曾召唤勇者,便是最好的证明。 直到人们翻遍帝国秘典,强行召唤并束缚住勇者的灵魂,在鲁比耶神坛举行祭祀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降下启示。 用光芒指向通往魔王城的北方,命令勇者去拯救人类。 作为勇者三大力量源泉之一,那时得到的神谕,罗万至今仍保留着。 哐当,哐当。 室内的灯光熄灭了。 魔能车摇晃的声响和门那边传来的奥莉薇雅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车厢。 罗万正有些担心此时仍在学院里哭泣的阿黛拉,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哐当,哐当…… 魔能车原本有这么慢吗? 这本该是以超音速驰骋,撞碎前方一切障碍的交通工具,现在却跑出了真正火车的速度。 他正要小心翼翼地起身,耳边传来了奥莉薇雅的声音。 “食物我放这儿了,记得好好吃,知道吗?” “不许搞恶作剧。啊,罗万你可以咬,只要别把他弄得太疼就行。” “王女殿下?” 罗万敲了敲门。 很快,穿着睡衣的她揉着眼睛拉开了门帘。 “罗万?还没睡,在做什么?” “有点不对劲。车速为什么慢了这么多?” “诶?你刚才在餐厅没听到说明吗?” “说明?” 因为和安德森说话,夏洛蒂讲的内容他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奥莉薇雅愣了一下,立刻冲出门,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书签!出发时拿到的书签在哪儿!?” “那个?大概和行李放在一起……” “天哪!不是说了要随时带在身上吗!快去拿!”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去斯坎达尔吗?” 她闻言看向窗外,随即大惊失色地喊道:“这里已经是斯坎达尔了!” “什么?” “乌杰特这座城市,在现实中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冒险家从烧毁的历史书中找到的一周记录而已!”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 “必须在魔能车穿过斯坎达尔的这段时间里睡着。这样一来,这个地方就会变成一本书,而我们,就是插在书里的书签。” 一年中仅有的一周,以及斯坎达尔这座城市。 原来如此,帝国的魔法,被施加在了这个被时间和空间所限定的瞬间本身。 罗万终于明白,当初马克为何要阻止自己打断鲍里斯的腿,也明白了夏洛蒂为何称斯坎达尔为“中转站”。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事。” “既然知道了就快睡!再这样下去,等车开过斯坎达尔,就只有我们去不了乌杰特了!” “可是我睡不着……” “你、你这木头疙瘩……!对了!睡眠魔法!” 奥莉薇雅急忙拿出魔杖,对他施放了睡眠魔法。 然而,罗万的精神只是感到些许疲惫,意识却丝毫没有模糊。 “怎、怎么会!?” “我的魔法抗性比较高。而且有点失眠症,现在睡觉时旁边有人一伸手,我都会立刻惊醒……” “谁问你那些了!” 在她咬着指甲苦恼的期间,魔能车开始缓缓转向。 似乎下定了决心,奥莉薇雅一把抓住罗万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快、快过来躺下……!” “真的?” “没时间了,快点!” 这柔软的触感,与小卖部二楼自制的沙发完全是两个次元。 床铺中央还残留着一丝暖意,想必是刚才的主人留下的。 奥莉薇雅的声音带着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听出的羞赧,悄悄地躺到了他的身旁。 “唔,过去一点。” “单人床是有点窄。” “手碰到我了……!放在肚子上!” “干脆侧躺怎么样?” “你要是能睡着,就随你……你、你干嘛看着我这边躺啊!?” “不是你让我护卫的吗?背对着你怎么保护?” 她支吾了半天,最后自己猛地转过身去,用蚊子般的声音嘟囔道:“……随你便。” 两人如同虾米般蜷缩着,试图入睡。 鼻尖萦绕的,并非柔软被褥的气息,而是公主殿下发丝间传来的淡淡馨香,轻轻搔动着他的心神。 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睡不着就糟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意识竟真的开始渐渐朦胧。 无意识伸出的手,握住了几缕金色的发丝,以及那枚开始泛起微光的书签。 罗万沉入了梦乡。 第112章 婴儿哭声中的抉择 “谁让你站街中间的!找死啊?!” 一声怒吼将罗万和凯罗琳同时拽回现实。 马车迎面疾驰,马匹喷着响鼻,凯罗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急忙闪到一旁,警惕地环顾四周。 刚才还是荒芜一片的斯坎达尔高原,那辆本该在高原上驰骋的魔能车,此刻都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一条前所未见的繁华街道。 街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魔石灯,灯身上雕刻的纹样,竟比学院里的还要精致华美。 人们的衣着、城市因完善的排水系统而散发的清爽空气,以及刚才那马夫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吼出的咒骂。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 ‘乌杰特,帝国的首善之都。’ 凯罗琳不难猜出,自己已然坠入了早已覆灭的神圣阿塞塔利亚帝国,踏入了历史的某一页。 她摸了摸口袋,那本学院分发的册子还在。 册子开篇反复强调,当务之急,是筹措到能维持一周生活的资金。 【乌杰特西门警卫队三号哨所,通行税缴纳管理部收款箱。十一日,存有七千五百金币(帝国标准货币)。】 【米利滕街郊外,已停业的成衣店‘马尔科内维奇’。内有一千七百金币。因魔石寿命耗尽,警报魔法失效,店主于十五日发现失窃,报备警卫队后,十七日开始调查。】 【帕拉蒙特商会物资仓库。金库内藏有三十公斤金条及各类饰品,符文密码为‘光耀’。】 册子上详细罗列着资金的藏匿地点与获取方法,凯罗琳一字一句,仔细研读。 反正只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就算把这些地方洗劫一空,也什么都带不出去。 她所需要的,不过是足够在乌杰特挥霍七日的钱财。 “我看看……这附近能下手的……” 虽然册子上注明所有地点都相对安全,但她懒得去冒洗劫商会那种大风险,便径直走向了最近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充斥着鱼腥与腐果的恶臭,掉漆的墙皮随处可见,角落里蜷缩着眼神迷离的瘾君子。 凯罗琳对此毫不在意。 对她而言,这一切反而有种扭曲的熟悉感。 在圣国莫纳克,能向神祈祷本身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特权。 因此,愿意加入血门旅团的,必然是社会最底层的乞丐、奴隶与罪犯。 他们是甘愿接手最肮脏的勾当,毫不避讳地亵渎神明,主动成为教团阴影的那群人。 而在后巷出生,最终成为圣女,并被赐予“马格达莱纳”这一洗礼名的凯罗琳,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嘿,小妞,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滚。” 若说和那时有什么不同,便是此刻旁人投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肮脏的邪念。 凯罗琳察觉到,自己这具脱胎换骨的身体,正散发着一种能让这些地痞流氓陷入疯狂的甜美气息。 那并非单纯点燃欲望的烈火,而是源于圣女之躯蕴含的、过于纯粹的神圣之力,对凡俗灵魂产生的致命吸引。 然而,与那位被誉为“贫者圣女”、受万人敬仰的艾莉丝·普拉什弗拉不同,凯罗琳对这些垃圾,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白魔法:圣光箭】 她随手一挥,一道纯白光束瞬间洞穿了几个凑得最近的家伙的胸膛。 意识到她是魔法师的乞丐们,吓得屁滚尿流,惨叫着四散而逃。 凯罗琳熟练地穿过巷道,来到一间破旧的木板房前。 推开门,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册子上的记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从挂有红色缎带的家具店出发,沿直线巷道前行,蓝色屋顶下的木板房。屋内有价值一千四百金币的赃物首饰,乃其父母为救治患地方病的孩子所偷。藏于厨房架子的陶罐中。若处理掉孩子,则无目击者。】 凯罗琳面无表情地从陶罐里掏出了房主藏匿的黑色钱袋。 反正只是虚构的人物,一个死不足惜的街边乞儿。 服从教团的命令,才是重中之重。 “唔嗯……” 然而,婴儿的一声微弱**,让正走向门口的凯罗琳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门把手。 神,没有降下任何启示。 这种仿佛被无形之手逼迫着做出选择的感觉,让她心头一阵烦躁。 哗啦! 她面无表情地从钱袋里抓出一大把钱币,却将那对价值七百金币的银耳环留在了袋中。 正当她想把钱币放在桌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哦,原来你在这儿?我只记得要来这,后面的就忘了。” 咔哒! 直到这时,凯罗琳才发现门已被锁上。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着那个比她先到一步的男人。 ※※※※※ “那对耳环应该是一副吧?不好意思,能分我一半吗?我没钱了。” 罗万小心翼翼地走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孩子。 凯罗琳最后一丝耐心也宣告耗尽。 管他女神是何意图。 用力量解决一切。 她绝不能再被区区一个杂货店老板牵着鼻子走! 砰!砰砰砰!! 她发疯似的粗暴砸门,罗万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喂……!会吵醒孩子的!” “闭嘴……!!” 【白魔法:圣光乱舞】 刺目的白光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将脆弱的天花板烧出一个大洞。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的双手被罗万死死钳住,整个人被粗暴地按在了墙上。 她的双手被他一只手就牢牢制住,高举过顶,整个人如同受罚的孩童般,被彻底缴械,动弹不得。 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罗万那如同铁钳般的手。 “你这个混蛋……!” “都叫你安静点了。我们出去谈,好吗?” “怎么出去!该死的,还不快放……呜呜!” 罗万的手指瞬间探入,强硬地撬开了她的贝齿,让她连合上嘴都做不到。 凯罗琳的眼角瞬间沁出了屈辱的泪水。 她想狠狠咬下去,可对方的手指仿佛长了眼睛,巧妙地一弯,便抵住了她的下颚,令她牙关根本无法合拢。 屈辱感达到了顶点,但她还有最后的希望。 凯罗琳催动魔力,准备将钳制自己的手臂炸成碎片,可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她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呃,嗬……!?” 生平第一次遭遇此等状况,那颗向来冷静的头脑也彻底宕机。 直到此刻,凯罗琳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男人彻彻底底地压制了。 被强行撑开的嘴角,津液不受控制地滑落,沾湿了胸前丰满的衣襟。 那纤细的手臂,仅仅被举了片刻,便已不堪重负地微微颤抖。 “哈、哈啊……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说了吗?杂货店老板。” “不可能……绝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现在冷静下来了?” 尽管满心屈辱,凯罗琳别无选择,只能屈辱地点了点头。 当罗万抽出手指时,一缕暧昧的银丝从她唇边牵出。 同时,束缚着双臂的大手也松开了,她终于重获自由。 手腕上留下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快把门打开,我们赶紧走。这门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什么?不是你锁的吗?” “这是启示,女神降下的启示。” “……我没听错吧?” 罗万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凯罗琳其实也理解他的反应。 但又能怎么办? 连她自己都搞不懂女神究竟想做什么。 “所以,你那位女神大人现在又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唉,那你总得想想办法吧?赶紧祈祷什么的。房主回来的话就麻烦了。” 情急之下,凯罗琳想起了上次在吸烟室,门被打开时的情景。 “手伸过来。” “手?” “对,你不是要耳环吗?” “给。”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蝴蝶形状的蓝宝石耳环,递给了他。 两人同时望向木门,但门依旧纹丝不动。 “没用啊。” “哈……那看来只能砸门出去了。” “你会遭天谴的。”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是你躲在这里……!” “哇啊——!” 或许是声音太大,发着高烧的婴儿终于被吵醒,放声大哭起来。 凯罗琳心中一阵懊悔,悔恨自己刚才那多余的善心。 难道是体质改变,连心肠也跟着变软了吗? 可每当听到婴儿的哭声,她的心绪就不由自主地烦乱起来。 “快想办法啊。”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圣女吗?抱起来哄哄,喂点奶什么的都行啊。再说,这种病你不是随手就能治好吗?” “什么?你、你这个变态……!” 屋顶的破洞和婴儿的哭声,很快就会惊动整个贫民窟。 凯罗琳低声咒骂了一句,还是走过去抱起了婴儿,用刚刚恢复些许的神圣之力治愈了他的病痛。 “好了吗?” 就在这时,罗万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额头。 刹那间,那扇紧锁的木门,应声而开。 “怎么了?” “……” “哦?门开了?喂,快走吧,再待下去真要出大事了。” 墙上挂着的破镜子里,映出了他和自己的身影。 就在这一刻,凯罗琳对赫拉女神的疑问,从“是什么”,变成了“为什么”。 “凯罗琳?呃……圣女大人?” “……” 她不再理会,从口袋里翻出地图,摊开查看。 在离贫民窟不远的地方,赫然标记着帝国圣女所居住的——光明神殿。 ※※※※※ 两人离开贫民窟,在附近的当铺将耳环换成了帝国金币,随后便分道扬镳。 凯罗琳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一言不发。 罗万也急着赶往奥莉薇雅之前定下的碰头地点,没时间耽搁。 况且,他和她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 “是这里吗?” 万豪酒店。 正如丽芙所说,这是乌杰特市中心最豪华的旅店,与圣堂、图书馆、宴会厅这三个重要地点都相距不远。 推门而入,富丽堂皇的大堂和璀璨的水晶吊灯扑面而来。 一位礼宾迎上前来,询问罗万是否有预约。 “我是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小姐的护卫。请问她还没到吗?” “不,小姐刚刚上楼。我为您引路去十四号房。” “不必了,我自己找得到。请问还有空房吗?” “西翼还剩一间。一晚七十金币。” 听说若是不熟悉帝国古语,有时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但这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他先拿了房卡,随即前往奥莉薇雅所在的套房。她似乎已经准备出门,换上了一身华丽的晚礼服。 “你来得真快,罗万。我还担心你没能醒过来呢。” “您要去哪?” “既然来了乌杰特,自然要做正事。六号中午,是埃尔文侯爵的生日宴会。他在帝国可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特别是让他一战成名的‘甲铁兵’,与‘铁犬’一样,至今仍是笼罩在迷雾中的魔导工学精粹。” 她斗志昂扬地表示,此次历练的目标,就是与埃尔文侯爵打好关系,从他那里获得“甲铁兵”这种活体钢铁步兵的制造秘法。 “你也快去换身像样的衣服。” “我也要去吗?” “难道你打算在酒店里保护我吗?放心,晚上任务结束后会给你自由时间的。” 她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地伸了过来。 但这里毕竟是帝都,不是她熟悉的王宫或学院。 奥莉薇雅似乎也有些不安,轻声对他说道。 “罗万,皮伊不在这里。” “是的。” “所以……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我明白。” 罗万顺势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 毕竟,连那只灵鸟都是他送给她的。 “我会守护您。” 如果奥莉薇雅真能弄到甲铁兵的技术,罗万心想,那正好可以用来进一步强化自己的杂货店。 第113章 地狱派对与帝国秘辛 关于那个曾经拥有着远超当今王国与圣国技术力的帝国,究竟是如何灭亡的,至今仍无定论。 流传最广的猜测主要有两个。 其一,帝国自行发起的“屠龙之战”令大陆满目疮痍。 龙族本是魔法的温床,为了生存,它们不仅与帝国为敌,甚至不惜与魔王军联手。 帝国的魔导工程学纵然通天彻地,终究也抵挡不住这致命的联盟。 其二,则与魔王直接相关。 据说在一场堪比“大战”的长期血战后,帝国的国力最终走向了无可挽回的衰退。 或许,两个因素叠加才是真相。 但置身于此地,罗万却有了另一种假设。 “东部巴塞纳运来的干明太鱼炖菜,味道真是绝了!” “尝尝这杯薄荷味的茶!埃尔文侯爵这次的派对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哈哈!” “那边的几位绅士!不来杯啤酒吗?据说是用古柯叶发酵的,喝下去保证神清气爽!” 罗万甚至恶意地揣测,也许是当年为抵御魔王而召唤来的勇者,实在受不了他们这诡异的饮食习惯,最终忍无可忍,调转了剑刃。 又或者,这帝国本就该亡。 后世的魔法师们为帝国伟大的魔法遗迹荡然无存而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但在罗万看来,消失了反而是件好事。 一个能在派对上端出这种东西的国家,它的遗产,还是别污了自己的眼为好。 “来,为埃尔文侯爵大人的生辰,我们共同举杯!干了!” “干了!” “干了!” 罗万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被夹在贵族中间、正高喊着糟糕祝酒词的奥莉薇雅。 万幸,这个世界的主流口味似乎并没偏离他的预料太多。 她僵硬的笑脸下,是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这趟乌杰特之行,肩负着连魔塔和王室密探都未能完成的任务。 她究竟能否做到?罗万从现在起,就开始为她担忧了。 “罗、罗万……我需要点水……” “我马上去拿。” 奥莉薇雅踉踉跄跄地向他走来。 她刚刚被迫咽下一种号称南部特产的珍稀水果。 罗万招手叫来一名侍者,对方却说,因地下水水垢太重,此地不提供白水,只有苏打水。 “给,水来了。” “谢谢……唔!咳、咳咳!” 苏打水的气泡猛地刺激着喉咙,奥莉薇雅眼泛泪光,狠狠地瞪着罗万。 “只有这个。” “唉……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从斯坎达尔回去的人,个个都哭丧着脸了。话说回来,罗万。” “嗯?” “你的帝国语怎么说得这么流利?” “秘密。” 他自己都快忘了此刻正在说的是帝国语,看来在别人听来,确实毫无破绽。 见他如今连“自己秘密很多”这件事都懒得掩饰,奥莉薇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但很快,一位贵族走了过来,她立刻挺直腰板,换上营业式的笑脸。 “啊,奥莉薇雅小姐,刚才真是失礼了,我实在不知道潘海姆领地在何处。” “没关系,贝尔克子爵。帝国疆域如此辽阔,偏远之地何止一两处呢?” “感谢您的理解。今天侯爵大人看来是不会露面了,我们再多享受一会儿吧。来,尝尝这个烤茄子三明治,听说是主厨的得意之作。” “呃……好的,多谢……” 燕麦混合的粗粮面包之间,一团软烂的紫色物体黏糊糊地探出头来。 当她拿起三明治时,里面的菜汁“滋”地一声喷溅而出,瞬间浸湿了面包。 “哈哈,怎么样?是不是相当美味?” “唔……嗯……味、道……很、好……” 贝尔克子爵看着下巴仿佛被按了慢放键的奥莉薇雅,这才注意到她身旁的罗万。 “哦,是护卫啊。阁下不来一个吗?” “对、对啊罗万!你也来一个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 公主殿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期盼。 然而,罗万只是歪了歪头,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的茫然。 他这黑发黑眸的异国相貌,加上阿塞塔利亚本就有很多外国佣兵,子爵果然没起疑心,放下了手。 “啊,看来是听不懂话。” “不、不可能的!罗万!快吃啊!我这份也给你,快点!” “……?” “算了,小姐。这些边境来的粗人可不懂这种美味,还是我们自己享用吧。来,这边请!” “不要啊!罗万——!” 看着被一群帝国贵族簇拥着,被迫享受这场痛苦盛宴的她,罗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微笑。 那天晚上,奥莉薇雅一回到酒店,就冲进房间吐了好几次。 ※※※※※ “您真的没事吗?” “别跟我说话,出去!我胃里还……呕!” “要不我出去给您买点药?或者去附近神殿求些净化水……” “拜、拜托了……!” 将正与马桶进行亲密交流的她留在房内,罗万走上了夜风清凉的街道。 乌杰特虽非帝国首都,却也是座繁华的不夜城。 辉煌的魔石灯将各处照得如同白昼。 红灯区里倚门卖笑的女人,市场上叫卖着鱼干肉脯的商人,在神殿虔诚祈祷的信徒,以及聚集在角斗场周围呐喊观赛的市民。 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一些学院的学生和护卫兵们,正兴高采烈地在夜市里穿梭。 看来在这里确实不会无聊,但眼下还是买药要紧。 罗万在附近的药店买了一剂据称有助于消化的药水和一瓶净化水,顺便还买了一包香烟。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放缓了许多。 他经过举办派对的沙龙,穿梭于街头的马车,以及埋首于魔法研究的学者们。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是丽芙。她正朝着那座无论在城市何处,只要抬头便能看见的巨大建筑——乌杰特大图书馆走去。 “哼,哼哼。” 她的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还从单手提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悠然自得地走进了图书馆。 罗万记得,因为安全等级的限制,外人能在图书馆里阅览的书籍非常有限。 或许是她实在太喜欢学习,哪怕只有那些书也要看吧。 “这边请。” “欢迎您,丽芙男爵。” 然而,当罗万看到她自然地向门口的警卫出示了什么文件时,便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从身后一把环住了她的腰肢。 “丽芙男爵?” “呀!?老、老板!?” 她小小的惊呼声在寂静的图书馆大厅里回响。 警卫们瞬间围了上来,丽芙连忙摆手,示意他们没事。 “吓死我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看书啊。” “都这个时间了?你刚才给警卫看的是什么?” “那、那个是……” 她欲言又止,但罗万早已掌握了让她吐露真言的诀窍。 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温热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几乎是瞬间,丽芙就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浑身一软,脸颊也泛起红晕。 终究是怕在图书馆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丽芙急忙抓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语。 “我、我们先去那边……!我全都告诉你……” 他们来到图书馆一角的小咖啡馆。 点了咖啡后,罗万布下一道隔音魔法,确保他们的对话不会被外人听见。 “说吧。你的护卫呢?怎么这个时间一个人来这里?” “我让他自己去玩了。在乌杰特城里,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那张纸是什么?” “给你……”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勇者通晓万语的特权,让他立刻解读了上面的内容。 “这是……!” “通行证。可以阅览图书馆内部机密资料的。” “你不是说绝对进不去吗?从哪弄来的?” “不是弄来的,是做出来的。” “怎么做?” 从黑市伪造的? 如果那么容易,其他的魔法师不可能至今都没有尝试过。 但她口中说出的方法,完全超出了罗万的预料。 “我自己做的。” “什么?你亲手?” “当然。我弄到了样本,然后仿造了一份。和真品一模一样,所以才能进来。” “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因为,这里并非现实,不是吗?” 她斩钉截截地说出“并非现实”这四个字,脸上带着柔和而自信的微笑。 “在一个不存在的虚拟世界里,我的秘传魔法,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才来斯坎达尔的?” “那倒也不是?我是因为听说老板要作为公主殿下的护卫来这里,所以才参加的选拔。” “……” 天才。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能够随心所欲操控虚像的心象魔法,再加上继承自“幻象公”的秘传魔法,对丽芙而言,乌杰特的图书馆简直就如同她家的后院。 “当然,最核心的区域还是进不去。” “为什么?” “一级保密文件需要的不是这种通行证,而是帝国皇帝的亲笔印玺。虽然也能伪造,但只要一出示,皇宫那边立刻就会收到通知。他们查到并未授权,不出几小时,骑士们就会包围这里。” “其他的资料就不逐一核实了么?” “毕竟每天进出图书馆的人数以千计。我也是特意挑了人少的晚上过来,免得在里面碰到熟人,徒增麻烦。” 听着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计策,罗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中暗自赞叹。 这时,丽芙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板,有时间的话,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您也知道,魔法书和普通书籍不同,解读起来相当晦涩。就算我认识符文,也很难像老板您那样快速地理解其中的含义。”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起进去?” “是的。如果这个时间对您来说方便的话。” 自家的男爵开口求助,罗万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他向她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中间能空出一天时间给我吗?” “嗯?” “晚上。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啊……!”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丽芙想必也注意到了,在小卖部时,只有阿黛拉的手上戴着那枚戒指。 “除去今天,就只剩六天了,时间有点紧……” 她那在灯光下泛着幽紫光泽的黑发轻轻垂落,脑袋也跟着点了点。 她无意识地摆弄着垂下的发丝,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应道:“嗯……只要是老板希望的,任何时候都可以……” ※※※※※ 深夜,凯罗琳走进正在举行晚祷的神殿告解室,点燃了一支烟。 不一会儿,对面的门开了,一名祭司正要进来听取忏悔,却被她立刻赶了出去。 “打扰了,信徒。这里禁……” “滚。” “您这样会让我们很为难的,我可能会叫警卫。” “随你。” 倘若真被警卫抓进监狱,那便也当做是神的安排吧。 她甚至打算笑着朝自己脸上吐一口唾沫。 祭司的脚步声带着一丝不悦渐渐远去。 凯罗琳吐出一口浓烟,凝视着紧闭门扉上雕刻的赫拉纹章。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无人应答的黑暗中,她向那位给予自己启示的神明发问。 “我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做你的使徒,又‘为什么’我非得和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建立……那种深刻的关系。” 她姿态散漫地抱着双臂,翘着腿,继续质问。 “在您告诉我之前,我绝不会如您所愿。” 一口,两口,直到香烟燃尽。 她静静地等待着。 但是,没有启示。 用于净化空气的盆栽没有掉落,门也没有被锁上。 反倒是外面开始嘈杂起来,似乎是警卫到了。 自己虽是异端审问官,但一生信奉追随的神,难道就仅此而已吗? 就在凯罗琳的心沉入谷底之时。 “这位客人由我来接待,其他人请继续进行礼拜。” “圣、圣女殿下,危险……!” 门开了。 “您好?” 帝国的圣女,走了进来。 第114章 神的旨意 一头灿烂夺目的金色秀发,温婉柔和的眉眼,颈间挂着蔷薇念珠,圣带也难掩其玲珑起伏的婀娜身姿。 “去隔壁那间,还是就在这儿?” 这意料之外的相遇,让凯罗琳一时语塞。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指了指旁边的隔间。 “这里太窄了。” “好的,那么。”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告解室里随即恢复了寂静,圣女悠悠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 “您,是被女神选中的人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看胸部知道的呀。我自己也为此烦恼得不行呢~” “……” “啊,难道不是吗?那您可真是蒙受了莫大的祝福……” “是!就是了!别说了!” 面对她坦然自若的回答,凯罗琳心中反而升起一个更深的疑问。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啊,是问夏天胸口出汗的护理方法吗?我呀,每天早上都会用薰衣草和珍珠研磨的混合粉末来涂抹。特别是胸部下方,一定要仔仔细细地……” “不、不是那个!” 凯罗琳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甚至忘了使用敬语。 她赶紧调整呼吸,目光锐利地望向隔板的另一头。 “您不觉得我身为圣女很奇怪吗?帝国的圣女,本该是您才对。” “还好?并没有规定圣女只能有一位。女神大人选择您,一定有她的理由。” “……那到底是什么。” 凯罗琳想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不是那微不足道的启示,也不是自己为何被逐出教团。 “我没有资格成为圣女。我杀过人,也算不上虔诚。” “在这战争如家常便饭的时代,谁手上没沾过血呢?您现在还是那样吗?” “现在不是了……但我的意思是,我完全不明白女神为何会选择我。” “……” 对面沉默了许久,再无回音。 看来,即便是帝国的圣女,也无法揣度神的旨意。 凯罗琳心生失望,正准备起身离去,一个如深海暗流般沉静的嗓音悠然响起。 “至少,在赫拉大人的标准里,您是一位善良的人。” “什么?” “如果您真是个手上沾满鲜血,连背教者见了都要皱眉的奸邪之辈,那我只会为帝国的未来而担忧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圣女大人。” 帝国的圣女轻声问道。 “您,当真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 “我不认为阿塞塔利亚会在短期内灭亡。教团虽总有些藏污纳垢之事,但至少还没腐败到尽失民心的地步。” “帝国会灭亡?怎么可能……” 虽说这里不过是历史中的一页,但距离帝国灭亡,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圣女用沉痛的嗓音,回答了她的疑问。 “在神的眼中,凡人的一生,就像夏日山谷里飘忽不定的萤火,朦胧而虚幻,一闪而逝。因此,我们内心的业力,也是纵观其整个生命历程来进行综合评判的。” “我……不太明白。” “您会只翻圣经的一页,就断言自己领悟了全部教义吗?” 此言一出,凯罗琳瞬间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同时,也找到了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 “为何作恶多端的您,会被选为圣女。其理由便是,在不久的将来,您将会成就一番足以颠覆过往所有恶行的旷世善举。”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一场远非凡人之力所能抗衡的滔天灾难,即将来临。” 光之女神的启示,分明是在说: 为了克服那场灾难,要想尽一切办法与罗万亲近。 要留在他身边,辅佐他。 “很快,您就将面临一个选择。” 罗万是个倒卖魔法方块骗钱的小卖铺老板,这个事实并未改变。 “而那个选择,将会改变整个大陆的命运。” 然而,女神的启示、他身边那些不同寻常的女人们,还有那瞬间将自己制服的压倒性力量与匪夷所思的魔法……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凯罗琳无法再将他仅仅看作一个普通的小卖铺老板了。 ※※※※※ 次日傍晚。 罗万照例给奥莉薇雅买了安神药和净化水,一回到酒店,便立刻准备出门。 他向大图书馆门前的守卫出示了丽芙伪造的通行证,守卫用魔法确认真伪后,二话不说便放他进去了。 夜色渐深,乌杰特城却因埃尔文侯爵的寿宴与圣女的到访,洋溢着节庆般的热闹氛围。 那些有权限进入二级安保等级魔法书库的帝国贵族们,此刻大多都在宴会厅里喝得酩酊大醉。 “男爵大人?” “啊,老板……!这边。” 也就是说,在这深夜的图书馆里埋首苦读的,只有罗万和丽芙两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二人时光。 更何况,安静读书的丽芙,那副专注的模样,从罗万在学院初见她时起,就觉得分外迷人。 “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把昨天老板您帮忙解读的理论书带回酒店,研究了一整天。这里是刚才整理出来的一些难解段落。” 她递来一叠羊皮纸,厚度堪比他在埃尔文侯爵宴会上见过的三层甜品塔。 若非如此,罗万或许会觉得她更可爱几分。 罢了,既然已经答应帮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丽芙向来是个只要不触碰“敏感部位”就一本正经的人,罗万便也在读书用的沙发旁坐下,当起了他的人形辞典。 “我看看……这个词是‘被预言的和平’。后面跟着的这个,是主动式直陈述法的未完成过去时态,所以整段话更像是在迂回地批判那些预言了和平的荷马祭司们。这是什么魔法?” “叫‘逆序溯行消解术’,一种高阶反制魔法。它并非在魔法施展前,而是在施展之后,将其取消的否定类魔法。” 耳畔是她温润平静的嗓音,发丝轻柔地拂过肩颈,带来一阵微痒。 古旧纸张的霉味混杂着丽芙身上淡淡的馨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鼻尖。 “连词源都要参考吗?” “对魔法的理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嚯,真是了不起……” “下一页在这。这个词是什么?” “巴尔托洛梅奥。一个专有名词,看样子应该是人名。” “那可以先不管。这一行最后的这个表述呢?” “我看看,这里是……嗯?” 罗万正要开口,左侧却忽然传来了丽芙的声音——和右边完全同步。 一只手也从那边伸了过来。 罗万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丽芙男爵?” “嘘,在这里叫我蕾芙,老板。” “你到底有多中意这个名字?不对,重点是……两个?” 丽芙,变成了两个。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两位丽芙·拉贝尔见成功吓到了他,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方才还在他身边的第一位男爵开口说道:“这是我昨天在图书馆最先学会的魔法。用‘心象魔法’具现出的分身。” 从左边出现的第二位男爵也跟着说道:“效率翻倍,不是更好吗?” “还能变得更多,或者合体吗?” “不,这就是极限了。倒映在湖面的影子,总不能多于一个吧。” “那谁是真的?” “我。” “是那边那个。” 分身指了指第一位男爵的手。 “这边是真的丽芙,我是蕾芙。” “这样称呼,您会方便一些。” 罗万只能用惊叹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阿黛拉还在小卖铺地板上用冰块变小鸭子玩的时候,丽芙已经为了高效读书,开启了双核模式。 看来,阿黛拉习得秘传魔法的事,确实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刺激。 只是,有个小问题。 “完全分不出来啊,谁是谁。” 两人的外貌别无二致,光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若是用了【真实之眼】,非法术本体的那个丽芙会立刻消失,但那样分辨就失去意义了。 听了罗万的话,两个丽芙反应各异地向他身上靠了过来。 一个带着狐狸般狡黠的微笑,另一个则满脸羞赧,神情却又若有所思。 “这样就能分清了?” “这样就能分清了……” 她们引导着罗万的双臂环上各自的腰腹,解释着其中的差异。 “魔法构成的分身体,不需要投入太多魔力来维持机能嘛~” “就像……就像不用吃饭喝水一样……唔!” 原来是靠触碰腰腹的敏感反应来区分。 这法子也太不正经了,罗万暗忖,自己该怎么开口确认? ※※※※※ 天色破晓时分,罗万和丽芙一同走出了图书馆。 他接下来得立刻叫醒奥莉薇雅,吃一顿难以下咽的早餐,然后还要去参加宴会,日程相当紧凑。 “那我就先进去了。老板您呢?” “现在得去护卫王女殿下了。晚上再见吧。” “啊?现在就要去吗……?” 丽芙本打算回酒店睡上四个小时,听到罗万的话,不禁大吃一惊。 虽然是有点累,但也并非无法忍受。 罗万记得,自己最久没睡的一次,好像是持续了近一个月浑浑噩噩的状态。 当初在赫尔泽布为了让同伴们安睡而彻夜警戒时,比这更辛苦的强行军都经历过。 “您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明天不来也没关系的。” “不行。就像男爵您说的,我们能待在这里的时间只剩五天了。您还计划读几本书?” “嗯……这些书都不是只看一遍就能理解的,最多也就二十本左右吧。如果算上最后传送前的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那大概还能多读三本……” 丽芙掰着手指计算,罗万脑中却陡然闪过一道灵光。 “男爵大人。” “嗯?” “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是怎么出去的?” “我听说,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在魔能车通过斯坎达尔,转向帕伦西亚的那一刻。” “那么……我们不是有机会看到吗?” “看到什么?” “那座图书馆最深处的一级机密.文件。” 丽芙瞬间理解了罗万的意思,小嘴微微张开。 “既然我们不需要从里面出来,只要出示盖有皇帝印玺的许可书进去……” “也就是说,我们有好几个小时的富余时间……对吗?” “没错。” 在短时间内完全理解魔法书的内容或许不可能,但至少能有所助益。 乌杰特大图书馆的机密.文件,每一份都是足以在大陆掀起惊涛骇浪的无价之宝。 从勇者召唤之书,到铁犬与甲铁兵的制造技术,再到数之不尽的各类禁书,尽在其中。 “要试试吗?我跟您一起进去。” “我当然没问题,可是老板您不是还要护卫王女殿下吗?” “反正是最后一天了嘛,我去跟殿下请求一下谅解。” “可是会很危险的……您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理由?当然有。 罗万来此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在那座图书馆的深处。 “我需要微波炉的制造技术。” “……啊?” 罗万留下因无法理解他话语而呆住的丽芙,揉着惺忪的睡眼,迈步向前走去。 “那东西,我非弄到手不可。” 第115章 公主拒食,炸鸡定乾坤 第三天,清晨。 那个信誓旦旦,声称非要见到埃尔文侯爵、拿到甲铁兵制造技术不可的潘海姆王储,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说什么也不肯露面。 罗万刚与丽芙道别,迎着晨光草草洗漱完毕,就听说了这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酒店侍者在门口敲了许久,里面始终毫无动静。 他只好困惑地摇着头,低声汇报说公主殿下连早餐都未曾动用。 罗万的视线落在侍者托盘上,那碗堆满大块生肉的刨冰让他瞬间了然。 “公主殿下,您在里面吗?” “……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出来吧。难道您打算因为一点小脾气,就放弃帝国的核心机密?” “……我宁可死。我想皮伊了。” 皮伊……这是想吃炸鸡了。 在这座堪称怪异料理天堂的帝国沙龙里受了两天折磨,她终究还是开始思念家乡的味道。 “我进来了?” 罗万以护卫的名义,从酒店方要来备用钥匙,拧开了房门。 房间里铺着光洁的白色大理石,一张华丽得仿佛只存在于波斯王朝传说中的大床,蛮横地占据了罗万的全部视野。 地上还滚落着昨天给她的药包,以及一个空空如也的净水瓶。 “罗万,你每天晚上都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背着我偷吃好东西了……?” 被子拱起,蠕动了一下。 奥莉薇雅从中探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抓住了罗万的衣角。 她头发蓬乱,小脸苍白,眼下挂着两圈淡淡的黑影,憔悴得像一朵蔫掉的花。 “去图书馆看书。” “那你吃什么?图书馆里有正常的食物吗?!” “嗯……咖啡之类的应该有。别的就不清楚了。” 罗万自己自从抵达乌杰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全靠苏打水顶着。 丽芙也因为食量小得惊人,对乌杰特的特色菜肴只是浅尝辄止,总算勉强应付了过去。 她甚至还提出过“人类只要摄入海带茎,大脑就能正常运转”的诡异理论,但罗万并非那种级别的天才,对此实在不敢苟同。 “如果您实在难受,我上市集一趟,找点食材回来?” “真的……?” “嗯,买点简单的东西,再跟酒店借用一下厨房就好。” 罗万自己倒无所谓,可奥莉薇雅再这么下去,别说甲铁兵了,她的身体恐怕会先垮掉。 再说,比起在无聊的派对上当一整天木桩,逛逛这座城市显然有趣得多。 “但问题是,万一您这边出了什么事,我可能不在……” “没关系!手册上又没写埃尔文侯爵的派对上会有恐怖袭击!拜托你了……!” 奥莉薇雅的脸上瞬间泛起神采。 看来,她是真的到极限了。 “那我这就准备,晚上就能吃上。所以,现在您该起床了。” “一定哦?说好了哦?” “是,是。” 罗万对料理不算精通,但炸个鸡还是手到擒来。 他爽快地应下了这份差事。 目送着奥莉薇雅满心欢喜地换上礼服、动身离开,罗万才终于倒回床上,享受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 夕阳熔金,霞光满天。 罗万从那张或许是他这辈子睡过的最高级的床上醒来,胡乱套上拖鞋,走向了街头。 秋日清爽的微风裹挟着晚霞的余晖,拂过街道。 漫天交错的红黄枫叶,被这片霞光浸染得通透,为乌杰特市铺上了一层华美的地毯。 从天空到脚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沉浸在这片灿烂的橘红光晕之中。 而就在这条光影斑驳的道路中央,一道更为夺目的色彩,从罗万眼前一晃而过。 那是一位圣女,发色比最深邃的枫叶还要火红。 是凯罗琳。 “唉……” 她似乎对这种偶遇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街边的神殿,便转头朝罗万问道:“你去哪?” “市场,买鸡。” “哦。” 一如既往的简练,冷淡的声线里透着一股拒人**里之外的疏离。 但她前进的方向,却与刚才截然相反,不偏不倚地跟在了罗万身后。 她也要去市场? 凯罗琳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让罗万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把刀子捅进自己的后腰。 然而,轻轻搭上他肩膀的,并非冰冷的刀刃,而是某种更短、更钝的东西。 “来一根吗?” 是一根手指长的卷烟。 她竟然主动递了过来。 “不了,我不需要……” “这可是莫纳克北部,索尔普罗伊德地区的顶级烟叶,经过圣水祝祷。不是教团祭司,就算出一根一百金币也别想买到。” “……那就尝尝。” 罗万立刻接过了烟。 “有火吗?” “那种东西自己想办法。” “我不会魔法。” “什么?啧……” 凯罗琳啧了一声,伸出手指凑到罗万嘴边,一簇圣洁的白色火焰“腾”地燃起。 大陆的烟民之间,曾有过一场旷日持久的辩论——什么样的火种,才能点燃最醇正的烟味。 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佣兵们坚称,燧石敲出的自然之火才是王道;而象牙塔里的贵族则主张,元素魔法中相当高阶的青炎,能将烟草的风味升华到极致。 罗万不知道哪一方才是正解,但他确信,凯罗琳递来的这根烟,无论是烟叶本身还是点燃它的火种,二者的调和都堪称完美。 吸入肺中的烟气醇厚、甘美,令人回味无穷。 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上涌,罗万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对她的戒备也悄然放下了几分。 “谢了。不过……为什么?” “……神谕说,要是我不攻略你,世界就会毁灭。”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去市场买鸡做什么?” 不愧是血门旅团出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都带着审讯的味儿。 那双眼眸也锐利得惊人,简直就是“强势”这个词的化身。 “没什么大不了的。公主殿下吃不惯这里的饭菜。” “哼,可笑。身在异国他乡,还是个一旦暴露身份就会被关进大牢的国家,居然还有闲心挑食。” “那也没办法。要是在战场上,死了的魔兽也能将就着啃了,但这里毕竟不是战场。” “战争?你也上过战场?” “嗯……算是吧。” 两人脚步未停,一路闲聊。 罗万意外地发现,他们之间竟有不少共同话题。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与那些在学院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 凯罗琳儿时在后巷挣扎求生的经历,以及后来在教团麾下担任异端审判官的日子,都与罗万在战场上的生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为了不暴露自己出身旅团,也为了隐藏自己曾是勇者的事实,两人说话时都巧妙地避开了核心信息,却依旧在彼此身上嗅到了一股强烈的同类气息。 “什么?所以为了分辨替身魔,你就见一个捅一个心脏?” “那时候只能这么干。现在不也还是这样吗?” “蠢货,莫纳克早就找到预防的法子了。虽然战争结束后,因为有副作用基本不怎么用了。” “什么办法?” “这好歹也算对外机密……不过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耳朵凑过来。” 凯罗琳性格爽快,年纪又相仿,两人越聊越投机。 罗万虽不喜欢教团和圣国,但身为圣女的她,从一开始就被赫拉盖上了“善者”的印章,倒也不是需要敌对的对象。 “替身魔虽然能复制目标的记忆,却无法认知到来自外部的洗脑。只要在其深层意识里植入‘一照镜子就会解除变身’的暗示,那么在它完成复制的瞬间,就已经是和本体截然不同的存在了……啊。” 正当两人聊得兴起时,凯罗琳却像触电一般,猛地从他身边跳开。 罗万正疑惑发生了什么,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恰好在他们身边停下。 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老板~~!!” “啊,理事长?” 夏洛蒂一改往日那身破旧长袍和仿佛能给人分配宿舍的尖顶帽,焕然一新。 她浑身上下挂满了金银珠宝,眼神却有些飘忽迷离。 这副模样,钱的来路不言自明。 “赢钱了?” “是呀~!这里一定是梦想之都!” “梦倒是没错……” “啊,圣女殿下也在?您好?” “嗯,你好。” 与满脸堆笑的夏洛蒂不同,凯罗琳的表情算不上愉快,甚至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 “等我再多赢点,就去老板你住的房间玩哦!像在桑达尔佛尼亚那时一样,我带酒过去!地址是哪儿?” “马路对面,万豪酒店西楼。不过我可能比较忙,不一定有空……” “那正好!我以前有几个朋友常去的赌场就在那附近。我就顺路拜访一下,您要是不在,我就去赌两把。啊,您和圣女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去市场的路上碰巧遇上。公主殿下身体不适,我准备去买点吃的。” “啊~我懂,我懂。咱们私下说啊,帝国当年就该亡。自从皇帝颁布了所有面包里都必须加大颗葡萄干的敕令后,各地就民怨沸腾了。那时候我也在南部躲了一阵子,天天只能吃米饭……” 夏洛蒂看起来心情极佳,完全不见输光了钱时的沮丧,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你们俩关系很好吗?” “是呀!我和老板可是约定好了要财产共有的!老板,这金项链你要吗?” “我不要。” “……真的?” 凯罗琳指间的半截卷烟,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 她的眼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这句话抽干了。 她猛地转身,走向街角,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自言自语。 “等等,祢可没说他是有妇之夫啊!我再怎么遵从神谕,这……” “我还以为只是年少轻狂的露水情缘呢!他又不是贵族!上次那个叫罗歇尔的小鬼也是,净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说到底,女神祢就不该降下这种神谕吧?还有我的身体,就不能给我变回去吗?今天一天我就在街上被搭讪了三十次!” “又不回答了是吧?哈,行。等我回了帕伦西亚,拿到我的威加通灵板,咱们再好好聊聊。那可是三级圣物,祢知道吧?” “还有,萨克雷的事我会自己处理,让轮回公别来烦我。” “……明明……是我先和他搭上话的啊……” “希律律!!” “啊,啊啊?马车自己动了!老、老板,那我们回头见——!” 马匹突然受惊,猛地向前冲去。 夏洛蒂的腰被卡在车窗上,惨叫着被拖向了远方。 与此同时,凯罗琳去而复返,再次拍了拍罗万的肩膀,声音低沉地问道:“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16章 后院起火TOP7 史书记载,神圣阿塞塔利亚帝国的贵族派对,素来是一座弱肉强食的丛林。 由埃尔文侯爵这等大人物举办的沙龙,自然引得无数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然而,场地与预算终究有限,无法容纳从帝国各地蜂拥而至的每一位贵族。 因此,提前数日举办的预热宴会,便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筛选。 主办方会从中挑选出具备资格的人,秘密送上正式的邀请函,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筛选的标准五花八门,但若非与主办方素有交情,或是身份显赫之辈,那么“贵族风范”便是最重要的考量。 说白了,就是姣好的容貌、无可挑剔的礼仪、沉稳得体的谈吐,以及对魔法的深刻理解——缺一不可。 奥莉薇雅虽与旧时代的贵族有些格格不入,但骨子里属于王族的品位与聪慧,却分毫未减。 即便顶着潘海姆边陲之地小贵族的名头,短短三日,她也已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今日也十分尽兴,奥莉薇雅小姐。不知您稍后是否还有安排?若不嫌冒昧,在下想请您共进晚餐。” “实在抱歉,贝尔克子爵。晚餐我已另有邀约。”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如何笑着赶走这些嗡嗡作响的苍蝇,也是一门必要的处世之道。 只是今天罗万不在,那些试图献殷勤的男人们便愈发地聒噪不休。 “是吗?可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不见那人来接您,看来对方也不怎么上心嘛。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竟有此荣幸?” “啊,是之前与我同来的护卫,名叫罗万。我们约好在旅店碰头……” “一个无知莽撞的佣兵,竟敢如此怠慢贵族!小姐,请不必担心,我这就用我们家族的秘法好好教训他一番!您只管随我去享用美味的茄子三明治便是。” ‘你敢在罗万面前说这话,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奥莉薇雅一面婉拒着挺着啤酒肚的贝尔克子爵,一面在心底冷笑,脑子里心心念念的,全是罗万为她准备的晚餐。 幸好她今天给自己编了个“餐后低血压,一沾食物就想吐”的毛病,这个借口颇为奏效,让她成功避开了那些难以下咽的派对料理。 “啊!抱歉,我想起来旅店的煤气灶好像没关,我先走一……步了!” “奥莉薇雅小姐!?请留步!!” 她最终还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使出浑身解数冲出重围,一跃跳上等候在外的马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喜悦油然而生。 ‘终于能吃上正经饭了!’ 虽然不知道罗万准备了什么,但她坚信,哪怕只是自来水兑酱油,也一定比宴会上那些玩意儿强上百倍。 终于能从这水土不服的异乡饮食中解脱,简直像是看到了救赎的曙光。 或许是因此,她对眼前的状况,忽然生出一种奇妙而熟悉的既视感。 夏洛蒂曾说,罗万是她的前未婚夫。 这感觉,不正如一个在繁重公务中煎熬了一整天的妻子,终于下班回家,而丈夫早已做好饭菜在等着自己吗? 甚至都主动跟到乌杰特来,担当护卫。 身处异国他乡,处处都得绷紧神经。光是今天,她就不止一次地感叹罗万不在身边的种种不便。 奥莉薇雅这才发觉,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依赖他。 “唔,都怪皮伊不在……” 她下意识地甩开纷乱的思绪,闭上了双眼。 这次进修,自己必须做出成果。 虽说王位继承并无太大阻碍,但大战之后,潘海姆王室的权力意外地并不稳固。 不久前与圣国爆发的小规模冲突,便可见一斑。 王室根本说服不了五大公,最终,大公会议自行决定,拒绝参战。 盘踞在山脉中的十二联盟,同样各自壮大势力,俨然已是拉维耶尔山脉事实上的霸主。 而当年讨伐魔王的敢死队早已分崩离析,除了白骑士维布雷特,其余人都拒绝了本该授予他们的最高荣誉——大十字勋章。 民众口中“终结了与魔族战争的贤王”这一评价,也仅仅是针对父王鲍尔三世个人。 也就是说,待奥莉薇雅即位之时,她将没有任何可靠的根基。 若不能在学院取得些许成就,她真有可能沦为一个傀儡。 说到底,上述种种盘根错节的疑点,自己过去竟一无所知。这本身就说明了,她从未被当成一个合格的王位继承人。 ‘必须弄到甲铁兵的制造技术。’ 再不然,也要得到与之相当的东西。 她向罗万许诺爵位,也是出于此因。 倘若他从学院毕业后仍能留在自己身边,那将是何等坚实的后盾。 她认为,罗万完全有资格得到这份奖赏。 他护卫周全,自己夜里身体不适,他还会为自己买药。 ‘要是今晚的晚餐也足够美味的话……’ 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才配得上作为辅佐一国公主的报酬。 至少在那一刻,她是这么想的。 ※※※※※ 罗万正在炸鸡,奥莉薇雅就到了。 时间比预想的要晚一些,但好在看样子没出什么乱子。 反倒是她,一进门便板起脸,嗔怪罗万怎么还没把饭做好。 当罗万解释说,因为凯罗琳产生了一些奇怪的误会,自己费了些功夫澄清才耽搁了,奥莉薇雅瞬间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炸了。 “你身为我的护卫,为什么要和别国的圣女私下勾结?还因此耽误了我的晚饭!” “算不上勾结,就是一起抽了根烟。” “天哪,还抽烟……!不行,罗万,你过来坐下。” 那语气,活像一个母亲在训诫和坏朋友厮混学坏的儿子。 奥莉薇雅一边撕着鸡腿,一边痛陈圣国的丑恶嘴脸与自私自利,以及那位圣女的两面三刀与居心叵测。 “现在和那边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信!” “上次选举的时候,我们不是还得了不少帮助吗?而且我看我们和帕伦西亚分部的关系也不差。” “唉……斯坎达尔分部虽隶属光明神殿,但成员终究是我潘海姆的国民,玉衡魔塔也是同理。可你忘了,这次从莫纳克跟圣女一起来的人,都住在哪儿吗?” “神殿里。” “那就对了,他们的话语权会强得多。因为他们是教团直属的祭司,地位甚至可能比圣女还高。” 总而言之,她的意思就是,不管是圣女还是谁,都得小心提防。 好在罗万做的菜很合她的胃口。 吃完饭,她心满意足地表示今天不需要药了,说罢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 这是进修开始的第四天夜晚。 罗万抵达图书馆时,丽芙正悬浮着足足七本魔法书,双眼在书页间飞速扫动。 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书页便哗啦啦地翻动,这一幕无论看几次都令人惊叹。 她对符文的掌握速度也快得惊人,如今若非真正艰深的段落,已基本不需要罗万的帮助。 罗万也得了些清闲,正琢磨着要不要找本童话书看看,旁边忽然有人戳了戳他。 “老板,你来啦?” “啊,蕾芙男爵。” “嗯~!是蕾芙哦,嘻嘻。” 这是丽芙创造的分身,外貌与本体别无二致。 不过和第一天相比,还是能看出些许差别。与性格高冷的本体不同,这个分身相当健谈,也活泼好动。 对罗万来说,能看到丽芙的另一面,倒也赏心悦目。 只是,这毕竟是心象魔法构筑的幻象,触碰起来总有些虚幻,少了几分实感。 “老板老板。” “嗯?” 正在整理丽芙读过的书籍、同时搬运新参考资料的蕾芙,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你知道丽芙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学习吗?” “这个嘛,为了继承天玑魔塔?” “不对哦~?都是为了能待在老板身边呀。” “我身边?” “是呀。看到阿黛拉觉醒了秘传魔法后,就一直黏在老板身边,她可嫉妒了。” 罗万心想,暑假结束那阵子自己之所以整天带着阿黛拉,纯粹是因为天太热了而已。 他很想告诉她们,自己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厚此薄彼。 “她的最终目标,是得到大公的认可,然后获封伯爵。当然,这还需要王室的协助,以及能获得勋章的功勋之类的,很多事要准备呢。” “原来如此。” “等我们在格林伍德森林附近受封领地后,就在运河上扬帆泛舟,好不好?寒假我们一起去看地基。” 这架势,简直像已经在置办婚房了。 “在那之前,还是先约个晚饭吧。” “啊,说得也是!您什么时候有空?” “六号晚上如何?那时候公主殿下的日程应该就都结束了。可以帮忙转告丽芙男爵吗?” “她肯定早就听到了啦。” 蕾芙坏笑着,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 只见丽芙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正假装专心致志地胡乱翻着书。 罗万自以为说得很小声了,或许是图书馆太空旷,声音被放大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蕾芙则凑过来,用比刚才更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老板,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阿黛拉给的。不知怎么,它在我身边就一直‘嘎嘎’叫,感觉像个炸弹快要爆了。” 她递过来一只冰做的小鸭子,正是偶尔会在小卖部地板上乱逛的那只。 小鸭子一见到蕾芙,果然开始鸣叫,身体也随之膨胀起来,俨然一副爆炸前夕的模样。 “其实,我见过它对别人也有反应。” “谁?” “那位。” 她手指的方向,凯罗琳正巧推开秘密书库的门走了进来。 “你要不要试试?” 冰鸭一见到她,立刻“嘎——!”地尖叫着冲了过去。罗万脸色一变,急忙拔腿追了上去。 ※※※※※ 凯罗琳此行的首要任务,并非监视罗万。 她从教团接到的真正密令,是查明“萨克雷龙之巢穴”的位置。 那曾是古龙的巢穴,如今是帝国秘藏无数珍宝的秘境,知晓其所在之处的,恐怕只有极少数的贵族,乃至王室成员。 因此,她下定决心,要查阅乌杰特大图书馆的机密文献。 因为这里的藏书,囊括了帝国所有的秘密。 获得出入许可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顺利到让耗费数十年占据斯坎达尔、想方设法才得以进入这座书库的潘海姆王室,都显得像个笑话。 因为,帝国的圣女亲自向凯罗琳伸出了援手。 她出示了有圣女亲笔签名的许可证,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二级书库。 但是—— “嘎嘎嘎嘎嘎!” “我靠,总算抓住了……!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你才应该说说,为什么会在这里?” 凯罗琳就说事情怎么会这么顺利,闹了半天,根源果然还是罗万。 而且,这次他也同样不是一个人。 “格林伍德男爵?” 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此人当然不在骑士团的监视名单上,但自进入学院以来,这却是凯罗琳听得最多的魔法师的名字。 从入学至今,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据说她不仅理论超群,甚至已能初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并在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时,在教授面前展露了这一手。 她是七大魔塔争相抢夺的天之骄子。 而这样的她,竟和罗万单独待在一起。 还是在这座至今为止都被传为禁地的帝国秘密书库里。 “你来这干嘛?” “有点事。你呢?” “啊,丽芙男爵请我帮点忙……” 难道又来了? 凯罗琳的脑海中,蓦地闪过从阿黛拉·西尔维斯特那里听来的、那长达十七小时的故事里,频繁出现的“偷腥猫”、“喜欢摸人肚子的超级变态”之类的形容词。 她这才重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 “凯罗琳?” “你等一下,那你现在……” 她一根根掰着手指,重新审视自己调查过的罗万的人际关系。 “昨天才见的理事长,同车厢的公主,罗歇尔家的笨蛋妹妹,还有她那个精明姐姐,现在又多了个格林伍德男爵,再加上……” 五根手指全部伸开,她下意识地就想数第六根。 “我……我就先不提了!” “?” 凯罗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 更可怕的是,这或许还不是全部。 光明教团,信徒毕竟以平民为主,教义上强调一夫一妻。 即便是那些有爵位的贵族,若与教团关系亲近,在迎娶第三位夫人时,也会被神殿的老祭司说上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诸如“下一场婚礼就别指望我主婚了”之类。 可眼前这个连贵族都不是的小卖部老板,私生活竟糜烂到如此地步! 而且,所有疑似对象,没一个是乡下村姑或磨坊主的二女儿,个个都是能颠覆国家的栋梁之才。 “我的天……” 凯罗琳开始认真思考,女神曾提及的巨大灾难,会不会就是眼下这场从“人才”演变成的“人灾”。 倘若真是如此,最危险的人,莫过于罗万本人。 “喂。” “嗯?” “你这样迟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白痴。” 虽然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花花公子操心,但既然决定遵从启示,也别无他法。 “怎么,你砍了魔王的脑袋吗?除非你的爵位比大公还高,否则怎么应付得了那么多女人……唉,算了,我言尽于此。” “……” 凯罗琳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正怒视着她的冰鸭子的鼻尖,对罗万说道:“睡觉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捅了刀子再跑到神殿求救。”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丝毫没有察觉到,罗万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第117章 旋律为王女,末日两日临 帝国首都乌杰特的天空,一派祥和,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离世界末日,只剩下短短两天。 此地位于阿塞塔利亚南部,大陆疆域辽阔,远超潘海姆与莫纳克之和。 正因如此,这里不受任何魔物或魔族的侵扰,贵族的文化得以尽情绽放,繁荣兴盛。 埃尔文侯爵的四十一岁寿宴上,一场小型演奏会正在进行。 这正是那些初入社交界的贵族小姐们,争相展示器乐才华的绝佳舞台。 奥莉薇雅至今未能在帝国的社交界站稳脚跟,因此,这次的机会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明日那位大人物便会现身,今天,是她拿到入场券的最后机会了。 她朝着观众席盈盈提起裙摆,行了一礼,随后在一张水牛皮凳上款款落座。指尖轻触琴键,一曲优美的小夜曲自她手下悠然流淌。 “哦,真是技艺精湛。” “帝国的曲库里有过这样的乐曲吗?这节拍,似乎与传统的古典乐派大相径庭啊。” “那位小姐是哪个家族的?有谁认识吗?” 她用笔尖般的鞋跟踩下踏板,将空气与音符一同送入音管,娴熟地控制着音量的强弱。 微阖的双眼,雪白的脖颈,顺着锁骨延伸至手臂、直至指尖的每一寸肌理,都仿佛在随着音符翩然起舞。 在场的贵族们无不屏息,彻底沉醉在她编织的音乐世界里。 也不知有多久没弹奏哈莫尼姆风琴了。 奥莉薇雅一边追忆着童年时光,一边倾尽全力,将在场众人引入她最钟爱的那首乐曲中。 她记得,那时只要自己在王宫那间小小的乐器室里弹琴,皮伊总会扑棱着翅膀飞来,绕着她盘旋。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曲终,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她拭去额角的薄汗,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罗万的身影。 ‘对了,他现在大概正在忙着准备晚餐吧。’ 一想到自己这出人意料的惊艳表现没能让他看到,奥莉薇雅心中还是涌起一丝小小的遗憾,夹杂着些许害羞。 她走下演奏台,微笑着向赞不绝口的贵族们颔首致谢。 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失礼了,小姐。” “嗯?” 一个衣着整洁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朴素的制服在身着华丽晚礼服的贵族们中间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仆从。 他恭敬地递上一张邀请函。 “您的演奏实在动人心弦。不知您是否有意在明日侯爵大人的寿宴上,再度一展今日的绝代风华?” 他终于主动找上门了! 过去五天的奔波与辛劳,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甘甜的回报。 “好的,我很乐意。” 奥莉薇雅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仪态万方地接过了邀请函。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立刻登上马车,赶回了万豪酒店。 “罗万?” 然而,罗万似乎还没从集市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 她是该先洗漱、脱掉这身憋闷的礼服,还是再等等呢? 她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嗯……反正明天参加完派对就再也没机会穿了……干脆就这样等着吧。” ※※※※※ 沃尔蒂瓦尔街27号,“礼炮旅馆”地下的破旧小酒馆——“萨克尼亚”。 据指南书记载,这里兼营一间铁匠铺,年迈的店主患上了痴呆,在九月十四到十七日期间,错把消毒兵器的酒精当成佳酿倒进了橡木桶,导致饮用者接连病倒。 此后,这里便门可罗雀。 罗万选择在此地与安德森秘密会面,正是看中了这里的冷清。 理由自然是为了凯罗琳。 要秘密商谈圣女之事,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哟,这不是安德森吗?你跑这儿来干嘛?” “嗯?啊,哈哈,我来办点私事。” “唔……说起来,听说你最近挺安分的,没怎么惹是生非啊?我们准备在这儿通宵狂欢,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谢谢。罗万大人?我们好像得换个地方了……” 失策了。 竟然和一群同样照着指南寻来的学生撞了个正着。 两人当即离开酒馆,迅速上楼,在旅馆里另寻了一间空房。 “只剩下一张床的房间了……” “没关系,就要那间。” “……” “怎么了?” “世风日下啊,啧啧。” 老店主投来的眼神饱含深意,其中的鄙夷与了然几乎要溢出来,罗万面不改色地无视了。 进了房间,安德森在墙壁上轻叩几下,随即施放了隔音魔法。 直到这时,罗万才终于切入正题。 “关于萨克雷龙之巢穴,教团到底为什么盯上那里?” “您问我这个……我只是个联络员而已。” “但教团内部总该有些风声吧?比如,他们想颠覆学院的霸权?又或者,那个赌棍理事长手下的警卫兵们天天在神殿祈祷,哭诉着求神明搭救?” “理事长大人?” 安德森满脸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罗万为何会突然提起夏洛蒂。 萨克雷龙之巢穴是她的摇篮,此事算是个秘密。 但罗万不认为,出身于血门旅团——一个类似潘海姆反谍部队“歌利亚”的组织——的凯罗琳会对此一无所知。 这几天,那个女人总在图书馆里一边偷偷打量他和丽芙,一边鬼鬼祟祟地翻找着什么。 万一萨克雷的位置被她找到,夏洛蒂就危险了。 夏洛蒂是他的商业伙伴,能动用的秘传魔法也所剩无几。无论如何,罗万都必须保护她。 “唔……这个嘛,我倒没感觉这次从圣国来的使节团有接触大公的迹象。不过,既然是龙穴,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是显而易见吗?” “那是什么?” “还用说嘛,当然是宝藏了。不止是金银财宝,据说龙收集的各种稀有矿物,在那里遍地都是。” 也对,就像楼下酒馆里那些冒险者常挂在嘴边的一样,萨克雷的价值,通常被认为等同于一座宝山。 这时,安德森又补充了一件有趣的事。 “对了,最近有传闻说,莫纳克正在疯狂收购优质矿石。还有人担心,这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不可能。” 罗万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就算圣国真想开战,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调动,也该先被琳恩的情报网捕捉到,轮不到安德森先听到风声。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萨克雷,绝非仅仅因为那里堆满了黄金。 “我大致明白了。你离开这里后,如果再有新的指示下来,立刻向我报告。” “那萨克雷呢?” “或许找不到……但就算找到了,我不是也会先通知你吗?” “说得也是……” 归根结底,最关键的是让凯罗琳主动放弃教团的任务。 她即便真是女神选中的圣女,心地善良,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拥有普世的人类之爱——就像当初亲手提剑砍下魔王脑袋的罗万一样。无法保证夏洛蒂不会因此陷入危险。 “剩下的我来处理。你过几个小时再悄悄离开。” “明白了。不过,罗万大人。” “嗯?” “您不去护卫王女殿下,没关系吗?” 罗万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从集市上买来的生鸡。 “她应该在宴会厅。之前她一直想拿到埃尔文侯爵派对的邀请函。” “埃尔文侯爵……您是说那位铁血宰相吗?” “你认识?” “毕竟是为帝国历史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学院的历史课上学过。他曾率领钢铁军团,战无不胜,但结局却不太好。” “结局怎么了?” “呃,那个……” ※※※※※ 从安德森那里听说了埃尔文侯爵的故事后,罗万回到了酒店。 他借用厨房处理着买来的鸡,今天不知为何提前回来的奥莉薇雅朝他走了过来。 “罗万,你可算回来了?” “鸡飞了,追了半天。” “……你要撒谎,也拜托用点心,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我马上处理好下锅炸,您先去餐桌边坐着吧。” 罗万砍掉鸡头和鸡屁股,正将鸡肉切成六块,却感觉身后的气息并未消失。 他越过肩膀回头一看,只见她仍穿着那身华美的礼服,俏生生地立在原地。 “您还要出门吗?” “不,派对到明天就结束了。” “所以?” “我拿到邀请函了。我在那里找到一架哈莫尼姆风琴,和王宫里那架很像。我登台弹了一曲,就轻松搞定了。怎么样?这才有潘海姆王室继承人该有的风范,对不对?” 她提起青色礼服的裙摆,以免被厨房的油污弄脏,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那副模样,美得足以成为任何宴会的焦点。 “很漂亮。” “别说谎,说实话……嗯?” “您成长得很出色。” “罗、罗万……?” 这不是恭维,是罗万发自内心的感想。 比起十五年前那个险些成为他未婚妻的女孩,比起半年前那个在小卖部前咋咋呼呼的丫头,此刻的她,确实脱胎换骨。 “不,不是……!我问的不是这个……那个……当然,被你夸奖我很高兴,但我又不是特地穿给你看的……!” 哈莫尼姆风琴。 这个词勾起了罗万久远的记忆。 他曾见过一次,在潘海姆的王宫里,见过她弹奏的样子。 那是在罗万刚从“汉堡肉饼”脱胎换骨成人类,心智尚未成熟之时,他一把捏碎了国王的颈椎,事情就发生在那之后不久。 ——“霍斯克劳的团长,您别太担心了。他现在有点敏感。您想想看嘛,把一个活得好好的孩子叫过来,让他去打魔王,换我我也忍不住想揍人啊。” ——“现在先别管他。他说了,谁劝和谁就是叛徒。等他冷静下来,我和艾莉丝会去劝他的。” ——“反正维布雷特还没到,还有时间。轮回公虽然病恹恹的,但也还在城里。您先回战场去吧,我们很快就出发。” 罗万在城里闲逛时,偶然听到了回廊中传来的音乐声。 他并非被那优美的旋律所吸引。 只是因为他穿越前的家在二楼,楼下正好是家幼儿园,那琴声和幼儿园孩子们叮叮当当乱敲的钢琴声很像。 正因如此,他才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在一个形似教堂的小厅里,一个金发女孩正在敲击着钢琴键。 她似乎努力想弹出旋律,但实际上更接近于制造噪音。 罗万正从门缝里看着她,不知何时,海伦已来到他身后,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她就是王女,今年七岁,叫奥莉薇雅。还记得刚才国王说的话吗?” “别那么生气。那老头也是因为不安才那样的。不久前,连这座首都都差点被攻陷。他当然想让你盖个章,保证你会为人类和王室而战。更何况,他也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我们人类,虽然能驾驭魔法,塑造神秘,却也是一种无法相信眼不见之物的脆弱生物啊。” 罗万望着那头轻盈飘动的金发,一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他们真的如此脆弱。 如果他们不仅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一个刚开始握剑的孩子,甚至还为此恐惧颤抖。 罗万觉得,就算没有婚约,自己也可以去终结他们的这份不安。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于是,他对海伦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决定将自己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的世界里仅有的两样东西之一,作为自己不会背叛人类的信物,托付给他们。 “名字里是寄宿着力量的,罗万。我将‘战争之王’与‘钢铁心脏’融入你的名字,不仅仅是为了咒术上的意义。” “当然,你的心脏确实坚韧到几乎不会停止跳动……”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国王肯定会高兴坏了。未来的女王有了一位如此可靠的后援者。” 于是,罗万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接受那桩婚约,成为一个素未谋面王女的未婚夫,而是从自己那句“劝和者即是叛徒”的宣言中得到启发,许下了另一个承诺。 他立誓,若有朝一日,她身陷险境向他求援,他必将回应。 中途,他还顺手将在拉维耶尔山脉抓到的一只极色鸟送了过去。 “嘎——!” “呀啊啊!?这又是什么!?啊!别攻击我!罗万!快把这家伙弄走!啊啊,快点!!” 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 拥有钢铁心脏的黄金王女。 她正一点点地成长,即将迈出踏上属于自己的王道的第一步。 第118章 空车驶向狼侯爵 第六天清晨。 万豪酒店正门前,一辆奇异的马车悄然停驻。 称之为“马”车,或许并不贴切。 拉动车厢的并非骏马,而是一头形似巨狼的钢铁猛兽。 驾驶位上,空无一人。 “罗万,我出发了。” 奥莉薇雅仍是一身华美的礼服,她从黑铁箱般的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向他挥手告别。 罗万伸手轻拍着被窝里那只正对着奥莉薇雅“嘎——”地尖叫的冰鸭,一边安抚着这个充满敌意的小东西,一边问道: “不需要护卫吗?” “嗯,没关系。埃尔文侯爵的宴会本就禁止宾客携带护卫。一来是避免人满为患,二来,侯爵的宅邸有甲铁兵和铁犬镇守,再添护卫反倒多此一举。” “……明白了。啊,公主殿下。” “嗯?” 在奥莉薇雅即将动身之际,罗万叫住了她。 “今天所有行程结束后,这次的护卫委托,可以就此结束吗?” “唔嗯……” 她似乎思索了片刻,随即颔首。 “嗯,毕竟是最后一天了,你也该歇歇了。我准了。” “好的。” 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 他想起了与丽芙的约定。 第七天,他就能进入图书馆的一级秘密书库了。 奥莉薇雅乘坐的魔导车卷起一阵烟尘,绝尘而去。 罗万坐在她刚刚离开、尚有余温的床沿,陷入了沉思。 昨天从安德森那里听来的旧事,此刻正在他脑海中盘旋。 ——“埃尔文·海涅茨,表面绅士,实则是个骨子里刻着暴力的疯子。家里的仆人、战争抓来的奴隶,甚至是他自己的夫人,一个都没放过。” ——“当时他与圣女势同水火,教会一度想将他裁定为异端,但谁也动不了这位铁血宰相。” ——“原因?很简单。因为除了他,没人知道该如何完美操控铁犬和甲铁兵。帝国的皇权再强,也只能用近乎抢夺的手段收走制造技术,封存在乌杰特图书馆。但那份技术,并不完整。” ——“我听说,歌利亚手里的那批铁犬也问题不小,只是没对外声张罢了。” 原来,埃尔文侯爵既是杰出的魔法师,也是个身患狂症的疯子。 手握钢铁军团的他,渐渐沉醉于血腥,最终因在帝国内滥杀无辜而恶行败露。 他死后,甲铁兵与铁犬被皇室收编,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真没想到,那群在小卖部只会打盹的懒家伙,背后还有这么一段辛酸往事。” 罗万暗下决心,下次路过铁匠铺,得给它们弄根弯掉的铁剑当零食了。 思绪收回。 罗万此刻烦恼的,终究只有一件事。 奥莉薇雅会不会出事? 还有,她真有办法说服那个疯子,弄到甲铁兵的制造技术吗? 时钟滴答作响,催促着时间流逝。 他终究还是从床边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必须去宴会现场看一眼。 毕竟,在今天之内,他仍然是她的护卫。 可问题是,他既不会追踪术,也不知道埃尔文侯爵的宅邸究竟在何处。 “啊,对了。” 一个绝妙的主意闪过脑海。 罗万将被窝里睡得正香的冰鸭掏了出来。 他对着这只不知为何、对他身边的所有女性都抱有敌意的小东西,轻声低语: “今晚,我要和丽芙男爵约会。” “嘎——!” 话音刚落,冰鸭猛地弹射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朝着乌杰特大图书馆的方向疾冲而去。 蕾芙说那玩意儿像个炸弹。 罗万却觉得,这东西恐怕更接近于某种热追踪导弹。 他决定换个方式再试一次,开始变着法儿地夸赞阿黛拉。 “真想快点回帕伦西亚去见阿黛拉啊,你也是吧?” “咩咩~咩咩咩~” 居然还内置了这种奇怪的音效。 能面不改色地造出这种东西,阿黛拉那丫头,将来怕不是也能随手捣鼓出铁犬那种大家伙。 不管怎么说,用它来追踪奥莉薇雅,应该易如反掌。 “不过话说回来,公主殿下昨天穿礼服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悠……在学院里可没机会见她那样打扮,简直……就像个待嫁的新娘……” “嘎——!” 只要它别真的冲过去自爆就行。 ※※※※※ 奥莉薇雅是在两次大战的硝烟中长大的。 她见过魔王大军压境时,帝都人民的惶恐不安;也窥见过父亲因水面下的情报战与暗杀,而夜不能寐的憔悴身影。 歌利亚和军部监察团对她讳莫如深,这让她愤恨,但她并非聋盲。 在莫纳克圣女来访,大公会议筹备得如火如荼的此刻,她本能地预感到,又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陆。 “今天也拜托您了,奥莉薇雅小姐。” “请放心。” 她需要力量。 也需要人手。 进入帕伦西亚学院后,她积极与光明神殿交流,努力笼络每一个有潜力的人才。 她也曾伸手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之物,结果,只是徒留下一道小小的灼伤。 “铁血宰相,埃尔文侯爵驾到——!” 为了在这每年仅开放一次的往日世界——斯坎达尔,得到她唯一想要的东西,她来到了这里。 坐在簧风琴前的她,与那位在四只巨大铁犬和数十具甲铁兵簇拥下登场的男人,四目相对。 “有请来自潘海姆的奥莉薇雅小姐,为侯爵献上诞辰祝贺曲。” 演奏时,她并未刻意博取对方的注意。 她很清楚,毫无必要。 潘海姆家族管理斯坎达尔已有数十年,亲身踏足此地的,唯她一人。 一个在帝国内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小姐。 而且——虽然自己说出口有些难为情——她对自己这张脸,有着清晰的认知。 一曲终了。 果不其然,一名仆人递来一把小巧的钥匙,同时指向宴会厅三楼。 “埃尔文侯爵在等您。” 这是个好兆头。 ※※※※※ 宴会开始约两个小时后,奥莉薇雅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悄然脱身,循着指引,来到那个房间门前。 两具甲铁兵发出“咔锵、咔锵”的金属摩擦声,如门神般伫立左右。 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只见埃尔文侯爵刚脱下绀色外套,正端着一杯香槟。 “真是出色的演奏,奥莉薇雅小姐。” “能入侯爵阁下的耳,是我的荣幸。” 房间里,几具甲铁兵如陈设般纹丝不动,数只铁犬则蜷缩在地毯上。 奥莉薇雅很清楚,埃尔文侯爵本人虽是位了不起的魔法师,可在这狭窄空间里,一旦被这些钢铁造物近身,自己瞬间就会被制服。 “听说你来自潘海姆,能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一个偏僻的小乡下。领地两侧盘踞着魔物群,时常会受到些威胁。” “是吗。真难相信,像你这般美丽的女士,竟是在那等艰苦之地长大的。不过……” 一只手悄然搭上了她裸露的雪白肩头。 “若你需要帮助,我大可亲率此地士兵,为你扫平那些威胁。” 这动作背后所求为何,已是毫不掩饰。 奥莉薇雅轻柔地拨开他的手,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光靠士兵还不够,阁下。” “什么?” “我想要甲铁兵。而且,是能完全为我所有的甲铁兵。” 他本就凶狠的眼神变得愈发狰狞。 刹那间,房间里所有的甲铁兵与铁犬亮出了利齿与刀剑,周遭的魔力剧烈翻涌。 那股压倒性的杀气,几乎令她动弹不得。 “玩笑开得太过了,小姐。” “……唔!” “铁犬这东西,最擅长嚼碎鲜嫩的软肉,你知道吗?” 那只手再次抚上她雪白的颈项与锁骨,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触感。 奥莉薇雅竭力平复着呼吸,一字一句道:“我会为您奉上……唔!令您满意的代价。” “错了,你接近我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想要我的一切,就不该是给予,而是抢夺!就像我们那位了不起的皇帝陛下……一!样!” 哐!! 甲铁兵们齐齐跺脚,整个房间为之震颤。 但她并未惊慌,而是镇定地继续说道:“我知道阁下的死期,我可以帮您避开。” “什么……?” “三年前,您杀害了泰特拉姆伯爵的女儿——那个与您儿子婚事告吹的女孩,并将她沉尸于森里尔湖,对吗?” 这是后世史书记载的,埃尔文侯爵的结局。 反正明天这个世界就会消失,奥莉薇雅此刻正毫无顾忌地利用着这一点。 “一位冒险家在探索湖边时,会发现一个小洞穴。您或许以为尸体会被卷入通往北海的洋流,永沉湖底。可惜的是,那一年滴雨未下,尸体漂去了别处。” “一派胡言。” “您派人去桑达尔佛尼亚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当然,在那之前,皇室的军队或许会先一步踏平这里。” 虽然冒险家发现尸体是十年后的事,但这并不重要。 这个时代的人都知道,想从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的命运三女神那里得到预言,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见侯爵的表情变得凝重,奥莉薇雅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冷。 “即便如此,这笔交易也划不来。” “我给您的,是能拯救您整个人生的情报。” “你太无知了,小姐。何必在我面前暴露你那贫乏的魔法见识?” 她从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窥见了一丝纯粹的疯狂。 “这些孩子,比我的命还重要。你不懂。” “……” “我绝不会让它们被夺走第二次。好了,你的话说完了吗?那么,我们来谈点别的吧。” 埃尔文见她意志动摇,又恢复了那份从容。 奥莉薇雅的心沉了下去。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 更何况,自己还撞破了他无人知晓的秘密。 待他享用过后,灭口是必然的结局。 然而——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奥莉薇雅轻声叹息,脸上却不见丝毫畏惧。 在无数刀剑的环伺下,面对那只抓住她胸前蓝色缎带与衣襟的手,她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轻声说道: “我早就料到了。毕竟,只是吃了点奇怪的食物、弹了首曲子就能被邀请,说明像我这样的人,已经来过很多了吧。更何况,帝国史书本就是由王室编纂的。” “你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帘,湿润的目光中满是哀伤,仿佛在说这背后必定伴随着无数牺牲。 但片刻后,奥莉薇雅再度抬起头,直视侯爵。 再一次,她重复了刚才的话。 “我想要甲铁兵,侯爵大人。而且,是能完全为我所有的甲铁兵。” “你刚才不是已经……” “我想要的,是一个只对我忠诚、守护我、任何时刻都值得信赖的人。一个强大到无人能敌、品格高洁的人。一个……纵然秘密多了点,性子轻浮了些,却依旧正义善良的人。” “罗万,你上次答应过会帮我的,对吧?” “如果我通过了,可以暂时雇佣你当我的护卫吗?” “要是厨艺也好,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啪! 她用力拍开侯爵的手,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 心脏狂跳不止,她却竭力维持镇定。 她告诉自己,如果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将那个人收归己用? 不可思议的是,当脑海中浮现出罗万的身影时,她的心跳竟渐渐平复。 变得沉稳,厚重,宛如钢铁。 最初听从父亲建议时,她对他心存戒备。 被理事长叫去办公室后,她对他感到恐惧。 看到他那空无一物的居所时,她对他产生了同情。 当他以护卫为名钻进自己被窝时,她感到不知所措。 至于昨天,他突然夸自己穿礼服很漂亮的时候…… “嗯,那个还是先别想了……” 总而言之,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想要的甲铁兵,从一开始,就不在斯坎达尔。 从她提出要授予罗万爵位的那一刻起,她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不好意思,侯爵大人。我已经有未婚夫了,所以无论身心,我们之间的话题都无法再深入下去了。” “你这贱人,是活腻了!” “对了,您好像没有设置隔音魔法吧?那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他把我一个人送到这里来,肯定会担心的。可万一他找不到我怎么办呢?所以……” 这种事,我可真不擅长啊—— 奥莉薇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状似笨拙地稍稍松开了自己的衣带。 “我要喊人了,可以吗?” 第119章 龙人撕裂侯爵府 “嘎——嘎嘎——!” “是这边吗?” 罗万循着冰鸭急促的鸣叫,脚步最终停在了埃尔文侯爵举办生日宴会的宅邸前。 其实,即便没有引路,光是附近这汹涌的人潮,也足以让他轻易锁定目标。 问题是,该怎么进去。 硬闯倒也不难,但他此行另有目的,时间只剩一天。 万一惊动全城守备,导致图书馆之类的关键设施戒严关闭,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无声潜入,先行探明虚实,才是上策。 “欢迎您,伊普塞拉蒂小姐。需要我为您保管行李吗?” “不必了,这是我给侯爵大人带的礼物。” “那么,我们只检查一下是否为危险物品,请您稍等。” 宅邸门口戒备森严,虽非甲铁兵,却也是全副武装的卫兵层层把守,身份核验一丝不苟。 罗万不是什么王牌特工,身上既无易容面具,也无潜行道具。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 “啊,抱歉……凯罗琳?” 罗万正思索着,冷不防与一位赴宴的宾客撞了个满怀,下意识便喊出了凯罗莉娜的名字。 他刚想抬头看清对方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某种雄伟的曲线攫住,硬生生向下滑去。 然而,对方的发色截然不同,罗万立刻道了歉。 “凯罗琳?” “……我认错人了。” “你认识她?你是什么人?” “我叫罗万。” 没想到,对方不仅认识凯罗莉娜,甚至反过来打探他的名字。 罗万瞥见她衣襟上别着的蔷薇念珠,那是光明神殿的标志。 他心头一凛,迟疑地报上了姓名。 话音刚落,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便小嘴微张,随即伸出双手捧住罗万的脸颊,感叹道:“羡慕死我了……” “嗯?” “哇……亏她还整天抱怨你爱管闲事,嫌弃你这样那样,原来全是骗人的?我的天,这疯婆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一辈子都接不到一次神谕,她倒好,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在说什么……” 听这口气,她对凯罗莉娜的了解,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紧接着,这位不知名的女子向罗万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 “罗万先生?你想进去吗?” “嗯,那是当然……” “跟我来。” 她说着,便将手探入那片让罗万方才失神的丰腴曲线之间,摸出了一张小巧的卡片。 “我有邀请函。” 只见她昂首阔步地走向卫兵,卫兵们立刻挺直腰杆,恭敬行礼。 “欢迎您,圣女大人!您能亲临,侯爵阁下定会欣喜万分。不知可否请您说几句祝词?” “说什么呢?我对那老头子没兴趣,就是来蹭饭的。哦,对了,这位是我的护卫,让他一起进去没问题吧?” “不在名单上的人,恐怕有点……” “那我不去了。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向来谨慎,不常出席这种场合。” “请您稍等,我立刻向上级通报。” 原来是帝国的圣女。 片刻后,通报的卫兵去而复返,恭敬地放行,将二人迎了进去。 “好了,我们进去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按理说……”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也只能当这是赫拉女神的旨意了。对了,你祖上是哪里人?大概的地区也行。”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恳切,可惜,这个问题罗万注定无法回答。 “挺远的。” 罗万立刻开始在宴会厅里搜寻起来。 他穿行在衣香鬓影、摩肩接踵的贵族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主台,却并未捕捉到奥莉薇雅的身影。 就在他手扶二楼栏杆,环顾四周之时—— “呀啊啊啊!!” 一声熟悉的尖叫划破了喧闹。 喧闹的宴会厅骤然死寂。 然而,这诡异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在场的贵族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恢复了谈笑,乐队也识趣地奏响了更欢快的乐曲。 罗万当即准备上楼,刚才带他进来的圣女却拦在了他面前。 “上面是埃尔文侯爵的私人空间,由他最忠诚的钢铁部队守卫。你一上去,小命可就难保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频繁到了但凡是帝国人,就无人不知的程度。” 看来凯罗莉娜没少跟她念叨自己的事。 但罗万没有理会她的劝告,径直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果不其然,走廊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具甲铁兵,还有龇着獠牙的钢铁猎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罗万最后确认了一眼仍在对着门后鸣叫的冰鸭,将它揣回了口袋。 “凯罗莉娜都跟你说了我些什么?” “你?她说你没眼力见、爱用强、脸皮厚、不知天高地厚,还整天拈花惹草……是个混蛋。” “评价还真够刻薄的。” “我看她心里也未必真那么讨厌你。对我们真正憎恶的人,我们通常只会用一个词来形容:不信者,或者,异端。” 圣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说门后的那位侯爵,就是那样的人。 “只可惜,至今为止,审判从未降临到那个异端身上。他身上的那层壳,实在太硬了。” “那可不一定……或许审判早已降临。” “什么?” 罗万向前踏出一步,发动了秘传魔法。 那些东西再怎么坚硬,也硬不过他。 “又或者,正要开始。” 【秘传魔法:龙人化】 ※※※※※ 当身披黑色龙铠的战士登场的那一刻,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埃尔文侯爵引以为傲的钢铁军团,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被摧枯拉朽般撕成了一堆废铁。 超越人类反应极限的钢铁猎犬,奔袭途中便被砸成残骸;号称刀枪不入的甲铁兵,连躯体带装甲被一同压扁、扭曲。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不带丝毫多余的动作。 王国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钢铁军团,转瞬间便被屠戮殆尽。 奥莉薇雅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狼藉的景象,瘫坐在地。 她甚至无暇顾及那只正“嘎嘎”叫着,用脚踢她膝盖的冰鸭。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面前……嗬!” 被轻易扼住喉咙的侯爵,连一个魔法都没能使出,便当场昏死过去。 直到这时,【龙人化】解除,罗万的脸庞重现眼前,奥莉薇雅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反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终究,如她所料,他并非一个单纯的小卖部老板。 “罗万……” “事情应该还没办妥吧?您既然雇佣我当护卫,现在可不许反悔。”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的确不是。 虽然早有预料,但奥莉薇雅从未想过他会强大到如此地步。 传闻他击败了艾弗蕾特,可眼下这等武力,别说一个艾弗蕾特,就算对抗整个霍斯克劳,恐怕都有胜算。 “你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我没刻意隐藏,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但王室明明知道你这么强,却没有告诉我。” “那您得去问他们了。对我而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罗万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划清了界限:“守护我的小卖部。” 他的话没错。 从第一次见面起,罗万就从未对自己卑躬屈膝过。 一个并非魔法师的平民,竟敢对他所处国家的王女如此。 最终,最大的疑问归结为一点。 罗万,究竟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 “……” “罗万……” 见他沉默不语,奥莉薇雅又向他走近了一步。 她将之前对埃尔文侯爵说过的话,又对他重述了一遍。 “我需要你,做我身边忠诚的骑士。” “……” “你想要爵位,还是勋章?只要与我同行,这些你都能得到。” “……” “如果你想要的是别的……那、那现在肯定不行,而且也要看当事人的意愿!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我或许也能给你……那份本就属于你的、应得的报偿。” 王室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实在可疑。 想必,当初自己与他的婚事,就是因某种缘由而作废的。 奥莉薇雅猜测,他一定是在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却未能得到应有奖赏,反被驱逐的高洁骑士。 不,就算不那么高洁,也一定是一位强大的骑士。 “所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得到那份补偿。” 说完,她闭上双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悄悄地将手伸到身前,期盼着他能像上次那样,握住自己的手,立下誓言。 然而,许久过去,回应迟迟没有传来。 就在尴尬逐渐转为一丝恼火之际,罗万的声音响起。 “王女殿下,您有信心承受一场战争吗?” ※※※※※ 战争。 听到这两个字,奥莉薇雅琥珀色的双眸猛地睁大。 她缓缓抬头,看见了罗万的表情。 那是一张淡漠却蕴含着深沉苦恼的脸。 这神情,似曾相识。 ‘啊。’ 是魔法对抗赛时,她被叫去夏洛蒂办公室那次。 当自己追问罗万的身份时,夏洛蒂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如出一辙。 “……有又如何!” 奥莉薇雅带着几分激动的情绪喊道。 她想,在与圣国关系紧张的当下,这或许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 “我从不畏惧圣国。” “我说的不是圣国。” “什么?那……难道是魔族?” “或许……也不是。” “喂,罗万!!” 奥莉薇雅终于忍无可忍,涨红了脸,发起了脾气。 “你要是那么讨厌我,就直说好了!难道当初取消婚约,就是因为你单纯看不上我?!我才想说,当我听说未婚夫是个小卖部老板时,天知道有多无语!那天晚上,我可是抱着皮伊抱怨了一整夜!!” “我拒绝并非因为讨厌王女殿下。” “诶……?真的吗?” “是的,其中有诸多缘由。所以,我们不如这样吧。” 罗万一边将那些开始缓慢再生的废铁堆再次碾碎,一边说道。 “我无法成为您的骑士。但如果这次进修您空手而归,也太说不过去了。上学期的成绩因为阿黛拉的事,已经下滑不少了吧?所以,至少把甲铁兵的技术带回去。” “但侯爵并没有开口。” “就算没有他,也还有一个地方能弄到制作方法。” “什么?难道是……” 乌杰特大图书馆的一级机密书库。 但那个地方根本没有进入的门路,她早就放弃了。 “有个人需要王女殿下,或者说,需要王室的协助。如果能献上甲铁兵的制作方法,这份功劳应该足够了。” “你真的能弄到手?” “我去说服他。正好,我今晚和他有约。” 罗万从奥莉薇雅的衣服里翻出那本册子,指出了安全屋的位置。 “等这家伙醒来,肯定会找您的麻烦。最后一天,您就先躲在这里。等我们回到斯坎达尔后,再另行约见。” “等一下,罗万。” 就在罗万准备动身离开侯爵宅邸时,奥莉薇雅叫住了他。 “我一定会查出你的真实身份。” “……” “就算是把父王揍一顿,我也要挖出真相。然后,我会把那份补偿,硬塞到你的手里。” “……真是了不起。” 罗万伸手揉了揉奥莉薇雅气鼓鼓的脑袋,再次转过身去。 “那就有劳您,连我的份一起揍了吧。” 第120章 赌神·夏洛蒂 二十五万帝国金币。 这是夏洛蒂在乌杰特的帝国最大赌场“金色爱恋”里,鏖战六日夜赢下的总额。 哗啦啦!哗啦啦! 金币如瀑布般从老虎机里倾泻而出。 这台堪称魔导工程学精粹的游戏机,曾是帝国最耀眼的明星。 每当拉下摇杆,转轮上的符文骤然对齐,夏洛蒂便感觉自己离被钱活埋的滋味又近了一分。 这还是她人生头一遭。 “夏洛蒂,你疯了吗?前阵子还嚷嚷着要去北境,怎么突然跑回来豪赌,还真被你赢了?” “哈,哈哈……我有说过吗?再说,我偶尔也会转运的好不好!?” “我的天,世界末日该不是明天就要到了吧……” “要是夏洛蒂都能赢钱,那还真有可能。今晚我必须去神殿好好祈祷。” 听着旧友们难以置信的调侃,夏洛蒂的心情好得快要飞上天。 她估摸着,再这么赢下去,赌场经理那张脸恐怕就要绿了。于是,她见好就收,和朋友们换了个地方。 那是一间略显陈旧的酒馆,却是她们过去最爱的老地方。 “今天我请客,大家敞开了喝!” “真的?那我可要点最贵的酒了?” “尽管点,随便点!”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喝上夏洛蒂·达拉德请客的酒……总之,多谢款待啦。” 夏洛蒂向来不为过去伤神。 她是个只活在当下的人。 无法改变的,就任其随波逐流;时过境迁的,也懂得适时放手。 她刻意珍藏的东西寥寥无几,至于其余琐事,她就像拉下了记忆的电闸,不肯多浪费一丝一毫的心神。 她与朋友们举杯畅饮,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罗万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 对了,他们约好的。 要是挣了大钱,一定要去他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对了,伊安。” “怎么了?” “能帮我跟老板说一声,把这里的酒、点心和水果都装进一个篮子里吗?” “哟,要送给哪位情郎当礼物?” 夏洛蒂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得有些狡黠的笑容,她抓起一袋沉甸甸的金币,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没什么……我就是出去一下!” ※※※※※ 罗万带着奥莉薇雅悄悄逃出埃尔文侯爵的府邸,将她安置在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小楼里。 他料定,清醒过来的侯爵必定会派人搜寻公主的下落,但这构不成太大威胁。 毕竟现场没有闹出人命,而他最倚仗的战力——甲铁兵和铁犬已被尽数摧毁。 更重要的是,对于法师而言,自己的魔法被人破解是奇耻大辱,就像当初的克莉丝汀一样。 他既不可能向外求助,更不愿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把丑事闹大。 罗万去酒店取回奥莉薇雅的随身物品,抹去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随即瞥了一眼时间。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离和丽芙约定的时间不多了。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还有个小东西在不停地捣乱。 正是阿黛拉的分身——那只冰晶鸭。 “嘎——!” “我说了我要出门!你就非得攻击我接下来要见的每一个人吗?” “嘎啊啊啊!” 冰晶鸭完美继承了阿黛拉对丽芙那份独有的强烈敌意。 它把身体鼓成一个圆球,摆出了“今天你休想踏出房门一步”的架势。 要是阿黛拉本人在此,罗万尚可好言相劝,可面对这只油盐不进的畜生,他着实有些头疼。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罗万唤来服务生,询问酒店烘焙区的所在。 他径直赶到那里,将身上剩余的金币一股脑儿地全掏了出来,对经理说道: “用这些钱,把你们能卖的面包都给我。” “您是说……仓库里所有的吗?先生,这笔钱也太多了。” “那就把仓库租给我。来,进去尽情地玩吧。” “嘎?” 冰晶鸭先是呆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狂喜的鸣叫,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面包堆里。 “嘎啊啊啊啊!!” 罗万将那阵欢快的叫声抛在身后,总算得以脱身,离开了酒店。 ※※※※※ “我明白了。” 当罗万提议,将从一级书库中获取的甲铁兵制造技术转交给奥莉薇雅时,丽芙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让罗万有些哭笑不得,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万一说服失败,就使出压箱底的撒娇绝活。 “真的没关系吗?” “反正我能在书库待的时间也有限。与其大海捞针般地寻找对我个人有用的魔法书,不如直接将整套甲铁兵的制造方法记下来,效率要高得多。” “而且,只要得到王室的认可,爵位和大公的称号也能轻易到手了。”她一边说,一边将一筷子炒豆芽送入口中。 一旁正在切肉的蕾芙也点头附和: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对王国也是好事,甲铁兵一旦投入实战,士兵们的伤亡就会大大减少。当然,如果公主殿下把它当成自己的玩具来挥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是老板您亲自促成的交易,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看来,一切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 丽芙将获得一块坚实的跳板,以得到大公的认可与支持;而奥莉薇雅则能挽回自进入学院以来日渐下滑的声誉,同时在王位继承的道路上迈出坚实的一步。 如此一来,罗万只需专心应对凯罗琳那边的事了。 “不过,老板。” “嗯?” 丽芙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罗万的腿。 接着,她和蕾芙一起,带着些许不满的神情问道: “您和公主殿下是什么关系?” “您和公主殿下是什么关系呀?”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异口同声,场面略显诡异。但在这个问题上,罗万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确认餐厅里没有其他学院的学生后,才缓缓开口。 “我是她的教父。” “老板您是……公主殿下的?” “是的,一个很久以前的约定。” 既然丽芙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罗万也就没必要用谎言搪塞。那是离开泰萨伦之前,他断然拒绝了婚约后,对心神不宁的鲍尔三世许下的承诺。 “这件事还请对公主殿下保密。我告诉她,要让她自己去发现真相。” “啊,原来是这样!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这下就真的、真的、真的放心了。” 罗万心想,她们是担心得到甲铁兵的奥莉薇雅,会在学院里滥用权力吗? 丽芙和蕾芙相视一笑,用力地点着头。 “那么,等回到帕伦西亚之后,我再来安排具体日程。这次的进修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您计划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嗯,差不多……都办完了。” 差不多? 丽芙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支吾起来。 旁边的蕾芙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她的胳膊。 “你干嘛呢,快说啊。” “可是……” “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事。那个,老板,之前那只冰晶鸭,现在在哪儿呢?” 面对蕾芙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罗万歪了歪头,答道:“大概……在面包天堂吧。” “哎呀,那可太好了!饭也吃完了,我们走吧。” 无论是在约好的餐厅,还是走在大街上,罗万全程都备受瞩目。 原因无他,自然是身旁的丽芙与蕾芙。 一个男人左右各伴着一位一模一样的美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啊~那个呀?您把耳朵凑过来一下。” 一个羞红了脸,深深地低着头。 另一个则活泼地缠着他,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我们明天就要回斯坎达尔了,之后在帕伦西亚,就很难像这样独处了,对吧?” “虽然是三个人……但说的也是。” “而且,从老板您手上得到戒指的机会,说不定也就这么错过了。” “……你们已经知道了?” 另一边的丽芙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罗万本想找个更有情调的地方送给她,这么一来,倒是有些扫兴。 但他转念一想,蕾芙与丽芙本就是同一人格,这或许也只是她迫切想要得到戒指的心情,以另一种方式表现了出来。 果不其然,当罗万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备好的戒指时,丽芙的眼眸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彩。 “我本来就打算送给你。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老板……!” 她强忍着泪水,借着路灯的光芒,仔细端详着罗万为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紫色的宝石流光溢彩,美丽动人。 “上面附有防御魔咒,虽然性能上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低级魔导器……” “不,真的非常感谢。我会用生命去珍惜它的。” “刚才想说的话,就是这个吗?” “喂,快说啊!” “唔……那个……” 眼看丽芙还是说不出口,一旁的蕾芙急了,从后面猛地推了她一把,对罗万说道: “老板!我们家丽芙啊,自从魔塔回来之后,就一直盼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抱抱她呢。可您呢,在小卖部里天天只顾着阿黛拉,放假的时候又净捣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算在图书馆两人独处,也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碰。要是今天您就这么走了,她真的真的会很失望的!” “我、我才没那么想!” “她在说谎哦~。有时候,她还会在图书馆那些不正经的书前面站好久,趁着没人偷偷瞄上几眼,手都快伸到书架上了呢。” “不、不是的!我绝对没有做过那种事!” “而且,今天正好是‘安全的日子’,她为了这个还拼了命地学习,把魔法书全都啃完了才来的。要是在这里分开,也太可惜了,对吧?” “别、别说了,别再说了……!” 听着自己的分身将心事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丽芙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急得手足无措。 罗万这才意识到,这个总是埋首于事业、勤奋认真的女孩,原来心里也一直这般焦急地等待着。 “她说的是真的吗?” “绝对、绝对不是!肯定是魔法出了什么奇怪的差错!绝对不是我的想法……” “今天……是安全的日子,这句话也是?” “唔……!?” 罗万的手,轻轻抚上了她温热的小腹。 这似乎是唯一能从不坦率的丽芙口中,撬出真心话的方法。 果不其然,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喃喃道: “那句……是真的……” ※※※※※ 夏洛蒂提着朋友们为她准备的一篮子美酒佳肴,径直奔向罗万先前告知的酒店地址。 篮子里的东西,和当初在桑达尔佛尼亚拍卖会上,他用赢来的钱摆满一整个房间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看,是梅莉亚兹酒店……西翼,1508号房,就是这里了。” 确认了长廊尽头的房间号,她立刻加快了脚步。 “罗万,罗万,罗万——!我终于赢钱……呃——!?” 第121章 命运丝线缠绕的今夜 罗万的思绪,忽然飘回了不久前。 那时丽芙找上门,羞怯地问他能不能在小卖部打工,他随口逗弄了她几句。 她曾连连摆手,红着脸说自己用不上安全套那样的东西,可话音刚落,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自己,竟会在这样一个深夜,与她在酒店房间里,毫无防备地赤诚相对。 命运的丝线,当真是难以捉摸。 就像那个偷面包的阿黛拉,如今已能堂堂正正地背负罗歇尔的姓氏。 而眼前的丽芙,也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 仅仅半年,眼前的女孩便已脱胎换骨,愈发美丽动人。 一头柔顺的黑发依旧披散肩头,但或许是继承了幻象公的秘传魔法,她的虹膜与发丝之间,都隐隐泛起一抹幽微的紫色光晕。 她的魔法实力,更是早已今非昔比。 能操控与自身别无二致的分身,这至少是五阶以上的高等魔法。 更何况,那并非炼金人偶或替身魔偶,而是拥有完整人格、能够独立思考的个体。 罗万毫不怀疑,只要她将帝国机密书库里的典籍融会贯通,其实力凌驾于学院教授之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在魔法上的天赋,就是如此惊才绝艳。 若说有什么未曾改变,大概就是她那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性子。 不过,这一点,也恰好通过那奇特的魔法,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弥补。 “哇——这里就是老板您住了一周的房间吗?也太棒了吧!” 只是,蕾芙有必要跟着一起进来吗? 本该是恰到好处的二人世界,硬生生挤进来一个电灯泡,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请别在意我,我只是来帮丽芙的。” “帮忙?” “是的,因为我就是她的‘真心话’嘛。我只会在旁边提点建议。啊,莫非您想抱我吗?” “那倒不……” “那个不行。” 不等丽芙出言阻止,罗万就先一步断然回绝了。 倒不是说他抱过三个女人,就对三人行心生厌烦,而是有一个更明确的理由。 “蕾芙男爵,你身上没有那种‘感觉’。” “呀!老、老板……!” 手掌刚一抚上那柔软的小腹,丽芙便浑身一软,双腿险些站立不稳。 正如她最初创造分身时所说,蕾芙的存在,与其说是血肉之躯,不如说更接近于一种幻象。 她无法模仿出本体那种柔软、温润,又令人欲罢不能的触感。 事到如今,罗万也不得不坦然承认。 他就是沉迷于丽芙男爵的小腹。 “老板果然是个变态呢。” “你们真的这么想?” “嗯……” 看着两人同时点头的模样,罗万确信,她们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真叫人伤心。 明明这事有一半也是她自己乐在其中啊。 “男爵不也喜欢我抚摸你的小腹吗?” “唔,才、才不是……!” “事实上,是的。” “不、不是啦!你快住口!” 内心被看穿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丽芙朝着自己的分身低吼,但蕾芙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听从的意思。 她走到两人中间,牵引着罗万的手,重新放回丽芙的腹部,开始一点点引导他的力道。 “‘我’这里很敏感的。不能只是单纯地按压,要像这样,用掌心缓缓覆上,让暖意渗透进去,身体自然而然就放松了。” “我一直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或许是老板的怀抱能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吧?您试着从后面抱住她看看。” 罗万依言而行,让丽芙坐在自己腿上,从身后将她圈入怀中,掌心紧贴着她的小腹。 她顿时手足无措,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对,就是这样。轻轻地打着圈,在她想要挣脱的时候,再稍稍用点力。如果再亲吻她,她的腿就会开始微微发颤了哦?那是感觉很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唔,不、不是的……” 罗万转过头,吻住了她的唇,丽芙的身体倏地一颤。 他没有错过这个间隙,手指悄然滑入她的上衣,触碰到那光洁细腻的肌肤。 那是一种宛如抚过温润沙丘般的触感。 而她的反应,也随之愈发激烈。 无论他的手是摩挲着她穿着内衣的骨盆,还是反过来爱抚她的胸口,只要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肚脐周围,她的小腹便会条件反射般地收紧。 “老、老板……请……轻一点……” “她是在说,再这样下去,心里会越来越焦灼,希望您能更用力地按下去呢。” “唔嗯……!” 无论是心思还是身体,都已彻底袒露在他面前,她别无选择,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柔软的下腹紧紧压实。 当臀后感受到那逐渐苏醒的灼热时,她颈间的红晕愈发显眼。 就在罗万想要在那纤细的脖颈上留下印记的瞬间,丽芙忽然转过身来。 “说爱我……” “够、够了……!” 丽芙截断了蕾芙的话,用一双浸染着欢愉的眼眸,正面迎上他的视线。 “这句话……要由我来说。” “……” “说你爱我。” “我爱你。” 听到那毫不犹豫的回答,她勾起一抹略带娇嗔的微笑。 “有这句话就够了。” 随后,他们开始一层层褪去彼此的衣物。 ※※※※※ 这是她第二次在罗万面前如此毫无防备。 然而,丽芙的心神却全被那个正向他实时转播自己心思的分身所占据,从另一种意义上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羞耻。 当那份早已在她心中蠢蠢欲动的滚烫情感,随着他温柔而专注的目光一同展现在眼前时,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可在这种场合,她的沉默毫无用处。 “她说,想感受您的心跳!” “唔……!” 那个坏家伙,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其实,她从以前开始就有些在意…… “她好像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把她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随你便吧。” 最终,丽芙半是放弃了抵抗。 又能怎么办呢? 蕾芙没有消失,而自己明明可以轻易用魔法让她回去,却没有那么做。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她想对罗万坦诚。 她也想像在小卖部卖冰淇淋的阿黛拉那样,黏在他身边,尽情撒娇,被他宠爱。 正是这份渴望,创造出了这个坦率的“自己”。 当然,其中也有为了提升魔法研究效率的考量。 “唔,这份心意……太沉重了……” 她将小手轻轻贴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轻声呢喃。 仅仅是靠近,这股热意就仿佛能将她融化。 难怪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总是对他毫无抵抗之力,不断涌出欢愉的暖流。 “啊,这、这个专注的眼神也很危险……还有这温柔的气息,这……” 看着他眼中渐渐漾起的深情,丽芙喉头干涩,用力咽了口唾沫。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也没有任何伪装。 她不是不知道,那份温柔里包含了多少真挚的情感。 而在那眼底深处,更是蕴藏着与之无法比拟的、更为庞大的爱意。 “这份心意可没办法变小。” “我、我知道……!” “过来,到我怀里来试试?我会抱着你的。” “唔,不、不许乱动……可以吗?” 见罗万点头,她缓缓靠近,以面对面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他的怀抱。 那颗自从小腹被他掌心温度覆盖时起,便不断倾诉着悸动的心,缓缓地,被她方才仔细感受过的温暖彻底包裹。 为了赋予一个人幸福,为了孕育爱意而生的情感。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着这一切,丽芙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啊,呜,嗯……” 那份灼热一点点填充着她的心房,当抵达某一处情感的关隘、被紧紧拥抱住时,一种熟悉的感官体验席卷而来。 一种令人安心的归属感。 以及,在那尽头绽放出的甜美喜悦,和让身心都随之融化的巨大安稳感。 丽芙双臂环住罗万的肩膀,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为自己身体悄然发生的变化而低声啜泣。 真的,这真的是……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真是一颗不知羞耻的心呢。” “啊……!” 耳边传来了如同死刑宣判般的话语。 而她试图抵抗的最后一点挣扎,也被自己亲手封印。 “明明没人教过,心里却天生长着这么柔软的地方。就好像,是为了能得到老板最多的宠爱一样。” “是啊……” “现在也只是勉强忍着而已。看到她抓紧您衣角的手了吗?只要您稍微温柔一点,她很快就会溃不成军的。” 老板是那么的温柔。 善良,又帅气。 可是,偶尔却又坏心得过分。 就像现在这样,他一边缓缓收紧怀抱,一边将手悄悄覆上她说过不许碰的腰际,轻声问道:“感觉好吗?” “哈啊,嗯嗯……!” 他一边用拥抱传递着不容置疑的爱意,一边用行动威胁,仿佛在说,如果不好好回答,就要这样一直抱着她。 于是,她只能气息不稳,用含着一丝怨怼的目光瞪着他。 明知道自己这副理智尽失的模样,只会让老板更加愉悦。 “你、你不是都知道吗?唔,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不,就算她不说,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可是,我还是想亲耳听你说。” “啊呜……!” “正是因为男爵您不肯亲口说,蕾芙才会代劳的,不是吗?” 面对罗万执意要听到她坦率心声的劝诱。 最终,丽芙只能举手投降。 “是、是的……感觉很好。唔,啊,我的……我的心……每天,每天都被老板的情感所填满,啊!非常……非常喜欢……!” “现在呢?” “喜欢,很安心……!哈啊,啊,真的,想要一辈子都只属于我,只由我一个人独占的,唔,那种喜欢……” 当她终于将深藏的真心宣之于口,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与罗万交扣的手指上,那枚闪亮的戒指时。 “今天……请把您的全部,都满满地……留在我的心里吧……” 不知何时,房间里的蕾芙,早已消失不见。 ※※※※※ “呜,哇,哇啊啊……” 夏洛蒂瘫坐在罗万紧闭的客房门前,张着嘴,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房间里,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而她通过秘法窥见的内部景象,更是上演着远超她想象的画面。 “老、老板他……和学院的,丽、丽芙同学……” 目睹了这超乎认知的光景,一度停滞的思绪终于缓缓平复,夏洛蒂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开那些天真的想法。 “也、也是啊。老板那么强,啊,大概也长得很好看?赌术又那么高明,而且,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很帅气啊……” 出乎意料地,夏洛蒂对于罗万有别的女人这件事,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她活过的岁月实在太过漫长。 她深知,大多数的社会规范都如一季花开,随时可能凋零;而人们的习俗,也常常不被下一代所认可。 她只是单纯地对这件事,感到震惊。 因为,这是夏洛蒂自己从未考虑过的行为。 自她掌握秘传魔法之后,便将一切与性有关的刺激,都从自己的人生中抹去了。 她认为,永生不死的自己,绝对不能拥有孩子。 而且,那种末梢神经的快感,即便不做那种事,也能通过其他方式获得更强烈的体验。 她错误地判断,罗万也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赌博。 为了追寻那如同甘霖般滋润着干涸生命的刺激,夏洛蒂才一直活到了今天。 然而,此刻她所目睹的,罗万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足以在她心中掀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就算有共同账户,组建家庭也是很重要的嘛……对,嗯。共同抚养!共同抚养也是必要的……!” 她将手伸进长袍下,摸了摸自己的腰和骨盆。 视线,却依旧没有从丽芙和罗万身上移开。 他们之间所涌动的,是不同于先前在天玑魔塔和桑达尔佛尼亚时,罗万对她所表露出的那种关切与担忧的情感。 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所有物之外,她又多了一件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也想要啊……” 那种爱。 片刻后,夏洛蒂提起篮子,转身再次向酒馆走去。 她决定去向那些明天就要分别的朋友们,寻求一些建议。 第122章 夏洛蒂的惊天一问 乌杰特的一家酒馆里,喧嚣震耳欲聋。 “夏洛蒂?你跑哪儿去了?” 同伴们见夏洛蒂空手而归,臂弯里的篮子和出门时别无二致,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夏洛蒂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面对那张快被佳肴压垮的桌子,抓起酒杯,仰头便灌了下去。 她这罕见的举动,让整桌同伴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要知道,平日的夏洛蒂,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 “喂,那可是烈酒……” “怎么了?王都监察团找你喝茶了?说你涉嫌非法敛财?” “别胡说八道。我看八成又是前线那帮蠢货扛不住了,要调她过去。要不,就是皇室那个该死的魔塔建设计划。” “那个……你们听我说。” 酒馆里霎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夏洛蒂摩挲着木杯边缘自己留下的唇印,轻声问道:“爱一个人……究竟该怎么做?”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连后厨油锅的滋滋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端着菜盘的女服务员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死寂,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凯文,他下意识地倒着酒,任由冰凉的酒液漫过杯口,浸湿裤腿,才被冻得一个激灵。 “瞧,我就说世界末日近了。” 赌徒尼古拉斯抹掉嘴角的莎莎酱,瞪着自己的手腕:“我就说赌博会把人逼疯!夏洛蒂,你最近还是少玩两把吧。” 大魔法师贝尔德则像是瞬间醒了酒,眼神清明地指着夏洛蒂的念珠:“都说修炼秘传魔法的没一个神志正常的,啧啧,终究还是没逃过这诅咒啊。” “不是,我是……!”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天呐,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嘿!老板!有没有阿扎尔山产的朗姆酒?来一瓶!” “我先走了,今天果然还是去神殿祈祷比较好。” 酒馆重又被嘈杂淹没,被无形孤立的夏洛蒂,只能郁闷地小口啜饮。 邻座的卡西尼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带着一身恰到好处的酒气凑了过来,笑盈盈地问:“夏洛蒂,有心上人了?” “嗯……大概。” “这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你对男欢女爱这种事毫无兴趣呢。以前那些借酒装疯向你搭讪的家伙,不都被你一记魔法轰到天上去了吗?” “那倒是……” 卡西尼在乌杰特经营着一家贵族沙龙,年轻时是艳名远播的社交名媛,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看人极准,立刻就察觉到了夏洛蒂心境的剧变。 这个女人看似随性,但对自己划下的界线,向来说一不二。 “你的‘时间’呢?现在是在变老的过程中?” “不,正相反。” “那时间可不多了。即便如此,你也不想错过他?” “嗯。” 从外表看,夏洛蒂正值风华绝代的豆蔻年华。 但再过两三年,她就会重返摇篮。 变得年幼本身不是问题,可夏洛蒂从未打破过自己的原则。 因为随着年龄倒退,心智也会一同退化,就连她引以为傲的魔法,都会渐渐遗忘。 正因如此,大口灌着酒的夏洛蒂,脸上才更添了一抹哀伤。 然而,卡西尼一边为她斟满酒,一边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反倒是好事。” “什么……?” “你现在,不正是最美的年纪吗?去吧,去做你想做的。告诉他你爱他,然后请他下一世也务必找到你。二十年?三十年?如果一个男人真愿意等那么久,如果他真值得你等那么久再续前缘,那你现在就该牢牢抓住他,给他打上你的烙印。” “可是,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夏洛蒂。”卡西尼抓起夏洛蒂那身黯淡的法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沙龙里见过数不清的贵族老爷,但没一个人的姿容能胜过你。” “……” “我敢保证,只要你脱下这身破布袍子,扔掉那顶发霉的帽子,不出三天,你就能成为整个社交界最耀眼的花。” “可这是我的骄傲……” “骄傲顶个屁用,全都扔掉!说到底,什么样的男人你搞不定?你可是身负秘传魔法的世界第一魔法师!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闯进侯爵的生日宴会……咳,算了,不说了。夏洛蒂?” “嗯。” 酒杯中映出的脸庞,与挚友的忠告交织在一起。 “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至今为止,不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吗?” 滚烫的烈酒灼烧着肠胃,却驱不散心底那丝丝缕缕的骚动。 夏洛蒂的脸颊泛起红晕,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 乌杰特的夜空,被埃尔文侯爵生日庆典的烟火彻底点亮。 窗外烟花绚烂,欢呼鼎沸,却被五毫米厚的玻璃与轻柔的丝绸窗帘隔绝,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罗万的整个世界,被压缩、提纯,最终只剩下她。 丽芙。 他能听见她压抑的喘息,看见她抓紧被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能嗅到她汗湿的发丝间散发的清香。 在这方圆不过十坪的华丽客房内,当他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时,便感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啊……老板……请……再抱紧我一些……” 丽芙将那份独占欲展露无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率地渴求着他的爱。 或许正因如此,罗万感觉,比在天玑魔塔的那个初夜,更加深入地触碰到了她的灵魂。 “唔……我、我好像要融化在您怀里了……” 丽芙轻轻咬着下唇,在极致的温存中微微颤抖。 她秀眉微蹙,似乎仅仅是面对面的拥抱,并不能填满内心的不安。 罗万想,这或许也怪自己。 毕竟从相遇至今,他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探索她内心的每一寸角落,让她那座孤高城堡,只为他一人敞开了大门。 “呼……哈啊……” “还好吗?” “等一下,就……就这样待一会儿……” 她躺在床上,向他伸出手,方才那番情感的激荡让她眉心紧锁。 罗万与她戴着戒指的手十指相扣,她这才仿佛找到了锚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经过数小时的依偎,罗万似乎已经摸清了这位害羞的丽芙男爵所偏爱的一切。 她时而渴望如最初那般,自信地主导情感的节奏。 时而又渴望像此刻这样,在他怀中,感受那份被全然守护与珍视的滋味。 “转过身来。” “唔……!那样的话……” “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吗?让我好好抱着你,嗯?” “……您还记得我明天要去一级机密档案库的吧?” 丽芙担心心神激荡会耽误关乎王国大计的要事,但罗万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今夜,他要将她的全部,都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丝轻颤。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第几次如此坦诚相对了。 “啊……这、这是做什么……” 其实在心神交融的领域,罗万有着绝对的优势,至今也一直在刻意控制着彼此的步调。 看着她在卸下所有防备后,眉眼间那动人心魄的神态,他心中也曾闪过一丝就此罢休的念头。 然而…… “您……太过分了。” “嗯?” “我的心……明明只有这么大……唔!您这样……都要满出来了……” 她无心的话语和不经意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引燃他最后的理智,让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念头——再靠近一点,就一点。 “不行。” “嗯?呀啊!?” 最终,罗万还是将丽芙一把抱起,翻转半圈,让她背对着自己,安稳地躺下。 她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短暂地露出一丝舒适的神情,但当他从身后将她完全环住时,她立刻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放松。” “……” “交给我。” “啊……这、这样真的……真的很犯规……我也不管了,明天怎么样都好。” 在罗万略带命令的口吻下,丽芙的身体渐渐放松,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了他。 罗万将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身侧,一个如同接受安抚般的姿态便完成了。 这确实是一种安抚,只不过对象是那最柔软、最敏感的内心。 室内的气氛霎时变得更为缱绻。 “哈、啊啊,嗯……!” 这个姿势让她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她被他牢牢地圈在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与温热的鼻息,再无闪躲的余地。 那颗柔软的心,就这样被彻底看穿,再无隐藏的可能。 这是直击丽芙软肋的完美攻略。 “啊……嗯嗯!再、再这样下去,我、我真的会变得很奇怪的,老板!您的心跳……就贴在我耳边……呀啊!!” 她如今也能说出这般大胆的话了。 她的身体不住地轻颤,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交付,也让传递给罗万的幸福感加倍升腾。 罗万只是沉稳地、不知疲倦地叩击着那扇紧闭的心扉,就足以让她彻底失守。 但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悄然踏出了更深的一步。 “呀啊?咿呀!” 他在她与枕头之间,探入了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这般无处可逃的温存,让她彻底融化在了他的掌控之中,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沦。 缓慢而深入的情感交融,伴随着满室的涟漪。 掌心下那令人心安的温度,鼻尖萦绕的、发丝间散发的风信子般的芬芳…… 何处是天堂?此处即是天堂。 “哈……哈啊……老板……好、好温暖……被您这样抱着……我、我要坏掉了……” “这是第几次对我这么坦白了?” “十次……不,十二次!啊,又、又要……!” “以后我会一直这样对你。你的全部,我都看在眼里。下次不许再骗我说你不在意,好吗?” 丽芙不住地点头。 在那之后,她会主动索求,让他一遍遍地诉说爱意;会紧紧攀附着他,一遍遍呢喃着他的名字。 当罗万指着她的小腹,戏称这是“专属的暖炉”时,她羞红了脸,却说不出一句“不是的……”。 当两人终于疲惫地相拥而眠,盖上被子时,她又拉过罗万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央求他临睡前就这样温柔地覆着,好带着这份暖意入梦。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心中默念。 我可爱的,丽芙·拉贝尔。 与这位格林伍德男爵共度的良宵之后,清晨悄然而至。 为期七天的研修,也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日。 第123章 汽笛枷锁,七日囚途 呜!! 悠长的汽笛声撕裂天际,宣告着研修的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已然来临。 丽芙在魔能列车沉闷的轰鸣中缓缓睁眼。 那声音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在乌杰特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她轻轻推了推身旁的罗万。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手也未曾离开过她的小腹。 她唤醒他,一同迎接这最后一天的旅程。 “老板,该起床了。” “唔……男爵大人?” “嗯,是我。” 丽芙不禁想,自己很快就要成为伯爵了。 到那时,他会不会抛开这疏远的称谓,直呼自己的名字? 但这终究是后话。 趁罗万洗漱的间隙,丽芙凭空织就了一份进入一级机密书库的皇室许可书。 幽蓝的几何魔法阵在她指尖交错、流转,凭空牵引出无数魔力丝线。 羊皮纸便在这无形的织机上,一寸寸凭空织就。 墨迹浸染纸面,皇室的印玺在其下灼然烙印。 最后,她将羊皮纸卷起,用一根绸带系好。万事俱备。 “我们走吧。” “好。时间呢?” “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图书馆警卫向皇室核实许可书真伪,再到收到回复,应该用不了一个钟头。” “……时间太短了。” 罗万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陷入沉思。 他偶尔流露出的这副深沉模样,总让丽芙觉得魅力非凡,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直到罗万抬起头来,才像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 “一级书库,比我们之前待的二级书库更深入,对吧?” “啊?!啊,对,是的。不过那里安保严密得多,两个区域完全隔离。” “那我在外面守着,”罗万提议,“以防他们比预想中更早发现许可书是伪造的。” “可是那样的话,老板你……” “你知道的,我没问题。而且……我也有想找的东西。” “啊。” 丽芙这才想起,罗万自己也在图书馆里费心寻找着什么。 记忆中,他好像提过一个词……微波炉? 闻所未闻的词汇。 但考虑到他连自己都不懂的古代语都信手拈来,倒也算不上稀奇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去了。” 最终,丽芙决定独自进入书库。 ※※※※※ “找到了。” 凯罗琳凭借帝国圣女赐予的出入证,在书库里翻找数日,终于找到了教团命令她寻找的那份文件。 一张标示着萨克雷龙之巢穴位置的地图。 四大秘境中,萨克雷的安保最为严密。 鲁比耶神坛与乌杰特大图书馆由皇室直辖,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即便知晓位置,也非凡人所能踏足。 唯独这传说中堆满金银财宝的萨克雷,一旦位置泄露,顷刻间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贪婪与祸患。 这份地图,就藏在一本布满灰尘、甚至未被列入目录的古籍中,被标记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找是……找到了……” 但是,要将它上报给教团吗? 这个问题如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 若是从前,哪怕是几个月前的她,这根本算不上一个问题。 血债血偿。 作为血门旅团的异端审判官,凯罗琳·马格达莱纳向来为教团的意志赴汤蹈火。 于她而言,信仰即命令,命令即绝对。 ‘可现在的我,还能算是旅团的一员吗?’ 玻璃窗映出一具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躯体。 成为圣女之后,教团几乎将她半抛半弃。 异变的身体,动荡的时局……长久以来支撑着她的信念,正如同风浪中的扁舟,一点点被侵蚀、破碎。 何其讽刺。 那个曾让她在泥淖中挣扎、让她自嘲一生的男人,如今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而且,近在咫尺。 “我该怎么办?” 空寂的图书馆里,响起她清澈的嗓音。 “这个,要交出去吗?还是不要?” 她在向那位选择了自己的神明发问。 “祢所说的选择,指的就是这一刻吗?” 然而,神启并未降临。 没有窗户的敲击声,也没有书本坠落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凯罗琳咬紧了牙。 她明白神的启示从不干涉人的自由意志,可一想到当初那个催促自己去纠缠罗万的神,在眼下这真正关键的时刻却装聋作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祢再这样,我可就真随心所欲了啊?世界毁灭也好,怎么样都好,我才不管了!”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并起双指,拨开火红的发丝,点在自己额前。 【白魔法:黑色催眠·记忆保存·上锁】 这是为了防备旅团的杀手。 他们精通拷问,擅长从敌人脑中榨取情报。 自此,除非凯罗琳自己开口,否则再无人能知晓萨克雷的位置。 她将古籍重新藏好,回到书库中央的休息区。 刚在沙发上坐下,抬头望向窗外电闪雷鸣的天空,两个熟悉的身影便在一队警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罗万,以及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还有那只从初见时就对她充满敌意的冰霜鸭子。 ‘话说回来,这家伙是不是长大了点?’ 凯罗琳记得,它起初明明只有巴掌大小,几日不见,竟已长到需要用双臂才能勉强抱住。 丽芙在警卫们锐利的注视下,走向书库深处。 而罗万则像往常一样,随手拿了几本书,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呜!! 列车的汽笛再次响起,与罗万短暂对视的凯罗琳,佯装将目光投向天空,避开了这次无声的问候。 她并非不知,轮回公夏洛蒂·达拉德与这个小卖部老板交情匪浅。 而她脑中此刻藏着的情报,毫无疑问会将夏洛蒂引向毁灭。 “……” “……” 罗万同样一言不发。 他一边警惕着通往一级机密书库的守卫,一边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唯有那只冰霜鸭子,发出“嘎!嘎!”的轻快叫声,在大理石地面上翻滚滑行,自得其乐。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月十七日,无情地刻画着时间的流逝。就在这片沉寂之中—— 轰隆隆!! 一阵剧烈的震动猛然袭来! “什么情况?!” “快联系外面!” 警卫们惊慌失措,书架上的典籍如落叶般纷纷坠落。 凯罗琳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在帝国的最后一周,即将画上句点。 厚重的云层骤然撕裂,万丈光芒倾泻而下! 那起初看似一道闪电的光华,转瞬之间便侵吞了整片天穹,奏响了末日的序曲。 天穹崩碎,炫目的光雨洒落人间。 身下柔软的沙发也无法隔绝那剧烈的颤抖,这感觉与当初她手握斯坎达尔的书签,在床上昏倒时所经历的震动,如出一辙。 砰!轰! 高耸入云的光明神殿钟楼轰然倒塌,破碎的玻璃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凯罗琳压低身子试图稳住平衡,指尖却偶然触到了一本滚落在地的书。 那是罗万拿来的几本厚重典籍之一。 当她看清书页上的内容时,她的眼角因惊愕而剧烈抽搐。 “喂。” “……” “喂,罗万……!” 震动愈发猛烈,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但凯罗琳还是挣扎着爬到罗万身边,一把夺过了他视线未曾移开的书。 直到这时,那双漆黑的眼瞳才终于与她对视。 她用力地摇着头。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你这个蠢货!” “什么?” “不管是把灵魂出卖给魔族的黑魔法师,还是研究了各种神圣魔法的教团祭司,谁都没有创造出你想要的那种魔法……!” 她伸手指着那些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塌的书架,以及地板裂缝下不断沉陷的书籍。 “亡灵法师的降灵术,赞颂乐团的神圣降临,圣女的第十二圣辉,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海伦·厄尼斯坦的大魔法,都无法让死人复活!二级书库里堆满了这些东西,你还没看够吗?!这些魔法,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失败的残骸!”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了窗外天边亮起的晨星,也映出了车厢客房里的灯火残影。 魔能列车正驶离斯坎达尔,调转车头,朝帕伦西亚的方向驶去。 图书馆、帝国、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的石灰,乃至身下支撑着身体的沙发……当这一切都不复存在的那一刻。 凯罗琳依旧死死地凝视着这位女神引导至自己面前的男人,试图看穿他的内心深处。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绝对不能触碰那些东西。” 担任异端审判官期间,她见过最多的背教者,并非那些沉湎于血腥杀戮的恶魔信徒。 他们大多是在大战中失去了家人与挚友,无论如何向上苍祈祷,也无法换回希望的人。 这些人,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最终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魔族。 凯罗琳隐约觉得,或许帝国圣女预言的那个“选择”,指的就是阻止罗万像他们一样,走向毁灭的深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在万千光芒熄灭、世界归于黑暗的混沌之中,罗万只是平静地捡起掉落的书,用疲惫的嗓音说道。 “我只是在找制造微波炉的方法。” 可他那副模样,分明像是在拒绝承认某个人的死亡。 ※※※※※ 呜!!! 魔能列车驶出斯坎达尔的瞬间,车上所有的学生都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在乌杰特度过了七天。 但对这辆从帕伦西亚驶出的列车而言,时间才仅仅过去了两日。 走廊和餐车里,很快就挤满了打着哈欠、寻找食物的学生。 有人在热烈讨论着过去一周的刺激经历,有人则在商议着报告的主题。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学生们渐渐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原因无他,那几位影响力远超其他贵族的名门闺秀,此刻的脸色都相当难看。 研修本该像一场庆典,结束后,她们脸上的神情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似乎各自都怀上了新的心事,连眼前的餐点都懒得动一下。 “皮伊?” “闭嘴,皮伊,别吵。” “皮……” 奥莉薇雅正埋头规划着自己未来的道路,梳理着与罗万的关系,以及如何向王室探寻他的真实身份。 她那副专注的神情,就连想上前挑衅的使魔都看得一头雾水。 “丽芙,玩得开心吗?” “……” “丽芙?” “我现在很忙,稍等一下。” 丽芙双目紧闭,嘴里念念有词,正竭力将最后看到的那份甲铁兵制作工艺的细节,完整地烙印在脑海中。 无数复杂的术式与魔力流,在她周身聚了又散。 “理事长,您赢了不少钱吧?” “啊?!啊,啊,呃,那个……” “说起来,您之前说要来找我,结果我们最后也没见上呢。” “是啊……啊,真可惜……哈哈!那,那个,我先去洗个澡!” 在走廊上与罗万撞见的夏洛蒂,神色慌张,刻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并将帽子压得更低。 她反复嗅着自己的长袍,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怪味,一边退缩一边快步逃回了自己的客房。 “……” 凯罗琳同样紧抿着双唇。 她紧贴着墙壁,低着头,从罗万身旁走过。 面对罗万若无其事耸了耸肩的样子,她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中指,随即关上了房门。 身后,安德森悄然走来。 “圣女大人。” “……” “凯罗琳圣女大人?” “干嘛?” 她猛地回头,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安德森施放了一道隔音魔法,低声问道:“萨克雷的位置,您找到了吗?” “……非得现在说吗?” “早点知道总是好的。我们可以在抵达帕伦西亚之前,用通讯水晶提前联络教团。” “……” 就在那一瞬间,凯罗琳身为异端审判官的敏锐直觉,捕捉到安德森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投向了隔壁车厢里的罗万。 女神的旨意,对教团的忠诚,对那个男人的担忧……三条岔路摆在眼前,事到如今,她必须做出选择。 她轻轻叹了口气,抱起双臂,缓缓开口。 第124章 妖厄来访的密谋 圣国莫纳克。 北方的索尔弗罗伊德,西方的索尔迪纽德,南方的索尔斯贝齐,东方的索尔克罗狄忒。 首都鲁比耶,光明教廷的总部,统领着四大教区的至高圣地。 在此,第十七代教皇卡塞尔·尼古劳斯,正接待着一位特殊的访客。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女人,一袭由鸦羽和寡妇蛛丝织就的黑裙,将她衬得愈发高挑。 她的皮肤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陈年尸骨。 脖颈、耳后,乃至眼窝上方,都生出了无数狰狞的尖角。 教廷的圣域,“源泉”。 这片至洁之地,竟被如此污秽的存在踏足。 妖厄,安提奥佩。 当今世上唯一幸存的四大灾厄,帝国的荡妇。 “喏,你的。” 她咧开一道弧度诡异的笑容,抓起桌上的苹果,狠狠咬下一大块果肉,这才将一个包裹随手推了过来。 卡塞尔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块黑铁般坚硬的物体。 他只消一眼,便认出了此物的来历。 那是于大战中殒命的灭世之龙——卡尔比斯的龙骸。 “就这些?” “能凑齐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那个贤眼大法师放出的传讯船,正像猎犬一样监视着整片大陆,就为了把我揪出来。我们自己用的都捉襟见肘,能分给你们这些,就该感恩戴得涕泗横流了,不是吗?” “要是你们找到了萨克雷,就用不着费这种功夫了。” 她说着,将剩下的苹果连核带肉一同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卡塞尔的眼角不易察觉地眯起。 教廷想从萨克雷身上得到的,既非财宝,亦非轮回公本人。 而是在龙巢中迎来终焉的巨龙遗骨——龙牙。 “勇者呢?” “在找。我们推测他就在王女身边,已经派遣圣女前往帕伦西亚了。” “唔,王女啊……嗯,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总得有人在暗中接应,才能让他藏得这么深。 她又咬开一个苹果,汁水四溅。 见她将只咬了一口的苹果递向自己,卡塞尔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最近帕伦西亚也发生了点趣事。嘛,要是找到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咱们俩,可都有些旧账要从那小子身上讨回来呢。” “圣物暂且不论,魔王的头颅可未必在他手上……” “一定在。” 她那蜗牛触角般突出的尖角,让人完全无法捕捉其视线。 然而,当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弥漫开来,卡塞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髓深处升起,他必须用尽全部心力,才能压制住那份源自本能的战栗。 眼前的妖厄,是曾与血海的亡灵法师联手,将圣光骑士团屠戮殆尽的怪物。 这意味着,即便是潘海姆那些号称穷尽魔法极致的大公,也至少需要两人联手,才能勉强与她抗衡。 “他肯定带走了,为了阻止魔王大人的复活。对我们魔族而言,这可是头等大事。” 安提奥佩笃笃地敲了敲自己的角。 看到那上面因教廷的牺牲而留下的伤痕与细微裂纹,卡塞尔的表情微微扭曲。 “您的事,办完了吗?” 话语间的逐客之意,已再无遮掩。 安提奥佩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咧嘴一笑。 “嗯,知道了。我也不想在这种神圣得令人作呕的地方待太久。那么,就此告辞?” 看着妖厄从座位上起身,他才敢将一直憋着的气息缓缓呼出。 那股庞大的业力,沉重得就连他这位莫纳克教皇,都感到胸口窒闷,难以呼吸。 但让卡塞尔感到畏缩的,并不仅仅是那股魔气。 哒,哒。 安提奥佩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般,在大神殿内踱步环视。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极为轻快的语调问道:“对了,刚才那苹果能再给我带几个走吗?赫尔泽布可不长这种果子,莫纳克产的,味道格外好呢。” “……那个。” 卡塞尔摩挲着指间的权戒,纠正了她的“误解”。 “那不是苹果。” “哦?是吗?” “是曾为教廷信徒之人。” 听到这话,帝国的荡妇脸上绽开一抹愉悦到近乎残忍的笑意,她伸出舌头,缓缓舔过嘴角沾染的鲜红“果汁”。 “可颜色不是差不多吗?” “……” “那不就是一回事么。” 这种思维方式,足以让任何一个心脏尚在跳动的凡人毛骨悚然。 但对身为魔族的她而言,这两者之间,并无分别。 片刻后,当神殿地面上新汇聚的一滩血泊渐渐渗入“源泉”时,血门旅团的团长帕加拉斯从阴影中现身。 “尸体由我来处理。” “拜托了。” “就这么放她走吗?在鲁比耶城内,就算是妖厄,恐怕也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圣国的首都,每一寸土地都弥漫着主神赫拉的神圣之力。 这里是为数不多能屏蔽荷鲁斯灯塔、隐藏四大灾厄业力的地方,但同时,对身为魔族的她而言,也是最凶险的禁地。 “算了,让她走。” “可是……” “不必担心,帕加拉斯。” 尽管如此,卡塞尔还是选择了避免与安提奥佩正面冲突。 这并非因为他看重与肮脏魔族结下的同盟。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凝视着终于到手的龙骸,与那座能接受女神神谕的鲁比耶神坛,喃喃自语。 “只要我们,召唤出勇者。” ※※※※※ “是吗?凯罗琳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她说没能找到。” “唔,倒也说得通……” 罗万暗自思忖,帝国的秘境,即便是大图书馆也不可能轻易找到。 这么一来,夏洛蒂暂时应该安全了。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其他的……啊!倒不是什么大事,她问我能不能弄到一块通神板。” “通神板?” “嗯。是莫纳克流行的一种仪式用品,一块据称能聆听神之声的木板。” “还有那种东西?” “因为根据教义解读的不同,有时会被视为异端,所以用的人不多。但第十七代教皇卡塞尔·尼古劳斯陛下对此并未发表过意见,她大概是因此才想试试吧。” 神之声,即神谕。 众所周知,唯有圣女方能聆听,但实际上,圣国历史上真正聆听到神谕的圣女屈指可数。 就连艾莉丝,也从未直接从赫拉那里得到过什么。 看来这能力与实力强弱并无关联,罗万本没怎么在意…… “也许她是为了在教廷内部获得认可?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小小的神谕,也无疑能增加圣女殿下话语的分量。” “倒也有这个可能。” 与安德森的谈话结束没多久,远方帕伦西亚的城墙便映入眼帘。 学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魔能列车在车站停稳后,夏洛蒂嘱咐大家别忘了在研修结束后按时提交报告。 罗万也走下车,准备去搭乘马车返回学院。 他刚一迈步,一个身影便自然而然地凑了过来。 是早已下车等候的丽芙。 紧接着,同车厢的奥莉薇雅也跟了上来。 “罗万,要去小卖部吗?” “嗯,得去一趟。王女殿下呢?您不住宿舍吧?” “我下午有课。虽然今天算是公假,但能去听听总是好的。” 话音刚落,丽芙便不甘示弱地对罗万说:“我也一起去,老板。我去图书馆有点事。” 丽芙已经知道了要用甲铁兵的制造技术和谁做交易。 然而,尽管她贵为一国公主,周围投来的目光却并不友善。 “老、老板!我也一起去!” 恰好此时,最后一个下车的夏洛蒂也跟了过来,四人座的马车正好满员。 想到个人分摊的费用能少一些,罗万便爽快地答应了。 然而,当他们走到最后一辆空马车前时,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不好意思,已经有客了。你们得有一个人另外坐车。” 车厢里,已经坐着那位红发的圣女。 她似乎依旧看他很不顺眼,两人的视线刚一接触,她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那副嫌恶的表情,看得罗万都觉得有些好笑。 “五个人……不能挤一挤吗?” “这车是四人座的,再重马就拉不动了。” 五个人。 四个座位。 必须有一个人留下。 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 “那我们等下一趟吧,老板。” “嗯?哦哦……” 在奥莉薇雅的提议被车夫没好气地顶回来后,丽芙率先发难。 她自然地挽住罗万的手臂,将他带向另一边学生排队的地方,试图抢占先机。 虽说和王女殿下只是单纯的监护关系,但男女之间的界线,有时比纸还薄。 在狭窄颠簸的马车里,衣角的摩擦,失衡时的肢体交叠,一步之遥,监护人就可能变成枕边人。 这种事,不过是弹指之间。 “罗万?如果不急的话,就稍等一下。我这就派人把我别院的马车调过来。” 另一边,奥莉薇雅及时叫住了罗万。 她既不想和那位圣女同乘,更不想被独自撇下。 说到底,罗万可是她雇佣的护卫! 在返回学院之前,他理应寸步不离。 “我、我也……一起等。” 思绪尚未理清的夏洛蒂,悄悄从罗万身后抓住了他的衣角。 对她而言,直接用魔法移动并非难事,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不该那么做。 “我们分开走也没关系。” “这么长的队要等到什么时候,丽芙小姐。罗万难道不想快点回去休息吗?” “老板,你只是想快点走吗……?要不要牵着我的手,我们直接过去?” 马车内,凯罗琳支着下巴,看着窗外那场围绕罗万展开的无声硝烟,只觉得既荒唐又可笑。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随身携带了什么催情的魔药。 她叹了口气,对着虚空轻轻一挥手。 强化马匹体力的【圣躯】和【心壁】。 这是与精神操控系并列,骑士团在战斗时常用的自我增益神术。 “已经让马能载五个人了,快点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啊,好的,圣女殿下!” “听到了吧。来,快上车!” 罗万似乎也对这僵局感到为难,他面露喜色,抱着冰霜鸭就上了马车。 然而,就在他踩着踏板,准备伸手拉第二个上车的奥莉薇雅时…… “希律律!!” “喔喔!?这、这畜生!?” “老、老板!” 马匹突然失控,拖着车厢疯狂地向前冲了出去。 直到这时,凯罗琳才抚着后颈,低声咒骂道:“这该死的神谕,又来了……” “呼,差点摔下去。啊……” 罗万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关上车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把那几位女士都甩在了后面,眼下正和凯罗琳独处一室。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着他局促地站着,凯罗琳用眼神示意他对面的座位。 “干嘛呢,不坐?” “知道了。” 马车穿行在帕伦西亚市区,两人一路无话。 凯罗琳打开车窗,掏出一支烟,随即注意到罗万的视线一直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来一根?” “给的话,那就多谢了。” 看他没有丝毫推辞就接了过去,想来是真的憋了许久。 点火的活也落在了她身上。 当燃着白色圣火的手指即将凑近他叼着烟的嘴边时,凯罗琳鬼使神差地缩回了手。 看着他自然而然探过来的头,她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干嘛……?” “我干嘛了?” 她的手指左右晃动,引得他眉头紧锁。 她又将手慢慢往自己这边收,看着他跟着靠过来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悄然爬上嘴角。 这大概是她转学来学院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乐趣。 “别闹了,给我。” “呀!?” 罗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那点燃着圣火的指尖拉向自己的唇边。 身体猛地前倾,胸前传来一阵令人心烦的晃动,凯罗琳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弯折。 她用另一只手护住胸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等着他把烟点燃。 自从成为圣女后,这个部位就总是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被人私下议论为“下流”。 她不希望他的视线也集中在那里。 “谢了。” 然而,直到罗万松开手,他的视线都未曾在她胸前停留片刻,只是平静地道了声谢。 “是你自己硬要点的吧。” “不是说这个。” “……!”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凯罗琳明白,罗万这声感谢,指的是在乌杰特时,最后一刻的援手。 “用不着你担心。” “我也没担心。哈,说得好像你是我什么人似的。” 最终,她尴尬地抱起双臂,将视线转向窗外。 无论是萨克雷发生的事,还是其他,她都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很在意罗万这个事实。 就这样,马车缓缓驶近帕伦西亚学院的校区。 凯罗琳轻轻踢了踢正在抚摸着冰霜鸭羽毛的罗万的脚。 “喂。” “怎么了?” “这里难道有大白天开烧烤派对的习俗?” “什么意思……嗯?” 罗万抬起头,同样一脸惊愕地望向窗外。 远处,帕伦西亚学院的轮廓在望,正升腾着与两人指间香烟别无二致的滚滚浓烟。 第125章 冰封少女与暴走学院 开学不过数日,帕伦西亚学院已是天翻地覆。 正门口那尊理事长的雕像,一如学生会长选举那时,又一次身首异处。 多数建筑都钉上了粗糙的木板,封死了门窗。 教职员工们行色匆匆,四处奔走,徒劳地扑灭着各处燃起的零星火焰。 罗万刚一下马车,便一把揪住了先到一步、正在收拾残局的马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罗万!还有圣女大人!我也是刚听说的……看样子,是毕业班的狩猎季开始了。” “毕业班?狩猎?” 罗万身旁的凯罗琳不解地歪了歪头。 罗万对此倒不意外。 毕竟,这又是一项帕伦西亚学院历史悠久的“传统”。 所有学生升到三年级后,便会开始为毕业做准备,决定未来的出路。 有人选择去魔塔,有人则进入骑士团或王都成为官吏。 但就像罗万上辈子在地球读的大学一样,总有些人在修完三年课程后,依然无法顺利毕业。 要么是留级,要么,就是做了所谓的“错误选择”。 马克解释道:“学院里有一批暂缓毕业的学生,他们以研究员的身份留在教授手下,帮忙撰写论文或打理杂务。” “然后呢?” “他们的待遇普遍很差,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太正常。平时都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只在凌晨时分,偶尔会像幽灵一样在校园内出没。” 罗万心想,没错,他们偶尔也会光顾我的小卖部。 那是一群眼神涣散的家伙,大多是来买几样兴奋剂和药水,似乎想用自己的配方将其组合,以求获得更强的效果。 本质上倒不坏,只是一群沉浸在魔法世界里、忘了怎么和人正常交流的书呆子。 然而,一旦临近毕业季,这群书呆子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问题在于,他们会在学期末展开‘狩猎’,说白了,就是寻找接班人。目标通常是那些与魔塔没什么交集、但对学术抱有极大热情的学弟学妹,或是毕业论文没准备好、面临留级危机的同级生。” 凯罗琳眉头紧锁:“这里的教授呢?就这么袖手旁观?” “算是一种默许吧。毕竟,能给自己的研究室招来宝贵的人力,何乐而不为呢。” 甚至有些教授还会暗中引导,让他们去“狩猎”自己早就看上的三年级学生。 听到这里,即便是见惯了教团内部腌臜事的异端审问官,凯罗琳也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了。” 然而,每年都经历这场闹剧的罗万,却敏锐地指出了今年的异常之处。 “现在还不到毕业季吧。” “没错……第二学期才刚刚开始。三年级的学生们估计也才定下毕业论文的题目,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就闹起来了。” 虽然有些蹊跷,但这场疯狂学院的悠久传统,向来还是遵守着某种底线。 往年的闹剧,罗万懒得关心。 不过是拿捞网把人绑走,进行一番“温和”的劝说。 但今年的时机,实在太诡异了。 “呀啊啊啊!!我的、我的学院!我的雕像!!”远处传来夏洛蒂撕心裂肺的哭喊。 “理、理事长!请您冷静!” 竟然连理事长的雕像都敢砸,这是活腻了想被夏洛蒂亲手送上西天吗? “而且,罗万,还有一个坏消息。” 马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出了眼下事态迟迟无法平息的关键原因。 “领主大人也被绑架了。她也是三年级,不是吗?” “什么……?” ※※※※※ “到底是谁!把我的雕像!给砸了啊——!!” “哦,看来今年的学生们是有些热情过头了。想必只是意外……” 在阿卡莎馆的会议室内,由怒不可遏的夏洛蒂牵头组织的紧急对策小组齐聚一堂。 教授们面对她那几乎要实体化的杀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凯罗琳看着眼前这个对研究生的骚乱漠不关心、只顾着为自己的雕像被毁而痛哭流涕的夏洛蒂,只觉得一阵心梗。 自己竟然为了帮助这么个货色,不惜向教团撒了谎。 但至少可以确认,女神所说的“选择”,并非是要她将萨克雷的位置禀报给教团。 “话说,为什么把我也叫来了?研修刚结束,我今天还想休息呢。” 面对突然被罗万撇下、稀里糊涂被拉来的凯罗琳,马克在一旁温和地解答:“这是因为光明神殿的帕伦西亚分部与本学院存在一定的合作关系。” “学院里沉迷魔法走火入魔的学生太多,难免会引发各种事故。所以,我们需要拜托祭司们,为那些学生提供精神治疗。如果放任不管,有些人甚至可能会染指黑魔法。” 马克以第一学期的会长选举惨案为例,坦言自己有时都感觉脑子里的弦快要绷断了。 无论如何,今年的毕业班狩猎行动尤为激烈,众人很快达成共识。 必须尽快组建镇压小队。 就在这时,负责三年级课程的帕斯卡教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那个……理事长。” “又怎么了?” “其实,在您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尝试过镇压了……但今年的研究生们,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你的意思是,凭我们学院的行政力量,还压制不了他们?” “不!当然不是!教授怎么可能输给学生?我们有的是办法在不造成重伤的前提下制服他们。只是……” 他推了推眼镜,指向桌子中央的学院地图。 地图上,研究生们占领的几栋建筑上,画着鲜红的叉号。 “很难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突然全都躲进了地下的水道里。” “什么?哈……” “而且,这次被绑架的学生中,还有三年级的琳恩·托卡列夫领主。在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之前,我们很难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等等,你说什么……?” 听到琳恩也成了狩猎对象,就连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轮回公夏洛蒂,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他们为什么要动鲁希兰子爵?” “这个嘛,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帕伦西亚的领主,怎么可能去当什么研究生。” “会不会是在座的哪位撺掇的?有谁唆使自己手下的研究生干的吗?” 教授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见无人举手,事件愈发扑朔迷离。 虽说琳恩是毕业班,成绩也不算出色,但还不至于到毕不了业的程度。 她本人自然也没有任何理由接受研究生的职位。 “领主城堡那边呢?” “目前还没有任何官方联络。” “是吗?真是怪事……总之,最重要的是学生们的安全。” 往年被绑架的学生,通常只是被绑在椅子上,被****“线性弦理论”或“朊病毒粒子学”这类晦涩难懂的魔法公式,并被劝说加入研究生行列。 但今年情况有变,救出他们显然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夏洛蒂下达了命令:“首先,去把学院的时空设计图拿来。” ※※※※※ 这场如同年度庆典般的毕业班试炼,今年却因琳恩的失踪而变得不同寻常。 罗万走向小卖部的路上,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担忧。 那个女人,罪不至此吧…… 看来镇压小队很快就要组建了,自己也该去夏洛蒂那边看看情况。 “阿黛拉,小卖部看好了吗?” 幸运的是,小卖部并未像学院里的其他建筑那样,被研究生们占领,或是付之一炬。 看来自己费尽心思构筑的防御工事还是起了作用。 然而,当罗万打开上锁的店门,看到室内一片漆黑,闻不到一丝人味时,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阿黛拉……?” 离开斯坎达尔时放在柜台上的面包,还好好地待在原处。 虽然已经变得干硬,但数量一个没少,这说明阿黛拉根本没来过这里。 地窖门口,几只饿坏了的铁犬正疯狂撕咬着门板,见了他这个让它们饿肚子的主人,立刻龇出了獠牙。 一股寒意窜上罗万的脊背。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冲了出去。 他径直奔向水生公园。 那是位于阿帕斯馆前的一片城市中的小小避难所。 明明只是初秋,此处的空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罗万环顾四周,脚下传来枯叶被碾碎的脆响。 光秃秃的树枝上凝了一层薄霜。 而且,再也听不到上次那种熟悉的哭声了。 “啊……!” “嗯?” 罗万正朝着上次发现阿黛拉的喷泉走去,冷不防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撞上了视线。 那名裹着红色兜帽的女学生一见到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飞速逃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 罗万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朵花。 他将这份疑惑暂且搁下,继续向前走,终于看到了那座喷泉,以及立在前面的告示牌。 【由广播部‘二度’评选的本年度帕伦西亚学院名胜:泪流少女冰雕喷泉!】 【罗歇尔家族一年级学生,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在此尽情展现她的魔法天赋。】 【情侣约会的绝佳去处!】 【注意:严禁触碰。】 读完说明,罗万抬起头,一股比听闻琳恩被绑架时还要强烈百倍的荒谬感直冲脑门,让他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这又是什么鬼?” 那个曾经华丽地挥洒泪水的阿黛拉,此刻竟成了一座冰雕,蜷缩在地,被冻得结结实实。 她周围飘浮的冰晶折射出虹彩般的光芒,美得有些不真实。 喷泉早已不再流水,水生公园的生态系统也被破坏殆尽,但不知为何,她的脚边却摆放着为数众多的花环。 罗万拨开那些不知是谁送来的花束,走近仍在“哭泣”的阿黛拉。 “阿黛拉,清醒一点。” “……” “我不是把钥匙都给你了,让你喂铁犬吗?怎么搞成这样?小卖部也没打扫吧?” “……” 她毫无反应。 罗万轻轻敲了敲冰面,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真的冻死了? 他思索着该如何解决眼下的局面,确认四周无人后,再次将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他发动了秘传魔法。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咔嚓,咔嚓,咔嚓嚓!!! 冰面上瞬间布满了裂纹,紧接着,伴随“啪”的一声脆响,魔法应声而解。 无数冰晶四散纷飞,阿黛拉缓缓睁开双眼,仿佛刚从古老的封印中苏醒。 那耀眼的姿态,与随风飘扬的蓝色发丝,让罗万有那么一瞬间看得有些出神。 “啊……!老师!!” 她一看见罗万,立刻伸出双臂扑了过来。 “我好想你!” “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又闯了什么祸?” “我学会必杀技了!姐姐说,罗歇尔家的魔法师,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强的绝招!” 罗万也曾听她提起过。 难道说,因为嫉妒自己没能去成斯坎达尔,阿黛拉又一次觉醒了? 阿黛拉挺起胸膛,得意地指着自己。 “人家把时间冻住啦!” “什么?” 真的假的? 克莉丝汀和夏洛蒂都曾敬畏地提过,那是只有初代冰雪公才能使用的技术,阿黛拉竟然学会了? “是把时间冻住哦~这样一来,再见到老师就感觉连一分钟都没过去呀~!” “喂,你等等……” “嗯?” 罗万结合她的话和小卖部刚才的情形,迅速整理着思绪。 他再次看向那个正为自己冻结了时间而傻笑不已的阿黛拉,确认道:“你说你冻结了时间?” “是呀。” “你自己的时间?” “对呀!” 所以,她的意思不是将整个世界的时间冻结,而是像个冷冻人一样,只把自己给冻起来了? “搞什么啊。” 这不纯属脱裤子放屁吗。 第126章 掌心温热,心跳失序 毕业班的狩猎季开始了,对三年级学生而言,这意味着战争。 他们必须时刻提防,躲避那些不知会从何处冒出的毕业班前辈们的“狩猎”。 然而课又不能不上。 于是,这段时间的校园里,随处可见眼神锐利、像惊弓之鸟般警惕着四周的学生。 可前辈们的突袭不分时间,不分地点。 哀嚎与悲鸣,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在校园各处响起。 “呀啊啊啊!皮耶特罗!!” “安吉拉!!!” “嘿,嘿嘿!那边的你!对,就是你!立刻给我滚过来!说出风系魔法在不同气压下,魔力消耗量的增减公式!!” 僻静的巷子里,一个研究生堵住了一对情侣。 男生看着眼前即将毕业、返回家族与自己履行婚约的未婚妻,羞耻感让他无法开口。 然而,当他眼睁睁看着那根魔杖的尖端,几乎要贴上恋人白皙的脖颈时,恐惧最终战胜了羞耻。 他猛地闭上眼,豁出去了。 “……以标准大气压为基准,于三维坐标系中,气压每增加一个单位,魔力消耗量遵循库恩霍夫原理。但,由于第一施法产生的风压影响,自由动天内的魔力积蓄容量会随之增加,因此最大增幅不会超过三倍……” “不,皮耶特……罗!” “回答正确!!” 男生话音刚落,那研究生便狞笑着甩出一个巨大的捞网,将他一把网住,瞬间发动了传送魔法。 “皮耶特罗——!” 当他们再次相见时,皮耶特罗还会是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吗? 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准新娘,凄厉的悲鸣在黑暗的小巷里久久回荡。 ※※※※※ 这段时间,为了隐藏身份,不少三年级学生想方设法弄来一、二年级的绿色或蓝色斗篷,企图蒙混过关。 这么一来,除了那些体格差异悬殊、一眼就能认出的骑士系学生外,受害范围不可避免地扩大了。 当然,也有毕业班的前辈看走了眼,错把硬茬当成了软柿子,结果反被教做人。 “一个二年级的,怎么可能把‘凡尔登病变位星定理’理解得这么透彻……!” “这个不是一年级就学了吗?” “那、那是因为这鬼东西就算学上三年也未必能搞懂,所以才提前编入课程的啊!!” “我倒觉得不难。比起这个,图书馆内还请您保持安静。” “呃啊……!” 只因丽芙一句话,一个高年级生便惨叫着抱头鼠窜。 说到底,这些连毕业都成问题,只能赖在学院里的留级生,跟那些被魔塔抢着要的天才,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反之,也有人专挑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学生下手。 “喂,你!说说看,三元论是什么!” “唔……不知道呢。” “什么……?这都快年底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好像学过,但又好像忘了。” 眼看榨不出什么油水,远处又传来了教授巡查的脚步声,袭击者只好悻悻地溜之大吉。 从斯坎达尔回来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凯罗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一群白痴……” 这里真的是王国最顶尖的教育机构? 她冷眼旁观,觉得从理事长往下数,就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不,或许还有一个。’ 虽然不是学生,但凯罗琳觉得,那个小卖部的老板罗万,肯定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当初前往斯坎达尔时,他望向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那个眼神,凯罗琳看得分明。 听说小卖部从学院建立之初就存在了,他究竟是怎么忍受这群疯子,在这种鸡飞狗跳的地方生活下去的? “真想退学。” ※※※※※ 帕伦西亚学院行政部终于不堪其扰,开始强制要求学生们三人一组结伴而行。 渴望新奴隶的研究生和渴望顺利毕业的三年级生之间的决斗,早已是学院的日常风景。 当然,这场骚乱终究是暂时的。 随着理事长夏洛蒂的归来和震怒,一支镇压小队很快便组建了起来。 正规课程结束后的深夜。 以教授团队为首,学院警卫队和光明神殿派来的祭司们齐聚一堂。 罗万担心琳恩的安危,也向夏洛蒂报备,决定参加这次的下水道镇压行动。 小卖部暂时交给了已经解冻的阿黛拉看管。 教学楼前,路障已经设好。 在通往下水道的入口处,马尔科教授正向所有人说明此次行动的要点。 “我们从王立图书馆搞到了下水道的地图,但出于保密协议,上面大片区域都是空白。对手再怎么说也是研究生,一旦迷路,遭到围攻会很危险。请务必注意,绝不能与自己的队员走散。” “学生们这么做的原因查明了吗?” “尚不明确。今天将他们一网打尽后,应该就能问出个所以然了。各位教授请各自带领一名祭司和一名警卫队骑士,做好准备。” 魔法师、骑士、祭司,标准的三人一组配置。 前排后排兼备,还能净化可能存在的精神污染,算得上是相当豪华的队伍了。 罗万的编制被分在了警卫队,本打算随便加入一个缺人的队伍。 可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向他挥手的,竟是一位教授。 “啊,罗万先生!您也要进入下水道吗?” “阿曼达教授。” 是之前罗万将那根冶金木法杖交给她的那位教授,主要负责一年级的课程。 阿曼达·西格蒙德。 在学院的教授中,她算是相当年轻的一位。性格开朗,笑容明媚,与许多人都相处融洽,人气很高。 “是的,有点担心学生们。” “哎呀,真的吗?您真是个热心肠呢。那……要不要和我一队?” 连自己这个小卖部老板都如此关照,她一定是个好人。 “那就这么办吧。” “好!现在就差一位祭司了。我看看……啊!费尔南辅理主教!” 曾在学生会长选举时,帮助净化学生精神污染的费尔南祭司,听到阿曼达的呼唤,朝这边走了过来。 正如奥莉薇雅所说,他是一位与圣国无关,一直以来都与潘海姆保持着良好关系的信徒,罗万对他并无恶感。 “您叫我吗,阿曼达教授?” “是的,您愿意和我们一起进入下水道吗?” “哈哈,这是我的荣幸。能在一旁观摩声名显赫的学院教授施展魔法,我当然乐意之至……” 然而,就在他迈出一步,准备加入队伍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费尔南的后颈,将他向后死死一扯。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凭空炸响,滋啦一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烙印。 “这到底是怎么……?” “该死,我就知道会这样。” 在费尔南即将被雷劈中的前一刻救下他的,正是从远处发现罗万后,疾步赶来的凯罗琳。 她松了口气,对着天空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站到阿曼达面前,言简意赅地说:“我来。” “诶?圣女大人您亲自来?”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上次的简报会您也出席了,您愿意帮忙我们当然感激不尽!只是,您还是学生身份,本不必亲自参与的,所以有些好奇……” “这个嘛……” 一只小巧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罗万的小腿。 罗万皱起眉头,用眼神询问她搞什么鬼。 凯罗琳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还能怎么办,神让做的呗……” ※※※※※ 撞开路障后进入的建筑是校内食堂。 这里既能补充食材,更重要的是,通往直径最大的主下水道的入口就在此地。 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败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黑暗的地下,是望不到尽头的圆筒形甬道。 学院的占地面积大得惊人,要一寸寸搜查恐怕永无止境。 但好在,这边也有一大群魔法师。 教授们各自散开,开始了探查。 阿曼达用魔法创造出的蓝色光鸟划破漆黑的通道,罗万和凯罗琳紧随其后。 这位话多又开朗的教授,即使趟过“哗啦哗啦”作响的污水,也总能找到各种话题主动攀谈。 她主要负责一年级,于是她和罗万的交集,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某个学生身上。 “罗万先生,您都不知道,阿黛拉同学最近上课可认真了!而且变得特别有礼貌,跟学期初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就是最近缺课有点多……” “是吗?” “是啊!放假的时候,她出现在图书馆的身影,都让整个广播部的人惊掉了下巴。罗万先生之前不是还雇佣过她当店员吗?您可真有福气呢~” “等这次事情结束,我正考虑再让她回来帮忙。” 凯罗琳与他们隔着一步之遥,听着两人毫无营养的闲聊,心头烦躁不已。 这里是战场。是下一秒就可能溅出血花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再像刚才那样毫无征兆地降下神启,很可能酿成惨剧。 这种时候,将感官提到最敏锐都嫌不够,这两个人哪还有闲工夫聊天? “啊,请稍等一下。前面好像有什么发现。” 阿曼达闭上眼睛,稍稍放慢了脚步。 凯罗琳立刻抓住机会凑到罗万身边。 她指尖凝结出的白色光球下,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熠熠生辉。 “喂,你,再往我这边靠一点。” “怎么了?” “离那个女人远点,站到我旁边来。在又出什么乱子之前。” 然而,他似乎完全没能理解她话里的深意,反而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 “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什……?” “因为太黑了?嗯,有可能。我有时候关了灯也睡不着觉。”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怕黑? 血门旅团的异端审问官,可是在不见天日的赫尔泽布邪神殿中都能斩杀敌人的战斗大师。 他们通过自我暗示,早已将恐惧这种情感从心中剥离,是教团最顶尖的精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凯罗琳转念一想,或许让他这么误会也不错。 毕竟,旁边那个叽叽喳喳的金发教授,对罗万的兴趣简直不加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呼……对。我害怕,所以待在这儿。行了吧?”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来。” “嗯?”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你、你干什么……!” “不用客气。我说了,我以前也这样。在战场上,我的手总是抖个不停。那时候,就有一个同伴会像这样握住我的手。” 虽然这确实是他们上次相谈甚欢的话题,但绝不该是在这种情况下拿出来闲聊的。 可是,指节紧紧相扣,掌心传来的温热,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手臂一路窜上,直抵心脏。 咚,咚,咚。 心跳,乱了节拍。 从初次相遇,直到现在,所有的一切…… 只要一靠近罗万,那一道又一道的神启,究竟是在警示她,还是在……引诱她? 她已经分不清了。 仅仅是这样牵着手,就足以让她头脑一阵晕眩。 当她回过神,正要羞恼地甩开他的手时—— “我不需要……!” “危险!!” 猛然睁开双眼的阿曼达,发出了尖锐的喊声。 轰——!! 与此同时,一支漆黑的箭矢呼啸着直取罗万的头部,在他面前轰然炸开。 第127章 地狱审讯!圣女亲手“净化” 罗万对魔法一窍不通,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魔法师们究竟是依循何种原理将魔力纳入体内,又如何将那股力量化作漫天绚烂的火花——于他而言,这一切都如同无解的谜题。 自从拥有“业力”以来,除了铭刻于身的秘传魔法,他从未成功施展过任何一种法术。 罗万只当自己才疏学浅,海伦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见解。 ——那或许是因为,罗万,你的世界里本就不存在魔法。 她说,魔法终究是关乎“相信”的力量。 正如夏洛蒂曾对学生们所说,唯有坚信不存在之物的存在,才能行使奇迹。 可罗万反驳,自己已在这片大陆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也曾无数次亲眼见证魔法。 听到这话,海伦只是莞尔,伸手轻抚他的头发。 ——这与你身在何处无关。若将秘传魔法比作一双裁量世界的眼睛,那么你,恰恰没有那双眼睛。 ——说得更准确些,是你根本不需要。罗万,你没有非用魔法不可的理由。即便蒙上双眼,你挥出的剑也已足够斩断一切。 所以,即便不再手握圣剑,无法完全发挥勇者之力,罗万依旧与魔法无缘。 但这并不妨碍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应对魔法与魔法师。 尤其是……他曾无数次亲身领教过的黑魔法。 “罗万!你没事吧!?” 凯罗琳尖锐的呼喊声未落,罗万已然闭上双眼,向前疾冲。 额头上,火辣辣的痛感与皮肉腐烂的恶臭一同炸开。 三阶黑魔法,腐蚀毒矢。 飞行途中会不断播撒剧毒,最适合在这种狭窄通道中牵制敌人。 但缺点也同样致命——轨道上残留的毒素,本身就是施法者留下的路标。 一个区区的魔法师,又怎能逃过将皮肉的刺痛当作路标的罗万? 或许维布雷特是对的。 即便不会用魔法,也照样能对付魔法师。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招都毫无意义。 “搞什么!不是说了先攻击祭司吗……!” “该死,失手了!” “呃啊……!快、快拦住他!” 出声,可不是明智之举。 那惊慌失措的喊声,在锈迹斑斑的下水道里激起回响,成了比毒素更明确的信标。 罗万再度提速,身后阿曼达的魔法也随之呼啸而至。 脚踝处的积水瞬间冻结成霜,试图阻碍他的脚步,但比起阿黛拉的秘传魔法,这点冰霜甚至谈不上寒冷。 轰! 罗万一把抓住首当其冲的家伙,狠狠将他砸向墙壁,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爆发。 其余几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紧随而至的冰锥击中,应声倒地。 罗万用下水道的污水冲了把脸,抬起头时,匆匆赶到的凯罗琳已将手伸向他。 温暖的治愈之光流淌而过,是一种久违的感受。 “喂,喂!你别动!真是个疯子……!” “天哪……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 “是黑魔法,对吧?” “是的。并非所有黑暗道术都是黑魔法,但这腐蚀毒矢,是黑魔法师的惯用伎俩,毋庸置疑。” 本应是守护国家未来的栋梁,竟堕落至此,实在令人扼腕。 思及此处,罗万对琳恩的安危不禁又添了几分忧虑。 “我们得先上去了。”阿曼达开口道。 “嗯?可是……” “罗万先生的伤不轻,而且这下水道错综复杂,再深入恐怕我们自己也会迷路。” 罗万自己觉得并无大碍,但正如阿曼达所言,此地结构宛如迷宫,通道狭窄,不见天日。 稍有不慎,连他们都可能迷失方向。 在这种地方,向导的作用至关重要。 罗万不禁怀念起诺瓦,那个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能毫不犹豫地找到前行之路的同伴。 “呃……” 就在这时,被他砸在墙上的研究生恢复了意识,发出一声低吟。 阿曼达一边将他扶起,一边说道:“不过,抓住了他们就能进行审问,更容易找到大本营了。看样子他精神污染很严重,也需要净化。” “审问啊……那正好。” “凯罗琳圣女?” 阿曼达看着凯罗琳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走向那名学生,脸上挂着一抹圣洁的微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罗万双眼蒙着绷带,虽看不见那景象,却能听见凯罗琳的声音。 “‘净化工作’,就由我来吧。我会把他脑子里的情报,连同所有杂念,一并清理干净。” 那声音,阴森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 结束了令人疲惫的一天,凯罗琳回到神殿的临时居所。 其他队伍仍在下水道紧张地搜查,神殿里几乎没什么祭司。 在仅有三坪左右的单间里,她用湿布仔细擦净双手,片刻未歇,便径直走向了告解室。 “咔哒”一声,门应声关上。 她如往常般叼起一根烟,对面的米凯兰也推门而入。 “听说您擅自参与了搜查行动。” “圣剑说不定就埋在地下。怎么,我不能去?” “不,无所谓。只是看您为了弥补在斯坎达尔的失败而四处奔波的模样,倒也赏心悦目。” 凯罗琳没有答话,只是朝着对面吐出一口烟圈,明知那烟雾根本飘不到他那里。 看来萨克雷的位置确实非同小可,竟能让他把这点陈年旧事都翻出来刺挠自己。 正当她盘算着能否以此为筹码与教团谈判时,米凯兰先开了口。 “看来勇者确实就在帕伦西亚学院。” “真的?” “是的。这次骚动中,学院的时空设计图纸遭泄露,设计者正是海伦·厄尼斯坦。” 海伦·厄尼斯坦。 一个被“在世的大魔导师”等无数头衔包裹的神秘女子,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她是现存所有魔法师的顶点,也是圣国最为警惕的人物。 “她设计此地,必有其用意。下水道的结构远超实际所需,复杂得反常,这一点也很可疑。” “所以呢?” “请继续探查。有时候,要抓蜘蛛,就得先以身入网。” 对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听来是他起身的动静。 “对了,上次通过联络人向教团申请的通神板,已批准租借。大概几天后,包裹就会寄到神殿。” “那可真是多谢了。” “不必。去休息吧,前辈。” 米凯兰丢下一句毫无诚意的问候便离开了,凯罗琳独自留下,将剩下的烟抽完。 不经意间,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刺入眼帘。 “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她审问了那个使用黑魔法的研究生,但除了几个下水道里的小据点外,并未问出被绑学生的关押地点。 无论如何,顶着“圣女”头衔的她,本不必亲自动手。 “啊,真是的!还不都是因为那个家伙……!” 凯罗琳烦躁地抓乱了自己一头红发,自嘲起来。 优先攻击祭司是战斗的基本常识,对方最初的目标本就是她。 那个蠢货,干嘛非要多管闲事替自己挨那一下? 如果不是自己拉着他的手,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轻易躲开的,不是吗? “真叫人火大……” 她虽紧急治好了伤口,但黑魔法留下的创伤,远非皮肉愈合那么简单。 罗万下意识按住额头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心烦意乱。 ※※※※※ “老师,您还好吗?” “嗯,现在好多了。” 守着小卖部的阿黛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可是看护罗万老师的绝佳机会! 她半强迫地让嘴上说着“没事”的罗万枕在自己腿上,先前没能跟去斯坎达尔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搜查不顺利吗?” “嗯……好像很棘手。学院太大,下面又全是盘根错节的下水道,宽度也忽大忽小。” “嘻嘻,是吗。啊,要吃点心吗?” 不知为何,她那能如臂使指的头发,此刻正拈起点心,送到罗万嘴边。 “好像吃到头发了……我还是自己起来吃吧。” “没、没关系的!来来,这样是不是很凉快?您就这么躺着好了。” “唔……喘、喘不过气……” 她深深俯下身,温软的馨香将他包裹。 罗万的呼吸渐渐平稳,慢慢沉入了梦乡。 待他完全睡熟,阿黛拉才小心翼翼地将窗外的冰鸭子唤了进来。 “过来呀。” “嘎嘎……” “过来报告呀。都发生了什么事呀?” 听完斯坎达尔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阿黛拉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凯罗琳、夏洛蒂、奥莉薇雅,还有丽芙,这些围在老师身边的女人们,似乎都没能和他有什么特别的进展。 当然,这背后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但那些细枝末节并未传到她的耳朵里。 阿黛拉轻轻拍了拍冰鸭子的脑袋。 “干得非常出色呀。不过,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呀?” “嘎嘎……” “那、那是真的吗呀!?” 从冰鸭子口中,阿黛拉得知了帝国曾存在着一座惊人的面包大山。 她暗下决心,明年一定要好好学习语言学,前往斯坎达尔。 “话又说回来……” 眼下,剩下的就是惩戒那些胆敢伤害老师的奸恶之徒了…… 可思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听罗万说,教授们也在为那些使用黑魔法的学生头疼,担心事态扩大,正在考虑采取强硬措施。 比如炸毁下水道,或者释放催眠瓦斯。 但考虑到还有被绑架的普通学生,这些方案迟迟无法实行。 要是把地面整个冻起来,让他们冷得发抖,会不会自己跑出来呢? 但那种程度的魔法,除非是姐姐出手,否则自己还办不到。 正当阿黛拉的烦恼日益加深时,有人轻轻敲了敲二楼的窗户。 叩,叩。 “谁呀?” 出现在窗外的是一个戴着红色头巾的女人。 她从敞开的窗户翻身而入,单膝跪在阿黛拉面前。 “您终于觉醒了。我们一直潜伏着,只为等待阿黛拉同志再次崛起之日的到来。” “嗯……?” “去岁春日,因王女一派的奸计,致使同志您未能抵达投票现场,您的内心该是何等的悲痛欲绝……!” “?” 在阿黛拉的心里,会长选举的优先级,早已被和罗万的约会挤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她当时的追随者们却在躲避教团与校方耳目的同时幸存下来,并悄然积蓄着反抗的火种。 “学院陷入如此混乱的当下,正是我等东山再起之时!” 之前在水生公园摆放花圈的,也正是这些追随者。 而他们曾经的藏身之处,恰恰就是如今被研究生们占据的下水道。 “你们说……你们是从那里被赶出来的?” “是的。前辈们的势力过于强大,我们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 “那……你们对那里的结构也很熟悉了?” “嗯?是的,没错。了如指掌。” 阿黛拉的唇边勾起一抹流畅的弧线。 如果顺利的话,自己就能帮上老师的忙了。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更加、更加疼爱自己的吧。 她凝聚出一根长长的冰锥,如同端坐于玉座之上的君主般,“咚”的一声,猛地往地上一顿。 “我,将引导你们呀。” 寒气瞬间四散开来,蓝色的发丝在月光下诡异地蠕动着。 目睹此景的追随者,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等誓死追随……!” 第128章 冰鸭坐骑?这领袖画风 “团结!!团结!!团结!!团结!!” “这是阿黛拉领袖的命令!!把所有研究生都抓起来!!” “把校门口的理事长雕像也烧了!本科以上的知识毫无用处!!” “团结!!团结!!团结!!团结!!” 罗万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发现学院正以另一种方式熊熊燃烧。 一群头系红巾的学生,正高喊着狂热的口号。 他们从地下蜂拥而出,反客为主,开始猎杀那些曾经的猎手——研究生们。 “抓住他!那里有个研究生!!” “把他送上断头台!” “这、这帮疯子……!” “快跑!!” 单打独斗,这些学生自然不是研究生的对手。 但此一时彼一时。 由警卫队和教授们组成的镇压小组正在学院内巡逻,时间站在了阿黛拉的追随者这边。 再加上那股被癫狂所支配的气势,足以压倒一切。 研究生们在地面上节节败退,渐渐被逼回了阴暗的地下。 罗万远远望见了正在指挥人群的阿黛拉,但他没有上前,而是径直朝着领主府邸走去。 他必须找到比尔,问清楚琳恩失踪的来龙去脉。 帕伦西亚的兵力虽不算顶尖,但领主失踪,竟将全部搜查任务委托给学院?这太反常了。 其中必有隐情。 “您来了,罗万大人。” 比尔神色焦灼,却似乎早就料到罗万会来,只是疲惫地躬了躬身。 他这次连茶都没上,显然不打算让罗万久留。 这副急于打发他走的姿态,反而证实了罗万最坏的猜想——琳恩不是失踪,而是被绑架了。 罗万点燃一根烟,沉声问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动用士兵?” “这是领主大人的指示。” “她亲口说的?” 面对罗万的质问,比尔递过来一张小小的名片。 博克斯工坊的名片。 “领主大人吩咐,如果您来了,就将此物交给您。研修开始后不久,工坊的一位代理人曾来过府邸。我们没能听到谈话内容,但在那人离开后,子爵大人便下令跟踪,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 “收到人偶了?” “是的,但那只是个普通的布偶,并无特别之处。所以,家主大人判断关键不在人偶,转而开始调查那人乘坐的马车所属的商团。” 弗罗伦斯男爵家。 这个家族的业务遍布王都,专为贵族提供马车护送服务。 乘客非富即贵,并非商团的普通货运马车,因此安检往往流于形式。 最关键的是,使用这种服务的客人大多喜欢秘密出行,行踪诡秘,极难追踪。 “但商团的账本上,总会留下乘客的记录吧。” “她就是想弄到那个。可她为什么非要亲自去下水道?” “这个嘛……” 比尔无奈地耸了耸肩。 “因为弗罗伦斯家唯一的嫡子,在学院里待了五年都没能毕业。从外部根本无法接触,所以她只能借着这次毕业生狩猎的骚乱,亲自潜入。” ※※※※※ “家主大人应该很安全。研究生们不会攻击毕业生,更何况她身上佩戴的魔导器超过了十件。” 比尔的分析合情合理,但这有一个前提。 对方没有染指黑魔法。 谁知道在下水道的深处,那帮家伙究竟是在单纯地传授线性弦理论,还是在举行一场召唤魔族的禁忌仪式。 罗万的目标很明确:尽快找到琳恩和她的目标弗罗伦斯,然后返回地面。 琳恩在其他事情上尚能保持冷静,可一旦牵扯到西边森林和魔神像,她就有一种奋不顾身的执拗。 而罗万,没有资格去责备那样的她。 “老师——!!” 一回到学院,阿黛拉就发现了他,伴随着“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冲了过来。 她清脆的嗓音,与这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罗万愕然回头,只见她竟骑着一只比之前还要庞大数倍的冰鸭。 再加上身后那群声势浩大的追随者,活像一位凯旋的女将军。 “您的伤都好了吗?” “嗯,好了。后面那些人是……” “这次我答应协助抓捕研究生,作为交换,学院保障了我们在校内的思想自由!大家都夸我厉害呢!” 那可真是厉害。 罗万不禁开始担忧,帕伦西亚是否会因此滋生出一个巨大的毒瘤。 奥莉薇雅也在,她望着那群狂热的学生,眼神里的忧虑与罗万如出一辙。看到他,她立刻走了过来。 “罗万?你怎么会在这里?” “您这是准备进入下水道?理事长呢?” “他说要去守护自己的雕像,已经退居二线了。结果就只有我被抓来当苦力,真是倒霉……对了,上次在侯爵府邸说的那件事……” 将研究生们尽数逼入地下后,镇压小队正准备收网。 队伍由教授、警卫队、以凯罗琳为首的祭司,以及阿黛拉率领的狂热学生军组成。 奥莉薇雅还想追问甲铁兵的事,但眼下显然有更要紧的问题。 “找到他们的老巢了吗?” “位置我们早就锁定了。麻烦的是通往那里的路线,不过多亏了这些学生,帮我们补全了地图的缺口。” 奥莉薇雅所指的研究生老巢,位置非常凑巧,就在学院正中央——罗万的小卖部正下方。 “计划是?” “路是找到了,但出口太多了。我们准备先封锁所有通往下水道的建筑入口,然后兵分八路同时推进,确保据点。顺利的话,大概需要三天。” “太慢了。” “没办法,否则难以将他们一网打尽。而且听说他们还染指了黑魔法,必须尽可能避免伤亡扩大。” 即便如此,这速度也太慢了。 必须另想办法。 一个能在琳恩陷入真正的危险前,速战速决,清理掉地下那群渣滓的办法。 “皮伊。” 这时,停在奥莉薇雅肩上的极色鸟,落入了罗万的视线。 还有骑着冰鸭、率领着大军的阿黛拉。 他忽然意识到,既然已经知道了直通下水道中央的路线,就根本没必要像上次那样狼狈撤退了。 “王女殿下,这小家伙能借我一用吗?” “嗯?啊,不行!皮伊是我的!” “我又不要你的,只是暂时借用。” “那、那也不行!皮伊!快回来!喂,你去哪儿啊!” “皮伊!” 无视奥莉薇雅凄厉的呼喊,皮伊示威般地振翅一飞,稳稳落在了罗万的肩上。 极色鸟智商极高,自尊心也强,能轻易分辨出谁才是更值得追随的主人。 就在被夺走使魔的奥莉薇雅怒火中烧,准备发作的瞬间,罗万抓住了她的手。 “这次行动,给我一天,我替你解决。” “什么……?” “学院的混乱,是自选举风波后的头一遭。若能迅速平息,当初那些非议你的人,自然会闭上嘴。” “那倒是……” 除了魔法对抗赛时因动了他的小卖部而被狠狠教训外,奥莉薇雅还有两大痛处。 一是惨不忍睹的现场实习成绩。 二是在学生会长选举中,被对手压制,最后靠对方弃权才侥幸获胜。 而这两次惨败,都和阿黛拉脱不了干系。 她之所以渴求甲铁兵,与其说是为了查明罗万的身份,不如说是为了巩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确保王位继承之路的平坦。 果不其然,奥莉薇雅压下怒火,问道:“你需要什么。” 罗万看着她那双终于愿意谈判的金色眼眸,笑着伸出手指。 “给我三个人。” “三个人……?” 没错,三个人就够了。 一个能带他穿过复杂迷宫,直捣小卖部底下老巢的向导。 一个能在后方封锁退路,防止漏网之鱼的魔法师。 以及,在一切结束后,负责治疗伤员的圣女。 四个人当然更好,可惜,这里没有一个剑术高明到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家伙。 “是的。其中一个,就由王女殿下您亲自来。” ※※※※※ 黑暗的下水道内。 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刺鼻的恶臭,一盏提灯忽明忽暗。 昏黄的灯光下,一块黑板前,无数学生被绑在椅子上。 吱——吱——! 一场关于4000赫兹高频噪音的讲座开始了,学生们发出痛苦的惨嚎。 在他们面前,几个研究生拿着毕业延期申请书,强迫他们签名。 “呀啊啊啊!!救命啊!!” “不想再听就快点签字!” “只有签了字的,才能享受隔音魔法!” 他们的头领,阿尔弗雷德·弗罗伦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出闹剧,转身向更深处走去。 一名研究生跟了上来,报告着外面的情况。 “下水道里安静得过分,他们肯定在酝酿什么阴谋。” “哼!那又如何。想完全包围这里,痴人说梦。说起来,下定决心的人有多少?” “大概十个,都是决定学习黑魔法的三年级以上的学长。” “不够,至少要再多一倍。” “那个,弗罗伦斯,是真的吧?他们真的攻进来,我们也能逃掉吧?你也知道,对付教授们有多吃力。” “吵死了!!!” 阿尔弗雷德对着那个因不安而喋喋不休的同伴咆哮道。 看着对方吓得一哆嗦,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学习黑魔法之后,他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 但他旋即又觉得,任何一个生命,都可能是献给魔神的宝贵祭品,不能就这么浪费掉。 他强行压下烦躁,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我们家族的马车早已在外面待命,时间充裕得很。对了,毕业生里,那个……叫什么来着?” “鲁希兰男爵?” “对!听说那个女人也被抓进来了!” 阿尔弗雷德在下水道里生活了五年之久。 他只听说琳恩身材娇小,并不知道她的长相,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混在了那群被俘的学生里。 “反正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就算敢,打到这里也要花上大把时间。所以,快去招募更多的志愿者!不行就用强的!” “啊,知道了!不过阿尔弗雷德。” “又怎么了!?” “我们坐马车去哪儿?” “那还用问……” 轰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微弱的震动自黑暗深处蔓延而来,从脚底爬上双腿,最终搅得他心神不宁。 整条钢铁管道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那名研究生吓得快要哭出来,对他喊道:“到底要去哪儿啊!!真的安全吗!?” 回过神来的阿尔弗雷德也急忙收拾起桌上的研究资料和魔神像,准备撤离。 “阿尔弗雷德!!!” “说了安全了!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再说,知道了目的地又能怎么样……!” 就在那一瞬间。 “那当然是为了斩草除根。” 哐啷!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从实验室偷来的烧杯掉在了地上。 但不对……那声音来自头顶,而一个冰冷的女声,却从近在咫尺的地面传来。 这诡异的错位感让他猛地回头。 只见他的眼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红色制服的娇小女子。 “变、变形魔法!?你是……!” 她用饱含杀意的眼神,淡然地说道: “时间不多了,阿尔弗雷德。你来得太晚,而我来得太早。不过,我们各自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天差地别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等到那个正在赶来的男人,代价顶多是被他捏着脸颊教训到哭而已。而你,如果在这里被抓住,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收场了吧?” 在王国,染指黑魔法的代价,绝不轻松。 无论如何都会被彻查到底,挖出幕后主使,榨干所有情报。 琳恩捡起他失手掉落的魔神像,轻轻放回桌上。 “鲁希兰……子爵?”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件事尚未正式上报王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说出制作这尊魔神像的人,他的名字和住处。” “难道……你是故意被抓的?” “想进狼窝,总不能把自己扮成一只兔子。而且,我没打算把这件事交给王国的调查团。焚烧帕伦西亚的罪人,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啪。 一只白色的手套落在地上。 这是决斗的邀约。 但在此之前,阿尔弗雷德更震惊的,是那手套下露出的手掌上,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 轰隆! 越来越近的巨响,与琳恩身上十几件魔导器同时绽放的璀璨光芒,交相辉映。 “该死……!” 阿尔弗雷德抽出了他的法杖。 第129章 苍蝇拍爆杀黑魔法 幽暗的下水道中,罗万单膝跪地,静阖双眼。 他手中紧握着从小卖部顺来的苍蝇拍,肩上则停着奥莉薇雅借他的极色鸟。 污浊的水流潺潺淌过,在管道内激起空洞的回响。 他凝神细听,奥莉薇雅的声音恰在此时透过极色鸟传入脑海。 【准备就绪。】 “剩下那七个地方,都搞定了?” 【是的,不过……真的不需要支援吗?】 “不必。让圣女别迟到就行,可千万别让那帮家伙突破了防线。” 【这话您应该亲自对阿黛拉说。总之……我开始了。】 唰! 名为皮伊的极色鸟猛地展开双翼,羽尖几乎刮到狭窄的穹顶。 想必奥莉薇雅也正通过这只使魔,同步观测着此地的一切。 作为拉维耶尔山脉的特有灵物,极色鸟的最高飞行速度足以媲美魔能车。她会守在地面,对照着地图,以最短路线将罗万引向下水道的中心。 “皮伊!” 在空中盘旋数圈的皮伊仿佛已做好热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 罗万随之睁开双眼,握紧了手中的苍蝇拍。 下一刻—— 轰隆!!! 罗万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快得仿佛一场第一人称的竞速游戏。 他在下水道中掀起漆黑恶臭的水花,决绝地冲入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 在帕伦西亚学院的地底,蛛网般密布的下水道中,散布着数个关键的要冲。 这些节点都设有管理水位的排水设施。 平日里,只有在管道发生逆流时,维修工才会涉足此地,但此刻,这里已然沦为研究生们的临时据点。 他们在诸多通道的交汇处设置了路障,一旦有变,便可立刻抬高水位,用以驱逐入侵者。 哐当! “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 “你也听到了?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驻守此处的两名研究生,小心翼翼地朝着声源方向放出了一枚照明用的光球。 然而,视野之内空无一物,两人很快又放下了戒心,闲聊起来。 “我说,克莱里克,我不想干了。” “你是认真的吗,凡斯?你疯了?这么走了,你永远都拿不到毕业证!不光过去三年打了水漂,以后你也只能去那些三流魔塔当个学徒,从最底层重新熬起!” 面对凡斯这番要将过往心血付诸东流的宣言,克莱里克极力劝阻,却无济于事。 “我……我打算回老家结婚了。我女朋友不让我干了,她让我回去。” “可是……” “这种日子,我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天天泡在研究室里,还得出来狩猎毕业班的学生填补空缺……这他妈不就是因为学院压根不补充人手吗?” “……” “这里没有未来。我……也该去找我自己的生活了。” 下定决心后,他小心翼翼地脱下了那件延期毕业后穿了整整三年的红色斗篷。 虽然沾染了污渍,陈旧不堪,但那抹曾让他无比憧憬前辈们的鲜艳红色,即便在这昏暗的下水道里,依旧夺目。 凡斯自嘲地笑了笑,将斗篷放入水中,任其漂远。 随后,他默默收起法杖,跨过了路障。 “凡斯……” “保重了,克莱里克。以后你毕业了,就来我的领地,我和约翰娜一起为你庆祝。” 眼睁睁看着挚友就此离去,克莱里克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他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 “嗯。” “再也别回来了,这里不适合你。”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保重。” 克莱里克呆立原地,直到朋友踏着水花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拐角。 一滴滚烫的泪水,不知不觉滑过脸颊。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那一刻—— “啊啊啊啊啊!!” “什么鬼东西?!不知道下水道禁止超速吗?!不对,这是逆行啊!” “皮伊——”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寂静。 克莱里克还没来得及凝聚出第二颗光球,凡斯的身影便在一道滔天水浪的簇拥下,倒飞而回。 “凡斯!!!!!” “皮伊——!” “该死!这里是A-13区!请求紧急支援!前面有个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什么……” 一个男人撞碎路障,携着狂风与恶浪,径直冲了过来。 “啊啊……!” 当克莱里克看清他手中那把廉价的绿色苍蝇拍时,意识便就此中断了。 ※※※※※ 【下个地点在哪。】 通过使魔共享着皮伊视野的奥莉薇雅,惊得合不拢嘴。 罗万的身影紧随极色鸟,如同一支追逐着前矢的后箭,将沿途一切阻碍碾得粉碎。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索敌,仅仅是向着下水道中心前进这一行为本身,就已将盘踞于此的研究生们搅得天翻地覆。 “西、西北方向三百米。在第三个岔道拐弯,就是下一个据点。从那里再往前不远,就是中心区了。” 【出发。其他地方情况如何?】 奥莉薇雅瞥了一眼放在旁边的另一枚通讯水晶,点了点头。 “守得很好……跟你说的一样,她们比想象中更能干。” 此刻的地下,已是一片炼狱。 罗万一冲进下水道,就像一只闯入鼠群的野猫,研究生们顿时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但他们的退路,却被另一股力量彻底封死。 正是阿黛拉释放的冰鸭军团。 “嘎——!” “嘎——!” “嘎——!” 狂怒冲锋的冰鸭们前赴后继地爆炸,将周围一带彻底冰封。 下水道里的积水本就没过脚踝,深处甚至及腰,如今整个管道被冻气笼罩,他们更是寸步难行。 更何况,这并非寻常冰块,而是罗歇尔家族的秘传魔法,其强大的阻滞效果,足以令任何敌人绝望。 “恐怕,一个都跑不掉。” 【很好。我快到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如同一头亮出獠牙的饿狼,在迷宫般的下水道中纵横驰骋。 手中的苍蝇拍将所有会动的东西都当成虫子一般拍飞,势不可挡。 这里简直就是为罗万量身打造的舞台。 阿黛拉负责断后,自己则负责引路,直到此刻,奥莉薇雅才终于意识到罗万究竟有多么强大。 而正从地面入口赶来的圣女,想必也会亲眼目睹这番景象。 ‘虽然不想让她看见……’ 但罗万自己似乎毫无隐藏之意,她又能如何。 比起更隐秘的方式,他选择了最快、最直接的手段去救琳恩。 “真是……让人嫉妒啊。” 上次小卖部被毁,琳恩也是第一个站出来,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悉心照料着失落的罗万。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竟能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今天被困在这里的是自己,他……也会这样奋不顾身吗? 【我拒绝您,并非因为讨厌王女殿下。】 ……罗万,你最好别是在骗我。 奥莉薇雅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继续为他指引方向。 ※※※※※ 拖鞋的带子断了,罗万暂时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只被污水卷走的拖鞋,他忽然想起了儿时在溪谷玩耍的记忆。 穿着鞋在水里扑腾,水的阻力极大,鞋子总会一只接一只地被冲走。 那段无忧无虑的回忆,如今已再也无法重温。 回过神来,他发现手中的苍蝇拍也不知何时断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握柄。 他随手扔掉这件已经无用的武器,赤着脚,缓缓向前走去。 前方,能看到捆绑过学生的椅子,和留下了无数指甲划痕的黑板。 其他人似乎都已逃走,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 【罗万!在那边!】 顺着极色鸟的指引,罗万飞奔而去,正好看见琳恩一手揪着一个黑魔法师打扮的男人的头发。 周围散落着无数失去效力、化为碎屑的魔导器,空气中弥漫着黑魔法特有的刺鼻毒气。 她看到罗万,神情淡然地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白色手套。 “能帮我捡一下吗,小卖部老板?” “……” “拜托了。” 罗万默默地捡起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套,递给了她。 那是为了遮盖手心伤疤的道具,是她在西边森林寻找亡父遗骸时,在孩提时代留下的烙印。 这手套与她刻意维持的语气和举止一道,保护着她不愿示人的脆弱。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自己。 “没能问出有用的情报。一来是我能力有限,二来,想和黑魔法师正常沟通,本就不是易事。”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只脏兮兮的手套戴在了刚才还揪着对方头发的手上。 “搜查弗罗伦斯家族肯定能找到证据,但问题在于,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王都的监察团必然会介入。而在帕伦西亚子爵领的地界上,其他领地的搜查官没有任何权限。” 他们绝不可能主动暴露黑魔法师的行踪,调查势必会秘密进行。 她那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蒙上了一层愁云。 “所以我才想赶在那之前,从这家伙嘴里撬出点东西……可惜,失败了。” “为什么不等我来?” “小卖部老板。” “……” “我不是小孩子。这件事,我必须亲手了结。” 琳恩用锐利的目光瞪着罗万。 在那目光背后,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女压抑已久的熊熊怒火。 召唤亡者残影、令魔物暴走的魔神像,以及在王国全境散播这些东西的幕后黑手。 在基本确定安提奥佩就是主谋的当下,让王都知晓此事或许是件好事。 但他们绝不能就此袖手旁观,把一切都交给外人。 罗万扶起那个神情恍惚、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的阿尔弗雷德。 “能再拜托你一次吗?” 话音刚落,凯罗琳便从昏暗的通道那头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贯的冰冷。 她扫了一眼罗万身上的几处小伤和阿尔弗雷德的惨状,不禁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答道: “当然不行。精神操控类的魔法必然会留下痕迹,潘海姆的反谍部不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单纯审问呢?” “后面教授和警卫队马上就到,你没看见?最多五分钟。” “那样也行。拜托了。” 凯罗琳“啧”了一声,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与他对视。 趁着这个间隙,罗万走到琳恩身边问道:“您没受伤吧?” “指甲断了几根。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 “出去之后,您可得做好听我唠叨的准备了。” “你就不能别这么过度保护吗?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这是我必须亲手做的事。” 而数落你,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抱我。” “嗯?” 琳恩“唰”地一下伸开了双臂。 “我们得到那边去,让他们看到我安然无恙,才能给圣女多争取一点时间,不是吗?” “这跟我抱您有什么关系?” “我嫌脏,不想踩水。你抱我过去。” “不是,我也一样……” “仔细想想,要不是你来得这么快,我审问这家伙的时间不是绰绰有余吗!快点,抱我!” “……” 被这套蛮不讲理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罗万最终还是认命地将她抱了起来。 琳恩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在这昏暗的地下,只要一远离那盏油灯,便会伸手不见五指。 在下面待了好几天的她身上,传来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的怪味。 颈后,那只不久前还泡在污水里的手套贴了上来,一股令人不快的湿冷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然而,在这些令人作呕的感官冲击之间,罗万却捕捉到了她拼命压抑、却依然无法藏住的那一丝微弱的颤抖。 “小卖部老板,你这个女人一强硬,你就勉为其难答应的毛病,真该改改了。” “……” “所以才会总招来些奇怪的苍蝇。” 黑暗的视野、麻痹鼻腔的气味、冰冷的触感,似乎这些还不够。 为了不让罗万察觉到自己的颤抖,她—— “我敢打赌,那边的圣女也快了。” “……我看未必。” ——用喋喋不休的话语,连他最后仅存的听觉也一并侵占、填满。 ※※※※※ “不……不是的……我,我只能这么做……!” “哈,真是个废物。喂,我让你回答问题!想从头再来一遍吗?” “噫!不、不要!只有那个不行……!” 独自留下的凯罗琳,用神圣力治愈了阿尔弗雷德的伤口。 然后,她轻轻抚摸着那新生出的娇嫩皮肉,用恶魔般的语调营造着恐怖。 “反正你也活不成了。不光是染指黑魔法,还有绑架、洗脑、教唆……不如现在都招了,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当然,这是谎话。 她没有任何理由对这种人渣施以慈悲。 但不知是出于极度的恐惧,还是因为深陷黑魔法已久,他甚至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只是在不停地为自己辩解,倾诉着那些荒唐不堪的过往。 “只、只有这个办法了!我、我没有魔法天赋,所以……要想获得强大的力量,就算黑魔法也必须学……!” “喂,闭嘴,回答我的问题。” “对!就、就像那位大人说的那样!想要抓住蜘蛛,就必须先把自己也放进蛛网里!” “真是的,这家伙彻底没救了……嗯?” 啪嗒。 就在这时,一小片从生锈管道上剥落的涂层掉到了地上。 凯罗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花板的裂缝,当她的视线触及那里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神圣力,正从那缝隙中悄然渗出。 第130章 圣女察觉地下异动 深秋时节,枫叶如火。 奥莉薇雅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凝望着窗外。偶尔有凉风拂过,轻搔着她的脸颊。 阿卡莎馆门外,大道笔直。 王室特别监察团的二级政务官盖勒赫特站在路边,微微躬身。 奥莉薇雅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挥了挥手,随即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重重地陷进舒适的扶手椅里。 关于“毕业班狩猎”的调查,总算可以画上一个**了。 然而,这份安宁没能持续一分钟。她猛地挺直了身子。 事情,还远未结束。 “皮伊。” “闭嘴,皮伊。你怎么能背叛我,被罗万那个家伙迷了心窍?罚你暂时不许吃零食。” “皮——” 奥莉薇雅一边与皮伊斗嘴,一边翻阅她前往斯坎达尔研修期间,学生会积压如山的各类提案。 其中一份文件,让她不禁拧起了眉。 【关于开设“开启新时代的帕伦西亚赤旗团”沙龙的申请书】 【地点:普利比提馆A栋3层309室】 【分类:政治学】 【活动内容:喂冰鸭子吃饭、探访帕伦西亚城内面包店、清扫小卖部旧址等】 活动内容荒唐得可笑,她却不得不批。 毕竟,在下水道镇压作战时,她确实欠了阿黛拉和她那些支持者一份人情。 “看来得吩咐下去,加强普利比提馆的警卫了。” 她心情沉重地盖下印章,正要翻开下一份文件,只听“哔哔”一声,警报魔法骤然响起。 几乎同一瞬间,敲门声传来。 访客分秒不差。奥莉薇雅心中了然,她整理好文件,开口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身披蓝色斗篷、留着一头齐整黑发的二年级学生走了进来,微微颔首。 “打扰了,王女殿下。” “欢迎你,格林伍德男爵。” “叫我丽芙就好。” “那么……丽芙小姐。大致情况,我已经从罗万那里听说了。您觉醒了……秘传魔法,是吗?” “是的。” 自丽芙入学以来,帕伦西亚学院变故频发。 从史无前例的一年级生赢得魔法对抗赛,到罗歇尔的入侵,再到圣女转学与此次的毕业班狩猎事件。 王都早已议论纷纷,但奥莉薇雅可以断言,桩桩件件加起来,其震撼程度,也比不上眼前这桩—— 一位新晋大公的诞生。 嗒。 丽芙将一本笔记放在了桌上。 奥莉薇雅很清楚里面记载着什么。 “这是甲铁兵的制造方法。我在乌杰特大图书馆的一级机密书库里找到的。时间仓促,没能完全记下,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内容是吻合的,应该有足够的研究价值。” “一半……” 奥莉薇雅的脸色沉了下去。 仅仅一半吗? 要知道,即便是歌利亚,为了复原铁犬也耗费了十数年光阴。 更何况是一无所有的王室。 但她不能对丽芙流露出丝毫失望。 事实上,觉醒了秘传魔法的强者,根本无需为王室效力。 无论走到世界何处,这样伟大的魔法师都必将受到至高的尊敬与款待。 丽芙愿意交出甲铁兵的制造方法,固然有罗万的嘱托,更是因为她另有所求。 “我想要爵位,以及格林伍德森林附近的领地。” “因为那里是丽芙小姐的故乡?” “是的。同时,也是我父亲牺牲的地方。” 丽芙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红枫。 落叶终将在人足下无声碎裂,但总该有人记得,它们也曾代替天空,绽放过何等绚烂的火光。 “我请求,重新调查第二次拉维耶尔防线入侵事件。” “什么?” 她并非向王室索要补偿,也无意追论旧功换取勋章。 前者她不需要,后者她会亲手去赢。 她只希望,那些在大运河中牺牲的人们,他们的名字能被载入史册,而非作为歌利亚的一份机密档案被永远尘封。 因为她亲眼见过,他们的死亡,何其悲壮。 “领地可以……但重新调查,恐怕很难。丽芙小姐也清楚,大战时期的记录已损毁严重。” 不出所料,奥莉薇雅面露难色。 这显然超出了她目前的能力范畴。 “所以,即便我提议国会重查,进展也会非常缓慢。至少,需要有可靠相关人士的证词才行。” “证词吗……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对奥莉薇雅而言,一位新晋大公的支持,是巨大的政治助力。 更何况两人同为校友,这层关系,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 “虽然眼下难以办到,但我会竭尽所能。” “这样啊,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这就够了。 丽芙心头一松,对着空中轻轻一挥手,一本一模一样的笔记凭空出现,她将其递了过去。 “这是……?” “其实有两本。这是剩下的一半。” 丽芙微笑着站起身,只留下奥莉薇雅一人,怔在原地。 她刚刚还在为那“一半”的难题而头痛,此刻,心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狂跳不止。 “那么,就拜托您了,王女殿下。” ※※※※※ 被绑架的琳恩等毕业生获释后,学院重归安宁。 虽然教授们的研究生因为接受王室监察团的调查而焦头烂额,但课程总算照常进行。 然而最近,一桩奇特的传闻在学生间悄然流传。 一年级的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和二年级的丽芙·拉贝尔,正与小卖部的老板关系匪浅。 “那个阿黛拉,最近是不是一下课就往小卖部钻?” “听说咖啡厅要重开,她又能回去打工,瞧她那高兴劲儿!” “丽芙学姐不是也在那里打工吗?” “我上次去斯坎达尔交换,还撞见她和小卖部老板在图书馆约会呢。” 平民之恋,双姝争夫。 对情窦初开的年轻贵族而言,还有比这更甜美的蜜糖吗? 据说,广播部已经嗅到了头条新闻的味道。 当然,这种友好的舆论氛围,也得益于罗万出众的相貌在私下里被津津乐道,以及他近来频繁在校内各项活动中露面。 “一群蠢货,现在才知道吗。” 今天,凯罗琳也一样。 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红枫,直到下课铃响。 邻座的闲聊,教授的讲课,没有一个字钻进她的耳朵。 原因无他,正是上次在下水道里感受到的那股来历不明的神圣之力。 那股力量极为微弱,唯有身为圣女的她才能勉强捕捉。 可那气息,纯净无垢,分明属于圣物。 “罗万,他明明说自己只是个小卖部老板……” 可他那在广阔下水道中纵横驰骋、甚至能瞬间制服自己的实力,怎么看都不像个凡人。 一想起当时的屈辱,她的手腕至今还隐隐作痛。 从斯坎达尔回来后,她也暗中调查了奥莉薇雅,但除了一个叫卡尔的同级生,她身边并无特别的男性。 整件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可是,‘启示’并未示警……” 不。无论如何,必须亲眼确认。 唰啦! 下课铃一响,凯罗琳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研究生们被驱逐后,下水道已被理事长下令封锁,她无法再探。 于是,她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离那股神圣之力最近的建筑——罗万所在的小卖部。 “说起来,圣女殿下最近不也常去小卖部吗?” “我上次去斯坎达尔,还听见圣女殿下在吸烟室和小卖部老板说话呢。” “她刚来的时候就向我打听过那个人,我问她是不是有兴趣,她也没有否认。难道说……” 一些注意到她的学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 “来,快点擦!那边也打扫一下!!” “是!阿黛拉同志!” 在阿黛拉的号令下,一群学生正有条不紊地擦拭着家具,调试着灯光。 为了咖啡厅的重新开业,所有人都热火朝天。 眼下风波暂平,生意总得继续。 幸好阿黛拉和丽芙都答应帮忙,但一些小问题依然存在。 “这里是老板的位置,不许碰。” “才不是呢~老板要和我一起坐在那边的柜台里,甜甜蜜蜜的~!” “才不是!!!” 丽芙按照罗万的安排去见了奥莉薇雅,今天代替她来店里的蕾芙,正和阿黛拉吵得不可开交。 虽不像上次那样血肉横飞,但无形的神经战仍在继续。 地上的冰鸭子正追着铁犬挑衅,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皮伊也搅了进来。明明一个客人都没,小卖部里却闹得像集市开张。 罗万不禁感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货还没开始卖,入驻的竞争就已如此激烈。 店里非人的东西眼看比人的数量增长得还快,罗万对这现状深感无奈。 就在这时,又一位不速之客登门了。 “喂,罗万。” 敲响紧闭玻璃门的是凯罗琳。 因为还在准备营业,罗万便过去开了门。 她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在小卖部里四处打量。 “你这儿……快成个窝了。” “你来干什么?” “找点东西。你听说过吗,学院建造的时候,地底下埋了什么?” 她“哗啦”一声推开货架,又敲了敲地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还不时瞥向柜台后面。 “没听说过。” “你亲手埋过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 “……” 沉默令人不快。 凯罗琳东翻西找的模样也同样。 “没事就回去吧,今天不营业。” 铁犬们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 罗万走到她面前,下了逐客令。 私闯民宅乃是重罪。 要知道,他可是有过依循王国律法,将本国王女与此地领主一并驱逐的辉煌战绩。 “那她们算什么?” 凯罗琳那双宛如凝着晨露的苹果般清澈的眼眸,指向了还在为老板座位争吵不休的阿黛拉和蕾芙。 罗万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我的女人。” “……” 这一次,她终于死死闭上了嘴,怒视着罗万。 柜台仿佛成了楚河汉界,隔开两个世界。 或许是被下了逐客令让她不快,但罗万总觉得,她此刻的眼神,像极了昨天珠宝店里看自己的那个店员——就在他给克莉丝汀买项链的时候。 过了许久,打破寂静的凯罗琳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你该不会是想说,想进到那里面去,就得先当你的女人吧?” “胡说什么。让外人进员工仓库,不是很奇怪吗?” 况且,把信得过的人留在身边,本就是理所当然。 恰在此时,蕾芙为了躲避阿黛拉的冰锥,飞到了罗万这边,她对着凯罗琳怒斥道:“没错!外人请立刻离开!老板不喜欢你们!!” “……” “下次再来,我就把圣女殿下的名字加进认知结界里!” “哼。” 凯罗琳死死盯了通往地下室的门半晌,终于转身离去。 “那种东西,对我无用。” 她的背影,透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自信。 第131章 圣女与通神板 光明神殿,帕伦西亚分部。 自从被扣上圣女这顶帽子,凯罗琳的人生就彻底失控了。曾身为血门旅团的异端审判官,如今却沦落至此。 首当其冲的,就是这身憋屈的神官袍,以及一天数次、令人作呕的弥撒。 硬邦邦的窄长椅硌得人骨头发疼,长时间的低头让后颈僵硬如铁,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更要命的是,每逢学院没课、无处可逃的日子,她还必须硬着头皮,站在前排领唱圣歌。 “哇——圣女大人的音色真是太美了~” “过、过奖了……” “听说第四重圣辉,就是能用歌声治愈他人的力量,不知何时能有幸一见?” “……有机会的话。” 即便是面对赞颂乐团出身的见习祭司那双眼放光的赞美,凯罗琳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歌声蕴含神圣之力,能治愈听者……这当真是凡人能拥有的技艺吗? 她搞不懂这该死的圣女体质究竟是怎么回事,无论她怎么狠命抽烟,这副嗓子就是不见半点沙哑。 弥撒结束,一回到那方寸之地般的狭小房间,她便迫不及待地扯下憋闷的衣袍,解开束缚已久的长发。 就在解下腰间圣带,即将褪尽衣物的瞬间,凯罗琳习惯性地侧耳,倾听天花板与墙壁的动静。 自从她回答“不知道”萨克雷的下落后,无论是在神殿还是学院,无孔不入的监视已是家常便饭。 所幸,今天似乎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视线。 “唉……” 伴随着一声轻叹,衣物褪尽。 床前那面蒙尘的镜子,映出一具曼妙得令人憎恶的胴体。 其余的一切她都能忍,唯独这具身体堪称暴力的变化,让她忍无可忍。 这副模样,别说藏匿身形,就连隐秘的偷袭和伪装都成了奢望。 哪怕她一再节食,胸前的丰盈却日益失控,反衬得腰肢愈发不堪一握。 无论多么宽大的衣袍,都遮不住那饱满得近乎张扬的曲线。 她从没擦过这面镜子,就是不想亲眼目睹这副模样。 然而,晨光偏要穿透尘埃,将那模糊的身影勾勒出来,肆无忌惮地炫耀着属于女性的妖娆。 肌肤白皙如雪,毫无瑕疵,稍一用力便会印上红痕,仿佛在宣告这具身体的脆弱与敏感。 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轻轻拂过那高耸的胸前。 正如那位帝国圣女所言,即使在微凉的天气里,那里也总是闷着汗,让她不知不觉间养成了用手臂环抱、托住下缘的习惯。 “真是……恶心。” 更让她抓狂的是,身体自然散发的甜香,不知不觉间驱散了房间的霉味,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雌性的芬芳。 从发觉这一点开始,每晚对着床头的十字架破口大骂,就成了凯罗琳的日常。 ※※※※※ 尽管对人生中发生的所有变化都深恶痛绝,凯罗琳却从未忘记自己的目的。 ——遵从教团之命,完成任务,返回圣国复职。 ——让米凯兰和旅团那帮曾经轻贱自己的家伙,重新领教“血罗刹”的可怕! 而拼上这幅蓝图的最后一块碎片,此刻刚刚抵达门前。 “有您的包裹~” 凯罗琳立刻拆开了从圣国寄来的小包裹。 撕开教团的火漆印,剥掉硬纸板包装,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摊开的笔记本大小的木板,以及一个泪珠状的指示物。 木板上方,是代表肯定与否定的“Yes”和“No”,以及一个从古代流传至今、无人能解的词语:“Mol?Lu”。 下方,则整齐排列着二十六个字母。 通神板。 这是在莫纳克民间广为流传,用以召唤鬼魂或恶灵的仪式道具。 但在教团手中,它真正的用途是驱除那些无形的魔物。而凯罗琳手里的这块,更是一件受过祝圣的三级圣物。 其用法,是去那些被死灵或怨灵困扰的家庭,强制性地将鬼魂召唤出来。 由于它能与任何灵体接触,所以偶尔也会显现出逝者的残魂,或是附近亡灵的记忆。 “来,现在跟我好好聊聊吧,嗯?” 凯罗琳挽起袖子,将木板搁在膝上。 这东西本不该独自使用,需要有副手在旁,但此地没有她可以信赖的人。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进行一对一的会谈。 “以前您总是无视我的话,只顾着降下神谕,但这东西您可没法拒绝吧?回答我,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 唰……唰…… 手指才刚放上去,那木片雕成的指示物便自行滑向了左侧。 答案是肯定。 凯罗琳仅着贴身衣物坐在床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冰冷的笑容。 “圣女使用通神板,或许能与神直接对话”——这个假说,被证实了。 ‘或者,只是女神单纯可怜我,才愿意现身吧。’ 这副身体,虽没什么才能,却备受神的宠爱。 反过来说,也正因为除此以外再无长处,她才必须将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都用上。 于是,她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任命我为圣女的理由是什么?和上次教团试图找出萨克雷的位置有关吗?” 【Mol?Lu】 “王国拼死隐藏勇者的存在又是为何?大战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Mol?Lu】 “我现在只会用第一重圣辉,其他的什么时候赐给我?四重……不,至少给三重行不行?” 【Mol?Lu】 “还有这个身体的变化,也给我恢复原样!我查过记录,历代圣女也不是个个都这样的!为了更好地遵从您的神谕,恢复原状也更方便吧……!” 【No】 咯吱!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木板捏碎。 大部分问题都得到无法解读的回答也就罢了,最后一个问题竟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彻底点燃了她压抑已久的怒火。 凯罗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好不容易找回平静,再次问道: “您……真的……希望我去引诱那个叫罗万的男人……?” 【Yes】 “那样的话,就会赐给我更多的圣辉?” 圣辉,即是圣女价值的本身。 圣辉的数量,直接决定了其在教团内部的地位。 这一次,面对凯罗琳的问题,指示物首次没有移向现成的单词,而是在字母间开始移动。 最终拼凑出的答案是—— 【Kiss】 “……” 冷静,必须保持冷静。 反正为了潜入那家小卖部,这也是可以考虑的选项之一。 只要能得到圣辉,确认圣剑的存在,再向教团报告,任务就结束了。 现在还只是怀疑罗万是不是勇者的阶段。 至少,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 ‘但是……仅仅为了获得第二重圣辉,条件居然是接吻……’ 某种意义上,这是历代圣女做梦都不敢想的惊人报酬。 女神不仅频繁降下神谕,甚至亲自与她对话,还因为区区一个吻就赐下圣辉。 然而,这件足以让整个教团天翻地覆的事,却并未让凯罗琳感到丝毫情愿。 她只是嗤笑一声,自嘲地低语:“照这样下去,以后该不会还要我给他生孩子吧……嗯?” 唰唰唰。 话音未落,指示物又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当看清它指向的第一个字母是“E”时,凯罗琳如遭雷击,猛地起身掀翻了通神板。 她颤抖着手指怎么算,以E开头的数字,最小也是八(Eight),再往后就是十一(Eleven)。 “这帮疯子……!真的,真的……他妈的太恶心了!!” 从那天起,凯罗琳将床头的十字架倒挂了起来。 ※※※※※ 小卖部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喧嚣。 虽然兼营着咖啡店,但有了两个、偶尔三个的兼职员工,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手忙脚乱了。 丽芙自不必说,阿黛拉待客也颇有心得,吸引了不少学生。 或许,这也要归功于冷饮里那些代替冰块的冰雕小鸭。 “和王女殿下的交易还顺利吗?” 罗万的目光扫过几只最近总对丽芙和阿黛拉龇牙咧嘴的铁犬,随口问道。 “嗯,爵位和格林伍德森林附近的领地都已许诺下来。不过王女殿下说,眼下制造甲铁兵是当务之急,希望我们能稍等片刻。” “没有魔塔或工坊的协助,制造起来应该很困难吧……” “她好像联系了十二联盟。” 看到丽芙撅起了嘴,罗万瞬间就猜到她向联盟中的哪一方伸出了橄榄枝。 是歌利亚。 “既然有制造这些家伙的技术,那应该没问题。”罗万说。 “嗯,估计最晚今年之内就能完成。所以说,老板……” 丽芙似乎有话要说,小心翼翼地朝罗万伸出手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上次被罗万赶出去的不速之客,再次登门。 “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来买东西。怎么,你还挑客人?” “……没有,随便看吧。” 罗万退了一步,但对方的视线却直勾勾地锁在他脸上,神情与平时截然不同。 那紧抿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是被教团训话了? 罗万想起安德森也曾提过,她随时可能被逐出教团。 店内客人还不少,但她“嗒、嗒”的高跟鞋声,却带来了一种奇妙的静谧。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与侧影。 她那绝美的身姿,以及身为圣女所特有的圣洁气场,仿佛能净化周遭的一切。 注视着她的那些学生,忽然觉得手里的香烟和零食都索然无味,纷纷将其放回原处,默默走出了店门。 可小卖部里又没卖教团的圣经,对罗万而言,这纯粹就是营业额下降的局面。 虽然心痛,但对方也是客人,罗万只希望她能快点买完东西走人。 然而—— “哦,还有这种东西呢。”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凯罗琳慢悠悠地在小卖部里闲逛起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从女孩子会感兴趣的香水,到罗万从西边森林里弄来的冶金木法杖。 她好不容易晃到柜台附近,罗万以为她终于要挑东西了,谁知她又一转身,走向了别的货架。 这是新型的营业妨碍吗? “喂,差不多得了,赶紧选东西。” “你现在是在给客人脸色看吗?” “说你要找什么,我拿给你。” “嗯~这里好像没有……啊!” 凯罗琳眼珠一转,径直奔向了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的小卖部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 那扇门本该上了锁,但不知为何,竟被她轻易地拧开了。 知道门后有什么的丽芙,失声低呼:“不行!” 罗万也被凯罗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立刻跟进去想拦住她。 “哇……操。这里还卖这种东西?变态……” 他们闯入的地方,是一间狭窄的仓库,只有在少数学生需要购买某些特殊“用品”时才会打开。 她先前似乎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此刻,她鲜红的舌尖舔过湿润的嘴唇,显然是达成了预期的目的。 “喂,你疯了吗?谁让你随便进来的?” “……好吧,闭着眼做一次就行了。” “什么?” “哈啊……女神大人?您会帮我的,对吧?” 凯罗琳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门“哐”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门被牢牢锁死,任凭罗万怎么转动门把手,也纹丝不动。 “喂,罗万,”凯罗琳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颤抖,“你……过来一下。” 第132章 恶灵缠身,索吻解咒 “搞什么鬼……又卡住了?这破门!” “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马上就好。你先守着柜台……怪了,锁明明是我从里面闩上的……” 罗万对着固执的门锁束手无策。 凯罗琳打量着他,心里却笃定一件事——罗万绝不会砸门。 他宝贝这家小卖部胜过一切。 天知道这栋摇摇欲坠的三层木楼,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他如此珍视。 凯罗琳迈开步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你过来一下。” “等等,门坏了,出不去。” “那个……你亲我一下,门就能开了。” “什么?” 罗万转过头,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但凯罗琳决定厚着脸皮撑到底。 “是它搞的鬼。以前在墓地做净化,不小心沾上了个难缠的恶灵。” 她半点没打算提什么女神的启示。 这世上,恐怕没人会信哪个正经神明会下达“去勾引那个男人”的神谕。 若是坦白,或许能换来更顺利的合作,可据她观察,罗万的生活方式与“虔诚”二字南辕北辙。 当然,这个弥天大谎顺便把光之女神赫拉贬低成了不入流的小鬼,但这种程度的神圣冒渎,对她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饭。 ‘不爽的话,就收回你的启示呗。’她暗自挑衅。 不知为何,女神似乎铁了心要把自己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想必这点小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别撒谎了。” “是真的!你忘了上次在吸烟室,还有在乌杰特那间木板房了?和那时候是同一种现象。” “真的?” “嗯。它偶尔就会这样耍性子,只有顺着它的意,才能把它甩掉。” 说到这,凯罗琳双手交叠于胸前,垂下眼帘,眼角甚至逼出了一层湿润的水汽。 一个饱受邪灵折磨、柔弱无助的圣女形象,瞬间活灵活现。 “你不是圣女吗?教团祭司那么多,连个驱灵都搞不定?” “我作为圣女的资质……几乎没有。要是让人们知道,这样的圣女还被恶灵缠身,他们会怎么想?” 她甚至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哭腔。 “我……我也想把这个该死的……烦人的家伙甩掉啊……呜!” 这番话,倒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 话音刚落,仓库仿佛地震般摇晃起来,几件古怪的器具从架子上滚落。 她却硬生生别开了视线,强作镇定。 或许是这番真情流露起了作用,罗万叹息了一声。 “替我保密,别到处乱说。” “哈,你以为我会把跟你接吻这种事当成光荣事迹四处宣扬吗?你才该管好自己的嘴,别到处吹嘘连圣女都被你搞到手了!” “吹嘘什么……过来。” 他究竟是为了出门,还是真信了那套驱魔的鬼话,凯罗琳已无暇深究。 罗万的手自然地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想拨开她颊边的发丝。 凯罗琳下意识地想推拒,却发现这狭小的仓库里,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胸口相贴的距离。 她最终只能认命地闭上眼。 “这样就行了吧?” “……嗯。” 啵。 双唇仅仅是蜻蜓点水般一触。 然而,门锁依旧纹丝不动。 她在心中把神明咒骂了一百遍,悲叹自己的人生,顺带怨上了眼前的男人。 “再来一次。” “……” 真希望那份怨怼能维持到最后。 “再来一次。” 这一次,不再是蜻G蜓点水。 呼吸交缠,唇齿间的厮磨变得深入、执拗,几乎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啃噬。 最终,只留下淡淡的烟草苦涩,和一阵陌生的、贯穿脊髓的战栗。 “再来。” 真烦。 ※※※※※ 几天后。 罗万抵达鲁希兰家族的宅邸时,琳恩一如既往地被公务缠身。 他在会客厅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波斯菊。 管家比尔端上茶水,轻声询问:“您有什么事吗?” “感觉像是被蛇咬了。” “哎呀,需要治疗吗?” “暂时死不了。子爵大人呢?” “这个……” 听比尔说还要些时间,罗万干脆将整个身子都陷进了柔软的扶手椅里。 自己都登门了还让他等着,看来是在开什么相当重要的会议。 直到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才将他唤进了书房。 一进门,便看到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你这样,毕业论文还写得完吗?” “那个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有什么事?” “上次魔神像的事查到一半断了线,我觉得好像还能再挖出点东西。” 毕业班狩猎之后,下水道就被彻底封锁了。 大批祭司给学生们施展了“神恩术”,清除了精神污染。 阿尔弗雷德则被移交给了王室监察团,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事件就这么陷入了迷雾。 但现在,一线希望出现了。 “几天前我见到凯罗琳了,她说能通过教团,帮忙打听魔神像的情报。” “真的吗……?那位圣女?” “嗯,她欠我个人情。另外,我听说王女殿下和歌利亚那边有过接触,或许也可以拜托那边试试。” 他想,魔神像的存在,恐怕在自己之前,歌利亚就已经掌握了。 弗罗伦斯领地那次,他们肯定也派了“铁犬”去搜查。 如果奥莉薇雅能用“甲铁兵”作为筹码与他们交涉,应该有不小的机会获得情报。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说服她。 “那就能松口气了。至少线索不至于完全断掉。” “是的,有发现我会立刻通知您。不过,您这边是出什么事了吗?今天看起来格外忙碌。” “眼下是秋收季。要清点谷物收成,普查商团的出口货品,忙得不可开交。” 原来如此,只是季节性的业务繁忙吗? 罗万却察觉到,琳恩的脸色不仅仅是疲惫,更藏着一丝阴郁。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来,必须增加军备了。” “军备?” 琳恩沉重地点了点头。 罗万有些诧异。 帕伦西亚,这座在大战争时期都幸免于难的和平都市,当然,那时它只是个毫无战略价值的乡下地方,但即便是现在,也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特意前来入侵。 即便如此,却要扩充军备。 难道说,要有战争了? “最近物资的流向上有什么变化吗?” “兵器和军马的需求没有大幅增加。但是,从莫纳克运来的圣水和智慧之盐,价格正在上涨。帕伦西亚不可能永远安全,我想提前做些准备。” “原来如此……” 圣水和智慧之盐。 这两样,都是对付魔族的必备物资。 听了琳恩的话,罗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些东西,能用来驱除纠缠着凯罗琳的那个“恶灵”。 于是,他向琳恩询问,有没有什么能驱逐灵体系怪物的物品。 “唔嗯,说起来,最近海关确实通过了一件来自莫纳克的圣物。” “是吗?” “嗯,叫作‘通神板’,正是你说的用于驱魔的制式道具。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光明神殿了。” 时间点如此吻合,看来凯罗琳那边早就做好了准备。 罗万心想,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一趟神殿也好。 “说起凯罗琳……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啊。”琳恩低声咕哝道。 “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先回去吧。” ※※※※※ 白昼尚长的时节,下午六点半,夕阳的余晖正从西窗洒落殿堂。 彩绘玻璃窗折射出斑斓的光。 低头祈祷的见习祭司们,他们洁白的法袍上,仿佛有五彩的蝴蝶翩然落下。 奇异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凯罗琳,此刻竟也没有跷着腿,而是和他们一样,深深地低着头。 上次在罗万面前对女神大放厥词,此刻的她,正自觉地夹着尾巴做人。 ‘女神大人,我的心思您是懂的吧?要说服那个木头脑袋,我只有那个法子了呀!’ 就算她再怎么随心所欲,把光之女神赫拉比作不入流的小鬼,这件事终究还是得谢罪的。 与罗万接吻的当天,约定的“圣辉”并未降临,凯罗琳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于是她急急忙忙地开始祈祷,看起了女神的眼色。 ‘我也是没办法嘛!那小子就吃这一套,您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或许是她诚心诚意的祈祷起了作用,当弥撒结束,她回到房间时,一缕霞光竟照亮了她的脚下,一路跟随着她。 这是可以接受“圣辉”的信号。 她很想吐槽一句“几天才消气,真是个小气的女神”,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她朝着那扇小小的窗户伸出手,能感觉到第二道“圣辉”正在体内苏醒。 “……” 这就是“圣辉”,以自身神圣力为代价行使奇迹的恩赐。 虽然还远称不上是毁天灭地的伟力,但只要奉献足够的神圣力,就能窥见短暂的未来,或是施展更高阶的治愈神术。 更重要的是,世人眼中,圣女本就是行使奇迹的存在。 如今,她总算有了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武器”。 “很好,接下来……” 凯罗琳松了口气,正准备拿出通神板,聆听女神的话语,房门却被人笃笃敲响。 “凯罗琳圣女?” “在!” “有客人来访。” “谁啊?” “说是圣女您的朋友……” 朋友? 自己有过那种东西吗? 从未有人敲响过她的房门,她正满心疑惑,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什么啊,你就住这种地方?” “罗万?” “那个就是通神板?” “不是,你怎么会来……” “听说你被恶灵折磨得够呛,我来帮帮你。这个,放这儿了啊。” 罗万单手提着一束鲜红的大丽花,找了半天没地方放,便随手插进了昨天喝剩的酒瓶里。 然后,他好奇地盯着她膝盖上的通神板。 “那花是什么?” “这个?在附近看见就买了。听人说,去女孩子的房间时,送这种东西会讨人喜欢。” “到底是谁说的……?” 凯罗琳可以肯定,绝不会是在小卖部里用警惕眼神打量自己的那两个女人。 罗万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一眼床头的十字架,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总之,我对付幽灵那种没实体的玩意儿不在行。空着手来可能帮不上忙,但总得试试。你现在已经把它叫出来了吗?” “这、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 难道说,女神大人现在正在听着? 刚才刚刚接受了圣辉,想来应该已经和通神板连接上了。 “咳嗯,我看看。” 然而,就在罗万毫无顾忌地在她身边坐下,并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时…… “你这狗娘养的,听得见吗?” “不!住手!!!” 凯罗琳的喉咙里,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133章 凯罗琳的报复 “喂,听得见吗?怎么不回话?”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凯罗琳只觉得后颈一阵冰凉,冷汗涔涔而下。 罗万这家伙,压根就认定自己搭话的对象是个恶灵,行事作风活像个专治各种不服的小混混,各种亵渎之举信手拈来。 “罗万……!你、你这么粗鲁,恶灵也会生气的,吧?” “你别管。我看恐怖片里都这么演,越是跳得欢的家伙,鬼怪就越会第一个找上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罗万嘴里念叨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歪理邪说,甚至扬言一见面就要拧断对方的脖子。 凯罗琳听得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在这间不过两坪大的狭窄房间里,罗万踱着步,持续不断地向那位“恶灵”赫拉挑衅。 “还不快滚出来?天都要亮了,你这怂货。嗯?那个十字架,刚才不是倒挂着的吗?鬼弄的?” “不是……!那是我干的……!” 罗万正盯着床头那个倒挂的十字架仔细端详。 凯罗琳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将它扶正。 可罗万的注意力又被她带来的花吸引了过去。 “凯罗琳,你不觉得这花比刚才蔫了不少吗?你怎么看?” “是、是吗……?哈哈。” ‘那还不是因为你把它插在了装酒的瓶子里!’ 房间巴掌大小,实在没什么可细看的。 罗万随手翻了翻几本圣经,随即兴致索然地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凯罗琳在一旁瑟瑟发抖,生怕女神降下天罚。 “你怎么了?啊,害怕了?上次在下水道也是,你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小。” “难道不是因为你,胆子,太,大了吗……?” “这恶灵确实挺邪门的。算是我见过里面最牛的一个了。” ‘那当然了。’凯罗琳在心里暗忖。 ‘世上哪个脑子不正常的恶灵,敢在主神神力笼罩的神殿里撒野?’ 有这个胆子的,唯有此地的主人。 之后,罗万又去检查了墙角的污渍和窗户上的裂纹。 凯罗琳则趁机避开他的视线,偷瞄着通神板上是否出现了什么讯息。 ‘咦?’ 然而,与她担惊受怕的诅咒不同,女神不仅没有降下任何启示,甚至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不仅如此,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块木制的指针似乎正像活物一样微微颤抖。 凯罗琳的目光悄悄越过刘海,投向了对面一脸百无聊赖的罗万。 他一接触到她的视线,便咧嘴一笑,问道:“骂到这个份上,恶灵应该也吓得不敢害人了吧?” “诶,嗯?” “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个我认识的咒术师。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还接不接活儿……” “不!不用那么麻烦!”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快感猛地窜过凯罗琳的脊背。 那是一种代理满足的狂喜。 一直以来,她因女神的捉弄与任性的神谕,吃了多少暗亏,受了多少委屈。 被选为圣女后,无缘无故地要忍受教团和昔日同伴的蔑视。 她甚至厌恶看到自己的模样,连房间镜子上的灰尘都懒得去擦。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当其中必有神意,将所有情绪一忍再忍。 而现在,罗万正用一种连身为异端审判官的她都绝不敢想象的方式,替她将所有积压的怨气尽数喷薄而出。 “要不……你再多骂几句?” “真的?” “我觉得那样就够了。啊,对了!神殿里有派发女神像,你要是觉得对着空气骂不方便,就用那个。在我书桌抽屉里,你让一下,我拿给你。” “那也太亵渎神明了吧……” 凯罗琳让罗万从椅子上起身,动作自然地将女神像塞进他手里,又顺势拉着他并排在床边坐下。 她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 “没关系。说不定,指引我找到你的,也正是女神大人的旨意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凯罗琳的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那块通神板正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眸深处,绽放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甜美喜悦。 “这些,都得您自己受着啊,女神大人。” 不知为何,她开始觉得,罗万这个人,好像有点讨人喜欢了。 ※※※※※ 直到暮色四合,罗万要找的恶灵也未曾现身。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驱魔仪式”真起了作用,凯罗琳的脸上竟浮现出难得的笑意。 她毫无芥蒂地让他坐在身边,开始抱怨起神殿生活的枯燥,以及教团那些虚有其表的仪式。 “那叫什么事儿啊?突然跑来找我,把我关了好几个月。然后就让我去帕伦西亚……说什么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是吗?” “嗯。结果到了这儿,不是被乳臭未干的后辈骂荡妇,就是被奇怪的恶灵折磨……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她那总是紧绷的嘴角和肩膀,此刻随着空掉的酒瓶,也彻底松弛下来,像桌上那束蔫软的花。 艳丽如大丽花的红发,在月光下流淌着迷人的光泽。 “呼啊啊~” 她身子一软,径直倒在床上,微醺的脸颊泛着红晕,一双迷离的眼波望向罗万。 衣衫微乱,月光下,一截雪腻的腰肢若隐若现,起伏的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喂,罗万。” “嗯?” “你,真的是小卖部老板,对吧?” “……” “没有别的身份,真的只是个小卖部老板?只是以前在战场上混出过点名堂而已。” “对。” 罗万故作镇定地吐出一口烟圈,避开了她的视线。 奥莉薇雅给的项链安然无恙,看来她身上没有携带银器。 这只是个单纯的问题。 “……你也躺下。” “干嘛?” “别废话,躺下……!嘿!” 她猛地一拽罗万的衣襟,他也向后倒了下去。 “噗”的一声,破旧的被褥里扬起一阵灰尘。 这张单人床小得可怜,罗万的整条左臂都被凯罗琳的体温浸染。 她随手将胳膊往罗万脖子上一搭,轻声说道。 尽管他抽了那么多烟,可她的嗓音却带着一种微醺的沙哑和甜腻,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耳廓。 “今天,谢谢你。上次约好的魔神像的事,我会去问问教团里的家伙。” “好,多谢。” “恶灵现在虽然没出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烦我。不好意思,到时候可能还得麻烦你。” “要我吻你?” “不知道,说不定……会做更过分的事……” 话一出口,她仿佛被自己的大胆惊到,猛地撑起上半身。 “啊,不是!当我没说!” 她连喘了好几口气,看得出她自己也慌乱到了极点。 “对了!你该回去了吧?!天都这么晚了。你等一下,上次你不是想要烟吗,我拿点给你当谢礼。” 她按着额头,嘱咐他等着,随后连外套都没穿就冲了出去。 罗万嗅着被褥上残留的淡淡余香,坐起身。 积满灰尘的镜子,小小的凳子,一张床,构成了这间萧索的房间。 不难想象凯罗琳在教团受到的是何种待遇。 他将花重新插回空酒瓶,目光最后落在了床下的通神板上。 虽然不知对方是否会回应,他还是捡起它,放在了膝上。 ‘我再蠢,也分得清她和那些被恶灵附身的人有什么不同。’ 毕竟,对于黑魔法和魔族,以及他们搞的那些仪式,他可是门儿清。 ‘折磨凯罗琳的,绝不是什么恶灵。’ 用“折磨”这个词或许不妥……但她的生活确实因此一团糟。 ‘身为代行女神意志的圣女,却被教团抛弃,原因也显而易见。’ 神明的意旨,于凡人而言,大多不是什么好事。 一位厌恶勇者,却偏爱圣女的女神。 教团很清楚,他们想做的事,与神意背道而驰。 沙沙,沙沙沙。 罗万甚至还没开口,那指针便已自行移动,在木板上拼凑讯息。 耗费许久才显现的句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使命。 【Numquam Obliviscatur Votum.】 【勿忘汝誓。】 “我知道。” 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即便从未得到过什么启示,他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用不着你来多嘴。” 罗万将手按在指针上,两根手指骤然发力,对着无形的神明宣告:“凯罗琳也一样。她的人生,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嘎吱!嘎吱!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指尖传来阵阵刺痛。 罗万恍若未觉,强行将指针推向了左上角。 “别跟我装神弄鬼,以后给我闭嘴。除非凯罗琳主动找你,否则不准你再插手。” 整个房间开始摇晃,窗帘杆坠落,酒瓶倾倒,但他依旧执拗地将那指针,移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听见了?” 【Yes】 驱魔,圆满成功。 ※※※※※ “啊嗯~!” 阳光明媚的清晨。 凯罗琳为了去学院上课,早早地睁开了眼。 积满灰尘的房间已焕然一新,洗净的酒瓶里,娇艳的红色大丽花正饱饮着水分。 她看着略显枯萎的花瓣,口中低声念诵。 光华一闪! 神圣之力发动,原本有些发黑的花瓣重又绽放出鲜红的色泽。 每天用一次神力为花朵注入生机,是她一天日程的开始。 但不知为何,与往日总是昏沉的状态不同,今天她感觉身体格外轻盈。 “咦?” 站到光洁的镜子前,凯罗琳吃了一惊。 她解开睡衣的纽扣,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好像……小了点?” 自从罗万那晚来过,通神板便再无回应。 神谕自然也断了,她依旧在苦恼该如何进入小卖部。 如今连神赐的胸围都缩水了。 她光着脚丫,踩在窗外透进的阳光里,优雅地交叠起双腿。 “那个,女神大人~?” 她一改平日里夹枪带棒的粗鲁,换上了一副连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做作腔调。 “虽然我之前确实说过好几次不需要啦,但人无完人,总得带着些不便之处生活,不是吗?那个,我也不是特意要给谁看!但事到如今,再否定您赐予的身体,好像也不符合圣女的本分……” 她甚至拿出了通神板,想要探听女神的意图。 “而且、而且突然说恶灵被驱除了!罗万也会觉得奇怪吧!您不是让我去攻略他吗?我看上次他都快被我拿下了……” 圣女一边用指尖轻点着指针,一边抚摸着自己柔润的嘴唇。 “我怎么想,都比小卖部里那群小屁孩强多了吧……您像现在这样,继续帮帮我不行吗?” 沙沙沙。 木制的指针开始极其小心翼翼地移动起来。 看到那指针似乎是上次被塞到床下时压坏了,正沿着一道裂痕艰难移动,凯罗琳露出了胜利般灿烂的笑容。 “那么,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咯?” 第134章 窥伺下的阴谋 “又多起来了。” 这副双筒望远镜是开阳魔塔的杰作,仅镜片就嵌用了独门的“光渗透性”水晶,单价高达五百金币,还需要定期更换,耗材费另算。 “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琳恩用它窥伺着罗万的小卖部,趴在草丛间喃喃低语。 她发现,近来在罗万身边打转的女人,不知不觉间又增加了。 这本是旧闻,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如今,就连那位圣女都开始围着他转了。 个中缘由,她猜有三。 其一,是罗万那份不再刻意隐藏的超凡之力。 其二,是他那俊逸的容貌,早已不是一件破旧斗篷所能遮掩。 以及…… “阿黛拉,吃面包吗?” “吃呀~” “……他的笑容也变多了。” 其三,便是他那曾被磨损的人性,正在一点点复苏。 这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回归。 自从丽芙与阿黛拉在小卖部工作的消息传遍学院,这变化便如同按下了快进键。 罗万开始动手清理二楼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偶尔,他还会为那位时常头疼上门的王女殿下泡上一杯热茶,听她絮叨几句。 “这不是好事一桩吗?多亏了您一直为罗万少爷费心,才没让那些苍蝇趁虚而入。” “比尔,你这么大个子杵在那儿,我这身伪装还有什么意义?给我趴下。” 琳恩一边训斥着管家,一边在心底默默颔首。 她的判断没错。 罗万能变得如此开朗,归根结底,是身边这些女人的功劳。 虽然接纳她们是他自己的选择,可稍有不慎,便可能混进几个用心险恶之徒。 如此看来,每天辛苦拦截信件,倒也值得。 “不过,家主您至今仍未打算主动接近他呢。” “时机未到。” “时机?” “没错。” 咻! 琳恩收起望远镜,吹了声口哨。 徘徊在附近的几只铁犬立刻奔来,伸着舌头哈哈喘气。 她给它们喂了几块纯铁,又挥挥手,铁犬们便摇着尾巴,朝小卖部跑去。 琳恩拍掉衣上的草屑与泥土,戴正一顶红色贝雷帽。 与理事长讨论毕业论文的时间快到了。 “他还有事瞒着我。尤其是他看我的眼神,总让我有这种感觉。” “……” “比尔,你知道吗?” “您是指?” “我观察罗万很久了。每当看到他身上发生这些变化,总有一种诡异的既视感攫住我。” 琳恩至今忘不了与罗万初见的那天。 那是个天塌了似的大雨天。 她听行政官说有位客人要购置土地,可无论是她还是父母,谁也没想到,会有人顶着连马车都无法通行的滂沱大雨前来。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我整晚都在发抖,根本睡不着。” “属下记得。当时您的情况很差,前代家主还急忙从神殿请来了祭司。” “那是因为……我太害怕了。” 罗万当时一身乞丐般的行头,满身泥泞,将一捆钞票重重砸在桌上。一双眼睛赤红如魔兽,布满血丝,满是戒备与惊恐。 饭桌上的气氛,僵硬得宛如停尸房。 “你该不会是刚埋完尸体回来的吧?”——这是父亲见到他后,脱口而出的“玩笑”。 然而,在场无一人发笑。 “我从没想过,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竟然也会有改变的一天。但他终究是变了,一点一点地。” “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某人早已布下的局?” “虽不确定,但多半如此。” “喂,你们几个,又跑哪儿去了?” “汪汪!嗷呜……!” “最近怎么都不好好吃饭?都说了,别跟那些冰鸭打架!” “比尔,我不想再看到罗万变回当初那个样子。为了阻止这一切,必须把他身边的人查个底朝天。” 琳恩摩挲着手套下那片曾被火舌舔舐过的皮肤,嗓音低沉。 “雇最好的情报贩子,去查那个圣女,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 ※※※※※ 帕伦西亚学院一学年有两大盛事。 其一,是新生挑战前辈的魔法对抗赛。 其二,便是在第二学期中段拉开帷幕的学院庆典及其前夜祭。 魔法对抗赛期间,外来宾客尚且不多,但庆典则截然不同。 这是一年之中,学院唯一对外人敞开大门的时候。 因此,各大魔塔、骑士团,乃至王室,都会派人前来招揽人才。 不仅如此,学生们的贵族亲属亦会纷至沓来,导致帕伦西亚及周边城镇的旅店全都一房难求。 届时,汹涌的人潮将涌入学院,其盛况不亚于任何旅游旺季的风景名胜。 “老师,这个该放哪儿?” “后门旁边有堆废铁,就放那儿吧。对了,阿黛拉。” “嗯?” “你没听说罗歇尔家族的人要在庆典时过来吗?” 罗万一边清理二楼的无用杂物,一边向阿黛拉打听克莉丝汀的消息。 她摇了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脸上倒也瞧不出什么失望。 “一封信都没有呀。我本来就跟姐姐不怎么联系的,放假时寄那封信,都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也对,在前线肯定很忙。不过她上次不是说,只要你觉醒了秘传魔法,家族就会给你支持吗?” 克莉丝汀曾明确表示,罗歇尔家能同时拥有两位“冰雪公”,对战力是极大的提升。 她也亲口承认了阿黛拉的天赋,按理说,没理由再像从前那般对阿黛拉不闻不问。 “唔,我也不清楚呀。这种消息,以前都是通过家里人传达给我的……” “家里人?啊,说起来,你入学的时候,不是有随从跟着吗?” “没有呀?没那么夸张啦,只是从小照顾我的管家爷爷跟着……呃?” 哐当!!! 那一瞬间,阿黛拉手中的铁板应声落地。 她僵硬地扭头望向南方,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我把他给忘了!!!” “忘了什么!?” “之、之前我被绑架前,怕连累他,就让他先去南方避难了呀!!!” “你被绑架之前的话……” 罗万心想,疯了吧,那都快是半年前的事了。 “完蛋了呀!!我一直没收到消息,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冷静点。你具体让他去哪儿了?” “那、那倒没有,就只是让他带一束花回来……!” 罗万不知道她究竟让管家去带什么花,但半年了杳无音信,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阿黛拉的脸色渐渐惨白。 “啊,我想起来了,家族寄来的信,应该全都寄到爷爷那里去了……” 那岂不是说,这段时间以来,克莉丝汀的所有联络,她全都错过了? 看来,用不了多久,北境的寒风又要刮过来了。 “我、我得赶紧去拆信呀!!还要去找爷爷才行!!!” 阿黛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楼梯口,不一会儿,丽芙走了上来。 她听罗万讲了刚才的闹剧,不由失笑,神情又好气又好笑。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她到底是天才还是笨蛋。” “应该是笨蛋吧。” “可我听说,她会用冻结时间的秘传魔法呢。如果那是真的,可就不能简单地用笨蛋来形容了……” 自从假期归来,阿黛拉的实力突飞猛进,这让丽芙隐隐生出了一丝竞争意识。 不过,为了维护阿黛拉的“名誉”,罗万识趣地没有说出真相。 “不说这个了,过来坐吧。这是我新买的沙发。” “比之前的大了不少呢?这个……躺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虽然买的时候没这么想过,不过,应该可以吧。” “……” 丽芙端庄地在沙发上坐下,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说起来,她的第一次,似乎也是在魔塔的沙发上。 房间因清走了杂物而显得空旷,两人间的沉默也因此被放大了几分,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氛围。 “那个,老板……” “嗯?” “要……摸摸看吗?” 丽芙的手指,勾住了衬衫最下面的一颗纽扣,轻轻拨弄着。 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自从那次之后,唯有两人独处时,她才会允许罗万触碰那个地方。 罗万也已习惯成自然,甚至有些沉溺于抚摸她柔软的小腹。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半途猛然顿住。 他想起了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 “抱歉,光顾着收拾屋子,差点忘了。我约了人。” “现在?是谁?” “嗯……一个朋友而已。” 要去凯罗琳那里打听魔神像的事,没必要特地告诉丽芙。 “今天你先下班吧,门我来锁。” 罗万不顾她脸上转瞬即逝的失落,径直站起了身。 ※※※※※ 随着学院庆典临近,神殿的访客也日渐增多。 来自全国各地的信徒络绎不绝,神殿内一片繁忙。 凯罗琳好不容易从蜂拥而至的信徒中挤出点时间,一头扎进了告解室。 正当她为逃离外界的喧嚣而松了口气时,隔壁传来了一丝动静。 为了不被对方催问寻找圣剑的进度,她决定先发制人。 “之前下水道那件事,教团那边是怎么上报的?” “上报?不就是个研究生失控暴走的事件吗?” “不是发现了魔神像吗?你该不会是明知故问吧?” “真是稀奇。没想到前辈您还有闲心关心任务以外的事。” 凯罗琳会这么问,纯粹是受了罗万的嘱托。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在这狭小的告解室里,凯罗琳就莫名地局促起来。 她一会儿整理微乱的发丝,一会儿又偷偷凑到胸前嗅了嗅,生怕自己跑了一天,身上沾染了汗味。 “教团没有另外展开调查。” “发现了黑魔法师活动的证据,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听这话,凯罗琳顿时慌了。这下可没法向他交差了。 以往只要发生与黑魔法相关的事件,圣国总会派她这样的异端审判官去深挖幕后黑手,像这次这样不闻不问,反常到了极点。 “这起案件已经移交潘赫姆的监察组了。比起这个,圣剑呢?时间不多了,您再这么拖延下去,教团那边可就……” “啊,真是的,你们好歹也给点有用的情报啊!上次明明说有录音记录的……” “那个,圣女殿下?” 门外突然传来呼唤声,凯罗琳吓了一跳,悄悄推开告解室的门。 “您还好吧?怎么突然一个人跑进告解室里……” “啊,没事!哈哈……刚才有位信徒说想做告解。” “是吗?” 旁边的祭司打开了另一格的门,困惑地歪了歪头。 “奇怪……里面没人啊?” “可、可能是刚才已经离开了吧!” 溜得倒快。 那个狡猾的家伙。 结果,在去往约定地点的路上,凯罗琳一直心神不宁。 没能打探到关于魔神像的有效信息,这让她感到十分沮丧。 在帕伦西亚市区一家小餐厅门前,她点燃一根烟,陷入了沉思。 也许,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细节。 “让我想想……” 血门旅团的特长,是利用神圣魔法进行肉体强化与精神操控。 而凯罗琳最擅长的,便是像处理萨克雷的位置信息那样,将自己看到过的内容“上锁”,防止被他人窥探。 此外,还有另一种用法。 【白魔法:白色催眠·记忆再生】 她脑内的时钟指针开始缓缓倒转。 秒针的跳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从下水道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 当时感受到的那股微弱神圣力再次浮现,眼前,浑身是血的阿尔贝特正在喃喃自语。 这是罗万和琳恩离开去与教授们汇合之后的情景。 “我、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我根本没有魔法天赋,如果想获得强大的力量,就算……就算是黑魔法,我也必须学……!” “喂,闭嘴,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果然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他就是这样嘟囔了一阵,然后就被赶来的教授们拖走了。 潮湿的空气。 生锈的铁桌上,摆着一座布满裂纹的魔神像。 胡乱堆放的书本。 闪烁不定的灯光。 “没错!就如那位大人所说,想要抓住蜘蛛,就得先以身入网……!” “哈,这家伙真是没救了……嗯?” “嗯?” 凯罗琳猛然一顿。阿尔贝特最后那句话,为何听来如此耳熟? 她凝视着书架上摊开的圣经,将时间线再次往前拨动。 在她的记忆中,确实有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是的。这次骚乱中,学院的时空设计图被泄露了,而设计者正是海伦·厄尼斯坦。” 场景再度切换,回到了她刚才还待着的告解室最里间。 在那里,传来了米凯兰的声音,正是他说教团没有调查这次的事件。 “她设计这里,一定有她的理由。下水道的结构远比实际需要复杂,这一点也很可疑。” “所以呢?” “继续探查。” 啪嗒。 凯罗琳手中的烟掉落在污水中,滚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她却纹丝不动。 “有时候,想抓住蜘蛛,就得先以身入网。” 因为一模一样的话,米凯兰在她进入下水道前,也曾对她说过。 第135章 我的圣女想揭穿教团 抉择。 这两个字,从踏入餐厅的那一刻起,就始终盘旋在凯罗琳的脑海里。 圣国莫纳克,一个将侍奉光明女神赫拉的意志奉为至高教义与唯一国法的国家。 倘若这个以侍奉光明为信仰根基的国度,竟被揭露与黑魔法有所勾结,整个世界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更何况,揭露这层关系的,还将是教团自家的圣女。 ‘这难道就是……足以改变大陆命运的抉择吗?’ 当然,眼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她这个在教团内部备受冷落、仅有两道“圣辉”的圣女,说出的话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还是个未知数。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凯罗琳自己的内心。 一直以来对教团鞠躬尽瘁的她,真的有勇气调转枪口,向昔日的信仰亮出獠牙吗? “怎么了?没胃口?” 凯罗琳抬眼,望向面前的罗万。 这个男人,是女神指引到自己身边的……不,是引领着自己前行的男人。 越是靠近他,女神赐予的力量就越是强大;越是与他形影不离,女神的启示就越是频繁。 “谁让你净点些草,要不要分你点我的?” “……” 凯罗琳盯着罗万叉着递过来的一小块牛排,陷入了沉思。 她曾是血门旅团的副团长,纵使无法洞悉莫纳克所有的机密,对其大致的实力也了如指掌。 一旦自己揭露了圣国的丑闻,他们必然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罗万确实很强,可将他卷入这场风暴,真的……合适吗? ‘如果你是勇者的话……’ 那这份烦恼,便会烟消云散了。 “喂,罗万。” “嗯?” “你……真的只是个开小卖部的老板,对吧?” 然而,罗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事到如今,凯罗莉反而有些希望他不是勇者了。 若他只是女神为自己挑选的普通良配,或许就不必被卷入这些致命的旋涡里。 ‘不管怎样,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凯罗琳得出结论。 关于教团那些可疑的行径,她需要掌握更多的情报。 “拿来吧,那个。” “嗯?你不是不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饿了,干脆把盘子换一下。” “不是,这可是我点的……” 最终,凯罗琳还是把肉夺了过来。 连同盘子一起。 罗万看着她风卷残云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真是的,胃口这么好,以后可怎么养得起……” “你说什么?” “没什么,笨蛋。” 凯罗琳懒得理他,反正,已经不必再过那种只能啃草的苦日子了。 ※※※※※ 回程的路上。 罗万的心情相当郁闷。 为了这顿晚餐,他可是连丽芙男爵的“肚子按摩”邀约都推掉了,结果却是血本无归。 不仅没从凯罗琳那问出半点关于魔神像的情报,连自己点的晚餐都被抢了个精光。 “我没钱。” “什么?” “我在帕伦西亚的活动经费,全都是信徒的捐赠。要是被人知道我拿来跟男人吃饭,他们会怎么想?” “……” 更离谱的是,这女人风卷残云地吃光了牛排,末了还把账单理直气壮地甩给了他。 这人品,哪里有半分圣女的模样? “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嘛,小气鬼。下次我请你。” “真的?” “当然。庆典上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吗?路边摊又不开票据,没关系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逛。” 她如此自然地定下了下次的约会,罗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那些路边摊里,就有那么一个是他自己要经营的。 冬季和夏季的两次长假,让小卖部的收入锐减,而学院庆典正是弥补亏空、大赚一笔的黄金时期。 届时,罗万几乎能预见到自己会被挤在摊位后忙到昏天黑地,哪还有半分闲情逸致陪她闲逛。 “总之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然而,还没等罗万想好拒绝的措辞,凯罗琳就像有什么急事一般,匆匆跑向了神殿的方向。 罗万数着空荡荡的钱包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也动身返回学院。刚到正门口,就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夜色下,夏洛蒂正挥舞着三叉戟,在雕像前驱赶着一群头戴红色兜帽的学生。 “咿呀呀!都给我滚开!快滚开!” “理事长下台!理事长下台!” “这里将立起新领袖的雕像!新时代即将来临!” “吵死了!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开除!” 那群学生蒙着脸,看不清是谁,但一见到罗万走近,他们就像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啊!是阿黛拉同志的男人!” “笼罩北境的真正暗影!” “下水道之王!卢修珐德珠宝店的至尊贵客!” “暗影个屁!一群神经病,快给我滚!” “呀啊啊!” “可恶,下次走着瞧!” 罗万发现,自己又多了几个莫名其妙的称号。 赶走了那群只会放狠话的三流反派后,罗万走向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夏洛蒂。 她一见到罗万,脸上立刻绽放出如见救星般的喜悦笑容,带着哭腔说道:“老、老板……!您是来救我的吗?” “不是,我就是吃完饭顺路回家而已。” “他们都是不良学生!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都沉迷于奇怪的思想,整天就惦记着别人的雕像……” “唉,看来是需要采取点措施了。” 回头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阿黛拉才行。 罗万与夏洛蒂并肩走在学院的校区里。 树上挂着的华美装饰,以及运动场上正在搭建的各式模型,无一不在宣告着庆典的临近。 “我正想着,这次庆典赚到的钱,可以再立一座雕像!” “雕像?” “对!跟老板您长得一模一样的!” “你要是敢造,我就亲手把它砸了。” 两人闲聊着,罗万的目光被一栋新建的木质建筑前雕刻的纹章吸引了。 那纹章与象征着罗歇尔家族的月桂叶三元环有些相似,却显得更加华丽。 水、火、土、风四大元素,再加上代表着以太这种无形物质的色彩,共同构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光辉。 注意到罗万的视线,夏洛蒂耸了耸肩。 “庆典通常会有很多活动嘛,除了学生们自己准备的,魔塔那边为了招揽生源,也会设立很多展位。” “那这个纹章是……” “天枢魔塔的纹章。” 天枢魔塔,主攻所有魔法中最基础的元素魔法,同时也是潘海姆规模最大的魔塔。 “每年的庆典,都会由七大魔塔中的一个来主导主题设计。今年轮到了天枢魔塔。去年是我所在的天璇,所以也不算违规。” 主导庆典能带来诸多好处。 首先,该魔塔的展位会增多,毕业后招揽到优等生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 其次,除了支付给学院的授权费,还能赚取门票收入,利润相当可观。 不过,规定禁止同一家魔塔连续两年主导庆典,这是为了防止像天枢魔塔这样财大气粗的势力,用金钱买断所有的运营权。 “据我所知,运营权是通过竞拍决定的,他们是出价最高的?” “不,这次……” 夏洛蒂犹豫了一下,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施展了一个隔音魔法。 “是我让给他们的,也征得了教授们的同意。” “为什么?” “因为大公会议就快召开了。” 大公会议。 这个从克莉丝汀口中听过的词,再次出现了。 “我们几个,谁都不想把其他大公请到自己的地盘上。所以每次王室召集,光是决定开会地点就要耗上大半天。这次,是天枢魔塔的塔主主动揽下了这个活儿。” “代价就是学院庆典的运营权?” “是的。” 夏洛蒂无奈地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别无选择。 她所属的天璇去年已经主办过一次了。 魔塔她是死也不会让的,冰雪公又不经营魔塔。 幻象公失踪了十多年,算来算去,也只剩下天枢魔塔这一个选项了。 “不过学生们倒是高兴得不得了。” “因为天枢魔塔最有前途?” “不,因为塔主会亲自过来。” “天枢的塔主,是……” “斯嘉丽。” 奥莉弗·斯嘉丽,五色公。 一位能随心所欲驾驭五大元素的魔法大师。 她从大战时期便已名声赫赫,是五位大公中声望最高的一位魔法师。 毕竟,美食公与轮回公在战争中元气大伤;幻象公与冰雪公则已陨落,如今的继承者都还羽翼未丰。 “那个人……总不该也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吧?” 罗万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到他的问题,夏洛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您觉得,她会是例外吗?” 那神情,仿佛在说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想让那个人踏进自己的学院半步。 ※※※※※ 帕伦西亚学院的宿舍区,也为随同贵族一同入学的仆人们设有专门的住所。 阿黛拉从管理室拿到老管家的房间钥匙后,在门缝里发现了几十封厚厚的信件。 全都是用高级羊皮纸书写、盖着闪亮家族印章的正式公函。 她一封封拆开,湛蓝的眼眸中渐渐亮起了璀璨的光芒,呼吸都随之急促起来。 “天哪……” 信中的内容,是将罗歇尔家族领地——艾登伯里的所有权,以及那片雄踞潘海姆王国北方的广袤土地上诸多设施的经营权,全部委托给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尽管北部商业并不发达,但这些资产的价值,粗略估算也高达数百万金币。 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家族抛弃,只能偷偷去小卖部拿面包果腹的黄毛丫头了。 “这些,全都要送给老师~” 阿黛拉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嫁妆,应该足够了吧。 她将信件抱在怀里,正准备冲向小卖部,几封没拿稳的信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拾整理时,发现了一封与其他信件截然不同的信。 “是姐姐……寄来的?” 那是一封没有附带家族任命状的普通书信。 阿黛拉拆开信,发现是克莉丝汀写给她的。 信里详细记述了如何安全地控制和锻炼假期里教给她的秘传魔法,甚至还附上了历代罗歇尔先祖的魔法笔记,希望能对天赋异禀的阿黛拉有所参考。 “姐姐……” 感受到克莉丝汀如此深切的关怀,阿黛拉从小到大积攒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然而,当她眼眶微红地读到信的末尾时,却困惑地歪了歪头。 ——罗万,他还好吗? 一句问候老师的句子。 她这才发现,之前的所有公函里,也或多或少地提到了罗万。 而且篇幅越来越长,到最后一封信,收件人虽是阿黛拉,内容却几乎全是写给罗万的话。 起初她并未在意,可当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再联想到最近北境逐渐平稳的消息……一股寒意陡然从她颈后窜起。 阿黛拉猛地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圆月。 枫叶染红的深秋即将落幕,庆典过后,便是那个季节…… “半魔之枪”罗歇尔一族之力最为强盛的季节——凛冬。 信纸从指尖滑落,阿黛拉那双湛蓝的眼眸,抑制不住地剧烈颤动起来。 第136章 宿舍今晚不上锁 在悠闲的午后,罗万还是得尽职尽责地履行“铲屎官”的义务,牵着两头铁犬出门“遛弯”。 虽说他连自己的本名都忘了,但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地球人,该有的自觉还是有的。 他给这两头钢铁猛兽套上了结实的牵引绳和嘴套——尽管他很清楚,这些防护对它们而言,不过是形同虚设的装饰。 学院里,由于庆典临近,气氛比往常热烈数倍。 前所未见的货摊和临时帐篷挤满了空地,“魔法部靶心穿透大赛”和“骑士部一对一锦标赛”的横幅随处可见。 学生们也忙着利用沙龙举办自己的活动。 罗万的目光被一群高举红旗的学生吸引,他们正在分发宣传册,上面赫然印着:“帕伦西亚学院第一届正宫辩论会。” 这阵仗,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呜……” “汪汪!!” 眼看就要顺利溜出正门,两头铁犬却突然发出兴奋的低吼,猛地挣断了牵引绳,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喂喂!?” 罗万急忙稳住身形跟上。 映入眼帘的,是正站在路边,端详着那份红色宣传册的琳恩。 “嗯……得物色几个评审团成员才行。”琳恩喃喃自语。 铁犬们无比自然地凑过去,用身体蹭着她的腿,姿态谄媚。 “子爵大人?” “哦,是小卖铺老板啊。今天天气不错。” 琳恩从口袋里掏出个亮晶晶的方块状物体,塞进了它们嘴里。 铁犬们立刻停止了喧闹,开始心满意足地啃食。 罗万挑了挑眉:“真是稀奇,这两个家伙平时可不怎么亲近人。” “那是对你……罢了。有事吗?” “我准备去趟市区,有点东西要买。” “为了庆典?” 罗万点了点头。 庆典期间,小卖铺的生意固然不会差,但若只是平平淡淡地做几天生意,未免太浪费这次机会。 为了这一天,他可是藏着一个酝酿已久的王牌项目。 琳恩听完,掏出笔和记事本,在上面唰唰划掉了几行字。 “一起去。” “子爵大人也去?” “后面的日程取消……不,没了。”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我这就去叫马……” “走着去。你不是正好要遛它们吗?”琳恩说着,无比自然地牵起其中一头铁犬的绳子,迈开了步子。 和她并肩而行,罗万感觉自己瞬间成了全校视线的焦点。 这女人……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我没什么鬼主意。只是想说,像这种有陪审团出席的公开辩论,舆论的导向至关重要。” 罗万明明连嘴都没张,她却像个鬼魅般,精准地回答了他的心声。 他就这样和她一起,穿过了学院的正门。 凉爽的微风中,城市焕发出勃勃生机。 脚下的石板路,街边的行道树,乃至一排排整洁雅致的欧式建筑,这一切,都出自旁边这个娇小少女的呕心沥血。 一阵若有似无的哼唱声乘着风,拂过罗万的耳畔。 只有凝神细听,才能捕捉到那是来自琳恩。 两头铁犬不知何时悄悄互换了位置,让牵引绳在两人之间,拉成了一个微妙的“X”形。 她贴得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背几乎就要碰在一起。 “去哪儿?”她的声音让罗万猛然回过神来。 “先去趟铁匠铺。” “铁匠铺?买武器?” “不,买锅勺。” “?” 没错,一个深埋在他心中许久的计划,终于要付诸实践了。 那就是——糖饼。 在这片大陆,砂糖比蜂蜜还金贵,做这玩意儿来卖,一个收一百金币都算是贱卖。 只要在庆典上大批量出手,赚来的金币怕是足够他再开一家小卖铺。 然而,这个计划和之前的微波炉一样,迟迟未能实现,是因为摆在面前的,有两个意想不到的难关。 其一,是苏打,也就是碳酸氢钠,这东西根本没地方搞。 这个问题,任凭罗万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 开什么玩笑,让他一个异界来客,凭空复制出作为现代科学结晶的小苏打? 就算找到再牛的炼金术师,面对一个只懂初中水平化学式的外行,恐怕也爱莫能助。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这事儿,回头找丽芙问问,总能找到替代方案。 除了制作工艺,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罗万转头问琳恩:“话说,王室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搞个视频平台的计划之类的?” “不知所云。但我知道,通讯水晶的魔石消耗量极其惊人,效率低下,目前没有向民间普及的计划。” “那就好。” 罗万松了口气。 ※※※※※ “嗯,锅勺和薄铁板是吧?一共一金币,铁板算我送你的。” 便携式火炉,黄铜锅勺,还有几大袋砂糖。 逛完铁匠铺、杂货店和食品店,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砂糖太沉,罗万已经拜托店家直接送到小卖铺,他自己则走向了最后一站——水果店。 