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女无忧》 1.第一章 碧空如洗,远山若黛,秋水含烟。 莽莽榛榛的山林,藤草蔓生,古树葱郁。 林间一棵巨硕的老银杏,枝叶繁茂,树身三人张臂合围都抱不过来,树龄不知有几百年了,树下的黑色沃土上铺满层层落叶,土表露出的树根,甚至比普通生长了二三十年的树干还粗上不少,盘根错节的老根在向阳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大小正好能躺进一个人。 因为经常被人躺靠,这一块凹陷附近的树根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露出灰白的颜色。 此间正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独自躺在树根这处凹陷内,斜斜靠在上面,双手枕在头下,微闭着眼假寐,好不惬意!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山间晨雾,斜斜穿透枝叶间隙,在仍氤氲着微朦淡薄雾气的空中,形成几道浅金色的线状条纹。 一个个铜钱般大小的圆形光斑投射在少年身着的石青色窄袖胡服上,一阵阵清风抚过,树叶发出瑟瑟轻响,圆形的光斑随之摇曳闪烁不定,只有他的脸始终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十几步开外,传来一记轻微声响,是干枯的细枝折断的声音。 似乎睡着了的少年,眉梢却微微一抬,他有对秀气的眉毛,眉形舒展流畅,合起的双眼下,有着两排浓密微翘的睫毛。 隔了一小会,又有轻微的声响,是风干的落叶被重物碾碎的声音,这次近了几步。 青衣少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眼也不曾睁开,只有红润的嘴角微微弯起稍许。 步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下,再一下。 蹑手蹑脚靠近的,是个穿着茶色短衣的少年,年纪也没比树根上惬意躺着的少年大多少,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光滑的肌肤呈现麦色,英气十足的浓眉下,一对漆黑的眸子湛然有神,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即将偷袭成功的窃喜。 他屏息静气地绕到青衣少年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俯身靠近青衣少年的耳边,正要放声大喊,却见本来睡得酣甜的青衣少年突然弹身而起。 “啊!”穿着茶色短衣少年向后急让的同时,因为出其不意而惊叫了一声。 青衣少年从树根上跃起,凌空一个飘逸潇洒至极的鹞子翻身,青色衣袂在明朗晨光中旋转翻飞,逆光中,仿若身姿轻盈的一羽青鸟,正要展翅乘风飞去,却偏偏翩然降落在虬结的老根之上。 青衣少年朝茶衣少年弯着黑亮的眼睛,俊秀的脸上满是将计就计得逞的狡黠笑容,咧开嘴欢快地笑起来,声音清亮犹如林间潺潺清泉。 茶衣少年本想戏弄吓唬青衣少年,没想到反倒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满是尴尬之色,讪讪道:“原来你是装睡。” 为掩饰自己尴尬,赶紧将这一幕揭过去,他又换了话题道:“半路不见你踪影,就知你又跑来这里躲懒睡觉,不怕崔六伯罚你么?” 青衣少年笑够了,从树上轻轻纵身跃下,落地犹如猫儿般几乎没声音:“你不告密的话,六叔又怎会知我没跑完整个山头。” 他凑近茶衣少年,拍拍他的肩头,挑起秀气的长眉,斜睨着问道:“难道你已把今天的份都跑完了?” 茶衣少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方才被青衣少年吓出来的,咧嘴哂然一笑:“自然跑完了。” 青衣少年拍拍自己衣衫上的枯叶:“那我也该回去了。” 茶衣少年抬眼瞧见他乌油油的头发上还挂着片半青半黄的银杏叶,便顺手替他摘去了。 两名少年沿山坡一路而下,青衣少年比茶衣少年矮了尺许,身形也显得瘦削一些,走在他前面半步,手中拿着根长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前面的草丛。 茶衣少年从怀里摸出个胡饼,一掰两半,向前递过去,一面问道:“你吃不吃?” 青衣少年回头瞥了眼,吐了吐舌头,半开玩笑半是真地道:“你捂在身上跑了那么久,肯定吸饱了你的汗臭味,我才不要吃呢。” 茶衣少年把焦黄的半边胡饼放到鼻前认真闻了闻,顺势咬了一大口,一面嘎吱嘎吱地嚼着,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没汗味啊,我包着油纸呢,这饼子今日早上才做好的,我挑了芝麻最多的一块,烤脆了香着呢。” 青衣少年一大早起来就没吃过食物,虽然不像茶衣少年那样跑了个山头,却也跑过不少山路,腹中早就咕咕作响,听他大口咀嚼吃得香,鼻间又闻到一阵阵烤饼子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很没志气地回身接过他手中另一半胡饼,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茶衣少年没几口就把半个胡饼吃完了,青衣少年却一路走一路吃,直到透过林叶间隙,远远能看见山寨高墙的边沿了,才大口吃完剩余的饼子,拍了拍双手,用袖子撸了嘴,再低头拍去衣衫前襟上的饼渣。 茶衣少年见他低头整理衣衫,无声地笑了笑,从他身边一跃而过,大步疾奔下山。 青衣少年眼角余光察觉他掠过,不由跺脚:“你耍奸偷跑!”匆忙喊了句之后拔脚就追,也顾不上再骂对方如何无耻地使了“美食计”。 翠绿叠嶂的山林间,树丛枝叶间隙偶然闪过一茶一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纵跃下山。青衣少年比茶衣少年轻功好些,但身材矮了不少,腿没他长,加之又是晚起步,虽提气极力追赶,却始终差了对方一步之遥。 半刻多钟后两人来到寨子背面,茶衣少年沿着山路折而向西疾奔,青衣少年眼看追不上他,突然止步,离开山路向另一边跑。 山寨背后有棵女贞,已有二十多年树龄,长得比寨墙还高,可能是树下有山鼠白蚁或其他动物打洞的关系,这棵女贞渐渐歪倒,最后斜斜地倚上了寨墙,顺着树干就能轻松翻过寨墙。 青衣少年前几日刚发现了这条“捷径”,此时正好利用起来。 不是他一定要与茶衣少年争这一时之气,而是崔六叔定了个规矩,谁跑得慢就要罚绕寨子多跑整整十圈! 一开始两个少年都老老实实地比谁跑得快,一个山头跑下来简直累成狗,回到寨里就趴下不能动了,输的那个气还没喘匀就要再被罚跑,等晨练结束后就是死狗一条了,勉力爬到饭桌上,手却抖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只能低头咬着碗沿,从齿缝里吸溜着喝粥。 那样子,和狗吃食也没啥区别了。 后来青衣少年提出前面那段跑山路没必要拼死命比赛,不管谁快,都要等对方,临快到寨子的地方,也就是方才能隐约瞧见寨墙的那一处,两人才同时出发,真正全力奔跑,比谁更快到达寨子里。 这样既能分出快慢输赢,还对崔六叔有交待,他们也不用跑得两条腿肚子抽筋。 茶衣少年一听有道理,自然同意。自两人立约后,他倒也一直守诺,哪怕青衣少年偶尔躲懒,他也一定会等着青衣少年来到约定之地,再同时起跑。 今日大概是恶作剧不成反被青衣少年吓了一跳,让他生出不忿之意,便趁着青衣少年整理衣衫时提早起跑,要赢过他一次。 青衣少年抄捷径来到歪斜生长的女贞树旁,正要顺树上墙,却见一人比他更早上了树,看那人背影眼熟,少年纳闷地问了句:“三十八叔?” 大风寨里诸人原本各有来头,身上多多少少都背着案底,谁都不会用本名,便索性不分年龄,只按着入寨结义的先后顺序排行,比如大当家就叫张大风,青衣少年与茶衣少年口中所称的崔六叔则是最初结义时排位第六的。 眼前这位姓邱,是第三十八个入寨结义的兄弟,便不幸轮到个三十八的排行。至于后来四邻八乡走投无路来投奔入寨的越来越多,山寨里的兄弟已经将近百数,虽然排位还是有讲究的,但各人亦起了符合各人特征或喜好的诨号,记起来也容易些。 唯因这三十八的排位特别,青衣少年便记得特别牢,反而记不住他的诨号。 邱三十八闻声回头,瞧见青衣少年后吃惊地叫了声:“少当家!你怎么在这里?今日没与小酒一同晨练么?” 青衣少年一跃上树,心中还想着偷走捷径的事要如何掩饰过去,忽然瞧见邱三十八衣襟上衣袖上,竟满是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斑斑片片,触目惊心,不由惊了一下:“三十八叔,你受伤了?” 邱三十八脸色微变,僵立于那儿还未作答,青衣少年已经看出他身上血迹并非自身受伤流出,而是他砍伤了别的什么人或动物后,鲜血喷溅在他身上的,不由疑虑地望着他。 今日没听爹爹说起要下山剪镖啊?何况还是一大清早…… 2.第二章 邱三十八僵了片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方才遇到头野猪,我本想捉来给大伙加餐,没想那货力气了得,被我刺伤后还是挣脱逃了。” “野猪逃便逃了,不是三十八叔受伤了就好。”青衣少年莞尔一笑,没再问什么,从他身边另一根粗壮主干枝上纵跃过去。 少年从邱三十八身边掠过的一瞬间,邱三十八眸中闪过一道凶狠厉色,右手亦不知不觉地移到腰间插着的刀柄上,凌厉目光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 青衣少年很快到了墙头,俯身抓紧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向墙内一跃而下。 树枝被少年下坠之力拉得弯垂下去,到了离地还有一人多高处,树枝弯到极限,便欲向上反弹,少年待下坠之势稍缓后便松了手,树枝猛然上弹的时候,他已经轻盈落地,足尖一点,不停留地向寨子前部奔去。 邱三十八站在原处始终未动,脸上凌厉与犹豫之色交替了好几次,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厉色终于是淡了下去,右手也垂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耽搁了这几句对话的功夫,青衣少年已知必然是输给小酒了,但此时他心里考虑的却不是与小酒的输赢对决。 三十八叔这身血来的蹊跷,他身手了得,哪有一头受了伤的野猪也制服不了的道理,就算是他失手,可这大清早的他出去打什么猎?就算是他兴之所至起个大早去打猎,也没必要偷偷翻墙进寨?倒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方才见到自己时也是一脸错愕的神情。 没一会儿青衣少年已经奔到练功的场院,崔六叔与小酒都等在那儿了,两人都面朝南面寨门方向。 他扬声叫了两人,两人蓦然回首,见他从后面过来,小酒一脸诧异:“你怎么从后面过来的?” 崔六却双手抱胸,歪着头眯眼冷笑:“翻墙进来的?” 青衣少年嘿嘿一笑,似是承认,随之又正色道:“我跑在半路上见到树林里有个人影闪动,一时起疑,又怕惊动了可疑之人,就没有叫住小酒,自己跟过去查看,一直跟到寨墙边,见寨子后面有棵树长歪了,正好搭在墙上,顺着树就能翻进来,我走近了才瞧清楚那翻墙之人是三十八叔。” 崔六皱起眉头:“邱三十八?他夜里下山了吗?” 青衣少年摇头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见三十八叔身上有血迹,问他是否受伤,他说是刺伤野猪溅上的血,可野猪却没抓来,也不知真的假的。” 崔六低头思忖,忽而抬眸,瞥向站在原地等他拿主意的青衣少年,挑眉问道:“阿玄,你怎么还不去跑?” 张玄暗自苦笑,不得不沿着寨墙绕圈跑了起来,崔六叔可还没忘了那十圈罚跑啊,枉他拿三十八叔那事做挡箭牌,说了这么半天,还是白费! 好在今天躲懒歇了好久,此时体力充沛,跑上十圈应该不算什么。 他跑完一圈经过前院时,见崔六叔已经不在,只小酒在练拳,想来崔六叔大概是去找三十八叔了。 跑第三圈时,小酒已经练完一套拳,手中一柄长刀,刀光闪烁,霍霍有声。 跑第六圈时,小酒对着一人高的枣木桩子正踢反踢下劈踢侧踢横踢反身踢。 跑第九圈时,小酒收拾用具,抽出腰间的汗巾擦汗,对经过的他得意一笑。 得意你妹! 张玄对小酒比了比中指,管他明不明白啥意思。 今日是见了鬼么,他也没跑多少路,却莫名就腰酸起来,好像这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好不容易跑完十圈,他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竟然直不起腰,浑身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得劲。 小酒瞧见他样子不对,走近来关切地问他:“你没事?怎么今日跑十圈就累成这样?” 张玄吸了口气勉强站直身体,还想逞强,却觉出一点异样感,脸色顿时就不好了,心中滑过一句:不会? 然而这具身体毕竟十二多快十三岁了,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小酒见他脸色异样,迈上一步扶住他,皱眉问:“你是不是病了?坐在这儿休息会儿?我去找崔六伯来……” 张玄对他摆摆手,一心要去确认自己猜想,便对他:“只是肚子痛而已,我要去解手。”说完急急忙忙转身,还不敢大步跑起来,夹着一双腿一路快步疾走。 小酒望着他渐渐远去显得步法异常诡异的背影,一脸深深的担忧。 · 张玄一路夹着腿,见到谁向他打招呼都不停步,只匆忙点头回应,一直冲进位于山寨后部的独立小院,进到茅房里,关上门褪了裤子一看,虽然不多,却是清清楚楚的一点嫣红色! 她垂头吐气,果然是来了! 她是半年前进入这具身体里的,原主因为小伤口没处理好,伤口感染而高烧不退。 初初穿越来时,这身体刚退烧,人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就蜂拥着来看她,人人都叫她少当家,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穿成了男身,看着那一堆胡子拉碴,挽袖绑腿的武夫粗汉,对她惊喜万分地喊着少当家,那场面……真是让她受惊不小! 惊吓的同时,不知就里的她也有小小的庆幸,毕竟是男权社会,如果穿成男身的话,还是利大于弊,虽然做了二十来年的女孩子,突然要成为男儿,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适应,但考虑到以后各方面的便利,她觉得老天还是厚待她的。 但这份小小的庆幸在初次战战兢兢地如厕时便告烟消云散:原身完完全全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而且,这所谓的少当家,既不是什么富豪庄主的大公子,也不是什么武林盟主帮派教主的下一代接班人,而是深山密林里一个山匪头子的独苗。 知道真相后的她,决定收回之前老天是厚待她的那句话。 原身虽为女儿身,她爹——山寨大当家张大风,却给她起了个十分男性化的名字——张玄,且一直把她作为儿子来养,寨子里诸人不仅称呼她少当家,对她的态度也好各方面举止也好,都是如同对待少年人那样。 她满怀疑虑地想,一个当爹的,亲爹,不能糊涂到不知自己娃是男是女的地步? 另外还有她娘呢?自她醒来之后,除了自己就没再见过第二个女性了。 她装着大病初愈混过头上几天,原身的记忆慢慢浮现,在原身的记忆中,自幼就没有娘亲出现过,而且张大风就没告诉过这闺女,她是个女子。 原身从小到大都是男装打扮,且张大风就在自己的住屋旁,另外修了个专用的茅房,沐浴也是关着门在自己屋里洗。原身就在这个独有男性看不见女性的环境里,懵懵懂懂地长大。 但尽管原身懵懂无知,渐渐长大也会知道自己下面没那些汉子们站着尿尿的工具,平时都要蹲着尿尿,按理那是五六岁之前就会发现不同了,也不知道张大风当时是怎么糊弄过去的,只因那个时期的原身年幼,压根就没有关于当时的记忆。 想来也正因为年幼好糊弄,又是封闭的环境里长大的,原身只知道自己和别的人有些地方不一样,但对自身的性别并没有清醒的意识。 直到她穿越过来,接手了这个十二岁的身体为止。 可如今她也不能直接去对张大风问:“爹我是个女娃你知不知道?” 她想张大风应该是知道的,在这个全都是单身鳏独汉子的环境中,让女儿男装打扮,隐藏她女性的身份特征,某种程度上其实是种保护。 张大风虽说是个行劫为生的山匪头子,对她却身担严父慈母的双重责任,那份关切之意拳拳之心,她是真切感受得到的。 她也就只能尽力扮演这个“少当家”张玄了。 可是这女儿身份迟早会拆穿的。随着她年岁渐长,这半年来胸部已经开始有些许隆起,即使葵水之事能隐瞒一段时日,身材上的变化却总有瞒不下去的一天! 但不管如何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她的当务之急,是马上找一条姨妈巾来用! 撕开可用,一贴即牢,用完就弃的现代化高级姨妈巾她就不要想了,先找块干净旧布应付过去。 张玄出茅房,立即便回屋子翻找因她长大了而不能再穿的旧衣裳,每年添置新衣,那些旧衣裳如今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她打开衣箱,一直往下翻找,忽然瞅见衣物的最下面,露出一角茜红色,仔细一看是绣着精美花样的缎料,心中纳闷,原身自小就穿男装,这绣花缎料她从未见过。 她好奇心起,伸手捏住了料子一角,将那块缎料整个抽了出来,托在手上仔细一瞧,原来是条三尺见方的夹棉薄被,这么小的尺寸,像是原身幼年时盖的,或许是用来包襁褓的包被。 她目光被小棉被一角上特殊的花纹吸引,那其实是用比缎料略浅的粉红色丝线绣出来的一个字:玹。 她挑了挑眉,玹——玄,读音相同,字形相似,张玄这名字,难道是从张玹化过来的?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她一惊,回头望去,就见门口进来的人身形魁伟,满脸络腮胡子,来者正是她的山匪老爹张大风。 张大风浓眉高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箱,满脸惊讶之色:“我听小酒说你病了,你为何要翻……” 说话间他瞧见了她手中茜红色的绣花薄被,立即尴尬地顿了一下,接着便朝她快步过来。他人高马大,两三步就迈到她面前,略显心虚地从她手中拿走那条薄被,偷偷瞥了一眼被角上绣着的玹字,把薄被团团卷起来,特意把绣着名字的那一角藏在最里面。 张玄随他取走薄被,却脸带忧愁苦恼之色,仰首望着他,委委屈屈地问道:“爹,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3.第三章 张大风闻言大吃一惊,也忘了绣花被的事,上下打量着张玄:“玄儿,为何这么说?你哪儿伤了?” 张玄愁眉不展地低叹一声:“爹,我上茅房时流血了。之前绕着寨子跑的时候,腰酸得厉害,也比平时更累人,我就知有不对劲的地方,后来……后来发现下面流血了,我肯定是病得极严重才会流血啊!” 张大风听完顿时就窘了,张口结舌地讷讷说不出话来,不过数息时间,那张粗犷豁达的长方脸庞竟涨得一片赤红如血。 张玄半低着头假装愁眉苦脸,等了会儿不见张大风说话,从眼角偷偷瞄了眼他,一见这山匪老爹涨红了脸皮、挝耳挠腮的窘迫样子,她装出来的愁苦脸色差一点没绷住,赶紧把头垂得更低,不去看他。 她这个自幼在山寨中长大的十二岁的女娃,应该是不知道什么叫葵水的,初遇月事,也多半会是这种惊慌反应,她表现得更夸张点,只是想将之前自己乱翻衣箱之事掩带过去而已。 张大风果然彻底忘了问她为何要来翻箱倒柜,只是犯愁,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要怎么对十二岁的女儿解说这事?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忽听外面院里有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阿玄,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去抓个郎中来看看?” 张大风脸色一变,急忙奔到门口,见小酒正要迈步进来,脸一板就问:“你晨练完了?” 小酒见大当家门神一般,结结实实地堵在门口,双手扒着门框,一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不说张玄怎样了,只问自己晨练是否完成,心中微觉莫名,但仍老老实实地答道:“练完了。”边说边踮脚探头,试图越过大当家肩头看到屋里的情形。 张大风见他探头探脑地,脸一沉,迈步出屋,反手关门,挺立在门前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塔:“他睡了,睡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抓郎中来。” “哦……那我先走了。”少年闷闷地点点头,回身离开,走到小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房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了,不由纳闷地挠了挠头,今日不仅少当家不对头,连大当家都变得古古怪怪的。 张大风回到屋内,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虽然还有点尴尬之色:“玄儿,你先别急,你这不是病,更不会死,这其实……这其实是很寻常的。” 张玄瞪大了那对乌亮的眼睛看着他:“很寻常的?爹也会下面流血吗?” 张大风一张老脸瞬间涨得紫红,比正堂里供着的关公像的脸还红得厉害,他捏着手结结巴巴地急吼吼道:“你爹我,怎么!当然不会!” 张玄满脸疑惑地追问:“那爹为何说这是很寻常的?”哎,老爹你就直接坦率说,儿啊,其实你是个闺女不就好了吗? 张大风仰天长叹:“玄儿,因为你是女娃儿,这件事对女娃儿来说是很寻常的。” “女娃儿?我是女娃儿?”张玄仍然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可若说是寻常的事,我以前怎么没有流过血?” 张大风烦躁地抓抓头顶凌乱的发髻:“哎,这事我说不分明,总之你不用害怕,也别瞎担心,这就是女娃会有的事。” 张玄十分乖巧地点点头,又问:“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张大风愣愣地望着她:“什么该如何是好?” 张玄心中想咆哮:什么该如何是好……她需要姨妈巾啊!哎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命苦啊,女孩子尤甚! 她羞羞答答地开口道:“一直流血,不是旁人都知晓了。” “哦!——”张大风一拍脑袋,猛省过来,却又讪讪道:“爹一个大男人,这种事搞不清楚,也说不明白……”他原地转了几圈,突然又是一拍脑袋,“你等着,爹给你找个人来!”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 “哎……”张玄想叫住他,问他去找谁,张大风却已经如一阵旋风般冲到了院门口,停也不停地消失在门外。 张玄叹口气,没娘的娃还是要靠自己自力更生啊,她翻出件干净的旧衣,用剪刀剪下衣带,结成一长条,再把衣衫袖子剪了,其余部分叠成两尺长的一长条,比了比尺寸合适,便拿去茅房,不管怎样,简易的姨妈巾先对付着垫上。 好在是初潮,血量并不多,坐在那儿说了半天的话,也还是淡淡一小滩,没有渗到外面裤子,她只把里面那条裤儿换了,细布带在腰上绕一圈系紧,简易姨妈巾绕过两腿间,再穿过腰上的布带,拿小细绳系紧了,就和丁字裤差不多的结构,外面再套上长裤。 回屋后她把衣箱整理好,那条茜红色绣花小被子依旧压在下面,接着又把弄脏的裤儿洗了。 张大风说让她等着,却半天都没回来,眼看着天都晌午了,她大清早起来晨练,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饼子,躺在床上不动依然饿得肚子咕噜噜直叫,实在是饿得忍不下去了,推门出屋,去厨房找吃的充饥。 行到前头,经过场院时她乍然发现,院子中央她平日与小酒练腿法时用的枣木桩上绑着一个人,那人双手绕过枣木桩被牢牢绑在背后,佝偻着身子,低垂着头,正午的阳光就在头顶暴晒,在他脚下投下一团浓黑的阴影。 她吃了一惊,走近几步定睛细看,却见那人正是早晨在寨子背面偶遇的邱三十八,他已经换去早上那件血衣,身上却新添了刀伤,垂首低头,面若死灰,嘴唇皲裂。 枣木桩旁边还有人看守,见她走近,叫了声“少当家”。 “四叔。”张玄向他点点头,低声问道:“三十八叔犯什么规矩了?” 柳四面沉似水,眸若寒冰:“他昨夜一个人下山,摸进镇上一户人家,杀了那家十四口人,从上到下,不管老人还是幼子全没放过。” 张玄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灭门?!” 大风寨虽然日常靠打劫为生,却自有一套森严的规矩,有六不许。一不允许私自下山行事,二不许奸.淫.妇女,三不许抢郎中大夫,四不许抢僧尼道,五不许抢老弱孤寡,六不许危害邻近乡里。平日只劫富人,若是遇到有贤名的官绅,钱财抢一半还留一半,且无必要绝不杀伤人命,违令者必斩。 张大风规矩定下后,曾杀过违犯者立威,因此虽在此建寨已有十几年,虽有深山林密的缘故,亦因其并不骚扰附近乡民,倒也与附近乡镇官方相安无事至今。 张玄难以置信地望向绑在枣木桩上的人,这么重大的事情,柳四叔不会胡言,可观三十八叔往日言行,绝不像是如此凶残之人,又为何会做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举? 本来垂着头像是死人般麻木的邱三十八,听见柳四的话,猛然抬头,愤怒地叫道:“他杀了我全家,我就不能报仇了?”他嗓子干裂沙哑,想来是自清晨以来就没喝过水。 柳四摇头皱眉:“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连他全家上下老弱妇孺都杀了?还当着他面……”他瞄了眼张玄,住口不说。 邱三十八梗着脖子,双眼赤红如血,嘶声吼道:“那狗贼,我本与他无冤无仇,他杀我老母时有手软过吗?他杀我阿宝,奸.淫我浑家时又……” 三十好几的汉子说着竟呜呜地恸哭起来,黧黑的脸上涕泪横流:“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竟然就在这镇上,我才知道,这六年来我竟然就和仇人离得这么近!!我本来好好地,如今却在这山上当贼,这狗贼倒在镇上人模狗样,日子过得那么快活!凭什么?!我就是要他尝遍我当日尝过的全部苦楚!要他像我一样心中满是怨恨!要他后悔生在这世上!又被我找到!我绑住他,让他亲眼瞧着……” 柳四无声地叹了口气,朝张玄摆摆头,示意她走。 张玄不放心地问:“如今要如何处置三十八叔?” 柳四道:“大当家不知为了何事急匆匆下山去了,说等他回来再决定如何处置。” 张玄微一皱眉,她爹怎么下山去了,他不是说找人来替她解决这姨妈巾的事么,难道指的是下山去找人? 她转身往厨房而去,身后邱三十八仍在不住号哭痛骂,她听着他声嘶力竭、满怀怨毒地咒骂,心头揪得难受,又沉甸甸地犹如压着巨石。 他复仇的手段也太令人发指,还牵涉到了无辜之人。虽说他当初遭遇也是残酷不公,但那仇人的家人毕竟没有参与当年事,甚至都未必知道真相,却要为了那仇人做下的残忍罪行而赎罪…… 他不仅犯了寨子里的规矩,还犯了好几条死罪,也不知爹爹会不会看在他是报仇的份上从宽处置。 若不是她向崔六叔告状,三十八叔偷偷溜进来,只要换下带血的衣裳就不会被发现昨夜做下的事? 她心里想着事,甚至连腹饥都察觉不到,都走到厨房门口了,却讶然自己为何要来,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是来觅食的,只是经历了方才那一事,她已全无胃口,随手拿了两个冷透的胡饼,准备带回屋里,等稍后饿了再吃。 她拿着胡饼一转身,就见小酒站在厨房门外,一脸好奇地望着她:“你睡醒啦?大当家说你睡会儿就没事了?真的?” 她点点头:“没事了。” 小酒嘴角上扬,单纯明朗的少年脸上浮现由衷的欣慰笑容:“太好啦,今日你不用跟着秀才背?一会儿我们去碧潭钓鱼?” 张玄腰还酸着,哪有心情去钓鱼,何况她自制的简易姨妈巾绑的有点松垮,她每走一步,布带都蹭着她的大腿来回晃悠,别说是防侧漏了,这不济事的破玩意儿简直随时会从她裤子里掉出来! 4.第四章 大风寨中,与张玄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就小酒一个,因两人年纪还小,张大风从未让他们出山参与打劫。 平时张玄除了睡觉和跟着秀才读书之外,几乎什么事都是与小酒一起做的,同进同出,同吃同玩。只牢记张大风的嘱咐,上茅房时避开他。小酒心大,从没注意过这方面的小节,另一方面也是习以为常了。 这会儿他见她摇头,显出些许失望之色,但转瞬那对乌黑灵动的双眸又亮了起来:“你不想钓鱼,那去粘知了?抓山雀?”见她对他的所有建议一概都是摇头,忍不住又担心起来,“你是怎么了?看上去还是没精打采的,真的病了?”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手掌拨开她额前几缕碎发,很自然地一低头,光洁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心无旁骛地感受她的体温,看她是否发热。 肌肤相贴处,传来微温的热意,少年的鼻息淡淡,轻拂在她脸上,让她不自在起来,勉强忍了一会儿,正要扭头让开,却听小酒纳闷地说道:“没发烧啊?” 两人几乎是零距离地贴着,大眼瞪小眼,他一说话,热乎乎气息就直接喷在她口鼻之间。 张玄颊上一热,赶紧别开脸,鼻间闻到股烤饼子的香味。这小鬼,刚吃完胡饼…… “说了我没事啊!” “那怎么不去玩呢?咦?你脸怎么红了” 她此刻真是希望他赶紧消失,别在她身边叨叨了。 她一心想回去检查一下这不济事的简易姨妈巾如今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小酒却不离不弃地跟着她,一路跟回她住的小院。 张玄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我昨晚没睡好,困得很,你自个儿玩。” 小酒十分不解:“你不是睡了半天了,还没睡够?” 张玄唉声叹气道:“之前闹肚子,上了好几回茅房,根本没睡着。” “果然还是病了,你等着,我去找点止泻的来。” “哎……”张玄摆着个伸手阻止的姿势还没来得说出拒绝之词,心急的小酒已经跑远了。 不管如何也是争取了点独处时间,她快步走进茅房,关上门,把简易姨妈巾再固定了一下,出门进屋,取出胡饼慢慢啃着,思量着以后差不多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回,她要怎么应付小酒才好,总不能次次都说闹肚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听见小酒叫门,下地去开门,就见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物事进来了:“吃这个!” 她仔细看了看碗里热气腾腾的黑糊糊,是炒得焦黑的大米,又用热水泡开了,焦糊拉拉的,不由苦了脸:“吃这个?”她此时真是十分后悔,为何要用闹肚子做借口? “吃这个!”小酒很坚决地说着,“快吃,我刚炒的。闹肚子吃这个管用,都不用吃药。” “你亲自炒的?”难怪焦得离谱,黑比石炭啊!张玄郁卒地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点,用神农尝百草的大无畏精神抿了一小口。 苦…… “要全吃完才行。” “我要放糖……” 小酒挠挠头:“糖好像用完了,我在厨房兜了一圈没找到。” “……” • 午后,张大风终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乞丐婆。 张玄简直要崩溃了,她需要姨妈巾,她爹却给她带回来个乞丐婆,这是要闹哪样? 张大风在她忍无可忍的逼视下,讪讪道:“我又不能抓有家室的娘子上山坏了规矩,不管怎样她能教你关于女人的事,我问过了,她无亲无故,上山还能有饭吃有屋子住,她乐意着呢。” 张玄瞧了瞧乞丐婆,满头灰白油腻的散乱头发半盖着脸,从乱发间露出一对惊恐的眸子,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人哪里乐意了?! 张大风见自己闺女十分不满地瞪过来,急忙道:“我先带她去捯饬一下。”说着就带乞丐婆往门外走,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回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笑嘻嘻地递给张玄。 张玄疑惑地接过来,布包十分轻软,里面不知包着什么,她探询地望向张大风,他却已经转身带乞丐婆出去了。 张玄解开布包,见是厚厚一叠浅黄色的纸,纸质绵软。另有四卷一模一样的,用细麻布缝制的物事,展开其中一卷,是一块三指宽,两尺左右长的布带子,一头略窄,横着缝一根三尺多长的细布带,宽布带另一头缝着一小段环形细绳,宽布带中央则有两条相距六七寸的横带,能固定那卷绵软的纸。 姨妈巾! • 张大风再把乞丐婆领回来时,她已经沐浴过,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对张玄道:“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就问。” 张玄瞧着他身侧的妇人,妇人五官平庸,面相老实,仔细看的话,年纪应该也不过四十多岁,只是两鬓花白,饱经风霜的眼角嘴角都是细密的皱纹,加之原先蓬头垢面地看不清面容,才以为她是个老婆婆。她笑笑:“大婶子,怎么称呼你呢?” 妇人向她躬着身子行礼,神情紧张地答道:“小娘子叫奴家阿关就好。” 张玄点点头,又道:“这里其他人都不知我是女子,你别叫我娘子,叫我少当家。” 阿关愈显紧张:“是是,少当家有要问的,奴家定会老老实实地答。” 张玄想要的就只有姨妈巾,这会儿已经用上了,哪里需要再问她什么事情,见她紧张不安,便温言道:“我爹硬把你带上山来,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情愿,我便求爹爹找人送你回去,若是愿意留在山上也无妨,至少衣食都足,只不过这寨子里里外外大多都是男子,我怕是你有所不便。” 阿关畏缩地望了眼张大风:“奴家愿服侍少当家。” 张玄见她害怕张大风,估计当着他的面不敢说实话,便先把此事搁下,让她等在自己屋里,自己则与张大风去隔壁他那屋说话。 她进屋关上门,转向张大风问道:“爹,三十八叔的事你决定怎么处置?” 张大风脸色一沉:“他犯了多条死罪,私自下山,奸.淫.妇女,屠戮老弱妇孺,还就在山脚下犯的事!” 张玄心中一凛:“爹,你要斩了三十八叔?” 张大风冷冷瞥她一眼:“他不该斩?” “可他只是为了报仇而已,那人当初对他家人也做下了令人发指之事,他虽……” 张大风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斩不足以服众!” 张玄滞了一下,无言以对。 她回到自己那屋,推门进去,屋里阿关本来坐着,听见门响,慌忙站了起来,瞧见是态度温和的“少当家”,便显得放松一些,但仍十分恭敬地向她行礼。 张玄让她坐下,自己也去桌边坐下了,问道:“这会儿我爹不在,你便对我说实话。你想回山下还是留在寨子里?” 阿关小心地瞧了瞧她的脸色:“奴家愿意留在寨子里。” 张玄一想也好,她这个原身自幼住在山上,其实生长环境颇不正常,亦对山下寻常人家的生活完全不了解,她以后倒是可以向阿关多问问此时此地的民风民俗。 她向阿关询问籍贯出身,以及为何会沦落到乞讨为生,阿关的经历说来也颇为沧桑,丈夫早年病逝,她膝下无儿女,遭遇旱灾后田地颗粒无收,虽能向官府常平仓借贷钱粮,但到期要还四分利,她即使贷了亦无力偿还,便离家弃田成为流民,乞讨为生。 张玄与她说了会儿话,忽然听见屋外有张大风的声音,开门一瞧,他正命人在院子西面清出一间小屋子,好让阿关住下。 张大风安置完后院女儿的事,便去了前面,命人将山寨后头那棵女贞树砍了,以杜绝漏洞。 同时他担心邱三十八在山脚下的镇子上犯了那么大的事,会引起官府对大风寨的注意,便让二当家古二去山下打探这件事的后续。 古二其实并非最初跟着张大风上山的那批兄弟之一,却因他为人行事极为精明能干,渐渐得张大风倚重,成为大风寨的二当家,加之他本来家中就排行第二,便称古二。又因他武艺非凡,尤其是刀法极为出众,还起了个诨号镇魂刀,张玄与小酒所习刀法,便是他教授的。 古二知道事情重大,领命后单身一人,匆匆下山。 张大风将处斩邱三十八定在两天以后,在这两天里,邱三十八始终被绑在院子中央示众,不允许给任何水粮,这也是对大风寨中其他人的警告。 张玄心中不忍,邱三十八虽然犯了事,却事出有因,若说死罪难免是因为张大风要立威,确保山寨里始终能令行禁止,那么如今让他在烈日下暴晒,两日两夜承受着饥渴之罪,就显得有些残酷了。 第二日白天,张玄偷偷藏起块煮熟的羊肉和几个炊饼,用油纸包好藏在床下。入夜后不久,隔壁屋就响起张大风如雷的鼾声,她灌了满满一瓶清水,拎着瓶口绳环,带上吃食出了门。 今夜轮到九叔看守,九叔心软,又与邱三十八关系较好,想来不会拦阻她给邱三十八食物与水。 从山寨大门进来,前部是一个大场院,绕过照壁就是供奉关老爷的正堂,再往里走是二堂,张大风平时有什么事要商议的常常就在此处召集管事的诸人。 穿过二堂又是一个场院,就是她和小酒平时练功所在,也是如今绑着邱三十八示众的地方。 这处场院东侧通往一个大院落,大风寨里一大半的人都住在那儿,另一半人则住西侧。再往北走要上个小坡,就是张大风和张玄住的独立小院,不过仍在山寨大墙里面。 时当九月中旬,明月孤悬,漫地银霜。 她熟门熟路,便连灯都不点,出了院子,顺着小坡往下,行到半路,却见中部的场院方向,急急窜过来一条黑影,看身形有些熟悉,却蓬头散发。 她微微一惊,低喝一声:“是谁?” 那黑影也是一惊,与她一照面,两人俱都愣住了。 “少当家?!” “三十八叔?!” 5.第五章 两人乍一照面,全都愣住了。 这一瞬间就像凝固了一样,谁都没动。 张玄心中倏地滑过一个念头——三十八叔逃跑定然有人放他,随即心头一紧:“王九叔怎样了?” “他没事。”邱三十八的嗓子仍是砂纸般粗砺。 她略微心安,又问:“是谁放的你?九叔么?” 邱三十八不答,只哑声问道:“少当家,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沙哑的喉咙里冒出的声音比平时尖锐一些,带着几分紧张之意。 张玄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张大风要杀邱三十八立威,她虽对邱三十八有些许同情,却也仅止于在他死前让他吃顿饱饭的地步,绝不可能私放了他。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座上百人的寨子要能长久稳定,亦离不开严格执行的寨令。 大风寨能在这一处立寨十几年而不倒,一方面是因为鸭山跨华凉、安元两县,山寨就建于两县交界之地的深山密林之中,张大风又秉承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绝不在这两县境内打劫,因此两县县衙互相扯皮推诿,一直未曾明确到底该由哪边的县衙管这事儿。 假若这一回放过邱三十八,难免寨中会有人因此抱有侥幸心理,以各种缘由违犯寨规,侵扰乡邻作奸犯科,直到引起民怨民愤,若是迫官府不得不重视,大风寨便难以再享安定。因此张大风才说邱三十八是绝不能轻易放过的。 今夜月如银灯,清清朗朗,月辉照下来,草木、房屋都在地上投下清楚分明的影子。 张玄心中转念的同时,眼角余光察觉些许异样,迅速瞥了一眼,就见邱三十八投射在地面上的那团黑影,形状在变,可眼前的邱三十八却分明一动未动。 她骤然明白过来,他虽然看着纹丝不动,反在身后的右手却在极为缓慢地移动。 是去摸腰间的刀? 此刻只要她扬声大喊“来人!”邱三十八就绝对逃不掉了,可以她目前十二、三岁的身子,又是手无寸铁,不管是速度也好,武力也好,绝不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对手。 眼前是个为复仇毫不留情杀尽仇人全家老小十四口人的男人,也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走投无路的困兽是最危险的! 即使她此刻对他说自己不会叫人,邱三十八也未必会冒险放过她,焉知她不会在他跑得稍远后就立刻大叫,让人来追捕他呢? 眼前即刻有性命之危的,反倒是自己呢……她手心里变得滑腻腻的,背上亦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三十八叔,谢谢你。”她微启嘴唇,轻轻地开口。 邱三十八心中想过少当家可能会叫人,亦可能答应会放自己离开,他右手在背后缓缓摸上刀把,目光却盯紧对面少年的口唇,只要瞧见他深深吸气的动作,在他吸完气喊出声之前就会立即动手! 他完全不曾想到少当家会对自己称谢,闻言大为意外,不解地望向眼前少年清亮透澈的双眸,背后的右手亦随之停下动作,但仍攥紧刀把不放:“何出此言?” “昨日清早,在那棵树上相遇时,你本可以杀我灭口的。你却放过我了。”张玄微微一笑,依然轻声说着,“若非如此,你做的事不会被我爹发现,也就不会差点被斩。” 邱三十八听他提起昨日之事,心中一动,大当家当初收留他于寨中的恩情他始终记着,少当家平时也与他相处甚睦,因此昨日几度犹豫,终究是无法对少当家下狠手……思及此,他眸中的凌厉之色略淡。 张玄脸上微笑淡去,郑重地道:“我知道三十八叔你并非残酷无情之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对仇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如今血仇已报,你应该不会再杀无辜之人了。我今夜本想过来偷偷放了你,没想到被九叔捷足先登了。” 邱三十八沉默着盯住她,似乎想看穿她所言真假。 “我还给你带了水,羊肉和炊饼。”张玄略微举了举手中的东西。 邱三十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两天没喝过一口水,此时的喉咙每吞咽一下都像是被粗砂子磨着一样疼痛,一听见有水就压抑不住疯狂的渴意,一心想要马上喝它几大口水,才能纾解这份渴意。 少当家看来是真的有心来放他,不然为何半夜带着水和食物往这儿走? 他终于放松下来,却仍满含警惕地盯着她的动作,只伸左手来接她手中拎着的水瓶与油纸包,右手仍是背在身后。 张玄满脸放松表情,看似毫无戒备地微笑着,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邱三十八的右肩上。她将手伸直了,尽可能远远地把水和干粮递给他。好在对方也对她存有戒心,不愿靠得太近,亦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邱三十八接过水粮后深深望了她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一点头,身形一闪,骤然间已经离开她十来尺远,向着后院方向疾奔而去。 张玄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邱三十八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终于全身一松,忽觉背心上透凉,夜风吹过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面就是绑着邱三十八示众的场院,若要去叫人去追捕邱三十八,必须先穿过这个院子。她方才虽听他说九叔没事,终究有些担心。 她快步赶到那里,却空荡荡地不见一个人的影踪,只有孤伶伶一根枣木桩立在场子东头。 张玄暗叹口气,难道真是九叔放的人?若不是,他又去了哪里?但无论如何,九叔都逃不过一个失职之罪。 忽而眼角瞥见院墙的阴影下倒着一人,她环视四周,警惕着走近去看,认出倒地不醒的此人正是头破血流的王九叔。 她一惊,急忙俯身伸指按在他颈侧,摸到有力的脉动,才长舒了口气,赶去东大院找人来抬王九叔回屋,同时告知邱三十八逃走之事,自己则回小院,叫醒张大风。 很快山寨中点起无数火把,善于搜寻人兽踪迹的崔六,找到寨子后面林中邱三十八留下的逃跑痕迹,带了十数人跟踪搜寻而去。 几个时辰之后,天已大亮,崔六却直到这天午时前后才回来,他们追了大半夜后失去了踪迹,终究是被邱三十八逃了去。 晕倒的王九也醒来了,说自己好好看守着邱三十八,半夜有了尿意,去墙角刚解完手,就被人从后面敲昏。在他倒下的附近地上也确有带血的石块,若他所述为实,就说明山寨中另有人袭击王九后放走了邱三十八。 张大风虽对王九的供述半信半疑,却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使了苦肉计放走邱三十八之人。 但王九身负看守死罪之人的职责,却被人偷偷接近身后都不知道,这是重大失责,若是巡夜的个个像他这样,岂不是有外人闯进寨子里都没人预警了?虽说他上山跟着张大风的年头十分久,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了,张大风还是判令其当众挨上二十下板子,以示惩戒。 柳四在山寨中挨个询问过去,当夜并无其他形迹可疑的人被看到在山寨中活动,除了张玄之外。 张玄坦言自己是去送水和吃食,却不料正面撞见邱三十八叔,她打又打不过,只能任其离开。 张大风沉着脸,语气严厉地喝道:“虽然放跑邱三十八的不是你,给他送吃喝却违犯了我之前的命令!” 张玄不服气道:“爹,若非我去送吃喝,也不会那么早发现三十八叔逃跑之事,王九叔也不会被尽早救治,说起来我还有功呢!” 张大风一瞪眼:“哼!有功?邱三十八抓回来了?!” 张玄低头闭嘴,心中暗自嘀咕,抓不到他是崔六叔他们的事,关她何事? 张大风顿了顿,又沉声道:“罚你闭门思过,禁足七天! ” “是……”张玄低头答应,满脸认错悔意,却忍不住在内心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爹爹虽然表面严厉,却是个标准女儿控,知道她这几天活动不便,闭门思过等于在家休养生息。她被责骂两句根本无所谓,反而因此有了过硬借口不用晨练。 就是不知道下一回要用什么办法做借口了,不过这也难不倒她,随便闯个小祸就是了。 小酒忽然见低头思过的张玄嘴角流露一丝笑意,疑惑地揉了揉眼,却又见她满脸沉痛之色,便想大概是他方才看错了。 这之后又过了两天,这日傍晚,去县城打探灭门惨案后续消息的二当家回了寨子,一回来便急匆匆进到张大风屋里。 6.第六章 张玄听见二当家进了张大风那屋,她却因闭门思过不能出去,好在两间屋子只隔了堵墙,她找了个盖碗,扣在墙上便贴耳上去,听了起来。 阿关进屋,她刚从院里收进洗净晒干的衣物,坐在一边叠着,抬眼好奇地望了望张玄,却什么都没问。 张玄凝神仔细地听,张大风的嗓门大,古二叔的说话声就轻了不少,只能听个大概。 那桩灭门惨案在山下引起了轰动,乡民对此议论纷纷。白日里上报安元县衙后,当天就有几名官差来勘验过。不过因邱三十八留下了血字,表明是仇家复仇,加之大风寨从未在附近乡邻做过此类案子,官府将此案当做仇杀案来调查,倒也没怀疑到大风寨头上。 张大风听完古二所述,思忖了会儿,又道:“二弟,辛苦你了。但这回邱三十八闹得实在太大,我只怕引起狗官对咱们的注意。今晚你歇息歇息,明日再去县城,多停留几日,留心事态变化,万一狗官要对付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古二叔应了,又说算不上辛苦这是应该的云云,接着告辞而去。 自邱三十八逃走后,张大风增加了山寨前后巡逻的人手,又重申了一遍寨中逐项规矩,众人进出也管制得更严了,若未轮到出寨巡逻的人,进出都需大当家亲发的令牌,若无令牌,便一概不许私自外出。 小酒没了张玄陪他晨练,练功都觉得没意思起来,又不能再去后山玩,更觉得了无乐趣。 张玄倒还好,这几日早晨她多了许多时间睡懒觉,只是每日午后两个时辰要跟秀才读书背经,这是逃不掉的。 张大风自己是个山匪头子,却对读书这件事十分看重,到了原身六岁那年,他从山下“请来”一个秀才,来教张玄读书认字写文章。 秀才虽不情不愿,奈何张大风才不管他情愿不情愿,非逼着他教,他也只能无奈从了。 不过张大风没让他白教,既照着私塾先生的待遇给予束脩,每个月还有三天送他回家与家人团聚。秀才屡试不中,本来也断了继续考取更高功名的心思,起初还对自己堂堂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却不得不来教山匪的儿郎而耿耿于怀,但张玄聪敏机灵,秀才觉得他亦算是个可造之材,慢慢地也就不再有怨意,反而尽心尽力地教他。 等到如今的张玄穿过来,最初的几天过去后,她除了得到原身本来的记忆,读书时还会偶然提出自己见解看法。秀才虽觉得他想法古怪特别,倒也有其独到之处,若非他爹是个山匪头子,秀才还真想举荐他去县学考童生试呢。 闭门思过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关禁闭的惩罚终于结束了。 张玄恢复晨练的第一天,瞧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苍浓翠色,呼吸着这山林中微带水气的清凉空气,只觉神清气爽,心情振奋,她有多少天没见天日了啊! 连这满山头的马拉松跑都变得没那么辛苦了。 秀才家中出了点事,昨日清早,一名樵夫来传话,说是他娘亲病倒了。大风寨这几日警备特别森严,一见那樵夫,巡逻的人横眉竖眼地严厉讯问,差点没把那樵夫吓得尿裤子,本来挺简单的事都结巴得说不明白。 总算把事情来龙去脉问清楚,张大风便找了两人送秀才回家,还另给了两贯钱,让他用来请大夫抓药。 今日一早二当家亦回了山,说是县衙已经发布悬赏令,说抓住灭门案的元凶有一百两银子的奖赏,看起来此事不会对大风寨有何影响。 张大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让寨中兄弟恢复以往日常的警备巡逻。 张玄这几日既不用读书,便答应了小酒,午后去碧潭钓鱼,不仅是玩,若是有获,还能改善伙食。 碧潭潭如其名,其色碧青,犹如翠玉,盈盈幽幽其深不知几许。 偶有活泼的游鱼上游,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反射出粼粼波光,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 秋日阳光正好,明媚灿烂,又不会太过燥热。 潭边尽是顺着山涧滚落下来的圆滚滚岩石,小的不过拳头大小,大者可比桌椅甚至屋宇。岩石上有大树斜伸的枝桠,在潭边投下一片片惬意的凉荫。 他们找有遮阴的地方,挂饵,甩竿,把鱼竿用两三块石头架起,竿子末端有绳套,找块大石头压住,这就不用再管。在碧潭周围架好了五、六根鱼竿后,她便与小酒在潭边一块平坦大石上下棋消磨时间。 秀才爱棋,平日住在山上,夜里无事便教张玄下棋,与她对弈亦算消磨时间。秀才教了她一年,从让她五子变成了让她先手,直至今年,反要她让五子两人才能下得起来,让秀才不住慨叹后生可畏。 小酒棋艺更差,张玄让他九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下着。 秋蝉在林间吱吱地叫着,偶有雀鸟在枝头啁啾。 有时她想想,这种日子过得还挺悠哉的,所谓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在这山中度日不用操心凡尘事,尽可自逍遥。 忽而,她眼角余光瞧见有根鱼竿在晃动,便道:“有鱼上钩了。” 小酒败局已定,无心再下棋,闻言一跃而起,去潭边收竿。 他这边收竿时,张玄瞧见另一侧的鱼竿也晃动起来,便沿着几块大石纵跃过去,见鱼竿已经下弯,竿头不住轻点,知道鱼已上钩。 她一脚踩定鱼竿,移开压住绳套的大石块,提竿收线,先是缓缓地收,感受到那鱼往后拉拽的力量时,突然向上扬竿,令原本刺入不深的钩子刺入鱼体,防止收线中途因鱼挣扎而脱钩。 从拉拽的力量看,这条鱼体型不小,她便来回遛着它,让它疲惫后再继续收线。 那边厢小酒已经钓上一条,扔在鱼篓里,将篓子半浸于潭里,重新架好鱼竿后过来瞧她收竿。 张玄一点点将鱼拖到潭边,从那飞溅的水花,已经可以看出这家伙力气不小。 鱼竿弯得犹如满弓一般,她只怕鱼竿折断,便松了松劲,继续溜了几圈,再次提竿收线,将鱼拖到潭边,离水面渐近,等鱼半出水面时,它力已竭,此时发力提竿,只听泼喇喇一声水花四溅,一条肥白圆滚的大鱼已经甩离水面。 张玄心中一乐,却不料手中鱼竿吃不住这鱼离水的重量,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竟然断了。 那大鱼甫一出水便又跌落下去,眼看功败垂成,张玄急得叫了一声。却见小酒一个鱼跃,疾扑向那条大鱼,半空中抓住后就向张玄扔了过来,自己却往潭水里直落了下去。 张玄随手抛了鱼竿,伸双手接鱼,鱼身滑溜,难以捉紧,她索性顺势一带,将鱼投入身边的鱼篓子里。 她接着转头看向潭中,就见小酒落水溅起大片水花,千千万万颗细小水珠飞扬在空中,落下时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宛如剔透冰晶银珠。 闪耀发光的银珠一瞬间就落回水中,归于源头,只在水面上留下无数细碎涟漪,映着阳光犹如水面上撒了大片碎金一般。 在这一片碎金般的耀目光芒中,黑发少年泼喇一声钻出水面,撸去脸上水珠,将鸦羽般漆黑发亮的头发撸到脑后,笑着大声问道:“鱼抓到没?” 张玄亦笑道:“抓到了。” 她几步走到潭边,看着游近的小酒,这一侧的潭水较深,潭岸并无浅滩,有一整块巨岩横亘在岸边,大半在水下,露出水面的部分还有一尺来高。她一面向他俯身探臂,一面开玩笑道:“我本以为今日钓到了一条最大的鱼,却没想到潭子里还有更大的鱼。” 小酒微一愣,才知她说得是他,不由哂然。 他伸手上来握住她的手,两手交握,她正要发力拉他上岸,却觉手上一股大力传来,她反应不及,顿时身体失衡,向着潭中跌落。 她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便坠入水中,沁凉的潭水包围着她,一睁开眼,水色青碧如玉,清透似冰,潭底处却幽黑深邃,望不见到底有多深。 她在水中翻了个身向上望去,在她脸庞四周有许多洁白宛如新雪的气泡,不住向上升腾。 小酒就在她上方,把头没入水下,居高临下望着她,散发在水中犹如黑色水草般漂荡着,他眼睛亮亮地冲她得意地笑了笑,转瞬抬头离水,翻了个身踩着水向岸边巨岩靠去,一边踩水一边还大声地笑。 这小鬼!这是针对上回老银杏下被她吓唬的报复? 张玄真是气得牙痒痒,双手一划,双脚一蹬,便也浮上水面,追着小酒游向岸边。 小酒先上了岸,转身向她伸手。 她却看也不看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游到岸边,双手在岩石边沿一搭一按,发力将身子提起,轻松上岸。 她拾起那断了的鱼竿,提起鱼篓,快步下山。 小酒急急忙忙收了棋子棋盘,棋子塞进怀里,棋盘夹在腋下,拔起余下的几根鱼竿,再提起另一只浸在潭水中的鱼篓。 这会儿时候她已经走出不少路了,忽见远远的南面天际有一片鸟群飞起,不觉微微一怔。 小酒小跑着追上她,微微喘着气问道:“阿玄,真生气了?” 张玄虽然是十二岁的身子,芯子里却是二十出头的人了,那会真的和这十几岁的小鬼较真置气,只是她全身上下的衣裳都湿了,秋季的衣衫单薄,打湿后就贴着身,她急于回去换下湿衣,便假借生气不与小酒多说。 小酒却以为她真的气恼,见她一言不发,也就不再说话,一路紧紧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寨子门外。 门口看守的远远瞧见他们,叫了声少当家,一面好奇地打量着衣衫湿透的两个少年。 张玄脸有些微热,将左臂横在胸前,揽着右臂膀,向他们点了点头,匆匆进寨。 两人走到平日练功的场院,小酒终究忍不住,叫道:“阿玄,你还要气多久?!” 张玄回头白他一眼,将鱼篓塞给他:“谁说我生气了,我冷了要去换衣裳,这鱼你带去厨房。” 小酒两手提的夹的都是物事,眼见她把鱼篓塞过来,哪里还有多余的手拿,一时情急,竟低头一口咬住竹编的鱼篓。 张玄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无奈地摇摇头,自回屋去更衣。 见她笑出来,小酒也就释然,笑嘻嘻地放下鱼篓,先把鱼竿棋盘等物带回屋,再回来提鱼篓去厨房。 张玄回屋关门,放下门闩,脱下湿衣擦干全身,换上干净衣裳,一面用干布擦着湿发,却听门外传来阿关惊惶的叫声:“少当家!少当家!” 她疑惑地推开门,就见阿关满脸惊恐,那对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官兵,官兵来了!” 7.第七章 “什么?!”张玄听清阿关的叫嚷,不禁吃了一惊,脑海中忽而闪过方才那惊飞而起的一大群鸟,连着问道:“官兵是从南面上山的么?华凉县的还是安元的?有多少人?到了哪里?” 阿关是个没什么见识的木讷妇人,却又哪里讲得清楚,只知慌张地摇头。 急得张玄一把推开她,出了屋几步奔到隔壁,伸手一推门,木板门顺势而开,“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她只迅速朝屋里张一眼便知爹爹并不在屋里,便转身奔出小院,往前面找去。 阿关不知所措地跟在她后面,却跟不上她的步伐,没几步就被远远拉在后面。 她跑出没多远,就见小酒神情紧张地朝她奔过来,两人一照面,同时叫出口:“官兵来了!你知道吗?!” 看来小酒也听到消息了,张玄急急问道:“你还知道什么?是华凉县的还是安元县派来的?都有多少人?” 小酒紧张不安道:“我也不清楚,才听到消息,说是至少有上百官兵,已经把下山的各条通路都围上了!” 张玄只觉心惊:“这么多人,不能?华凉与安元两县的衙差加起来都没这个数。这么多的官兵,难道还有民兵?或是惊动了州府?可大风寨在此处已经十多年了,为何官府突然要在此时攻打?” 想来想去也只有邱三十八做下的那桩灭门惨案,惊动了官府。可二当家不是说安元县衙并未将此事与大风寨关联起来么?但若说不是因为这事,又想不到其他可能。 然而即使是此案让官府觉得与大风寨有关,大风寨在此处立寨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民,做下的大小劫案少说也有上百起,官府始终没能调集起像样的兵力来攻打。 大风寨地势所在易守难攻,历年下来人数又将近百人,以区区一个县令能调集的兵力,确实也是打不下来,亦不能怪华凉安元两县不管事,但缘何这次竟动起真格来了? 小酒茫然地摇摇头:“这我也不晓得,大当家和二当家他们已经去前头议事堂了。” 张玄急急往前头跑,到了议事堂门口,却见房门紧闭,门口守着的赵十六拦住了她:“少当家,里面在商议对策,大当家吩咐了谁都不能进去。” 张玄虽然心急火燎,却也只能点点头,退了下来。 到了院里,她与小酒对视一眼,便有默契地往侧门出去,绕过厨房与堆放杂物的屋子,就见一堵土墙,靠墙堆着半人多高的木柴。两人踩着柴垛,悄无声息地翻过墙,轻巧落地。眼前便是议事堂的后窗了。 还没等靠近后窗,就能听见隐约的争执声,商议的气氛不太好,似乎分为不同意见,互有争执,其中还是她爹嗓门最大。 忽听吱呀一声,正门被推开,外面匆匆进来一名哨探,进屋报告,语气惊惶,语速极快带着些结巴:“大,大当家,那些官兵都穿着铠甲,四,四面八方上山,把下山的路都封死了,南面的人数最多,有将近两百来人,东西北也都有大量官兵,加起来少说,”他咽了咽口水,才说得出接下来的这句话,“少说也有五百来人!” 屋内众人皆发出惊呼声,五百人以上!还都穿着盔甲,看装束与阵容便知,这些官兵绝非乌合之众的民兵,亦不是只能在乡里横行的县衙衙差,而是正儿八经的武装府军! 这绝不是一县之令能调动的兵力了,难道说邱三十八做下的那桩灭门案竟然惊动了州府么? 她与小酒从碧潭钓鱼归来,路上所见的鸟群便是被上山的官兵惊起的?大风寨北侧背靠高山,碧潭则在北侧偏西的小山坳里,只有一条小径通往大风寨,而无下山之路,因此她与小酒在碧潭时并没有发现官兵,或是与其相遇。 在窗下偷听的张玄脸色有些发白,她瞧了眼小酒,他也一样脸色苍白,眼神惊慌而茫然。 大风寨上上下下加起来,加上最近来的阿关也不过八十六人,又多数是农民出身,即使跟着古二叔崔六叔等会武的人学了几招,又哪是五百多名装备精良的府军对手?必然会人心惶惶。 短暂的沉默后,就听张大风幽幽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萧瑟之意:“你们几个即刻去召集兄弟们,尽快集齐,人到齐后,找北面官兵数量少的地方突围而去,只有这样才有一条活路。” 原本屋里的几位当家对于该战还是避众意纷纭,待听得官兵人数如此之多,便知敌我悬殊,听张大风所言后纷纷应是。 却听古二道:“大当家,官兵人数众多,即使是合围的薄弱处,也有不少的官兵,若是兄弟们贸贸然突围,少不得有人死伤,并非所有人都能冲得出去。” 张大风反问道:“不突围,难道在这里等死么?” 古二轻咳一声,道:“也不用等死……” 忽然又听哨探在门口道:“报大当家!”古二便住口不言。 来人进来后道:“大当家,官兵里来了个少年郎,这会儿到了大门前,说有重要的话与大当家说,请大当家出去讲话。”那少年说话文绉绉的,哨探也学不来,便只是传达了他的意思。 张大风讶异道:“哪儿来的少年郎?他可曾自报家门?” “不曾。” “他带了多少人?” “两个。” “两个?!”张大风十分惊讶地问道,稍作沉吟后冷笑一声,“不知哪儿来的衙内,少年人骄纵惯了,被周围人捧得上了天,不知轻重死活!古二,你带十个人从两侧包抄,堵住他后路,崔六,你和老七带上弓箭,待我信号,你们射杀他两个随从,我便掠他过来为质。” “是!”崔六领命而去。 张玄与小酒面面相觑,哪儿来的少年郎,竟敢只带两名随从就跑到山寨的大门前,找爹爹叫板? 想来多半是州府官员的子侄亲戚,平时被手下阿谀奉承惯了,以为自己有多大身份,旁人见了自己都只有听话的份,竟然脑残地来山匪寨子门前叫板,白白地送上门来当人质,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倒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玄眼睛亮亮的,朝小酒挑了挑眉毛,这么个大热闹怎么能不去看?! 小酒见她眼神就知道她的想法,他也是一般心思,两人鬼鬼一笑立即转身离开议事堂。 张大风赶到寨门前,回头望了眼箭塔,见崔六赵七已经上了塔,并朝自己遥遥点了一下头,才命人打开寨门。 箭塔上的崔六左手握弓,二指夹着一支羽箭,眯眼望着正门外,忽而眼角余光瞧见动静,回眸一扫,就见一个眼睛亮亮神情贼贼的少年探头爬了上来,不由一皱眉:“少当家……” 紧接着又瞥见小酒亦跟着钻上来,崔六眉头皱得更紧,不快道:“你们俩个上来做什么?快下去,别给我添乱!” 张玄嘿嘿一笑:“六叔,我是欲穷千里目,这才登高处,你放心,我们绝不给你添乱,就瞧着爹爹是怎么把人拿下的。” 崔六等着张大风给他信号便立即射箭,始终望着外面不敢移开眼睛,更需要静心凝神让自己不要射偏,便不再与这两个顽皮小子啰嗦,只凝神看着门外。 张玄亦知事关重大,这回能否一举拿下那名少年,很可能决定了大风寨接下来的命运,当下敛了嬉皮笑脸,与小酒一起靠到另一边静静观望,不去干扰崔六。 箭塔高三丈,立于墙内大门两侧,箭塔三面都竖有一人多高的“凹”字形挡板,中央开口至成年男子胸口高度,约两尺宽,上部不遮挡,方便弓手观察下方情形。 崔六占了正面位置,张玄与小酒便从侧面靠门那处的开口看下去,居高临下将门前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就见大门前约三十步开外,一名约莫十五、六岁模样,个子颇高的少年负手而立,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名灰衫随从。 少年眉如墨画,眸似点漆,身姿颀俊,岩岩若松,穿着一身素色无纹的月白窄袖褙子,内着玄青色紧身劲装,足蹬鸦黑薄底快靴。他身上虽无甚奢华装饰,质朴衣着却难掩其夺人眼目的俊美风姿。 张玄看着赏心悦目,不由轻声感叹:“哪儿来这么俊俏的儿郎?”原来见到此人之前,称其为脑残的不屑与鄙夷全都消散无踪。长得好果然还是王道啊。 小酒瞧瞧门前少年,再转头瞧瞧张玄,小声道:“我觉着你比他好看。” 张玄一听,“噗嗤”乐了,回头抿着嘴,比平时矜持了好几分地笑着,问他:“真的?” 8.第八章 张玄听小酒说她比那少年好看,顿时窃喜,回头问他:“真的?” 小酒乐了:“假的!你捏着鼻尖儿做梦呢?那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郎君,你能和人比?你看你那皮黑的。” 张玄气得直冲他翻白眼:“你才黑呢!我这是浅麦色。”整天山里钻进钻出的,能不晒黑么,相较而言她已经是山寨里肤色最白的那个了,小酒比她黑多了,居然敢嘲讽她! 崔六在旁握着弓箭,严阵以待,听这两个凑在一旁看热闹的小鬼头嘁嘁喳喳地,居然还斗起嘴来,便冷冷地咳了一声,内心却无奈地苦笑摇头,眼前局势如此紧张,可说是生死关头,大风寨能否安然度过眼前这劫,全看能否捉住这少年为质,他们却还能说笑得出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张玄听见崔六叔咳声,狠狠瞪了小酒一眼,不再理他,凝神听下面人对话。 张大风开门初见少年也是愣了一愣,只因少年的衣着质朴无华,偏偏神采照人,极为俊逸英朗,与他原先想象中衣饰华贵骄奢蛮横的官家子弟模样颇为不同,他开口便客气了一些:“你是哪家的衙内?要与我说什么话?” 少年一开口,嗓音清越而有力:“在下不过是胡大人麾下一员,不是哪家衙内,来此是为了大当家好。” “为了我?”张大风又是一愣,随后哼了一声:“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为了我好。” “如今形势大当家想必心底明了。” 不就是被围了吗?张大风虎目一瞪:“就靠这几百个人,你们还想围住这整座山么?” 少年微微一笑:“大当家可是想带人往北面突围?但即使北面是官兵人数最少,最易突围之处,突围中总免不了有人被擒或伤亡,不可能全部的人都冲出去。” 张大风静静听着,心中却在暗暗冷笑,原先他倒是这么想的,可等这少年送上门来之后,形势便完全不同了。 谁想少年紧接着又道:“原先大当家是这么想的,可如今却想擒住在下为质,以此威胁官兵,安全脱身。” 张大风被他说破自己谋划,大为讶异,但他毕竟带着兄弟们纵横附近数县,十几年间砍过不少人头,甚至杀过官兵,也曾遇到过扎手的硬点子,还不至于被少年人几句话就打乱了阵脚。 此刻他虽被少年看穿想法,却毫不露怯,冷笑一声道:“你既然知道会被我抓住当成人质,还眼巴巴地送上门来,是觉着自己武功特别厉害呢,还是觉着能靠这张娘们一样的脸说服我?” 少年听见他带着羞辱暗示意味的冷言嘲讽,墨眸中一星寒芒闪过,却并未发作,只道:“在下身份微末,恐怕大当家即使擒住在下也无济于事,而一旦大当家真的如此做,形势恶化,势成水火,官兵亦不用攻打,只要将这山寨围上十天半个月,山寨中粮食耗尽,众位也只能束手就擒。相信大当家不是如此莽撞无智之人。更何况在下来是提供大当家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避免了大当家手下伤亡,还能升官发财,岂不两全其美?” 张大风便明白了,这少年是来劝降的,所谓升官发财便是许的好处。 好话谁不会说?这些奸猾的贪官为免损兵折将,又想铲除大风寨,便用招安为由头,随便给他们几个微末不入流的小官做做,哄骗他们缴械投降,一旦他们放下兵器,难保狗官不会翻脸不认账,到时候他们没了兵器,人又离开了据守的寨子,还不是成了刀下的鱼肉,任其宰割。 退一万步说,就算狗官信守承诺,也只不过他们几个当家领头的会被授予官职,而大部分兄弟都会被充入军队,拿着少少的饷粮,却被牢牢地管制。 而他们这些领头的一旦成了贪官的属下,还不是任由贪官们捏扁搓圆么?到时候随便按你个罪名就能整得你生不如死。 张大风心中决心早定,绝不会投降接受招安,不是他不把兄弟们的性命放在心上,实在是他不敢相信这些贪官污吏们许下的承诺。 但他却对眼前少年重重点了下头:“有点道理,你详细和我说说,这是胡修平的意思吗?” 胡修平便是金州的知州了,五年前上任,对于金州境内有这么个大风寨,又怎会不知,但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真正力促清剿之举。 张大风那一下点头动作很大,便是与崔六赵七约定好的暗号,两人早就等着大当家点头呢,见状抬臂拉弓,瞄准那少年身后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射出一箭。 就听“嘣、嘣!嗡——”,随着弓弦轻响,双箭一左一右,急如流星贯月,向着山寨大门前疾射而去。 小酒早知他们会射箭,却仍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这一瞬间,那少年迅速往他们这里瞥了一眼,眸光如电,就像是听到了这声惊呼似的,但张玄知道,他应该只是听见了弓弦的响声。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箭随声至,电光火石间,双箭已急射两名灰衣随从的胸前,崔六的箭瞄得更高些,直射那人的咽喉部位。 两名灰衣随从面色不改,身形一闪,也没见他们做什么大动作,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躲开了这两箭。 少年神情淡然如水,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在场所有人包括张玄,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还真是艺高人胆大!三个人就敢来大风寨门前叫板,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唯有崔六冷着脸不为所动,一箭射失,立即挽弓射出第二箭,紧接着不歇气地再次射出第三箭,这两支连珠箭瞄准的却不是那两名灰衣随从,而是那素衣少年。 灰影晃动,两名灰衣人在破空急射的箭到之前,就已经挡在素衣少年面前,只见空中刀光闪了两下,双箭几乎同时落地。 前后四箭,从第一箭射出到最后一箭落地,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灰衣人应变之快,身手之敏,犹如鬼魅一般。 崔六咬牙握拳,重重捶在挡板上,震下一片灰尘,簌簌而落。 少年仍是纹丝未动,连姿势都没改,只抬眸又望了一眼崔六所在的这一侧箭塔,眸中略带意外之色,又似乎带着些微欣赏之意。 接着,少年便如方才被袭之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淡笑着回答张大风方才发暗号点头时所问的话:“此事确是胡大人的意思,不是在下随口许诺,还请大当家放心,胡大人此时正在山下大营中坐镇指挥,大当家若是有意招安之事,可遣信赖之人随在下下山详谈。” “哼!”张大风怒哼一声,眼见偷袭失手,再射箭也没用,而这两名灰衣随从的功夫,至少以一当十,不是十几人齐射,还真未必伤得了这两人,而若是真要乱箭将三人都杀了,他们也就无法再以少年为质了。 更何况寨中的弓箭好手,除了张玄也只有崔赵等寥寥两三人,其他人要在三五十步内把箭射准都有困难,更不可能伤到这三人了。而张玄尚年幼,又是女娃儿,张大风不愿她手上沾血,平时下山踩盘子剪镖都不肯带她去,更勿论是开弓杀人了! 古二带出来的人虽然都是好手,却绝不是眼前那两名灰衣随从的对手…… 张大风并非只知蛮干莽上的鲁夫,见此情形叹了口气:“此事我须与众位兄弟商议一下才能决定。” 少年轻轻点头:“大当家若是有意详谈,便在箭塔上挂上黄巾,有几人下山商议就挂几条黄巾,人数对应之人下山,不会被拦截或抓捕。” 张大风闻言神色微动,点点头也不再与少年说什么,转身进门。 少年亦背转身,朝山下走去。两名灰衣人收起刀剑,其中一人却不就走,拾起地上被击落的羽箭,三指夹住了微一用力,就听“啪!”的脆响,箭杆应声折断。 张玄心中哼了一声,这是折箭示威么,她才刚这么想,却见灰衣人眼眸一抬手一扬,竟将那枚被折断的箭头当做飞镖,朝他们所在的箭塔掷了过来。 也没见灰衣人如何发力,那箭头却来势极快!比崔六用弓射出去的连珠箭还要快!激射的箭头竟隐隐发出破空之声,尖锐犹如鸣哨,而这一下瞄准的就是箭塔上的崔六。 崔六因懊恼低头抵着挡板没有看到灰衣人的所为,等听到箭头破空发出的轻微却尖锐的厉响在极短的瞬间由远及近,猛然抬头却已经来不及闪避。 9.第九章 张玄却是眼看着灰衣人折箭的,瞧见那人一抬眸的眼神后,只觉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寒意,什么都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小心”,只拼了命的扑向崔六,伸双臂去推他。 崔六才瞧见那枚来势汹汹的箭头,心惊之下猝不及防被她奋力一推便朝左侧倒去,箭头转瞬即至,险险擦着他的右耳疾飞而过,在空中带出一丝血线。 “笃!” 箭头钉入箭塔侧后方的柱子里,两寸来长的铁制箭头几乎尽数没入柱身,只余寸许光秃秃的箭杆尾部在外,兀自振动不已! 张玄与崔六狼狈地双双摔倒在地板上,小酒此时才发出了“啊!”的惊呼。 张大风听见箭塔上小酒的惊呼,心就是一沉,小酒与张玄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小酒若在塔上,张玄也一定在,这一箭难道伤到她了?他心急如焚地吼了声:“玄儿!”一边怒视着掷箭头的灰衣人,若是张玄出了事,他一定不会饶过此人! 张玄来不及爬起,抬头瞧了眼崔六,见他朝自己点了一下头,便先急急应了声:“我没事。六叔也没事。” 素衣少年微吐一口气,面露不豫之色,瞥了眼掷箭头的灰衣人。灰衣人垂下眼眸,恭敬地低首。 少年不再看他,如漆墨眸转向张大风,拱手作揖微笑道:“属下无状,惊扰了令……郎,抱歉则个,万幸无人受伤。之前提议仍然有效,还望大当家慎重考虑。” 方才一瞥眼间,他瞧见塔上除了弓手外,另有两名少年向下探头张望,见张大风如此焦急现于形色,想必其中被称为“玄儿”的应是他的骨肉,虽听那应答的嗓音清脆甜润,但十多岁的少年若是还未变声,童声如此也不算奇怪。 张大风听见张玄报平安后就松了口气,见素衣少年占尽上风却谦逊有礼,自己这方又是偷袭在先,满腔怒气发作不出,只好朝他拱了拱手,也不愿与他多说,径直入寨关门。 素衣少年见寨门关起,亦转身下山,在林中走出百十丈外,山寨的门墙已隐没不见时突然停下脚步。身后亦步亦趋的灰衣随从亦跟着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等着。 静默少顷,少年冷声道:“没我命令为何擅自出手?” 右首灰衣随从看似恭敬,语气却没半分害怕畏惧:“属下只是稍稍示威,令这些山贼知道厉害,不敢轻易妄动。” 少年轻笑了一声,倏地抬手,腰间短刀出鞘,挥刀削向那名随从的头脸部位。 灰衣随从心中一惊,却仍硬着头皮定定站着没有躲闪,眼前寒光闪过,头皮一凉,头顶发髻落地,残余的头发顿时披散下来。 少年收刀入鞘,淡淡道:“你平时不是跟着我的,大约不知我的习惯,我和大哥是不同的……若再有自作主张,这刀就要放低三寸了。” 灰衣随从低下头,这次语气要恭顺许多:“是,属下知罪。” 张玄从地上爬起,忽见崔六右耳鲜血淋漓,顺着他脸侧淌了下来,直淌得腮帮子上的胡须上都是一片鲜红,不由轻呼:“六叔,你的耳朵!” 崔六诧异地用手摸了摸,才知箭头锐利边缘在他耳廓上割开个豁口,却只口气轻松地道:“没事,划破点油皮,一会儿血就止了。” 忽听另一边小酒倒抽了一口冷气,张玄不满地看了眼他:“老是一惊一乍的,又怎么了?” 小酒指指箭塔的柱子,张玄与崔六凑近去看,见到那枚完全没入柱体的箭头,也不由惊叹。 箭塔因为搭得高,四面的柱子取材于山里生长了几十年的树,挑了最沉重最坚硬的料,刨去树皮修直了后,整根拿来搭建,想不到用手投掷的箭头竟能如此深入柱身,可见那灰衣人身手实在了得。 崔六更是面色铁青,没想到那人随手一掷,力大如斯,瞄的又是他的头脸,亏得少当家推他一把,只割破了耳朵,假若是被这一箭正中头部,不仅仅是眼瞎那么简单,恐怕会被贯穿头部而亡。 张玄试着拔了拔,箭头嵌得极深,卡得又紧,她左手按着柱子,右手捏紧箭杆左右摇晃,费了半天劲才把箭头从柱子里拔.出来。 夕阳斜照,余晖暗淡,箭塔的下半部分已没入寨墙的阴影中。 赵七从另一边的箭塔上下来,过来与崔六会合,一同去往议事堂。张玄与小酒跟在他们后面,本想顺势混进去,却还是被拦了下来。两人也不与看守多废话,对视一眼便准备与稍早前一样绕去后窗偷听。 张大风从打开的门扉望见他们俩,便扬声叫道:“玄儿,小酒!你们两个进来。” 张玄应了声,跨进门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议事堂两边墙上的十六盏灯全数点了起来,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屋里几位当家有坐有立,却都面色极为凝重,她也不自觉地神情肃然,放轻呼吸。 张大风沉声问道:“方才你们俩也上箭塔了?” 小酒偷眼瞧瞧他脸色,不敢作答,只朝张玄看,张玄只得当仁不让回答:“是。”见张大风竟然没大发雷霆责骂他们俩胡闹,便掏出那枚箭头递过去,又将整枚箭头全都深深嵌入柱身一事说了。 张大风边听边皱起浓眉,却不说话。 一旁的古二道:“这回官兵这么大的阵势,并非为了和我们决一死战,而是为给下马威而已,他们也不想损兵折将,才派人来游说,我看招安一事可行,如此一来兄弟们亦不用死伤……” 张大风闻言却勃然大怒:“我就是死也不会答应投降,那些狗官哪有信用可言,等你放下刀枪,束手就擒,还不是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任他要砍要杀?我是不会信那狗官的,你要贪图富贵,要招安就自己去招安!” 古二被张大风贪图富贵一句气得“啧”了一声,愤然道:“大哥,你说我贪图富贵,我是为了我自个儿吗?我还不是怕兄弟们这一战有伤亡吗?那少年的两个随从且身手如此不凡,这一次围山的官兵里还不知有多少高手在哪!” 张大风怒道:“我当初上山就把命豁出去了,在这里立寨也有十五六年了,收留这么多兄弟都是被贪官污吏逼的活不下去的,都跟狗官斗了十几年了,哪有到了今天再对狗官摇尾巴的道理?!” 古二缓缓摇头:“这十几年来大风寨屹立不倒,县里拿我们没法子,又无权给官招安,如今给邱三十八的事一闹,惊动了州府,派来这么多的官兵围山,那是下定决心要解决了。若只是几十名官兵,兄弟们倒也不怕与他们斗上一斗,可如今敌强我弱,若不肯招安,恐怕眼前就是大风寨的覆灭之日……” 崔六冷冷道:“二哥就能确定这不是让我们放弃抵抗的诡计?等你放下刀枪兵器离开大风寨之后,他们就一定会守诺给你官做,而不是统统抓起来砍头?”他耳廓被削破后顾不上清理包扎,血流了半边脸孔,配着他此时森冷语气看起来颇为可怖。 古二还未说什么,一旁陈五接道:“六弟,有句话说的好,若要富,守定家卖酒醋,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在这山寨中混日子,毕竟名声不好听,说句难听的,咱们都是山贼。兄弟们想要娶个老婆传宗接代都做不到,哪个婆娘肯嫁进大风寨?哪个婆娘肯过这种过一天算一天不知明天生死的日子?” 他转向张大风:“大哥,我其实没别的想法,我四十好几的人了,就想娶个婆娘回来,再生几个娃,也好留个后。” 古二亦跟着劝道:“大哥,兄弟们当初上山都是被逼得没法子,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能让众兄弟不用再过刀头上舔血的日子,想必多数兄弟都是乐意的。瞧今日来的那少年言行,不像是虚言诓骗之徒,若说是诡计,他们何必让这么个少年郎来游说,换做州府或县衙的职官来劝说不是更容易取信。” 张大风转眸看向还没说过话的柳四。 柳四见他看过来,缓缓摇头:“我不信胡修平。” 柳四向来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大家与他相处久了也就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那少年虽看着来历不凡,所言也不像欺骗,但在金州府地界,最终拿主意的终究是知州胡修平,而胡修平此人以往劣迹斑斑,为谋政绩颇为不择手段,即使他作出亲口承诺也未必可信。 一屋子十个拿主意的人,主张接受招安的只有两人,反对的包括张大风有三人,其余都表示以大当家马首为瞻,张大风当即拍板:“不降!” 古二轻轻叹口气,凝重地点了一下头。 张大风见他不再有异议,便又道:“虽然不降,却要狗官以为我们要降,明日一早挂起黄旗,派人下去商议招安事宜,待商议之人下山后,其余兄弟便从北面官兵少处突围。” 张玄忽然插嘴道:“爹爹,我有话说。” 10.第10章 张大风叫她进来是问箭塔上之事,这会儿一番激烈争执,早忘了她和小酒还在屋里,闻言一愣,随即脸一沉,怒斥道:“我们商议正事,你插什么嘴,一边去!” 小酒紧张地抿着嘴角,一个劲儿地扯张玄的衣袖,冲她狂使眼色。 张玄不防,差点被他拉了个趔趄,对他瞪了一眼,拍开他的手,转头对张大风朗声道:“爹,今日那少年冷静且善于筹谋,他对形势一番分析,特意提到北面官兵数少,反倒让人疑心北面人数那么少是不是有诈呢。” 张大风怔了怔,与古二对视一眼,再看向张玄的神色变得缓和了些:“你是说他们故意将北面官兵布置得少,其实埋伏了人手?” 张玄点点头:“我读过的书里说兵法讲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少年虽然提议招安,也要提防我们不答应招安,他们故意让北面官兵人数显得少,就是引我们从这个方向突围,便是个引君入瓮之计。” 古二沉吟道:“阿玄所言有点道理,按理官兵包围,四面应该差不多人数,南面因有主官带领,略多些也算合理,唯独北面官兵少,是有些奇怪。但若北面真有埋伏,恐怕真正围山的官兵数还远超五百人。大哥,你真的就不考虑……” 张大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绝对不降!” 古二滞了一滞,叹气不言。 张玄又接着道:“爹,大风寨只有八十六人,真正能打的青壮年也不过八十出头,若真的一股脑朝一个方向突围,虽然能冲出去,和兵甲优良的官兵作战,算来至少要折损半数以上的人。但若是先派一小队人假意朝北面突围,让官兵以为我们真的上当,西面或东面的官兵便会放松警惕,也有可能派兵去增援北面,如此一来,山寨里其余人再要突破西侧或东侧包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容易得多。” 她神情黯了黯:“只不过,朝北面突围的那队人马,多半是全军覆没了……”但从整体来看,这却是牺牲人数最少的办法。爹爹不肯答应招安也有其考虑,谁都不能确定官府所谓的招安是真的还是幌子,投降是否能保全寨人的性命未知,如今也只有一搏了。 张大风拿眼去瞧古二:“玄儿这主意,行不?” 古二沉吟了好一会儿后道:“可行……那一小队人可往山下滚下巨石,再把寨子里养的那些猪羊系上各种杂物往山下赶,远远的看,那动静也像是几十人往下冲的阵势。估摸下来……十五人应该够了。” 张大风一拍膝盖:“那就这么办!” 当下众人便分头去准备,古二留在议事堂,与张大风安排诸事细节,其他几位当家则出去召集全员,从中挑选肯作为敢死先锋的那队人马。 张玄和小酒也留在议事堂里,两人都是一脸热切,眼见山寨面临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一方面紧张至极,另一方面却也有一丝热血激奋,激动之下只觉浑身都发热了,想要为这重要时刻出一份力。 张大风正与古二商量着,一回头瞅见这两个少年,便瞪眼道:“你们两个,回自己屋去!”他抬眼瞧见门外畏畏缩缩地朝里张望的阿关,便扬声叫她,“阿关,带玄儿回去,不许她乱跑。” 张玄和小酒乖乖出了门,本想故伎重演,绕到后窗去听听他们怎么商量,奈何阿关怕死了张大风,张玄想要支开她先走,阿关死活不肯,说多了她甚至眼泪汪汪起来,张玄拿她没法子,只能先跟她回屋去再说。 小酒和张玄一起回了她那屋,阿关牢记大当家的关照,要看着张玄不许她乱跑,便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守着。 张玄与小酒盘腿坐在床上,没说几句就又提起今日上门谈判的少年,小酒道:“他那两名手下已经那么厉害了,他的身手肯定更厉害。” 张玄不以为然道:“他手下厉害不代表他更厉害,我看他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虽然一身劲装,多半是要来谈判装装样子。不过这人倒是颇有胆魄,利箭当头还能做到不动如山,就算知道我们要以他为质,不会真的下杀手,但也难保不会伤他啊,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多少会躲闪一下。” “我就说他也是练家子,普通人就算胆子再大,至少要分辨得清楚来箭射的是自己还是旁边的人,不然怎么可能躲也不躲一下?” 两人说了几句,小酒忽然神情一黯,叹口气道:“管别人身手好不好,哎……明天不知会死多少人……” 他不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但幼年时的那次时隔太久,又是他还不曾懂事的时候发生的事,记忆十分模糊,有些细节还是二叔告诉他的。 那时他父母双双病亡,兄长姊妹也都夭折了,只剩他和四姊,靠着邻居东一家西一家的接济勉强度日,没多久后家乡闹蝗灾,村里乡亲自己家里都没粮下锅,便没法再接济这对姐弟。 他那时候不过四、五岁,根本不懂事,饿了只知道哭叫要吃,四姊留了最后一口食给他,自己却饿死了。只剩他一个,守着四姊渐渐变味生蛆的尸身,再哭泣叫饿也没人给他可吃的。 古二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奄奄一息,趴在四姊身边,连动一下小手指的力气也没了。 古二路过他家门口时闻见异味,见大门敞开,叫了几声没人回应便进了他家,见到这幅惨状,心生不忍,想把两个孩子埋葬起来,刚把他提起来,就觉得身体温热,也未僵硬,再细探鼻息,发现他仍有口气,这就把他带回山上来了。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也没起过名字,只知四姊和村民都叫他阿九,山寨里的叔伯们便都叫他小酒。 古二于他而言是恩重如山的恩人,亦是亲人,可以说这寨子里的所有叔叔伯伯都是他亲人。这些人此时都还好好的,然而明天过后,却有许多人将会阴阳生死相隔,怎不叫他心中窒闷难受。 张玄一样心情沉重,听见他这句,突然觉得嗓子干涩刺痛起来,连半句话都答不上来。两人垂着头,默默坐了会儿,她走到桌边,提壶倒水。 小酒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忽然道:“阿玄,今晚我睡你这儿?” 张玄正喝水,闻言一大口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小酒见状,赶紧下地,过来担心地拍着她后背:“你喝那么急做什么,慢慢喝,没人和你抢。” 张玄好不容易咳顺了气,推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回自己屋去睡,我睡相差,霸床,你不怕被我踢下床吗?” 山寨正面临剧变,小酒心中不安,不想一个人呆着,便道:“反正我今晚是睡不着了,你一个人睡床便是了,我找个地方靠靠就行。” 张玄哪里肯答应:“我睡觉时不喜欢屋里有别人,你在我也睡不着了。” 小酒咧嘴:“你睡不着正好,陪我说说话。” 张玄其实此时也无甚睡意,便道:“你留晚些倒无妨,后半夜还是回你自己屋里去。” 小酒笑嘻嘻地答应了,还十分殷勤地将碗中的水添满,递给她:“给,刚才那碗水都给你喷在地上了,再喝一碗。” 11.第11章 说是睡不着的某人,在找到个墙角靠坐着后,没一刻钟就陷入酣甜梦乡。 张玄靠着床头,拿手指捏着眉头。只过了半刻钟,她就决定把这货叫醒赶出去,唯一需要抉择的是踢他的屁股还是腿来叫醒他。 阿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也打起了瞌睡,忽听张大风的声音响起来:“玄儿,你睡了么?” 阿关顿时惊得从板凳上跳起来,瞪大眼睛看清张玄还在屋内才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张大风后便低下头不敢说话。 张大风根本看也不看阿关,走到门口瞧见小酒居然也在屋里,还睡得特别香甜,不由皱起浓眉,不快地问道:“他怎么在这儿睡了?” “他一个人不敢睡。”张玄随口答了句,接着又问,“爹,你找我有事?” 张大风又斜眼瞅了眼小酒,强忍着立即揪着这小子后衣领把他扔出女儿屋外的冲动,咳嗽一声,转向张玄道:“我和你古二叔商量过了,明日一早挂出四条黄巾,你和小酒跟着古二、崔六下山商议招安之事。” 张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追问:“我?还有小酒?我们去商议招安之事?!” 张大风微微叹了口气:“你们下山官兵不会阻拦,等出了包围圈,古二和崔六便带着你们伺机逃走。” 张玄忽然明白了,张大风知道这次突围死伤众多,不愿她跟着突围主力,而是借着商议的幌子让二叔六叔带着他们下山,二叔六叔身手又是寨子里数一数二的,有他们护着,她与小酒逃出去的机会十分大,再不济就算是被抓住,也胜过混战中受伤甚至于被杀。 “爹,那你呢……” 张大风胡子拉碴的黝黑方脸上难得露出一个宽厚温和的微笑:“放心,等你们到了安全之处,古二自会带你们去约定之处与我会合。” 张玄默然,心中明白,她年幼力弱,张大风带人突围时身边若是有她,定然会分心护她,才会托付二叔六叔带她下山。 张大风虽然是个粗犷的汉子,平时大大咧咧,可一旦轮到对待闺女之事,却样样细心周到。她穿过来也有半年多了,不知不觉心底早把张大风当成了自己最亲的家人与最信赖的依靠。 她仰头凝望张大风,忍不住劝道:“爹,你作为山寨大当家,该由你下山商议招安事宜。” 张大风瞧见她恳求的眼神,听见她恋恋不舍的语气,眼神有一瞬微黯,紧接着便一扫愁色,慨然道:“是你爹我创立这大风寨,也是我不肯投降,一定要带着大伙儿突围下山的,我怎能在此时此刻不管寨子里的兄弟,只顾自己逃走呢?” 张玄一想到明日便要离别,只觉鼻梁酸楚,她知道爹安排古二带自己和小酒下山已经是极大的私心,但他们俩年纪小,山寨里的叔伯们都把他们当成自己子侄一般,倒也不会对这般安排有什么异议,但更因如此,爹爹自己才不能和他们一起下山遁逃,反而更要奋勇当先冲在前头了。 她轻轻叫了一声“爹”,伸臂抱住了张大风粗壮如熊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前。 张大风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人物,在张玄蹒跚学步之后就再也没抱过她,此时乍然被真情流露的女儿拦腰抱住,整张糙脸连着脖子都有些红了,僵着手站了会儿,才僵手僵脚地揽住她,动作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父女俩相拥了会儿,张大风一转眸瞧见阿关还在门口,那对细长眼眸正巴登巴登地望着他们,脸上似乎还带着些微笑意,顿时老脸一热,伸手轻轻推开张玄,尴尬地咳了一声。 为了化解这份窘迫,眼珠往旁一转,瞧见还在一边沉沉睡着的小酒,张大风立时板起脸来,大步朝他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上猛力一拎。 小酒睡得正香,突然被人猛地这么一拎,吓了一跳的同时迷迷糊糊地睁眼往上一瞧,映入眼帘的是张大风那张凶神恶煞般狰狞的脸,还逼得极近,一对铜铃般的虎目死死瞪着自己,顿时吓得一激灵,完全清醒过来:“大当家!你怎么在这儿?” “哼!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张大风将他拎得离自己更近,狰狞的脸顿时充满小酒的整个视线,眼神亦愈加凶狠,“你不在自己屋里睡,呆这里干嘛?!”这臭小子,再不盯紧些,好不容易养大的独苗闺女都要给他拱了。 小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儿了,他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便咕哝着:“我和阿玄说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张大风才不管他怎么睡着的,径直将他拖出屋子,往院外一丢:“回自己那屋睡去。明天一早还要下山商议。” 小酒趔趄几步,站稳了,没头没脑地问:“下山商议,商什么议?不是突围么?” “滚!”张大风一声吼。小酒偷偷撇撇嘴,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小院。张大风回头看看张玄,沉默了一会儿后只说了句:“早点睡。”接着便带上门离去。 张大风与小酒离开后,张玄扫了眼屋里,明日下山是假装去“商议”,自然不能带什么行李,她在山寨里度日,从来不需使用银钱,屋里那些日常用具也没有必要带着走的,扫了一圈,竟没一样让她觉得有必要带走的,她打水简单洗漱一下,便吹熄油灯歇下了。 虽说第二天有重大危机,但许是这具身体年龄尚幼容易入眠的缘故,张玄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会儿明日之事,很快浓重的睡意便向她袭来,不知不觉就睡熟过去。 夜半朦朦胧胧时,她似乎听见隔壁张大风那屋有说话声,心里嘟哝了句“隔音太差”之后又昏昏睡去。 · 一夜无梦,张玄再睁开眼时,见窗外天色已经明亮起来。 今日不用晨练,她还是差不多时辰醒来了。 张玄虽说每日是要和小酒一同晨练的,却也要到金鸡破晓,天际渐明才会起来。毕竟天亮之前,密林里是乌漆麻黑的,这种时候在野外山林里奔跑可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事,还容易撞上夜行捕食的猛兽。 她快速洗漱之后推开门,秋日清晨微带暖意的阳光便扑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双眸,这天,好得一点也不像是马上就面临生死大战的样子。 