他指着一堆澄黄的柠檬说道:“这个,给我来五袋。” “老板,你该不会是想私酿酒吧?就算是庆典,售卖酒类也需要许可证和纳税。” “只是做个实验,用量大而已,不卖酒。” 柠檬酸,可以作为小苏打的替代品。 而这东西,正好能从柠檬中大量提取。 办完所有事,在返回学院的路上,罗万从明显一脸疲惫的琳恩手中接过了牵引绳。 “子爵大人,庆典的时候您打算做什么?” “我准备待在巴尤馆的酒店里。” “一整天都待在那儿?” “届时各路要人都会齐聚一堂。 为防万一,需要有人坐镇,随时准备收拾残局。 理事长那家伙肯定会为了魔力到处乱窜,我这个领主,总得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吧。” 琳恩的话听起来相当成熟。 看着她以如此娇小的身躯,为了领主的责任四处奔走的样子,罗万总会心生怜惜,激起一股保护欲。 “辛苦了。回头送你一份糖饼当礼物。” “哦?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我收下了。庆典最后一晚有前夜祭,你也好好享受吧。” 前夜祭。 据说是一种庆功宴性质的活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是其一大看点。 这次庆典由天枢魔塔主办,想必那烟火,一定会绚烂到令人目眩。 “对了,老板。” “嗯?” 临别前,琳恩踏上返回宅邸的马车,抛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和那位圣女,关系很好吗?” “凯罗琳?呃……还行吧。” 罗万想了想,两人也算是递过烟的交情,前不久还一起吃过饭。 就是最近,她总说些什么“明明已经驱除干净的恶灵又在身边徘徊”之类的话,还几次三番想把自己拖进密室。 “那如果她遭遇不测,你会伤心吧。” “大概会吧。不过,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圣国或是教团,胆敢动她一根毫毛,他罗万绝不会坐视不理。 虽然自己确实私吞了他们的圣物,但也并非刻意躲着他们。 只是这事一旦败露,后续处理起来会相当棘手,所以才一直瞒着。 凡事,都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明白了。”琳恩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 马车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 “嘎——!” “嘎——!” “嘎——!” 趁着铁犬们出门的空档,冰晶鸭大军已经彻底占领了小卖铺。 罗万记得,起初它们还只是透明的白色,如今却渐渐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一股股凉气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罗万心想,这到了夏天,简直就是完美的天然空调。 “老师!您回来啦?” 最近因为罗万不在身边而有些郁郁寡欢的阿黛拉,此刻正满脸欣喜地从咖啡厅里走出来。 看样子她正准备打烊,罗万便说自己还有点事,让她在旁边坐下。 “您在做什么呀?” “做个小实验。话说,它们怎么变色了?” “它们喝了咖啡厅的饮料。现在它们可出名了,客人们还会特地带水果来喂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最近的营业额暴涨。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推出相关的周边产品了。 罗万取出火炉,点上火。 锅勺里的砂糖渐渐融化,很快就泛起了焦糖色。 接下来,就是加入柠檬酸,让它膨胀起来的时刻。 他将柠檬汁猛地挤进滚烫的糖浆里,只听“噼啪”一声,迸溅起一连串细小的爆炸,但大部分汁液还是融入了进去。 待那缓缓膨胀起来的糖块被倒在小铁板上冷却后,他掰下一小块递给了她。 “尝尝。” “嘎吱……嗯……”阿黛拉嚼得很仔细。 “怎么样?” 面对这个连蚕蛹和薄荷巧克力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少女,罗万本以为她会说还不错,但阿黛拉只是“咯吱咯吱”地嚼着,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轻轻将头靠在了罗万的肩上。 “说起来,上次魔法对抗赛的时候,我还和老师一起做了爆米花呢。” “是我做的,你负责吃。” “因为您说要教我魔法,我才从那时候开始叫您老师的。” 那是他第一次向她展示自己的秘传魔法。 当时罗万还担心,等阿黛拉成长起来,领悟了秘传魔法,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就此暴露。 “那个时候……还和老师接吻了呢……您还记得吗?” “记得。” 除了昔日的同伴,至今为止,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两人:丽芙和夏洛蒂。 可即便是她们,也并不清楚“勇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们只是模模糊糊地,猜测着那份无人能及的强大。 “要再来一次吗?” 那么,现在的阿黛拉呢? 这个离自己最近、陪伴自己最久的女孩,她是否曾怀疑过,自己究竟是谁,又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那双曾轻抚过他满身伤疤的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 或许,她是害怕的。 而罗万自己,也始终不愿对这个总是笑得无比灿烂的女孩,提起那段黑暗的过往。 “唔……” 仿佛嚼到了柠檬的内皮,第二次的吻,酸涩又甘甜。 当那柔软的唇瓣离开时,脑中纷乱的杂念,像是被瞬间冻结,彻底平息了。 “怎……怎么样?” 她紧紧咬着嘴唇,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罗万沉吟片刻,答道:“柠檬汁好像放多了,酸得要死。” “是吧?” 阿黛拉这才咧开嘴,粲然一笑。 罗万往锅勺里又添了一勺糖,准备开口,谈一谈那些过去的事。 就像深夜围坐在篝火旁的冒险者,分享着古老的故事。 “阿黛拉,我以前啊……” “老师。” 啪! 他的动作,被阿黛拉的手按住了。 在对面的椅子上,那双在摇曳灯火中也依旧澄澈的蓝色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我不需要知道老师是怎样的人。” “……” “无论老师您究竟是何等大人物,又或者……是个坏人,我都有自信,比任何人都要更爱您。” 她并非害怕他伤疤所诉说的过去。 也并非遗忘,更不是将那段往事当作回忆尘封。 如果说,丽芙是在知晓了父亲死亡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爱他。 那么阿黛拉,则是在说,即便一无所知,她也能够爱他。 “这些,都是家族给我的。除了在前线的青蔷薇骑士团,大部分的土地和权益都在这里了。” 她向他展示着一封封信件,说着自己曾是家族的弃子,是那个第一次教她魔法的人,改变了她的一切。 “这全都是老师您给予我的。多亏了您,我这个半吊子魔法师,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然后,她将这一切,毫无保留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秘传魔法、朋友、家族的认可、追随者,乃至冰晶鸭。 围绕着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一切,在短短半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业力还没积攒起来……” 而在这一切洪流之中,对她而言,唯有一件事从未改变。 “今天……可以不回宿舍吗?” 那便是,她对他的爱。 第137章 丽芙捂眼藏醋火 在理事长办公室里,夏洛蒂以一副万年不变的灰袍姿态,接待着一位让她如坐针毡的客人。 此时,距离学院庆典的开幕式只剩下短短几分钟。 来客与夏洛蒂的沉闷截然相反,她身着一身与时代略显脱节的华丽战衣,头上扎着高马尾,绿宝石般的长发在灯光下闪耀。 虽然指甲和耳环等饰品精致现代,但整体风格透着一股野性,竟与罗万有几分相似。 她正是“五色公”之一,天枢魔塔之主——奥莉弗·斯嘉丽。 “我在巴尔特山脉升起了一座小型浮空岛,”奥莉弗语气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地方是无人区,正好适合开会。” “什么时候开?”夏洛蒂捻着念珠,声音冷硬。 “很快。最近王室那边气氛不对劲,估计就是因为这事……要聊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奥莉弗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魔神雕像,随意地搁在桌上。 这东西,夏洛蒂再熟悉不过。 当初在西部森林,她亲手帮罗万回收过现场残留的碎片。 “王室会拿出什么样的调查结果,开会时就知道了。但我个人倾向于,这玩意儿是某种魔核。最近我们魔塔附近,也爆发了怪物浪潮。”奥莉弗分析道。 “那种破事,反正也没人会搭理。” 夏洛蒂目光短暂地飘向窗外,确认自己的石像雕塑是否安然无恙。 无论是崇尚黑魔法的邪恶势力,还是魔兽的卷土重来,都远远不足以让五位大公再次为了王国并肩作战。 他们只会为更大的权力斗争而集结。 奥莉弗耸了耸肩,表示理解:“反正召集令都发了,会总得开。对了,还有传闻说,这次公主殿下也会驾临。” “公主殿下……” 自从斯坎达尔之行后,奥莉薇雅的对外活动便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王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夏洛蒂不清楚,但他们就这么有自信,派一位尚未继承王位的公主,就能说服五位权力至高的大公? 正当夏洛蒂陷入沉思,行政主任梅林斯前来提醒,开幕式的演讲即将开始。她猛地站起身。 “斯嘉丽。” “嗯?怎么了?” 夏洛蒂冷冷地凝视着她,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别在我的学院里给我惹是生非。” 夏洛蒂是这片大陆上最接近正统的元素法师,而她甚至希望奥莉弗最好也失去力量。 因为斯嘉丽那令人头疼的性情,其根源,正来自于她那过剩的好胜心和恐怖的破坏欲。 “放宽心啦~” 奥莉弗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但那笑容中却藏着一头斗犬的危险。 一旦她判断对手值得一战,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这里可没有一个学生,配得上让我出手。” 一想到这个疯女人即将在庆典期间在学院里招摇过市,夏洛蒂就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 她知道,奥莉弗绝不会安分。 ※※※※※ 自从那晚与罗万分道扬镳后,凯罗琳便开始重新梳理教团留下的蛛丝马迹。 以转学为借口进入帕伦西亚的使节团中,混杂着像米凯兰一样,奉教团之命行事的人。 ‘那么,在我寻找圣剑的时候,那家伙又在做什么?’ 毫无疑问,他一定是通过下水道,将魔神像交给了那些研究生,并用黑魔法洗脑,让他们顶礼膜拜。 从阿尔弗雷德的喃喃自语与米凯兰说过的话如出一辙,便可断定。 问题是,这个最可疑的罪魁祸首,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喂,给我出来!!” 她猛地敲响了那间她曾无数次失魂落魄地坐着抽烟的告解室大门。 门内毫无反应。 反倒是几个祭司被惊动,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圣女殿下……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我,最近有见过其他人进这里吗?叫米凯兰,一个高个子男人……”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帮您查一下名册吧。” 告解室的出入记录里,理所当然地没有米凯兰的名字。 血门旅团那帮人,做事怎么可能留下痕迹。 无奈之下,凯罗琳只得匆匆换了身衣服,赶往学院。 今天是庆典的第一天,校园里人头攒动,学生们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但对于一个毕业后也无意进入魔塔的她来说,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罗万,并让他引荐公主奥莉薇雅。 “喂,罗万。你是不是跟奥莉薇雅公主……” “老师出门了。” 然而,此刻在小卖部柜台后招待客人的,是皮肤看起来格外光滑水嫩的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被问及罗万的去向,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神纯真:“不知道。” “什么?不是,你说什么?”凯罗琳的声音有些急促。 “老师出门办正事去了。我的职责,就是在家守着,做好他的贤内助!” 凯罗琳的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柜台之后。 或许,现在正是个机会? 平常坐镇于此的格林伍德男爵不见踪影,铁犬和冰鸭子们正忙着争夺地盘。 那么,只要先把眼前这个“傻姑娘”暂时放倒…… “阿黛拉小姐?能过来一下吗?” 凯罗琳露出和善的微笑,向阿黛拉招了招手。 然而,她却高高扬起下巴,表示拒绝。 “不行!我要替老师守着这里!” 看来,罗万是让她代为看守通往地下室的门。 区区一个她,自己还不至于搞不定。 凯罗琳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靠近柜台,将手轻轻放在阿黛拉的头上。 她嘴唇微动,用甜美的嗓音低声呢喃。 【圣域白魔法:白色催眠】 “我有些东西落在那里面了。” “落下的东西……” “能让我进去一下吗?我已经得到罗万的许可了。” “唔嗯……” 阿黛拉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像是已经完全陷入了意识的迷醉。 凯罗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此行本是为了找罗万引荐公主,但这样的良机,岂能错过? 就在她准备绕过精神已被完全侵蚀的阿黛拉,自然地跨入柜台的瞬间。 “不行。” “嗯?” “不行就是不行。不买东西就请出去。” 阿黛拉忽然抬起头,用与方才别无二致的纯真眼眸看着她,挪开了凯罗琳放在自己头上的手。 凯罗琳如同被冰水浇头。 她忽然想起来,初次见面时,自己曾试图用催眠术套问关于罗万的情报,当时阿黛拉就没有中招。 ‘怎么会……’ 白色催眠,是连构筑了精神壁垒都难以抵挡的神圣系魔法,它能让任何有智慧的目标陷入如痴如醉的舒适状态,从而控制其行动。 一个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不久的罗歇尔家族二小姐,怎么可能抵抗? “人家不想再冲咖啡了啦~” 凯罗琳试图用撒娇的语气再次施加影响。 “不行。这是我的位置,你到那边去。” “反正老板正和丽芙卿卿我我呢~我可全都看见了~” 凯罗琳试图激怒她。 “才不是!!!” 难道说,与自己所知的不同,罗歇尔家的二小姐,其实聪明到足以破解这种魔法? 凯罗琳的脸上写满了惊疑。 她没有再纠缠,脚步仓促地离开了小卖部,脑中一片混乱。 ※※※※※ 罗万把小卖部托付给阿黛拉,自己则出来寻找适合做糖饼的摊位。 帕伦西亚学院共有五座学馆。 小卖部虽然位于中心地带,但在庆典期间,却并非学生们的主要活动路线。 整个学院,早已被七大魔塔、王国各地的骑士团,以及一些大贵族自费搭建的展位和临时建筑所填满。 而其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当属天枢魔塔的活动会场。 “哪里好……就在这儿支个摊吧。” 他在会场附近找了个空地,架起小小的摊位,正式解开糖袋,点燃了炉火。 眼前,一座堪比魔法对抗赛时所用的角斗场的巨型临时竞技场拔地而起。 罗万正寻思着他们是不是要搞什么喷火表演,不时抬头瞥向舞台。 就在这时,丽芙发现了罗万的摊位,安静地走了过来。 “老板,你这是在做什么?” “糖饼。男爵大人也来一块吧。对了,那上面是谁?” “是天枢魔塔的塔主,奥莉弗·斯嘉丽大公。” “哦~原来是五色公啊。” 单看外表,很难相信这是个被夏洛蒂称为“疯狗”的女人。 她脸上那自信满满的笑容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也全无夏洛蒂那般的跳脱之气。 一双修长的美腿,配上一头青绿色的长发,显得尤为张扬。 正当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仔细些时,丽芙的双手“啪”的一声,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不知不觉间,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男爵大人?”罗万问。 “老板,不许看。”她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 “为什么?” “你……你一见到别的大公,就老想着怎么勾搭人家。” 罗万可没这么想过。他只是在评估对方的价值。 他继续烤起了自己的糖饼。 香甜的气味在观众席间弥漫开来,立刻吸引了不少学生的注意。 “这个多少钱?” “一百金币。沿着模具印出的形状抠下来,就免费再送一个。” 星星、雨伞、三角、方块,形状各异。 顺便一提,冰鸭子那个模具的版权在阿黛拉手上,为此,他昨晚可是在床上好一番软磨硬泡,才拿到了授权。 “诶~太贵了吧。大叔,这么一丁点大的玩意儿,价格都赶上两个魔方了?” “两百金币。”罗万面无表情地改价。 “?” 面对这剧烈的物价波动,那学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旁边几人试着买了一块后,都瞪大了眼睛。 “这个……很好吃啊?” “真的假的?” “嗯。这水平,都可以在古尔蒙德糕点铺卖了。” “那我也来一个。小哥,给我来个鸭子图案的。” “承惠五十金币~” 罗万笑眯眯地收钱,物价再次跌回原点。 价格完全取决于他当时的心情。 从他手中接过鸭子糖饼的女学生,刚一转身,便与站在他身后的丽芙四目相对,霎时间,脸色变得惨白。 她连形状都顾不上抠,就连忙倒退着几步,消失在了人群中。 “老板,我觉得,卖得太便宜了不太好。”丽芙小声建议道。 “是吗?” “嗯。还有,我也能待在旁边吧?” “您去看庆典也行……不过您要是能帮忙,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丽芙搬了张椅子,安静地坐下,随手一招【点燃】,轻巧地点燃了炉火。 学生们的队伍越来越长,有了她的帮忙,制作速度快了不少,罗万暗自松了口气。 ‘光今天一天,估计就能把糖钱给赚回来了。’在这片大陆,糖可比蜂蜜还贵,这收入相当可观。 正当他沉浸在发财大计中,舞台上传来一声小小的轰鸣。 哇啊啊啊!!! 一个学生应声倒地。 看他身上飘扬的红色披风,似乎是毕业班的。尽管衣衫破碎,褴褛不堪,他脸上却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向斯嘉丽深深鞠躬。 这份对大公的敬意,引来了雷鸣般的掌声。 罗万向一个正要求他把糖饼做成三角形的学生问道:“那是在干嘛呢?” “是魔塔主办的活动,算是一种特别录取。” “特别录取?” “对。天枢魔塔是出了名的难进。这次五色公亲临庆典,放话说,只要跟她交手,能展现出让她满意的实力,就破格准许入塔。” 学生告诉他,反正这里也没人能打赢五色公,所以评判标准主要看对战时间和所用魔法的位阶。 况且,考虑到有些法师已经定好了前途,除了入塔资格外,还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奖品。 “她还承诺了,谁要是能击败她,不仅能立刻继承塔主之位,连她拥有的一切,都双手奉上!”学生兴奋地提高了声音,“所以挑战者里还有教授呢!” “真有意思。” 罗万挑了挑眉。看来,这是个好战如命、视荣誉为一切的女人。 直到此刻,他才稍微理解了夏洛蒂的话。 “老板,糖用完了。”丽芙提醒道。 “啊,我放在旁边警卫队的休息室了,我去拿。” 罗万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就在这时,他与那位孤傲地立于舞台之上、等待下一个挑战者的奥莉弗·斯嘉丽大公,四目相对。 奥莉弗的目光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如同射线般精确地锁定了罗万。 她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张扬而愉悦的笑意。 猎犬,闻到了强者的气息。 第138章 阿黛拉冲塔送头? “来,下一个,谁来?别磨蹭了,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来?” 是错觉吗? 罗万扛着一袋新的砂糖,感觉斯嘉丽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一掠而过。 那眼神如同刀锋,锐利而冰冷,但她很快就将注意力投向了眼前的学生。 他收回目光,埋头继续做他的生意。 直到傍晚,罗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卖部,阿黛拉的消息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凯罗琳来过了?” “嗯!她说有东西落在地下室了!”阿黛拉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你让她进去了吗?” “当然没有。” “干得好。” 罗万伸手,揉了揉她那头蓬松的乱发。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呆头呆脑,偶尔惹出的麻烦能捅破天,但在真正要命的关头,却从不掉链子。 真是让人心头一暖。 “老师,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她似乎因他的夸奖而心情大好,顺势就黏了上来。 罗万回头,看了一眼丽芙,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男爵大人?明天小卖部就拜托你了。” 丽芙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考虑到今天一整天都是她独占了罗万,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最近,她们这种微妙的妥协姿态,让罗万颇感欣慰。 小卖部的和平,正维系于这三股势力间绝妙的平衡之上。 ※※※※※ 第二天。 罗万在同一个摊位上烤着糖饼,却面临了一个新的、令人头痛的难题。 “阿黛拉,你别刚做出来就往嘴里塞啊。” “可它好吃呀。” 这丫头仿佛一点也不怕蛀牙,趁着罗万忙碌的间隙,不断偷吃着刚出炉的糖饼。 罗万索性让她自给自足,结果她跟丽芙完全不同。 丽芙试了几次就能熟练地制作糖饼,而她却总是不停地烤糊。 “火太大了。你用的是【火苗】,只是一阶魔法,怎么老失败?” “我只擅长冰系魔法呀。自从学了秘传魔法之后,就更不擅长别的了。” ‘我看你的冰系魔法用得也够呛……’ 眼看她毁掉的勺子超过了五个,罗万索性给了她别的活。 他递过去一个用薄铁皮弯成的模具,让她给做好的糖饼压出形状。 “客人想要什么图案,就给他们压什么。成功抠出图案的,可以再奖励一个。” “好~” 片刻之后。 正在专心烤糖饼的罗万,耳边传来了一段令他心惊肉跳的对话。 “那个……我想要的是正方形。” “这只冰霜小鸭,您不喜欢吗?哪里不喜欢呀?您看着它可爱的样子,把话说清楚呀。” “啊,不,不是的。我就要这个了……” 罗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阿黛拉固执地给每个糖饼都盖上了冰霜小鸭的戳,导致成功抠出图案的客人数量锐减。 毕竟,小鸭的形状可比三角形或正方形难多了。 更离谱的是,她还用铁皮精雕细琢,连小鸭身上细密的绒毛都完美地复刻了出来。 罗万万万没想到,一块小小的糖饼上,那阴刻的线条竟能呈现出近乎艺术品的细节。 难道……错的不是阿黛拉,而是这个世界? 这丫头从一开始,就是完美的啊! “老师?” “……我出去透透气。” 是砂糖的焦糊味闻得太多了吗? 罗万忽然感到一阵头痛。 他把摊子暂时交给阿黛拉,想找个地方歇歇。 他走到建筑的僻静角落,掏出了一根烟。 这是前不久凯罗琳给他的,产自圣国,经过祝圣和风干。 随着一口烟雾吐出,方才脑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杂念,竟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喂。” 不仅如此,烟雾缭绕间,凯罗琳的幻影竟也随之浮现。 罗万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整个学院里,能拥有如此庞大神圣力的人,不可能有两个。 “白痴,嗑药了?怎么不说话?” “凯罗琳?” “找你半天了。昨天今天,去小卖部扑了两次空。你在这儿干嘛呢?” 真的是凯罗琳。 ※※※※※ “你有什么事?” “我先问的你。” 罗万带着几分警惕看着她。 他已经知道她想通过阿黛拉打探自己的身份,挖出地下室的秘密。 这让他很难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做点小生意。” “卖什么?” “去那边摊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喂。” “嗯?”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疏远,凯罗琳忽然间气势一弱,眼神瞟向他指间那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那眼神,仿佛是将自己投射到了那截烟蒂上。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什么?” “吻也吻过了,就想把我甩了?” 天气骤然转凉,萧瑟的秋风卷过,带起一片寒意。 阴沉的乌云在头顶积聚,天空仿佛随时都会降下冰冷的雨滴。 “呜……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了你,身子都变成这样了,我一直忍着!” 凯罗琳的眼眶里,泪光点点,瞬间泫然欲泣。 方才那个骂他“白痴”的异端审判官,此刻已荡然无存。 这里明明是空无一人的墙角,可偏偏就在这时,几个路人经过,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天哪,快看,都来参加庆典了还在吵架。” “那个女孩子在哭哎?肯定是男的做了什么错事吧?” “听见没,她说她‘身子都变成这样了’……不会是怀孕了吧?” “果然是个人渣。” “凯特?你认识他?” 罗万眼看她肩膀开始不住地颤抖,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想安抚她。 他向来冷静自持。 可“圣女”与“哭泣”,这两个意象在他脑中重叠,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不是,我不是要甩了你……!” “那就是讨厌我?” “也不是……你先冷静点。” “那……你喜欢我吗?” 那一瞬间,凯罗琳透过刘海的缝隙看向他,眼中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光芒。 圣辉。 然而,方寸大乱的罗万根本来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地重重点头。 “呃,嗯?算……算是喜欢吧。” “真的……?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你别哭了。” 罗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刚才做坏了的糖饼,塞到她手里。 凯罗琳接过糖饼,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挺直了腰板,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搞定了。多谢您了。” “?” “你刚才说答应我一件事的,对吧?那就安排我跟王女见一面。” 凯罗琳要见奥莉薇雅? 不,等等,那她刚才的哭哭啼啼……全都是演的? “你刚才在骗我?”罗万的声音僵硬。 “谁骗你了?话说回来,这个还挺好吃的。” 罗万呆呆地看着凯罗琳的背影,她“咔嚓”一声咬碎了糖饼,迈步向前走去。 这是一个枫叶飘零的深红季节,可她那头仿佛蕴藏着晨曦光辉的金发,却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个多少钱一个?我想囤点,嘴馋的时候吃。” “……” “罗万?” “五十金币……” 罗万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确认衣服里的项链是否安然无恙。 项链没有碎裂,可他却感觉自己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坏了?’ ※※※※※ 虽然凯罗琳提出了想见奥莉薇雅的请求,但罗万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 最近,奥莉薇雅缺席校内活动和课程的次数越来越多。 准确地说,是从斯坎达尔回来之后开始的,据说她是国事繁忙。 凯罗琳从罗万那里问到了学生会室的位置,但当罗万追问她理由时,她却避而不答。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她只说以后会告诉他,便找了张小凳子坐下,靠在椅背上。 她就坐在罗万的摊位旁,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味,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但她已经不怎么在乎了。 连她自己都承认,这副躯体,确实让人不知该将目光安放何处。 那经过神力肆意改造的胸与臀,即便裹在祭司袍下,也依旧勾勒出无法掩藏的惊心动魄的曲线。 身上会散发香气这一点,她也觉得有些过火,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这副身姿,怕是任何一位王都闻名的画师见了,都会盛赞其为神明雕琢的至美之作。 ‘说得还真他妈对。’ 总之,别人的目光,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旁边的罗万似乎不这么想。 “冷的话,就盖上这个。” 一个空空如也的砂糖麻袋忽然从天而降,盖在了她身上。 凯罗琳感受到的,已经不是感谢,而是荒唐。 这家伙是把这玩意儿当成体贴和关怀扔过来的吗? 这麻袋由细密的麻纤维织成,街头的冒险者或许会拿来当毛毯用,但用来给一位女士遮挡身体,实在是别开生面。 “你干嘛把头转过去?” “……别管我,烤你的糖饼。客人都等着呢。” 然而,这份笨拙的体贴,却并没有让她感到厌恶。 恰恰相反,为了压下那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往上翘的嘴角,凯罗琳只好将视线投向远处的竞技场。 人声鼎沸,一派祥和。 这就是帕伦西亚。 她忽然打心底里希望,这一刻能永远不要结束。 “话说回来,阿黛拉那丫头又跑哪儿去了,一声不吭的。” 听到罗万的这句嘀咕,凯罗琳猛地一惊,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 “喂喂!你说的那个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是不是她?!” “嗯?谁?” “那边!五色公的正对面!!” “疯了……” 凯罗琳手指的方向,阿黛拉正站在天枢魔塔的竞技场上,对着观众挥手致意。 罗万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时,一位等了最久的客人递上钱,对他解释道:“刚才她听另一个学生说起跟人对练能拿到奖励,就立刻跑过去了。” “奖励?毕业后被优先录用那种?” “不,是魔塔。听说只要赢了五色公大人,就能成为天枢魔塔的主人,她就直接冲上去了。” “……” 人称“北境支配者”的罗歇尔,她最大的缺憾是什么? 就是没有培养后学,也没有建立起一座可以称之为魔法学术之集大成的魔塔。 轮回公、五色公、美食公,甚至连空悬多年的幻象公,都各自拥有一座魔塔作为据点,唯独罗歇尔,除了清理魔族之外,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在阿黛拉看来,自己唯一输给丽芙的地方,就是一座魔塔。 所以,她去争取她想要的东西了。 “我过去一趟,你帮我卖会儿糖饼。” “这、这根本不是重点吧!你过去能干嘛……!” “还能怎么办,抓回来呗。” “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竞技场上,斯嘉丽在听到阿黛拉的名字后,眼神微微一凛,随即开始咏唱咒文。 一切都发生在罗万迈出脚步之前。 炽烈的光与热爆发,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紧接着—— 轰!!! 五色公。 其名如人,五色斑斓的元素之光在她双手中汇聚,凝成一股洪流,朝着阿黛拉奔涌而去。 第139章 三女同时失踪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黛拉呀。” “阿黛拉?罗歇尔家的次女……?” 听到这个昂首阔步、站到自己面前的女孩的名字,斯嘉丽心头只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直接杀了? 这片大陆上,七大魔塔、十二联盟与四大教区,所有人都清楚:五位大公之间,素来不睦。 原因极其简单。 所谓秘传魔法,是以一己视角重塑世界,这些从截然不同维度观测世界的至高巫师,永远无法理解彼此。 正是这种根本的差异,让夏洛蒂对即将到来的大公会议如此悲观。 会议采取一票否决制,必须全票通过。 恐怕只有人类濒临灭绝,他们才会放下门户之见。 斯嘉丽同样看不惯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 战斗,纷争,这才是她激情澎湃的人生信条。 而那个毫无感情的“冰雪女巫”所行的杀戮之道,只会让她感到无尽的厌恶。 ‘罗歇尔家的次女向我挑战,理由再明显不过。’ 竟然敢染指她从未放在眼里的魔塔? 异想天开。 就算来者不是阿黛拉,她也绝非那种会容忍权威被挑衅的善茬。 “死吧。” 斯嘉丽没有丝毫犹豫,一出手便是杀招。 五色元素交织成的璀璨光华,在她掌心汇聚、狂舞。 这是大陆上最直观、破坏力最霸道的元素魔法。 它无需燃烧寿元,无需心如止水,无需献祭心脏,更无需改造肉身。 它所需要的,仅仅是足以碾压一切的、压倒性的魔力与权能。 在此之上,斯嘉丽将多种元素特性融为一体,完美解决了元素魔法最致命的弱点——惧怕驱散。 一道不存在任何抵消之法、无可抗拒的毁灭光流,朝着阿黛拉狂暴地喷射而出。 轰——!!! 一名学生香消玉殒,固然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学院三天两头出事,王都人尽皆知。 斯嘉丽等待爆鸣掀起的烟尘散去,已准备呼唤下一位挑战者。 然而,片刻后。 当阿黛拉毫发无损的身影从尘埃中显现时,斯嘉丽微微张开了嘴。 “阿黛拉,没事吧!?” “撑住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呐,她怎么一动不动?” 无数纯白的冰晶如蝶翼般绕着阿黛拉翩然飘落,她稳稳地立于大地之上。 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秘传魔法:小冰狱·时间冻结】 在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斯嘉丽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审视着她。 终于,她低声呢喃:“秘传魔法……?” 直到大公会议迫在眉睫的今天,罗歇尔家族次女习得秘传魔法的消息,仍未公之于众。 但此刻,挡下自己必杀一击的,毫无疑问,正是阿黛拉的秘传。 “一直……在隐藏实力吗。” 那么,她选择在此刻现身的理由又是什么? 牵制自己? 还是,正式宣告她将进军魔塔? 斯嘉丽虽是大陆顶尖天才,却绝不可能想到“攒嫁妆”这三个字。 她重新摆正姿态,准备用更强的力量,击穿那层诡异的魔法。 轰隆隆! 天空瞬息之间被墨色浸染,大气中的魔力剧烈地翻涌、沸腾。 几位教授脸色煞白,扭头就跑,显然是去叫理事长了。 这道名为“自由动天”的魔法,施法范围足以覆盖整座学院。 大地开裂,空气燃烧,一道前所未见的至高位阶魔法即将降临。 也就在那时。 哒、哒、哒。 一个男人忽然走上了赛场,引得几名学生发出了细碎的惊叫。 正高举双臂的斯嘉丽,与他四目相对。 是那个从昨天起,就在旁边支摊子,散发着甜腻香气,引得人潮涌动的摊主。 他的突兀出现,让斯嘉丽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手中的【元素风暴】扔出去。 然而。 “喂,谁让你把客人晾在一边,自个儿跑这儿来野的?” “呀,师父?” 梆! 一只拳头,精准地落在了阿黛拉的头上。 瞬间,她周身的魔法应声消散,整个人被揪住发辫,硬生生拖走了。 “师、师父!疼呀!好疼呀呀呀!!!” “回小卖部去,把那边的糖袋子搬了。凯罗琳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罗万就这么拖着刚刚挡下自己致命一击的少女,消失在了众人视野里。 斯嘉丽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什么情况?” ※※※※※ 庆典已经持续了两天,罗万却几乎没什么实感。 废话,整天坐在椅子上抠糖饼,能有什么实感? 不过,看着柜台里堆成小山的金币,再看看一旁抽抽搭搭的阿黛拉,他觉得今天这班也算没白上。 “呜……我只是想攒点嫁妆嘛……”阿黛拉带着哭腔抱怨。 “不需要那玩意儿。”罗万随口道,“上次你给我的信,我不也没收吗?” 那是一份家族权益的转让文书。 罗万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阿黛拉。 罗歇尔家名下的矿山和城市,都有专业团队打理。 只要她不像夏洛蒂那样染上赌瘾,想一夜之间败光家产也挺难的。 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说这个了,阿黛拉,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真的吗!?” 她立刻兴奋起来。 为了安抚情绪低落的她,罗万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庆典除去周末,要持续整整一周,后面还有三天。 刚才跟那位五色公对上了眼,再在那地方摆摊也有点尴尬。 剩下的时间,他打算自己也好好享受一下。 明天陪阿黛拉,后天陪丽芙男爵夫人,就这么定了。 那最后一天和前夜祭该怎么办? 一个小小的烦恼浮上心头,但他决定到时候再说。 反正他也不打算去大礼堂参加什么舞会。 在小卖部办个小型派对,似乎也不错。 琳恩应该会待在巴尤馆,奥莉薇雅也挺忙的,那是不是只叫夏洛蒂和凯罗琳来就行了? 说起来,能叫的人怎么全是女的。 总不能把替身魔偶叫来吧,那也太怪了…… 罗万胡思乱想着,和阿黛拉一起收拾着摊位,准备收工。 这时,一辆马车在小卖部前停了下来。 他认出门上鲁希兰家族的纹章,走出去一看,比尔正急匆匆地跳下车。 他脸色很不好,满是焦虑。 “罗万大人,您有见到家主大人吗?” “子爵?她应该在巴尤馆吧。叫什么来着?就是以前差点被赶出去的那家餐厅……” “我们已经确认过,她不在‘朋友’餐厅(Les Amis)。其他地方也找过了。” “哦?这就奇怪了。她跟我说会在那儿的。怎么,出什么事了?” 夕阳西下,窗外的烟火正准备绽放。 学院里有两位大公坐镇,应该不至于再出什么乱子才对。 比尔似乎极为担心,毕竟琳恩前不久才被研究生绑架过,现在又联系不上了。 接着,他又说出了一个让罗万意外的消息。 “倒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只是,王女殿下也不在。她原本在普利比提馆有一年级生的公演日程的。” “还有这回事,阿黛拉?” “我只是把鸭子借给他们了呀。” 琳恩和奥莉薇雅都不见了。 罗万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第三个人。 “理事长呢?” 比尔摇了摇头。 罗万想不通,这三个在庆典期间最应该第一时间响应突发事件的人,有什么理由会同时玩失踪。 他放下擦拭了一半的汤勺,拿起了外套。 脑中,忽然闪过白天凯罗琳找上门来,说想见奥莉薇雅的事。 “您有头绪了?”比尔问道。 “我先去阿卡莎馆看看。反正理事长室和学生会室都在那儿,不是吗?” “师父……”阿黛拉担忧地望着他。 “我很快回来,你在这儿等着。” 罗万将小卖部的钥匙交给阿黛拉,一出门,两只铁犬便跟了上来。 他带着这两只不知为何有些蔫头耷脑的家伙,穿行在魔石灯的光晕之间。 ※※※※※ 凯罗琳坐在告解室里。 一手夹着烟,一手捧着圣典。 对面那扇小门,却迟迟没有打开的迹象。 最终,她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与罗万见面后,她一回到神殿,便陷入了无尽的挣扎。 这个选择,究竟是否正确? 与潘海姆王室合作,揭露黑魔法的幕后真凶,并指证圣国牵涉其中,这无异于背叛教团。 换做过去,这是她绝不会做出的选择。 然而—— “罪孽深重的你,为何能被选为圣女?” “那是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你将立下足以颠覆过往一切罪恶的盖世善功。” 斯坎达尔那位圣女的话语,言犹在耳。 神明,从不以片面的善恶来审视世人。 “您早就知道,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吗。” 赫拉至今为止,从未强迫她做过任何选择。 无论她如何追问关于教团、关于圣女的事,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接近罗万。 结果,那个理由她到最后还是没能知道…… 前往阿卡莎馆的路上,凯罗琳经过了白天与罗万待过的赛场前的墙边。 此刻,学生们的足迹早已散去,这里显得格外幽静。 不知为何,却让她感到一阵心安。 如果能与教团斩断一切,在这里生活下去,该有多好。 如果像今天这样平和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或许,前代圣女也曾有过和自己同样的想法吧。 那位被誉为“贫者圣女”的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血门旅团曾是大陆上追查她行踪最疯狂的组织,可至今,她依旧生死未卜。 “嘛,毕竟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终于抵达学生会室,凯罗琳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 一个清悦的声音传来。 她推门而入,只见金发的王女正坐在书桌上。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 “理事长?领主大人?还有您是……” 夏洛蒂一如既往地盯着水晶球,琳恩则用一副随时准备将凯罗琳生吞活剥的眼神瞪着她。 此外,还有一名灰发女子,看上去行动不便。 在她胸前,别着一枚徽记——断剑与箭矢贯穿的黑色盾牌。 拉维耶尔十二联盟第四机关,防谍大队“歌利亚”的徽记。 凯罗琳还没来得及开口,奥莉薇雅已经带着锐利的视线,从桌上站了起来。 “凯罗琳·马格达莱纳。你……” “玛蕾尔女士,让我来说吧。” 奥莉薇雅肩上的极色鸟轻盈地一展翅,飞到了旁边那位“士兵”的肩头。 士兵的头盔完全被面甲覆盖,身形纹丝不动。 “王女殿下,这到底……” “凯罗琳小姐。” “是……?” 奥莉薇雅走到惊疑不定的凯罗琳面前,短暂地迟疑了一下,随即开口,声音冰冷如铁。 “我以王国的名义,正式逮捕你。罪名是——图谋叛乱、委托黑魔法,以及指使绑架并监禁学院学生。” 第140章 圣女秒变幕后黑手 “上次下水道事件后,王室召见弗罗伦斯家族,展开了一场大规模调查。调查中他们才意识到,近期在王国内蔓延的黑魔法和魔神像,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最初发现于北海附近,途经巴图迪斯,现在已向南深入帕伦西亚。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短短几个月内。” 凯罗琳只觉头痛欲裂。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下的局势。 为什么自己成了在下水道散播魔神像、传播黑魔法的罪魁祸首? 这其中,必然存在天大的误会。 “你们搞错了!散播黑魔法的不是我,是教团!” “具体是谁?” “……血门旅团的米凯兰·卡斯特罗。一切都是那个家伙的阴谋!” 奥莉薇雅与琳恩短暂地交换眼神,神色冷漠。 帕伦西亚的领主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用看白痴的眼神望着凯罗琳。 “光明神殿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祭司。在你来之前,我们早已加强了警卫队盘查,从未有可疑人员进入帕伦西亚的报告。” “我都说了他是血门旅团的人!那种人,区区盘查能拦得住他吗?” 凯罗琳龇着牙,怒火中烧。 学生会室内,侍立一旁的甲铁兵感应到威胁,开始缓慢移动。 玛蕾尔也在暗中准备魔法。 就在这时,凯罗琳想起了之前拜托罗万弄来的通神板。 “对了!肯定有从莫纳克送来的圣物!那东西绝对是从那混蛋手里收到的,只要顺着痕迹追查,一定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 “……” 两位女士脸上依旧没有丝毫信任的神色。 凯罗琳感到一种极致的憋屈。 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惜揭开圣国的疮疤与他们对立,结果这群人却抓着一个无辜的人不放!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了暴怒: “喂,你们这群蠢货!我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下水道里那群研究生,把魔神像交给他们?我连他们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 “还有!公主殿下,我不是一直跟你待在斯坎达尔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怀疑我!” 哈啊,哈啊。 房间里只剩下凯罗琳粗重的喘息声,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一直默默注视着水晶球的夏洛蒂,向奥莉薇雅递了个眼色,随即说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抱歉,这种事不是我的专长,看来帮不上什么忙了。” “没关系,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 夏洛蒂绕过凯罗琳,关门走了出去。 窗外的烟火晚会已然进入高潮,房间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打破沉默的是琳恩。 ※※※※※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就……” “关于通神板。” 嗒。 小个子的领主敲了敲桌子,目光投向窗外。 这个在她一手建立的土地上,再次散播杀害了她父母的魔神像的女人 她之所以还留着这位圣女的性命,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罗万说过,她很重要。 “从海关到神殿,再到边境地带的商人们,我们全都查过了。那件东西,从头到尾都是你亲自请求,亲自接收的。” “什么?” “信件的笔迹,交给邮差的钱款来源,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凯罗琳·马格达莱纳,也就是你。甚至,其中一位邮差清楚地记得你的脸。” “这怎么可能……” “凯罗琳。” 这次开口的是奥莉薇雅。 她伸出手,抚摸着甲铁兵上安静站立的极色鸟,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引导罗万前往下水道中心时,是认得路的。因为我一直在外面看着地图,操纵着我的使魔,这理所当然。” “……” “但是,第二个迅速抵达的你,又是怎么找到路的?那里的地形复杂到不可能靠记忆,我也从未给过你地图。” “那是因为我……” ‘因为我隶属于血门旅团。因为我是追踪与反追踪的行家里手。’ 然而,一个微小的疑问在凯罗琳心中悄然萌发。 在那错综复杂的下水道里,自己究竟是如何在瞬间跟上早已远去的罗万的背影的? “据神殿祭司们说,你每天会数次进入空无一人的忏悔室最里面的隔间,独自喃喃自语。一位见习祭司出于好奇查看了对面,确认了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人。” “不可能,那只是米凯兰藏起来了……” “我们安插在血门旅团的间谍确认过,那里没有一个叫米凯兰·卡斯特罗的人。和你同来的使节团里也没有。最重要的是,凯罗琳·马格达莱纳,我们翻遍了你身为血门旅团副团长时期所有人事记录,根本不存在你与此人有过任何交集的记载。” 玛蕾尔紧随其后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粉碎着凯罗琳的所有认知。 那教团的命令是什么? 寻找圣剑的嘱托又是什么? 难道说……教团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弃我?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还有,最关键的证词是这个。” 这次又是那位公主殿下。 头好晕。 窗外烟花的呼啸声,仿佛在脑海中炸开,盘旋不休。 赤红的瞳孔疯狂地颤抖着。 “‘想要捕获蜘蛛,就要先将自己献身于蛛网’。根据审讯中阿尔贝特的供述,这是那个将魔神像交给他的人,亲口对他说的话。” “对,对!那就是米凯兰的……” “当我们问及那个人的身份时,他说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样貌是……” 一个红发,且胸部丰满的女人。 思维,在此刻彻底停滞。 难道…… 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凯罗琳的嘴角剧烈地颤抖起来。 “血门旅团最擅长的魔法,就是基于‘精神操控’的洗脑与操纵。凯罗琳,你……” “失礼了,公主殿下。由我来说吧。” 咔嚓! 玛蕾尔将桌上巨大的一幅王国地图,狠厉地扔到了瘫坐在门边的凯罗琳面前。 平铺于地的王国版图上,一道道赤色的线条纵横交错。 “这是魔神像最初被发现的地点和时间。北海的森里尔湖附近,大约六个月前。之后是四个月前的巴图迪斯,两个月前的卡米兰……然后,就是现在的帕伦西亚。” 咻——! 烟花炸开。 一缕纤细的红光冲天而起,随即绽放成一圈绚烂的华彩。 那光芒透过窗户,在房内一闪而逝。 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 紧紧扼住了心脏。 “南部地区尚未发现。也就是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散播魔神像的人,就在王国的中部。” “啊,啊啊……” “我问你,凯罗琳·马格达莱纳。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你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记忆开始翻涌。 她想起了在那个小小的单间里,与罗万的对话。 ——那是什么来着?他突然找上我,说把我关了好几个月?然后就让我来帕伦西亚……说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是吗? ——嗯。结果一来这里,就被个乳臭未干的后辈骂荡妇,还被什么奇怪的恶灵纠缠……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被囚禁?长达几个月? 这样的记忆……真的,存在过吗? 咻——!咻——!! “我,我……我明明……!” 凯罗琳拼命地试图回忆。 她大口喘着气,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忽然,她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再次在房内绽放的红光。 想要捕获蜘蛛,就要先进入蛛网。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惊醒。 这句话,正是她自己一直向旅团部下们强调的信条。 自我洗脑。 一种能让敌人绝不起疑的、最高明的潜入方式。 “啊,啊啊……!” 血门旅团最顶尖的“审判者”。 冷血无情的异端审问官。 由此而得的异名—— 蛛网。 赤色蛛网。 血罗刹。 “啊。” 原来我…… 早已身陷网中。 ※※※※※ “玛蕾尔,罪人的交接就拜托你了。” “是否应该通过王室监察院来调查?这稍有不慎,可能会引发与圣国的冲突。” “联盟……这次也不打算帮助王国吗?” “我们存在的意义,是净化赫尔泽布与剿灭魔族。歌利亚的大团长,是不会希望我们再深入其中的。” 在彻底崩溃的凯罗琳面前,三位女士正冷静地商讨着后续事宜。 而在门外,将这一切尽收耳底的罗万,正捂着偶然撞见的夏洛蒂的嘴,陷入了沉思。 “怪不得她总想把这事往我身上推……” “老板?你什么意思唔唔……!” 自打掉进这个世界,罗万最讨厌的词有两个,一个是“命运”。另一个,是“大叔”。 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赫拉的意图,终究是成功了。 女神偏爱圣女,而对勇者心存芥蒂。 根据王国法律,利用黑魔法谋取不当利益或造成人命伤亡者,立斩不赦。 罗万为了阻止凯罗琳的死亡而做出的种种努力,最终却将自己推到了一个再也无法置身事外的境地。 但女神之所以选择那个她如此厌恶的自己,恰恰说明,罗万有能力解决眼前的局面。 “比尔,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还有,理事长,你跟我一起进去。” “罗万大人?” “欸?现在进去不行的……呀!” 咔哒! 话音未落,罗万已然推开了那扇透出微光的学生会室大门。 三位女士的表情瞬间被惊骇所淹没。 “小卖部的……?” “是你……!那时候的……!?” 门前,凯罗琳双膝跪地,瘫软在地,眼神空洞。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校园霸凌的现场。 玛蕾尔面色惨白地向后退去。 琳恩绷紧了脸。 奥莉薇雅则沉稳地走上前。 张开翅膀的极色鸟,轻盈地落在她的肩上。 “罗万,你都听到了吗?” “……” “既然如此,那就省去解释的功夫了,正好。如果王室问起你和圣女的关系,你就说不认识。” “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这句潜台词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奥莉薇雅在顾虑他。 她知道罗万不想和王室扯上关系,也知道他无意在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存在。 罗万想起了那个深夜,她初次造访小卖部时的情景。 那时的奥莉薇雅虽心怀正义,却没有将正义贯彻到底的勇气。 但现在,成功制造出甲铁兵,并获得了自己使魔认可的她,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她对王室监察院的调查内容了如指掌,想必已经去过王都一趟了。 既然如此…… “奥莉薇雅。” “……!!” 那么,他也可以坦然拒绝她的这份好意了。 他罗万,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羽翼已丰的监护人来保护的弱者。 罗万向前踏出一步,如同保护身后瘫坐的凯罗琳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聪慧的潘海姆王位继承人,似乎仅凭这个动作便领会了他的意图,安静地向后退了两步。 哒。 哒。 两人对视良久,先移开视线的,是她。 她将手负于身后,拢了拢那头美丽的金色长发。 随即,提起一侧的裙摆,深深弯下腰,在罗万面前垂下了高贵的头颅。 “参见教父大人。” 第141章 钢铁公主踹门真相 在歌利亚的鼎力协助下,奥莉薇雅终于完成了那支甲铁兵团的铸造。 她率领这支钢铁洪流,踏足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泰萨伦的王城。 冰冷的钢铁摩擦着华美的大理石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警报骤响,惊恐的士兵们蜂拥而至,神色骇然地盯着眼前这支足以夷平国度的军队。 奥莉薇雅对他们视若无睹。 “公主殿下!您为何不发一语便擅闯王宫……” “还有,这些——” “父王在哪?我有要事,必须立刻见他。” “陛下正在举行定期会议,商讨今年小麦产量……” 她根本没有听完。 奥莉薇雅一步迈出,推开试图阻拦的近卫骑士,猛地撞开了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室内,三两围坐的廷臣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霍然起身。 “公主殿下!您怎会在此!学院祭不是才刚刚开幕吗……” “殿下,您此举有失体统!恐会招致非议!” 她当然知道。 想必明日的泰萨伦晨报上,“王位继承战争拉开序幕”的血色大字将占据整个头版。 但此刻,外界的喧嚣已与她无关。 奥莉薇雅的眼中,只有一人。 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身披王袍的男人——鲍尔三世。 唯有从他口中吐出的真相,才是她此刻唯一渴望的东西。 “……都退下吧。会议提前结束。” “陛下……!” 或许,从将她送往学院的那一刻起,鲍尔三世就已预见今日的到来。 这位潘海姆之王,竟是异常顺从地屏退了所有大臣。 阔别半年,父女终于迎来了这场无可避免的对峙。 “……” “……” “……不问吗?若是无事,便回你的帕伦西亚去。” 见奥莉薇雅迟迟不开口,一道低沉的斥责传来。 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不再迂回,直指核心。 “罗万,是谁。” “你的教父。” “……!” “我本想招他为婿,但他心意已决,坚辞不受。作为替代,他许下承诺,在你需要之时,他会成为你的利剑。” 自己与罗万的关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固然令人震骇,但真正重要的,并非他们之间是何种联结。 人的身份、地位乃至人际关系,随时都可能改变。 唯有过去,亘古不变。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他曾经……是个怎样的人。” “……”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这已是她第三次遭遇这种拒绝回答的空白。 从夏洛蒂,到罗万本人,再到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拒绝回答罗万的真实身份。 紧接着,他们便会像约定好了一般,说出那句—— “奥莉薇雅,你……” “我根本不怕什么战争!所以,收起你那套听腻了的借口吧!” 哐——! 她身后的甲铁兵团,上百柄巨剑齐齐砸向地面! 白色的高级大理石上,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仿佛在替震怒的公主宣泄着滔天的怒火。 两双金色的眼瞳在空中死死对撞,仿佛能燃烧时间长河,谁也不肯率先移开视线。 “告诉我。他为什么得不到任何补偿,被遗弃在那片不毛之地?战争中,他究竟做了什么?又为何会如此强大?他与王室有何渊源?和圣国又有什么牵扯……全部,都告诉我!” “……” “说话啊!父王!!” “那是他们,亲手布下的局!!” 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怒吼破膛而出。 门外偷听的大臣们被这声狂怒吓得气息瞬间紊乱。 国王布下隔音魔法,粗重地喘息着,语气中充满了悲叹与苦涩。 “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 “他们是谁?大公们吗?” “是决死队。那些斩下魔王头颅、为这片土地带来和平的英雄们。海伦·厄尼斯坦、维布雷特爵士,还有巴赫兰的领袖,诺瓦·拉特。” “是他们,隐瞒了罗万的功绩?”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你难道没发现,他们自己也销声匿迹了吗?他们抹去了所有痕迹,将自己彻底隐藏了起来。” “我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奥莉薇雅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小卖部二楼,仅仅是踏足其中,便会感到一阵令人晕眩的压抑。 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在他那般痛苦沉沦之时,没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而是任由他独自腐烂? 奥莉薇雅认为,现在是时候了,必须将他应得的一切,悉数奉还。 然而—— “为了人类。”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老迈的国王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吐露出了那令人震骇的真相。 “而他,罗万……也早已知晓一切。” ※※※※※ 魔王死了。 那一天,混杂着业力的黑雨,疯狂地倾盆而下。 海伦曾为此忧心忡忡。 召唤异界勇者所需的地点、材料、魔法与祷文,整个过程,圣国都看在眼里。 只因鲁比耶神坛就坐落在圣国首都,他们别无选择。 即便需要一些时间,他们终究会找到方法。 而他们所需要的,同样是时间。 “沙发是新买的,你就睡那儿。毯子在这,晚上饿了渴了,自己下一楼拿面包和水。” “……” “没事别出门。你现在这副样子被人看到,会很危险。” 罗万带着凯罗琳回到了小卖部。 奥莉薇雅没有多问一句,便将她交给了自己。 不知她从国王那里听到了多少,但此刻,她的眼神里已充满了毫不动摇的信任。 作为她的后见人,罗万也向她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要去一趟巴尔特山脉。大公会议将在那里召开,我需要争取到他们的协助。” “……” “圣国一旦发现你失踪,必然会动用武力。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让大公们站到我们这边。” 如果凯罗琳能找到圣剑,那自然最好。 即便她失败了,在王国境内使用黑魔法也是死罪。 一旦她被处决,战争便会立刻爆发。 莫纳克早已将那支蕴含着战火的箭矢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而引爆这一切的雷管,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圣女的生死——这诡异的既视感,让罗万感到一丝荒谬。 凯罗琳的精神似乎还未完全恢复,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安的破碎感。 但一听到罗万要离开,她那低垂的头颅纹丝不动,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走……” “抱歉,我很快回来。” “我……” “嗯?” 她的身体在可怜地颤抖着。 烟火大会早已结束,但屋外传来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她惊得一哆嗦。 此刻的凯罗琳,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害怕自己……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不知道洗脑前的那个我,还是不是我记忆里的凯罗琳·马格达莱纳……我真的好怕。” “我偶尔也这样。会出现幻听,看到魔族就热血上头……啊,不过最近好多了。” “别,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很认真!!” 罗万心想,我也很认真。他可没撒谎。 “罗万……” 凯罗琳苍白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引向自己干枯的头发。 “上次的那个……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应该是能解除魔法的吧?再对我用一次。如果……如果我已经变得不是我了……你就干脆在这里,把我……!” “闭嘴。” 啪! 罗万毫不客气地在她头顶敲了一记暴栗,就像当初抓包阿黛拉偷面包时那样。 只不过,圣女的头盖骨远不如小小的冰雪公那般坚硬。 她发出一声“呃啊啊啊!”的惨叫,痛得在地上打滚,头骨怕是都裂了。 她好不容易用神圣魔法缓解了剧痛,一双噙着水汽的赤红眼眸狠狠瞪了过来。 情感能恢复到这个地步,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幸事。这证明,她还未曾习惯痛苦。 “操……!痛,痛死我了!” “谁让你说蠢话的?” “再,再怎么说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呕!感觉都脑震荡了……” “那就扶着你的脑袋,给我听好了。” 罗万在沙发旁坐下,与凯罗琳四目相对。 或许是距离太近,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干的。那么广袤的大陆,凭你怎么可能把魔神像散播到每个角落?” “那是……” “而且,在下水道把魔神像交给阿尔伯特的,很可能也不是你。因为……” “因为那时我……在斯坎达尔。和你一起……” 看来她的脑子总算开始运转了。 见她逐渐冷静,罗万也松了口气。 他去参加大公会议期间,可没时间在这里照看一个精神崩溃的圣女。 “究竟是谁……在做这种事……” “虽然不确定,但我心里有个人选。” “谁?” “安提奥佩。四大灾厄之一的‘妖惑’。我最近才得知,她还活着。” 作为报丧女妖之王,她本身的力量已是深不可测,但安提奥佩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的诡计。 说替身魔就是她的杰作,想必就很容易理解了。 奥莉薇雅或许会认为这一切都只是凯罗琳的妄想,但罗万的想法略有不同。 他确信,在某个时间点,她,已经介入了。 “喂,罗万。” 逐渐冷静下来的凯罗琳,没有放过他话语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她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间已变得极重。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 “你又是凭什么,能和公主做交易,把我从那里弄出来?” “……” “回答我的问题。” 璀璨的光辉,在她赤红的瞳孔中悄然亮起。那是辨别言语真伪的神之力。 “你,就是勇者吧?” ※※※※※ “虽然我现在甚至怀疑那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很确定,我曾在这间小卖部的地下,感受到了圣剑的神圣之力。” 罗万想起了奥莉薇雅给他的那条项链。他还有两次撒谎的机会。 “公主称你为教父,那个钢铁猎犬,甚至不敢与你对视。” 凯罗琳欠自己一条命,就算罗万现在转身就走,也毫无问题。 大不了,就把她锁在二楼。 凭女神之力,区区一扇门她很快就能破开,但只要拜托琳恩,就能把她看得死死的。 “还有四大灾厄?你怎么会知道那家伙和教团是一伙的?你明明只是窝在这个破地方烤糖饼而已!” 所以,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没有一丁点的好处—— “回答我……!你还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只是个小卖部老板吗……!” “我就是勇者。” 咯噔。 她那急促的呼吸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突然断了弦。 连秋夜的虫鸣,在这一刻也仿佛静止了。 小卖部的二楼总是很暗,只有在这样晴朗的夜晚,月光才能透过窗棂洒落进来。 在那片月光无法触及的沙发角落里,罗万静静地看着凯罗琳。 “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为什么会藏身于此。 又是为了什么,要在斩杀了魔王之后,也无法享受那份荣光。 她结结巴巴的吐词中,蕴含了无数的疑问。 “因为,时机未到。” “什么……?” 罗万在黑暗中抬起头,凝视着那片倒映着宇宙星河的窗户。 自由动天之中,七颗亘古不变的星体,正散发着微光。 “你说……什么时机?” 没错,我们需要时间。 “当群星重拾伟力之时。” 战争中耗尽了力量的五位大公,如今已勉强包扎好了伤口。 轮回公尚未陷入沉眠,冰雪公化为两人,而幻象公也已定下了继承者。 “当大陆最后的巨龙展翅翱翔之际。” 龙,即是魔法的化身。 自“灭厄”卡尔比斯之后,大陆上的人们都以为巨龙已经绝迹,但他们错了。 维布雷特遵从摩伊莱三姐妹的神谕前往巴赫兰,他所见到的,可不只是新月的咒术师。 “当天空的监视塔锁定最后的邪祟。” 那场无法阻止的第二次召唤,我们早已为此准备了漫长的岁月。 赋予勇者超越魔王之力的三样东西:神谕、神威,以及信念。 “当那些违逆神意的愚者,向这片大陆亮出獠牙之日。” 如果那帮家伙,至今仍以为我的誓言早已破碎。 “我,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那么他们会发现,自己的脑袋,将如何像西瓜一样爆开。 第142章 再亲才准走 亦阳才刚过半场,戈贝尔和德克就分别给亦阳做了一个双掩护。威斯布鲁克是出了名的不会防挡拆,雷霆队的所有人已经做好了补防的准备。 在场的其他人都清楚的记得,这个金黄色的液体不就是之前墨苒拿来喷她们两个的吗?现在又拿过来是几个意思? 而拍卖场那些人,看着陆无伤的等人从天字五号之中冲出,一个个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说道这里,丫丫双手直接搂住萧枫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萧枫的脸蛋上。 “新来的兵崽子也这么牛气!跟他说,不愿干就滚!”江东此刻烦事颇多,心中更是无来由的火大。 没有等级和装备优势就想要凭借操作去一打五,说实话即便是开挂也很难做到,毕竟英雄联盟可没有所谓的无敌挂,即便是可以凭借外挂知道敌方所有人的技能cd预判躲掉敌方所有的非指向性技能也断然没有可能一打五。 似乎是方才攥紧凤冠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被凤冠上锋利的部分划破了手掌,因为过于愤怒,过于惶恐,她甚至还没察觉到。 “你,你,你怎么做到的!”上官秋蝶像看着宝贝一样,美眸如画,水波流转,灵动可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己土丹塞进了秀唇中。 与此同时,国会的外围,军队一如既往拉开了警戒线,而由于惊奇超能力者作乱频繁,警戒的力度相比原来要大了一倍之多。 墨苒看看锻造坊的进度如何了,只见锻造台上堆了十几二十把的各式兵器。 这隐二三倒是可敬的敌人,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到想和这隐二三堂堂正正战上一场,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如果,现在他必须死。 一时间朱煜镇的大军都慌乱的向后撤退,只不过在危急关头这些人哪里还顾得上先后顺序。一个个争前恐后,乱成一团,相互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 “难道说这东西也需要用混沌规则去破解?”周瑜不禁喃喃自语道。 “长官,您先退一下。”开始有人劝陈生退出战场,而陈生这次却没有后退,反而很冷静的告诉自己的手下不要上前,跟这条苍狼拉开距离。 段天凌处于金字塔中心,犹如神祇,操控金火和妖火剑,对战三人。 北冥子劝米斗还是先留着,槃基期才刚刚开始,未来有什么际遇,还很难说清楚,这种机会用了一个就没了一个,现在也没有遇到什么犀利的灵术,随意浪费以后肯定要后悔。 木桑额头上瞬间流下了冷汗,面对这样的情况木桑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尤其是当他完全无法感受到跟六尊神像之间的反应之后,更是心慌到极点。 突然,水月窟一阵颤动,周围洞壁的石块都开始脱落,异兽受到惊吓四处奔窜。 渐渐的萧无邪的甚至有些混乱了,他没想到吴莫愁居然会不顾身份背后偷袭。这一掌直接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得移了位,受伤极重。 一番议论之后,玄印这少年宗师便在元妙界中没了多少声名。他平素又深居简出,极少走动,即便乾元宗九派中熟悉他的都极少。 “这四百年里,我可参悟雷罚道域,习会神通雷罚众生,在花时间将天魔纹、玄武规则、掌印纹路、逆鳞问路、逐荒手印参悟一番,尽全力提升到极致。”秦宇心中自语。 所谓的传送剑阵,乃是剑阵空间的一种,只不过,想要建立这么一个空间传送阵,哪怕是剑帝实力也很难办到。更何况,万里窟距离八大玄域有足足千里,距离最南面的玄域,甚至有万里疆界。 而武烈的话又无懈可击,话中之意是:我太上道宗给了你天地圣宗面子,放了一人,如果还想插手,那就不将太上道宗放在眼里了。 换马之后,汉军停顿下来,一则使马匹休息;二则等待鲜卑骑兵,引诱他们。 “好恐怖的威力!好强的战矛!”秦宇大喜,猛的朝着战矛所在方向急奔而去。 第一次骨碎的痛苦他还记得,那时候就像是一辆大车辗过了他的腿,乔米米这是第一次经历生孩子,也就是她也是第一次经历比骨碎还要痛苦的痛。 “没事,你们开门吧。”老爷子发话了,大刚父母连忙点头打开了门。 叶安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于是看了看鉴定信息。 “你竟然让我滚?”祁心雅身子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这边蓝寒烟靠在墙上哭的伤心欲绝,那边上官采白重新表白,试图挽回早已经逝去的感情。 “不错!”胡志勇赞许的点点头,十分生气的说道:“自从我退隐后,你三叔几乎把血狼部队给我打没了。他只重视经济和科技,停止了军事上的进步和发展。 此刻的轩辕夜才明白,原来刚刚自己太过‘激’动,竟然‘吻’得没让她换过气,只是尽情的霸道掠夺,自己竟然忘了她完全没有一点武功,如果自己不给她喘息的机会,那么她就没办法呼吸。 第143章 三秒会议再现 巴尔特山脉,潘海姆中部的雄伟脊梁,由磅礴的磁铁矿石铸就。 大地深处,狂暴的磁力与原始魔法激烈交织,硬生生从地壳中撕扯出无数浮空岛屿,它们如神迹般悬浮于穹顶之下。 其中六座岛屿,形状酷似五瓣梅花,被称为“梅花岛”。 此次大公会议,便在此地召开。 尽管主体由岩石构成,但岛屿之上,商业设施完备,魔法阵光辉流转。 飞瀑直泻云海,雄浑的雾气缠绕山腰。 俯瞰尘世,此景壮丽绝伦,是王国境内最负盛名的游览胜地。 ※※※※※ 梅花岛中央,一座饱经风霜的古堡之内。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尺寸夸张的巨型长桌,其宽度足以容纳半个魔塔大厅。 然而此刻,坐在桌边的只有罗万,以及正疲惫不堪地整理着资料的奥莉薇雅。 这桌子大得离谱,罗万心想,其设计初衷恐怕就是为了让大公们即便面对面而坐,也别想让自己的拳头或法杖够到对方。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窥见大公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恶劣到了何种地步。 “也是,阿黛拉和丽芙那对姐妹,不也向来是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么。” 罗万心下暗忖。 尽管他们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但正如夏洛蒂所言,其余大公竟无一人在场。 他问起铁匠和男爵的去向,得到的答复是他们正在各自被分配的岛屿上安顿行李。 罗万环顾会议室,视线与奥莉薇雅不经意间对上。 她用笔杆抵着嘴唇,轻轻抿了抿,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那个……教父大人。” “教父大人?得了吧,跟平常一样,叫我罗万就行。” 他皱了皱眉。 “可、可是,按照王室礼法,对辈分高的长者……” “我又不是王室,也不懂什么礼法,别讲究那些。话说回来,我住哪儿?” 自从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她的举止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迟钝和拘谨,搞得罗万这边也跟着别扭起来。 她思忖片刻,说哪里都行。 “这座中央岛屿上有很多空房间。如果您想去其他大公所在的岛屿,码头有小型飞艇。不过得注意时间,夜间是不运行的。” “我需要参加会议吗?” “当然,请您来就是为了寻求帮助……不过,还是由我先试试看吧。您……毕竟是以保护者的身份来的。” 奥莉薇雅说着,将她迄今为止调查整理的资料朝罗万这边轻轻推了过来。 她认为这次会议的变数太多,风险太高。 资料囊括了魔神像的出现、黑魔法的传播速度、琳恩提及的圣水与智慧之盐正向圣国集中的情报,以及基于这些推导出的战争爆发可能性。 罗万大致扫了一眼。她似乎还不知道圣国准备召唤勇者一事,但其余部分的推测已经相当接近真相。 “关于魔神像,调查还不够深入。但圣国派圣女来学院传播黑魔法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一旦她被处决,圣国便会以此为借口,悍然开战。” “所以我才拦下了,不是吗?”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就算您以教父之名庇护了她,她的罪孽也不会凭空消失。” 她的见解极为精准。 目前,凯罗琳在官方层面上的状态是“闭门思过”,实则下落不明。 监察司和歌利亚早已从她身上嗅到了黑魔法的气息,只是应了以罗万为首的奥莉薇雅的请求,才暂时搁置了官方调查。 “我们必须一边反驳下水道事件是圣国的阴谋,一边展现出我们不惧战争的姿态。为此,大公们的支持是绝对必要的。” “方法呢?现在并没有证据表明,圣国和散播魔神像的家伙是一伙的。” “证据,凯罗琳本人身上就有。只要解开她对自己施加的洗脑,她过往的行迹就会暴露。为了做到这一点……” 奥莉薇雅偷偷瞥了罗万一眼,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打算,向荷鲁斯灯塔请求协助。” 干得不错。 能想到这一步,确实了不起。 若是海伦,或许真能剥离凯罗琳的自我暗示,窥见她记忆的碎片。 当然,海伦肯不肯应召前来还是个未知数,但这已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罗万心中甚是欣慰,走上前去,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拍。 “做得很好。虽不完美,但已是最好的办法了。” “呜、呜嗯……!别、别这样……” 那副模样,分明是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却又碍于“教父”的身份不敢反抗。 她那双并拢在膝上的拳头,正微微发着抖。 皮伊也有样学样,飞起来用鸟喙在自家主人的头顶上“咚咚”地啄了两下。 这一下似乎是真的疼,奥莉薇雅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叫道: “啊,好痛啊皮伊!这可是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整理好的头发!啊啊,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能弄成这样……!” “公主殿下,通讯水晶已经连接完毕。” “啊,是、是!辛苦了!拿进来吧!” 王室的通讯兵将一枚枚光滑的水晶球放在桌上。 他们行礼告退后,魔力接通,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随之浮现。 “哦……” 罗万退到奥莉薇雅身后一步,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魔法的宗师,潘海姆最伟大的五位大公。 这群无一不美艳动人的魔法师里,除了一位,全都是罗万的老熟人。 轮回公,夏洛蒂。 破旧褶皱的长袍,灰扑扑的兜帽。 她还额外捧着一个水晶球,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魔网转播的比赛,眼神懒洋洋地瞥了过来。 五色公,斯嘉丽。 一个女人正摇晃着椅子,身体后仰,恰好与罗万四目相对。 她微微张开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带着一丝挑衅。 美食公,卡特蕾娅。 一个十指戴满戒指、气息阴森的魔法师。 她是罗万唯一不认识的大公,笼罩在神秘的阴影之中。 幻象公,丽芙。 神色略带紧张,腰杆挺得笔直。 在她身后,那个虽然看不太清,但正高举双手罚站的身影,无疑是阿黛拉。 以及…… “……” 水晶球的另一端,寒气仿佛能穿透虚空,扑面而来。 冰雪公,克莉丝汀。 她越过奥莉薇雅,淡淡地瞥了罗万一眼,随即又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一道无足轻重的风景。 罗万倒不指望她能笑脸相迎,但久别重逢,好歹也打个招呼吧。 不知她是还在生自己的气,还是说,离别前共度的最后一夜,对她而言,早已是褪色的过往。 这重逢,平白添了几分苦涩。 “咳嗯。我是潘海姆王室的代言人,也是本次大公会议的主持者,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敬称和礼节可以省略。今日召集各位,是因为王国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气氛有些僵硬,无人开口。 奥莉薇雅率先自报家门,抛出了议题。 内容与方才对罗万说的别无二致。 主旨是与圣国的战争一触即发,而对方很可能就是散播魔神像的幕后黑手,因此请求大公们予以协助。 为了应对潘海姆的危机,大家必须再次团结起来。 她的语气温和而不卑微,言辞恳切,极具说服力。 她的声音里有热情,有尚未褪尽的青涩,但那份渴望立于人上的野心,却莫名地让人想要为她加油。 如果这里是学院的阶梯教室,她这番发言足以赢得满堂喝彩。 但是—— “……王室方面的提案就是这些。希望各位能发表意见。” 大公们的反应依旧冷淡。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后,率先开口的,是克莉丝汀。 她的声音,比北海的寒风更冷。 “我拒绝。”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她的通讯水晶便彻底暗了下去。 奥莉薇雅瞠目结舌,一时语塞。 罗万看到,水晶球另一头的夏洛蒂,正用口型无声地对自己说着什么。 “看吧,我早就说过了。” 那句话,让罗万再次想起了上次那场据说三秒就宣告结束的大公会议。 ※※※※※ 会议无法正常进行,理由很简单:除非到了人类濒临灭亡的关头,否则,这群大公绝不会团结一致。 “领悟了秘传魔法的人,没一个脑子正常的”,这句话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了。 所有人都忙着彰显自己的个性和傲慢。 “哟,走掉了?看吧,我就说很快就会结束。我也反对!” 只要议题与赫尔泽布无关,冰雪公总是第一个失去兴趣。紧接着,向来嫌麻烦的五色公也表示反对。 “连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小喽啰,要怎么找出来干掉?再说,和圣国那点破事,也与我天枢魔塔无关。” 这位破坏性极强、性格直来直去的元素魔法大师,对与强者的一对一决斗爱得深沉,反过来,对这种小型战争中的情报搜集与搜索工作,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唔嗯~我嘛~只要那个天璇塔主,把她那只没几天好活的宠物让给我,我就考虑考虑。” “喂!!!我警告过你,别打我格兰德凯尼恩的主意!想死吗?!!” “先死的,恐怕是你吧~?不爽的话,就来我的岛上找我呀。那么,拜拜~” 擅长驱使幻兽的美食公,竟拿轮回公的泰坦犀牛作交换条件,夏洛蒂当场勃然大怒,直接拒绝。 她本人也不想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同样选择了拒绝。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最后剩下的幻象公丽芙也保留了决定。 这场会议,便如同上次一样,转瞬间便宣告破裂。 “等、请等一下……!” 奥莉薇雅急忙呼唤,但所有通讯都已切断。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还没来得及好好说服他们,会议就已草草收场,气氛一片茫然。 奥莉薇雅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头埋在了桌子上。 罗万正琢磨着她是不是哭了,要不要过去逗弄两下,却见她猛地抬起头,捋了捋头发,咋了咋舌。 “……这群人,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没事吧?” “嗯,我早有料到,想获得大公们的协助绝非易事。他们拥有的魔塔、家族势力和资本是何等庞大?一旦下错赌注,便可能满盘皆输,所以才会如此消极。” 原来她们这种态度的背后,还有各自的盘算。 “看来,只能一个一个去说服了。我也该亮出我的牌了。” “用王室能给出的东西当诱饵?” “没错。可能是领地或爵位,也可能是甲铁兵那样的帝国遗产……总之,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上午会再次召开会议,你先回去休息吧。” 罗万留下嘴角挂着一抹苦笑的奥莉薇雅,走出了会议室。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切肤之痛,但对罗万来说,反倒有值得庆幸的一面。 过去,在“协助”克莉丝汀和阿黛拉领悟秘传魔法时,罗万曾严厉警告过,绝不会让她们踏上战场。 至今,这个想法也未曾改变。 即便与圣国的战争真的爆发,他也绝不会让阿黛拉和丽芙离开学院。 她们的价值,不仅在于自身的秘传魔法,更牵扯到魔塔和诸多利益。 只要把这姐妹俩哄好了,就能让她们坐上谈判桌。 以不参战为条件,换取她们投出赞成票。 “那么,让我看看……” 罗万迈步走向狂风呼啸的码头。在明天的会议开始前,先去见谁比较好呢? 一个是只要自己开口,不等听完就会疯狂点头的阿黛拉。另一个是心思缜密的丽芙。 感觉说服她们俩,应该都不会太难…… “客人,要上船吗?目的地是?” “嗯……请稍等。” 正当罗万犹豫着该去哪座岛时,一艘飞艇缓缓驶入码头。 看清从船上下来的人时,他指间的香烟,悄然滑落。 “克莉丝汀……” 片刻之前还在会议室水晶球里见到的她,此刻正向自己走来。 纯白的制服,如雄狮鬃毛般的黑色披风,以及那张不泄露丝毫情绪的脸上所独有的清冷与高华,一切都未曾改变。 嗒,嗒。 她的脚步声,在混杂着磁铁矿的岩石地面上,奏出规律而沉稳的节拍,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过得好吗?” 没有回答。 北海冰冷的吐息,乘着孤岛高天的微风,送来了问候。 但这问候,并非从冰雪公的口中吐出,传入他的耳中。 她只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罗万拥入怀中。 紧紧地。 山间的风,彻骨的寒。 罗万的世界里,冬天,降临了。 第144章 先囤毛毯,再囤他 方才还视若无睹,转眼间,这般强势而凛冽的亲密接触便毫无预兆地袭来。 罗万心头剧震,强自按捺住那份熟悉的悸动,伸手将克莉丝汀拥入怀中。 清冽的体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雪与血腥味,钻入鼻腔。这是刚刚结束战斗后,她身上残留的印记。 ‘这丫头……难道真生出了不曾有过的思念?’ 罗万心中闪过一丝荒谬的期待。 难道对自己的渴望,引发了某种情感上的奇迹? 然而,仅是片刻,他便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克莉丝汀那双与“纤纤玉手”相去甚远却依旧优美的手,正在他身上各处轻柔地按压、丈量;高挺的鼻尖则埋在他的上衣里,细细嗅闻。 随即,她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而后,她又一次埋入他怀中,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如同宣读一份重要指令般喃喃道: “你没有回信。” “回信?” “我知道,是那个愚蠢的阿黛拉没有尽到职责。我刚刚惩罚过她了。” “你给我写过信?” “因为记忆正在变得模糊。” 原来如此。 罗万瞬间了悟。 她这是在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将关于他的一切重新“刻录”进脑海。 身形、气味、声音、习惯……所有曾给予她安宁,也曾让她怒火中烧,更是他们窥见彼此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碎片。 此刻,她正笨拙地、机械性地,一点点重新拼凑起这份依恋。 “罗万,即便掌握了秘传魔法的法师,人类的记忆力终究有其极限。” “……” “植物若不浇水,便会枯萎。时光流转,无论是魔法的知识,还是与人的回忆,终将褪色成一幅陈旧的画卷。” 她冰凉的脸颊与唇瓣,在他的体温中渐渐回暖。 或许是因此,她的眼眸里竟染上了一丝薄薄的嗔怪,仿佛在数落他最严重的失职。 “你让我如此焦灼,差点忘记你的气味和轮廓。这,绝对是你的错。” 这锅甩得霸道而毫无道理,可罗万偏偏从她那执拗的眼神里读出了“快道歉”三个字。 他无奈地选择沉默。 他微微俯身,在克莉丝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对不起。就算没收到你的信,也该由我先写的。” “……” 这一吻显然不够。 她的视线依旧固执地停留在他脸上,丝毫没有垂下的意思。 罗万别无他法,只得将腰弯得更低。 唇瓣相触的瞬间,她才如梦初醒般,缓缓阖上双眸。 这一幕,让罗万脑海中浮现出一段短暂的过往对话。 ——别废话,快亲我。 ——知道了,你先把眼睛闭上。 ——为何? ——恋人之间,本该如此。 原来,她还记得他曾教过她,接吻时要闭上眼睛。 敢情她扑进自己怀里,就是冲着这个“仪式”来的。 亏她说自己记性再好也有极限,这副看似呆萌的无表情之下,竟藏着如此锐利的算计。 果不其然,当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结束时,她便干脆利落地抹了抹嘴,从他怀中退开。 那神情,仿佛在说:“这次的维护工作暂且合格。” “用过餐了吗?” “啊,还没。” “正好。山脉下有家不错的烤肉店,一起去吧。” “嗯……阿黛拉呢?” “你想让她同席?” 正常的对话,有问必有答。 若是用反问来回应,那潜台词便是——“你的提议让我很不爽。” 再考虑到两人时隔数月才得以见面,以及她那对敌人从不留情的“冰雪女皇”之名,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大概可以解读为:“你是想体验一下不用飞艇,直接从这万仞山脉自由落体的感觉吗?” “不,就我们两个吃。” 勇者的威名再响,罗万身上也没搭载自动飞行功能。 他瞬间读懂了克莉丝汀的占有欲,果断决定与她共进二人晚餐。 ※※※※※ 克莉丝汀的食量出乎意料的大,而且全无贵族的繁文缛节,这顿饭吃得倒也轻松惬意。 眼看餐盘上的烤肉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罗万便将自己盘中的一份拨给了她。 她看了一眼罗万的餐盘和刀叉,随即切下自己所得的一半,又推了回来。 看样子,她似乎正将这种行为也一并录入“恋人间必须记住的互惠仪式”之中。 “吃。”她命令道。 “这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嚼碎了喂你?” “不,我这就吃。” 罗万毫不怀疑她真能干出这种事,于是默默地接过那块肉,大口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她终于切入了正题。 “所以,你来此地究竟有何贵干?” “嗯?你没听说我要来吗?” “从抵达此处,听阿黛拉哼起那首怪异的歌谣时,我便大致猜到了。只是单纯来游玩?” “那倒不是……” 罗万将凯罗琳与圣国之事向克莉丝汀和盘托出。 内容与奥莉薇雅告知他的大同小异,但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截然不同。 “也就是说,你想促成这次会议。”克莉丝汀一针见血。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看起来像是很了解其他大公的样子吗?” 罗万心想也是,指望她去斡旋外交,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女殿下说,她准备进行协商……” “我不知道。就我而言,我完全感觉不到有必要抽空北部战线,调动兵力去与圣国开战。”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即便给予更多的领土或爵位?” “侯爵之位,不过是王都大臣们拿来炫耀的虚名罢了。至于领土,再多也只是徒增麻烦。” 她非但没被说动,反而告诉罗万,她从北海带来了新鲜的鰤鱼、鳗鱼和生蚝,让他回去时务必带上。 这份对帕伦西亚而言的厚礼,由北海的支配者送出,总透着一股微不足道的可爱。 “为何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捕捉到了罗万眼神中的一丝笑意。 “嗯?” “你迷上我了?” 这般毫无羞耻感、纯粹而直截了当的提问,也只有克莉丝汀问得出口。 纯粹的疑问,夹杂着一丝想要观察他反应的意图。 面对这样的问题,如今的罗万也能坦然作答了。 “大概吧?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 那双比浮空岛下坠落的碧色水瀑还要清澈的瞳孔,微微一颤。 一直不曾停歇切割着烤肉的餐叉,也悄然凝滞。 “……原来你,还会露出那样的微笑。” “什么?” “……” “克莉丝汀?” “计划有变。时间应该足够吧?跟我来,要去买些东西。” 克莉丝汀忽然变得有些急切,不顾罗万盘中尚未吃完的烤肉,抓起他的手便站了起来。 罗万本以为她要乘飞艇返回浮空岛,谁知她竟走向了餐厅附近的一片小型商业区。 “来这里做什么?” “闭嘴,进来。手不许松开。” 罗万像个被母亲牵着逛街的孩子,被她一路拽着,最终抵达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家服装店。 “穿上,会议拖得越久,天气只会越冷。” 长袖衣、毛绒帽,还有一件足以将人裹上两圈的巨大斗篷,尽数被她抛给了罗万。 正当罗万疑惑她为何突然买这些东西时,下一个目的地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食品杂货店。 “那个,克莉丝汀?我们这是要去哪……” “忙,边走边说。政务所马上要关门了,得快点。” “政务所……?” 她领着他下到山脉入口处的小镇,果真敲开了一间木屋的门,与屋内走出的中年男子进行了一段罗万完全听不懂的对话。 “我们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飞艇的航线也得重新设定……” “今天的运营时间已经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改就行……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唉……既然是大公阁下的请求,自当遵从……” 罗万看着落日,用脚尖踢着草丛里的石子。 这时,克莉丝汀走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妙的柔和,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 “现在回岛上吗?” “对。你在中央岛上有什么行李落下吗?” “行李?我好像没带什么东西来……” “那正好。过来。” 循着来路返回,又是一段高强度的跋涉。 在寒冷的天气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御寒物资,倒也算是一种锻炼。 当五色公准备的大公会议会场——那五片花瓣状的浮空岛“弗洛姆”遥遥在望时,克莉丝汀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罗万,无论奥莉薇雅王女提出何种提案,我都不打算赞同这次的议题。” “那可就难办了……” “在我脑中,所有事情的优先级都泾渭分明。与圣国的战争,只会削弱罗谢尔的实力。” 克莉丝汀的夙愿,是让罗谢尔变得更强,直至将赫尔泽布彻底净化。 该如何才能融化这位冰雪公钢铁般的心? 罗万正苦思冥想着,眼前,一柄寒气四溢的冰枪骤然浮现。 紧接着,一股足以撼动大地的纯白魔力,带着磅礴的威压,席卷了整座山脉。 “然而。” 在激荡的魔力风暴中,一个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却直直撞入耳畔。 “若你,罗万,想要罗谢尔的力量,想要我为你参战——” “克莉丝汀……?” “你取走罗谢尔,我便为你调转枪头。夫君之意,便是家族的最高旨意!” 庞然的魔力漩涡之下,一个崭新的造物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与天上六座浮空岛等同大小的冰川之岛! 岛屿之巅,冰晶的城堡勾勒出华美的轮廓,这片新生的花瓣加入了“梅花岛”的行列,与其他岛屿同频共振,缓缓旋转。 凭空造出一整座岛屿的克莉丝汀,微不可察地吁了口气,向他伸出了手。 “唉……我不会强求你背负这个名号,也不会将我们的夙愿强加于你。但是……” 罗万终于明白了,克莉丝汀先前为何要买那些食物、毛毯和各式各样的御寒用品。 她是在为他们的新“家”做准备。 “你我之间的约定,必须遵守。” ——教会她什么是爱。 ——在她拥有真正的心之前,由他来保管这份感情,并时时向她展示。 ——好让克莉丝汀,能够记住。 “……就从现在开始?” “就从现在开始。” 罗万望向远方那几座被突如其来的冰岛震惊到的浮空岛,他敢肯定,奥莉薇雅此刻必定正在焦头烂额,而其他几位大公则在不耐烦地等待着这场闹剧收场。 他忽然觉得,这次的大公会议,恐怕要开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第145章 冰公先醉后攻 靖阳的优点就是有错马上认,改不改回头再说,那说话的样子,好像是傲辰叫他去喝花酒一样,换平常肯定又要被傲辰收拾了。 夜色中,袁崇焕望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董宣武所在的营地,心中郁闷不已。 他前世是秦始皇,拥有几大神功,第一是天玄圣体,第二便是紫极魔瞳。 叶雨涵提着自己的手提包,蹬蹬蹬的跑到公司门口,一旁知道她出差的员工们皆是笑脸盈盈的和她打招呼,叶雨涵一一和他们点头示意,报以友善的微笑。 “你们误会了,不是我放过你们,而是我向来不与死人计较。”他风轻云淡地说道。 马世龙、张宝两人今日也是装点一新,脸上须髯都经过精心修剪,周围百姓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有些火热。 随后就朝着108号房间走去,打开108号房间门走了进去,我刚走进去以后,就看到于岚惜,正在惊慌的坐在床边,眼里都是害怕的神色,我走到了于岚惜这里,于岚惜看到我过来后,居然半天都没有反应。 虽说手机放进了兜里,但直播还在继续,只是画面一片漆黑,但水友们能听到声音。 刚才花两亿买条手链就算了,如今竟然出来挑衅黎静珩,这人是真傻。 靖阳故意装傻,翻来覆去的骂,傲辰只能憋着气,还得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笑眯眯的听着,其余人也都憋着笑,这得有多巧,假道人遇上真祖宗。 我这边刚一进山庄,一眼就看见了泊在停车场正中那台扎眼的宝马730,接着把车停在角落,迈步向酒店大厅走去。 周三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第一件事居然是睡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接蹦到了床上,拉过被子蒙头睡了起来。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晚是万家集团的执行总裁万敦请客,项云、烟儿、子璇、老金、卫道,来到龙腾大酒店的豪华贵宾包厢,因为万敦胖子还没有过来,项云拿了一盘瓜子,一边磕一边看新闻。 走火入魔了?不像呀,走火入魔一般都是人疯了,老子现在很清醒,很理智。 一人手持梅花铁树,只等猿人祭出法宝,马上用这梅花铁树扫上去。 传闻这位师爷已经修炼到了空手道的十段,在全世界那都是顶级的存在。 这是一头变异的妖兽,应该是有着许多的血脉,已经是看不清楚了原本的传承。 他觉得程晴雪虽然做的狠,但是并不只想让他记忆深刻,她应该早就计划好了,不然的话,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程晴雪真正想要做的是让他们身败名裂。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们来我魏王地界,还如此猖狂,分分钟灭了你们。 “我吃饱了撑的,舍不得你?”我死死地咬着口中的香烟过滤嘴,逞强的犟了一句。 接近异族的一堆食物中,有谷物粥,两种类似芹菜和萝卜的蔬菜,还有少量肉类和一个煮鸡蛋。远处那一堆则包括一种类似青椒的辣味蔬菜,还有下层苦力的主食糊糊,以及被啃干净的骨头。 这条路已经被无数前人所研究烂了,他们走出来的路,选择的辅助打法,自然会有他们的道理。 伊东政喜点了点头,也是说了一句保重,随后就毅然的转身离开了这里。 屠夫团长说这话的时候,众人还并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就让它缓一会吧,魔瘾药剂可不是那么好享受的。”萝花笑道。 一阵忙乎之后,柳生真传看着平地上那一个已经变形了的高压钢舱,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的神色。 免费?阎老西微微一愣,他自然不会怀疑陈庆之的话,能够弄到飞机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要价?没看到校长经常是拿着钱也买不到么。 52军乃是十五集团军下辖,自从成军以来,素有‘六大主力’之称,不光部队装备精良,战斗力亦是十分恐怖,成军以来打下了颇多傲人战绩。 这第一个坏消息就是,在他们的侧翼又是出现了一支支那军的部队,虽然仅仅只有一个营,但战斗力却是不俗,刚一出现,为了抵挡他们,第三师团不得不派出一支部队前去抵挡,分散了接近半个联队的士兵。 “一定……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可能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机遇了!”李楠暗道。 刘晓玲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王轩龙顿时觉得警铃大响,心里只闪过两个字:完了。 因此莎莉几乎每天都要缠着多罗,虽然每次对话只有几个字,但却让多罗有点头大的感觉。 那邱玲龙能当一宗之主显然也不是寻常角色,见到这死伤,众人就像是毫无反抗能力一般的被穿透胸膛,顿时想到了那远古之中消失的破气箭。她瞳孔猛缩,心中一片骇然。 “完了!”刘大爷哀叹一声,而刘晓玲则直接用手蒙上了眼睛,她实在是不敢看见王轩龙被一剖为二的场景。 虽然被震退,但那魔皇也并没有受什么伤,魔掌狠狠地一跺,直接将这股力道跺进了底下。 第146章 他扶墙开会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还是不对,但是,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们也确实没办法看着王秀琴进去蹲大牢。 得知师父被害,北冥洛芸原是正在疗伤,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不顾一切的来了星月大陆。 房承民有点不满的皱了一下眉头,如果仅仅只是这些的话,根本就不足以让他那么自信满满。 白元凯与林东阳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的意思自然也明白,关于市局这方面的事情,白元凯笑容不想让白悠然与母亲周玉琴知晓,免得两人担心。 “奇怪,我刚刚明明感觉到这里有人,怎的忽然之间就不见了?”蓝庭环顾一圈,发现没有人。 面对众多的围观人,徐萌倒是丝毫不怯场,上午三轮弹唱她几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眼下这种环境,她所要做的就是认真弹唱好每一首歌,这也是他的对待募捐与音乐的态度。 搬来一旧木桌子,摆上香火祭品,玄虚道长手指一掐,告诉旁人晚上23点23分乃是做法最佳时机。 他看的那页是如何镇邪的方法,大概是讲欲要削弱恶鬼怨气,必先动其墓穴,只有镇住恶鬼残骸,才能削弱其怨气。另一种方法,就是弄其怨气之源,烧香敬酒述其冤屈,以情慰之。 牛梁山卖力抬起了棺材,只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问题又来了,按理说里面是一具松散的尸骨,一抬起棺材肯定会发出碰撞的响声。而棺材里没有任何动静,难道里面没有尸骨?一副空棺材? 主大将与天乙、地乙、飞符同宫,主少年贫困而后贵,主大将若与始击、飞符同在午宫,主战争杀伤,身不全尸。 当下正是人们赶年集,办年货的时候,即便再困难,过年也是要贴个对联,包顿饺子什么的,有的还会给孩子买个红绳避邪,还要买些糖瓜,图个来年日子甜甜蜜蜜。 孙老五微微点头之时,官道尽头苏逸苏兰姐弟所率领的大军,已然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既要防备中条山里的国军,现在后方的八路军也有了尾大不掉之势。 周怡安一听,竟然是他娘派的人,发了一半的怒气梗在心里不上不下,除了气他娘糊涂,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韩仲玉。 两人早就已经被吓傻了,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点头。 然后虎子说明了来意后,新一团的战士在领着他们去找丁伟的路上,还兴致勃勃的问着李云龙组建的新队伍。 比如说,当时他们在核实陈年华身份的时候,就去了他住的地方。 曙光……乃是瞬间爆发恐怖速度的一阶巅峰绝学,与之前的九霄,完全不同。 崇拜的对象这很好理解,比如做生意的会祭拜财神,过年过节的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要敬门神、灶神等。 苏毓臣在别墅待了两天,就被苏蔓柠丢到京郊的一处温泉山庄去打工了,还美其名曰自力更生。一来,彻底的断绝了他跟那些狐朋狗友的联系。二来,也是防止他没事儿到处晃,被苏南风的人再给逮回去。 直到这件来自于一阶世界的可怕道具,SCP-262多臂大衣的出现,才让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更是直接拥有了,成为这个国度超凡纪元先锋的资格,在这段时间他肯定会给予一定的指导和帮助的。 洗完澡出来,邹如锦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些红润。她撑着发软的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一步步走向唐严熙,跌坐在他的怀里。 看到李云生仍然没有改变主意,许冰有些无奈,不过想到李云生的手段,想要悄悄的解决唐无能,并且不留下任何线索,倒不是一件难事,就不在开口。 姜姗姗觉得丁胖子心里还有她,不然也不会故意烧毁一百万的衣服来打脸,如果这个时候服软,胖子肯定会回心转意。 收工后,陆程迫不及待地卸掉妆,摘掉头套跟繁杂的服装。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天微暖,每天都有二十度左右,陆程今早来的时候,也穿着羊毛衫跟牛仔裤,夜里可能有些凉,他从包里找了件大衣穿上。 看到这条很宽也很深的河流,计天不由得信步朝岸边走去,他正琢磨是沿着河岸先走一会儿,还是先歇一会的时候,突然间,河水暴涨,眼看着流淌的河水翻起的波浪少说也有几尺高。 如此背景下,妖族大军一路狂飙突进,区区两年时间,就占据了蛮族六成领地。大量蛮人部族被屠杀;除了少部分聚集到黑蛮族,其余残部逃入蛮荒偏僻角落。 秦母看着秦焱确实瞌睡了,也就没在多说,松手让秦焱回了房间。 但阿卡德就是命多!五年当中被阿卡德击杀的魔物,不说上亿也能有个上千万,这种等级的不死性,足够让任何与阿卡德为敌的人伤透了脑筋。 第147章 十分钟投降 法师们步履匆匆,离开宽阔的会议室,收拾着通讯水晶。 这种实时通讯效率极低,需要不间断地更换魔石,纯粹是烧钱的玩意儿——琳恩曾这样抱怨。 直到最后一名法师离去,罗万依旧坐在原位,纹丝不动。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圆桌一角,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树木年轮的孔洞,代表着生命的刻度。 罗万心想,从人类的角度看,年轮或寿命并无本质区别。 反正都是把树劈开,里面是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那两个人,结果你一句话就给我打回原形了?!” 魔族与人类无法共存,原因大抵如此。 魔族杀死人类,没有半分罪恶感。 若是饥饿,哪怕眼前是具完整的人类尸体,他们也会咂嘴嚼烂,大口吞下。 反观人类,又高尚到哪里去? 至少,在饿死之前,人类是不会对魔族尸体下手的。 魔物倒是另当别论。 虽然业力会转化为毒气,吃下去会受尽苦头,但并非不能下咽。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一辈子只吃红烧鸡块的普通人,第一次夹起龙凤汤里的甲鱼爪子,是发自心底的抗拒。 “罗万,你在听我说话吗?” 所以,联合起来先干翻那个与魔族勾结的圣国,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可这群大公,一个个都像缺根弦似的,只会鹦鹉学舌般地嚷嚷反对,令人扼腕。 啧,这帮家伙,非得等魔王复活了才能清醒过来不成? 搞不好,那一天真的不远了。 毕竟,安提奥佩那女人会与圣国联手……除此以外,罗万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罗万!!!” “啊,在!” 奥莉薇雅一声怒喝,将摩挲着桌面的罗万瞬间拉回现实。 他正因为跟克莉丝汀厮混太久,导致阿黛拉和丽芙临阵倒戈,而接受问责。 潘海姆的王女殿下显然已是忍无可忍,这次会议结果关系到整个王国的未来。 她秀丽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锋芒毕露。 “我好不容易把人请来,你为什么事事都要跟我作对?仔细想想,从进学院时你就这样!” “我做什么了……” “你阻挠我进入学生会!选举时差点害我落选!现场实习更是因为你,我的成绩才被扣分的……!” 等等,最后那个不是因为阿黛拉和丽芙内讧的后遗症吗? 但罗万转念一想,那两人吵架的根源也是他。 这话算对了一半。 至于选举,若非他教了阿黛拉那段“惊世骇俗”的演说,帕伦西亚也不会冒出一支革命军来。 “我不是说服了克莉丝汀吗?” “可你为此丢了两票!还是学院第一天才和我最好朋友的两票!” “我再去说服她们就是了。” “你拿什么办法去说服?” 那是商业机密。 罗万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奥莉薇雅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对自己肩头那只极色鸟下令:“皮伊,去咬他!” “你敢咬我,小命不保。”罗万冷笑。 “这次你再敢动它,我们俩就彻底完了!” “今天早上吃的鸟食,可能会成为你的最后一餐。” “皮伊!?” 或许是得到了甲铁兵,继承人的地位也稳固了? 皮伊这次没有轻易背叛它的主人。 一人一鸟对峙片刻,最终不约而同地“切”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去。 作为教父的威严和尊敬,真是荡然无存。 “总之,这事我来搞定,您就别操心了。” “最好是这样!这些资料,你全都带走!” 奥莉薇雅猛地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王女殿下您做什么?” 罗万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文件,问道。 奥莉薇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去说服其他大公。” “……” “在拿到那两人的同意之前,你别想再回来!” 话音刚落,罗万就被赶出了会议室。 一出门,便看到克莉丝汀斜倚在墙上,与他四目相对。 “被训完了?” “没有。”罗万否认。 “王女也难怪会生气。潘海姆最顶尖的法师会议,决策竟被你的风流韵事左右,简直是国格的降级。” 克莉丝汀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都说没有了。不说这个,这个给你。” 罗万将先前在卢修珐德买的礼物递给了克莉丝汀。 那是一条镶嵌着一阶魔法的蓝月形项链。 据说有驱蚊的功效。 先不说北海的蚊子有多毒,单说它们能不能近得了克莉丝汀的身都难说,但有总比没有好。 “前脚刚挨完训,后脚就要去找别的女人,还顺手送我礼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如罗万所料,克莉丝汀嘴上虽这么说,还是欣然收下了项链。 只是声调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这等级的魔导器对她而言已毫无用处,但她没有丢掉。 这便让罗万安了心。 “下一个准备去见谁?不是还有两个吗?”她问。 “你已经知道了?” “放假时就知道了。这次会议上,她们俩都戴着戒指,想认不出来都难。所以,你的回答是?” “幻象公,丽芙男爵。” 罗万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这个答案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又追问了一句:“哦?把罗歇尔家的人排在后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因为阿黛拉那边,有你。” 反过来说,丽芙那边,谁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克莉丝汀或许本想调侃他几句,但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一时沉默了。 罗万选择先去谁那里,绝非出于偏爱。 “趁这个机会,你们家人之间也好好聊聊吧。等回到北海,你们就又见不着了。” 就算没有感情,想法也是会变的。 罗万很清楚,克莉丝汀对眼下的关系绝不满意。 ※※※※※ 五位大公中的第二位,丽芙所居住的岛屿,描绘着一幅颇为多彩的风景。 名副其实地“描绘”着。 刚从码头下船,眼前便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再往前走几步,便听到了巨大的水流声。 循声而去,一片如同大海般波涛汹涌的熟悉水景,迎接着他的到来。 “大运河……” 那湍急的水流,他怎会忘记。 直到这时,罗万才恍然大悟,这片酷似格林伍德森林的环境,原来是丽芙用魔法创造出来的幻象。 再往岛屿中心走,几栋与学院风格相似的建筑映入眼帘。 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进了位于最中央的一栋三层木制建筑。 “男爵大人……?” 从露天餐桌上翘起的钉子,到藏着钥匙的花盆,建筑外观与他的小卖部别无二致,但玻璃窗却朦朦胧胧,看不见里面。 推门而入,内部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是……” 斯坎达尔……不,简直是乌杰特大图书馆的微缩版。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书籍,每一页都写满了文字。 这全部,都是从丽芙脑中具现出的知识宝库。 如此压倒性的天赋,让罗万咋舌不已。 “老板~!” “丽芙……不对,蕾芙男爵?” 正当罗万为这神奇的空间转换而失神时,满脸笑容的蕾芙蹦蹦跳跳地向他走来。 “老板,出大事啦~丽芙她啊,气得不行呢~” “她现在在哪儿?” “喏~从那边角落拐过去,上楼梯有个小房间,正在里面看书呢。” “谢谢。” 罗万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便朝楼梯走去。 小卖部的二楼。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他的房间,但门把手的设计却截然不同。 笃笃。 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只见丽芙正背对着他,握着笔在写些什么。 即便他进来了,她也未曾回头,直到他轻唤她的名字,她才缓缓直起身,转动了椅子。 “男爵大人。” “您好,老板。” 一间被书架环绕的小房间。 敞开的窗外,凉爽的微风拂面而入。 丽芙噘着嘴,一脸不悦,连手中的笔都未放下,便冷冷地问他有何贵干。 “您来做什么?” “呃,那个……” “我已经明确表示过反对了。”她的声音透着疏离。 “咳,还是先听我说完再考虑吧。” 罗万像个推销员似的,攥着奥莉薇雅给他的文件,站到丽芙身后,将她乌檀般的秀发撩至耳后。 她似乎默许了他的说服,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扭过了头。 “首先,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称呼您为男爵大人了。会议一结束,王室就会以官方名义,宣布新大公的诞生。” 届时,丽芙大概会晋升为伯爵。 阿黛拉也一样,虽然她本就是伯爵,但这次将正式获得潘海姆王国大公的头衔。 “关于战争,您不必担心。您无需亲临前线,需要动员的,仅仅是天玑魔塔的技术,以及格林伍德森林的部分地区。” 包含大运河在内的格林伍德森林,在过去的大战中,便是拉维耶尔山脉下游的激战之地。 要守住那里,必须借助联盟的力量,因此,需要身为格林伍德伯爵的丽芙,许可军队的驻扎。 “至于相应的补偿……我想王女殿下已经和您充分讨论过了。” 罗万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纸上写着的内容,实在难以从他口中说出。 【重新调查帕里斯·格林伍德阵亡的第二次拉维耶尔高地战的真相。】 奥莉薇雅的意见书上写着,需要“相关人员的证词”。 而那份证词至今未能出现,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被整个王国抹去,是因为他们选择了销声匿迹。 ‘而我们之所以必须那么做,是因为……’ “……哼。” 正当罗万陷入沉思之际,丽芙的回答打断了他。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要。” “……” 看样子是真的气坏了。 像克莉丝汀一样凡事都理性决断的她,会如此固执,别无他因。 最终,罗万也只能祭出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一张对别人未必奏效,但对丽芙,却一定能换来“好”这个回答的杀手锏。 “我要摸你的肚子了。” “唔……!” 她反射性地扭动腰肢,但罗万的手更快。 他从椅子后伸出的手,轻轻按在了丽芙的小腹上。 然而,尽管呼吸变得急促,这一次,丽芙却没有轻易就范。 “做、做这种事也没用的……!” “嗯?” “你、你别以为每次只要摸摸肚子,我就会什么都答应你!我一点都不高兴。” “……” 上次明明约好了,再也不说谎的。 唯独这一点,罗万无法容忍。 他收紧了手掌,略微用力。 “为什么又说谎?” “我哪有说谎……!?” “你不是说过,摸肚子很舒服吗?在蕾芙面前都承认了。” “我、我什么时候?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变态嘛!” 丽芙“哼”地一下把头扭到一边。 刚才被撩开的秀发下,一只小巧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只是稍微疏于“按揉”,竟然就变回了原样。 罗万不禁为自己过去的努力感到一阵悲哀。 “不,男爵大人你就是变态。” 无可奈何,他只好实话实说。 对话的走向已经歪到天边去了,现在想刹车也来不及了。 “才、才不是!我、我哪里……” “在我见过的人里,你就是最变态的那个。怎么会有人光是摸摸肚子就……就能那样的?” “那、那那、那样……!才、才没有!!我至今一次都没有过!!”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是吗?那你有自信吗?要不我们现在试试,我摸一个小时,看你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那、那个……!” 丽芙突然双腿并拢,紧紧夹住,羞赧地低下了头。 看吧。 罗万心中暗自发笑,却又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那三十分钟呢?就只揉三十分钟。” “……” 她的脑袋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左右摇了摇。 顺直的长发也跟着“沙沙”作响。 “那、那十分钟……?” “……” 这总该可以了吧? 罗万本是半开玩笑,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十分钟都撑不住? 就只是摸摸肚子而已? “五分钟?” “……” “两分钟……不,一分三十秒,就一分三十秒怎么样?” “……” 天啊。 “呜……还不都是因为老板你……!!” 正当罗万目瞪口呆之际,丽芙带着哭腔的控诉终于爆发了。 之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罗万知道,她已经同意了。 第148章 全岛跑腿 罗万的脑子里,丽芙和“变态”两个字已经画上了等号。 而丽芙的逻辑简单粗暴——她身体的所有异样,全赖罗万。 这场没有硝烟的辩论,最终由丽芙主动叫停。 “……我不知道我们在争论什么蠢话。” 她扫了一眼罗万手中的文件,随手将其丢在书桌上,语气不耐:“再说,这些东西,王女殿下早就跟我说过了。” “那您的意思是……”罗万谨慎地问。 丽芙目光一寒,直截了当:“想摸肚子?门儿都没有!” “……” 罗万寻思,除了这招,自己好像也没别的说服技巧了。 他咂了咂嘴,悻悻地收回手。 丽芙像是憋着一口气,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硬邦邦地问道:“老板,你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约会吗?” “约会?” “就是一起吃晚饭那次。” 罗万在记忆里费力地打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小卖部被毁,他正在气头上,便一口回绝。 桑达尔佛尼亚之行后,这事更是彻底被抛诸脑后。 “那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晚餐邀约,什么时候升级成约会了……” “今天一天,你都得听我的,陪我。做到的话,我就同意。” 丽芙下巴微抬,带着一种压制性的傲慢。 “此话当真?” 罗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然。不过……我有条件。” ※※※※※ 丽芙提出的条件,是让罗万当她一天的侍从。 用她的话说,是想稍微改变一下“老板”和“员工”之间那陈腐的关系。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念头的产物,此刻,罗万正拿着她给的钱,替她下到浮空岛底层跑腿。 罗万心想,丽芙大概和阿黛拉一样,早就不为钱才在小卖部打工了。 他展开手中的清单: “我看看……围巾、羊皮纸、海鲜……海鲜这里估计没有。还有……” 清单最末尾,是“雨伞”几个微不可见的小字。 罗万看到这行字,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开始按着清单一一采购。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今天的采购路线,竟和上次陪克莉丝汀逛集市时高度重合。 在商业区的一个小摊上买好水果和香烟,一份当日的晨报映入罗万眼帘。 “这是……” 报纸头版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与莫纳克外交争端激化!起因竟是圣女失踪?】 旁边还有一条新闻,说好几座魔塔已经开始封锁山门。 看来,在他待在浮空岛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局势已然风起云涌。 那些大公们看似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时间,实际上也并非坐以待毙。 ‘看来这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啊。’ 大公会议的目的,说白了就是发布“战时总动员令”。 可即便是上一次大战,七大魔塔也未曾遭受重创。 原因很简单:在魔王军看来,魔塔就是个塞满了法师的马蜂窝。 他们自己不出来,硬要去捅,不仅会造成巨大的兵力损失,想把整座塔夷为平地也几乎不可能。 就像上演了“巴德尔噩梦”的巴图迪斯地区一样,七大魔塔都有各自的护身法宝。 说到底,他们之所以态度暧昧,主要是信息不对等。 军事冲突的阴云正逐渐显现,但他们骨子里仍然相信,与莫纳克的战争最多不过是场“局部冲突”。 魔王已死,而王室对“要约”和“勇者”的存在尚不知情。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因为怀疑圣国与黑魔法有染,就要求七大魔塔倾尽所有去帮忙,这在他们听来,确实强人所难。 *‘那么,眼下的局面,该如何说服剩下的人……?’* 五色公和美食公是老大难。 罗万跟他们毫无交集,只能完全仰仗奥莉薇雅的努力。 这么看来,继阿黛拉之后,下一个目标……难道是夏洛蒂? 她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应该不难搞定。 “咦?老板!!!” “理事长?” 恰在此时,夏洛蒂正从不远处朝他挥着手,一路小跑过来。 她那身破旧的长袍拖在地上,罗万真担心她会一头栽倒。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不愧是难度最低的一位。 或许说服她,比哄好那个还在闹别扭的阿黛拉还要容易。 “您在忙什么呢?”罗万问。 “随便买点东西。理事长您呢?” “我、我嘛……就是觉得无聊,想找人玩玩牌……哈哈。” 说起来,这里好像没有赌场? 虽说是著名景点,但规模有限,倒也说得通。 罗万看到夏洛蒂手里除了卡牌,还拿着三仙归洞、骰子之类的玩意儿。 察觉到他的视线,夏洛蒂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起来,那模样真是天真得可爱。 “要一起吃个饭吗?” “啊,抱歉。今天有约了。” “和谁?” “丽芙男爵。” “哦……这样啊。” 夏洛蒂的声音明显低落了几分。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途中,罗万又顺路进了几家店,采买清单上剩下的东西。 进了一家杂货铺,夏洛蒂看到货架上的魔方,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罗万看她心情不错,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理事长对这次的议题怎么看?” “嗯?我嘛……” 她欲言又止,看样子是不太情愿。 果不其然,夏洛蒂给出了相当消极的回答。 “我当初可是在场亲眼见证了凯罗琳的真面目。当然,我也理解王室的立场,但要我们把力量用在政治斗争上,我实在不乐意。魔法师是探求真理的学者,不是战争兵器。” 这正是帕伦西亚学院的建校初衷。 为大战后的新一代,传授作为学问而非杀戮工具的魔法。 这番话从身居学院顶点的夏洛蒂口中说出,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而且……就算真的开战,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您也知道,我剩下的时间……” “也是。” 秘传魔法的使用次数,还剩一次。 运气好的话,两次。 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想必,她也不愿将这最后的时光,再耗费在战场之上。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夏洛蒂既然在场,亲耳听罗万宣告自己是王室的“监护人”,自然不会不明白他此行的目的。 即将到来的战争,必须有大公们的协助。 因为以罗万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余力在抵挡圣国召唤出的勇者的同时,再去应付魔族。 罗万一时陷入了沉思。 自己刚才的想法,真的对吗? 无视夏洛蒂的意愿,强迫她投赞成票,这么做真的好吗? 说实话,一直以来,他确实有些把她当苦力使了。 当初在学院建立之初,她朝自己扔了一发陨石,这代价,似乎也还得太久了点。 兵力不足的话,靠阿黛拉的冰霜鸭子填补也…… “那个,老板……” “嗯?” 这时,刚跟店员结完账的罗万,听到了夏洛蒂的提问。 “冰雪公,您是怎么说服的?” “投其所好罢了。” “投其所好?”夏洛蒂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嗯。陪她喝酒,送她礼物。” “所以您这几天才不见人影?” “对,一直跟她待在一起。” 罗万想,她应该已经心满意足了。 毕竟,除了那些身外之物,更重要的是,自己对罗歇尔家族,又多了一份情谊。 “投其所好……” 然而,听了罗万的话,夏洛蒂的脸颊却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 当她看到店员从柜台下拿出罗万购买的雨伞时,那抹红晕更深了。 “那、那其他反对的大公们……”夏洛蒂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得说服。”罗万回答得坦然。 “全、全都说服?!” “对,一个不落。” “用‘说服’的……” 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罗万看着夏洛蒂的头越来越低,而一旁的店员,不知为何,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社会败类,还“啧”了一声。 买完所有东西走出店门时,夏洛蒂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低声说道:“……我,我也反对。” 废话,这我早就知道了。 罗万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意识到夏洛蒂的“反对”已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种意思。 ※※※※※ 几本书悬浮在空中,丽芙静静地望着窗外流淌的银河。 晃动的黑色虹膜,仿佛要在冬夜星河这片清澈的宇宙中,探寻另一重神秘。 她沉溺于法则、生命的脉动和魔力的流转,这一切尽数汇入她的头脑。 自从领悟了秘传魔法,她独自沉思的时间便越来越多了。 聪慧的头脑渴求着更多的知识,而这座浮空岛,正是她所有感悟的结晶。 沉溺于幻象。 丽芙现在,似乎有些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想要警惕这种历代幻象公都曾罹患的“病症”,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拥有秘传魔法之人,会以独有的视角看待世界。 唯有一人,能超脱于这法则之外,受到所有魔法师的敬仰。 海伦·厄尼斯坦。 “男爵,我回来了。” 罗万的声音传来,丽芙拉上窗帘,切断了思绪的洪流。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迎接他的归来。 “回来了?” “嗯,等飞艇花了点时间。晚饭呢?” “还没吃,一起吧。” “好。” 她打了个响指,房间瞬间延展,一盏盏燃着温馨橘红色火焰的灯盏凭空升起。 这整个空间,都是她的心象魔法。 虽然心象魔法也能凭空变出食物,但她始终牢记着“切勿过度沉溺幻象”的忠告。 两人吃着罗万买回来的食物,丽芙却迟迟没有动刀叉。 “不合胃口?”罗万问。 “不,不是的……” 其实,她有一个深藏已久的愿望。 那就是,清算掉彼此间那陈腐的称呼。 她咽了口唾沫,望向罗万,小心翼翼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个……罗万。” “咳嗬!!男爵……!?” 罗万剧烈地咳嗽起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激烈,丽芙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怎、怎么了!今天我是雇主,叫一下名字有什么不对!” “话是这么说,但礼数和规矩……” “贵族对平民,本来就是这么说话的吧?王女殿下和鲁希兰子爵不也一样吗!”她理直气壮。 “可男爵您,并非出身于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啊。” “我现在是大公,马上还要晋升伯爵了,这也不行?” “……” “所、所以,我就要叫你名字。再说,我只是改了称呼,不还是用着敬语吗?”丽芙脸颊有些发烫。 罗万虽然嘴里嘟囔着,老大不情愿,但最终还是默许了。 “……随您的便吧。” “那你也叫我的名字。” “嗯?” “‘嗯?’什么‘嗯?’。你一直叫我男爵,等我回到帕伦西亚,你是不是就要改口叫我伯爵了?” 对,就该这样。 从一开始,她不就希望罗万能直呼自己的名字吗? 结果“男爵”、“男爵”地叫着,这带着几分戏谑的称呼,竟就这么定了下来。 “快点,叫啊。”她催促道。 “呃……事到如今,感觉有点别扭……”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丽芙想起了前代幻象公的嘱咐——为自己创造一个,必须存在于现实的理由。 战争夺走了她除魔法外的一切,而她活下去的理由,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请你,给我一个能留在你身边的理由。”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恳求。 “……” 罗万似乎没能完全理解她话中的深意,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变得认真起来。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丽芙。” “唔……!”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她小腹深处窜起,酥麻的异样感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现在满意了?”罗万挑眉。 “嗯、嗯……!快吃饭吧。” 这一定是饿的,对,肯定是肚子在叫。 丽芙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飞快地伸出叉子,扎向盘中的意面。 她不敢再看罗万一眼。 第149章 她哭着要手 我扭头看向窗外,心底也在做打算,比如碰到蒋黎明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我们又该怎么办这样。这些事情我必须得想,而且还是非常认真的去想这个问题。 夙容坐在沙发上却没有一点睡意,上午被几个保守派的贵族固执己见的争论气到冒火的烦躁心情早已冷却下来,似乎一份美食下肚,连带着情绪都变好了。看来,让秦唯一从艾罗星球搬过来,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特别是赵二虎死的惨状,这简直就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可以让人做到这个地步? 她没有想到,同学们竟然会因为这些照片误会自己和秦龙开~房去了。 “革命军”起身千劫眉头微皱,革命军来了显然不是巧合,披上风衣向门外走去,同时看着放在桌上的电话虫,已经没有了佛之战国的声音。 我无视了老汤的话和表情,直接走了过去,老汤和萧楠跟在我后边。 果不其然,就在聂天爆发出这一掌之后,柳凤舞被逼无奈,猛然间,收回抽回必斩聂天手腕的一剑,继而剑若长虹,往聂天大掌印轰然袭去。 这个时期的胎儿所处的位置还比较靠下,但会慢慢上移,过一个月再看,估计胎位就要稍微往上一点。 “狂徒受死!”就在这时,紫金府强者在聂天背后,赫然出手,聂天感受到背后有可怕的星辰天象来袭,体内中的佛魔之力开始运转开来,转身一掌朝紫金府强者轰杀而出。 敌人的右校冲骑前后两阵都已经全部派了上去,阳光下,满眼都是铁甲和兵器的闪光。山坡上尸体累累,哭喊声震天而起。 自从吕琦玲嫁给陈难之后,这孩子何时有过如此狼狈之模样,哪一天不是风风光光,星星彩彩的? 有的子弹没入厚实的猪皮后不见踪影,有的子弹则撞在巨大的獠牙上崩下些许牙粉,但似乎这样子并不能阻止面前的庞然怪物给他致命一击。 当下火榕冷笑一声,手中青莲剑一挥奔着太上老君面门而去,青莲剑何等神威!道道混沌剑气翻涌而出,周边数万里火海不由一暗。 那是换做他们溪山孔家的长辈来给他们护道,估计在看到赵谦三人现身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跳出来了,根本就不会给他们这种直面危险的机会。 赵九赦可以明显的看到,这个大个的喉咙动了动,吞下了一口口水。 周身神光一闪,火榕天尊双目轻闭,口中轻轻念道玄门大道真经。 且说,不周山上空,孔宣双手一横先天长槊,正与陆压、弥勒二人僵持不下,三者均将一身道行神通一一御使而出,仙光、佛光一同冲天而起。 而且这些孩子们也不是世家贵族出身,只是一些流民的孩子罢了。 那一双眉毛又黑有浓,映衬得下面的眼睛是如此深邃,只看上一眼,就叫人心中剧烈跳动。 随后李宁宇接着反问道:“好!那么一艘泰山级战列舰,它需要配给的几艘护卫舰和驱逐舰以及补给舰!”。 “你真的中了寒毒?”看着尉迟宥生龙活虎的样子,钟晴绝对有权利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再说是好是坏,自有后人评,别人都想做好人,那么坏人总要有人来做吧,我看我就挺适合做这个坏人的。”邱少泽的话音刚落,只见视频上的画面开始变化了。 变异石猿兽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我扭头一瞥间心中拔凉拔凉的,身后追击的变异石猿兽已经变成了七只,天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多这东西。 卡诺将灰尘吸入肺中,并没有感觉到呛鼻,他对比这更加极度恶劣的环境都可以适应,心中惊讶的是薛云竟然知道他们的来历,这就是他严令不能谈论的,他怎么知道,可是这么敏感的话他可不会问出来。 但他还在呼呼大睡,直到好一会以后,一旁的端佟才在一旁轻声说道:“宇哥哥,说不定杜勒阿齐找你有什么急事,你这样睡下去不太好吧,要不先去见他,一会在回来睡个午觉!”。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相信你的话。”纪穆林此刻看着邱少泽的时候,两眼露出了尊敬之色。 彭德的直白,让在场的所有军官都白了,这个看似军校毕业的军官,其实就是一个土匪,因为他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在告诉众人,只有战胜了,才有活命的可能,否则他临死之前也要拉各个师、团长做垫背。 风狸前面打头,曹日奔在后,然后便是五辆载满了人和物资的卡车,在这个寂静的平原上,发动机的轰鸣显得如此刺耳。 第150章 她携岛逃婚,他追崩溃 “教——父——大——人——。” 罗万携丽芙踏入会议室的瞬间,奥莉薇雅便拖着长长的尾音,嗓音甜腻得令人牙酸,直接贴了上来。 那个曾放话“劝服不了这两人就别想再进门”的女人,此刻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亲昵地凑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罗万的肩膀,将他带向紧挨着会议室的逼仄小屋。 “人家……薇雅有个请求啦~” “公主殿下,您这戏过了。” 薇雅又是什么鬼?爱称吗? “什么请求?” “五色公昨天给她的赞成票开出了条件。这事儿需要教父大人您出手相助。” “什么条件?” “决斗。” 听完奥莉薇雅的解释,罗万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斯嘉丽。 她在庆典上记住了他的脸,并放出话来——只要罗万能在决斗中堂堂正正地击败她,她就投下赞成票。 看来,自己一招击碎阿黛拉魔法的那一幕,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你能赢的吧?现在,正是你向所有人展现实力的最佳时机!” 奥莉薇雅如此不顾一切地缠着他,倒是合情合理。 她不仅从父王那里听说了罗万的真实身份,更在斯坎达尔亲眼目睹了他将甲铁兵像揉纸团一样轻松碾碎的场面。 她八成也从玛蕾尔口中确认了这份武勇,才会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求他。 然而—— “这个……有点棘手。” “诶……?” 棘手。 更准确地说,是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制服她,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当初对阵克莉丝汀,罗万是抱着必杀的决心,一击摧毁了她的心脏。 与灭厄·卡尔比斯对战,他也从未手下留情。 如今失去了圣剑,无法完全发挥勇者之力的罗万,若要对上五色公这等级数的大魔法师,就必须倾注相当的战力。 可一旦她受了重伤,如何指望她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大放异彩? “搞什么啊,身为骑士,还没开打就先打退堂鼓了?” “我只是个小卖部老板……” “现在已经没人信你是小卖部老板了。再说了,只要这次会议圆满成功,骑士爵位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有什么可愁的?” “您还真打算给我授爵啊?” “看你表现咯。” 奥莉薇雅的金眸懒洋洋地眯起,斜睨着他。 从斯坎达尔那时起,她就整天把爵位、勋章挂在嘴边。 看来,从她开始在王室中扩大影响力之时,就已经在为此做着周密的准备了。 “那可就难办了。” “为什么……?” 奥莉薇雅不知道圣国与勇者之间的纠葛。 她更不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利用勇者的力量。 如果罗万真想凭功勋换取封赏,当初就该直接提着魔王的脑袋,堂堂正正地踏入泰萨伦的宫殿。 他需要时间。 “难道说……你想要的不是勋章,而是别的东西?” “嗯?”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态度中的为难,奥莉薇雅突然开始用手扇着风,眼睫毛扑簌簌地眨个不停。 她一边整理着会前刚梳好的发髻,一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整个人局促不安。 “当、当然了,我承认你在这次会议中功不可没,但要说这份功劳大到能为尊贵的潘海姆血脉续上新的传承……那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你连决斗都不敢打!皮伊,罗万你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马粪纸捏的饭碗!” “皮伊。” 就在罗万准备打断奥莉薇雅的胡言乱语时,一位魔法师走了进来,宣告会议即将开始。 “我们待会儿再谈。” 她丢下一句话,急匆匆地离去。 罗万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会议室。 丽芙与克莉丝汀的席位上已坐满了人。 然而,透过水晶球的影像,却始终不见阿黛拉的身影。 ※※※※※ 罗万本想向克莉丝汀打听情况,但转念一想,与其问别人,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来得更快。 会议开始的钟声刚刚敲响,他便乘上飞艇,径直朝阿黛拉所在的浮空岛飞去。 根据罗万的经验,阿黛拉一旦变得悄无声息,就意味着她正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从过去她小偷小摸的旧时光到现在,这个规律从未变过。 飞艇降落在岛上。 映入眼帘的第一幅景象,是一片绚烂得令人目眩的美丽花田。 这里和丽芙居住的地方有几分相似,自然风光被悉心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 阿黛拉可没有丽芙那种将幻象化为现实的能力。 况且,眼下正值凛冬。 一座高悬于天际的浮空岛上,竟能凭空生出这样一片花海,实在匪夷所思。 “喂,喂!那边的人!” “嗯?” 罗万正拨开花丛向前走,冷不防一个戴着草帽、手持园艺剪的中年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他系着围裙,面孔却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他似乎也认出了罗万,惊愕地问道:“你、你不是帕伦西亚学院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吗?” “是我。” “太好了,兄弟!你也被那奸诈的丫头掳来了吧?!” “啊?” “我是让·皮埃尔·瓦图尔内·格勒努耶!学院里的园丁!” 啊,罗万这才想起,为何觉得他面善。 这人确实是帕伦西亚学院的雇工,平日里曾有过几面之缘。 “这里可是***山脉……您怎么会到这儿来?” “被绑架的!被这座岛的主人手下的那帮喽啰,莫名其妙就给抓来了。然后二话不说,就命令我把这座石头山变成花海,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能把这种离谱的要求变成现实,阁下也确实是个人才。 “您说的,是那些戴着红头巾的学生吗?” “没错!不止她们,还有一群巡逻的冰霜巨鸭……嘘!” 格勒努耶瞬间压低身子,压着嗓子对罗万耳语道:“那帮家伙来了。” 罗万从花丛间偷偷探出头,果然看到了赤色旗帜团的学生们。 她们将采摘好的鲜花装进篮子,放到鸵鸟大小的冰霜巨鸭背上,随后便扬长而去。 学院现在明明是考试周,这群人却在这里干这种事。 罗万不禁叹了口气,但眼下,找到阿黛拉才是当务之急。 “阿黛拉那丫头现在在哪儿?这片花园是您设计的,您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你要亲自去见她?你疯了不成!?” 格勒努耶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了路上布满了何等可怕的陷阱与武装。 他还心惊胆战地说,各种物资正源源不断地运上岛来,那架势,简直就像在备战! 罗万无视了他的劝阻,沿着花园小径向深处走去。 很快,一座与浮空岛的规模相比显得格外小巧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阿黛拉……?” 他避开那些打着瞌睡的冰霜巨鸭,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话音刚落,木屋的门把手便“咔嚓”一声,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 她听见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罗万再次呼唤,门后传来蚊子般细微的回应。 “……走开。” “……” “老师你已经不要我了。你抛弃了我,被别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悲伤与嫉妒。 “不是那样的。” “你走吧。我……我也很快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先把门打开。” “我要去遥远的南方。乘着这座岛,一起去。” “什么……?” “这座岛,就是我的地上乐园。我要带着我的追随者和冰霜巨鸭,建立一个新的国度。” 我的老天。 阿黛拉正在策划的这个项目,要是让奥莉薇雅听到了,怕是能当场气到血压飙升,折寿十年。 她话音未落,作为花海基石的这座浮空岛,便开始缓缓地与其他岛屿拉开距离。 天空中,巡逻的飞艇像是被捅了马蜂窝,疯狂地拉响警报。 “阿黛拉!?你快出来……!” “在那里,没有欺负我的姐姐,也没有讨人厌的狐狸精。还有老师你……” “不,问题不在这里……” 浮空岛正逐渐脱离山脉的范围。 罗万小心翼翼地,指出了她计划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一旦离开这里,这座岛……会掉下去的哦?” “……诶?” ※※※※※ 海伦创造的机动要塞“荷鲁斯灯塔”之所以能成为传说,理由很简单。 因为“移动的建筑”这一特性,即便是在魔法昌盛的大陆,也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伟业。 花海的这些浮空岛,虽然也靠着控制磁场的魔力源达到了类似的效果,但原理截然不同。 所有岛屿之所以能悬浮,仅仅是因为***山脉中分布着储量惊人的天然磁石。 也就是说,一旦脱离山脉的范围,这些岛屿就跟普通的石头块没什么两样。 不,不只是石头块那么简单,它们在脱离磁场范围的瞬间,就会变成一颗颗从天而降的陨石。 这便是浮空岛必须实施严格的所有权认证和通行许可制度的根本原因。 “我不知道你想去哪儿,但靠这座岛是出不去的。” “……” “能开门了吗?”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开启,阿黛拉那双碧蓝的眼眸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直到此刻,罗万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能进去吗?” “……嗯。” 房间里寒气逼人。 到处都结满了白霜。 不知为何,地板上还跪着一座冰雕,正摆出受罚的姿势。 那冰雕的面孔扭曲而凄楚。 罗万努力将视线从那座诡异的冰雕上移开,转向阿黛拉。 “你见过克莉丝汀了吗?” “姐姐她刚一登岛,就被冰霜巨鸭们赶走了。” “格勒努耶先生呢,你是怎么把他带来的?” “下水道事件之后,我一直在经营一个地下组织。学院的安保系统,简直不堪一击。” 琳恩明明说过要增加军备预算的。 又或者,是赤色旗帜团的谍报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出色。 罗万几次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因为那个总是笑靥如花的阿黛拉,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敏感易碎的状态。 “那,那个……” “哼。” 说服。必须说服她。 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毕竟自己刚刚才和另外两个女人见过面。她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回心转意。 “以后……小卖部的面包,配料给你加双倍怎么样?” “……咕嘟。” 阿黛拉喉头动了一下。 应该……没那么容易的吧? “我、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阿黛拉以惊人的自制力,抗拒了这致命的诱惑。 罗万苦思冥想着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安抚她。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久前那些追随者留下的花篮。 花篮。花束。