但寨子里的气氛却与往日迥然不同,显得凝重而紧张。 山寨里的人向来都没早起的习惯,除了晨练的以及轮到值夜或做饭的之外,大多数人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陆陆续续的起床。 今日却没人再睡懒觉,一个个都早早起来了,各司其职,按着昨夜分配好的任务紧张地做着准备,有整备武器的,发放干粮的,也有低声商量的,山寨里养的猪与羊的身后都系上了短竹竿或床单、旧衣裳等物,好让它们在林中逃窜奔突时发出更大动静。 张玄走到平日晨练的场院中央,那里聚着负责北面突围的人马。 这是今日会死伤最多的一队人马,虽说日常干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差事,可这回却尤为危险,说是九死一生还算是轻描淡写了。他们或坐或立,低声说着话,或只是默默擦着手中的刀。 张玄在寨子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却没见张大风的人影,他既不在自己屋里也不在场院,她微觉诧异,迎面瞧见古二叔,打过招呼后顺便便问了他句:“二叔今早见过我爹吗?” 古二点点头道:“大当家一早起来了,这会儿带着几个兄弟去寨子外面查探官兵的情况去了。” 张玄心中紧张又添几分:“二叔,我们何时下山‘商议招安’?我想在出发前见爹一面。” 古二叔见她神情紧张,安慰地朝她笑笑,他长相普通,说不上来有什么特别,但一笑起来眉眼温和,十分亲切近人:“天不亮大当家就带人出去了。虽然推测北面会有伏兵,但到底情况如何谁也说不清楚,事关重大因此大当家便说突围之事暂缓,等他亲自查探过后再做决定。” 闻言张玄稍许放松了些,朝他点点头:“那我先回屋去等。” 古二轻拍她肩头,温和地用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说道:“阿玄,别忧心,无论大当家作何决定,总是会把你的安全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考虑。” 张玄微微启唇,最终却还是沉默着点了一下头。走出两步后,她突然想起一事,回头朝古二问道:“二叔,昨日半夜里,你和爹见面商量过吗?” 古二也已经走开几步,听她所问后脚步一滞,回过身朝她摇了摇头,又诧异地追问道:“半夜里有人去找过你爹?你听见什么了?” 张玄见他摇头否认,心中微觉困惑,想到半夜里能进爹屋里说话的人,她第一反应便是二叔,若不是他,难道是崔六叔?但若爹和崔六叔商量什么事,为何不让古二叔知道? 12.第12章 她既存了疑虑,便挠挠头,咧了咧嘴,语气困惑地咕哝道:“好似后来爹还唱起曲儿来了,我就觉得奇怪呢,莫不是我在做梦?” 古二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道:“哪怕喝了再多酒,哪怕再高兴,你爹也不肯唱一句!我自上山就从来没听你爹唱过曲儿……你还小,夜里睡得沉着呢,多半是做梦。” 张玄亦笑了笑,向他告别后去找崔六叔,谁知崔六亦是一脸莫名地摇头。张玄这会儿回屋也没什么事做,便又去问了其他几个她觉得可能之人,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不由怀疑起自己昨夜听到的对话声真的只是一个梦罢了。 索性不问了,等爹回来了问他不就知道了么。 她朝自己小院方向走,迎面见小酒正下坡,小酒一见她便不满地问道:“我好不容易问到古二叔他说你回屋了,回来一找你还是不在。这种时候你不呆在屋里等着,到处乱跑什么?” 张玄道:“爹出去了,大伙暂时待命,我便四处看看,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小酒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事。六叔一早来和我说,让我们俩跟着二叔和他下山,假装去谈招安,趁机逃走,我就问问你,你带点什么东西走。” 张玄知道他是心中紧张才来找她,也不点破,其时她此时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有他陪着说说话更好。 两人在屋里等了两个多时辰,眼看着日头上了中天,还没见张大风回来,便出了屋子。一方面是肚子饿了,一方面也是等不下去,在屋里越呆越焦虑。 九月的天气,到了中午日头直晒还有些热,大概是因为待命的关系,寨子里众人大多都回到屋里养精蓄锐。张玄与小酒一路上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瞧见大当家,便与小酒先去厨房拿几个胡饼,边吃边找到前院。 她视线往四处扫着,忽而余光瞥见一抹黄色,定睛一瞧,见箭塔上已经挂起了黄巾,只因是朝着山门外挂的,他们过来时瞧不见,方才起了阵风卷起黄巾末端她才瞧见。她一愣,快步走到箭塔前,仰头望去,只见箭塔挡板上清清楚楚地挂着三条黄巾。 她觉着不对:“小酒,你看,怎么是三条?”爹昨晚不是说让二叔六叔带着她和小酒下山么,如今少了一条,那是少了谁?何况这个时候就挂起黄巾,岂不是马上就要出发?她还没见过爹一面呢! 今日正是赵七正在箭塔上警戒,她瞧见了便扬声问道:“七叔,这黄巾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赵七低头朝下瞧见是她,便道:“一早就挂上了。二哥他们已经下山去了。” 张玄与小酒面面相觑,两人的眼神中都充满迷惑疑虑之色。 小酒惊讶:“二叔已经下山了?!去商议招安么?” 赵七见他们俩如此惊讶,略感意外地道:“是啊,都走了半天了。” 张玄神情凝重起来,皱眉思忖。 赵七抬眼往远处张望,忽而道:“二哥他们回来了。” 不过一会儿,守门的收到赵七吩咐,寨子的大门嘎嘎响着打开了,古二与陈五、王九叔走了进来。 张玄迎上去,纳闷地问:“二叔,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他带着五叔九叔下山商议…… 古二讶异地看着张玄,“大哥没对你们说吗?早上他带人亲自出去,看到包围寨子官兵的数量架势,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接受招安了。” 他微笑道:“因为怕夜长梦多官府反悔,大哥就让我们先下山去商定细节。” 张玄紧紧盯着古二:“我爹呢?”若真是如他所说爹改了主意,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来和她说呢?至少也会找个人来知会她一声啊。更何况一早上了都没见爹的影子,她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加强烈起来。 古二扬眉反问:“我才从山下上来,怎么会知道大哥在哪儿,他不在寨子里吗?应该不会啊……” 小酒还想问,张玄拉了拉他的衣袖:“小酒,我们走了。” 古二却道:“非常时期,阿玄,你和小酒还是别到处乱跑了,让五叔九叔送你们俩回屋去。” 张玄冲古二笑了一下:“二叔你们办正事,怎么好耽误,我们自己回去,不用五叔九叔送了。”边说边往后面退。 小酒也看出不对来了,跟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张玄转身欲走,陈五王九分一左一右,将她与小酒夹在两人中间。张玄眼看此时形势,不能硬来,只能默不作声地往回走。王九紧紧跟在她身侧。 “二叔……”小酒看看古二再看看张玄,稍微迟疑了一下,陈五便伸手抓住了他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小酒恼怒地挣了挣,陈五的手便如铁钳般强硬,虽然捏得不算疼,却将他的胳膊牢牢地抓紧了,小酒挣脱不掉,只能跟着他们走。 一路上张玄的脑子都在急速思考着,她从昨天夜里起就没见着爹爹了,而古二叔与陈五叔都是极力赞成招安的…… 她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爹爹与不知何人说话的声音,莫非二叔他们为了成功招安,把爹关起来了?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她只要大声指责陈五叔与王九叔害了大当家,趁乱便可逃开,再去找到柳四叔或崔六叔……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中一凛,今早上崔六叔去对小酒说过假意招安实则逃下山去的安排之后,她也再没见过他,至于柳四叔,她也是一早都没见,难不成都被古二叔关起来了? 古二叔向来做事严谨,他一定会控制住最为反对招安的爹爹与四叔六叔,再假借爹爹的名义说服山寨里其他人招安,他平日是爹爹左膀右臂,他说的话众人不会怀疑,一旦招安事成,爹爹与四叔六叔即使再反对,大局已定人心改变,也对此无可奈何了。 他方才下山去,自然是和官府谈好了条件,若是此时她将事情闹大,山寨里人心惶惶,很可能分成两派对立,甚至发生武力冲突,一旦演变成如此局面,非但招安会失败,下山突围更是希望渺茫。 她想到这样做引发的后果极为严重,便不再试图呼救,只轻声问王九:“九叔,我爹此刻如何了?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王九沉默着,陈五接口道:“少当家放心,大当家好得很。” 张玄见他答得敷衍,便继续道:“五叔九叔,你们都是当初和我爹一同上山拜把子的兄弟,这寨子就是你们几兄弟一起建起来的。我爹平日待你们都像亲兄弟一般,在如今这关头,虽然对于招安的想法不同,但二叔都已经掌控了局势,眼看招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们可不能再对我爹……” 听她提起以往的情谊,王九已经脸露愧色,将头转了过去不敢看她,陈五却皱了皱眉,打断她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能害了大哥么?好歹你叫我一声叔,我会骗你么?” 张玄心中对他后半句话很是不以为然,但听他说张大风没事,到底是安心了一些。王九要比陈五心软,她叫了声“九叔,”又问,“你也不会骗我?” “嗯。”王九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声,仍是不看她。 这会儿已经走到张大风与张玄平日所住的小院。阿关不安地迎出来,虽然觉得气氛不对,被陈五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便畏缩地佝偻起身子,既不敢瞧他,亦不敢说话。 陈五拖着小酒往里走,阿关慌忙朝后让开路。陈五把小酒用力推进屋里,又朝张玄看过来。 张玄自己迈步进屋,陈五“砰”地一声关上门,回头对上站在院子中央阿关的眼神,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滚开!” 阿关慌不迭地疾步回自己住的那屋去了。 房门一关,就听见外面陈五叫王九去找锁,小酒揉着被陈五拽拉的那条胳膊,急切地问道:“怎么办?” 阿玄虽然比他年纪小上两岁,却鬼灵精怪的,尤其是这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遇事让阿玄拿主意,即使闯了祸,只要推到阿玄身上,大当家的火气就会小许多,总是瞧着阿玄一脸无奈的样子。 13.第13章 张玄一时也没什么主意,在屋里环视一圈,瞧见窗户便眼睛一亮,朝小酒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抱怨道:“有什么法子?我能有什么法子?你方才若是机灵点儿,别叫五叔抓住,早点跑去叫人就好了。这会儿又叫我想什么法子?”一面大声说着话,一面去轻轻推窗。 小酒亦配合他大声叹气:“哎,我怎么知道会这样,五叔把我胳膊都扭青了……你看!” 张玄把窗支起来,斥道:“有什么好看的,你这是活该!”说完便朝小酒示意他先出去。 小酒怒道:“你怎么这么说话?”一矮身子,从窗口钻出去,探头进来做了个鬼脸,“我都不想理你!” 张玄哼了一声:“像是我愿意理你似的!”说着也从窗口钻出去。 陈五在门外听见两人进屋就吵起来,心说到底是小鬼沉不住气,之后再没听到他们有什么动静,知道他们在怄气,也没觉出异常,等王九拿来了锁具,将门锁好,便道:“你在这儿看着两个小鬼,我去前面找二哥。” 王九应了,陈五便快步离开。 这小院后面背靠山寨高墙,那是由许多两丈多高的原木削尖了头,深深钉入地下而建成的高墙,寨墙内侧为了加固防止倒塌,每隔十几米都有斜柱支撑,虽可踏着斜柱攀援翻墙出去,外墙却是笔直削光的,没有任何可以攀爬踏脚之处。 翻出山寨容易,再要进来可就难了,早前那棵女贞树又被张大风砍了,张玄心念张大风的安危,哪里肯走这条出去了就回不来的路。 至于小院其余方向的围墙就要矮得多,轻松就能攀越。她与小酒从屋后绕出,小心翼翼地走在王九的视线死角,但再往前走几步就会离开死角,若是王九往两边瞧,又或是他向这边走过来,就会看见他们。 她正想着怎么引开王九注意,让他往另一个方向去看,阿关那屋推开条缝,阿关从门后探出头来,一眼瞧见她与小酒便呆愣住了。 张玄急忙朝她打手势,要她别往自己这儿看。 王九亦留意到阿关,朝她那儿看去,总算阿关明白过来张玄的意思,便如张开壳的蛤蜊受到惊吓一般往后一缩,把门关上了。 阿关上山没几天,一直是畏畏缩缩的,平时他们说话大声些她都要发抖,王九倒也见怪不怪了。 谁知道又隔了一小会儿,阿关竟推门出来了,手里端了一只粗瓷碗,朝着王九走过来,战战兢兢却又极力想挤出一丝笑容来。 王九纳闷地瞧着她。阿关走到他面前,心慌之下还把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脸上顿时浮起羞窘之色,亦不敢看王九,只小声道:“九叔,太阳大,喝口水。” 王九却把她这幅神情做了另一番解读,看成了含羞带涩,山上全是糙汉子,阿关虽然相貌平庸,毕竟是个女子,这下主动示好,王九虽不至于对她产生什么情意,心中还是颇为受用的。他一路上山没喝过水,正渴着呢,便接过粗瓷碗,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起来。 张玄心中大赞阿关配合,趁着他们俩说话喝水时,与小酒一同轻手轻脚地跑到院墙边,手往墙沿上一搭,纵身翻上墙头,顺着另一边轻轻溜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地。 那边厢王九仰头喝水,阿关心一直怦怦直跳,偷眼瞧着张玄与小酒翻墙而出,才长出了口气。 王九喝完水,将碗还给阿关,本以为她会借机与自己说几句话,却没想到她将碗接过去后,一句没说转身就走。 留下王九愣在原地。 她还真的只是送碗水来啊? · 大风寨西北侧有两间泥砖砌起来的牢房,用来关押肉票,或是寨子里犯了规矩要关禁闭之人。这几天牢房都是空的,想来爹爹多半被古二关在那里了。 将她与小酒关起来只是古二私下的决定,她倒是不怕路上遇到别人,只要别碰到古二陈五就行,因此走得极快,可没走出多远便听见寨子前面传来打鼓声,三长三短,那是每逢有重要之事才会敲响,召集众人的信号。 张玄脚下微微一滞,但只是一瞬犹豫,还是加快脚步继续往西北侧而行,古二召集众人,多半是宣布招安事宜,她倒是很想听听他会怎么说,可如今也是找到爹与四叔六叔最好的时机。 牢房建在西侧大院北部,从大院出来要经过牲畜栏圈,与几间放置杂物的屋子,尽头才是牢房所在。他们从杂物间后部绕过去,远远瞧见牢房门口外赫然守着的就是陈五。 前院正在召集众人,陈五却守在牢房外不走,几乎可以确定爹爹就被关在在里面。 张玄在杂物间附近看了看,略作思忖,在小酒耳边低语几句,小酒便离开了,隔一小会儿他回来,朝张玄点点头。 张玄盯着陈五替小酒把风,待他将一切布置好并藏好之后,便朝陈五走近数步,大喊道:“好啊五叔,你和二叔害我爹爹,骗大伙儿招安,我要去大伙儿面前揭露这件事!”喊完这句,转身便跑。 陈五盘腿坐在门口,正无聊地抛接着一颗小石子,忽听张玄的声音,大吃一惊,噌的站了起来,见她不过离自己十数步远,丢下手中石子,便朝她追过来。 张玄不住回头,满脸仓皇的样子。 没跑出多远,两人之间距离就越来越近,眼看就能抓住她,陈五的脸上露出猎物即将擒住的得意笑容,疾探手臂来抓她肩头。 张玄矮身躲过他这一抓,向前急跃。她刚迈步过去的地面上,突然弹起一条长索,瞬间绷得笔直,陈五眼睛盯着张玄后背,跑得又快又急,来不及做出反应,当下狠狠地摔了个狗啃泥。 张玄回头一瞧,咧嘴一笑,反身一跃,双膝重重磕在陈五背上,陈五趴在地上,刚把脸抬起,又被她整个身体的重量砸中,虽是十二岁的少年人,从半空落下的重量还是不小,陈五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后背胸口传来剧痛,心知只怕是肋骨折断了。 山中捕猎常用坚韧的长索下套,将长索横在狭窄通道中央,一头固定在畜栏底部,一头由躲在杂物间墙后的小酒缠在手上。 这一段都是泥路,有少量碎石,长索上覆盖尘土,远远看去就像是随意丢在地上的一根旧绳子,陈五一心要抓住张玄,匆匆间哪里会留意地上旧物。 小酒一等张玄跑过去,便立即用尽全力拽紧长索,用脚死死抵住地面,成功将陈五绊倒。 张玄压住陈五,小酒亦放开手中的长索,帮着她一起将陈五的双手反扭身后,他双手上都缠着布带防止被骤然扯紧的长索勒伤,一方面也是防止长索从手中滑脱,绊不住陈五,此时便将布带解下,将陈五双腕与双脚都绑紧。 绑好之后,两名少年一起用力,将陈五翻过身来。陈五骨折处一阵剧痛,疼得他大吼出声。但寨子里众人都聚到前面去了,没人能听见他的叫声。 小酒找着了钥匙,两人丢下陈五直奔牢房门口,小酒急切地开锁,张玄拍门叫道:“爹!爹!是不是你在里面?” 她没听见张大风的回答,却听见了崔六叔的声音:“是,大哥四哥都在,阿玄,外面只有你一个吗?” 听见崔六的语气里充满焦虑,张玄心里突然就别别一跳,为何不是爹回应她?难道……她急得声音都颤了:“还有小酒,就我们两个,我爹怎么了?” 14.第14章 小酒终于打开了门锁,她着急推门,迈步进去,然而牢房无窗,屋里一片黑沉沉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从门外照进去的阳光,照亮门口附近的一小块地方。 她闭了闭眼,才渐渐适应屋里黑暗,能瞧见屋里躺着两人,坐着一人,那躺着的两人虽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轮廓,其中一个身形魁梧,不是张大风还能是谁,她疾步过去,适应黑暗的双眼终于能看清屋中情形。 张大风被反绑双手,浑身都是血迹,双眸紧闭,牙关紧咬。另一边躺着的是柳四叔,亦满身是伤。 张玄扑过去摸两人脉搏,好在还有跳动,却都显得微弱无力,柳四脉搏更是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她与小酒用随身小刀分别割开绑着三人的绳索,一面愤懑道:“二叔这是疯了么?为何要将爹和四叔伤那么重?他若是想招安,设法打昏爹爹把他关起来就是了……” 崔六恨恨地“嘿!”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双臂,试着站起来,一边摸着后脑一边道:“那奸贼向来做事求稳,又忌惮大哥在寨子里的威名,怕你爹清醒着会有意外,昨晚便下了狠手。我还不知道这白眼狼手这么黑,听他说大当家出事了就急着跟他过来,没防备被他打晕过去。” 他们不敢在此地久留,崔六背起张大风,张玄和小酒抬起柳四,几人匆匆离开牢房。路过陈五所在时,崔六气不过,狠狠踢了陈五一脚:“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陈五被踢牵动伤口,胸骨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看崔六他们走远,忍痛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胡大人已经派人上山,招安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地……” 张玄与崔六都没理他,西大院此时空荡荡无人,他们就近找了间空屋,先把张大风与柳四放下包扎伤口。 此时光线明亮,崔六细细检查两人伤势,柳四伤口多且深,出血过多,眼见气息微弱,若是再搬动恐怕就不行了。张大风亦是伤势极重,尤其是胸腹处一道极深的伤口,即使敷上刀伤药,仍在不停渗血。 张玄又急又气,却不肯落泪,憋得一张脸通红,一声不吭地帮崔六打下手,尽快替两人包扎好各处伤口。 小酒从方才就沉默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古二于他而言是救他性命的恩人,平时亦对他照顾有加,无形中小酒已经把他当成了父亲般看待,却不料古二今日不但背叛张大风,还将张大风与柳四重伤至斯。 小酒垂头立在那儿,心头纷乱,震惊、羞耻、愧疚诸般情绪滑过,让他不能面对张玄。他低声道:“六叔,我去前面探探情况。”说完也不等崔六回答,奔出了屋子。 张玄心绪也乱,没真切瞧过小酒神情,听他说要探情况,觉得也好,此时最要紧知己知彼。 眼前情形,爹爹已经不可能再带人突围,招安之事已成定局,若是投降真能保住大风寨众人性命,也只能接受招安一途了。 等着小酒回来的时候,张玄先去杂物间,准备找些东西来做简易担架。 反绑双手双脚的陈五还躺在地上,低声哼痛,张玄走近他:“五叔,疼不疼?” 陈五瞪着她不快道:“骨头断了你说疼不疼?” 张玄没什么笑意地弯了弯嘴角,拿手放在他胸前断骨处:“你说我要是这么按一按,是不是会更疼?” 陈五眸中流露紧张之色,称呼立即客气了许多:“少当家,你要做什么?!” “我就想问问你,二叔在招安之后有什么打算?我爹怎么办?胡修平会怎么处置我爹?” 陈五眼神闪了闪,却没说话。 · 前一日的傍晚,素衣少年与张大风谈完下山,才下到半山,就远远瞧见一名穿着深绿色官服,带着乌纱官帽的中年人匆匆迎面上山,身后跟着名腰佩双刀的武官,带着七八名穿甲带盔的府兵。 中年人白面黑须,保养得极好,透着精明世故的脸上堆满焦急神情,因平日养尊处优,爬了这半截山路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中捏着块质料精致的汗巾不停地擦着汗。 遥遥瞧见素衣少年,他顿时展颜露出欣慰之色,既是因为松了口气,也是力竭再也攀爬不动。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直喘粗气。 素衣少年脚步轻快地下山。中年人见他走近赶紧向武官伸手:“快扶我起来。” 他站直后仍喘着气,不住用手抚着胸口,朝少年道:“万幸万幸,幸得二郎无恙啊!商议招安之事让李钤辖带人去就好了,二郎怎么亲自去了?若是有个万一,以下官卑微,即使身死亦不能交代啊!” 孟裴道:“胡大人勿要担心,这两名属下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若是连这种场面都不能驾驭,也不会被父王选进府了。”他只带两名随从上山,并非不顾后果的莽撞而为,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胡修平本是准备派李钤辖带着一队官兵上山去招安的,但从金州府前来的路上,孟裴对同行的李钤辖的性格为人有所了解,又打听到大风寨大当家的过往作为,他可以确信,若是李钤辖带着一队官兵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山寨门前说要招安,恐怕张大风不仅不会相信,更有可能命人乱箭齐射,将官兵赶下山去,如此一来就僵局了。 而自己只带两人上山,张大风见自己这方人少,起初肯定会动念掠自己为质,但以这两人的身手,张大风极难在不杀伤他的情况下擒住他为质,便可逼得他不得不平心静气地听完自己提议。 胡修平一转眸,瞧见孟裴身后那个被削去发髻,头发披散的灰衣随从,顿时惊问:“还真的动过手了?” 不待他回答胡修平便愤然道:“嚣张匪类好大的胆子,竟敢向二郎动手,属下就知这些匪类是愚昧凶蛮,不知好歹的,官府提议招安,对他们是天大的好消息,他们有机会苟且偷生仍要生事端,那张大风是吞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孟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胡修平捕捉到了他这丝神情,立即改口道:“不过王府侍卫身手高强,自是不会把那些山贼放在眼里。” 孟裴侧首,瞥了那随从一眼。那名随从便即恭顺地说道:“胡大人误会了,属下的头发,是被二公子削去的。全因属下自作主张,没有听从二公子命令所致。” 胡修平闻言,脸上亦无尴尬之色,自然地浮起微笑:“是误会就好,不管如何二郎平安归来都是好事,我们先回大营再谈详情。” 说着他向路旁让出道来,殷勤地伸臂,示意孟裴先走。 众人回到大营,还没到胡修平的大帐,就见一名穿着天青色襕衫,相貌堂堂的青年从一顶营帐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蓝衫文士。 青年大约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美,眸若双星,鬓如刀裁,头顶白玉冠束发,相貌与孟裴有着六七分相像,只是眉目更温和柔顺一些,望着孟裴的神色担忧中带着不满。 胡修平察言观色,便道:“二郎这一番奔波也累了,不如稍歇后再谈,下官先告辞了。”他才不愿夹在这兄弟两人之间呢,一个应对不好就沦为遭殃池鱼了。 15.第15章 孟赟向胡修平微一颔首,待他走远后,转向孟裴:“二弟,你这一趟也太胡来了!我们跟着胡大人来此是增加见闻与历练,胡大人是这次围剿的总指挥,他在知州为官多年,定然熟悉这些山贼,应对经验丰富,你却只带两人就上山去,实在不妥,君子当自爱自身,你却孤身犯险,若是万一出了事……” 孟裴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听到这句也不知为何眸中滑过一丝嘲讽之色,淡淡道:“若是出了事,我自会承担全部责任,不会牵连大哥的。” 孟赟被他这句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滞了一滞才气恼道:“我若是担心被你牵连,那这回就根本不会带你出来。为此还答应了父亲定会看好你,怎么我做你大哥的都不能管你了?说你几句还要被你抢白。你看看你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事?不如回去找父亲评评理,倒看看父亲是认为你行事出格还是我管得不对?” 见孟赟如此恼怒,孟裴神色变得缓和,语气也和顺了一些:“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胡大人还在大帐中等我,正事要紧。” 孟赟脸色仍是不好看,他这边话没说完孟裴就找借口要走,还用招安当借口,可这根本就不该是他出头管的事! 但孟裴向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径直往胡修平那儿去了。 孟赟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沉着脸低叱了一句:“任性妄为!” 他身后蓝衫文士一直默默看着,此时捻须淡淡地道:“二公子性情疏狂,好大喜功,不足为虑。反更能衬托世子的品行,世子身份不同,且注重自身修行涵养,不宜轻易动气动怒。” 孟赟吸了好几口气才让窒闷的胸臆通顺起来,窦先生说是不宜轻易动怒,道理自然每错,可有这么个二弟在,简直时时刻刻都要生气。他如今这涵养功夫,大半是被这二弟逼出来的。 · 张玄问陈五古二与胡修平到底定下了什么约定,招安后会如何处置张大风,见陈五眼神闪烁,心知他有心隐瞒,压在他胸口伤处的手立即加力。 陈五痛得地张口欲叫,张玄另一手早抓了一把土,见他张嘴便把土塞进他嘴里。 陈五喉咙被土闷住,叫不出声,差点呛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侧头试图吐出嘴里的土,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连咳带吐把嘴里的土吐完,早就痛出了一身汗,也没力气大叫了,只呼哧呼哧地喘气,胸口起伏大了,再次牵动伤口,疼得他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倒吸冷气。 张玄不给他缓过劲来的机会,手又按上他胸前伤处,眼神冰冷地逼视着他:“说不说?” “我说我说,”陈五不肯吃这眼前亏,他脑子也不好,一时三刻编不出什么谎话,在张玄逼问下,当即把古二与胡修平所商议之事都说了出来,“胡大人要擒住大当家,杀鸡儆猴!” 张玄听得心里发凉,本以为古二囚禁爹爹与四叔只是要顺利招安,那么即使他们受了重伤,只要保住性命,也能跟着一起被官府招安,摆脱山匪身份,却没想到古二竟要把爹爹交出去。 陈五见张玄脸色不好,只怕他再折磨自己,便放软了语调恳求道:“少当家,我们也是没法子,不交出大当家,胡大人就不肯答应招安。” 张玄气极:“你欺我好骗么?昨日那少年上山,明明是官府主动提议招安,又怎会出尔反尔,说一定要交出我爹才能招安?何况二叔伤我爹在前,下山商议在后,是不是二叔自己想立功,才牺牲我爹的?” 陈五讪讪解释道:“二哥也是没想到,昨晚他去找大哥想再说道说道,却说崩了……” 张玄却知道事态紧急,再没时间与他啰嗦,丢下他一人,自己去杂物间找寻,见有块旧门板,正好用来替代担架,便带回到张大风所在那屋。 她一面替张大风包扎伤口,一面将从陈五这儿问出来的事与崔六叔说了。 崔六手上加紧包扎伤口的动作,一边骂骂咧咧:“他们是既想招安,又怕官府出尔反尔,便用大哥的性命去换功劳,恁得无耻!” 张玄却在盘算,她与崔六叔小酒才三人,要怎么把身受重伤的爹爹和四叔带出去,爹爹和四叔的伤如此之重,若是背着他们翻墙会加重伤势。而陈五说胡修平的人正在上山,古二将寨子里众人都聚在前门,肯定是宣布招安事宜,接着他定然要带官兵进来抓爹爹。 但爹爹本来反对招安,若迟迟不出现,总会有人生疑,古二要花时间说服他们,也不能太早带官兵进来抓人。 他们便只有这一个机会可以逃离大风寨。 · 古二在前院敲响鼓令,见众人聚齐,便宣布招安事宜已定,要众人安心等待官府派人来将众人登记收编,原先所有违犯律法的行为便都可一笔勾销。 众人顿时喧哗起来,有的问是不是真能一笔勾销,有问这就算是散伙了吗,以后要怎么办的。 古二一一安抚,耐心解释,当下有好几人大声问:“大当家在哪里?”“大当家不是反对招安么?”“大当家不出来我们不受招安!” 古二站上高处,微笑着道:“大哥眼见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不忍兄弟们伤亡太多,最终还是决定接受招安了……” 他正说着,寨子外面响起洪亮无比的喊话声:“交出贼首,就能招安!交出贼首,就能招安!”一下将寨子里众人的喧哗声压下去了。 众人听得分明,这是上百人在一起喊话,才能这么洪亮,偏偏又齐整有力,这么几百人同时喊话,能如此齐整,绝不是一件轻易的事,立时显出这些官兵训练有素,且听着喊话声音四面八方都有,那不是将寨子都团团包围了么? 顿时大风寨诸人面面相觑,尽皆惊骇无比。但转眼众人又哗然起来,所谓交出贼首,不就是要把大当家交出去么? 赵十六推开众人,挤到最前面,责问道:“二当家,这算是怎么回事?!” 孙猴儿扯着嗓子大叫道:“绝不交出大当家!”有不少人跟着也大呼起来。 古二面色不改,镇定自若道:“大家稍安勿躁,且先答应官府招安,大哥对此早有准备,自有妙计脱身。” 赵十六半信半疑地望着古二:“二当家,今日一天都没见大当家了,你说大当家答应招安,他昨日还极力反对,怎会改口答应?你若是不让我见着大当家,我是不会信的,大伙儿也是不会信的。” 古二跃下高台,走近赵十六,又挥手让众人聚拢,压低声音道:“昨日那少年是背着胡修平上山的,他满口应承的招安并不作数,我今早下山后才知,胡修平那狗官虽答应招安,却有个条件,要把大哥抓回去抵罪,若是无人抵罪,其他的人也都跟着不能赦免。我已尽力,但狗官就是不愿松口。我不曾答应他,但也没一口回绝,回来后与大哥商量许久,大哥为了大伙儿好,决意自首。” 孙猴儿又叫起来:“要大当家自首老子宁可不降!不降了,拼死一战!!”这人长得干瘦黝黑,跟个猴儿精似的,又恰好姓孙,寨子里的人也不按排名叫他,只叫他孙猴儿了。 这会儿听孙猴儿这么叫,自然又有人跟着起哄,但声音零零落落地不成气候。 大多数人倒是别有想法,若是早晨士气最足的时候,趁着官兵合围之前一鼓作气冲下山去也就罢了。然而眼前官兵已经团团包围寨子,光听这齐整洪亮的喊声,就知道这些官兵并非平时那些欺软怕硬的衙差,那些衙差见着他们比乡民逃得还要快,眼前这却是真的军队啊!兵甲精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真干起来绝不会手软的真家伙! 在绝对强悍的实力面前,原先积聚的所有抗争勇气全都消散无踪。明知是蝼蚁,又有几个愿去撼树的? 见在场众人人心浮动,古二赶紧又道:“我自然也不肯让大哥去自首,因此给大哥出了个主意,招安既可进行,大哥又能借机脱身,只是这事十分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若是知道的人多了,既怕泄密,也怕事情败露之后,知情者都被牵连,因此只我与四弟五弟六弟九弟等少数几个知道,你们放心,大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拿性命保证!” 他慷慨激昂地做出保证,神情又十分镇定,说到此事只有少数人知道时又带着一点神秘。 孙猴儿便叫道:“我信二当家的,有四哥六哥他们在,大当家还怕走不脱么,要不然老子第一个不肯受招安的!宁可跟着大当家拼杀出去!” 赵十六等人安静下来,十分里信了九分半,虽仍有些微疑虑,但闹得最凶的孙猴儿等人都信了,柳四陈五崔六王九这几个平日头领人物确实不在,连少当家与小酒都不在,自是准备要和大当家一起走的。 古二在寨子里十多年了,当上二当家也有许多年头,这里大多数人进寨子拜山头时,他就已经是二当家了,张大风又对他信任有加,极为倚重,众人也都习惯了听命于他。 当下古二说服了众人,见大伙儿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有异议之后便命人打开寨门。 山寨大门是原木加长铁钉钉成,厚重结实无比,缓缓打开时发出低沉的嘎嘎,众人从大开的门口望出去,就见沿山道整整齐齐列队站着两列官兵,寨子两旁的林间每隔着几步便有三人一组的兵士,向着寨墙左右两边延伸,将整个寨子包围得结结实实。 官兵尽皆穿盔带甲,手中武器的锋刃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16.第16章 张玄与崔六也听见了外面官兵齐声呐喊,心知大队人马已经包围了山寨。 小酒说是去打探情况,却直到此刻都不回来。时机不等人,张玄与崔六无奈,只得先把张大风移上担架,抬出屋子,柳四叔只能等下一回来抬了。 张玄在前面,崔六在后面抬着张大风一路快速前进,刚到西大院的门前,张玄瞧见前面有人影过来,崔六在后面还没瞧见,张玄紧张地回头,无声地示意他有人来了,两人赶紧抬着张大风往水缸后面躲。 堪堪躲好,就有人进了院子,张玄小心翼翼地伸头瞧过去,原来虚惊一场,是小酒回来了。 “小酒。”张玄压低嗓子叫了一声。 小酒一惊,回头一瞧才松了口气。张玄也顾不得问他去了半天都打探到什么,先快速说了遍自己的打算。 小酒接过担架,与崔六一起抬着,张玄在前面探路,凡是到了门口或过道拐弯的地方,她提前看好了没有人,才向小酒招手,让他们跟上来。就这么躲躲闪闪地穿过中间的场院,到了东侧大院,秀才平日在山上时所住那屋。 秀才在山上久住,屋里放着替换的衣裳,张玄翻出件半新的淡蓝直裰,藏青儒巾,替张大风换上。虽然张大风比秀才高大,好在秀才中年发福,腰身粗得和张大风有一拼,而张大风躺在担架上,直裰下摆皱巴巴地堆着,倒也显不出衣裳偏短。 接着她找出秀才修面的用具,秀才讲究仪表,特别在意他那把胡子,平日用的澡豆是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贵货,加了白芷等护肤增白的药物,还添加丁香桃花等物,特别滋润油滑之外,还带着幽幽的香味。 张玄把澡豆调了少许水,匆忙调匀了便抹在张大风脸上,替他刮去脸侧乱糟糟的络腮胡子,只留上唇与下巴上少许。 虽然比不上秀才那三寸“美髯”,下颌上少许胡须沾着皂角水梳顺之后,配上张大风此时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的脸色,好歹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张玄再把他的两撇浓眉刮去一多半,修得又细又淡,儒巾歪带,遮去他的小半张脸,这就更像了。 她正侧头打量着,看还有什么可以修饰的地方,忽听房门“吱呀”开启,警觉地抬头去看,见是去接柳四的崔六和小酒回来了,这才松懈下来。 但他们两人进来时脸色都极差,张玄见他们两手空空,心就是一沉:“四叔怎么了?” 小酒满脸悲痛,崔六亦脸色铁青,缓缓摇头:“不行了。” 张玄喉咙一哽,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柳四叔平时为人极好,虽然话不多说,做事却是极周到,是个外冷内柔的人。张玄想到他平时的音容笑貌,心中悲伤难抑,对古二的恨意更是多了一层。 小酒方才在前面亲耳听到古二如何欺瞒大风寨诸人,眼见张玄眼圈微红,眼神带着恨意,想到柳四冤死,心中的负疚感更深,只盼大当家再勿要出事。 张玄反复吸了口气,好让自己恢复冷静,走到桌边去瞧,稍早前用烟叶泡水,此时水已经泡成深黄色,她滤去烟叶,一扬手将烟叶水浇在张大风的胯.下,将衣摆连着裤子都淋湿。 小酒看傻了眼:“你你你干啥啊?” 张玄无精打采地解释道:“秀才胆小,被这阵势吓昏过去,还尿了裤子。” 小酒恍然大悟,瞄了眼昏迷不醒的张大风裤裆与衣襟下摆上黄色水渍,这场景若放在平时他定然会笑,但此时心情低落压抑又紧张,他完全笑不出来。 崔六催促道:“都准备好了吗?好了便赶紧走!” · 古二安排大风寨诸人列队,一个个地出门,报上姓名按手印画押,说是给他们重新编户籍,以往所为一概勾销。安排华凉安元两县的无主废田,每人能得三亩地。 因天灾**等等原因,加之种田收入微薄,若是碰到当年收成不好便常有民众弃田流徙去了别的州府,金州府境内废田尚多,便分散安置这些招安后想自求生路之人。 但是这些人懒散惯了,日常都是打劫夺财,哪里过得下去背朝太阳面朝黄土,老老实实种地的日子?眼见大风寨再也不能容身,心中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李钤辖见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便走到古二身边,朝寨子后面的方向瞥了一眼。 古二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隐晦地说道:“李大人请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李钤辖扬了扬下颌,示意要入内捕人。 古二不觉皱眉,他本想等大多数帮众被收编后,再带他们入内。若是当着帮众们的面把张大风与柳四崔六带出来,就怕会让人生疑。 但李钤辖带了这么多兵,根本不怕这些被收缴了武器毫无组织的山匪,却担心抓捕张大风一事夜长梦多,当下也不等古二说什么,朝身后一挥手,带着一队官兵便往寨子里走。 古二回头扫了眼院子里列队的帮众,见不少人都留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有好几人脸上都露出担忧怀疑之色,甚至赵十六还朝他们走近了几步。 古二朝他们微笑,轻轻点头,示意他们放心,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待安抚了他们,才又叫了孙猴儿等数人,转身匆匆跟着李钤辖那队官兵入内。 张玄躲在东大院的墙后瞧着外面的场院,这是进寨子的必经之路。她一见古二带人进去,便朝后面招招手,小酒与崔六立即抬着张大风转出来,三人急匆匆赶到前院。 候在前院等着一个个出门登记的赵十六等人一瞧见张玄,再一瞧门板上的人,虽穿着秀才的衣裳,但他们都清楚,秀才早几日就回家去了,此人膀大腰圆,自然是大当家无疑。 原来古二方才所说的脱身妙计竟是如此,竟然要装成秀才,大摇大摆地从官兵的眼皮子底下出去么?赵十六等人都暗暗捏了把汗。 张玄三人一过去,山寨众人纷纷给他们让道,让他们站在了队伍最前头。 张玄在人群中没找见阿关,小声问了附近的人,都说没见她出来过。张玄想她应该是不知击鼓令是召集全寨人的意思,加之胆子又小,才一直躲在屋里没出来。 但她也不是太担心,阿关本不是山匪,又是胆怯的妇道人家,只要说是被山匪掠上山的,官府也不会为难她。 很快就轮到张玄过去登记,那书吏眼皮都不抬,冷漠地拖长了音调问道:“姓甚名谁,多大年纪,祖籍哪里,还有没有亲属在?” 张玄随便编了个姓名年纪说了,又说自己没有其他亲属了。虽然她刻意憋粗嗓音,听起来还是与成年男子有极大不同。 书吏听见她说话声音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见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削瘦少年,便不在意地低下头将她报上的姓名年纪登记在册,让她摁了手印站到一边去。 小酒与崔六抬着张大风上前登记。崔六与张大风在黑牢房里关了一夜,身上捂得一股馊臭味,书吏闻见味儿,皱眉厌恶地瞧了眼:“抬着的是什么人?” “秀才,抓上山来算账的。” 书吏轻蔑地嗤了一声,这帮不学无术的山匪,连自己抢来的银钱都算不清楚,也是这秀才倒霉,好好的读书人,却被逼着替山匪算账。 书吏正感慨着同是读书人命却不同,忽而见“秀才”衣襟下摆上那一大滩半干了的黄色水渍,便自以为明白了这臭味的来源,赶紧将他们姓名等信息记录下来,厌恶地朝他们挥挥手:“走走走,到后面去等着去!” 小酒与崔六便赶紧抬着“秀才”站到已登记完姓名籍贯的大风寨众人边,刻意远离登记书吏那所在。 张玄观察着四周情形,他们所处是山寨门外一小块空地,周围都有官兵看守。 数丈之外,有一名身穿华贵月白长袍的俊美青年,长身玉立,腰间悬珠盘玉,气质样貌与昨日那少年竟有些相似,只是眉眼间没有那么锋锐挺俊,相对来说要温柔和顺些,想来或有亲缘关系。但细看他眼神,却隐约带着几分疏离冷漠,似是出身高贵,不把周围人都放在眼里。 孟赟虽上了山,却哪里会去仔细看这群丧家犬般的投降山匪,只站在一旁与窦先生低声说话。 张玄心道万幸不是昨日那少年在这儿,但若是这穿月白长袍的青年听昨日上山的少年提及过自己,一旦他瞧见自己,便会意识到自己是张大风之子,那事情就糟了。 她悄悄地慢慢地往后退,躲到崔六的身后,挡住那青年看过来的视线,又低声叫小酒与崔六交换位置,让崔六站到前面。 陆续又有登记完姓名的大风寨帮众过来,张玄与小酒崔六便带着张大风慢慢地往外退,渐渐远离孟赟。 此处已经是候在门外的人群的外围,附近几名官兵见昏过去的“秀才”还尿湿裤子,便是一番戏谑嘲笑。张玄与小酒做出一付不安的样子,低头垂首。这几名官兵嘲弄了一番后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不禁就对他们生了轻视之意,也觉无趣,才作罢。 孟赟亦听见他们大声嘲笑之语,抬眸朝这边远远看了一眼,听那几个官兵言语粗俗,微一皱眉,很快移开了眼神。 窦先生倒是对躺在门板上穿着直裰带着文士儒巾的张大风产生了兴趣,对身边的成益嘱咐了几句,成益点点头,接着便迈步朝张玄他们走了过来。 张玄不由心跳加剧,悄声提醒:“六叔,看那边!” 崔六瞧见朝他们过来的那人,衣着打扮与周围官兵不同,倒是与昨日少年身边的随从差不多形制,顿时心头一紧,暗叫不妙。 17.第17章 见蓝衫文士嘱咐那随从过来问话,张玄与崔六都觉不妙,呆会儿那人要问起张大风身份,若说是“秀才”,指不定那蓝衫文士要过来细看,若是瞧见张玄,把她与张大风一联系,定然能想到“秀才”其实是张大风改扮而成。 张玄心中紧张,面上装作等得无聊的样子,没正眼去看走过来的那名随从,只拿余光留意着那方向,脚下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朝旁边移了两步地。 恰在此时,有一队人匆匆上山,正是昨日前来提议招安的少年,今日他换了身靛青衫子,黛黑色束腰,更显得身姿矫健利落,神采奕奕,依然是没带什么装饰,只在腰间佩了把短刀,刀鞘口上带着铜虎头纹饰。 蓝衫文士转身行礼,那名随从也赶紧立定,向那少年行礼问安。 张玄瞧见此人就暗暗生恨,昨日上山他还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招安是两全其美之策,实际上却勾结古二,把爹爹作为牺牲交出去。古二是为了当官发财,此人年纪不大,自然不会为了官职,看他大概是胡修平的子侄亲戚,一定是为了替胡修平立功? 本来官匪势不两立,她从不觉得官兵来剿匪有什么不对,昨日他只带着两名随从就上山面对一整个山寨的人,那时她还有些佩服他的胆魄。 但今日诸事连连发生,形势急转直下,让她心中怨气难平。要剿匪也好擒贼也罢,正大光明地攻寨倒是说得过去,可他却虚言欺骗,背后搞鬼,为人实在是卑劣无耻,此人看着年纪不大,怎能如此奸诈恶毒? 张玄站在山道对面,盯着孟裴背影,心中把能想得起来的骂人词句都骂了一遍。 孟裴正向孟赟询问招安的进展,忽而就觉后脖子莫名一寒,鼻子发痒,连打两个喷嚏。 孟赟诧异道:“莫不是着凉了?” “没事,我没着凉。”孟裴摇摇头,莫名其妙地揉揉鼻尖,一早上都好好地,此时午后正是最暖和的时候,阳光下照着还有些热意,怎会突然打起喷嚏来了? 他回头向感觉到寒意的方向望去,一眼见到的都是满含敌意望着自己的山匪汉子,不由苦笑。昨日来向张大风提招安,保证他们全都安然无恙的是他,也难怪他们如此敌视他了。 胡修平为人可是相当的油滑世故,尽管表面上对他与孟赟的态度恭敬甚至可说是谄媚了,但一旦涉及决策与军令,胡修平自有他的考量与权衡,一步步都是为了让他头上的乌纱帽戴的更稳,屁股底下的位置坐得更高。 大风寨在此地十多年了,胡修平主事一州,却从未下过大力气整顿清剿,自然是怕万一失败了损兵折将,没能立功反被当成冒进大过,贬迁还是小事,一个不好就此丢了乌纱帽,说不定还要入罪。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的越少错的越少,这便是胡修平奉行的官场金律。 但这回也是巧,恰逢巡按御史王大人巡视到金州地界。巡按御史不仅可对违法官吏进行弹劾,或是针对地方行政所存在的弊端进行上奏,更是由皇上赋予了直接审判当地官员之权。 对于御史王大人,胡修平自然殷勤接待,拿出全副精神应对,精心且妥帖地安排王大人察看自己治下的各个衙门,表现得勤于吏治,廉洁奉公,任人唯贤,爱民如子,力求让御史大人看到一个治理得井井有条,富足安定,民风祥和的金州府。 却不料就在王大人逗留期间,华凉县境内闹出一家十四口人被灭门的惨案,案子太大,当地县令很快将案子报了上来。王大人在了解案情时,得知此处还有山匪盘踞,大风寨竟然存在了十多年,当即拍案大怒。 胡修平叫苦不迭,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如今也不求官运亨通了,只求别丢官丢命。他承诺将功补罪,当即点将领兵,带着数百兵马,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鸭山剿匪。 孟裴与孟赟两兄弟遵父命跟着王大人巡视各州府,是为了增加历练,了解民生百态,得知要剿灭山匪,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胡修平虽然要招安大风寨,却又认为山匪所做承诺不可靠,即使答应招安,也多半是看敌我悬殊,借此使个缓兵之计,一旦官兵撤退,他们迟早还会聚起来为非作歹。因此胡修平认为一要利用内讧来涣散他们的军心,二要除掉贼首,让他们打散后不能再聚起来。 孟裴虽觉得胡修平担忧山匪出尔反尔不无道理,但这做法却实在卑鄙,更是让昨日出面议和的他背了个大黑锅,对此心中极为不满。 孟赟与窦先生也是一力赞成胡修平此策,恐怕这一计策,还有窦先生的“功劳”在里面。 孟裴昨日与孟赟为此吵过一架,然而这回剿匪的总帅是胡修平,他与孟赟身份再是如何,在这金州境内也是过客,并无任何政权军权,实际上管不了胡修平。 张玄眼见自己咒骂后,孟裴连打两个喷嚏,心中幸灾乐祸之余,顺便加祝他风寒加重成肺炎,最好发个几天高烧后一命呜呼。 她正骂得痛快,忽见他回头看过来,只怕被他瞧见,急忙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在一名帮众的后面。 这时大风寨门口一阵骚动叫嚷,众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张玄却知道,那是李钤辖与古二发现了受伤的陈五,从而得知爹爹与四叔六叔被自己和小酒救出来了。 因“秀才”身上有“尿渍”,让人本能就想避远点,小酒与张玄又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让人对他们没什么戒心,附近看守他们的几名官兵都极为嫌弃,站得离他们远远的,此时听见大风寨门口李钤辖的大声呼喝,调集人手,他们便也朝山寨方向张望。 张玄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与崔六小酒互相对了一下眼神,弓身抬起张大风,往山道边沿移动。附近的几名帮众亦配合他们,装作左右探头张望,实则替他们挡住官兵的视线。 他们所站的地方,山道边就有一道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坡,坡度极大,几乎是笔直向下。 张玄与小酒自小在这山头上长大,这附近无一处不熟悉,能玩的地方都被两人玩遍走遍了,这一处长坡却是偶然发现的。 那回小酒把崔六的酒偷出来喝,他头回喝酒,没几口下去人就晕了,脚下踉跄踩空,竟从这处崖坡上摔了下去,却落在厚厚的野草上,非但没摔伤,还顺着长草一路滑了下去。 万幸这一长段崖坡都是土坡,没有尖利石块,大树亦少,只有稀少灌木,除此之外就都是茂盛的野草,小酒糊里糊涂就从坡顶滑到坡底,竟然只刮破了点皮。吓出一身冷汗后酒也醒了,之后再没敢偷酒喝过。 张玄见他狼狈万分地回来,追问后得知此处。两人亦一同来此看过地形,张玄听他说能一路滑下去,本来有意做个滑车来玩滑草,见坡度太陡,不但陡而且长,作为玩耍之地太过冒险,便还是作罢了。 但眼下寨子周围与山道上布满了官兵,就连地势缓和之处的山坡上也有官兵。面临绝境的他们,也只能指望这一处了。 张大风腋下与双腿绑有绳索,把他固定在门板上不会晃动,另外还有几道绳索捆绑在门板四周,方便提拎。 崔六与小酒抬着张大风来到崖坡边,牵着绳索将张大风连门板一起往下放,接着小酒迅速攀下崖坡。 门板较宽,即使张大风身材魁梧,身边仍有空处,小酒坐在张大风右侧门板上,崔六拽紧门板上的绳索,回头望向张玄,就等她也坐上门板,便能顺坡滑下去。 山道另一边的孟裴亦关注山寨中的变动,见李钤辖调集人手入寨,心知多半是张大风逃走,便要往门口去细问过程,迈了两步瞧见站在一边的成益,想起方才自己赶到时,成益正要往另一面去,也就顺便往成益要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裴本是无心地望一眼,根本没有多想,却出乎意料地见到山道边有个山匪蹲在崖坡边,双手下垂,似乎往下放着什么,在他身边有个身材单薄的少年,正欲下坡,瞧背影身高,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孟裴一挑眉,低唤一声:“成益!” 成益不由一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亦发现了张玄与崔六。 张玄此时正反过身来准备悄悄溜下崖坡,一抬眸,却正好与孟裴的眼神对上,两人一照面都不由怔住了。 孟裴心中滑过一句,是他! 张玄则是暗暗叫苦,糟了!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既已败露,张玄也不再轻手轻脚慢慢往下爬了,急转身一跃下坡,轻盈地落在张大风左侧,双足一沾门板,顺势坐下,双手抓紧门板上捆扎的绳索。 崔六瞧她坐好了,自己也一跃而下,踏在门板上,双脚分立,跨在张大风双腿两侧的空处。门板失去牵拉之力,又被崔六的落下之力推动,便立即顺着野草向崖坡下滑去。 也就在张玄跃下崖坡的一瞬,成益大喝出声:“抓住他们!”同时冲向崖坡边沿。 但毕竟隔了段距离,待他冲到崖坡边时,张玄他们已经滑出数丈之远。成益一转眸,几步跨到一名官兵身边,抽出他的腰刀,就朝门板上的四人掷去。 直到他腰刀脱手,那名官兵才反应过来,啊地叫了一声,徒劳地单手去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刀鞘。 张玄一直回头瞧着,见此情景,惊叫了声:“小心!” 小酒一把将她拽倒,自己却俯身压在她身上。崔六亦跟着俯低身子。 张玄在小酒身下什么都看不见,她耳朵贴着门板,只听见木板急速滑过草丛的簌簌声,间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18.第18章 门板在向下滑时并非完全平顺地滑行,因坡面起伏,时而高时而低,若是滑过高地,甚至有一瞬会跃起,腾空飞行一段距离后才会落地,随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门板的起伏也越大。 张玄被压在小酒身下,忽觉身子失重,知道是门板又飞起来了,她不由捏紧了手中绳索,紧接着门板重重落地,继续下滑。 她担心地问:“小酒?!六叔?!” “我没事。” “没事。”小酒与崔六两人都应声说没事。 躲过了…… 张玄心下松了口气,对于方才小酒不假思索护着她的举动,心中是十分感动的,再没有比面对生死的那一刻更能体现人心的了。 但小酒却仍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不起来,张玄被他这么抱着感觉有点不自在,便尽力往上抬头,一边嗔道:“没事还不起来?” 小酒一把把她的头按下去,仍是压在她身上不动,一面瞧着崖坡上,凶巴巴地斥道:“乱动什么?还没跑远呢,指不定还有什么暗器弓箭飞过来呢!” 张玄心窝一暖,眼眶发热,哽着嗓子乖巧地应了一声:“嗯。”这孩子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却尤为可靠。她以前总把他当成调皮的小弟看待,可今天忽然让她意识到,他也是个可靠的儿郎了。 成益连掷两把腰刀,但门板滑行时上下颠簸,毫无规律,两次都擦过去了没有正中目标。他劈手夺过第三把腰刀,再回头时,那几人已滑的远了,他又没专门用腰刀练过投掷,以腰刀的重量,此时的距离已经毫无准头可言。 稍远处的进义副尉厉声喝道:“弓箭手准备,射箭!” 等那些训练松懈得过且过的弓箭手赶过来,准备好开弓射箭时,张玄等人已经滑出几十丈远,这一阵箭雨飞过去,瞧着气势挺足,却尽数落空,只钉死草丛里几只倒霉的地鼠野兔。但哪怕进义副尉知道这一阵箭定会射空,装也是要装一下样子的。 成益见那几人逃得远了,也就准备放弃了,毕竟大风寨整个清剿,绝大多数山匪都降了,根基不在,就这三四人,看身形其中还有两个少年人,定然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了。 孟裴见成益垂下双手,似是准备放弃,便冷声道:“那少年是张大风之子,门板上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张大风改装而成。” 李钤辖与古二入内去捕张大风,却发出如此骚动,多半是发现张大风不知所踪,而刚才与他照面的少年是张大风之子,两厢结合不难得出此结论。 成益一惊,回头见孟裴冷冷看过来,顿时一个激灵,急忙招来三名孟府侍卫,跟着跃下崖坡,顺着山坡往下溜。这几人都是好手,远非懒散懈怠的府军可比,若是他们都抓不到这几人,那也是天数了。 那副尉姓陆,听孟裴说那人很可能是张大风,顿时暗暗叫苦,若是真让张大风从他负责的这一段逃出去,他可真是要倒大霉了。见成益带人追下去,陆副尉也赶紧点齐一队人马去追。 可这队人马一到山坡前却有点愣神,这坡也太陡了点,他们可却没法像成益那四人一样顺坡直接下去,人家那是有功夫在身的,轮到自己,一个不好只怕贼首没追到,自己先滚下山殉了职。 陆副尉便赶紧带着人绕到山坡较缓处追下去。 孟裴负手立在崖坡边,瞧着山坡上追逐的这几队人,远处的张玄等人已经快和蚂蚁般大了,成益等四人虽然身负轻功,但毕竟靠着两条腿向下遛,即使比起陆副尉那队来说已经够快的了,仍然远远没有门板在草上滑行的速度快,眼见与他们距离越拉越大。 昨日箭塔上只是惊鸿一瞥,离得又远,看的不是太分明,方才两人照面却只隔了一丈多远,又是正面相对,他将张玄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心中暗奇。 张大风身高马大,生的方面大耳,浓眉虎目,满脸的络腮胡子。想不到张大风那么粗糙的莽汉,也能养得出来那么清秀俊美的儿子,还是自小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全是山匪粗汉的山寨里养大的。 方才一照面,眼神交汇,他虽然眼神中有惊讶紧张之色,却并不显得惊慌失措,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此种情景下还能保持冷静也是难得。 这滑下山坡的法子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居然还真给他们逃出了包围圈…… 孟裴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联想得太多,张大风之子长什么样无关大局,但是这样一来胡修平想要擒住贼首之计落了空,也是窦先生的计策落了空。 不知为何,孟裴心情不差,嘴角勾起不为人所察的些微弧度。 说不定他们还真能逃出去呢…… · 门板在野草上阻力极小,越滑越快。 张玄从小酒身下探出头,看看距离已经是弓箭暗器都射不着的距离了,便抬起身。小酒也放开了她。 张玄坐在张大风双腿左侧,双手紧抓门板上固定的绳索,风迎面吹得她额发飞扬,一路上细小灌木藤枝抽打在她手上,生疼,但她满心激动与紧张,根本感觉不到这些疼痛。 她转过头来,见小酒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小酒长长出了一口气,恐惧紧张消失的同时,只觉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一般,只抓住绳索的双手还在勉力抓紧,却不停发颤。 张玄瞧他脸色苍白,双手轻颤,知道他是后怕,但即使是如此害怕,在刀箭飞来的一瞬间,他仍然选择了护住她……她轻轻说了句:“小酒,多谢你。” 小酒却没有半分高兴神色,反而黯然垂首:“别谢我,若不是二叔,你爹不会……不会受此重伤,我们也不会这样逃出来……你没怪我,我已经,已经……” 张玄见他满脸愧色,摇摇头:“此事全是古二卑鄙,是他一手造成,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别责怪自己,你什么错也没犯。” 小酒点点头,还是精神不振。自小到大都敬重爱戴之人,却原来是如此卑劣,任谁都无法轻易接受。 崔六冷声提醒道:“别轻松得太早,有人追来了。” 张玄猛回头看去,见有数人顺着那道滑痕追下来,但崖坡陡峭,那几人又不熟悉地形,不敢下得太快,靠着双腿到底比不上门板在草上滑行的速度快,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但门板在草上滑行,会将草木灌枝压折后留下压痕。他们只要沿着压痕追踪下来,就会找到他们。 滑行盏茶时分后,他们终于到了坡底,这里地势渐趋平缓,门板滑行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又滑行一段,前面已不是草坡为主,树木渐多。 “下来。”崔六跃下门板,用脚抵住前沿,张玄与小酒亦跟着跃下,拉紧绳索让门板停下。接着三人抬起门板,钻入树林。 成益眼睁睁看着他们钻进林子,自己这四人还在半山坡上,不由懊悔,方才追下来太急,本该也去找几块板子,滑下去的速度定然要快得多。 但已经在半山坡了,此时再无可能回头,也只能一路追下去了。好在后半段山坡渐渐变缓,他们提气直奔,沿着滑痕一路向下,追到林边。 成益冷冷一笑,毕竟是无知山匪,若是一直在山坡上滑行,他们还真追不上这些山匪,但这些人钻入林中就是自寻死路了。 张大风一直躺着没起来,肯定是受了重伤,并非伪装昏迷。那三人提着门板和一个人的重量,在林中又是障碍重重,根本跑不快。 成益循着灌木折断的痕迹寻踪,果然没走多远就发现地上有重物拖拉的痕迹,宽度与门板宽度一致,想来是那两个少年连奔带跑抬不动了,剩下的唯一一名成年人只能将门板放在地上拖行,如此一来更是行动不快。 成益心知这三人不会离的太远,便示意另三名侍卫向两边稍许分开,各人之间相隔数丈,一字蛇阵包抄过去,防止到时候他们四散而逃。 19.第19章 顺着拖曳痕迹追了盏茶时分,痕迹却突然消失,成益微一皱眉,抬头四望,瞧见两丈外的一棵大树枝杈上,赫然斜倚着一块空门板。 成益咬牙,双拳攥紧,既恼怒又惊讶,这些泥腿子山匪居然也懂金蝉脱壳?! · 张玄与崔六抬着床单与竹竿扎成的轻便担架,穿过山麓后有一道隐秘山谷,山谷尽头有个山洞,这里已是另一个山头,若无熟悉当地地形之人带领,是无论如何也找不过来的。他们将张大风抬入隐蔽山洞,寻找平坦干燥之处,将他轻轻放下。 几经颠簸,张大风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一落地便睁开双眼。 张玄瞧见,惊喜地喊了声:“爹!” 崔六亦大喜过望地叫了声:“大哥!” 但见他虽然睁眼,双眼却毫无昨日神采,只是微睁着,显得奄奄无神,张玄心里一酸,喜悦很快被忧虑冲淡。 张大风朝四周看了看周围环境,嗓音嘶哑地问:“寨中兄弟如何了?” 崔六将山上情形以及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事简略说了,说到此事心中愤恨,又恶狠狠骂了古二陈五等人一通。 张大风微微叹息一声,又轻声道:“也只能指望官府能守诺,兄弟们也能有安身立命之处。” 崔六说话时,张玄则解开直裰衣襟,细细查看张大风的伤处,见有血外渗,恐怕因为颠簸摇晃剧烈,伤口崩裂了。 先前在寨中没有充裕时间,伤口临时包扎一下,这会儿暂无危机,她便解开来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擦净血迹后却见伤口有脓,附近肌肤高高肿起,颜色发红,触之滚烫,竟是已经发炎了。 她与崔六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将伤口重新清理上药,只将忧虑压在心中。 张大风瞧见两人神色凝重,知道自己伤势不轻,他转眸看着张玄,费力地喘息着道:“玄儿,我有极重要之事告诉你。” 张玄郑重地点点头。崔六见状,便起身欲避。 张大风叫住了他:“六弟你留下,我亦有事托付你。” 张玄胸口一阵窒闷,这是交待后事的语气啊! 张大风正欲开口,山洞口照进来的光暗了一下,张玄与崔六都往洞口方向看过去,见是引开追兵的小酒回来了。 小酒一见张大风睁着眼,高兴得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大当家醒了!” 他一手捏着衣襟下摆,里面鼓鼓囊囊装了许多物事,走近后他将下摆打开,送到张玄面前:“瞧,我顺道采了些果子。大当家醒了正好,一起吃点。” 正是秋季,山野里有好几种野果都熟透了,小酒熟悉这片山林,回来时稍微绕路,挑成熟的果子采集,既可解渴,亦可充饥。 张玄默默将野果放到地上。小酒接着又从怀里往外掏野栗子与山榛子,却见她没什么高兴神色,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了?” 张大风朝小酒看了看,幽幽开了口:“玄儿,你不是我亲生的。” 张玄还没说什么,小酒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什么?!” 崔六瞪了小酒一眼,小酒缩缩脖子,闭嘴乖乖地坐在张玄身边,只是手仍不停地从怀里往外掏野栗子。 张大风喘了几口气,又继续道:“你别怪爹,你其实……是我抢来的。你原来叫什么不知道……只知名字里应该有个玹字。” 张玄愣愣地听着,张大风艰难地将当年之事道来。 那还是十二年前,古二打听到消息,有为富不仁无恶不作的贪官巨富路过邻县,说是邻县境内,实际距离却离鸭山不远。 这是票大买卖,张大风便点齐人马下山,等到午后,还真有车来了,可前后不过两辆马车,哪里像是贪官巨富的样子? 但下都下山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张大风还是带人从路旁隐蔽处跳了出来,大喝着让对方下车。 车上一名仆人大声斥责他们,说他家主人是官老爷,还骂他们好大的胆子,抢到官爷身上了。 大风寨诸人一听都大笑起来,他们中有不少人被贪官污吏害过,张大风当时就冷笑了,老子就爱抢当官的,都给我下车! 当先一名衣着素净简朴的年轻男子与妇人下车,像是夫妻模样,年轻妇人似乎牵挂着车内之人,下车后停步回身。 一旁的陈五呼喝着让她不许停留,就要过来动手推搡,年轻男子便赶紧护住她,将她带到路边。 接着一名老妪抱着襁褓从车上下来,却因惊惶一脚踏空,手中襁褓失手坠落。 眼见襁褓就要坠地,年轻妇人与男子都发出惊呼。 张大风就立在旁边,当即伸手一捞,将那襁褓接在怀里,一低头,正与襁褓中的婴儿眼神对上,那婴儿也不怕生,这么一跌一接,还以为大人与她逗着玩呢,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张大风年过三十有五,当了劫匪自然没法正儿八经娶妻生子,内心却总有遗憾,上山为匪,今日不知明日,要是哪天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要是有后,至少还能有个人记着自己。 他见怀中婴儿长得玉雪可爱,望着他的双眸乌黑晶亮,在她朝着他咯咯笑的那一瞬,张大风心底某处似乎被软软的挠了一下,当即动念,要将这婴儿留下。 下车男子与其女眷不光衣着素净简朴,随身行李亦十分少,并无多余银两,珠宝更是没有。张大风既劫了婴儿,便也不劫财了,带着人马回到山上。 回到山寨后,他才发现是个女婴,叹息天意如此。张大风不认识襁褓上绣的“玹”字,便读作“玄”,将她当男孩养大。 两年后古二把小酒带上山,两个孩子便一起长大,一同习武,满山头乱跑,时不时闯点小祸,将大风寨弄得鸡飞狗跳,但也使寨子里生机勃勃,笑声与怒骂同在,眼泪与欢乐齐飞。 张大风最终道:“玄儿,是我对不起你……把你从亲生父母那儿……劫走,你……是不是恨我?” 他那时年轻气盛,无法无天,做事全凭自己一念喜好,又对官吏有着本能的憎恶,并未觉得抢他们个把孩子有什么不对的。 后几年随着年纪渐长,经历了更多的生离死别,又与张玄朝夕相处,父女间感情渐深,再回想起当年那年轻男子的苦苦哀求,年轻妇人的嚎啕痛哭,以及那老妪跪地哀求的恳切,忽然就能真正体会到他们痛失爱女之心。也因此对张玄更觉亏欠,便尽其所能地培养她,宠爱她。 他昨夜几经犹豫,是否要将真相告诉她,但那会儿她动情地抱着他,那份依依不舍之情差点让他迸出眼泪,哪里还说得出口我不是你亲爹的话来。只因如今受了重伤,只怕再不说就永无机会了,才说出真相。 张玄听完他所说心情矛盾,自从发现那张小棉被后,她亦想过原身的身世蹊跷,张大风可能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也许她是弃婴,被张大风捡到了,却万万没想到张大风竟是直接从她亲生父母手里抢过来的! 若非张大风将原身劫走,她也不会落到如今被官兵追捕的地步,应该在某个地方与父母平静地过着祥和的生活。若是原身,也许是会有些怨恨之意! 但她不是原身,从她内心来说,不论是张大风还是那对不知名的年轻夫妇,全都不是她真正的父母,何况这半年来与张大风朝夕相处,他对自己十分慈爱照顾。单论这个时空,她牵绊最多,与之感情最深的,还是张大风。 张玄摇摇头:“爹,我不怪你。当年若不是你伸手接住我,我可能就摔死了,若是撞到头也可能痴傻。你养育我十二年,只有恩情深重,我绝不会怪你。” 张大风得到她这回答,缓缓闭上双眼,从眼角淌下两道泪水,嘴角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小酒大叫:“大当家!” 崔六猛拍他后脑勺:“鬼叫什么?大哥还没……”他说了一半猛然住嘴,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小酒“哎呦”惨叫,用手揉着后脑:“六叔你下手太狠了,眼珠子都要被你打出来了。我只是想问问大当家嘛。” 张玄本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被他们这一番举动惹得哭笑不得,心酸之感也淡了些,强撑精神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小酒瞪大眼:“自然是问你亲生父母是谁啊?万一大当家……”他斜眼瞄到崔六的手又扬起来,赶紧改口道,“万一你以后想要去找他们,总得知道姓甚名谁哪里籍贯,如今又住在何处。” 20.第20章 张大风说过往之事说了许久,受伤后体力不支,极其容易疲累,只说了番话就累得只想睡去,知道再不说出过去之事,说不定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听见小酒问话,他勉强振奋精神,轻声道:“那时候兄弟们上车翻找财物……在行李中发现一纸公文……你……亲爹是要去汝州的哪个县城上任县令……到底哪个县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姓文。” 姓文?那么她原名是文玹,或是文某玹,说是去京西北路的汝州,可那么大的一个州府,大小县城不知有几百个,不晓得县名让人怎么找? “我那个爹叫什么名字?” “时隔太久……记不清了……”张大风才说了这么些话,又累得闭起双眼,声音也渐渐轻了下去。 张玄见也问不出什么了,又担心他身子,便道:“爹,你还是好好休息养伤,什么事都等你伤好之后再说。” 张大风无声地点点头,安静下来睡了过去。张玄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滚烫。 她站起身,对崔六道:“六叔,我去找找柳树。”柳树皮有退烧的功效,此时此地无药可用,她便想去找柳树皮来退烧。 小酒唰地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找起来快些。” 崔六答应了:“我看着大哥,你们去,小心些,别在外面太久了。万一要是遇见官兵就赶紧逃,别管我们,你们两个孩子他们不会认真追。” 他早晨被古二等人打昏过去,虽然不久后自己醒过来了,却直到现在仍头昏脑涨,耳朵里嗡嗡作响,之前为了逃出险境,不得不忍着头晕勉强行动,其实早就想躺下休息。他虽知这一带人迹罕至,官兵未必会找到这里,仍是嘱咐了一番张玄与小酒。 张玄点点头,小酒从地上拾起几枚果子放入怀中,抛给她一枚:“边走边吃。” 张玄低头瞧着手中的果子,比他留在手中的果子更大更红润些,嘴角弯了弯:“你平时不都爱和我抢着吃好的么?” 小酒挠挠头没说话,将手中的果子送到嘴边狠狠啃了一口,当先走出山洞。 两人沉默着走了会儿,小酒将手中的果子吃完,擦了擦嘴,忽然道:“阿玄,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和你抢了,凡是我有的东西,一定分给你一半,有最好的都留给你。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怕,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我就是你哥。” 张玄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低声应道:“嗯,哥。” · 就在三四个时辰之前,古二带着李钤辖等人来到大院西北侧的牢房外。 路过杂物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呼叫救命,声音有气无力,他却仍能分辨得出是陈五在叫,心中顿觉不妙,急忙打开杂物房的门,果然地上躺着陈五,双手双脚被绑,还哭丧着一张苦瓜脸。 陈五一见他,便急着道:“二哥救我!” 古二脸色阴沉:“你怎么回事?张大风呢?” 陈五将张玄小酒不知怎的逃出屋子,又设计擒住他,救出张大风等三人之事说了。古二气得脸色发青。 李钤辖立在门外,也全数听见了,便是一挥手:“全都拿下!”身后兵士听命,将孙猴儿等人就地按倒,又有三四名兵士举刀涌入杂物房,就要上来擒拿古二。 古二大惊:“李大人,为何要擒住我?” 李钤辖冷笑道:“古二,你当我好骗么?说什么两个少年郎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怎么可能?!我看是你们事先编好的说法。你表面答应胡大人,却暗中将张大风放出去,既全了兄弟情义,自己又能谋个官职,你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都给我擒下了!” 古二手按腰间刀柄,阴着脸扫视房中那三四名兵士,以他的身手,这几人还是应付得了的,但若是此时动手反抗,就坐实了李钤辖的猜测,胡知州就真会认为自己暗中放走了张大风。 若是不反抗,胡知州也未必会信自己是真心投靠。但要是这一走,想谋官职一事,就都化为泡影了…… 他仍在踌躇犹豫,左右兵士已上前来将他按倒在地。他索性放弃挣扎,束手就擒。 古二脸向下被摁在地上,他侧过脸拼命仰头看向李钤辖:“李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真的是一心效忠胡大人的!那两个小子古灵精怪,是小人忽略轻敌了,并非串谋欺骗胡大人啊!” 李钤辖哼了一声:“你这番辩解之词,等到了胡大人面前再说!”他上山是来擒拿张大风的,抓不住贼首张大风,至少也要抓个背锅的。这锅,他可不背。 古二急切地吼道:“李大人,张大风身受重伤,肯定跑不远,何况寨子已经被层层包围,他们逃不出去的,说不定还在寨子里躲藏,你着人去搜捕,一定能抓住他们的!” 李钤辖心道还用你说,老子这么多年的兵是白带了么?当下命人将古二陈五等人绑紧后先关入牢房,再调两队官兵进寨子搜捕。 没想到张大风竟然已经暗度陈仓逃到寨子外面去了,李钤辖得知后,想起古二方才还说张大风躲藏在寨子里云云,暗骂一声,更是认定这一切都是他的筹谋,故意混淆视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张大风等人有机会逃跑而已。 · 成益在瞧见树上斜倚的那块门板时已知自己中了计,却仍是不甘心失败。 逃犯故意朝这个方向引开他们,自然是因为要逃往其他方向。成益带着另外三人回到地上开始出现拖拉痕迹之处,在附近寻找足迹,却只找到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再沿着门板拖拉痕迹一路在附近寻找,依然找不到明显的足迹。 眼见天色将黑,仍是一无所获,而随着日落,林中很快就暗了下来,光靠这四人毫无目的地搜寻,是无法在这么大片的山林里找到逃犯的。 成益仰头,看着渐渐呈现蓝黛之色的天空,叹息一声,是他轻敌了。 匆匆回到大营,成益经过胡知州所在大帐时,听见里面隐约有激怒的责骂,便驻足凝神去听。 但紧接着大帐中对话声又小了下去,听不真切,他又不能凑近去贴上耳朵听,便且作罢,先往孟赟所在营帐汇报追踪结果。 他进了营帐,见孟裴与窦先生皆在,便上前一一行礼。 孟裴与窦先生微微颔首,孟赟亦点了点头,略带急切地问道:“抓到了吗?” 成益摇摇头:“属下无能,未能将张大风等人擒获。” 孟赟眉头一皱,难以置信地追问了一句:“一个都未擒获?” “未能。”成益略带愧意地回道,“他们遁入林中后在地上留下痕迹,属下顺着痕迹追寻,却不料他们使得是金蝉脱壳之计……” 孟赟惊讶道:“这些山匪也懂金蝉脱壳?” 孟裴却淡淡道:“他们在这山中十多年了,自然熟悉山中环境,金蝉脱壳也是民间耳熟能详之计,算不得什么高超妙计。” 初见成益入内时的神色,已知他没能擒住张大风,心道这山匪中还是有能人的,孟赟眼高于顶,成益跟着孟赟太久,也有点这毛病,容易轻敌。 张大风伪装成秀才不是随便找来的衣裳,直裰儒巾,寨子里有这些衣物,多半确实是有个真秀才常住,也未必如他们所说的仅仅是抓来让他算账,也可能是张大风找来教自己独子的。看那少年眉目灵动的样子,确有如此可能。 成益脸上愧色更重:“是属下轻敌了,之后属下在附近搜寻,直到天黑也没找到新的线索,而属下等只有四人,此等情形下无法搜寻这么大一片林子,便先回来复命。” 孟赟瞥见孟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总觉得含着几分嘲讽之意,他不满地瞪了成益一眼,吸了口气压下心中不适,望向窦先生:“先生怎么看?要不要再派人去搜索?” 窦先生轻轻摇头道:“世子此次带来的人不多,又不熟悉此处地形,不必将这事揽在身上,且将如今情形知会胡大人即可。相信胡大人自会有安排。” 孟赟首肯,成益便告退出了营帐,往胡修平所在营帐而去。到了帐外,正要请门口守卫通报,却见门帘一掀,有人从里面出来。 成益向旁边避让,定睛细看出来之人,见是五花大绑的古二,被兵士从里面推出来,踉踉跄跄地走着,似乎带着伤,押送古二的兵士身后,跟着出来的是李钤辖。 古二还回头对着帐内叫道:“胡大人请三思啊!” 李钤辖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乱叫什么,胡大人自有明断,要你啰嗦?” 古二瞧见成益,便转过脸住嘴不言。 李钤辖本来绷着脸,瞧见成益后嘴角一翘,微笑起来,分外客气地打招呼:“成大人,胡大人正在里面,下官这就替您通传一声?” 论官阶李钤辖还在成益之上,成益心知他只因自己是孟赟部曲才会如此客气,急忙道:“李大人太客气了,不敢劳烦李大人,且让守卫通传便成。” “哎,都是自己人,称不上劳烦,成大人稍等片刻。”李钤辖说完也不等成益再推辞,命兵士看住古二,自己转身便又回入营帐内,稍后他撩起门帘,请成益入内。 成益也习惯了这些地方官员对自己的态度,不再推让,大步迈入营帐。 21.第21章 张玄与小酒在林间寻找柳树,瞧见几株野葫芦藤,上面的葫芦已经长老,变得黄澄澄的。小酒挑大的割下几只,吊在腰带上,边走边削去葫芦的顶端,把籽掏空掏净。再削了木塞塞住葫芦口。 又走了不久,他们听见潺潺的水声,知道已经到了溪涧边,便顺着溪涧而行。这山涧从石缝中渗出,甘冽清澈。柳树喜湿耐阴,与其在林中乱找,不如沿溪寻过去。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在谷底的溪涧附近找到了两棵老柳树,张玄用匕首削下树皮,在溪水中洗净,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投入葫芦中,灌进山涧水浸泡着。 小酒将另外几个葫芦也灌满山涧水,递给张玄一个,其余的则挂在自己腰间。 张玄就着葫芦小口喝了几口,入口甘冽,清凉润喉。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下来,他们不敢点火,怕万一有官兵搜捕瞧见了火光,便摸黑在林间穿行。好在今晚天气晴朗,天空明净无云,看着星辰分布与月亮升起的方位也能认清方向。 回到洞中,小酒扶起张大风的头,张玄喂他喝柳树皮泡的水,他仍然昏昏沉沉的,只是下意识地把水喝下去。 整夜,张大风高烧不退,说着胡话,嘴唇都起了燎泡,张玄不断替换他额头上的湿布。半夜里又喂他喝了几次柳树皮泡的水。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清脆婉转的鸟啼声入耳,张玄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坐着睡着了一小会儿。 洞中静悄悄地,小酒和崔六都还睡着,她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伸手去摸张大风的额头,嘴角漾起一抹欣慰的微笑,退烧了。 之后数日,张大风又反复发过几次烧,但都没那么高热,也是他体格强健,受了如此重的伤,失血极多加之伤口发炎,如此情况下,竟也给他熬了过来。 这山谷山洞真如桃花源一般的存在,人迹罕至,他们停留的这数日,不曾见官兵来搜捕,张大风在此养伤是再好不过。 崔六恢复之后,悄悄去大风寨附近探过,鸭山下的大营已经拔帐,官兵都退了。 莽莽山林中要找四个人,实属大海捞针,即使是把这附近几个山头都搜索一遍,至少也要花上个把月的时间,胡修平哪里肯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下的帐篷里住一个月,早就急着回去了。 但他仍留下两队官兵,命他们驻扎在大风寨内,拆除山寨内的房屋,以防再有山匪逃回去,或有其他流民将山寨作为盘踞之地。 官兵一面拆除山寨,同时每日派人在附近巡逻搜索,只不过那些官兵每日搜索都不甚上心,走得也不远,只在寨子周围十多里范围内巡逻,到了时候便回去交差。 张大风听闻自己一手建立的大风寨已被官兵拆毁得差不多了,虽什么都没说,眼神却萧瑟荒凉。 张玄便与小酒一搭一档地说笑,将他思绪引开。 山中麋子野兔甚多,山涧中还有鱼,每日崔六与小酒去捕猎或钓鱼,张玄留守山洞,照料张大风,间或采集野果回来,倒也不缺食物。 但十数天一过,伤药眼见告罄,且每日的食物就是烤制的山间野物与野果,缺了盐调味,不仅寡淡无味,吃久了身体都觉无力。 崔六便准备去附近县城买药买盐,顺便探探如今风头。他将摊在石头上风干的麋子皮野兔皮收拢,用藤条捆扎起来。 小酒殷勤地拿起捆扎好的兽皮:“六叔,我和你一起去。” 崔六睨他一眼:“你以为是去玩吗?万一给官兵发现了,光我一个人还好,带着你碍手碍脚的怎么逃?” 张玄急忙道:“六叔,你可别用力瞪眼,瞪不坏小酒,倒把我给你化的装弄坏了。” 因怕他被人认出来,张玄用鱼鳔熬出的胶,替他把眼尾的上下眼皮粘起来少许,顿时丹凤眼成了眼尾下垂的细长眼,眉毛亦用小刀刮去,修细修淡。崔六本来五官轮廓较深,颇为英武神气,如此一改装,让他的容貌顿时显得平庸起来,不会太引人注意。 小酒不乐意地撇撇嘴,知六叔说得有道理,就只好作罢。 · 傍晚时分,崔六回来了,带着药和盐,还背了一袋米。他放下米袋,对张大风道:“大哥,你一定想不到我今日去县城瞧见了什么。” 张大风奇道:“瞧见什么了?” 崔六到了县城外,先去看城门口贴的布告,因乡民大多不识字,便有识字的将布告内容读出来,崔六听见大风寨贼首张大风已经伏诛,还怕自己听错了或那人念错,问了一旁同听的人,确是说张大风被擒后已经伏诛。 张大风听了不由好笑:“说我已经死了?” 崔六冷笑一声道:“定然是胡修平那狗官做得好事,他欺上瞒下的事做的还少么?” 若是被上司知道张大风逃走了,胡修平这一回的清剿行动可无论如何算不上成功,大张旗鼓地带兵围山,居然还能被头领人物逃出去,在上司看来,不是无能就是故意放人,所以才有此举? 可实际上他并未抓到张大风,说是“伏诛”,却没有尸首。 张玄想到一事,问道:“六叔,官府有否通缉我们三个?” 崔六又是一声冷笑:“可不止三个。” “啊?” “我瞧见了四个人的画像,除了通缉张大风之子、小酒、我之外,还有柳四。” 张大风与小酒都惊讶地叫了出来:“四弟?!”“四叔?!” 张玄惊讶地追问道:“四叔不是已经……” 崔六道:“通缉令上虽说写着柳四的名字,你可知那副画像画得是谁?” 张玄猛然醒悟过来:“画着爹的像?” 所以胡修平偷梁换柱,将死去的柳四当做“张大风”,这就有了尸首为证,又把真正的张大风当做“柳四”来通缉。逃了“贼首”是大过失,逃了小喽啰则无关大局。 如此一来,便瞒天过海将一场失败行动变成一次成功的清剿。反正抓到张大风之后,即使他说出自己不是柳四,也只会被当成试图脱罪的狡辩而已。 崔六又道:“但是那画像画得也不甚相像,阿玄不是把大哥的胡子眉毛都修过么,那画像便是照着你修过的样子画得。” 古人的白描画像,大多只能表现一些明显的相貌特征。何况画通缉令的画师并未亲眼见到张大风等人,只是听人口述特征而作。这种画像,只要是改换发型或是剃去胡须,就算拿着画像比对都未必认得出来。 张大风养伤的这十多天,钢针般的胡子又长满腮,刮去的眉毛也都长出来了,那自然就与通缉令上的画像不像了。 张玄心想可那少年当时上山是与张大风打过照面的,他应该是清楚张大风相貌的,且他们逃出来时,那少年明明瞧见了自己,应该能猜想的到,与自己一起逃脱的是张大风。他与胡修平本是一丘之貉,看见这样的画像,怎会没有异议? 但转念一想也说得通,他们逃出来时,山上上百双眼睛都瞧见了,胡修平自然要通缉他们,但若是真抓到他们了,他瞒天过海之事就有可能败露,对于胡修平来说,真正的张大风若是始终没抓到,也不是件坏事。毕竟大风寨已经不在,张大风定然要隐匿身份,不可能自动跑去说自己是张大风。 张玄还在这边低头琢磨,小酒却兴致勃勃地问道:“六叔,那我呢,我的画像不像我?” 崔六摇头道:“我看是不怎么像,阿玄的那幅也不甚像,只是你们两个的年纪放在那儿。真要有心还是可能认出来的。” “是嘛?”听见那画像与自己不甚相像,小酒居然还有点失望之色。 张玄留意他的神情,问:“怎么,画得像你还是好事了?” 小酒挠挠头:“这又不是我想要画得像我就能像的,只不过我还从未上过什么榜呢,这是头一回啊。” 张玄正喝着水,差点一口喷出来,这少年是以上通缉榜为荣啊,啧啧,这三观,可是有点问题啊。 · 自从说出十二年前之事后,张大风瞧见张玄总有些愧疚之色,极少与她眼神相交,也极少与她说话,张玄反过来还劝他别太介意过去之事。 又过了大半个月,张大风的伤势几乎痊愈。一日崔六与小酒去捕猎,张玄也正欲出去采些野果回来,张大风叫住了张玄:“玄儿,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张玄见他神色凝重,便放下竹篓子,走近他身边郑重地听着。 “玄儿,如今大风寨已经散了,我们四人又都被通缉,你今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张玄这些天并非没有考虑过此事。但他们这几人都被通缉着,要找安身立命之处谈何容易。 张大风与崔六都是山匪,除了打劫别无所长,张大风上山前本是农民出身,可如今也没田地给他种。而崔六虽有一身武艺,但不管是去武馆还是去做镖师,身份都是个问题。且他们上山为匪后自是与亲戚都断了来往,也不可能再去投靠亲戚。 张大风忽然道:“玄儿,你去找你亲爹,至少他也是个县令,你换回女装,没人会知道你与我有何联系。” 张玄愣了愣:“爹,那你还有六叔小酒怎么办?” 张大风道:“我和你六叔用不着你操心,小酒……你和他结拜成兄妹,你若是找着你亲爹了,能让他也照应着点小酒是最好。” 张玄内心不是没有动摇,她与张大风接触不过半年多,也对他的山匪职业不无吐槽,感情上可说不算太深厚。如果早一个月前张大风对她说这话,她可能就真去找找看了。 可经历过这些天的同生共死之后,张大风数次流露真情,她的心中对这山匪老爹亦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 如今大风寨散了,张大风落难受了伤,又被官府通缉着,这种情况下要她抛下张大风,去找所谓的亲爹,这种事情她是做不出来的。 张玄摇头,认真地道:“爹,我不会在此时此刻弃你们而去,别说那个爹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我也不去找他,你养大我的,我就认你是我爹!” 张大风眼眶发红,哽不成声:“傻孩子……” 张玄安慰他道:“爹你先安心养伤,以后的事慢慢考虑,总能想出办法,让我们和六叔小酒都能有安身之处的。” 她正说着,小酒与崔六回来了。张大风用厚厚的掌根揉揉发红的双眼,把小酒叫过来:“小酒,你和玄儿结拜为兄妹。” “哎?怎么突然要结拜起来了,其实不用这么正儿八经的,我之前就对阿玄说过,以后我就他哥……”小酒忽然反应过来,“兄……妹?大当家你说错了?” 张大风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没错,兄妹。” 小酒瞠目结舌地瞪着张玄:“兄,兄,兄,兄妹!?” 22.第22章 前些天,崔六去县城卖皮子顺便买些油盐米,回来时从腰间解下一枚葫芦,朝张大风摇了摇。 张大风见之大喜:“打了酒了?哎呀,他娘的老子这些天就馋着这口呢!六弟,快拿过来!” 崔六笑嘻嘻地将葫芦递过去。张大风拔了木塞,把鼻子凑近葫芦口深深地一吸气,满脸陶醉之色。 张玄正在整理崔六带回来的东西,见状脸一沉:“爹,你伤还没全好呢。”走过去劈手夺过张大风手中的葫芦,把口重新塞上,板着脸道,“伤没好之前不能喝。” 她不放心地瞄了眼崔六:“六叔,这酒我先收着。” 崔六无奈地朝张大风看看,一脸大哥我帮不了你的神情。 张大风也只能苦笑。 · 这会儿张大风说要小酒与张玄结拜为兄妹,崔六便道:“阿玄,你去把酒拿出来。” 张玄见崔六一脸淡定毫不惊讶的样子,不由诧异道:“六叔你早知道我是姑娘家?” 崔六点点头:“刚下山不久我就知道了,有天晚上轮到我守夜,大哥就对我说了。” 实际上张大风那时候说得还不止张玄的女儿身份。那会儿张大风刚从高烧后的昏睡中醒来,觉得自己未必能撑过去,便将张玄托付给崔六,要他郑重发誓,至少要保护她直到她找着自己亲生父母,被父母接纳为止。崔六发了毒誓会遵照着做,张大风才又放心地昏睡过去。 崔六那时候已经震惊过了,此时才显得如此淡定,只是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大哥把此事瞒了十二年,一个人都没说,不过我们这些人都是粗人蛮汉,是该瞒着。瞒得好!” 小酒却略悲愤:“我竟是最后才知道真相的!若不是要结拜了,你们是不是还准备瞒着我?” 崔六扬手又要拍他后脑,小酒一缩脖子躲开,接着就往洞外跑。崔六叫道:“混小子别趁机偷懒,快把打来的兔子拿去洗杀了。” 小酒叫道:“不行,这事太突然,我还晕乎着呢,你让我想想,等我明白这怎么回事……” 崔六轻蔑地“嗤”了一声:“等你这脑子想明白,天都亮了。” 张玄大笑起来。 · 山洞里什么都没,一切就从简了。张玄找块平坦大石,用洗净的大树叶铺上当盘子,崔六将烤熟的野兔、鹿肉干、野果等物摆上,再抓了把米堆在肉果前面。 张玄与小酒收敛了嬉笑神情,在大石前跪下。 崔六往葫芦切成的瓢里倒了两浅瓢淡酒,举到两人面前。 张玄用小刀刺破指尖,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血珠从小口子里渗出,她在酒中滴入三滴血。鲜红的血珠一落下去,很快在微浊的酒液中化开。 他们接过自己面前的酒瓢,举至头顶高度。张大风说一句,他们便朗声跟一句:“我等二人情同手足,在此义结金兰。从今往后,患难相扶,福祸相依。天地为证,山海为盟,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在张大风与崔六见证下,两人发了誓,交换手中的酒瓢,低头饮尽,相视而笑。 张大风一拍大腿:“玄儿,今日这么高兴的日子,你总能许我喝碗酒了?” 张玄微笑点头:“可不许多喝。” 张大风哈哈大笑:“就这点点酒,哪够我‘多’喝的?” 这一夜,四人都十分高兴,长久以来逃亡的阴影与离家的哀愁,在这一夜都一扫而空。 张玄这身子头一次饮酒,虽然就瓢里浅浅淡淡的那么半瓢,她仍然有了点晕乎的感觉,吃过饭后不久就睡下了。这一觉还睡得特别香而沉。 · 第二天清晨,张玄睁开双眼,朝张大风所睡的地方瞧了眼,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从躲进这山洞开始,她每日清晨都要看看张大风是否还在发烧,伤情恢复得如何了。 然而张大风平日所睡的地方却空荡荡的。不光没有人,连替换衣裳都不见了,只余铺在石上替代被褥的干枯野草。 张玄皱了皱眉,走到洞口瞧见守夜的崔六还在,心下稍安,疑惑地问道:“六叔,我爹去哪儿了?” 崔六回眸望着她,顿了顿才道:“大哥走了。” 张玄吃了一惊:“什么?!走了?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崔六惆怅地摇摇头:“不回来了。” 小酒也醒过来了,听见他们说话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道:“谁不回来了?” 张玄哪里顾得上他,只急着问崔六:“六叔,你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崔六叹口气:“大哥说要你去找那个姓文的,和他认亲。” 张玄忽然明白过来,张大风问她作何打算时,其实已经下了决心,他知道若是他在,自己一定不会抛下他去找所谓的亲爹,因此便索性不告而别。难怪他昨日要她与小酒结拜,也是临走托付的意思。 小酒这会儿也完全清醒了,纳闷地问道:“找那姓文的?去找就是了,大当家为何要走?不能一起去找吗?多个人找总比少个人好找?” 崔六一脸嫌弃的神情望着他:“笨小子,就算通缉令画得不甚相像,我们这四个外乡人一同在街上走或是住店,偏偏四人从年纪身材,甚至人数都符合通缉令,难道不会惹人怀疑吗?” 小酒这才恍然大悟:“哦。”接着又问,“那就算去掉大当家,才少一个,我们三个人这样出去,也容易引起怀疑?” 崔六道:“阿玄换回女装,我剃了胡子,便是带着儿女去投靠亲戚去的。” 到底不可能让这两个半大小子自个儿千里迢迢去寻亲,别说张大风不放心,昨夜反复叮嘱,又让他发了回毒誓,就连崔六自己也觉得不放心,非得陪着他们一起去才行。 小酒点点头,又道:“六叔,你和阿玄都换装了,我也该换点什么?” 崔六白他一眼:“你又没胡子可剃,是准备穿裙子呢还是剃光头?” 小酒打了个寒噤:“算了算了,我还是就这样。”他见张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自从知道大当家不告而别后就一直没出声,才故意插科打诨与六叔,但无甚效果,还被六叔损了好几句,心道这回真是亏了,还是闭嘴。 一时三人都没说话,气氛陡然沉闷下来。小酒小心翼翼地瞧着张玄,以前一直当她是男儿,自然是随便得很,也没什么顾忌。如今知道她是女儿家,他就有点拿捏不好怎么与她相处了。再加上大当家突然离开,这情景下他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生怕说错什么话,惹她难过就糟糕了。 