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或许,开一张小小的空头支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个……阿黛拉。” “嗯?” “你对结婚这件事……怎么看?” 第151章 世界毁灭,也得先洞房 关于ILD的事情,只有河西爵和君彻知道,龙夜爵当初帮着河西爵解决了这件事情,又从河西爵那边做了详细的了解,所以知道得比较详细。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娘,穿着一件黑色棉袄,急匆匆地跑进来,慌乱地叫着道。 看到这个新闻的公输鲁,是最开心的人,因为是他给盘古机器人装配的核弹,现在从新闻来看,他的这个改造是成功的。 “本是多余,留这远古也未尝不好?”仰望蓝天,她自顾嘟哝着一些无头绪的话。 顾之欢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只好上了车,南安脚下一蹬,车子便冲了出去。 一家丁边应话边跳上车前,拉过缰绳。丫鬟见状,立刻步上马车厢。其他两名家丁也跟着跳入马车座驾。随着一声高喊,马车呼啸而去。焚烧的火焰,吵杂鼎沸的嘶喊和残酷的杀戮被远抛在后,他们总算得以暂时的安静。 “你应该听过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这话,其实世人都领悟错了这话真正的含义,都以为阎王掌管的是生死,殊不知是即便阎魔的生死都是由冥皇在主宰,而主宰的其实就是时间。”韩煜郑重其事的对我说。 别人是否能够安然入睡,自是与苏静翕无关,虽是累极,却是难得的好眠,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爱德华脑中的思绪转过了几个弯,便抬起头来对着天空之上传话。 夜风也就不再想着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而是身上的气息开始不规律的波动起来,探查着这一片神域的情况。 附近的林家弟子看到太上道尊的那一瞬间,无不心神大震,仿佛仰望神祇,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紧张的都要窒息了。 其他七人也同仇敌忾,纷纷放开气势,如大山压般,向林天笼罩而去。 十九名死士可不会有丝毫隐瞒,尽可能细致的将涉及到忠顺亲王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之前看着秦希,只感觉她这张脸螓首蛾眉,秀雅绝俗,双目犹如一泓清水,一颦一笑都带着清雅高华,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意,为之奉献全部。 对于新到手的诡异,测试一下能力也不错,这个时候使用能力把那两名队员带出去,对于苏青鱼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回的是谢知怀常住的地方,并不是谢宅,冰箱里有每日送过来的菜。 “我们跳进副本里了。”沈司年一脸严肃,他现在的这张脸,是他曾经契约的一个白色诡异的脸。 林黛玉发现贾蔷看过来,连忙的遮掩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云枝月事干净了,许是苏珩照顾得妥当,她竟没往常那般疼痛难耐了。 而优优一点也不见外,搬起李阳的热水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蓝色饮料,然后连着杯子一起吞下去。 德军司令官听到潘菲洛夫这么说,迟疑了许久,最后起身走到了桌边,拿起了电话,满脸苦涩地向自己所属的部队,下达了停火的命令。 火烈风闻言之后,也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怎么也没想到夜王竟然还有这等奇术,那诏令不算法宝之列,更不算圣兵,可是却得苍天认可,又岂是他手中的火业剑可比。 不得已又是两年,对于已经忍耐到极限的几人,这五年来修为增进不少,而且海中也有一些奇珍异兽,得了一些帮助,几人就算没有水淼和江山河的帮助,也能堪堪离开此地。 8月26日上午的战斗,形势对苏军还非常有利。但到了下午以后,形势却急转直下。原本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的德军,不光没有放弃阵地逃跑,相反,还对苏军部队实施了疯狂的反突击。 而庄园内有专门的锻造室、丹房间,林晨租下了一个,开始炼制药膏,这一呆就是十天时间。 “哼!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么?你在新宿歌舞伎町将野井打成重伤,我照样可以用伤人罪逮捕你!”说罢,松岛凉介直接亮出手铐。 他确实是绝顶高手,一个深呼吸,就能将内心中暴动般的怒火暂时压下去。 十分钟以后,维诺格拉多夫、卡扎科夫、马利宁以及要参加夜战的米哈伊洛夫、基里洛夫、沃罗比约夫等人,都来到了指挥部里。 但最终他还是脸上带笑,跟黄风竖了根拇指:“您才是遁去的一,我算得上什么? 前不久有个千金就是从这里经过的,那副鼻孔看人的样子让人老不爽了。现在又是一个面瘫脸,富家千金都这么奇怪的吗? “谢谢哥哥。”江博晋接过自己哥哥手里的水一口气喝光,刚才和范静云说了那么多的话,他口早就干了。 樱井老爷子有心让外池介直接认输,但是这样会丢了樱井家族的脸面,也会丢了外池介的脸面,所以他也只能够面色阴沉无比的看着了。 容野看着在院子里晃悠的宋知樱,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了,刚过来的时候对他还是百依百顺来着,现在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婚都已经离了,说再多也没有意思,蓝星星说完便想挂电话,不想和爵之渊继续纠缠下去。 第152章 身份爆雷! 在巴尔特山脉尽头,一处静谧的小山谷内。 夏洛蒂正坐在一间以奢华闻名的度假咖啡馆里,慢条斯理地品着手冲咖啡。 这份悠闲很快被桌上的晨报打破。 她伸手拿起报纸,眉头登时拧成一团。 头版赫然刊登着一条耸人听闻的新闻——帕伦西亚学院的园丁与部分学生离奇失踪。 【继下水道事件后,学院威严再遭重创!理事长竟在度假享乐?】 “这又是什么鬼话?”夏洛蒂几乎要磨碎牙齿,“不对,重点是,这屎盆子怎么就扣到我头上了?” 报纸一角,竟附着一张她此刻正端着咖啡杯的照片。 她单手持报的模样清晰可见,显然有人使用了即时传送魔法。 她一眼瞥见报纸的发行方,正是天权魔塔所在的坎塔纳地区。 幕后黑手已然昭然若揭。 美食公,卡特蕾娅。 这笔账,她已经死死记下。 “不行,今天我非得让一座岛从地图上消失……” 轰隆隆隆!!! 刹那间,天光骤暗,整条街上的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夏洛蒂猛地抬头。 一座庞然巨岛正从头顶呼啸而过,阴影将大地彻底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要砸落。 所幸,巨岛最终并未坠毁,有惊无险地滑向远处。 但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足以让所有人吓出一身冷汗。 街上的警卫兵们瞬间乱作一团,急忙四处奔走,试图搞清楚状况。 “嚯,吓我一跳!咖啡都洒了。” 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溅上黑色液体的法袍,脑海中忽然闪过在斯坎达尔时,朋友们对她说过的话。 ——“我跟你打包票,只要你把这身破布条子和你那顶发霉的帽子扔了,不出三天,你绝对是社交界最靓的崽。” ‘也没那么像破布吧……’ 她捏起衣角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一股淡淡的霉味,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魔法师嘛,有件法袍就够了,这身不是挺好的吗? ——“哇,什么味儿啊?昨晚下雨了?下水道反味儿了吗?” ——“搞不好是刚才浮空岛差点掉下来时,有人吓尿了裤子。我以前去帕伦西亚的魔能车上就闻到过类似的味道,跟你说,要不是当时我女朋友在旁边,我当场就得让那家伙变成一具尸体。” “喂!那边那两个!吵死了!想让我帮你们收尸吗!?”夏洛蒂怒吼。 ——“那是什么?” ——“估计是流浪汉或者疯婆子吧,快走快走。” ——“啧,真倒霉……” 那两个捂着鼻子仓皇逃窜的男人根本没理会她的怒火。 夏洛蒂僵在原地,满脸纠结地低头审视自己的法袍。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那股味道似乎真的越来越重了。 这么说,罗万那家伙一直都知道,却一个字都没提过? 一股无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要不……去买件衣服?” 夏洛蒂迈着小碎步,迅速在附近找到了一家高档服装店。 橱窗里,穿着华丽新法袍和优雅连衣裙的模特人偶,正无声地展示着它们的魅力。 当被店员询问想找什么样的衣服时,她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片刻之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向了其中一件设计典雅的丝绒长袍。 ※※※※※ 与阿黛拉共度一夜后的第二天。 罗万向奥莉薇雅传达了自己将要与五色公一战的决定。 中央岛的会议室外,飘洒着灰白色的雨夹雪,时近凛冬,氛围沉重。 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我想回小卖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绝对不许受重伤,明白吗?】 奥莉薇雅通过通讯水晶,再度强调。 “我尽力。”罗万回答。 【这句话,也是对你说的。我已经安排了祭司们随时待命,决斗一结束,立刻联系我。】 这话,倒是让罗万心里一暖。 “老师……” 阿黛拉走到他跟前,递来一柄湛蓝的冰锥,以及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用她的蓝色发丝与浮空岛上盛开的天蓝色酢浆花编织而成的手链。 “礼物。” “真的?” “北海的女子,会把自己的头发和鲜花编成护身符,送给即将奔赴战场的丈夫。” 阿黛拉语气平静,眼底却闪烁着坚决。 “还有,‘冰锥’是我的魔法,也是我的魔装,您带着它,它的形态能维持得更久。” “多谢。” 冰锥入手,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的手掌冻结。 这轻微的冻伤感,反而让罗万的头脑愈发冷静清明。 “还有一样。” “嗯?” 就在罗万准备登上飞艇时,阿黛拉忽然轻轻地将身体靠了过来。 他以为她是要给自己一个告别的吻,便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然而,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那蓬松柔软的发丝,轻轻搔刮着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她这是想做什么?罗万心中闪过一丝不解。 “阿黛拉?” “……” 她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罗万只能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时间缓缓流逝,至少十分钟是有的,久到通讯水晶那头的奥莉薇雅都开始催促了。 阿黛拉这才缓缓松开身体,一双眼眸清澈明亮,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了!” “什么好了?” “这也是传统。” “什么传统?”罗万挑眉。 “通过收到花的人能多久不推开女人,来确认他的爱意有多深。” 她是在测试自己能赖在他怀里多久,来衡量他对她的爱。 北海的传统,还真是千奇百怪。 “所以,我表现得怎么样?”罗万低声问。 “嘿嘿……是秘密哦。”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神情早已出卖了一切。 “我走了。” “嗯,一路顺风。” 在她的目送下,罗万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飞艇。 ※※※※※ 五色公,奥莉弗·斯嘉丽所在的浮空岛,比罗万至今踏足过的任何一座岛屿都要荒凉。 它维持着从山脉剥离时的原始形态,岛上遍布着干枯扭曲的古木与漆黑的岩石,如同被遗弃的焦土。 荒野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与阿黛拉住处别无二致的木屋。 当罗万从飞艇上下来时,斯嘉丽正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荒野中央,腿上只放了一把椅子,嘴里哼着小曲。 凛冽的雨夹雪无情地抽打着她的脸颊,但与强者对决的兴奋,已将这点不快彻底压下。 她一见到罗万,便将手上的白手套朝他扔了过来。 手套在狂风中打了个旋,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无疑,这是决斗开始的信号。 “你真要跟我打?”罗万高声问。 “……” “王女殿下应该给你提了不少更好的建议……” “……” 风暴怒号,天气恶劣到连彼此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罗万眼中所见的,只有她那头浅绿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他正皱着眉,试图再沟通几句,一道微小的闪光却在斯嘉里指尖骤然亮起。 紧接着,一场五色斑斓的光之盛宴爆射而出! 罗万急忙向一旁翻滚躲避。 轰轰轰轰!! 看来,这家伙是铁了心要打了。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罗万攥紧了手中的冰锥,脑中飞速盘算着策略:最快的速度让她丧失战斗力。 对付魔法师,战术与对付克莉丝汀时别无二致。 近身,然后用【万法终焉】蒸发她全身的魔力。 那一招虽让冰雪公心脏爆裂,但对斯嘉丽而言,应该只会让她无力化。 如此一来,秘传魔法就必须留下一发。 ‘那么,剩下的一发……’ 天空中,数之不尽的元素魔法如丝绸般倾泻而下。 顷刻之间,大地化作了炼狱般的景象。 烈焰冲天,地动山摇。 罗万暂时停止了思考,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猛冲,挥出了阿黛拉的冰锥。 他握着冰锥的手早已冻僵,根本无法投掷。 “嘁……!” 见罗万逼近,斯嘉丽不爽地咂了下嘴,身影瞬间从他眼前消失了。 是【传送门】一类的移动魔法,又或者是某种隐身术。 没关系,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多了。 罗万闭上双眼,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中,感知着那一丝微弱的痕迹。 砰!哗啦! 尖锐的岩石破土而出,撼动着地轴,其中一根更是深深刺入了他的大腿。 他毫不在意。 如毒蛇般贴地而来的业火,将他的衣物连同肺腑一同点燃,他也浑然不顾。 他只专注于一件事:找到斯嘉丽。 除非是【折射断相】那种级别的顶级防御魔法,否则绝大多数隐身术都无法抹去所有痕迹。 更何况是如此仓促施展的法术,能同时骗过两种感官都算不错了。 环顾整座岩岛,不见其踪。 闭目倾听,耳边只有大地龟裂与雪花落入火焰中蒸发的滋滋声。 既然如此…… “呼……” 罗万深吸一口气,在这片只有枯木与岩石的死寂之地,搜寻着那绝不可能存在的香气。 乘风而来的,斯嘉丽的气息——她洗涤法袍所用的皂角与香水的味道。 罗万毫不犹豫地将冰锥掰成两半,朝着感觉传来的方向猛地掷去。 刹那间,他清晰地看到,投掷路径上的空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 “抓到你了。” 他立刻飞身扑去,这一次,为了不再让她逃脱,他毫不留情地伸出了手。 当那粗暴的大手抓住一片丰腴的触感时,他立刻发动了秘传魔法。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结束了。 虽然浑身都是烧伤、擦伤和挫伤,但他总算是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制服了五色公。 她的所有魔法都被强制中断,接下来,只要让等在下方的祭司们治疗一下就好了。 罗万这么想着,与法袍下滑后露出的斯嘉丽四目相对。 “果然,我没猜错。” 斯嘉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狂热。 “什么?” “海伦·厄尼斯坦的秘传魔法,唯一能击碎罗歇尔之冰的魔法。” 她缓缓起身,掀开了兜帽。 她的双瞳无尽地扩张,双手不住地颤抖。 这种症状,罗万在无数战场上见过,那是战争成瘾者所经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海伦·厄尼斯坦是女人。那么,你究竟是谁?是何方神圣,能击碎冰雪公的魔法,还能追随王女来到这里?” “……” “王室近卫骑士团?还是霍斯克劳?嗯,都不是。既然你会用‘现眼’的大魔导师的魔法,那还有一个更接近答案的存在。” 斯嘉丽的眼珠毫无焦距地在虚空中乱转。 罗万意识到,她的思绪,她的言行举止,早已不在此地。 终于,她柔美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找到了答案。 “当十二联盟与五大公,当圣国的四大教区与七座魔塔,所有人都已在地狱般的赫尔泽布,亲眼目睹了人类的末日之时,战场上流传起了一个怎样的传闻?” 一支斩杀魔王的敢死队,已经组建。 “原本暗无天日的战况,也开始一点点地被扭转。昨天还有一整个骑士团全军覆没的土地,当黎明降临时,那里只剩下堆积如山的敌人尸体。” “我们永不停歇地前进。” 斯嘉丽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亢。 “在战线的各个角落里纵横驰骋,斩下那些最难攻克的高地,以及最难缠的魔族的头颅。” “就在那一点点、一点点希望的微光之中,有人如梦呓般地说道。” 那些幸存下来的伤兵,虽然没有透露身份,但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阵地。 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向其他人描述着自己所见的一切。 “战争之王,在引领着我们。” 罗万的名字。 不,是那个名字所承载的意义。 “无论是白骑士维布雷特,还是大魔导师海伦,无论是巴赫兰的咒术师,还是莫纳克的圣女,都未能实现的,人类的夙愿,将由一个身处那地狱彼端之人来完成。” 一双雪白的手,从法袍下伸出,轻轻地扼住了罗万的脖颈。 “那个人,就是你啊……!” 斯嘉丽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狂喜光芒。 第153章 战争之王,不死归来 斯嘉丽的记忆,翻回了战争爆发前,那段和平岁月中的某一页。 天枢法师塔,光芒万丈,一片喧嚣的欢腾。 那一年,王国史上最年轻的天才横空出世,为元素魔法开辟了全新的纪元。 她记得那个登上塔楼的年幼少女,在漫天飞舞的绚烂花瓣中,笑着挥手,仿佛世界都在为她加冕。 然而,下一页,记忆被鲜血浸透。 转瞬,便是永恒的严冬。 那是一个人与马都冻僵的拂晓。 急电从拉维耶尔山脉传来——魔族撕裂赫尔泽防线,铁蹄悍然踏入王国腹地。 鲍尔三世雷厉风行,征兵令即刻下达。 一百零八支骑士团与法师团迅速集结于山脉之下。 趁着前线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大公会议紧急召开。 幻象公与冰雪公已奔赴战火最深处。 会议厅的气氛并不凝重。 在座的每一位大公都摩拳擦掌,渴望在战争中建功立业,一战封神,拯救王国。 “我们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或许,战争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唯有当时模样远比现在成熟的轮回公夏洛蒂,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她力主应当寻求海伦·厄尼斯坦的协助。 所有大公都对夏洛蒂的提议嗤之以鼻。 海伦虽有实力超群的传闻,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从未在任何学术会议上发表过一篇论文。 斯嘉丽百无聊赖地听着,心中同样战意勃发。 她暗自发誓,誓要将元素魔法的怒火,彻底倾泻在这片土地上,将魔族屠戮殆尽! 议案全票通过的次日,抵达拉维耶尔山脉的斯嘉丽,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所幻想的战争,与残酷的现实之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伴随着一声爆响,一只断臂飞进营帐。 被黑魔法斩断的截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仅此一瞬的冲击,便已足够。 战争,整整拖了十年。 十年的血与火,将那个曾对世界奥秘充满憧憬的魔法师,彻底浸染成了冷酷的战士。 后世将这场血腥的十年鏖战称之为“大战”,王国竭力想要抹去那段惨痛的烙印。 但斯嘉丽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个人,比身经百战的她,经历了更多的厮杀。 有一个人,总是在最绝望的战局中,力挽狂澜,带来胜利,却又在转瞬间,奔赴下一个死地。 直到战争落幕,他也未曾露面,就此销声匿迹。 那个只留下“战争之王”名号的男人。 ※※※※※ 罗万确实吃了一惊。 斯嘉丽竟能一眼识破自己的身份。 但也仅此而已,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刻意避开学院里那些教授的原因么? 他们,可都是当年参加过大战的魔法师。 “所以,你想说什么?”罗万心想。 斯嘉丽恐怕是所有大公中,踏遍战场最多的一个。 夏洛蒂在首都保卫战后便龟缩于泰萨伦,幻象公与冰雪公则早已战死。 因此,最关键的问题是,猜出自己身份的她,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她只是想说“架打完了,下楼喝杯啤酒”,罗万绝对举双手赞成。 “你会赞成议案吗?” “噗……!” 斯嘉丽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奋。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细细抚摸着罗万的脸颊。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魔力洪流,悍然撼动了整个大气! “那可不对,罗万。” “什么?” 罗万抬头。 不知何时,停了雨雪的天空中,已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魔法阵。 “你似乎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但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斗魂从未熄灭,那双美丽的眼瞳中,依旧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我们的决斗,还没结束,不是吗?” 话音未落,斯嘉丽的拳头已重重轰在罗万的头骨上! 与此同时,她早已准备好的魔法轰然发动。 【秘传魔法:极彩之幕】 宛如舞会落幕前垂下的帷幕,五光十色的元素洪流,倾泻在整座浮空岛上。 那是五色公的大范围魔法,不留一丝缝隙,彻底掌控了整个空间。连呼吸的空气仿佛都被侵蚀殆尽。 罗万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为什么……” 为什么【万法终焉】没有奏效? “啊~那个啊?” 斯嘉丽轻盈地向后一跃,拔出插在肩头的冰锥,顺势掀起了法袍。 她瞥了一眼罗万刚才攥住的地方——她的胸口,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是胸垫啦。” “……” 看来下次,我也该直接朝她脸上招呼了。 罗万一边扔掉手中那半截断裂的冰锥,一边面无表情地想。 ※※※※※ 该如何对付一名法师? 元素魔法,属于极其“耿直”的一类。 像【点燃】或【雷击】这类以物理打击为主的魔法,相对容易被驱散,但也极易暴露施法者的位置。 常规战法,无非是格挡或破解对方的魔法,趁其施展下一个法术前,拉近距离,一击毙命。 然而,对于大公级别的强者而言,这种制约形同虚设。 斯嘉丽将元素法师所能展现的一切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轰——!! 山岳般的火球如陨石般砸落,浮空岛被无情撕裂,凭空造出一条奔涌的熔岩大河。 致命的电流在水中奔涌,撕裂血肉的狂风肆虐呼啸。 堂堂正正的轰炸,却也正因如此,反而无解。 ‘切,搞什么……’ 海伦·厄尼斯坦就只教了他一个【万法终焉】吗? 看他无法抵消远距离飞来的魔法,只要保持好距离,就不足为惧。 这样下去,他虽然能撑上一阵,但最终,必然会被这种地毯式轰炸活活耗死。 ‘早知道,就该给他一把剑的?’ 就在斯嘉丽这么想的时候。 嗒。 在这片只回荡着崩裂与破碎声的大地上。 那条被土魔法凝成的地刺贯穿、鲜血淋漓的腿,竟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嗒。 在那片只要触碰到,全身肌肉就会痉挛的危险河流中。 那具刻满了无数伤疤的胸膛,浸入水中,一步步逼近。 斯嘉丽无法理解。 他究竟是如何在承受了如此恐怖的魔法轰炸后,依然没有倒下。 又是什么,在驱使着他不断向前。 是斗志吗?还是疯狂? 为战争而痴狂之辈,忘却痛苦与伤势去战斗,并不少见。 然而,当她与渡过河的罗万四目相对时,斯嘉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 “……” 斗志、疯狂。 他的眼中,空无一物。 唯有代表着虚无的黑暗,填满了他的瞳孔。 那是一种被磨损殆尽、干涸枯竭的情感,一种为了击败自己而来的,纯粹的恐怖。 这与斯嘉丽所渴望的,那种灵魂碰撞的激斗,相去甚远。 “喂,喂……” “……” “你不是渴望战争吗?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所以你才会来这里说服我,才会站在这里,不是吗……!” “……” 可那双眼睛。 那副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斯嘉丽连连后退。 即便如此,她依旧准备着能够斩下他头颅的,最后一击。 既不同于火的炽热,也不同于风的速度,既没有地的沉重,也没有水的灵动——第五元素。 她将【以太之刃】藏于手后。 这是一种在“自由动天”与“海伦利亚”的天地间,都无法找到的,以“无法观测”为特性的元素魔法。 “战争之王……!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不动如山,就是你胜利的秘诀吗?那就现在,在这里,证明给我看啊!!” 机会只有一次。 她已经确认,【万法终焉】必须直接接触到目标身体才能发动。 所以,就要趁那个瞬间,用这把刀刃斩断他的手腕,再贯穿他的喉咙。 他会伸向哪里? 是衬衫上方那截白皙的脖颈? 还是短裙与长袜之间裸露的大腿? 抑或是,像刚才那样,变态似的抓住自己的胸口? “只要你能击败我,无论什么,我都……!” “我从未有任何一刻……” 唰! 那一瞬间,斯嘉丽听到了什么东西被切断的声音。 罗万,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身体没有一处完好,但也没有任何部位被斩落。 反倒是,剧痛从她自己那只直到刚才还在准备魔法的左手上传来。 “……享受过战争。” 【秘传魔法:心剑】 “也从未感到过喜悦。” 【秘传魔法:万法终焉】 “只有一次,感到过悲伤。” 啪嗒。 被斩断的手腕掉落在地。 罗万同时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斯嘉丽的后脑。 所有魔力瞬间消散,一股空虚诡异的感觉袭来,令她踉跄了一下。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万狠狠将她的头,掼在了地上! 砰——!! ※※※※※ 一只手腕。 还有后脑勺上一个大包。 这种程度,应该不算奥莉薇雅所说的“重伤”范畴吧? 罗万心想,自己还算是有分寸,很安全地把她制服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享受胜利的喜悦时,整座岛屿突然“咔嚓”一声,开始倾斜、崩裂! 紧接着,一股无比熟悉的失重感包裹了全身。 这感觉就像当初阿黛拉把她的岛屿搞到濒临坠毁时的绝望。 刚才与斯嘉丽的战斗,把支撑这座岛屿的下层魔核,全都震碎了。 ‘完犊子了……’ 罗万急忙冲到浮空岛边缘,向下望去。 云层散开,下方是人潮汹涌的市区。 他自己从这里掉下去大概死不了,可要是梅花岛的一座浮空岛就这么砸下去,造成的伤亡将不堪设想。 问题是,他根本没有阻止这一切的手段。 “咳,王女殿下?” 他抓起通讯水晶。 中央岛的奥莉薇雅似乎也察觉到了状况,立刻接通了。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罗万,该不会是我想的那种情况吧?” 奥莉薇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好消息是,‘说服’进行得很顺利。” “给我说不是!!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尖叫几乎刺穿了耳膜。 “坏消息是,我不会用时间倒流的魔法。” “呀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浮空岛的坠落,与中央岛的距离越来越远,奥莉薇雅的尖叫声戛然而止,通讯也断了。 罗万一屁股坐下,懊恼地咬着嘴唇。 一场大灾难即将在下方上演。 真的没有办法阻止吗? 就算把斯嘉丽弄醒,她魔力耗尽,也无力回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罗万准备放手一搏,用拳头把岛屿砸开时—— 一位身穿长裙的女子,撕裂虚空,凭空出现。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 “咦?是我呀,老板。小卖部的唯一共同持有人!” “夏洛蒂……?” 那顶走起路来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破烂尖顶帽不见了踪影,唯有美丽的银色长发在风中飞舞。 夏洛蒂看看罗万,又看看坠落的浮空岛,一脸为难地小声嘀咕: “难、难道是恐怖袭击……?” “哈?” “就算我跟老板您关系再好,我也不是反王室派的呀。资产要是共同持有的话,搞不好会被充公的……” “不是那回事,只是在说服的过程中出了点问题。” 罗万指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斯嘉丽。 “说服?” “对,用嘴说不太管用。” “啊……!原、原来是这样……不过,在这种地方把人弄到不省人事……也太……” 夏洛蒂窘迫的目光,投向了地上呈‘大’字型躺着的斯嘉丽。 她衣衫凌乱,塞在胸口的胸垫还滚落在不远处。 而罗万的情况比她更糟,几乎是半裸状态。 “总、总之得先把这个停下来才行!对……!”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限制级场面,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 “你能停下它?” “当然……!我以前正好做过一个类似的魔法。就是名字太绕口,有点记不清了……叫什么来着……啊!” 正抱着头苦思冥想的她,终于想起了那个魔法的名字,一个罗万也曾听过的,熟悉的名字。 “对了!【逆序溯行消解术】!” 第154章 赌注开盘 时值,乌杰特大图书馆中。 丽芙向罗万请教生僻词汇时,曾无意间提到那段话。 【逆序溯行消解术。这是一种高维度的上位解咒,并非在魔法施展前进行干预,而是在魔法成形之后,将其强行逆转、归于虚无的否定系魔法。】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某种失落的古代魔法。 谁曾想,竟是夏洛蒂的杰作。 当初动身前往斯坎达尔时,她那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便说明了一切。 能让自己的魔法被收录进大图书馆,她确实活了相当漫长的岁月。 但无论是这迥异于此世魔法的命名方式,还是她亲口所说的“自己所创”,都让罗万心中存着一丝强烈的疑虑。 “理事长,那该不会是……秘传魔法吧?” “嗯,算是吧……” 见罗万神色凝重,夏洛蒂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对于寿元将近的她而言,这一次施法,或许便是此生的终点。 “真的没问题吗?在这种地方动用那种力量……” “这是必要之举。” “可是——” 夏洛蒂的目光扫过地面上惊愕的人们,随即骄傲地伸出手臂,遥指天穹。 她腕间的念珠缓缓松开,盘旋升入空中。 华美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刹那间,整座浮空岛的时间仿佛开始倒流。 那些曾狠狠贯入地表的斯嘉丽的魔力,此刻竟齐刷刷地逆向升腾而起,化作漫天光屑。 璀璨的光晕之中,夏洛蒂笑得神采飞扬。 “哎呀,老板你都遇上麻烦了,这点小事我当然得帮忙啦!放心,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就耗尽此生。我们之间,不是那个吗……?” “共同名义?” “对!就是那个!” 大地的裂痕随之弥合,浮空岛的高度开始缓缓回升。 就连那曾电光流窜的江河,也最终蒸发为一捧空气。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激战,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一度销声匿迹的雨雪霏霏而下,夏洛蒂这才慌忙地用平日里那件宽大的法袍将自己裹紧。 “不、不过,总算让老板看到我穿漂亮裙子的样子了,也算不亏,对吧?” “……” “老板?” “……嗯。” 望着兜帽下那抹雪白的发丝,以及那张无法读懂神情的脸,罗万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多谢。” ※※※※※ 梅花岛中央岛。 每日上午十点,例行会议即将召开。 与会者,自然是汇聚于此的潘海姆诸位大公。 她们是王国最璀璨的瑰宝,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祸端的定时炸弹。 为此,王室的仆役们日日竭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会议之初,无一人亲至。 仆役们的工作仅限于擦拭空荡椅背上的微尘,维持厅内灯火通明。 但随着时日推移,亲身赴会的大公日益增多,他们的脚步也随之变得匆忙起来。 “莉莉!今天早上古尔蒙德糕点坊送来的面包加热了吗!?” “啊,刚才已经放进烤炉了!我这就去取!” “快点!码头的飞空艇已经进港了!” “是!” 身为仆役中最年幼的一员,莉莉正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公们而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确认魔法师们架设的通讯水晶是否正常运作。 随即,以不疾不徐的节奏,叩响了王女的休息室门扉,通报大公们即将抵达的消息。 紧接着,她马不停蹄地从厨房取来备好的茶点,按照固定的席位,一一精心摆放。 【大公们驾到!】 当她将一切布置妥当,终于得以直起腰时,恰好听到了宣告十点来临的钟塔之声。 莉莉慌忙退至门边,深深垂下头。 在她面前,大公们的身影逐一显现。 哒、哒、哒。 清脆悦耳的步履声自长廊深处传来,仿佛一曲华美的乐章。 当那声音近在咫尺时,莉莉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 “罗万似乎还没到。” 第一个步入者,周身环绕着比浮空岛凛冬之风更为酷寒的气息。 她身披的黑色毛皮大衣上,那四枚月桂叶与三元环的徽记,正是罗歇尔家族的象征。 冰雪公。 “哇!是面包诶!今天也有哦!”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一声响亮的欢呼。 一位与姐姐发色相同的蓝发少女,如风一般冲向自己的座位。 对于这位“小冰雪公”,莉莉也算有些印象。 她曾去罗歇尔家应征过侍女,只可惜当时整个家族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招聘计划随之取消,给她留下了一段不美好的回忆。 ‘不过,如果那时被录用了,现在恐怕得在比这儿冷得多的地方干活吧?’ 事到如今,那似乎也并非什么坏事。 莉莉暗自点了点头。 “……” 下一位步入的女子,一头柔顺的黑发垂至腰际。 她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手中捧着一本晦涩难懂的魔法典籍。 门缝灌入的风,带着一丝寒意。 往日里,与会者不过这三位。 莉莉心想,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正准备转身关门。 远处却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 “喂喂,等等!别关门……!” 又一位大公,由神官搀扶着,坐着轮椅缓缓而来。 那副浑身缠满绷带的模样,活像一具刚从墓穴里爬出的木乃伊。 听说昨天梅花岛的一座浮空岛坠落,险些酿成大祸。 难道她是在那时受的伤? 待最后抵达的斯嘉丽也落座后,莉莉才总算松了口气。 招待这些性情乖张的大公,容不得半点疏忽。 为她们提供尽善尽美的服务,是梅花岛所有仆役的义务。 万幸,对于今日准备的餐点,大公们大多表示满意。 冰雪公偏好清晨便开始享用肉类为主的餐食。 幻象公则恰恰相反,早晨只饮一杯黑咖啡。 而被仆役们私下称为“小冰雪公”的阿黛拉小姐,每日的早餐必须是泰萨伦空运而来的古尔蒙德糕点坊的面包。 她本人倒是更希望能吃到帕伦西亚某家小卖部供应的面包,只可惜那里没有飞空艇的停靠港,此议只得作罢。 “莉莉!你杵在那儿干什么!快出来……!” “我、我这就出来……!” 包括奥莉薇雅在内,四位大公已围坐在圆桌旁。 莉莉正为她们的风华绝代而失神,前辈的一声呵斥将她拉回现实。 她立刻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会议室的门带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虽然没有闯祸,但前辈的责骂却在所难免。 “你疯了吗!?不知道会议内容绝不能外泄?魔法师们布下隔音结界是为了什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对、对不起……” “还有,斯嘉丽大人马上就到了,你居然想关门。给我打起精神来,再这样下去,今天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 “是,是!” 与其他分工明确的同伴不同,这位前辈总是将各种杂务一股脑地丢给她。 稍有不慎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莉莉只觉得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唉,没时间了,快走。这里马上也要封锁了,会议结束前,谁都不许靠近。” 前辈神色不安地对守在门外的骑士递了个眼色。 大公会议期间,浮空岛的仆役们对这些来历不明的骑士充满了畏惧。 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头盔之下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这些只听命于王女的甲铁兵,会以雷霆之势,拦下任何试图靠近会议室的人。 “跟上,还得去打扫客房。” “是……咦?” 就在两人准备赶赴下一个工作地点时。 长廊的另一头,一个男人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今天好像来晚了点,能进去吗?” “非常抱歉,会议已经开始了。” “那个?没关系。上次我看了一眼,她们净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比如北海巨妖到底存不存在之类的……顺便说一句,我认为存在。” “咳、咳咳!即便如此,骑士们也不会放行的,万一您受伤了……” “我自有分寸。” 那男人的打扮,怎么看都像个来附近观光的游客。 然而,仆役中地位最高的总管,竟也对他点头哈腰,恭敬至极。 莉莉正感到困惑,身旁的前辈却百无聊赖地咕哝了一句。 “啊,又来了。” “您认识那个人吗?” “大概是……里面某位大公的情人吧?听说从会议开始时就一直在这儿了。” “诶!?” 莉莉惊得合不拢嘴。 潘海姆的五位大公,从未有过任何关于恋情或婚事的传闻。 这也难怪,在大公这个层级,她们早已超脱了社交界婚配对象的范畴。 无论哪个家族的贵族,一旦与她们联姻,王国的权力格局必将天翻地覆,随之而来的,将是其他家族无穷无尽的打压与制衡。 况且,即便是再声名显赫的魔法师,也要被迫迎娶一位在魔法造诣上远超自己的女人作为主母。 对于自尊心极强的魔法师而言,做出这样的选择,难于登天。 “就算如此,怎么会看上那样的男人……” 莉莉下意识地喃喃。 “怎么?长得不是挺帅的吗?猜猜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的情人,这可是现在我们这些小辈里最时髦的消遣了。你要不要也下个注?” 就连一向高傲的前辈,此刻也忙不迭地整理起自己的衣着,似乎想给他留个好印象。 从“下注”这个词来看,她们私下里恐怕已经开了盘口。 “我、我吗……?” “对啊。现在赔率最高的是冰雪公和轮回公。前者嘛,大家觉得她对恋爱根本不感兴趣;后者……你懂的,很有名。” 很有名。 这个词,指的自然是夏洛蒂。 自永世的尽头归来之人。 活在永恒中的凡人。 然而,至今从未听闻她有过子嗣,也未曾有过与男性同寝的传闻。 永生不死,当真是一件乐事吗? 对魔法一窍不通的莉莉,实在难以回答。 “你选谁?快说,我赶时间。” “那个,呃,我……” “哟,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发现了躲在柱子后窃窃私语的两人,主动走了过来。 罗万看了一眼莉莉的仆役服饰,赞许地笑了。 “找到工作了啊。” “诶……?” “盗贼团那事,挺遗憾的。不过看你现在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面对这个突然跟自己套近乎的男人,莉莉一脸茫然。 不过,比起身旁那位下巴都快惊掉的前辈,她的反应已经算好的了。 “那就好好干吧,改天一起吃个饭。” “莉、莉莉……!你跟那位大人……!!” 罗万拍了拍甲铁兵的肩膀,道了声“辛苦”,便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直到这时,莉莉才终于从记忆的深处,翻找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在前往艾登伯里的马车上,那个满身尘土、说着古怪梦话的乞丐般的男人。 明明是去往酷寒的北海,却只穿着短袖短裤,身上空无一物,一个十足的怪人。 “那、那个……莉莉?莉莉?” 莉莉看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对自己使用敬称的前辈,又看看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一时百感交集。 都说人生漫长,世事难料。 虽然不懂魔法,但她确信,一个宛如魔法般的奇迹,刚刚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 “北海真的有巨妖啦!我小时候亲眼见过的!” “别说蠢话了。我连这里的生物图鉴都翻遍了,根本没有那种东西的记载。” “图鉴上没有的物种多得是。我小时候也吃过父亲猎来的巨妖肉。” “放屁!话说回来,我手都没了,你们好歹也该叫个人来喂我吃饭吧!?” 罗万走进会议室时,四位大公今日依旧在为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争论不休。 对于已经投了赞成票的她们而言,这大概就是消磨时间的最佳方式。 外面的女仆们还以为这里正进行着改变大陆历史的重大议程,真是可笑。 “啊,老师!” “嗯?喂!你过来!” 正往嘴里塞面包的阿黛拉一看到罗万便朝他奔来。 五色公斯嘉丽立刻扭过头。 这位断了一只手、后脑勺着地导致颈椎瘫痪、如今只能靠轮椅行动的女人,高声叫道: “坐到这儿来,喂我吃饭。” “我凭什么?” “别人不是进不来嘛!而且,你把我搞成这样,就得负责我一辈子!” 斯嘉丽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单听这话,确实容易引人误会。 但她的意思不过是让罗万伺候病号,反而更让人不爽。 说到底,她那只断手还妥善保管着,这点伤势也完全可以治愈。 她现在的做派,更像是想在王都的高阶神官抵达前,好好享受一番被人伺候的待遇。 “啧,吃这个吧。” “唔……!” 不过,她既然来了这里,就代表她同意了议案。 罗万随手拿起一块蘸了汤的法棍,直接塞进了她喋喋不休的嘴里,直抵喉咙深处。 一旁的奥莉薇雅见状,开口问道:“对了,罗万。你和轮回公有联系吗?” “理事长?” “是的,她今天没有出席会议。” 罗万抬头看向悬浮在空中的两块投影画面。 美食公正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显然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而夏洛蒂的画面则是漆黑一片,并未连接。 奥莉薇雅有些为难地喃喃自语:“昨天为止都还正常参加的……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天晓得,估计是沉迷魔力赌博,输光了钱正躲着哭呢。又或者,寿数‘嗖’地一下到头,死了呗。咦?那这么说,反对的就只剩我一个了?” 美食公冷嘲热讽不绝于耳。 罗万却一言不发。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或许,她真的寿元已尽,回归了摇篮。 “我去找她看看。” “您要去?” “咳!咳咳……!喂!你去哪儿!这个好歹喂完再走啊!” 罗万从座位上站起,决定亲自去夏洛蒂所在的浮空岛一探究竟。 “咳咳……!塞进来一次就不管了是吧?” “嗯?” “塞进去……?” “你、你这个大公收藏家……” 身后传来斯嘉丽的低声咒骂。 罗万懒得理会,直接无视了她。 第155章 屠龙者被龙诅咒的代价 对夏洛蒂而言,她经历的生命并非漫长,而是永恒的惩罚。 以至于每当她回顾往昔,总感觉像是在一间幽暗的密室中,徒劳地摸索着被岁月尘封的旧物。 即便在梦境中追逐昔日的余温,她也只能依稀辨认出自己身在何处,却早已忘记那是多少世纪前的光景。 因此,她习惯通过身边仅存的几件什物来锚定时间的坐标。 一枚勋章的锈蚀程度,一袭旧袍上浸染的气息,皆是她横渡时间之海的航标。 教她魔法的巨龙在萨克雷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枚勋章仍旧崭新如初,闪耀着帝国的荣耀。 而在桑达尔佛尼亚沙漠中游荡的日子里,旧袍上则沾染着一个追寻真理碎片的、不成熟的魔法师的汗水与气息。 “这里是……” 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炼狱般的战场。 眼前,焦土吞噬了森林,运河干涸,化为破碎的沟壑。 这一次,她无需任何外物,便能清晰地辨认出所处的时空。 虽然是十年前的旧事,但纵观古今,能让大陆最大的山脉焚烧殆尽、让驻扎于此的所有骑士团战旗尽数折断的战役,仅此一例。 第二次拉维耶尔防御战。 夏洛蒂瞬间意识到,这是梦境。 她正在目睹的,是往昔的幻影。 听闻格林伍德森林被烈火吞噬、所有抵抗的士兵全部牺牲的噩耗后,她曾造访此地。 既不是为了慰藉逝者的亡魂,也非出于复仇的怒火。 硬要说,比起脚下倒伏的尸骸,她更好奇眼前这头巨龙的目的。 ——是你们的错。 那是一声足以震碎地轴、饱含蔑视的怒吼。 四大灾厄之一,“灭厄”卡尔比斯,用它那双腐朽的昏黄巨眼,死死地盯着她。 ——是你们,将这个世界引向了毁灭。 夏洛蒂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沉默不语。 ——你们屠戮、猎杀巨龙,天真地以为,能用你们那点浅薄的知识,囚禁我们的神秘。 “……” ——当你们引以为傲的魔导工学开始衰退时,那个愚蠢的皇帝,竟妄图仅凭区区四个秘境,就驱散那片黑暗。 “……” 神圣阿塞塔利亚帝国的四大秘境。 那是人类设计的终极安全装置,是为有朝一日魔王践踏这片土地时,准备的最后反击手段。 帝国的骑士们惧怕着——惧怕他们亲手屠尽巨龙后,会为大陆招来如同冰河时代般漫长的寒冬。 ——魔法,本就属于我们。既然你们猎杀了巨龙,现在,就该付出代价。夏洛蒂·德拉德?受龙所钟爱的孩子啊,你也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 活了数百年,她早已亲身感受到了那巨大的变迁。 大陆的魔法日益式微,帝国曾经璀璨的魔导工学早已被尘封,只剩下铁犬和甲铁兵这类造物,勉强维持着一丝命脉。 曾充盈于大气中的纯粹魔力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业力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人类,变弱了。 终究,再也无力阻挡魔王的军势。 ——真是愉快啊,所谓的‘万法终焉’。 卡尔比斯刺耳的嘲笑声在干涸的河床底部回荡。 夏洛蒂听着那笑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们凭着那点可怜的魔法,将一事无成。 那一刻的它,是否预见到了未来的结局? 最终斩下魔王首级的,并非魔法,而是一柄剑。 是一个对这片大陆一无所知,对埋藏于沙土之下的魔法懵懂无知,与这延续了数百年的罪业毫无关联的男人,终结了一切。 而在魔王授首之后。 返回泰萨伦的海伦,与保罗三世进行了一场深谈。 当时恰好留宿在王城的夏洛蒂,在门后,恰好窥听到了一丝他们的对话。 “大陆最强魔法师”的头衔,并未给海伦带来丝毫慰藉。 她那浸满忧郁的低语,伴随着门缝中泄出的微弱光线,一同爬了出来。 ——我们为了我们的世界,夺走了他的一切。 与日后桑达尔佛尼亚三姐妹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她用悲痛欲绝的声音,如此吟唱着人类对英雄犯下的原罪。 ※※※※※ 当夏洛蒂的意识从门缝那缕微光中抽离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房间里。 梦中所见,如常事一般,很快便烟消云散。 她定了定神,正要从被子里起身,一股黏腻的恶心感便席卷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抹了把鼻子,指尖沾上了一抹浓稠的、带着铁腥味的血迹。 “咳……!啊,对了,我用了秘传魔法来着?” 视觉回归,然后是味觉。 随着意识的完全苏醒,感官逐渐归位,她终于弄清了状况。 雪白的床单上血迹斑斑,源头正是她的脸。 眼、鼻、口、耳,七窍流出的血液早已干涸,在脸上留下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血色面具。 “唉,得洗个澡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身体缩小的同时,体内的血液被一股脑排了出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但根据她数百次的经验,这种现象并不会损伤脏器。 夏洛蒂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简单冲洗一番,她站在洗脸台前。 秘传魔法带来的变化,已然清晰可感。 “个子好像又矮了点?” 镜中的面容也显得稚嫩了几分。 论年纪,大概和刚入学的学院新生差不多。 一想到胸部大概也跟着缩水了,她就没来由地一阵悲从中来。 更可惜的是,好不容易新买的礼服,又不合身了。但那身衣服沾满了血,只能扔掉。 “嘛,算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 夏洛蒂的思维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今早没能出席会议,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都过去了。 “唉!不想了不想了!我看看……魔王战今天休赛,那今天的热门项目是……” 夏洛蒂如同执行每日功课一般,下意识地翻弄着水晶球和晨报,查找着赌博相关的资料。 这是她还是理事长,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时养成的习惯。 提高赌注时的紧张感。 以及,最终确认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时的那份战栗。 当然,结果事与愿违的冲击更多,但只有在那个瞬间,她才能全神贯注地倾听自己心脏的鼓动。 但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 自从在交易魔方时和罗万约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真正下过注。 这般索然无味的模拟,很快就让她感到了厌倦。 “哈啊……” 最终,夏洛蒂还是趴回了床上,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视线所及,是散落在床垫旁的扑克牌和叠叠乐的木块。 她随手拿起一张牌,指尖轻动,纸牌在她手中弯曲、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只慵懒的猫。 黑暗再次袭来。 这一次,眼前浮现的不再是遥远的过去,而是昨日的景象。 罗万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说着“已经把斯嘉丽说服了”。 当时她太过惊慌,以至于魔法一结束,就逃也似的返回浮游岛,一头栽倒在床上。 ‘说服……说……服……那,难道说,我也会……?’ 浮游岛的佣人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罗万与某位大公关系匪浅。 但也有传言说,他与所有抵达中央岛的大公都结下了不解之缘,甚至还得了个“大公收藏家”的古怪绰号。 夏洛蒂宁愿那个绰号是真的。 所剩无几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心中,早已被焦躁填满。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很快,他是不是也要对自己…… “理事长?还在睡吗?今天有会,你没来,我过来看看。” “……!!” 就在这时,罗万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清晰的敲门声。 夏洛蒂大惊失色,慌忙想下床,却猛然想起自己早已脱掉了那身血衣,此刻正一丝不挂。 “咦?门没锁?” 而且,看样子,她昨天回来时,连门都忘了锁好。 夏洛蒂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木乃伊,尖叫道: “等、等一下!!” ※※※※※ 罗万心想,看来夏洛蒂病得不轻。 是昨天吹了太多冷风吗? 也难怪,天都下雪了,她还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礼服站在浮游岛上,不感冒才怪。 她本就是个物欲极淡的人。 这座岛的空旷程度,几乎能与斯嘉丽的相提并论。 岛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单间小屋。 看着她从乱糟糟的房间里,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罗万不禁有些担心,便脱了鞋,走了进去。 “您还好吧?是感冒了吗?” “啊?啊,是,是是!!咳、咳咳!没错!” 夏洛蒂语无伦次。 “哎呀,上了年纪就更得注意身体了。对了,您之前给我的风灵珠很好用,腰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哈,哈哈!那太好了……!” 罗万也一样,像昨天那样稍微一折腾,第二天浑身都得散架。 和克莉丝汀拼酒那天,也是头痛欲裂。看来是真的老了。 这王国又没有医保,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担忧了。 “这都什么啊?也太乱了,好歹收拾一下啊。” “我、我病得有点重……!就像老板您说的,人上了年纪,这身子骨就……咳咳,咳咳!” 夏洛蒂咳得仿佛要将肺腑咳出来。 罗万一边帮忙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赌博用具,一边向她走近。 他注意到墙壁和地板上溅着点点血迹,心头一凛。 夏洛蒂的状况,恐怕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口吻,神情严肃地再次问道:“是因为用了秘传魔法吗?” “呃,那个嘛……” “你好像变年轻了一点。” “是,是变年轻了没错,但对身体没什么负担……” 夏洛蒂歪了歪头,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紧接着,她猛地蜷缩起身体,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 “咳、咳咳!咳!没错!其实,每用一次这个魔法,我都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作为代价……啊啊!!” “我的天……” 罗万心中一震。 原来她是在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甚至不惜削减寿命来施展魔法。 他承认,自己为了小卖部的利益,确实没少压榨夏洛蒂,算得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德商业伙伴。 但看着她健康状况恶化,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担忧。 凑近一看,她那白化病似的肌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看起来确实像在发高烧。 罗万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眉头紧锁。他温声问道: “需要什么吗?或者想吃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帮你。” “诶?唔,那个……” 夏洛蒂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 她吞了好几次口水,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罗万。 被子滑落,露出了她雪白的香肩与精致的锁骨。 罗万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她昨日穿着那身华美礼服的动人模样。 “那……那么……” “您说。” 夏洛蒂犹豫了许久,最终心一横,猛地闭上眼,豁出去般地喊道: “请、请对我……做你对五色公做过的……一模一样的事!!!” “嗯?” 罗万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抽出手,捏了捏拳头。 “我倒是能做到……” 他心想。 不是吧?真要这么干? 第156章 扫帚劈爆火球术! 叫作老火的高个子青年应了声正要出手突然胯下一阵无比的剧痛!顿时眼珠子凸出慢慢地弯下身子。嘴里哼都哼不出身。 不过,他们也就止于羡慕和嫉妒这两种情绪了,根本不敢把他们的情绪表露出来。 接下来这两日,东海之滨再次陷入平静之中,只是这样的平静,却让人感觉很可怕,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打车来到第三警察局,下车后刚刚进入警局大门,忽然一道劲风掠来,他心中凛然,倏地闪到一旁。 “我的战友被抛弃了,我是因为运气好才能重新醒来。而我有个黑手党教父的父亲,才保证了我没有成为醉鬼的一员,教官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继续信任他们?”话有真有假,但回忆起过往,李尔心里依然堵得难受。 于是,当封腾睿看到神屠云天一杯茶后起身要走,他也是第一个起身的。 而整个兰因青果还在徐徐收缩,像是一座绞刑架,无情地收紧着勒在犯人脖颈上的绳索。林熠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眸里的光更深更浓。 却原来这七星格元婴。 法号法空,乃是帝国南郡无量寺地一位出家僧人,而静瑗两字,则是无名老尼出家前的俗世名讳。 “雯雯今天很早我就来了你去哪了?”坐在对面的郑涛终于忍不住了一面说着眼睛却是瞪着旁边的唐劲。 要说起来,这个计划的确是没什么问题,而且,对于韩宋两家的计划,杨家之人,也的确是没有人察觉。 就在这时候,他的孙子李留丰从外面跑了进来,然后气喘吁吁地说道。 婴垣一口气嘱咐完,却没听见回应,转头一看,半夏正集中精力研究他的脸下方的某处。 几个月的时间,竟然就能够拥有如此庞大的妖力,同时精通造物术这种要求不低的中阶妖术。 学习蓄力剑的过程很顺利,而结束以后,烈火又可以去提升等级了。 至于传说,也就是第七阶段的山海兽,那其实已经不能再叫做山海兽了。 而且,要说灵魂方面的创伤,楚易还能想一些办法来解决的话,那萨博精神方面的创伤,楚易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一屋子的人本都被他的柔美面容惊呆了,听他一问,都战战兢兢的低下头,生怕被他盯上。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她踩着黑色高跟鞋走了出来,然后蹲在了大妈身旁。 “如果她想见你的话,她早就出现了。”此话一出,张凡冷静了下来,没有了之前那么风风吼吼。 而按照张凡所说,想要度过这一劫,他就必须要散尽家财,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从白家正室少奶奶,一下子变成了通房丫鬟,强烈的反差几乎把毛姑娘打倒。 原来BOSS也意识到了继续这么打下去自己迟早会被两人给磨死,于是决定先集中火力吃掉跟前这个,至于另外个跟跳蚤似的怎么都打不到的,还是放放再说,说不定吃饱了有了力气就能追上了呢? 从狂风老怪那里得到的那些宝物不知有什么用,回到神龙星,再与玉灵说说。 蛮荒的装备系统琳琅满目,看的程安宁眼花缭乱,不过她从中看到了几种适合炎虎部落的装备,想着接下来可以带领族人们一起赶制出来,送给炎昊和那些保卫家园的猛士们。 索性,不知手忙脚乱中启动了哪个关卡,窍门,好在毁掉的只有头发,没有脑袋和手。 他又伸手让上官悠然,把手里没有用完的消炎片给他,然后起身走到戴维斯的沙发后面。 莉亚明白了,李倩倩的意思是,将来陪着范建明出国,除了要力保他人生安全之外,还可以尽情地与他发生那种关系。 沈清秋想的是,如今顾彦维已经登基,前朝的那些个烂果子她不去想,那些事儿她也懒得去计较,若是商会背后的人能老老实实的不在动作,那大家都好。毕竟这么多年这么多银钱,他们也该知足了。 玉儿猛的抬起头,眼里全是惊喜,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举动,最后让自己得到这样的机缘。 “大嫂,敢情打的不是你家春梅和秋菊,你不心疼。娘,走,咱们去找他们说理去。”二儿媳周氏气得也要蹿上房梁了。 龙腾盯着封娇娘看了看,似乎是在说让封娇娘先解了疑惑才能答应她的请求。 只见陆斌走到了大楼旁的停车场,打开了一辆黑色奥迪的车门,坐上了主驾驶的位子。 胖瘦二人闻言,立时欣喜。瘦子说道:“放心吧,待会儿就给他送回来。走吧我哥,驴车在外面等着呢!”说着,也不管百里飞,二人一左一右的架着他便走。 因为这里的海马海盗,非常的凶狠强大,而且基本上没人敢招惹,也是一方大势力。 第157章 赢一次,把我给你 “老板,只要你能治好我的赌瘾,我就答应你。” 至此,已有四人表态赞成,现身中央浮岛。 余下的,仅有两人。 第五位说服对象,夏洛蒂,开出了她的底牌。 这问题,即便她今天不提,罗万也迟早要解决。 “赌瘾么……” 罗万沉吟。以他过去的经验,无非是送去戒断中心,或是辅以药物治疗。他束手无策,是因为这世界没有现成的设施。 但现在,他多了一个选项:圣女·凯罗琳。 “或许,圣女的力量可以治愈。” “诶……?” “当然,不是现在。那丫头体质特殊,似乎每次和我待在一起,都能获得圣辉,神圣力随之增长。” 圣辉的赐予有其规律。 每逢三的倍数,便会获得与治愈相关的神能。 罗万估摸着,大约第六次或第九次圣辉就足够了。用不着等到第十二次。 毕竟,最后一次圣恩,那是为死人准备的。 “我回一趟帕伦西亚,拜托凯罗琳,看看能否根除理事长的瘾症……” “啊,不!不是的!我觉得那大概治不好我!” 夏洛蒂用叉子疯狂戳着盘子里的海怪触手,身体猛烈摇晃,言语中充满了对罗万疗法的抗拒。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那……要不还是剁了吧?” “咿呀!!” 罗万刚一伸手,夏洛蒂便吓得猛然向后缩去,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急忙辩解:“剁、剁了也没用啊!世上赌鬼那么多,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之所以戒不掉,严格来说,是因为生命太过倦怠。世上绝大多数的刺激,对我而言都毫无波澜。” 这话,倒是切中要害。 罗万想起,她确实时常对一些常人无比在意的事情,表现出匪夷所思的漠然。 比如,克扣士兵军饷。 比如,被他敲诈了一枚魔方,还嘿嘿傻笑。 再比如,光着身子裹条被子就敢开门待客。 这一切,若单纯归咎于嗜赌成性,确实难以解释。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想赌一把!” 罗万心想:行吧,先剁了再说。 手腕嘛,回头再接上就是了。 正好可以让她和斯嘉丽坐一块儿,联络一下大公间的姐妹情谊。 要是把另一只手也剁了,岂不是能达成一种互帮互助、相得益彰的美好共生? 眼看罗万缓缓举起切海怪肉的餐刀,夏洛蒂连忙补充道: “咿!!就一次!只要赢一次,一次就好……!!” “赢一次?” “对!至今为止,我踏遍了全大陆的赌场,掷出了无数次骰子,可结果都一样。” 也就是说,她逢赌必输,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罗万回想起来,当初在阿萨斯地下拍卖会把她捞出来时,她确实连蔽体的衣物都被扒光了。 在桑达尔佛尼亚那次,她也差点把魔导武装当赌注押上去,还是自己及时拦了下来。 “真的一次都没赢过?” “是啊,跟老板你玩的时候不也一样嘛。” “可就算赢了钱,也不可能治好赌瘾吧?那不是只会越陷越深吗?” “没关系,对我而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活着的感觉。” 原来如此。 她是轮回公,钱多得是,沉迷赌博并非为了财富。 她是大陆唯一知晓萨克雷下落的人,这话或许不假。 当初她在阿萨斯被捕,本就是罗歇尔为了将她和琳恩支开而设下的圈套。 “只要能和老板一起,冲破那天文数字般的概率,品尝一次来之不易的胜利喜悦,我想,我就再也不会有任何迷恋了!怎么样?很有趣吧?” “唔……行吧。” 罗万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说白了,就是陪夏洛蒂玩几把,让她赢一次就行了。 他看向夏洛蒂,她似乎觉得头顶的大帽子有些碍事,正不停地调整着。 “那我们就努力让理事长赢一次吧。” 罗万忽然觉得,就算最后没能治好,似乎也无所谓。 能和这位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共同创造一段美好的回忆,也挺好。 ※※※※※ “哦?五个一样的点数。” “咿呀呀呀!!又、又来了!?” 五颗骰子在桌上骨碌碌地滚动,最终齐刷刷地停在了三点。 计分板上骤然多出的五十分,彻底锁定了罗万的胜局。 “理事长,你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是、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巴尔特山脉里没有赌场。 因此,用完餐后,两人先回到了夏洛蒂的浮空岛,用她私藏的各种卡牌和道具玩了起来。 然而,无论玩哪种沾点运气的游戏,结果都毫无二致。 夏洛蒂一局都没能从罗万手上赢过。 “奇怪了,抽鬼牌的胜率好歹也有百分之五十吧?我连着十把都抽到了鬼牌,这合理吗?” “……” “理事长,你是不是在故意让着我?” “才、才没有!我明明觉得左边那张才是啊……!” 夏洛蒂真的委屈极了,手都在发抖,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颗念珠。 两人之间赌钱没什么意思,便用这小小的珠串代替了赌注。 此时,她原本缠在手腕上的念珠,几乎全都到了罗万手里,串起来都够做一条手链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罗万站起身来。 “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也好……可是巴尔特山脉没有赌场啊。” “这里毕竟是观光胜地,娱乐项目多的是。我们随便逛逛,顺便把晚饭解决了。” “好……” 正如罗万所料,市区里除了贩卖各种旅游纪念品的商店,还遍布着许多简单的游乐设施。 随处可见家人或情侣手牵着手,漫步街头。 两人为了不被人潮冲散,也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手,四处闲逛。 再度感受到的,那比以往低了一截的视线,让罗万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涩。 “啊?老板!快看那边!” 夏洛蒂指向的地方,是一片被削成滑雪场般的山坡赛场。 赛道的大小并非为人类准备。 走近一看,那里已聚集了不少人。 几只形似家鸡的禽鸟被绳索拴着,正在起点处待命。 “是波图鸟啊,看样子是要举行赛跑。” “是魔物吗?” “算是吧,但性情并不凶猛。翅尖也剪掉了,饲养不成问题。” “唔……” 这是一个简单的小赌局,赌哪只鸟能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据说波图鸟奔跑时的姿态极为华美,因此很受欢迎。 夏洛蒂来了兴致,催促罗万赶紧选一只。 “我们来赌这个吧!正好还有其他人,气氛刚刚好!” 只要夏洛蒂选的鸟能拿到第一,说服就算成功了? 罗万心想,那自己选哪只都无所谓了。 “嗯……我就选那只吧。” 他随手指向一只羽毛颜色莫名熟悉的波图鸟。 奥莉薇雅最近没好好喂食吗? 这小家伙,看来是盯上了终点线那块北海海怪肉了。 “那我呢!我选……啊!就那个朋友!” 夏洛蒂也伸出胳膊,指向了另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半透明的生物,罗万一看便知,这场活动的主办方是多么的敷衍了事。 “你确定要选那个?” “嗯,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学院里也见过几次……” 夏洛蒂朝那只摇摇摆摆的冰霜鸭挥了挥手。 这玩意儿又怎么会在这里? 罗万下意识地想在人群中寻找那抹熟悉的蓝色长发,但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清。 就在这时,主持人高高举起了法杖。 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波图鸟们开始了它们的飞驰。 片刻之后。 “你去哪儿啊!!终点线不是那边啊!!!呜哇哇哇哇!” “哦,赢了。” 夏洛蒂选的冰霜鸭,连终点线的边都没摸到。 它本来在斜坡上滑得好好的,半路瞧见一个游客手里的热狗,竟当场叛变,拐了个大弯就冲了过去。 现场因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但比赛并未中断。最终,奥莉薇雅的极色鸟夺得了冠军。 罗万向着捶地痛哭的夏洛蒂伸出了手。 “又、又输了……!” “来。” “老板……!你、你是要扶我起来吗?” “念珠,拿来。你输了。” “呜哇哇哇哇!!你这个魔鬼!流氓!!” 罗万夺过夏洛蒂最后一颗念珠,试着戴在手上。 据说是由龙骨制成的,果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那个……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知道了,就今天戴一下,明天还你。” “呜……嗯……” ※※※※※ 将那只头戴王冠、引吭高歌的极色鸟抛在身后,两人离开赛场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他们在一家设有露天阳台的高级餐厅落座,冬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 夏洛蒂背靠着椅子,面朝那轮正越过山脊的红日。 她轻轻阖上双眼,绯红的霞光温柔地吻上她的眼睫。那一瞬间,她仿佛会就此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啊~,结果还是一次都没赢呢。” “明天再来就是了,时间还多着呢。” “老板你那么忙,王国也正是多事之秋,我怎么好意思再耽误你的时间。” “所以,你同意那个议案了?” 嗒。 回应罗万的,是茶杯与杯垫清脆的碰撞声。 她直起身,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今天,可还没结束呢。” “行,吃完饭回去再玩几把。” “……那个,老板。” “嗯?” 夏洛蒂指了指罗万手腕上的念珠,轻声说: “那个,送给你好不好?” “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不是说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吗?” “或许……并不是吧。” “嗯?” 她倚着栏杆,眺望着渐渐沉没的夕阳。 风拂过,一缕雪白的发丝飘然落下,恰好落在罗万手腕的念珠上。 原来,这念珠竟是用她自己的头发串成的——这个新发现,在罗万脑海中盘旋。 新的发现。 对这位流浪大陆数百年,开创了秘传魔法的轮回公而言,这本该是早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这件长袍,这顶帽子,其实随时都可以扔掉。它们承载的记忆太过久远,久到我已经忘了该如何去怀念。” “……” “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赌博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乏善可陈到,必须将一切都押在那种近乎荒诞的概率上,才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鲜活。” 夏洛蒂转过半个身子,朝向罗万。 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只要再偏一分,便会坠下这万丈悬崖。 在那名为“永生”的无尽时光里,她究竟有过多少次,想要放弃一切的念头? 挚友与弟子的长眠,在她眼中,又是何种景象? 此刻她脸上的,不再是天真烂烂的笑容,而是一抹浸透了苦涩的微笑。 “啊,这么说来,我这一生,倒是充满了各种新奇的事呢!亲历了两次大战,还见证了学院的落成。听到魔王死了的消息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呢。” “……” “当然,最让我惊讶的,另有其事。” 罗万想起了在巴德尔的噩梦中遇到的那个夏洛蒂。 大战时期的她,身形要比现在高挑成熟许多。 当她从自己口中听闻了世界真相时,她交还了勋章,说出了那句话。 ——我愿承受此生全部的虚无,将剩下的半生,尽数投资于你。 那时的眼神,与现在的夏洛蒂,如出一辙。 “在这虚无缥缈的人生一隅,我遇见了你,老板。” 她,正打算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他。 “老板。” “嗯。” “我啊,是真的,很喜欢赌博。” “……” “因为那看似绝对、绝对无法企及的渺茫概率中,终究还存着那么一丝可能性……所以每次掷出骰子的时候,我的手,都会忍不住发抖。” 罗万看着夏洛蒂伸出的手。 那是他今天牵了一整天的手。 “就一次……” 她说,要帮她赢一次。 可仔细想想,运气再差,也不至于在今天所有的游戏中全盘皆输。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罗万终于明白了。 夏洛蒂真正渴望他帮她赢下的,究竟是哪一场赌局。 “我……还能再试一次吗?” 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已经说出了一切。 第158章 金币·龙骸·她 排名第一的弟子,都会得到极大的资源,成为杨家旁系主力培养的人才。 那些剑光,有的散发着炙热气息,有的散发着阴寒气息,有的散发着无尽锐意,有的看上去无比厚重。 灯塔区已经被云人破坏得一塌糊涂,城中一片混乱,在这混乱中,一辆轻型的改装跑车冲出烟尘,朝着区外的方向驶去。 “那算了。我可不想被问个不停。”萧楠立刻断绝了出去溜达的想法。 这也是导演组为了让艺人之间有更好的交流机会,好促进节目效果。 婉月还兀自震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那名青年却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的转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婉月才爬起来,她想去找那个青年道谢,可是追出到巷子外面,也不见那人的身影。 就算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温景湛也知道,作为温家大少爷,没人能让他低下头。 龟仙岛位于东木神国北部,想要到那里,还要五天,三人准备休整一天,明日再出发,将渔船停泊在西望岛港口,给过三枚铜币上岸。 沈大总裁何时干过这种体力活,看着他汗流侠背的推推车,萧教授也过来帮忙,他的双腿已经恢复了知觉,但是走路还是不利索,离不开肘拐的扶持,沈钧看到他走过来,连连叫他一边歇着去。弄得萧教授挺不服气的。 秦明对程欣说:“这样也好。对了,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程欣看到秦明的表情凝重了下来就知道这不是件好事情,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活,看着秦明。 然而,满月楼这些食物对于周鹜天他们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柳丹却是极大的触动和诱惑,毕竟但凡能够拿到满月楼的东西,绝对不是平常随随便便就能够吃的到的。 “成交!”迷藤蜩立刻应道,现在已经是性命垂危了,区区蜩甲虽然有助于实力提升,但是比起性命来却还是差了太多。 呜央城中,已是破败之象,到处散落着均士魅的邪能,今日,城中正准备做一件大事,游盛的尸骨已寒,却仍被开膛破肚,体内本已被抹去精魂的朱雀神骨被生生剥离,投入了由琅琊果熬制的浓汤之中。 朱明宇如往常一样在深夜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好几天没有休整过的胡子和头发,变得邋里邋遢而且油腻的很。 军演之后她去调查过激将自己战队队员干掉的认,知道了他的姓名。 这一声细语后,“风筝”浑身打了个冷颤,突然就摇身一变,成了铃铛的模样,而陆地上的那些草木,也全部消失不见,变成了光秃秃的海岸。 这般想着,张勇侧身斜着,双掌紧攥着元气,向下一探,元气顿时具象成了数道粗壮的木根,交错在自己的身下,使自己与这耸动的沙包分离开来。 雪块就是聚了型,也难以抗拒这火刃的威力,有些才空中就化了,有些跌落到地面变成了气。 此时魅魔罗雅和勇气之神他们也交上了手,而且看样子还是处于上风。 韩飞羽也是暗暗点了点头,不过还是看了一眼狐馨,知道见到对方也点头了之后,这才彻底地放下了心来。 这问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只需要回答没有,便可迎娶贵妻,飞黄腾达。 接下去她并不知道凌渊该问什么才能不让她怀疑又能够问出她跟董飞之间的联系来,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医生对他们的真实情况了解多少。 晨曦虽然躲在我们后面,但是早已经把自己的勃朗宁抽了出来,看那肉须近前便是一枪,嘭的一声把肉须轰成了碎片,青绿腐臭的尸液溅了我们一身。 杨氏立刻摆手道:“不必了,不过是一床被褥而已,您不必费心送回来了。”她的目光甚至不敢去看那裹在被子下的人。 周敝查了半月都查不出蛛丝马迹,最后只得以结交淮南王这一条论处。 “苏娴!”梁敞气得差一点吐血,吼了声,抓住她的胳膊再次把她拉回来,将她甩在墙壁上。 苏妙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哈哈笑起来,很是得意。 “呀,出血了。”有丫鬟惊叫了一声,豆苗循声看过去,只见何如意下身的鹅黄色襦裙上已经湿了碗大一块,全是斑斑血迹,看着着实可怖。 如果副帮主在这个时候再把他手上掌握的证据全都倒出来,人证物证具有,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他不说话,就是笑,他说:我去给你烧热水,你等下再洗澡,现在水肯定很凉。 就好像现在,攻击还没有到来,兰千月就觉得身上被压制的死死的,一点都不能动弹。 在车上,我把薇安托梦给我的事情告诉他了,我说:我觉得薇安真的是一个天使,或许她来到凡间,真的有她独特的使命。 周围不适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就连一旁被侍卫扣押的两名死士都看傻了,额头上不禁沁出阵阵冷汗。 是谁在搞鬼?自己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吴治武他们又在哪里?花倾城会不会有危险? 谁知道,迟婉一下子把门关上了,白雪就这么被硬生生的关在了外面。 他表妹人生地不熟,刚回国呢,估计也不敢跑远。戴翔威没多久就把她拽回来了,我看着他们,放肆地笑着,和阿炮聊着天,也懒得搭理他们两。 顾兮兮进洗手间洗把脸清醒清醒,随后会有人过来给她做造型的。 前世她倒也是个千杯不醉的主儿,只这具身子着实有些弱,加之近来心情不大好,昨夜怕是喝醉了。 第159章 赌你余生,我押命 娜美玩了一手好枪,不见她费力的瞄准,两把手枪里的子弹便“砰砰砰”地打了出去,她面前的丧尸纷纷应声而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路含晴在电视上一直都是以温柔可人的形象示人,没想到现实中居然这么令人恶心。 古梦瑶这时候正百无聊赖的在床上躺着,也难怪她会觉得闷,四周除了墙壁之外,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床,又没有人跟她说话,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无聊。 “来,干杯!”宏峰举杯,然后两个杯子相撞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火月仙子成名较早,她是这天地懵懂之时成道,那时的天道还没有像如今这般存在诡异的天劫!那时的天道是公正而善良的,千万年过去了这天道确有了私心,不再公正! 只不过这些事情雷辰暂时还不知道而已,只以为自己体内的灵气产生了变异。 “对了大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珩少带了多少人,你们这么多人竟然无功而返,还被打成这样?”赫新转回话题追问。 玉龙九子此时被陆游身上的变故给震慑住,一时间竟然没有动手,只是呆呆的看着。 自从双腿废掉之后,他的双腿就没有任何知觉,无论是使劲敲打,还是针扎刀割,都没有丝毫感觉,就像双腿不存在一样。 丧尸可不会给两人那么多时间聊天,周围的丧尸见这几人这么嚣张,顿时“嗷嗷嗷”叫着围了上来。 即便知道外面这些人不好惹,但吴明却知道自己不能输了气势,锦衣卫本就是强势的衙门。 赵恒宇打开密码箱,拿出七个大纸包,对着名字将纸包逐一发给赵家直系人员。 还有,老爸那边不是刚刚和自己达成同盟的关系吗?为什么就这样破灭了? 但是,那种疲惫的感觉,却愈发的强烈,强烈到陆河现在想要保持清醒,都需要极大的毅力。 人山人海,到处都有冒险家商贩在吆喝,这座城市的所有有关生活的店铺都在这里。 同时,在他的记忆中,还有一部仙级的精神念师功法,以及一部仙级的体修功法。 不但体现出了对陈啸庭的倚重,更表达了对陈啸庭的关心,让人不感动不行。 蓝星上的人寿命比他们的寿命不知道要低多少,这里的人一生都过去了,对于龙族来说,可能幼儿期都还没有过去。 徐影的心里带上了满满的绝望,难道她以后真的要过上这种被威胁的日子。 这两天的行程看上去比较简单,但是实际上却一点也不简单,无论是爬朱雀峰,还是在墨江上划一叶扁舟,都一点不简单。 但他不明白,宣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恶迹斑斑、母后为什么还愿意继续结下这门亲,真感情娶这刁蛮公主的人不是她亲儿子是么。 “我就……就把张立行做的东西全吃了!”秦梅雨鼓着脸颊说出豪言壮语。 我灵机一动,用软件把所有的画面都平铺在一起,我想也许这样能找到一些他们的共同点。但是我却有些失望了,因为这些画面一共有十八张,平铺在我面前我丝毫看不出他们有任何相似之处,除了上面的黑色的墨迹。 我先来到了海洋大学给方邵琦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在学校大门口等他。 郝心有点不敢相信,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病房除了静默还是静默。看着夏夜诺对着她露出那种心痛的表情,她颓废的坐回床上,抱起宝宝。 低头一看,怀中人儿一脸害羞、楚楚可怜般的样子。即使现在对他装可怜,也无效了。那淡淡的芬香在他鼻子的周围弥漫着,那香味就像缨栗一样让他痴迷。带着惩罚的意味,夏夜诺吻得很霸道。 黑雾说到这,声音里还是掩饰不住的恼怒,想必是这一幕给他的刺激颇深。 或者你去到H市再买也可以,反正要去那么久呢,也不能全部带齐带够。 “知道了。”在这个场所,一向嗜烟的天竞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他扣好帽子,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轰隆!”巨大的戮字和两条灵蛇相互碰撞,震耳如九天落雷般的爆响腾起,坚持了一会儿,戮字陡然炸碎,化作一股紫黑邪能席卷天穹的同时,一朵又一朵蘑菇云在里面升起。 他们既对夏棋的强大感到无奈,又对自己球队的防守感到愤怒和失望。 她急忙按照之前叶天生传音到她耳中的治愈口诀,治愈着自己的伤势。 可不是与人打打杀杀,尤其是明摆着,实力不如对方的打打杀杀。 我抽出青铜横刀,双眸凝聚在那门上一会:“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柱子,我婆婆看着呢!”秦淮茹故作羞涩的低下头,实则心中暗暗嫌弃。 第160章 概率0也疯狂 林峰咽了一口口水,一片静谧的局面也对林峰施加了一份无声的压迫,额头上不知不觉间浸出了一丝丝汗水。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云笑不仅是脉气修为处于寻气境后期即将突破的边缘,就连他的肉身力量,也因为这雷霆之心的淬炼,而提升了一个档次。 “嘿,你们两个闲的没事扔杯子玩呢?”连续两次杯子掉地的声音引起了坐镇指挥大厅的帝国有关部门副局长顾杰的注意。 所谓血蚀丹,乃是一种达到凡阶高级的丹药,其药效极为霸道,因为那是以吞噬人身或者脉妖体内的血液为基础,达到让这名修者脉气暂时大增的效果。 这丹药,周身散发着氤氲星光,透着一股神秘而珍贵的气息,不用认真鉴别,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它的不同凡响。 但是不要忘了,在绝天塔第五层的检测中,蓝天的精神力是接近黄级边缘的,换做修行境界来算的话,他的精神力,即便在完全不经过神韵加持的情况下,就已经达到高等恒星级巅峰了。 四张元素是开门的必要条件,这给想要窥觑世界历史的人上了一道大锁。 这让伯爵十分震怒,完全不顾那名男婴身上流着的血脉,以此逼迫爱德华拿着一艘老旧型号的船只出海。 十八名契丹武士单膝跪地,激动的满脸泪光。这一个多月他们一直待在渭南,根本无所事事,但他们知道主人一定会回来,而且一定会来渭南,所以一直在此守候。 江卓嗤笑着,花花神棍等人都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来。江卓也不继续说,他只是走到收银台,跟老板借了电脑搜索了这个游戏的资讯,证明他说的完全没问题。 宋旭明见顾玖玖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加上说话什么的,也很得体,对她的印象是好之又好。 “怎么回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成年男子的浑厚嗓音突然从食堂门口传了过来。 蒋妤想要把这声音和自己隔断,但是她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有人扶着她的腰肢,她的脚轻飘飘的在地上滑行,她双手往两边游离,可惜的是一点儿作用也不起。 仇瑜韬看着安然说道:“好吧,你就跟着吧。”说完走回了研究室,不再去管她。 老夫妻给我的玉佩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但几个金色的大字从里面出来,仿佛千斤重,砸向叶瑾。 其实穆白能得到几位老人的承认,盗门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为难他,这五人虽初见穆白,却也在观其外貌气质后生出几分亲近。 凭着我手里的雕龙宝剑,再加上韩正寰的功力,应该可以破开幻境从里面出去的。 “姓穆的,你便嚣张吧,你也嚣张不了几天了。”云之凡眼睑轻颤,最终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走向远处。 “原来如此,那晚辈便不打扰前辈了。”穆白瞳光暗敛,对着九头蛟抱了抱拳,准备借机离开。 与此同时,无论是奥古身后的三位反叛指挥官,还要二楼的一众圣夜精锐战士们,都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得意神色,纷纷跟着讥笑了起来。 正是因为刘跨越大胆地魄力,才让中国高铁成为如今的世界第一。 看上去皮糙肉厚的鳄鱼,许是提纯的原因,肉质细腻味美,入口即化,三人都吃的一脸幸福满足感。 所有人的眼睛圆睁,因为惊悸而大口的呼吸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这里面的事情很多,如果真的按照最开始的想法,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可是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按照最初的约定执行,所以才会导致这么多的问题。 带着闺蜜的妹妹去一趟中国,多么轻松的事情,毕竟让没见过世面的老外见见世面,是每个中国人乐意见到的事情。 皇帝权杖与皇帝冠冕自不必说,代表了雷骁在人族世界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地位。 颜元青出于礼貌,还是要待在这里听老爷子云鸿羽说的头头是道。 他昨天在客厅安装无线中继器的时候, 发现客厅和阳台,厨房,卧室之间都有格挡,就是客厅内部,因为分成了几个功能区,高低也不一样,确实不适合用扫地机器人,甚至如果要用的话,需要买好几个扫地机器人。 一刻钟后,暗影卫昏昏欲睡,一把同黑夜一样颜色的匕首缓缓升起,处于地下的姜楠用神念操控着噬魂刃宛若灵蛇般蜿蜒穿行,对准开府境巅峰的眉心,这也是姜楠敢于再次跨界袭杀的底牌,打不过,直接地遁逃匿。 此时,顾掣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变脸,在他们看來,很明显的就是沒有把他们这些老董事放在眼里。 “王爷,你到底是不愿意醒来?还是在做着一个让你不愿意出来的美梦,你告诉臣妾呀!”淑妃细细地抚摸着燕王的脸,无比痛心地说着。 红色的血雾蔓延了整个空间,呼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颜柯独自走在里面,分不清方向,可是耳边却一直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在不断的向她求救。 第161章 冰鸭血战换一票 在权力斗争的牌局上,脸面终究只是筹码。 需要时,便得毫不犹豫地将其碾碎,扔到地上。 对奥莉薇雅而言,此时此刻,便是她人生中最耻辱的瞬间。 当初她率领甲铁兵硬闯王城,为的是巩固摇摇欲坠的政治地位。 如今登上浮游岛,目的依旧。 这次大公会议,只许成功,不容有失。 她心知肚明,她取得的每一份胜利,都建立在巨大的牺牲之上。 想必正是洞悉了这一点,那位大战后归隐的前骑士团长,阿达尔贝特·奥贝斯,才没有在泰萨伦出手阻拦她的行动。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与上次会议截然不同,那些早已对战争感到厌倦的大公们,除了一人之外,全都投下了赞成票。 这份功劳属于谁,奥莉薇雅清清楚楚。 因此,区区自尊心,她随时都能舍弃。 “人家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啦~” “……” 当然,每当对上罗万那张仿佛吞了苍蝇般俯视着她的脸时,奥莉薇雅的后槽牙还是磨得咯咯作响。 但她依旧强忍着,维持着脸上甜腻的笑容。 罗万虽是她的教父,却绝非轻易施舍好处的性子,更坚决拒绝任何金钱报酬。 这让她束手无策。 王国的未来,竟维系在她这声自从十一岁后,连在父王面前都未曾发出的、短促而黏腻的鼻音之上。 她奋力将这悲惨的现实塞进理性的角落,终于将请求说出了口。 “我们……还能不能从拉维耶尔山脉,再弄到一只极色鸟?” “想给它凑个对?” “不。是卡特蕾娅大公那边,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她似乎要么想要泰坦犀牛,要么就非极色鸟不可。” “唔……” 罗万沉吟片刻,很快摇头。 “恐怕很难。极色鸟大战时已是濒危物种。如果现在还能找到,‘奔袭者’应该早就上报王室了,轮不到我。” “那……” “夏洛蒂那边我也问过了,她绝无可能把自家魔塔的‘魔王战’明日之星拱手让人。照这样看,交涉怕是要谈崩。” “啧。” 她把压箱底的撒娇本事使出来了,结果竟毫无用处。 奥莉薇雅瞬间收起媚态,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罗万见状,开口问道:“现在已经有五位大公同意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自己干吗?” “绝对不行。”奥莉薇雅语气斩钉截铁,“大公会议的根本目的,就是防止魔法师的力量被王室所左右。意见的统一,才是关键。” “恐怕现在投了赞成票的几位,也不希望看到会议的初衷变质。” “我明白了。”罗万再次主动站了出来,“美食公那边,我另外找她谈谈。” 他越是如此,奥莉薇雅的心头就越是沉重。 她感激他的帮助,可这份恩情越积越厚,已经到了让她不知该如何偿还的地步。 至今为止,她从他那里得到的,实在太多了。 “那个,罗万……” “嗯?”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都说了不用。” 罗万再一次拒绝了报酬。 领地、俸禄、爵位、勋章……无论哪一样,似乎都不足以衡量他的功绩。 这个男人,为护王女曾痛殴帝国贵族;为避圣国耳目敢私藏圣女;如今,更是以一人之力扭转了五位大公的心意。 自己究竟该拿什么,才能回报他? “啊,对了,王女殿下。” “嗯?!你想要什么了……!”奥莉薇雅急切地抬头。 “拜托你别再发出那种奇怪的嗲声了,”罗万的眉头皱得死紧,“听得我想吐。” “你……!” 罗万没有返回会议室,而是径直朝外走去。 奥莉薇雅对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高声喊道。 “还不是因为你以前喜欢,我才一直这么做的!现在说这种混账话……”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是刻意不去提及——她所能给予的、那仅剩的最后一样东西。 ※※※※※ 中央岛的会议室里人声鼎沸,但罗万没有回去。 他将那些想必正在等他的女人们抛在脑后,转而奔向巴尔特山脉的波图鸟赛场。 他在杂货店买了一副价值五金币的望远镜,此刻正握在手中,俯卧在林间的草丛里。 远处,一群波图鸟正悠闲地啄食着青草。 根据王国法律,凡是战斗力超过下级魔物的生物,无论使魔还是宠物,饲养都必须提交文件、缴纳费用,并在相关部门进行主人登记。 美食公之所以无法强行夺走夏洛蒂的泰坦犀牛,正是因为夏洛蒂早已是它法律上承认的主人。 罗万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一只无主的、能入美食公法眼的“鹤立鸡群”的家伙。 “去哪儿了?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他搜寻半天不见目标踪影,只得将视线移向赛场外围为游客准备的观众席。 “找到了。” 正是那只从斯坎达尔一路跟来的冰鸭。 那家伙正低头啄食着不知谁丢弃的面包,体型已经膨胀到堪比一个成年男人的高度。 它是阿黛拉魔法的造物,但没有进行所有权登记,所以并不算她的所有物。 看样子,阿黛拉似乎连饭都没给它喂过。 只要抓住这家伙,跟美食公做个交易,这场拖沓冗长的会议,便能画上**。 罗万心念已定,刚向前迈出一步。 那冰鸭仿佛察觉到不祥气息,浑身的冰羽瞬间炸开。 “嘎!!” “别反抗了,很快就结束。” 罗万看着它,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从丽芙手中接过来开始,与冰鸭共度的时光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它曾喂面包,曾阻止它攻击凯罗琳,也曾在下水道里帮忙,甚至助他赢得波图鸟比赛。 然而,这段“幸福”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 咣!!! 冰鸭猛地一跺脚,一股寒气瞬间扩散,观众席的石阶应声开裂。 它那通体由坚冰构成的身躯,不仅巨大,重量更达数百公斤。再加上阿黛拉的秘传魔法,其坚固程度,就连五色公斯嘉丽都难以轻易击破。寻常魔法师,根本别想撼动分毫。 “嘎——!!!” 也就是说,这只冰鸭的冲撞,兼具了堪比异界转生神车的硬度与速度,其本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若是正面硬接,即便是王国的骑士,也休想保住性命。 罗万当即向旁侧身飞扑,同时一拳狠狠砸向冰鸭的侧腹。 轰! 闷响声中,些许冰屑飞溅而出,却被它厚实的冰翼挡了下来。 “呼……好好说话的时候,跟我走一趟。再这样,信不信我把你削成冰雕带走?” “嘎——!!!!” “好,非要动手是吧?你死定了。” 罗万抬起那只因冻伤而渐渐失去知觉的手,握紧成拳。 迎着冰鸭的第二次冲锋,他猛地向前轰出。 ※※※※※ 当夏洛蒂找到罗万时,赛场周边已是半毁状态,挣脱束缚的波图鸟群正在四处撒欢。 会议结束后,她会找到这里,纯属偶然——昨天带罗万去萨克雷时,一家餐厅的饭钱忘了结,餐厅恰好就在赛场附近。 她刚付清了昨天的饭钱,就听到一阵巨响,好奇心驱使她循声而来。 只见遍布薄冰的赛场中央,冰鸭正死死地瞪着罗万,粗重地喘着气。 “呼……现在肯听话了吗?” “嘎!嘎嘎!” “还不肯?没办法了,干脆把你磨成刨冰,跟美食公分着吃……” “老、老板!您在干什么呢!” “理事长?” 夏洛蒂的出面调停,让冰鸭和罗万同时停下了动作。 她环顾了一下这片狼藉的赛场,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万给出的回答,堪称异想天开。 他竟打算把冰鸭送给美食公,以换取她的赞成票。 夏洛蒂看着那只体型缩水了不少的冰鸭,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东西……不是滞销库存吗? 卡特蕾娅手下奇珍异兽多的是,她是否愿意收下这只冰鸭做眷属,都是个问题。 “这家伙死活不肯走,我正在‘说服’它。也难怪,要是跟了美食公,以后就吃不到小卖部的面包了,可以理解。” “……至少我能确定,老板您口中的‘说服’,跟我认识的那个词,差距有点大。不过,老板。” “嗯?” “它应该不至于吃不到面包哦。” “嘎?” 夏洛蒂与卡特蕾娅的孽缘由来已久,对她的那些幻兽也了如指掌。 至少对冰鸭而言,成为美食公的使魔,绝无半点坏处。 “那家伙为人不怎么样,但对自己的眷属可是好得不得了。现在整个梅花岛,飞艇运输量最大的岛就是卡特蕾娅的岛,里面装的全是喂幻兽的食物,难道会缺区区一个面包?” “嘎!!?” 冰鸭一听,立刻用脚踹了踹罗万,催他赶紧带自己上岛。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罗万一脸的哭笑不得,最后只得虚脱般地点了点头。 ※※※※※ “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守护与阿黛拉的义气,才拼死抵抗的呢!” “嘎!!嘎嘎!!嘎嘎嘎!!”——那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看这架势,冰鸭已经准备好为美食公赏赐的一片面包,连灵魂都一并出卖了。 在飞艇里,罗万将依旧焦躁不安的冰鸭关进笼子,不屑地咂了咂嘴,摸出一根烟。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里可是禁烟区哦~” 【飞行途中,火灾可能引发重大危险。】 罗万刚要对眼前恰好出现的警示标语表示感谢,猛然发现,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美食公……?” “你好呀~夏洛蒂的小男友。” 她十指上戴满的戒指,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长长的刘海下,一双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紫瞳,正紧紧盯着他。 眼前之人,正是最后一位尚未投下赞成票的大公,幻兽的支配者——卡特蕾娅。 “这艘船是开往我的岛的,你有什么事吗~?” 那如同蛇信般滑腻的妖媚嗓音,轻轻搔刮着他的耳畔。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经滑入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紧扣,牢牢握住。 “我听说您已经和王女殿下谈过了。” 罗万提起手边的笼子,将里面的冰鸭展示给她看。 这么一看,缩小后的尺寸,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那是什么?” “这是比极色鸟或泰坦犀牛都无法比拟的稀有生物。智商很高,还会使用魔法。” “唔~看起来挺结实的嘛。” 罗万脸上挂着如同推销员般的微笑,将冰鸭朝她递了过去。 素闻卡特蕾娅对珍奇动物兴趣浓厚,看她的样子,似乎也颇为心动。 “是吧?只要您肯收下这家伙做眷属,并为这次会议投下赞成……” “不,我说的是你。” 嗯? 咔嚓!! 美食公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罗万猝不及防。 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嗯嗯~确实很结实。从你站在王女身边时,我就注意到你了,比想象中还有趣呢?” “我说的不是我,是这只……” “你,不是人吧?” 此话一出,罗万的表情不由得一僵。 卡特蕾娅却毫不在意,继续用力咀嚼着他的手指,硬生生咬断了肌肉,触及到了细小的骨骼。 “呵,炼金魔法?身体被替换了不少嘛。不只是手,流淌在全身的血液也不太对劲,最重要的是,这根骨头是……” 啪! 寂静的飞艇内,爆发出第二声脆响。 但这一次,声音并非来自罗万的身体。 卡特蕾娅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结果却硌碎了自己的牙齿。 她“呸”地吐出碎牙,用略带惊讶的语气喃喃道:“龙骨……?” “咳,那个……” “喂,你。” “嗯?” 意识到罗万的身体,不,是他的存在本身就非同寻常,卡特蕾娅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船体一阵剧烈摇晃,笼子翻滚在地,冰鸭也趁机逃了出来。 卡特蕾娅对此视若无睹,她就像是找到了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师,双眼放光。 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罗万的眼中。 “要不要跟姐姐一起走?你想要的,我什么都能给你哦。” 啊? 第162章 吸到休克,仍留不住他 所有开启灵智的野兽瞬间严阵以待,就像人类军队一样听令行事。而那些未开启灵智的野兽有样学样收敛凶威,蓄势待发。 古玉与钟离朔两位长者的话语骤然响起,青凝望着那二人冷淡的神色,也是有些动摇了。 “难道……是我多想了?”霍澜渊脸色很差,身子有些摇晃。他昨日受的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如今动作太多,伤口又裂开。稍稍一动,便扯开了血肉,疼痛至极。 李青南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了一下,只觉得那虎两只眼睛颜色有点不一样。 “你有现在的地位和名声、权力,都是我给的,你还想和我计较!”般热也不顾清雅肩膀的伤,又是一脚踢在了清雅那瘦弱的身子上,顿时那伤口又开始往外淌血了。 想着这些天的事,叹了口气,拿出道士给的钟馗杀鬼图,我开始了练习。 “这是什么?好漂亮,上面还有水果呢!能吃吗?”和嘉公主这吃货挤过来,把两人之间的气氛破坏殆尽。 他的拳头一下子命中了刀疤男的脑袋,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将对方的头给打爆了,而且身体还被惯性打飞出去了十几米远。 他在鬼市做的这个牛杂面这么好吃,就是因为所有的原材料都是用人肠人杂做的。 韩千雨注意到,燕满天的手指一共夹了四颗圆石,忽隐忽现,虽为透明却散发着耀眼的光彩。 原本这个片区经理部就是润滑油的作用,只是在EPC项目上更加的明显。 后面说了什么宁清屿已经听不进去了,被高夕的笑声和夸大的言论给逼到了阳台边去。 所有衣服一股脑的扔洗衣机里边去,洗衣粉洗衣液大大的放,消毒液也搞点。 七见奈奈美看了眼依然没什么动作的清水彻,只能垂下眼睛,暗自着急。 这种恶人先告状的行径简直让林云恨得牙痒,要不是当着这项目经理,林云肯定今天豁出命去,也要干翻郑胖子这狗逼。 此时,只见在那山洞前方,那头庞大的黑色巨龙的尸体,也是兀自的趴在那里。 与此同时,老戴家东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不时的传出几声咳嗦的声音。 孙黎露出笑容,淬炼结束,他已经感觉到此时的肉体一般的凝神中期强者都没有他的强大,也就是说,他与凝神中期的武者在不使用武技的情况下对轰,他几乎不输于任何人。 “内个,我爷爷不在,我爸妈也不在。”林浅有些尴尬,指了指楼上。 其实黎星不知道的是,他人练剑,练习基础至多不过一年,而他却是练了六年,并且是每日如一日的,在凶猛的危机压力中修炼。 “通天雷轻易不发,要么宗主有急时找我们,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充当开阳的中年人道。 凌云屠杀了几个肯德家族的外围领地,杀了七个元尊一层的领主。 “因为有我在”这五个字深深的落在黎沫的心头尖上,黎沫瞬间觉得心暖暖的,其实凌辰不在乎能不能抓到背后的人,他在乎的一直都是那个她。 但是望着林骆掏出了一大堆自制燃烧弹的时候,刘宇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下了林骆,因为除了二十格的背包之外,这个夜幕副本BOSS还有几率爆出一张名骄炽光炸弹】的特殊绑定图纸。 就在方才二者激战,黎星所展现的剑法威能的确博人眼球,然却是最终后继无力,一个疏忽下失了战机,被桐木道兵以木剑穿心。 但是仔细一想的话,却又觉得发生这样的事情的概率还是很低的,这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可若是自己先落地,在落地的瞬间,将妤初反向推去,可缓解冲击。 这边,林骆正在公司忙活,另外一边,林骆原本所租的公寓之中。 不过总感觉静可爱在校内学生工作上权威挺高的样子,要负责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一点就不说了,现实是总武高无论是学生会还是学生集体活动几乎都在她的指导下运行的情况。 风很大,吹得树叶不停地哗哗作响、摇曳,恍若林中百合盛开的声音。 不过片刻,那漩涡中似乎要出现什么东西一般,不断地激起雷海波浪,而那雷海也开始越来越急。 千反田成玉额头黑筋跳动,暗想最好是有四个姐姐,到时候我给你们五个一块当家教,让你们相爱相杀。 穿好衣服,接收完记忆,张不缺在内心一片纷杂的情况下盘算完成任务的概率。 奉方振南当教主,是开玩笑吗?满天星眼里充满了怒火,瞪着盛阳大声道。 第163章 大公排队,吻他指尖 梅花岛中央岛,不仅是仆役们生活的居所,更设有多层豪华套房,专为款待顶尖贵宾而准备。 顶层,奥莉薇雅公主殿下的套房,时刻有专人精心打理,维持着皇室的尊贵与静谧。 而下一层,供各方大法师下榻的客房,打扫时则必须小心翼翼,绝不能触碰那些玄奥莫测的法器和古老书卷。 起初,清理这些门前杵着钢铁骑士、住着敏感法师的房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苦差事。 但如今,莉莉已然游刃有余。 今天也不例外。 客人们清早便启程前往会场,准备新一轮的会议,而客房的清扫工作也随之拉开序幕。 “莉莉小姐?这边实在太忙了,能麻烦你负责五楼的客房吗?” “好的,我这就去。” 在女仆与管家们穿梭忙碌的间隙,一位前辈亲切地走了过来。 自从上次莉莉与罗万关系匪浅的消息传开后,她的生活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都不敢得罪那个男人,一个显然与某位大公有着情人关系的神秘男人。 尽管如此,好奇心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挠得人心痒难耐。 眼看莉莉拿起拖把和扫帚准备动身,那位前辈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啊,对了,就是上次那位先生的事……” “您是说罗万大叔吗?” “对,对,就是他!他到底是哪位大公的情人啊?这事儿……仆役们私下里下的赌注可不小呢!” 没人敢当面去问,这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她这个“知情人”身上。 莉莉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与哪位大公交往,但这并不妨碍她和大家一样,对这个谜团充满八卦的渴望。 “这个嘛,有机会的话,我帮您问问看。” “真的吗?那可就拜托你了!” 前辈激动的欢呼声被抛在身后,莉莉沿着楼梯拾级而上。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与奥莉薇雅公主殿下套房同层的五层。 一间空置的客房。 不,说空置或许不太准确。 确切地说,这间房登记了住客,却从未见人踏入。 第一天似乎还有行李,但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偏又没有收到退房请求,所以女仆们只能日复一日地打扫着。 自然,清理一间从未被使用过的客房,是轻松至极的美差,通常都由想偷懒的老资历女仆抢着接手。 “打——扰——啦!” 莉莉怀着轻松的心情,连门都没敲,便一把推开了房门。 刹那间,她看见被子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对、对不起!!” “……” 千算万算,没算到里面竟然有人。 她为自己的鲁莽立刻弯腰道歉,但对方毫无反应。 难道是睡着了? 她心想着,正准备迅速关门溜走。 “……给我一杯水。”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是,是!我马上为您拿……嗯?大叔……?” “咳、咳咳……!” 从被子里探出头的,竟是罗万。 他为何会住在与公主殿下同一层的客房,莉莉不得而知,但贵宾的要求必须第一时间满足。 她立刻从走廊餐车上倒了一杯澄澈的净水递过去。 罗万的面色晦暗,嘴唇泛着青紫。 “咳咳……!啊,谢了,得救了。” “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需要……” “没事,只是灵魂被牵扯了一下。原本两方角力维持的平衡,如今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一时失衡罢了。咳咳……!别担心。” 罗万喃喃自语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词句,那高深莫测的法师低语,让她更添敬畏。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便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 “您要去参加会议吗?” “得去。估计今天就能结束了。” “真的吗……?” 那场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会议,终于要结束了? 莉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拿起门边的大衣,为他披在肩上。 “如果这座岛空置了,你们之后怎么办?” “在巴尔特山脉有个浮空岛的仆役公会,我们会去别的岛屿工作。或许公主殿下看好我们,会任命几个人做王室直属的仆役也说不定,不过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唔……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 罗万依旧是个谜团重重的男人,但莉莉还是恪尽职守,专心扮演好辅佐他的仆役角色。 “我去会议室,你呢?” “啊,我得打扫房间。当然啦,要是大叔您说不用,我也可以不打扫的哦?” 莉莉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打扫吧。” “仔细想想,这房间好像也挺干净的。” 莉莉立刻改口,机灵地得到了罗万的许可,与他一同走了出来。 她落后他半步,陪他走向会议室。 途中,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前辈拜托的问题。 如果今天会议就结束了,那现在,恐怕就是最后的机会,能问出罗万究竟是谁的恋人了吧? “那个,小哥……” 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是为了能更进一步地探知罗万的真实身份。 莉莉正要小心翼翼地开口—— ※※※※※ “老师!!!” 通往会议室的路上,是一条宏伟而蜿蜒的长廊。 长廊结构复杂,通往入口的路径仅此一条,由骑士们层层把守。 这种设计固然是为了安全,却也极易与大公或其他法师们迎面撞上。 每当这时,仆役们都会识趣地藏身于廊柱之后。 “您现在就要进去吗?” “咳……!不,等会儿。先去趟洗手间。冷不冷?” “不冷!不过冰冰鸭好像感冒了,变得好小一只。” “咳嗯,奇怪了,怎么会这样呢。” 阿黛拉的身影倏然出现,如乳燕投怀般扑向罗万,莉莉则条件反射地躲到了廊柱后面。 而接下来她看到的景象,堪称惊世骇俗。 “唔……” 那两人竟毫无征兆地……唇齿相依!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更让她震惊的是,罗歇尔家的二小姐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神情。 一缕卷曲的发丝,竟依依不舍地缠上了罗万的左手无名指,仿佛在宣告着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恋人的关系。 “那,一会儿会议室见!” 阿黛拉放开他,脸颊绯红。 “慢点走,小心摔倒。” 啊,原来大叔是和那位大人在一起啊。 莉莉心想,等今天会议结束,进行最后的大扫除时,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前辈。 然而,阿黛拉的身影刚刚远去,她正准备从柱后走出,另一位大公却翩然而至。 “店长。” “男爵您也来得很早啊。” 幻象公,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 她所居住的浮空岛,以善待仆役而闻名,莉莉自然早有耳闻。 看她称呼罗万为“店长”,想来两人交情匪浅? 但,那只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小腹上的手,似乎又在诉说着某种远超普通生意伙伴的关系。 “上次不是说好了,要叫我的名字吗?”丽芙的目光带着一丝媚意。 “唔……!那、那是晚上才……”罗万的声音有些无奈。 “为什么?” “因为这里……唔!您明明都知道的!别、别再按了……” 是……生意往来……吧? 莉莉的嘴角微微抽搐。 送走了满脸绯红的丽芙,紧接着出现的,是冰雪公。 纯白的雪花伴随着刺骨的寒气,轻盈地飘落在长廊的地面上。 那绝美的身姿,让莉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就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圣洁雕像,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嗒,嗒。 克莉丝汀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着,莉莉本以为她会就此路过。 然而,等了许久,那弥漫的寒气却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莉莉好奇地从柱后探出头去。 然后—— “……!!” 她看见克莉丝汀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罗万的脖颈,将他拥入怀中。 她用那特有的、不带感情的声线,在罗万耳边低语着什么。 “受伤了?” “算是吧。没事,回帕伦西亚治疗一下就好。” “回北海后,我会让小卖部送些天参级的红参过去。上次与鲁希兰子爵家发生摩擦后,从王城得到的那批,一直没动过。” “那个味道不怎么样……” 莉莉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到底该跟别人说,罗万是和谁在一起? 唯一合理的推测,或许是与罗歇尔家族渊源颇深的他,和阿黛拉的姐姐关系也不错。 可是,那种将胸膛紧贴上去的姿态,分明是北海女子对自家丈夫才会做的…… 莉莉也是北部出身,自然明白克莉丝汀这个动作的含义。 那是一种“我非常喜欢你”的、带着强大占有欲的无意识求爱表现。 而做出这种表现的,不是别人,正是罗歇尔的家主。 就在莉莉目送第三位大公离去,脑中混乱愈发加剧的瞬间—— “啊,老板!!” 远处,夏洛蒂挥着手跑了过来,一把抓住罗万的衣角。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说道: “这是天璇魔塔的所有权变更申请书。这样一来,魔塔和小卖部就都是我们共同的名义啦!” “这么快?” “嗯哼,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来,我借你的手按个指印?” “嗯?哦哦……!” 就这样,夏洛蒂向罗万强调了“共同名义”,便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紧随其后,是坐着轮椅的斯嘉丽,以及抱着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巨大玻璃瓶的卡特蕾娅。 “喂,你还不快点来推我?把我害成这样,你难道不该负起责任吗!”斯嘉丽语气冰冷。 “还以为你跑了呢,果然还是来了嘛!待会儿会议结束要不要跟我来?我让你尽情地享用我哦!” 卡特蕾娅声音充满诱惑。 罗万与她们也自然地寒暄着,约好稍后在会议室见。 只是,这对话的内容,怎么听怎么可疑。 待她们离去,长廊终于恢复了寂静。 罗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发现了莉莉的存在。 “啊,原来你在那儿?怎么不打个招呼。” “……您关系可真好啊?和‘所有’大公们。” 莉莉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麻木。 “嗯,机缘巧合吧?我也没刻意为之,就是一个一个相处下来,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一个一个……不知不觉……” 莉莉猛然惊觉,自己手里还紧紧握着拖把和扫帚。 她也同时意识到,梅花岛的仆役里,恐怕没人能赢得那场赌局了。 “对了,公主殿下已经进会议室了吗?上次话说得有点重,我买了礼物想送她,在珠宝店买的。”罗万随口问道。 “难、难道连公主殿下也……!” “目前嘛,可以说是家人般亲近的关系吧。”罗万笑了笑。 “……!” 珠宝店。 瞬间,莉莉想起了在帕伦西亚一家珠宝店工作的姐姐。 自从故乡被盗贼袭击后,她们失联了一阵子。 不久前,姐姐特地来巴尔特山脉这边探望过她。 “总之我先去洗手间了,你好好工作。有缘再见。” “……” 吃饭的时候,姐姐凯特一直在痛骂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脚踏N条船,却还能面不改色地出入珠宝店,简直厚颜无耻,道德败坏。 “这个……人渣……!” 虽然不知道姐姐骂的是谁,但那个词,用来形容罗万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天造地设,完美契合。 第164章 旋转木椅安排 “啊,罗万,你来了?” 跨越两个世界的记忆,对罗万而言,早已褪色成遥远的旧事。 然而,当他踏入这间会议室的瞬间,那些尘封的往事。 他在地球上唯一毕业过的教育机构的记忆,却猛然涌上心头。 小学时,班级里有一套坚不可摧的制度:两人结对,互相监视。 为了防止危险思想传播,这个微小的统治体系会定期更换“同桌”,并且卓有成效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罗万小时候,每次重新排座,都会被班上的女生折腾得够呛。 他仿佛天生自带一张“反贼”脸,无数女生争着抢着要“监视”他。 最终,在老师的介入下,他才得以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中央听课。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那仍是一段令人心痛的黑历史。 “愣着干什么?快找个地方坐下。” 十几年后的今天,罗万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相似的“择座”关口。 圆形会议桌旁,环坐着六位倾国佳人。 她们如同梅花岛上最璀璨的六片花瓣,此刻,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老师,来这边!” “店长,这里有空位。” 罗万感到喉咙发紧。 直接开口邀请的只有丽芙和阿黛拉。 但夏洛蒂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那份盖着他指印的羊皮纸,放在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克莉丝汀,那双冰冷的眸子也微微一瞥,指向了她旁边的空椅子。 有人目光中满是忐忑,有人眼神里尽是期待。 她们死死盯着他的脚步,看他究竟会走向何方。 选错一步,万劫不复。 不,以罗万的经验,无论选哪边,下场都不会太美妙。 他抱着一丝求助的希望,投向了会议室里唯一称得上“老师”角色的奥莉薇雅,眼神里充满了恳切。 然而,这位连自己的御兽什么时候戴上王冠都没察觉到的公主殿下,只是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怎么了?” “不,咳咳……!我好像有点感冒的迹象,怕会传染给各位。” “突然感冒?你不是那种就算被人诅咒生病,也会活蹦乱跳的家伙吗?” “这几天,确实是有些劳累过度了。” 没错,这是绝妙的计策。 反正六位大公已经齐聚,剩下的只是开会,有没有他根本无所谓。 然而,一听到“劳累过度”,奥莉薇雅脸上立刻流露出怜悯之色,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 “来这边坐吧。” “嗯?” “这次会议,你的功劳不可忽视。我从小对疾病就有足够的抗性,没关系的。” 身为王族,她自幼便通过各种药材和祝福,培养了抵御一切邪祟侵蚀的强大体魄。 可她话音刚落,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沉甸甸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嗯?大家怎么了……?” “……” “……我反对。” 斯嘉丽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在一个国家的公主身边落座,除了王族,便只有驸马。 更何况,在这场大公齐聚的会议上,座次的象征意义重于一切。 眼看好不容易接近尾声的会议又要无限期延长,斯嘉丽站了出来,打破了窒息的沉默。 “那么,这样如何?” 她提出的,是一个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 “这转得是不是有点快?”罗万**道。 “老师,您还舒服吗?” “阿黛拉,不许拉椅子,会把地上的固定栓拉松的。” “这里的垃圾就随便扔外面啦~反正待会儿侍从会来收拾的。” 万幸,她们的方案不是将他的身体切成六等分,公平分配。 而是在圆桌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洞,然后在那儿安了一把椅子。 罗万坐在这把缓缓旋转的椅子上,活像世界首脑会议室中央摆放的那个地球仪。 在座的有六位会用魔法的大公,这项复杂的工程耗时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克莉丝汀看着椅子上的罗万,冷冷问道:“感觉如何,罗万?” “屈辱至极。” “若我尚有情感,此刻定会放声大笑。这是你自找的,接受吧。” 最终,罗万和过去一样,没能和任何人成为“同桌”,孤零零地坐在中央,最后的会议,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 待所有大公落座,奥莉薇雅收起先前的神情,沉声开口。 “今日凌晨,圣国莫纳克向潘海姆王室发来最后通牒,内容如下。” 圣国声明,其与潘海姆境内发生的一系列黑魔法事件毫无任何关联。 鲁比耶神坛接到的那尊魔神像的调查委托,也并非由他们制作或流通。 “此外,圣国强烈要求,将今年下半年转入帕伦西亚学院的圣女——凯罗琳·马格达莱纳的人身安全,移交于他们。” 奥莉薇雅的视线,恰好与旋转到她面前的罗万对上。 罗万心中一凛。 他可以断言,一旦答应这个要求,凯罗琳恐怕还没跨过国境,就会被残忍地杀害。 圣女之死,即为殉道。 那将成为燃起圣战的火种。 任务失败,又背上了传播黑魔法的污名,如今的凯罗琳,唯一的价值,就只剩下这条能成为战争***的性命了。 “……他们声称,若她继续无法与光明神殿取得联系,圣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这情景,与大战之后何其相似。 简直是昨日重现。 斯嘉丽向奥莉薇雅问道:“所以,圣女还活着吗?” “活着。而且,我们不会让她死。因此,本次大公会议的议题,主要有三项。” 奥莉薇雅手中的文件,精准地飞到了六位大公面前。 她庄严肃穆地宣读着盟约上的内容。 “其一,若与莫纳克的军事冲突爆发,所有大公必须奔赴前线,守护潘海姆。” 只有阿黛拉和丽芙是学生身份,可以例外。 “其二,大公所属的魔塔资源与技术,在战争结束前,有偿提供给王室。” 卡特蕾娅曾提到的跃迁门、魔能车等,都可以作为军事设施使用。 魔塔的法师们并非大公的私有物,但若大公亲自参战,想必会有许多人追随其后。 “其三,倘若在与圣国的战争中,有其他势力参战,以上两条款同样生效。” “其他势力?巴赫兰?还是萨克尔联邦?” 面对卡特蕾娅的提问,奥莉薇雅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再次说出那个曾让所有人类为之战栗的名字。 但罗万看到,她肩上的极色鸟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正悠闲地梳理着羽毛。 这一刻,他毫不后悔自己曾许诺成为她的教父。 “赫尔泽布残存的魔族余孽,以及……‘四大灾厄’。” “什么……?” “……!!” 这个连歌利亚和王室都不知道的秘密,让大公们大惊失色。 亲身经历过大战的四位,甚至险些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杯子。 但与此同时,她们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 斯嘉丽带着一丝苦笑,喃喃自语:“原来如此,难怪为了区区一个圣国,就把我们都叫来了。所以,活下来的是哪个?” “饕餮。” “那还好!我还以为是……是天启……” “好什么好?当年被那疯女人屠掉的骑士团,就有好几个!” 经历过战争的大公们,一提起往事,眼神无一不变得凶狠起来。 克莉丝汀更是浑身散发着寒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身去找安提奥佩算账。 趁着众人刚刚面对面坐下,彼此间的敌意稍稍缓和的此刻,抛出这张牌,无疑是效果最好的时机。 奥莉薇雅立刻进行表决。 “以上。我,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德·鲍尔,依据潘海姆庄严之法律,以次任王位继承人及本次会议主办者的身份,请求大陆最璀璨的群星,至高的法师们,对上述提案进行表决。” “同意。” 第一个表示赞同的,是冰雪公。 这场战争虽与魔族有关,但罗歇尔的枪尖第一次没有指向北方,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看来时代真的变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好对手。”五色公瞥了一眼旋转椅上的罗万,随即举起了手。 “我也赞成。” “赞成哦~。” 帕伦西亚的两位学生也点了点头,轮回公与美食公亦随之表示同意。 “我赞成。” “虽然感觉有点麻烦……嘛,好吧。” 六位大公全员同意议案,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盟约。 奥莉薇雅见状,轻轻一挥手,极色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一圈。 “全体成员同意本议案,故此,于今日上午十时三十六分,我宣布,大公会议正式成立!” 轰隆隆! 伴随着她的宣言,会议室的穹顶轰然开启。 隔音与安保魔法层层碎裂,紧锁的大门也向两侧豁然敞开。 刺眼的阳光与浮空岛的烈风扑面而来,罗万不禁眯起了眼睛。 众人手中的羊皮纸盟约燃起苍蓝色的火焰,升上高空,极色鸟追逐着那光芒,向王都的方向飞去。 敞开的门外,一直守候的法师们见状,立刻忙不迭地启动了通讯水晶。 会议成立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大陆。 明天小卖部的报纸,应该会卖得很好吧。 “罗万。” 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奥莉薇雅,向他走来。 大公们已经开始准备即刻动身。 “你现在就回学院吗?” “嗯,得回去了。”罗万毫不犹豫地点头。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一到帕伦西亚,他首先得去一趟铁匠铺,多买几把十字镐。 第165章 大公鸭值三颗魔晶 凛冬已至,寒气蚀骨。 帕伦西亚学院即将迎来一年的终点,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壁炉旁,享受着午后的茶歇。 这股慵懒只是表象,因为今年笼罩在学院和整个王国上空的,是再度燃起的战火阴云。 那场与圣国的纷争,时隔未满十年,便再度爆发。 报纸连篇累牍,每一篇报道都如同冰冷的刀锋,割裂着学院的平静: 【史上最长的大公会议,终落帷幕!绝密会议记录流出!】 【索尔斯贝齐巡回传教团,全员撤回鲁比耶总圣山!战火已不可避免?】 【莫纳克边境,武装冲突再起!王国军全面戒备!】 【大战之后,第二位圣女失踪!凯罗琳·马格达莱纳究竟身在何方?】 【诡异报警频发:每夜小卖部二楼疑似有鬼影出没,警卫队长出面否认。】 大公会议的召开,已是最后的警示:与圣国的矛盾,或许无法再仅靠情报战收场。 学院的行政部门必须为可能发生的万一,做好万全准备。 轮回公夏洛蒂刚从***山脉归来,便立刻召集了包括全体教授在内的紧急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我看,还是暂时休学为好。”一位教授沉声道。 “时局动荡,教育已无法正常进行。” “西境附近的贵族学生们,已经开始强烈要求返家了。” 面对一面倒的意见,夏洛蒂沉默地闭上双眼,环抱双臂。 战争的阴云日益迫近,多数人倾向于关闭学院,让学生们尽快返回各自的家族。 但并非所有人都持此观点。 因为,战争从来不是一件轻易就能发动的蠢事。 “魔塔都还没关门,我们怎能率先放弃教育!这绝无可能!”一位老教授拍桌而起。 “况且,学期只剩下最后几周了,难道就等不了吗?” “最重要的是,谁敢在如此严寒的冬季开战?兵器冻裂,粮草不济,哪怕是最激烈的冲突,所有的士兵都对冬天心怀畏惧!” 此言不虚。 一旦被暴风雪困住,不等与敌人兵戎相见,己方就可能遭受重创。 放眼整个大陆,喜欢在冬天打仗的疯子,只有一个。 罗歇尔。 “唔……” 两边的意见都言之有理,夏洛蒂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教授们心头一凛。 那个往日里嘻嘻哈哈、恨不得用抛硬币决定一切的甩手掌柜,此刻判若两人。 她定是在大公会议上,看到了什么血淋淋的真相。 “毕业论文提交了多少?”夏洛蒂忽然问道。 “大约一半。” “如果决定休学,学生的毕业就会出问题。” “是的。而且论文是魔塔最为看重的评价指标,对他们日后的前途影响巨大……” 听到这里,夏洛蒂睁开双眼,站起身来。 尽管她的外表比以往更显年幼,但那无所畏惧、铿锵有力的声音却一如往昔。 “学院,照常运作。”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但是,寒假之后预定的所有额外教学日程,全部取消。” “遵命。” 平日里,这位理事长对学院的运营堪称放任自流,但此刻,无人敢对她的决断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她胸前那枚锈迹斑斑的四叶勋章上,烙印着多少战争的伤痕。 “决定了!各位,好好给学期收个尾吧。” “那个……理事长大人。” 会议即将结束之际,马尔科教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夏洛蒂递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厚如专业课本、连教授们自己都快遗忘了存在的《帕伦西亚铁律》。 当这本比拉维耶尔山脉的极色鸟还要难寻的珍品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这上面记载的校规……是否依然有效?” 夏洛蒂的目光顺着马尔科教授展开的书页,逐字读下。 他的手指,正指着最后一条校规。 【第二百五十八条:若帕伦西亚学院遭遇不明外敌,面临毁灭性危机时,全体教职员工与学生应立即前往小卖部避难,并向店主请求援助。】 夏洛蒂的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知道,这枚勋章上烙印的每一道伤痕,都在指引她做出唯一的判断: “当然有效。” ※※※※※ 当罗万与克莉丝汀告别,重返帕伦西亚后,他的日常生活迎来了一场喧嚣的巨变。 其一,丽芙和阿黛拉,在一夜之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王室正式宣告,她们二人因领悟秘传魔法,被授予大公之位。 此消息一出,学院便因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原因而沸腾起来。 “丽芙,你真成大公了?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该叫你丽芙伯爵大人?” “太厉害了……不过也对,丽芙本来学习就很好!” 学期末,本该门庭冷落的小卖部,如今被一群名为看热闹、实为探究竟的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 “对了,你去开会,见到斯嘉丽大人了吗?她是不是超有魅力的?” “呃,嗯……” 丽芙想起斯嘉丽坐在轮椅上数落自己的模样,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底气,含糊地应了一声,满脸羞赫。 另一边,阿黛拉则完全沉浸在众人的敬畏与惊异中。 “阿黛拉……大公?” “我入学到现在,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连三元本都不懂吧。上次好几个研究生学长,跟她对上眼,掉头就走。” “那说不定都是演技。罗歇尔家的人,完全有可能……” 与害羞的丽芙不同,阿黛拉早已挺起了小胸膛,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她甚至更进一步,开始向朋友们“分发”起冰霜鸭。 “这里面,蕴含着我的道与理之鸭。” “真的假的……?” “这可是魔法的结晶之鸭。” 这话倒也不算错,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然而,即便标价三枚魔方晶块,冰霜鸭依旧卖得飞快,连带着作为它们饲料的吐司面包干都一扫而空,逼得罗万不得不紧急从市区加购。 不知不觉间,阿黛拉的冰霜鸭开始侵占学院的每个角落,而小卖部的金库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笔流水,已经到了可以不买十字镐,直接买下一座小型矿山的程度。 罗万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推出一套冰雪姐妹的周边产品了。 “老师,我做得好吧?”阿黛拉得意地蹦跶着。 “嗯,非常棒。” “嘿嘿……您再稍等一下,我会为您准备一份比这个更厉害的礼物的。” “礼物?” “嗯。上次不是差点把浮空岛给弄下来嘛。但如果鸭子的数量再多一点,就算离开山脉,感觉也能让它整个飞起来哦。” 原来今天的买卖,竟是为了那样的宏图伟业在播种吗? 听完阿黛拉的狼子野心,罗万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 待那两人返回宿舍,第二桩变化才真正切肤可感。 这并非因为冬夜寂寥的寒风正从窗缝里悄然溜进,而是房间里的气氛,正在微妙地发生质变。 罗万整理完货架,将店门牢牢锁上。 他探头确认屋外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 他以固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门内随即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应声而开。 “都忙完了?” “嗯,可以开灯了。”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 昏暗的房间里,凯罗琳·马格达莱纳的俏丽身影,在朦胧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唉,我又不是什么梁上君子,这种日子到底要过到什么时候……” 罗万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一直靠着凌晨时分溜下来偷拿香烟和面包过活。 此刻,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为了不被任何一个学生发现,她想必连走路都格外小心。 凯罗琳伸了个懒腰,点燃一根烟,向罗万问道:“荷鲁斯灯塔那边,还没联系你吗?” “听王女殿下说,似乎杳无音信。” “啧……晚饭呢?” “喏。” 罗万将卖剩下的面包递过去,她一把连着袋子捞走,顺势靠在了沙发上。 这位从圣女转职成半个米虫的前辈,早已把小卖部二楼当成了自己的家。 那件她总是嫌弃憋闷的祭司袍,已像一团脏衣服般被扔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罗万一件珍贵的T恤。 那本该是件宽松得不合身的T恤,穿在她身上,却惊心动魄地勾勒出曲线。 当她束起长发时,不经意间展露的线条,与那格外挺拔的胸前弧度,共同作用下,偶尔会牵起衣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自罗万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一股甜熟的果香便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让人无法不去在意。 “看什么?”凯罗琳挑了挑眉。 罗万好不容易才将自己那仿佛被引力奇点吸去的视线强行拽了回来,答道:“没什么。话说回来,明天小卖部休息,你可以自在一点。” “真的?” “周末嘛。而且我也有点事要做……咳!”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沉闷而急促。 “喂,你没事吧……?”凯罗琳瞬间扔掉了烟头。 她脸上浮现的关切是如此突兀,甚至让罗万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对、对不起!我现在就去开窗通风……”她极度慌张,急忙跑向窗户。 “算了,外面有人看见就麻烦了。我来吧。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可是……” “都说没事了。”罗万拦住她。 看来,当初说服美食公的方式,或许该换一种更温和的。 罗万这副从未生过大病的身体,如今却被这阵止不住的微咳扰得颇为不适。 不只是凯罗琳,罗万自己,也多了一个必须去见海伦的理由。 就像当初与丽芙一同逃离巴德尔的噩梦时一样,想要将这扭曲错位的灵魂拨回原位,他需要她的帮助。 “吃完了?” “嗯。” 片刻后,她结束了用餐,这一天也真正落下了帷幕。 罗万通常会独自做些手工打发时间,但如今,那个爱好已再也提不起他的兴致。 “要睡了?” “嗯,该睡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满了未宣之于口的电流。 这二楼唯一的寝具,便是房间中央的那张沙发。尺寸不小,两个人挤一挤倒也能睡。 但问题不在这里。 “今天祈祷了吗?”罗万问。 “我一整天待在这儿能干嘛?应该……没问题吧。” “那我睡下面?” “……随你。” 罗万铺开被褥,在地上躺下。 屋里没有暖气,寒意逼人,但还能忍受。 自从他从***山脉回来后,某种意料之外的状况,正等待着他和凯罗琳。 “……” “……呼。” 凯罗琳似乎已经睡着了,传来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 罗万也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明天,得去趟铁匠铺,买把十字镐。虽然不容易,但必须把埋在地下室的圣剑挖出来。 意识逐渐模糊,精神正缓缓下沉,即将触及那片宁静的深渊水面。 就在这时—— “呀啊!!!” 哐当!! “呃!” 原本在沙发上睡得好好的凯罗琳,突然尖叫着翻滚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罗万身上。 柔软的触感起到了缓冲作用,却未能完全抵消冲击。 几缕散乱的发丝拂过他微张的唇角。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她,发出一声哀叹。 “他妈的……” 第166章 炼金师今日祭天 罗万一睁眼,一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瞬间霸占了全部视野。 她面颊潮红,几缕殷红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侧。 视线往下,白色T恤下悄然探出一抹细带,阳光勾勒出雪白肌肤上的浅浅弧光。 明明是寒冬,那片肌肤却沁着一层薄汗。 少女身上没有常人的体香,反而散发着谷物成熟般的暖香。 罗万清晰地意识到,她是圣女。 这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凯罗琳鼻尖沁着汗珠,肌肤白皙无瑕。 她挣扎着想逃,但罗万的手臂还环着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动弹不得。 “醒、醒了就滚开!” 罗万松开半抱着她的手脚。 凯罗琳如释重负,立刻坐起身,整理着衣物。 “你的睡相,简直是灾难。” “我睡我的地板,是你自己非要滚过来的。怪我?” “那是神谕……!”凯罗琳本想发作,但泄了气,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似的嘟囔:“我又不是自己想从沙发上掉下来的……白痴。” 自从回到浮空岛,那被他遗忘许久的女神神谕彻底复苏了。 两人被迫朝夕相处,那种诡异的“滚地”现象也成了家常便饭。 无论他们谁睡在沙发上,凌晨时分必定会滚到屋子中央的地板上。 罗万试过睡到房间角落,但刺骨的穿堂风总会逼得他半夜挪回屋子中央。 看样子,凯罗琳昨天试图通过祈祷和那位了不起的女神大人谈判,又失败了。 以这种方式亲身体验神明那无法抗拒的伟力,罗万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你干脆求她降个陨石,把教团砸了算了?” “我每天早上都在晨祷!都怪你,害我迟到了。这可是一个月了,要是今天断了怎么办?”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刺,却毫无真正的责怪。 她也清楚,这根本没用。 赫拉女神的力量,被严格限制在影响凯罗琳一人,且必须通过“神谕”的形式才能生效。 倘若光之女神能够真身降临,在凡间贯彻自己的意志,当初也轮不到他罗万跨越次元斩杀魔王。 在这个世界,所谓神明的权能,也就那么回事。 “女神啊女神,求您赐予教团那群狗——不对,那群狗崽子般的高层们,永不复原的脱发、功能衰退以及不治之症……求您了,至少让我们睡觉的时候能分开一点点……” 罗万没再理会那个挺直腰板、开始虔诚祷告的圣女。 他独自走下了一楼,直奔仓库。 他需要一把十字镐。 “上次弄坏之后,就没再买新的吗。” 这种工具,小修小补用不上,店里并没有常备。 一把根本不够用,去一趟铁匠铺是免不了的了。 “喂!我出门一趟!午饭想吃什么?” 二楼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看来她正忙着祈祷。 罗万决定随便买点什么带回来。 ※※※※※ “抱歉了小哥,仓库里就剩这两把了。” 这是罗万跑的第三家铁匠铺。 至今,他总共也才弄到五把做工粗糙的十字镐。 “因为战争,最近武器需求量暴增。那些原先捂紧钱袋子的冒险家,嗅觉比谁都灵,现在连家里的农具都给融了打造成刀剑了。”铁匠叹息。 需求太大,供不应求。 最终,罗万提着五把十字镐返回。 他把午饭放在柜台上,走下地窖。 门已经碎了。 上次被那群铁犬给啃坏了。 “这个也得修……妈的,破事真多。” 罗万走进安放石碑的小房间,拨开入口处的花丛,仔细查看那道微小的裂缝。 “铭记誓言”的字迹下方,正滲出微弱的光华。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单手握住一把十字镐,对着裂缝周围的地面轻轻一砸。 轰——!!! 结果惨烈无比。 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轰然爆发,仿佛引爆了炸药。镐头当场化为齑粉。 罗万被冲击波掀翻,在漫天尘土中打着滚。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呀啊啊——!” 整个小卖部都为之一震。 正在潜心祈祷的凯罗琳被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下来。 她透过玻璃门惊恐地向外张望,瞳孔里满是恐惧,以为教团的人杀过来了。 “你、你这个疯子!你在干什么啊!!” “没什么,就当是大扫除了。” 考虑到凯罗琳可能还残留着自我洗脑的影响,罗万把她劝回了楼上。 他看着仅剩的四把十字镐,意识到机会不多了。 硬来,果然不行。 魔法会被尽数弹开,毫无用处。 不仅是魔法,就连寻常的物理冲击也会被反弹。 那石碑在地基阶段就被深埋了进去,竖着压在黑色盾牌下面。 想挖出来,难如登天。 “妈的。” 罗万点了根烟,冷静地整理思绪。 他只需解决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让十字镐在接触到盾牌时不至于粉身碎骨。 要么,去拍卖行搞一把魔法道具级别的特制镐;要么…… “啊,对了。” 罗万立刻拿起一把十字镐,走出了地窖。 他的目的地是商业区入口附近的一条小巷。 他很快找到了那间挂着捕梦网的破旧小屋——卡诺的炼金工房。 她偶尔给小卖部供货,帮他制作过试纸,也曾硬塞给他那些滞销的成人玩具。 以她的本事,要么能加固十字镐,要么能拿出腐蚀地窖地板的强力药剂。 他敲了敲门,等待着门内响起风铃声。 然而,里面毫无反应。 难道是出门了? 他凑到侧面的小窗朝里望去。 工房内一片死寂,蒙尘的烧瓶,凌乱的书桌。 处处都透着一股久无人打理的废弃感。 “难道已经离开帕伦西亚了?” 罗万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就算要走,好歹也该来小卖部打声招呼吧。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隔壁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啧啧地摇头路过。 “啧啧,所以说嘛,当初就不该欺骗领主大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住这屋的那个炼金术师,骗了咱们子爵大人的钱,被揭穿了。听说要在广场上公开审判呢,嘿嘿。” 老妇人留下一声轻叹,蹒跚离去。 罗万调转脚步,朝广场走去。 ※※※※※ 往日里总有摊贩和艺人在钟楼下表演的广场,此刻却聚集了大量的士兵和围观群众。 气氛凝重。 刻有鲁希兰家族纹章的马车缓缓驶来。 一名仆人抱着特制的脚凳快步上前,躬身侍立。 车门打开,琳恩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领主大人驾到——!!” 帕伦西亚早已不是偏远的边陲小城,但这里终究是鲁希兰子爵的领地。 必要之时,她有权亲自审问罪犯。 “罪人可是于帕伦西亚城内经营工房的炼金术师,卡诺·雷利杰?” “是……” 这次的事件,起因是那名炼金术师长期从琳恩经营的商团获取资金,却迟迟未能拿出像样的成果。 这本是商团内部可以处理的事务,但百忙之中的琳恩却非要以领主的名义亲自出马,这让罗万感到有些蹊跷。 宣读卡诺罪状的法务官,一边偷瞄着上座的琳恩的脸色,一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一同出席审判的商团高层们,也紧盯着那位嘴角紧绷、满脸不悦的大人,大气不敢喘。 “那家伙是犯了什么事被抓来的?” 罗万从一个围观群众口中问明了原委,顿时哭笑不得。 恰在此时,那名已经干咳到快要吐血的法务官,终于用尽可能委婉的措辞,继续推进审判。 “……罪人与商团签订契约,承诺持续进行有关……身高增进之研究,然,长达三年之久,未有任何成果。且罪人罔顾委托人之要求,将大量金币浪费在制造方向完全不同的药剂之上……” “不是,我一开始就说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被绳索捆绑的卡诺当场反驳,法务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世上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她的身高怎么可能再长高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中了什么诅咒,到处调查,结果根本没有!什么都没有!!” “罪、罪人!速速闭嘴!!” “她本来就只能长那么高,那是灵魂的极限啊,懂吗!?是一辈子都只能是小个子的命啊!我拿剩下的钱开发抗衰老的灵药,至少能让她多保持几年青春,这难道不是为她好吗?结果突然就把我……” 卡诺越说越激动,声称就连王都开发出革命性生发剂的炼金大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硬要强加给她,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罗万看着那些被吓得悄悄溜出广场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本想拜托卡诺加固的十字镐,陷入了沉思。 琳恩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至极,不带一丝感情。 “杀了她。” 法务官猛地抬头:“领、领主大人!?” “把她的头颅埋在西城门下,让所有商人的马车都从上面踩过去。尸体,就丢去喂乌鸦……!!” 看来,是时候另寻高明了。 今天,他大概要失去一位朋友了。 第167章 你是我仅剩的家人 恰在此时,一架黑铁铸就的断头台被缓缓推入广场。 罗万心想,看来,自上次暴动之后,这冷酷的死神倒是成了紧俏货。 他侧身让开道路,身后却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罗万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吧!” 罗万回头,只见气喘吁吁的比尔跑了过来。 “比尔?” “能平息家主大人怒火的,唯有您了!再这样下去,家主大人恐怕就要在史书上留下暴君的骂名,被后世之人诟病啊!” 罗万挑了挑眉。 从小领主,升级成小暴君了? 他的目光越过比尔,投向临时搭建的审判台。 琳恩正翘着腿,鼻息间仿佛喷着火,那怒气槽显然已经爆表,直冲云霄。 罗万与她相识近十年,只消一眼,就看穿了那个倒霉蛋——他的老朋友,炼金术师卡诺——犯下的致命错误。 他竟然敢拿琳恩的身高说事,还妄图以此博取同情。 人呐,管不住嘴,就活不长久。 “唔,有必要去平息吗?我倒觉得,让她偶尔发泄一下压力也不错。”罗万懒洋洋地说道。 对他罗万而言,小卖部是逆鳞;对琳恩来说,身高就是她的禁区。 他可不想陪着卡诺一起上断头台。 “您不是正好有事要找那位炼金术师吗?”比尔提醒道,语气几乎带着哀求。 “话是这么说……” “如果您觉得为难,我倒有个法子。您只需上前,在她耳边说一句话就行。” 比尔凑过来,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献上了一条妙计。 罗万听完,神色古怪。 这建议管不管用另说,但其中的意图倒是昭然若揭。 “这话也太直白了吧。” “那您讨厌吗?” “倒也不是……” “太好了!那就劳烦您了。家主大人本来没这么敏感的,只是大约一个月前开始,就变得格外易怒。” “或许是冬天快到了,心情烦躁吧。”比尔苦笑着补充。 罗万当然知道,每逢冬季,琳恩的神经为何会绷紧。 但若说是一个月前,他心中却另有几分计较。 那正是大公会议召开前夕,凯罗琳身份败露,在学生会办公室接受审问的时候。 琳恩,当时就在场。 ——“你和那位圣女很亲近吗?” ——“凯罗琳?嗯……算是吧。” ——“那若是她遭遇不测,你也会伤心吧。” 庆典时,奥莉薇雅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此刻又在罗万脑海中回响。 琳恩恐怕比奥莉薇雅更早知道,凯罗琳就是散播魔神像的始作俑者。 毕竟,帕伦西亚内部的情报,总会第一时间汇集到她这位领主手中。 然而,她却没有制裁这个害死自己父母的仇人。 她只是将凯罗琳交给奥莉薇雅,想依国法处置。 可当罗万挺身庇护凯罗琳时,琳恩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圣女。 罗万心中一动。 说到底,她放过了凯罗琳这个敌人的爪牙。 只因为,那是他罗万所期望的。 “罗万大人?”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绕过那架冰冷的断头台,走向临时法庭的简易木屋。 卫兵们长枪交错,拦住去路,但紧随其后的比尔一个手势,他们便默契地让开了。 “嗯?小卖部店主,好久不见。***山脉之行还顺利吗?” 琳恩的声音传来。 她对罗万的行踪了如指掌,仿佛亲眼所见。罗万记得自己从未提过要去参加大公会议,是谁告诉她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一步步走上高台,来到琳恩身侧。 从这个角度俯瞰,卡诺那张呆若木鸡的脸,显得愈发滑稽。 “咳,子爵大人?”罗万清了清嗓子。 “何事?” 琳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怒火已在沸腾的边缘。 这并不难。 正如比尔所说,他并非为了救卡诺而撒谎。 罗万调整了一下呼吸,俯下身,凑到因疑惑而微微侧头的琳恩耳边,用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轻声说道: “我也非常喜欢,身材娇小的女子。” ※※※※※ 琳恩的反应,就像一位总统突然从秘书长口中听到“帕伦西亚正遭受攻击”的急报,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好在,她听到的并非那般危言耸听的消息。 五秒后,琳恩的眼睫才缓缓地、迟钝地眨动了一下。 “……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罗万预想中的羞赧,或是恼羞成怒地踢他一脚的场面,都没有发生。 “是比尔教你这么说的?” “呃?” “算了,”琳恩摆了摆手,“你也不是那种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家伙。想来,这话里应该没有谎言。” 啪! 她将手中的文件猛地扔在桌上,霍然起身。 刹那间,法庭内的鲁希兰商会干部、审判相关人员,乃至全体卫兵,无不齐刷刷地起立,躬身行礼。 那场面,让罗万真切地感受到,她就是帕伦西亚独一无二的铁血领主。 琳恩带着一丝疲惫,对一旁的行政官吩咐道:“本爵近日心绪不宁,多有失言。罪人卡诺,便依法处以与其损失相应的赔偿即可。” “是!遵命!” 行政官不敢多问,立刻执行。 “马车可曾备好?” “已在门外等候。” “那便走吧,冬日事忙。” 她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站在罗万面前,微微仰起头。 罗万忽然意识到,这般视线的高度差,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从未改变过。 “托本爵的福,上次那件事,解决了吗?” “凯罗琳的事?她现在……” “嘘,”琳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你这家伙,真是不分场合。想说的话有很多,改日再约吧。” 她的视线掠过一旁,瞥了一眼因听到天价赔偿金而面如死灰的卡诺。 “小卖部店主,不管你的喜好如何,本爵对我这副模样,可没什么好感。” “……” “不过,总比你直言讨厌要好。那个炼金术师,你若需要,就尽管带去用吧。” 琳恩将一份关于卡诺的契约书塞到罗万手中,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去。 从凯罗琳到现在的卡诺,罗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代表着三年级的红色披风,与比披风色泽更艳的朱红发丝一同在风中飞扬。 她登上马车,留下最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因为,你是我仅剩的家人了。” ※※※※※ “罗万!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 炼金术师卡诺·莱利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朋友竟已活得如此风生水起。 曾几何时,她也是受邀参加过王室炼金学协会的天才,如今却只是在帕伦西亚勉强经营着一间工坊的穷光蛋。 反倒是那个当初住在破旧小屋里的罗万,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帕伦西亚黄金地段的楼宇之主。 那个追着自己问“罗歇尔是哪个家族”的青涩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行了,帮我个忙。”罗万打断了她的感慨。 “当然!什么事?要我帮你配制药剂吗?” 当卡诺第一次穿过学院正门,被邀请进入罗万的小卖部时,她才真正被震撼到。 “我的天……这是魔方块?最近战事将近,物资短缺,商业区都很难找到囤货这么多的地方了……” “用合适的价格拿到的,我和这里的理事长关系不错。” “学院的理事长……莫非是轮回公?” 卡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片刻之后,更让她瞠目结舌的东西出现了。 “铁、铁犬……!不会吧!你、你该不会要说,你和歌利亚工坊也很熟吧……!” “那倒没有……总之,要你帮忙的是这个。” 罗万指着地下室一片脏污的地面,示意卡诺帮他一起挖开。 龟裂的地板后面,一块小小的石碑被布料遮盖着。 卡诺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下面有什么?” “不能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方法就行。它埋得太深,我一个人很难弄出来。” “唔……” 据罗万所说,这片地面被一层极为强大的防御魔法笼罩着,无法轻易施工。 就在这时,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卡诺脑中闪现。 “最直接的办法,就像你说的,给十字镐附上同样的魔法,或者用强酸腐蚀。这两样我工坊都能准备,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是,罗万。” “嗯?”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她用手指了指地下室的地面。 “这下面应该有下水道吧?从那里反向往上挖,不是容易得多吗?” “这你都知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多关心时事。研究生们染指黑魔法的新闻,前阵子可是在报纸上铺天盖地。他们的据点就在这下面,不知道才奇怪吧。” “唔……” “或者,干脆用炸弹也行。反正是在地下室,也不用担心你的小卖部会塌掉。” 听罗万的口气,他和学院理事长夏洛蒂关系匪浅,想必申请许可也轻而易举。 卡诺看着罗万手中的契约书,内心暗自窃喜。 这下,欠鲁希兰商会的债务,比想象中更容易还清了。 然而—— “不行。” “什么?” 罗万断然摇头。 “不能从下面挖。而且,腐蚀性液体也要用最温和的。” “那工程时间可就……” “拜托了。反正动手挖的人是我,不是别人。” “……” 委托人的要求,忽然变得极为苛刻。 看罗万那坚决的表情,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这并非办不到的事。 卡诺最终还是有些扫兴地点了点头。 “好吧。先把十字镐给我看看。” ※※※※※ “今年的‘清场’范围到哪里?” “直至四号监视哨所。” “比去年更广了。现场实习时用的那些监视水晶球呢?” “大部分已经寿终正寝,连接中断了。通信魔法的能耗太高。” 帕伦西亚西门前,琳恩凝望着沉入黑暗的森林。 西边的森林,业力充盈,天然形成的地下城众多,每逢冬季,魔物泛滥,是片极度危险的死亡边境。 因此,每年他们都会评估魔物的数量,在不至于过度刺激它们的前提下,放火焚烧森林的一部分,随后封锁入口,直至春暖花开。 当然,她如今很清楚,“天然形成”这个词,根本就是个谎言。 “现场实习后派出的调查队,情况如何?” “您提到的‘人偶’,我们已经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准备好火油和纵火队。今年新招募的士兵,也让他们参与进来。” “……家主大人,今年您还要亲自前往吗?” 比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每一年焚烧西边森林时,琳恩都会亲自去到最后的监视哨所,注视着一切。 “夏天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今年非同寻常。特别是四号监视哨所,比现场实习时的小木屋要深入得多,那里……” “比尔。” 琳恩打断了他,那一个字的分量,比无情砸扁骑士盾牌的钉头锤还要沉重。 在森林这件事上,她从不妥协。 “大陆的战火就算一触即发,也与帕伦西亚关系不大。” “……” “对我而言,这,才是我每年必须打的仗。” 森林焚尽之后的那一小段时间,是人类唯一能自由探索魔物领地的时机。 倘若能在烧焦的古木之下,发现哪怕一小片骸骨,她都会第一个冲进去,奋力拨开滚烫的余烬。 比尔知道,他劝不住她。 “遵命。那么,为以防万一……” “不必叫上小卖部店主了,他不是很忙吗?” “可是……” “前不久我确认过了,又增加了。”琳恩的语气很平淡。 大公会议一结束,她便听说了夏洛蒂理事长对罗万的评价又有了变化,心中便已了然。 “他需要守护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与他相比,我又是何其简单。” ——只因为,自己想要守护的,唯有罗万一人。 她不想将他拖入这片凶险未卜的西边森林。 当然,这份决心,也得益于近十年来的一无所获,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懈了些。 而另一边,比尔却在心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不敢想象,当她知晓真相的那一天,将会对罗万怀抱怎样的感情。 未来的自己,真的有勇气去面对那样的场面吗? “先挑个风小的日子。其余的,等之后再……” 砰! 琳恩的话音未落,一个衣衫褴褛的行者,正从穿过西门的商队旁走过。 一匹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那行者受惊之下,竟直直撞上了琳恩。 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但那行者却率先爬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透过月光缝隙瞥见的一角,却透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 “大胆!竟敢冲撞领主大人!站住!” “算了。” 在潘海姆,平民冲撞贵族乃是重罪,若是乞丐或异邦人,惩罚则会更重。 一名卫兵正欲上前阻拦,却被琳恩制止了。 今天她已因比平日更尖锐的情绪,差点葬送了一条人命,不想再多添事端。 “由她去吧,我并未受重伤。” 琳恩决定放过这个来自异国的女人。 商人们总说,对旅人施与的微小善意,日后或将换来巨大的回报。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渐渐远去。 在没入人潮的前一刻,那人的脚步,始终不偏不倚,坚定地朝着帕伦西亚学院的方向走去。 第168章 巨龙啃铁,少女递衣 看着卡洛儿和冯坤愧疚的目光望向自己,许乐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并没有批评他们。 那壮汉说完便不再多说,抡起手中巨大的铁锤,一锤一锤的捶打在那块烂石头上。 他现在已经晋级到了神藏初期宗师之境,实力比之强大要大大增强,所以这一次颜静芸才会和叶落好了之后,直接晋级成为了内劲初期境界的古武者。 “今天,将举行一场特别的比赛~我们找来了5支来自不同国家的热爱模型,才华横溢的少年团队,聚集在这里。 苏柔疑惑间,被两人拉着,直接上了一辆车,车开动了不久,竟来到市区的紫阳湖公园。 “您都给我安排上相亲了,我哪还敢在外边沾花惹草。”唐中凯笑眯眯地说道,可惜只换来宁晓婉的一个白眼。 就在丁枫胡思乱想的时候,跟在身后的三木道人一脸迫不及待的叫嚷起来,说完起身就朝着酒楼里挤了进去。 “不是不愿意信你,而是这件事确实很头疼,如果能完美处理好这件事,让酒吧不受影响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还要借助着这次的事情让酒吧大火,那我是真的不敢想!”酒吧经理撇嘴道。 子弹打碎后挡风玻璃,打爆了司机脑袋,车辆失控,撞在了路边。 明空顿时头脑一片空白,她忽然想起,李慕并不是一直面容和善,平易近人,他夜会杀人,而且更加果决,只是他对身边人太好,好到似乎别人已经忘记了他也会杀人。 紫千均在世时,对莫柯十分的照顾。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而紫千均对这个男人实在欣赏。他聪慧,勇猛,算是有勇有猛之将。 若非因为认出了福儿的绢花,他估摸着就要带了人把罪魁祸首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见崔南德如此,士兵们也学精了,顿时向两旁闪去,离崔南德很远。 昨天还可来去自由的地方,忽然间变得无比陌生和遥远,原因只有一个,她对这里的主人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虽然从九月的口中听说了大概,却不如大家各抒己见的说着后来发生的事情。 当年圣岛龙族大长老龙语也曾是巅峰的高级神龙,同样也是青龙之身,但与这条青龙相比,二人似乎完全差了一个级别。 趁着体内力量还未溢走,西蒙盯上了剩下的海王类,目露杀意,气势着实逼人。 司马玉眉头微拧,不知为何,一听这斥候说,会经过一处危险地方,就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明明什么事儿都还没发生,就本能的觉得,纳兰雪会遇上危险,未及性命的那种危险。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是如何找到我的?”相对于面对兽空强大的实力,让三宝感觉更加恐怖的是对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这里面的事情早就是乱成一团了,如果说一直这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下去,恐怕难度还是有些大的。 一个闪身,北辰冲到了浪红尘身旁,两人对视一眼,手上能量翻覆。 一道粗大的雷光轰然砸下,雷光周围,都出现了被击碎的虚空,就算没身临其境,北辰都感觉心惊胆战,一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如今网上已经有了这晚“四人行乐队”演唱的现场视频,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吗?”阿曼还有骨气,同时,他还相信叶玄,能击败邪能恶魔的人,怎么会这么弱? 刚好看到另外一名族中选手刘武也是摇着头一路走了过来,见到刘扬,他却是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 虽然知道叶玄的实力非常的强,强大到可以灭杀神魔的层次,可他云飞并不是简单的神魔呀,不光实力强,但甚至还有宝甲防御。 身上声音不断,但是体内却如惊世战场一样,即便太宵莹冰在强大,但是也架不住六种能量的强攻猛击,更何况还有星力在旁掠阵。星力可是万物能量的克星,即便现在能量纯度不高,但是它的属性,便代表着它的不凡。 因为我此刻不是吴凡的外表,我已经易容成了另外一个少年,而且取名叫做深浅了。 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遇到曾经的兄弟,龙云风心中欣喜,难怪这个唐僧会这么出人意表。 “好了,等离开绝地,我带你去吃极品美味佳肴。”风清开口道。 昊天转世之后,一直身处南瞻部洲,先是为打败佛门而谋划,后来则是应对深渊,是以这是他转世之后第一次见到天瑶。 马亲王点点头,开始给杨昊细说护法天宗目前所掌握的有关情报。 最终五星器魂的钛金重斧拍卖成交价格五万二千银两,这件商品参与的都是底层普通坐席的竞拍者,二层包厢之内毫无动静,很显然对于大家族而言,五星器魂的武器实在算不得多么厉害的武器。 不过对于这人的话,秦天并不是太相信,如果血蜜只有这个功效,他们犯得着以身涉嫌去捅出这么一窝玉树蜂来? 正武盟在这里本来也有代表参加,但昨天温仰已经把这件事汇报了上去,所以正武盟对这件事的态度就是不支持,不反对……直接几十人骑马离开了这里。 吃完午饭之后,我们把车开到了另外一处公园,然后在车里又睡了一觉,既然已经踩好了点,就不能一直在越秀山公园呆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第169章 龙宠争宠修罗场 追溯那场血腥浩劫,人类的目标只有一个:以最低代价,直捣黄龙,兵临魔王城,斩下魔王首级。 为此,远征决死队最渴望的,并非是那些能焚山煮海的至强法师,而是一位能在炼狱万军中,精准定位生路的引路者。 诺瓦·拉特。 她是维布雷特依据神谕,在桑达尔佛尼亚的沙之峡谷中寻得的同伴。 她手中那根看似牧羊人用的老旧木杖,即便身处魔物横行的魔域腹地,也总能不偏不倚地指向唯一的一线生机。 “睡得好吗,罗万?” “嗯,还行。” 罗万揉着眼睛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诺瓦跨坐在自己身上,一双清澈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姿势,这眼神,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罗万睡着的时候。” “可我们是一起躺下的。”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 罗万彻底败下阵来。 说实话,即便是在赫尔泽布并肩作战的岁月里,诺瓦也始终是他难以理解的存在。 她总是面无表情,用一种与克莉丝汀截然不同的空灵眼神,怔怔地凝望天空。 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活动她都显得笨拙生疏,很多时候都需要旁人照料。 为此,艾莉丝可没少发脾气。 “要工作了?”诺瓦轻声问。 “嗯,得开门营业了。”罗万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挪动身体,“对了,你的那只宠物我先挪到小卖部后面去,不然客人全得被吓跑。” “……嗯。” “还有,地下室要开始施工了,可能会有点吵,你忍耐一下。” “要取出圣剑吗?” “以防万一。怎么,有问题?” 面对罗万的询问,她只是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一如既往的模糊。 就像桑达尔佛尼亚那三姐妹总会下意识地看他脸色行事一样,诺瓦也从未试图用“预言”这种超然的神谕来束缚他的行动。 “天上的鱼,是无法用渔网捕捉的。” 这是诺瓦曾经用来形容他的比喻。 ※※※※※ “龙!是龙呀!” 罗万刚下到一楼,恰逢下课的阿黛拉就一脚踹开店门,冲了进来。 下一秒,她被柜台后盘踞着的庞然巨物骇得当场石化。 原本为了争夺地盘而打得不可开交的铁犬和冰霜鸭,此刻早已被这生态链顶端的掠食者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铁犬虽然有自动修复功能,但此刻肚子上缠着铁皮,呜呜咽咽,可怜兮兮。 罗万随手敲碎阿黛拉周身的冰棱,她立刻用头发遮住眼睛,尖叫起来。 “老、老师!是龙呀!” “我知道。它还小,不会说话,胆子也小,不敢出门。我已经教育过了,不会随便伤人。” “问题不是这个呀!您怎么能这么没有常识啊?!” 被谁说都行,偏偏被阿黛拉说自己没常识,这让罗万的精神受到了巨大冲击。 难道自己的智商,已经沦落到比阿黛拉还低的地步了? 这绝不可能。 “店长,早上好……呃啊!” 紧随其后进来的丽芙,反应更是精彩。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罗万面前,竟抓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麻烦……您掐我一下,我好像还没睡醒。” “你没做梦。” 罗万抽回手,心想正常人也不会掐那里。 其实,她们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毕竟在这个大陆上,龙早已是传说中灭绝的生物。 这感觉,大概就像在操场上挖沙子,结果挖出了一具完整的恐龙化石。 “稍等,我收拾一下就开门。喂,你,给我过去。” “嗷。” 罗万用力将那沉重的龙躯推进通往隔壁咖啡厅的门里,那家伙才第一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知何时鼓起勇气的冰霜鸭们冲了上来,对着龙屁股一顿猛踹,嘴里发出“嘎嘎”的叫声,仿佛在宣泄积攒已久的怒火。 轰咔! 门框应声碎裂。 罗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硬是把门给关上了。 ‘话说回来,她到底是怎么把这大家伙弄到这儿来的?’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罗万知道,咖啡厅那边短时间内是别想营业了。 改天得拜托夏洛蒂,在萨克雷给这家伙单独弄个窝。 “来,你们两个认识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同伴,诺瓦·拉特。” “诶?” “……?” 最后,罗万向一脸茫然的两人介绍了从二楼下来的诺瓦,随即抄起了地下室门口的镐头。 他用当初让丽芙和阿黛拉来店里工作时一模一样的口吻说道: “她接下来会在这里住一阵子,你们好好相处吧。” ※※※※※ “谢尔盖,你当真要去参军?” “当然!身为战士,建功立业之机到来,岂有退缩之理!我已向骑士团递交了申请!” 帕伦西亚学院骑士学部二年级生,亚历山德罗·谢尔盖,肩扛一柄骇人的巨斧,意气风发地宣告着雄心壮志。 事实上,学院里像他这样自愿奔赴战场的学生不在少数。 学生会虽三令五申,以退学相要挟,但这群热血方刚的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 他身旁的科林却是个胆小怯懦的家伙,满脸忧色地劝道:“可、可是战场太危险了!待在安全的学院里也……” “哈!懦夫之言!” 谢尔盖猛地抽出巨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下课后正要去吃午饭的学生们纷纷投来“这人怕不是疯了”的眼神,匆匆绕行。 “你就等着瞧吧,科林!我亚历山德罗·谢尔盖的大名,即将响彻整个大陆!” “真、真的吗……” “没错!但在此之前……” 森然的斧刃,指向了学院中央的一栋建筑。 “必须先将往日的恩怨,一刀两断!” 一个月前,庆典之时,独自在校内演武场修炼的谢尔盖,无意中旁观了那场荒唐的闹剧——帕伦西亚学院第一届正宫辩论赛。 在那场红旗团主办的辩论中,一个名字和一张脸,精准地和他现场实习时遇袭的记忆重合了。 尽管最后某个子爵靠着无数金币买通了陪审团,赢得了胜利,但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亲手砸碎了他与妹妹唯一信物的男人,那个男人开的小卖部,今天终于重新开门了! “宰了你。”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谢尔盖紧握斧柄,指节发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 “把你一身的腱子肉撕烂,连骨头都嚼碎……!” 他每踏出一步,周身的杀意便化作实质。 当他抵达小卖部前时,全身沸腾的魔力已化作一尊谁也无法阻挡的恶鬼之形。 “让你永远消失,再也别出现在我的眼前!!!” 谢尔盖一脚踹开小卖部大门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科林,忽然感到一丝诡异。 奇怪,明明是午饭时间,为什么周围一个学生都没有? “死来!小卖部老——!!” 门开的刹那,灌入谢尔盖感官的,是刺骨的寒意,是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气。 是血色的地狱幻象,是源自本能的未知恐惧。 透过他瞬间冻僵的眼皮缝隙,他看到了柜台后并排而坐的三位女性。 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发出凄厉的悲鸣,警告着他——那三道身影散发出的,是足以碾碎心神的魔力风暴,是凝若实质的杀意,是……死亡本身。 “……” “……” “……” “……我是来买打火石的,结果忘了带钱。” 谢尔盖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将斧刃对准阳光,仿佛在检查锋利程度,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他用一种略显夸张的大嗓门,自言自语道: “仔细想想,我这斧子也用不着保养!砍下那些圣国杂碎的脑袋,足够了!!” 科林连忙跑向汗如雨下的朋友。 谢尔盖喘着粗气,强撑着站直身体。 “看来是我走错了。” “谢尔盖……?” “咳嗯!我以前没来过这家小卖部,想必是错入了通往魔域的入口。啊,原来真正的大门在那边。” 恰好,建筑后方还有一扇通往别院的门。 谢尔盖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自信满满地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发誓定要将罗万碎尸万段。 他站在紧锁的门前,眼中凶光毕露。 “喂,你在吗?” 咔嚓! 他轻描淡写地将斧头劈入木门中央,随即转动斧刃,在门上撬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他回想起当初在霍伯山剿灭巨型蜈蚣时的经验,将眼睛凑到缝隙前,向里窥探。 “你在里面……吗?” 一道金瞳,蓦然睁开。 ※※※※※ 【学院正在受理参战教师的停职申请。轮回公已根据条约,同意在圣国正式入侵时出面。】 “西境防线情况如何?” 【我方最近出现了伤亡。黑岩骑士团的夜巡队在瞬间被全灭,敌人很可能已经潜入王国内部,歌利亚已前去调。】 奥莉薇雅正通过通讯水晶,主持一场应对圣国战争的紧急会议。 王室军务大臣、行政长官、各大魔塔领袖……与会者皆是王国的中流砥柱。 “很好,还有其他需要报告的事项吗?” 【那个……今天中午,学院里有个学生说自己看到了黄色的瞳孔,然后就胡言乱语地晕倒了,这会不会也和圣国有关?】 学院警卫队长马克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却换来了全场的沉默。 他立刻窘迫地低下头。 【抱歉,是我提了无关紧要的事。】 【无妨。这说明你忠于职守。】 为马克解围的,竟是霍斯克劳的前任骑士团长阿达尔贝特。 这位在会议中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将,终于开口了。 【说起帕伦西亚,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年的‘清林大火’,还是不办为好,您意下如何?】 “啊,您是指清土作业吗?” 【如今王国内忧外患,没必要再平添风险。刺激森林里的那些魔物,应当尽量避免。】 “嗯……但是……” 奥莉薇雅犹豫了。 琳恩·托卡列夫之所以每年都要放火烧林,是为了寻找她先父的遗骸。 自己能说服她吗? 一旦战争爆发,作为交通枢纽的帕伦西亚战略价值不可估量。 而王国中部最大的鲁希兰商团,也必将为战争物资的运输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 因此,在座的贵族中,没人敢贸然对琳恩说:今年别在你的领地上进行你主导的搜寻作业了。 说到底,身为莱恩艾恩商人联盟代表的她,之所以缺席这场如此重要的会议,正是因为忙于指挥烧林之事。 【咳咳,或许我这里有些情报能派上用场……】 众人踌躇之际,王立气象学会的会长奥斯本开口了。 【根据本会的资料记载,七年前席卷帕伦西亚的魔物浪潮中,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您指的是什么?” 【火灾。唉……当时荷鲁斯灯塔的观测气球被遮挡,拍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们保留了当时西境森林火灾的魔力波长感光资料。】 他递上来的照片,正如他所说,画质极差。 观测仪的光圈似乎出了故障,整张照片黑黢黢的,仿佛是在没有太阳的黑夜拍摄而成。 而那看似火焰的摇曳光影,也显得极为诡异。 “请问,这是黑白照片吗?” 【并非如此。是火焰本身,就是黑色的。这种现象,即便是同为白魔法,唯有在‘业力’的比重高到极致时,才会呈现出的现象。】 黯淡的太阳,与漆黑的火焰。 【王女殿下,或许您可以用这个,去说服鲁希兰子爵。】 奥莉薇雅心头一震。 这种魔法,她似乎曾在地狱的烈焰中……见过。 第170章 七岁那夜,火没亮 在琳恩的童年记忆里,冬天曾是安宁的底色。 丰收的麦子堆满领主城堡的粮仓,人们为来年播种大麦做着准备。 她曾跟着仆人去林中拾柴,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篝火前,晚餐温暖。 哪怕生活清贫,笑容也未曾缺席。 每当北境战火未熄的消息传来,父母总是抱紧她,温声安抚:“人类的救世主已经打倒了魔王,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份平静,在村里两个樵夫进山失踪的第二天,被彻底撕碎。 “领主大人,大事不好!西边森林里有魔物涌过来了!” 监视哨所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急报。 帕伦西亚的西境,除了一座临近莫纳克的小城阿尔德兰,几乎是人迹罕至的蛮荒。 那片西部森林广袤无垠,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魔物的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而帕伦西亚的兵力,充其量只是自卫队水平,根本无力抵挡。 雪上加霜的是,战争结束后,那些受封的骑士早已奔赴各大城市,谁也不愿留在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城里剩下的,大多是无法再上战场的伤残老兵、守卫城堡的警卫,以及一位年迈的管家。 在城破人亡之前,鲁希兰领主必须做出决断。 “疏散西门附近所有居民!封锁全部城门,召集所有能战斗的男人!” “那您呢,领主大人?” “我去放火烧林。通知监视哨所,我即刻出发。还有,比尔。” “在,家主。” “去罗万那里。去求他,保护好这个孩子。” 罗万。 一个几年前悄然来到帕伦西亚,如今终日闭门不出的神秘男人。 鲁希兰家主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因此想方设法地结下善缘。 “不,我不要!” 琳恩一百个不情愿。 她不愿父亲以身犯险,更不愿被送到罗万那个怪人身边。 那个男人即便在这里定居了数年,依旧是领地居民避之不及的异类。 他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那栋建在荒地上的破旧屋子,就连小贩的马车都绕着走。 他胆敢无视贵族乃至一城之主的邀请,即便被强行请来,也只是低头吃饭,目不斜视,吃完便走。 “您要把我一个人送到那个流氓的家里去?!绝对不行!” “那你要留在这里?啊,顺便一提,警卫们都要去森林了。你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夜。那些好不容易爬上来的魔物,看到这里只有一个个子还没长高的小不点当晚餐,想必会很失望吧……” “父亲!!!” 被管家比尔抱在怀里,琳恩拼命挣扎。 鲁希兰家主却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一如既往地安抚着她。 他说,只要抵达监视哨所,用那里的点燃石和火箭,就能引燃森林,将那群畜生尽数驱逐。 “别担心,琳恩。森林里的魔物,天生就畏惧火焰,这是它们刻在血脉里的恐惧。” “可是……!” “我很快就回来。乖乖等着。” 琳恩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率兵远去的背影,焦急地等待。 然而,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西边的森林里,始终没有燃起半点火光。 冲出森林的魔物大军,正一步步逼近帕伦西亚。 而那个名叫罗万的男人,在听完比尔的传话后,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在了自己的宅邸中。 ※※※※※ “家主大人,王女殿下请求紧急会谈。” 管家的声音将琳恩从回忆中唤醒。 她裹紧大衣,任由城头的寒风吹拂脸颊。 就在刚才,她已经通过通讯水晶收到了监视哨所的报告——焚烧森林的准备,一切就绪。 “知道了。” 奥莉薇雅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城墙上。 她紧紧攥着衣角,恳求琳恩收回成命。 “子爵大人,现在时机不对。我希望鲁希兰能将更多精力放在备战上。” “我拒绝,学生会长。我们是商人,不是佣兵团。” “商人不才更应该重视利益,做出合理的选择吗?至少,请您在放火之后,不要亲自进入森林。” 西境防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谁也无法保证那片灰烬之地中是否潜藏着圣国的兵力。 清剿魔物所带来的兵力损耗,同样不容小觑。 倘若琳恩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任何意外,王国的补给线必将遭受重创。 但面对奥莉薇雅的请求,这位鲁希兰的领主,没有丝毫动摇。 “你还远没到能与我谈论商人准则的地步。关于战时物资运输的协议,我已经通过莱恩艾恩和你方达成了。” 奥莉薇雅根本没有权力阻止琳恩的行动。 两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奥莉薇雅才会将甲铁兵留在城下,只身前来;而琳恩,也才会以“学生会长”称呼她,言语间不带半分敬意。 “那这个呢?” 奥莉薇雅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这是七年前魔物浪潮时,王立气象学会拍摄的帕伦西亚航空照片。” “黑炎……” 琳恩的目光终于被照片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黑色斑块定住。 “我想,这或许能对您寻找先父的遗骸有所帮助?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通过学会,调查其他资料。” 琳恩只是仔细端详了片刻,决然地摇了摇头。 “心意我领了,但我不需要。” “可是……” “我还有事要忙,你请回吧。风向一变,这里的烟尘也会很大,你最好快点离开。” 最终,奥莉薇雅还是没能说服琳恩。 她转过身,苦思冥想,还能有什么法子。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连以工作狂闻名的琳恩,都会亲自去探病的男人;那个至今为止,无数次帮助过自己的罗万大叔。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正准备动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您可是要去拜见罗万大人?” “是的,您是……” 来者是鲁希兰家族的管家,比尔。 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向奥莉薇雅请求道:“殿下公务繁忙,此事能否由老朽代劳?” “唔,但是……” 她总不能当着一个老人的面说,那个男人是个冷血动物,自己必须亲自出马,使出浑身解数,才有可能说动他。 反正以罗万的性子,他不想做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答应。谁去,结果或许都一样。 既然如此,交给他似乎也未尝不可。 “那就拜托您了。” 奥莉薇雅将从学会拿到的照片,交到了比尔手中。 他行了一礼,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 午后直到日落,小卖部里一片死寂。 期间警卫队曾来过一次,问了几个关于某个闻所未闻的学生的问题后,便如同逃命般地离开了。 之后,许久未曾开启的门上结了一层薄霜。 铁犬和冰鸭们被冻得僵硬,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除了地下室周期性传来的“锵!锵!”声,屋内的三人之间,再无半句交谈。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打破这无尽沉默的,是丽芙。 她曾在罗万过去的记忆中,见过诺瓦的身影。 就在罗万打倒魔王、准备离开圣女时,她曾听过他们的对话。 因此,她那一向沉静的声音里,此刻带上了显而易见的锋芒:“你们不是已经抛弃店长了吗?” “……” “事到如今又回来做什么?是因为战争又要爆发,所以来求他帮忙的吗?” 诺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沉落的夕阳。 那光芒似乎并不刺眼,她的眼睑没有丝毫的颤动。 “我们不会让你带走老师的。” 一旁,正唰唰地磨着冰锥的阿黛拉也跟着点头。 她们二人都知道,罗万为了说服大公们,向奥莉薇雅提出了怎样的条件——绝不让尚是学生的她们,踏上战场。 罗万守护她们的心意,她们也同样拥有。 “你没有资格向店长提出这种请求。”丽芙语气冰冷。 “既然已经毫无关系,还赖在老师的小卖部里,也很奇怪。”阿黛拉反驳。 “没错!店长在忙着施工,你只会碍事。而且,同居这种事,连我都还没体验过呢!” “从今天起,我也要住在这里!” 话题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但两人眼神中的敌意却丝毫未减。 那磨得越发尖锐的冰锥微微颤抖着,一点点向前探出。 就在这时,那个面对两位大公也仿佛置身于另一维度,始终沉默不语的诺瓦,站了起来。 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色光芒隐去,启明星初升的瞬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说服罗万。”诺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而是有必须要做的事。” 诺瓦伸出手,轻轻拂过被罗万擦拭了无数遍的木制柜台。 “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什么?” “你说什么?” 丽芙和阿黛拉正惊疑不定,柜台后的门开了,罗万从里面走了出来。 “咳!今天就到这儿吧。嗯?你们玩得还开心吗?这里怎么这么冷?” 他将十字镐靠在墙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古怪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冰鸭们:“它们这是怎么了?得禽流感了?” “罗万。” “嗯?” 仿佛算准了他会出现一般,一直站在柜台最深处的诺瓦,张开了双臂。 “累了,抱我。” “嗯?也好……” 罗万竟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表情虽然有些无奈,但任谁都看得出,那神情里没有半分被同伴抛弃的怨恨。 更令人震惊的是,以罗万平日的性子,这般亲昵地与人拥抱,几乎是前所未闻之事。 嫌麻烦推开倒是更有可能。 “要上去睡觉了?晚饭呢?”丽芙呆滞地问。 “不吃了,抱我上去。” “行吧。” “店、店长……!” “老师?” “她好像自己也能走上去吧。”丽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解。 罗万微微皱眉,随即摇了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解释道: “不,还是我帮她比较好。” “……” “以前就这样……我经常帮她的。” 丽芙和阿黛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请求,早已不是第一次。 “你们两个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那位有着“新月咒术师”之名的女人,向着如今占据罗万身边位置的两位少女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早期教育。” 尽管分开了许久,但诺瓦·拉特与罗万一同度过的时间,足足有五年之久。 而且,是从他年岁尚幼之时,便已开始。 第171章 今天也没逃掉修罗场 抱着诺瓦拾级而上,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漫过堤坝。 那是在魔域度过的,恍若地狱的五年。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少年时光里,罗万的日常便是与尸山血海为伍,与那些扭曲的非人之物厮杀,直至魔气蚀骨,鲜血满身。 若是没有同伴在侧,他确信自己早已疯魔,绝无幸存之理。 正因为众人在这炼狱中相互扶持、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他才得以在此刻维持这副温和的表象,甚至还沾染了几分理性的光辉。 这假说听起来相当完美。 只可惜,那个叫安德森的混蛋是个只会模仿人类的替身魔,让这套理论多了个无法忽视的破绽。 “罗万,在想什么?”怀中的诺瓦轻声呢喃。 “没什么。” 无论如何,此刻照顾行动不便的诺瓦,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环住他脖颈的双臂,耳畔如羽毛般撩人的温热吐息,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泄露出一抹惊心动魄雪色的裙摆…… 这一切,都在让他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 等等,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 看来,是真的。 诺瓦仿佛拥有读心术,总能轻易洞穿他的掩饰。 她曾不止一次面带忧色地告诫他,说他在男女之事上单纯得令人发指。 她说,只要有谁对他稍假辞色,表现出一丁点喜欢和温柔,他就会像个傻瓜一样沉溺于那份虚假的幸福中,无法自拔。 罗万很不喜欢她当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怜悯。 当然,更让他抓狂的是海伦那个女人,总是借题发挥,缠着让他喊“姐姐”。 那种羞耻的要求,他自然是至死都没有答应过。 “到了。” 站在二楼房门前,罗万将她轻轻放下,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对面住着凯罗琳,楼下是丽芙和阿黛拉。 而此刻,这扇门后,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空间。 诺瓦忽然踮起脚尖,动作自然流畅地在他脸颊印下一吻。 “谢礼。” 唔,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好。” 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那……那就算了。 “那我先下去了。要是凯罗琳醒了,记得提醒她少抽点烟。厨房留了吃的,晚上饿了就自己……” “罗万。” “嗯?” 正当罗万转身欲走时,诺瓦唤住了他。 他们之间极有默契地从不提及过往,而此刻,这却是两人间的第一句质询。 “那个誓言,你遵守了吗?” “……” 罗万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收缩带来的钝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这大概是卡特蕾娅那该死的秘传魔法留下的后遗症。 果然,当初就不该喝那口血。 瞧,到现在还会胸闷气短,隐隐作痛。 “谢谢你。” 诺瓦没有等待那个注定沉默的答案,她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额头轻轻抵着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罗万从未怨恨过他的同伴。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拼尽了全力。 为了讨伐魔王,为了将光明带回这个世界,他们赌上了性命,浴血奋战。 直至此刻,这场战争,仍未终结。 荣光白骑,维布雷特·巴伦科夫。 贫者圣女,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慧眼魔导,海伦·厄尼斯坦。 新月咒术师,诺瓦·拉特。 “对不起。” 献祭的勇者,罗万·布伦希尔德。 地狱般的五年。 忍辱负重的十年。 倘若,非要献上更多的祭品才能为这场无尽的战争画上**…… 那么,他愿倾其所有。 ※※※※※ 次日。 罗万照例来到地下室,确认通往室外的换气口运作正常后,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石碑主体,将特制的稀释腐蚀液倾倒在周边的岩层上。 “嗤——!”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白烟升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待白烟散去,罗万抡起强化鹤嘴锄,手腕轻抖,“叮”的一声,一小块岩石应声剥落。 “果然有效。” 既然方案可行,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 照这个进度,不出几日就能将那东西完整地剥离出来。 然而,他的独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阿黛拉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出现在地下室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串摇摇摆摆的冰霜小鸭,活像个带着仪仗队出巡的女王。 她头顶着一个大箱子,脚步轻快地晃了进来。 “老师,老师~” “嗯?你怎么来了?” “来补充备品呀。”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看来即便是阿黛拉,如今也能独当一面,胜任小卖部补货这种高难度工作了。 “行,要是里面有易碎品,小心别摔了。” “好~的。不过老师……” “又怎么了?” “我从书上看到说,对于努力工作的优秀员工,应该给予‘嘉奖’哦。” 看着她那张嬉皮笑脸凑过来的俏脸,罗万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虽然不精通王国那又臭又长的劳动法,但也说不准真有这么一条见鬼的规定。 但是,“阿黛拉”和“看书”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违和感。而且,一般不都说“奖励”吗?“嘉奖”是什么官方措辞? 尽管这借口漏洞百出,可罗万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她鬓角那几缕调皮的发丝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啾……” 地下室昏暗的角落里,两唇相接。 下一秒,她便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像是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中,全然不顾他身上的灰尘。 少女肌肤传来的清凉寒意,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劳作带来的燥热。 这感觉……相当不错。 难怪一到夏天,他就忍不住想把阿黛拉这个人形自走空调带在身边。 看来,所谓的“嘉奖”,倒也不全是坏事。 “嘿嘿,我下次再来哦。” 腻歪许久后,她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一溜烟跑了。 罗万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正准备重新投入工作,丽芙又走了进来。 “老板。” “嗯,小卖部出事了?” “没有,我只是来……稍微休息一下。” 嘴上说着休息,丽芙却径直走到他身边,对着他满是汗水的脖颈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这里还挺冷的呢。” “地下室没供暖。不过干起活来一身汗,倒也不觉得。” “可是我冷。” “……” 罗万琢磨着,是不是该从货架上拆条新毛毯给她裹上? 这点员工福利,他还是给得起的。 仔细想想,自己最近确实疏于关怀。 就像咖啡店允许员工畅饮一样,小卖部的文具和道具,理应也给她们开放些权限。 “那那边的毯子你先……” “在北方啊。” 丽芙突然打断他,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有一种风俗。如果一男一女在同一个空间里,有人觉得冷,他们就会互相拥抱取暖。” “我活了这么大,可从未听说过这种风俗。” “那是因为老板孤陋寡闻呀,我可是正宗的北方人哦。” 仔细一想,这理由虽然牵强,倒也驳不倒。 丽芙来自格林伍德森林,又是年幼逃难,再加上还有个阿黛拉这种极地生物做参照,看来北方那旮沓确实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传统。 罗万迟疑地张开双臂,她便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将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他身上。 “唔嗯……” 不知为何,罗万总觉得今天这两人的行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就好像……以前那些同伴一样。 “老板?您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 “要摸摸我的肚子吗?” “不了,不用了……” “快点嘛。” 刚刚萌生的一丝疑虑,迅速被这妖精般的大胆举动镇压,沉入了意识深渊。 “虽然有点晚了,但从现在开始……” “嗯?” “没什么。对了,仓库里的避孕魔药快用完了,我得重新去订一批。还是联系那个叫卡诺·雷利吉的炼金术师对吧?” 意义不明的呢喃,愈发频繁的亲昵。 就这样,罗万被迫陷入了周期性的“员工关怀”循环中,手头的挖掘工作彻底陷入停滞。 ※※※※※ “罗万大人,能耽误您片刻吗?” 比尔的到来,打破了地下室旖旎而混乱的氛围。 此时,那面盾牌已露出大半真容,即便不开灯,整个地下室也被其散发的圣洁光辉照得亮如白昼,罗万甚至不得不戴上墨镜才能直视前方。 “是关于西境森林的重要情报。” “西境森林?” 算算日子,又到了每年放火烧山的时候了。 将森林化为焦土,以此清剿滋生的魔物与秽气。 想必当初在卡诺的审判会上,琳恩之所以那般敏感暴躁,根源便在于此。 对于这位要同时兼顾繁重学业、商团运营和领地管理的大小姐而言,这段时间无疑是精神紧绷的极限。 “说吧。” “咳,那个……” 比尔看着眼前这一幕,老脸一红,面露难色。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啊。” 罗万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推开膝盖上打盹的冰霜小鸭,把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左臂的阿黛拉扒下来,又不着痕迹地松开抚在丽芙小腹上的右手,顺便还得躲开诺瓦在他头顶作乱的手指。 终于,他狼狈地站了起来。 两人来到小卖部后方的小空地,这里曾是露天咖啡座,如今已成了幼龙的私家领地。 罗万习惯性地扫视四周,一眼就看见咖啡馆那扇原本还算体面的正门被挠出了几个大洞。 看来这头精力过剩的幼龙最近很闲。有必要给它加几堂礼仪课了。 “您看起来气色不错。”比尔意有所指。 “我?我最近腰都快断了。你知道年底生意惨淡,伙食费却翻了三倍是什么人间疾苦吗?” “呵呵,我年轻时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扰。在社交界,总有些贵妇人偷偷递来带着香水味的纸条。特别是卡诺佩家的那位夫人,当真是风华绝代……” “打住,我对你的风流韵事一点兴趣都没有。说正事。” “请您过目。” 比尔递过来一张略显陈旧的照片。 照片上一片漆黑,模糊不清,根本分辨不出拍了什么。但在听完解释后,罗万的眼神瞬间凝固。 “这是七年前,在西境森林拍下的。” “……” “家主大人虽然不打算仅凭这一张照片就中止搜寻,但她也绝不是那种会对此视而不见的性格。” 罗万死死盯着手中的照片。 那是七年前的冬天。 是帕伦西亚险些从王国版图上被彻底抹去的日子。 是惊慌失措的难民潮涌入这片空地的日子。 也是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比尔,问他会不会驾马车的日子。 更是他刚刚从地狱般的尸山血海中挣脱,却不得不再次面对同样惨状的一天。 在那凛冽的寒风中,他再也没能见到那位还没来得及射出最后一支火箭,便轰然倒下的男人——琳恩的父亲。 “您打算怎么做?” 年迈的管家那双浑浊却睿智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一日,连望楼上的卫兵都为了活命弃城而逃。 但这個老男人,在安顿好幼主后,却固执地守在村口等他。 他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罗万冲入的那片森林中,是如何燃起了滔天的黑色火焰,将盘踞其中的所有魔物焚烧殆尽。 从那以后,每一年,琳恩都会在森林里重复着同样的事,试图寻找父亲的遗骨,或是那个救命恩人的线索。 “能帮我约一下琳恩吗?” “遵命,我这就去安排。” 比尔恭敬地行了一礼。 罗万目送他登上马车,正准备转身回去继续他的挖掘大业。 就在这时—— “……真是的。” 他望向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残阳,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空气中,一股熟悉的焦糊味夹杂着异常的热浪,顺着风钻入鼻腔。 西方,黑色的浓烟如狰狞的巨兽般腾空而起,遮蔽了晚霞。 紧接着,西门附近传来了刺耳且急促的警钟声,彻底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已经开始了吗。” 西境森林,烈焰焚天。 第172章 红披风下的孤独火焰 一股浓重的黑烟直插云霄,从学生会室的窗外升起。 奥莉薇雅的视线追随着那道不祥的轨迹,眸光微沉。 她刚听完歌利亚关于西部边境防线被突破的调查报告。 “看来,他们到底还是在森林里放了一把火。” 通信水晶的另一头,玛蕾尔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这是什么情况?” “小事,与战局无关。”奥莉薇雅轻轻摇头,将思绪拉回正题,“入侵者的身份,查明了吗?” “……这个,”玛蕾尔的语气变得极度凝重,“情况不太乐观。” 防线被突破,本就是天大的坏消息。 在这片大陆上,超越常规兵种的“超规格战力”数不胜数。 他们每一个人都足以扭转局部战役的走向。 无论是毁天灭地的魔法师,还是以一当千的骑士,在他们眼中,国境线不过是一道可以随意跨越的虚线。 以往,莫纳克与潘海姆的特种部队在战时会无数次潜入对方领土,进行惊心动魄的情报战。 但这一次,从西部边境渗透进来的敌人,绝非“血门旅团”那样的老对手。 “根据情报分析,我们认为……是天魔军团。”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奥莉薇雅猛地闭上了双眼。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天魔军团。 那是不属于莫纳克四大教区中任何一方,只听命于教皇本人的直属特务部队。 如果连他们都跨越了国境,那这就不再是试探或摩擦。 这是两个国家即将爆发全面战争的最终信号。 “消息……确凿吗?” 奥莉薇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圣光骑士团仍在魔域附近驻防;巡回传教团已确认在鲁比耶神坛集结;至于赞颂乐团,他们并非为敌后渗透设立的部队。血门旅团的行动方式也与这次事件显著不同,他们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制造伤亡来过境。这一点,若能询问凯罗琳·马格达莱纳,应该能得到更确切的证实。”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唯一的可能,便是隶属于莫纳克教皇卡塞尔·尼古劳斯,驻扎于首都索尔·鲁比耶中央教区的天魔军团。 奥莉薇雅的目光缓缓移向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 西部边境被突破后,紧随其后的是小城阿尔德兰,一片广袤的森林地带,再往后,就是帕伦西亚。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尚不明确。天魔军团本是教皇的亲卫队,是最后一道防线,而非突击队。除了驻守边境的一个骑士团被击溃外,目前没有收到其他损失报告。但是……” 玛蕾尔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通信水晶,微微上抬,落在了奥莉薇雅身后。 那视线的终点,是学生会室窗户上倒映出的、被黑烟浸染的天空。 “……王立气象学会传来报告,潘海姆的对空警戒系统出现了异常。而异常开始的日期,与他们越过边境的那一天,完全吻合。” “对空警戒系统?” “是的。奥斯本会长之前常抱怨,王国全境覆盖的电报线严重影响了天体观测。但根据他最近的报告,除了一个特定区域外,其他地方的航空照片都能正常拍摄。” “电报线的话……” 荷鲁斯灯塔。 海伦·厄尼斯坦。 被称为“现世之眼”的大魔导师,她的目光,正凝视着某一处。 “那个地方,是哪里?” 面对奥莉薇雅的追问,玛蕾尔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她身后那片被映照出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王女殿下,您现在所在的地方。” ※※※※※ 森林正在燃烧。 干燥的烈风非但没能吹熄火种,反而助长了它的气焰。 火星被送往远处,在枯枝败叶间燃起一簇簇最后的“红枫”。 烈火狂舞,万物哀嚎,嘶哑的呼啸席卷过焦黑的针叶林。 紧随其后的,是踏碎灰烬的军靴。 帕伦西亚的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在化为焦土的森林中推进。 “保持阵型!可能还有幸存魔物,长枪不要放下!” “斥候队的灭火兵,赶紧把余火灭了,快点把咱们的哨所抢回来!一有动静,立刻用通讯水晶报信!” “是!” 西部森林地域广阔,想在短时间内完全烧尽绝非易事。 士兵们的任务很明确——抵达预定的四号监视哨所,任务就算完成。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清剿行动没有雇佣任何冒险者或佣兵。所有人都因战争被抽调到了前线。 “报告!没有发现幸存魔物的踪迹!” “地城内部也只剩下烧焦的巢穴!” “很好,继续前进!” 即便如此,士兵们依然动作娴熟地在林间穿行。 这更像是一次例行的实战演练。 更何况,商团所属的魔法师就在后方待命,他们无需担心火势失控。 而让士兵们斗志昂扬的,不仅仅是为了守护家园。 “百夫长,一有发现,立刻向我报告。” “是!遵命,领主大人!” 因为在他们身后,那位身披红色披风的少女——琳恩,正与他们并肩同行。 对于帕伦西亚的市民而言,琳恩·托卡列夫绝非一个“有些高冷但很可爱的领主大人”那么简单。 她是七年前从魔物狂潮中守护了这座城市的已故领主——法比安·托卡列夫的唯一继承人。 她更是一手将濒临破败的乡下领地,发展为王国首屈一指的贸易枢纽的传奇人物。 是她,重振了在魔物狂潮后凋敝的经济;是她,建立了大陆顶尖的商团。 尽管这一切的起点,是王室出于某种未知原因决定在此建立学院,但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城市脱胎换骨,这无疑是琳恩卓越能力的体现。 所以,当人们看到她亲自踏入这片森林时,士气因此空前高涨。 “家主大人。” 正当琳恩与士兵们一同在灰烬中前行时,比尔走到她身边,低声传达了一个消息——罗万先生想见她。 若是平时,哪怕只是听到那人拖着拖鞋的脚步声,她都会立刻停下手中所有事务,赤着脚跑出去迎接。 但今天,不行。 “我正忙,告诉他改天再说。” “他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比尔。”琳恩的声音骤然转冷,“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她的视线犹如极北冰原上的凛冽暴风雪。 可在那风雪中心,又燃烧着一团孤独的火焰。 那双琥珀般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因紧张与不安而泛起的细碎涟漪。 她是鲁希兰子爵家的家主,帕伦西亚的领主,大陆第一商团的主人,更是这座城市所有居民的精神支柱。 比尔很清楚,这样的琳恩,最不愿在罗万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但是……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来的。”比尔轻声说。 罗万,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被抛入悲剧漩涡中心的少女,是如何用她那双稚嫩的腿支撑着自己,勉强站起来的。 支撑她的理由,便是守护这片留给她唯一的遗产,以及……找到家人的遗骸。 ——“……我决定提前长大了。所以,以后你跟我说话,也要注意礼节。” ——“说起来,王室要在这里建学院。你有没有考虑过搬过来?领主城堡附近还有块空地。” ——“什么?你要开个小卖部?……唉,恕我直言,生意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当然,如果你肯向我请教经营商团的诀窍,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嗯?不、不需要吗?” 自帕伦西亚被魔物蹂躏之后,年幼的琳恩曾那么地依赖他。 她用王室收购土地建立学院的资金组建了商团,却还是会一天跑去找罗万好几次。 他一句不经意的夸奖,就能让她在整理账本时,偷偷翘起嘴角。 他一句随口的鼓励,一声微小的建议,都成了她招募士兵、壮大势力的精神支柱。 为了留住那个似乎总想与自己划清界限、渐行渐远的男人,她甚至表现出过一丝偏执的占有欲。 但最终,她选择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支持他所做的一切。 “他会来,然后将一直以来隐藏的真相,摆在家主大人您的面前。” 琳恩·托卡列夫能够屹立不倒,最后的那个可以让她倚靠的港湾,就是罗万。 至今为止,罗万一直默默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而现在,他不会再隐藏自己的过错了。 为了给这段漫长的缘分画上句点,他必定会亲自找上门来。 ※※※※※ 罗万至今还记得,初到帕伦西亚时的心情。 “真想……就这么一直歇下去。” 他曾用双手在地上挖坑,埋下圣物;用木板在荒地上搭起简陋的屋子,然后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年里,如同死人般沉睡。 直到某天,领主派人来邀请他共进晚餐,他甚至需要费力回想,“晚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与前来传话的仆人四目相对时,看着对方惊恐的表情,罗万甚至一度认真思考过,眼前这个家伙,会不会就是自己的“晚餐”。 “好了,孩子们,开饭了。” 这虽近乎玩笑,却也足以说明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多么混乱。 像现在这样,结束了一天的生意,好整以暇地给小卖部里常驻的“动物们”喂食,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 罗万一招手,一群冰霜鸭和铁犬便“吭哧吭哧”地围了过来。 他将一把挖地窖时弄坏的十字镐丢给了铁犬们。 那镐头似乎附有卡诺的魔法,对于铁犬来说,就像是入口即化的跳跳糖,美味至极。 看着它们疯狂摇晃的尾巴,罗万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过来这边。” “嘎——!!” 接下来是冰霜鸭。 这些小东西的口味相当刁钻。 虽然把卖剩下的面包丢给它们,它们也会欢天喜地地吃下去,顺便把体型吹大一圈,但罗万最近发现,任由它们变大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开始尝试用巧克力牛奶、红豆和糖浆来喂养它们。 “明年夏天,我们就卖刨冰。” “嘎?” “别那么担心,上次试着刨了一只,对生命没什么大碍。好了,快吃吧。” 在热衷于开发新菜单的同时,罗万也完成了喂食工作。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火势渐熄的西部森林。 比尔那家伙怎么还没来? 明明上次约好了要重新定个时间,但看今天这阵仗,她大概正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没空见自己了。 不过,如果自己亲自上门,她应该也不会真的把自己拒之门外吧。 罗万心想,明天就去看看好了。 如果真的见到了琳恩…… 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的心头一阵沉重。无论用怎样的话语,都注定会伤害到她。 过去的时间,总是充满了悔恨。 如果当初自己能做得再好一点…… “不,算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掐灭。 后悔这种事,他早已想到脑髓干涸。 现在他该做的,是拿出那面盾牌和那把圣剑,然后,亲手为这场战争画上**。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差点忘了那小家伙。” 罗万想起来,诺瓦带回来的那条小龙,还没喂。 起初,他因为不知道那家伙吃什么而费了不少功夫。 无论是剩下的面包,还是逮住一只最嚣张的冰霜鸭捆起来丢进咖啡厅,那小东西都无动于衷。 后来听诺瓦说,“龙是魔法的集合体,对它们而言,进食即是汲取知识”,他才开始每天喂它两个魔方。 可那家伙偶尔还会嫌不够,用爪子猛踹大门。 一天一百金币的伙食费,让罗万开始严肃考虑,是不是该早点把它卖给马戏团。 “我看看,魔方放哪了……” “罗万。” “嗯?诺瓦?” 就在罗万拿起魔方的瞬间,诺瓦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那双每当夜幕降临时便会熠熠生辉的眼瞳,仿佛永远凝视着比未来更远一步的某个节点。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为孤舟指引北极星的航海士,诺瓦伸出手,指向了西边。 “你现在必须去。” “什么?” “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一句话里,甚至连最基本的时间、地点、缘由都没有。 然而,在魔域中与她相伴许久的罗万,却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中的魔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那里,静静地躺着他即将取出的盾牌。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西部森林的方向走去。 第173章 老兵吓破胆 西边森林的监视哨所以数字编号。 离城最近的是一号,数字越大,距离帕伦西亚越远。 每一座哨所都由具备火焰抗性的阻燃木材建成,附有严密的防御魔法。 它们是避难所,一旦遭遇火灾或魔物袭击,便能提供临时的庇护。 琳恩一行人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四号哨所。 这里已是帕伦西亚的远郊。 她命令士兵们就地休整。 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大片林木被砍伐殆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焦土与未燃尽的绿林,被粗暴地切割开,界线分明。 “休整一小时。然后,正式开始搜索作业。” “是!我这就去通知魔法师们。” 百夫长立刻转身,指挥士兵们用沙土扑灭残余的火星,清点净化水的存量,并迅速分派警戒小组,严密监视哨所四周。 “喂,塞尔登,你小子过来一下。” “啊?” “嘘,小声点,跟我来。” 一名正在站岗的老兵,朝脸色稚嫩的新兵塞尔登招了招手。 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待会儿就要开始搜索了,知道吧?” “是,长官。” “我以前就是四号哨所的哨兵。在这附近偷偷藏了几瓶好酒。” “什么!?这要是被发现……” “在监视哨所喝酒,被抓是直接关禁闭的。去年警戒范围只到三号哨所,谁他娘知道今年倒霉催的,偏偏把范围扩大了?所以,你小子得帮我个忙。” 老兵的要求很简单:把藏酒的箱子挖出来,转移到伐木区另一头的森林里。 他只需要新兵帮他放风。 反正搜索任务是从被熏得漆黑的四号哨所开始,一路往帕伦西亚的方向推进。 只要把酒藏进那片还没被烧到的林子里,就绝不可能被发现。 “可是……那边很危险吧?”塞尔登犹豫。 “嘿,你傻啊?火都放过了,魔物早就跑光了,有什么危险的?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事成之后,分你小子几瓶,怎么样?” “呼……好吧。” 塞尔登终究没能拒绝前辈的请求,偷偷跟着他溜到了藏酒地点。 老兵拨开一丛被烧得歪倒的灌木,三两下刨开泥土。 一个硕大的木箱赫然出现在眼前。 “来,搭把手,一起搬。” “啊?我不是只要放风就……” “两个人搬更快!快点!” 两人抱着箱子,避开其他士兵的视线,一路狂奔。 沉重的木箱压得塞尔登手臂发抖。 好在有惊无险,他们总算在被发现前,一头扎进了森林深处。 清冽的空气驱散了呛人的烟味。 塞尔登大口喘着粗气。 老兵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看不出来,你小子胆子还挺大。干得不错。” “谢、谢谢长官。” “休息时间应该还早,怎么样,来一口?” “啊!?不,现在……”塞尔登连忙拒绝。 可老兵不依不饶。 他很清楚,这箱子里是高档威士忌,是他当初从海关收受的贿赂,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 与其等到防火季结束兵力撤离,不如现在就先尝个鲜。 “别磨叽了,小子!给你就拿着!” “这可是你在凯瑟琳那破酒馆里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宝贝……嗯?” 老兵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硕大的木箱里,根本没有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 只有一堆漆黑,布满诡异符文的雕像。 它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不祥的气息。 两个士兵呆若木鸡,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就在这时—— 轰隆!! 巨响贯穿耳膜。 大地,猛烈颤抖。 林中飞鸟惊散。 灰白尘埃被恐怖的冲击波震得漫天飞扬。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业力,从那些雕像中轰然爆发! 老兵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合上箱子,冲着塞尔登声嘶力竭地咆哮:“快跑!回哨所去!!让他们把所有信号弹都给我射出去!!!” ※※※※※ 咻——!! 咻——!! 西面天幕,浓墨重染。 赤、蓝、绿三色信号弹,在深紫色的暮色中炸裂。 一片混乱,又诡异绚烂。 正准备踏出学院大门的罗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停下脚步。 与他一同停下的,还有另一个人。 “我的天……” 奥莉薇雅。 那位在大公会议结束后,就对他封官许爵的事闭口不谈,连个屁都没放的“坏心眼”王女。 她肩上的皮伊发出一声轻鸣。 奥莉薇雅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罗万,急忙唤了一声。 “啊,路易……!” 下一秒,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纯真无邪的娇弱笑容。 双手交叠在胸前,她声音甜腻:“教父大人~~!” 呵,变脸的速度真是越来越丝滑了。 罗万看着她这副小狐狸的模样,心里那点本不存在的好感,竟也开始莫名滋生。 无论是她轻轻按着胸口、眉眼弯弯的浅笑,还是那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秀发,都无愧于“王国瑰宝”的称号。 “啊,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出大事了!!” 当然,在他面前,她更多时候展现出的,还是那副略带迷糊的蠢萌模样。 “我知道。” 罗万的语调平静。 他很清楚,那三种颜色的信号弹,究竟意味着什么。 红色,代表伤亡。 蓝色,代表求援。 绿色,代表御敌。 三色信号弹同时升空,意味着监视哨所正处于极度危急状态,并且已经遭受重创。 更重要的是,这股危机,正由远及近,不断向着学院逼近。 信号弹并非来自同一个哨所。 它们炸开的位置,正不断缩短与学院的距离。 这场景若是在和平年代,倒也算得上是一场壮观的烟火秀。但此刻,它无异于炮击来临前的空袭警报。 “放心,就算你不撒娇,我也正准备过去。” “不是的,罗万。” 奥莉薇雅一把拉住了正欲动身的罗万。 她飞快地施展了一个隔音魔法,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不能去森林。” “为什么?” “我刚刚收到消息,圣国的特务部队,已经通过歌利亚的国境线渗透进来了。” 她神色凝重,解释说自己已联络了各大公。 战争很可能一触即发。 “他们的目标一定是你。你现在该待的地方,不是那片森林,而是小卖部。” 是因为凯罗琳吗?罗万心念电转。 监视哨所的求救信号,应该不是因为发现了圣国的特务部队。 毕竟,以那些家伙的潜行能力,普通士兵恐怕连发射信号弹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瞬间抹杀。 奥莉薇雅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哨所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原因只有一个——魔物狂潮。” “……” “你现在要是去了那里,学院可能就危险了。” “那谁去挡?” 这个问题,答案不言而喻。 虽然她说了已经联络大公,但这世界的通讯水晶和信使鸟,速度慢得和智能手机根本没法比。 眼下,在帕伦西亚,能凭一己之力抵挡大规模魔物狂潮,守护这座城市的人,只有一个。 “是理事长。” 轮回之大公,夏洛蒂·达拉德。 罗万缓缓闭上了眼。 一边是正在逼近的圣国精锐,另一边,是琳恩所在的西边森林里,汹涌而来的魔物大军。 ‘如果让夏洛蒂去处理后者……’ 她必然会再次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就像当年,她孤身守护泰萨伦,抵御魔族入侵时一样。 想到这里,罗万的决断异常迅速。 “我跟领主大人有过约定。森林,我去。” “罗万!!” “别担心,小卖部会很安全。” “嗯……?” 她当然不会知道。 现在的小卖部里,究竟有什么,又有什么人。 ‘啧,所以说,我最讨厌先知那帮神棍了。’ 一个个都表现得好像世间万物尽在掌握。 那个家伙,十年不见踪影,突然就横穿沙漠跑了过来,原来就是为了在这儿蹭吃蹭喝等着这一天。 “告诉夏洛蒂,让她别瞎掺和,找个地方好好待着。秘传魔法,绝对不准用。” 时间紧迫,罗万不再迟疑,瞬间发动了第一秘传魔法。 黑金龙翼,撕裂空气,卷起尘暴。他冲天而起,直扑西面林区。 ※※※※※ “欸……?” 夏洛蒂正待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档接替了《魔王战》赛季空档的新节目——《大雁夫妇的共同育儿法》。 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一边滚着水晶球一边打发时间。 突然,窗外亮起一片异样的光芒。 她好奇地拉开了窗帘。 “哦?哦哦哦……!?” 当看到天空中炸开的绚烂“烟火”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帕伦西亚陷入巨大危机的铁证,不容置疑。 她立刻抓起另一颗水晶球,紧急呼叫行政主任梅林斯。 “梅林斯!立刻来理事长办公室!把所有值班的教授都叫来!!” 恰在此时,梅林斯似乎也看到了信号弹,正从教职工宿舍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 夜间值班的警卫队长马克,和正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马尔科教授,也接连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理事长!出大事了!!” “西门警卫队传来联络,是魔物……不,是更高等的魔物!” “什么?魔物!?” “是的,这是从四号监视哨所的魔法师那里确认的情报。据说领主大人和一部分士兵,现在正被困在那里!” “该死……真是见鬼了。”夏洛蒂咒骂。 “我们该怎么办……?” 叩、叩、叩。 夏洛蒂用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她是一名决断力极强的魔法师。 她迅速看向学生主任,问道:“宿舍里还有多少学生?” “因为战争的缘故,有一部分已经返回各自的家族了……但大部分应该都睡下了。” “连接通讯水晶,启动校内广播。” “广播内容是?” 夏洛蒂从办公室常备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 她用手指着最下面的一行文字,沉声说道: “通知所有留在学院的学生,立刻前往小卖部地界避难。” 第174章 黑炎焚天,他来了! “靠!饭吃到一半,这他妈什么骚乱?!” “鬼知道!舍监突然就把我们赶出来了,说什么校规!” “校规?咱们学院还有这玩意儿?” “呀啊!那、那边的火光……!!” 学生们被莫名其妙地赶到了学院中央的小卖部前。 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寒冬腊月,许多人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顾上披。 小卖部的门虽然紧锁,但丽芙和阿黛拉熟门熟路,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率先点亮了灯火。 她们开始引导聚集在空地上的学生。 “大家冷静,请排好队。需要毛毯的同学请告诉我们!” “觉得热的同学,可以来领一只冰镇鸭子哦!” 小卖部的空间远不足以容纳宿舍里所有的学生。 但好在物资充足,御寒工具倒是绰绰有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丽芙焦急地向夏洛蒂询问,另一边,阿黛拉也不甘示弱,拉住了一个路过的朋友。 然而,那朋友一看到她,脸色瞬间就垮了,显然是想起了上次的宿舍水淹事件。 “阿黛拉……又是你干的?” “这、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干呀……!” “……” “是真的呀!!!” 其余的学生也渐渐向阿黛拉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说起来,选举时操控学生的,不也是阿黛拉吗? 自从这祖宗入学,学院事故就没停过! 听说第二学期实习结束时,水生公园的管理员哭得捶胸顿足,说是饭碗都要丢了。 等等,园丁格勒努耶大叔呢? 还以为是冬天休假去了…… 别告诉我他不是休假,而是被那群该死的鸭子……? 舆论的风向突然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 阿黛拉脑中一片混乱。 再这样下去,这口黑锅怕是要背得死死的了。 幸好,就在她认真思考是否要出动最近为罗万开发的轨道轰炸浮游岛“伊卡洛斯”时,奥莉薇雅及时现身,稳住了局势。 “西边森林爆发了魔兽潮,所以紧急召集了各位。请大家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 “魔兽潮?我们不去战斗吗?” “对啊,我们可都是会魔法的!” “听说西门的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战争将至,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总是免不了的。 无论是骑士部还是魔法部,学院学生的单体战力,都远超普通士兵。 然而,奥莉薇雅清楚,他们根本没有前往森林的必要。 “用不着各位出手,事态已经在解决了。” “可是……” “如果真想帮忙,天亮后会组织救援队,到时可以去那边报名。” 她安抚好学生,又拜托丽芙再次清点人数。 丽芙环视着紧紧挨在一起、围着火堆取暖的学生们,枯黄的草坪上挤满了人头。 就在这时,一个学生指着大门紧锁的咖啡厅问道: “天这么冷,我们不能进去待着吗?” “呃?等、等一下!那里……!!” 巨龙一旦暴露,便是滔天混乱。 丽芙急欲阻止,可那学生已经伸手推门。 她指尖魔力涌动,下一秒,却生生僵住。 咯哒! “搞什么,这不就是空的嘛。” “让一年级的先进去怎么样?” “咦……?” 里面空空如也,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咖啡厅。 巨龙的踪迹,荡然无存。 直到这时,丽芙才猛然意识到,今天白天一直跟在罗万身边的诺瓦,不见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小卖部,扶着栏杆,向二楼走去。 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她来到了罗万的卧室前。 轻轻推开门。 迎接她的,只有穿堂风。 “老板……?” 窗户洞开,寒风卷着焦油的味道。 地上,几截燃尽的烟头,散落着罗万匆忙离去的痕迹。 ※※※※※ 焦黑的森林彼端,数量惊人的魔兽铺天盖地般涌来。 众人急忙躲进监视哨所,锁死了大门,但哨所内早已被恐惧所笼罩。 地动山摇的巨响不绝于耳。几头魔兽似乎嗅到了人味,正用脑袋疯狂撞击着防御法阵,试图将其撞破。 在这群盲目冲向帕伦西亚的魔兽潮中,这群唯一的幸存者,心情就如同抱着一截浮木,在湍急的洪流中飘摇。 商团的魔法师面如死灰,绝望地摇了摇头。 “通讯断了。” “我们死定了……死定了!!” “小声点……!再喊真的死定了!” 他们拼命想不引起魔兽的注意,但这番挣扎,不过是风中残烛。 已有太多魔兽察觉到了哨所里的人类。 咚!咚!! 摇曳得愈发剧烈的防御法阵一旦被攻破,就是死路一条。 若是有大型魔兽将整个哨所踏平,或是掀翻地基,同样是死路一条。 两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让士兵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撞击声越来越响,门上开始出现裂纹。 琳恩必须做出决断。 “全员,结成方阵。老兵朝西,视力最好的,站在能看到帕伦西亚城墙的位置。” 说着,她解下自己身上的饰品,递给士兵们。 每一件,都是从鲁希兰商团搜罗来的顶级魔导器,能让众人在这里生还的概率,哪怕提高一丝一毫也好。 “领、领主大人……!!不行!” “反正都逃不出去了,我们都是将死之人。既然如此,这些东西给你们,比给我更有用。” 鞋子、帽子、耳环、披风,她一件件脱下递了过去。 终于,当她摘下那双常年戴着的白色棉手套时,哨所内所有人都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很难看吗?” “不。” 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瑕的琳恩身上,唯一的伤疤。 那小巧玲珑的手掌上,烙印着深深的烧伤痕迹。 这伤疤本可以用祭司的治疗术抹去,但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火焰留下的痕痕。 七年前的那个冬夜。 她的时间,永远凝固在那一刻。 浑身灰烬、泪水横流,徒劳地扒拉着冰冷的泥土。 最终,一无所获。 如果,连我也死在了这里。 那便再也无需去寻找父母了。 衣冠冢,也变成了合葬陵。 一丝苦涩的笑意,从绝望的缝隙中缓缓流出。 “听我信号,用魔法击穿东墙。如果三号哨所还在,我们就去那里汇合,返回城里。” “但是……” “留在这里,一样是犬死。” 帕伦西亚现在怎么样了? 她是为了拯救那些将家人留在城里的士兵,才做出此番抉择,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个人的身影。 罗万。 那个总是漫不经心,一旦犯了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按住自己脑袋的男人。 那个像家人一样,照顾着不成器的自己的男人。 那个与屡屡跌倒的自己不同,独自一人就强大到足以摆平一切的男人。 他带着一身未愈的战争创伤而来。 在亲手开垦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屋子。 不知从何时起,那里成了别人的安身之所。 ‘我当初,竟然想夺走那样的地方。’ 自己当初,何其愚蠢。 事到如今,琳恩不得不承认。原来,她自己也曾渴望着,能成为那里的一员。 “要、要破了!!” “全员准备攻击!举枪!!” 防御法阵应声破碎,坚固的哨所瞬间沦为脆弱的木屋。一只巨角悍然撞了进来。 整面墙壁被撕裂,焦糊的灰烬、魔物腐烂的恶臭,以及一股灼热的狂风,扑面而来。 “准备。” 琳恩用那双被熔化的手紧握拳头,抬起了头。 同时,她开始准备在帕伦西亚学院三年间学到的魔法。 即便,会在一秒之内被碾为齑粉。 她也要反抗到最后一刻。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哪怕……能再见他一面,也好啊……’ 因为没有理会比尔的请求,而未能与罗万见面的悔恨。 化作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轰隆!!! “该死……!!” 西墙终于被彻底攻破。魔法师发出了冲锋的信号。 然而,或许是太过紧张,他竟失手掉落了法杖,结果没能击穿琳恩命令的东墙,反而轰穿了天花板。 轰——!!! 一声巨响,如同炸弹引爆,士兵们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其中,最先回过神来的百人长,惊骇地大吼道: “天上……!” 士兵们接二连三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抬起头。 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黄昏云彩渲染出的奇诡光色。 没有初升的启明星与早早悬挂的月亮。 甚至连灰烬中升腾的黑烟都消失不见。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光,都被吞噬了。 然后—— 呼——!!! 看到哨所外的景象,琳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黑色的烈焰,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着从森林中涌出的所有魔物。 墙壁被破开时感受到的那股热浪,此刻正席卷着整片西边森林。 那是活物也好,死土也罢,能将万物焚烧殆尽的狂厄之炎。 接收到百人长视线的魔法师,浑身颤抖,疯狂地摇着头。 那意思很明显——不是他干的。 【秘传魔法:献于黑日之篝火——孤寂日蚀】 琳恩表情凝固,缓缓抬头望去。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映入了她的眼帘。 ※※※※※ 凯罗琳睁开了眼睛。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走在冰冷的森林里。 “这里……是哪里?” 最后的记忆,是在二楼抽烟。 突然,一阵喧闹的三色烟花“砰砰”炸响,吓了她一跳。 小卖部周围变得嘈杂起来,她便匆匆拉上了窗帘。 可紧接着,意识一阵模糊,她就像个梦游症患者,自己迈开了脚步。 【帕伦西亚学院水生公园】 走到喷泉前,她总算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 虽不知为何会来这里,但她必须尽快赶回小卖部。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然而,就在惊慌失措的凯罗琳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凯罗琳。” “谁……呃?” 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五个身影,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他们脸上蒙着方形的布巾,上面绘着象征天空的“自由动天”环带纹样。 天魔军团。 其中一人手中的通讯水晶,正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水晶球的另一端,向她问候的,正是卡塞尔·尼古劳斯。 莫纳克的教皇。 “你是……” 看清卡塞尔的脸,她的嘴缓缓张开。 然后,如泣如诉般,吐出了一个名字。 “米凯兰……?” 第175章 教皇疯语 罗万埋葬了剑。 这是唯一的选择。 既然决定在帕伦西亚安身立命,那柄圣物就不能再随身携带。 他必须守护这家小卖部。 为此,即便要将勇者的伟力弃于尘土,他也在所不惜。 何况,对那舞刀弄枪的日子,他早已心生倦意。 所以,当罗万听说,那支前往西边森林的队伍竟无一人归来时,他只是久久地,怔立在原地。 那般艰苦卓绝的战斗,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他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就此歇息。 可这个世界,分明不打算放过他。 海伦曾说,他的灵魂被帝国秘法强行锚定于此,无法回归。 桑达尔佛尼亚三姐妹也承诺,他的牺牲足以让他永远享有她们的庇佑。 当然,这些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夜幕降临,幻觉与幻听如潮水般涌来,无休无止。 舍弃了三分之一勇者之力的圣物,副作用便是灵魂被寸寸撕裂般的剧痛。 这副无需饮食、无需睡眠的身躯,在失去了战场的恐怖与刺激后,竟开始缓缓走向癫狂。 失控的业力如同坏掉的水龙头,汩汩流淌,将周遭的大地化为荒野。 他的精神,随之日益枯竭。 那时,帕伦西亚若有一位像样的祭司,恐怕早已酿成大祸。 但光明神殿帕伦西亚分部唯一的祭司,是个年过七旬、眼盲耳背的糟老头。 魔物冲破西门的瞬间,他第一个被踩成了肉泥。 当罗万从那无数跨过残垣断壁、汹涌而来的“恶”之中,嗅到了一丝往昔的熟悉气息时。 他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有那同样来自往昔的方式—— 燃烧一切。 ※※※※※ 琳恩自幼便极不喜仰视他人。 她无法忍受被人从头顶俯视、轻蔑的感觉。 她总是将头颅抬得高高的,一双上扬的眼眸里,永远盛着不屈的抱负。 那是一种野心,一种“总有一天我会长得比你们所有人都高,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都按下去”的野心。 “……我曾希望,你永远不要来。” 然而此刻,她却始终不愿与罗万对视。 这个总是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人,如一座无法跨越的山。 明明才刚从魔物群中死里逃生,她沾满烟灰的脸颊上,却被一层浓重的阴影笼罩。 在一片庆幸生还的士兵和满脸惊愕的魔法师之间,她的头颅,只固执地垂向地面。 她多希望,那些化作灰烬、随风飘扬的魔物尸骸能像雪花般堆积起来,将她脚下的火星彻底掩埋。 “若是以这种方式相见,我宁愿你永远都不要出现。” “……” 然而,童年时被她亲手翻弄过的那片土地,早已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大火的归属。 七年前,阻挡魔物狂潮的是罗万。 如今,在这片森林纵火的,依然是罗万。 “告诉我,那只是个失误。” 琳恩背对着罗万,也背对着帕伦西亚,死死咽下喉头的哽咽。 她攥紧拳头藏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伤口。 “或者说,那是迫不得已。” 琳恩并非一无所知。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说出的这两种可能,恰恰最接近事实。 魔物开始涌向西门,意味着前往哨所的父亲,没能成功点燃那片森林。 彼时,帕伦西亚的防御简陋得如同木板棚屋,根本无法指望如今这般坚固的城防与魔法。 所有的兵力,恐怕都在那里全军覆没。整座城市,离被魔物踏平只有一步之遥。 即便可能有更好的结果,但最终守护了帕伦西亚的,是罗万。 “就说……是怕我伤心,才不敢告诉我真相。” 崩塌的城市。化为灰烬的世界。 年幼的琳恩身边,只剩下一位年迈的管家,和父亲托付终身的那个男人。 “呜……求你,就这么说吧……!” 人,往往从缺失中,找到活下去的目标。 琳恩拼尽全力重建帕伦西亚。 寻找父母的遗骸,亦是支撑她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这些年来,罗万如家人般照料她,给了她无数建议。 她很清楚,如果当初就知道,这个离她最近的人,就是亲手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元凶,那比现在脆弱得多的自己,必将被无法承受的冲击彻底击垮。 然而—— “罗万……!” “……对不起。” 听到那仿佛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琳恩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 她宁愿他照着自己刚才的话术,撒一个谎。 若他那么说了,她便能用“事到如今才告诉我真相,就算了”、“这便当是你救我一命的代价”之类的借口强行说服自己。 回到宅邸,她或许会在衣冠冢前跪下,痛哭许久。 但至少,她不会去责备罗万,不会去伤害这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是我的错。” 可他,连一丝一毫的辩解都没有。 他没有解释当时情况何等危急,没有分说那时的自己精神何等不稳。 罗万为了守护帕伦西亚,将魔物与那些在森林中倒下的牺牲者的遗骸,付之一炬。 并将此后自己将要承受的憎恨的锁链,埋藏在了内心最深的地方。 “我恨你。” 于是,反过来,琳恩也再无任何东西可以隐藏。 自父亲去世那日起,便对所有人隐藏起来的软弱,此刻顺着脸颊,潸然落下。 那一句从灵魂最深处吐露的话语,化作利刃,直刺人心。 “我恨你,至今为止一直欺骗我、蒙蔽我的你。” “……” 她转过身。 他如罪人般,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目光凝视的,是比方才自己望着地面时,更加幽暗深邃的地平线。 那是从初见之时起,便一直映在他眼中的黑暗。 直到此刻,琳恩才终于读懂。 罗万,你…… 原来你这一生,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 风起了。 灼热的空气上升,引来的风从森林彼端呼啸而来,低低地在二人腿边盘旋。 当最后一头魔物断了气,当灰烬漫天飞舞的那一刻。 啪嗒。 一声轻响,小小的步子,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脚步,在如雪般堆积的灰烬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 那是勇气,是理解。 亦是一个信号,宣告着琳恩曾经那个“要等到罗万的心伤彻底痊愈”的决心,已然改变。 “……但是,你听好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她重新抬起头,仰望着他。 怨恨与悲伤如沙砾般混杂在一起,让她头脑昏沉,不知该如何言语。 但那句最想传达的话,却仿佛已在心中酝酿了许久。 “罗万。” 一只沾着灰尘、融化的手,抚上他湿润的脸颊。 那一刻,罗万感觉,那些时常在灼痛中袭来的幻痛,仿佛被瞬间抚平。 连同胸中沸腾的情感,也被一种情绪彻底安抚。 那情绪,世间独一无二。 “无论我恨你的理由,会多出多少。” 琳恩拥住了正在哭泣的罗万。 “那也成不了,我不爱你的理由。” 熄灭的火星,飞扬的灰烬,在风中交织出刹那的永恒。 此情此景,宛如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 “米凯兰?我在你眼中是这个样子吗。嗯,也好。这大概是一种心理暗示,让你意识到,我在圣国中地位比你更高。” “这么说,你就是真正的教皇?不可能,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没有不可能,凯罗琳。正如赫拉女神将你引到我面前一样。” “竟敢这样滥用女神的名讳,圣国也已经腐朽到骨子里了。” 对一国圣女施加精神控制,还与魔族联手。 在作为“血门旅团”异端审判官、早已见惯各种龌龊之事的凯罗琳看来,这也无疑是彻头彻尾的疯狂行径。 然而,卡塞尔却毫不在意,反而称赞了她。 “辛苦你了。你在旅团中,取得了非常了不起的成果。” “成果……?” “你终究还是找到了勇者,不是吗?魔王死后十年,潘海姆那帮家伙把他藏得太好了,我们之前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现在看来,派你去学院,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凯罗琳对过去数年间连番的失败早有耳闻。 圣国始终没能抓住如青烟般消失的勇者与圣女的尾巴。 尤其是那场小规模战争中最大的焦点——圣女的生死,始终未能查明,两国间的对立才渐渐平息。 “就算这样,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以为找到了罗万,又有什么不同?” 她早已数次亲眼见证过他的力量。 他绝非聚集在此地的天魔军团一拥而上,就能扼杀的存在。 凯罗琳一边暗中准备着脱身的魔法,一边强作镇定。 “不,这就够了。一切,都结束了。” 在卡塞尔双手合十,微笑起来之前,她还这么以为。 “凯罗琳,你还记得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任务?分明是…… “寻找勇者……” “是寻找圣物。准确地说。” 他的双手,比划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西边传来的热浪正缓缓消散,魔物们痛苦的**也已平息。 “如同教团所倡导的三位一体,如同构成魔法根源的三元之理,勇者的力量,也大致分为三部分。只要其中任何一部分缺失,那平衡便会瞬间崩塌。” 光之主神赫拉赐予的【神谕】。 寄宿于教团圣剑与圣盾中的【神威】。 唯有勇者才拥有的,不屈的【信念】。 此三件神器,方能成就完整的勇者之力。 “而这三者中的第一件,【神谕】,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收。” “什么?” “鲁比耶神坛,就是为此而建的。” 凯罗琳这才明白教团的目的。 明白他们为何要自己去寻找圣物。 如果勇者手中没有圣剑,那么从一开始,他便只拥有两件神器。 “女神……绝不会允许的。” 凯罗琳摇着头,向后退去。 没错,那位一直降下启示,试图将自己与罗万联系在一起的女神,绝不会轻易夺走他的神谕。 但卡塞尔看着她,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变得太软弱了。当了圣女,连脑子都变笨了吗?” “你说什么!?” “赫拉女神,并非区分人类善恶的存在!祂赐予所有人的,是安宁、平和、与平静!是为光所指引的道路献上祝福!你以为我们与魔族联手,天上就会降下雷霆吗!?若真有天罚,你在担任异端审判官的那些年里,早就被劈成灰了!” 斯坎达尔那位圣女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在神的视角里,人类的存在就如雾气弥漫的夏日山谷中闪烁的萤火,朦胧而无法捕捉。因此,我们内在的业力,也是纵观其一生来综合评判的。” “……我不太明白。” “你会只看圣书的一页,就去断定其中蕴含的教义吗?” “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们为何如此执着地寻找勇者与圣物吗?” 卡塞尔那双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他的声音像一柄长矛,刺入视神经的后方,疯狂搅动,令人不寒而栗。 “凯罗琳,是魔王啊!那个仅凭存在,便吞噬了半个大陆,将人类逼至灭绝边缘的恐怖!而比那更强大的,正是拥有三件神器的完整勇者!!” 正如海伦所说,人类早已拉开了弓弦。 从他们在灭亡的帝国废墟中,挖出那本古旧书册的瞬间起。 圣国,便早已根据教义,构想好了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这样的存在,若高举着完美的‘正义’,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莫纳克教皇,卡塞尔·尼古劳斯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只需要一天,战争就会停止。只需要一周,一把剑就能净化整个魔域。一个月后,各国的兵器都将被折断,送入熔炉。一年之后,‘魔法’除了作为一门学问,将再无其他定义!” 一个超人,便能实现。 “降临于整个大陆的,绝对的和平。” 一个所有矛盾与纷争都被解决的,无菌室里的盆景花园。 “你敢说,这,不正是女神命令我们去追寻的教义吗?” 第176章 开局被啃,反手摇人 十五年前,莫纳克收到了一封来自潘海姆的密信。 信中说,他们在帝国四大秘境之一的乌杰特大图书馆遗址中,发现了一册孤本,牵动了十五年的命运。 彼时,魔王军的铁蹄已踏破拉维耶尔山脉,战局岌岌可危。 绝境之中,勇者的存在,是他们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圣国除了神圣魔法独步天下,其余领域皆是短板。 再加上主导召唤仪式的,是那位不世出的天才——海伦·厄尼斯坦,因此,即便仪式在圣国举行,他们也未能掌握多少核心情报。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凌晨的第一次召唤已经失败了。 毕竟,谁能相信,那堆被碾碎如血泥的残骸,竟然还会有生命迹象? 最终,正是这微不足道的疏忽,让那位勇者在他们问出其名姓之前,便已悄然溜回王国。 连带着圣物与圣女,直到战争结束,也未曾归还。 召唤成功的瞬间,相关秘典便被付之一炬。 潘海姆动用了一切手段封锁消息,可终究无法做到天衣无缝。 毕竟是在他国都城的心脏地带,无数耳目无时无刻不在窥探。 当时的总主教卡塞尔,便是从头到尾见证了鲁比耶神坛那场仪式的人。 战后,他搜集散佚的史料,筹备第二次召唤。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终于恍然大悟。 在那个斩杀了魔王的勇者销声匿迹的现在…… 他们,已然踏入了一场必胜的战争。 “我们早已不败。圣物不在他手的那一刻,勇者,就已经死了。”卡塞尔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死……?” “是的,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神坛方向,传来“赞颂乐团”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 圣光骑士团的兵锋已然调转,直指与潘海姆接壤的国境线。 神谕降下,第二位勇者被召唤之后,“血门旅团”的洗脑秘术将为他注入全新的信念,使其成为身负两件神器的天选之人。 圣物虽尚未寻获,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身在西境密林的那位勇者罗万,他的信念,早已支离破碎。” 信念。 并非神明钦点,也非金铁铸就,而是源于人类最纯粹的誓言。 第一位勇者的信念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但卡塞尔笃定,罗万心中恪守的那份信念,必然已经崩塌。 “你……凭什么如此确信?”凯罗琳颤声问。 “我们至今还活着,这就是铁证。您想,海伦·厄尼斯坦早已隐约预料到第二次召唤的可能,而王国至今仍在付出惨痛的伤亡,死守着山脉防线。这两件事,意味着什么?” 倘若他完好无损,圣国从一开始,恐怕连启动召唤仪式的念头都不敢有。 一个实力远超魔王的恐怖存在,怎会坐视这一切发生? 同理,魔域也早该被荡涤一清。 一个为拯救人类甘愿抛洒一切,正义感满溢的强者,又怎会容忍北境的子民至今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在魔王陨落一个月后,某个深夜,卡塞尔抚摸着自己脖颈上那颗完好无损的头颅,心中便已了然。 勇者的信念已碎,王国,只是在极力隐瞒这个事实。 “或许,他的誓言正是‘斩杀魔王’之类的吧?帝国的皇帝绝不会放任勇者这种定时炸弹。他很有可能因此失去了力量。” 归根结底,他们需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他,是否还手握利剑。 倘若他只是赤手空拳地站在那片西境密林中…… 一个没有信念,也没有神器的勇者,在最后一道神谕也被夺走的瞬间,便将迎来彻底的死亡。 “不……!” 知晓一切真相的凯罗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表情因绝望而扭曲。 但,一切都太迟了。 为了这最后的收尾,他们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卡塞尔将这了结漫长孽缘的机会,让给了世上最憎恨勇者的那个人。 而现在,他也向自己派出的“天魔军团”,下达了完成任务的指令。 “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浅啊,凯罗琳。虽然你没能完成最后的任务,拖延了些许时间,但也无伤大雅。帕伦西亚……真是座好城市。” “卡塞尔……!!!”凯罗琳嘶吼。 “战争结束后,我会将那里,建成新的圣地。上一次,可没能如愿呢。” 五名蒙面的使徒,将凯罗琳团团围住。 古朴的直刀、装着银币的钱袋,以及黄铜香炉,既是“天魔军团”的法器,亦是他们的魔装。 他们如同“血门旅团”一般,即便违背教义,也要为教团的利益服务,是只为教皇一人而动的圣国最顶尖战力。 用如此阵仗来剿杀一名没有几枚“圣辉”护体的圣女,堪称奢侈。 “……!” “……!!” 然而,与卡塞尔的通讯方一结束,那几名正欲上前,将利刃洞穿凯罗琳心脏的“天魔军团”成员,却倏然停住了脚步。 他们齐齐转头,望向水生公园湖泊的对岸,那片幽暗的密林。 即便在寒冬,依旧青翠的常青树丛中,一股诡谲的气息正悄然弥漫。 他们手中的香炉,无火自燃,一缕缕苍白的烟气袅袅升起,自行飘向林中深处。 “何人?” 为首者长刀出鞘,遥指前方。 黑暗中,一道女子的身影缓步走出,语气平淡地开口。 她将法杖指向夜空,点向一颗燃烧的赤星。 “你们的凶星。”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的湖面坚冰寸寸碎裂,一声龙吟裂石穿云,震彻寒夜! ※※※※※ “咳……!” “罗万……?” 他突然一阵咳嗽。 琳恩还以为他只是吸入了烟尘,疑惑地歪了歪头。 但下一秒,她便脸色煞白,失声尖叫: “小卖部老板!!!” “呃、哇啊啊!!” 罗万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倒地。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泊溅在地上,几块破碎的内脏组织触目惊心。这绝非寻常的伤病所致。 琳恩刚要冲过去,带罗万返回帕伦西亚,周遭的林间空气却陡然一变。 嘶—— 起初,士兵们还以为是那些被焚烧的魔物尸骸在随风飘散。 但很快,他们就惊恐地发现,是脚下的大地正在变得焦黑、枯死。 就连那片未被战火波及的伐木区后方,一棵棵大树也如同被抽干了生命,迅速枯萎。 “嗬……嗬……” “呃啊……!!” 几名士兵手中的长枪“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百人长的脸色一片铁青,而那位法师,则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帕伦西亚会传来这种业力!!!!!” “领、领主大人!快退……!” 任凭百人长如何嘶喊,琳恩却如同一尊望夫石,僵立在原地。 她也感觉到了。 这并非因为她学过魔法,而是源于生灵的本能。 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在告诉她—— 从那片树林中走出的,是“死亡”本身。 窸窣,窸窣。 一袭黑裙,由非人之物织就,裙摆拖曳处,粘稠污秽的液体汩汩流淌。 苍白皮肉下,骨骼嶙峋,胸前的骨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仿佛两具尸骸被强行拼接而成的人偶,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气息。 额前生有巨角的女子,一路蚕食着周遭所有的生机,最终,出现在二人面前。 她与琳恩四目相对,竟露出一抹贵族千金般温婉的微笑。 “你的脑袋里,装的东西不少嘛?看起来,很美味。” 仅此一言,琳恩便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要不受控制地主动放弃思考。 就在她拼命维系着最后一丝清明时,安提奥佩已踱步到吐血倒地的罗万身前。 “食物姑且留到后面再享用。嗯……好久不见啊,罗万。你可知道,这一刻,我等了多久?” “咳呃……!” 罗万剧烈地咳嗽,痛苦不堪。 “你好不容易才活到最后,却偏偏带走了那颗头颅。可真是让我为难呢。” 只要有了那个,新的魔王便可诞生。 这时,罗万颤抖的手,艰难地向前伸出。 安提奥佩见状,竟捧腹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哇哦,就这么想杀我吗?不惜动用第三个‘秘传魔法’也要杀我!?” 她甚至“好心”地伸长了脖子,凑到他面前。 在魔域闯荡多年,安提奥佩对这位勇者身负的制约,了如指掌。 “来吧,倒也不坏。反正都是将死之人,多用一个魔法,又能改变什么?” “……” “真可怜啊,罗万。要是伊扎雷斯还活着,你的尸体好歹还能派上点用场。” 四大灾厄中的极恶,“血海”的亡灵法师伊扎雷斯。 只可惜,他栽在了勇者一行中,那个最难缠的女人手里。 那个即便身处绝望炼狱,也依旧仿佛俯瞰万物般从容自若的魔法天才。 就连“灭厄”卡尔比斯,见到她时,也曾流露出惊叹之色。 “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就在这里,由我来吃了你吧。看样子,你们连初吻都还没经历过吧?正好,和你那位小情人,在我的肚子里,好好亲热一番。” 安提奥佩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在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触碰到自己脖颈的瞬间,便将他一口吞下。 然而,那具灵魂火种即将熄灭的肉身,似乎连这点简单的动作都已力不从心。 那只手在空中晃悠了半天。 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在即将触碰到安提奥佩身体的前一刻,罗万的手指…… 开始缓缓地,一根接着一根,蜷曲起来。 “嗯?” 小指、无名指、中指。 三指蜷起,原本前伸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然指向了天空。 直到这时,安提奥佩才觉察到一丝诡异。她猛地抬头—— 天穹之上,一只巨大的眼眸,正漠然地俯瞰着她。 “这疯子……!!” 【秘传魔法:目标指定·轨道校准】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魔法洪流,开始倾泻。 【秘传魔法:方位界变·星辰镇魂曲】 那已不是思维能够计数的数量。 亮如白昼的天空,降下无尽的魔法豪雨,誓要将这片区域从大地上彻底抹除! 安提奥佩急忙挥手,想拍开罗万的脖子,但另一道魔法,已然笼罩了罗万、琳恩以及幸存的士兵。 【折射断相】 强行将次元本身剥离的八阶防御魔法。 无需吟唱,便能信手拈来最高阶的魔法,整个大陆,仅此一人。 “海伦·厄尼斯坦!!!” 安提奥佩充满怨毒的怒吼,瞬间被无穷无尽的魔法咏唱所淹没,消散于尘埃之中。 一道光之矢精准地贯穿了她的心核,连一丝残骸都未留下,她便化作飞灰,彻底消散。 这与“替身魔偶”极其相似的死亡方式,正是安提奥佩过去能数次从罗万手中逃脱的倚仗。 漫天灰烬渐渐散去,一道身影,从天空中缓缓降落。 “唔……这次又让她跑了呢。”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水波般荡漾的金色长发,与她相得益彰。 她的穿着,并不像传统的魔法师。 但那双宛如盛着秋夜银河的眼眸,闪烁着洞悉森罗万象的浩瀚智慧。 她肩上扛着的那门巨炮,更是大陆上独一无二的魔装。 “真的好久不见了,罗万。” 为魔法所爱,亦深爱着魔法的天之骄子。 “明眸”的大魔导师,海伦·厄尼斯坦。 当她的足尖轻盈地触及地面的瞬间,那句问候,与方才降临的四大灾厄如出一辙。 但在她那自然上扬的嘴角之后,却多了另外两个字。 “我的爱人。” 沐浴在她的微笑中,罗万的口中,溢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海伦……” 随即,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倒下。 第177章 小卖部被塔吃了 海伦·厄尼斯坦。 这位屹立于大陆之巅的魔法师,她的出身,无人知晓。 正因如此,关于她的传说从未停歇,众说纷纭。 嫉妒她的贵族,在宴会厅角落窃窃私语:她流淌着名门之血,却不过是个情妇所生的私生女。注定与爵位无缘。 崇敬她的法师,在学术殿堂争论不休:她乃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后裔,已然活了数百年的光阴。 酒馆里的铁匠唾沫横飞地吹嘘:她亲手打造的荷鲁斯灯塔,是失落帝国的远古遗产。 海伦正是那帝国唯一幸存的皇室血脉,一位真正的公主。 而在漆黑地牢中摸索的冒险者,则在篝火旁低声传颂:她并非凡人,而是来自遥远东方尽头的神秘引路者。 无数假说在王国的街头巷尾流传。 无一能够拿出确凿证据。 然而,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根据反情报部队“歌利亚”的调查,海伦·厄尼斯坦远没有那么神秘。 她的确切出身虽然不明,但绝非能频繁出入王宫的顶级贵族。 她也并非像轮回公那般拥有漫长生命,只是一个寿命与常人无异的普通女子。 神圣阿塞塔利亚帝国的皇室血脉早已断绝,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她本人也亲口承认,从未踏足过那遥远的东方尽头。 所以,从表面上看,海伦不过是一位在席卷大陆的战争中崭露头角的魔法师,并无任何惊世骇俗之处。 她身上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她的天赋。 一种足以让潘海姆七大魔塔与五位大公都束手无策的、绝对的天才。 她仅凭一己之力,便将魔王军的四大天灾尽数逼退。 正是这份碾压一切的恐怖天才,让奥莉薇雅此刻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在阿卡莎馆的走廊上狂奔。 “哈……哈啊……哈啊……!” 人,真的能跑得比极色鸟还快吗? 奥莉薇雅曾以为绝无可能。 但看着身后被远远甩开、气喘吁吁的皮伊,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并非绝对。 她彻夜未眠,脚步纷乱,目的地直指帕伦西亚学院正中央的小卖部。 然而,本该矗立着三层小楼的地方,此刻却被一座仿佛要刺破云霄的擎天巨塔所取代。 嗤——!哐当!! 嘎吱!嘎吱吱——! 嗡——轰隆——! 那座宏伟的建筑,由无数液压活塞构成钢铁支架,宛如蜘蛛的巨足。 它正是海伦的旷世发明,也是王国气象协会梦寐以求的至宝——“荷鲁斯灯塔”。 巨大的塔身解除了隐形魔法,显露出峥嵘的轮廓。 机械装置转动的金属轰鸣声不绝于耳,震慑心魄。 奥莉薇雅昨夜就听说了。 一名返回宿舍的学生,透过窗户亲眼目睹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天空突然亮了起来,然后它就出现了,一瞬间。小卖部好像被压在下面了……但是,没听到任何东西被压碎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站在这扇巨大的金属门扉前。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准备敲门时,那扇门却自动向内滑开。 “欢迎,奥莉薇雅王女殿下。” 门内走出的女子,早已知晓她的名字与身份。 对于从小就将海伦·厄尼斯坦视为憧憬与敬仰对象的奥莉薇雅来说,她瞬间便明白了。这也是魔法。 【秘传魔法:森罗万象】 传说中,她通晓世间一切知识,是魔法的化身。 她所达到的境界,是任何魔法师都无法企及的绝巅。 一个真正的怪物。 真理的行者。 驭光之人。 用以修饰海伦的称号多如繁星,但她正式向王室通报的,却只有“贤眼”二字。 其余的赞美,她都以“过度的关注”为由,一一谢绝。 “我、我是潘海姆王室的次席继承人,奥莉薇雅·布伦希尔德……!” “我知道。进来谈吧,我想客人都到齐了。” 自从上学期末,因成绩低于皮伊而感受到地位危机以来,奥莉薇雅还从未如此紧张过。 她迈着僵硬的步伐,踏入了荷鲁斯灯塔。 还来不及感受这片异世界的奇妙,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间被一片虚空环绕着的、无比熟悉的小卖部。 只是店内空无一人,所有楼层的灯光都已熄灭,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氛。 “这边请。” 跟随着海伦,奥莉薇雅踏上了魔塔中常见的魔力升降梯,缓缓向上。 透过升降梯的水晶壁,灯塔内部的景象千变万化,令人目不暇接。 某一楼层,是悬挂着华丽水晶吊灯、铺着奢华地毯的宏大宴会厅。 而下一层,却又突兀地变成了一片枝繁叶茂的原始森林。 舷窗外的景象变幻莫测,充满了奇异的割裂感。 但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座灯塔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部看到的要庞大无数倍。 “利用空间折射做的一点小把戏而已。” 那可是魔法中最艰深晦涩的时空变奏。 从海伦口中说出,却像背诵音阶般轻松写意。 奥莉薇雅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叮! 升降梯终于抵达了灯塔的最顶层。 这里是一处梦幻般的空间,摆放着顶级奢华的沙发,陈列着世间罕有的魔导器,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法典籍。 穹顶洞开,清晨慵懒的阳光洒落而下,帕伦西亚学院的全景尽收眼底。 “咦?大家……都在?” 这间兼作书房与休息室的空间里,早已坐满了客人。 丽芙、凯罗琳,还有琳恩和夏洛蒂,无一缺席。 “……” “……” 只是,她们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丽芙面前摆放着一本在学院图书馆都难得一见的珍贵魔导书,她却仿佛失了魂一般,焦躁地来回踱步。 凯罗琳则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着烟。 夏洛蒂脸上寻不到一丝往日的笑意,只是沉默地捻动着手中的念珠。 而琳恩,则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瘫软地靠在沙发上。 “发生什么事了……?” 片刻之后,巨大的冲击也吞没了奥莉薇雅。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 “他的状态,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海伦将罗万此刻昏迷不醒的状况,以及他那不为人知的过往,向众人娓娓道来。 那是一段残酷得令人心悸,悲伤得让人窒息的故事。 年幼时被强行掳来,他最先遗忘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的这具身体,连同发丝与骨髓,每一寸血肉都并非原生,而是由魔法重新拼凑而成。 他的灵魂,再也找不到回归故土的路,被死死钉在这片异土之上。 而这仅存的灵魂,还被撕裂成了三份,其中两道更是被蹂躏得支离破碎,残破不堪。 在连精神力强大的魔法师都无法久留的魔域里,他浴血奋战了数年,精神早已被消磨殆尽。 烙印在身上的十二道秘传魔法,以及无数细碎的暗伤,日积月累,早已将他的身体侵蚀得千疮百孔。 圣女还在身边时,情况尚能维持。 可自从经营小卖部以来,他便只能依靠自身的恢复力和廉价的药水续命。 拖着这样一具残破的身躯,他掀翻了北海,屠戮了巨龙,甚至与大公为敌。 再加上,美食公那足以动摇灵魂的魔法,以及他最后不惜一切,强行催动第三道秘传魔法的痕迹…… “可以说,他的心脏无论在下一秒停止跳动,都毫不奇怪。” “……” “……” 海伦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女人的视线,都沉沉地坠向了地面。 她们每一个人,都曾依赖过他的强大。 尤其是奥莉薇雅。 每当遇到麻烦,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驱使着罗万。 此刻,她愧疚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海伦的目光落在了王女那沾染着墨迹的指尖上。 “战况如何?” “……” “王女殿下?” “啊?!是,是的,非常不妙。昨天凌晨,西部战线爆发了大规模冲突。拉维耶尔山脉也观测到了魔族的异动,联盟正在紧急召开会议。” 这正是她彻夜未眠的原因。 军部关于冬季不会爆发战争的预测,被现实无情地击碎。 除了罗歇尔,还有许多钟爱寒冬的敌人。 不,他们钟爱的不仅仅是寒冬,还有暗夜、风暴、干旱……一切能将人类战斗力削弱至谷底的极端环境。 圣国的军队,正依靠着年初储备的圣水与智慧之盐,顶着严寒,步步紧逼。 赫尔泽布的魔族,也正从另一侧长驱直入。 必须同时应对两股势力的夹击,战局一触即发。 奥莉薇雅片刻不得喘息。 “海伦阁下,如果冒昧的话……” 能否为了王国的未来,请求您施以援手。 在得知罗万的状态之前,奥莉薇雅火急火燎地赶来,正是为此。 事实上,自从海伦的魔法在帕伦西亚被观测到之后,前线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短暂的僵持。 除了夏洛蒂之外,其他几位大公也已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奔赴战场。 “通往伟大魔法的线索,永远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这是我喜欢的一句话。”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想要赢得战争,你们需要一位王,不是吗?” 言下之意,必须唤醒沉睡在这座灯塔里的罗万。 奥莉薇雅沉重地点了点头。 对她而言,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耽搁了。 “在离开之前……我能见他一面吗?” “嗯,要见他……倒也不是不行。” 一直保持着温和表情的海伦,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僵硬。 随即,她露出一丝为难的微笑,说道:“不过,我们得先把那层冰给敲碎才行。” ※※※※※ “老师,我的老师……” 咚咚咚咚!! “阿黛拉?阿黛拉!!开门!!立刻!!” “再这样下去罗万会死的,你到底把他关在里面多久了!!” 阿黛拉静静地闭着眼,将耳朵贴在罗万的胸膛上。 那微弱而迟缓的搏动,透过肌肤,轻轻敲打着她的耳廓。 门外奥莉薇雅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充耳不闻。 她轻抚着罗万沉睡的脸庞,低声呢喃: “您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冷冽如霜。 每一次吐息,都化作刺骨的寒气,将整个房间冻结。 “什么都不用担心。” 罗万的心跳越来越微弱,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只能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然而,即便只是这微弱的涟漪,与阿黛拉胸腔中那死寂般的平静相比,也已是交响乐般的轰鸣。 “无论是魔族,还是圣国……我都会将他们,全部碾碎……” 蕴含着冰冷怒火的低语。 每吐出一个字,她眼中的蔚蓝便凝结成珠,滚落而下。 没有一丝一毫业力沾染的纯白魔力,如火山喷发,将空间撕扯开一道道裂痕。 “一个,不留。” 阿黛拉缓缓起身,望向那北风肆虐的地平线。 胸前佩戴的四叶勋章,正指引着她,将要踏上的血腥征途。 第178章 圣女名被帝国抹杀 铁门“咔嚓”一声,应声而开。 “阿黛拉!罗万他怎么样……!” 奥莉薇雅冲上前,话音却在看清眼前的少女时戛然而止。 昔日的明媚已然消散,只余一片冰封的冷寂。 那张脸上,清澈的眼眸被死寂的阴翳笼罩,紧抿的唇瓣泛着病态的苍白。 憔悴与决绝,在她身上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您要去哪?” 奥莉薇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阿黛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迈开脚步。 “阿黛拉,这场战争与你无关。如果你想上战场,我绝不允许!” 奥莉薇雅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她对罗万的承诺:必须让阿黛拉和丽芙远离战火的硝烟。 “我一步都不会离开,王女殿下。” 阿黛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她毕竟是潘海姆王国最顶尖的魔道家族——罗歇尔伯爵家的血脉。 曾经那个无法掌控二阶魔法、淹没在竞技场嘲笑声中的少女,此刻只是优雅地抬起纤长的手指,遥遥指向窗外。 那里,是荷鲁斯灯塔的最高层。 一座巨大的浮空岛,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向着灯塔飞来。 托起整座岛屿的,并非驱动浮空岛的磁石,而是一群庞大如候鸟迁徙的冰晶巨鸭。 它们扇动着晶莹的翅膀,将一整片大地,托举于云端之上。 “我要用我的领土,来守护我的老师。” 狂风从洞开的窗户灌入,将所有人的发丝吹得狂舞。 阿黛拉踏上一只巨大的冰晶巨鸭,从灯塔飘然而出,稳稳地落在浮空岛上。 随即,那座移动的堡垒,载着它的女主人,悄然无声地向北移动。 ※※※※※ 室内,凯罗琳正竭尽全力地检查罗万的状况。 她将能用的神圣魔法挨个施展了一遍,却如泥牛入海,没有丝毫起色。 “没用……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脉搏微弱,内出血严重,而且……常规的治愈神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因为他的体魄早已非同凡人,对绝大多数魔法都有着恐怖的抗性。”海伦解释道。 “以我的能力,治不好他。”凯罗琳颓然道。 “我立刻去光明神殿请主祭过来,商会的药剂也全都搬来。” “药剂或许有点效果,但神殿不必去了。论神圣魔法,这世上没有哪个主祭比我这个圣女更强。” 凯罗琳疲惫地摇了摇头。 她目光在海伦与奥莉薇雅之间逡巡。 她知道,以自己圣国出身的身份,说出这个名字或许会引起不快,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能治好这家伙的人,恐怕……只有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她现在在哪? 面对这个问题,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奥莉薇雅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当初甲铁兵闯入王宫时,父王鲍尔三世只告诉了她一件事。 罗万,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真相。 而海伦,却只是静静地垂下了眼睑。 “嗯,艾莉丝啊。” 她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个久违的名字,唇瓣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终于,一抹夹杂着苦涩的微笑在她嘴角绽开。 “她去旅行了。” ※※※※※ “那把她找回来不就行了!她到底在哪儿?!” “这个,我不能说。” “是因为我出身圣国吗?还是怕那些家伙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两者皆有吧。总之,她的帮助,你们最好不要指望。” 罗万默默地“看”着凯罗琳与海伦的争执。 无论是方才离去的阿黛拉,还是眼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似乎都在为他忧心忡忡。 其实,真的没必要吵架啊…… 他明明应该躺在荷鲁斯灯塔的床上,但眼前的景象,却是小卖铺的地下室。 当然,他的身体确实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而她们的身影,正清晰地倒映在一只盛满腐蚀液的小铁桶水面上。 与其说是“注视”,不如说更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影像。 这也是海伦的魔法吗? 八成是了。 毕竟,她是他见过的、最深不可测的魔法师。 是她,教会了这个被莫名召唤到异世界的灵魂,许多许多东西。 从魔法的奥秘到贵族的仪态,从生存的法则到生活的智慧。 毫不夸张地说,当初的他,甚至连皮靴的鞋带都不会系。 他能在这片大陆上立足,全是她的功劳。 在魔域那段地狱般的行军岁月里,是海伦,像朋友,又像导师,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她会为他擦去紧握剑柄而沾满血污的双手,会在他被噩梦惊扰的夜晚,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因此,能与她重逢,他心中满是喜悦。 只可惜,眼下的自己,却连一句问候也说不出口。 …… 几日过去,罗万渐渐适应了这种状态。 反正他能做的,也只是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铁桶水面倒映出的众生相。 日子倒也谈不上更糟。 每当“咔嚓”一声门响,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猜测,这次来的又会是谁。 当然,与他这份“闲情逸致”截然相反的,是来访者们日益凝重的神情。 “这是商会能弄到的最高等级的药剂。每一瓶,在王都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价值何止千金。” 琳恩一边说着,一边报出一连串罗万闻所未闻的珍稀材料。 独角兽的角、百年雪参……光听名字,就知道价值连城。 明明因为战争,这些东西的价格早已涨上了天,琳恩却眼都不眨地拧开瓶盖,将那珍贵的液体尽数灌入他的口中。 罗万心中,对她只有歉意。 毕竟,他还未及回应她那炽热的告白,就这么倒下了。 “啊,对了,所有花费,日后都会向你悉数讨回。”琳恩的语气又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尖刻,“依我估算,你再这么躺上一个月,花掉的钱,就足够把你那间又小又破的杂货铺买下好几回了。” 不,他一点也不愧疚了。 一滴冷汗,从他那动弹不得的身体里硬生生逼了出来。 当初她为了转让小卖铺地契,开出的价码可是五万金币。 现在看来,她所言非虚。 刚刚咽下的那一口液体,恐怕就抵得上小卖铺一个月的利润了。 要不要吐出来? 或者,等醒来后主张不可抗力? “所以,快点给我醒过来。” 然而,当琳恩盖上药剂瓶盖时,她的声音里却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我……我愿意为你献上比这更珍贵万倍的东西。”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地啜泣着。 罗万多想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可指尖却重如千钧。 “战事繁忙,我先走了。” 离开前,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下一次,要由你自己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里。 ※※※※※ 她们在隐瞒圣女的行踪。 这是丽芙连日来观察海伦与诺瓦后,得出的结论。 通过利特维斯试纸窥见过往的她,清晰地记得魔王陨落后的那一幕。 她们,将罗万与艾莉丝遗弃在了魔域。 十年光阴流转,一句轻飘飘的“去旅行了”,就想将一切抹去? 这算什么借口?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这是谎言。 只是,丽芙心中尚有一个疑点。 ——“她说想去旅行,自由自在地,走遍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罗万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丽芙决定,亲自调查“艾莉丝”这个女人。 她去的地方,是即将迎来结业式的学院图书馆。 曾经,她因查阅保密文件而被铁犬警告,但今时不同往日。 十二联盟自顾不暇,而已经成为大公的她,也不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指摘的对象。 “这些书,您全都要?”图书管理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 一本本A级以上的机密古籍,在她面前堆成了小山。 寻常学生光是翻阅这些,就得耗上一整天。 但丽芙不同。 她甚至无需翻动书页,精神力如水银泻地般渗入厚重的书本,索引着与前代圣女相关的一切蛛丝马迹。 数小时后,潘海姆王室有记载的资料,几乎被她翻了个遍。 然而—— ‘没有。’ 别说推断圣女的行踪了,就连“艾莉丝”这个名字本身,都仿佛从未存在过。 若只是被抹去,总会留下痕迹。 可无论是大战后的王室、社交界,还是军部、监察厅的记录,都干净得过分。 王国,就是顶着这种信息真空的状态,和圣国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哪怕是为了捏造事实,也总得伪造些文件来支撑情报战吧。 或许,从一开始,王国就没把圣女的生死当回事。 这个念头,让丽芙不寒而栗。 “嗯……?” 就在这时,一份陈旧的卷宗吸引了她的注意。 内容与艾莉丝无关,却是一份关于圣国圣女独有的力量——“圣辉”的调查记录。 细细读完,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冲出图书馆,径直返回荷鲁斯灯塔。 她冲到海伦面前,宣布道: “我有办法唤醒老板了!” “是吗?” 海伦正在一座巨大的熔炉前,用铁锤敲打着一块弯曲的铁板。 这位一生未曾发表过一篇论文的怪才魔法师,似乎对锻造乐在其中。 但丽芙更在意的,是她的态度。 无论是罗万倒下时,还是此刻听到能唤醒他的消息,海伦的脸上都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是预言家,这只能说明,一切尽在她的预料之中。 “您早就知道了?知道圣女的魔法能让死人复活。” “如果说的是【复生术】,那可不是。罗万还没死呢,再说,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复活死者的魔法。因为‘圣辉’,本就不是魔法。” “什么……?” “但用‘圣辉’治愈灵魂,确实可行。第九道圣辉,应该就足够了。”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坐视不理? 面对丽芙的质问,海伦放下了手中的铁板。 那是一块被称作“拜斯”的头盔眼甲。 丽芙认得它,那是罗万曾经用过的东西。 她心中一惊,但更急于得到海伦的回答。 海伦擦了擦汗,与她一同走上升降梯。 “别这么瞪着我。罗万对我来说,也同样珍贵。” “……” “但他醒来,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能解决。要把埋在地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我也需要时间。而且……” 叮! 升降梯抵达顶层。 海伦抬手,指向窗边一个落寞的身影。 “人心这种东西,又岂是外力可以强求的?” 凯罗琳正靠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自罗万倒下后,她就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海伦看着她,耸了耸肩。 “听诺瓦说,要想集齐九道圣辉,那可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苦路啊。” 第179章 他求烟,她却锁门 罗歇尔的军队并非天生抗寒。 唯有流淌纯正血脉者,方能免疫这酷寒。 脚踏镶嵌着铁片的军靴,在冰天雪地中行军,对他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底下的士兵,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妈的……!” 齐格弗里德重重跌坐在一具冻僵的魔族尸体上,掏出混着驼鹿肉和鲸油的肉干。 他用唾沫艰难润湿,费力咀嚼,嘴里不停咒骂。 “再这么下去,没等魔族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这时,一位手持长枪的女子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 她身披罗歇尔的军服与斗篷,正是冰雪公,克莉丝汀。 “伤员情况如何?” “冻伤的弟兄不是一个两个了。我看,我们撑不了太久。” 齐格弗里德一脸苦涩地汇报着。 他的视线并非投向魔族涌来的北方,而是稍稍偏上。 两位冰雪公同时在场,森里尔湖的士兵也扛不住了。 寒意已超凡人极限。 ‘小家主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胡须泛白的骑士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抚摸腰间佩剑的柄头,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试图将阿黛拉强行带回罗歇尔的记忆。 那时的她,在家主眼中不过是毫无魔法天赋的家族之耻。 ‘难道那次砸碎了脑袋,反而把天赋砸开了?’ 每当他抬头望向那座悬浮于空中的岛屿,这个念头便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此刻,难以计数的冰晶鸭群,正铺天盖地朝魔族大军俯冲。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但当那些“鸭子”轰然爆开,释放出的刺骨寒气,瞬间扭转了战局。 也正因如此,与仍在苦战的拉维耶尔防线不同,森里尔湖这边反而显得颇为游刃有余。 然而,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就连那些没有被直接攻击的士兵,也开始在这极致的寒气中倒下。 “长此以往,我方损失恐怕会更大。您能否劝劝她?” “……” “或者,我们干脆反推赫尔泽布!到了魔域,她爱怎么折腾都行。” 事实上,那座浮空岛正在缓缓前移,眼看就要越过与魔域的边界线。 克莉丝汀抬起眼,望向战场中央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 长枪拄在冰面上,透过魔力的传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又有一支魔族部队正趁着暮色,试图从湖泊外围迂回包抄。 “准备撤退。” “您是认真的?”齐格弗里德愣住了。 他本以为,克莉丝汀会下令乘胜追击。 征服北方是她毕生的夙愿,而眼下,正是罗歇尔力量暴走的最佳时机。 可出乎意料,她似乎打算先去说服阿黛拉。 “从她第一次打碎我心脏的那天起,我就发誓,不会再将她推上战场。” “难道……是因为那个男人?” “看来是出事了。” 克莉丝汀纵身一跃,朝着阿黛拉所在的浮空岛而去。 岛上的冰晶鸭群纷纷炸起羽毛,但在她毫无波澜的目光注视下,又都乖乖缩了回去。 与下方湖面上那座宏伟的冰晶堡垒不同,岛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颇为简陋的冰屋。 冰屋的墙壁上,伸出无数尖锐的冰刺,错落有致,如同古代军团的盾阵,又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型刺猬。 克莉絲汀走进唯一敞开的入口,看见了坐在冰椅上的阿黛拉。 那苍白如纸的面色,和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已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妹妹的模样。 “士兵们快撑不住了。这里不再需要你,回学院去吧。” “……老师他,倒下了!” “是吗。有时间我会去看他。走的时候带上红参,上次说要给你,一直忙忘了。” “姐姐……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阿黛拉毫无血色的眼角微微抽搐。 “就是因为下面那些家伙,老师才会受伤的!我都听说了!我要把它们全部冻成冰渣!然后……再去圣国……” “阿黛拉。”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阿黛拉的身子轻轻一颤。 克莉丝汀想起大公会议时,罗万为了说服幻象公而离去前说的话—— ‘阿黛拉有你在。’ 那一刻,克莉丝汀最终将说服阿黛拉的任务,交给了他。 交给那个与自己截然相反,纯粹如白纸的妹妹。 因为她曾以为,毫无感情的自己,永远无法理解那份纯粹。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克莉丝汀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证明。 即便自己感受不到情绪,她对罗万的珍视,却丝毫不假。 这份心意,无需言语。 “对不起。” “……!” 两人的呼吸交汇,化作一团白雾。 “对罗歇尔而言,最重要的是克制与冷静。但在我们亲手创造的严寒中,从不存在所谓的‘无心’。” 克莉丝汀的长枪在空中优雅地一旋,枪尖的魔力瞬间锁定了方才那支试图迂回的魔族部队。 “蕴藏在冰冷魔力中的,是狂暴而愤怒的呐喊。每当冰层碎裂,它便会随之尖叫。” 垂落于地的长发彼此交叠,姐妹二人隔着缭绕的寒气对视。 血脉相承。 以血为引,代代相传的罗歇尔秘传魔法。 她们各自为毕生夙愿所绽放的至高绝技,正是北海支配者的最佳证明。 “那尖叫声,终将被敌人的哀嚎掩盖,沉入深渊。但,并非所有人都听不见。” 话音未落,悬停于空中的长枪,于眨眼间破空而出,划开湖面。 坚冰寸寸崩裂,紧接着,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冻结,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当那支长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魔族部队的脚下,深深插入冰层时。 他们,早已化作冰雕,生机断绝。 【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德·罗歇尔秘传魔法:冰狱】 【绝对零度】 “阿黛拉,你听见了吗?” 听着姐姐的话,感受着她为自己拭去泪水,阿黛拉迟缓地点了点头。 “嗯……” 她的耳边,清晰地回响着。 那是罗万曾好奇询问克莉丝汀关于她这招绝技的声音。 而她回答,这是专为魔族准备的,他从未见识过。 “听见了。” 还有方才,姐姐想着他,将那份悲伤与愤怒,尽数倾注于枪尖的心情。 那份情感,顺着姐姐冰冷的手,缓缓渗入她的心底。 阿黛拉握紧了手中那根纤细的冰锥。 她想要冻结的,究竟是什么……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 凯罗琳·马格达莱纳,有一个虽然模糊,却也算得上是愿望的东西。 那是一种属于每个结束了疲惫一天的人,对未来的蓝图。 有时候,她的梦想是登上血门旅团团长的宝座,在鲁比耶神坛接受加冕。 有时候,又是在某个宁静的小镇开一家小面包店,享受和平的退休生活。 因为在后街长大,她对“家”有种特殊的执念。 她的蓝图里,总有一栋与教团无关的、温馨的木板房。 她希望定居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自然而然地远离教义。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所有未来构想中,连一丁点儿“与男人结婚生子,过上甜蜜生活”的画面都没有。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那根本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她的人生格格不入。 血门旅团是什么? 那是只要在莫纳克的街头报上名号,十个路人里就有五个当场吓晕,另外五个跪地求饶、屁滚尿流的铁血异端审判官。 真的有男人,能对一个亲手将无数黑魔法师烧成灰烬的女人,毫不在意吗? 她自己也没兴趣。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抱着半放弃的态度。 “操……真是要疯了。” 她叼着烟,吐出这句粗俗的咒骂。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了唤醒倒下的罗万,究竟苦恼了多少天。 如果所有手段都已失效,那么在她看来,唯一可行的方法,只剩下一个。 “……” 换作平时,凯罗琳早就开始念叨着女神,大吐苦水了。 但现在,她很清楚。 神,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撒娇。 赫拉女神真的就那么讨厌罗万,以至于要夺走他的神谕吗? 不。只是因为卡塞尔已经通过鲁比耶神坛,完成了拥立新勇者所需的一切准备。 将卡塞尔·尼古拉斯的意志、渴望与疯狂的执念所创造出的高贵产物,以女神之名强行夺走,那是不对的。 那么,凯罗琳也必须以同样的心态,去向女神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必须唤醒罗万。 在新的勇者被召唤出来,握住圣剑,并通过血门旅团的洗脑魔法建立起新的信念之前。 为了从圣国的威胁中活下来。 为了这片大陆的未来,不至于沦为一个扭曲的理想乡。 又或者…… “烟……是不是该戒了。” 只是因为,她不希望他就这样死去。 只是因为,她想实现那个如今已经悄然改变的,小小的愿望。 凯罗琳双手合十,向着第二道圣辉——【小小的奇迹】,献上了祈祷。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罗万沉睡的房间。 ※※※※※ 回想起来,罗万发现,即便对自己这个不算聪明的家伙而言,也还是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才能的。 那就是——在哪都能躺平。 适应之后,他觉得在梦里过日子也还不错。 除了空间会毫无预兆地变换之外,一切都还好。 “嗯……这里是……” 斯坎达尔。 确切地说,是乌杰特的大图书馆。 前一秒还在小卖部地下室的他,下一秒就来到了这个仿佛隔了几个世纪之遥的地方。 那个曾与丽芙一同读书数日的角落,如今空空如也。 大概因为这里是他的脑海,书架上的书,翻开大多是白纸。 只有当初教给丽芙的那些单词,像雨后的蚯蚓般,在白纸上钻动、蠕行。 “果然,不管怎么折腾,脑子都不会变好使啊。” 这倒也好,让他早早打消了用这段无聊时间来学习的念头。 落地窗映照着外部景象,像地下室的肮脏水桶。墙壁与天花板粘连,整个世界呈现出奇妙的扭曲感。 “唉……” 罗万靠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 果然,没有烟。 说起来,他第一次抽烟,就是在乌杰特,凯罗琳给的。 圣国特产。 他记得,从那以后,自己就一直只抽那个牌子了。 明明是在梦里,却变不出烟来,真是有点可惜。 咔哒!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罗万不禁好奇,这次来的又是哪一位。 来得最勤的是丽芙。 琳恩偶尔会过来,给他灌下一些味道古怪的药水。 夏洛蒂有时会来,对着躺着的他一顿胖揍。 海伦则总在凌晨时分,悄悄地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阿黛拉在的时候,地下室冷得他差点冻死。 然而出乎意料,这次来的,竟然是凯罗琳。 “烟。” 