张玄见他偷眼望向自己,神情别提多鬼祟了,偏偏又满脸不说话憋得慌的样子,不由弯了弯嘴角:“你真要改装也是可以的,我替你刮掉点眉毛,打扮打扮,至少扮个乡下丫头是没问题的。” 小酒挠挠头:“你和六叔就知道挤兑我。我这嗓子哪里扮得了姑娘家,一说话就露馅了。”他嗓子已经开始变声,明显低沉许多,微带粗嘎,那是无论如何没法改的。但见张玄已经从最初的惆怅哀愁中摆脱出来,他还是乐意被她挤兑一下的。 “说正事!”崔六轻咳一声,“眼看着天越来越冷,野果都没了,如果下雪,捕猎钓鱼也会难上不少,这山里已经不能再住了。定个日子就出发去找那姓文的。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张玄点点头道:“其实第一桩幢要紧事是改称呼,在外面我与六叔父女相称比较合适,姓什么呢?” 崔六沉吟道:“不能姓崔、也不能是张、柳……那就姓杨。” 张玄又道:“姓杨不错,小酒是我表哥,叫六叔三舅,不如今日我们就开始改称呼,免得到时候临时改称呼叫错了。” 小酒纳闷了:“为何我不是你亲哥?我们不是才结拜么,情同手足,便是那亲兄妹未必有我们这样好的。” 张玄道:“你做我的亲哥本来也没啥,可你长得和我也太不像了,又只差两岁,一个不小心只怕引人怀疑,表亲的话,相貌有异也属正常。” 小酒便嘻嘻笑,用戏文里的调子拖长声音叫了声:“表——妹。” 张玄白他一眼:“你先想好你姓啥。” 小酒马上道:“我一早就想好了,我姓钱,大名多福。” 张玄扶额:“我真想说我不认识你。” · 几天之后,做好一应准备的三人改装之后离开。 当晚住店,崔六找了家小邸店,店里兼有吃饭住宿。听见有人要住店,邸店掌柜的抬眼瞧了瞧他们。 张玄穿了身靛蓝色土布的襦裙,乌油油的长发分作两边,梳着羊角头,两边发髻各别了朵小小的淡蓝色布花,安静地站在崔六身后,半垂双眸抿着嘴。 小酒以往乱糟糟的头发,如今也都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戴着淡青色束髻小巾,一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掌柜。 崔六把两颊的胡子刮干净了,笑眯眯地望着掌柜,双眼弯弯地分外和气:“掌柜的,给两间房,要最便宜的。” 23.第23章 来这间小邸店里住的,多半是些贩夫走卒,或是赶路的贫穷人家,邸店掌柜见他们三人衣着朴素,但都干干净净,看着挺顺眼的,听崔六说要便宜的房间,便随口道:“便宜的有,后面出去,走到底,两间一晚上三十文。” 这个时期流民并非稀有,许多人离开户籍所在地,留在县城或州城里做些小买卖糊口,便成为浮客。地方官吏亦对人口与田地约束不严,不抑兼并,不阻交易,只要及时缴税,哪怕农民把地荒着也不去管。 他们路上小心谨慎,若是有人问起便称家乡遭了灾,要去汝州寻亲投靠,倒也顺利出了金州。 等到出了金州,三人都松了口气,其他州府虽也发布通缉令,到底时隔两个多月,期间亦有不少新鲜消息,当地人对于大风寨仍有几名山匪在逃之事早就淡忘得差不多了。 一路行来,尽管省吃俭用,崔六卖皮子攒下的钱还是几乎都花完了。 这日他们在一家小邸店住下,崔六数着手里那几十枚铜板,对小酒抬了抬下巴:“走,去看看有什么零活可做的,一直坐吃山空可不行。” 张玄起身:“六叔,我也去。” 崔六挑眉道:“你去能顶什么用?安心在客栈呆着,看行李。” 张玄看看屋里,他们有什么行李值得看啊,每人一身换洗衣裳,简单的洗漱用具,除此之外也没啥了。但她也知自己确实顶不上什么用,便嘱咐了句“你们小心些”后,目送他们离开客栈。 大半天后,崔六与小酒回来了,钱袋鼓囊不少。 张玄疑惑地望着他们:“你们找了什么活儿?大半天就给报酬了?” 崔六笑道:“关扑呗。” 张玄原身一直在山上住,不通世故,她自己又是穿来的,听见关扑直觉就脑补了“相扑”二字,但看崔六小酒这身形也不可能啊!她好奇追问:“什么关扑?” 小酒这便详细说来:“我们卖黄柑,两文钱卖三只,可若是愿博的话,花一文钱便可以掷骰子赌输赢,赢了一文不花就可得三只黄柑,若是输了,便赔上一文钱。” 张玄这才恍悟:“这不就是赌钱么?” 小酒道:“咱们博的是黄柑,不是钱。” 张玄失笑:“这有何不同?”转念一想,又问,“黄柑又是哪里来的?” 小酒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道:“自然是买来的。” 张玄哭笑不得:“这也有人肯和你们博么?他不会自己去买么?” 这时崔六道:“阿玄,你这就不知了,人心就是这样,他要是花钱买黄柑,两文钱只能买三只,可若是博一博,说不定就能不花钱得三只柑子,即使输了,不过是一文钱罢了,他这么想,就觉得自己若不是运气太差,总能赚便宜。” 张玄怀疑地看着崔六的钱袋,他们出门前只余几十枚铜板了,如今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数百甚至小一贯了。她挑眉道:“若真是公平赌博,你们也赢不来这么多钱?” 崔六笑着往桌上丢了两枚骰子,骰子咕噜噜转着,很快停下,两枚都是六点朝上。 张玄知道六叔在山上与其他人玩起骰子来,那是稳赢不输的,那不光是运气,手指上是有功夫的,另外这骰子也有点特殊。 她担心道:“可别赢得太过分了。” 小酒抢着道:“你放心,我们赢了几次后总是会输一次,还是会让他们赢去些的。总不能让他们输急了。对了,黄柑剩三只的时候我叫六叔收手了,你瞧!”他从怀中掏出三枚黄澄澄的柑子,递到她面前。 张玄拿起一枚,放到鼻前闻了闻,成熟的黄柑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小酒笑道:“还闻什么?吃吃看甜不甜!晚上我们终于可以加肉菜了!我去找掌柜的看看有什么肉菜可以加。” 张玄看着小酒急吼吼推门出去的背影,瞧向崔六:“我只怕这样太过引人注目。若是万一有人输的不甘心,闹去官府就糟糕了。” 崔六叫她放心,民间关扑颇为盛行,各种彩头都有,来往经纪商贩买卖物品,都可以关扑。他们会注意分寸,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张玄后来才知崔六与小酒一搭一档,崔六穿街走巷叫卖黄柑,小酒便过去问:“这柑子博不博?” 崔六自然说博,两人原地玩一会儿,便有路人或住在附近屋子里的人过来围观,崔六故意让小酒连赢几次,自有人会接着来博。 第二日,崔六与小酒故伎重演,又赢了小一贯钱,第三日清晨便结账付了房钱,出发去下一个地方。 自从进入汝州地界后,每到一地,他们都找当地年纪较长之人询问打听,十二年前是否有一名姓文的县令在此上任,但却一直没问到。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离开金州将近一个月后,已是来年的正月里,他们才抵达临汝。临汝城是汝州最大的城市,亦是汝州州署所在地。 按他们一路来的问法,若是汝州境内一个个县城找过去,怕是再找几个月都未必能找到当年文县令上任之地,更何况十二年过去了,他升迁调职都有可能,即使找到他当年上任之地,他也未必还在当地,但官员升迁调任的记录,州署衙门里一定是有的。 只不过平民不可能直接去衙门打听官员的调遣记录,更何况他们还都是带着通缉的,走在大街上倒也不怕,若是进了衙门,万一被怀疑上了,那就连逃都逃不了了。到时候别说寻亲没人相信,怕是连性命都要交待。 不管如何还是先找地方住下,在这临汝城里落下脚,再慢慢找机会。 时当正月里,节庆的气氛极为浓烈,街道上的酒店商铺都张灯悬彩。普通人家至不济也要贴门神挂桃符。张玄老远就瞧见邸店门口挂着的红绿彩带与大大的招牌。 店门旁站着三名妇人,正在闲聊着,其中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妇正笑着说话,瞧见张玄他们三人背着行李,风尘仆仆地样子,立时不聊闲话了,热情地迎上来问他们是否住店。 崔六先问了房钱,张玄则比较关心店里是否干净,过年时节,大多数行商脚夫都回家团圆,邸店的生意也跟着冷清起来,但这家店看起来虽小,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朝崔六点点头,就定下住这家。 · 临汝城东一幢大宅子深处,一名面容娇美的妇人刚从午睡中醒来。虽然烧着地龙,屋里暖洋洋的,贴身女使仍是担心她着凉,赶紧替她披上件银蓝缎子绣缠枝纹的薄袄。 妇人虽容色绝美,却略显苍白病态,接过女使端来的银耳雪蛤羹,用银勺搅了搅,仍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便又放下了。 女使劝了句,妇人眉头轻蹙,女使便住口不言。 忽而外间有女使通传:“夫人可是起了么?孟二公子过来了。” 妇人展颜微笑起来:“二郎来了么?请他在外间稍坐片刻,好茶泡上。” · 瞧着离天黑还早,崔六与小酒放下行李便出门关扑去了。 张玄先打水洗了个脸,将头发上的尘土擦了擦,出来瞧见方才招呼他们住店的少妇,便与她聊了几句,打听这城内情况。 少妇是这家邸店陈掌柜的娘子,长得算不上好看,但皮肤甚为白净,笑容颇为爽利。 陈娘子瞧张玄明眸皓齿,先就喜欢上了三分,又见她说话讨喜,反应伶俐,便问道:“杨小娘子,你和你爹是路过临汝,还是要在这里久住啊?” 张玄本来就想找她打听门路,便道:“不瞒陈娘子,我和我爹是来寻亲的,说不准住多久,若是找不到,也许要住上个好几个月呢。” 陈娘子热心地问道:“寻亲?是住在这城里的吗?姓甚名谁?不若我去替你们打听打听。” 张玄苦笑道:“若是知道住这城里的倒也罢了,可我只知他姓文,十二年前在汝州某县上任县令,至于如今他在汝州何处,甚至是否在汝州,可一点儿头绪都没。” 陈娘子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笑道:“你这门子亲可难寻了?文县令是你什么人啊?” 24.第24章 关于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张玄直言道:“他是我亲生的爹爹。” 陈娘子更为惊讶:“亲爹?那……难不成今日带你来住店的是你义父么?” 后面的事张玄就要编故事了,她眉头轻皱,略带哀伤地说道:“我爹赴任途中,遭遇劫匪,劫匪见他两袖清风,没什么油水好抢,一气之下将当时还在襁褓中的我劫走,但他们只为折磨我爹才劫走我,哪里真会要抢个婴儿回去呢,回山寨的半路上便把我丢弃在草丛中。” 陈娘子听得气极:“什么缺德人啊,夺人幼子就够损阴德的了,还丢下不管,那么小的婴儿,若是无人发现的话不是死定了吗?”她同情地望着张玄,“可怜的小娘子,后来是被你义父捡回去了吗?” 张玄摇摇头:“是劫匪中的一个良心发现,觉得把我留在草丛中必死无疑,便找了个借口折返,将我送到山下一个农户家,便是我爹爹了,爹娘都三十多了还是无儿无女,便收下了我,将我养大。” 陈娘子这才点点头:“算是这帮子王八蛋里还有个良心没坏透的。”转念一想,又疑惑道,“不对啊,你那时候那么小,怎么会知道自己亲爹姓文,还知道他是要去赴任县令的呢?” 关于此张玄也早有考虑,便道:“那个劫匪原本是我们村里的人,把我送给爹爹抚养之后没一年,他受了重伤,被送回来见亲人最后一面,爹爹就是那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世。” “好人怎么都不长命呢……”陈娘子感慨了句,又问:“你义父养你那么久,舍得让你认回自己亲爹么?” 张玄微微垂头:“本来我们一家过得好好的,可娘病逝了,今年家乡又遭了灾,爹便告诉我身世,说我本来不用跟着他过那么苦的日子,他想带我找到亲爹。” “那个和你们一起的那个小郎君呢?他是……?” 张玄又是长叹一口气:“他是我爹的亲外甥,他父母也都不在了……” 陈娘子听得唏嘘不已,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苦命的小娘子,苦命的小郎君,不过你义父也是好人,要是真能找到你亲爹,你可不能不认你义父啊!” 张玄点点头:“那是自然。”只是想到张大风,她心头微起惆怅,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正牌的义父了。 见张玄神色惆怅,陈娘子心生怜惜,便又重提之前的话题:“那么大老远带你来寻亲,你义父也挺不容易的,我看你们手头也是紧巴巴的,若是长留在这临汝城里,还是得找些活计来做。” 张玄点点头,接着她又朝陈娘子道:“关于我寻亲之事,陈娘子你认识的人多,若是有什么门道或听到什么消息,还望娘子能好心帮帮我们父女。”这陈娘子开着脚店,消息总比普通妇人要灵通些。 陈娘子自然满口答应。 这天晚上崔六与小酒回来后,张玄把白天与陈娘子说的话都告诉他俩,又劝道:“靠关扑来赚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要在临汝停留一段时日,还是要另外找些活计来做。” 崔六只道:“我除了一身功夫没什么其他手艺,就先这么混着,等陈娘子有消息了再说。” · 如此过了两日,陈娘子笑吟吟地来找张玄:“杨小娘子,好事来了!我听说刘大人家缺个女使,刘夫人要找个年纪小的,机灵讨喜的,长得也要好,我想着你挺合适,便和余婆说了你的情况,她叫我带你去给她瞧瞧看!” 张玄听见女使一愣,急忙推辞道:“陈娘子,我可不能签卖身契,我还要找我爹呢。” 陈娘子掩口笑道:“哪儿跟哪儿呀!杨小娘子一直住在山乡里,怕是不知道城里的规矩。这女使也分的,有些是奴籍,那是整个人都卖给主人家了,月钱也便宜。可大户人家更喜欢雇佣良家女子,良籍的比奴籍的可靠多了。” “你放心,不用签卖身契,只要签普通的契书就好了,契书的时候一过,你想走便走。我说你还在私塾读过几年书,能识文断字,若是选上了,月钱起头就有一贯。且你年纪小,长得也好,不会让你去做粗重活儿的,多半是近身伺候主人。若是主人家喜欢,月钱还能涨。” 张玄虽听陈娘子说无需签卖身契,可她穿越前后,两辈子都没伺候过人,要去做女使,总是要服侍人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来说,想一想都觉得膈应,便仍是摇头。 陈娘子又道:“别说月钱挺高,活还轻松。我主要是想,你要找你亲爹却没有门路,光这么没头没脑地怎么找?可刘家是世家大族,与京城里的王爷侯爷都沾亲带故的。若是入了刘府,府中来往的官大人可多了,说不定就能打听得到你亲爹的消息呢?” 张玄心中却暗暗摇头,陈娘子虽然消息灵通,为人热心,到底是底层小户人家,就像有个故事里,两乞丐讨论皇帝吃什么,想到最好的也不过是天天吃白面馒头加红烧肉一样。她觉得进刘府就能时时见到达官贵人了,可一个内宅女使,别说根本没多少机会见到达官贵人,即使是比平民见到的机会多,可那种场合哪有一个女使置喙的余地。 陈娘子见她始终不肯,叹了口气,起身道:“那我去回绝余婆。” 张玄怕她生气,急忙拉住她的手道:“陈娘子,你可别生我的气啊,我不是不知你的好意,我是怕一旦签了契约,万一我找到我亲爹下落,契约时候却还没到,那不是没法去找他了吗?” 陈娘子本来是有点动气,听她说了缘由,又见她神情恳切,便释然一笑:“杨小娘子别担心,我可不是那种气量小的妇人。那便这样,我替你们留心着还有什么活计是你义父或义兄能做的,时候又不长的。好不好?” 张玄见她笑出来,便也放心地笑道:“多谢陈娘子!陈娘子真是好人。” 陈娘子噗嗤乐了:“真是,被你这么一夸,我这好人以后不帮你都不行了。不过啊,若是打短工,收入可不定,有高有低,也不能保证一直都有活儿干哪。” 张玄点点头:“这我知道,若是有洗衣裳之类做手工的活计,我也能干。” 陈娘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杨小娘子肯吃苦,却情愿干粗活,也不愿意去伺候人,这性子倒是挺犟的。不过这样的小娘子我倒是更喜欢呢。” 张玄不好意思地笑笑:“陈娘子,那就拜托你啦。” 陈娘子笑着道:“杨小娘子托付的事,我一定记在心上。” 张玄刚把陈娘子送到外面,就见小酒扶着崔六,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 陈娘子吃惊地叫道:“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张玄不光是吃惊,还心疼:“谁伤了你们?”六叔身手相当不错,普通没有武艺之人,四五个都困不住他,再加上小酒,什么人竟然能把他们俩打伤了?看六叔这样,伤得还不轻。 小酒顾不上陈娘子也在,恼怒道:“还不是有人输急了眼么。” 张玄也气恼,早就劝他们别赢得太多,注意分寸,避免有人输急了闹事,可大概是这样来钱太容易,一路行来又都没出过什么事,六叔便得意忘形了。可当着陈娘子的面她也不好再说这话,况且他们俩已经受伤,这回得了教训,便该知道收敛些了。 她上前去帮着小酒将崔六扶到屋里,让他躺下,转身对陈娘子道:“陈娘子,能否麻烦你去请位郎中来。” 陈娘子答应了。 张玄把陈娘子支开后掩上门,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酒喘着粗气,举手擦去额头上的汗,仍是愤愤不平:“他们使阴的!那混账东西走得时候啥都没说,转头带了人来,一声不吭就拿石头从后面砸。六叔正和别人说着话呢,只躲过了后脑,肩膀上被狠砸了一下。他带来的人也都会点功夫,六叔一开始就伤了,我又抵不过他们人多,七八个……钱都被他们抢啦……” 崔六低声道:“别说了,就是技不如人,认栽。” 张玄一面听小酒说着,一面检查崔六的伤势,粗看外伤是伤了左腿与左肩,但她不清楚有没有伤到骨头,但看他神志清醒,至少头上没被打伤。 “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么?”张玄心中憋着气,语气也生硬,虽说崔六小酒不地道在前,但一言不合就出手打人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酒愤然道:“不知道叫什么,领头的脑袋边上秃了一小块,还说什么他平日就在庙前街,我们要是不服气就去找他。要是还在大风……” 张玄斥道:“行了!别再提那事儿了!这儿是临汝,不是我们家乡。” 小酒一惊,自知失言,闭嘴不再说话。 隔了不久,陈娘子带着郎中来了,替崔六与小酒检查一番,小酒脚肿了,没伤骨,其他都是皮外伤。但崔六左腿骨折,右肩亦伤得不轻,万幸是没有内伤,但这一下至少要静养两三个月了。 郎中开下药方,张玄付了诊疗费,钱已经所剩无几,连抓药的钱都是陈娘子垫付的。张玄连声感谢,说定会尽快还钱给她。陈娘子只笑着摇摇头:“别急,出门在外谁都有遇上难处的时候。” 陈娘子虽说不用急,张玄却不好人家给个枕头就真躺下睡了。小酒虽然伤不重,却不能多走,需要坐屋里静养数天,崔六更是要躺上两三个月。药钱饭钱房钱…… 难道真的要去刘府做女使了吗? 25.第25章 陈娘子倒真是个消息灵通的能人,过了没几日,便替张玄找到个活计,八方楼的后厨有个娘子不小心烫伤了,没法再做活。陈娘子与张玄一说,她便答应了,一个月帮工下来的钱虽然没做女使多,但人自由多了。 陈娘子带着张玄来到八方楼。 那后厨管事的周娘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眉毛斜斜向上,面相瞧着有些凶,望着张玄一脸嫌弃:“这小娘子还没十四?瘦筋筋的,怕是连洗菜的盆都端不动。陈娘子还是带她回去。这活儿她做不来的。” 张玄亦知自己看起来年纪太小,人家一样要雇,自然宁可雇个年长些、个子粗壮些的。 周娘子说完就要走,却听张玄朗声道:“别看我年纪不大,其实我力气挺大的,我还会做菜。反正你们也还没找到替代的人,后厨缺一个人,怕是忙得要飞起来了,我都已经来了,不如让我先帮着做起来,多双手帮忙总是好的。” 周娘子意外地望着她,倒不是信了她说自己力气挺大那句,而是普通人家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少有如此会说话的,看着这孩子颇为机灵,胆子也挺大,虽然重活干不了,打打下手应该是学得挺快。 瞧见周娘子带着兴趣的眼神,陈娘子觉着有机会,便也在一旁帮着说话:“周娘子,这小娘子也不容易,她和义父来寻亲的,义父偏又被人打伤了,缺钱治伤,小娘子便求我给她找个活计来做。” 周娘子又仔细瞧了张玄一眼,神情虽未缓和,口气倒是松了:“那就先试试。不过事先说好了,若是不能干活反而添乱,就马上给我回去,另外弄坏什么东西都是要赔的。” 陈娘子见周娘子松口了,便嘱咐张玄自己小心些,接着告辞回去了。 周娘子把张玄带去八方楼后院,那里正有两个年轻妇人在井边洗菜,地上摆的木盆果然颇大,快要和澡盆一个大小了,只是更浅一些而已。周娘子让其中一个娘子回后厨去,对另一名穿草绿袄子,下着杏黄裙子的年轻娘子道:“吴二娘,你和杨小娘子说下怎么摘菜怎么洗,你们洗快些,等着用呢。” 吴二娘答应了,见周娘子走远了,便将自己身边竹筐往张玄面前一放,冷冷道:“听见没有,洗快些,等着用呢。” 张玄瞧瞧自己身边,满满三大筐菜,而吴二娘身边只剩一筐。她没说什么,将竹筐中的菜倒入自己盆里,将裙子挽起半幅,衣袖卷到肘间,在马扎上坐下,便开始快手快脚地洗了起来。 吴二娘见她毫无怨言地低头洗菜,得意笑了笑,也低着头洗起来。 很快吴二娘洗完自己这筐菜,见张玄那边也已经洗完了一筐,弯着腰手一伸,竟将张玄刚洗好的菜提过去,连自己之前洗完的菜一起送去厨房了。 张玄低着头眼也没抬,继续洗菜。 没隔多久,吴二娘气冲冲地回来了,将手中一筐菜丢在她面前,里面的菜滚了满地,水溅地到处都是。吴二娘指着地上的菜骂道:“你怎么洗的?!光上面的菜洗干净了,下面的只沾了沾水,还带着泥呢!害得我被周娘子狠狠骂了一通。” 方才吴二娘把两筐菜送去厨房,周娘子见她洗得这么快还有些意外,多问了句:“都是你洗的?” 吴二娘笑嘻嘻应道:“自然是我洗的,新来的小娘子手脚慢,还在洗第一筐呢。”她边说边把菜送到切菜的娘子那边。因为菜洗完了有些空闲,她便留在那儿与要好的娘子聊了几句。 切菜娘子把菜拿出来切时才发现有一筐没洗干净。 周娘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当下便将吴二娘骂了一通,让她拿回来重洗。吴二娘之前亲口说是自己洗的菜,此时又不好说这实际上是她使唤新来的小娘子洗的,黑着脸一声不吭地挨骂,回过头来便要找这杨小娘子算账。 张玄倒笑了:“这菜怎么是我洗的呢?若真是我洗得不够干净,周娘子该来骂我啊?怎么会骂你?” 吴二娘一噎说不出话来,愣了会儿才恶狠狠道:“你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少啊!你给我记着!”她气哼哼地往马扎上一坐,转眼瞧见地上散着的菜蔬,又恨恨道,“这些你重洗,先拾起来。” 张玄没理她,继续洗自己这里的菜。 吴二娘插着手等会儿,见张玄不捡菜,又催促道:“快捡起来!” 张玄还是没理她,吴二娘气坏了,过来就想拧她。张玄哪里可能被她拧到,闪身躲过她的手,悄悄伸脚一勾。吴二娘没防备,本就是扑过来要拧张玄的,脚下这么一绊,整个人都扑到地上去了。 张玄这会儿已经将余下的两筐菜洗干净了,提着竹筐便往厨房去。 吴二娘从地上坐起来,见她要走,也不站起来了,坐在地上抓乱自己头发,一面儿撒泼哭叫起来:“打人啦!新来的小娘子打人啦!” 后院这点点地方,吴二娘这一哭叫,里外都听见了,有两个伙计从库房出来,好奇地看是怎么回事。 周娘子也很快过来,瞧见坐在地上头发凌乱的吴二娘,再一瞧地上散了满地的菜,顿时眉头紧皱起来。 张玄只是无辜地望着周娘子,手中提着两大筐还在滴水的洗净菜蔬。 周娘子打量着张玄,又冷冷盯了吴二娘一眼:“你多大了,她多大了,你说她打你?” 这吴二娘也来了不过一个多月,做事时不时出错,又爱偷懒指使旁人,若非人手不足早就叫她回家去了。今日却是实在闹得太过分,洗菜没洗干净不说,还要冤枉新来的。这十二三岁的小娘子,比她还矮着一个头,能把她打倒在地上? 何况这小娘子家里有人等着治伤,急需用钱,方才如此热切地想要留下来,好不容易被留下来试试,她又怎会闹事打人?怎么看都是吴二娘这边挑事。 吴二娘哭哭啼啼道:“是真的啊,不然我为何会摔在地上?” 张玄无辜地望了眼水淋淋的地上,吴二娘方才把菜筐往地上扔时,水溅的到处都是。 周娘子顺着她的眼神,看到地上的水,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同样的缘由:“你不是踩着地上的水滑倒的吗?还要冤枉杨小娘子?够了,你回去,这里已经够忙得了,不干活还添乱的人,我不能留。” 吴二娘傻了眼,急切叫道:“周娘子,不是我啊!那筐没洗干净的菜也是杨小娘子洗的,我……” 周娘子皱着眉头:“你方才不是说是你洗的吗?” 吴二娘涨红了脸,无言以对。周娘子不耐烦道:“去账房结清工钱后就赶紧走!地上摔的菜从你工钱里扣。” 吴二娘灰溜溜地往外走,临出院子前回头,恶狠狠瞪了张玄一眼。 张玄只做没看见,对周娘子道:“我先把菜送去后厨,马上回来收拾地上。” 周娘子把她手中的竹筐接过来:“菜我带过去,你赶紧把地上收拾了,这些菜若有摔坏踩烂的都不要了,好的挑出来重新洗净摘好。” “好。”张玄乖巧地答应了,去一旁拿了个空竹筐,拾起地上的菜来。 周娘子又瞧了她一眼,背过身翻开竹筐里上面的菜蔬,仔细看了看,见上下都是摘洗得干干净净的,面色便缓和许多。 八方楼从上午开张,一直经营到夜深才打烊。张玄和另一个王姓娘子一起收拾打扫厨房时,周娘子过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杨小娘子,你义父还在养伤,这你带回去。” 张玄微微一愣,伸手接了过来,布包有些分量,她鼻间还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顿时明白过来,心想周娘子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刀子嘴豆腐心,心地颇为善良。她笑着道:“多谢周娘子了。” 周娘子解下腰间围裙,却不就走,又问道:“你住什么地方?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要不要紧?” 张玄把布包放在一边台子上,继续拖地,一面儿道:“我和爹住在陈家邸店里,这儿回去不远。” 周娘子又问了句:“真不要紧?不若我等你一会儿,你收拾完了我送你回去。” 张玄山里一个人走夜路都不怕,哪里会怕在城里走夜路,便笑着摇头:“不用啦,周娘子先回去,我和王娘子顺路,可以一道回去。” 周娘子便交待了几句第二天什么时辰来,过来先要做些什么活,见张玄点头一一记下了,才离开。 张玄和王娘子收拾完厨房,把门锁上,从八方楼后巷出去。 临汝城不比小县城一入夜街上就没人了,此时的主干街道上还偶有行人,或是如她们一样做完工回家的,皆步履匆匆。亦有酒终人散,仍然意犹未尽在街上慢悠悠缓步而行的。 店铺是大多都关了,偶然有一两家开得晚,才刚刚打烊。店家板门装了一半,从另一半门面里漏出橙黄色的灯光,铺洒在街道上。 王娘子住得近,先到家。张玄与她告别,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在路口转过街角,这一段是小巷,两边都是民宅,没有店铺,亦无行人,静悄悄地。 张玄行到一半,听见后面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这个时辰,这样的小巷子里,突然出现好几个人,张玄不由警觉起来,回头望了眼身后。 夜色下,远远地只能隐约看见三个人影,她眯了眯眼,其中一个人影要比另两个矮,肩膀也窄,似乎是个女子。 26.第26章 张玄只当没留意这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在前一个小巷口转向,走出几步后将灯与周娘子给的布包轻轻放在地上,立即返身回到巷口,贴墙而立。 她这么做的时候,小心避开灯光,避免把自己的身影投在墙上。 在她转过巷口时,后面跟着的脚步声便也跟着加快起来,但在靠近巷口的时候,脚步声又慢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张玄静静等着,在第一个脑袋探过来时,毫不客气地抬肘击向对方下巴。那人痛呼一声,她第二脚已经跟过去,狠狠踹在他腰腹间。那人向后直摔出去,后背撞在巷子对面的墙上,顺着墙滑坐在地。 与此同时张玄听见一男一女的惊叫,女子声音尖利,颇为耳熟。 张玄击倒第一人后防备着第二个人来袭,没想到另外一个男子慌得反身就跑,连被踢倒的同伴都不顾。 女子喊了句:“你这死没良心的!等一等啊!”一边跑去扶地上的男子,“阿弟,阿弟,你快起来!” 借着地上灯光,张玄清楚地看见她穿着绿袄黄裙,再加上那熟悉的略显尖利的嗓音,除了吴二娘,也没有第二个了。 吴二娘慌慌张张地扶起吴阿弟,回头瞧见张玄站在巷口望着她,吓得又是一声尖叫:“别打我!别打我!”边说边往后退。 她心慌之下,忘记自己还扶着人,退了两步后吴阿弟亦往后倒,她被他的重量带着一块儿往后摔,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吴阿弟发出痛呼,吴二娘则是一声惨叫。 这巷子里是用巴掌大小的碎石铺地,地面凹凸不平,这么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下去,想一想都觉得疼! 张玄好笑地摇摇头,回身提起地上的灯,走到吴二娘与她阿弟面前,俯身瞧着她:“二娘,你说我要不要报官啊?” 吴二娘疼得眼泪直流,这回是真疼哭了,不是八方楼那会儿耍赖假哭:“别,别报官。我再也不敢啦!” 她离开八方楼之后越想越气,便去找来阿弟和董郎,在八方楼打烊的时辰守在后巷,见张玄与王娘子出来后便远远跟在后面,本想着他们两个大男人,肯定能轻易抓住这小娘子,她要抓花她的脸,让她哭着求饶,却没想到这小娘子是有功夫的。 董郎那死没良心的负心汉,竟然丢下她和阿弟自己跑了,这下算是把他的真面目看清了,吴二娘这会儿心里又恨又悔,又怕得要死,只怕张玄也把她痛打一顿。 张玄唯一担心的是吴二娘头脑不清醒,或是想要反咬一口,第二天去报官说自己打她阿弟,便故意说反话,见她也怕自己报官便放心了,哪里还会打她? · 张玄回到陈家邸店,惊讶地发现店门未关,平时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关门打烊了。她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陈娘子的声音:“……这么晚……还没回来,你去找找,别……” 她赶紧加快几步,迈入店门时见陈娘子与陈掌柜都在。 陈娘子一见她就站了起来,松了口气似的轻抚胸口:“我才和你叔说着,要他去找你呢,好在见你回来了,怎么那么晚呢?” 陈掌柜则起身去关店门。 张玄这才知道,他们为了等她归来才一直没关店门,不由得心里一阵暖意。 为怕他们担心,她便不提吴二娘找人来的事,只道:“我与王娘子留下打扫完厨房才走,因此才这么晚回来。” 陈娘子略显悔意地摇摇头:“我想来想去你做这活计还是不好,天天这么晚回来,可不叫人担心么,虽说街上有巡更的,到底不可能每条大小街道上都有更夫,你一个小娘子夜里独自回来太不安全。明天还是去回绝了周娘子,我再替你找别的活计,最好是能在家里做的。” 张玄却觉得这样不太地道:“今日周娘子刚把吴二娘赶走,如果我再不去,后厨就缺两个人了。”她觉得周娘子为人不错,不愿她难做,“就算要找别的活计,也不能说不做就不做啊!” 陈娘子听说后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周娘子为何要赶走吴二娘?” 张玄把白天的事简略说了,陈娘子感慨几句,便催张玄赶紧回房休息。 张玄先去了小酒与崔六住的那间,他们亦在等她。她把吴二娘的事前后都说了。 小酒听到吴二娘带人来找她麻烦就怒道:“这吴二娘真不是个东西!明晚收工的时候我去接你。” 张玄瞥了眼他包得和馒头似的脚:“你来是为了万一有人找我麻烦时当肉盾沙袋的吗?你还是先把伤养好,这样子就算来接我也不顶用,万一对方厉害,你这瘸子连逃都逃不了。” 小酒顿时急了:“我……那你别去了!” 张玄笑笑:“行啦,她不敢再来找我麻烦了。今日应该够给她个教训了。” 崔六却只是低声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他受大哥托付,带阿玄来寻找生父,如今只能躺在屋里,却要她一个孩子去做工来供自己养伤,实在令他愧疚。 张玄听见他叹气,知道他郁闷,便道:“今日也不全是坏事,八方楼管事的周娘子人很好,还让我把吃的带回来。六叔,你们吃不?”说着解开布包,只见里面有六七个炊饼,还有两大块熟猪肉。 崔六道:“我们吃过了,陈娘子送过吃的来。” “那这些你们放着明日白天吃。我明日瞧瞧,说不定能还能带些吃食回来。在酒楼做活就是这点好,不用担心没吃的。” 张玄正准备把炊饼和猪肉重新包好,收在阴凉处,小酒叫道:“等等,先别收,我又饿了。”他一瘸一拐地跳着过来,伸手拿起个炊饼咬了起来。 张玄笑着摇摇头,这个时候的半大小子还真是能吃:“那你就吃,天晚了,我回屋去了。”她看向崔六,“六叔,你们也早些歇息。” 崔六点点头。 · 如此在八方楼过了几日,张玄与王娘子都是打下手的,每日不是洗菜就是洗碗盆,就这样一个月也不过半贯钱。 她自是不甘心一直当个洗碗工,每次清洗菜蔬或鱼肉,有些什么原料她都记着,若是不太忙的时候,送菜去厨房时便留心看看她们都是怎么烧的。偶尔有做错了或是顾客不满意的菜退回来,她也会尝一尝,有时也让她惊叹古时候的菜肴不管是用料还是做法的繁复程度,并不输于现代。 周娘子注意到她的样子,这日打烊后她留下打扫时,周娘子将她叫到一边,神情严肃地问道:“你在偷学手艺?” 张玄微微一惊,周娘子这语气,可别是误会了她是别家酒楼饭庄派来偷学八方楼手艺的。她摇摇头:“周娘子,我也会做菜,有时候看看,是因为觉得你们有几个菜的做法,若是改一改会更好吃些。” 周娘子并不是太相信她,冷淡道:“你倒是说说看。” 张玄道:“说不如做,不如我这会儿现做两个,周娘子尝尝看?” 周娘子首肯了,张玄便重新生火,炉子还是热的,有余炭在,一下子就重新燃了起来。 厨房还剩下些熟猪肉没用完,用干净棉布罩着,张玄找出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将其切成薄片。她用刀是练过的,虽然练的不是切菜刀,但腕力够,对下刀的位置角度控制得好,不仅速度快,切出来的肉片不但薄,且厚度均匀。 周娘子只看她这刀工,已经远胜后厨专做切配的苏娘子了。 张玄又将蒜叶、韭黄切断,豆芽的头摘去。油热后放入花椒与藙辣油,香味出来后下肉片,煎至金黄微焦后盛出来放在一边备用。再放油爆炒蒜叶与韭黄,五分熟后放入煎好的五花肉片,放少许豆豉酱、盐、酱油调味,最后加了把豆芽梗略做翻炒后即出锅。 她这是调整版的回锅肉,缺了郫县豆瓣酱,利用现有的调料与厨房剩余食材调整了做法。 周娘子已经是不止惊异了,用筷夹起一片五花肉,先对光瞧了瞧,再闻其味,最后入口,细细咀嚼。接着又分别夹起豆芽、韭黄、蒜叶一一细尝。 27.第27章 张玄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娘子,见她严肃的脸上浮出微笑来,这才松了口气。 周娘子放下筷子,微笑着问道:“你还会做些什么菜?” · 其实菜肴做法千变万化,未必有高下之分,但新菜新口味,肯定会比吃惯了的老菜色要受欢迎。 八方楼增加了十几道新菜色后,食客争相告知,顾客盈门,顿时成了临汝城里最热门的酒楼之一,要吃饭都需预订位置,别说包厢了,就连大堂里,若事前无预定,也一样没位置可坐。 要打包带走?对不起,厨房忙不过来。您说站着吃也行?呃……那还是得等。 八方楼的生意兴隆,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自然要嘉奖功臣,张玄除了升任主厨,工钱翻了几倍外,还拿了二十贯的奖金。 她当天即把陈娘子垫付的诊费药钱还了,欠的房钱饭钱亦都付清了。 陈娘子笑着直夸张玄能干,还道:“没想到荐你去八方楼还真做对了,阿杨,你可要教教我怎么做这些新菜。” 张玄不会藏私,何况同样的菜谱,十个人烧出来有十个味道,好吃不好吃,还是看手艺。 只有崔六与小酒纳闷,阿玄什么时候这么能做菜了? 山寨里的汉子们在山上吃东西粗糙得很,厨子做起饭菜来都是用大锅,也就是煮熟烤熟这些基本的烹调方式,食材也少,他们只要有酒有肉就行,对食物如何烹制却不怎么讲究。 张玄说是阿关教她的。小酒这耿直少年立马就信了,崔六虽还有疑问,也懒得去想怎么回事,反正阿玄就是阿玄,她越是出色能干,他这个当叔的心里就越欣慰越自豪。 随着八方楼的生意大好,后厨也跟着变得更忙碌,更不得闲。连过了饭点还不断有人来点菜尝鲜。周娘子便又雇了两个娘子来后厨帮忙打下手。 张玄这身子好在练过武,虽然瘦削,体力够好,不然还做不了这活。平日忙起来,几个厨娘分头炒菜,张玄做得自然是原版,原汁原味,而原先的两个主厨亦是好手艺,张玄教了一遍,她们试了几次后,炒出来的菜口味几乎一般无二。 这一日上午,张玄才到店里,便得知今日来了不得了的客人,是知州大人来此宴请贵客。全掌柜特意来了次厨房,仔细嘱咐各人,今日是万万不能出任何纰漏的,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地方父母官啊,何况还是知州大人宴请的贵客,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厨房里诸人如往常一样准备,只不过加倍地仔细。到了巳时末,主客进雅阁入座,菜单其实是早拟好的,相应的原料与半成品也都备好了,这会儿便按着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先上干鲜果子与各式蜜煎,酒水茶水都按照贵客的喜好分别上了。 张玄与诸位厨娘则在厨房忙碌起来,一道道菜流水一般送出去。除了贵客所在雅阁点的菜,还有其他雅阁与大堂的菜肴要做起来,不停有伙计来到厨房门口流利无比地报菜名,又用大托盘将刚做好的菜肴或羹汤端出去。 比较起来,反倒是梁知州那一间雅阁的菜,因为事先拟好菜单,有所准备,最是好做。午时过后,那间阁子里菜就上得差不多了。 忽而厨房门帘被掀开,全掌柜探头进来叫道:“杨小娘子,杨小娘子!” “哎,在呢。”张玄一面翻炒着面前锅中的菜,一面答应着。 “知州大人让你去一下,赶紧去。” 张玄把锅中菜肴装盘,放下手中锅铲,回头问道:“全掌柜,知道为了何事找我……”不会是他们对哪个菜不满意? 可她回头一看,全掌柜已经不在门口,也就不问了,解下围裙,捋了捋鬓边的头发,便上了二楼雅阁。 全掌柜在阁子外等着她,瞧见她上来,急切地朝她招招手:“快!” 雅阁的设置分里外两间,外间布置得犹如普通人家的厅堂一般,有几架,摆设花瓶与奇趣玩具,亦有桌椅茶具,可作分菜所用,伺候的伙计就候在外间,若是客人有什么私密事情要谈,便叫伙计出去,隔着两道门,那也够隔音了。 全掌柜推开雅阁外间的门,走到里间的门前,轻轻敲门。 里面有人扬声问道:“是哪个呀?” “是在下,还有小店的厨娘。” “进来。” 张玄跟着全掌柜进去,见里面有十来个人,不及细看先低头行了个礼:“各位大人。” 她耳边听得一个中年人道:“二郎,这个便是做出这些八方楼新菜的杨小娘子。”听说话口气,像是东道主梁知州。 一道清越的嗓音接着响起:“想不到竟如此年轻。” 这嗓音清朗悦耳,有如风过竹林,听在张玄耳朵里,却让她全身都僵硬了,这声音如此耳熟,她曾听过的,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极力抑制抬头去确认的冲动,反而把头勾得更低,装着羞涩胆怯没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也不说话,只听他们评点菜肴。 那清朗的嗓音却偏偏要问她:“杨小娘子瞧着年纪不大,如何会有如此手艺?” 果真是他!她的心又是一阵急跳,怎么会如此不巧!竟然在这里遇见此人! 张玄真想立即拔脚离开,却不得不继续站在原地回话,只是刻意放低放轻说话声音:“跟我娘学的。” 梁知州问道:“哦?杨小娘子的母亲一定手艺更为高超,难道也在八方楼做厨娘?” 张玄轻轻摇头:“我娘不在了。” 被梁知州称为二郎的少年叹道:“可惜了,令尊可还好?” 张玄点点头,暗暗咬牙,托你的福,还活得好好的呢!古二为了被招安,重伤爹爹,害死四叔,还不都是他起的头! 那少年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问她:“杨小娘子不知是哪里人氏,恐怕不是本地人?” 张玄心中一凛,难道他认出自己来了?可自己这会儿是女装,又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过,难道还是声音露馅了?她已经尽量减少说话,能点头摇头表示的就绝不开口出声。 梁知州道:“应该不是,不然八方楼也不会直到前些日子才推出这些新菜。恰逢二郎居留本地之时,也是颇巧。” 那少年轻轻笑了笑:“是挺巧的。” 听见他轻笑,张玄汗毛都竖起来,巧你个大头鬼,是太不巧了才对。 他又道:“杨小娘子不爱说话啊。” 全掌柜怕他觉得张玄不识抬举,急忙解释道:“小地方的小娘子没见过世面,还请孟公子见谅。” 梁知州见杨小娘子少言讷语,也没什么兴致再问她话,便挥手叫他们下去了。 全掌柜点头哈腰地告退,带着张玄出了雅阁。两人下了楼,张玄道:“全掌柜,厨房里忙着呢,我回去了。” 全掌柜点点头:“快去!” 张玄回到厨房,找着周娘子:“周娘子,我身子有点不舒服,今日可否早点回去?” 其实这会儿厨房忙得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连周娘子也帮着摆盘送菜,本是不愿准假的,可她知道杨小娘子不是爱偷懒的,平日从未提早走过。周娘子仔细瞧了瞧她,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道:“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若是明日也不舒服,就让人来说一声。” 张玄答应了一声,急匆匆从厨房后门出去,心里有点愧意,她明日也好后日也好,再也不会来了,本来这临汝城也是不能再呆下去了,越早离开越好,可六叔还带着伤,这种情形下要如何赶路? 是窝在陈家邸店里,等六叔伤势养好了再走,还是雇辆牛车先走为上?但若姓孟的真怀疑起她来了,自然能向全掌柜或周娘子打听到她的住处,还是要先走,至少不能再住陈家邸店了。 她心里盘算着,伸手推开八方楼后巷的门,却见本来人烟稀少的窄小巷子里,竟然站着一人,她心跳骤然漏跳一拍,惊讶地抬眼去瞧。 面前少年一身霜银织锦长袍,玄色束腰,眉目如画,清俊无匹,正是当日上山提议招安的人。这回是近看,才觉他墨瞳深邃,像是能把人看穿了一样。 张玄只是与他对视一眼,再扫了眼左右,相距十数尺外,左右各站着一名侍从,这就把她所有的去路都堵上了。 他微微一笑:“杨小娘子见到我为何会怕?” 张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朝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这巷子少有人经过,尤其是这个时辰,会从此经过的多是闲汉,因此民女瞧见孟公子后吃了一惊而已。” 28.第28章 在雅阁里的时候,梁知州要全掌柜把杨小娘子带来瞧瞧,孟裴起初对此提议并不感兴趣。然而听她说得第一句话就觉得耳熟,略作回忆后,想起自己是在哪儿听到过相似嗓音,可眼前却是个十多岁的小娘子,让他有点不敢确信,或许只是声音相似而已。 对答过程中她始终没抬头,若说是没见过世面害羞也说得过去,但若说是心虚不敢抬头也一样说得过去。 他心中既起了怀疑,便向全掌柜问清后门所在位置,带着成然、马辰等在这里。果然她从后门出来了。 她出门时抬着头,这回他将她面容看得一清二楚眼前的“小娘子”不是张玄还能是谁? “杨小娘子瞧着面善得很,与孟某以前见过的某个人极为相像。” 张玄一脸冷漠道:“天下之大,长得相像的人也是有的。” 孟裴淡淡一笑:“说的也是,杨小娘子要去何处?” “羊肉用完了,我要去买。” “这些跑腿的活计,如何用得着八方楼的掌勺主厨去做?” 张玄这会儿反而冷静下来,避是避不开了,只能好好应付他,通缉的是张大风之子,关她一个姑娘家什么事儿? “公子有所不知,菜要做得好吃,选料极为重要,我要做的菜,对肉的肥瘦有要求,今日又是梁大人宴请,我怕别人买不好。” 孟裴仔细端详着她,这年纪的少年若是未变声,还能男扮女装,张玄又长得清秀俊美,身形削瘦…… 想到此,他视线不自觉地下移。 张玄离开大风寨也有小半年了,自从来了葵水之后,胸脯也跟着鼓了起来,虽然穿着棉袄,仍能清楚看到微微隆起的曲线。 张玄瞧见他的目光,不禁红了脸,心里暗骂一句色狼,白了他一眼口中冷冷道:“民女还得去买羊肉,厨房里等着要用的不能耽搁,请公子见谅。”说着转身便走。 孟裴的思绪还停留在张玄男扮女装的念头上,瞧见她脸颊上飞起红晕,才惊觉方才的目光停留的地方有些不妥。 若对方真是姑娘家,那简直可称唐突了,可张玄并不是啊,他脸红什么…… 张玄径直走过成然身边,成然瞧了眼孟裴,见他轻轻摇头,便让她过去了。 孟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背影,若说只是相像,天下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么?而且还这么巧,两个都被他遇见了? · 张玄脖子僵硬地快步往前走着,提醒自己别回头看,她心里清楚,姓孟的肯定派人跟着自己。她穿过两条巷子,在羊肉铺子切了五斤羊肉,店家把羊肉绑上细麻绳,她便提着往回走。 她是走不掉了,不但这会儿走不掉,晚上她都不能再回陈家邸店。若只她一个,说不定还能装装傻,可一旦小酒与六叔被他瞧见,他就不只是怀疑而是确信了,且连他们都会一起被抓。 张玄一路走一路想,到八方楼后巷口时已经有了主意。 · 后厨已经过了午间最忙碌的时候,厨娘们可以稍微喘口气,便边做活边互相打趣。周娘子平时虽严厉,却也不会禁止她们闲谈,只要别分心做错什么就是了。 厨娘们没说几句就说到新来的杨小娘子,有说她小小年纪不简单,能在这酒楼后厨掌勺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别的不说,光是站在那儿炒一天的菜就够累人的了。 王娘子最初是和杨小娘子一起打下手的,如今杨小娘子已经做了掌勺的主厨,她却还是个打下手的,说出来的话便有些酸溜溜的:“是啊,杨小娘子是有能耐,最忙的时候周娘子也肯准她的假,说句不舒服就回去了。” 这话非但是挑拨说杨小娘子的不是,连周娘子都一块儿说进去了,其他几个厨娘面面相觑,都没接话。 恰好厨房门帘一掀,周娘子从前面大堂进来。王娘子赶紧闭嘴不敢再说,低头缩胸去拎装脏碗盆的木桶。 周娘子进来前刚好听见她最后半句与酸溜溜的口气,沉着脸道:“干活全凭本事,靠嘴皮子顶什么用。她小小年纪,既有手艺又肯吃苦,从来没借故偷懒,今日是真不舒服才早回去了。你是干活比她卖力还是比她有本事?有闲工夫在这里嚼舌根子,不会多洗几个碗盆?” 王娘子抿着嘴背过身,拎着两大桶脏碗盆朝后院走,刚把桶放下,却见张玄从外面回来了,惊讶之余打量着张玄,看她也不像是病了的样子,冷笑一声:“杨小娘子不是身子不舒服么?怎么回来了?” 张玄听她这口气有点怪,看了她一眼,可没这闲工夫去和她解释什么,便径直往厨房方向而去。 王娘子气得咬唇:“好大的架子啊……” 周娘子正在厨房后门,瞧见张玄回来了,不但惊讶,也有点不快,刚在众厨娘面前维护过她,她就这么回来了,这不是让自己难做吗? 张玄拉着周娘子,小声道:“周娘子,有登徒子一直跟着我。” “哪个啊?”周娘子吃了一惊,顿时忘了之前的不快。 张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刚才离开八方楼的时候,就觉得有个穿灰衫子的人一直跟着我,我想也许是正好同路,可我转了几个弯,还停下买了羊肉,那人一直跟着我,我慌了便还是先回这儿了。” “他跟着你回来了?”