一个词,不自觉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想,如果能让她递一根烟到自己嘴里,他就别无所求了。 战死的士兵,坟头上不也得插一根点燃的香烟吗? 如果是凯罗琳,应该有戏。 比起那些行为难以理解的大公们,她要正常得多。 她肯定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 凯罗琳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近,与他的视线交汇。 刘海之下,那双飞扬的红眸,美得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随意修剪的发梢如棘刺般竖立,让她又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明明是这样浑身带刺的模样,她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熟透谷物般的甜香,若有若无,却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罗万强行稳住心神,拼命地向她发送信号。 ——头晕,抽根烟也能晕。 或许是这恳切的祈祷起了作用? 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不愧是能聆听神之声的圣女之力啊。 他的意念终于传达到了。 她一定是去拿烟了。 咔哒! 然而片刻之后,凯罗琳并未离开房间,而是立刻返了回来。 “嗯?” 她没有拿来香烟。 只是……反手锁上了门。 第180章 神明陷阱 十年的苦战,终于将姬昊真灵境的境界修为,夯实的已经到达了变态的地步。至此,姬昊根本不用开启内世界的加持之力,便能够轻松的碾杀凝相境圆满的武者。 国内有句话叫做,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再苏联这边同样实用。 如自己所料的沉默,王茂并不着急起身,他知道,现在的情景之下,帝上是不会拒绝的。 并且在某次,朱迪丹奇邀哈维,韦恩斯坦去了四季餐厅,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并且表示他是一个拥有一切的男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我的谢意。 听了张国容的话王詛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用不着伤心失望,要说失望自己还能比得过这位哥哥吗? “马上给陆军上将打电话,询问西亚国的行动进行得如何了?”随即,阿普先生叫助手联系负责西亚国行动的陆军上将,他只希望派遣到西亚国的那支精锐特种连队不要有事。 李瑾这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顿时把众人方才高涨的热情浇灭了大半。 乔峰记得在原时空的2015年夏天,可口可乐“触电”荧幕,将经典电影和电视剧的台词印在了瓶身上。 有一些手下跟着,自己就可以少操心,多出来时间陪陪夕梦,其他事情他们都会帮自己打理好。 这时候容不下说太多,周围人都开始纷纷向钟楚虹表示恭喜,就连坐在不远处的李殿朗,李丽贞也主动过来,和钟楚虹拥抱了一下,以示祝贺。 此时,其他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这一场比武的结果,竟然已经出来了。 王府的格局比贝子府那边在规制上要更高一些,可惜年头太久了,比贝子府多了近百年的历史,再加上没有保护,周围居民乱拆乱扒的,整个院子算是彻底废了。 “转生石么?居然是随机类的?你不会就想靠这东西逃跑吧?”壮汉看白痴似得看着冯雪,虽然转生石确实能够在战斗状态脱离,但是变成新生儿又被封印记忆的冯雪显然会更容易死亡,特别是在主神有意针对之下。 这是我脑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来不及多说,立刻招呼七宝,冲到隔壁。 聊了有一会儿,我感觉渗透的差不多了,便开始奔向主题,跟两人打探关于姑姑的事。 二蛋顿时恍悟,“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说完,转头看向黄仇蓝羽和洪五三人。 李玄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双眼微闭,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附魔胸甲-初级生命的附魔配方,便准备开始进行附魔。 “我赢了?我根本没有赢,不杀了你,我盘古就不算是赢了。”石头仔再次发力,宝塔之中玄气不断,江尤可世界的核心,被托起的老高,似乎要大占上风。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超越了美声的魔声。只可惜,那种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憋死的唱法,让嘉宾歌手们全都笑懵了。 只能说杨峥是不了解修神者的情况,他们之所以这么装逼,表现得这么炫酷,全然是跟他们的修炼有关。 父亲的做法,也好象与别的家长不同。记得有一次,父亲很晚回家,看见自己还在写作业,随即站到自己身边:“要写到什么时候?”父亲这句话是对着母亲说的。 “哥哥你真的好厉害,这叫四面埋伏,那龙战一会必然挂在这里。”蒙格玉娇笑嘻嘻的说了出来。 家人解决。风间美弥子在安排人手,监视杜家后。就带着杜公平来到了杜公平看中那个高楼楼顶。 更别说一年了该多少了,香凌喜滋滋的看着帐目,想着一年差不多就可以有一个亿,心里高兴的不行,不过这也就头一两年,等宠物差不多饱和了,到时候也就全靠她的果蔬店收入了。 纽大校内的咖啡厅,杜公平、苏珊相依坐在一起,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中年白种男人。 长剑环绕一周,最后遥指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射在长剑上,折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第一,它用的语方并是东流球语。这一点,杜公平非常清楚,但是自己确能非常清楚知道它是在说什么。就像自己的母语一样。同时,它也不是汤语。 “五倍属性又是什么?”在惊叹完可以带人之后,龙战问起了第二个属性。 冥羽只跟炫宇待了两天,就学会赶车了,这一路上,都是他在赶车,虽然外面天气冷,但是穿的暖,吃的好,还有炫宇跟他说着话,他满足的不行。 杜公平肯定了苏珊的问话,听着苏珊美丽的声音,了解起来苏珊近期的情况。 老鼠阵亡之后,依然还有着被动疾风骤雨增加攻速的沐璟继续利用平A输出牛头,配合布隆的伤害迅速打出被动的眩晕效果,而下一秒牛头直接开启大招坚定意志秒解眩晕效果。 卡莱尔欣慰地笑了笑,因为他正想起身去叫球员们稳住局势呢,亦阳就已经替他做了。 “魔兽”霍华德并不是本场比赛唯一砍下两双的球员,亦阳今天15分13个助攻的成绩,让霍华德空砍了一个漂亮的数据。 龙振海担心他爹这么磕法会死,心疼地要阻止他,龙振海忘了,他爹早已经不是人了,根本不会死。 洛青葵闻言眼睛一亮,开发土地失败可不光是赔钱,如果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洛镇远不仅要自请下台,还要背负巨额债务。 用一个召唤师技能将对方打回家,这个买卖在很多玩家看来虽说谈不上吃亏,但也绝对不赚,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每一次回城就会丢失一点经济和经验,积少成多之后肯定会影响到鱼人的发育。 其实秦朗会有绯闻,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情,“你给我看这些,想干什么?”叶离本不想理会,可是还是很好奇,谢夫人想说什么,于是就到了电话机旁,拨号,然后质问。 第181章 堕天之吻渡香烟 我凝起内力,全都注入到后手上,然后出其不意,狠狠的朝着乾坤地煞符拍下去,嘴里不停念动咒语,隐隐的,就能听到周围哪些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是黎漠给赵刚的最后机会,如果这个家伙还执迷不悟的话,黎漠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让驸马久等了。”温乐公主以扇半遮面,眉目弯弯,笑得温婉可人。 杨红英的饭早已做得,见苏泽回来,便将菜端上桌,然后摘下围裙,说声“你们慢慢吃,待会儿我过来收拾”,便出门去了。 疯子怒道,“我要你管?滚开,”自己从来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因为自己就是让所谓的兄弟害成现在这样,叫疯子如何还能再相信? 宣布完所有的消息之后,便是抽签环节,而下一次举办比赛的,则是落日平原。 上官芙蓉走后,陈默结账离开,回到公司,便打电话叫人来,布置完任务,又面授机宜。 几日下来,见可以在弟子堂里横着走,井邦就越发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一个午后,正当若初抱着做给孩子的衣物和鞋袜歪在躺椅上憩时,元僖来回踱步之后,终于撑着胆子走进沁梅园的大门。 无数刀剑双影紫雷满天攻击,看得人眼花缭乱,两人瞬间相撞,砰,两个退开几十米,再一次碰撞,砰,碰撞过后,都留下了刀剑双影和锤影散波四周。 他没有看到鲜血喷洒的美丽画面,却望见一个黑点从白芒中射出。 看完了武力的资料之后,宋云摸了摸额头,现在一切事情都往好的方向走,很多东西在当初考虑的时候可能很复杂,但是当你真正去做的时候,却觉得有一种船到桥头自然就直了的样子。 身为鹰爪门的分舵主,林镇晓自然不希望看到门派发生如此惨烈的内斗。 当这七星禳命术的阵法布置好后,从天上直接垂下一大片星光,落在吕不韦停尸的大殿之中。 “呸,我当是谁?原来是人族叛徒,都是仙人了,做什么不好,竟然做妖兽的走狗。”常风一声冷哼,满脸鄙夷之色。 张颌大惊,瞳孔蓦的放大,腾在空中的身子硬生生的扭转,凭借腰劲从险险避过热浪的突袭,未及松下一口气,却发现那火烫的龙吟枪已经如影随形的攻至胸前。 “符合发动此卡片的一切条件,马云成选手,你需要暂停进攻,在对方摆出的卡片里三选一。”黑布蒙面裁判解释道。 秦绾觉得很无力……这个老道士,完全没有能干大事的模样,还是说,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就算是舅舅,这个时候也得多留个心眼儿,她可以暴露在明面上,但明天之前,还是别让舅舅摸清楚她究竟带了多少底牌为好。 妖兽在承受痛苦,但这样的一幕让围观的众人却是大呼过瘾,尤其是在妖兽被惊雷劈中之时,助威呐喊之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在得到本体的援助后,她的化身暴涨至千丈,动静之间,苍白的神芒弥漫开,好似能冻结天地万物。 将附近的混沌异兽全数击杀之后,冥河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他可以感受到更多的混沌异兽在向这里用来,冥河一挥手,将混沌异兽的混沌本源以及尸体尽数收了起来,然后抛出当初用混沌异兽炼制而成的血神傀儡。 “希望这个答复不要太晚,我手下的士兵们迫切回家,恐怕等不了太久!”卡米卢斯语含威胁的说道。 这个杀手少年实在太神秘,让他参加第二关,谁知道还会惹出多少麻烦? 这其中肯定有问题,而先前天空之中出现那血脉之力的异像,才把所有人都给吸引来了,可是当众人来到此地的时候,那血脉异像已经消失不见。 即使是相隔数千里,都是能够感受到弥漫在其中的那种死寂到极致的气息。 而这时候,魔尊令牌中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冷哼,而后嘭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座巨大的磨盘。 偌大的苍族营地之中,尸体几乎堆满了整个地面,鲜血浸透了下方的沙石,戈壁变成一片血色。 短短一天的时间,这件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这也让中医学院成为了其他学院的笑柄,很多中医药学院的学生走在校园里面看到了其他学院的同学,都不免被他们调侃一番。 视频里的斯塔克刚说完,电视前的斯塔克连忙起身准备拔掉电源,伊格纳斯连忙笑着拦他。 要学打人,先学挨打;在五竹手下挨了这么多年打,虽然惊险,但范闲还是险之又险的必过了这两剑。 村里的房子是空置的,那些人在挖了地里的粮食后就已经自发入住。 伊格纳斯直接点头,不待她再次说完,就答应了,牵着艾斯德斯的手就跑。 雪千御垂眸听完最后一个暗卫禀告,在他要蹿出去前,一道掌风将门关住。 第182章 勋章已热,只等勇者披甲 这种庆幸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的一瞬间,就被他自己驱散了。 没了利用价值的亚木二人直接被界王神轰成了灰,他的借口是担心巴比迪有所察觉,打草惊蛇,北冥雷他们也无所谓,亚木二人算罪有应得。 李正华本来就身体受伤了,现在面对李鹰的强攻,没坚持多少时间被被李鹰的长矛直接穿透胸口,随即李鹰带着尸体飞到门口的旗杆上,将李正华尸体绑在上面。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平静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林炎发现,这种感觉似乎很有意思,就像自己和自己作斗争一般。 无论是人还是兽,或者是灵,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都立即止住打闹动作,同时抬头看去,却见秦翎正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 多宝见此心下了然,不由对龙族起了敬佩之心,当下也不在留手,指挥一众截教弟子,将龙族最后的疯狂镇压下去。 “你的意思是……”即便聪明如苏拙,也一时没能明白陈奥的意思。 陈奥目瞪口呆,想不到赵菱还有这么一手。赵菱似乎猜到了陈奥的心思,得意地朝他笑了笑。 这东西一听就是魔能科技的造物,没想到在长山帝国,魔能科技竟然走入到这么深了。 柴进说着把大家引进了包房,分宾主落座,柴进说:“上次的事情多谢哥哥。”柴进指的是晁盖救他那点事情,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是!”内藤昌丰随即离开了评定间,他迅速赶往二之丸里带着两名随从就要先回到本领收拾一下然后再前往相模。 徐大笑了笑,认为此时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不是发癫吗,那就发吧,躲着你们远远的,还不行吗!? “公主,圣王留下了玄魔丹,让您服下。”一个族人来到近前唯唯诺诺的颤抖跪倒在地上双手捧着一颗丹药说道。 苗红花干笑,这本来就是她做给自己穿的,因为要来苗翠花这里,才给带来了。 如今,马本斋已明白自己来日无多,但是只要一息尚存,就要象以往在战场上带领战士冲锋陷阵一样与病魔死亡争夺时间,继续记录下自己的心血,留给后人。 “如果我是你,我会照着这么做。”哈哈一笑,古歌转身又回到维度之洋里。只留下一脸懵逼的白雪。 拖过茶壶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苗翠花想了想,又给郜阳也倒了一杯。 伊达军在盂山卡布下阵势,牵制住长谷堂城的千坂景亲和上山城的筑地资丰。 我靠,你还嚣张起来了是吧!苗翠花瞪了眼睛,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那一大家子人摆明了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货色,顾水在他们家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 什么天璇,什么正道七大圣地之一,最后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欲望作祟便不择手段。 温茹玉见他说‘可’时近乎咬牙切齿的姿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展颜露出一抹笑意来。 “咳咳!”随着盛苍海的一声咳嗽,将下面正在说话的人的话打断。 如果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那她以后躲着他些,不再去看他就是了。 但大多都是她娘跟二婶说的,顾若彤知道两位长辈并不懂这些,之所以夸赞她也是因为店铺没有赔钱,为了挣钱而高兴。 操练村民到底不如直接招揽士兵,而空间什么都不缺,足够养得起几万兵马保卫以萧家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安宁。 对于林则辰这位大佬所有的事情,他们都是在网上吃瓜来的,确实没有什么证据说人家坏呀。 “不知道。怎么,不喜欢吃羊肉?若不喜欢,可以找块地儿埋了。”毕竟不缺这点银子,孩子情绪最重要。 不行不行,再看下去道心要乱,会忍不住用沉浸模拟进到陆云芝剧情里去的。 那个福田跟翻译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带着翻译绕过林天走了。不过经过他身边时,福田眼里露出一丝冷光。 突然,众人止住身形,前方无路,有一座雄伟的巨岳横杆,阻挡前路。 站在她身后的雷诺这样问道,他也陶醉在这美丽的景色中了。他是地地道道的地球人,但是却在宇宙中连续呆了三年,这陌的景色都能给他比的熟悉感。 史蒂芬想了一下答应了下来,正好在教练的指导下好好进行基础训练,省了自已雇教练的费用了,至于上场,史蒂芬上场的欲望还不强烈,因为自个知道自家事,上场又发挥不了作用,上去干什么。 只见那金‘色’的佛焰,如在空中剧烈燃烧的赤黄火焰,包裹着那尊巨佛,威武中更有几分狰狞的肃杀之意。 时年二十岁的罗惊鸿在之后五年中,一直犹似惊弓之般的过着逃亡生涯,累累浴血奋战,无数次九死一生挣扎,终于不堪忍受这种无休无止的追杀,唯有暗中逃离了南大陆,四海飘澪,居无定所,Lang迹天涯。 第183章 她想杀人灭口 见到郑俊浩肉身之力忽然暴涨,东羽子也清楚,他应该是动用了这么底牌,所以也不硬拼,直接就想以空间法术将自己传走。 可是楚莲的心却凉了凉,她的孩子若是庶出,恐怕连之前那个泽恩都比不过。 丧尸一消停,晏时找工作都费劲了,工资太少的,没假期的她还不想干,最后还是佟莹给介绍了个撰稿的活,每周按时交稿就行。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总之周晓彤必须参加这次的旅行。」丢下这话,君念恩也不管贺宇乐不乐意,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场事故就这么过去了,虽然白夜在刚才表现的很镇定,但是白夜还是脑瓜子疼,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有一点应接不暇。 她一眼相中了严晔,觉得年纪相仿,但相处下来觉得严晔太无聊了,倒是司钺越看越俊俏。 “那你为什么就要把自己分到那一边去呢?”柳耀溪忽然反问道。 毕竟早在他们和宇哥彻底展开战斗之前,内部里的声音其实就已经充斥着一种想要求和的意思。 这些说法太过骇人听闻,也是江尘从来没有听过的,以至于听到之时,立刻便又给江尘打开一道能看到世界隐约轮廓的大门。 “我弄丢什么了我?”晏时伸手去抢,庄昭把手举起来,晏时蹦蹦跳跳也够不到。 “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家人,但是她不是。”米尔豪摇着头说到。 “嘻嘻嘻!”听到北冥玉的话,爱丽丝和北堂彩燕忍不住笑的花枝乱颤。 即使北冥玉有着空前强大的海军军团,但是现在他所面临的的问题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内湖,这句意味着他的大量水军军团在神州大陆的内湖几乎要被削弱一般的力量,这对北冥玉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著名的诗人,屈原屈大官人还曾作诗高度赞扬这位东皇太一了的,当然,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东皇太一这位远古大神的法宝——东皇钟!传说之中,皇钟乃十大神器力量之首,足以毁天灭地、吞噬诸天。 “……”太白脑袋有点发蒙,甚至太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如果夏言冰说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有半点意外,但是苏清怡说出来,就感觉很不真实。 重重的拳影叠加在一起,如同直线传播的光线,只不过这光线不是粒形,而是掌形,越向上黑色的光掌越变越大。 灵儿只是心疼地陪着她,却又没有办法安慰她!她心中最重要的是唐溪哲,她安慰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怕我揭穿你什么?”琉璃却不卖他面子,双臂环胸,一脸气定神闲地说道。 北冥玉派虎鲨将军率兵昼夜兼程,从三户津向南渡过漳水,再次打败交趾国的军队,切断了突兀的退路。 却不想,就在这时,背后噗地一声,急风突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电般射来。 霍曼想了想,说你等等我,匆匆忙忙跑到拉玛牙家里,让拉玛牙到城外等着,他则带着金戈去往那处幽谷周围寻找。 渐渐的她发现不是天花板再转,而是自己在转,迅速旋转的病床使她无法坐起,只得紧贴着床面。 我感觉身体还照样是昏沉沉地,那种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言疼痛,让我面临着新的折磨,我再次昏睡了过去。 里面好像沉默了一下,没有声音。多罗看着人家不愿意开门,只好失望地准备离开。 毕竟现在离宫在神界的威势一时无两,神主正是要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神宫才是神界的大佬。 眼下只是荒坦巨兽领地的外围,风景便险秀壮丽,可想其居住的祖地有多美!而且荒坦巨兽的祖地神秘,似乎是隐藏在一处秘境之中。传闻是从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世界碎片。 我也要拿出昔日的威风来,不要让那些人以为我是一只来自中原的病猫,这个责任我可不愿意担当。毕竟,赛马比赛和骑射,在我心情好的时候,也是拿过全草原第一的,不能让大漠的公主尽攒些虚名。 周围的人一看是宋押司和两位都头,自然是惹不起,当下便给三人闪出了一条道路,宋江三人顺着道路走了过去。 王墨对着胖子说看他这么忙干脆把他精英团主T给下了,让他负责学校的商业运营,他还不乐意,拍着胸脯说下本刷BOSS才是他的主业,买卖交易不过是给大家赚点零花钱。 这一消息一传开,有些人终于是坐不住了。老宅这一天又是齐聚在一起,商讨和云香一家的相处办法。 麟王府已经和皇帝撕破脸,皇帝本就不喜欢墨浅渊,再加上前段时间墨浅渊和君无邪接触频繁,他一定会选择在今晚动手除掉墨浅渊。 营地之中,死一样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将君无邪揽入怀中的高大身影。 顾长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月神婆娑爱占卜这事儿,顾长生倒是知道的,她在进来这三十二重天试炼之地之前,可不就掉入了月神婆娑占卜的幻境之中了吗? “你看到最后那头狼了吗?”诸葛泓低声和那驾驶马车的龙魂卫头头低声说着。 皇帝了然的点了点头。同是成天大师的弟子,司徒流风一直游走于世间,也是不愿意被人拿出来和师兄妹比较。 不过现在听云拂晓一说,又觉得皇后程菱悦这次的滑倒,很可疑。 夜煞和夜孤着实摸不透君无邪的想法,按照君无邪现在的灵力水准,去灵力会场绝对是碾压性的,即便不去比灵力,去医术会场,那也是压倒性的胜利。 “是说人命如草吗?”西门夜楼哈哈大笑,这个猜测,也完全符合海克里斯的身份。 第184章 烟尽春生 面对徐厉的魔功,段青峰知道自己若是仅凭师门的功法,根本没机会战胜对方。唯有这一招饮血诛魔剑,才有可能击败徐厉。 更何况浩殇还是那位存在的后代,虽不知为何下界,但该族就算是在上界都属于强族,该族弟子更是有人登上那个评定天地所有天骄的榜单,强横的无法想象。 一路上方烨那些本事,花无泪早就发现方烨是相师了。跟何况奇山弟子追杀方烨,也明白方烨是曾经“天下第一相师”杜天意的老对手方命生的儿子,会点相术也是很正常的。 尖锐的声音在餐厅中徘徊,再次人来不少人的围观,一声比一声大,如同杀猪一样。 “凌风派又发悬赏下来了!”不知茶楼外谁叫喊了一声,让茶楼内所有修士为之一震。 ”紫夕一派轻松的说着,也不动手,也不动怒,只是笑盈盈的提着条件。 乔楚等人目瞪口呆这一人一羊之间诡异的对话,其中在不时的穿插着黑猫的喵喵声,他们彻底的凌乱了。 “你被人打成重伤,失忆了。”周安都也不抬的道,又给她拔了几根银针。 原本步凡想要拒绝,可是想了想最后还是应了下来,这么多天自己似乎也崩的有些太紧了,放松放松也不是什么坏事。 “静静姑娘,似乎没看到公主吗,她该不会赶不回来了吧?”四长老站在中央,依旧寸步不离柏皇璃身侧。 至于玄夙玥,则与弟弟玄修尘完全不同。她见了谁都笑,但也是不让任何人抱。 紧接着,又一个让陈轩和许凌菲瞠目结舌的人走机舱里走了出来。 “既然这样,那这会不会对曲速引擎甚至是我们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周信关切地问道。 九天圣者解释后,有点好笑,他什么时候做事情要解释了,如果被丫头知道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看他,还是离开为上。 “是的。”程上校应了一句,接着,就也没有再说话,显得极为沉闷。 李玉妹一怔,见碧竹情绪也不大好,但是如今她一门心思都扑在长歌月身上了,也没有多问什么。 对于自己的属性,纪容羽已经大抵有想法了。于是直接选择看看下一个世界的委托任务。 绿裳垂下头,用指肚擦干泪水,抬眸之间扬起一个笑容来,“哥哥,你好久都没有来看我了,我以为你忘记我了。”说着,眼眶里有噙满了泪水。 呼呼呼,外面风声乍起,黑压压的蚂蚁大军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将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菲菲按了按眉心,然后非常不乐意却咩有办法的把神识进入到空间手镯里,此刻手镯里,一个她还没有探查到的地方,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闪闪烁烁,徐菲菲一看就知道,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提示信息。 帝摩丝在想什么洛克自然是知道的,他倒是有点感激这个经常把事情搞砸了的蠢蛋。 现在已经彻底到了夜半之时,结界都完全显现了出来,也是它们其中的术法最为强盛的时候,虽然以他和帝何的实力,穿过结界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他们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 一道半月型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风刃极速朝前冲去,宛如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挂断视频以后,老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既然北美舰队送上门来了,那么他就准备好好招呼一下对方。想着想着,老九嘴角不由的就挂起了一丝邪笑。 王度收集的消息,自然不是那么齐全,很多细节是不知道,但大体的方向没有错。 结果,三天之后,乾天门两个二代门人,还有三十多三代弟子,联手杀上了归云谷。 “我记得上次寇盱触动了禁制,是因为他动了供品。这里摆放的东西以及装修的风格,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极为相似。我们最好不要掉以轻心,谁都不能作死地去触碰那些供品。”左丘璐道。 调转脚步,直接绕过城池。既然拿捏不准,也不用招惹是非。如今佛域自有人管,自己的目标便是让灵军威胁到乾朝,从而拿到一部分军队统辖权,用来索取世家功法,找到长生妙法。 赌鬼看到自己原来的老婆,还有孩子,顿时一溜烟跑掉,生怕这些人缠上他一样。总之,这个家庭,他是很不乐意接手的,一个负担而已。 “是元帅,不到三天,我二牛决不后退一步!”两人应答的同时,二牛更是坚定的说道。 但怕就怕,这一跳,没什么穿越,却摔得四分五裂,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到时候又被凤家庄的人议论,风芷楼因为没慧根,被傻子奚落,活不起跳崖自杀了。 第185章 膝头轻,情话重 “咦?怪了,人呢?” “走了?” “不可能啊,刚才还跟我说话呢,活见鬼了。” 侍者引着罗万推开门,房间里空空如也,海伦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只有矮桌上那套精致的茶具,尚在袅袅地蒸腾着热气,证明这里不久前还有人待过。 夏洛蒂扫视一圈,二话不说,一屁股陷进海伦刚刚坐过的扶手椅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毫无仪态地架在了桌沿上。 那姿势,像个正闹脾气的小鬼。 显而易见,她对海伦的观感已经差到了极点。 “你们聊了什么?” 罗万的目光掠过书房一侧,落在那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墙上。 书架上几处崭新的空隙,像是被人刚刚抽走过几本书,又匆匆归位。 “……” “理事长?” 回应他的,只有夏洛蒂故作悠闲的口哨声。 她把头扭向一边,摆明了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赖模样。 那股“老娘就是不说,你能奈我何”的劲头,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罗万内心一阵无语。 我们的革命友谊,就这么脆弱吗? “念珠,没收一个月。” “呀!你还我!不行,快给我!快点!” 罗万刚从她手腕上将那串念珠撸下来,夏洛蒂就像只被抢了命根子的猫,瞬间炸毛,急得原地蹦跶,那副模样,倒有几分反差的可爱。 这一幕,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巴德尔噩梦中所见的那个她。一丝苦涩,悄然爬上嘴角。 全盛时期的她,身姿可比现在要高挑得多。 怎么就活成了琳恩那个小不点的样子? 不对,她的心性本就和孩子无异,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想拿回去,就说实话。你该不会是想让海伦在灯塔里给你开个赌场吧?” “那、那个……没错!理事长办公室多无聊啊,空着一层楼也是浪费……” “还嘴硬。信不信我当场捏碎了它?” “呀啊啊啊——!?我错了!我错惹!!” 一番无需动武的“诚挚”劝说后,夏洛蒂终于吐露了她与海伦的谈话内容。 一场关于寿命与秘传魔法的交易,一个艰难的抉择。 海伦告诉她,只要放弃秘传魔法,她就能永远维持现在的模样。 那不断倒退的身体也会停止萎缩,重新开始生长。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你决定了?” “不,还没。我想……也该听听你的意见。” 膝上那小小的重量,轻如羽毛。 罗万伸手环住她的腰,感觉一阵风就能将她从怀中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夏洛蒂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指尖捻动着失而复得的念珠,一圈,又一圈。 那神情,竟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沉静。 “说实话呢~”她轻声说,“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放手了。” “放手?” “嗯!在这么漫长的人生里,我已经找到了最幸福的瞬间。这东西,也该扔了。” 她嘴上说得洒脱,但凝视着那件最珍贵魔导武装的眼眸深处,却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罗万多想开口让她留下。 告诉她什么秘传魔法,什么狗屁战争,通通都见鬼去吧。 只要她能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笑着,闹着,这就足够了。 但他知道,用自己的欲望作枷锁,将她束缚在身边,那不是爱,是自私。 他该做的,另有其事。 “我会等你。” “店长……?” “若你自摇篮中苏醒,就回到帕伦西亚来。” “……” “无论光阴流转,世事变迁,我永远都会在这里。” 那双一直烦躁地轻踢着桌底的腿,停住了。 捻动念珠的素手,不知何时也已安然搁在了膝上。 “嘛,那就没办法啦!” 片刻后,夏洛蒂又恢复了往日的明快,从他膝上一跃而下。 “就让我,按自己的心意来决定吧。” 罗万不知道她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他看见,当她转身回眸时,那压低的帽檐阴影下,一抹释然的微笑,悄然绽放。 ※※※※※ 几个小时后,罗万终于甩开了缠着他要一起玩的夏洛蒂,在灯塔之巅见到了海伦。 夜幕如洗,星河如瀑。 璀璨的寒星如碎钻般铺满天鹅绒似的苍穹,美得令人忘却深冬的酷寒。 荷鲁斯灯塔最顶层,循着一道狭窄的旋梯拾级而上,便能抵达这座专为观星而设的展望台。 无数信使线如归巢的鸟群,密密麻麻地栖息在栏杆上。 海伦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正专心致志地为其中一只修理着受损的翅膀。 “醒了,罗万?” “在做什么?” “嗯~给这些小家伙治伤。最近受伤回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了,天冷,身上还结着霜。” 罗万推开铁栅栏,缓步走近。 她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仰望天穹,五年未见的侧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很美,不是吗?” “……” 她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句话便说中了他的心事。 旋即,海伦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深邃的夜空,轻声说道: “你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那里,也有这样的星星吗?” “有。但远没有这片大陆的璀璨。” “那真是太好了。你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星空。” 在他年幼时,海伦总是这样,努力为他找出这个世界比他故乡更好的地方。 她想尽一切办法,让他适应这里的生活。 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悲观念头。 这些事,对于一个探求未知的魔法师而言或许意义非凡,但对罗万来说,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他知道,那琐碎的言语背后,是她对他深沉如海的爱意。 时至今日,这份心意依然未变,这让他感到无比温暖。 “孩子们都很伤心呢,在你倒下的时候。” “……” “你结下了很好的缘分。好到……让我都有些嫉妒了。” “你不也一样吗?” 在他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她夜夜前来探望,温柔地为他梳理发丝。 人前,她不露分毫。 可当四下无人时,那张脸上,却写满了怜悯与悔恨。 身为勇者召唤仪式的秘书官,亲手将他拖入这个世界的始作俑者,他又怎会不懂她的心境。 只是,在漫长岁月同甘共苦的磨砺下,那份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啊,对了!诺瓦现在去萨克尔联合谈结盟的事了,她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巴赫兰的使节团那边,有个捧着花束的管家逃了出来,让你在他抵达帕伦西亚之前赶紧跑路。那家伙也真是的,从小就爱乱吃飞醋……” “……” “不过战线拉得这么长,他半路死掉的概率可能更高吧?大部分城市都封锁了,连魔塔都开始闭门不出,你也别太担心。实在不行,姐姐我就……” “海伦。” 这个博闻强识的女人一旦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一辈子。 罗万开口打断了她,她果然沉默了。 “好久不见。” “……” 见她不语,他又催促了一句。 她这才将手中修理好的信使线放飞到空中,终于转过身来。 而后,她缓缓走近,将他拥入怀中。 “罗万……” “嗯。” “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躲起来……” “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正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将誓言坚守到最后。” “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你不是用信使线为我遮掩了一切吗?我推倒魔塔后还能安稳地生活十年,全都是因为有你在背后为我收拾残局。” “我不想……” 她的声音哽咽了,化作一声极轻的呢喃。 “……再把你送上战场。” “……” 只可惜,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 无论她,还是他,都对此心知肚明。 神国召唤勇者,是早已写定的剧本。 而首都几近沦陷的潘海姆,已元气大伤,再也经不起一场大战的洗礼。 “没关系,海伦。” 但是,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这场战争,我们虽无力阻止其开始,” 她曾凝望不移的那片夜空,此刻,群星已重焕璀璨华光。 身怀秘传魔法的大公们,正在王国各处,牢牢地抵御着来自神国与魔族的攻势。 以及,最重要的是—— “却能亲手将其终结。” 我回来了。 以一种他们始料未及的方式。 那些以为我的誓约已破、神谕被夺便必死无疑的蠢货,我会亲手敲碎他们的脑壳。 这,才是我为了终结这场战争,准备已久的最后一步棋。 如今,万事俱备。 “拿着。” 海伦将一把钥匙递到他手中。 是那把永远藏在花盆下的,小卖部的钥匙。 “我用甲铁兵把地下室的工程都完成了。你下去挖几下,就能看到圣剑了。” “谢了。” “天亮前出来就行。明天一早,王女殿下会来找你。” “好。” “……罗万。” 在他转身欲走之际,她又叫住了他。 罗万正准备挥挥手,示意她别再说那些“感谢你遵守誓言”之类的肉麻话。 “仔细看看那块石碑。” “什么?” “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海伦不知何时又已转过身去,继续修理着剩下的信使线。 罗万将她的背影留在身后,走下楼梯。 许久未曾点亮的灯火,让小卖部里充斥着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这里太久没有人气,显得有些萧索,但对他而言,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宝库。 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货架、柜台,清扫着地板,如同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指尖拂过之处,尘埃之下,皆是往昔。 每当一小片熟悉的痕迹,显露出昔日学生们熙攘的身影时,他便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他毫无意义地检查了一下钱箱,又确认了照明灯是否完好。 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静静地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店铺。 这里,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这里,是他与许多人留下羁绊的地方。 琳恩曾哭丧着脸告诉他,毕业论文写不出来,她可能要留级了。 幸好,如今研究生院的待遇改善了许多,不至于被拖去通下水道。 她嘴上抱怨着又要多看他一年,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不快。 阿黛拉和奥莉薇雅会升上二年级,而丽芙,则将成为毕业班的学姐。 想象着她们身披蓝色与红色披风的模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来年开春,他依旧会在这里,勤勤恳恳地经营着。 严冬过后,这平静的日常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为了守护这份日常,他必须暂时放下“学院小卖部大叔”的身份。 成为勇者,再度执剑。 咔哒。 他推开紧闭的地下室大门,又反手将其关上。 正如海伦所说,平整的地面下,圣剑的剑柄已然显露无遗。 他走到当初亲手立下的石碑前,屈膝跪下。 在那束不知是哪位故人留下、早已风干的鲜花下,静静地躺着一张纸条。 ※※※※※ “咦?王室的马车?旁边那辆,是鲁希兰家族的徽记。” 夜色已深,尚在宿舍的凯伦,看见两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了巴尤馆前。 “两位殿下的剩余课程不是都已经算公假了吗?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她向身旁的丽芙问道。 丽芙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大堆闻所未闻的古籍,正埋头于故纸堆中,神情狂热而焦灼。 成为大公之后,这位室友身上似乎多了些无形的距离感,但由于两人都选择在学期结束后留校,她们依旧共处一室。 “……” “丽芙?” 凯伦本想借此化解两人间的尴尬,可她那位固执的朋友却只是死死地盯着书页,纹丝不动。 她时而提笔在纸上飞速写下什么,时而又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那张漂亮的脸蛋紧紧蹙起,看得凯伦都担心会不会平白生出几道皱纹。 眼看她的状态越来越差,凯伦忍不住想劝她休息一下。 “你还好吧……?要、要是饿了,我们去小卖部怎么样?啊不对……大叔说最近要关门了来着?” 啪! 一声脆响,丽芙将手中的书重重合上。 “呀!对、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凯伦吓了一跳。 “……我得去一趟。” “什么?” 丽芙仿佛醍醐灌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底闪烁着骇人的光。 凯伦只知道她在调查关于前代圣女的事情,但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令人心惊。 “你……要去哪里啊?” 恰在此时,远处那两辆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 在夜幕低垂的学院大道尽头,一座巨大的高塔,正散发着幽微而神秘的光芒。 “去灯塔。” 丽芙将最后那张写得潦草的纸条揉进兜里,也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她要去见海伦·厄尼斯坦。 确认那个被掩埋的真相。 第186章 我活成你的碑 罗万脑中警铃大作。 他忘了带家伙。 甲铁兵早已撤离,而他拜托卡诺准备的附魔矿镐和腐蚀液,也并未留下。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罗万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用双手挖掘余下的土地。 脚下的土地坚硬如岩。 但圣盾既已挪开,剩下的,不过是皮肉之苦。 咯吱、咯吱…… 十指如钩,寸寸刮开坚实的地面。 也好。 这样更好。 若用矿镐,力道过猛,难免会重重砸下。 他不想。 他咀嚼着海伦留下的字条,嘴里泛起纸张特有的涩味。 那粗糙的纸片混着唾沫,在齿间碾碎。 这感觉,一如他初临此世的那一刻。 五感之中,味觉姗姗来迟。 最先贯穿混沌的,是听觉。 当他被召唤到这片大陆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她的名字叫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姓氏是教团赐予的,取自她出生的那片教区后巷。 凯罗琳的身世与她如出一辙,圣国定期收养孤儿,将其锻造成教团的工具,其中一部分,会接受成为圣女的教育。 艾莉丝,便是在人类战局岌岌可危之际,被推上台面的圣女。 她的命运早已写好。 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勇者同行,在魔域的中心燃尽生命,化为飞灰。 【哦,你说这孩子啊?教团养大的圣女,脑子好像不太灵光。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哭。】 这是海伦初见她时的评价,罗万深以为然。 对他而言,艾莉丝的第一印象,不,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是个爱哭的女人。 她不像某些人,生来便有女神垂青,自带十二道璀璨圣辉,是当之无愧的史上最强圣女。 可只要罗万身上添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她便会泫然欲泣地跑来。 他的剑刃染血,她会为逝去的生命悲伤落泪。 他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为她折来野花,她又会为自己的存在而愧疚哭泣。 或许,正是因为她如此感性,如此……像一个人,罗万才能撑下来。 在魔域之中,日复一日地朝着诺瓦所指的方向前行,他想要守护的,早已不是讨伐魔王那般空洞的****。 那份信念,将他塑造成了真正的勇者。 也让这个本对拯救世界毫无责任感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接下了勇者之名。 咯吱。 咯吱。 汗如雨下,滴滴砸进尘土。 地下室的空气愈发稀薄,意识也随之朦胧。 肉体的伤早已痊愈,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可他的手,不能停。 齿间的纸片已被唾液浸透,大半都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涩味依旧,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早已习惯。 习惯了味觉的麻木。 因为,这已是第三次了。 ※※※※※ “来了?” 当丽芙穿过拂晓的薄雾,抵达荷鲁斯灯塔时,海伦早已等候多时。 她指了指沙发,琳恩和奥莉薇雅已先一步坐在那里。 “听到罗万醒了的消息,一个个都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 “轮回公和圣女已经见过了。阿黛拉还没到?看来待会儿得给她发个电报。” “……” “他现在正忙,你先坐会儿吧。” “……我想过了。” 丽芙没有理会海伦的邀请,径直走向书架,将手放在一处空白上。 那里,曾是她借走那本书的位置。 “也许我不该提……但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来听听。” “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闭。 紧接着,一道阴冷而锐利的魔力波动瞬息而至。 精妙绝伦的结界,彻底封死了这方天地。 “是关于店长失去意识时的状态。” “状态?” “是的。圣国的判断很明确,神谕被夺,店长必死无疑。因为失去信念的他,将不再是勇者。” “所以他才躺了那么久,靠圣女的力量才醒过来。”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是那样,店长当时就该死了。” 没错,这才是关键。 罗万抵达帕伦西亚后,第一时间便抛弃了圣剑与圣盾。 那时,圣女也在他身边疗伤吗? 若是不在,她现在又在何处? “如果信念尚存,他本不该倒下。如果信念已失,他理应当场毙命。可他偏偏处在那种半死不活的境地,太奇怪了。就好像……” 就好像……罗万的信念并未熄灭,只是被置于一种摇摇欲坠的虚假平衡之上。 “我确信,你们战后的销声匿迹、那场‘小战争’,以及店长的誓言,全都与圣女的下落有关。” 丽芙心中浮现出一个假说。 一个在任何典籍中都找不到根据,从逻辑上根本无法解释的假说。 因此,她探寻的并非记载,而是记忆。 一段并非来自他人,而是她丽芙·格林伍德亲耳听到的,遥远的记忆。 【如果罗万的誓言被打破,会怎么样?】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店长的誓言是什么。” 【万幸的是,罗万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而且店长也知道,一旦誓言破碎,大陆将陷入危机。” 【这种事本不该发生的……该死,太迟了。】 “但是,那个誓言已经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就在……讨伐魔王之后的那一刻。” 【罗万必须遵守誓言。】 “所以……你们。不,是你们和店长,一起做出了选择。” 在支撑着勇者神迹“信念”的誓言已然破碎的情况下,你们选择了一个最笨拙的方法,强行将其嫁接。 “你们销声匿迹,从不夸耀功绩。王室抹去了所有关于圣女的痕迹,甚至禁止任何人提及她的名字。” 短短十年。 仅仅十年,征伐魔域的英雄们便迅速被世人遗忘。 至于生死不明的艾莉丝与罗万,更是无人问津。 “你们试图通过欺骗世界,来维系那个誓言。” 那个誓言,绝非“必将取魔王性命”的执念。 魔王已死是无法掩盖的事实,罗万也不可能靠自我催眠来相信他还活着。 丽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抄录着罗万誓言的纸条,递了过去。 她没有亲口说出,因为她也像海伦一样,已经明白了圣女的下落。 “你很聪明。” 海伦将纸条焚为灰烬,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知道圣女的第十二道圣辉是什么吗?” 她凝视着凯罗琳熟睡的小房间,轻声说道。 “复活死者——那是凡人绝不该染指的奇迹。” 海伦、维布雷特和诺瓦,未能登上魔王城的顶层。 他们被活着的四大灾厄所阻,只能全力应战。 当他们最终抵达魔王所在的大殿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如果说,从无到有地创造奇迹是魔法的定义,那它便不能称之为魔法。” 所以,能让死人复生的魔法,根本就不存在。 “艾莉丝,就这样踏上了她的‘旅途’。” 倒下的是两个人。 尚有呼吸的,却只有一个。 ※※※※※ 【就快到了,艾莉丝。一切都结束了,别担心。海伦和诺瓦很快就会和维布雷特汇合,然后上来的。】 汗水如暴雨般淌下。 罗万一次次擦去涌入眼角的汗水,生怕那咸涩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问我累不累?嗯……我不太清楚。我本来就对这些感觉很迟钝,连自己本来的名字都忘了。】 剑身已大部分显露出来,再挖深一点,似乎就能握住剑柄,将圣剑拔出了。 【嗯?别、别突然哭啊!怎么了?啊,对了。等干掉门后那个家伙,我们再好好聊。你说过想去旅行,对吧?】 他再次擦了擦眼角,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最后的泥土,防止手被割伤。 然后,他握住冰冷的剑柄,缓缓地,将它拔了出来。 【你说圣国那帮混蛋总会追着你?别担心,我会让他们谁也找不到你。让你能随心所欲,去大陆的任何地方。】 铮! 圣剑出鞘,仿佛一道清冽的龙吟。 伴随着这声轻鸣,尘封的记忆碎片随之苏醒。 那段绝不能忘记,也永远无法忘记的,最重要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 【我会将此,作为我的誓言,我的信念。】 罗万拔出圣剑,随手将它扔到一旁的圣盾边上。 勇者的力量,神威的圣物,于他而言,都已毫无意义。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那柄剑曾深埋其下的土地。 他双膝跪地,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长眠的梦。 开始拂去圣剑插过之处周围的泥土。 海伦的字条上,只有一个词。 一个能将空间剥离,使其绝不受外界干涉的魔法名称。 在这里,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哭泣,声音都绝不会泄露出去分毫。 他和同伴们一直隐藏的真相,唯有在此刻,此地,才能被揭开。 直到这时,罗万才任由那止不住的汗水,混着别的东西,滴落在地。 排山倒海的悲伤席卷而来,女神曾让他看到的记忆,这一次,从遥远的过去开始,一幕幕浮上心头。 ※※※※※ 勇者的信念,本该直指魔王。 这是帝国的设计,一旦魔王死去,信念便会自然消散,勇者再也无法威胁皇权。 然而,罗万却立誓要守护她,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因此,为了不让誓言破碎,他必须欺骗两样东西: 整个世界,和他自己。 多亏了那些抛下他们离去的同伴们的选择。 海伦、维布雷特和诺瓦在战后销声匿迹,三缄其口,使得无人目睹她的死亡。 艾莉丝踏上了旅途。 这个说法,连圣国都无法反驳。 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圣女已死。 而为了守护誓言。 为了守护她所深爱、渴望用双脚去丈量的这片大陆。 从魔域中心醒来的罗万,只做了一个选择。 Numquam Obliviscatur Votum.(永不遗忘誓言) 他只能相信。 坚信自己没有忘记誓言。 坚信艾莉丝没有死,她只是去远行了。 对于刚刚斩杀魔王的他而言,这轻而易举。 就这样,他带着她,踏上了漫长的归乡之路。 【回到泰萨伦,告诉卫队。如果这两个人找来,绝不能放他们进来。他们肯定会自行离开的。】 在城墙上,面对卫兵对自己身份和背上之人的盘问,他无法回答。 一旦他们中任何一人目睹了圣女的死,世界就会知晓真相,誓言将即刻破碎。 【你来了,来自世外的异乡人。】 摩伊莱三姐妹是聪明的。 只有蒙着眼睛的那一位出来迎接他,直到他启程前往帕伦西亚,她们都对他背上的人保持着沉默。 【啊,父亲大人!有、有歹人!有歹人闯进来了!快、快躲起来!别、别过来!呜呃!你、你敢在谁面前,呜,瞪、瞪眼……!】 抵达帕伦西亚,向领主买地时,琳恩的反应堪称一绝。 鲁希兰的家主看到他的狼狈模样也十分惊讶,但他还是热情地接待了这位陌生的异乡人。 就这样,他在这里安家,建起房屋。 在地下室里,埋葬了神迹,与他的信念。 确保圣国那帮家伙,永远也找不到。 数年后,他成了学院里的小卖部大叔。 【啊,不行……!店长,怎么办……啊!】 【我想出去,现在就想出去!】 在格林伍德森林,斩杀巨龙之后,当他亲手解除“不灭”,灵魂开始被撕裂时,他最后的愿望只有一个。 想再见艾莉丝一面。 这里并非现实。 他觉得,只要纵身跃入那片碧蓝的大运河,就能抵达她所在的地方。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你这蠢货。】 【不管是把灵魂卖给魔族的黑魔法师,还是研究了各种神圣魔法的教团祭司,都没人创造出你想要的那种魔法……!】 在斯坎达尔,他想找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微波炉的制造方法。 【亡灵法师的降灵术、赞颂乐团的神圣降临、圣女的第十二道圣辉,还有那个了不起的海伦·厄尼斯坦的大魔法,都救不活死人!二级书库里堆满了这些东西,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失败的尝试!】 凯罗琳或许不知道,但罗万很清楚,这其中,曾有一个成功过。 所以他抱着一丝希望去尝试,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复活死人的方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即便在进行着所有这些尝试的时候,他…… 【我只是在找制造微波炉的方法。】 也从未有一次,打破过自己的誓言。 【那您应该也有一起战斗过的同伴吧?】 即使在深爱之人的面前。 【艾莉丝·普拉什弗拉呢?】 即使在女神的面前。 …… 咚! 在厚厚的水泥层之下,挖掘着松软泥土的双手,触及了一片坚硬。 在圣盾与圣剑埋藏之处的更深层,一块巨大的木板一角,在黑暗中显露出来。 拜托卡诺准备最弱效的腐蚀液,看来是做对了,木板上没有一处被腐蚀或穿透。 太好了。 这就够了。 确认完毕后,罗万站起身。 “……” 他默默地,重新将泥土覆盖回去。 汗水,仍在不断滑落。 模糊的视线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窗外,尚未传来鸡鸣。 他感激着海伦的赠礼,将那块“碑石”周围擦拭干净,最后,才重新拾起了圣剑与圣盾。 “啊……” 脚步,却沉重得难以迈开。 干涸的喉咙里,连一丝沙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踏出这里,为了那个誓言,他将再次无法真切地想起她。 甚至无法为她的最后一程,致以一声低沉的告别。 “呃、唔……!” 不能哭。 勇者,不是要拯救世界吗? 该流的泪,艾莉丝已经连他的份一起流尽了。 为了她,他必须笑到最后。 “艾莉丝……” 他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将那个思念到骨子里的名字,含在唇间。 在无数次的尝试后,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艾莉丝……” 那两个字里,蕴含着足以将心脏融化的悲恸。 蕴含着,“我”的真心。 “我出门了。” 艾莉丝。 艾莉丝·普拉什弗拉。 我的爱,我的永恒。 第187章 老师来了 金瞳璀璨,紫发如瀑。 奥莉薇雅与琳恩,被誉为两大王国的绝代瑰宝,此刻却陷入一片死寂。 两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各自面前的通讯水晶上。 “……” “……” 晨光刺破云翳,自城墙垛口流淌而入。 就在那光线触及地面的瞬间,两枚通讯水晶同时亮起。 嗒! 嗒! “万分抱歉,领主大人!海关官员昨夜才归,属下刚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所以耽搁了!” “无妨,办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奥莉薇雅也收到了消息。 那件盖有王室印玺的贵重物品,已安然抵达。 “公主殿下,货物已通关,一切安全。” “辛苦了,艾弗蕾特。务必亲自护送到学院。” “遵命。” 通讯切断。 琳恩轻声道:“多谢子爵大人。军需调动已让您分身乏术,还劳您一大早处理我的急件……” “分内之事。我已经跟学院的警卫队打过招呼了。” 奥莉薇雅闻言,好奇地挑了挑眉:“我初到时,他们可是说,即便是王室成员,行李检查也概不例外。” “士兵们可不喜欢军饷里混进沙子。”琳恩嫣然一笑,“再说,警卫队本就是从我麾下的正规军中抽调的,这点薄面,他们还是会给的。” 从泰萨伦一路护送而来的重物,正以最快的速度办妥所有手续,朝此地疾驰而来。 确认货物在最后的帕伦西亚海关也安然无恙后,奥莉薇雅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么,都准备好了?” “是的,我们下去吧。” 恰在此时,海伦与丽芙也走出了书房。 而在唤醒罗万后昏睡了一整天的凯罗琳,也顶着一头蓬乱的呆毛,出现在了灯塔顶层。 一行人乘魔力升降机降至一楼。 几乎在踏出升降机的瞬间,整座荷鲁斯灯塔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嘎——吱——! 钢铁与岩石摩擦的轰鸣中,包裹着小卖部的巨塔竟在缓缓后退! 坚韧的巨木,在这股沛然伟力面前应声折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晨曦万丈,一栋三层木楼,在朝阳下显露出它的真容。 咚! “来迟一步,万分抱歉,公主殿下。” 艾弗蕾特护送来的,是一个堪比棺椁的华贵桐木箱。 奥莉薇雅亲手开启。 箱盖掀开的瞬间,夺目的光华迸发而出。 那是一套由王室首席工匠打造的白金甲胄,流光溢彩,灿若星河! 甲胄旁,静静躺着一面鲜红战麾,以及一个盛放着一级大军官勋章的木盒。 奥莉薇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海伦却径直上前,对她莞尔一笑。 “这个我拿走了,以前忘了领。” “诶!?啊,那、那么!必须举行正式的授予仪式才……” “免了,繁文缛节就算了。你也别这么紧张。” “那个……海伦大人。” “嗯?” 奥莉薇雅的眼神飘忽不定,在海伦手中的勋章与地面之间来回游移。 “您、您说要领取那场大战的功勋……这是否意味着,您愿意在这次战争中,助王国一臂之力?” “这个嘛……” 面对年幼公主的试探,大法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转过头,望向那扇恰好被推开的小卖部大门。 “这事,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 “……” “快去吧,你不是有事求他吗?” 有事相求。 已经欠下如此多的人情,如今,又要再一次开口。 奥莉薇雅瞬间明白了自己重返此地的真正意义。 表面上,她的任务是说服海伦·厄尼斯坦参战。 但实际上,无论父亲还是她自己,都心知肚明。 那个真正需要被说服的人,另有其主。 罗万·布伦希尔德。 那个手持剑与盾,就站在眼前的男人。 国王赏赐的甲胄与勋章,价值无可估量。 虽非圣物,却也是用潘海姆大陆最顶级的矿物淬炼而成的至宝。 而那枚五叶勋章,更是王室所能给予的至高荣誉,它承诺了持有者将享有大公以上的地位与特权。 领土?财富? 尽在其中。 这本就是为击败魔王之人准备的勋章。 毫不夸张地说,凭此物,无论向王室提出任何要求,都必须得到满足。 为了将罗万拖入这场战争,潘海姆王国,已经拿不出比这更重的筹码了。 而作为传达者的公主本人,也深知自己亦是这筹码的一部分。 “……” “……” 罗万走了出来,神情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默默地锁上了小卖部的门。 奥莉薇雅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问候得迟了。我才刚醒来。” 该如何称呼他? 罗万,还是……教父大人? 这个称呼,将决定王室请求他对抗圣国的姿态。 像之前那样,抬出他自己许下的“教父”之名,亲昵地恳求,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嗯?那是什么?” “……” 那双漆黑的眼眸,淡漠,疏离,还透着一股骨子里的慵懒。 若是恳求他守护王国,他大概会一边抱怨着“又把麻烦事推给我”,一边不情不愿地点头吧。 毕竟,他手中的剑,早已选好了下一个敌人。 就算没有身后这些“俗物”作为报酬,说服他,或许也出乎意料地简单。 “公主殿下?”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双指甲开裂、沾染着干涸血迹的手上时…… “嗯……?” 她忽然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而后,静静取出那枚勋章,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献到他的面前。 “若您需要,便请取走。它们本就属于您。不仅如此……” “……” “这些事物所行经的道路、所踏足的土地,乃至拂过草木叶尖的一缕微风……” 不带任何期盼。 “只要您愿意,潘海姆将为您踏平剑锋所指的一切前路。” 不提任何要求。 “潘海姆将为您抵挡一切觊觎您剑锋的敌人。” 她只是深深地躬着身,视线落在罗万的脚尖,一字一句,轻声低语。 “……” 背脊,一片温热。 是东升的旭日越过了城墙。 凛冽的凌晨已经过去,泥土的芬芳第一次萦绕鼻尖。 明明尚未立春,酷烈的寒冬却仿佛已闻风而逃。 那股自背心升腾起的暖意,漫过她绯红的双颊,流淌过锁骨与香肩,最终汇聚于心口。 她紧张得连礼裙下白皙的小腿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她屏息吞咽的那个瞬间—— “……我该去哪儿?” 一道一如往常般淡漠的声音响起。 那为漫长黎明画上句点的最后一滴晨露,终于润湿了大地。 ※※※※※ 罗万与海伦等人简单商议。 “首要目标,稳住拉维耶尔山脉。北境寒冬酷烈,失去了罗歇尔的十二联盟,根本挡不住魔族的攻势。” 潘海姆,四面楚歌。 北有魔族,西有圣国。 在诺瓦的命令下,巴赫兰的大军正在集结。 因此,罗万眼下必须前往的地方,正是拉维耶尔山脉。 “把魔族杀光就行了?” “不,我需要联盟办几件事。第一,他们掌握的所有战线情报。第二,对所有兵力的绝对控制权。” 前者,是为了通过荷鲁斯灯塔与电报线,协同海伦指挥王国全局。 大战之后,十二联盟的势力愈发壮大,已然成为一个类似魔塔的独立自治组织,甚至成了学院毕业生的热门去向。 他们更倾向于像各地贵族一样,自行作战,而非听从王室号令。 王室若以官方名义请求,他们或许会交出情报,但想直接指挥他们的军队,难如登天。 这也正是当初奥莉薇雅为制造甲铁兵,不得不寻求歌利亚协助的原因。 “这样就够了?” “还有,必须获准,让维布雷特率领的霍斯克劳离开山脉,自由行动。理由……你懂的。” 罗万当然懂。 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魔族。 在这个一兵一卒都至关重要的时刻,能让他们必须重新集结的强敌,另有其人。 为解北境之围,罗万即刻动身,前往拉维耶尔山脉。 轰——!轰隆隆——!! “呃啊啊啊!!” “蓝月那帮杂碎在搞什么鬼!和指挥部的通讯断了!!” “东门!东门被攻破了!!快顶住!!” 久违的战场,一如既往的“祥和”。 山脉之下,黑森林郁郁葱葱,只是林中的魔族似乎比树木还多。 城墙前尸骸堆积如山,魔域附近的投石机更是排起了长龙。看样子,对方是连森里尔湖的兵力都抽调过来,发动了总攻。 难怪仅凭联盟之力,根本无力支撑。 “嘎——!!” “嘎啊啊啊啊——!!” “……那玩意儿怎么也在这?” 天空中,除了纷乱的魔法光辉,还有一群群体型庞大的冰晶巨鸭。 它们沐浴着北境的寒气,正凶猛地朝魔族发动俯冲。 看到这群熟悉的家伙,罗万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了阿黛拉的浮空岛。 那座岛屿简直像个移动的蜂巢,密密麻麻落满了冰鸭。 她说去了北境,原来是来了这里。 罗万决定先去找阿黛拉,这远比直接参战高效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在小卖部顺手拿的面包晃了晃,一只冰鸭立刻锁定了他,像一颗精准的炮弹,“嗖”地一声落在他面前。 罗万抚摸着它冰冷的羽毛,问道: “阿黛拉在上面?” “嘎!!” “好,我们走。” 乘着上升气流,顶着凛冽寒风,罗万飞速升空。 还未靠近,就看到浮空岛上,一个蓝发少女正兴奋地挥舞着双手。 阿黛拉一见到他,简直欣喜若狂,大声呼喊:“老师!老师!您醒啦?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 “您看您看!我为守护王国做出了巨大贡献!啊,这身铠甲也好帅啊……!” “老师……?” 罗万在岛上降落,朝她勾了勾手指。 如今已能统帅一支冰鸭军团的阿黛拉,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 但当她看到罗万骑来的那只冰鸭嘴里叼着的面包时,那份警惕又开始动摇了。 “您藏在身后的……是给我的面包,对吧?” 是圣剑。 “您,不会,骂我吧?” 会。 终于,阿黛拉磨磨蹭蹭地挪到罗万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 然后,一寸,一寸,向上提。 少女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嘿嘿……!” 脸都被拉得与罗万视线平齐了,她却不见喊疼,看来是把皮肤冻住,麻痹了痛觉。 不仅如此,她脚下竟还升起了一根同样高度的冰柱,如树桩般支撑着她,抵消了重力。 再加上这如同外星战舰般的强大秘传魔法…… 拥有如此天赋的魔法师,谁还敢说她是半吊子? 成长了啊,阿黛拉。 罗万心中涌起一股老父亲般的欣慰。 然后,他抬腿就是一脚。 咔嚓——!! “哇啊啊啊——!痛痛痛!老师!脸要被扯掉了!放手啊,好痛啊——!” 被捏着脸颊悬在半空中的少女,瞬间爆发出凄厉的哀嚎。 第188章 抱剑膝头宠哭包 秘法流转,阿黛拉的意志化作万千冰羽灵鸭。 它们是她在浮空岛的眼,是她的信使。 无数灵鸭巡弋于潘海姆的天穹,如水银泻地,一点点蚕食着曾被海伦·厄尼斯坦的电报网所垄断的制空权。 她本该遵循姐姐的建议,径直返回帕伦西亚。 然而,途中,北境那条惨烈无比的战线,烙印在了她的眼底。 无数士兵在浴血搏杀,那猩红的血,是王国濒死的悲鸣。 她更清楚,这群魔族,不仅是王国的死敌,更是将她心尖上的罗万老师拖入苦战的元凶! 少女没有一丝犹豫,决然调转了方向。 霎时间,遮天蔽日的冰鸭群俯冲而下,如决堤天河倒灌,狠狠砸向魔族阵线。 岌岌可危的联盟防线,因此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 就这样,她驾驭着浮空岛,日复一日,向着下方那片蠕动的漆黑魔潮,倾泻着无穷无尽的冰棱。 直到那一天,她与罗万重逢。 而他的来意,让阿黛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您要寻求十二联盟的协助?” “嗯。”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老师!” 少女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能为心上人排忧解难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 十二联盟?那可是人族最后的荣耀! 于人族濒临灭绝的“大战”时期,一百零八个骑士团与魔法师团的后裔们,抛弃故土,舍弃家人,在这绝境山脉中,筑起了文明最后的壁垒。 大战落幕后的整整十年,这道防线,未曾被攻破一寸! 他们是人族最强的盾,是潘海姆大陆最顶尖的武力集团,一群足以与圣国最神圣的圣光骑士团分庭抗礼的百战宿将。 要说服这群傲骨已刻入灵魂的家伙? 呵,就连王室对他们都得礼让三分,想让他们听命,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这就去联盟,和他们好好‘谈谈’!” “你?” “没错!别看我这样,下面那些人,可都欠着我天大的人情呢!” 阿黛拉骄傲地挺起胸膛。 是时候了! 是时候在老师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联盟一定会对自己这个力挽狂澜的恩人敞开双臂,热情欢迎吧? 她身披帕伦西亚一年级生的翠绿斗篷,乘着冰鸭,意气风发地划破长空。 “老师您的要求,我保证让他们全部答应!!” 片刻之后。 …… “呜哇啊啊啊啊——!!老、老师——!!” “……出什么事了?” “他们说……呜……说他们很忙,让我滚……我话还没说完……嗝!他们就……就敲了我的头……!还说……还说我的冰鸭……呜……把他们的粮食都给啄光了……!呜哇……!” 罗万的脸上,是一种超越了无语,近乎彻悟的平静。 他一边轻抚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黛拉,一边缓缓开口。 “其实,就算你不出面,这件事也很简单。” “诶……?” “阿黛拉,所谓的谈判……” 他的视线,悠悠投向远方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 身处大陆最前线,脚下便是黑潮汹涌的魔族大军,他却流露出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从容。 那眼神静观风云,又蕴藏着一股横扫一切的磅礴意志。 望着这样的他,阿黛拉不自觉地微张着嘴,忘了哭泣。 “……只有在双方的剑都无法压过对方时,才有意义。” 罗万轻拍她后背的手停下了。 他没有走向战场,而是信步走到一旁,在阿黛拉为指挥所造的冰晶王座前,优雅地交叠双腿坐下。 手中佩剑出鞘半寸,剑身映照出魔域那片暗沉的天空。 而后,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别站着,危险。” “啊?”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撕裂空气,贴着阿黛拉的耳畔瞬息而过,随即陡然转折,垂直刺向大地! 落点,正在魔族大军不断涌出的山脉入口,与魔域的交界线上。 下一瞬,浮空岛外的一切,都被一道从地心深处喷薄而出的炽白极光吞噬。 【秘传魔法:审判之剑】 轰——!!! 光柱擎天,将绵延至地平线的魔族大军,凭空蒸发了近半!惊天动地的巨响撼动了整座浮空岛。 阿黛拉拼尽全力稳住几欲坠落的岛屿,调动全身魔力,将因恐怖高温而不断融化的岛屿底部重新冻结。 地轴在哀鸣,云层被撕裂,无数魔族的悲鸣甚至没能化作一缕飞灰,便已彻底归于虚无。 “啧,真吵。” 罗万却泰然自若地坐在王座上,只是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嗒。 “许久未用……威力倒是不减。” 那柄灿烂的圣剑自行归鞘,他信手接住,挽了个优雅的剑花。 剑刃上灼热的白光缓缓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目睹此景,阿黛拉摸了摸自己依旧火辣辣的脸颊,暗暗发誓。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老师的话,一定要听。 ※※※※※ “就这么把她打发走,真的没问题吗?” 拉维耶尔山脉,十二联盟第三军团“奔袭者”首领昆德拉,小心翼翼地问。 联盟指挥部内,首脑们正议论着刚才那个被粮草官敲了下脑袋就哭着跑掉的少女。 帐外伤员的**与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预示着这场会议不会持续太久。 “没事,不过是罗歇尔的人。”一个女人没好气地答道。 她正是接替退隐的瓦莱里,成为战斗魔法师团“蓝月”新任首领的耶里娜·巴特勒。 “我看他们就是闲得发慌,故意来恶心我们。本该去他们那儿的兵源全被我们顶了,他们倒好,整天在我们头上优哉游哉地看戏,烦死了。” “但她提出的要求,不像是罗歇尔会传达的命令。您说呢,大队长?”防谍大队“歌利亚”的玛蕾尔看向马特乌斯。 马特乌斯沉声道:“冰雪公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说出让我们交出联盟统帅权的蠢话。除非他觉得日子太舒坦,想跟我们开战玩玩。” “这就奇怪了,王室也不可能……维布雷特,你有什么头绪吗?” “……” “维布雷特?” “那个女人,最好再叫回来一次。” 腰佩长剑的男人,终于缓缓开口。 他束起的长发,古朴的剑鞘,以及在座众人中独一无二的一级功勋章,无不彰显着他卓然的地位。 “隼爪”骑士团团长。 白骑士,维布雷特·巴伦科夫。 “那就投票。” “速战速决。”耶里娜催促道。 战火仍在燃烧,十二联盟的代表们纷纷落座。 “好,同意再见一次罗歇尔的小丫头,认真听听她那个荒唐提议的,举手!” 举手的,只有三人。 神情异常凝重的维布雷特。 向来谨小慎微的昆德拉。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帕伦西亚学院?” 以及,在听了玛蕾尔的耳语后,猛然改变态度的马特乌斯。 其余人双手都放在桌下,明确表示了拒绝。 “结果定了,那么……!” 轰——!!! “呀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一道撕裂耳膜的爆鸣与覆盖了整片山脉的刺目强光,轰然而至! 联盟的代表们瞬间意识到大祸临头,猛地踹开会议室的大门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那是……”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这样一幅光景。 赫尔泽布的魔域边界,那片不久前还魔影憧憧的土地上,此刻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柄流光溢彩的华美长剑。 而后方的魔族主力,因亲眼目睹了自己后军的瞬间蒸发,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惊骇之中。 ※※※※※ 抵达十二联盟的阵地后,罗万一行人畅通无阻,径直被引至山脉之巅。 士兵们神情恍惚地仰望着远方那柄圣剑,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将他和阿黛拉领到了联盟首脑们的面前。 阿黛拉跟在一旁,得意地挺着小鼻子,仿佛这惊天动地的一击是她所为。 罗万将她留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再次重申了海伦的要求。 联盟首脑们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胸前那枚功勋章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这是伪造的……!!” 唯有“蓝月”的首领耶里娜,还勉强维持着理智。 虽然他们大概不记得了,但这其中,有不少面孔罗万曾在“巴德尔的噩梦”中见过。 那时战斗魔法师团的指挥官还是个老头,想必也和阿达尔贝特一样,退隐了。 取而代之的这个年轻女法师,此刻正用魔杖指着他,大声咆哮。 这在贵族礼仪中,是连一年级新生都明白的、极其失礼的行为。 “联盟的指挥权,自从那面军旗插上山巅之日起,就从未旁落过!你以为我们会把它交给你这种家伙吗!?” “不是给我,是给海伦。” “那更不可能!!我们蓝月战斗法师团,要去一个来路不明的野法师手下听命?我宁可死在这里,也绝不答应!!” 魔法师的派系之争,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联盟的魔法师素来与魔塔没什么交集,按理说不该如此执着才对。 正当罗万盘算着,是否该让联盟从此变成“十一联盟”时,耶里娜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要是斯嘉丽大人的话,倒还另说。” 啊,原来是魔塔出身。 琳恩提过,之前因罗歇尔家族摩擦而来访的调查官,也是魔塔出身,在联盟历练后转任的。 看来战后的人事调动相当自由,这对罗万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通讯水晶,抛给了她。 “接通天枢魔塔。” “啊、啊……?” “照做。” ※※※※※ “不,是。非常抱歉,斯嘉丽大人。我马上交接……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任何魔法都没用!是是是,您慢走!谢谢您……!” 啪嗒。 “我……同意……” 早这样不就好了。 罗万不再理会这群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联盟高层,径直起身,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北境的麻烦暂时摆平,顺道回收了阿黛拉,此地已无他事。 “我走了。电报船过来时,别错过了。” “等、等等!你到底是谁!!怎、怎么可能,那、那那……!” 耶里娜的瞳孔,正以近乎钟摆的频率剧烈颤动着。 她的目光,在魔域入口那巨大的环形山、罗万的脸,以及他胸前的功勋章之间,进行着徒劳的三角飞行。 不只是她,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而拥有着和罗万同样功勋章的维布雷特,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 “……” 维布雷特神情复杂,他犹豫着,是否该向众人说明罗万的身份。 一旦开口,往事就会被一桩桩地挖掘出来,甚至会牵连到有关艾莉丝的旧事。 到那时,他恐怕很难再遵守当初的誓言。 “维布雷特,你们认识?” 马特乌斯的神色相当不悦。 作为除王室外,掌握潘海姆机密最多的情报头子,他显然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交给海伦的情报,大部分都掌握在“歌利亚”手中。 况且,维布雷特在山脉里隐居了十多年,对大战时期的事情始终守口如瓶,这无疑是在防谍大队的名字上抹黑。 “我们认识。” “罗万……!?” 故友重逢,罗万报以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还是那般深思熟虑,锋芒未减。 也只有维布雷特这样的人,才能让他放心地将头顶的天空交托。 罗万向前一步,马特乌斯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他身上。 “持有海伦·厄尼斯坦的指令,又与维布雷特相识……我不能不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巴德尔的噩梦”中,马特乌斯曾听从罗万的请求,将那枚破旧的四叶勋章转交给了夏洛蒂。 也正因如此,轮回公才火速驰援,为罗万争取到了独自面对“灭厄”的宝贵时机。 “你,究竟是……什么人?” 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无法理解吧。 在罗万离去后,他们必定会疯狂地翻阅典籍,为了一个查不到的词汇而绞尽脑汁。 他们会急切地向王室与魔塔发电询问,却注定一无所获。 或许,再过个十年,他们就能将这个词彻底遗忘……大概吧。 “我?” 但,无所谓。 眼前这山脉之下的地狱。 以及,在那之后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的地狱。 还有那柄创造了这一切的剑,所铭刻下的今日的记忆—— “勇者。” 将永生永世,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第189章 冰鸭洗村 “他怎么样了?” 圣国莫纳克,王都鲁比耶。 面对卡塞尔的垂询,身着白金祭袍的女子嗓音平缓。 “神谕附身的躯壳已经稳定。剩下的,就看血门旅团长帕加拉斯的手段了。” “很好。” “只是,这具身体一旦再遭重创,便回天乏术。” “无妨。他终究还未执掌圣剑。待这‘器皿’淬炼成熟,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位女子,正是赞颂乐团的团长,亦是索尔克路迪特东教区的大主教,阿克苏姆·玛拉卡。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那摊汇聚成潭的血水上,再次开口: “那么,赞颂乐团即刻北上增援,对吗?” “不,去与帕伦西亚接壤的边境。你们将在那里,同圣光骑士团会合。” “此举……是否不妥?若连圣光骑士团也一并抽调,北方战线岂不是门户洞开?” 即便深知教团与魔族的暗中盟约,她的言辞间,依旧流露出对信徒看法的顾虑。 卡塞尔闻言,只是一笑。 教团内部,对于这般无视赫尔泽布威胁,悍然从北方抽调主力的做法,早已怨声载道。 但,卡塞尔手中握着一张足以压制所有杂音的王牌。 他的指尖,在潘海姆中部的地图上,轻轻点向一座城邦。 “无妨。那群魔族,如今的眼中钉,可不是我们。” “此话何意?” “因为,魔王的头颅……”卡塞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在帕伦西亚。” “什么……?” 圣剑与圣盾的埋藏之地,必有魔王遗骸相伴。 这,正是卡塞尔迫切希望那位新勇者尽快成长的根本原因。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回收所有圣物。” 想来,“灾厄”安提奥佩之所以会接纳他的提议,也正是源于这份自信。 她笃定,在新魔王复活的速度面前,圣国这边就算在罗万死后,让新勇者夺取圣剑、凑齐三神器,也终究慢了一步。 漫长的布局,终将罗万这个心腹大患从世间抹去。 接下来,便是看谁能率先夺得彼此的至宝。 勇者得圣剑,则涤荡世间最后的邪祟。 魔王若复生,仅凭两件神器的勇者,绝无胜算。 “轮回公,是否还在帕伦西亚?” “旅团最后的情报显示,正是如此。有她在,终究是变数,需要我们在边境再添一把火吗?” “不必,兵分两路。” 卡塞尔的目光,落向祭坛上静静躺着的黑发勇者,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 “主力部队,进军桑达尔佛尼亚。” 笑到最后的,只会是他。 ※※※※※ 北境之事告一段落,海伦的声音在罗万脑海中勾勒出下一个目的地。 【目前,王国的兵力主要集结于两处。】 【其一,是横跨拉维耶尔山脉与森里尔湖,与赫尔泽布对峙的北方战线。】 【其二,便是邻近阿尔德兰,与圣国接壤的西部国境。】 【北方战线已陷入短暂的僵持,而你此刻径直前往阿尔德兰,太过凶险。圣国那边,四大教区的精锐,动用的还不足一半。】 说白了,眼下在边境线上厮杀的双方,不过是些炮灰。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圣国的四大核心战力——圣光骑士团、血门旅团、赞颂乐团,以及那支神秘的巡回传教团。 想要对付那个被二次召唤的勇者,就必须先剪除其羽翼。 【所以,掉头,一路向西。】海伦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条路,你走过一次。还记得吗?】 罗万当然记得。 当初在赫尔泽布斩杀魔王后,返回帕伦西亚时,他曾穿越过那片位于两地之间的广袤沙海,以及沙海尽头那道狭长的峡谷。 后来为了探寻魔神像的下落,他还曾与夏洛蒂故地重游。 【桑达尔佛尼亚,沙之峡谷。正常来说,横穿沙漠是天方夜谭。但若是有神恩庇护的圣国军,或是驱使魔神像的魔族,便有可能将其打通。】 当然,后者的前提是,圣国肯为安提奥佩开道。 桑达尔佛尼亚的沙漠横亘于潘海姆与莫纳克两国之间,被称为“沙土之沼”,常人根本无法通行。 即便有特殊手段,能顶着地狱般的热风穿越沙海,想进入那狭窄的峡谷也绝非易事。 可正因如此,一旦成功,便将是一记直击要害的奇袭。 【桑达尔佛尼亚除了世代栖居的游牧民,几乎是片无人地带。那里的环境,恶劣到根本无法常驻大军。但是,罗万,倘若由你亲自前往……】 “摩伊莱三姐妹会提供帮助,我明白了。” 罗万之所以必须亲赴此地,正是因为放眼整个大陆,能请动那三位命运编织者的,唯有他一人。 【她们能预知敌人踏入桑达尔佛尼亚的时机。】 “然后?” 【届时,我们便可派遣援军,以逸待劳,一举歼灭。他们需跋涉沙海,而我们则无需此等消耗。还有,罗万。】 “嗯?” 【魔族暂且不论,圣国的部队,你不宜亲自出手。】 罗万还活着的消息一旦暴露,他们想揪出第二位勇者的尾巴,便难如登天。 更何况,他手中的圣剑一旦现世,圣国那群疯狗定会彻底搅乱海伦好不容易才布下的棋局。 【你在北方动用了秘传魔法,但圣国的动向并无异常。看来他们各怀鬼胎,与魔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 【但切记,你的秘传魔法,一次只能动用两种,且皆是为了克制魔族而生。】 诚然如此。 万界追迹,是为封死安提奥佩的神出鬼没。 绝对贯杀,是为击穿卡尔比斯的龙鳞坚壁。 万灵不侵,是为对抗伊扎雷斯的亡者军团。 冥府归还,是为破解赫卡忒的幽魂鬼剑。 这些秘传魔法,招招克制魔族,但像【万灵不侵】这种,在与圣国的战斗中,几乎毫无用处。 “我记下了。” 罗万将海伦的叮嘱深深刻在心底,动身前往桑达尔佛尼亚。 ※※※※※ 昨夜席卷大陆的鹅毛大雪,在此地恍若幻梦。 桑达尔佛尼亚,热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一如既往地燥热。 但与上次和夏洛蒂同行相比,这次的体验,可谓天壤之别。 只因身旁多了一个哼着古怪小调的阿黛拉。 “跟老师二人约会啦~!这是蜜月旅行啦~!” 罗万本想训斥两句,便将她送回帕伦西亚。 但转念一想,如今的桑达尔佛尼亚并非险地,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冰雪公”的能力,价值连城。 “阿黛拉。” 罗万一声令下。 少女立刻像一块行走的巨大冰块,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 她就是一座移动的冰山,一台能将整间杂货铺瞬间变成冷库的超强制冷机。 盛夏之时,她的力量尚且稚嫩,只能躲在冷库里帮忙冻冰棍。 但今时不同往日,光是她身边那群摇头晃脑的冰晶小鸭,待到明年夏天,怕是都能卖到脱销。 而此刻,只要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任凭沙漠热浪如何翻滚,罗万都感觉不到一丝暑气。 “好棒呀……好幸福呀……” 阿黛拉对此极为受用,像只慵懒的猫咪,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就连时常与她争风吃醋的丽芙,在酷暑难耐的日子里,也曾不止一次投来艳羡的目光。 罗万还没傻到,会放着这么个天然空调不用,独自硬闯沙漠。 抵达桑达尔佛尼亚后,他们如上次一般,先去游牧民的村落采买物资,权当是给摩伊莱三姐妹的供品。 只是,过程虽避开了酷暑,却在另一层意义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天哪……” “神啊……” 干涸的沙地之上,一座浮空岛凭空出现,其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冰鸭大军。 对这些一辈子只见过骆驼的游牧民而言,此番景象,不亚于神迹降临,抑或末日审判。 一时间,人群作鸟兽散,惊恐万状。 更有几只顽劣的冰鸭,竟趁乱洗劫了村里的食品铺子,那场面,与蝗灾过境无异。 “终焉!是终焉之日来临了!!” “预言应验了!大灾变来了!!” “呀啊啊啊啊啊!!” 眼看再这么下去,他们所到之处皆会谣言四起,罗万赶忙让阿黛拉收起了浮空岛。 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双眼放光,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好的,没问题!” 直到那座浮空岛在南方的天际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夜幕悄然降临,罗万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小算盘。 村落里简陋的旅店,断然不可能有魔石驱动的冷气设备。 而将冰鸭一只不剩全部遣散的阿黛拉,正咧着嘴,一脸坏笑地扑向床榻。 “老师……别开灯,快过来呀。” 罗万的DNA动了。 学生会长选举那晚,夜光避孕套带来的恐怖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阿黛拉是如何缠着他,娇声软语地说着“好想试一次”。 “快点嘛……” 倘若今夜,历史重演,他又该如何脱身? 一边是男人的尊严,一边是与恋人的情爱,两难的抉择横亘眼前。 就在那恶魔的造物即将显露其狰狞面目的前一刹那—— “这个,我们一起吃吧。” “嗯?” 黑暗中,一只小手摸索着伸出被窝。 递到他面前的,却是一块其貌不扬的暗色饼干。 罗万正觉奇怪,她却轻声说道: “上次,老师的小卖部被我弄坏的时候,这个……不是没能吃到嘛。” “啊……” 是桑达尔佛尼亚的泥土饼干。 他曾答应过,返回学院时会给她带上。 可当他回去时,小卖部早已化作废墟,那份买好的点心,也失落在尘土之中。 原来她还记得。 在这片故地,她拾起了那份被他遗忘在废墟里的约定。 “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那明明是老师最宝贵的东西,我却……擅自把它毁掉了。” “……”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明白,对他而言,那间小店究竟承载了什么。 她所知道的,仅仅是见过他几位同伴的寥寥数面。 她不像琳恩或丽芙,与他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与他,仅仅始于学院的相遇。 然而,正是这个对“罗万”这个人了解最少的阿黛拉,却毫不在意那些过往,只是始终如一地,爱着他。 “没关系。” 罗万摇了摇头,接下了她的歉意。 “那天,我也很抱歉,不该对你发火。” 他接过饼干,轻轻咬了一口。 泥土烘焙的饼干,带着一丝微苦的土腥,却也藏着无法言喻的甘甜。 ※※※※※ 次日。 二人整理好行装,径直踏入了沙漠深处。 与上次一样,不,甚至比上次更快,那座拔地而起、造型奇诡的岩山,便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 裁断命运、预知未来的摩伊莱三姐妹的居所。 单论预见未来,身为咒术师的诺瓦也能做到,但两者在层次上,有着天壤之别。 诺瓦曾说,她的法杖与三姐妹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因为三姐妹所凭依的,是这整座堪比帝国秘境的天文台本身——一座用以观测命运的“望远镜”,其性能,有着碾压性的差距。 “汝来了,来自世外的异乡人。” “汝来了,被宿运吞噬的凡人。” 【来了么,未曾忘却誓言的少年。】 摩伊莱三姐妹一如既往地迎接了他们,罗万将带来的行囊放在她们面前。 “各位,别来无恙?” 与上次见到夏洛蒂时的戒备不同,她们对阿黛拉的到来,并未流露出丝毫排斥。 或许,是因为她正兴高采烈地用秘传魔法,在洞窟各处竖起了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柱,权当是见面礼。 将食物与衣物交予她们后,罗万道明了来意。 “潘海姆,战火已燃。而这片沙漠的彼端,便是圣国的疆域。” “……” “……” 【……】 “能否请各位告知,是否有敌人将要横跨沙海而来?只要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时间,便能助我们在战争中取得先机。” 一片沉默。 为了说服她们,罗万又加了一句。 “我要斩断这轮回的枷锁。这个世界,早已不再需要勇者。” 话音刚落,三姐妹齐齐对视,随即,所有目光都汇聚于罗万一人。 “四大教区之二,圣光骑士团与赞颂乐团所率领的大军,将踏足沙海,进犯王国。” 或许是还记着上次被罗万嫌吵,这次她们竟十分规矩地,一个接一个开口。 “是吗?何时?” “五。” 五? 五天之后? 见罗万面露困惑,三姐妹中最后一人,缓缓抬起了她纤细的手臂,举至与肩同高。 那是一位因舌头被割去,只能以意念沟通的女子。 然后—— 一个无声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四。】 第190章 阿黛拉:捧花必抢! “我靠,就现在……?” “没错,倒数三秒。” 冰冷的倒计时,在耳麦中急促敲击。 罗万一步踏出洞口,灼浪扑面。 沙海无垠,直抵天际。 他瞳孔微缩,视线尽头,一缕微尘如利剑般刺破苍穹,迅速膨胀成一条滚滚烟龙。 圣国的动作,竟快到这种地步。 “阿黛拉,浮空岛呢?” “啊……昨天刚送去帕伦西亚,要回来……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万幸,人没事。 此地是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帝国秘境。 命运三姐妹的意志笼罩于此,只要她们不允,无人能窥破他的行踪。 “怎么办?倒数两秒。” “不用数了。” 灼热的阳光下,金芒刺眼,甲胄连成一片,恍若流动的剑河。 那支大军踏沙而行,步伐沉稳如山,丝毫不见酷暑下的疲态。 圣光骑士团。 圣国压箱底的王牌,足以与拉维耶尔山脉十二联盟分庭抗礼的钢铁洪流,为守护大陆、抗击魔族而生。 更棘手的,是紧随其后的赞颂乐团。 这支圣歌团能将神圣增益魔法播撒至整个战场,他们曾一举横扫黑夜女巫,为人类的胜利立下赫赫战功。 四大教区,半数出动。 这阵仗,已然宣告任何阻拦皆为螳臂当车。 片刻之后,他们就将穿过此地,踏入峡谷,侵入潘海姆的领土。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就在这里,将他们全数抹杀。 罗万心念电转,握紧剑柄的同时,通过通讯水晶联系海伦。 【……是吗?稍等。】 出乎意料,海伦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乱。 通讯水晶的光芒暂歇,陷入死寂。 圣国的兵锋一寸寸碾过沙漠,军靴的铁蹄,已将罗万等人方才留下的足迹彻底抹去。 再不出手,就真的来不及了。 罗万指节叩击剑身的清脆声响,在死寂中格外突兀。 他正欲一跃而出,通讯再度接通。 【罗万,在听吗?】 “在。需要我动手吗?” 【不,没有那个必要。】 “你确定?” 【嗯。】 她有什么后手? 一声肯定的答复后,海伦却又沉默了片刻。 水晶那头,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迟疑。 终于,她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罗万。】 “嗯?” 【当初阿黛拉要去你身边,我并未阻拦。据我观察,她很奇特,每逢危机,反而会变得更强。】 闻言,罗万的视线转向身旁。 阿黛拉正手忙脚乱地捏着一只只巴掌大的冰鸭子。 那些新生的小东西与她羁绊尚浅,完全不听指挥,反而围着罗万买来的点心面包,起劲地啄食。 “快动起来呀!去打敌人啦!!” “嘎——!!” 摆脱了罗歇尔家族诅咒,拥有一颗炽热心脏的冰雪小公。 海伦的评价,似乎并无不妥。 无论有意无意,待在阿黛拉身边的人,总会被她层出不穷的离奇行径折腾得够呛。 “这跟眼下的状况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阻拦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罗万,你或许没察觉,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所有看似离谱的胡闹,最终都会导向一个确定的结果。】 “确定的……结果?” 【她掀起的每一场让旁人惊掉下巴的骚乱,最终的受益者,都是你。就像……现在这样。】 话音未落,一道冰川崩裂般的凛冽寒气,自地平线的另一端轰然炸开! 彻骨的寒意席卷洞窟,让罗万汗毛倒竖。 他瞳孔中,一杆晶莹剔透的冰枪撕裂热浪,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在圣光骑士团阵前! 为首的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息间化为一座晶莹的冰雕。 以他为圆心,炽热的沙漠之上,一朵朵妖异而凄美的霜花骤然绽放,疯狂蔓延! 【很奇怪,不是吗?】海伦的声音幽幽传来,【夺走你神启的是圣国,为何偏偏是北境先动了手?难道说,连这一步她都算到了?】 罗万无法理解阿黛拉。 但回想起来,海伦所言,句句属实。 选举时她横插一脚,却让他欠下奥莉薇雅的人情。 她给姐姐写信,为他换来克莉丝汀这位盟友。 她挑衅五色公,搅乱庆典,却也让对方在大公会议上记住了他,并主动提出交易。 简直匪夷所思。 【能及时应对圣光骑士团攻势的,只有同样从北海挥师南下的罗歇尔。她真的……算到了吗?】 倘若这一切真在阿黛拉的算计之内,那她或许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对于王国和圣国而言,北境安稳,意味着镇守在那里的兵力可以南下。 联盟为了抵御魔族,只打算调动霍斯克劳骑士团,但有些人,却比他们更早出发。 “全军。” 冰蓝色的长发在热风中狂舞,宛若极北的旗帜。 冰雪公,克莉丝汀·西尔维斯特,君临沙场。 她身后,是镇守森里尔湖的罗歇尔精锐——青蔷薇骑士团。 当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秘传魔法绽放时,圣国的军队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错愕。 “突击。” 潘海姆之枪,罗歇尔。 那永远对准魔族的枪尖,史无前例地,调转向了人类的圣国。 ※※※※※ 罗歇尔的侧翼突袭,如一柄淬寒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圣光骑士团的心脏。 神圣祝福与极寒秘法当空对撞,滚烫的鲜血与冰冷的霜花一同浸透沙土。 战斗持续到日落,直到敌军狼狈退去,克莉丝汀才独自登上天文台。 她脱下染血的厚重军服,掸去发间与靴上的沙砾。 这是大公会议后的初次见面。 罗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主动开口: “好久不见,克莉丝汀。” “接到了海伦·厄尼斯坦的联络。正好路过,幸好,没来晚。” 她只是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那张万年冰封的俏脸上,此刻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罗万默默让出篝火边的位置,她也不客气,径直坐下,视线落在对面的命运三姐妹身上。 “认识她们?” “听说过帝国秘境,据说是能预知命运的女巫。” 女巫。 这称呼算不上恭敬,但罗万理解。 对于他们这种习惯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的人而言,预言家的箴言,不过是令人不悦的呓语。 “哇!真的吗?你们真的能看见未来!?” 一旁昏昏欲睡的阿黛拉,闻言猛地来了精神。 她立刻凑过去,殷勤地往三姐妹怀里各塞了一只冰鸭子作为“贿赂”,满眼期待地问道:“那、那我以后会和老师结婚吗?” “吉时将至。” “若花开不败。” “当寻主的管家躲开呼唤。” 三姐妹竟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阿黛拉的嘴角瞬间咧到耳根,兴奋地追问:“花?那、那我会接到捧花吗?” “然也。” “呀啊啊!!那我的秘传魔法也会变得比现在更厉害吗!?” “诚然。” “明年考试我能拿全校第一吗!!?” “……” “行了,阿黛拉。”罗万适时打断了她,“未来是尚未熟透的果实,过早采摘,滋味苦涩。” “唔……好吧……” 知晓太多未来,有时反而会招致不幸。 若不听预言,尚有转圜余地;可一旦听了,想要扭转那既定的轨迹,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一如那曾经辉煌的阿塞塔利亚帝国,眼看巨龙陨落,魔法衰退,为了阻止大陆落入魔王之手,最终也只是徒劳。 ※※※※※ 当枕着罗万膝盖的阿黛拉沉沉睡去,克莉丝汀便起身告辞。 “我下去了。” “不在这里睡吗?” “士兵们还在下面。我不在,谁来守护他们。” 她的心,始终牵挂着山崖下的营地。 方才谈及婚嫁之事,她也只是泰然处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罗万明知她性子如此,心中却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此地防线,今后由罗歇尔接管。王室那边,我已通报。” “好,多加小心。” “你准备回帕伦西亚?” “暂且如此。这丫头也得送回去,然后等待时机。” 他终究不希望姐妹二人因他反目。 压下心头怅然,罗万起身为她送行。 远处,尚未完全撤离的圣国营地,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仿佛触手可及。 他知道,她这副不带亲昵的冷硬,正是为了守护身边所有人而披上的甲胄。 既然如此,他便该信任她,将这里托付于她。 “说起来,你这身行头和武装,前所未见。你也要参战?” “嗯,这是我的夙愿。” “夙愿么……” 或许是这个词触动了克莉丝汀。 她仰起脸,迎着星光,唇角竟勾起一道绝美的弧度。 那是一抹刻意为之的、却依旧美得令人窒息的微笑。 “我祝你,得偿所愿。正如我罗歇尔家族,世代渴望征伐魔域一样。” “他能做到。” “他可以。” “毫无问题。” “嗯?” “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喂冰鸭子吃面包的命运三姐妹,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即便是与罗万同来的夏洛蒂,她们也未曾降下只言片语的预言,仿佛对不够格的人,她们向来吝于开口。 但此刻,她们似乎是故意要打破克莉丝汀那冰封的表情,三位一体,齐齐指向罗万,用咏叹般的语调说道: “斩断魔王命脉的异乡人。” “为大陆带来和平的凡人。” “——被神明遗弃,却被圣物选中的少年。” “……就在你的眼前。” “……!” 糟了。 本想以后再说的。 第191章 沙漠夜审 沙漠的夜,美得令人心悸。 烈日熔金般沉入沙丘,无垠的沙海在月色下铺开一幅冷冽而壮丽的画卷,起伏的曲线柔美得仿佛神明的呼吸。 一步,又一步。 松软的沙地吞没脚踝,那感觉,宛如在新雪初积的山道上,留下天地间第一行足印,带着一种奇异的战栗与喜悦。 走在前面的克莉丝汀,一头幽蓝长发在夜风中流淌,与沙海的月光交相辉映。 罗万有那么一瞬的错觉,仿佛他们并非行走于大漠,而是在万米之下的深海之底漫步。 然而,这令人失语的绝景,却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反衬得愈发刺骨。 那沉默,是沙漠冬夜的寒风,无孔不入,钻心刺骨。 罗万心中惴惴不安。 她一定知道了。 知道自己就是当年在赫尔泽布与她交手的敌人之一。 能将她击败一次,她自然清楚自己的实力。 但另一件事——自己就是那个斩杀了魔王的勇者——她绝无可能知晓。 正因如此,罗万根本无法揣度,此刻的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何种形象。 是欺骗者?还是背叛者? “咳……那个。” 眼看桑达尔佛尼亚天文台的轮廓在远方缩成一个微光闪烁的点,罗万终于硬着头皮,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现在的心情,像极了藏私房钱被老婆当场抓包的丈夫。 虽说事出有因,迫不得已,而且与她分别太久,根本没有坦白的机会,可那股做贼心虚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个……不是,当年嘛,有人非把那玩意儿塞我手里,说让我帮个忙。” “……” “然后就……就稀里糊涂的,运气好,一路摸到了魔王城附近。你想啊,都到那份儿上了,半途而废也太可惜了,对吧?” “……” “而且我跟罗歇尔家也没什么机会碰面。说来也怪可惜的,当时若是在战场上见过一面,咱们之间的话,或许能更早说开……” “闭嘴。” 两个字,冰冷,干脆。 罗万瞬间噤声,耷拉着脑袋,默默跟上,再不敢多言半句。 不知走了多久,当天地间只剩下漫天星河与无垠沙海时,他们已然远离人烟。 克莉丝汀的投枪技艺固然登峰造极,但远离了阿黛拉的庇护,罗万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担忧。 万一圣光骑士团那帮疯狗趁着夜色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胡思乱想,细沙从趾间渗入的微凉触感让他回过神。 也就在这时,克莉丝汀停下了脚步。 “站那,别动。” 她长枪一扫,枪柄在脚下拍出一片平整的沙地。 罗万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把自己就地活埋了? 眼前这场景,像极了某些极端组织的处刑仪式。 “脱衣服。” 连对待人质的粗暴态度都如出一辙。 “罗万,”克莉丝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快。” “对不起,我本想早点告诉你的,只是情况……” “是我应该更谨慎些,”她打断了他,“若我早知你的身份,就算撕烂那些预言者的喉咙,也绝不会让他们吐露那个该死的预言。” “嗯?” 罗万一愣。 这火气……好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过来,罗万。” 克莉丝汀在平整的沙地上坐下,朝他招了招手。 待罗万走近,她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解开了奥莉薇雅赠予他的铠甲。 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每一道,都是一个地狱。 “我半生戎马,亲眼见过那酷烈魔域中,是何等腐朽糜烂的地狱。” “……” “所以,我知你当年,经历了何等苦痛。” 她的话语中,浸透了深沉的悔恨。 直到此刻,罗万才终于明白,她怒火的根源。 “预言既已降下,你便必须再度踏入那片地狱。是我……对你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不,不是那样的。反正……” 反正,就算没有预言,待他肃清了圣国,也迟早要去将那片盘踞已久的魔域彻底清扫干净。 之所以迟迟未动,一是在揪出第二位勇者前,绝不能暴露身份,以免誓言破碎;二是因为当时尚不知晓,安提奥佩竟然还活着。 说到底,若非自己当年不够强大,罗歇尔家族也不至于在战后为了守护北方,流尽那么多鲜血。 然而,克莉丝汀却依旧反复向他致歉。 “对不起。” “……” “但是,我向你承诺一件事。” “承诺?” 一双素白的手指,优雅地滑向她自己的颈间,解开了军服的纽扣。 那身制服紧紧包裹着她,将纤细的腰肢与翘的曲线勾勒无遗,每一次看到,都令罗万惊叹。 在他有些发怔的注视下,月光如水银泻地。 衣襟解开的刹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色,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入罗万的眼帘。 随即,她引着他的手,覆上那片温软的弧度。 那里,生命的搏动清晰而炙热。 仿佛一颗失落已久的心脏,正在他的掌心下,重新苏醒。 “我听海伦·厄尼斯坦说了,有办法能寻回我的心。” “那是……” 夏洛蒂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但代价,沉重无比。 若克莉丝汀想要寻回自己的情感与心跳,就必须献出她的秘传魔法。 然而,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动摇。 “听到预言的瞬间,我便已决定。待魔域征伐结束,我将毫无留恋地,舍弃我的一切。” “可是……” “我半生为战而活,为家族而战。那么余下的生命,我要留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与你分享爱。” “……” “你不愿?” 怎会不愿。 罗万摇了摇头。 她的意志已如磐石,而这对罗万而言,是天降的惊喜。 “我愿意。” “那就好。” 话已说尽,两人循着来时的路,踏上了归途。 遥遥望见天文台所在的巍峨岩壁时,克莉丝汀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仰起头,看着罗万,说道: “啊,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 “从现在起,我反对你和阿黛拉的婚事。” “什么……?” 话音未落,一截纤秀的手臂已然轻柔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北海女子表达爱意的方式,直接而炽热。 那丰盈的温软毫无间隙地紧紧贴上,让罗万的身形瞬间一晃,险些失了重心。 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笑容灿烂明媚,是罗万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 那一瞬间的美,令人窒息。 他几乎以为,她已经舍弃了秘传魔法。 “人家……一直都很憧憬,那个击败了魔王的人。” 贵族少女般的口吻。 仿佛在模仿那个,不谙世事、年幼的自己。 “维布雷特卿,我见第一面便知不是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是海伦·厄尼斯坦……” 那是成为冰雪公之前,失去挚爱的父亲、奔赴战场之前的她。原来,曾是这般清雅动人。 “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绝不会再让步。” 她用那个属于过去的、拥有完整情感的自己,说出这番话。 她想将这份心意,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他。 那份深藏已久,从未动摇过的真心。 “我的勇者大人。” 以及,爱恋。 ※※※※※ 将桑达尔佛尼亚托付给克莉丝汀与罗歇尔家族后,罗万准备返回帕伦西亚。 临行之际,却收到了海伦的联络。 “抱歉啊,罗万。能来一趟泰萨伦吗?” 听闻,在他离开后没几天,她便将荷鲁斯灯塔留下,自己离开了帕伦西亚。 罗万本以为,在圣国做出反应前,自己的任务已算告一段落,没想到又生了变数。 于是,他让阿黛拉先行返回帕伦西亚,自己则与克莉丝汀道别,转而前往潘海姆王国的首都——泰萨伦。 这是自十年前斩杀魔王之后,他第一次踏足此地。 寒冬与战争的阴影,让这座城市戒备森严。 罗万抵达城墙下时,只见偶尔有运输战争物资的车队在骑士团的护卫下进出,大部分城门都已紧紧关闭。 “站住!收起武器,表明身份!” 一声大喝传来,熟悉的腔调瞬间勾起了罗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等等,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莫非就是当年冲自己大吼大叫的那个家伙? 当卫兵这门差事,只要会跟过往商贩收点“茶水费”,在异世界也算是个铁饭碗,混个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 一瞬间,往昔的辛酸记忆涌上心头。他手中的圣剑嗡嗡作响,杀气腾腾。 “在那儿仰着头看什么!再不退后,就放箭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句豪言壮语蓦地从罗万脑海中蹦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手中握着的,仿佛不是圣剑,而是魔剑。 就在他即将化身复仇之鬼时,救星从天而降。 “罗万!你来啦!稍等一下!” “王、王女殿下!?” “你怎么连他都认不出来?没看见他铠甲上的王室徽记吗?!” “抱、抱歉!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奥莉薇雅公主放着旁边的小门不用,偏要放下吊桥,大开正门。 然而,一辆华贵的王室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后,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好奇的视线。 马车内,微微摇晃。 不知为何,奥莉薇雅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紧挨着罗万坐下。她扭头望着窗外,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她不开口,罗万也乐得清静,目光投向窗外,思绪纷飞。 他想到了决意放弃秘传魔法的克莉丝汀,也想到了同样为了与他相伴、必须舍弃一切的夏洛蒂。 克莉丝汀尚可在征伐魔域后寻回情感,而夏洛蒂,却已没有时间了。 若是回了帕伦西亚,还能旁敲侧击地试探一番。 可那个满脑子都是赌局,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人,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罗万一筹莫展。 “我想让你看看这里。” “嗯?” 马车穿过泰萨伦的主干道时,身旁的奥莉薇雅忽然轻声说道。 罗万转过头,只见她抚摸着膝上那只极色鸟的羽毛,始终不与他对视。 “想让你看看,你转身离开的那座城墙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守护的王国,变得多么强大。” “……” “虽然现在,只能在马车里看……但总有一天……” “知道这个,您还好意思把一场战争丢给一个退休的小卖部老板?太没品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就!” 罗万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瞬间,一双裹着雪白丝袜的秀足映入眼帘,轻轻踩在了他的脚上。 奥莉薇雅那双清亮的眼眸嗔怪地瞪着他,一手抚着裙摆,脚下不轻不重地施力。 话说回来,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不见外了? 倒不是讨厌,只是感觉有些奇妙。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一副要宰了卫兵的样子,还好意思说品味?少给我动歪心思,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怀怀旧吧你!” 那家伙,我可记下了。 不过,人就是这样,越不让想,就越会去想。 听了奥莉薇雅的话,窗外的景色终于清晰地映入罗万的眼帘。 出乎意料,城中的百姓熙熙攘攘,一片祥和安宁。 规整的建筑,错落的行道树,宛如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整座城市充满了活力,似乎早已将上次战争的创伤涤荡一空。 “……不过,那家伙我还是记下了。” “你真是!皮伊,咬他!” “不许咬。” “皮伊!” “咬你主人去。看来她离成为合格的王还差得远呢。” “才没有!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皮伊,攻击罗万!” “别扑腾翅膀,掉毛。” “皮伊!” 与奥莉薇雅一路斗着嘴,马车穿过王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从北方一路辗转至今,漫长的旅途让罗万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所以,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如果不是急事,我想先休息一天。” “啊,差点忘了说明。其实是……” “少、少废话!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话未说完,王城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尖叫声。 “……凯罗琳?” 第192章 女神:九辉,打钱! 战争,是一场寻求均衡的博弈。 大陆纷乱十年,创伤初愈。 贤安大法师海伦·厄尼斯坦,始终将自己囚于荷鲁斯灯塔的高塔之上,殚精竭虑,只为推演那一战的必胜之道。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小的代价,全歼敌军。 她的对手,是圣国的精锐,是他们召唤的第二勇者,更是四大灾厄之一的安提奥佩。 她要守护的,是王国的万千子民,是罗万许下的那个誓言。 “海伦大人,王女殿下召见。” “已经到了吗?” “圣女大人已在觐见厅,贵客即将抵达。回廊警卫已清空。” “片刻即至。” “是。” 侍女躬身退下,海伦缓缓起身。 她向来偏爱舒适便服,但在王室的发布会上,一身传统法师的行头总归利大于弊。 凡夫俗子,终究只信眼见为实。 褪下沾染尘埃的工装,宛若剥开坚果的硬壳,露出内里雪白细腻的肌肤。 原本随手束起的长发,指尖轻拢,便恢复了夺目的金色光泽。 王室备下的华美内衣,以及一件……浮夸到近乎疯狂的燕尾服式法袍。 “果然还是太夸张了。” 海伦自嘲一笑。 这身行头,怕是脸皮厚如城墙的大贵族穿上,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法袍的布料疯狂反射着窗外的阳光,生怕有谁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幸好,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据说那位圣女大人,在看到为她准备的服装和演讲稿时,当场花容失色,此刻正暴跳如雷地尖叫着“打死我也不干”。 “那边……就交给罗万去摆平吧。” 正好,她也该去觐见厅了,顺便听听那场所谓的“说服”。 海伦穿上法袍,推门而出,脑海中依旧是那盘无形的战争棋局。 战争,是均衡的博弈。 欲以最小伤亡压垮敌军,就必须让每一条战线都维持在一种极致紧绷的平衡之中。 叩击拉维耶尔山脉的魔族,已在罗万的圣剑下折戟,与联盟军陷入焦灼。 绕道沙漠的圣光骑士团与赞颂乐团,被罗歇尔的铁蹄死死钉在原地。 西部战线,寸土不让,血流成河。 而敌人,至今不知罗万尚在人间。 敌方剩下的牌:血门旅团、巡回传教团、教皇亲卫队“天魔军团”,以及第二勇者和安提奥佩。 己方剩下的牌:五色公与美食公两位大公,以及足以牵制第二勇者四名英雄。 双方都已打出过半手牌,棋盘之上,是她一手缔造的势均力敌。 这正是她想要的——战场被拉开,兵力被分散,均衡已然形成。 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始。 “欢迎您,海伦大人。” “我进去了,你们归队。” “是!” 凛冬已至。 战争拖延下去,对谁有利? 无人能轻易作答。 唯一能确定的,是双方的尸骸都将堆积如山。 但海伦·厄尼斯坦依旧能昂首阔步,因为一切尽在掌握。 战争是均衡的博弈,而打破均衡的,永远是双方藏于袖中的雷霆。 那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海伦的第一张牌,就是它。 “啊——!我说了绝对不干!直接用我的名义发个声明不就好了吗!!” 圣国试图抹去的污点,洞悉其全部阴谋的活证人。 将凯罗琳·马格达莱纳,推上舞台。 ※※※※※ 罗万换上便服,简单洗去脸上的沙尘,便在侍从引领下,步入觐见厅。 奥莉薇雅端坐上席,想来是与他分开后便直接来了此处。 长桌两端,则分坐着海伦与凯罗琳。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去北境了吗……!!” 刚一照面,凯罗琳的眼神就写满了惊慌。 “事办完了,顺路回来。说吧,叫我来干嘛?” 满桌的精致餐点,她看都不看,只是死死抓着一块绝不像餐巾的纯白布料,冲到罗万面前,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穿得这么……这么正常!!” “这身铠甲?王女殿下赐的,你不是也看到了?” “我不是说这个……!为什么只有我……!!” 罗万还没反应过来,上席的奥莉薇雅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开口解释:“稍后,我们将通过凯罗琳小姐的口,向世人揭发圣国的暴行。” “哦?” “他们与魔族勾结一事太过敏感,暂且不提。但洗脑圣女,并以此为武器攻击我国,这一点铁证如山。” 罗万挑眉,所以这跟他的铠甲有什么关系? “可是呢,”海伦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凯罗琳小姐一口回绝了。这可是关系到两国命运的重大时刻啊。” “谁说我拒绝了!?我是说我不喜欢这玩意儿!这件!!” 罗万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凯罗琳手中那块纯白的布料,以及旁边那几张羊皮纸上。 内容正如奥莉薇雅所说,是一位被祖国背叛的圣女,泣血控诉罪行。 但其中几条规定,格外扎眼。 “必须穿着指定服装登台……第七段结束时,需流泪以博取同情……翻过第二页时,需强忍哭泣三十秒……” “为了提升演说效果。”奥莉薇雅解释道。 “穿、穿这种破布,还要我张开翅膀!?在那么多人面前!?” “这有什么?又不是让你光着。再说,你在王都毫无名气,想让大家相信你是圣女,总得拿出点真东西吧?” 罗万懂了。 他大概明白,她为什么对着自己的铠甲发飙了。 在场的奥莉薇雅、海伦,还有他自己,都穿着一身无论走到哪都光彩夺目的华服。 而递给凯罗琳的那套,是一件布料极少、颇具古风的露肩长袍,其设计之圣洁,仿佛在昭告天下——穿上它的人,除了圣女,别无二人。 换言之,这衣服骚包到了极点。除非真是圣女本尊,否则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信徒都不会穿。 与其说是祭司袍,不如说是天使的cospy服。 甚至还要她当众展开翅膀。 换作是他罗万,大概会直接飞走。 用句糙话讲,那真是……社死到家了。 “我、我做不到……!不干!!” 平日里只穿自己魔改祭司袍的凯罗琳,抵死不从。 一旦站上那个台子,全大陆的报纸都会刊登她的巨幅照片。假定她不回圣国,还得在学院里待上一年。 至少在帕伦西亚,她是别想抬头做人了。 这甚至可能成为伴随她一生的黑历史。 “……” “……” 罗万瞬间了然,自己就是被叫来干脏活的。 说白了,让他来说服她穿上这身衣服。 那两道投来的灼灼目光里,虽带着几分不满,却也蕴含着一种“只有你能搞定”的信任。 “你也说句话啊!我当众出丑,你就那么开心吗!?” 其实,她这样害羞又直白的样子,反而更显率真可爱。 说服她,不难。 只不过,他唯一擅长的说服方式,就是像在大公会议上那样,简单粗暴,直捣黄龙。 海伦那边还好,可在奥莉薇雅面前也这么干,真的好吗? “喂,罗万……?” 也罢,管不了那么多了。 看样子,奥莉薇雅对他当初是如何被凯罗琳“唤醒”的,也略知一二。 更重要的是,罗万现在累得要死。 什么演讲,什么狗屁,他只想快点搞定,然后睡上一觉。从桑达尔佛尼亚到泰萨伦,他片刻未歇,实在没精力讲究什么方式方法了。 “过来。” “嗯?” 罗万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凯罗琳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叫你过来。过来,把那个给我看看。” “唔……呀!?” 他一把揽住走近的凯罗琳的纤腰,顺势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 不顾她的惊呼,罗万接过那件圣女服,随意扫了几眼,又塞回她手里。 “连你自己也觉得不怎么样,对吧?根本没必要穿成这样,对吧!?” 他开口,声音却低沉而有力。 “可我想看你穿。” “什么!?” 一个老练的谈判家,从不在脸上流露半分迟疑。 该强势时,就必须如铁板一块,一鼓作气,彻底打乱对方的节奏。 “我想看你穿上这件,再展开翅膀的样子。” “你疯了!?突然胡说八道些什么……!!” “拜托了。” 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不乐意?” “喂、喂啊……!” “不好看吗?这件。” “唔……!!” 他将身体贴得更近,她不禁咬住了下唇。 源自九道圣辉的圣洁之力,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交织弥漫,化作一股罗万最熟悉、也最心安的香气。 若是换作丽芙,此时只需轻抚她的小腹,便能大功告成。但对凯罗琳,这招不管用。 罗万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凝视她的双眼。 凯罗琳进退维谷,最终只能深深垂下头。 “让、让我想想……” “……” “反正你又不用负责任……!!” “……” “别、别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我啊,笨蛋!就算、就算那样……” “……” “……” 是再推一把?还是…… “……知、知道了啦。” 成了。 “把手松开,我去换衣服……” “好。” “你今天就走吗?” “不,先睡一觉。什么时候走不确定,但不会太久。” “今天会留下来啊……知道了。” 罗万没搞懂她最后那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她那半是认命的表情推门离去,他不禁有些得意。 比想象中容易多了。 他按捺住得意,故作从容地扬起一抹微笑,等待着海伦与奥莉薇雅的赞叹。 这种时候,不动声色,方显高深。 “……真是个中高手啊。” “从小就这样,诺瓦当初不知有多担心呢。” “海伦大人辛苦了。啊,现在该称您为公爵大人了?” “唉,是……我的称呼无所谓,倒是王女殿下您可要小心了。” “哈,我吗?对他那种男人?” 然而,不知为何,那两人的视线,似乎……不怎么友善。 ※※※※※ “教皇陛下!出大事了!!” 战线已然僵持。 王国的战力,远比预想中更强韧。 卡塞尔正对着地图,面沉如水,血门旅团的团长帕加拉斯·特瓦利西便带着急报冲了进来。 “王国方面发表了声明,以凯罗琳·马格达莱纳的名义……!” “这不早在预料之中吗?”卡塞尔眼皮都未抬一下,“王室会拿她来打舆论战。” 虽然未能事先除掉凯罗琳,但这算不上什么大麻烦。 一个血门旅团出身,染指过黑魔法,如今又投靠敌国的女人,或许能博取些许同情,却绝不足以动摇圣国士兵的军心。 从一开始,凯罗琳·马格达莱纳在圣国的地位,与前代圣女艾莉丝的赫赫声威相比,便渺小如尘。 “海伦·厄尼斯坦在为她背书。” “那我们就用力量回应。把她当年在旅团时的活动记录,修饰一下,公之于众。” 只要把水搅浑,把战争拖入泥潭,就足够了。 难道对方以为,仅凭这点伎俩,就能瓦解他的大军? 透过影像水晶,看着画面中凯罗琳的身影,卡塞尔的表情依旧淡漠。 “……可悲的是……莫纳克早已背弃女神!呜,神殿的沉疴积弊,已如罪业之山,遮蔽天空,赫拉的太阳也因此失去了光芒!!” “哼,真是声情并茂,榨汁机都没她会榨。” “……她不就擅长这种表演吗。” 那一身仿佛将纯洁具象化的纯白法衣,配上微微泛红的眼角,确实极具感染力。 她姣好的容颜,与那身无法掩盖其丰腴曲线的服装,让王都的民众们看得如痴如醉。 以女神之仆自居的圣女,发出的官方宣言。 人群的反应,极其热烈。 “明天的弥撒提前一小时。我们这边也准备好影像水晶。” “是!” 然而,直到此刻,卡塞尔依旧没有丝毫担忧。 因为无论对方如何包装凯罗琳,她身上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圣辉。 “一个只有一道圣辉的圣女,掀不起什么风浪。沉着应对,风头很快就会过去。” “说的是。” 卡塞尔兴味索然,正欲切断影像水晶,画面中的凯罗琳,却再次开口。 “……作为赫拉的仆人,我在此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作为证据……我将在此地,向各位展示——” 话音未落,凯罗琳的身后,一对纯白的羽翼骤然舒展! “女神赐予我的九道圣辉,将指引我与各位,走向真实。” “什……么……!?” 紧随而来的那句话,让帕加拉斯与卡塞尔,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第193章 大战开局! “该死!!!” 哐当! 水晶球轰然砸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炸开一蓬剔透的冰花。 殿外的赞美诗声,瞬间死寂。 片刻,一名辅理主教颤颤巍巍地推开门缝,向内窥探。门外,是信徒们一张张惊恐错愕的脸。 教皇卡塞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传唤了帕加拉斯。 “边境士气如何?” “已然崩溃。受敌方妖言蛊惑,军心动摇者与日俱增。” 王国的舆论战,已经打了三天。 一股名为“不安”的阴云,正以恐怖的速度席卷整个圣国军。 纵观历史,历代圣女持有的“圣辉”平均为三道。 唯有那位被尊为“贫者圣女”的艾莉丝·普拉什弗拉,是拥有十二道圣辉的唯一例外。 寻常圣女,若能显现六道,便足以被奉为女神在世。 可那个女人,竟然显现了整整九道! 这股冲击早已冲垮了军队的心理防线,整个圣国都因凯罗琳的一言一行而剧烈震颤。 战事一旦拖入泥潭,胜负已然分明。 “今日,她又以【救赎之光】治愈病患,彻底坐实了他们的说辞。” “……其他主教呢?” “虽无人明说,但赛露西娅·弗雷德里克似乎已嗅到了不对劲。” “也难怪,北境那边……实在是过于风平浪静了。” 四大教区主教中,对那份与安提奥佩的密约一无所知的,仅有两人。 一是北方教区总主教,兼圣光骑士团团长,赛露西娅·弗雷德里克。 二是艾莉丝·普拉什弗拉曾经的导师,巡回传教团团长,米尔娜·吉莉提亚。 “妈的,那个疯婆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们与魔族之间,并无正式的军事同盟。 那一步的代价太过巨大,谁也无法承担。 自罗万死后,双方不过是为各自利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可现在,北境静得令人发毛。 魔族固然元气大伤,但眼下这般作壁上观,任由圣国沦为众矢之的,又是何道理? 安提奥佩若不突破北境,同样无法染指帕伦西亚,可她那副悠然自得的姿态,实在诡异。 “教皇陛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勇者’如何了?” “‘信念’的钢印已然烙下。只是代价……是他的自我被剥离到了极限,成了一柄难以驾驭的凶刃。” “眼下损失最惨重的,是西线战场,没错吧?” “正是。” 魔族必须跨越北境,圣国若想夺取圣物,同样不能坐以待毙。 “准备吧。” 时间,不多了。卡塞尔眼神一凛,是时候了。 该让海伦·厄尼斯坦看看,他卡塞尔的回敬! ※※※※※ 罗万觉得憋屈,而且是双倍的。 其一,他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却至今还要忍受各种不善的目光。 其二,他已经连续好几天,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是的,为了隐藏行踪,他被软禁了。 饮食起居皆是顶级,但问题是,太他妈无聊了。 奥莉薇雅和海伦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整日里无所事事,唯一的消遣就是戳戳桌上的水晶球,听听凯罗琳的演讲,或是看看“魔王争霸赛”的转播。 当然,他在泰萨伦本就无事,就算现在直接回帕伦西亚,也没人会拦。 然而,他迟迟未能离开,自有他的理由。 “……我来啦。” 每当晚餐送达一个时辰后,结束演讲的凯罗琳,便会悄悄推门而入。 天知道她是怎么把一句“我想看你穿衣服的样子”,曲解成了每晚必须来他房间报道的指令。 “今天……也,也看了吗?” “哦?嗯。” 罗万正无聊地拨弄着水晶球,屏幕上恰好是她向神明祈祷的画面。 一袭纯白托加长袍,圣洁得宛如神话降临的仙灵。 后背为展露双翼而大胆敞开,裙摆高开叉下,雪腻的腿线若隐若现,丰盈的曲线被布料勾勒得淋漓尽致。 作为圣女是否得体不好说,但这身装扮,无疑将凯罗琳的魅力催发到了极致。 “你看什么呢……快关掉。” 影像中的自己让她羞不可抑,她涨红了脸,伸手将水晶球拨向一旁,切断了魔力。 即便如此,罗万的视线依旧黏在她身上。 她迟疑片刻,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吐气如兰。 “现在,我就在你眼前,看着这里。” 这,便是罗万迟迟未能动身返回帕伦西亚的唯一理由。 他正为了守护珍贵的第二故乡,为了引领战争走向胜利……毅然决然地牺牲着自己。 “衣袍,不能弄脏了……要是忍不住,唔,就说出来……嗯……” 他必须确保,这位忽然失去了“补偿心理”的圣女,不会因自我怀疑而中断演讲。 没错,仅此而已。 总之,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中,某个傍晚,空气里飘来一阵与往日不同的肉香。 “今天有加餐?” 自从上次跟侍女搭了句话,被奥莉薇雅严厉警告后,每次敲门声响,他再开门时,走廊上总是空无一人。 但今天,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能进来吗?” “……” 来者,竟是身穿仆从服饰的中年男人——潘海姆国王,鲍尔三世。他手中端着一盘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牛排。 这老家伙,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失礼了。” 对于这位国王,罗万谈不上好恶,准确地说,是有些不自在。 算上今天,他们也才见过两次。 上一次,他状态可不太好,那老头不知死活地提什么婚约,被他当场扭断了脖子。 即便如此,对方终究是一国之君,而且并非庸才。 他曾严格遵从海伦的指示,将王室记录中所有关于他和艾莉丝的痕迹尽数抹除,甚至不惜为此发动了一场小型战争。 “请问有何贵干?” 罗万用了敬语。并非因为对方年长位高,只是因为,他既然对奥莉薇雅都用敬称,对着她的父亲直呼其名,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实在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最近,跟薇雅处得如何?” 薇雅,是奥莉薇雅的爱称。跟他和奥莉薇雅的关系? 罗万没回答,而是拿起餐叉,用餐巾小心包好,随手朝窗外一扔。 “铛啷!” “呀,王女殿下!!” “哎呀!罗……!你这混蛋在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安分点吗!!” “……看来关系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了。” “随您怎么想。” “那么,你对那孩子,是认真的吗?” 这次,罗万扔出了一把勺子。 “你,你这家伙……!给我站在那儿别动!!我这就上去!!” “看来是想她想得迫不及待了。我明白了。” 这解读,可比梦境本身还要离谱。 看来,对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咚咚咚! “罗万!你再不开门,信不信我把门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鲍尔三世反手锁上房门,泰然自若地开始切牛排。 “稍后我跟海伦卿还有会,很快就走。我来找你,是为了酬劳的事。” “战争还没结束。” “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 “如果是订婚,我十五年前就拒绝过了。” “是啊,我至今早上起来脖子还疼呢。”国王玩味地揉了揉脖颈,但眼底却掠过一抹坚毅,“然而,当年的酬劳,如今已变成了一笔更大的债,不是吗?你帮了那孩子太多。” “……” “听说奥莉薇雅给你的所有提议,你都拒绝了。那副铠甲,你收下也是出于需要,而且听闻根本不是酬劳,是她硬塞给你的。” 他一边感叹“堂堂公主,怎能如此没脸没皮”,一边说着,脸上却毫无失望之色。 “总之,除了联姻,王室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与你的功绩相匹配。” “……” “或者,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面对国王的提问,罗万没有犹豫。 跟那个一见自己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的奥莉薇雅结婚? 他脑子没病。 相比之下,帕伦西亚学院除了小卖部外,其余土地皆为王室所有这个事实,对他而言更为重要。 “巴尤馆后面,有座小山。” “嗯?” “虽说散落着贵族别馆,但南面尚有大片未开发的幽静之地。那里清净,又能俯瞰帕伦西亚,是个好地方。把它整个给我吧。” 话音刚落,他的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缩,呼吸也变得滞涩。 但,这点程度应该没关系。 他停下咀嚼,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我,还在遵守着誓言。 “……” 国王是个深思熟虑的男人。 他的言行举止,对一位王族而言或许略显轻浮,但能在这片大陆最混乱的时期,将一艘行将沉没的破船硬生生拉回正轨,这份手腕,远超常人。 潘海姆王室虽在联盟、魔塔与大公们面前抬不起头,却也从未爆发过一次叛乱。 这便是为何,研制出甲铁兵、将边境损失降至最低、并主导了大公会议的奥莉薇雅,至今仍未被那些老顽固们完全认可的原因。 “啧。” 鲍尔三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虽简约却不失华丽的王室正装。 “所谓高洁,便是在污泥浊水中,依旧熠熠生辉之物。” “……”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 胸口的悸动愈发剧烈。 那阵阵刺痛,让罗万连开口都做不到。 国王见状,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吩咐政务官去办。我的提议,也请你再考虑考虑。” “……” “那孩子,只是不善于表达,其实你若了解她……” 咔嚓! 国王拉开房门,险些与门外一人撞个满怀。 他侧身让开,本以为是奥莉薇雅,便随口嗔怪道:“嚯,你这孩子,跟海伦卿的会都忘了,还杵在这儿干嘛。” “……” “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们俩单独聊……嗯?” 然而,门外站着的,并非奥莉薇雅。 而是像往常一样,结束演讲后便径直赶来的凯罗琳。 甚至,她还维持着那对散发着璀璨光辉的羽翼,分毫未收。 “……” “……” 先是愕然。 而后,是失色。 罗万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拼命摇头。 胸口的狂跳尚未平息,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极度慌乱的她,显然没能领会他的意图。 “啊,不,不是的!我,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喜欢这个,就,就特别……” “……” “今天……是第一次……平时,我都是直接进来的……啊。” 最后那句话,她本不该说。 “我先走了。” 即便是对国事早已驾轻就熟的国王,面对这等场面,也一时语塞。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啊,最后那句话,就当我没听见。还有,多谢你的拒绝。” 当然,善后工作也没忘。 罗万心想,换作是他,看到自家女儿穿着一身天使翅膀的白袍,三更半夜跑来未来女婿的房间,恐怕也会不忍直视。 这么看来,反倒是件好事……吧? 咔哒。 门被关上了。 “啊,啊啊啊……!” 至少,对某个人而言,这绝对是一场灾难。 凯罗琳双手掩面,绝望地瘫软在地。 罗万亲眼见证了她又一桩黑历史的诞生,然后默默地将口中剩下的那块牛肉咽了下去。 ※※※※※ “您是不知道,他今天实在忍不住,居然开始往窗外扔餐具了!跟个渴望关注的小屁孩似的,真是……” 会议室里,奥莉薇雅一坐下便开始大倒苦水。 海伦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夹杂着叹息的微笑。 虽说两人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罗万,但她也没想到奥莉薇雅会如此上心。 明明忙到脚不沾地,可每次见面,三句话不离那个男人。 “啊,不说这个了。战况如何?” “一切尽在掌握。” 在听了近二十分钟关于罗万的缺点和坏习惯后,海伦打了个响指,一道结界隔绝四周。 墙壁上,数十个水晶球同时迸发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大陆地图。 自荷鲁斯灯塔延伸而出的情报线,如蛛网般覆盖整片大陆,实时传送着各地的讯息。 不愧是“贤眼大魔导师”,这手笔,堪称神迹。 奥莉薇雅啧啧称奇,随即指着地图上几处晦暗不明的区域。 除了情报线无法触及的邻国外,潘海姆境内,也存在着几片黑色地带。 “这里为何看不见?” “是七座魔塔的所在地。那周边的魔力场极不稳定,无法进行有效观测。” 潘海姆的七座魔塔,各自都拥有着得天独厚的防御设施。 有些是建立在天然的魔力异常点,有些则是像“巴德尔的噩梦”所在的巴图迪斯地区那样,是建成后人为制造出的环境。 无论哪一种,不稳定的魔力场都极大地便利了防御,能有效阻挡敌人的空袭与探查。 除此之外的黑色范围,便是北部的拉维耶尔山脉与森里尔湖附近了。 “北部的观测范围最近缩小了一些。” “嗯?为何?” “情报线被一群野鸭子啄断了……不过,它们到了帕伦西亚后,倒是安分了不少。” 海伦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自凯罗琳的舆论攻势开始以来,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这些水晶球。 “魔族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场风暴前的死寂。” “会不会是……被吓破胆了?” “呵呵,吓破胆?” 海伦轻笑一声。这个词,用在那帮家伙身上,倒也意外地贴切。 尤其是安提奥佩。 那个在过去十五年里,一直躲避着这张监视网,四处逃窜的女人。 “总之,在圣国做出反应前,我们继续静观其变。为了以防万一,凯罗琳登台时,务必加派护卫……” 就在这时。 “哔哔哔哔——!!” 瞬息之间,潘海姆西部的版图,骤然被一片深渊般的漆黑吞噬! 这证明,遍布西线战场的情报线,在同一时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王女殿下!出大事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奥莉薇雅手中的水晶球里,也传来了撕心裂肺的警报。 一旁的海伦听清了其中的内容,脸色瞬间凝重如铁。 “……开始了。” 第194章 灵魂只够五分钟 此战,并非毫无胜算。 这是北上之前,海伦对罗万说的话。 彼时,他正久违地握着圣剑,剑身上流淌的微光,映着他沉静的脸。 拯救圣女。 成立大公会议。 保住剑与盾。 调转罗歇尔的枪头。 只要这一切,都如她所谋划的那般,一步都不能错。 唯有如此,胜利的天平才可能向他们倾斜。 换言之,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他们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抓住那缕微末的希望。 究其根源,只因这场战争的胜负,几乎完全系于一人之身。 勇者。 ——系于罗万,以及那位即将被圣国召唤的,第二位勇者。 “来了吗?” “这边坐,罗万。” 维系勇者之力的根源,共有三样。 【神谕】、【神威】、【信念】。 三者齐备之时,罗万曾亲手斩落魔王。 而当神力残缺,仅余其二——不,甚至只有一又二分之一时,他依旧踏平了三座魔塔,击溃卡尔比斯,连五色公与冰雪公也一并斩于马下。 纵然有海伦的秘传魔法加持,但仅凭半数之力,便已纵横大陆,难逢敌手。 而今,圣国召唤出的那位…… 与他不同,生来便持有两件神器。 “勇者,出现了。” 远方的战报撕裂空间,在他们面前投影出一面光幕。 “伤亡,惨重。” 光幕中的景象,竟是赫尔泽布的昨日重现。 枯萎的大地,死寂的天空。 无数士兵的尸体铺满荒原,连一声悲鸣都未来得及发出。 奥莉薇雅第一次目睹这般地狱绘卷,浑身发软,连从椅子上站起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死死屏住呼吸。 “短短几十分钟。六个骑士团,两个魔法师团,全军覆没。若非边境部署了甲铁兵,恐怕阿尔德兰已经化为平地。” “你打算怎么做?” “必须想办法。”海伦的语气冰冷如铁,“虽然比预想的要快……但看来,他们还是成功了。” 圣国究竟能否顺利召唤出第二位勇者? 会不会召唤失败,连带着整个首都一起灰飞烟灭? 罗万也曾抱有过如此天真的幻想。 但当他看到那个伫立于龟裂大地中央的男人时,便知晓——好运,从未站在他们这边。 海伦立刻下令,边境部队全线后撤,严令禁止任何主动攻击。 随即,她冷静到可怕地分析起那位新勇者的战力。 “虽无圣剑,但他手中的剑,至少也是艾特尔或凯尼姆所铸。一等品。” “……” “肉身能承受如此大规模扫荡的反作用力,看来龙牙也搞到手了。萨克雷的轮回公确认过安然无恙,八成是从卡尔比斯尸体上刮下来的残渣。” “胜算?”罗万问。 “你怎么看?”海伦反问。 此战,他并非孤身一人。 海伦、诺瓦、维布雷特将与他并肩。若凯罗琳能在后方支援,战局会更加从容。 再加上他独有的十二个秘传魔法,以及性能碾压对方的圣剑与圣盾。 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尽数押上…… 是否足以弥合那神器的差距? “杀不死他。”罗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果然。”海伦叹了口气。 太难了。 即便他们将圣国的兵力调动得如此分散,对方阵中,依旧汇聚了早已参战的巡回传教团,以及……将勇者从天而降的卡塞尔的天魔军团。 此战若败,任何一位同伴重创,而又没能斩杀对方…… 那么下一次,他们将再无任何胜算可言。 海伦对此,同样心知肚明。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你上。眼下,无论派谁去,都不可能与第二位勇者抗衡。” 勇者,是绝对的非对称战力。 若放任不管,他将踏平阿尔德兰,穿过西境森林,兵临帕伦西亚城下。这并非预测,而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卡塞尔的眼光也确实毒辣,一见凯罗琳的活跃导致战况不利,便立刻抛出了这张王牌,意图一锤定音。 那么,只能倾尽所有了。 “在解开【咒缚之链】的前提下,我能动用几个秘传魔法?” “罗万,不行。”海伦立刻否决。 “你什么意思?” “想在绝境中创造胜机,只有此法。回答我。” “……” “罗万……?” 海伦沉默了许久,最终,只伸出了四根手指。 “你的肉身,极限是承载三个秘传魔法。一旦解开【咒缚之链】,你的灵魂便会开始逸散,回归原本的世界。在那之后,你能维持意识的时间,撑死五分钟。倘若再多用一个……” 海伦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的灵魂,会彻底崩碎。” “崩碎?等一下!” 奥莉薇雅眼中燃起火焰,她死死瞪着罗万,转向海伦急切地追问。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罗万无法使用两个以上的秘传魔法。”海伦解释道,“他的灵魂,是被帝国的秘典强行拖拽至这片大陆的,早已没了归途。如果解开【咒缚之链】……” “会怎么样!?” “就会变成他那样。” 海伦的手,指向光幕中的第二位勇者。 透过光幕,奥莉薇雅看到了那双空洞的,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眸。 她猛地回头,向罗万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罗万,你绝对,绝对不许动那种蠢念头!” “……” “她说得对。”海伦的目光也变得锐利,“你在巴德尔的噩梦中能用出三个秘传魔法还活下来,纯粹是因为那里是异次元空间。没人能保证,这次也能及时把你的灵魂塞回去。” “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奥莉薇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人死了,本来就见不到了吧? 罗万当然没打算立刻冲到边境去和那家伙同归于尽。 他只是确认一下极限。 无论如何,对方先亮出了“勇者”这张牌,他们隐藏身份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知晓敌方最大战力并加以防备,与一无所知地仓促应战,有着天壤之别。 哪怕只是斩下对方一条手臂,也足以让战局的天平大大倾斜。但对方阵中,同样有祭司存在,断臂重生并非难事。 既然如此……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 “丽芙,有空吗?” “呀!海、海伦大人!?” 学院的结业式已近在眼前,学生大多离校,图书馆空空荡荡。 正埋首书卷的丽芙,肩头被轻轻一搭。 下一瞬,周遭空间陡然变幻,她已置身于荷鲁斯灯塔的顶层。 “您不是去了王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啊?” “【传送门】。”海伦轻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那是轮回公的专属魔法吧?” 【传送门】是七阶白魔法。 只不过空间魔法大多艰深晦涩,且极易被滥用,因此一直被列为绝密。 五阶以上的空间魔法知识,素来由专精召唤的天权魔塔与执掌火焰的天璇魔塔所垄断。 “阿黛拉回来了吗?” “嗯,现在我们两个轮流看守小卖部。” “那就好。那里,可是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 海伦不容分说地将丽芙按在椅子上,掏出几枚水晶球。 大陆的版图在她们面前徐徐展开,海伦下达了指令。 “仔细盯着地图,一旦有哪个区域变成黑色,立刻告诉我。”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二位勇者被召唤出来了。”海伦的语气变得凝重,“但直到现在,魔族的动向却毫无异常,这很奇怪。” “魔族……” 觉醒了秘传魔法之后,丽芙那双泛着幽紫光泽的眼瞳,此刻也投向了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黑色的北方。 她的视线扫过森里尔湖、桑达尔佛尼亚沙漠,乃至阿尔德兰,眉头紧锁。 “不突破边境,就无法侵略王国吗?比如像您刚才用的【传送门】那样。” “【传送门】有其限制,一次只能传送少数人,而且距离越远,魔力消耗呈几何倍数增长。更何况,帕伦西亚和泰萨伦,早已布置了防范大规模空间传送的结界。” “魔力干涉……” 这便是当初大公会议时,夏洛蒂不得不徒步翻越***山脉的缘由。 一旦周围的魔力被搅乱,传送坐标便会随机偏离,传送者会在抵达的瞬间被空间撕成碎片。 “那海伦大人您……” “荷鲁斯灯塔。”海伦推开西侧的窗户,走向窗边,“区区魔力干涉,还不足以遮蔽我的天空。” 她向着苍穹,张开了双臂。 澎湃的魔力在她周身奔涌、升腾。 “正因为灯塔在此,我才能随时来到这里。” 【海伦·厄尼斯坦秘传魔法:荷鲁斯之眼】 【森罗万象】 【海伦·厄尼斯坦秘传魔法:天冠】 【目标指定·轨道校正】 轰——!!! “唔!” 一道刺目的光柱自塔顶爆射而出,撕裂云层,径直射向遥远的西方! 丽芙见状,急忙将战报光幕的画面切换至西部战线,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店长……?” 手持剑盾,正欲奔赴战场的,正是罗万。 而他面前,那个黑发男人,无疑便是将西部战线付之一炬的第二位勇者。 “海伦大人!