周娘子问道。 张玄点头,又急忙道:“可我不知他是不是还在,我不敢回去。” 周娘子安慰地摸摸她的头:“不怕,我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像话的。这儿有我备着替换的衣裳,你换上衣裳就从前门走,再找个伙计送你回去。” 张玄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周娘子了。” 周娘子出了后巷的门,见到一名着烟灰色窄袖胡服的高大男子远远地站在巷口,背靠着墙双手环胸,一付在等人的样子,却有意无意地望着这边。 周娘子心道杨小娘子果然被人跟上了,便朝那灰衫男子走过去,走近那人时一面打量着,心中疑惑此人瞧着还挺正气的,眼神也不是鬼祟飘忽的,怎会做出这种尾随杨小娘子的事。忽然记起,这人像是今日梁知州宴请的客人,那孟公子的随从。 周娘子早前得知梁知州要全掌柜带杨小娘子上阁子里去给他们瞧瞧时,就觉得有点不合适,但没想到那孟公子瞧着人模狗样的,却是个好色之徒,竟让自己随从跟着杨小娘子。 她越想越气,脸上却不露声色,大步走近那灰衫男子,冷冷道:“你在这儿作甚?” 成然看看她,随口道:“等人。” “我看你在这儿有一会儿了,一直盯着我们八方楼后门,打什么坏主意?是想偷东西!”周娘子并不准备立即戳穿他目的,若是直言知道他是盯着杨小娘子的,他兴许会想到自己是帮杨小娘子拖着他。 成然本来见有个妇人出来也没在意,只要不是张玄出来就行。没想到这妇人竟过来质问他,还把他当偷儿了。他好歹是有官阶在身的王府侍卫,居然沦落到被人当小偷的地步,实在是有点憋屈。他无奈解释道:“大娘子误会了,我确实是在此等人。” “等人?等什么人?” “这恐怕与大娘子无关?”成然道,同时仍然瞧着八方楼的后门。 “你不说清楚,我就要抓你去报官了!” 成然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嘛,这妇人还不依不饶起来:“大娘子,我真没打什么坏主意,我等的人你又不识,说了你也不知是谁……” 他是奉命跟着张玄的,这妇人此刻气势汹汹的,若是知道他们八方楼的厨娘是个男扮女装的通缉犯,恐怕得吓个半死…… 成然猛然醒悟过来,这妇人别是故意来声东击西的?想及此他脸色已经变了,暗叫一声糟糕,怕是张玄已经从前门出去了! 周娘子见他脸色微变,知他可能想到了,便伸手去揪他袖子:“走,跟我去见官!” 以成然的身手,即使是毫无防备地情况下,也没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被她抓住,见她伸手过来,闪身避开,足尖轻点,便向八方楼前门处奔去。 周娘子只怕张玄刚换上衣衫,还没来得及走远,急得拔脚去追他,一边叫着:“别跑!抓偷儿啊!” 两人刚一前一后离开小巷,就见八方楼后门开了条缝,接着张玄从里面闪身出来。 其实她并未去前门,一直在门后听着外面周娘子与成然争执,一直听到她叫着“抓偷儿”,才出来从另一头快步离开。 · 成然瞧见孟裴时,心中既有犯了错后的愧意,又觉不安:“禀公子,属下无能,让那张玄……又跑了……”他接着补充道,“不过属下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已经派人过去了。”他亲自过来,既是请罪,也是请示,下一步该继续盯梢张玄静待其动呢,还是另做其他。 孟裴听着成然禀明事情经过,不由失笑,居然又给他跑了。 成然本惴惴不安,但看二公子竟然笑了,不由诧异。 孟裴指尖轻敲桌角,本来他倒也不是非要抓着张玄,那是胡修平的事,他反正也不在金州了,更是犯不着插手此事,去帮那个小人的忙。让他产生兴趣的是张玄本人,才只让成然一个人跟着他,与其说是想要抓捕他,不如说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他这一跑,就更让人确信,所谓杨小娘子就是张玄改装的无疑。 孟裴嘴角微弯,他倒要看看,张玄还能不能从他手里再跑一次。 29.第29章 张玄用最快速度穿小巷奔回到陈家邸店。 陈娘子瞧见她不由吃惊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张玄急切道:“陈娘子,我们马上要走,你能替我雇辆牛车来么?要尽快些,多出些钱也没事。另外我这就把饭钱房钱与陈掌柜结了。” 陈娘子更是惊讶:“怎么了这是?为甚这么突然就要走?” 张玄并不想骗陈娘子,却也不能告诉她真相,便急急道:“我这会儿没时间解释,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恐怕他们不知情才更好,这对夫妻十分善良热心,她并不想牵连他们。 陈娘子把“以后你会知道的”听成了“会让你知道的”,便点点头:“你们的房钱饭钱不用急,我这就去雇车,你收拾完了便等在后门外。” 陈娘子虽说不用急着结账,但张玄知道自己是不会回来了,还是快速估了估大概房钱,硬是塞给陈掌柜,接着她便到小酒崔六那屋。 崔六正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小酒则在屋里慢慢地绕圈走着,他脚伤得不重,基本快好了,便闲不住地在屋里练着走路。见张玄推门进来,两人都吃了一惊。 张玄关上门,语速极快地说道:“官府找上我了,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小酒吃惊地问道:“怎么回事?” “详细的晚点再说。”张玄道:“先收拾东西,扶着六叔去后门等着,陈娘子会雇牛车来。”她瞧着小酒还包绷带的脚问道:“你自己能走吗?” 小酒把伤脚落地站着:“没问题。” 张玄点点头,先回自己屋里,迅速收拾出一个包袱,再回崔六小酒那屋,把东西打成包袱。 崔六这会儿已经在小酒的帮助下穿好外衣,坐在床边。张玄过去扶他起来,崔六嘴角绷紧,大冬天的额头上竟沁出一层汗珠来。 张玄看着担心:“六叔,你伤口疼吗?” 崔六憋着气道:“没事,走。” 张玄知他是牵扯伤口了,那汗都是疼出来的,可是这会儿是必须走的,姓孟的手下只要向全掌柜一打听就能知道她住在哪儿,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地离开陈家邸店,再疼也只能忍。 她扶着崔六,小酒背着行李,三人穿过后院,到了后门外。牛车还没来,张玄便低声快速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小酒啐道:“我就说那姓孟的不是好东西,竟追着我们到了这里。” 张玄摇头:“他不是追着我们过来的,他与这里的梁知州是相识,不知是什么身份,梁知州对他颇为客气,怕是与京城里有些关系。”遇到这位孟二郎纯属倒霉。 小酒嗤了一声道:“不是追我们来的干嘛要盯着你不放?” 张玄苦笑:“是我撞霉运呗,天下这么大,出了金州还能被他遇见。” 小酒还想说什么,崔六道:“车来了。” 张玄与小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牛车已经到了巷口,小酒等不及牛慢吞吞地过来,先过去把行李放上车,再回来搭住崔六另一边胳膊,帮张玄一起把崔六扶到牛车边,托着他慢慢躺下,头枕在他们的行李上。 崔六长出了一口气,抬无伤的左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张玄与小酒跳上车,坐在崔六身边。车夫回头见他们都坐好了,问道:“去哪儿?” 张玄道:“去皮子巷,走小巷别走大街。” 车夫应了声“好嘞!”便挥鞭驾车,往皮子巷而去。 陈娘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了才进去。 牛车驶出一条巷子后,张玄忽然道:“我忘了东西,回去拿一下,你们继续走别等我。我比牛车走得快,能追上你们。”说完她就准备跳下车。 小酒一把拽住她,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东西能有人重要?” 张玄朝车夫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说话,接着道:“是极重要的东西,非去找回来不可。”接着的话是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的,“放心,我会小心。” 她掰开他的手指,跳下车。小酒欲言又止,也用口型对她说了句:“小心。” 张玄点点头,转身朝原路奔回去。她回到陈家邸店后门,陈娘子瞧见她又是一愣:“怎么又回来了?是忘了什么吗?” 张玄点点头:“是啊。”忽然神情惊讶地朝着门口一指,“你们瞧!” 陈娘子与陈掌柜都回头去看,张玄挥掌,击中陈掌柜后颈,他吭也没吭一声便昏厥过去,向前直摔,张玄拽住他,让他慢慢倒地。 陈娘子见门口什么也没有,诧异回头,惊见陈掌柜倒地,慌得扑过去叫着:“官人!官人!” 张玄在她后颈亦是一记掌刀,陈娘子扑倒在陈掌柜身上,昏了过去。 她接着回到柜台,将钱箱拿走,回到楼上进入陈掌柜与陈娘子屋里,把钱箱藏到床底下,靠着墙角落,接着便从后门离开。 张玄追上牛车,跳上车,对车夫道:“不去皮子巷了,我们出城。” 听见出城车夫有些不情愿,张玄承诺多给他一百钱,车夫才答应:“去哪个门?” “最近的。” “那就是南门了。” 牛车赶到南门附近,便瞧见有卫兵盘查询问,出城的人与车马排着队。 张玄与小酒对视一眼,通常出城则较随意,白天城门开启的时候都可出行,只有进城查得略微严一些,也不过是询问姓名籍贯,进城是为何目的,若是想快些进城,给几个钱的话就连问也不问了。 这会儿出城却查得这么严,一定是在找他们了。她已经尽可能地快地出城了,想不到这姓孟的更快…… 小酒凑过来,轻声问道:“回去?” 张玄摇头,虽说离得还远,他们也已经在卫兵视线范围内,牛车这时候调头肯定会引起卫兵注意,六叔伤势又未痊愈,勉强下车也走不快。 她为了避免牵连陈娘子一家,把他们夫妇俩都击昏了,这会儿哪儿还有地方回去?姓孟的会在门口设卡找他们,也就会派人在城内各处邸店客栈或是流民浮客会停留的地方搜寻他们,他们在此地无人可投靠,更不能住店。 午后的阳光偏斜西南,恰好从城门口方向照过来,张玄手搭在额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看过去,那些士兵不光询问,手中还拿着纸,看一眼出城的人,再看一眼纸上,仔细对过之后才放行。 她望了眼小酒,示意他下车说话。 两人下了车,走出数十步外,张玄回头看这距离车夫听不见他们说话了才小声道:“我们三个不能一起走,太容易被认出了。你和六叔坐牛车出去,我另找办法混出去。” 小酒神色一紧:“那怎么行?你和六叔一起,你如今是女子,守卫不会怀疑你。” 张玄摇头:“姓孟的见过我女子装扮,那些守卫是受了他的命令在找人,多半还会特别留意找我这年纪的女子呢。” 小酒的眼睛瞪大了:“那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了!你要怎么才能混出去?” “先别说我,时候不多了,先说你们俩怎么出去。我们分头出去,就约在城外三里处等。若是两个时辰后等不到,就是我暂时没找到法子混出去,你们就去前头村子里等我,千万别回头找,别到时候我出了城,你们倒被抓了。” 小酒一听顿时急了:“那怎么行,我和六叔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要走一起走!” 张玄也急了:“你怎么就说不通呢,一起走的话,三个人谁也走不掉啊!分开才有机会。” 她叹了口气:“你想想六叔,他伤没痊愈,总得有人带他出去,你们两个的画都画的不像,守卫见你们俩年纪符合,也许会多问几句,但你们这样年纪的人出城的里面多了,只要应付得当,别显心虚,就能出去。你们出去了,我一个人也好想办法。” 小酒犹豫不决地看了看牛车上的崔六,仍是不放心地样子。 张玄催促道:“快去准备,你们俩就这么出去可不行。” 小酒只得先答应:“我去去就回,你等我回来再合计这事。” 不一会儿小酒回来,见牛车已经往前移了不少距离,离守卫设卡盘问之处已是颇近。再张望周围,瞧不见张玄的身影,不知她是躲起来了还是去了别处。 他回头看看牛车上的崔六,又等了会儿,还是不见她回来,眼看牛车快到设卡盘问处了,这会儿就算她回来,也没商量的机会,心知她是故意躲起来了,只能无奈先上了牛车。 车夫回头望了眼,诧异道:“哎?那小娘子呢?” 小酒无精打采地道:“她是来送我们的,回去了。” 车夫随口一问,见前面的车走动了,便也赶着牛往前走。 守卫先瞧见小酒,盯着他看,小酒亦不怵,张着两枚圆溜溜的眸子回望他。 守卫又探头看看车上的崔六,对着画像仔细辨认,小酒好奇地伸头过去看,守卫把画像往怀里一收,斥道:“看什么看?!你们几个叫什么名?籍贯何处?” 听到小酒与崔六是外地来的,守卫警觉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临汝城做什么?” 小酒愁眉苦脸道:“我们是来看病的,好几个月前就来啦,可病没看好,钱花光了,只好回去。城里不光看病要钱,吃饭住店都要钱,吃不起只好买炊饼……” 守卫那有闲工夫听他抱怨,皱眉不耐烦地问:“看什么病?” “肺病。” 崔六之前便时不时咳嗽,小酒说完他咳得更厉害起来,用手捂着嘴咳得气也喘不上来,没咳几下竟从指缝里喷出血来。 那卫兵本来立在车旁,见状急忙往后闪避,连退了两步。 小酒慌张大叫:“爹,爹你怎么啦?”崔六却只是不停咳嗽,连话也答不上来,血沫甚至顺着嘴角躺了下来。 卫兵皱眉斥道:“别叫了,赶紧回去!”在肚子里留了后半句没说,赶快回去说不定还能及时赶回家里,不至于人在半路上就没了。 牛车缓缓起步,小酒低头小声抽泣着,替崔六擦去嘴角的鸡血。 30.第30章 张玄躲在树荫下,远远瞧着他们的牛车出了城,松了口气。 她知道姓孟的没正面见过崔六和小酒模样,但却近距离看到过自己,就算没时间画出逼真的肖像来,也会详细描述自己的外貌年纪特征。她若要出城,需得完全地改头换面才行, 可是她这十三岁的身子,怎么改也不可能扮成年人啊,而男装女装姓孟的都见过…… 忽然后面一阵骚动,张玄心中一惊,回头看去,见引发骚动的是候着出城的车马队列尾部的几辆马车,而不是来捕人的卫兵或衙差,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队马车前后四辆,都是同样颜色与形制,漆色闪亮,装饰富丽,拉车的马都是同一色的高头大马,枣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颈下悬着鲜红的颈缨。 赶车的车夫不耐地叫前面的车马让路,说自家的夫人急着出城。排队出城的车马哪个不都等了半天,谁不急啊?虽有不愿多事让道的,也有你叫你的,我排我的,就是不让的。 这下有让的有不让的,马车调头不便,要让也只能往前挪动后再移向一侧,再加上有不肯让道的,这一段路便混乱起来。 张玄心里一乐,还真是瞌睡了马上有人送枕头。她本来还在琢磨要怎么混出城去,这下便有机会了。 她拔下头上的花钗藏在手心里,趁乱走到那四辆马车最后一辆旁,敲了敲车厢,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接着她走到车后,见车门外挂着锁,便知这里面没人,多半是放行李物品的。 她跟在车后慢慢走着,一面用花钗的钗尾插入锁眼,把里面的锁芯挑开,没几下手里就感觉咔哒一下,锁头弹开了。 大风寨里人才多,三教九流的都有,张玄的原身七岁就学会撬各种各样的锁了。说来她学这撬锁的“手艺”是好玩,却曾让张大风很是不屑,说身为山匪,看见想要的直接抢就是了,学这些偷儿的手段有何用?想不到如今还真派上用处了。 后面的人只看到她开锁,混乱中本就没什么人在意,且众人都对这几辆车的主人举动颇为不满,谁会管这闲事。 张玄打开车门,钻进车内,将车门关上。车里果然多是大大小小的箱子,好在还没堆满整辆车,她把部分箱子向外移了一尺,找个空隙钻进去,躲在箱子后面。 马车一会儿停一会儿驶动,也花了不少时候才到门口。之前的车马若是有封闭车厢,守卫都会一辆辆打开查看。可这队马车的主人的身份放在那里,守卫连问都没怎么盘问,也没提要打开车厢查看,就这么放行了。 顺利出城,张玄心中愉快,打算索性就坐这顺风车到三里外与小酒约好的地方,省得再多走路。她从躲藏处出来,伸了个懒腰,找个能靠着的舒服地方坐下。 她所在的马车本是最后一辆,但她却听见这辆车的旁边亦有马车行驶的声音,且不断往后方移动,听起来像是超过了另一辆马车。 她心生警惕,当即把车门打开一条缝,从车里看出去,见原本排在第三辆的马车放慢了速度,这会儿已经在她这辆车的左侧偏后的位置了,且两辆车的距离还在不断拉大。 照这样下去,很快她这第四辆车就要变成第三了,原来的第三辆马车则会在这辆车后方,与第二辆马车一起将她所在的马车夹在中间。 就在此时,她身后本来应该锁着的箱子,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张玄后脖子汗毛直竖,骤然明白过来,一咬牙便跳车了,落入道旁草丛中顺势翻滚,耳边听见马车上有人高声呼喝:“他逃了,停车!快追!” 前后马车上都有人跟着跃下,哪里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行,跳下车来的不是侍卫就是衙差! 她根本不回头看,翻滚的势头一消,爬起来便往野地里跑。 身后有数人追来,还越追越近。张玄跑得算是快得了,奈何身子才十三,腿不够长,人家迈两步她要迈三步。万幸的是,她为了干活方便,平日在八方楼穿得都是胡服,下摆只到膝上,此时跑起来才不会碍手碍脚。 听最近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背后,张玄猛然一折,斜刺里向左奔去。 成然手都伸出去了,却一个扑空,虽然及时扭身转了向,还是有些狼狈。他心道这小子果然颇为狡猾,若非二公子命令下来,非迫不得已不要伤人,他哪里需要追得这么累,飞镖伤了这小子的腿就轻松擒获了。 成然一开始就在行李箱子里躲着,听声音便知道张玄上车来了,却只能继续闷在箱子里面,还不能弄出半点声音。若是提早被小贼发现,城门附近这么混乱,被他逃下车就难找了。 偏偏这小贼就挑他躲的箱子坐上了,害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直弓身团在里面,别提多憋屈了。 因此成然是憋着一股子气,他非要在今日抓着这小子不可! 奔出数丈后,眼看着又要追上,成然见张玄左肩一动,知道他又要故伎重演,便提早向左扑过去。 张玄却只是朝左晃了一下,这次是朝右转向疾奔,眼角余光瞧见除了成然,还有几人从两旁包抄过来。 成然气得“嘿”了一声,手一扬,掷出两枚铜钱,瞄准的是张玄双脚。虽然二公子交待过如无必要别伤他,可若是抓不住他再给他逃了,之前一切的布置都白费了。 张玄听见破风声,心头一紧,急忙朝左边闪,躲过了这几枚铜钱,但她让得太急,正迎上左侧包抄上来的人。她心知跑不掉,暗叹一声,索性站住不跑了:“你们几个大男人追着欺负一个小女子,要不要脸?” 她一站定,成然与另外几人便立即将她围住。 成然喘着气走过去,听见张玄那句话,心头那个万马奔腾啊,要不是你跑,我们至于这么追吗,何况你梳个双丫髻,脸上抹点脂粉就敢自称小女子了?你就是个通缉犯啊!不追你追谁? 张玄见他满脸怒意地拿着绳子过来,心道好女不吃眼前亏,乖乖地并拢双腕伸过去:“绑。” 成然抖开绳子,绕在他腕上,见那对手腕纤细,想起张玄到底是个半大少年,若非生于张大风膝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么点大的孩子,不管作恶还是行善,都是大人教的。念及于此,绑得时候就没有把绳索收得太狠,只是绑紧了确保他无法挣脱。 张玄跟着成然回到马车边。 成然对着马车内之人道:“二公子,属下等擒住他了。” “让他上来。” “这……”成然略一犹豫,又接着应道,“是!” 他回头盯着张玄,低声道:“可别再想打什么歪主意,二公子身份非同一般,若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当场便格杀了。” 张玄吐吐舌头:“好厉害的大人,小女子如今已成了刀俎下的鱼肉,只求保命,哪里还敢有什么异动。” 成然只哼了一声,将她带上车。 张玄上车,见车内高大宽敞,中间有紫檀矮几,几上摆着一把银壶,配着四盏银杯,两边的坐凳上包着蟹壳青的万字纹锦锻,还随意放着几个月白色刺绣锦垫。 姓孟的少年正坐在右侧坐凳中央。 她走到他对面,弯身坐下时顺手拿起一个锦垫,竖着靠在另一个锦垫后的车壁上,往上一坐,下面有垫后面有靠,软绵绵的,可比方才坐箱子上舒服多了。 孟裴并未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成然紧跟在张玄之后上车,冷着脸在她外侧坐下,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孟裴微笑道:“成然,辛苦你们了。” 成然急忙道:“这是应该的,属下无能,犯了不少过错,幸得二公子不予追究,自当更为尽心尽力,弥补之前失误。” 孟裴微微颔首,眸光转向张玄:“张玄,哦,或是杨小娘子,这会儿你还想说我认错人了吗?” 张玄不语,都给他抓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看着窗外,见马车正在调头回城,心里默默估算了下此处离南门的距离,不过一里多的路。小酒与六叔若是久等她不到,应该会到附近村庄等她。她只希望他们别给抓住。 孟裴见她不说话便当她默认了,又问道:“你们三人之前落脚陈家邸店,你临去时为何要击昏陈氏夫妇?” 张玄淡然道:“要跑路缺盘缠呗。我清楚他们的钱箱放在何处。他们不知我身份,对我毫无防备,下手最是容易。” 孟裴微挑眉尖,没说什么。 张玄问道:“如今被抓了我也没话好说,接着是要把我带去金州么?” 孟裴微笑道:“若是不想被押去金州,便告诉我另外三人的下落,戴罪立功。” 张玄没说话。孟裴见他陷入沉思,便也不催他,只让他自己想。 马车里一时静默下来。 孟裴注视张玄,窗口吹进来的风吹开了他额前散发,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眉形挺秀。 他的双眸并不像通常被捕的囚犯那样晦暗无神,在窗外渐渐西沉的夕照辉映下,甚至带着淡淡的光芒。双眸下的鼻梁细窄,鼻尖带点儿微翘,线条柔和的脸颊上还带着方才激烈奔跑时起的红晕。 若是不说,还真像个小娘子。 31.第 31 章 碧空如洗, 远山若黛, 秋水含烟。 莽莽榛榛的山林,藤草蔓生, 古树葱郁。 林间一棵巨硕的老银杏, 枝叶繁茂, 树身三人张臂合围都抱不过来, 树龄不知有几百年了,树下的黑色沃土上铺满层层落叶, 土表露出的树根,甚至比普通生长了二三十年的树干还粗上不少,盘根错节的老根在向阳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大小正好能躺进一个人。 因为经常被人躺靠,这一块凹陷附近的树根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露出灰白的颜色。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 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 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 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此间正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独自躺在树根这处凹陷内, 斜斜靠在上面,双手枕在头下,微闭着眼假寐,好不惬意!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山间晨雾,斜斜穿透枝叶间隙,在仍氤氲着微朦淡薄雾气的空中,形成几道浅金色的线状条纹。 一个个铜钱般大小的圆形光斑投射在少年身着的石青色窄袖胡服上,一阵阵清风抚过,树叶发出瑟瑟轻响,圆形的光斑随之摇曳闪烁不定,只有他的脸始终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十几步开外,传来一记轻微声响,是干枯的细枝折断的声音。 似乎睡着了的少年,眉梢却微微一抬,他有对秀气的眉毛,眉形舒展流畅,合起的双眼下,有着两排浓密微翘的睫毛。 隔了一小会,又有轻微的声响,是风干的落叶被重物碾碎的声音,这次近了几步。 青衣少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眼也不曾睁开,只有红润的嘴角微微弯起稍许。 步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下,再一下。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蹑手蹑脚靠近的,是个穿着茶色短衣的少年,年纪也没比树根上惬意躺着的少年大多少,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光滑的肌肤呈现麦色,英气十足的浓眉下,一对漆黑的眸子湛然有神,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即将偷袭成功的窃喜。 他屏息静气地绕到青衣少年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俯身靠近青衣少年的耳边,正要放声大喊,却见本来睡得酣甜的青衣少年突然弹身而起。 “啊!”穿着茶色短衣少年向后急让的同时,因为出其不意而惊叫了一声。 青衣少年从树根上跃起,凌空一个飘逸潇洒至极的鹞子翻身,青色衣袂在明朗晨光中旋转翻飞,逆光中,仿若身姿轻盈的一羽青鸟,正要展翅乘风飞去,却偏偏翩然降落在虬结的老根之上。 青衣少年朝茶衣少年弯着黑亮的眼睛,俊秀的脸上满是将计就计得逞的狡黠笑容,咧开嘴欢快地笑起来,声音清亮犹如林间潺潺清泉。 茶衣少年本想戏弄吓唬青衣少年,没想到反倒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满是尴尬之色,讪讪道:“原来你是装睡。” 为掩饰自己尴尬,赶紧将这一幕揭过去,他又换了话题道:“半路不见你踪影,就知你又跑来这里躲懒睡觉,不怕崔六叔罚你么?”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青衣少年笑够了,从树上轻轻纵身跃下,落地犹如猫儿般几乎没声音:“你不告密的话,六叔又怎会知我没跑完整个山头。” 他凑近茶衣少年,拍拍他的肩头,挑起秀气的长眉,斜睨着问道:“难道你已把今天的份都跑完了?” 茶衣少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方才被青衣少年吓出来的,咧嘴哂然一笑:“自然跑完了。” 青衣少年拍拍自己衣衫上的枯叶:“那我也该回去了。” 茶衣少年抬眼瞧见他乌油油的头发上还挂着片半青半黄的银杏叶,便顺手替他摘去了。 两名少年沿山坡一路而下,青衣少年比茶衣少年矮了尺许,身形也显得瘦削一些,走在他前面半步,手中拿着根长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前面的草丛。 茶衣少年从怀里摸出个胡饼,一掰两半,向前递过去,一面问道:“你吃不吃?” 青衣少年回头瞥了眼,吐了吐舌头,半开玩笑半是真地道:“你捂在身上跑了那么久,肯定吸饱了你的汗臭味,我才不要吃呢。” 茶衣少年把焦黄的半边胡饼放到鼻前认真闻了闻,顺势咬了一大口,一面嘎吱嘎吱地嚼着,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没汗味啊,我包着油纸呢,这饼子今日早上才做好的,我挑了芝麻最多的一块,烤脆了香着呢。”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青衣少年一大早起来就没吃过食物,虽然不像茶衣少年那样跑了个山头,却也跑过不少山路,腹中早就咕咕作响,听他大口咀嚼吃得香,鼻间又闻到一阵阵烤饼子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很没志气地回身接过他手中另一半胡饼,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茶衣少年没几口就把半个胡饼吃完了,青衣少年却一路走一路吃,直到透过林叶间隙,远远能看见山寨高墙的边沿了,才大口吃完剩余的饼子,拍了拍双手,用袖子撸了嘴,再低头拍去衣衫前襟上的饼渣。 茶衣少年见他低头整理衣衫,无声地笑了笑,从他身边一跃而过,大步疾奔下山。 青衣少年眼角余光察觉他掠过,不由跺脚:“你耍奸偷跑!”匆忙喊了句之后拔脚就追,也顾不上再骂对方如何无耻地使了“美食计”。 翠绿叠嶂的山林间,树丛枝叶间隙偶然闪过一茶一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纵跃下山。青衣少年比茶衣少年轻功好些,但身材矮了不少,腿没他长,加之又是晚起步,虽提气极力追赶,却始终差了对方一步之遥。 半刻多钟后两人来到寨子背面,茶衣少年沿着山路折而向西疾奔,青衣少年眼看追不上他,突然止步,离开山路向另一边跑。 山寨背后有棵女贞,已有二十多年树龄,长得比寨墙还高,可能是树下有山鼠白蚁或其他动物打洞的关系,这棵女贞渐渐歪倒,最后斜斜地倚上了寨墙,顺着树干就能轻松翻过寨墙。 青衣少年前几日刚发现了这条“捷径”,此时正好利用起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不是他一定要与茶衣少年争这一时之气,而是崔六叔定了个规矩,谁跑得慢就要罚绕寨子多跑整整十圈! 一开始两个少年都老老实实地比谁跑得快,一个山头跑下来简直累成狗,回到寨里就趴下不能动了,输的那个气还没喘匀就要再被罚跑,等晨练结束后就是死狗一条了,勉力爬到饭桌上,手却抖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只能低头咬着碗沿,从齿缝里吸溜着喝粥。 那样子,和狗吃食也没啥区别了。 后来青衣少年提出前面那段跑山路没必要拼死命比赛,不管谁快,都要等对方,临快到寨子的地方,也就是方才能隐约瞧见寨墙的那一处,两人才同时出发,真正全力奔跑,比谁更快到达寨子里。 这样既能分出快慢输赢,还对崔六叔有交待,他们也不用跑得两条腿肚子抽筋。 茶衣少年一听有道理,自然同意。自两人立约后,他倒也一直守诺,哪怕青衣少年偶尔躲懒,他也一定会等着青衣少年来到约定之地,再同时起跑。 今日大概是恶作剧不成反被青衣少年吓了一跳,让他生出不忿之意,便趁着青衣少年整理衣衫时提早起跑,要赢过他一次。 青衣少年抄捷径来到歪斜生长的女贞树旁,正要顺树上墙,却见一人比他更早上了树,看那人背影眼熟,少年纳闷地问了句:“三十八叔?” 大风寨里诸人原本各有来头,身上多多少少都背着案底,谁都不会用本名,便索性不分年龄,只按着入寨结义的先后顺序排行,比如大当家就叫张大风,青衣少年与茶衣少年口中所称的崔六叔则是最初结义时排位第六的。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眼前这位姓邱,是第三十八个入寨结义的兄弟,便不幸轮到个三十八的排行。至于后来四邻八乡走投无路来投奔入寨的越来越多,山寨里的兄弟已经将近百数,虽然排位还是有讲究的,但各人亦起了符合各人特征或喜好的诨号,记起来也容易些。 唯因这三十八的排位特别,青衣少年便记得特别牢,反而记不住他的诨号。 邱三十八闻声回头,瞧见青衣少年后吃惊地叫了声:“少当家!你怎么在这里?今日没与小酒一同晨练么?” 青衣少年一跃上树,心中还想着偷走捷径的事要如何掩饰过去,忽然瞧见邱三十八衣襟上衣袖上,竟满是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斑斑片片,触目惊心,不由惊了一下:“三十八叔,你受伤了?” 邱三十八脸色微变,僵立于那儿还未作答,青衣少年已经看出他身上血迹并非自身受伤流出,而是他砍伤了别的什么人或动物后,鲜血喷溅在他身上的,不由疑虑地望着他。 今日没听爹爹说起要下山剪镖啊?何况还是一大清早…… 邱三十八僵了片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方才遇到头野猪,我本想捉来给大伙加餐,没想那货力气了得,被我刺伤后还是挣脱逃了。” “野猪逃便逃了,不是三十八叔受伤了就好。”青衣少年莞尔一笑,没再问什么,从他身边另一根粗壮主干枝上纵跃过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少年从邱三十八身边掠过的一瞬间,邱三十八眸中闪过一道凶狠厉色,右手亦不知不觉地移到腰间插着的刀柄上,凌厉目光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 青衣少年很快到了墙头,俯身抓紧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向墙内一跃而下。 树枝被少年下坠之力拉得弯垂下去,到了离地还有一人多高处,树枝弯到极限,便欲向上反弹,少年待下坠之势稍缓后便松了手,树枝猛然上弹的时候,他已经轻盈落地,足尖一点,不停留地向寨子前部奔去。 邱三十八站在原处始终未动,脸上凌厉与犹豫之色交替了好几次,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厉色终于是淡了下去,右手也垂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耽搁了这几句对话的功夫,青衣少年已知必然是输给小酒了,但此时他心里考虑的却不是与小酒的输赢对决。 三十八叔这身血来的蹊跷,他身手了得,哪有一头受了伤的野猪也制服不了的道理,就算是他失手,可这大清早的他出去打什么猎?就算是他兴之所至起个大早去打猎,也没必要偷偷翻墙进寨?倒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方才见到自己时也是一脸错愕的神情。 没一会儿青衣少年已经奔到练功的场院,崔六叔与小酒都等在那儿了,两人都面朝南面寨门方向。 他扬声叫了两人,两人蓦然回首,见他从后面过来,小酒一脸诧异:“你怎么从后面过来的?” 崔六却双手抱胸,歪着头眯眼冷笑:“翻墙进来的?” 青衣少年嘿嘿一笑,似是承认,随之又正色道:“我跑在半路上见到树林里有个人影闪动,一时起疑,又怕惊动了可疑之人,就没有叫住小酒,自己跟过去查看,一直跟到寨墙边,见寨子后面有棵树长歪了,正好搭在墙上,顺着树就能翻进来,我走近了才瞧清楚那翻墙之人是三十八叔。” 崔六皱起眉头:“邱三十八?他夜里下山了吗?” 青衣少年摇头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见三十八叔身上有血迹,问他是否受伤,他说是刺伤野猪溅上的血,可野猪却没抓来,也不知真的假的。” 崔六低头思忖,忽而抬眸,瞥向站在原地等他拿主意的青衣少年,挑眉问道:“阿玄,你怎么还不去跑?” 张玄暗自苦笑,不得不沿着寨墙绕圈跑了起来,崔六叔可还没忘了那十圈罚跑啊,枉他拿三十八叔那事做挡箭牌,说了这么半天,还是白费! 好在今天躲懒歇了好久,此时体力充沛,跑上十圈应该不算什么。 他跑完一圈经过前院时,见崔六叔已经不在,只小酒在练拳,想来崔六叔大概是去找三十八叔了。 跑第三圈时,小酒已经练完一套拳,手中一柄长刀,刀光闪烁,霍霍有声。 跑第六圈时,小酒对着一人高的枣木桩子正踢反踢下劈踢侧踢横踢反身踢。 跑第九圈时,小酒收拾用具,抽出腰间的汗巾擦汗,对经过的他得意一笑。 得意你妹! 张玄对小酒比了比中指,管他明不明白啥意思。 今日是见了鬼么,他也没跑多少路,却莫名就腰酸起来,好像这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好不容易跑完十圈,他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竟然直不起腰,浑身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得劲。 小酒瞧见他样子不对,走近来关切地问他:“你没事?怎么今日跑十圈就累成这样?” 张玄吸了口气勉强站直身体,还想逞强,却觉出一点异样感,脸色顿时就不好了,心中滑过一句:不会? 然而这具身体毕竟十二多快十三岁了,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小酒见他脸色异样,迈上一步扶住他,皱眉问:“你是不是病了?坐在这儿休息会儿?我去找崔六伯来……” 张玄对他摆摆手,一心要去确认自己猜想,便对他:“只是肚子痛而已,我要去解手。”说完急急忙忙转身,还不敢大步跑起来,夹着一双腿一路快步疾走。 小酒望着他渐渐远去显得步法异常诡异的背影,一脸深深的担忧。 · 张玄一路夹着腿,见到谁向他打招呼都不停步,只匆忙点头回应,一直冲进位于山寨后部的独立小院,进到茅房里,关上门褪了裤子一看,虽然不多,却是清清楚楚的一点嫣红色! 她垂头吐气,果然是来了! 她是半年前进入这具身体里的,原主因为小伤口没处理好,伤口感染而高烧不退。 初初穿越来时,这身体刚退烧,人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就蜂拥着来看她,人人都叫她少当家,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穿成了男身,看着那一堆胡子拉碴,挽袖绑腿的武夫粗汉,对她惊喜万分地喊着少当家,那场面……真是让她受惊不小! 惊吓的同时,不知就里的她也有小小的庆幸,毕竟是男权社会,如果穿成男身的话,还是利大于弊,虽然做了二十来年的女孩子,突然要成为男儿,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适应,但考虑到以后各方面的便利,她觉得老天还是厚待她的。 但这份小小的庆幸在初次战战兢兢地如厕时便告烟消云散:原身完完全全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而且,这所谓的少当家,既不是什么富豪庄主的大公子,也不是什么武林盟主帮派教主的下一代接班人,而是深山密林里一个山匪头子的独苗。 知道真相后的她,决定收回之前老天是厚待她的那句话。 原身虽为女儿身,她爹——山寨大当家张大风,却给她起了个十分男性化的名字——张玄,且一直把她作为儿子来养,寨子里诸人不仅称呼她少当家,对她的态度也好各方面举止也好,都是如同对待少年人那样。 她满怀疑虑地想,一个当爹的,亲爹,不能糊涂到不知自己娃是男是女的地步? 另外还有她娘呢?自她醒来之后,除了自己就没再见过第二个女性了。 她装着大病初愈混过头上几天,原身的记忆慢慢浮现,在原身的记忆中,自幼就没有娘亲出现过,而且张大风就没告诉过这闺女,她是个女子。 原身从小到大都是男装打扮,且张大风就在自己的住屋旁,另外修了个专用的茅房,沐浴也是关着门在自己屋里洗。原身就在这个独有男性看不见女性的环境里,懵懵懂懂地长大。 但尽管原身懵懂无知,渐渐长大也会知道自己下面没那些汉子们站着尿尿的工具,平时都要蹲着尿尿,按理那是五六岁之前就会发现不同了,也不知道张大风当时是怎么糊弄过去的,只因那个时期的原身年幼,压根就没有关于当时的记忆。 想来也正因为年幼好糊弄,又是封闭的环境里长大的,原身只知道自己和别的人有些地方不一样,但对自身的性别并没有清醒的意识。 直到她穿越过来,接手了这个十二岁的身体为止。 可如今她也不能直接去对张大风问:“爹我是个女娃你知不知道?” 她想张大风应该是知道的,在这个全都是单身鳏独汉子的环境中,让女儿男装打扮,隐藏她女性的身份特征,某种程度上其实是种保护。 张大风虽说是个行劫为生的山匪头子,对她却身担严父慈母的双重责任,那份关切之意拳拳之心,她是真切感受得到的。 她也就只能尽力扮演这个“少当家”张玄了。 可是这女儿身份迟早会拆穿的。随着她年岁渐长,这半年来胸部已经开始有些许隆起,即使葵水之事能隐瞒一段时日,身材上的变化却总有瞒不下去的一天! 但不管如何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她的当务之急,是马上找一条姨妈巾来用! 撕开可用,一贴即牢,用完就弃的现代化高级姨妈巾她就不要想了,先找块干净旧布应付过去。 张玄出茅房,立即便回屋子翻找因她长大了而不能再穿的旧衣裳,每年添置新衣,那些旧衣裳如今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她打开衣箱,一直往下翻找,忽然瞅见衣物的最下面,露出一角茜红色,仔细一看是绣着精美花样的缎料,心中纳闷,原身自小就穿男装,这绣花缎料她从未见过。 她好奇心起,伸手捏住了料子一角,将那块缎料整个抽了出来,托在手上仔细一瞧,原来是条三尺见方的夹棉薄被,这么小的尺寸,像是原身幼年时盖的,或许是用来包襁褓的包被。 她目光被小棉被一角上特殊的花纹吸引,那其实是用比缎料略浅的粉红色丝线绣出来的一个字:玹。 她挑了挑眉,玹——玄,读音相同,字形相似,张玄这名字,难道是从张玹化过来的?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她一惊,回头望去,就见门口进来的人身形魁伟,满脸络腮胡子,来者正是她的山匪老爹张大风。 张大风浓眉高耸,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箱,满脸惊讶之色:“我听小酒说你病了,你为何要翻……” 说话间他瞧见了她手中茜红色的绣花薄被,立即尴尬地顿了一下,接着便朝她快步过来。他人高马大,两三步就迈到她面前,略显心虚地从她手中拿走那条薄被,偷偷瞥了一眼被角上绣着的玹字,把薄被团团卷起来,特意把绣着名字的那一角藏在最里面。 张玄随他取走薄被,却脸带忧愁苦恼之色,仰首望着他,委委屈屈地问道:“爹,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张大风闻言大吃一惊,也忘了绣花被的事,上下打量着张玄:“玄儿,为何这么说?你哪儿伤了?” 张玄愁眉不展地低叹一声:“爹,我上茅房时流血了。之前绕着寨子跑的时候,腰酸得厉害,也比平时更累人,我就知有不对劲的地方,后来……后来发现下面流血了,我肯定是病得极严重才会流血啊!” 张大风听完顿时就窘了,张口结舌地讷讷说不出话来,不过数息时间,那张粗犷豁达的长方脸庞竟涨得一片赤红如血。 张玄半低着头假装愁眉苦脸,等了会儿不见张大风说话,从眼角偷偷瞄了眼他,一见这山匪老爹涨红了脸皮、挝耳挠腮的窘迫样子,她装出来的愁苦脸色差一点没绷住,赶紧把头垂得更低,不去看他。 她这个自幼在山寨中长大的十二岁的女娃,应该是不知道什么叫葵水的,初遇月事,也多半会是这种惊慌反应,她表现得更夸张点,只是想将之前自己乱翻衣箱之事掩带过去而已。 张大风果然彻底忘了问她为何要来翻箱倒柜,只是犯愁,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要怎么对十二岁的女儿解说这事?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忽听外面院里有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阿玄,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去抓个郎中来看看?” 张大风脸色一变,急忙奔到门口,见小酒正要迈步进来,脸一板就问:“你晨练完了?” 小酒见大当家门神一般,结结实实地堵在门口,双手扒着门框,一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不说张玄怎样了,只问自己晨练是否完成,心中微觉莫名,但仍老老实实地答道:“练完了。”边说边踮脚探头,试图越过大当家肩头看到屋里的情形。 张大风见他探头探脑地,脸一沉,迈步出屋,反手关门,挺立在门前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塔:“他睡了,睡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抓郎中来。” “哦……那我先走了。”少年闷闷地点点头,回身离开,走到小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房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了,不由纳闷地挠了挠头,今日不仅少当家不对头,连大当家都变得古古怪怪的。 张大风回到屋内,脸色已经恢复如常,虽然还有点尴尬之色:“玄儿,你先别急,你这不是病,更不会死,这其实……这其实是很寻常的。” 张玄瞪大了那对乌亮的眼睛看着他:“很寻常的?爹也会下面流血吗?” 张大风一张老脸瞬间涨得紫红,比正堂里供着的关公像的脸还红得厉害,他捏着手结结巴巴地急吼吼道:“你爹我,怎么!当然不会!” 张玄满脸疑惑地追问:“那爹为何说这是很寻常的?”哎,老爹你就直接坦率说,儿啊,其实你是个闺女不就好了吗? 张大风仰天长叹:“玄儿,因为你是女娃儿,这件事对女娃儿来说是很寻常的。” “女娃儿?我是女娃儿?”张玄仍然一脸懵懂地望着他,“可若说是寻常的事,我以前怎么没有流过血?” 张大风烦躁地抓抓头顶凌乱的发髻:“哎,这事我说不分明,总之你不用害怕,也别瞎担心,这就是女娃会有的事。” 张玄十分乖巧地点点头,又问:“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张大风愣愣地望着她:“什么该如何是好?” 张玄心中想咆哮:什么该如何是好……她需要姨妈巾啊!哎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命苦啊,女孩子尤甚! 她羞羞答答地开口道:“一直流血,不是旁人都知晓了。” “哦!——”张大风一拍脑袋,猛省过来,却又讪讪道:“爹一个大男人,这种事搞不清楚,也说不明白……”他原地转了几圈,突然又是一拍脑袋,“你等着,爹给你找个人来!”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哎……”张玄想叫住他,问他去找谁,张大风却已经如一阵旋风般冲到了院门口,停也不停地消失在门外 90.第90章 于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衣裳, 梳着一条这个时期乡下姑娘常见的麻花辫,站在一群和她打扮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儿中间,等待着被挑选。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 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 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看正版可以看到有爱的小剧场, 可以尽情调.戏作者本人, vip章节留评超过25字,打2分, 人人有红包福利~~还有相当于|晋|江|币的积分赠送~~ 这次的任务目标正坐在大厅内一张装饰富丽的沙发椅上, 翘着二郎腿, 手中夹着一枝粗如拇指的雪茄,犀利的目光在这群女孩儿中来回扫视。 屠飞白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乱世出英雄”,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 已经成为了“屠司令”,统领着上万人的军队, 为自己打下了一大片江山,势力遍布东北数省之地,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军阀。 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有一付好身材,经历风霜让他瘦削而坚毅的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 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对大而明亮的眸子, 眼神却如鹰枭般犀利, 扫到人的脸上,会让人生出一种被刀割过的感觉。 于懿此时就有这种被锋利的刀刃割过感觉,但这也许只是因她自己心虚而生的感觉? 屠飞白微一皱眉,看向另一边的沙发椅上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没选好么?”接着他向于懿一指,“就她好了。” 穿着玫红旗袍的女子名叫丁静曼,模样娇美可人,听到屠飞白催促,又向于懿看了一眼,觉得她长得太好,便有些不情愿地红唇嘟了一嘟:“耐心些不行么?以后一直要留在身边的,总要仔细选才行。” 屠飞白眉头皱得更紧:“该问的全都问过了,看也看到现在了,还要怎么选?你就在这里慢慢挑,宴会你不用去了。”说着在水晶烟缸里捻灭了雪茄,将剩余的半支雪茄随意丢在烟缸里,霍得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慌了,急忙起身向他追了过去:“哎,飞白你不要生气,我挑好了,就她。”接着她边向外走,便匆忙向于懿交待道:“你叫阿桔是不是?先跟着吴妈,有什么不懂的问她,我晚上回来。” 就这样,于懿成了屠飞白的三姨太……的女佣。 本次任务的目的,是消灭屠飞白这支军阀的势力。此时各地军阀割据,各成派系,屠飞白虽然势大,周围还有好几派大小军阀对他所占之地虎视眈眈。于懿读过不少史书,对于战乱时期,诸侯割据的史事略有了解,若是能找到屠飞白的弱点或是把柄,这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任务。 -- 于懿跟着吴妈在房子里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吴妈告诉了她底楼各间都是干嘛用的,哪些地方不可以进去,二楼各间房屋又都是谁住着的,进屋之前要先敲门,得了允许才能进去等等。这些规矩都教过之后就带她去了三姨太的房间,让她先打扫屋子,等着三姨太回来。 这天夜里,屠飞白他们很晚才回来。于懿在房里等着的时候,听见了外面汽车驶近屋子的声音,便赶紧下楼,到厅里候着。 屠飞白回来时,身后除了跟着丁静曼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子,小脸盘,灵动的双眸,个子娇小丰盈,是屠飞白新娶的四姨太玉桃儿。 玉桃儿本是省城里的名伶,嫁了屠飞白之后便离开了梨园,但偶尔还会回去玩票,屠飞白并不反对。今天玉桃儿就是去演了一出戏,因此于懿白天来时没见到她。 于懿恭恭敬敬地低头向他们打招呼:“司令,三姨太,四姨太,你们回来了。” 玉桃儿打量着于懿,笑吟吟道:“静曼姐,这就是你今天刚找的女佣?长得真不错,若是打扮起来,说不定要比静曼姐还美上几分呢!” 丁静曼脸色一变,看看于懿又看了看屠飞白,想起下午就是飞白挑了她,玉桃儿这句话特别地戳她的心,便假意地笑笑,顺着玉桃儿的话说道:“桃儿说的是,女人嘛,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有些女人纯靠打扮,要是卸了妆啊就不敢出门了,怕会活生生把人吓死呢。” 玉桃儿眉毛一跳,却没有拉下脸和丁静曼争吵,只是无限委屈地望向屠飞白。 屠飞白哪里理会她们在这儿斗嘴架,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丢,大步上楼。丁静曼得意地瞟了玉桃儿一眼,扭着腰跟上了楼。于懿赶紧跟在丁静曼的后面上楼。 玉桃儿狠狠瞪着丁静曼的背影,拾起屠飞白丢在沙发椅上的大衣,转手交给自己的女佣阿香,也上了二楼。 上楼之后,屠飞白进了四姨太玉桃儿的房间,这会儿轮到玉桃儿得意地瞟向丁静曼了,还极低地哼了一声,随即房门便被关上了。 丁静曼脸色铁青地用力推开自己的房门,见着桌上茶壶没放在茶盘里,便问道:“房里东西你动过了?” 于懿轻声道:“吴妈让我先打扫屋子,等太太回来。” 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首发,未授权任何其他网站,若有转载,皆为窃取。 拒绝在爱的名义下的搬文或转载,也请小天使们体谅作者码字不易养家糊口的难处~~ 为补偿给你们带来的不便,每次替换正文会多几百字。 而且看正版有小剧场与红包福利哦~ 丁静曼训斥道:“打扫完了东西要放回原位知道么?做点小事也做不来!刚才司令的大衣丢在沙发上了,瞧见了不知道收拾起来吗?” 于懿知道她只是借机发泄,便默默低着头任她骂。 丁静曼骂了一通也没什么好骂的词了,再瞧瞧空荡荡的大房间,突然听见隔壁玉桃儿的笑声,骂了句“臭戏子!就会装模作样地讨人欢喜,不知道给多少人睡过了。”一下子又哭了起来。 于懿轻轻地走过去,把门关上了,玉桃儿的笑声便几乎听不到了 丁静曼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了哭泣。于懿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来,绞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丁静曼狠狠地擦着脸上的残妆。 于懿小声提醒道:“太太,轻些擦,太用力了容易让皮肤变粗,这样擦还不容易把脸上的粉擦干净。” 丁静曼疑惑地看看于懿:“用力擦怎么反而擦不干净了?” “脸上还有粉,用力擦的时候,粉就在皮肤上磨呢。” 丁静曼半信半疑地望向手中毛巾。 “太太,您先躺下。让我帮你擦脸。”于懿拿过她手中毛巾,放在水盆里搓干净,再绞得半干后,敷在丁静曼的脸上,等了一会儿再拿起毛巾,轻轻地把她脸上的残妆擦去。搓干净毛巾后,再替她擦了一回,接着换了盆凉水,将冷毛巾替她敷上。 这一遍做下来,于懿取了桌上的镜子递给丁静曼。丁静曼举着镜子一瞧,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肤比平时紧致不少,还有些许晶莹透明的感觉,不由惊喜地看向于懿:“阿桔,你怎么会懂这些?” 于懿道:“我以前服侍过的一位太太,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丁静曼喜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阿桔,你说的那位太太懂得打扮么?”她吃亏就吃亏在没玉桃儿会打扮上了,还有就是玉桃儿特别会装,一会儿哭得楚楚可怜,一会儿又笑得花枝乱颤,说话时常带着调子,眉梢眼角每一分都是媚意,这才讨了飞白的欢心的。要是她也能好好打扮起来,绝不会比玉桃儿差的。 于懿微笑道:“那位太太可是被称为交际花的。” -- 任务开始之前,天神给了于懿一个“客户端”,并说这可以让她“从资料库中搜索并下载各种信息”。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个,不如说是一片,长方的形状,样子彷如一片极薄的蝉翼,透明而且柔软。天神让她把这片东西贴在手臂内侧,看上去就和皮肤完全贴合了,就是凑到近前,也看不出她手臂上有这样一片东西。只有用手指触摸,才会察觉这一片比周围肌肤略微高起一点点。 这片蝉翼一样的东西替于懿的债务上又添了一百绩点,但天神保证说她绝对会觉得物超所值,因为若是她能善用那些“信息”,就会对她完成任务有着极大的帮助,特别重要的是,那些信息大多都是的。 于懿试着搜索民国,薄膜上出现了大量的图文,只看得她头昏眼花。天神教她增加“关键词”进一步搜索,于懿输入妆容,发现图文立刻变少了许多。 自从玉桃儿 第91章 文玹觉得疑惑的同时, 亦觉得有些不快,难道他有好几瓶,还弄错了一瓶? 她忽然想起刚乔迁新居那日, 她约他出来询问前一夜大火之事, 经过他身边时, 从他身上闻到过十分浓郁的蔷薇露香气,但这天夜里他换了身衣裳, 身上就又是平日里那种清淡的冷香。 也就是说, 那天他身上带了瓶蔷薇露,但却不是给她的, 与她见过面之后, 他又去见了谁吗…… “阿玹, 阿玹。”谢含莹连叫她好几声,文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何事?” 谢含莹讶异地瞧着她:“你发什么呆啊?”她又鬼鬼地笑着,戏谑道,“还是在想什么人啊?” 文玹摇头,不想给她瞧见自己脸上神色,便起身走去弓架前选弓。 谢含莹便把手里的紫檀雕花木盒盖上, 放进锦囊里交给阿莲收好, 兴致勃勃道:“且让我瞧瞧你的射箭功夫。” 文玹瞧着弓架,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兴致再射箭,但也不想让谢含莹瞧出她有心事,便随手拿起把弓, 开了一开。 谢含莹跟过来瞧了,不觉惊讶万分:“阿玹,这张一石二斗的弓你也能拉开?”她虽然自己没有练过,但看着祖父与三哥射鹄,对此道也略有了解。 能拉一石弓已是可以入选军中精兵的水准了,男子都并不多见,更别说女子了,她也试着拉过,只有三斗的弓她才能拉得满。而阿玹竟然能拉一石二斗! 文玹笑了笑,取了只牛皮箭壶挂在腰间,又从弓架旁的小箱子里找了一枚个大小合适的象骨扳指,将其套在右手拇指上。 接着她走到箭道中央,抽出一支羽箭,双足稳稳分立,下气舒胸,视线只盯着五十步外,皮鹄中心那一点鲜红,缓缓将弓拉满至颊边,只微一停顿,便松了右手,持弓的左手却稳如泰山一般,纹丝不动。 随着弓弦轻响,羽箭离弦,急如流星飞驰,转瞬间划过五十步之距,牢牢钉在了紫色那一环上。 文玹轻叹,果然是好久没练了,且她心中亦有杂念,方才射箭的那一瞬,并未倾注全神。 ……他安排人监视古二,跟踪义父义兄,只是因为他手下有人。半夜叫开城门,送她出城与义父义兄见面告别,只是因为他有权。他买下那所老宅子,只是因为他手中有钱。 让她感动而欢喜的一切,回过头去看,都是用权钱就能办得到的事。 他送她蔷薇露,却连当初拿给她的是哪一瓶都会搞错! 呵,他到底送出去了多少瓶蔷薇露…… 她垂下手中的弓。 一旁的谢含莹却已经击掌欢呼起来:“阿玹,你果然是行家!” 文玹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她陷得更深之前,先意识到了这一点反而不是坏事。 她调整了呼吸,接着又射了几箭,渐渐找回手感,心中也无杂念,澄心静气,到了第九箭往后,箭箭都直中红心。她练得兴发,低头一看箭壶中只余三支箭了,便一口气连珠射出三支,第一支箭才方钉上靶心,第三支箭已经离弦,只听“笃笃笃”连续三声,三支都中了红心。 一旁有人击掌,朗声笑道:“好好好,好一个神箭巾帼!” 文玹一听就不是谢六娘的声音,回头去看,见是一名银发皤然的老者,身着紫衫,戴着紫金冠,身板挺直,精神奕奕,红润的脸上满是赞赏的笑容。 在老者的身后,跟着两名长身玉立、神采照人的少年,正是孟裴与谢怀轩。 谢含莹叫了声:“翁翁。”迎上去行礼。文玹也急忙放下弓,上前向镇国公谢蕴行礼。 谢含莹匆忙行完礼,又叫了声:“孟公子,三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谢怀轩道:“这不是刚换了新弓弦,我想来试试弓,翁翁知道我要来试弓,就一道过来看看。” 谢蕴笑着问文玹:“你练了多久?” 文玹算了一下道:“七年。” 谢蕴点点头:“不容易,不容易啊。” 他转向谢含莹道,“阿莹,我说不容易,并非是指文小娘子的弓箭之术,是她能专心于此道,长年坚持。要知道若是持之以恒地做一件事,经年累月地坚持,就能有所收获。你虽聪颖,却独缺坚持。总是学一样放一样,什么都知道一些,却博而不精,到最后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谢含莹乖乖听训,好不容易等祖父歇口气的时候,急忙道:“翁翁教训的是,我都记住啦。以后一定多向阿玹学学。翁翁你们不是要试新弓弦吗?再说下去,三哥都要急死了。” “急得哪里是我?”谢怀轩摇头道:“六妹,你可别拿我给你做挡箭牌。” 谢含莹嘻嘻地笑。 谢蕴亦朗声大笑道:“那就赶紧试弓。” 谢蕴在问文玹话时,文玹望着谢蕴对答那是后辈该遵守之礼,接着谢家祖孙三个说笑时,文玹亦只望着他们微笑。谢蕴拿着换上新弦的弓,提了一只箭壶,走到箭道前试射。谢怀轩站在他右侧,文玹便走到谢怀轩的右侧,一同看着谢蕴张弓射箭。 她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 孟裴觉出异样,扬起眉头,带着询问之色望向站在谢怀轩身后的谢六娘。 谢含莹朝他点了点头,她可是已经把东西送到正主手里了啊。 孟裴蹙了一下眉头,走到谢蕴的左侧身后,望着文玹,她正微笑着和谢蕴讨论弓弦该用何种蜡来保养才是最佳,说着春季与秋季所用之蜡应是不同的。 虽然她的脸朝着他,却像完全没看到他一样。 谢蕴试射了几支,只一支中了靶心,其余几支不是紫环就是蓝环,不由笑着摇头:“老眼昏花,真是不服老不行了,英雄出少年啊。” 他本是爱射之人,方才又与文玹谈得投机,没将手中的弓给谢怀轩,反而将弓递给了她:“你来试试。” 文玹也不客气,接过来拉了一下,对谢蕴道:“弓是西夏良弓,弦是上好丝弦。但这张弓怕是有一石六斗,我即使勉强拉满,也射不准的。”她好奇地望向谢怀轩,“这是你的弓?” 谢怀轩轻轻摇头:“这张弓我也拉不满。我最多用一石四斗的弓。” 孟裴走上前,淡淡道:“是我的。” 文玹脸上的微笑不变,把弓递给他:“孟公子,物归原主。” 孟裴接过弓,又瞥了她一眼,总觉她话中有话,但又不明她为何突然如此冷淡。 谢蕴丝毫未察这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只朝后退了两步道:“二郎,你来射两箭试试。” 孟裴套上扳指,取箭将弓缓缓拉满,左臂伸得笔直,稳如磐石,右臂则宛如怀中抱月。 文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注在他身上。本是淡然从容的他,停下瞄准的一瞬,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转瞬间眼神冷锐,锋利如宝剑出鞘,偏又身姿端凝,岳峙渊渟。 孟裴略一瞄准后便撒手放箭,箭去则不顾,反朝文玹看了一眼。 文玹却移开了视线去看远处皮鹄,只见一尾箭翎颤动不已,箭头已深深钉入正中红心。 孟裴眸光一沉,收回视线,绷着嘴角,又射了三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与他的第一箭几乎钉在同一位置。 “不错不错!比起去年,二郎的箭术又有精进了。”谢蕴连连点点头,又笑叹道,“哎,不服老真是不行了。” 孟裴收了弓,谦逊道:“国公过奖了。国公当年驰骋战场,于乱军中奔马上,以重箭取敌军之首,那才是真功夫啊!我只是站着射一个不动的靶子,实在不值一提。” 谢含莹亦道:“翁翁才不老呢,翁翁只是眼花了。” 谢蕴哈哈大笑起来。 敞篷一角有箭僮侍立,见孟裴收了弓,便快跑过去,取下靶上的箭,好供下一人继续射。谁想这几支箭钉得实在太深,箭头之间又离得极近,箭僮生怕把箭杆折断,很是费了番功夫,才把四支箭都拔了出来。 谢怀轩等着箭僮远离皮鹄,也试了试他惯用的弓,十中七八,他笑着摇头道:“还是不如二郎啊。”又朝文玹道,“文表妹也比我强,连珠箭更是神乎其技,我只能甘拜下风。” 文玹微笑道:“表哥太过谦了,我若是用你这把一石四斗的弓,怕是没有这样准头的。且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的击鞠之技高超无比,我还想请你指点一二呢。” 谢怀轩不觉想起那日在考城之事,便道:“那日多亏文表妹居中调停了,说起击鞠我只是学得早而已,以表妹的聪慧,必定能后来者居上,下次若有机会,不谈指点,只算探讨交流。” 这时有女使找了过来,传话说谢卢氏请他们过去吃茶。 谢蕴知道今日是三儿媳招待文夫人,便笑着朝他们挥挥手道:“你们几个去。我再在这里消遣一阵。” 一行人出了敞厅,孟裴与谢怀轩走在最前面,文玹与谢含莹走在后面十数步。文玹忽然道:“阿莹,我鞋里好似进了砂子,你让我扶一下。” 谢含莹便停下了脚步。文玹扶着她肩头,勾起脚假装找鞋里砂子,见前面孟裴与谢怀轩已经走远看不见了,便放下脚,转身让阿莲把锦囊取出来还给她:“当日我只是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谢含莹惊讶地道:“为什么呀?这不是……” 文玹朝她摇摇头,阻止她说出后面的话:“我知道的,你还回去。” 第92章 谢含莹纳闷不解地看看锦囊, 又看看文玹,摇头道:“可别叫我还,要还你自己还。我只管送, 可不管后面的事……” 她一转眸, 忽然笑了出来:“说曹操, 曹操就到。”这下可好,她不用夹在这两人中间, 做那里外难做之人了。 文玹一愣,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孟裴独自从前面过来了。 孟裴瞧见她手中的锦囊, 微微挑起眉头, 走到她面前, 也不说话,只望着她。 谢含莹看看孟裴,再瞧瞧文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了句:“我在前面等你们。”说完拔脚就走。阿莲也跟着退到了远处。 文玹等她们都走远,便将锦囊递给孟裴:“正好孟公子来了,物归原主。”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并不接, 一双眉头轻蹙, 嘴角紧绷, 眸中微带怒意。 “这不是原先那瓶。”她直视着他,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神情。 孟裴微愕,随之恍然道:“原先那瓶被三妹打碎了, 这是另一瓶,她还我的。” 文玹也不知该不该信他这解释,便道:“若是原先那瓶打碎了,你直言告诉我便是,碎了就碎了,本来也是无所谓……” 他眸光一沉:“无所谓?这对你来说是无谓之物?” 文玹不觉皱眉,他怎么曲解她的意思呢,摇摇头正要再说。远处的阿莲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压低声音道:“娘子找来了!” 孟裴吸了口气,抿着薄唇,快步从文玹身边走过,往箭道方向而去。文玹把锦囊塞给阿莲,自己朝前走去。阿莲刚匆匆忙忙把锦囊收好,卢筱就过来了。 文玹怕阿莲的神色露馅,便快步迎上去,一面道:“娘,国公府里竟然设有箭道呢,我方才与阿莹他们玩了好一阵,恰逢镇国公过来,他还同我们一起射箭呢。” 卢筱微笑点头:“我知道,方才六娘还拉着我夸你射术精湛,连镇国公也赞你呢。” 文玹知谢含莹方才定是在替自己拖延时间,心中对她更多了份好感。她上去挽着卢筱的手往前走,一面笑着道:“娘,阿莹是言过其实了,国公也不过是鼓励晚辈之意罢了。” 卢筱回头看了眼,问道:“孟二公子也在?三郎方才说他过来了,怎么不见他呢?” 文玹若无其事道:“哦,我方才遇见他了,他大概是忘了什么在箭道那儿,匆匆忙忙就过去了。” 卢筱便不问了。她们往前走了一段,见到在亭子里等着她们的谢怀轩与谢含莹,一同回到前院。 谢卢氏在花厅招待她们吃茶,厅有三间,中悬紫竹帘,朝外的一面完全敞开,外间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植兰,池中游鱼。 花厅中央一张长方桌,桌面是一整块大理石抛光而成,这也只是寻常,但特别的是这块大理石的纹理,两边是高山嶙峋,中间是粼粼水波,水面上还有一小块黑色纹理,极像是江中一条孤舟,整个桌面形成了一幅水墨山水,最妙的是浑然天成,毫无人工痕迹。 文珏文瑜已经在了,正在池边嬉笑着观鱼。听见文玹她们进来的声音,文珏一回头,正瞧见迈步入厅的谢怀轩,顿时脸一红,赶紧收敛起嬉笑的神情,离开鱼池,小步回到卢筱身边。 谢卢氏请卢筱坐了上座,她陪坐东首,又叫文玹她们这些小辈按着年纪大小按序往后坐。 谢怀轩向叔母行过礼后,本准备去竹帘另一边坐,谢卢氏却叫住了他:“三郎,不用过去了,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又都是亲戚,何必还要分开坐,说起话来都不方便。来,你就坐我这边。” 谢怀轩闻言一怔,看了文玹姊妹一眼,便走回来,坐在谢卢氏下首第一个座位,正对着文玹,目光相遇时,微笑着朝文玹点了一下头。 文玹福了一福才坐下,谢含莹亦在她右手边坐下了,文珏是小娘子里最小的那个,坐在谢含莹右手边。文玹转头看了眼文珏,见她羞涩地垂着头,都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谢怀轩,不觉暗暗好笑。 花厅一角,两名侍茶娘子已经将一应茶具准备好,见众人都落座了,便用红泥炉烧起汤瓶里的泉水,一人看火,听水声。另一人净手后取茶饼,用茶刀将之凿下数片,放入石茶碾中细细研磨成粉。 谢卢氏笑着道:“阿筱,你来做客,我可不敢不拿好茶招待你。今日咱喝的是建安的贡茶小龙团,比之福建路的北苑贡茶大龙凤团,用料更为细嫩,茶汤也更为清香。” 卢筱亦笑道:“如此好茶,倒要好好用心品尝了。” 正说话间,孟裴也回来了,入内先过来向谢卢氏与卢筱行礼问好,接着便去与谢怀轩坐在一起,其间就没看过文玹一眼。 文玹明知他这样做是避嫌,可一想起方才两人没有结果的争执,心头总有那么点不适意。 不一会儿,汤瓶中的水发出轻微的沸声,侍茶娘子取一湘妃竹茶勺,将研磨得极细的茶粉放入茶盏中,将汤瓶中的沸水冲入半盏,同时用茶筅不停搅打,直到打出浓稠细腻的乳白色泡沫,再次冲入沸水,接着搅打,反复多次后终成。 侍茶娘子将茶点好后一一端来,置于众人面前,建盏漆黑,茶汤乳白,上面一层细腻浮沫,经久不散,茶香扑鼻。 文玹谢过谢卢氏后,端起茶盏,先闻了闻,接着小口慢慢喝着。 她前世喝的都是冲泡的茶,即使普洱茶饼,也是冲泡的茶汤。大风寨里却都是以酒代茶的汉子。在她回到京城后,既喝过煎煮的茶,亦喝过这种点茶,相对而言还是点茶比那放盐的煎煮茶更合她口味。 茶汤表面的泡沫入口极为细腻绵密,再抿一小口清香微苦的茶汤,隐约有在喝抹茶拿铁之感,只不过没有牛乳罢了。 孟裴坐在谢怀轩下首座位,正在她斜对面。她也不去看他,只与身旁的谢含莹说话。倒是给她瞧见文珏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谢怀轩坐的方向瞥一眼,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也不知是给茶汤热气蒸的,还是羞喜交加惹的。 谢卢氏听谢怀轩提起方才射箭之事,便问文玹道:“阿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射箭的?” 文玹放下茶盏,正要回答谢卢氏,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正撞上一对深如幽潭的墨瞳。视线相交时,她不由滞了一下,再转过去望向谢卢氏时,脸都有些热了,心中更有些恼。 他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瞧!!就不怕被娘亲和堂姨看出端倪来么?! 谢卢氏听文玹说五岁起就开始拉弓了,不由惊叹道:“我家八郎都六岁了,站着还没一张弓那么高呢!” 文玹摇摇头道:“那时候是用童子用的小弓练的,刚开始也拉不满,只是练姿势罢了,真的射箭要到快七岁的时候了。不过一旦学会射箭后,寨……家里的瓶瓶罐罐就都遭殃了。” 谢卢氏笑着对卢筱道:“瞧着阿玹如今知书达礼的样子,哪里想得到她小时候也有这么顽皮的时候。” 卢筱也就淡淡一笑道:“哪个孩子小时候没有顽皮过?” 谢卢氏瞧见她这笑容,才想起文玹小时候不在她身边长大的,自觉失言,赶紧换了别的问文玹。 她和文玹说过几句后,见她略显紧张的样子,想她在考城与自己初见时落落大方地对答,哪有今日这样的怯场,瞥了谢怀轩一眼,见他正微笑地望着文玹,不由就笑了,便放过文玹转头问卢筱今日这茶如何。 文玹真是松了口气,她虽与谢卢氏对答,脑海中却总有对深深凝视着的瞳子,就像是刻在了那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回头见孟裴仍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似乎从方才起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这人是疯了吗?要是被娘亲或是旁人瞧见了怎么办? 她扫了眼四周,见对面的谢怀轩一盏茶饮完,正转头让侍茶娘子换茶盏,而上首卢筱正与谢卢氏说着话,并未留意自己或是孟裴。她这才稍许放松下来。 她心头既松,恼意上来,便狠狠瞪了他一眼,还看!都是他害得她方才回答时说错话,差点脱口而出“寨子里”,幸好她及时改口。 他竟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文玹气极,忽然就体会到了谢六娘拿折扇扔人的心情。此时此刻,若不是顾忌到娘和堂姨在场,她真想把手里的茶盏丢过去。 孟裴笑过之后倒不再盯着她瞧了,转首朝谢怀轩低声说了几句,起身向谢卢氏与卢筱告辞道:“文夫人、谢夫人,小侄还有些事要去办,不得不先行告辞。” 文玹更生气,他这就不明不白地走了么?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 在国公府呆了大半天,午后卢筱才带着文玹姊弟回府。 文玹回了自己屋,让阿莲去歇息,她靠在榻上,顺手抓了个靠垫抱在怀里,拿着那瓶蔷薇露愣愣发呆。 这人实在可恶!招惹完她就跑了!明明蔷薇露的事情还没说完呢,她本来憋着一口气,要把东西还给他也没能还掉,还不得不带回家来了! 真想摔了这瓶蔷薇露,可又不能摔,摔了到时候拿什么还他?还有阿关的事,本来她还想今日找机会问他是如何安排的,却被这事先搅了…… 文玹把蔷薇露随手放在一边,对着靠垫就是一顿揉搓捶打。 她正捶着靠枕,忽听外间娘亲轻轻柔柔的声音:“阿玹。” 她从榻上一跃而起,几步奔到床边,将蔷薇露藏进被子里,再跑回来,正欲去开门,眼角余光瞧见那只被捶打得乱糟糟的靠垫,急忙俯身将它抚平整好,这才去开门。 她让卢筱进屋,一边讶异地问道:“娘,有什么事?” 卢筱却不急着说话,回身将门带上,拉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嘴角略带浅笑,温柔地望着她。 文玹被她看得有些不安,轻声问道:“娘,你要和我说什么?” 卢筱问道:“孟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情意?你是不是也对他有意?” 文玹没想到娘竟然问得这么直接,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都怪那家伙!吃茶时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瞧,果然被娘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小剧场: 孟裴:我想做靠垫。 文玹:…… 孟裴:我想当茶盏。 文玹:…… 孟裴:我想…… 文玹:再敢耍流氓试试! 孟裴(柔声):我想你。 文玹(脸红):…… 第93章 文玹最初是被卢筱的直截了当所震惊, 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后急忙嗔道:“娘,你在说什么呀……” 卢筱笑了:“喜欢一个人, 是心之所向, 是不由自主。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或是掩掩藏藏。不管是有郎君喜欢你,或是你喜欢哪个郎君, 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正大光明地喜欢便是了。” 文玹心中诧异娘亲竟会这样说,却也没接口, 只默默听着。 “可是孟二郎……”卢筱轻轻叹了口气, “若你喜欢的那个郎君, 是谢三郎那样的,甚或是生在别的普通人家。只要那郎君清清白白,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娘亲定然会帮你。你父亲本身也是小户人家出身,他与我都不会太看重家世。可是他家不一样……” 有些话她本不想对文玹说,但看今日文玹与孟裴之间那情形,怕是不得不说。她放低了声音道:“前段时候端王妃病重晕倒了, 可有传言说她并非是真的病倒, 其中另有隐情。” 文玹既觉惊讶, 又心生怜惜,原来他母亲出了这样的事,她却毫不知情。 “至于隐情到底如何, 外人不会知道,但定然是与内宅争权夺利有关。你年纪还小,娘本不愿让你这么早就知道这些腌臜事,不愿让你知道人心能险恶到何种地步,可你也只有知晓了这些,才能明白,你若是选了走这条路,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文玹轻轻摇头:“娘,说起人心险恶,我并不是没有见过,我甚至亲历过。” 卢筱曾听她提起过大风寨被招安的经过,也知她所说的是指何事,但仍摇头道:“你遇到的那些还只是明刀明枪的争斗,可内宅里面的争斗,不用动刀动枪,哪怕只言片语便足以诛心……” “光是王府内院中的勾心斗角就已经是这种程度了。而另一方面,圣上子嗣单薄,至今未册立太子。端王平日结交朝中近臣笼络人心,满朝文武,大半与之有来往。他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与太后极为亲密,说句大逆不道之言,怕是比圣上与太后之间还要好。谁又能信他会甘于如今之位。” “……自古成王败寇,就像夜行独木,一旦踏错失足就是深渊。又或者真的成了,他就成了皇子,怎可能只有一个王妃,而皇嗣之间的争权夺利,比起普通人家而言,激烈不止百倍。” “一个当娘亲的,绝不会希望自己女儿去趟那浑水。娘只希望你能找一个普通人家的郎君,待你一心一意,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文玹既惊讶于娘会如此看待她与孟裴之间的事,但又又有不同想法,既然娘对她坦诚以待,她也说出自己心里话:“娘,谁也不能知晓,自己几年以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即使像娘亲说的,找个普通人家的郎君,即使他对我一心一意,也只是当前这一段时候,又怎能确保他一辈子都是如此。又怎知他或他的家庭不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 “既然这些都是不能预料的,为何就要委屈了自己去迁就?为何不能选择自己心悦的那个人?即使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至少是我自己选的郎君,至少拥有过一段最美好的时光,是两心相印,是两情相依,是他眼中只有我一个,我眼中也只有他一个。” 卢筱叹了口气,看来一时是说不服不了她,便笑了笑道:“说这些都还太早了。娘今日和你说这番话,只是想提醒你,别太快太轻率地做决定。” “阿玹,你要记得,你是文相之女,你外祖是考城卢氏嫡系,你是文家的嫡长女。不是娘亲口出狂言,东京城里这么多的年轻郎君,不论是有才的还是有貌,你尽可以慢慢地选,细细地挑。” 说这话时,卢筱时常谦和带笑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傲然之色,但紧接着她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阿玹,以你的本事,若是你执意要去做什么事,你爹和我都是没有办法强加阻止的。娘只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须记得,就是心里再怎么喜欢那个人,再是如何钟情于他,有些界限是不可跨越的,有些事是绝对不可为的。” 文玹心中微动,想到那一日深夜出城送别义父义兄,回城后在马车里发生的那一幕,确实是逾越了啊……她朝卢筱轻轻点了点头:“娘,我明白的。” 卢筱脸上浮起温柔的微笑,抬手轻轻梳理着她的额发:“不要急,你还有时间慢慢长大。” · 卢筱走后,文玹回过头来想想方才的那段对话,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她居然和娘亲聊起这样的话题了啊! 可是,她还生着他的气呢!居然就对娘亲说什么自己选择自己心悦的那个人,还说什么他眼中只有我一个,我眼中也只有他一个。她哪有那么喜欢他?她一时情切,说的是自己的爱情观,不是说他啊! 她回到床边,从被中取出方才藏起的那瓶蔷薇露,靠在床头,望着手中细长剔透的玻璃瓶。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透过瓶身的光芒亦带着淡淡粉色,随着花露的晃动,粉色的光芒在她掌心荡漾着。 他虽然解释说另一瓶是给他三妹摔碎了,但她交给他保管的,他若真是珍视,为何不好好收起来,竟会让他三妹给摔了呢? 他眼中未必也只有她一个呢…… 她吸口气,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此事,将蔷薇露收进盒子,藏进衣柜最深处。接着铺开纸,临起字帖来。父亲说她腕力强,笔力透纸,筋骨兼备,一反通常女子常习的簪花小楷,而是让她临帖钟绍京的《六甲灵飞经》,灵飞经虽为楷书,却有行书的流畅与飘逸之气韵,于典雅中见遒劲,字体十分精妙。 临帖有个最大的好处是凝神静气,去烦杂,宁心神。随着她渐渐投入一笔一划中,便再无杂念。 · 今日休沐,文成周回家较早,回来与卢筱说了几句,知道老夫人午歇过后,已经起来会儿了,便先去向文老夫人问安。文玹听侍女说父亲回来了,便叫上文玹一道过去问安。 这段时日,文老夫人脚伤渐愈,只是年纪毕竟大了,恢复得较慢。大夫复诊时叮嘱她仍要小心,别让伤脚着力。文老夫便谨遵医嘱,整日躺靠在床上休养。 文玹劝老夫人常出屋晒晒日光,透透气,多晒日光不仅利于骨伤恢复,对身体强健亦有好处。 光是文玹说这话,老夫人未必肯听,但卢筱也觉得老夫人总闷在屋里不好,便一同劝老夫人天气好的时候出屋透透气,如今已是晚春十分,气候十分温暖宜人,也不怕吹风着凉。 文老夫人到底还是听了劝。文玹与文珏过去时,正逢两名婆子抬着肩舆出屋,老夫人坐在上面,膝上盖着条薄丝被。文成周跟在后面一同出来。 两名婆子把肩舆抬到院子里,轻轻放下。姊妹俩上前行礼问安,文老夫笑着应了,问她们今日去镇国公府做客可见了些什么人,玩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文玹与文珏一一答了。 文玹提及在箭道偶遇镇国公与谢怀轩、孟裴来射箭之事。文成周听后感慨道:“镇国公已过花甲之年,仍能拉一石六斗弓,五十步外仍能箭无虚发,果然是廉颇未老啊!” 他亦对谢怀轩赞赏有加:“听闻谢家三郎课业优秀,国子监教授经业和训导德行的直讲们都对他赞不绝口。” 文珏听父亲夸赞谢怀轩,便尤其高兴,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 文玹见他唯独对孟裴只字不提,便故意问他:“不知孟公子课业如何?” 文成周淡淡道:“不甚了解,只听说常常告假不去国子监,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文玹心说,爹啊你要不要偏倚得这么明显…… · 文家晚饭时一如往常般食不言,饭后文玹回屋取了今日写的字去书房。文成周一边看一边点评,神情一如往常平和,还赞了她一句字写得有长进。 文玹观他神情态度,娘应该没把午后她们之间的谈话告诉他。午后他回来至晚饭前有好一段时候在书房里,娘真要告诉他的话,应该也就说了? 即是说,那场谈话仅仅是母女间的私密谈话。 文玹不仅是松了口气,更觉娘亲真是太好了。姑且不论以后她与孟裴会怎样,但娘亲今日说的话她是听进去了,也让她体会到凡事与娘亲商量的好处。 · 文玹回了自己屋,洗漱之后靠在床上看书,忽听外间轻轻敲门,是文珏叫她。 她开了门,见文珏抱着个枕头站在门外,不由微笑,就知道这小妮子今晚睡不着,要来找她抵足夜谈了。 她侧身让文珏进屋,关上门。小丫头小步跑到床边,抱着枕头往床上一扑,就在床上滚来滚去,满头乌发蓬蓬松松散开着,小脸粉粉的带着红晕,嘴里叫着:“阿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文玹走到床边,瞧着她这幅模样,噗嗤笑出声来:“好好的干什么叫死叫活的?” 文珏把脸压在枕头上,鼓起来两块粉嫩嫩颊肉。文玹看着手痒,上去轻轻捏了两下,指尖上的触感又滑又软。 文珏眼睫一抬,眸子里水盈盈的:“阿姊,他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说话嗓音也好听。都说公子如玉,我却觉得玉都不如他!不论谈吐也好,举止也罢,天下无双!我喜欢他喜欢得不行。” 文玹故意扬眉道:“我怎么就没觉得他有这么好看呢。嗓音倒是挺好听的,可也不至于天下无双啊。” “阿姊,他不论哪一样都那么好,你怎么看不到?” “我要是看到了还了得。” 文珏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有情人眼中出西施啊。”文玹忍着笑道。 文珏脸蛋红通通地想了会儿,又低低地叹了口气:“可他瞧也不怎么瞧我,怕是在他眼里,我连东施也算不上的。可是……阿姊,你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瞧着你呢。” 闻言文玹不由一惊:“你说的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孟裴:大白天的在别人府里偷偷摸摸见面说话有什么意思? 文玹:大晚上的偷偷摸摸守在别人家后巷树下算什么意思? 第94章 “谢家表哥啊!还会有谁啊?”文珏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一直偷偷瞧他,在堂姨和你说话的时候,他老是看着你, 脸上带着笑。” 文玹松了口气, 又微觉讶异, 但转念一想,文珏小女儿心思,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 一言一行她都会放大来看,也不算奇怪。 她轻轻摇头:“听人说话的时候看着那人是礼貌啊。谢家表哥是大大方方地看着我, 哪像你是偷偷摸摸地瞥一眼, 再瞥一眼的, 完全不同。” 文珏脸又一红,嘟起嘴来道:“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同啊。只是他看的长一点,我看得短一点。” 文玹好笑道:“不是长一点短一点的区别,是心中的态度不一样,你这会儿和我说话,不是一直都瞧着我吗?” 文珏半垂下眼睛,闷声不响了。 文玹与她说了会儿话, 觉得口渴起来, 绕过屏风去倒水。 文珏听见倒水声, 便从床上跳下来:“阿姊,我也想喝水。” 文玹便把先倒的一盏给了她,自己再倒一盏, 放下水瓶后,无意中向窗外看了一眼,就见南面的夜空中漂浮着两团牙白色的物事,仔细一瞧,竟是一对孔明灯,随风缓缓飘摇着,但却并不飞走。 文珏见她望着窗外,也跟过来往天上瞧,一见之下惊讶道:“怎么这孔明灯不会飞走的?” 文玹轻声道:“用绳系着呢。” “这到底是风筝还是孔明灯啊?阿姊,你觉不觉得这样用绳拽着的孔明灯,有些像炸馉饳儿?”文珏笑着问道。 文玹也不由笑:“馋嘴猫儿,什么都能给你想到吃的上去。” “晚饭到这会儿已经那么久了,我饿了。阿姊,你饿不饿?” 文玹摇摇头没说话,目光只凝视着窗外那对孔明灯。她知道,在后巷的李树下,会有一道颀秀身影,静静伫立,被层层叠叠的树影笼罩着,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不觉想起午后的李树下,那风姿隽秀的少年,想起他的黑发在温煦的春风中轻轻飞扬的样子,想起他从夜幕树影下走进皎洁月辉里的那一瞬…… 她想见他。 但她答应过娘亲,不要逾越那道界限。娘是信任她会遵守诺言,才没有将她们今日的谈话告诉了爹,她若是夜里翻墙出去,与他会面,不是就辜负了娘亲对她的信任么…… “阿姊,阿姊?” 文玹讶然回头。文珏道:“阿姊,我房里有堂姨给我的糕点,我去拿来我们一起吃。”说着不等文玹回答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手中捧着一只大盒子。 明净的夜空中,孔明灯飘摇了好一阵,直到蜡块燃尽,其中一盏灯便先熄灭了,熄灭后的灯罩不复饱满,渐渐垂落下来,另一盏灯被这重量拉得歪斜,烛火引燃灯外的纸罩,迅速腾起熊熊火苗。 纸罩燃烧着,在漆黑的夜空中犹如火流星一般,直坠下来,但还未落至地面,便已经燃尽,只剩点点星火,很快被风吹散了。 文珏坐在桌前吃着糕,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啊,可惜了!为何不早点收回去呢?” 文玹默默无言。 · 这天夜里文氏姊妹俩都没睡好,清晨起来文珏呵欠连天,文玹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在院子里晨跑几圈之后,她精神便振奋了起来,不然怕是应付不了夏先生,少不得要挨几下戒尺的。 第二天夜里,比前一天早些时候,南面夜空中又升起了孔明灯,四盏串在一起。 文玹心中动摇,她只是出去和他说几句话,应该算不得逾越? 文珏昨夜没好好睡,今晚用饭时就呵欠连天,早早就洗漱完歇下了。 文玹等着她屋里安静下来,便打发阿莲去休息,自己正想换件衣裳出去,忽然听见外间卢筱的声音响起:“阿玹。” 她低低叹了口气,开门让娘亲进来。 卢筱没提孔明灯,也没提与孟裴有关的任何话题,只是问她是否知晓文珏今日一整天无精打采的是怎么回事。 文玹想了想,娘亲不是说了么,若是女儿中意像谢三郎这样的好郎君,她也会帮忙成就的吗?谢怀轩确实是极为优秀的少年郎,有这样一个妹夫也是值得高兴之事,若真是如此,她和阿莹之间的关系也就更亲密了。 只不过目前看来,文珏还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罢了,且她实在还小,并未定性,几年以后,她自己的心意会如何变化都未可知。但无论如何,此事让娘亲知道只有好处没坏处。 卢筱听文玹说了文珏的心事,不由轻叹:“珏儿也长大了呢。” “娘,这件事你可别说是……” 卢筱微笑道:“你放心,我还不会和她提,真要说了,我也只会说是我自己瞧出来的。” 送卢筱出门的时候,文玹看了一眼南面的天际,只有静谧星空。 · 第三天夜里,升起八盏孔明灯。第四天夜里,十六盏。 文玹未免心乱,这几日早早就关起窗来上床睡觉,每晚有几盏灯都是听文珏说的。只不过即使是关了窗,眼虽不见,心却也难净。 文珏对此津津乐道,每天都要提一提这孔明灯风筝之事,还琢磨道:“难道那人是卖灯的吗?” 文玹笑斥道:“哪有卖灯的却夜夜烧自家灯的?” 文珏振振有词道:“这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灯好,蜡烛又燃得久的好法子啊,阿姊,你不去学堂不知道,学里的小娘子们都在猜这是谁放的灯,又是为何要放。若说是祈福的话,要飞得越高越好,飞走了才作数啊,这样牵着放灯,倒像是玩耍一样。可若是为了玩耍,为何非要等到灯燃尽了烧坏了才罢休呢?不能早一些收回去,明日好再放么?” 文瑜听着连连点头,口中喃喃算道:“二、四、八、十六,这么一算,已经烧坏三十盏灯了。今晚若是还放灯,一定是三十二盏。那就要烧坏六十二盏灯了。也只有卖灯的才有那么多灯可以放可以烧了。” 文珏瞪眼道:“错了,不是只有卖灯的才有那么多灯可以放可以烧,是烧了这些灯的话,只有卖灯的才有好处,我才这么说的。” 这两个小家伙的脑洞还真是……符合逻辑且颇具经济意识,但却严重偏离事实。文玹无奈地笑,转眼瞧见娘亲正望着自己,她心中坦荡,便朝娘亲笑了笑。 · 五月初四的这一晚,文玹仍是早早关了窗,只是今夜比往常都闷热一些,关了窗更觉如此。文玹靠在床上,手中拿着书却一行都没有看进去。 今晚该是三十二盏灯了,他到底要这么做多久?难道她不出去他就一直放灯么?那不是没几天就要成百盏了么…… 外面忽然传来文珏的惊呼:“阿姊!阿姊!快出来看啊!” 文玹丢下手中的书一跃下床,推开门仰首望向南面。 只见南面的夜空中,无数孔明灯缓缓升起,竟有不下百盏,但这回并没有系着绳子,已经有不少灯升到了高空中,只能依稀瞧见一小点白点。而地面上还不断有孔明灯陆陆续续地升起。 她定定地站在那儿,仰首凝望。 成百上千的灯在空中飞升,夺月辉,争星芒,竟然将南面这一片的天空都照亮了。 卢筱也听见了女使们的惊呼,她推开门,走下庑廊,凝视着漫天飞腾的灯,幽幽地叹了口气。 · 文玹回到屋里,关上房门,连衣裳都顾不上换了,直接从后窗钻了出去。挽起裙摆捏在双手中,提裙疾奔到北墙边,借着冲刺之劲在墙上连踏两步,半空中松开裙摆,双手搭上墙檐一按,身子便横空越过墙头,双手压着身侧裙子轻盈落地,裙摆在她身周飘落。 她望向李树下。 树下却空无一人。 她惊讶又茫然不解,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不由怅然若失,他是等不及她出来就走了么?又或是方才那成百上千的灯,是他等了几夜无果后,怒意宣泄的结果? 她回头望向南面的夜空,那一盏盏的灯都飘得远了,渐渐混入星子中去,分辨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星。盛况之后,只余寂寥空落,让人心头怅惘酸楚。 他生气了才会一下子放完所有的灯,也即是说他再也不会这样做了,今晚是最后一次。 他都等了四天,怎么就等不得这片刻呢?他等在外面的时候也许是种煎熬,但她在家中极想出来,却又强迫自己不要出来,又何尝不是煎熬? 是她错了。她第一天晚上就该出来对他说明白自己对娘亲的承诺,要么就一直坚持着别出来。如今既毁了承诺,辜负了娘亲的信任,又白白伤了心。 她站在那儿,怔怔望着所有的灯飞远,再也见不着了,才低叹一口气,准备回家去。 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轻轻步声,她不由心头狂跳,回头望去。是他,一身玄色直裰,几乎完全隐入夜色之中,只衬得一张脸庞越发白皙,月色下仿佛淡的没有颜色。 他双手抱胸,缓步走近,脸上神情淡淡的,但那对眸子却一直凝视着她,一直走到近前,也没有说话。 “你去哪儿了?”文玹微带疑惑地问道,他若是没走,怎么不在树下等她呢,且她出来有一会儿了,他为何没有马上出现,而是让她等了段时候才从巷子那头过来?