您现在待在这里真的可以吗……?您不该去和他并肩作战吗……!” “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丽芙。就像你此刻身处此地,就像阿黛拉必须守着小卖部一样。”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烟,娴熟地点燃。 这是丽芙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模样,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个熟悉的人。 四目相对,海伦噗嗤一笑。 “抱歉,罗万那家伙,跟我学了不少坏习惯。” “……那,您现在是打算做什么?” “现在要做的事……” 海伦想起了罗万拜托她的那件事。 她身负一千三百二十七个秘传魔法。 被世人誉为超越天才的天才,为此苦思冥想了十年之久。 即便是这样的她,也仍未找到一条通往胜利的万全之路。 但罗万,在意识到己方倾尽全力亦无十足把握的瞬间,便果决地提出了另一条路。 “创造一个秘传魔法。” 这份才能,即便剥离了勇者的身份,亦是海伦望尘莫及的、某种独一无二的特质。 因为罗万,至今为止,在任何一场战争中,都未尝一败。 “一个……足以弑杀勇者的秘传魔法。” ※※※※※ 潘海姆东部的坎塔纳地区。 此地,是王国内冒险者死亡或失踪人数最多的禁区。 这里宛如一方失重的异度空间,无数残骸悬浮飘荡。 其中大部分,是血肉碎块与锋利的金属片。 只因被魔能车撞死的怪物残骸,与马车的零部件,会从大陆各处被召唤至此。 这被称为“血刃”的异常现象,能够随机吸引所有超过一定速度的物体——战场上射出的箭矢,从高墙上坠落的砖石,乃至摔碎在地的盘子碎片,无所不包。 正因如此,坎塔纳地区几乎无人能够踏足。 坐落于此的潘海姆七大魔塔之一——天权魔塔,即便在大战期间也未受太大波及。 然而—— “嗯,这个味道不怎么样嘛。” 巨大的蛇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那双曾能将敌人石化的魔眼,此刻正在入侵者的口中被细细咀嚼。 不只是被斩首后仍试图用毒牙反扑的黑曼巴,周围的地面上,无数珍奇幻兽的尸体如被玩坏的玩具般散落一地。 浓烟滚滚的魔塔之内,同样尸横遍野。 “四代……最……咳!” 美食公卡特蕾娅,茫然地望着自己被洞穿的腹部,伸出手,徒劳地抓向那个正悠然啃食着她珍贵幻兽的安提奥佩。 她指环上光芒一闪,瞬间束缚住了对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神秘球体,但这束缚也仅仅维持了一瞬。 “这可不行。”安提奥佩轻描淡写地捏碎了魔法,“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放在魔塔里呢?” “……” “你以为,区区一个大公,就能守住它吗?” 轰隆——!! 魔塔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塌。 创造出“血刃”现象的魔力源随之溃散。 “这东西,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安提奥佩将一个跃迁门的启动装置展示给奄奄一息的卡特蕾娅看,随后,她从容一笑,转身离去。 海伦·厄尼斯坦的那双眼睛,很快就会盯上这里了。 在那之前,必须离开。 第195章 养乐多换勇者命 帕伦西亚王国,边境。 焦土之上,魔法的轰鸣撕裂天穹,日复一日,永无休止。 这里是骑士的修罗场,是血与火的磨坊,距离阿尔德兰小镇仅有数小时路程。 战况的急转直下,始于莫纳克四大教区之一,“巡回教导团”的降临。 那群狂信徒手中的祝福弯刀,便如死神挥舞的镰刃,每一次闪烁,都在王国的阵线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若非奥莉薇雅的甲铁兵实现量产,阵亡将士的数字,怕是早已翻倍。 即便如此,前线的士兵们依旧在绝境中死战,一点一滴地将胜利的天平朝己方挪动。 敌有四大教区,我方,有大公坐镇。 “五色公”奥莉弗·斯嘉丽,与其麾下“天枢”魔塔的正统元素法师团,便是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之源。 再加上凯罗琳在王都的演说传遍前线,敌军一度高涨的气焰,终于显露出溃散的迹象。 山头的争夺惨烈无比,阵地一日之内数度易手。 就在王国军逐渐扭转颓势,反攻的号角即将吹响之际—— 一个男人,从天而降。 黑发,重剑。 只一剑,便将漫天绚烂的魔法洪流,从中劈开!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某个被击落的倒霉骑士。 毕竟高天之上,法师们正为制空权殊死搏杀,而不远处,擅长【编队飞行】的霍斯克劳骑士团,正遵从白骑士维布雷特的将令,如手术刀般精准打击着圣国的据点。 “什么人!报上名来!” “包围他!全员构筑防御阵型!” 然而,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王国士兵,那男人只是漠然环顾。 轰——!!! 一剑,战场化为炼狱。 ※※※※※ 军令如山,战场自有铁的纪律。 罗万的到来,并未通报潘海姆军部的任何高层。 可当他借由海伦的【传送门】踏足西部前线时,却无人将他当成奸细拿下。 只因这片战场的指挥体系,早在那个男人现身的一刻,便已濒临崩溃。 “报!艾文骑士团长及其麾下……确认全军覆没!” “祭司!我们需要祭司!伤员太多了!” “那、那是什么怪物……怎么可能……!” 混乱的指挥部里,一个士兵的惊呼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阴霾。 “您是……呃!圣、圣女殿下!?” 与罗万一同前来的凯罗琳,她的身份,无人不晓。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几道锐利的目光早已锁定了罗万。 “好久不见,罗万。情况紧急,过来。” 开口的,正是此地的最高指挥官。 “那怪物,什么来头?” “五色公”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一见到罗万,便仿佛认定了答案,连坐都顾不上,开门见山。 她死死盯着罗万,眼神仿佛在说:别装了,你绝对知道。 “勇者。” “……什么东西?” “圣国的最终兵器,差不多是这意思。” “罗万,海伦呢?” 同样从北境前线紧急赶来的维布雷特,语气比上次熟络了许多。 “她去了灯塔。” “……没有海伦,能赢?” “不,没打算赢。至少现在不。” 罗万指向一旁的凯罗琳,对维布雷特郑重嘱托: “我拖住那家伙,海伦会构筑克制他的秘传魔法。在此期间,你负责保护好她。” “圣国的……圣女?”维布雷特看向凯罗琳,微微蹙眉。 “是、是……您、您好……”凯罗琳小声回应。 “在这战场上,她比任何人都危险。务必护她周全,明白吗?” “……咳,倒是不难。” 维布雷特的脸色有些微妙,视线落在凯罗琳那身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华美裙装上。 毕竟,她是在拜访罗万卧房时,被直接卷入这场战事的。 “……” 凯罗琳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徒劳地拽着衣角。 罗万也不想让她身陷险境,但眼下同伴缺席,要对抗第二位勇者,圣女的支援不可或缺。 “拜托了。” “你这就上?” “他现在,不就在那儿么。” “勇者?” “不。” 罗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既然来了,总得先跟正主打个招呼。 “是教皇。” ※※※※※ 这套流程,罗万早已驾轻就熟。 对抗“四大灾厄”时便是如此。 无数次败退,无数次卷土重来,在一次次交锋中解析敌人,创造出克敌制胜的秘传魔法,最终将胜利收入囊中。 如今,目标换成了勇者而已。 【南部边境已遭入侵。巴赫兰与萨克尔的联军正越过国境线,全速推进。】 “桑达尔佛尼亚呢?” 【冰雪公的意思是,双方仍在僵持。谁敢抽调兵力,另一方就会立刻背刺,届时损失无法估量。】 “知道了。” 【罗万。】 “嗯?” 【……不,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 滴。 与海伦的通讯中断。 罗万不再理会身后三道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出营帐。 空旷的荒野上,第二位勇者孑然而立。 在他身后极远处,圣国的部队已重新集结。 肉眼难辨,但天魔军团的旗帜依稀可见。 卡塞尔那家伙,想必也在其中。 他一定很想亲眼见证,自己的“杰作”,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啊……呃……” 罗万对这位勇者,同样充满了好奇。 说不定,这家伙意外地好沟通呢? 毕竟,友善的开场白是顺畅交流的第一步。 罗万决定,是时候给卡塞尔献上一份他梦寐以求的大礼了。 战场之上,变革的信号弹骤然升空。 第八圣辉,【圣域宣告】。 凯罗琳展开天使之翼,向高天伸出双手。 刹那间,神圣之力如怒潮,自焦黑的大地深处喷薄而出! 王国军的伤兵们沐浴神恩,重获生机。但这神圣的奇迹,却完美地绕开了圣国一方。 那些终生祈祷的虔诚信徒们惊骇地发现,近在咫尺的光辉,只是徒劳地从他们指间滑过,无法治愈一丝一毫的伤口。 就在他们陷入巨大混乱的瞬间,罗万为他们送上了自己准备的“神圣”。 【秘传魔法:审判之剑】 轰——!!! 一道横贯天地的审判之剑,悍然斩落! 想来,这一次,那些被神恩抛弃的狂信徒,应该亲身体会到了另一种“神圣”的“效果”。 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罗万仅持一面盾牌,缓步向前。 那家伙,终于有了反应。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主动开口。 “你好啊。” “……” “看你这长相,像是楚国人。老家哪的?” “……” “养乐多帝国差不多也该亡了吧?我们那时候学校午餐奶换成养乐多,搞得我每天早上都犯恶心。” “……” “哦,对了。《疾速追杀5》上映了吗?预告片里说他要来楚国砍狗肉贩子,我还挺想看的。” “……” 难道是从别的地球来的? 还是说,被卡车撞的时候,脑袋先着地了? 那双充血的眼眸,剧烈抽搐的面部肌肉,以及紧握大剑、青筋暴起的双手,无一不在诉说着极致的痛苦。 “名字……还记得吗?” “啊啊啊啊啊——!!” 如此鲜活的往昔记忆,他都还历历在目,为何偏偏忘了自己的名字? 或许,正如海伦所说,名字本身,就蕴含着力量。 不知他来自哪个地球,但当罗万问及姓名时,那家伙瞬间暴走,挥剑斩来。 盾牌格挡的瞬间,天旋地转。 呼——!!! 原来当初的艾弗蕾特是这种感觉。 脑中闪过女剑师在学院里那张呆滞的脸,罗万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空中翻滚。 他猛地竖起盾牌,在地面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身形未稳,追击已至! 不能再退了!身后就是友军! 罗万猛地扭身,朝圣剑脱手的方向伸出手。 锵!!! 圣剑如拥有意志般倒飞而回,与那柄巨剑悍然对撞!纯粹的力量比拼,罗万稍逊一筹。 烟尘弥漫的圣国阵地,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一片死寂。 若是教皇已经毙命,那自己这发珍贵的秘传魔法,也算物超所值。 但看着眼前攻势愈发狂暴的勇者,罗万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轰!轰!! 仅仅是格挡,大地便发出被重磅炸弹命中般的轰鸣,激起一圈圈涟漪。 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双手早已麻木。 罗万转入纯粹的防守,竭力拖延时间。 此刻,海伦一定正通过荷鲁斯灯塔,对这家伙进行着全面的解析。 “呃、啊……!!” 罗万强迫自己高度集中,不放过对手任何一个细节。 空有蛮力,毫无章法。 这意味着,他从未受过名师指点。 他的身边,无人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何模样,更无人为他规划前路。 他受伤时,不会有同伴哭着为他疗伤。 他迷茫时,更不会有灯塔为他指引方向。 看年纪,或许才刚刚成年? 头发留得挺长,看来还没去服兵役。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一定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 说不定,那时他正和家人享受着天伦之乐。 轰!!! 持盾的肩膀瞬间脱臼,罗万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卸去力道。 他抬起头,望向自己方才站立之处,地面已是一片血泊。 然而,身体的剧痛,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覆盖。 在那名男子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同质感。 那是他自己也曾有过的,被死死压在灵魂最深处的委屈、痛苦与悲怆。 那个男人,正在将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罗万庆幸自己拥有同伴,才能像如今这样活着。 可转念一想,倘若没有他们,自己或许也会像他一样,将满腔愤懑尽数倾泻,而后亲手了结这痛苦的一生。 倘若当初的自己也是这般处境…… 或许,让心跳快一秒停歇,才是唯一的救赎。 “你只是,短暂地坠入了地狱。” “……” “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瞬。” “……” 罗万重新握紧了剑。 或许,可以一试。 为了击败四大灾厄,他们曾与那些怪物反复鏖战,最终才完善了相应的秘传魔法。 唯独面对魔王时,那套方法,行不通。 “来吧。” 烟尘散去,圣国那群蠢货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注意到罗万的卡塞尔,浑身浴血,正疯了似的瑟瑟发抖。 没有时间了。 罗万立起长剑,忆起了那一天。 踏入漆黑的魔王殿时。 没有里惊天动地的异变,没有妩媚妖娆的魔王御姐,没有空空如也的王座,更没有同伴背叛的狗血反转。 那时的自己,也像现在这样,用颤抖的双手握着剑。当他望见那双赤红的眼瞳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啊,那便是【恶】。 从诞生之初,人与魔便注定无法共存。其余种种皆可不论,唯有一点,毋庸置疑。 【灭绝恶】。 剑锋所指之处,圣国教皇的身影若隐若现。 想必,你们也认为这一切皆是女神的旨意,是所谓的正义吧。 我不否认。 在这样一个存在着“恶”的世界里,为了守护人类,无论需要的是异次元的勇者,还是养乐多平衡车,又有什么关系? 在灭绝邪恶、平定大陆的伟业面前,我们每个人的性命,不过是随时会被历史洪流吞噬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不会说,那份努力是错的。 但是,唯有一点,我可以断言。 【秘传魔法:恶戮】 纵使尔等并非为恶,亦将毙于我剑下。 第196章 塔塌人疯 鬼市编制中,除了冥皇外,就是五方鬼王最强,再就是十殿阎君,剩下的都是一些判官和鬼差,鬼差的人数是整个鬼市最多的人,但鬼差的实力确是参差不齐的,除了鬼差外,就是强弱的弟子了。 景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他想了许久才想到的法子。 白夜回了国,找了个高级酒店直接就住了下来,拿到了景祀的私人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属下遵命!”语毕,蓝影就领命离去,哪怕他伺候蓝祁笙多年,还是不由得额头冒起了一层冷汗。 林景浩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一定要提醒顾青注意了。 顾允安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容,既然命运让我替你继续活下去,那么,就让我来把你的人生活得更精彩些吧。 不得不说,唐心琳这种先抑后扬的蹭流量方式效果可比单纯的蹭流量好多了,还成功地艹了个外表御姐内心呆萌的反差萌人设。 面对刚刚这样敏锐的话题,诛修羽便是就用这样简单的言语,回应了,这也是听的下面一众强者有些不知所措,就这样回答了?一般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天仙身上,可不都是得掉脑袋吗? 赵氏虎起来,吓得一屋子人都开始乱窜,唯有姜承衍,淡定的伸手一把握住了那刀柄。 顾允安看侧夫人那死活不愿意告诉自己的样子,也有些火大了起来。 两位仆从立刻会意,将凤冠带了上去,朱纱落下,遮住了牛诗诗的面部。 “伍义他怎么了?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春心见危机解除了,仿佛又活过来一般。 杨萌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李召威怎么去那里了?这成为杨萌心中的疑惑,同时,他也有些害怕,毕竟沈傲天他们都是认识他的。 而在此时魔界的一处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相貌与七绝杀有七分相像,此时正在与一个高大的魔兽战斗。 为了以后能有机会整治释墨誉,流光星陨直接给释墨誉低头认错了,这还是她自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给人低头认错。 他哪知今日焦仁虎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带上重礼前往凤来庵,拜见袁洪,要与其一起商量如何对付黄知县与心绝等人。 我俩没走多时,便望见前方丛林中出现了块空地,周哥哥喜笑道:“到了,就是这儿。”,于是往前紧跑几步。 连连不断的咳嗽声与浓浓的吐痰声充斥在我们的四周,毫无停息过,整个寺院弥漫着污浊的气息,不知是我心里的作祟还是真心恶心,我不自觉地咧起了嘴来,喉咙中仿佛有东西要呕出。 第九工序是喷漆在将门面打底后喷漆之后水洗、烘干最后是热转印和油烘干。 李孝慈冲着岳彩运一拳就招呼了下去,接着就是一脚,这时候杨萌和靳雪峰刚想上手,岳彩运突然拦住他们“别动手,你们看着,把我当成你们哥哥就别他妈动手,听见了没有!!”后面的话几乎都是岳彩运吼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眼神再次落到了柳生雪姬胸口高崇的风景上,不禁喉头滚动,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二当家越发的不受控制。 自己早就知道任南和权逸寒有某种联系,所以当时才借着这个名头将任南拉拢过来,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 他忍不住强行撬开路瑶的唇齿,汲取里面他向往已久的芳香和甜蜜。 这还不算什么,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北寒洲九大诸侯国中还有名字和他相同的妖族。 太华国师暗自欣喜,想不到,一个意外的猜测竟然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选好了。”陈盈转过身看着她,发现她的毛衣格外宽松,和她平时喜欢的那种紧身风格大相径庭。猫悠闲地眯起双眼缩在她怀里。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我们您有什么条件随便提我们一概应允。周多星道。 第二天清晨,吴翔醒来的时候又冷又饿,却全身酸痛,可能是因为昨晚被他妈打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吧? 这个极寒之地将要上演一场激烈的冲突,带着报复的袭击,而孤寒却想故意透露这个消息给E科,他想通过这次袭击任务彻底的抹杀掉科城的存在,这样最能妨碍自己最后的计划的人,也就消失了。 光是冲着这两帮人马,闹起来就绝对能捅破一层天!而这些人,除了萧枫,谁能将他们收服? 光听名字会很奇怪吧,如果是圣十级别的大魔导士一定会明白的。 房间内,灯光通明,只是有些凌乱,市丸银抬头看了看墙壁和天花板,觉得似乎有些cho湿,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异样。 “别说道友,我和师兄第一次看到这个阵法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幸好我们有明毫镜,不然还真看不出。”叶问道微微一笑道。 尽管叶飞驾驶的甲壳虫‘性’能比两辆跑车差得不止一点儿两点儿,但是凭着他娴熟的车技在马路上的其他车辆中来回穿梭,也是和两辆车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这便是仙界!”李清仙识覆盖下,知道自己现在正身处半空,而在他的下策,便是仙界的缥缈峰。 而刘明辉,此时一接触到那眼神,就混不自觉的感到心头猛然间一跳,似乎一块巨石忽然间堵住了心口,竟连气都险些喘不过来。 两人尽力相抗,效果却是甚微,萧天如今正处于最巅峰之状,短时间内灵魂珠并没能够将他杀死,反而是刺激了他的神经,使得他爆发出了全部的实力。 当安迪到达了新的上古仙级boss所在的位置后发现了一只比较大的地狱狼,属性都不想看直接开始杀了,反正不会出现什么超逆天技能。 第197章 终业即战书 天权魔塔轰然崩塌,西线溃败的噩耗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绝望的阴霾,笼罩了整个王国。 也正是在今天,帕伦西亚学院迎来了它一学年的终业式。 礼堂之内,死寂肃穆。 各年级首席与年度最优论文的获奖者,依次登台,又默默退下。 最后,轮到了夏洛蒂。 她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陈旧法袍,施施然立于讲台之上。 目光如水,缓缓流淌过礼堂里一张张汇聚于此的年轻脸庞。 愤怒、忧愁、决绝、恐惧……无数种情绪交织在那一张张脸上,构成了一幅末日降临前复杂而沉重的画卷。 “咳。那个……该说点什么好呢?” 夏洛蒂一开口,却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那被时光冲刷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漫长生命,赐予了她一种纵使天塌地陷,亦能岿然不动的沉稳。 当然,这种沉稳有时也会异化为风暴过境后,依旧懒得挪窝的惫懒与漠然。 但在此刻,在这片大陆再次陷入混沌的至暗关头,仅仅是她站在这里,这个事实本身,便足以给无数人带来慰藉。 “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年啊,各位不觉得吗?” “……” “……” 无人应答。 无论是台下的学生,还是后方的教授团队,甚至是混迹于人群中的两位大公与潘海姆王女,都选择了沉默。 尤其是在罗万养伤期间,听夏洛蒂讲过内情的三人,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夏洛蒂的声音依旧平缓,“各位可以暂时返回各自的家族,待到明年开春,再回到这里来。” 这是身为教育者的责任。 安抚学生,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尽管已有不少热血上头的学生悄然离去,奔赴大陆各处,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所爱之物。 但留下来的,依然是大多数。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很遗憾,今年冬天,学院将完全封闭。由于运营方针变更,即便是原先申请留宿的同学,也必须全员离校。” “那个,理事长……” “嗯?” “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举手提问的,是一名身披翠绿斗篷的一年级男生。 名字……好像叫卡尔? 夏洛蒂的嘴角,漾开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这便是帕伦西亚。 这便是她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即便王国内已有七座巍峨的魔塔,学院的存在依旧不可或缺。 在这里,他们提供平等的机遇,俯身与学生平视,传授更广博的魔法。 在这里,学生们拥有哪怕面对大公,也敢于发出质问的灵魂。 “因为,学院要进行一次大工程。” “工程?在这种战争时期?” “是啊。” 为了保护学生,为了他们的安全而撒谎,是教育者的义务。 然而,对这些已经将手伸向未知,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世界的后辈们,告知真相,则是魔法师的职责。 夏洛蒂想起了海伦在荷鲁斯灯塔上,对众人说过的话。 “恐怕,会有一群不速之客,即将造访帕伦西亚。” “……” “所以呢,都麻利点,赶紧收拾行李滚蛋吧。”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笼罩全场。 学生们脸上的神情未变,只是茫然地你看我,我看你。 明明已无话可说,却无一人挪动脚步。每个人的眼瞳深处,都闪烁着独属于自己的、奇妙而炽热的光彩。 三三两两的学生开始聚拢,肩上那代表不同学院的绿、蓝、红三色披风,交织成一片斑斓的海洋。 而比这三原色更加绚烂的,是他们眼中燃起的,名为“意志”的色彩。 良久,一个不知名的学生颤抖着举起了手。 “那……理事长您呢?” 秘传魔法留下的创口,在凯罗琳的治愈、琳恩的药剂以及阿黛拉的冰敷之下,早已迅速愈合。 如今,只剩下为这场漫长的战争画上**这最后一件事。 然而,即便万事俱备,罗万的心,却如灌了铅般沉重。 只因他最想守护的那个誓言——不让帕伦西亚与学院沦为战场——已然濒临破碎。 “安提奥佩夺取了传送门,就不必再强攻北部。也就是说,帕伦西亚不再安全。” 他们的计划,是直捣黄龙,突袭圣国。 第十三道秘传魔法已经就位,敌军主力暂时后撤,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就像当年斩杀魔王一样,这一次,由他们主动出击,直取莫纳克的首都鲁比耶,才是最快结束战争的方法。 但这样一来,便等同于将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了留在帕LEN西亚的众人。 “我们以魔王的首级为目标,安提奥佩的下一步昭然若揭。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会挥师入侵帕伦西亚。” “但我们必须走。”海伦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旦第二个勇者伤愈复出,重返战线,届时造成的伤亡只会更大。” 无论是罗歇尔,还是南部的联合军。 无论哪一方被勇者击溃,至今为止他们苦心维持的战场均势,都将瞬间崩塌。 他们必须放下背后那群虎视眈眈的魔族,挥师圣国。 “海伦,要不你留在这里?” “没有我,你们有把握在凿穿四大教区的同时,击败勇者吗?” “比如,带着魔王的首级去圣国?” “那我们所有人都将陷入险境。同时解决安提奥佩和勇者,根本是天方夜谭。” 罗万与海伦的意见,如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桌子中央的烟灰缸里,烟蒂越堆越高。 “罗万。” “嗯?” “你不必把所有重担都一个人扛。” 正当罗万犹豫不决之际,耳边传来一句如同电影里的陈词滥调。 但这番话,却出自那位注视他最久、亦师亦友亦爱人的女子之口。 “如今的帕伦西亚,拥有的魔法师比潘海姆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多,更有王女殿下直属的甲铁兵常驻。” “可魔法师云集的天权魔塔也陷落了,而且当时还有一位大公坐镇。” “这里,可是有三位大公。” “那个……其实是四位……!” 卡特蕾娅不合时宜地弱弱插嘴,罗万和海伦两道锐利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她。 “对、对不起……” 恰在此时,宣告终业式结束的钟声悠悠响起。 从灯塔的窗户望下去,能看到学生们正从大礼堂里鱼贯而出。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亲自去说服他们试试。” “你已经全告诉他们了?” “当然。你躺着的那段时间,我可没闲着。” “……” “我也不是不担心,但是……” 海伦捻灭了指间的香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比你想象的,要好战得多。” “无需担忧,横跨半个大陆的大规模传送,没那么容易成功。” 在鲁希兰商团那人来人往、几近沸腾的办公室里,琳恩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战前准备。 她不仅征召了留在帕伦西亚的所有冒险者,更是将所有与抗魔相关的消耗品,搜刮得一干二净。 “传送门,仅仅是增加了可传送的物量,并不能克服空间魔法本身的弱点。” “……” “他们若想强行突袭,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别以为这会比强攻北部防线划算。” “但是……” “咚!”琳恩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小卖部老板,你是想让我抛弃帕伦西亚吗?” “……” “要是没别的话,就请回吧,我忙得要死!” 伴随着印章“啪”地盖下的声响,她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罗万只得无奈地转身。 临走时,他眼角瞥见桌上有一份文件,抬头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 “啊,没什么,你快走!赶紧走……!” “哦哦哦……!” 罗万几乎是被推搡着赶了出来,脚步一转,走向了阿卡莎馆的学生会室。 奇怪的是,终业式明明已经结束,学院外却不见一辆准备离校的马车。 他敲门而入,刚一进去,一个不明物体便猛地飞来,正中胸口。 不等罗万回过神,一声尖锐的怒吼已在室内炸响。 “你疯了吗!?罗万,你是不是疯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那种危险的东西,你怎么敢一直带在身上!!!” 奥莉薇雅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写满了后怕,她口中的“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魔王的首级。 “为、为什么不早点毁掉它!?” “这个嘛……” 因为毁不掉啊。 罗万也想,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无济于事。 用蛮力砸,用秘传魔法轰,那玩意儿就是纹丝不动,坚不可摧。 他寻思着,就这么丢在魔王城里肯定会出大问题,这才匆匆忙忙地给带了回来。 “哈……等战争结束,王室会立刻回收它,你记住了。” “不如现在就拿走?”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随意移动它才是最危险的吗?你不是要去圣国吗?在那边变成一片火海之前,给我尽快滚回来!” “那王女殿下您呢?” 一缕灿烂的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的身上,将她那如骄阳般燃烧的金发映照得愈发耀眼。 奥莉薇雅轻轻一甩秀发,身体靠在了桌沿。 “若我此刻返回王都,又有谁来领导这些学生?” “……” “能驾驭甲铁兵的也只有我。我,可没想过要逃跑。” “皮伊!” “皮伊!” 熟悉的叫声伴随着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哎哟。” 罗万低头一看,只见那只极色鸟正用鸟喙使劲地啄着他的大腿。 “皮伊,怎么了?这次我可没让你攻击他。” “……我先告辞了。” 罗万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学生会室。 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萦绕心头。 “剿灭人类之敌!!” “举起镰刀与锤子!!” “帕伦西亚赤旗团万岁!!!” 这群小子是集体嗑药了吗? 一听到魔族即将入侵的消息,学院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义愤填膺,斗志昂扬。 尤其是那些曾被阿黛拉当作手足使唤、头戴红巾的学生,以及人手一只冰霜渡渡鸟的家伙们,此刻更是骑着不知不觉间已然长大的渡渡鸟,在空中盘旋飞舞,声势浩大。 为了疏散市民,提前放出消息固然没错,但罗万开始担心,这会不会只是徒增混乱。 “别、别碰那座雕像!雕像不行!!” 在去往小卖部的路上,罗万看见一个熟悉的白发身影和一件破旧的法袍,正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了那人的后衣领——正是唯一能收拾这烂摊子的学院大当家,夏洛蒂。 “啊,老板~!” “是你煽动的吧。” “呀啊啊!?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 鬼才信。 终业式一结束,这群学生就跟炸了窝的蜂群一样冲出来闹成这样,敢说她这个理事长没责任? 罗万拽着她,来到附近一处僻静之地。 这里是普利比提馆后方的空地,从上学期开始,就流传着“替身魔”出没的恐怖怪谈。 “我给你钱!我把钱都给你!” “别演这些奇怪的情景剧了,快说!” “……” “再不说我可动手了!” “噫噫噫!?好、好的,我说!” 最终,在罗万的“威逼”之下,夏洛蒂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释。 “不、不是啦……!反正要疏散帕伦西亚的市民,魔族入侵的消息迟早要公布的嘛!而且周边城市的援军也说会赶来……我看领主大人和王女殿下的决心也都很坚定……!” “……” “而且,也不能拖老板你的后腿,对不对?” “阿黛拉和丽芙,她们只是刚刚成年的学生。” “那也是她们自己同意的。”夏洛蒂的语气忽然变得深邃,“身负秘传魔法的魔法师,早已是确立了自身世界的旷野牧者,她们不是那种会被俗世红尘随意裹挟的寻常孩子。” “……”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总能像个看破红尘的得道高人,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罗万的胸腔深处涌出。 虽然心痛,但事已至此,恐怕谁来也无法改变。 那么,唯有选择相信。 “那理事长您呢?” “嗯?” 抛开学生们不谈,对于夏洛蒂,罗万另有一份担忧。 因为,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不久前,阿黛拉的姐姐对我说,等战争结束,她会放弃秘传魔法,取回自己的心脏。” “啊……” “那理事长您,打算怎么做?” “……” 罗万曾说过,会尊重她的决定。 看她迟迟不愿离开帕伦西亚的样子,答案其实早已不言而喻。 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她说出来。 这总比日后望着那片空缺,独自追悔要好。 “我的名字,” 夏洛蒂沉吟片刻,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扶正了头上那顶脏兮兮的帽子。 “我的名字,夏洛蒂·达拉德。正着念,反着念,都是同一个名字,就像一个完美的‘回文’。” 她从罗万的怀中挣脱,像是在溪边戏水的少女,又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轻盈地踱了几步,法袍的下摆随之飘扬。 “很好听吧?夏洛蒂·达拉德!广袤的潘海姆王国中,仅有的七位天璇魔塔之主之一!潘海姆王国最高学府,帕伦西亚学院的理事长!” 她亦是开创了秘传魔法的五位大公之一,是凭借自身的魔道,成功将凡俗生命那终将逝去的末端,与一切开始的原点相连接的、不朽的存在。 她如此骄傲地宣告着自己的身份,那副模样,既令人钦佩,又惹人怜爱。 “从过去到如今,人们在提及这位伟大的白发魔法师时,总是怀着敬意,称她为——” “——自永世的尽头归来之人。” 是的。 她从一开始,其存在本身,就是…… “我,即是‘轮回公’,又怎能否认这一切呢?” 轮回公。 无需去比较她与克莉丝汀谁对谁错。 两位女子,都只是做出了最像她们自己的选择。 “老板。” “嗯。” 夏洛蒂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旋转着来到罗万面前,亲昵地投入他的怀抱,仰起了下巴。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用最后的秘传魔法,将寿命最大限度地延长……再次睁开眼睛,用不了多久的。所以……” 她踮起脚尖,双臂轻柔地环住罗万的脖颈,一个轻盈如蝶翼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等我回来……我们,要不要在二十年后……谈一场恋爱?” 她总是笑意盈盈,此刻嘴角微微上扬的模样,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耀眼。 罗万凝视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唇边也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 为了约定,为了重逢的那一天。 “我等你。” 他许下了,最坚定的诺言。 第198章 离别那挥手,一眼万年 厄,向来强大。 罗万面对过的任何一种厄,都从未像享用甜点那般轻松写意。 灭厄、狂厄、极厄,乃至魔王。 每一个,都是他数度踏过鬼门关,才勉强从这世上抹去的恐怖存在。 而最后的“妖厄”——安提奥佩,其恐怖更是毋庸置疑。 她曾与灭世之龙、血海亡灵、亡魂骑士并列,被冠以“帝国妖姬”之名,真身乃是“长夜女妖”。 她的恶,是浸入骨髓的妖异与邪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暗。 连海伦都未能斩杀的安提奥佩,一旦挥师帕伦西亚,谁人能挡? “尽量拖延时间,”罗万临行前嘱咐道,“我速去速回。” 然而,听到他的话,阿黛拉和丽芙却并肩摇了摇头。 “您放心去吧。” “我们没问题的。” 罗万本想让这两个丫头远离硝烟,但事到如今,这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她们早已是能独当一面,足以守护帕伦西亚的大公了。 “真有危险,就躲进阿卡莎之馆。” “嗯,知道了。” “阿黛拉,我不在,不许偷吃面包。” “才、才不会呢!” 旁人都已奔赴战位,最后来为他送行的,也只剩她们二人。 “我走了。” 罗万转身离去。 在他踏出小卖部前,最后回望的一瞥,定格在了那两个女孩用力挥手送别的身影上。 ※※※※※ 街道之上,人潮汹涌,行色匆匆。 既然敌人能动用传送门,城墙便形同虚设。 卫兵们正紧急疏散着居民,所有商铺都已大门紧闭。 罗万逆着人流,缓缓走向西门。 嗯? 一栋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 那是他这个对商业区毫无兴趣的人,也曾光顾过数次的珠宝店——卢修珐德。 或许是店内昂贵商品太多,布置防御魔法花了些时间,一个店员还留在里面,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店门未关,罗万信步走了进去。 “请问,还营业吗?” “啊?” 一位将金发高高盘起、气质锐利的店员闻声回头。 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罗万觉得她的五官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不,我们准备关门了,”对方似乎认出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绝不会对陌生客人露出的神色,随后便自顾自地继续整理,“店里的商品已经全部封印。” 见罗万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边一个连遮盖都没合上的货架。 “那边的都是便宜货,您要是需要,自己拿吧。” 正好,贵的他也买不起。 罗万飞快地挑拣了几个看起来最漂亮的戒指。 琳恩、克莉丝汀、凯罗琳……对了,还有夏洛蒂,以后得找机会送给她。 哪怕……为此要亲赴圣国萨克雷。 “就要这几个。” “……” 看着罗万摆在眼前的四枚戒指,那店员像是失了魂,嘴巴微微张开,愣在原地。 趁她失神,罗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旋即意识到一个致命失误。 他没带钱。 毕竟,此行是去圣国杀人,又不是去交过路费的。 “啊,没钱……稍等,我找找……” 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抵押吗? 他翻了翻口袋,正好摸到了一个绝佳的替代品。 “用这个结账吧。你们是珠宝店,应该也收魔导器,对吧?” 罗万平日从不佩戴任何饰品,唯有一件例外——那是他以前用过的一件魔导器。 正是当初奥莉薇雅递给他,声称能抵挡凯罗琳“圣辉”的那条项链。 虽只用过一次,算是二手货,但其价值,买下几百个这种镶嵌了一阶魔法的戒指都绰绰有余。 “……” “那个……” 罗万递出项链,那店员却只是怔怔地将其握在手中,脸上写满了震惊。 片刻之后,她脸颊微红,猛地把头转向一边。 “什、什么破烂玩意儿……” 这姑娘,在说什么胡话? ※※※※※ 西边森林,刚被一轮魔物浪潮席卷而过,此刻已被严格管制,禁止出入。 约定的出发地点,便在此处。 当罗万穿过西门抵达时,除了一人,其余成员已全部到齐。 身穿陈旧工装的海伦,将巨大的魔导炮拄在地上。 维布雷特一如往常,默默擦拭着佩剑,目光遥望西方。 此外,还有换回了往日装束的凯罗琳。 前往圣国的人员配置,与过去几乎别无二致。 “在忙什么?”罗万问向在空中不停比划的海伦。 “给整座城市上空布设‘空间扭曲场’。” “空中?” “嗯,”海伦解释道,“传送开始的瞬间,城里设置的扭曲场会让他们的坐标偏移。活下来的漏网之鱼,再由空雷过滤一遍。” 反过来说,敌人宁愿承受如此巨大的代价,也要取魔王首级。 罗万不是没想过带着魔王逃到大陆另一端,但正如奥莉薇雅所说,若不能妥善守护,反而更容易被敌人夺走。 “诺瓦呢?” “在路上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那个……”作为队伍里唯一的新人,凯罗琳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传送到圣国时,不也会受到魔力干扰吗?莫纳克的防御工事尤其森严。” 一旦传送因魔力干扰失败,坐标错乱的下场,便是被空间之力撕成碎片。出身圣国的她,对莫纳克的防御了如指掌。 罗万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不用那个。不仅魔力消耗巨大,而且风险太高。” “那……难道要从国境线一路杀过去?” “不。” 罗万胸有成竹。 有更好的办法。 之所以选择在这人迹罕至的西森林集合,也正是为此。 他指了指天空。 “我们飞过去。” “什么?” “全速。” 现在想来,仍旧令人扼腕。若是在大战时期就能使用这个方法,该有多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凯罗琳继续追问,最后一名成员终于抵达。 “抱歉,我来晚了。” 与她一同现身的,还有一头生着漆黑双翼的巨龙。 ※※※※※ 六小时后。 浓厚的乌云低垂,笼罩了整片天穹。 漆黑的魔气自苍穹喷薄而出,天空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黑色的阴影包裹了城市,丝丝缕缕的业力混入空气,如暮色般弥漫。 帕伦西亚学院里,能感受到这股窒息业力的学生们,无不脸色煞白。 然后—— 噗嗤!!!咔嚓!! 滋啦啦!! 轰隆!! 天空中电光一闪,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重重砸落在商业区中央。 那团碎肉被黑烟包裹,迅速被灼烧融化,化为一滩焦炭。 阿曼达教授示意学生们退后,上前确认了魔物的尸体,低声呢喃: “传送魔法……” 更准确地说,是传送失败,坐标错位后被空间撕裂的残躯。 笼罩全城的空间扭曲场,生效了。 “所有人向中心集合!骑士系学生负责前卫!” 尸骸之雨,遍洒全城。 有魔族,更多的是魔物。 它们的血肉蕴含剧毒,顷刻间便污染了大地与建筑。 没有任何一个敌人能活着踏上这片土地。 学生们甚至开始担心城市会被尸体填满,那些因恶心而干呕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丝宽慰。 但这轻松转瞬即逝。 设置在帕伦西亚外城的空间扭曲场传来一阵细微的爆鸣。 从魔域传送而来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已然超出了坐标设定的负荷。 每一秒,都有不计其数的敌人化为齑粉。 但渐渐地,开始有魔物突破干扰,以完整的形态成功传送。 就在此时,海伦的第二重布置,大放异彩。 轰——!!!! 轰隆!轰隆隆!!! 悬浮于空中的数千枚空雷,将那些幸存的敌人再度碾碎。 学生们也举起了法杖,决意在魔族落地之前,将其彻底肃清。 无数魔法射向高空,学院中央的浮空岛上,一群冰晶巨鸭振翅高飞,迎向天际。 理事长办公室里,夏洛蒂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除了东门和北门,半数以上的魔导器已被摧毁。魔力干扰场,恐怕连十分钟都撑不了。” 办公室里,还有帕伦西亚的领主,琳恩。 闻言,夏洛蒂将视线投向桌面。 那颗原本转播着“魔王争霸战”的水晶球,此刻已被紧急快讯占据,画面上正是他们头顶的帕伦西亚上空。 咔哒。 夏洛蒂切断魔力,打开书桌抽屉,将水晶球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然后,她锁上抽屉,将钥匙交给了琳恩。 “要去了吗?” “嗯,是时候了。子爵您呢?” “我得去集结士兵。从避难所到地下水道,需要守护的地方太多了。” “这样啊。” 成功踏上地面的魔族数量,正在不断增加。 十二联盟和罗歇尔家族,似乎打算将镇守北境的兵力,全部投送到这里。如此一来,无论学生们如何努力,也终将无力回天。 除非……能有一位像过去那样,凭一己之力拯救王都的大魔法师。 “喂,理事长。” 正要开门离去的夏洛蒂,被琳恩叫住了脚步。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 “也好,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对你而言都已是徒劳。”在不久前,两人也曾有过一番相似的对话。 然而,与那时不同,琳恩此刻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敬意。 “你的倦怠,早已化为渡过劫难的船票,乘上了帕伦西亚这艘小舟。也正因其分量如此沉重,这艘船才能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 “……” 夏洛蒂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世界被黑暗吞噬,曾经璀璨的星光,此刻一丝也看不见。 镌刻于天穹的光源,本该昭示位阶,向万物宣告魔法的显现。 可头顶如此昏暗,仿佛这世界本身,正在否定魔法的存在。 哗啦啦!!! 她解下了缠绕在手腕上的念珠。 那由龙骨制成的珠串蕴含着强大的魔力,飞散向天空,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王都泰萨伦。 巴德尔的噩梦,格林伍德森林。 以及,如今的帕伦西亚。 曾以寿命为代价,换来邪魔灭绝的“轮回公”秘传魔法,再次被施展。 夏洛蒂将自己的“光源”生生打入了天穹。 而后,她望向更高处那如蜂群般涌来的魔族,庄严宣告。 “那么,” 禁锢在娇小身躯中的魔力,如脱缰野马般暴走,无可逆转的轮回之轮开始转动。 心脏狂跳,生的实感如潮水般涌回。 生命的终点,已近在咫尺。 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那些幸福的记忆。 那个深爱之人的脸庞,浮现在脑海。 夏洛蒂用力按住几乎要被狂风吹飞的帽子。 她任由泪水滑落,脸上却绽放出了笑容。 此生,已了无遗憾。 因为那个人说过,下一世,他也会等她。 “你们所有人——” 她傲然抬首。 左手缓缓向前伸出。 “——此生都到此为止了。” 那是一个,她原想在与他重逢时,才展露的,美丽而幸福的微笑。 第199章 灾厄降,双姝守门! 苍穹,正在闭合。 那撕裂天际的次元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隔绝了魔域的窥探。 无数魔族挣扎着,咆哮着,却被无情的空间之力碾碎,或是在次元夹缝中凝固成永恒的畸形雕塑。 乌云散尽,久违的星辰重归夜幕。 “我的……天……” “那是什么……!” 劫后余生的学生们,呆呆仰望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一人之力,撑起天地!那浩瀚无匹的魔力化作擎天之柱,竟将笼罩整座城市的滔天业力,硬生生顶回了天外! 小卖部前,丽芙仰望着那贯穿天地的魔力光柱,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是逆序非同行之理?不,或许是更高维度的……’ 噗嗤! 一声血肉闷响。 一头从树后蹿出的魔物,心脏被锋锐无匹的冰锥瞬间洞穿。 身旁的阿黛拉声线冰冷:“别走神。” “……” 裂隙虽已闭合,但早已渗透学院的魔族,为数不少。 罗万视若珍宝的小卖部前,也出现了几头奇形怪状的魔物。 阿黛拉周身寒气凛冽,素手一挥,几只冰霜凝结的雪鸭便摇摇摆摆地冲向敌人。 电光石火间,一根巨大的地刺从二人脚下破土而出! 丽芙看也未看,只是信手一挥,空间瞬间扭曲,那近在咫尺的地刺连同操纵它的魔物,一同被碾成了齑粉。 这一手,正是她对夏洛蒂那神迹魔法的即兴模仿与应用。 “管好你自己。” “……” 冰雪公与幻象公。 二人之间的嫌隙,一如既往。 即便是在那狭窄的柜台里,一左一右将罗万夹在中间时,她们之间的气氛也与此刻别无二致。 这早已超出了所谓“秘传魔法导致彼此无法理解”的范畴,背后有着更清晰,也更纯粹的缘由。 也正因此,她们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奔赴各处清剿残敌,而是固执地,留在了这里。 “你怎么还不走?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丽芙率先发难。 “这是‘我们’的店,要是没了,老师会伤心的。你碍手碍脚,滚开。”阿黛拉寸步不让。 “那你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吧。店长已经答应,寒假要和我一起去格林伍德森林了。” “才不是!” 就是真的。 丽芙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在乌杰特大图书馆,他们确实聊过未来。 在那智商堪忧的蠢女人无法企及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空间里。 “老师才不会去北境那种鬼地方,最近连那个可疑姐姐那里都不去了。” “胡说!” “不,他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不久前,他还向我求婚了。” “什么……?” 阿黛拉骄傲地环抱双臂,那傲人的曲线下,一枚戒指在指间熠熠生辉。 “在巴尔特山脉,是他先对我开口的。他说,只要爷爷从巴赫兰把捧花带回来,我们就立刻举行仪式。” “巴赫兰……?” 潘海姆南部与巴赫兰的边境,那是一片堪比桑达尔佛尼亚的酷热沙漠,魔物横行,是不折不扣的不毛之地。 帕伦西亚帝国都因无法通商而半放弃了那里,怎么可能采到鲜花? 更何况,如今战火纷飞,所有商路断绝。 一个旅人想穿越那片绝地抵达帕伦西亚,根本是天方夜谭。 “嗯,你说的都对。”丽芙敷衍道。 “不是胡说!预言家姐姐们也这么说了!” “是是是,你还在梦里见过预言家?我告诉你,这场战争结束后,王室会论功行赏。我偶尔也能看到幻象,幻象里,我立下头功,然后和店长结婚了呢,怎么办?” “不可能!!!” 二人的音量节节攀升。 当最后一头魔物被她们顺手蒸发后,她们的视线彻底锁定在了对方身上。 冰霜雪鸭朝着丽芙炸起了毛,而丽芙召唤出的幻象小兽“莱布”则用幻影面包戏耍着它们。 就在罗万的小卖部即将再度卷入风暴时。 “……” “……出来。” 丽芙与阿黛拉的争吵戛然而止,齐齐转头。 脚下,漆黑的污秽如活物般蠕动蔓延,恶臭扑鼻。 “啊哈,这次是两位大公?” 令人作呕的污浊之气瞬间笼罩了四周。 周遭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烂,一道身影从枯枝间缓缓浮现。 帝国荡妇,安提奥佩。 四大灾厄之一,任何一位大公都无法单独战胜的存在,罗万与同伴们数次围剿都未能将其彻底抹杀的人类大敌。 “哦呀,年幼的大公……真是稀罕的祭品。看上去,鲜嫩又可口。” “……” “……” “不过啊,孩子们,你们身后有件很重要的东西,能让一下吗?” 她苍白的手指,指向小卖部。 仿佛要用身体挡住她那无眼的视线,丽芙与阿黛拉不约而同地并肩而立。 “这里,你休想踏过一步。”阿黛拉的声音冷若冰霜。 “那就踩过去好了。我最喜欢碾碎你们这种懂点魔法就得意忘形的虫子了。” “不。” “嗯?” 她们早有预感,安提奥佩会趁罗万不在时前来。 阿黛拉率先引爆魔力,凛冽的寒气化作风暴,打响了战斗的信号。 “被碾碎的,只会是你。” 与此同时,那座悬于学院上空的巨型浮岛,开始缓缓坠落。 ※※※※※ 巨龙之背,一行人向西疾驰。 龙翼划破云海,速度远非魔能车可比。 在这万丈高空,任何截击魔法都鞭长莫及,唯一需要的,仅仅是一层抵御罡风的屏障。 不知飞了多久,当黎明的曙光刺破身后的黑暗,远方,莫纳克王国的首都——鲁比耶,已然映入眼帘。 “快到了,罗万。” 与潘海姆的通讯早已中断,无人知晓那座王都集结了圣王国多少兵力。 但天魔军团、巡回传教团以及血门旅团的部分主力,必然留守于此。 区区五人,攻陷一国之都。 如此前所未闻的壮举,让凯罗琳至今仍觉得如在梦中。 “有作战计划吧……?要是就这么直接降落,不,还没落地就会被轰成渣的!” 鲁比耶城墙上的卫兵们眯起眼睛,望向东方天际那个小小的黑点。 距离尚远,还无法辨认。 但片刻之后,警钟便会响彻云霄,他们的到来,也将传入卡塞尔的耳中。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你该不会又想做什么鲁莽的……!” “行了,拿着这个。别离开我身边。” “嗯?” 罗万抓住凯罗琳的手,将一枚在卢修珐德买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指上。 她如遭雷击,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白皙的手指,随即,整个人剧烈地骚动起来,险些让巨龙都为之摇晃。 “疯、疯子!你为什么把这种东西给我……!而且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难道说,真的……?” “冷静点。海伦,给这个附加上通讯魔法。”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你、你这么突然给我,以为我就会……嗯?” “稍等……好了。还有,罗万。” “嗯?” 海伦将凯罗琳的戒指变成一件附有通讯魔法的魔导器后,伸出手指,在罗万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早说过让你改掉这个毛病,十年了,一点没变。” “什么毛病?” “你口袋里还有吧,不给我们吗?” “你们俩不是人手一件魔导器了么。她得跟紧我,所以需要这个。” “等等,你们……” 凯罗琳那红得发烫的脸颊,终于慢慢恢复了原色。 她惊愕地看着身旁三人,他们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同时取出了各自的武器。 罗万对她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凯罗琳,你猜在魔域,像下面这样的城市,我们踏平过多少座?” “难道说……” 无需作战计划,无需多言。 “早该跟你说明白的。”海伦点燃一根烟,烟头在风中明灭。 “家常便饭罢了。”诺瓦轻声道。 帕伦西亚如今是何光景,他们不得而知,但魔族的入侵,与他们的“强袭”,根本不是一个次元。 “今天轻松点,毕竟有平民,别搞大屠杀。诺瓦,准备好了吗?” “嗯。” 就在城墙上的卫兵们齐齐抬头仰望之际,诺瓦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在疾速俯冲的龙背上稳稳起身,转过身躯。 面朝东方,日出之地平线。 沐浴着万丈光芒的咒术师,双眸缓缓闭合。 “长夜,未尽。” 【秘传魔法:星之引导者】 “在我允准黎明之前。” 当诺瓦的双眼完全闭合,那东升的旭日,竟被一股无形而伟岸的力量,硬生生拽回地平线之下! 手持弓弩的圣王国士兵们面露惊骇,徒劳地追寻着那被吞没的黎明。 然而,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将入侵者的身影彻底抹去。 紧接着,凛冬干燥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 海伦扶住用长布蒙住双眼的诺瓦,防止她摔倒,一边吐出一口烟圈,轻笑道: “城门一破,直接去光明神殿,都准备好。” “城门?这里除了我们,根本没……” 轰——!!!! 凯罗琳话音未落,黑暗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迟迟点燃火把的士兵们,终于看清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厄。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伟力,他们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白魔法:洪流??】 他们可曾面对过这样的敌人? 不是拥有四肢的人类,而是那化作攻城巨槌,撞碎城门、咆哮而入的滔天洪流! 大陆上多数城市依水而建,随时都有被淹没的风险。 但是,在一片既无支流也无干流的平原上,凭空制造出如此恐怖的水之爆弹,轰塌城墙——这世上,唯有海伦一人能办到。 他们甚至该感到庆幸。 若此行的目的是将鲁比耶从地图上抹去,海伦大可以像当年将魔域化为炼狱时那样,降下三日三夜的暴雨,发动【大运河】。 幸好,这次的目标是近乎潜入的奇袭,无需造成过大的伤亡。 趁着全城陷入混乱,一行人安然无恙地降落在鲁比耶中央,光明神殿总部的所在地。 “敌袭!!敌人闯入了大神殿!” “点亮圣光!中央教区所有兵力,即刻集结!!!” 即便是在这星辰无光的黑夜,圣王国的士兵们依旧沐浴着神圣的光辉,将他们团团包围。 “呃……圣、圣女殿下……!” “蠢货!闭嘴!!” 有几人认出了凯罗琳,引起了一阵骚动,但他们大多是教团的核心战力,刀剑与法杖很快便重新对准了众人。 凯罗琳迅速辨明方位,急切地对罗万说: “教皇的办公室在大神殿中央。但是勇者……我不知道他在哪。” “多远?” “到办公室,跑过去要三十分钟。” “……” 见罗万沉默不语,凯罗琳以为他心有顾忌,再次拉住他的衣袖催促道: “罗万,如果在这里和莫纳克的祭司们缠斗,让卡塞尔带着勇者趁机溜走,我们就麻烦了。” “无妨。” “什么?” “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 罗万不再迟疑,悍然拔剑。 卡塞尔和勇者,逃不掉。 因为在他抵达此地的瞬间,他们的脖颈上,便已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勇者’之力,信念源于自身。但另外两样,可不是。” “……” “圣剑在我手中。那么,最后一块拼图,在哪?” 正如他们渴望从他手中夺走圣剑。 女神的神谕,也在这里。 理所当然。 正因如此,圣王国才能随心所欲地夺走属于他的神谕,再安到另一个废物头上。 “难道说……神坛?” “没错。” 帝国四大秘境之一。 聆听神之声,被授予勇者使命的——鲁比耶神坛。 “把它砸个稀巴烂,就完事了。” 这是何等梦寐以求的亵渎。 想必女神也会理解的。 她又能怎样? 不爽的话,就该管好自己的信徒。 “我在地球老家,信的是机械神教。教义有云: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更重要的一条是,禁止偶像崇拜,禁止修筑祭坛。现在看来,先哲之言,诚不我欺。” 此战之后。 世间,再无勇者。 第200章 北境骑士独行 “你说……要毁掉神坛?!” “狂徒!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见到教皇陛下!” “结阵!” 鲁比耶神坛,即圣国之基石。 昔日帝国覆灭,圣国便以此坛为心,建都立国,繁荣至今。 罗万一言,无异于向整个圣国宣战,瞬间点燃了所有莫纳克士兵的怒火。 “王国的走狗,死!” “赫拉女神啊!请赐我光辉!” 怒吼声排山倒海,遥遥望去,连四大教区的兵力都已显露踪迹。 维布雷特不再犹豫,长剑悍然出鞘。 “我来开路,跟紧!” 霍斯克劳,北境守护十二联盟中的最强势力。 人称“白骑士”的维布雷特一马当先,剑锋所指,前方阻路的士兵便如被无形巨镰收割的麦浪,成片倒下。 他的秘传魔法悄然绽放。 剑锋所过,阻路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流下一滴血,血肉.便瞬间蒸发,化作一地森然白骨,无声凋零。 众人头也不回地向大神殿中央狂奔,唯有凯罗琳像尊石像般僵在原地。罗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拽了过来。 “凯罗琳?” “……” 生于圣国,长于圣国,更被女神亲选为圣女。 罗万那番话对她的冲击,不啻于信仰崩塌。 直到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才猛地回神,但眼底的混乱却依旧挥之不去。 “走了。”罗万沉声道,“就算找不到所有知晓秘辛的家伙,只要毁了那座神坛,勇者召唤这种破事,就再也不会发生。” “嗯,嗯……” “而且,你也不必再被那什么女神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什……什么?” 信仰越强,神明干涉现世的力量就越大。 可现在呢? 那女神连亲手抹除魔王或教团的本事都没有,只能降下神谕,借你之手行事。 神坛一毁,你猜她还剩下几分力气? 恐怕在圣国重归安宁之前,百年之内,她都别想再把触角伸到这片大陆。 “什么生孩子的鬼约定、鬼誓言,你都不用再遵守了。” “不,那个……我、我会遵守的……” 嗯? 罗万怀疑自己听错了。 “孩子……我会生的……”她声音细若蚊蚋,“无论十个,还是二十个……只要是你……你想要的,生多少……都可以……” “……” “笨蛋……”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凯罗琳吗?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戴着戒指的手指,刘海的缝隙间,一双美眸偷偷望来,却在与罗万视线交汇的刹那,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移开。 一股燥热毫无征兆地窜上罗万的后颈,又麻又痒,搅得他心烦意乱。 “啊,哦,好……那事,以后、以后再说……” “嗯……” “先把女神……不对,先把那帮杂碎全都收拾了。” “对、对!我们落后了,快、快走!” ※※※※※ 圣光骑士团团长,兼任北方教区总主教,赛露西娅·弗雷德里克。 这位气度威严的老圣骑士,对眼下的局面唯有扼腕长叹。 自他奉命从北境撤离的那一刻起,不祥的预感便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直到听闻得女神神谕的“勇者”横扫西部战线,又被一名突然现身的剑客重创败退,他才幡然醒悟。 卡塞尔·尼古劳斯,已然联合数个教区的主教,将他潜藏已久的野心,昭然于世。 这一切,皆是违背神意的悖逆之举。 十年了。 大战结束已逾十年。 大陆的鲜血,至今仍在流淌。 就如眼前,曾经并肩对抗魔族的同袍,如今却与罗歇的军队刀剑相向,彼此屠戮。 ‘我们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 身处桑达尔佛尼亚沙丘的他,在听闻本国噩耗后,立刻召集了骑士团的魔法师。 正当他准备率兵后撤,传送回莫纳克之时,一杆冰枪破空而至,携着刺骨寒意,“咄”的一声钉在他脚前半寸! “你要去哪儿,老骑士?” “冰雪公……” 克莉丝汀很清楚,绝不能放这个男人离开。 弗雷德里克,圣国最强的骑士。 曾与十二联盟前霍斯克劳骑士团长阿达尔贝特·奥贝斯一道,是那场大战中令所有魔族闻风丧胆的铜墙铁壁。 他那面镌刻着光辉的巨盾,即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从未失色。 强如卡塞尔,亦不敢对他有丝毫轻慢,甚至刻意隐瞒了勇者的真相。 因为他知道,一旦弗雷德里克反对,他的夙愿便绝无可能实现。 “你的战场,在此处。”克莉丝汀的声线冷如冰霜,“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北海的魔法师。”老圣骑士揉了揉被风沙吹得昏花的双眼,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地平线,“魔族入侵了帕伦西亚。据说,莫纳克已经不见天日。” “……” “我们本该兵锋所向,是同一个地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拿起你的武器。” 弗雷德里克意识到,这位心如坚冰的大公,没有一丝放他离开的意思。 他不再废话,巨锤轰然砸地,干裂的大地瞬间迸发雷鸣! 即便圣光骑士团无法全员脱身,他一人,也必须回去! “开门!” 两军对冲的缝隙间,一道漆黑的传送门悄然洞开。 圣光骑士团的骑士们,正拼死抵挡着罗歇士兵的猛攻。 弗雷德里克咬碎钢牙,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噗嗤! 透骨的剧痛自后心轰然炸开。 “呃……嗬……” 当他踉跄着穿过传送门,抵达鲁比耶时,半截冰枪正贯穿他的后背,伤口已被寒霜封死。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卡塞尔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教皇的办公室昏暗无比,窗外的天空,连一颗星辰都看不见。 “看来,我们都狼狈得很。” 卡塞尔斜倚着墙壁,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眼中的野望,却未曾熄灭分毫。 “意料之外。没想到,那个勇者……竟然还活着。” “……”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拜托玛拉卡,优先为他疗伤了。” 卡塞尔说,赞颂乐团的团长已经力竭昏迷。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弗雷德里克,指尖溢出温润的光芒,弗雷德里克背上被冰霜冻结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就快了……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净化整个世界。” 净化世界? 他难道不知,自己已让这大陆流了多少血吗? “理由。” “理由?” “发动战争,与魔族联手的理由。” 圣光骑士团撤离后,莫纳克的北方防线形同虚设,而魔族却精准地绕道,直扑帕伦西亚。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卡塞尔与魔族之间必有交易。 卡塞尔发出一阵干哑的笑声,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哈……咳咳!咳!” 那双曾见证了人魔漫长战争的眼眸,早已被深不见底的疯狂所侵蚀。 “因为那个斩杀了魔王的勇者,是个残次品。” 而弗雷德里克知道,那份疯狂,同样也深植于自己的灵魂之中。 或许,从他最初决定自北境撤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潜意识里认同了。 这个世界,需要一种更强大的正义。 “倘若他能坚守信念,倘若他能作为勇者履行全部的职责,这个世界本该再无邪恶。但他没能做到。” “……” “所以,只能由我来。” 恍惚间,弗雷德里克想起了罗歇的那位冰雪公。 她对魔族的憎恨,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她的双眼,却清澈而美丽。 是因为秘传魔法的影响吗? 还是说,她已经找到了比铲除邪恶更重要的东西? “您要在此处,将我格杀吗?” 他们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除了战至其中一方倒下,别无选择。 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望向通往大神殿中央的长廊。 作为守护圣国的圣光骑士团团长,击退入侵者,是他的职责。 轰隆!!哐当!! 他走在逐渐崩塌的光明神殿中,思绪万千。 卡塞尔的神圣力,精纯无垢,不含一丝一毫的业力,无愧于莫纳克教皇之名。 即便他玩弄圣国于股掌,掀起大陆战火,甚至动用禁忌秘术召唤了第二位勇者,女神也未曾降下神罚。 轰隆隆—— 天花板轰然塌陷。 夜幕笼罩着大地。 一道光,穿透破碎的琉璃窗,落在他佝偻的背上,于身前投下一道狭长的暗影。 那是他曾无数次祈祷过的女神石像所散发的光辉。 也是他每一次为战友举起盾牌时,守护于身前的祝福。 直到此刻,弗雷德里克才终于洞悉。 洞悉了那描绘出他年迈背影下狭长黑暗的,究竟是何等神意。 无论是正确的,亦或是扭曲的。 无论这迟钝的脚步,是走向何种定义下的正义。 ‘只要……那能代表我们永不屈折的意志。’ 女神,便永远不会收回握住人类的双手。 神之爱,本就如此。 他握紧战锤,推开大门。 巨大的空间豁然开朗。大神殿的中央,自太古时代起便承载着神意的祭坛,静静矗立。 在那唯一的光源之地,一群不速之客,正与数之不尽的士兵激烈厮杀。 ※※※※※ 【卡尔,你那边情况如何?】 “是的,地下水道的魔物已经肃清,正在返回。” 【来灯塔。我们正在收拢伤员,准备与警卫队汇合,清剿城内残余的魔族。】 “明白,王女殿下。” 卡尔将通讯水晶揣进口袋,擦去鞋上沾染的污血。 海伦留下的荷鲁斯灯塔,已被迁移至阿卡莎馆前,作为临时指挥部使用。 多亏了它,奥莉薇雅才能将甲铁兵精准地部署到帕伦西亚的每一个角落。 魔族的传送已经结束,残兵败将被逐一剿灭。 卡尔警惕着四周,穿过一片空地时,忽然发现地上有个熟悉的东西。 “这是……” 那顶帽子破旧不堪,换作旁人只会当成一堆烂布。 但整个学院,无人不识。 那是学院里那位最受尊敬的魔法师的随身之物,天气晴好时,他偶尔会戴着它,在小卖部和拍卖行附近闲逛。 “那个,王女殿下?” 【请讲。】 当卡尔将此事汇报后,通讯水晶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奥莉薇雅低沉而疲惫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收好,带回来。我会替你保管,等他回来,再亲手交给他。】 “明白了。” 转交给谁? 卡尔揣着疑问,抵达荷鲁斯灯塔顶层,见到了正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奥莉薇雅。 她的表情,凝重如铁。 “卡尔,立刻去一楼与教授们汇合,马上撤离学院。” “……什么?” 来时的路上,明明已无危险。 听那些骑着冰霜鸭子、戴着红头巾的学生说,战斗很快就会彻底结束。 “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 若真有险情,他会毫不犹豫地前去支援。 但奥莉薇雅却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遥遥投向学院的正中央——数小时前,那座巨大的浮空岛坠落之地。 “如果连那两个人……都失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那里,曾是学院唯一的建筑。 小卖部。 第201章 冰封绝境 冰冷的餐桌,孤寂的童年。 记忆深处,是战火纷飞的年代。 阿黛拉依稀记得,父亲曾不经意间,提起过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人类之敌”、“世界之恶”的,禁忌存在。 她的父亲,是镇守北海的罗歇尔大公,是战争爆发便亲率骑士团纵横魔域的王国第一魔法师。 坚硬的座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番话,她至今烙印在脑海。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姐姐的。 ——若遇之,则退之。 罗歇尔之枪,永不弯折。 这句听到耳朵生茧的家训,第一次被父亲亲手撕碎。 那时的她,甚至还未触及魔法的门径,却已感到天崩地裂。 ——四大灾厄,但凡遭遇其一,立时脱离战场! ——他们,非大公之力所能及,亦非罗歇尔那足以冻结万物的秘法所能抗衡。 ——倘若…… ——倘若深陷绝境,避无可避。 ——当以死相搏。 仅此而已。 父亲留下的,只有这寥寥数语。 一年后,父亲于魔域深处遭遇四大灾厄,力战而亡。 姐姐心脏被夺,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冰雪公。 战争落幕,家族的机器疯狂运转,企图弥补战损。 而她,一直隐藏实力的阿黛拉,则像挣脱囚笼的鸟,一头扎进了学院。 在那里,她偷面包时,遇见了老师。 然后,赢得魔法对抗赛,痛揍了那个坏姐姐,期中考试擦线及格,参选学生会长,还因为砸了小卖部而被罚…… 与老师谈心,与老师牵手。 心与魂,都与老师紧紧相连,直至许下白首之约。 那张冰冷的餐桌早已被尘封,在这一年幸福时光的冲刷下,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 …… 噗嗤——! 头颅,重重砸进冰冷刺骨的泥地。 “嗬……啊……!”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没用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冰水与污泥灌入鼻腔。 阿黛拉狼狈翻滚,视野天旋地转。 不远处的丽芙,不知何时已被轰飞,撞断一棵巨木,鲜血如泉涌。 明明以为,尚有一战之力。 可父亲的话,言犹在耳——那所谓的“厄”,强大得令人绝望。 浮空岛坠落之后,安提奥佩被碾碎的残骸化作一滩污黑的池沼,侵蚀大地,无数魔物从中爬出。 任凭丽芙以心象魔法具现的数千道【幻想杀】贯穿全身,它也能瞬息复原。 任凭罗歇尔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秘法禁锢其躯壳,任凭它在幻象囚笼中被千刀万剐,它依然能转瞬重生,用那锋利的指爪,轻而易举地撕开她们的肚腹。 自始至终,它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她们誓死守护的小卖部。 “游戏时间结束了?稍等片刻,我会一个一个,把你们细细品尝。” 无论用何种手段,都无法阻止。 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杀死。 妖邪之物。 不,是“妖厄”。 嗒。 正欲越过二人的安提奥佩,脚步被一道无形壁垒拦下。 她瞥了一眼布下心象结界的丽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掌心抽出一根漆黑骨刺,猛地掷出。 轰! 骨刺精准命中核心,结界应声粉碎。 “……哈啊。” 然而这一次,不知何时匍匐到她脚边的阿黛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了她。 妖厄的字典里,没有慈悲。 缠住脚踝的银发被齐根斩断,从礼裙剥落的冰刃,化作无数碎片,深深扎进她的身体。 肺叶被贯穿,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还没死透?哦,对了,你们这种人,就算心脏碎了也不会死,对吧?” “呃,啊啊啊……!” “罗歇尔家的人……还真是麻烦。” 安提奥佩似乎不止一次与情感淡漠的罗歇尔魔法师交过手,深知他们不战至最后一刻,绝不罢休。 冰刃刺穿心脏前,阿黛拉侥幸捡回一命。她用模糊的视线,仰望着那缓步离去的背影。 不能让她去小卖部。 和老师约好了。 说好了,再也不会让它被毁掉了。 尚能动弹的左臂猛然伸出,再次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一次,连嘲笑都懒得给予。 手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阿黛拉的脸再次埋进混着血水的泥地里,用她那转得不算快的脑袋,拼命思考。 “你……休想……过去……!” “嗯?” “我的……全部……” 必须……冻结她。 这是她唯一会做,也唯一能做的事。 胸腔里那颗跃动的心脏告诉她,她还做得到。 哪怕是个傻瓜。 哪怕是个只能冻结自己的半吊子魔法师。 为了守护和老师之间那无可替代的回忆—— “老师他……嗬……是我的……全部啊……!” 一朵晶莹的雪花,悠悠飘落,在泥土与鲜血的污秽中,悄然绽放。 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阿黛拉却抓得更紧了,她死死地盯着安提奥佩。 好冷。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冰封。 姐姐的话,蓦然在耳边回响。 ——纵使凛冬彻骨。 ——我等所塑之寒,从非无心。 “什么!?这股力量是……!” “你就在这里!给我……!” 伴随着阿黛拉浸满冰冷怒火的咆哮,一股无可抗拒的极寒从她指尖炸开,沿着安提奥佩的脚踝疯狂上涌! 【秘传魔法:小冰狱】 “永远地待着吧!!!” 【时间冻结】 ※※※※※ “罗万!醒醒神!!” 维布雷特一声暴喝,将罗万从倾颓中唤醒。 记忆伴随尖锐的耳鸣,如潮水般涌回。 抵达大神殿中央后,他们便陷入四面八方涌来的敌群苦战。 而他,则被本应身处桑达尔佛尼亚的圣光骑士团团长——弗雷德里克偷袭,狠狠轰飞出去。 罗万一把拔出插在碎石堆里的圣剑。 维布雷特正与弗雷德里克死死缠斗,海伦则向着圣国骑士们倾泻着毁灭洪流。 不再需要黑夜的诺亚,早已解下眼罩,铺开咒术领域,目标直指从神殿另一端奔袭而来的第二位勇者。 “罗万!!” 凯罗琳疾奔而来,第六圣辉【大治愈】的光芒洒下,他耳中流出的鲜血瞬间止住。 平衡感刚刚恢复,那名勇者便已杀至眼前,长剑直取首级! 铛——!!! 尚可一战。 冲击波震得他刚被战锤砸裂的耳膜再度嗡鸣,脑海里却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将凯罗琳推向诺亚的方向,反手一剑,再次迎上! 圣剑迸发的光辉在纯白大理石上溅起炫目火花。 “罗万,毁掉神坛!” 诺亚唤来的黑暗即将散去,黎明将至。届时,陷入混乱的莫纳克全军都会向此处集结。 比起击杀勇者,摧毁神坛,夺走他的力量根源,要快得多! 然而,那失去理智的家伙仿佛也洞悉了他的意图,死死挡在前方。 闻讯赶来的圣骑士们,更是在通往神坛的路上,筑起一道厚实的盾墙。 “唔……啊啊啊!!” 圣剑与长剑死死交错,纯粹的力量比拼上,他依旧处于下风,一时间难以突破。 就在这时,天顶轰然碎裂! 悬于大神殿顶端的巨钟轰然坠下,将那勇者死死压在底下! 所有士兵都骇然望向天空,在那泛着青蓝色微光的拂晓天幕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盘旋而下。 “是龙……!” “怎么可能……!!” 就连正用盾牌格挡维布雷特猛攻的弗雷德里克,动作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黑翼巨龙的加入,让本就混乱的战场,彻底沸腾。 趁此空隙,罗万发动了他的第一秘法。 在被数百公斤铁块压身的勇者挣扎起身的瞬间,他向着神坛的方向,疾冲而去! 【秘传魔法:百花缭乱】 “拦……拦住他!他过来了!!” “啊啊啊!!!” 冲在最前方的魁梧圣骑士,手中盾牌应声凹陷,罗万一剑斜劈,直没入他的肩胛。 仅此一击,他的手腕便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有祝福加身的圣国士兵,肉体经过强化,即便是勇者,也无法一击洞穿。 那圣骑士深知这一点,见罗万眉头紧锁,竟在死亡降临的瞬间,扯出一丝狞笑。 然而—— “呃啊啊啊啊!!” “咳嗬!!!” 他身边的同伴们,竟在同一时间扔掉盾牌,捂着肩膀惨嚎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百花缭乱】,亦是为对付安提奥佩而创的秘法。 那个女人,本体消亡的同时,又会在别处重生。 罗万曾设想,或许可以用“同伤”的诅咒,让她在复活的瞬间,便承受一模一样的致命伤,以此来彻底抹杀她。 ‘当然,这招对那个女人大概率没什么用。’ 那如呼吸般轻易地从死亡中脱身的妖厄,本身就近乎于“不死”的概念。 无论如何,罗万踏过那些再也举不起盾牌的圣骑士,一路劈荆斩棘,终于抵达神坛! ※※※※※ 轰——!! 撞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足以容纳一人躺卧的纯白石板。 熟悉的房间格局,阴冷的空气。 这里,渗透着过往的追忆。 “……” 罗万的目光,静静凝视着房间一处空无一物的角落。 久远的过去,就在这个位置,曾响起过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片冰冷的大理石,唯有那一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真是个操蛋的地方,不是吗?” “……” “不管是这里,还是外面那个世界,对你我而言,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罗万擦去嘴角的血迹,重新束紧臂上的盾带。 “但活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世道……似乎也没那么糟。” “……” “所以,你先走一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二位勇者已追至身后。 罗万转身,与他对峙而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第202章 一剑封神! 国王召见异世勇者,许诺公主婚约,恳求他讨伐魔王。 勇者与伙伴们踏上征程,拯救世界。 多么烂俗的剧本。 可当剧本照进现实,字里行间便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猩红的鲜血。 无论是魔气蚀骨、断骨锥心的剧痛,还是斩杀魔王之后,依旧流干了太多眼泪的结局,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这世界,从不美好。 就连如今,退隐多年的他再度握剑,剑锋所指,也绝非纯粹的“恶”。 这与故事里光芒万丈的勇者,差得太远。 所以,他只以“勇者”自居过两次。 一次,是在身份被凯罗琳洞穿之后,不得已而为之。 另一次,则是在拉维耶尔山脉横扫魔族,无愧此名之时。 那么,现在呢? 轰——!! “唔……!” 沛然莫御的巨力当头砸下! 剑锋炸开刺目的电光,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鼓膜。 指骨寸断的剧痛紧随而至,但这点痛楚,他早已习以为常。 原本的劣势,正在被罗万一点点扳回。 原因有二。 其一,内室狭窄,对方为守护神坛,处处掣肘,束手束脚。 其二,那所谓的第二勇者之剑,在与圣剑硬撼数十次后,已遍布裂痕,濒临崩碎。 “嗬……!” 罗万一剑狂劈,终于将对手生生轰飞出去! 这一击,至少废了那家伙一处要害。 昏沉的视野豁然开朗,嗡鸣的耳膜中,战场的喧嚣终于撕开一道裂口,疯狂涌入。 “是龙!快挡住那条龙!!” “魔法无效!用剑砍!!” “弗雷德里克大人!!大主教他……他阵亡了!!” “教皇陛下……您到底在哪儿……!” 修罗场中,听不到同伴的悲鸣,罗万稍稍松了口气。 与这份安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自己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咳……呸。” 他吐出一口血沫,前路依旧漫长。 先杀这个勇者。 再在鲁比耶大军压境前,找到卡塞尔,了结一切。 然后,去帕伦西亚,亲手宰了安提奥佩。 最后,北上,净化魔域。 还有…… 再然后…… “唔,啊啊啊啊!!” 刹那间,一道寒芒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勇者竟挥舞着半截断剑,发动了决死冲锋! 罗万下意识举盾格挡,膝盖却猛地一沉,整个人被压得半跪在地。 他死死抵着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斩击,嘴角竟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自己,算什么合格的勇者? 拯救了世界,却未能彻底斩断魔王。 一颗头颅的疏忽,便让帕伦西亚沦为人间炼狱。 克莉丝汀与夏洛蒂,他无法解决她们的魔法反噬,只能在她们做出截然相反的抉择时,无力地陪在身旁。 他没有故事里那种通天彻地的伟力,救不了每一个人。 丽芙与琳恩的过往,亦是如此。当她们得知与自己纠缠的真相,除了默默承受,别无他法。 他无法逆转时间,更无法抹去她们记忆中的伤痛。 这也配叫勇者? 连压在头顶的顽石都挪不开分毫。 砰——!! 这一次,对方的剑锋彻底撕裂了盾牌,罗万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石板上的剧痛,与初临此界时何其相似。 那席卷全身的剧痛。 那刺入骨髓的冰冷。 以及,那份恐惧。 对他而言,异世界、勇者,就是如此可怖的代名词。 即便如此,他之所以能坚持到最后,永不放弃,是因为—— “咳咳……!” 是因为曾有一位女子,就在他此刻倒下的地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 罗万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废掉的左手,重新握紧了圣剑。 是啊。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勇者。 我所做的,不过是拼尽全力而已。 讨伐魔王时,是如此。 对决大公时,是如此。 剑指圣国时,亦是如此。 如今,更是如此。 “该结束了。” 罗万再度挥剑。 没了盾,索性将防御抛诸脑后。 舍弃防御,以攻对攻,以伤换命! 只为施展海伦交予他的,第十三道秘传魔法。 挥砍。 碾压。 撕裂。 摧毁。 一步。 又一步。 他咳着血,终于。 咚!! 将那人死死钉在神坛之前。 “哈啊,哈啊……” “啊……啊……” 那双失去理智的眼眸,那张被鲜血浸透的脸庞,近在咫尺。 对方握着断剑的手臂,早已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 神坛上的心脏,仍在搏动。 在“勇者”彻底死亡前,它将永不停歇地播撒毁灭。 “我能用几种秘传魔法?在解开【咒缚之链】的情况下。” “罗万,那个不行。” “什么意思?” “想创造不存在的胜算,只有那个办法了。回答我。” 勇者的生命,不会轻易断绝。 所以罗万早已决定,无论付出几道秘传魔法的代价,都要将对方彻底湮灭。 或许是看穿了他的决心,海伦在细数秘传魔法时,曾如此叮嘱。 “不要维持太久。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哪怕只快一秒。” “否则……会非常危险。” 讽刺的是,向她祈求杀死勇者之法的罗万,竟让她想起了她所见过的,最强的勇者。 【秘传魔法·献祭之勇者,罗万·布伦希尔德】 圣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曾拥有三件神器的过往之力,于此刻短暂复苏。 与此同时,心脏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罗万高举圣剑,与那勇者四目相对。 对方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 “……好。” 罗万点头应允。 “你的名字,我会记住。” 话音落,他毫不犹豫,一剑斩下。 ※※※※※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与光芒,震撼了整个战场。 神坛的神圣之力轰然引爆,化作涤荡一切的洪流,涌向被洪水浸泡的市区、城墙,乃至整个莫纳克国土。 本就残破的大神殿,天顶与墙壁被彻底掀飞,所有魔法瞬间失效。 当风暴平息,战场上恢复神智的人们,无不失魂落魄地扔掉武器,望向同一个身影。 “……” 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从神坛的废墟中,步履蹒跚地走出。 罗万拖着沉重的长剑,来到倒地的弗雷德里克面前。 他未发一言,仅一个眼神交汇,圣光骑士团长便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罗万踏着破碎的瓦砾走去,只见卡塞尔瘫倒在地。 “哈哈,这下……” “……” “终究还是……” 噗嗤。 没有怜悯,亦无审判。 教皇的头颅应声落地。 继神坛被毁之后,士兵们再度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惊,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我们投降。” 血门旅团长第一个扔掉武器,单膝跪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圣国的士兵们如被割倒的麦子,成片跪下。 罗万仿佛终于完成了使命,缓缓垂下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凯罗琳与诺瓦惊呼着向他奔去。在他们身后,一轮旭日正缓缓升起。 战争,结束了。 一小时后,海伦发出的电报,将这个消息传遍了泰萨伦。 ※※※※※ “……哈!” 阿黛拉甫一恢复意识,便猛地左右转头,打量四周。 难道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甚至几十年? 不,地面依旧潮湿,脸颊上的血迹也尚未干涸。 她正要撑起酸痛的身体,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你还真用出来了啊,那个魔法。” “您……?” 是丽芙。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不,是本该死去的丽芙。 她不知是如何挡下安提奥佩最后一击的,此刻满头鲜血,正低头俯视着阿黛拉。 “但你应该像上次一样,把自己也一起冻住才对。你要是死了,这魔法不就解开了吗?” “您在说什么?” “或者干脆利落点,一口气冻住,连攻击的空隙都不给她。” 经她这么一说,阿黛拉才回想起,安提奥佩在被【时间冻结】的瞬间,似乎确实有过激烈的反抗。 她抬起头,只见数十根漆黑尖刺悬于头顶,密密麻麻,却在触及她身体前寸许,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住,留出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是、是您挡下来的吗……?” “不然呢?我可不想步你的后尘。要是老板在就好了……” 阿黛拉向后挪动,爬出那片尖刺之林,这才看清了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安提奥佩。 那份恐惧感依旧盘踞心头,但在魔法解除之前,自己无疑是安全的。 而丽芙,则摆出一副绝不容许那种情况发生的姿态,她挥了挥手,向前走去。她伤得虽重,但似乎还没到无法施法的地步。 “让开,我要让这家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那种事……办得到吗?” “带回巴图迪斯,扔进‘巴德尔的噩梦’里。杀不死,就让她永堕轮回。” 幻境之中,没有时间。 “巴德尔的噩梦”,本就是一种永恒重复过往的诅咒。 “只要作为施术者的你还活在当前的时间线,我就能将这整个状态原封不动地搬移过去,让她永远也出不来。或者,去问问海伦大人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等一下,姐姐!” “姐姐……?” 丽芙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阿黛拉却不管不顾,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聪慧光芒,她望着被冰封的安提奥佩,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吗?” “刚才?‘巴德尔的噩梦’?” “不,不是那个!是更早之前……你说的那些话!” 丽芙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更早之前……?” 第203章 百万情书换不回 战争的硝烟散尽,大陆却未迎来和平。 对某些人而言,休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譬如,王女奥莉薇雅。 山一样的公务,雪片般的文书,压得她喘不过气。 撂挑子的念头,一天能生出一百次。 向圣国清算战争赔款。 收复魔域失地。 安置百万伤员。 处置新生的龙族……桩桩件件,皆是能压垮一个王国的重担,让她夜不能寐,连片刻安宁都求之不得。 “王女殿下!十万火急!” “又怎么了!” 在这焦头烂额的关头,一根尖刺,始终悬在她的神经末梢,反复撩拨。 “罗歇尔家族又递来了信函,内容……还是关于论功行赏。” “我不是已经用王室名义发布公告了吗?!让他们耐心等着,一切尚需时日!” “可是殿下,各方催得实在太紧了……如此公然索要封赏,便是上次大战也未曾见过。” 诡异。 处处都透着诡异。 贵族,向来是世上最重体面的群体。 而魔法师,更是以深不可测的耐心闻名于世。 可现在,王室这边连授勋的功绩都还在核算,那帮大人物却已彻底撕下伪装,一个个扯着嗓子,宣扬自己在战争中如何居功至伟。 更有甚者,早已付诸行动。 “鲁希兰子爵大人!我求您了!那份一周前就在帕伦西亚流传的血书,根本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王室已经几百年没公证过那玩意儿了!!!” 奥莉薇雅抓着通讯水晶,语气近乎哀求。 侍立在侧的书记官心如明镜。 无论是鲁希兰、罗歇尔,还是其他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公,他们想要的封赏,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 “是!是!我知道!莱恩艾恩家族统筹物资,打通了物流命脉,是取胜的关键……可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功劳最大,所有人都嚷嚷着要把罗万交出来啊!!!” 长达数十分钟的通话结束,奥莉薇雅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王座滑落在地。 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她开始怨恨。 怨恨那个说着什么“王位继承的考验”,然后就拍拍屁股甩手不干的国王老爹。 “殿下,您……还好吧?” “我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鲁希兰家在煽动舆论,冰雪公直接放话,不交出罗万,北境即刻独立!圣国那个比我还头大的圣女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问我是不是想再打一场!你觉得我能没事吗!” “万、万分抱歉!!” 所有势力,都在觊觎同一份奖赏。 与罗万的婚事。 如今的罗万,身份已然超然。 别说贵族,便是王室,也不敢轻易触碰。 联姻数家,并非难事。 但,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第一个,永远拥有无可比拟的分量。 为此,整片大陆的风云,正被搅成一锅即将沸腾的浑水。 ‘看样子,他们还没打算真的开战……’ 圣国元气大伤,无力再战。 罗歇尔家,同样如此。 所以他们才会摆出姿态,表示愿意遵循王室主导的论功行赏。 可暗地里,为了各自的利益,小动作层出不穷,搅得奥莉薇雅太阳穴突突狂跳。 “……这盘棋,只要走错一步,王国就会分崩离析。” 王室若将罗万的婚事许给任何一方,其他势力岂会善罢甘休? 要平息众怒,只有一个办法。 拿出一个铁证,证明某一方的功绩无人能及,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然而,真正平定了战争的,恰恰是罗万本人。 这死结绕来绕去,最终只会让奥莉薇雅的头发,一根根地掉。 “哈啊啊……真是……” 想死。 不,是想杀人。 杀了罗万那个混蛋。 “他……现在在干什么?” “联系不上。看样子,应该是在午睡。” “……还真是,清闲,得很呐。” “毕竟,学院还没开学。” “……” “王女殿下!出大事了!!” “啊啊啊又来什么事啊!!!!” 这次冲进来的,是近卫队长阿达尔贝特,甲胄铿锵,脚步凌乱。 奥莉薇雅冲着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一通怒吼,吼完才惊觉失态,脸色瞬间煞白。 但这位老队长的脸色,却比她还要惨白,惨白得让她那点失色都显得温暖起来。 “冰、冰雪公……不!是小冰雪公和幻象公,两位大人求见!” “这算什么大事?催赏的刚刚才走了一波……” “不、不是的……!” 阿达尔贝特话音未落,殿外,是近卫骑士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惨叫。 下一刻,两个倩影,哼哧哼哧地拖着个庞然大物,闯入大殿。 “啊,王女殿下~!” “哈啊……哈啊……好重……” “站、站住!休得将那等邪物带入殿中!!” 阿黛拉和丽芙完全无视阿达尔贝特的拼死阻拦,硬是拖着一尊两米高的巨型冰雕,来到了奥莉薇雅的面前。 冰雕晶莹剔透,内部封着一个扭曲挣扎的人形。 那张脸,奥莉薇雅至死也不会忘记——魔王,萨麦尔。 两个少女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双双跪倒,异口同声。 “我要和老师结婚!” “……我也是。” 奥莉薇雅的视线,与那冰雕中的“功绩”对上的瞬间—— “……呜呃。” 眼前一黑。 她,晕了过去。 ※※※※※ “老人家,到了!这里就是帕伦西亚。” “哎哟,多谢二位,这份恩情,老朽该如何报答……” “行了,顺路而已。” “话虽如此,您还为我的花施了魔法,无论如何……” “都说了不用!而且救活花的是我姐姐!” “谢尔盖!对长辈要有礼貌!真对不起,这孩子就这脾气。” 马车下,吉尔伯特对着恩人深深鞠躬。 这对兄妹,是他在南部沙漠濒死时遇到的救命恩人。 弟弟是学院的学生,正带着在战争中成了寡妇的姐姐,返回帕伦西亚。 若非遇上他们,别说这束花,他这条老命,早该交代了。 “那您多保重。”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那位温婉的姐姐,临别时还送了他一个布偶。吉尔伯特接过礼物,拖着疲惫却坚定的步履,向前走去。 为躲避家族耳目,他仓皇离乡,已近一年。 从巴赫兰出发,跋涉万里,数次与死神擦肩,历尽千辛万苦,他终是回到了这片故土。 手中,还捧着那束要献给聪慧小小姐的美丽花束。 “嗬,看来这里也没能躲过战火啊……” 和煦的春风里,夹杂着施工的叮当声。学院处处可见修缮的景象。 虽有几处断壁残垣,整座城市却洋溢着勃勃生机。路旁的樱花树上,已鼓起了小小的花苞。 吉尔伯特环顾四周,迈开脚步。 他没有先回宿舍。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脚步先于思考,将他引向了那个地方。 沿着红砖小径走了许久,帕伦西亚学院中心,那座三层楼高的别致木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时已过午,小卖部门前却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在那人群之中,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主人。 “啊,爷爷——!!!” “大小姐……” 身着一袭纯白礼裙的阿黛拉,笑着向他奔来。 她身旁,站着那个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男人。 而在男人另一侧,还有一个气质清冷、身着同款礼裙的紫发女子。 眼前的一切,处处透着古怪。 老管家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他紧紧握住那双伸来的、布满皱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句埋藏心底许久的话。 “大小姐……老奴,回来了。” ※※※※※ “唔嗯~睡了多久了……” 夏洛蒂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妖精之丝”织成的柔软床铺上缓缓坐起。 身体的年龄,似乎停在了二十岁上下。 看来,前世她燃尽寿命换来的时间,恰是这么久。 “啊,对了,帽子没能带回来……嗯?” 当初耗尽最后一丝魔力传送回萨克雷,她便失去了意识。 可此刻,那顶本该遗落的宽大旧帽子,竟好好地放在身旁。 而且,帽子里,塞满了东西。 夏洛蒂好奇地探头一看,一双美眸,倏然凝固。 信。 寄信人…… 罗万。 罗万。 罗万,罗万,罗万……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萨克雷的位置的? 而且,那个罗万,居然会如此用心地写信。 整整二十年。 一封封,一字字,从未间断。 “我的天……我、我不知道了……” 夏洛蒂一头栽回柔软的“妖精之丝”中,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那颗死寂了二十年的心脏,此刻狂跳得像是要撕裂胸膛。 “要、要看吗……?” 她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比起信纸上的文字,她更想亲耳听他讲述。 她只拆开了日期最近的一封信,阅毕,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随后,她连头发都来不及整理,抓起帽子和念珠,发动了传送。 落点,自然是帕伦西亚学院。 这座城市似乎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重建,丝毫不见岁月侵蚀的痕迹,反而多了几分新旧交融的韵味。 “啊,我的雕像!” 万幸,雕像安然无恙。夏洛蒂确认过后,又抬头望向它身旁另一座新立的雕像。 一个手持剑盾的男人,与她并肩而立。 【拯救人类的勇者,罗万·布伦希尔德。】 铭牌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气势磅礴。 夏洛蒂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她昂首挺胸,迈步穿过正门。 “啊,好痛!不许打我!!” “咩咩咩咩咩咩咩!” “咩咩咩咩咩咩咩!” 校园比从前宽敞了许多。 走着走着,她看到几个奇特的学生。 两个顶着毛茸茸蓝色头发的双胞胎,正在“欺负”一个年纪相仿的黑发女孩。 “我要去告诉爸爸!!呜哇啊啊!!” “站住咩!” “这是家族的复仇咩!!” 被欺负的女孩一个魔法便消失无踪,那对双胞胎发出一阵怪叫,朝着某个方向追了过去。 夏洛蒂没有理会,继续向学院深处走去。 “我看看,阿卡莎馆在……” 她的目的地,并非小卖部。 信上说,这个时间点,罗万应该在另一个地方。 夏洛蒂找到阿卡莎馆,径直登上顶层,在那扇熟悉的门前,轻轻叩响。 门开了。 终于,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出现在眼前。 “老板~!!!” “嗯?来了?” 罗万的容貌,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翘着腿,坐在理事长办公室的宝座上。 “不过,现在我才是理事长。” “真、真的吗……?” “你没看信?前理事长已经不在这里了。” “呀啊啊!?不、不行!快起来!现在我要重新当理事长!!” “哈哈……” 他笑着站起身,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走吧,先出去逛逛。” 夏洛蒂满心欢喜,牵起罗万的手,一边走,一边问着那些积攒了满腹的疑问。 未来的时光还很长,她们有的是时间,一点也不必着急。 “对了老板,你怎么一点都没老呀?” “欸欸!?卡诺·莱利吉?不老药?不不不,就算他是再厉害的炼金术师,这怎么可能……” 时而,她像只雀跃的鸟儿,蹦跳着跑在他前头。 时而,又故意耍赖,挡住他的去路。 “老婆又多了几个呀?” “真、真的吗!?天哪……我本以为只有那位大人不会……她以前还跟我说过好几次……” 一如当初的约定。 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那小卖部呢?现在交给别人了吗?” 悠闲地,慢慢地。 漫步在和煦的阳光里。 “果然,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噗嗤!那你现在是勇者,是理事长,还是公爵……” “所以你……已经是学院里最强的小卖部大叔了,对吗?” 第204章 凯旋即囚笼 轰——! 惊天巨响中,高耸入云的古堡箭塔,应声坍塌。 剑与火烧灼过的大地,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正贪婪吮吸着末代魔君的最后一滴鲜血。 朝阳初升,金光刺破天际,那笼罩万物的浓郁魔气,终于开始如潮水般退散。 无论是罗歇尔的精锐,十二联盟的强者,还是王室的骑士团,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一个半月。 从发动雷霆攻势至今,不过一个半月。 大军兵临城下,魔族主力倾巢而出。 然后…… 一道剑光,划破长空。 万千魔军,灰飞烟灭。 人族千百年来的夙愿,魔域征伐,至此终焉。 护城河的对岸,就是此行的终点。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辛苦了,罗万。” 海伦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收回掌中的圣剑。 “圣国的祭司团很快就到。等他们净化此地,建立营地,剩下的,交给他们就好。” “……” “我们……也该回去了。王都那边,可都等着我们凯旋呢。” “知道了。” 克莉丝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 凝视着最后一片魔气消散,凝视着罗歇尔家族世代的执念,在今日画上句点。 她的心,没有士兵们那般狂喜,甚至没有半分激昂。 手抚胸口,也感受不到所谓的顿悟,或是任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她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克莉丝汀。” 尤其是,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 战争结束了。 可如果没有罗万,罗歇尔的军队将踏上一场炼狱般的远征,集结于此的联盟、圣国、王国的兵力,也必将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不难想象,返回王都后,他将获得何等尊崇。 国士无双?不,是整个王国的英雄。 “克莉丝汀……?” “没什么。” 现在,是她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克莉丝汀松开手。 那杆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长枪,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也斩断了过往的枷锁。 她最后望了一眼正在崩塌的魔域,随即,决然转身。 “我们回去吧。” ※※※ 最近,罗万变得异常嗜睡。 也是,刚把圣国搅得天翻地覆,便马不停蹄地踏平了魔域,积累的疲劳早已冲垮了身体的堤坝。 归途之上,他几乎全程昏睡,在颠簸的马车里与无尽的疲惫融为一体,不知今夕何夕。 浑浑噩噩过了数日。 黑暗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罗万。” “……” “罗万。” “唔……” 那声音清冷依旧,即使连唤数声,也不见一丝起伏。 罗万艰难地扭动身子,勉强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剔透的眼眸,仿佛融化了万年冰雪,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克莉丝汀?衣服都穿好了……已经到了吗……” “我在此处与你分别。” “嗯?” “这里是北海。” 一丝若有若无的海风咸味,钻入鼻腔。 还以为她会一起去王都…… 罗万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却毫不犹豫地欺身而上,温软的重量将他死死压住,也封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又是这招。 也不知她们从哪儿学来的,这似乎成了扼杀他发言权的通用伎俩。 当然,罗万早已身经百战,免疫力十足。 “你为罗歇尔实现了夙愿,我也该遵守约定了。” “唔……!” “你的同伴,我暂借一时。你先去泰萨伦,取回王室亏欠你的一切。我,随后就到。” “咳……!” “谢谢你……” 然而,当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吐气如兰:“为我实现了一切。” 他终究没能抵挡住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睡意,脖颈一软,再次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当罗万再次睁眼,车内已然换了人间。 克莉丝汀和海伦不知所踪,连马车都好像换了一辆。 取而代之的,是奥莉薇雅。她那张写满了“国事家事天下事”的脸上,正挂着一副深沉的叹息。 “醒了就整理下仪容,马上要进城门了。” “已经到泰萨伦了?” “对,到了。为了你的凯旋仪式,我特地出城来接你这个睡神。” 看来王室还准备了花车巡游之类的排场。 见罗万睡眼惺忪,奥莉薇雅秀眉一蹙,俯身靠近。 戴着白手套的柔软小手拂过他的乱发,她一边灵巧地抚平他衣襟的褶皱,一边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从明天起,庆典为期三天,你的房间已经备好。进入王城后,要会见大臣,要觐见父王,拜托你,千万别给我惹乱子。” “前面还挺正常,怎么突然就夹枪带棒了?” “最后一天是论功行赏。除了上次说好的巴尤馆地皮,还有很多。你有什么想要的,提前跟我说。王家宝库里的秘宝魔导器,属于你的那份,我帮你盯着。” “……” “啊,还有,这几天抽空写几封信。阿黛拉和丽芙是必须的,另外还有鲁希兰子爵和圣国那边。上次婚礼后就没消停过,帕伦西亚那边,一直扬言要中断和王都的贸易呢!” 说起来,琳恩那丫头确实气得不轻。 自己去找她说要去魔域,结果连门都没让进。 罗万暗下决心,等回帕伦西亚定要好好安抚,于是默默点头。 “对了,这个给你。轮回公留下的,由你保管最合适。” “这是……我明白了。” “还有,冰雪公爵大人呢?后面跟来的马车里,只有维布雷特边境伯和诺瓦大人。” 罗万这才猛然想起。 克莉丝汀,她没来泰萨伦,回艾登伯里去了。 “怎么了?” “她稍后会到,海伦也一样。” 罗万脑海中浮现出黑暗中她最后的身影。 一确认魔域肃清,便没有丝毫犹豫,放弃家族的秘传。 那完全是为了他。他本想陪着她,但那位北境女帝,似乎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是吗……也对,她肯定很忙。只要能在最后一天赶到就行。” 奥莉薇雅又轻轻叹了口气,嘟囔着战争一结束,所有人都只盯着王家的赏赐。 ※※※ 凯旋仪式,罗万什么都不用做。 他只需和奥莉薇雅并肩站在礼宾马车上,对着山呼海啸的民众挥手致意。 跟在后面的维布雷特和诺瓦,也一脸倦容地接着民众抛来的鲜花。 要是阿黛拉在,肯定会很喜欢这种场面。 “您把阿黛拉和丽芙也叫来了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别说话。她们开学了,而且功勋奖赏已经提前给了。” “那凯罗琳呢?” “忙着处理圣国烂摊子,再说王室也不欠她什么。重点是,不是让你别说话吗?看前面!” 听着耳边的嗔怪,罗万陷入了沉思。 这么说,庆典这几天,偌大的王城,我一个熟人都没有?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孤零零缩在宴会角落猛戳糕点的凄凉未来。 于是,罗万悄悄凑近奥莉薇雅,顺势挽住了她的手臂。 她,才是能将自己从无聊中拯救出来的唯一希望。 身旁顿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而人群的欢呼声,却因此变得更加震耳欲聋。 “罗万!罗万!罗万!” “潘海姆的救世主!王国的守护神!!” “你……你疯了吗?!快放手!” “我相信,只有王女殿下不会抛弃我。” “罗万……!!” 奥莉薇雅进退维谷,只能僵硬地挤出一丝营业微笑,继续挥手。 欣赏着她的窘态,罗万一路进入王城,被带到了上次下榻的房间。 途中遇到的贵族们反应各异,但大多数人眼中,都带着浓浓的戒备与畏惧。 “闲杂人等都清退了,别乱跑惹事,老实在房间里待到明晚宴会开始。有事摇铃!” 砰! 房门被关得震天响,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闹别扭。 再度孑然一身的罗万,熟门熟路地倒在床上。 时间已近黄昏,正好补觉。 就在这时—— 叩!叩叩!叩叩叩! 一阵极富节奏感的轻快敲门声响起。 克莉丝汀走了,丽芙和阿黛拉没来,自己在这场庆典中已然是孤家寡人,会是谁? “谁啊……嗯?” “嗨,罗万!” 美食公。 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别,别关门啊!干嘛这么不待见我!?” 卡特蕾娅硬是挤开罗万,溜进了房间。 虽然迟了些,但罗万此来王都,本就是为了商讨上次圣国战争的功劳。五大公爵,确实没有不被邀请的道理。 阿黛拉和丽芙,大概是通过某种交易,提前拿到了赏赐。 至于夏洛蒂,则是已经来不了了。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话要说。听说你结婚了?恭喜恭喜。” 她递过来两个包装奢华的纸袋。 “礼物?” “嗯,包包。黑曼巴的皮做的,女孩子肯定喜欢。” 你那死去的召唤兽,会喜欢这个选择吗? “怎么了?” “没什么。所以,到底什么事?” “上次大战,我的召唤兽死光了。这次宴会,我想看看能不能从王家再弄一只。所以嘛……” 卡特蕾蕾双手合十,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让我来当教母,怎么样?” “滚。” “哎呀!等等……!!” 罗万毫不客气地将这个意图不纯的女人往外推,她却死死扒住门框,卡在门缝里挣扎。 没了夏洛蒂那个死对头,她还真是活得越来越滋润了。 “还以为你有什么正事,净说些不着边际的,快走。” “给,给个面子嘛!那,那我给你当魔法导师!导师总行了吧!!” “一个连召唤兽都没有的家伙……” “谁说没有?再过二十年,黑曼巴留下的幼崽就能茁壮成长了!” 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她倒先惦记上了。 但他绝无理由接受。 “想要召唤兽,王女殿下不也有?去找她求啊。二十年,够你在拉维耶尔山脉再抓一只极色鸟,连窝都给你生好了。” “……” “还不走?” “其,其实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她似乎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当卡在门缝里的美食公再度开口,罗万也开始理解,为何进城时那些大臣会是那副表情了。 “现在的你,对于王都贵族而言,是一头足以颠覆棋盘的史前巨兽。” “嗯?” “你想想,你的女人都是谁?罗歇尔伯爵的次女,还有幻象公爵。你的同伴,在战争结束后,依然追随你净化魔域。而王室,甚至还欠着你的人情。” “唔……”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种情况下,你只要在潘海姆王国的政坛上踏出一步,所有贵族都会闻风丧胆。尤其是在这次的论功行赏上,你口中的任何一句话,都等同于天命。说句难听的,你现在要是联手罗歇尔,开口索要整个魔域作为你的领地,谁敢反对?” “我对那些没兴趣。” “王女殿下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只是为你担忧,而非戒备。但其他贵族,可就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奥莉薇雅唉声叹气的真正原因。 也解释了为何明明已无需隐藏身份,她却依旧将自己安排在这偏僻的房间。 说到底,这个没了魔塔也没了召唤兽的美食公,之所以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我虽然和夏洛蒂那家伙关系不好,但其实我超喜欢小孩子的哦?是她自己太没规矩了而已。” ……不过是想提前抱上自己这条全王国最粗的大腿。 “罗万?在听吗?” 看来,明晚的宴会,自己想在角落里跟糕点独处,是没可能了。 第205章 别乱改法律…真改啊! 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王都,一座偏僻的别馆,此刻却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一场决定王国未来的深夜密会,正在此地进行。 保王派、反王派,乃至资助联盟的北方大贵族,莱恩艾恩的中流砥柱……王国金字塔尖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罗歇尔!那头北境的雌狮,已经无人能挡!” “大战落幕,两位大公一蹶不振,她却反手夺下第二门秘传魔法!” “还要与那个男人联姻……咳!长此以往,王座危矣!” 萨克森伯爵点燃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滑向角落里的一位女子。 昏暗的会议室内,她那一头仿佛融化了春日暖阳的金发,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潘海姆的王女,奥莉薇雅,此刻正强撑着眼皮,与汹涌的睡意艰难搏斗。 在场贵族的意志已然拧成一股绳,气氛凝重如铁,即便她再讨厌烟味,此刻也无法斥责萨克森伯爵的无礼。 只因“罗万”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威胁。 “王女殿下,您有何高见?” 对方语气恭敬,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你也别想置身事外”的压迫。 然而,奥莉薇雅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扑进柔软的大床,一睡不醒。 罗万威胁王位? 滑天下之大稽! 那个男人要是真惦记王座,还会窝在罗歇尔? 早就提着剑杀穿王都了,哪还用得着联姻这种迂回手段…… 但…… “嗯……或许,有几分道理。” “果然!” “殿下英明。” 对于罗歇尔的势力过于庞大这一点,奥莉薇雅也深以为然。 两位大公。 王室与贵族私兵在西部战线损失惨重,克莉丝汀的青蔷薇骑士团却几乎毫发无伤。 如今,罗歇尔不仅将罗万这尊杀神纳入麾下,其领地更是与新征服的魔域无缝接壤。 版图向北扩张,已是铁板钉钉。 而这杆锋芒毕露的长枪,下一次会刺向何方——这,才是满座贵族真正的恐惧所在。 “釜底抽薪,分裂其根基!” “让罗歇尔分家么……确有可行之处。” “坊间早有传闻,冰雪公姐妹二人曾一度反目。” “可是,我们无法直接动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罗万。 王都贵族对他知之甚少,只当他是一尊浸透鲜血的人形兵器。 斩魔王,碎圣都,败大公。 桩桩件件,皆是神话。其赫赫凶名,无需任何赘言。 只有奥莉薇雅清楚,在那冷酷的外表下,藏着一个爱开玩笑、有点呆萌,甚至对女人的温柔乡毫无抵抗力的男人。 “还是温和点解决比较好吧~” 但她没必要说出来。 毕竟,连她自己也怕那个男人生气的样子。 “殿下可有良策?” “唔……比如,联姻?” “此法甚好!” 奥莉薇雅说的,自然是罗万。 那些在他身后排队等着拿号码牌的女人,身份拎出来一个,都足以让这些大臣惊掉下巴。 根本不是罗万成了罗歇尔的附庸。 而是整个罗歇尔,都快成他的私产了。 可惜,这些将脑袋埋在狭小牌桌上的大臣们,完美地曲解了她的意思。 “只要让克莉丝汀公爵另寻佳婿,问题便迎刃而解!” “届时,罗歇尔虽仍有冰雪公坐镇,却不再是那位与魔族鏖战的霜刃统帅!” “更何况,克莉丝汀公爵早在战前便以美貌闻名。这次宴会,想一亲芳泽的青年才俊,怕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嗯……?” “殿下,怎么了?” 奥莉薇雅用力按了按自己沉重的眼皮,当她再度睁眼时,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 她一阵错愕。 话题是从哪一秒开始,脱缰野马般跑偏的? “王女殿下此计,最为平和睿智!” “只要克莉丝汀公爵本人动心,想必罗万阁下也无话可说。” “啊,那个……其实……” “?” 奥莉薇雅终于明白,他们误会了什么。 不,从一开始,这或许就算不上误会。 毕竟,无论王国法典还是世俗常理,一个男人同时迎娶同一家族的姐妹,都是绝无可能之事。 只要剥离“克莉丝汀与罗万关系匪浅”这个核心事实,他们的逻辑,堪称完美。 “……” “此事或许难以一蹴而就。” “但,重要的是锲而不舍。” 身为潘海姆的王女,她终究没能将那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说起来,今年学院毕业生里,克洛夫伯爵家的长子,不是分配到监察官室了吗?” “我记得,他叫威廉·克洛夫……” 会议持续到天光乍破,她才逃也似的溜出了别馆。 ※※※※※ 这世界,当真很小。 罗万环顾着眼前衣香鬓影、杯觥交错的奢华宴会厅,心中不禁生出如此感慨。 “哎呀,真抱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吗……” “我听说了,您就是那位斩杀魔王的伟大骑士。我叫玛丽,来自卡诺佩家族。” “幸会。” 王都的大型宴会,是贵族们最顶级的社交舞台。 罗万甚至看到了好几个本该在学院里上课的学生,那些昔日小卖部的常客,此刻也人模狗样地出现在这里。 和一个曾在水生公园偶遇的贵族小姐敷衍地打过招呼,罗万甩开黏上来的卡特蕾娅,在人群中搜寻同伴的身影。 维布雷特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正孤身一人站在窗边眺望夜空。诺瓦则在一旁风卷残云般地吞咽着蛋糕。 “诺瓦,其他人呢?”罗万走近问道。 诺瓦瞥了一眼维布雷特的方向,又埋下头奋力挥舞叉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就快到了。” “那……那个……” “你是说冰雪公吧?” “……谢了。” 诺瓦一眼就洞穿了他伪装下的焦灼,这位咒术师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就快到了。 这就好。 这至少说明,剥离秘传魔法、取回心脏的过程,一切顺利。 一想到这,他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他无比期待,那个找回了情感的克莉丝汀,会是何种模样。 过往,她只是偶尔模仿情感的流露,那惊鸿一瞥,便足以将他的心烧得滚烫。 这次再见,她是会热情地向自己问好? 还是会……开怀大笑? 罗万怀着一丝紧张,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群为躲避大陆春日而向北迁徙的冰羽鸭,心绪翻飞。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唱喏,如惊雷般炸响!交响乐团的指挥棒也随之急速挥动。 “尊贵的潘海姆国王,鲍尔三世陛下!暨王国之瑰宝,奥莉薇雅王女殿下!驾到——!” 国王一身盛装,头顶油光锃亮。 他身旁的奥莉薇雅,则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两人自二楼的贵宾席现身。 所有贵族立刻停下交谈,屈膝跪拜。罗万有样学样,也跟着单膝跪下。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诸位齐聚一堂,甚好。都抬起头来吧。” 明明什么都没做,国王却当仁不让地站到台前,发表了一番功绩演说,随后又开始冗长地追溯潘海姆王国那枯燥的抗争史。 就在罗万感觉膝盖快要失去知觉时,国王终于举杯,高喊着让众人尽情享受庆典,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罗万身上。 “无论是心怀怨毒的魔裔,还是被扭曲正义蒙蔽双眼的宵小,都在同一个名字面前,土崩瓦解!这个名字,便是——正义!” 宴会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罗万一行人。 国王仿佛终于卸下了心中的重担,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古之先贤,称此等执剑行义者为——勇者!罗万·布伦希尔德!这至高无上的荣耀,皆归于你!” 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中,清脆的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华美的乐章。 罗万微微躬身,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当乐团的曲风一转,贵族们再度开始交谈时,一名王室直属的侍从悄然来到他面前。 “二楼的殿下有请。” “我们所有人?” “不,只有罗万阁下一位。” “去吧,罗万。”维布雷特说道。 罗万告别了同伴,跟随侍从拾级而上。 在能俯瞰整个宴会厅的二楼雅座,国王与奥莉薇雅正等着他。 他径直入座,对满桌珍馐看都未看。国王亲自为他斟满酒,开口问道: “此次大战,你居功至伟。除了上次提到的学院地皮,可还有别的愿望?” “……” 见罗万陷入沉思,奥莉薇雅生怕他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急忙用口型无声地提醒。 ‘等、会、儿、说!’ 她早就说过,私下里找她,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现在回答,或是再考虑几天,结果都一样。 实际上,罗万确实别无所求。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那柄圣剑的所有权? 毕竟失去了神谕的庇护,这东西是保命的关键。 “唔,多谢陛下厚爱,不过并无……” 罗万正要摇头,一楼大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喂,快看那位女士……” “欢、欢迎您,罗歇尔伯爵大人。” “罗歇尔?那岂不就是……冰雪公?” “天哪……” 笃、笃。 那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只是,那如影随形的刺骨寒气,却消失无踪。 笃、笃、笃。 贵族们的交谈声渐渐平息,连国王与奥莉薇雅也闻声转头。 罗万放下酒杯,望向正门。 在那里,一枝绝美的雪梅,正凌寒而开。 她的出现,让满场浓妆艳抹的贵族千金,瞬间沦为庸脂俗粉,黯然失色。 “……” “咳,参见冰雪公。” “欢迎您的到来,一路辛苦了。” 她没有穿惯常的制服与披风,只着一袭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与裸露的素雅长裙。 罗歇尔的纹章,也未见于裙上。 克莉丝汀对周围伸来的无数只手视若无睹,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唯有那双审视着向她聚拢而来的贵族男士们的眼眸,在不停地眨动。 “她有这么受欢迎吗?” “战争时期,她从未在社交界露面。除了极年幼的时候,今天大概是第一次。” “……” “罗万?” 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罗万的心。 他猛地转向奥莉薇雅,沉声开口:“我突然,有一个愿望了。” “嗯?你该不会……” “请为我修改王国法典。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在配偶尚未亡故的情况下,与同一家族缔结两次姻亲,这种法律在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存在。 克莉丝汀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当初才会提出“不伦之恋”的建议。 但是现在,他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也拥有了足够的无耻。 最重要的是,他绝不想把自己心爱的女人,丢在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之中! “大致上,只要不是直系血亲,就算是等同于家人的关系,也能通婚。改成这样就行。” “等、等等罗万!法律不是能随便乱改的东西!一不小心,整个王国的宗族体系都会……!” 那又与我何干。 罗万没有听完奥莉薇雅的惊呼,径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想要的,仅此而已。 那么,便再无留在此处的理由。 他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下。 人群如摩西分海,为他让开一条通路。几名贵族与他对上视线,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当他终于来到克莉丝汀面前时,周围的人都用惊骇的目光,在他与她之间来回扫视。 那过于亲密的距离,那绵长深邃的对视,完全超越了姐夫与小姨子的界限,他们的脑中已是一片混乱。 “克莉丝汀。” 罗万微微躬身,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并向她伸出了手。 无需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无需任何繁文缛节。 仅仅是这个名字,便已足够。 她应声抬眸,轻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随后,她朝二楼的国王投去一瞥,旋即,脸上绽放出她来到此处后的第一个笑容。 一个明媚如少女的微笑。 她柔声应道: “嗯,我的郎君。” 第206章 她失天下,得我余生 还有,要想获利就要做各种深加工,工厂也要办起来,光靠中华部这些人还是不够,还要到外边招工。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道犹如恶龙般的血影一闪而过,耳边传来惨呼的同时,最前方的数十名弟子已经被拦腰斩断,尸首两处了。 如若真的使用此办法将其唤醒,而她也离开了古墓的话,那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风氏估计真的撑不了多久了,内部腐败,拜高踩低,明星私生活又不检点,真想不明白这样的公司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云雾缥缈,灵清山的门徒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回忙碌着,还有中州大陆各个门派有头有脸的掌门也都聚在一起,执酒攀谈。 中年人一死战况立变,那些个年轻的盗匪无心再战,惊慌失措下又损伤了数十人,剩下的御剑仓皇逃命去了。 一个魔神七重天的魔族高手突然大张着铜锣般的眼睛,不可思议的问着身边的魔族高手。 因为玄黄世界的修炼环境比起本源大陆还要好,而且有玄黄照看,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事情,当然受伤是肯定的,只不过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历练还是非常必要的。 王动其实就坐在离大厦不远的车里面,看着照片上所谓的秦老板,王动心里暗暗地把他给记得清楚,接着回了柴影红一个OK的表情。 见他们乐此不彼地讨论着,柳飞看向了紫筠,紫筠一怒而起,但是又两腿一软,再次倒在他的怀里,撞得他痛呼数声。 “到底是什么东西,出来!”叶静雪大喝,但是没有人应答她,接下来又是几道破空的声音传来,让叶静雪愈发地不安,她回头来看,但是却也没发现什么东西。 话说琉星家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设备,还不是因为亚丝娜那家伙要研究新的菜色。 然而,与那些无法分辨事物与诱惑的人相比,并试水这谁对真正能看清事物的人仍然有着良好的感觉。尤其是慕容战神是一个非常明智的人。他从不承认自己聪明。只要他知道什么,他就不会留下任何隐藏的痕迹。 凯飒将皮球传出去,但是无奈,队友经常浪费机会。幸好阿贾克斯两个前锋一样脚软,阿尔克马尔还能保持平局。 维持着抱着琉星手腕的样子,簪觉察到自己心脏跳动到痛的程度。第一次紧贴着男孩子的身体。可是,并不讨厌。这一定是因为,对方是琉星吧,簪这样晚熟地想着。 但是,但菈菈跑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总觉得和之前的样子很相反呢。”菈菈带着笑容看着自己身边的琉星。 因为前线全军覆没,洛塔他们的样子也并没有被传回来,因此行走在城市里的时候,没有引起这里守卫们的警觉。 曼联球迷从回忆杀中脱离出来,开始拥戴梦剧场新的王者,基恩成了过去式。 就在一个晚上,夜间天上掉落一块陨石砸在旁边一座山上。年轻人和菩提把这块陨石带了回来,而当时这年轻人就是云青。 白晖家里就只有一张床,郑柏娜要留宿只能睡沙发了,白晖给她拿了之前晒过的被子,让她自己套个被套,就在客厅睡得了。 “这些事情,你不必多问,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天机老人眯起了眼,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这般开口道。 “可是他之前刺了我三剑这个仇我都还没有报呢!”龙阳不服,可他还是给徐洪面子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向徐洪灵识传音道。 宋怜心穿着半旧的衣裙,头发上也光秃秃的,没有带什么首饰,垂着眼睛听着安国公的跳脚咆哮,神情一成不变,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时间如流水,缓缓流逝,一晃就是几万年时间。此时的姬宇晨依然盘坐在生命之海当中,涌进全力的感悟着与永恒世界的世界本源。 剩下的灵兽也一起站出来,大声说道:“对,只要我们在,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到老大。”因为陆风的灵兽在第一次阻拦攻击的时候,就都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其他人的契约灵兽。 秦素素一咬牙,直接将手抽回。“我会没事的。”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而后直接走出了这暗牢,再不顾身后人挣扎的眼神。 只一瞬,百里沧溟就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而后,一个肥硕的身躯出现在他的眼前。 “嘿,这人也真舍得下功夫,为了对付我居然‘花’这么大力气。”,杜月笙咕哝了一句,接着对袁珊宝点一点头:“那我走了,你自求多福吧。”,说完之后,杜月笙果然转身就走。 黄氏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额头上还搭着拧过的白色巾子,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一副极其不舒服的样子。 黄无人这一趴一翻,立即顺手掏出镜面匣子。此时他已经改为面朝杜月笙三人,他匆忙一瞥,只见那件葵花洗呼啸着砸到舱壁上,撞了个粉粉碎碎。原来杜月笙和袁珊宝以及庆达早就事先趴在了地上。 “您好慕夫人,傅老师派我来接您。”见她已经说穿,简以筠也没打算继续藏着掖着,暗自猜测着她此行前来的目的。 她冷眸扫视着项旻思,田歆冷冽,项旻思焦躁,两人之间这等对比,反倒显得项旻思有几分弱视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头枕在夜离殇的腿上,夜离殇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但是牛三炮却知道,他们是海盗,打劫商船,杀人绑架,奸淫掳掠。或者无恶不作就是他们的代名词。但是这做岛屿上还有奇怪的各种规矩,这也是牛三炮让自己质疑的地方。 第207章 冰玫瑰今夜绽放 可是现下消息错乱,且真假不宜辨别。若真如了太子的说法,皇后对他的不信任,是促使太子出手的原因。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搓得手都生疼了,却并没有发现吴用的面貌脸都什么异常,相反,从吴用的反应看来,他的皮肤真实得无人能及。 在车上确实太闷了,吴用也想下去透透气,便下车信步往厕所走去。 我以为只有朝堂上的人是势利眼,哪知将军府门前的侍卫一听我是逍遥王府的人,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连连把我往外轰。 近了,真的近了,这次看到了,赵国栋真的看到了,没错就是梅婶,就是赵国栋整整盼了一天一夜的梅婶,她回来了。 朱雀的举动似乎彻底触怒了苍穹之上的存在,整个天空一下子黑了下来,接着一声霹雳,仿佛开天辟地一般,接着耀眼的银光彻底将天地照亮。 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却谁也不说话。各怀鬼胎,甚至在彼此呼吸间都在猜测对方的想法。这种过分安静的氛围令人感到不安。 好多次,她都梦到父亲带着母亲回来,然后一家人可以重新团聚,可醒来后才发现,又是一场梦。 难怪了他会胸闷了,儿子有危机,他这个父亲当然是第一时间感觉到的。 说完,他便随意点了一名魔神强者留下,他则带着其他魔神朝着远处的虚空飞掠而去。 唐枫有些讶异的看了一眼唐德信,能随便拿出一千万当谢礼的人可不普通。 他被我这样虐待,也不恼,只是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后背,似在安慰。 他挂了电话之后一直蹲在我面前没有变姿势,肯定腿都酸了,但我喜欢他这么看着我。 楚辞闻言,看着她一下子拿着饼干亲了一口,一下子又拿着果冻亲了一口。 徐生,是自己公司高负债经营获得全部利润,还是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获得大部分,我徐生应该很清楚这其中的得失。 “后生仔,这里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不想死就赶紧离开。”酒桌上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忍不住呵斥道。 几乎是短短数十个呼吸的时间,被陈凡杀了四位涅槃境高手,彻底让其他两人脸上布满了大骇之意,恐惧不已,抽身就要逃。 在参观了一圈马克卡车的组装生产线后,徐志与吉姆来到了总裁办公室,单独商谈了起来。 若是以往,他们想象修罗王罗峰的实力,更何况还有媲美三步涅槃境的卡加尔。 一屋子的村民跟上官康宁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抬起了老汉身下的木板,带着老汉一起离开了房子。而上官康宁则起身把他们送了出去。 箱子里的东西清一色的都是纸卷。陈子杨随手拿起了一个纸卷展开,还没等把纸卷完全展开,这个纸卷竟然在他的手中断成了几截,掉在了地上。 张德跟黄山他们没有钱,可以独住一栋别墅,今天,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在他们中间堆满,紫色闪闪像钻石一样的晶体,张德两眼冒光,又有些发愁。 威暴喝一声,领着众分身,又从不同方向,敲锣打鼓般的杀了上去。 天一的格斗那么好,也不至于被她按着打,天一没有一场能打赢她,甚至是毫无还手之力,她早就应该怀疑了,可她为什么却不愿意去怀疑。 “鼬,在和平和亲人之间你选择哪一样?”止水话说的很慢,仿佛要把这句话印到骨子里。 本来以为自己来找爸妈他们一定会给自己做主,没想到他们丝毫没有要给自己做主的意思,甚至还在这里落井下石,陆夫人心里十分绝望。 一个月下来,他收集到了不少消息,最劲爆的消息就是他失踪的各种传闻。 但是短暂的失态后,季临墨重新恢复成往日面无表情的样子,抬手将少年甩开。 之后江玟颜还时不时会过来找他玩,可是沈厌一看见她就会想到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下意识的会拉开距离。 每个选手所扮演的角色都会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是烙印在意识之中的,因此不管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是“演员”,完成目标这件事,就已经被放到了所有需求中的最高位。 “谢谢师姐。”摸索着顾香菱温暖而又柔软的手背,江同心头涌气一股股的暖流。 魔蝶族晨曦立在那里,衣袂飘飘,如画中的仙子一般,沉默不语,只是眸光在林南的身上,不断的扫过。 男人的俊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标致的五官妖孽,漆黑的瞳仁更是吸人。 龙马喝醉了,马脸通红,人立而起,一只蹄子踩在桌子上,大声叫道。 李鸿天端着新酒杯,嘴巴张得很大,那昂贵的拉废红酒,从他的嘴角不停流淌出来,浪费了。 隔空一抓,七角星阵中的玉简顿时飞到苏木手中,望着这块玉简,苏木目光闪动,藏身在衣襟内,身影一顿,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向一路上不断有着鲜血和战斗留下的痕迹奔去。 张入云听了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不是什么错话,当下忙抱拳道:“多谢!”却是摆动身形,往来路上奔去。 学校,医院,游乐场,动物园,公路,公车,甚至这里的人类,也都在她的改造下,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踏上了高跟鞋,束上了美丽的短裙,偶尔有结婚的新娘,披上了完美的白纱,坐着华丽的宝马轿车,嫁入郞家。 张入云听了艳娘这般凶蛮的恶理,不由转身看了她一眼,却见艳娘面孔已是露出些潮红,咬牙切齿,眉间张厉,眼里大有跃路欲试的兴奋之态,当下自己心潮竟也随之起伏,一腔热血也是相外翻滚,充盈的胸间几欲撕裂开来。 第208章 她先手囚郎 一道道体长两米,全身暗红,奔动中,脚下闪动着火焰的狼形变异兽,骤然出现在方松眼里。 徐清风话音刚落,守在一楼,二楼各处的三营官兵,以及雷雄所率的数十名第524团机枪手,全都纷纷转过身来。 虽然他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生命力,为什么大筒木一式的行动会失败。 纲手直接把自己之前想到的问题都说了一遍,等到全部说完之后她给出了结论。 各参战部队军事主官也纷纷作鸟兽散,极少有回部队组织撤退的。 “娘今不是木枝成亲的日子嘛!咱们去看看热闹呗!有好戏看,娘你去了一准不会失望”木棉拉着刘婆撒娇。 黑色能量球中蕴含着强大破坏的能量,一瞬间就冲灭了两头奔火古牛头领形成的巨大火球。并且朝五米厚的火牛圆冲阵冲出去。 方松心想一声,就期待起等会,拿到审判天使凯尔做为守护灵后,凭借着守护灵,速度猎杀无数变异兽的景象。 龙剑飞随后跟了下去,他首先要找到水下潜水人员的位置,先发制人总比被人受制要好。 比如说,将麒麟族皇族的神志抹除,炼制成活生生的傀儡,没有灵智,没有意识,只是让它单纯的活着,作为一把钥匙而活着。 时空长河之中,荒老板心神剧震,忽然不由自主的踏前一步,身形化为流光,周身涌现刺目光华,突|破了时空阻碍,落在九重帝棺前方。 就这么肯定我这一下不是真正的攻击么……带土唯一露在面具之外的写轮眼,流露出了一丝诧异的色彩。 三位是老战友,有着过命的交情。程信在当了8年兵后因为家庭原因,一定要让他回来继承家业,不得不离开部队,金力自然和他共进退。 捕捉到了远处基德手上的动作,刹那一边的眉毛微微一扬,湛蓝深邃和血红妖异的双瞳之中一阵璀璨光华莫名闪动。 不知情的程远和程言也不约而同地朝程锋望过去,程锋觉得眼刀齐刷刷地朝自己射过来,只半分钟的功夫,众人反应过来,关切之声不绝入耳,直到听到程先生的又一声冷哼,才纷纷退回去。 因为叶晨在前世的时候,看过太多太多的算计,太多太多的背叛,太多太多的尔虞我诈了。 机场的安保人员全员出动,上百名警力在数千人面前,显得格外的无力,只能堪堪组成一道人墙将刘星保护在身后。 忽然,一条漆黑的空间通道出现在他面前,两道身影走了出来,正是金帝和鲲虚道人。 “全都推了,一个都不见。”林淼把简历还给黄清清,淡淡说道。 看着眼前的能量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钢铁侠也暗暗心惊,这电力,虽然还比不上雷神托尔,但在他见过拥有奇异力量的人中,也算是十分可怕了。 随着欧阳煌的大喝,只见无数道洋洋洒洒的,由欧阳煌那深厚内气化作的红色枫叶,自他手中软剑中飘落,盘旋在欧阳煌的四周,将其围的密不通风。 下一刻,高鹏感觉自己被人抓着脚倒提了起来,在他背后一拍,他顿时不由自主的张口吐出一些羊水,可把他恶心的不行,当时就吼了出来。 他登时便迅速抄起画轴一抖,用巧劲将茶水抖开,随后再将画轴铺于桌面之上,只是那美人的脸与绽开的莲花却已被滚茶渗透,化作了莫可名状的片片彩色泅痕。 再说了,这三个团,可是国军之中精锐中的精锐,到时自己极有可能就是赵括了。 当然,要是银河科技实验室研发出该类配备,系统商城价格则降为正常市场价。 “我不害怕。”里奇紧紧捏着她的手,就好像一个害怕走失的孩子。 为了避免大家根据积分形势打假球或默契球,每一组最后一轮的两场比赛是全部同时进行的。 海伦娜飞身扑到了实验室一台重型设备后方,数道冲击波轰然而至,竟将这整台重型设备击得凌空飞起、碎成无数零件散落了满地。海伦娜隔着掩体被震飞而出,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叶无涯的话落到欧冶子的耳中,顿时把他吓了一跳,随后他立即反应了过来,眼中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我当年身死归阴,入狱受刑之前也曾看过三生之石,自然明了前生因果。然今世不能与爱妃在一起,回天也好,阴司也罢,俱不可行!”霸王答道。 可这么点光芒并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黑暗仍然在这间杂物间里占据绝对的优势。无处不在的阴影总能勾起人们最原始的恐惧情绪,让人忍不住地乱想着。 “前边一家闹鬼,我顺便赚点盘缠,你知道我这点功夫,也就唬唬人,谁知道是真闹鬼。我镇不住,赶紧跑了出来。”无尘子想起来直哆嗦。 艰难地睁开眼睛之后,就看见柳欣一脸凝重地看着”天空“中。。。 言立骏见状意见十分大,狠狠地瞪成方一眼,但是也没有将自己的不满表达出来。下一刻,成方将一个猪前腿给了言立骏,言立骏马上笑颜逐开。 “冥火为引,灵气为材,魂丹?!”叶无涯惊讶地几乎连嘴都合不上了。 孙武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浮现出欣喜的神色。这位大师兄有多大的本事,他可是早就见识过了,这么多年来,整个天机门上下,莫说是同辈人,就算是长老们也要让他三分,那黑衣青年再强,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悠闲道人这段时间一直在修炼战武神典,可惜没有任何进展,林成也一样,法天象地真的太难了。 “那么我呢?我现在怎么办?我还再学习魔法呢?”杰西卡悲痛的问道,查理斯回去了,那么自己岂不是也要回去。 就因为她这样他才生气,他不是生气她的行为,而是生气她的态度,她永远都是理直气壮的,哪怕她都拉来一片绿云罩在他的头顶,她依然理直气壮,就好像错的不是她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 第209章 贵族小姐今天不做人 晋入天阳境之后,提升修为,不仅需要元气,而且也需要天阳之力。 “大哥,下面应该怎么办?”龙妹、龙四拿着吃剩的土豆,着急的看着大哥。 他的反应不算慢,但楼梯方向已经没了那个臭丫头的影儿,跑到平台边上一望,人都走远了。 当他靠近云帆的时候,后者有点防范地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明白龙逸峰向自己走来是做什么。 “二爷的事情,自有二爷自己处理,我们终究不是住在一起,所以那边的事情,我们说说就好,还是不管为妙。”到了晚上,席凤如此对楚离道。 当然,认识的人里,范甜艺应该算是最见多识广的,毕竟人家是土豪。 已经从之前的真相中跳脱出来,这还真的是不一样的经验的,果然要得到美男都得打怪升级修仙方能得道。 为什么呢?因为她总是会情不自禁的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看什么都很温柔,茹美人找茬也是笑眯眯的,甚至孙姑姑催着她和皇上的事,也乐呵呵的听着。 九顶白色的军营帐篷,按圆形排布搭建地面,最外是八顶帐篷,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两层布置,呈簇拥之势把圆心的帐篷围合起来。 “你看到了?我怎么看不到你的?”林宇有些尴尬,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够花心的。 “不要你管,恨死你了,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吗。”穆萌萌打掉林宇的手梨花带雨的望着他。 虽然有百分百的把握夺回送出去的一切,但龙刺是真的担心林忠谋一天会抵挡不住心里的恶魔忍不住对自己下手,那样一来的话前段时间的努力就算白费,一切必须从头再来,可另外寻找另外一个合适人选又谈何容易? 娄胜豪外公去世时,他才只有十六岁,也不过就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大孩子。若是没有幽冥四鬼在一旁鼎力协助,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 “想必这位就是,你以前长和我提到过的你的弟弟寒云吧!”刘平说完,点点头看向寒云道。 “现在想杀了百里川取而代之了吗?”程饮涅冷不丁的问出这么一句话,将云秋梦吓了一跳。 韩若冰看着乌老的笑容,更意外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乌老不是看不上唐洛么?现在怎么面带笑容的? 唐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所谓当兵,应该就是跟着像扎克那样的军阀混。 “不,未来。在你和雷铭轩打完之后凯利老师就宣布了我们加入学生会的事情了。”莫林说。 牧冰愣了愣,脸色阴沉了下来,身上气势轰然炸开,战意不断向上攀升。林宇也不在开玩笑,正经起来,黄泉剑握在手中,紧紧盯着牧冰。 另一方面,王允之所以能担任大汉朝的司徒,是因为大将军何进的提携。最近,信阳侯刘桂与大将军何进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反而与何进的政敌国舅董承等人走得较近。王允自然要疏远刘桂了。 每一次上面有人投下来泔水,杨澜的思想都在挣扎,她在想要不要去抢,那些东西实在是太臭了,而且还那么恶心,她以前就对自己说过,就算是死都不会去吃的。 公孙族长恨恨地瞪了林青玄一眼,只得又回到了公孙无咎的身旁。 韩成笑道:“没有问题。”汉朝虽然是朝廷盐铁专营,但是在汉朝末年,已经逐渐放开了,各地官府、藩王、地主豪绅都纷纷参与。 时间足够,众人分配好防守区域后就分别前往雷虾水炮,将两只中空大钳抬高对空,等待追击者光临。 “什么?炼神一阶!”三名考官同时看着仪器,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面对那长达千米的掌影,王雨欣高举起双手,但是在那无边的力量下,她就仿佛跟佛祖对抗的孙猴子一样,被直接拍在了地上。 “连想,怎么回事?我怎么看到有辆飞行车落到了院子里!”萧箫的声音从连想的身后传来,从带有急促的脚步声。 而若是等这萧翦探出个虚实來,知道这一道坎不好过,那么,萧翦肯定会派人绕过李显的防御工事而向李显身后的吴国求援的。 那厢,两人一出来,就发现了屋里的异样,纷纷朝苏月看了过来。 容一更听完了,没进去看刘法医,而是选择回去,干起侦探的本行,调查刘法医的家庭关系。 语气淡然,但听在一众天下会弟子耳中却如同神明法谕,纷纷退避,为炎赫渊让出一条下山的道路。 但是,让吴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托尔竟然上来就叫他弟弟,哪有这么攀亲戚的。 梦鳐和不可剥离之阴影并没有语言沟通能力,虽然它们强大到让现实宇宙的传奇都要落荒而逃,但它们也不过是强大的魔物。 午饭有一顿宴席,至高森林这边顺便也请了连带着一起过来的姚姐等人。 他对于副本越了解,对于自身的力量掌握的越发的熟悉,通关副本的时间,也就压缩的越短了。 高成充像是没有发现,看到了赶到这里机场总负责人,他等的就是他。 绚丽灿烂的烟花在天空绽放,元旦的日子,即使漫天飞雪、寒风凛冽,也阻挡不了家家户户的百姓,贴窗花、挂红灯笼,过新年。 生命要素和死亡要素还是如往常一样的,形成了一个阴阳轮转的太极图。但以往,每一次轮转之后,都会湮灭掉一丝的要素力量。 第210章 禁室养鸟,日日喂甜 陈明看了一眼八尺烬,剑身素白,剑柄之上有着逆鳞,有着逆鳞的剑很难脱手,很明显,这是一柄霸道剑,而不是仙道剑。 简妮-蒂奥正在盘坐修行,自秦荆的视角来看,她是典型的魔力系修行,身周缭绕着一道道蓝色光芒,期间有绿意浮动。 清心菩提树在不断地生长,越长越高,如同是撑开了整个天际,在整棵清晰菩提树之下,都是有着青色的点点荧光。 然而,训练室里的两人,并不知道有一双锐利眼睛,紧盯着门窗遮掩得严严密密的训练室。 “护住头顶!”王远一声暴喝,一记七杀已经呼啸而出,护住头顶。 王远心中刚生出如此感慨,就听见耳边叮叮两声,系统提示连续传来。 “一定。”轩辕鸿说到这里,感恩戴德,差一点就给阴婆婆跪下了。 然后,郑克剑看到李辰目光无比冷厉,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但与杰希卡交易相同的是,秦荆不能立刻答应:对方之所以肯给如此高价,是看在“跨时空传送”的渠道份儿上,双方都明白,物品并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怎么把物品送到对方手中。 苍门虽然仅仅是苍星宗随便在外设立的辅助门派,但其门主好歹也有着苍星宗管事的职务,并且在宗内略有些威望,有约三成的弟子都是从苍门引荐入宗,即使自己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几人看到他,都是愣了一下,这少年他们都认识,只是他们都想不通,少年哪里来的本事,可以将欧阳剑的大剑击飞。 泽芽市,世界树顶部,部下真司面对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怪物军团,迅速取出一张卡片,形态切换当下,冰之契约兽身躯组合变化后,变成了一头巨大冰之巨牛。 他的身体之外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青色神力,不过如今的青色神力好似有水桶粗细,是原本的十倍还要多。 对丹药张浩到是不怎么在意,只要有材料什么样的丹药无生都可以炼造的出来。 “你们都别吵了。事情紧急。皇上那需要人。逍矣还被关起來。熊倜现在又受了重伤。我们得赶紧行动。”潜龙严肃地说。 韩勾容淡淡的撇着嘴,说完话直接就离开了,丝毫没有将俞束名放在眼中。 熊倜之前一直跟着师父做杀手,要是真的杀人,说是杀手也不是真的是杀手。师父说做杀手杀人是要有酬金的。酬金越高代表你在杀手排行榜的地位越高,可是他从开始杀人到现在他还没有得到一分钱。 陈方体内,凡是手掌所过之处的经脉,皆是一阵扭曲,就像橡皮碰到高温一样,额头上的青筋全部鼓起,紧咬牙关,殷红的血液从牙缝中不断淌出。 方剑豪微微皱眉,脸上有些不悦,再怎么说刚才那位先生也是陆依霜的朋友,说话的时候就不能客气点嘛。 拒马钉这种忍者专用的暗器在华夏人们眼中早就已经消失了好几百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简富豪家别墅外面的草丛里呢? 丫鬟续芳端了热水进来,瞧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往盆里投了条手巾出来,拧去水,叠成四方,悄声走到床边,擎着手巾去给七爷擦脸。 哪怕坚强镇定如他,在几位生死相依的同伴被抓走,己方的中坚战力全部失去,人心大乱的情况下也禁不住产生了绝望的情绪,提不起一点力气。 这种感觉忽然让她不舒服起来。 她否认这是他们身体关系改变后给带来的心理改变,坚持认为对待这个问题一如最初对待这场宴席——大考来临前的心态。 怎样都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充分。 而年家,在这里也有一家点心铺子,卖的荤素两样点心,走中高档路线,生意还算不错。 不知不觉间,以前那强大的一级黑魔已经在诺德兰眼中不值一提,犹若蝼蚁。 “逸风,对于天魔宗的请求你有什么看法?”一名黑袍长老看向玄翎,很是认真的问道。 尽管罗天对魔法阵、禁制一类的魔幻科技没什么研究,但是,一眼看过去,依然能够看出这上万座高塔之间存在某种奇妙联系,它们形成一个整体,难以形容的韵味在其中流转。 “够了!”一个发须皆白的威严老人暴喝一声,拦住他就要落到李光祖头上的拳头,将他一把推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嘿嘿嘿,比你多坚持两分钟。”汪长武也是个胖成了球的主儿,曾经的速度与激情早已经被肥肉和脂肪取代,要不是想压过商云峰,汪长武早就瘫坐回来了。 凌昊又一次救了她,救了白家,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 银河系偏僻之处、蔚蓝颜色的地球继续沿着公转轨迹,围绕着伟岸恒星。 接着是深耕机出场,十头牛同时拖动,长达一米的犁头直接插入地下,在强劲的动力之下厚厚的板结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总之一句话,七彩石真的非常珍贵,甚至,哪怕量太少,不能炼制成一件纯七彩石的尊宝,也可以掺入寻常尊宝之中,以提升尊宝的威力,真的非常的逆天。 李诰基听了此言,顿觉有点道理,因此面上的不愉之色稍减,大殿之中凝固的气氛为之一松。 第211章 子爵跑路 “不要大声!这里是警察局。”一个办事的警察一脸严肃地提醒道。 “支队负责边境地区的管理,有点像地方上的公安局,人口管理、社会治安、反恐维稳、禁毒缉私、缉枪治爆、反偷渡……什么都管。 范国庆顿时冷笑不已,这些人大多都是巴结马凯的,很显然,马凯等人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落一落自己的面子。不过,如果他就只有这点手段的话,范国庆还真不会放在眼中。 韩公秀峰,字志行,西川巴县人,道光二十七年监生,咸丰元年赴京投供,出为泰州巡检,分驻陵海,体察民情,团练乡勇,捕盗贼,诘奸宄,察宿夜,地方安堵,民安盗息。 “师姐,万能失踪了,宋仁杰和航星还在,要不我去找他吗?”赵无极说。 “他明日会领着御林卫去郓州。”顺着吴优手指的方向,秦琰看到一个青年人,模样和自己有七分的相似。他若是穿上自己的衣服,倒也有九分相似了。 像往常一样,温汶汶早早地离开家到了公司。然后在办公室里静坐了一会儿,打算给郭秋去个电话,想约他到办公室来进一步谈一下。 俞镇浩嘴上虽然发着牢骚,但手上依然很配合,打开后门和行李箱。陈义德一样有恃无恐,站在边上掏出烟点上了一支。 “孙子,我日你个仙人板板。”秦思凡话还没说完三个混混便从洗手间冲出,举着扫把和拖把直直的朝着秦思凡冲来。 王明道冷哼一声,身上猛然出一股绝杀之气,右手掏出了一把硕大的手枪,这把手枪是当初刘淇的父亲刘表的爱枪。 这是一个打扮极为普通的男子,但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那不凡的气质。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一生光明磊落的老人身体微微一颤,纷纷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而那歪鼻老道还在口吐白沫,大放厥词,此时此刻,只见他摇头晃脑,双眼微闭,已沉浸在滔滔不绝地讲演之中。 这些信息,同样是丁火从飞舰上的资料中获得,飞舰上有各种月刊,这些月刊有学院发行的,也有各个学生社团自行制作的,内容千奇百怪。 再次睁开眼,是李雨嘉焦切的脸庞。雨嘉身后,大鸡蛋舱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雨嘉长长的直发和瘦弱的轮廓。 但如若不去,那这件事必将成为他修道之路上的一道永远挥之不去的心魔。 作为那边受过远超过地方武装的训练水平训练出来的士兵,自然在军事素养上要比一般的地方部队出色。如果单靠军事素质选拔干部,解放战士实际上是相当占优势的。在很多的时候,提拔的时候自然要占优势。 唐笑等人抵达白羊岛的时候,距离天机城大比的召开,已然只剩下了两天。 如果不是他不断颤抖的双手,李平安也看不出父亲心底应该很难受。 龙天闻言,出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只有匕首在散发着凌冽寒芒。 东野见机已经回京述职,如今的金陵太守,乃是酒圣长子,沐琴雪的大堂兄,沐方,因为世家覆灭,朝廷光罗人才,终于得以施展抱负。 将雷电之力融入拳威之中,在出拳的瞬间,引爆雷电之力,以惊雷般的速度,轰向敌人。 张嘉然满脸的黑线,今天被叶川侮辱一番,如今又被一个杀手骂了,还特么拉黑。 因为对方都是平民,并不敢杀人,一旦看见目标冲出包围圈,知道没能成事,气势自然就弱了下来。 屋外一直下雨,地面泥泞不堪,大郎和二郎想出去挖些野菜也出不去。 秦瑶笑着问今日凌晨接船的细节,想了解一下长公主近卫队的实力到底有几分。 见院长对这位孙婆婆如此敬重,龙天心想这位孙婆婆肯定是个强者,而且还是性格古怪的那种强者。 周宁安爬下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洗漱,结果抬头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脖颈上满是再显眼不过的痕迹。 “想的美。”白宸在她头顶狠狠揉捏了一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都别想了。”丢给了她一个不识好歹,等着后悔的眼神,转身走去玄关。 “没有!没有!合作的事情,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尘空等人,忙不迭的说道。 这个旋涡比想象中更要大的多,刚一冲入能量之中,虽然它已经停止了旋转,但其中压缩的密度更加强大的能量顿时将天痕前冲的速度降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天痕不敢有丝毫保留,手中魔神剑接连挥舞,疯狂的向里冲击。 “滚犊子”博龙伸手一掐我,然后我们两个就闹了起来,上学,终究还是好的。 这对夫妻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他们的人马已经彻底被打崩了。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向官府投降。就算是那位南海派的白望春,也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之下,不得不对官兵低头。 这段时间,高渐飞经常晚上都会出门,凌晨回家。陈娴和家里人,知道高渐飞现在是名人,和市委领圝导们的关系很好,因此也就以为高渐飞会经常有应酬,有工许,因此,对高渐飞的作息时间,他们也管不着。 我们几个都没什么大事,现在放松下来了,浑身酸痛。博龙头上缝了七针。胖子涛需要输几天液。李封叫着大夫拿着东西,去我们住的地方给胖子涛弄了。而且,我们换了住的地方。 “姑娘家的浑说些什么,就你这口无遮拦的,看将来谁敢娶你。”洛青风毫无严肃感的训斥着,眼睛却往旁边坐着的哑巴飘了一眼。 “下官既是香山正堂,还是有点门路的。一千七百匹缎子,也不太难出手,不过价格上……”两人一番讨价还价,商定了价格及回扣,李炎卿让沐家旺明天派人来拉银子,告辞而去。 第212章 绳子尽头是谁 魔域腹地,北境之北。 焚尽万物的净化之火,已然燃至终章。 青蔷薇骑士团的团长,齐格弗里德·施泰纳,立于焦土之上,眼神幽邃如渊。 魔族授首,北境的疆域将迎来史无前例的扩张。 而此刻,牌桌上的玩家们,正急需一位铁腕领袖,来执掌这风云变幻的新棋局。 过去,家主克莉丝汀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意志,不容置疑的铁腕主宰。 但如今,她的身份,已不允许她再亲临一线,冲锋陷阵。 “联盟那边,有什么新动作?” “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抢头功,把旗帜第一个插上魔王城。听说那位维布雷特边境伯爵,在王都接受完封赏,就马不停蹄地以联盟代表的身份出发了。” “唔……” “我们怎么办?若是强行争先,恐怕会惹来非议。”副官的语气中难掩忧虑。 圣国,罗歇尔家族,十二联盟。 三足鼎立,觊觎这片魔域沃土的三股最强势力。 一旦净化彻底完成,这片广袤焦土下埋藏的价值,将无可估量。 圣国一路挥洒圣水与智慧之盐,劳苦功高,分一杯羹是情理之中,无伤大局。 但与同样兵强马壮的联盟之间,一场无声的角力,已在所难免。 “二小姐呢?情况如何?”齐格弗里德捻着胡须,目光深沉。 副官答道:“无论是在战争中立下的赫赫战功,还是她身为大公的尊贵地位,都让她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话是这么说,但……” 自从克莉丝汀宣告,未来将更专注于领地内务与“家庭”之后,整个罗歇尔的军心,便陷入了一片迷惘。 他们需要一位拥有绝对武力的北海霸主,来填补这权力的真空。 身为其妹的阿黛拉,自然成了众望所归的继承者。 就算再等两年,待她毕业,也并非什么难事。 只是…… “二小姐她,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 “这个缺陷若不根除,她便难当大任,更无法立于阵前。” 在齐格弗里德的长期观察中,阿黛拉的精神状态,如同一叶风中浮萍,极不稳定。 时而聪慧过人,光芒万丈;时而又会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荒唐到令人发指。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指挥官那坚如磐石的决断力,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重要。 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稍有不慎,便可能与联盟擦枪走火,引爆全面冲突。 因此,必须将阿黛拉彻底改造—— 塑造成一个聪慧、冷彻、绝对理性的,罗歇尔家族的完美掌舵人。 “不必担心,我已有对策。” “当真?” “自然。对了,圣国那边怎样了?听说那位新圣女也亲临此地。” 此地,乃是业力最为浓稠的魔域中心。 四大教区覆灭,教皇卡塞尔殒命之后,那位临危受命的新圣女,正亲自率众进行着最后的净化。若能与圣国结盟,在魔王城的夺旗战中,无疑将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恐怕很难接触。” “果然么。” “是的。据说她的情况……相当糟糕。那四位新上任的教区主教,就够让她头疼的了。” 统领一群曾经处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下属,这份苦楚,想必非同一般。 齐格弗里德不再多言,留下部下,翻身上马。 “我得去一趟帕伦西亚。” “您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必。”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副捕兽绳套,目光如鹰隼,精准地锁定在远处水边栖息的冰晶鸭群中。 “猎物,”他冷然道,“还是亲手捕获的才够味。” ※※※※※ 与琳恩一同返回帕伦西亚后,罗万的生活仿佛被调回了一年前的频率。 阿黛拉与丽芙依旧是小卖部的常客,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夜晚会轮流陪伴在他身边。 又是一个清晨。 “该起了,老板。” 身体格外疲惫。 罗万揉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看见丽芙肩上披着那件鲜红的斗篷,英姿飒爽。 “我该去上课了。老板,您也得开店门了。” “唔嗯……” 他听着她的话,却反手将薄被拉过了头顶。 反正第一节课前,也没必要那么早开张。 丽芙不依不饶地晃着他的肩膀,罗万懒洋洋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拽向沙发。 她却飞快地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不让他触碰到自己的小腹。 “不行。” “男爵大人,您平时不都提前半小时出发么?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您从来都不会‘一会儿’就结束的。” 她又小声地抗议了一句,“而且,我现在不是男爵了。” “那……我叫你伯爵大人?” “不行就是不行。” 丽芙的态度异常坚决。 罗万想了想,也是,昨夜已经足够温存。 他正准备带着一丝惋惜起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墙上的时钟,有些异样。 那台没电的电子钟依旧漆黑一片,但它旁边的挂钟,指针赫然指着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的刻度。 怪不得这么困。 “……” “……” 四目相对的瞬间,罗万心中了然。 这丫头,有求于他。 丽芙清晨不让他碰触,早已是惯例。 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试,可她今天竟破天荒地天不亮就把自己叫醒,还主动投怀送抱。 这般殷勤,定然是有什么事,重要到不惜献出这份柔软。 “说吧,什么事?” “铁犬……能送给我吗?” 果不其然。 只是,铁犬? “要它们干嘛?你准备去参加什么雪橇大赛?” “谁会用铁犬拉雪橇啊!我想把它们还给歌利亚。” “……?” “作为交换,他们答应,将手上所有关于我父亲的资料,全部转交给我。” 说话间,丽芙牵起他的手,引着它探入自己的衣衫之下,轻轻覆在那片温软的弧度之上,缓缓打着圈。 惊人的弹力与柔韧交织,那份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魔力,让人的指尖深陷其中,不愿离开。 “大公会议时,王女殿下已经许诺,战争结束后,会对当年拉维耶尔山脉的事件进行重新调查。” “所以你需要歌利亚的资料?这事儿,你直接去要,他们也得给啊。” “老板,您很强大,但是……”她微微一颤,话语有些不稳,“但不是所有事,都要用那种方式解决的。一定要这样……” “温柔地?” “唔……嗯……” 丽芙说得对。 凡事都靠拳头,确实不是上策。 将铁犬还给歌利亚虽然有些可惜,但既然是为了帕里斯的事,罗万自然鼎力相助。 就算她只是开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万一那群家伙,不愿意回去呢?” “我想,它们会的。” “那就送回去吧。还有别的需要吗?” “……” 丽芙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我希望……您也能和我一起去一趟格林伍德森林。他们说,需要相关者的证词。” 所谓的“相关者”,指的应该就是当年.事件的起因——罗万和他的同伴们。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周末。正好没有课……” “行,到时候一起去。” “嗯,还有……” 丽芙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时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如果您这次……能帮我到底……我会……给您更好的……” ※※※※※ 直到开课前的最后一刻,罗万才放走了那个几乎要迟到的丽芙。 她脚步匆匆,宛如逃离的兔子。 他慢悠悠地开始了一天的日常。 如往常一般,在店门口洒水除尘,将地下室的石碑擦拭得一尘不染。 给那两拨一大早就看彼此不顺眼的活宝——铁犬和冰晶鸭,分别扔去一堆铁片和面包屑,然后检查了一下遮阳棚。 过几日要出远门,小卖部得关门几天,临走前,再仔细检查一遍房子有无需要修补之处,总是没错的。 午休时间,如约而至。 ‘差不多,也该来了……’ 罗万一边应付着潮水般涌来的学生,一边等待着那个能帮他分担压力的身影。 他刚把三个缠着要他在佩剑上签名的骑士系学生扔出去,便看见远处,一抹鲜红的旗帜,正浩浩荡荡而来。 那是一股赤色的浪潮。 “是冰雪公大人!” “好想进去啊……下个月的沙龙,不知道还能不能申请上。” “呀啊啊啊!快跑!!” “他们来了!!帕伦西亚的赤色军团!!” 一年级新生满眼崇拜,二三年级的老油条们则闻风丧胆,反应对比鲜明,堪称奇景。 那是阿黛拉的狂热追随者,他们头戴红巾,骑着冰晶鸭,在学院里横行无忌,招摇过市。 人群之中,一位发色格外湛蓝的少女,如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好啦好啦,要买面包的同学,都乖乖排队哦。” 在她的指挥下,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井然有序。 柜台前,学生们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罗万耳中。 “听说阿黛拉学姐,要竞选下一任学生会长了。” “不是说王女殿下会一直做到毕业吗?” “这是秘密哦,据说国王陛下龙体欠安,王女殿下可能要提前即位了。” “其实去年就差不多是……” 阿黛拉当上学生会长,然后步入政坛的未来吗?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等夏洛蒂醒来时,王国的身份阶级制度,恐怕早已被废除了吧。 念及那个跟自己也算不打不相识的奥莉薇雅,罗万倒也不想亲眼看见她的脑袋被挂在广场上示众。 若是阿黛拉真有此意,还是劝劝她为好。 “啊,老师——!我来啦!!” 阿黛拉双眸亮晶晶的,笑容纯真烂漫,一如既往地,看起来没什么心事。 罗万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方才那些猜想,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 “有点晚啊。” “抱歉啦,来的路上,我捡到了这个小家伙!” “捡?” “嗯!!” 阿黛拉骑在一只通体闪耀着黄金光泽的冰晶鸭上,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 “今天早上在宿舍发现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过它的羽毛真的好漂亮!!” “唔嗯……” 她创造的冰晶鸭早已遍布大陆,据说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大陆的气温都降低了一度。 这只,想必是从别的地区流浪过来的。 虽然闻起来有股熟悉的馊味,但这只冰晶鸭,也不知是吃了什么涂了金箔的面包,浑身金光闪闪。 然而,罗万仔细打量着它时,却发现它的脚上,绑着一根细绳。 “嗯?这好像是有主人的?” “啊,真的耶?是别人养的吗?不过没关系啦,反正它们都是我的。” “不,等等,那根绳子……好像一直连到那边……” “欸?” 话音未落,那根延伸至远方的细绳猛地绷紧! 金色的冰晶鸭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嘎——!!” “呀啊!?” 阿黛拉如断线风筝般被一股巨力掀起,整个人凌空飞起,后脑勺与大地亲密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罗万甚至来不及出手,她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只见阿黛拉捂着后脑勺上一个迅速肿起的大包,一脸痛苦。 “没事吧!?伤到哪儿了?” “……” 她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脚下,沉默了许久。 当罗万伸出手想要扶她时,她却猛地将他的手打开。 那张蹙起的眉宇间,满是拒人千里的冷漠与不快,让罗万几乎怀疑,眼前之人是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阿黛拉。 然后,她开口了。 “我没事。” “真的?” “嗯,我还有课,先走了。” 明明离上课还有足足半个小时,她却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指尖凝出寒气,她若无其事地敷上后脑的肿块,那决绝离去的背影,陌生得判若两人。 罗万只能呆立原地,望着那根被人猛然拽紧的绳索,目送着她连面包都没拿,便径直远去。 第213章 风暴名阿黛拉 帕伦西亚学院,广播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般的紧张气息。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的动向,还没找到吗?!” “报告部长!赤旗团的秘密集会点查过了,没有!” “人到底死哪儿去了?所有她可能鬼混的地方都翻遍了……莉娜!” 被点到名的女孩一个激灵:“啊,在,在的!” “你去年不是跟她一个寝室吗?她还有什么老巢?古尔蒙德糕点屋?还是勇者那个破小卖部?” “这个……部、部长,她的行动模式,您知道的,比无序圣典还难预测……” 广播部的精英们个个眼圈通红,几欲将学院掘地三尺,只为捕捉那个让他们又爱又恨的熟悉身影。 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场风暴。 开学典礼上,她一手水漫金山,淹了整个魔法对抗赛场。 学生会选举时,她与潘海姆王女针锋相对,搅得天翻地覆。 更别提那由她一手掀起的、席卷全院的宠物冰鸭狂潮…… 在帕伦西亚,这个对风向嗅觉无比敏锐的贵族社交圈里,没有什么比引领潮流、制造话题更能彰显地位。 而过去一年,阿黛拉·西尔维斯特,就是那个永不褪色的绝对焦点。 因此,广播部对她展开了天罗地网式的追踪,期待着她又能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活儿。 可不知从哪天起,阿黛拉,人间蒸发了。 糕点屋里没有那道贪吃的身影。 花园里不见那个上蹿下跳的魔王。 就连勇者罗万所住的那个小卖部,也失去了她的踪迹。 “唉……没办法了,从冰鸭聚集的公园和湖边开始,再进行一轮地毯式……” “咦?部长,等等!” “怎么?” “好像……找到了。” “真的?!” 一名学生手持通讯水晶,听完对面的汇报,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他困惑地挠了挠头。 “报告……据说,她现在在图书馆。” ※※※※※ 阿黛拉变了。 彻头彻尾。 自从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事故后,她整个人仿佛被重塑了一遍。 她上课不再打盹。 不再像只小蜜蜂一样,偷偷吸食窗台花朵的蜜.汁。 课间休息,她也不再领着一众拥趸,浩浩荡荡地在校园里巡视自己的“领地”。 作为贵族教养科目的茶道课,她无可挑剔地拿了满分;用餐时,嘴角也再没沾上过一粒面包屑。 最致命的是—— 她不再随时随地“咩咩”叫了。 “三个魔法方块,一百五十金币。” “给、给您。” “慢走。” “好、好的……”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霜,那股拒人**里之外的寒气,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感到窒息。 看着那名学生如蒙大赦般捧着冰膜包裹的魔法方块匆匆逃离,阿黛拉才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她伸手轻托裙摆的动作,优雅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老师,我还有课,先告辞了。” “啊,好、好的……” 她走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教授们对这个脱胎换骨的优等生赞不绝口。 赤旗团的追随者们,则因那份压倒性的领袖魅力凭空消失而茫然失措。 而广大学生,总算能长舒一口气。 和平,终于降临帕伦西亚。 但这该死的和平,罗万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明天就得动身了……’ 绝不能把她这副鬼样子丢在这里! 罗万猛地起身,抓起柜台内的通讯水晶,直接接通了奥莉薇雅。 事态紧急,这通联络的级别,不亚于从五角枢纽打向王城的最高警报。 【怎么了罗万?一大清早的。】 “那个……” 或许是清晨的疲惫还未散去,奥莉薇雅听着罗万的叙述,眼神还有些迷离。 【你说阿黛拉很奇怪?】 “是的。” 【她本来就很奇怪。】 这话……怎么听着火药味这么浓。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护着你的未婚妻了?你是没看见,她午休时偷吃花坛里的花,把可怜的格鲁努伊先生气成什么样!】 “人家现在在浮空岛上过得不是挺幸福吗?” 【是‘曾经’。浮空岛坠落时他被卷了进去,现在正在神殿疗养。不过听说那边的花坛更好打理,他本人倒是挺满意的。】 “……” 【废话少说,你应该听丽芙说了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这个周末,务必过来,不许迟到。】 她单方面说完,便掐断了通讯。 新学期开始,奥莉薇雅并未返校。 据说她在为加冕仪式忙得焦头烂额,最近还推行了一项古怪的法案,在朝中引发了巨大争议。 或许正因如此,她隔着水晶瞪过来的那双凤眼,才愈发凌厉。 “啧。” 一点忙都帮不上。 关键时刻,能信得过的,只有一个。 罗万转而拨通了海伦。 【嗯?罗万,什么事?】 “是这样的……” 听完罗万的来龙去脉,她爽快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阿黛拉?我觉得,那孩子本来就挺聪明的啊。】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我以前不是讲过吗?她虽然到处惹是生非,但你看,有哪一件事真正给你添过麻烦?】 “话是这么说……” 【而且,你当魔法是小孩子过家家?一个从未接触过的秘传魔法,看一眼就能领悟,就算她继承了罗谢尔的血脉,你觉得真有那么容易?】 被海伦这么一分析,罗万竟有些动摇。 确实,自家的阿黛拉只是不爱学习,脑子一直都很好使。 “不,可她这突然的转变也太诡异了。” 【嗯……她人不在我面前,我也不好下定论。要不,带她去见见圣女怎么样?】 “凯罗琳?” 【对。神圣力或许能驱散邪祟,而且要论操控精神与记忆的魔法,她可是行家。正好,她最近也在魔域那边忙得焦头烂额,你可以顺道去找她。】 “魔域吗……” 反正要去格林伍德森林找丽芙,再往北走一段,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凯罗琳也和琳恩一样,一直念叨着想见自己。 “好,我先试试看能不能说动她。你现在在哪?” 【我?我现在……】 通讯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信号不太稳定。 罗万正奇怪,海伦的声音再次传来。 【正在……准备一场旅行呢。】 “什么?” 午后,罗万坐在小卖部外的露天藤椅上。 四周静得出奇,仿佛连樱花瓣飘落在木桌上的声音都能听清。 “旅行”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很敏感。 或许是他的沉默让海伦误会了什么,通讯那头的她发出一声轻笑。 【别紧张,我不是要玩消失。】 “……” 【对了,关于阿黛拉变化的原因,我虽然不确定,但有个猜想。】 罗万这才从海伦口中得知,魔王城附近,各方势力正在暗中角力。 他在的时候,一个个噤若寒蝉,如今净化工作初见成效,刚能喘口气,就又开始勾心斗角。 罗万记着丽芙的叮嘱,没打算偏袒任何一方。罗谢尔家族与他渊源虽深,但凯罗琳和维布雷特,对他而言也同样重要。 ‘那边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结束通话,罗万起身去寻阿黛拉。 她常去的那些地方空无一人,着实让他费了一番功夫。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在学院里闲逛时,一只羽毛格外熟悉的冰鸭,正像个忠诚的卫兵,静静立在图书馆门前。 是那只脚上拴着长绳的家伙。 “阿黛拉在里面?” “嘎嘎——!!” 也不知那声长鸣算不算回答,罗万推门而入,果不其然。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柔顺的金发如瀑般垂落,正专注地读着一本书,恬静得像一幅画。 ※※※※※ “阿黛拉?” “嗯?” 那双澄澈的蓝宝石眼眸,静静地望向他。 那顶像花蝉一样歪戴着的帽子、松垮的领带、沾着污渍的衬衫……所有张扬的细节都已消失不见,唯独这双眼睛,一如既往,美得惊心动魄。 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罗万凝视着她,心中快速盘算。 齐格弗里德的人来找过她了吗? 告诉她必须前往北部的事了吗? 如果说了,那便省事了。 现在的阿黛拉,虽不像克莉丝汀那般彻底的情感剥离,但想必也能为了家族,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我明天要去一趟北边,有点重要的事。” “一路顺风。” 她的回答,却像初次听闻,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果然,他们还没接触过。 那么,就得由自己亲自开口,把她拐去北部了…… 格林伍德森林,周末尚可往返,但魔域可就远了。 该用什么借口,才能说动这个一心向学的“模范生”呢? 罗万正苦思冥想,阿黛拉却主动向他走来,轻轻张开了双臂。 “嗯?” 少女踮起脚尖,将头轻轻埋入他的颈窝。 一个温软的拥抱,带着熟悉的馨香,毫无预兆地将他包裹。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倚靠。 罗万心中一惊,下意识瞥了眼周围的学生,随即恍然。 这是在浮空岛上,她曾展示过的,北海女人的传统——为出征的男人送行。 “……” “……” 看来,是自己说的“北部”,让她误会了什么。 他可不是去打仗。 但罗万没有推开她。 因为她这副有些呆萌的样子,才总算有了一丝他所认识的那个阿黛拉的影子。 “一路顺风。”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 “老师?” 所有人都说,变乖了的阿黛拉更好。 但罗万却觉得,这实在不是自己的菜。 “你也一起去。”他沉声开口。 即便不去魔王城,罗万也下定了决心。 他要在这趟旅途中,把那个会“咩咩”叫的笨蛋,给找回来。 ……话说回来,小卖部的面包还剩多少来着? 第214章 学霸靠土壤撩妹 周末悄然而至。 学院正门,罗万一行人整装待发,剑指北境。 然而,一道黑色的身影早已在此静候。 身着一袭黑风衣,发色如烬。 防谍大队“歌利亚”的“铁犬”,玛蕾尔·巴尔的摩。 她目光触及罗万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惧,但旋即被强行压下。 她故作镇定,从罗万手中接过几条铁犬的缰绳。 “你的狗。”罗万言简意赅。 “……” “养得白白胖胖,别再弄丢了。” “你这家伙……!” “放肆。”罗万的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胆敢对屠魔勇士无礼?” 这几条铁犬本是他的战利品,虽说是强取豪夺,但此刻的罗万,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玛蕾尔恨得牙痒,可当她的视线扫过夏洛蒂雕像旁,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属于罗万的崭新雕像时,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识趣的沉默。 ——话说回来,那雕像我可没下令建啊,哪个好心人自作主张? “唉……”玛蕾尔重重叹了口气,递来一叠文件,“这是‘歌利亚’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帕里斯·格林伍德的资料。”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会议后天下午五点开始。魔能列车不等我们,抓紧时间。” “玛蕾尔女士也同行?” 玛蕾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从前襟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衔在唇间,却并未点燃。 “大战时,我并非‘歌利亚’的成员,不参加调查团会议。不过,联盟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必须回一趟北境。正好顺路,护送你们一段。” “联盟出问题了?” “怎么,很在意?” “听说这次会议,联盟也会派人出席。” “放心,影响不了会议。”玛蕾-尔的视线一转,落在了罗万背后那个硕大的行囊上,“你那背包里装的什么?” 里面塞满了各种工具,全是为了“修复”那个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像个人偶般杵在一旁的阿黛拉。 “一点小玩意儿。” “……此行有王室要员随行,上车前有安检。希望你没带什么违禁品。” 罗万心头冷笑。只要腰间这柄圣剑还在,所谓的安检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随口应付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搭上玛蕾尔的马车,直抵魔能列车的始发站。 片刻之后,他们便登上了这片大陆上风驰电掣却又聒噪无比的钢铁巨兽。 ※※※※※ 第二次拉维耶尔高地战。 此役,因魔族大军与“灭厄”的突袭,格林伍德森林的守军全军覆没。 当时,作为除十二联盟外北境战线的总指挥官,帕里斯·格林伍德,选择了死战而非撤退,本人亦当场阵亡。 战后,王室虽追授他最低等的男爵爵位,却未授予任何官方勋章,其战功记录更被悉数抹去,蒙受奇冤。 症结有二。 其一,他的决策,在不公开“勇者决死队”存在的前提下,是一种无法解释的、近乎疯狂的非理性.行为。 其二,即便考虑到勇者的因素,他将数万兵力带入死地的罪责,也太过沉重。 关于第一点,如今勇者的存在已公之于众。只要罗万站出来,证明自己当时就在大运河之上,便足以扭转舆论。 但第二个原因,却棘手得多。 那些追随他留在森林里的士兵,是否也和帕里斯一样,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抑或,他们只是被指挥官的独断专行所蒙骗,沦为无辜丧命的牺牲品? 罗万曾与丽芙一同在巴德尔的噩梦中,亲眼见证过那一幕。他深知,答案是前者。 然而,他没有任何办法,去证明现实的过去中,那些士兵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 联盟早已撤离;大战后的十年间,作为北境最前线的格林伍德森林,更是几经易主,早已物是人非。 此次调查团会议的目的,正是为了揭开那段被尘封的真相。 “老板,我们先去餐车了。” “好。” 聪慧的丽芙深知此事并非逞口舌之利就能解决,她与玛蕾尔同行,想必是要商讨对策。 而与阿黛拉独处一室的罗万,同样没有闲着。 “阿黛拉,过来点。” “?” 是时候了。是时候让她变回那个聪明、爱娇又可爱的阿黛拉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的第一件道具,是发卷。 罗万手法娴熟,俨然王牌发型师附体,将阿黛拉那头被拉得笔直的秀发,一缕缕用发卷细致地卷了起来。 然而,他的举动似乎只引来了她的嗤笑。 “别做无用功了,回不去的。” “你还记得?” “当然!那段被朋友们嘲笑是笨蛋,给罗歇尔家族蒙羞的日子……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笨蛋了。” “……” “那只蠢兮兮的冰霜鸭子,我也再不会做了。” 这性情大变,简直判若两人,让罗万备受打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些被精心卷起的发丝,无论罗万如何用魔石加热定型,最终都如瀑布般重新垂落,恢复了笔直的模样。 她的决心,竟如此坚定。 看来,必须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 “那这个呢?” “又是什么?” 罗万亮出的第二件法宝,是一块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面包。 并非“古尔蒙德”咖啡馆那种精致考究的西点。 那是一块披萨面包。 烤炉的火候似乎不太均匀,表面呈现出不规则的焦褐色,上面铺满了丰盛的番茄酱和意式香肠。 其貌不扬,却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小卖部的面包,我五年来只从一家店进货。那家面包店啊,在学院建成之前,就开在一条小巷子里了。” “……” “小卖部本来周末不开张,面包店的阿姨自然也休息。不过,一听说我今天一早就要出远门,特地给我打包了几个。” 刚出炉的面包,那股混合着麦香与肉香的暖意,霸道地侵占了整个车厢。 分量十足,对女孩来说甚至有些偏多,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虽只是街角巷尾的面包房,但用的是帕伦西亚教会出产的上等小麦,配上独家秘制的手工香肠。 这份质朴的美味,是那些高级甜品店里绝对寻觅不到的。 对于那些被贵族式精致口味惯坏了的学生而言,或许吸引力有限,但这绝非廉价的劣质品。 “……咕。” 一瞬间,罗万捕捉到阿黛拉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那眼神,依稀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没错,阿黛拉·西尔维斯特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即便被不良少女逼着去偷东西,也定要为自己顺手牵羊多偷一个面包的“面包大盗”啊! 砰砰砰砰砰!! “呀!什么声音?刚才有什么东西撞到窗户了!!” “大概是魔物吧,魔能列车不都这样嘛。” “好像是鸟群?天哪!快看!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了!!” 连她的分身——那些冰霜鸭子们,都不知从何处被吸引而来,疯狂地撞击着车窗,她本人又怎能抵挡得住? “怎么样?想吃吗?” “……我、我才不需要!” 然而,阿黛拉竟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猛地别开了头。 那份决绝,仿佛是在否定宇宙真理,让罗万一时语塞。 在冰霜鸭子们不知疲倦的自杀式攻击下,魔能列车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要倾覆。 罗万赶忙把面包收了起来,重新整理思绪。 他的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本书上,灵光一闪。 “那……我们来学习吧?” “学习?” “对,正好是土壤学的书。我们来玩个游戏,轮流说出以‘壤’字结尾的词语。” “不……” “我先来。嗯……基质土壤。” 罗万不由分说地拿过她的书,念出了上面的一个词。 随后,他用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凝视着她。阿黛拉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石灰质土壤……” “冲积壤。” “水耕培壤。” “分离培壤。” …… …… “盐碱土壤。” “森林休养。” “富营养……” “要吃吗?” “要吃……呀……!” 罗万闪电般将面包怼到她眼前,那一刹那,阿黛拉几乎就要恢复神智。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而,她竟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猛地向后一仰。 “我都说了不吃了!!” “啧。” 此后,罗万又尝试了给她强行披上斗篷,或是抓来一只撞在车窗上、哭得最凄惨的冰霜鸭子塞进她的帽子里,但阿黛拉始终保持着那副冷若冰霜的姿态。 数小时后,玛蕾尔和丽芙回来了。乘务员将他们的座椅放倒,变成了卧铺。 夜色渐浓,车厢内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在魔能列车有节奏的哐当声中,罗万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开门走了出去。 ※※※※※ 他们的客房是四人卧铺,上下两张床。 阿黛拉和丽芙都想挨着罗万,但一张床实在挤不下三人。 最终,为了不厚此薄彼,罗万选择了与玛蕾尔同睡在上铺。 他与这个女人之间,关系颇为尴尬,但这并非他辗转难眠的原因。 哐当,哐当…… 列车每一次颠簸,玛蕾尔衬衫口袋里的烟盒便会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感觉,就像刚躺下准备睡觉,却突然尿意来袭,磨人得很。 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睡前抽最后一根时,玛蕾尔却倏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狸猫般无声无息地爬下梯子,脚步轻盈地溜出了客房。 嗒。 这个动作看似寻常,是为了不惊扰下铺的阿黛拉和丽芙。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在起身时不慎掉落的一根香烟,竟被她置之不理。 深更半夜,去厕所? 不对。以罗万对她的了解,真要是去厕所,她绝对会把烟带上。 他屏住呼吸,悄然跟上。 果不其然,玛蕾尔径直路过了盥洗室和吸烟室。 她最终抵达的地方,竟是魔能列车那间漆黑的控制室。 “……” 玛蕾尔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闪身而入。 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罗万瞥见本该驾驶列车的车长,正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角落,不省人事。 门被关上。罗万蹑手蹑脚地靠近,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到了里面模糊的对话声。 “联盟……牺牲……无法……” “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在和人交谈。 罗万小心翼翼地移到舷窗边,透过玻璃向内窥探,试图看清另一人的面容。 就在那一刻!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寂静,控制室内骤然骚动! 耳畔,传来了熟悉的野兽嘶吼。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我们的处境可真是凄惨啊。这就是你们‘歌利亚’的选择吗?” “这是联盟的决定。” 与玛蕾尔对峙的那个男人,罗万认得。 那张脸,他曾在巴德尔的噩梦中,与丽芙一同见过——正是联盟的一员! 第215章 公审钟声,为谁鸣 斥候大队,“奔袭者”。 他们是十二联盟的利刃,也是一道永不愈合的烙印。 其诞生地,乃是潘海姆六大魔塔之一,象征炼金术最高成就的“开阳魔塔”。 那是一个黑暗的年代。 王都濒临陷落,种族存亡系于一线。为了召唤异界的存在,皇室撕碎了人伦的底线。 于是,他们诞生了——半人半魔的混血之躯,魔族的背叛者。 斑驳如白癜风的皮肤,畸变异化的肢体。 流淌在血管中的魔族之血,是诅咒,也是恩赐。 它赋予了他们在浓重魔气中行动自如的能力,以及对黑魔法的恐怖亲和力。 然而,这群生而为异的战士,即便将血肉抛洒在抗魔的最前线,换来的,却是整个大陆的冷眼与猜忌。 当魔域最后一只魔物倒在人类的枪尖下,战争落幕的钟声敲响,他们在联盟乃至整个大陆的立场,瞬间变得微妙而危险。 “退回山脉去。上面的命令,在处置结果下来前,你们不得踏出半步。” “别说笑话了,玛蕾尔。联盟各机构无权互相干涉。” 昆德拉,资历最深的“奔袭者”大队长。 他抬起那只覆满黑色兽毛的手掌,对眼前这群“铁犬”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别以为我们的命捏在你们手里。区区防谍部,也敢拦我的路?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联盟的麻烦,就在联盟内部解决。山脉那边,不能再有任何动静。你想吵醒那些沉睡的大公,就死了这条心吧。” “……” “……” 言语已尽。杀意,在瞬间锁定了彼此! 玛蕾尔的半指手套上,镶嵌的魔石迸射出刺目的电火,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气息! 而昆德拉周身,黑魔法的波动则如深渊般晦涩、粘稠。 车厢外,魔能列车撞碎魔兽血肉的闷响,与“铁犬”们的咆哮交织成一片血腥的交响。 “都给我住手。”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刹那,车厢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 “你是……!” “啧。” 玛蕾尔的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麻烦上门”的嫌恶。 而昆德拉在瞥见我腰间圣剑的瞬间,瞳孔骤缩,惊骇地偏过了头。 我冷眼扫过这群忘了主人是谁、只会狂吠的猎犬,径直走到两人中间。 “你是来见丽芙的?” 我无视玛蕾尔,目光落在昆德拉身上。 他似乎还在困惑于我的身份,迟疑着答道: “听说格林伍德森林有一场会议。” “那就在会上见,或者会后见,都一样。” “幻象公阁下需要的情报,就在我手里。” “关于那场大战的?” 昆德拉沉沉点头。 作为斥候大队,他亲眼见证了格林伍德守军的最后一刻。 他来此,自然是为了用这份对丽芙有利的证词,换取他想要的筹码。 玛蕾尔显然也洞悉了这一点。 “接受‘奔袭者’的交易是下策!这会让外界认为大公站在了魔族那边!” “那也该由当事人亲耳听过,再做决断。” “……” “我去叫醒她,你在这里等着。” 我按了按太阳穴,将帽子随手递给一旁刚被惊醒、满脸茫然的列车长,声音冷了三分:“别耍花样。” 片刻后。 丽芙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餐车,一听昆德拉的提议,睡意刹那间烟消云散,双眸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 “务必拜托您了!请在会议上,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 “只要您愿意,我可以提供比事实更有利的证词。只要能堵住这条疯狗的嘴。” “闭嘴,奔袭者。” “况且,幻象公阁下还不知道真相吧?您的父亲和那些士兵,究竟是英勇奋战至最后一刻,还是在对联盟的怨恨与诅咒中,被帕里斯一同欺骗至死。” “绝无可能。”丽芙斩钉截铁。 “您为何如此确信?” “因为我相信我的父亲,也相信那一刻,与他并肩的所有人。” “……” 丽芙不顾玛蕾尔的阻挠,与昆德拉达成了协议。而我的目光,则落在了邻座那个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的阿黛拉身上。 这边的事解决大半,此行的目的便只剩下一个。 找回原来的阿黛拉。 可病因不明,何谈对症下药? “阿黛拉,醒醒。” “呼啊……嗯……?” “什么是三原初?” “三原初,乃魔法显化于世的绝对真理与不变之基:天空、大地、以及动量之原初。海伦利亚象征轴与位阶,而居于中心的,则是人之……” “停,可以了。睡吧。” 今天折腾得太狠,病情似乎加重了。 海伦说得没错,阿黛拉的脑子,并非一张白纸。 能在心脏未被挖出的情况下觉醒秘传魔法,仅用一个暑假就与克里斯汀共同将其掌握,一年后更是展现出冻结时间的惊人天赋,最终登上大公之位…… 难道说……她一直在伪装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看来,还是得去找凯罗琳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沉思,丽芙那边却陷入了僵局。 问题是“奔袭者”的安置。 “只要格林伍德森林与山脉接壤,‘奔袭者’去哪儿又有什么区别?”玛蕾尔冷嘲热讽。 “领地正在规划开发,城墙建起之后,就不会像以前那样……” “那即将入驻的北方居民呢?他们对魔族的仇恨,可比谁都深。” “或许可以安排进天玑魔塔……” “一群只会黑魔法的半魔,在天玑魔塔能做什么?不与摇光魔塔合作,他们只会沦为一股失控的武装暴徒!” 玛蕾尔的话虽然刺耳,却一针见血。 丽芙绞尽脑汁,可她领地未稳,距离毕业尚有一年,根本无力接管十二联盟的第二机关。 眼看昆德拉的脸色愈发阴沉,一直打盹的阿黛拉忽然抬起了头。 “巴尔特山脉,有浮空岛。” “巴尔特山脉?” “嗯。花钱,就能买到足够大的独立居住区。” “可那是观光都市,让‘奔袭者’入驻……” “搬走不就行了。” “……什么?” 利用魔石与磁矿悬浮于空中的岛屿,无法离开巴尔特山脉——这是常识。 但阿黛拉,恰恰有打破常识的前科。 “我可以把鸭子借给你们。” “阿黛拉……真的可以吗?” “嗯,姐姐。” “……” 精准的判断,贤明的决断……还有那份不居功的淡然。 丽芙看着阿黛拉,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谢谢你。” “呼啊,那我接着睡了。” 阿黛拉摸了摸头上还没消肿的包,摇摇晃晃地回了客舱。 待昆德拉和玛蕾尔也离开后,丽芙用极轻的声音对我说道: “罗万,关于阿黛拉……” “嗯。” “就这样,让她保持现状,不是也很好吗?” 她有些犹豫。 虽然失去了往日的憨态,但这一路走来,阿黛拉展现出的聪慧与决断力,确实令人心安。 “就算撞到了头,也不可能凭空生出她原本不具备的知识,对吧?” “……” “她现在没有危险,反而比过去更让人放心。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座位上站起。 既然到了北方,至少,我要先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状态。 ※※※※※ 两天后,魔能列车抵达阿萨斯。 几经换乘,格林伍德森林那熟悉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北方的居民已在此地聚集起村落的雏形,丽芙的到来,受到了他们最热烈的欢迎。 出身北方,又承袭大公之位,在人们眼中,这便是真正的衣锦还乡。 “好久不见,加拉赫特。” “您别来无恙,叶莉娜大人。” “监察室居然派你来?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会避开联盟出身的人。” “皇室对这次重审似乎相当配合。奥利维亚王女殿下也传讯,将通过视频连线参与会议。” “哼,那可未必。想推翻既定的记录……嗯?” “有熟人?” “不,等等……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村落中央的巨大会馆内,座无虚席。 从山脉赶来的联盟人员,陆续抵达。 随着皇室官员与幻象公的入席,调查团会议正式拉开帷幕。 “现在,对第二次拉维耶尔高地战役中,格林伍德森林防线战斗进行重新调查。发起人,现任天玑魔塔塔主、格林伍德领主,丽芙·拉贝尔·德·格林伍德伯爵……” 主持会议的加拉赫特,感到一丝异样。 气氛,诡异地一边倒。 推翻战役定论,本该阻力重重。 尤其这次,一旦证明帕里斯·格林伍德的决策正确,便等同于将一盆脏水泼回联盟自己身上。 毕竟,全军覆没的结局下,“见死不救”是铁一般的事实。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联盟方面竟无人提出异议。 “根据歌利亚的资料,于大运河下游发现的沙克尔联合王国佣兵遗物上,皆系有流苏。这是他们至死未退的荣誉象征……” 席位上,慷慨陈词的丽芙·拉贝尔,其话语的分量,不仅仅因为她是幻象公。 更因为,她身后站着两位决定性的证人。 其中一位,是她的丈夫,亦是联盟中无人不晓的平魔勇者。 看着第三机关“蓝月”首领叶莉娜·巴特勒那惨白的脸色,加拉赫特便了然于心。 大局已定。 他心情轻松地宣布了暂时休会。 这对联盟而言,利大于弊。 只要丽芙伯爵能将“奔袭者”这块烫手山芋顺利剥离,便是一种补偿。 几小时后。 “兹宣告!今日于格林伍德森林举行的拉维耶尔高地战役重审会议,以神圣潘海姆皇室之名,确立如下历史性转折!” 在皇室、联盟与救世勇者的共同见证下,加拉赫特面向丽芙,庄严宣读: “其一,帕里斯·格林伍德为保卫大运河免受‘灭厄’侵袭所采取之军事行动,被认定为正确决策!追授其指挥官三叶勋章!其二,随着大运河激战地位置的重新确定,将即刻展开追加发掘工作……” “呜……!” 丽芙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双腿一软便要倒下。 罗万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阿黛拉静静地注视着相拥的两人,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了会场。 “在下恭候多时,小姐。” 门外,齐格弗里德单膝跪地。他身旁,是一只通体覆盖着金色羽毛的冰晶鸭。 他伸出手,将连着冰晶鸭脚踝的缰绳,恭敬地递向她。 “为了罗歇尔的荣耀,恳请小姐驰援魔域。” “何事?” “未出席会议的维布雷特边境伯爵与圣女一行,正在北方与残部对峙。他们企图将旗帜插上魔王城,以此宣告北方的彻底平定。” “政治作秀。” “正是。” 阿黛拉正要点头,心脏却猛地一紧。 她回过头,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正依偎在罗万怀中哭泣的丽芙。 “走吧。” “……您没关系吗?” “嗯。” 她抬手,轻轻摘下发间那枚罗万今早亲手为她盘上的发卷,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反正,老师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第216章 冰鸭快递,送你回家 “辛苦了,罗万。这就回帕伦西亚?” 通讯水晶那头,奥莉薇雅的脸庞浮现。 “不了。”罗万摇头,“为了阿黛拉,我得再待一阵。搞不好,还要去一趟魔域。” “那太好了!反正不急,你慢慢来,正好顺道去见见圣女和海伦大人。” 罗万的眉梢微微一挑。 “海伦?她现在在魔域?” “呃……嗯……”奥莉薇雅的眼神瞬间游移,“你就当我没说!可能是太累了,胡言乱语。” 咔。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水晶的光芒骤然黯淡。 罗万走出空无一人的会场,四下寻觅,却不见阿黛拉的踪影。 反倒是栓马桩的方向,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划破天际,一只熟悉的冰鸭正闹得天翻地覆。 他刚一走近,马厩看守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满脸不耐地吼了过来。 “喂!这魔宠是你的?”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这么凶的玩意儿就拿根破绳拴着?它一嗓子把别的马全吓瘫了!” “我带它走。”罗万的视线扫过一片狼藉的马厩,“把它寄放在这儿的人呢?” “跟一个男人往北边去了。钱都没付,你替她结一下。四十五金币。” 这个数字,快赶上一枚魔方了。罗万怀疑自己听错了。 【马厩使用费:每小时三金币】 会议撑死也就四个小时,这天价停车费是怎么算出来的? 迎着罗万质询的目光,马厩主人面不改色,直接拍过来一张账单。 “它把旁边凑过来的马,一蹄子一个,全给踹趴下了。害得两边的马位都空着,没法租。” “那还有九个金币呢?” “它不吃草料,专啃面包。隔壁面包店的,收据要不要?” “……不必了。” 罗万心在滴血,掏空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才算把这尊瘟神请走。顺便,他也问清了阿黛拉的去向。 他牵着冰鸭的缰绳,走向丽芙。 她正为奔袭者迁徙的琐事忙得焦头烂额,显然无法与他同行。 “阿黛拉好像先一步去了北边,我去把她带回来。男爵你呢?” “我准备和昆德拉先生去一趟巴尔特山脉,买座浮空岛。从五色公那儿得来的那个,太小了。” “那冰鸭们怎么办?” “巴尔特山脉那边虽然也有,但还是需要阿黛拉的帮助。” 很好。又多了一个必须把阿黛拉抓回来的理由。 罗万背好长剑,翻身跨上冰鸭的脊背。 那家伙立刻神经质地疯狂扭动,但罗万早已是此道高手。 “带我找到你主人,”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块放了两天的干面包,在冰鸭眼前晃了晃,“这些,就全是你的。” “嘎——!” 刺骨的寒气瞬间穿透裤腿,直冲天灵盖。 一人一鸭,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 “事情就是这样,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凯罗琳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话说,你那个什么‘魔网’不是号称全知全能吗?” “北境的干扰太强,观测很困难。” “那巢穴呢?” “你说萨克雷?它不在魔域,所以没事。真要是在,灭厄早就把它掀个底朝天了。我们推测在东部,范围已经缩小很多。” “学院的地契转让也办完了,小卖部的钥匙在领主那儿。现在就等他过来了吧?” “他很快就到。似乎是遇到了点麻烦,你多帮帮他。诺瓦和我也在路上了。” “唔……” “还有什么想问的?” 凯罗琳单手托着胸口,那惊人的饱满几乎要将纯白的法袍撑裂。 她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心里却烦躁不堪。 重建濒临崩溃的圣国,剪除卡塞尔的余党……她明明忙得脚不沾地,却无法拒绝海伦·厄尼斯坦的请求。 理由只有一个。 这是为了罗万。 “你真要让他打破誓言?” “那片土地,本就是罗万亲口向国王讨要的,他自己心里有数。人总不能那样活一辈子。” “他会倒下的,就像上次一样。”凯罗琳的语气凝重起来,“说真的,我可没把握再用那种……法子把他叫醒了。” “这次只是半件神器,冲击应该会小一些。不过以防万一……” “放心,离开前,我会为他祝福。” “那等北境事了,你回莫纳克后,为他祈祷吧。” “祈祷?” 凯罗琳愣住了。 自己身为圣女,竟从一个大魔法师口中听到依靠神明这种话,简直荒谬。 她曾为无数缘由向神祈祷。 可哪一次,不是靠自己的双手实现的? 当然,她会照做。 但让她为那个亲手捣毁圣所的男人祈祷,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说不定有用呢。”海伦的声音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嗯,我考虑考虑。” 真是个奇怪的魔法师。 通讯刚一结束,帐篷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事?” “有、有客人来访……圣女大人。” 门外,一名圣光骑士团的成员躬身行礼。 凯罗琳的语气很不客气。 一来是旧怨未消,她看这帮骑士本就不顺眼;二来,她最近心情极差。 “罗歇尔的人?还是联盟的?” “似乎都不是。硬要说的话,算是罗歇尔那边的人……” “他这么快就到了!?” “啊?” 凯罗琳的目光落在骑士那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拳头上,那副自尊心被彻底碾碎的模样,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 “快让他进来!” 罗万来了。 ※※※※※ “她怎么回事?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路上顺手抓的。” 结果不言而喻,冰鸭比马快得多。 罗万从天而降,精准地截住了正策马狂奔的两人,然后就这么把阿黛拉往腰间一夹,在魔域上空招摇过市。 至于齐格弗里德,则被他连人带马,随手丢在了后面。 运气好的话,明天差不多能到。 凯罗琳没穿那身繁复的天使战甲,也没穿圣女礼服,只着一身圣国的素白法袍。 她不知哪儿不顺心,一见他们就咂了咂嘴。 她一看到罗万,就不自觉地开始啃咬指甲,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因阿黛拉在旁而欲言又止。 那眼神,分明是盼着阿黛拉赶紧从眼前消失。 可惜,事与愿违。 罗万仿佛故意似的,将面无表情、宛如人偶的阿黛拉推到凯罗琳面前。 “阿黛拉有点不对劲。” “她本来就不对……” “这话我听腻了。你亲眼看看。她从冰鸭上摔下来,撞到头,然后就彻底变了个人。” “……唉,过来。” 凯罗琳将手覆在阿黛拉头顶,闭上了眼。 她单手托着胸前那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碍事的丰盈,凝神片刻,猛然睁开了双眸。 “倒是有个头绪……阿黛拉小姐?” “有何吩咐。” 突如其来的敬语。 这份谦恭似乎让阿黛拉感到了某种威胁,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但凯罗琳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态度骤变。 “能麻烦你,让一让吗?” 狭窄的帐篷里,根本无处可让。 但阿黛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般,僵硬地侧身,挪到了一旁。 见此情景,凯罗琳恍然大悟,对罗万说道: “我以前对她用过催眠术,但奇怪的是,总也不起作用。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一种精神防御机制。为了逃避现实,她创造了另一个人格。” “阿黛拉她……?” “所以我的魔法才对她无效。每个魔法师都有自己的精神壁垒,而她,会下意识地将我的催眠术转嫁给另一重人格。” “能治好吗?” “说是治好有点微妙……但我能让她,变不回去。” “什么?真的!?” “嗯。也就是说……” 凯罗琳的方法很简单——以毒攻毒。 再对阿黛拉施展一次催眠术,将她的人格永久固定。 “在现在这个状态下施法,暗示就会直接传递给她的本来人格。只要植入‘你今后也会一直是这个状态’的催眠,之后她的人格就再也不会切换了。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必须想办法,让她先变回原来的样子一次。” “这样魔法才能生效。” “没错。至于怎么让她变回去,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想办法。怎么样?现在就施法吗?” 罗万伸出手,轻轻拨弄着呆立一旁的阿黛拉头顶的发旋。 她头上的包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他沉吟良久,最终耸了耸肩。 “我再考虑一下。” “……随你。” 说到底,让阿黛拉恢复原状的方法,还得靠自己。 等找到了方法,再来拜托凯罗琳也不迟。 罗万牵起阿黛拉的手,走出了帐篷。 分作三股的兵力,都在为谁能率先将旗帜插上魔王城而焦灼不安。 即便是深夜,营地里也燃着熊熊火把,亮如白昼。 ※※※※※ “非常抱歉,小姐。” 午夜刚过,齐格弗里德便赶到了。他换了两匹马,一路风驰电掣,比罗万预想的早了太多。 “我本该保护好您的……” “没关系。”阿黛拉的声音轻柔得有些诡异,“他本就是我的夫君。这种感觉……倒让我想起从前,挺好的。” “咳!小姐归队,士兵们的士气已空前高涨!不如今晨日出一到,便立刻出征吧!” “……” “虽然那边有白骑士和圣女,但终究不是我们罗歇尔大军的对手!圣国早已不复往昔,联盟的人也因格林伍德森林的会议而折损大半。所以……” “够了。” 阿黛拉打断了他,缓缓朝空中伸出手。 她试着牵引了一丝魔力,随即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在此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请问是何事……” “私事。” “……遵命。” 齐格弗里德退下后,阿黛拉的脸颊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魔力……无法调动。 不,更准确地说,那股源自罗歇尔血脉的、作为秘传魔法根基的精纯魔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源头,堵在心脏,动弹不得。 “唉……” 她知道原因。 “业”。 又积攒起来了。 在看到那个抱着不争气的丽芙痛哭的男人后,在看到他与那个只有胸大的圣女交换着暧昧不明的眼神后。 想要将罗歇尔的旗帜插上魔王城的废墟,就必须动用秘传魔法。 而要动用秘传魔法,就必须先消除这该死的“业”。 深夜,阿黛拉必须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天亮前,我会回来的。” “属下会做好一切准备。” 第217章 业力倒灌,灵魂呜咽 掌心按下,魂天帝口中大吼,天地都是在此刻仿佛黑暗了下来,只待一击落下,将丁洋击毙与眼前。 这么先进的外表,里面却是和过去一样的,那不是唬人的么!白费了之前的那么多表情。 它们用厚实铠甲身躯抵挡了两座最强防御塔的凶猛攻击,给予余洛晟足够的时间将他们摧毁。 另外一边,哈图村和李家屯的工厂搬迁、铁路修建和北方防线的建设工作,也都在有序进行中。 但是现在又多了一种冰系灵根,他很确定,只有拥有冰系灵根的人才能掌握冰属性气息。看样子他必须要去测试一下自己的灵根了。 可是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越王的决定似乎不怎么明智,和没有斗志安于享乐的汉王结盟,似乎是个失败的决定。既然这里没有空间,没有机会,那索性就走吧,回越国去,想来越王尹旭会欢迎自己的。 可是彰灵没有能回应曼香还是沉沉地去曼香见状最终只能是无奈地叹了曼香怨地直视着彰灵因为觉得自己这么辛苦地照料彰灵可是彰灵第一个的的名字却是壮飞而不是自己这让曼香怎么能不怨怎么能不怪呢? “保证不让你流血也不让你流泪,就算流泪也是幸福的泪,行了不?”保宝没好气地道。 不过话说回来,保宝觉得自己也不算坑她,宋少元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肯定是真的。 伍德镇的丧尸城墙和投石机部队已经遭到重创,城墙上许多地方被联军的炮击炸开了缺口。不少箭塔连同上面的攻城弩和丧尸弓箭手也已经被清除。 她慌得急忙出手一指,一道电弧射出,将那只大钳子烧成焦炭,纷纷碎落地面,一只类螃蟹虫拖着绿色污血嘶叫着跑掉。 面具停下,口中还是不断啧啧称奇,看着白芷的目光就像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恨不得一口将对方吞下。 齐飞宇想要转移话题的时候,才有意识的提到了九天,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用正眼看过这个年轻人。 这下李子青不高兴了,真对不起她等他,之前只是好感,但想得次数多了,在心里的分量反而就重了,这个连李子青自己也不知道。 “尝试,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仅是你,还有你身后的更多人。”艾斯德斯伸手入怀。 李子栋没有讲话,只是点点头,微笑一下,看了看妹妹,意思就是:好妹妹,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春瑛放下一半心来,细算了算日子。温郡王或是任一位地位尊崇的使团成员要养病,一两个月尽够了,现在已近中秋,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港口,正在回国的路上。只希望他们这一路能风平浪静才好。 春瑛按捺下心中的情绪,微笑着福下身:“是。”便将石桌上的棋子棋罐整理好,摆放在两人面前。 “不行,在你突破筑基之前绝不能离开此地半步”壮汉一脸正色的说道。 只见那个锦服元初老者已在召集几个高阶丹修紧急议事,其它的舱房里,数千名中低阶水火修士仿佛全在躁动不安,皆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鉴于谈恋爱的对象是陆决,所以姜赫并没有说分手的事情,或者说,他本就没想阻止这一切。 沈苑因为要去找陆决现在心情不错,看见姜赫这么明显的赶人的姿态也没有生气,直接转身就走了。 西昆仑中没有巫族、妖族,也没有超过太乙金仙境界的凶兽,所以度厄飞行的十分安全。 好在沈苑也只是这么随口一问,随后就走到自己的位置那边去了。 一家子猫猫里就属它骂十七姐最在行,保证能把十九弟哄得乐淘淘的。 地利很重要,青帝长生体在草木众多的森林当中,战斗力强横;沧海圣体,在大海当中战斗力翻倍提升;同样太阴圣体,在阴气浓郁之地,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啥?”萧明差点儿跳将起来,自己是膨胀了,不过不至于腾飞吧?哑姑的话岂不是要给自己扎上一对翅膀?? 黄符纸上一抹白光闪过,朱砂符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红芒流动,看着就不是凡品。 而此时,萧明在吟唱符节,写出符字的同时,直接引动符相落在符血之上了。 望着唐门门主的背影,精瘦男子冷哼一声,也随即跟上前,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就会错过很多梦寐以求的宝贝。 写着:不好意思,你们来晚了。别想着找我们,暗恋人家是不对的,老牛吃嫩草更加的不好。 按照雷雨的要求,所得的晶石收入,全部记账,由两个帮会共同管理,等候城主势力出面时,有礼有节。 心有不服,它内心暗暗道,先假意答应,等它出了储物戒,就是它的翻身之日。 “可恶!你这个下级战士竟然敢挑衅我!给我去死吧!”贝吉塔大怒,手一挥便是一道冲击波朝着悟空打去。 “老爷子,让我来替您吧,我自己也应该向前辈们表示一下我的敬意。”战士们真的看不下去了,要是真的让这老爷子在走上一圈,他们就算不被处罚,自己也能把自己枪毙了。 他带我来到这个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模样的星球上,原本我是不打算出手的,但这个星球上貌似还有几个让我心动的对手,只要吃了他们,我的力量也许会更上一层楼。 而且今后他绝对不拿这句话跟别人开玩笑了,因为这次实在是太刻骨铭心了。 第218章 假期被砍的真相 “你,留下,跟我一起等。”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攥住了罗万的手腕。 是凯罗琳。 在她身后,阿黛拉与罗歇尔的部队已整装待发,撤离的号角即将吹响。 罗万一怔:“嗯?” “你的同伴快到了,先让她们走。” 同伴?她指的是海伦和诺瓦?她们怎么会跑到这魔域腹地来? 罗万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她们找到了萨克雷。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萨克雷! 帝国四大秘境,唯一一处位置成谜的禁地。 传说中的龙巢! 罗万的心脏骤然一跳。 上次通讯,海伦的确提过在为一场“旅行”做准备,原来目标竟是这里! 这么说……又能见到夏洛蒂了? 哪怕再也听不见她银铃般的笑语,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沉睡的侧脸,也足以让他奔赴任何绝境。 “那我确实得等等。”罗万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凯罗琳,“不过,你呢?不跟圣国的部队一起走?” “哼……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凯罗琳猛地别过头,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罗万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从刚才起,她就显得异常焦躁,不仅说话带刺,还下意识地啃咬着指甲。 是遇到了烦心事?还是说,她去萨克雷,另有目的? 不过,有她同行,路上至少不会无聊。罗万并未深究。 “行,那我过去跟阿黛拉说一声。” “随你。” 罗万转身找到阿黛拉,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带队前往巴尔特山脉协助丽芙,顺便提醒她周末已经结束,该把“奔袭者”送回浮空岛,乖乖滚回学院上课。 一切安排妥当,他正准备折返,眼角余光却在联盟营地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维布雷特。 他正出神地望着远方的魔王城,直到罗万走到跟前,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罗万?你什么时候又跑来魔域了?” “临时有点事。我在这等海伦和诺瓦。” “她们俩也要来?”维布雷特一脸错愕,“出了什么大事?” “说是要去萨克雷,你没听说?” 凯罗琳刚才说的可是“同伴们”,复数。但看维布雷特的样子,他分明一无所知,正准备带队返回山脉。 “奇怪,她们并未对我提及此事。” “难道是你太忙了,没顾上?” “忙?”维布雷特失笑,“北境从未像如今这般安宁过。我这次回去,正打算休个大战后十年来的第一个长假,好好歇一阵子呢。” 若能加上维布雷特,这不就等于昔日的老伙计们再次踏上旅途了吗? 罗万心中自然是欢迎的,可他竟然毫不知情,这就有些蹊跷了。 “要不,我帮你问问?” “随你。我们明天才出发,在此之前若有回信,我便与你们会合。” 得到维布雷特的应允,罗万再次回到凯罗琳身边。 短短片刻,圣国的部队已撤离得干干净净,化作地平线尽头的一抹烟尘。原地只剩下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和一个背包。 凯罗琳正费力地将衣物塞进背包,一抬头,恰好与罗万探寻的目光撞个正着。 连维布雷特都不知道的萨克雷之行,为何偏偏只有她知晓,还要跟着一起去?罗万实在想不通。 “看什么?”凯罗琳没好气地问。 “没什么,就是……你那包里,还有烟吗?” “戒了,白痴。” “啊,是吗。” “……喂。” “嗯?” 她不安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忽然压低声音:“你……身上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挺好的啊,就是最近好像觉多了点……?” “也没有像阿黛拉那样,精神恍惚什么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就是……你以前不也经常那样吗?说什么听到幻觉之类的……” 那不过是当初为了安抚精神极不稳定的她,随口编的借口。当然,过去的他也确实常做噩梦,心神不宁,但那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什么啊,你该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才要跟我们一起去的吧?”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但其实……” ——昂! 一声龙吟,撕裂天际! 那悠长的咆哮不似凡间魔物,让尚未撤离的联盟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投射在大地上的巨大阴影急速收拢,随着漫天尘土轰然散去,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罗万,好久不见。” “等很久了吗?” 两道身影从龙背上轻盈跃下,正是海伦与诺瓦。 只是,眼前的两人,都散发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陌生得让人有些恍惚。 海伦脱下了那身走近了就能闻到焦糊味的工作服,换上了一袭流光溢彩的王室长袍,尽显高贵典雅。 而诺瓦,也摘下了脖子上那串累赘的魔物骨链,穿上了一件缀满星屑、形似捕梦网的吊带连衣裙,灵动而神秘。 这阵仗,谁见了都会以为这里不是魔域腹地,而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奢华舞会。 “你们俩……这是什么打扮?” “当然是去玩的啊,凯罗琳没告诉你吗?”海伦巧笑嫣然。 “这个……啊,对了!”罗万猛地想起,“维布雷特也在这边,要不要一起……!” “维布雷特很忙。” 诺瓦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自顾自地将他的行囊扔上了龙背。 可他明明刚刚才听维布雷特说想一起去…… “他的假期,”海伦微笑着补充,“被砍了。”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 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真的吧。 只是可怜的维布雷特,十年来的第一个假期,就这么泡汤了。罗万不禁心生同情。 “那我们自己走吧。凯罗琳?包给我。” “……” “凯罗琳?” 她仿佛陷入了某种严重的戒断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啃咬着指甲,望向罗万昔日同伴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不信任。 ※※※※※ 这个曾以凡人之躯拯救世界的男人,在某些方面,迟钝得近乎天真。 或许,每一个与他有过稍许亲近的女人,都心知肚明。 罗万的行事风格与思维模式,与常人……略有不同。 “人都走光啦。好~我们出发吧!” “我们不乘龙飞过去吗?不是说去萨克雷?” 凯罗琳并非不能理解。 在魔域的这些日子,她亲眼见证了这片污秽之地是如何将人逼疯的。 净化的第一天,就有数百名祭司口吐鲜血,力竭倒下。 即便是身为圣女的她,也必须将圣辉催动到极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苦役般的净化。 在这样的地方,整整五年。 而且是在他成长的关键时期。罗万的心智会留下烙印,再正常不过。 但是…… “姐姐我当然也想啊,只可惜,”海伦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根据王国法律,使魔坐骑最多只能搭载三人哦。” “是吗……?可我记得当初进攻圣国的时候……” “那是战时特殊条例。” “唔嗯……” 罗万再一次,轻易地被昔日的同伴,不,被他的“姐姐们”说服了。 凯罗琳在一旁看着,一颗心直往下沉,急得快要烧起来。 这家伙,平日里对阿黛拉的话爱答不理,现在对着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却连思考都懒得思考,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简直就像被驯养得服服帖帖,荒唐得让她想发笑。 “喂,过来。” 凯罗琳一把将罗万拽到自己身边,让他离那两人远一些。 然而,她能这样护着他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她必须在魔域的入口处与他们分别,返回圣国。 “干嘛?” “闭嘴,我的包,你来背。” “不是……放着力气大的不用,为什么是我?” “我对龙鳞过敏。” ——昂…… 跟在后面的巨龙发出一声委屈的悲鸣,步履蹒跚地跟着。 就这样,四人朝着萨克雷的方向,开启了这段奇妙的旅途。 ※※※※※ “我们去萨克雷,不完全是为了你,罗万。” 夜幕降临,篝火升起。海伦,这位集万千敬仰与嫉妒于一身的博学者,正如她的名号一般,无所不知。 甚至连早已消失数百年的巨龙生态,她都了如指掌。 “幼龙啊,最好不要沾染太多人类的气息。” “所以要把他带到那里去?” “没错。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巢穴,学会独立,用自己的眼睛去认识这个世界。然后,自然而然地,他就能领悟魔法。” 她解释说,这与人类秘传魔法的觉醒原理相似,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了罗万的手。 魔域的夜晚,生火不易。 光亮,等同于向黑暗中的无数窥伺者暴露位置。 最艰难的时候,他们甚至连续数日都无法看清彼此的脸。 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每到夜晚,她都会为他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好让他不那么害怕。 帝国的文明,魔法的奥秘,大陆的神奇生物,乃至将他引来此地的神明…… 那感觉,有点像听祖母讲古老的传说,心境却截然不同。 温软的暖意,顺着交握的双手缓缓流淌。 那双灿若星辰的金眸,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尤其是她如今高挑成熟的身姿,比年少的他要高出许多,视线稍一躲闪,便会落在那袭华美长袍勾勒出的曼妙曲线上。 于是,昔日的记忆里,她口中的故事早已模糊,唯独剩下那在黑暗中翕动的唇瓣弧光,格外清晰。 “罗万~” 每当他心不在焉时,她总会像这样,促狭地弯起嘴角,提出一个要求。 “叫声‘姐姐’来听听?” “不要……” 若是平时,他定会一口回绝。 他的性格,本就不善于对年长者表现得亲昵。 然而,不知是此刻温暖的篝火包裹着他们,还是她今日的装扮,将那份独属于女性的魅力放大了数倍…… “就一次……不行吗?”她凑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 “……” 罗万发现,自己竟无法轻易地摇头拒绝。 就在这时。 啪! “喂,吃饭了。” 凯罗琳带着几分不耐,将硬邦邦的军用口粮重重地放在两人中间。 “切。” 海伦意犹未尽地松开手,悻悻地抽身回去拿自己的那份。 凯罗琳这才松了口气,紧挨着罗万坐下。 整个用餐时间,她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着对面的两人。 “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夜色渐深,她低声警告。 “?” “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吃掉的,白痴。” 听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训斥,罗万只当她又在闹别扭。 星光之下,随处寻一处平地,便能安然入眠。 罗万帮着凯罗琳,将白天从圣国带来的简易帐篷搭好。 换做从前,他们必然要轮流守夜,但以如今这支队伍的战力,那份担忧已是多余。 “不会挤吗?这可是双人帐篷。” “当然挤。所以,你睡外面。” “别这样嘛。到底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我只是……” 以凯罗琳的性格,嘴上虽硬,心里恐怕早已委屈得不行。 圣国沦为战败国,她要稳定局势,又要整顿教团,定是焦头烂额,而自己却连一封信都未曾写过。 罗万心头微微软化,正努力往她那气鼓鼓的身旁挤进去。 然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罗万。” 他回头。 “诺瓦?” 只见诺瓦走到他面前,张开了双臂,眼神迷离。 “我……困了。” 第219章 圣光照出真相 她就怕瑾辰不愿意上去,不管如何,能多了解一点,那么合作的成功率便更大一些。 教官像是司空见惯一般,甩起手中的教鞭,将房间里还在沉睡的三人一一敲醒。 林国栋有事没事就会在林肖的耳边唠叨几句,责备他没有抓住机会与高手结识。 通过终端得知命令,刚出去的众人陆续回到舱室,进门后纷纷向陈季颔首致意。 在最关键的时候陆氏集团竟然被查出了集团内部出现漏洞,财务资金问题严重,而辰凌集团借着陆氏集团违约为理,强势跟陆氏集团接触合作。 摩帝马依靠在舱道,面无表情的用干咳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虽说有教廷在背后作为,但相较于那些教廷,他们真的与饭桶无异。 邓蓉一直养尊处优的,苏梦桃之前见过,气色特别的好,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多岁,皮肤看起来挺嫩的,现在简直没眼看,老态龙钟的。 她穿着很脏的迷彩服,满是积雪的帽子有些歪,而且低垂着额头,发梢因为沾着些泥土而卷曲,手里还在不停地摆弄着似乎是卡壳的冲锋枪,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不想落人口舌的话,先把你肚子遮着点,我们先回你家再说。”我对着李馨雨低声道。 其实新的实验室对于张医生来说,才是如鱼得水的,这个实验室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了,之前已经做过一次的实验,再做一次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困难。 床头在这一个测量心跳和血压的仪器,床边的杆子上挂着输液袋子,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手被输的冰凉酸疼,动一下整个血管都绷着疼。 注入神念的噬魂刃,在神念的指引下,上下翻腾、忽左忽右,虽速度远低于脱手的柳叶飞刀,但却可九曲十八弯的迷宫回廊中穿行,如同臂使,可折转、可蜿蜒。 达到了自己目的,曹依依就回到梁度身边,曹荣也恢复了一帮之主的威严。 灵化之术,是木叶隐村加藤一族,涉及到灵魂的高难度秘术,术的作用范围不是物理层次的,不用在外面空旷的训练场上修炼。 毕竟,交换一个苹果,大家还是一个苹果。交换一颗原始,相当于每人经历了两种精彩。 纲手在加藤御风灼热的眼光下,终于还是说出了暖心关心加藤御风的话语。 纲手忍不住弯腰靠近加藤御风,又伸出右手,接着有伸出单根白嫩嫩食指,点了一下加藤御风的眉头。 他之所以叫自己来看,可能就是为了让其帮忙分析病情,在教上自己一番攻略。 星魂?星尊?千宸摇了摇头,那家伙会成功吗?叹了口气。残系的修炼何其困难?以往阴阳家修炼残系的人虽有不少,但成功之人却是寥寥无尽,而能接受残系传承之人更是只有每代尊主一人。 华衣玉面男子旗帜一飘,顿时变幻出五把旗帜分别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卷向风渊辰。 后者看到了之后,那叫一个尴尬,只能拿起剧本来,仔仔细细的观看了起来。 至于突然冒出来的那个苗倾幻,所有人也都在嘴角抽搐中看着苗倾幻心安理得的住了下来。 看着她的样子,好像特别的担惊受怕,陆季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哪里有姐姐漂亮?”婉儿玉手轻轻地勾着橙儿姐姐的胳膊,美眸中还有些满足,原本她也十分担心,没想到橙衣姐姐居然醒过来了。 而天明现在年纪尚幼,心性未定,谁知道这件事会对天明的以后造成什么后果? 后排突然出现弓箭手,手拉劲弓,蓄谋发势,长弓上皆精雕细琢,造型怪异,长箭火光闪闪,不是凡火,看这模样,定然不是普通弓箭。 羊倌见状大喜,正准备发起攻击,可即将摔倒的约瑟夫却像是脚下安了弹簧猛地弹射而起,先一步冲了过来,横腿向羊倌扫去。 “叶天,拿命来!”一道黑暗风暴,朝着叶天席卷而去,仿佛四周的规则,都尽数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意念,可以操控风雨,压迫着上万弟子。 越发不满的目光落在秦旭的身上,随后就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 他扬起酒壶,胡乱的朝那张八戒般的大嘴里灌去。火辣辣的酒顺着他的下巴流入衣襟,浸湿了一大片胸口。 景伊人抬眸定定的看着陆铭,也不知道他突然就要开饭了? 潇洒的一个转身,菲奥娜的三条单肩披风扬起,迈着优雅的步伐一步步的向着她们的目标走去。而同时,她身后的昔拉四人也轻轻颔首跟在她的后面。 跟大家提前打声招呼,今天是作者生日,白天要出去吃饭,给自己休假一天,明天的更新可能会少一点,但会尽量多更,忘亲门谅解,作者已经半年没休假了。 说完后,他没有再看许俊风,而是打横抱起浑身发软的何初晴,大步往别墅里走去。 第220章 密室催眠失败 金戈深吸了口气,锐利的目光扫了扫四周。突然,他的手再一次挥了出去。 因此,他只是提了一些很基础的要求,类似于对方需要帮助他在自家的软件上宣传一下之类的毫无难度的东西。 见到这则似乎蕴含了淡淡抱怨情感的消息,姜煜轻啧一声,无奈摇了摇头,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开始下意识地摩挲起下巴来。 “愚蠢的水蓝星人,不要用你那有限的脑容量去想象宇宙中的各种神奇生物,我说的是正常的情况之下,拉布林博士可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在生命学,遗传学,病毒学的领域都有非常优秀的研究成果。 鹤千行又觉放心的点了下头,也不跟易浊风多说,返回他所坐的桌位旁,等待金戈。 来到组委会办公室,莫树发现所有人都忙着比赛事宜,根本没人顾得上他这个晋级选手。 “天骄……”骆姝帘见此又嘶声长唤,黝黑的眼眸也瞠得极大,紧盯着地上的溥天骄。 云山县别号蒜乡,这里的土质特别适合种植大蒜,种出来的大蒜颗颗饱满,品质也特别好,最近几年,随着经济的发展,除了普通的食用大蒜,云山县还引进和改良了一些大蒜的品种,也量产了黑蒜,独蒜之类的。 冷知没有回应,只是面朝着凉亭,紫塔悬浮在上空,紫光垂落,把无数飞萤抵挡在外。 通常,皇后车队的众人只能以苦笑来面对,毕竟他们是第一次亮相。 战力再高,也是要实际拉出来遛一遛的,不然空有那么高的战力,将来还是要丢面子的。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楚凌寻还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此时,从武林霸赶过来的苦工才迟迟到达。楚凌寻又给分别安排到了挖矿区中。 什么他本来是打算买个高手号进来保护默默的,结果一来他技术不够,二来他联系了一圈,买到的最高的愿意出号的人,竟然还是没有默默厉害,只能勉为其难让默默保护他了。 适时,由于魏钊人已死,他手下的锦衣卫也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刚刚听到何其正那一嗓子“奉皇上密令”,心里就更加茫然了,望着犹然还在缠斗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却也不知自己等人到底该帮谁。 哈希姆就慌了,他可不想苏尔兄弟为了钱去冒险,便详细追问了几句。 又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紧接着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那扫地老僧面前跪下。 “蒋磊,你们怎么来了?”,捕神擦掉嘴角的血渍,在雷一鸣、岑冲的搀扶下站起身子,抬眼问道。 等到这边对完柳城,休息室的们忽然又打开了,走进来两个青年人。 既有病毒,又有求生,还有专属名词卡巴内,配上不远处那高大的墙壁,这个世界的大概情况他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圣学院的最初建立是脱离于,政权之上的,不属于任何世俗的势力,独立于任何世俗战争之上。 因为我全身的细胞可以吸收时间规则所需的能量,时间规则,必须要用特殊的能量才能释放出来,而这种特殊的能量,就来自我的细胞,我的细胞天生就可以吸收这种特殊的能量。 “诺哥,我要放开对他的控制了,你准备好了。只要不让他打扰我,不让他逃跑记‘性’,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说着,我将骨架往旁边一扔,然后放开了时间停顿控制。 公鸭嗓,祝你好运!等我变强了,一定会回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的!我一边跑,一边想着。。。 苏灿努力的摆脱那种禁锢血肉的气势压力,带着比自己还不堪的曲非烟,拼尽全力的向着出口位置逃去。 但是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之前是大能叫圣人,然后是圣人叫很多圣人,再然后是很多圣人叫天君,到他们这里是天君叫很多天君,再接下来呢? “所以林道友的意思是,强大没错,但是一直强就有问题了对吧,所以要封印实力混迹弱者之中?”主神开始脑补了。 随着江焱的一句句话脱口,马达则吓的脸‘色’一片苍白没想到他做的事情,江焱全部掌握了……他本以为他做的已经购隐蔽的了。 方孝和林月同时笑了……钱多多这丫头虽然爱财,却不贪财,这一点也是两人最喜欢她的地方。 方昊天忍着笑。灰衫人救了他,他感激,但心里仍是忍不住觉得这家伙很贱。 到了下午,白亦从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堆作业中随便抽了一点给弥雅她们做着玩,消磨时间,自己则坐在自己房间里,让新来的五位学生轮流进来进行一番面试问答。 有的端坐在山中清泉旁的大石头上,闭目打坐,宝相庄严,身上气息流转,时而恬静,时而活跃,天地间的灵气不由自主的向她们汇聚过去。 第221章 香烟化成圣火咒 以胡萼的身份来说,估摸着去了安乐堂是没有好果子吃的——那地方出名的六亲不认,不管你多大背景,进去了就是个低贱的人,没有地位就不说了,受辱骂更是不管的。 此时顺江源对着宗战又是猛的出掌用战气刀打得宗战只有招架之功,虽然顺江源两次受了内伤,同时刚才因为用出最强战气后现在功力已经有所减弱,但宗战刚才也受了内伤,所以现在的战斗还是顺江源稍占上风。 “应该是。”林诗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往这边走来的男青年。 “成为我冲击紫级的能量!”尘真嘴巴一张,现在的黑洞又一次浮现。 “你怎么知道鱼儿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大胡子一听,立刻觉得不对劲。 舞池里响起了优雅柔和的音乐,大家都带着自己的舞伴投入其中。 同时安迪开始采集怪物死亡后的尸体采集出了很多木头材料还有金属材料种类非常的多。 杨学成虽然身在诏狱却仍然淡定雍容,端坐在囚室当中竟显得一尘不染。听见谢半鬼等人到来,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夭夭,明玉她……是个孩子,一时想不通。”慕容恪回头看到叶蓁的眼眶发红,心里一阵不舍。 而当董卓惊叹过后,任他百般引诱,也沒能让甄宓改口,在有次忍不住嘟囔怪黎叔的时候给她听到,虽然这个时代沒人明白怪黎叔是什么意思,可是聪明的甄宓听着就觉得怪怪的,最后索性就歪着头一口一个大叔的叫了起來。 “放手!”莱斯伯奥面露狠色,拳头收劲,所有的力量灌输到右腿,朝着古辰狠狠踢了过去。 可即便这样,妹妹的生命还是一点点的在流逝,母妃用尽了所有办法,却都没换来皇帝的一眼。 “大家都是一样的,你儿子不比别人差,爹不能等我就不等吧!我有傅安足够。”傅雪辰倒是不紧张、不在意,跟很少出门的原主相比,前世独自在外省上大学,还兼职打工赚学费的她,出门都成习惯了。 扭头朝阿五看去,手中星火做云剑式,剑身上荧光如湖水般荡漾已经做好准备。 陷入未知状态的米拉展现出惊人的战斗技巧,胜利正在以一边倒的形势,向他们加速驶来。 李春风找了一些工匠将爷爷的坟墓重新修缮了一下,又将房屋打扫干净,他便带着茜茜离开了新野城,往沐王府赶去。 这次,她不用上杉越作为中转站,直接自己连接了所有的茧丝通道,汲取着万民的生命力。 牛车缓慢的走了一个时辰,言若梦就看到了青砖搭建的村镇大门。 而且,大部分的商人,可都是为忍者所服务的,一旦背后的忍者势力被干掉,他自己所面临的,不是被干掉,就是被重新布置下更多新的封印,重新被新一代的忍者势力所掌控。 言若梦恍然大悟,这冷的天,她居然在追求鲜嫩的白菜,这不是做梦吗? 韩定大惊之下,却是没有束手就擒,身子一耸,脚下用力,却是向着曾宪一急冲过来,脚跨出一步,腰中钢刀已是出现在手中,径直一刀,便向着曾宪一刺来。 而萧狂四人则是对视一眼,满脸笑意——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们相信肯定是裴东来做出的壮举把这位叱咤世界陆军领域的老将军给震住了。 裴东来刚在主建筑门口停下脚步,大门便应声而开,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蚕丝睡衣的季红宛如一朵娇艳的玫瑰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闻鸡起舞显示着柳毅对于晨练的执着,虽然昨晚弄成腰酸背疼,但柳毅还是坚强的穿着运动装备打算出去跑个来回。 不过一看之下,徐临渊只见上面罗列了三种方法,一种是通过生物疗法,一种是进行手术,最后一种最稳妥的便是使用基因药剂。 “难道这些人看不到吗?难道不知道他们这样做,会影响到前线部队各种问题?”李晴冬忍不住问道。他们听着汉佛雷分析情势,只觉得现在的鹰国国内十分荒诞。 不知经过了多久,在战略图上确定了大方向之后,看到那些繁星,看到那些星门,那些星球,曾经的迷雾和迷糊的地方,想不清楚的节点,突然如此清晰,林海猛地后仰,身体靠在座椅柔软的头枕上,一时间呼吸急促起来。 这口飞剑便是凌休平生最得意的一口苍龙剑,这口飞剑到他手里已经传承了七代主人,祭炼到了二十一重禁制,更收摄了一头苍龙部天龙精魂在内,剑光一出,立刻神化,宛如一条苍龙,夭矫飞舞,怒不可遏,震荡天地元气。 个中原因大家都清楚,一切其实都因为那个朱满月下决心前后杀了三次都没杀死的杨家老二。 第222章 龙被赶去跑外卖 不论是在地上,还是在树上。不论是在水中,还是在石头上,放眼望去,全部都是野兽。 “圆圆,极乐见过玫瑰佳人前辈!”圆圆真人、极乐童子认识这玫瑰佳人,虽说是刚才瞧见金羿便要落入她手中,才匆忙出手相助,但这修炼一道的礼数却是不能少的。 等他长大之后,还不一定会发展成什么样的了,如此以往,这还能了得。 这里,估计就是云荣斌武功最差,云浅拉着他,堪堪跟上前面几人,若是她自己,早甩开他们几条街了。 “嘭!”惊天巨响,祁连未知猛然晃动,以南阳道人为中心的十里虚空内尽是漫天血雨,地面之上也被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唯有几缕破旧的布条缓缓飘入正道大阵之中。 三块极品灵石,足以这几日,他在镇上的花销……身子,可以买下不少的东西。 因此,在收留了一段楚风后,就让楚风离开了……这也是为什么,楚风不理会南宫羽琴的原因。两人毕竟生活了一段时间,可事实往往不相同。 可是,她虽然没有杀死古丁,但面对自己内心的谴责,艾维丝心中也不好过。 金羿此言一出,齐蕙儿三人心中齐齐大震,金羿先前所说的,本以为他是一对一的斗上五场,但方才看来,他却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邪道一方,还没出来斗法的五大高手。 沉吟之间,他右手抬起,按在了墓碑上。手接触到墓碑瞬间,那墓碑立刻震动了起来,十分激烈……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冲撞一般。 四方一个抬手动作,释放出一堵能量屏障,挡住了月光的着一击。 屠明正想讨要一部功法,突然炼丹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门扇“唰”的一声就飞了过来,直接砸在了丹炉上。 他当然没忘记答应老者将这里的灵魂都让其解脱,现在也该实现诺言了。 看到这一幕,陈潇也是笑了,下一刻就手掌一抬,滚滚的血色光华喷发,就要冲向这三道元神。 此时雷虎的手中,多出了一把漆黑的弹弓,弹弓已经被拉满,正朝着江寒瞄准。 “前辈,能有办法救他吗?”光之神忒亚询问道一路跟来的独目神。 听到这话,苏木雨也是点点头,下一刻就身体一动,瞬息间就回到了之前的座位上做下,他身边的那些弟子也都是回到了座位上坐着,目光冷冷的看向了场中的陈潇。 秦风见状后既是愤怒又是着急,赶紧把两人送进了医院,然后又给山猫打了电话。 那三流种族在沙城拍卖熔岩灵髓,一是为了吸引人流拍出更好的价钱,二则是确保种族自身的安全性,避免有类似强买强卖的恶劣事件发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人回答他,回应他的,是一块包裹着黑色元气的石头。石头破空而来,相一道流光,狠狠地砸在了龙在天手腕上,破成了碎片。 乔灵儿见自己的话莫离没有做出任何反映,便没有再一次出口打扰,经过仔细的观察,乔灵儿已经觉察到莫离此刻的调理灵力跟以往的有所不同,倒像是要突破了,自已以往突破的经验让的乔灵儿只能耐心的继续等待着莫离。 这一夜,翔鹿城内很多人都不敢入眠。皇宫之内,莫连海与霍扎思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过宗亲不反,澹台摩立也没有借口下令缉拿。毕竟亲和殿议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也不能强行干涉。 沉默中,元宝忽地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伸手去抓元盛,却发现后者的手已经冰凉。 “哼!全都围着她转,以前怎么就没见对我这么好过呢?”林娇眼神不住地从电视机上飘过去,每看一眼都会嘀咕一句,听得旁边的林涛烦不胜烦。 蒋竹明着急的看着韩风,这个抉择可不同一般,一旦做出决定,那可关乎几十位同门的生死。 月上梢头,百鸟归林,西宁大营中除了正常巡狩人员,大都进入了梦乡。 姬无燕身上有着帝王一般唯我独尊的气息,很容易产生唯我独尊的想法,姬无燕的太子的位置不是白做的。 澹台明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鄙视,段琅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心说你他妈就不能像个男人。段琅走过去,照着屁 股狠狠拍了一巴掌。 不得不说,比起她自己,赵耀和刘芳二人的口才要更胜一筹,把那时候的情景说的是惊心动魄,扣人心弦,让众人只觉得时光过得迅速无比,才刚刚讲到自卫队出现那一段,竟然已经就到了目的地。 “木里!你在干什么?”雷暴又惊又怒的吼声传进她的耳朵,但她只是顿了一下,仍然向着祝红狂扑,今天她要杀了这个让她吃了亏的男人,她顾木里,一向享受着男人的膜拜,还从来没吃过任何男人的亏呢。 聂明蓉站着没有动,陈潮生看了顾长锦一眼,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明蓉的身前。 “怎么了,不说话就是代表默认了”。梁可意看看丁长生,说道。 看到陈焕山惊讶的表情,许弋剑还以为这事真的出在陈焕强的身上,的确,陈焕强从来没说过这些事,但是陈焕强现在死了,怎么也不能再怪到他的头上了。 我想了想,等到蒲晓生完婚后,我要好好的学习一下这些东西,免得到时候做错了什么事情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盛夏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寒,他们才刚刚从火场之中逃出来,顾泽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与苏暖见面? 万有才摇摇头,说道:“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他现在基本不在北京做任何事,所有的交易都在深圳和上海实行的,这些地方远离京城的圈子,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事”。 林企正这里眼看没有大碍,她也就放下心来,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和林企正告别,又叮嘱了护工一番,这才下楼预备回家。 第223章 萨克雷的回响无人听见 “呵呵,看来这一次,紫桐那些老家伙们,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古寒见状,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泌和杜鸿渐因为跟孔晟关系较好,被皇帝派来谈判或者说是斡旋,也算是一种试探。因为皇帝闹不准孔晟的真正意图,从一开始,孔晟就只提及诛杀李豫清君侧,没有明着要改朝换代的动静。 不,或许更应该说,那十二皇子不在这里了,至于那神尊,则是已经被萧天宸给轰杀致死了。 感受到那虚空之中的奇异力量,那躲避在暗中的魑魂鬼皇顿时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而且,当初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如果没问题,他们两个都准备登记结婚了。 林风是在当年冥风域入侵焚荒域的时候,在出云战场认识唐菲羽和温婉的。之后三人联手在出云战场闯荡,一起解决了不少同级的对手。三人之间的感情,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逐渐培养起来的。 叶依人拧眉,和周思思对视一眼,最终开口道,“你不知道你姐姐在哪里,那你知道她叫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大部分情况下还是第一种方法更靠谱一些。毕竟有很多种法术攻击都是全方位的发动攻势,有法力防御罩这种能把所有的方位都照顾到的防御方法,所能起到的法术防御能力也更出色一些。 看郭锡豪没有继续针对自己,黑老四抖了下眉毛,然后在郭锡豪坐上来的一瞬间,然后便继续轰动着油门,准备行动。 因为在西陲魔族,魔皇墨风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年轻时便一统西陲,威震魔族各大部落。其手段残忍狠辣,心机深沉,为人果决,实不负一代魔皇之名。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忘了跳动,脑海中的神经剧烈活动,恐惧从每一根神经末梢爬上来,迅速将我撅住。 “不要!”他凶狠地冲了乐乐一句,乐乐很委屈地退开两步,瘪瘪嘴有点想哭。 后来陶世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非得把这套房子抢过去,过户到了她的名下。 甚至,这一击连那杵戈,也一并轰中,直接将肉身强绝的半龙人杵戈打穿,元神泯灭。 盖九幽的身体咔嚓咔嚓的作响,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发丝浓密,随风飘扬。 房间内灯火昏暗,窗户上挡着吼吼的窗帘,这里气味混杂,浓重的香薰,难以掩盖住难闻的腐臭味。使得房间里的空气仍人更佳的不适。 傅世瑾墨黑的瞳仁沉静地睨着于嘉琪,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似是想等她主动开口。 艾巧巧抬头向车厢外看去,只见夜离殇在马车拐过急弯时,一手抓起听风,将他甩下马车,丢到了路边的河中。 她站起身来,将聿修白手里的手机,重新抢了回去,然后给予回复。 这样大家就在原地支起了营火,周围有战士警戒。韩振汉了解了一下自己被绑走后的情况。 在那边,在沙发上的朴在龙,白马俊,金学俊和安宰硕正在休息,从坐着的位置上,白马俊和朴在龙一人坐在安宰硕一边,从源头封锁危险的因素。 飞机降落之前,旅行社的大巴车已经在机场等待着他们了。从机场出来之后,大巴车直接把他们接走,送回到林原市。 再来说说轰动武林的整体剧情,步武东皇戚太祖暗地组织凋亡禁决,引起武林的厮杀。 赵皓看着天空的天劫大军,这是他第一次与天劫对峙,毕竟他身份特殊,因果不沾身,正常世界的天劫根本找不上他。这时赵皓也生出一股战意,他倒要看看所谓的天劫有多么厉害。 “你能不能不吃……好吧,不能。你可以用元素力给她顺下去。”李哲指了一下白静。 开口,却说不出声,有些为难的,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金学俊看到从李胜洙身后房间里走出来的白马俊,就听到说,“什么时候回来?”。 在饭圈里,TL队长李胜洙掀起的话题度和关注度,TL的其他成员,朴在龙,金学俊和安宰硕在饭圈渐渐被认识和了解到,这些都是慢慢累积,不太明显,但在成长着的,李胜洙以鲜肉野兽男,在饭圈有了不一般的人气。 说罢,走进地狱之门,随着赵皓的进入,地狱之门缓缓关闭,随后隐没在虚空之中。 “二台平要完工了,建筑商的尾款已经结算了。账户里一下子就转出了几百万。 在面对苍天打压的世界,每一个顶尖强者都渴望能够灭掉苍天,甚至取而代之,但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第224章 魔法对冲突破防 陆玉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要是没有炼制出来自己回来干什么。不过这话陆玉不敢说出口,只能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旭日东升,往日很遵守生物钟规律的王兴新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早起。 在柳继峰、蔡廷锴负责的第一路大军里,担负攻击崞县、代县任务的部队已全部出发,而负责攻击应县、原平两地的部队因机动车辆多,分别停留在山yīn、宁武两地的集结地域。 茜和安吉尔之间大概有五步左右的距离,互相敬礼之后,双方手中的舞棍都因为能量的注入而开始变形。 “等下帮我给你老爹捎句话,就说凉州大旱,百姓现在穷的穿不起衣服,让他献献爱心,积点阴德。”陆玉说道。 宋的这番话传开后,老蒋自然是异常难堪。但当6月底29军进驻北平后,老蒋却发现自己在处理华北问题上处境有些尴尬。 此时在王建飞的万年县子爵府,王建飞早就没了当日的意气风发。更没了以前的风流倜傥!整日愁眉苦脸,宿醉天明。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闯进了这里?”仙人前方的三人也发现了他们,出声喝问,眸光凌厉无比。 至于配属迪化战区作战的另一个空降师,则在空军轰炸过后,直接在卡拉套山的土西铁路的詹布尔降落,以切断塔什干、土尔克斯坦等地增援伏龙芝、阿尔马阿塔的通道。 命运规则可没那么容易掌握,号称第三规则的命运规则修炼的人在混沌中暂时还未出现过,可以想象难度有多大。 豪劲过来了,说道:“大嫂,四哥和那韩国佬动上手了。”豪劲眼神示意关雎离开,关雎会意,进去了。 真正的神仙在这里,现在有一个机会让这些无赖攀附上仙人,他们怎么会不做。 “你也太不诚实了,刚刚明显有些享受,怎么翻脸就不认账了。”吴易把双手缩在背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像是遭遇了很严重的背叛。 林柯的攻击力现在已经达到三百多,接近四百,再加上他的移动速度,对付三只碎金魔猴,根本没有丝毫压力。 蔚连连后退,体力迅速的消耗,而反观那柄剑却是越战越是凶猛,整柄剑就像是太阳燃烧了一般,攻击力越来越狂猛。 陈老说的这么明白,青狐要是在没有领悟,那么就真的脑袋有问题了。 按理说,尸体应该浮在水面上,既然没有尸体,井中阴气又这么重,林柯便准备下水看看。 陈耳说到这里,跪在那边的真生名再一次五体投地,全身微微的颤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时间并不会因为柳元的回忆而停止,但他回过神来抬头望去时,惊讶化为惊骇。 不得不承认,韦青田这个家伙说的话虽然很让人不敢苟同,却也是实话。 幽妙说罢掏出一把豆粒,撒在地上,掏出一面灵旗,念动术咒,灵旗一挥,豆粒化为尺许的千军万马,这些豆兵随幽妙的灵旗挥动,演成了自在玄门的部阵之势。 当然星际时代的炮筒概念,自然和古代时候的那种炮筒完全不相同的。 不过她又感觉这句话,从夏尘的口中说出来确实是名符其实,他的医术经历过前面的两次事情,肯定是毋庸置疑。 “嘿嘿,害羞了,害羞什么?大老爷们的,而且都有孩子了,居然还在意别人看见你的身体,哈哈哈。”赫丽丝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走过来,准备去拍贝吉塔的肩膀。 “怎么回事,许潇,我还没问清楚老李在那个房间呢,你们怎么突然……”到了跟前,陈一伟也是双手扶着膝盖,但是表现看起来比赵颖还要不堪,才跑了这么短的路,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断断续续地说道。 说完,兰山再次闭上双眼,耳边听这兰成峰离开的脚步声,直到兰成峰即将迈出房门时,他再一次开口了。 “你我同为破空圆满,就公平一战吧!”童灏高举大剑,银色光华喷涌。 辉夜一怔,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 “第二局就是这个,阿达”敦美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类似网球发射器的机器发射出一个飞盘,海刺龙使出水枪将其击落。 大司命和月神相互对视,心中一紧,她们感觉到了八神庵的一样。 虽然不能够在帝都之中使出毁灭性的力量,但是摧毁掉一两个街道,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众人也是相顾愕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明明是艾莉卡一直压制着能美征二打的,可下一刻,怎么就被击败了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心中的理智终究是战胜了那么一丝丝有限的感性思维,并且最终在审核通过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只是,就是在她悲鸣中,在她双眼更是模糊间。将头买入双膝的她,却看到了那,自己身前突兀的出现了那一双晶莹的足迹。 “总之,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人,无意义的争吵只会增加互相的不信任和入侵华夏黑暗世界的难度,所以我希望诸位能在争吵前,考虑一下后果!”赤日突然颇有王者风范的说道。 第225章 救命!娘子们把我当魔力池! 如今双头骄虫动用山君手段,根本不按石磊设想的来,石磊怎么敢缠斗? 此时,就连叶囡的美眸中都浮现出了些许的愕然,仰望漫天星辰,承受了一种莫大的压力。 抱着无所谓的心理,我在她们复杂的眼光中走得坦然,却不料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句特尖锐的话。 而恰恰是因为当时不多不少正好三个任务,给玩家一种先入为主的暗示:那就是这三项任务,是玩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江氏跪在全是泥水的地上,不停的朝祝如如磕着头。一眨眼的功夫,额头上脸上已经全是泥污了。 前几天还差点把他当人渣弄死了,现在我们居然能这样开玩笑,我总有一种穿越了的错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过对方火力确实很猛,即便赵寻雁身手已经算的上是非常矫健,依然无法全部抵挡,持剑的右手已经被冻伤,身体多处肿胀呈现不健康的红色,挥剑动作都有些僵硬。 她匆匆逃出电梯,心里松了一口气,呆在少爷的身边,总有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看着那条短信,我心里涌起一股怒气,我紧紧握着手机思忖片刻,然后“啪啪啪”按响键盘,给周亚泽回复了一条较长的短信。 果然,寻了大半日后,她们跟着渊虹子和元秋进了一处隐蔽的山谷。 “既然还没有搞清楚,那我们就去把它弄清楚。”安德烈斯缓缓道。 酒足饭饱之后,秦凡跟霍东元约好了明天一早去拜访雷五爷,便和周莫他们离开了酒楼。 金鸣交接地声响还在继续着,不时有着身影从远处倒飞而出,周身浴血,倒落在地。 但是还没有等他冲过去,陈锋已经一拳把他打得倒飞了回去了,乒乒乓乓的砸翻了几张桌子,既然陈锋现在已经知道他是魔童了,也就说明了这个周云龙已经没可人性,陈锋又岂会再放过他。 “秦力大哥,你就没必要看了吧。”潘佳雪已是满脸羞红,粉嫩欲滴的节奏了。 听到这番话红姐并未高兴,脸色反而是变得更加难看。以她对王城的了解,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莱茵菲尔有些困惑,但此时却无暇细想,只要能解决帕拉丁,一切都不是问题。 就在周云龙打算对她们两人欲行那不轨之事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他的门窗发出了“砰!”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只见一抹白光,如同那耀眼的太阳光线一样,四面八方的向周云龙密集的飞射了过去。 “是!”亲兵领命而去。郑克藏则带着另一名亲兵返回营帐,一路之上,心中都在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虽然此刻的中央区域,面积比较大,但是二三十人一起出现在这里,那遇见对方的概率可就大了许多,比如有些玩家,还没选择好隐蔽地点呢,就已经被人家发现了。 山风与海风的交错,在空中有些微的对撞,呼啸而过,微凉入心。 第二个月的第一天,学院再次派发灵草丹药,孙昊迟也再次收到了比其他人多出三倍数量的灵草丹药。 自己修炼的同时,也想着为后辈留下底蕴,每一个秘密空间内,都有上千份玉牌,每一个秘境空间内,都留下有各种机缘。 天子没有回答,他走到了独孤观澜的身前,看着独孤观澜怀中的皇后,面色有些泛白。 从监狱出来,林美先回学校拿上那块肉,然后踩着林卫民下工的点去了他那里。 所以卫卿卿一进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哪怕只是看到一双眼,一个窈窕身段。 然而,也就是夏凡这种超过猎豹的速度,在追赶了将近2分钟之后,一直来到了山下,却依旧未见出手之人的踪影。 既然这里没人好像一座空城,那这些店铺内的东西,留在这里不是太浪费了,既然留在这里浪费,那还不如造福一下他呢。 数息过后,天赋觉醒石有了反应,正上方的空间一阵扭曲之后,凭空出现了一个‘吃’字。 前几天,为了感谢他,方雨柔晚上邀请他过去吃饭。结果这厮发现人家方雨柔做饭手艺一流,就厚着脸皮每天都过去蹭饭了。 依照既定命令,因为距离塘沽冰川地域越来越近了,全体落地,不飞行,隐藏了法力轨迹,采用不急行军的指令,借助冰封一切的唐河冰雪大峡谷掩饰,深入推进。 可是当他看到靳云从其正面腾身而来的时候,一下子便是愣住了。这与他的计划相差甚远,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靳云竟然会从他的正面攻击而来。 艳菁大惊失色,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是珈蓝境的头号消息了,因为蓝雪城也是珈蓝六大势力之一,盘根错节,实力深不可测。都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可惜的是“秦风”的人并认可这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们的人甚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遵循着当年秦朝军队的一些做法。 由于气机牵引,雷鹏在巨矛与剑气相交的一刹那也是瞬间遭受重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无力的坠向了大地。 然而去的方向却不是寇洪寇员外修养的那处宅院,而是把两人直接领到了四夫人居住的院落。 第226章 诀别前的呼吸 “放心吧,老大会带我们把这个仇给报回来的。”南宫一笑冷着脸道。 黑甲虫的尸体像是暴雨一般“扑簌簌”的落了下来,万千白影最终归为一体,白衣人缓缓收剑,锋芒内敛,如同一株盛开的白莲一般,傲然于天与地之间。 风玉楼浑身无力,一动也动不了,只好任由若云上下其手的,把自己给搂搂抱抱的挪到了床上。 与此同时,萧远寒只感觉有关聚灵炮的知识与经验如同潮水一般的涌了进来。 赵盼儿有些奇怪叶青对昨夜高丽人的挑衅无动于衷,甚至还在今日见了那高丽差遣而来救援的僧人。 她被一个叫肖燃的男人带进医院里,尽管ZR星球的医疗设备已经很不错了,她还是醒不过来。 一直到现在,月神教派出来送死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低阶修士。 因为炮火的轰鸣,机枪的火焰,这里的光线斑驳陆离,敌人根本就没有看到他。 为了减少鬼子的怀疑,这边的士兵,在张锐的教导下,恢复了对江岸的射击。 风玉楼一路顺风顺水的来到了若云的院落,只见若云一身粉色衣裙,一脸慵懒之色,正在院落里欣赏一池墨荷,微风吹过,衣袂飘飘,更添了若云的几分飘逸之色。 五个尸巫把大刀放到自己身后,等着那些士兵冲到身前两米的时候,尸巫同时用力往前一挥。 “少爷、主子。”刘茯苓与夜风同时出声,互看一眼就紧追上去。 裴馨儿不由一愣,这两件事怎么扯到一块儿的?但她毕竟聪明绝顶,不过几个瞬息的工夫,她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脸色却也随之“唰”的一声变得苍白。 现在林格差不多一共有13000名骷髅兵,六千骷髅兵放在石头矿区,三千名驻守金矿,三千驻守虎牢关,带一千回到黑暗城中,尸巫则是让跟他过去的一百个尸巫守在秘银矿,虎牢关里有一百二十五个。 继续研究线索,把目标锁定第三个盗墓军阀,李品仙,相比较孙殿英的高调,他算是闷声发大财的聪明人。 青草悠瞪大了眼,只见那飞刀并未停下,直接在轿子旁毁灭般劈过,街道碎出一条裂缝,飞刀之气打在城池上,轰隆一声,城池似有阵法加持,飞刀无法贯穿,最终消散。 依靠赫利穆克斯对于梦境的迷信,她让他相信,这些人是在战场上作战的时候,被魏国的人给抓走了,也就没有什么人会去调查他们的失踪。 骸骨城主作为一个魔法型英雄,在尸巫城尸巫汇聚魔法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到。 他们再返回的时候,已至深夜,除了耄耋之年的姚公止离去以外,其他人都坐在厅中等着他们的回来。 “老爹你可否确定?外域之中真的存在着一个比三皇更加强悍的存在?”楚毅问。 一句话说完,刘老干脆都懒得理会林轩,却是自己也坐在了地上,面上挂着淡淡的嘲讽之‘色’,静静的看着林轩。 “这……这是雕鸮。”大鼠一眼的惊骇,眼中竟然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马东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并没言语。 如果,林云的实力没有这么强,他可能还要担心林云收不住手,一些学生会受不轻的伤。 “好的,那你在这等一下,我进去给你取钱。”说着李卓在车主不解的眼光中把车推进了自己那不到三十平米的卧室中。 当下间,璀璨的紫金光芒爆发开来,直接形成一道百丈之大的紫金手掌,掌心之上,仿佛镌刻着一道道璀璨的星辰,彼此交相辉映,一种宛若毁灭一般的气息,自手掌之中弥漫而出。 遭受到前后夹攻的暗夜独狼首领恐慌不已,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惊惧。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暗夜独狼狼首领的脖颈处,随之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细线,鲜血喷涌不止。 “看来不是汝的帮手,那就给吾让开!”吕布方天画戟一摆,滚滚气浪如潮,瞬间把他前方的阴山派之人吹退。 程无双此刻淡淡一笑,程涟欣等人,已经睁开双眼,十分好奇的望了望四周。 “我,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不吃饱饭就干那体力活,会累晕的。 难道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吗?跟他们一开始猜测的完全一致。越是这样想,她就越兴奋。 “所以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晓晓看着家里的空间门问到。 强力的爆震形成了强大的风暴,与史矛革的巨爪相碰,语嫣也接着反推力与史矛革拉开了距离。 在这样的氛围下,歌迷仿佛是在梦中畅游,在心中游弋……一切都醉了。 第227章 风中有她 萨克雷的停留,恍若一瞬。 海伦只带走几件必需品,确认坐标后,便道日后会独自修缮此地。 临行前,他们最后凝视了一眼沉睡的夏洛蒂,旋即踏上归途。 万里晴空,帕伦西亚近在眼前。 “罗万,你回来了。” 刚进城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琳恩正指挥着西边森林的开垦工作,远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罗万一行人穿过城门,与她汇合。 “你不是还没毕业?工作日怎么在这儿?”罗万有些好奇。 琳恩的回答干脆利落:“学院停课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王女殿下的命令。选举在即,她还能代理理事长职权。” “停课?”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乱……”琳恩斜睨罗万一眼,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毕竟,‘埋葬过圣女的建筑’——这噱头,说不定能成学院的新景点,名扬天下呢。” “……” “总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迁葬已经万事俱备。去小卖部看看吧,我这边一结束就过去。” 正如琳恩所言,小卖部门前,气氛肃穆。 王室骑士团,圣国巡回传教团的主教,负责迁葬的专员,早已列队静候。 久未谋面的奥莉薇雅,也静立其中。 不等罗万上前,阿黛拉和丽芙率先迎了上来。 “老师!”阿黛拉像只归巢的鸟雀,扑到他跟前,“浮空岛安顿好了吗?” “嗯!我亲眼看着奔袭者们安家才回来的!” “做得好。” 与她不同,丽芙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曾两次目睹罗万倒下,那张紧绷的俏脸,写满了与琳恩如出一辙的忧虑。 “老板,身体没事吧?” “嗯,没问题。” “罗万,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们。这会儿,凯罗琳应该正在莫纳克为你祈祷呢。” “都说了没事。” 罗万有些无奈,搞不懂这群人为何一个个都如临大敌。 他一如既往,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回应着。 说来也怪,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心口却平静得诡异,掀不起半点波澜。 眼下他唯一担心的,反倒是那深埋地下的棺椁被取出时,别把他这小破店给弄塌了。 “迁葬要如何进行?”罗万转向奥莉薇雅,开门见山。 “海伦大人会用魔法将棺椁移出。马车已备好,会直接送到巴尤馆后方。不过,地下室的部分墙壁需要拆除,尺寸已经记录下来,只等你的许可。” “上次不是还想硬闯?这次倒规矩起来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事情会是那样……” 奥莉薇雅脸上那抹深沉的阴霾,让罗万看得莫名烦躁。 他下意识去掏口袋里的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戒了。 或许是戒断反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像一颗松动的石子,硌得他心慌。 早知道,就晚点再戒了。 “动手吧。” “……嗯?” “我说,速战速决。好不容易回趟家,我也想歇会儿。” “那么……”奥莉薇雅似乎比他本人还要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开始。” 片刻后,小卖部深处,传来拆毁地下室地板的轰鸣。 ※※※※※ 迁葬顺利得不可思议。 艾莉丝的灵柩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重见天日,覆上素白裹尸布,被安放上马车。 马车行至俯瞰学院全景的平缓山丘,早已等候在此的祭司们低声祝祷。 圣水挥洒,奥莉薇雅手捧王室祭文,一字一句,颂其功绩。 下葬完毕,一块朴素的石碑立起。自始至终,罗万都退后一步,静静旁观。 此后数周,光阴荏苒。 …… “老板,这些废铁是搬到后面的仓库吗?” “不,放那儿吧。我待会儿送去铁匠铺。” 这是一个大扫除的午后。 窗外桃花灼灼,海伦丝沙龙的宣传单也开始零星张贴。 为了让去年搁置的咖啡馆重新开张,罗万正和阿黛拉、丽芙一起,清理那头龙曾经盘踞过的小卖部后院。 铁犬们都送给了歌利亚,这些废铁自然没了用处。 “哎哟。” “老板……!您没事吧!?” 罗万徒手去拆一扇破洞的门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丽芙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动用魔法,罗万却摆了摆手。 “没事,绊了一下。” “吓死我了……没受伤吧?” “没。不说这个,快去帮阿黛拉。仓库里的咖啡豆和糖浆库存,不也得清点一下吗?” “可是……” 自艾莉丝的葬礼后,为他担心的女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这让罗万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真没事。我去趟铁匠铺,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拉起装满废铁的推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啊……!老板!” 沉重的铁器塞满推车,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那碎裂的魂魄残片,宛如一颗顽石,在他心间无声地滚磨。 他明明已经打破了誓言,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失去意识,力量也并未衰减。 凯罗琳和海伦都找不到原因,他也只好听之任之,如常生活。 “上次不是才收走一大堆吗?怎么又弄来了?” “家里养的狗,走了。” “……啥?” 罗万没理会铁匠费解的表情,脱手了废铁,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信步在街上闲逛。 他想为咖啡馆添置些新奇摆件,逛着逛着,一家花店映入眼帘。 说起来,自那天起,他还从未去艾莉丝的墓前看过。 就算再忙,也该去锄锄草了。 他这么想着,买了一束花和一把剪刀,返回了学院。 微风如歌,拂过青翠的山丘。 那个曾与他许下永恒之爱的人,就长眠于此。 没有“勿忘誓言”的沉重刻字,也没有不日日打理便会滋生霉菌的阴湿。 这是一方简洁而不寒酸的墓地,一如他记忆中艾莉丝·普拉什弗拉那淡雅清丽的模样,美得恰到好处。 罗万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拔掉几丛冒头的杂草,将花束轻轻放下。 或许是时光冲刷了太多,即便直面她的死亡,心湖也未起丝毫波澜。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学那些俗人,在这里对瓶吹上几口,但转念一想,真那么干了,今天这大扫除怕是别想完成了。 “我的誓言……到底跑哪儿去了……”他咂了咂嘴。 罗万直起身,最后望向她长眠之地所能眺望的风景。 壮丽的城邦,渐渐恢复生机的苍翠森林,以及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切都在灿烂天光下,纤毫毕现。 倘若她能追随他的足迹,看到这番景象,那她一直以来想要踏上旅途的梦想,也算是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几分吧。 【我明明说了,最多只能三个人哦~】 刹那间,疾风呼啸而过。 风中,夹杂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罗万猛地回头。 那阵风,只是轻柔地撩乱了他的发丝,卷起几片花瓣,便悠悠然飘向了远方。 “啊……” 那一刻,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仿佛积蓄已久的堤坝轰然崩塌。 那枚在他心中反复滚磨的魂魄碎片,似乎终于彻底消融,化作滚烫的洪流,从他眼眶中奔涌而出。 双腿一软,他颓然跪倒。 刚刚修剪过的草叶,刺痛了他的手心。 可那点刺痛,竟如此微不足道。 因为曾经比草叶还要脆弱的他,如今,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他了。 他将头深深埋进青草的芬芳里,任由泪水浸湿脚下的大地。 ※※※※※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竟在恸哭中昏睡过去。 再睁眼,已是残阳如血。 堆积如山的工作还没做完,自己居然睡着了。 必须赶紧回去。他刚这么想着,就看到了前来寻他的阿黛拉。 “老师,老师!!” “嗯?” 那头宛如截取了一片海浪的青碧色长发。 那件轻柔披在肩上的蓝色斗篷。 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格朗多菲斯四叶勋章。 以及,那张毫无瑕疵的,灿烂的笑脸。 “您看这个!我做的!!” 她一发现他,便用尽全力飞奔而来,晃着手中那个大大的篮子。 掀开盖布,她献宝似的捧出刚出炉的面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是阿黛拉·西尔维斯特。 “怎么做的……?小卖部里可没有烘焙工具。” “是魔法!我们咖啡馆卖这个怎么样?” “……能吃吗?” “您要尝尝嘛?” 罗万接过面包,正犹豫着,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躺倒了一片冰雕鸭子,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不要。” “欸欸!?” “话说回来,打扫都结束了?回去要是让我发现还有灰尘,你可就惨了。” “都做完啦!我还特地让鸭子们用水冲洗了一遍……噫!?” 两个人,就这么拌着嘴,缓缓走下山丘,身影渐渐消失在晚霞的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再无一丝阴霾。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在马车上陷入莫名的沉睡。 那颗小小的碎片,也再不会在他心间滚动,时时刺痛他的良知。 “你想死吗?” “好痛!好痛嘛!!” 他一定会,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因为,透过他的双眼所见证的那场旅途,是那样的充满乐趣。 我所深爱的罗万,他的幸福,从今往后,永不褪色。 岁岁年年,永永远远。 第228章 法典被改成追妻书 周灵还是将药跟避孕套都买了,她在想,现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了周洛的孩子,真是乱上加乱。 一个身穿正白旗盔甲,顶着避雷针的清军将领手中端着一杆大枪,身旁跟了数十名同样身穿正白旗盔甲的清军骑兵,就像风一样疾驰而来,当然,这些都很正常,可不正常的是后面。 封棋越听越觉不像话,这沈栗说来说去,竟是显示湘王有功于朝廷了。到底是年轻,逢上大事,便举措失当。 沈栗坚决表态,李雁璇固然欢喜,却仍自耿耿于怀。以她所受的教育来讲,子嗣要大过天,是她必须给丈夫、给沈家的交代,也是她在婆家的立足之本。如今亲生母亲都心急了,那婆家人呢? 现在我已经告别了出入打车的那种生活,因为实习期间的工资收入实在是太少了,已经完全负担不起我的房租跟出行费用。 一时之间,中国球迷无比欢呼雀跃,无比激动。在他们看来,周正能够以第二顺位进入NBA实在是太好了,而且老鹰队在控球后卫的位置上的确比较薄弱,周正一进去就能成为主力控卫。 楚离也没发现这两尊佛塔与转轮寺有何联系,但天星洞虚术却推衍出其有联系,对他极重要。 但是眼下,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尤其是陈玉堂跟蔡姨死后,更加的无从知晓。 卢克沃顿继承了他爹比尔沃顿的优良血统,他向来煽风,从不灭火,他可不想触黑曼巴的霉头。 林木和诺亚很无奈,自从燃大仇得报之后,他就经常表现出这种二货的本质,这让人很无奈,以前那个高冷的家伙挂掉了吗? 他们可不觉得,这样子跟主上玩耍有什么不好的,再说,动手的又不是他们。 一阵凉风吹过,陈帆的大脑清醒了一些,苏浅浅说的没错,毕竟弄死了人,不宜在这里出现得太久,至于那藏在幕后的黑手,只能从长计议了。 陈帆不由一叹,对方的神通极为不凡,可依旧抵挡不住阵法的侵蚀,魂飞魄散了。 事实上,赛瑞迪尔的命运本身便不完全C纵在这两位至尊帝位的争夺者手中。十余万强横的奥克兰禁军支持谁,谁便能坐稳青曜之座。 一道人影从极其隐蔽的墙上纵跳下来,此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披衣,与黑夜融入一体,但银色的月光下,依稀能分辨出他的容貌。 陈帆自忖修炼过不少关于强身健体的秘术,也恐怕只有六壬锻体神功修炼到大圆满的境界,才有这样的强悍身体,而他现在将六壬锻体神功修炼到第六层之后,就再难以有半点寸进之功。 往山下走时,云飞回头,惊愕地发现,火舞竟然在那坟头前跪了下来。 大师兄俯首跪地,寒风如剑,锋利裁开滴血衣袍,他肢体僵直,如一块溺水的木,沉入冰湖深处,再无余温。 后边来处的石洞上边缓缓垂下一面两米后的钢板,将来路完全封死。 刚一回头,“砰”地一声,他的腿部中了一枪,正准备举枪反击,来人却不给他机会,一个手刀,狙击手也什么都不不知道了。 封无休说完话,看向陈长安,阴阳怪气的说道,“怎么,莫非你还有高见”。 她为了他献出了自己最后的三十年,他为了她献出了自己最后的一千年。 东子有些惭愧,他这时才想起刚才的心性,想要跟师父争个高低,太不自量力了。 “喂。”电话第一时间呗接通了,可师父的声音听上去却很是疲倦。 姜天远叹了口气说道 “百年未出,已物是人非,也罢,老夫便先让你知晓当年之事,否则老夫所托之事怕是你也会有诸多疑虑”。 这个时候,人族高层会放弃地球这样堪比第一圣地宇宙首府星的超级星球? 荒之分身没有寒冰法则分柱,身体本身也根本不适合冰寒之力,但是有了本尊这个“超级作弊器”,终于将这一丝削弱了无数倍的寒冰之力融合。 狩猎凤蝶再次缓缓飞起,回忆着刚刚巧合下成功的经验,目光认真。 血月的话音落下,冷珂儿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韩诺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征兆,连气息波动都没有发出,使得韩诺顿时大惊了起来。 “现在我们这里都训练的差不多了,就等司令你的考核题目呢!”金日成认真的说道。 只是一连两日,竟不见那个藏僧血手上人,非但如此,连他的几名徒弟也甚少‘露’面。 其实只是韩诺不知道,这王级上品丹方的价值,在龙月大陆几乎已经灭绝的丹方,他能够获得一份已经非常难得。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叫,于是曹掌柜对张向春和萧剑海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去就来!不过怎么样你们先看看这份图纸吧!”说着掌柜转身走了出去。 凌雪脸上早已经怒不可收,一对粉拳紧握着,可悲的是这些人除了服装能够分辨,早已经是面目全非。 等这悠扬厚重的鼎声九声落地后,在禁地后方的逍遥岛上,霎时浮现一道玄黄色的光柱,直达天际。 第229章 公主失守 杞成业红着眼全身都在颤抖,古嫱满脸的泪,连杞老夫人也老泪纵横。 太狠了!冷则冷的要死,火则、像是一切都烧成灰,犹如灵气燃烧。 这中间还有个事。两年半,千厘没享受学校的资源,一伙还争的头破血流呢。 然而,才堪堪稳住身形,忽觉一股强劲的锋芒直面扑来,君羽墨轲定睛一看,白影飘至,不留残痕。 第一次来都会、悟,真假只有自己知道,有的刷刷几天,或许悟性不够,有的就收获巨大。 李朝谷和杞飞燕总说看着她的脸就觉得恶心,吃不下去饭,所以她从没上过餐桌,在学校班里那些同学也说看着吃不下,所以平时他们吃饭都得躲着。 隆多,是喜欢她的母亲的,只是她的母亲,最终选择了他的父亲。 韩余方行了礼,递了把早已准备好的伞给顾寒山,顾拱了拱手,撑着伞离开了宫殿。 郁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当犹豫不决中,又听他贱嘻嘻地说:“不相信是吧,不相信我找廷尉府周大人去,他肯定乐意请本世子喝酒。”说着,作势便要走。 君羽墨轲唇角微微上挑,一口喝尽了杯中茶水,将茶杯往桌上一扔,抬步出了凉亭。 跑了数百米后,看到前方有车开过来,向着对方招招手,可惜的是,对方并没有停车,而是还加大了车速。 “欧阳锡伟的人说蒙古人已知道魏国公重病?”燕王朱棣依旧是安详地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朦胧的琼岛春阴石碑,忽然感觉这个春天过得简直太漫长了。 胡傲看了看愣在当地的秀儿,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们走吧,时间紧迫,还有很多事要做。”说着,拉起秀儿的手,向前走去。 而要在短时间内布下如此浩大的阵法,也必须得有足够高的修为才做得到,那么,会是谁? 看到这里。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沒有说话。我不知道这鬼地方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稀奇古怪的活物。我抬起头看看前面的这座空荡荡的箭楼。不寒而栗。 然后给向羽指了一下方向,并且介绍了周围的环境。在山里,有很大一部分他们是不能开车的,只能徒步,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明昭妹妹,乖,好好在家听爹爹妈妈的话,姐姐以后会常来看你的,会来陪你玩的,好吗?”玛雅蹲下来,将明昭搂在怀中,两人相抱而泣。 “叫你的手下都退下。”子息大人拉紧了拴在李师儿脖颈上的乌龙长鞭说道。 我们继续走着,突然又看到了几个掉落的“旋转木马”,这些木马身上的油漆明显已经掉落,它们懒散地堆在一堆,眼神跟刚才的木偶一样可怕。 当初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黑龙很不负责任的随意搜寻起来,一路上还不时吃着美味的料理点心,反正现在是超凡者了,怎么吃都吃不胖,黑龙当然不亏亏待自己的胃了。 她粗糙的手摆弄不了太细的针和线,用皲裂的手去摸丝绸,兴许还会把丝绸给勾花了。 正当几人成功规劝李半夏悬崖勒马之后,一股腥臭的气息便在潮湿沉闷的空气中缓缓扩散而来。 “下一站是什么地方?”既然不用他们他们操心,云凌璟好奇的向着濮阳泽问道,这一路上的行程都是濮阳泽制定的,她只要跟着到处游览就成。 广末凉子也明白黑衣男子已经给了她宽限,但此时此刻她却真的拿不出钱来。 “你的韩语说得真好,你是来韩国留学的吗?”具相烨好奇的问道。 “我要回家了,我也累了,你别跟着我……”少商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后续的事情不用去担忧了,空条承太郎他们绝对不会给DIO复活的机会,白昼一到,DIO就会在阳光下灰飞烟灭,彻底死亡。 吃完之后她立刻眼前一亮,更加磅礴的力量透体而出,电弧霹雳让一旁的伊洛几乎睁不开眼睛。 龙鳞也知道那些姑娘被人用了药,没了之前的记忆,濮阳泽让他去准备药材,应该是让云凌璟给那些姑娘们配药,让她们回府到之前的状态,也好从她们的嘴中得到有用的消息。 公孙瓒的官职相当于省级军区司令,而刘备的官大概就是市统战部长。 的确是很喜欢,只是她喜欢的只是这礼物本身,对于这礼物所送的人,她却不怎么待见。 看大奸臣这样子,也不是生气的模样,可是她又怕他生气了也不表现出来,等着秋后算账。 这位大佬此刻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正点着一根雪茄,神情极为悠闲享受。 这可真是好话说尽了,那大婶倒也没有理他,低头就挎着她的篮子走掉了。 袁绍回去就召开军事会议,袁结说:大家议一议,我们要不要现在打曹操。 “是你们……救了我?”少年的声音十分干净,带着些微的淡漠和冷冽,如深山中万年深潭里的泉水,清冽异常。 穿过总兵府的层层庭院,直直熊督师的灵柩前,李沐看到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好兄弟。 此时倭寇头目心中暴躁烦乱不已,不到半个时辰,他手下的队伍又缩水了近三分之一。加上一开始的损失,他带过来的人手折了一半还多。关键,他连对手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 孙指挥使的副手,带着一队人马,在港口附近埋伏着,等倭寇靠近码头,便与房子镇的人马前后夹击,跟倭寇战成一团。 卿之勋把他们路上发生的事,原先的计划,以及最后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听得其他人都有些替他担心。 “放屁!此等大事怎能如此草率,我们理应先礼后兵,摸清宇苍界的实力,然后再图谋万界战场,我们双方都要参加……”“……”一时之间,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倒不是想要趁机作乱,而是一直就是如此。 第230章 王女被他宠哭(大结局) 作为一名四川人,朱平槿前世几次游览合江钓鱼城。他曾经惊叹于造物主的神奇,塑造出这样万夫莫开的地形。眼前的主寨比起钓鱼城,在规模气势上虽远不如,但也有几分神似了。 其他魔修见这俩人刚才被青年魔修一人踹了一脚,当下急忙围过来将他们扶起,查看他们的伤势。 “大成哥,我带我老大过来了。”刚进门,蔡志远就对其中一个精瘦的男人喊道。 咳咳,这话当然不是宁清秋自吹自擂,而是红袖在她的眼神光波下,帮她在七夜面前说的好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戳中了七夜的哪个点儿,他便是也默认了她们编的一套说辞。 见状,马德里竞技的其他球员和原本已经走到中圈附近的主裁判,全都迅速跑来准备阻止有可能上演的全武行。而正在庆祝进球的巴塞罗那球员,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态,关注着对方本场的下一步动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幸运之神真的降临人间,而且主动找上门来。 “那你的老板呢?你的老板给你开了多少钱?我可以出双倍。”孟飞抬起头,死死的盯着他。 跟这里的老总万国豪一直没有断过联系,当然大部分都是对方主动打电话问候。现在两人也成了好朋友,黎响在过来之前也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可惜现在万国豪不在柳市,去了北宁。 顿了下,看着酒杯表情异常严肃的说道“如果你非的要我说清楚,那我们的缘分也只能到此而止!”说完端起酒杯,“咕咚”一饮而尽。 随风吹看着四十万心虚不已,最好的一个月,收入达到了三十六万。 “平时不该记的东西记那么多,真到了要紧关头,什么都记不住。”陈澈有些烦躁,狠狠抓了把头发。 她看着他的眼睛,却发现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他身上的寒气竟然好像也渐渐地散了,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有着那样大的敌意。 “哎哟,这……这不是萧总嘛!”连忙将怀里的儿子放下来,吕德胜腰一弯,就想上前去跟对方握手。 刚刚的所有交涉,都只不过是为了最大化的引出上述两种情绪,然后为他最后的攻击做好铺垫。 “你好,皮雷,对不起,我没有跟人握手的习惯。”李新看着皮雷说道。 “什么?派个送信的下人都没有派过来,就信局子里寄过来了事了?”老侯爷夫人一听,更气了。 众人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并没有去打扰,渐渐得到关心莲闭着眼睛熟睡了过去。 我觉得热,她就说让我下海里游泳,我说渴了,她去买水给我,我说累了,他就帮我捶背,我说让她走,他就懒死不走。 反正,盛觅觅是被冤枉的,她自己也自证了清白,她以命相救六皇子妃,任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她只是个替罪羊罢了。 黑‘色’的身影自她面前缓缓倒落,半边鬼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内,大口大口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自来水般出不停流出。 听到是凶手,那警察头头自然是无所顾及了,直接就飞进了别墅,然后神识一放将张雨萌给锁定了。 巧之又巧的从勾魂黑曼巴的右臂划过,将其衣衫撕裂,撕破皮肉。 李致远要的便是这种效果。你要想让人尊敬你,就必须要人怕你。 这日刚好林禹也在这边。王凝远远看到这位推官正与几个年轻公子说着什么,脸色有些沉重,反观几个青年的脸上却是一脸笑意。 可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家伙,在他那平时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背后,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似乎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道理都懂,可就是愿意以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笑面这个世界。 这一拔人的心理素质还是蛮强的,到现在仍然没有人出现焦臊的情绪,不过大家都企望能在进入山脉腹地前找到4号甲衣,否则还要冒更大的生命危险了。 早知道鬼王是这个样子,自己也就不用打扮的这么夸张了,说不定还能和这什么鬼王,攀攀亲。 我倒是没有多大的意见,既然艾唐唐要和我们一起去,肯定是真的有一定自信。 王凝进了城并下了马车,走在焕然一新的大街上,见得前方人头攒动,于是凑了上去。 汉尼拔深深地埋下头:“谨遵您的命令,陛下。”说完,他就这样躬着身退了出去,那姿态谦卑地如同他面前存在的似乎是一尊神明。 “神阳殿弟子听令!炙阳!列阵!”已经跑到光柱之中的欧阳天华,大吼一声,将周围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来。 房间门突然被推开,阿维侧头看到了考顿和石斧,两人的头发又乱又湿,身上的锁甲都由不少破损的地方,显然经历过浴血奋战。 江紫城的星目闪过一道银光,周身毛孔射出无数道犀利的剑气,将触手绞得稀巴烂,血手纷纷似红雨落下,江紫城宛如一点银光,眼看就要跃出鬼王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