她心中本来既有对他的亏欠感,亦有辜负了娘亲信任的愧疚感,可此时却有些恼意上来,他是存心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 逗比版小剧场: 孟裴:这些天你到底瞧见我放的灯没有? 文玹(冷漠):早早睡下了没看见。 孟裴(痛心):你居然睡得着?哎——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文玹:我还要问你呢,我出来了你干嘛躲我?故意让我心里难受么? 孟裴(挑眉):能不能别每次都那么急着下结论?我有这么阴险么?对了,重点是,你心里难受了? 文玹(懊悔):说漏嘴了。 第95章 孟裴略微抬了抬手, 文玹这才留意到,他怀中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崽。只因他穿着玄衫,走过来时, 她又只望着他脸上神情, 竟没有发觉。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幼猫的头顶, 指尖陷入细软的绒毛中,有温暖的热意传来。被她触摸后, 幼猫摇晃着抬起头, 发出微弱而尖细的叫声。 她问道:“它们太小了,它们的娘呢?你抱走了, 它们的娘亲回来要找不到它们了。” 孟裴摇摇头:“不会回来了……昨夜就听见它们在叫, 叫了两个时辰没停。今晚亦是, 只是叫声越发弱了,若是再留一个晚上怕是活不下去了。” 昨晚甚至前几晚他都等了两个时辰么?文玹惊讶中又觉感动,她轻轻道:“娘知道了。我答应她不能越界……其实我今晚也不该出来的。” 孟裴淡淡道:“你爹知道了吗?” “娘没告诉他。”文玹摇摇头,隔了一会儿又道:“可是过了今晚,就不一定了。” 她抬眸望着他:“以后晚上别等了,也别放灯了,我不能再出来。” 他没说话, 只用那对夜色般的眸子深深地凝望着她。她不觉心旌神摇, 几乎就要改主意了, 最后还是忍住了,却移开目光没敢看他的眼睛。 “我听娘亲说你娘之前晕倒了?” “是的。” 文玹想到娘亲说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他:“她还好吗?如今身子恢复了吗?” “她是被人下了毒。” 文玹惊诧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毒?” 他垂眸低声道:“太医诊断为中毒, 催吐后醒了,如今渐渐恢复,只是还会偶尔头疼发作。” “她一定能好起来的。”文玹只觉自己这话说得和没说一样,她怜惜他心疼他,可她却帮不上他什么忙,再说什么也只是空言安慰罢了。她能为他做的实在太少了啊! “如今所有的食物,都经过银针试毒,再让人试过之后她才吃。” 文玹点点头,默默想了想后道:“可是试毒只能试出短时发作的剧毒,若是慢性的毒.药,亦或是每次只投一点点量,试毒是试不出的。下毒的人找到了吗?” 孟裴缓缓摇头,眼神微黯,其实下毒之人想一想就能知道是谁,父王却压着此事,难道他仍然在怀疑是母亲自己服毒的么?又或者是因为那人怀了身孕,他不想动她? 文玹瞧见他这样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她知道这种时候,再多的安慰只是空话罢了。人在这种时刻,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抱。此时此地,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孟裴任她抱住了,微微低头,能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栀子花香气,他安静地让她抱了片刻,便抬起头来,向后退了一步,挣开她的怀抱,脸上浮起些微笑意:“你就不怕被人看到吗?” 文玹这才意识到他们还在巷子里,时辰也远未到深夜,远处的街道上还有灯光缓缓移动,当是夜归的行人所提之灯。 她摇摇头,她既然做了就不怕被人看到,即使被人看到她也不会后悔。这是最后一次她晚上出来见他,她不想留下遗憾。 两人静静无言地站了会儿。他怀里的幼猫忽然叫了一声,她伸手抱过一只来,这是只虎斑花狸猫,浅灰色的皮毛上有一道道黑色的条纹。小小的身子一只手掌就能握住,能感觉到掌中的身躯极为瘦弱单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辨。 “这么小能养活吗?”文玹喃喃道,“若是一人一只倒是正好,可它们已经没了娘亲,再分开就太可怜了。” 孟裴亦道:“还是放在一起养。” 文玹抚着小猫崽的后背,抬头看他,“你养还是我养?” 他笑了笑:“随你。” “那就我来养,我以前养过猫。”文玹摸了几下怀中的小猫,想起早前就想问他的事,“你把阿关送去哪儿了?” “没有送去太远的地方,她如今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住着,有人看着她。”孟裴淡淡道,“古二改名易姓,却带着她来到京城,总不会是为了省那几个工钱。” “我也是这么觉得。”文玹轻轻点头,接着道,“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何事?” “四月二十那天,我找你出来问古二失踪之事,你身上有股蔷薇露的花香,是为何缘故?” 孟裴略作回忆后道:“就是那天三妹把蔷薇露打破了,大概是溅到了衣上。你信上写申时初刻,那时已经将要申时,我怕迟了,没换衣裳就出门了。” 文玹见他神态坦然,所述合情合理,这才释然。她虽然被他这些天的作为感动,不代表要将疑问压在心底,还是要问明白了才行。她不想在两人之间存留疑点,造成以后的不信任。 孟裴也算是明白过来了:“国公府里,你就是因为此事赌气,才要还我蔷薇露?” 文玹道:“我不是赌气,我只是瞧见这瓶不是当初那一瓶,才要还你的。” “有区别么?” “前一瓶是你送我的,后一瓶却是三妹赔你的。意义完全不同。” 孟裴不觉微笑:“意义不同么?” 文玹白他一眼:“自然是不同的。那一瓶已经是我的了,你替我保管,你怎么不好好收起来?” “放在案头才能常常瞧见啊。” 文玹亦不觉微笑起来,心中疑问解开的感觉十分舒畅。 幼猫在她掌中试图爬动,只是力气微弱,纤细爪尖挠着掌心肌肤,带来微痒的刺痛。“给他们起什么名字呢?”她喃喃道,看着他怀里那只纯黑色幼猫,突发奇想,“黑的叫小奥。” 孟裴不解道:“为何要叫小奥?” 因为它像奥利奥一样黑啊。可是文玹不能这么说,只道:“因为它通身玄黑,显得神秘莫测,深奥难解。” 孟裴一脸嫌弃的神情摇着头:“不好听。换一个。” 文玹微带恼意道:“嫌不好听,那你来取。” “叫栀子。” 文玹讶异:“为什么?” 孟裴微笑道:“我方才闻到了。” 文玹洗头发的澡豆就是栀子花香的,是方才抱着他的时候被闻到了么?她脸微微一红,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虎斑猫:“那它呢?” “阿虎。” 文玹瞪着他道:“要不要这么随便?刚想夸你会起名字,就起个阿虎。万一要是母猫怎么办?” “老虎也有母的,不成问题。” 她噗嗤笑了出来:“好,既然两只都放我这里养了,名字就都由你起,你也不吃亏。” 孟裴望着她微微笑,忽然柔声叫她的名字:“阿玹。” “嗯?”她抬头看他。 他一手托着栀子,另一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这给你的。” “是什么?”文玹朝他伸出手,他将一串物事放在她掌心。 “明日就是端午节了,给你几角粽子。”他的声调里带着戏谑之意。 文玹讶然看着掌心,那是一串翡翠雕的小粽子,和她那日给他的草编小粽子一模一样,也是七只,每一只都是拇指般大小,用宝蓝色的丝线系成一串,下缀一对宝蓝色流苏穗子。 她不觉想起那个暖风薰薰的午后,笑着问他:“那日我给你的粽子呢?” “收起来了。草叶干透了,碰不起,一碰就碎了。” 文玹把翡翠粽子拿在手中爱不释手:“真精致。”她抬眸望着他,诚挚道,“谢谢,我很喜欢。” 她想想自己收了他几件礼物,却没有送给过他什么有价值的物事,唯一送他的那串粽子却是临时用草编的,算不上什么礼物。 她方才匆匆忙忙跑出来,什么都没带,伸手摸了摸头上,晚上洗漱过后,阿莲替她解了发髻梳顺头发,她便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把头发盘在头顶。 她拔出玉簪便递给他:“这就作为回礼。”簪子是外祖母给的,她和文珏一人一支,由上好的羊脂白玉料雕成,簪头是如意云纹,样式古朴,不分男女。 孟裴伸手接过,将玉簪放入怀里,瞧着她满头乌发披下来,宛如匹缎般垂在双肩之后,忽然就想起了孟韶。那小人儿梳头梳了一半,瞧见他便奔了过来,也是这般披散着满头乌发,娇憨而纯真。 他带着一点无奈,轻轻摇头:“你这样怎么回去?” 他把栀子递给她:“抱着。”接着走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挽起她的头发拢到头顶。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擦过头皮。两辈子没有男子替她梳过头,这是头一次,文玹脸都热了,僵硬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心头却有绵绵情愫一丝丝地化开,像是冰糖融化了一般甘美。 她的头发摸起来,宛如丝缎一般柔滑微凉,随着发丝撩动,孟裴又闻到一股栀子花的甜美幽香,想起方才她轻轻环住自己时,所感受到的体温,直将他心头空虚填满,连心田也跟着温暖起来。 忽然之间,他极想不管不顾地抱着她,埋首于她发间,再也不要放开。 他深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快速绾了个发髻,拔下自己头上的墨玉簪替她插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笑着道:“我只会这一种梳法,你别嫌我手笨。” “怎么会呢?”文玹微红着脸,为掩饰自己的羞赧,开着玩笑,“我又白白赚了一根发簪,哪里会嫌弃你手笨。” 孟裴笑了笑,对她轻声道:“你该回去了。” 第96章 文玹亦知自己该回去了, 只是一直不舍与他分开,一直不忍心说临别之语,才想方设法地拖延着, 哪怕与他多说几句话也好。只是到了最后仍不得不硬下心肠来道:“以后晚上别再放灯了, 也别等我出来, 今晚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单独出来见你。” 孟裴问道:“明日汴河内有龙舟赛, 从郑门开始一直到角门子。谢三夫人若是给你下帖子, 你去不去看?” 文玹仍是摇头:“堂姨是下了帖子。可明日宫中赐宴庆端午,我爹爹娘亲都要去, 就是不知为何我也被邀了去。” 孟裴忽而笑了笑, 文玹讶异地望着他。他道:“文相公如今炙手可热, 深受圣上恩宠,赐你同去赴宴也属正常。每年端午的宴席,辰时起始,巳正前就散了。之后才有龙舟赛,一直到午后才结束,龙舟赛之后还有百戏。你等宴席后再去看也不迟。” 文玹垂头,轻轻叹息一声:“但只怕今晚之后, 我未必再能出门了。”娘亲虽然慈和温柔, 却也是有底线的, 她今晚出来与孟裴见面,已是大大逾越了娘亲的底线,回去后多半要受罚。以后也不能像以往那么轻易地单独出门了。 “阿玹。”她喜欢听他用这样低沉而温柔的语调叫她名字, 不由抬起头望着他。 “即使你不能出门也不用怕。”他望着她,低声道:“你等我十四个月。等你过了十五岁生辰,就让我娘请官媒人上门提亲。” 文玹顿时面红耳赤,这人在说什么啊!怎么突然就说要提亲了!她红着脸斥道:“谁答应要嫁你了!?更何况我爹娘都不会答应的!” 孟裴轻轻笑了一声:“就问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文玹小声说了句,也不看他,把两只幼猫小心地放进怀里,提裙跑了几步,翻墙回到家中,直到落地了心还在怦怦狂跳。 她站直身子,神思恍惚地背靠着墙,直到两只幼猫在她怀中不舒服地抓挠起来,她才倏然清醒过来,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捉出来,捧在臂弯里,顺着抱厦一旁的小道向外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文珏那边厢的灯已经熄了。 她回到自己卧房的后窗,朝里望了一眼,就见屏风上有一道窈窕身影,随着灯火摇曳而轻轻晃动。她也就不从后窗进去了,绕到屋子前面,推门而入。 娘亲正坐在屋里,阿莲则低着头,极度不安地立在一旁。 文玹走近过去,轻轻叫了声:“娘。” 卢筱淡淡地瞥了她头顶的墨玉簪一眼。 “娘,你就是要罚我,也稍微等一会儿。这两只猫崽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文玹把怀中的两只幼猫交给阿莲,交待她熬些稀饭捣成米糊喂它们,一次别喂太多,也千万别喂它们羊乳。 阿莲道了声记住了,抱着猫崽往外而去,走到门口瞧了眼兰姑手中捧的朱漆盒子,又回头担心地望了一眼,却也只能默默地推门出去。 卢筱等阿莲掩上门,低声道:“你答应了我什么可还记得?” 文玹点点头:“娘,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私自出去见他了。”她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她对于今夜之事并未有半分后悔。 卢筱低低叹了口气:“你明知是错,却还是要去做。你虽然认错,其实心中并无半分悔意。” 文玹愣了愣,默默不语。 卢筱痛心道:“我本以为你比弟弟妹妹懂事明理,明白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可你却……你却根本就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卢筱向来平静温和,即使责备文玹姊弟三个,也不曾如此疾言厉色。文玹从没见过她这样生气的样子,急忙认错道:“娘,我知道错了,我方才出去,只是和他说清楚,以后再也别做这样的事,我不会出去见他了。娘,你别生气。我……” 卢筱脸上神色肃然:“你不出去,不见他,才是最清楚的表态。只要你坚持不出去,他就会明白这样做是没用的。你只要出去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怎可能就此罢休?” “娘也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意,是没办法一下子改变的。可是,即使心里再怎么喜欢那个人,再是如何钟情于他,有些界限是不可跨越的,有些事是绝对不可为的。那一日我同你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两情相悦的时候,什么好听的话都能说得出口,可人心善变,你又怎知以后他会不会变?若是今夜之事被旁人知道了,旁人最多说他一句风流,可你呢?他肆意妄为,不顾你闺誉地逼你出去,这样的郎君难道值得你托付终身?” 文玹低着头听训。 卢筱却没再说下去,轻轻喘着气,停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爹都知道了。” 文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闻言默不作声。 卢筱忽而幽幽叹了口气:“你自小没在我们身边长大,你爹和我只觉得对你有所亏欠,许多事情上都顺着你,由着你,你却越发妄为了。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加管教,只怕你会闯出更大的祸来……兰姑。” 外间兰姑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打开着的朱漆盒子,盒中一把漆黑的戒尺。 文玹上前跪下,伸出左手来。 卢筱拿过戒尺,拉着她的左手五指,将尺高高扬起来,自己拽着文玹的那只手却颤抖起来,咬咬牙狠狠心还是用力打了下去。 五下脆响后,卢筱把戒尺放回盒中,回头眼圈已经红了,颤声道:“今日用家法,是望你谨记今晚之事,引以为戒,不可再犯。” 文玹带着愧意小声道:“是。” 方才那五下,其实一下比一下更轻,她反而能真切地感觉到,娘亲自己的手倒是抖得厉害。瞧见娘亲含泪的双眼,文玹心头真的有悔意上来,不是因为手心火辣辣的疼,这点疼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是因为见到娘生气又痛心的样子,她不觉心里也跟着发酸。 她轻声道:“娘,你别难过,我是真的记住了。” 被她这么一说,卢筱本来已经忍下去的眼泪,瞬时就落了下来。 兰姑小声劝着她:“娘子,家法也打了,小娘子也知错了,已经这么晚了,就都早点歇息。” 卢筱点点头,吸去眼泪,让兰姑取出一盒药膏,伸指抹了一点,在文玹掌心一圈圈涂开,药膏带着清凉之感,那火辣辣之感很快便几乎消失,只是隐隐作痛。 卢筱把药膏放在桌上,站起身:“以后兰姑就住你屋里了。这些天你呆在家里好好反省。”说完朝文玹伸出手。 文玹抬手,拔下头上的墨玉簪,放在她掌心,看着她推门出去,看着房门重新掩上,这才起身。 兰姑从多宝盒里找了根发簪,替她再把头发梳起来。 没一会儿,阿莲在外面敲门,兰姑去开了门,阿莲带着栀子与阿虎进来,一进屋就闻到药膏气味,便紧张地问道:“小娘子,娘子责罚你了吗?” 文玹点点头,见阿莲又要泪汪汪了,不想多说此事,便伸右手摸了摸猫崽们毛茸茸的脑袋,问道:“它们吃了吗?吃得多不多?” “吃了,按小娘子说的,没敢给它们多吃,每只就一小勺。” “过一两个时辰还得喂一次,你把剩下的米糊拿过来。” 文玹又让阿莲找只旧木盒,里面垫上干净棉布,两个小家伙在里面四处乱爬,闻闻嗅嗅,步伐还不稳当,摇摇晃晃地,看着精神倒是挺好。文玹望着它们,不由微笑。 兰姑起先看着她们忙猫崽的事,也没说什么,先去关了北侧后窗,接着在榻上铺了被褥,这会儿提醒道:“时辰不早了,小娘子该歇息了。” 文玹答应一声,让阿莲回屋休息,自己也躺回了床上。 兰姑便吹熄灯,在榻上睡下了。 文玹从怀里摸出那串翡翠小粽子,拿在手里慢慢摸着,小粽子雕刻得十分精致,表面一丝丝的叶脉纹理也刻上去了。忽然指尖摸着一处凹凸有异,她起身靠近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看,可以瞧见粽子上刻着绿豆大的小字“音”,再仔细看过去,有四枚粽子底部刻着字,依次连起来便是“玹音裴回”。 这一句里嵌入了他们两个的名字,裴回即是徘徊之意,玹是通弦,这四个字连起来,也就是弦音徘徊萦绕之意。 文玹心中不觉惆怅,哎……真是要独夜自徘徊,不知何时见音容了。 · 第二日是五月初五,文成周与卢筱一清早起床便沐浴更衣。 文成周换上一身朱色朝服,方心曲领大袖,外束罗料大带,并有绯色罗料蔽膝,身挂锦绶、玉佩、玉钏,下着白绫袜、黑皮履。 卢筱则换上一品外命妇的朝服大妆,她五官本来秀美端丽之极,只是平日妆容素净淡雅,今晨换上当日随册封秦国夫人的金册一同赐下的钿钗礼衣,带着九钿两博鬓,鬓上冠花钗九树,披九重青罗绣翟,足蹬木底高履,步步生莲,雍容华美不可方物。 文成周倒也罢了,平日大朝会都是这身,卢筱却是只在受封时穿过一回,今日是第二回穿上这身礼衣。 端午休沐,文珏文瑜不用去学堂,他们是头一次瞧见娘亲如此盛装华服,都不由看得呆了,文珏上前轻轻抚摸礼服上的刺绣,目光中带着由衷地倾慕之色:“娘,你真好看!这衣裳真美!” 卢筱微微笑道:“珏儿长大了只会比娘更好看。” 文珏羞涩又欢喜地笑了。 文玹被禁了足,宫中赐宴自然去不了,晨练过后,也来向父母见礼,瞧见文成周时,想起昨夜之事还是有些心虚。 文成周却也没什么怒色,只是神色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既然这几天不用外出,每天多交二十页小楷给我。”说完转向卢筱道:“走。” 文玹三姊弟送走父母,回到前院。文珏文瑜两个虽然不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大姊被禁足了,也不敢提今日堂姨要带他们出去玩。倒是文玹催他们赶紧用早饭,否则赶不及去看赛龙舟。 第97章 文玹回到自己屋里, 她夜里起来喂过两次猫,清晨起床后见箱子里两条细细的成形猫屎,便松了口气, 没有拉稀是件好事。 阿莲已经给箱子里重新换上干净棉布, 桌上放着新熬好的米糊。文玹伸手摸了摸碗, 微微温热正合适,便捉起栀子, 取小勺在米糊表面刮了一层, 放到它嘴边。 栀子一闻到米糊的香气,便伸出粉红色小舌头, 贪婪地舔着勺子上的米糊。 阿莲把阿虎捉出来, 放在一旁地上, 它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步履虽不算太稳,也是一步步往前在走。那跌跌撞撞的模样既带着几分倔强,又有三分可笑,文玹与阿莲都不由得看笑了。 早晨天亮后,文玹让兰姑帮着看过,兰姑说栀子是只小母猫, 阿虎是只小公猫, 倒也正好, 不然她非得给它们俩改名字不可! 逗着两只小猫玩了会儿,她听见文珏与丽娘出屋关门的声音,知道应是堂姨带着六娘来了。孟裴昨晚既然说了那话, 他是知道今天堂姨要来的,也不知会不会让六娘给她带东西。 她把两只小猫放回箱子里,带阿莲出了内院,兰姑也一同跟着。 谢家的牛车停在车马门内,谢卢氏与谢六娘已经下了车,文珏文瑜正向堂姨与表姊行礼问好。谢卢氏笑着应了,给了他们俩一人一条五色丝线编结的百索,绕在腕上,是为辟邪瘟之俗。 文玹上前去行礼。 谢卢氏瞧见她,不禁吃了一惊:“阿玹,你不是去宫里了吗?”就是谢含莹也满脸诧异。 文玹垂眸道:“我被禁足了。”她瞧见六娘这惊讶神情,就知她不晓得昨夜的事情,多半也不会带着什么来了。 谢含莹抢着问道:“为了什么呀?堂姨父为何要禁你足?” 文玹摇摇头没说话。谢卢氏见她神色,朝自己女儿瞪了一眼。 谢含莹便乖乖闭嘴不问了,只道:“真是可惜,不然等你从宫里出来,还能来找我们一起观龙舟赛呢。” 谢卢氏笑着拿出一条百索道:“幸好这物事不占地方,我多带了几条,阿玹,来,我给你系上。” 文玹本能地抬起左手,正想伸过去,忽然想起自己左手挨过家法,但伸也伸出去了,便顺势转了个方向,手心朝下。 但她抬手时,谢卢氏母女已经瞧见她掌心里的红印,谢含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谢卢氏又瞪女儿一眼,赶紧把百索系好,心中暗恨自己多事,弄得这般尴尬,方才直接把百索给她不就好了么。 文玹微笑道:“好了别再耽搁,你们早些去,也能占个好点的位置,玩得高兴些,就算是替我玩了。” 她送文珏文瑜上了车,目送牛车出门,目光转向外面时,意外地瞧见了谢怀轩。他今日穿了件宽袖竹叶青的直裰,戴青玉冠,原来谢卢氏母女进来说话时,他就等在门外。她不觉笑了,文珏这小丫头今日可要羞喜交加,开心坏了。 她看过去时,他微笑着朝她拱手行了一礼,她福身还了一礼。一旁门子牵过马来,他便上马随牛车而去了。 · 文成周与卢筱到了宣德门前便分开而行,皇上在集英殿赐宴群臣。卢筱则乘着轿子去后苑,皇后在宝慈殿设宴。 沿着殿廊一路行去,两旁的梁柱上挂着各种用花草装饰的粽子,垂下彩色丝绦。到了集英殿附近,就见两旁的殿廊里立着数十个金瓶,瓶中插满蜀葵、石榴花、萱花、栀子花,花色娇艳缤纷,香气扑鼻。遥遥看去,正殿中央用粽子搭成了楼阁亭台、车船之形,以供观赏。 文成周进了偏殿,里面已经有十数位大臣等在殿内,见他入内,便过来互相见礼寒暄。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十数位大臣,这些都是够资格入宫与宴的,其余百官都候在宣德门外。 · 孟炀与孟赟孟裴到了宫城前,见门前已经排了长长两列,都是在此等候皇上赐粽赐酒的。 三人下了马,孟炀大步走在前面,孟赟与孟裴在其后数十步。百官纷纷拜礼,口诵王爷千岁世子二公子万福金安。父子三人郑重回礼,之后从宣德门左侧稍矮的券门进入。 孟赟瞧着前面父王的背影,不无嘲讽地问道:“寒食那日赏花你倒是不来,今日这种群臣集会的赐宴,你倒是会有兴致?” 孟裴浅笑道:“偶尔也得来拜见一下长辈,不然皇祖母怕是要忘了我,以为端王府里只有你这么个孙儿了。” 孟赟呵地笑了一声:“孝敬长辈靠的是逢年过节偶尔来拜见一次么?” 孟裴道:“我也只求皇祖母还能记得我就行,孝敬一事,就要靠大哥了。” 集英殿内诸大臣远远瞧见孟炀过来,便都迎出去拜礼,其中自有眼尖腿长跑得快的,一直迎到孟炀面前十来步才停下拜礼问安,也有那反应慢跑得慢的,跟在后面一一拜下。文成周不疾不徐地走在诸大臣最后,拜下行礼。 孟炀笑着回礼道:“诸位大人请起。” 众大臣一一起身,跟在孟炀身后回到集英殿中,围着这位王爷嘘寒问暖。 孟炀微笑着回应,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却朝站在一旁的文成周走去。文成周见他过来,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王爷万安。” 孟炀伸手虚扶,笑道:“文相公不用多礼,佳节里说话便随意些。” 孟赟孟裴亦上前见礼,文成周点了点头,接着就看也不看他们两个。 孟炀见他眼中微露疲乏之色,便关切地道:“文相公瞧着气色不甚好,是太过忧心国事了吗?” 文成周淡然道:“王爷误会了,只因昨夜府中有蚊蚋骚扰,所以没睡好罢了。” 孟裴略感尴尬,目光望向一旁。 孟炀讶然笑道:“想不到小小蚊蚋也能扰得一国之相整夜难眠,文相公不曾燃艾么?” 文成周看了孟裴一眼:“燃艾苦烟熏,挂帐不胜防,也只有亲自动手打了才有效。” 闻言孟裴一怔,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看向文成周,她昨晚挨打了吗? 毫不知情的孟炀哈哈大笑起来:“文相公真是个爽直痛快之人,我也不喜燃艾,这几日为防百虫,府中烟气熏熏,实在比被蚊蚋咬了还难忍。” 文成周淡淡地笑了笑:“打完就太平了。” 孟裴垂在衣袖中的双手不禁攥紧,是他害得她挨打!他定定望着文成周,想说这都是我的错,她本不愿出来,是被我硬逼出来的,你为何要打她?他想问她伤得重不重?她是不是想哭却强忍着不肯哭?可是此时此地却偏偏一句话都不能问出口! 文成周瞥了他一眼,将其脸上神情尽收眼底,之后就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正逢内侍大声报皇上驾临,大殿内诸人便各自按品级依序肃立,接着行跪拜大礼。 皇上今日在集英殿赐宴诸阁、宰执、亲王。孟赟与孟裴即使是王爷嫡子,也够不上资格在殿中饮宴,行完礼后就退出大殿,往后苑去见皇后与太后了。 孟裴一路沉默着,心中却如煎如沸,真想不顾一切,立时飞奔出宫,赶到她身边去,看她伤得如何,给她安慰。可他也清楚,正是他前几晚的任性之举害了她。文成周的态度很明确,所谓打完就太平,只有他不再与她私下见面,她才能太平。 孟赟与孟裴说了几句都不见他搭理,想起文成周方才对他们俩的冷遇,不由嘲讽道:“文相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冰山丞相。二弟,你若是想要叫他岳父,还得三思啊。” 孟裴眸中寒光一闪,冷冷瞥了孟赟一眼。 孟赟挑眉望着他:“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晚上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吗?” 他笑了笑:“我就没看出来那小丫头有什么好的,要容貌没容貌,要……” 孟裴倏地撩起礼衣下摆,抬脚踢向孟赟膝弯。 孟赟虽有些戒备,却没料到他真会在皇城里面动起手来,礼衣裹束着躲避不及,虽朝一旁让了让,还是被他踢中一侧膝弯,顿时腿一软便站不住向前跪倒。 孟裴没等他真的跪到地上,右拳一握,正捶在他心口上。 孟赟本身拳脚功夫就不如孟裴,又是冷不防失了先机,只抬了抬手没能架住,往前扑倒的同时,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顿时呼吸困难,浑身冷汗直冒,胃中翻腾作呕,幸亏没用早饭,胃里是空的,要不然当场就能吐出来。 前面引路的小黄门听见动静,回头来瞧,就见端王世子跪倒在地,脸色苍白,神情痛苦,一旁二公子扶着他,满脸关切地问:“大哥,你怎么了?” 小黄门见状大惊失色,慌忙奔回来一起相扶:“怎么啦?怎么啦?世子怎会突然摔倒呢?” 孟赟心口挨了一拳,一口气闷住了,捂着胸前根本说不出话来。 孟裴喝道:“还不赶紧去请太医来?!” “是是是!”小黄门一叠声应道,急急忙忙地跑去请太医了。 孟赟直到此时才缓过一口气来,气急败坏道:“你!你怎么敢打……” 孟裴一面扶他起来,一面打断他的话道:“大哥慎言!你只是没用早饭,一时饿得昏厥摔倒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文成周:蚊子叮人,不胜其扰啊。 孟炀:文相公,喷点雷达就好。 文成周:这只蚊子个儿太大,杀虫剂不好使。 孟炀:文相公莫非买到假货了?第二推荐——电蚊拍。 孟赟:呵呵呵! 孟裴:…… ----------- 孟赟:你敢打我?!!我要让父王知道你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孟裴:大哥你是低血糖发作,犯糊涂了。谁看见我打你了? 孟赟:那我胸口的伤呢? 孟裴:听说大哥你有些特别的爱好,说不定就是那时候弄出来的? 孟赟:…… ------------- (小剧场纯属歪编,与正文剧情不尽相同。) -------------- 第98章 孟赟站直身子, 捂着胸前心口,仍觉窒闷难受,被孟裴打处隐隐作痛。 两人自进入皇城后, 身边就没有随从, 同行的只有方才引路的小黄门。方才这一幕除了兄弟俩之外并无第三人瞧见。孟赟吃了个闷亏, 又听他这般言语,气极反笑:“你这两天的作为, 可敢让父王让皇祖母知道?” “知道又如何?无伤大雅的韵事罢了。不过……”孟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用一模一样的语调道,“大哥, 你这段时候的作为, 可敢一五一十让父王知道?” 孟赟脸色变了变, 盯着他问道:“你什么意思?” 孟裴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你也真是,明知道今日进宫,没那么快能吃到粽子,怎么不在府中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呢。来,先在这里坐会儿。等太医来了,细细诊脉,也好确定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孟赟盯着他看了半晌, 却也瞧不出孟裴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或只不过是在讹他。 不一会儿小黄门带着一名太医匆匆赶来, 见端王世子坐在廊下,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了,便暗暗松了口气。 太医上前搭脉, 觉得世子殿下除了肝火有些旺之外,脉象一切正常,又听端王二公子所述,当是没用早饭导致的短时昏厥,便道:“世子坐上片刻,稍微进些食物,待头晕缓解,便可行动如常了。” 孟赟冷冷哼了一声,嚯的站起身,往后苑大步而去。 孟裴转身向目瞪口呆的老太医做了个揖:“有劳太医了。” 老太医急忙回礼:“二公子客气了,世子无碍就好。” “无碍无碍,太医且放心。”孟裴笑道,“对了,大哥方才昏厥摔倒,膝头怕是有些瘀伤红肿。太医应该带了伤药?” 老太医连连点头:“带了带了。” · 端午第二日仍是休沐。 文玹在外间屋里练着字,心思却有些飘忽不定,字也写得不好。 她索性停了笔,走到猫窝边,朝南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上午的阳光斜照进来,猫窝里也照到了一角。两只小猫便蜷在这一角,相互依偎着睡着了,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见它们睡得香甜,也不忍心弄醒它们,蹲在一旁看了会儿,回到外间继续练字。 不多久栀子醒了,在盒中爬动,把阿虎也弄醒了,两只小猫爬了会儿便叫了起来。文玹将它们抱出来,阿虎的鼻子偶然碰到她的小指,便张嘴含住了吮吸起来。 文玹不由好笑,原来是饿了啊。她让阿莲拿来早晨让厨房煮的不含盐鱼汤,拌在米糊里喂它们。有了鱼汤的鲜味,两个小家伙吃得尤其起劲,各吃了好几勺米糊才显饱足。 她让阿莲再找来个盒子,一侧开口,里面铺上半盒细沙,把沾着它们便溺气味的棉布剪下一块放进沙盒里,捉着两只小猫让它们嗅闻,记住这里才是该排便之处。当然这么做一次是不够,还得多训练几次,慢慢让它们养成在沙盒内便溺的习惯。 忽听侍女来报,谢六娘来了府中。文玹欣喜万分,让侍女请她过来,又让阿莲去冲荔枝膏水。 谢含莹进门坐下,见兰姑亦坐在一旁,手中做着针线,便朝文玹询问地看了眼。文玹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只问她昨日龙舟赛况。 谢含莹道:“与往年一样,还是永和商号的龙舟赢了。中间有一会儿开封府学的龙舟与他们齐头并进,还超过他们了,都以为今年开封府学要赢了,想不到还是被永和商号追上,最后得了第二。” 她说了几句昨日情形,便拉起文玹的左手道:“给我瞧瞧,昨日来我就瞧你手有些红肿,今日就带些治伤的药膏给你。你可要早晚涂用,不然我是不能放心的。”她虽说着这殷殷关切的话,眼神却显促狭,语调亦压得低,学着男子说话的腔调。 文玹见她这笑容,再听她这说话调子,就知她受了孟裴之托,喜悦之余也不在乎被她取笑几句了。 谢含莹一边说笑,一边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比之昨日红肿已经退了不少,但淤血颜色变深,在掌心里一道道的深紫红色血印,反而更显触目惊心。她顿时笑不出来了,将伤药拿出来给文玹,小声嘀咕道:“想不到堂姨瞧着这么温柔,下手也能这么重。” 坐在一旁的兰姑抬眸看了她们俩一眼。 文玹朝谢含莹摇摇头:“不过是些淤青罢了,你不要小题大做。我捡回来两只小猫,养在屋里,你可想瞧瞧。” 谢含莹自然说要看,跟着文玹进屋逗了会儿猫,取出两只扁圆的瓷盒给她,一只白底青花儿的,一只赭红不带花色的,上面都有太医院制的朱漆印章。 文玹见了不由讶然:“怎么有两盒?” 谢含莹冲她眨眨眼:“是我考虑得周到啊,万一你有其他地方伤了,又或是被打破了皮,用的药是不同的呀。” 文玹脸一红:“就手上这一点点伤,哪里用的了两盒。” 谢含莹戏谑地笑着,拿腔拿调地道:“原来只有手上受伤了?哎呀可担心死我了,害得我整整一晚上没能睡好,这下才终于可以放心了。” 文玹噗嗤笑了出来,红着脸嗔道:“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谢含莹道:“我这哪里不是好好说话了?你不知道……”她凑近文玹耳边压低声音笑着道,“昨日有人急得火烧火燎的,追着我问你走路有没有异样,会不会其他地方也挨了打。我说没留意,还要被他责怪不够仔细。” · 初五那日,为了观龙舟赛,谢卢氏在汴河边的茶楼三楼定了间雅阁,居高临下不仅看得远且看得清楚,等着龙舟来时,还可以吃茶吃点心。 巳正过了不久,孟裴也来了,向谢卢氏行过礼后,去屏风外与谢怀轩坐在一起说话。将今日宫里赐下的端午节物随手往他面前一放:“这些花哨东西我也用不着,都给你六妹。” 谢怀轩看了看,袋子里五花八门,有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小银鼓、糖蜜韵果、巧粽、五色珠结成的经筒符袋等等诸色玩意儿,他随口问道:“怎么不给你自己妹妹呢?” 孟裴淡淡道:“她们每人都有一份,再给她们作甚么。” 谢怀轩笑着看了看孟裴,便起身绕过屏风,把这些给了谢含莹。 谢含莹谢过孟裴,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今日文玹突然被禁足,孟裴再过来送她这么一堆精致玩意儿,多半两件事之间有些关联。 遥遥望见第一条龙舟来时,外头的锣鼓便热热闹闹地敲响了,在汴河两边观龙舟的人群亦欢呼起来。 文瑜听见了,欢叫一声:“龙舟来了!”便拉着文珏跑去窗口看。 谢卢氏怕他们只顾探头看龙舟摔出去,急忙跟过去,一边提醒女使看紧他们:“小心着点,别让二娘三郎探出去太多。”丽娘芸巧急忙应是。 谢怀轩、孟裴亦绕过屏风,往另一扇窗口走去。 谢含莹翻了翻袋子,没见里面有什么特别的物事,便叫住了孟裴向他表示谢意:“孟公子,多谢你送我这些。” 外头的锣鼓声越发喧天震地,屋里头人说话,离得稍远就听不见了。孟裴停步说了句无需多谢,等谢怀轩走开几步之后便低声问她:“你去文府时见到她了么?” 谢含莹点点头。 “她可有哪里受伤?” 谢含莹就有点纳闷了:“你怎么知道她受伤了?”阿玹虽然很快把手心转向下方,她仍然瞧见了掌心里那几道宽宽的红印。 她自个儿也曾挨过家法,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家法打的。只不过阿玹不肯说缘由,娘又不让她追问,她虽然又担心又好奇,也只能装没看见。 孟裴却没说他怎么知道的,只急切追问:“她哪儿伤了?伤得重不重?” “手掌心里吃了家法,她没让我细看,不过能瞧出来,打得是挺重的,好几道血印子。”谢含莹一想起当初自己挨家法时的情景就不寒而栗,那一回真是痛入骨髓,直让她哭得涕泪横流,悔恨交加,从此再也不敢轻易犯错。 孟裴心中深悔,若不是他逼着她出来,她怎会挨打? “你可否把药带给她?”孟裴见雅阁里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龙舟上,连女使们都挤在最旁边的窗口往外瞧,便背朝窗取出从太医那儿要来的外伤药膏给她,又细细叮嘱道,“这盒青花的是皮没破用的,要是皮破了只能用赭红的这盒,记住了千万别弄错了。” 谢含莹把药收好了道:“你放心。” “除了手之外,她走路是否有异样?” “早上匆匆忙忙的,我没能留意。”谢含莹想了想,摇摇头,“应是没有。” 孟裴不由皱眉:“你怎么看得这么不仔细?” “早晨见面才说了几句话,我哪里会留意那么多?”谢含莹被他问得烦了,又听见外面龙舟号子喊声,当是第一条龙舟已经划过去了,便没好气道,“你不信我就别托我办这事!” 孟裴见她不乐意了,便安抚道:“信你信你。” 谢含莹见他态度放软,难得有这种机会,就还想趁机挤兑他几句,转眸见谢怀轩朝这边瞧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便不再与孟裴说了,走到谢怀轩身边,若无其事地往下面看去。 只见前头领先的两条龙舟已经过去,河道西头还陆续有龙舟追上来。 第99章 谢含莹在文玹耳边低语昨日经过, 才说了一小会儿,兰姑就进来了。 文玹便谢过她带来的药膏。谢含莹故意道:“这有什么可谢的。我也是问翁翁讨来的,这是太医院制的药。你赶紧涂上试试。” 文玹道:“我才涂了自己家的药, 等晚些时候洗了手再涂你的。” 送走谢含莹之后没过多久, 文玹竟然又收到一盒国公府送来的外伤药。她不由讶异, 问送药进来的侍女,说是谢三夫人命人送来的。 文玹不由奇怪, 若是堂姨送药来, 自然该知晓阿莹今日要来,何不让她一起带过来, 反而要另外找人送来?后来再一想, 大约是阿莹先来了自己家里, 堂姨后拿到的药,所以才另外着人送过来,也就释然了。 文玹把堂姨送来的药膏收起来时,又瞧见了孟裴送来的两盒药,不由拿起那只白底青花儿的瓷盒细细摩挲,瓷盒表面光滑油润,入手沁凉。 她不觉想起那天晚上, 两人情热时候他说的话, 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说是要上门提亲,可看爹娘的态度,就算他十四个月后没变心, 真上门提亲也定然是要吃闭门羹的。 别说爹爹是个极有主见之人了,就是娘亲,看着温柔平和,其实比谁都有主意。他们两个都是极难说服的。 前天夜里她一时没忍住跑出去,确实是大错特错!娘亲本来对他们俩还有些许同情,只是觉得他家里关系复杂难处。可被这事一闹,娘对他也产生了反感…… 她留意到兰姑的眼光,便把药盒放回去,走到书桌前,让阿莲铺纸磨墨,继续之前中断的临帖。 她还有时间,她总能想出办法来改变爹娘对他的看法。首先还是要谨守规矩,先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若是为了恋情,连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又怎么叫爹娘放心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 只有在遇到那个人之后,变得更睿智更优秀,而不是更愚蠢更堕落,父母才有可能信任她的选择,不管将来是否能和孟裴在一起,至少她不能将自己的人生过糟。 她把思绪理清后,心中一片清明,惆怅淡去,人也跟着振奋起来。 她搁下笔,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前些时候她曾考虑过改造马车结构,增加减震装置。自从在街上再次见到阿关,知道了古二也在京城,又得知张大风与小酒的下落,这些事接连发生,减震装置一事就被她放在了一边。 她带着图纸去了外院书房。 文成周见她拿着一卷纸过来,淡声问道:“字练完了?” 文玹摇摇头:“还没。” 文成周扬了扬眉,接过她递来的图纸,展开一看,不觉一怔。 文玹道:“爹,牛车虽然平缓稳当,却又实在太慢,只能短途乘坐,若是赶路,还是要坐马车,可坐马车又太过颠簸,即使是在官道上,也不能太快。我想改造马车,增加减震系统,让车身不再那么颠簸,如此一来,车速还可以再快些。” 文成周收起闲适的神情,站了起来,将图纸在书案上摊开,认真地看着。文玹指着图纸上,简单解释了一遍各部分的作用。 文成周边听边问,他虽然不懂机关,但聪明人一通百通,稍加解释后他也大致明白了整个机关是如何运作,如何减震的。 文玹抽出下面一张图纸,这是她单独画的弹簧:“爹,这需要高温淬火与回火之后造出的特殊钢材才能制成,普通铁匠根本打造不出这样的弹簧,可如果没有弹簧,需要用其他方式减震,结构就要完全不同了。” 如果可能,她想把弹簧先造出来,如果成功,改变的绝不仅仅是马车。 文成周略作沉吟后道:“我去找军器监的柳大人相商,你这些图先留在我这里,你把打造弹簧的详细要求写明给我。” 军器监在城郊设有冶炼场,只是普通炼铁炉的火候根本达不到文玹所需的温度,文成周问过之后只能作罢,即使一国之相,也不能假公济私要军器监为了造个弹簧出来,专门起个能烧出高温的窑炉来。 文玹听了也觉遗憾,但也只能如此,她再重新考虑换用其他的方式来减震就是了。 没想到第二天军器监的柳淳又自己跑来找文成周,说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弹簧造出来。 文成周不由诧异:“柳大人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柳淳一脸愧色道:“惭愧,惭愧,文相公昨日来时,下官未曾深思,回头一想,这弹簧一物可用之处极多,用途之广难以穷尽,光是用在军器之上,就大有可为。不知文相公听说过诸葛弩没有?” 文成周读书涉猎极广,自然知道:“略有所知。” 柳淳见他知道,便也不多解释,只道:“诸葛弩靠机关来回扳动,射速极快,但若配以弹簧,应能更快!而这弹簧一物,在其他弓.弩武器之上,应也能加以利用。军器三十有六,以弓.弩为首,哪怕是稍加改良,应用于对敌之时,也会如虎添翼啊!” 柳淳虽这么说,但其实他本身并不擅长工事机关。昨日文成周来找他时,虽说了几样弹簧的用处,他也只觉此物形状新奇,并未看出有何广泛用途。 倒是军器监的弩坊署令官吴宽在旁听着,待文成周走后,向柳淳进言。柳淳这才意识到此物于军器上可堪大用,今日便来找文成周相商此事,并讨要相关钢材的炼制之法。 文成周便把文玹早前写好的炼钢之法以及弹簧图样给了他。 文玹的字笔力强健,力透纸背,字体又与文成周平日所书一致。柳淳拿过图纸,浑然不查这是十三四岁小娘子的笔迹,还连声赞道:“想不到文相公满腹经纶,韬略过人,不仅擅长治国方略,亦还有如此奇思妙想。” 文成周因文玹小小年纪又是女子,不愿她太过露才扬己,招来祸端,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是自己构想,只淡淡笑了笑。 · 时光忽忽而过,六月初,左丞相观文殿学士文成周,奉圣上旨意,兼判东京国子监。 而直到六月底,带鼓风机的炼钢炉仍在建造中,文玹要的避震弹簧还没制作出来。 但她另辟蹊径,参考蹴鞠所用的气毬制法,找工匠用皮革缝制扁平皮套,内衬数个相互隔开的气胆,制成了气垫。将气垫放于马车座椅之上,减震效果比之棉垫要好上数倍,且夏季坐起来也不会像棉垫那般热。 文家人成了气垫首批试用者,都说坐着极舒服。 文玹便送了四对气垫给谢含莹,也是感谢她来回奔波,帮忙传递互赠之物的辛苦。没想到这气垫很快闻名京城。 现如今,凡是与时俱进跟得上潮流的东京人家,家中又备得起马车的,马车内务必要备一物,便是气垫了。 接着就有马具铺子开始仿效制作并售卖,只是数量较少,供不应求,价格一涨再涨,很快涨到数千钱一对,即使如此,仍是买不到现货。想要?您先付一半定金,等着作坊日夜赶工做出来。 古有洛阳纸贵,今有一垫难求。 很快就连卖蹴鞠用毬的铺子也开始改卖气垫了,用同样的材料做,最上等的精工细作的气毬也只能卖几百钱,而一只普普通通的气垫就能卖到数千,谁还卖毬啊? 有人辗转打听到,这气垫一物是文相长女所创,也就息了念头。文相公是什么人啊,莫说普通人家没法子套近乎,就算贵为亲王国公,嗯……除了镇国公谢蕴之外,又有几个敢对冰山丞相开口讨要气垫的? 气垫热销一时,文玹简直要怀疑自己构想的减震装置还有无必要再做了。但气垫只能改善马车慢行时的乘坐感受,改不了马车的颠簸,速度若是一快,加上气垫就颠得更厉害,连坐都坐不住。无论如何,弹簧还是要设法打造的。 她所绘的那套避震机构的图纸,留在军器监,被工部尚书杨贞叔偶然瞧见。杨尚书顿时惊为天物,追着柳淳要这份图纸。 柳淳总领军器监事,虽然论起官品来,他比尚书低了三级,但工部又不是他顶头上司,所以柳淳很硬气地拒绝了——当场交图,但他答应让监中巧匠抄绘下来,保证过几日给杨尚书一份一模一样的副本。 杨尚书也只好再等上几天,又追问他此图何人所绘。柳淳呵呵一笑:“文相公哪。” 杨尚书拿到图纸的当日,就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又找来善工事机关的工匠一同参研。 只因文玹画的这份只是制造图纸,只求工匠能按图索骥做出部件来加以组装,不需工匠明白装置如何运作。因此几位工匠虽然大致能猜到其各部分用途,却仍是不甚明朗,有好几处关键部位不知是如何运作的。 第二日朝会结束,杨尚书就拉着文成周,大赞这机关思虑之巧,结构之精妙,接着就想拉文成周去工部详细问问图纸上的机关。 文成周托辞还要赶去国子监,让杨尚书把要问之相关部分画下来,有关疑问写下来,让人送去文府,他待公务处理完毕之后再看。 杨尚书也知文成周最近刚接管国子监,内阁官邸与国子监之间两头跑,公务十分繁忙,见他答应解惑也就达到目的了,便放了文成周,回自己衙门找人去画图写疑问。 等文玹拿到杨尚书着人送来的疑问,已是七月头上的事了。 文玹这一回禁足禁了将近两个月,几乎大半个夏季她在家裹足不出,真有点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味道。平日里除了跟着夏先生学习之外,就是读书或画图纸,构思各式各样的机关之物。 这两个月间,谢含莹来过文府好几次,给她带些时令小物,像是画扇、凉枕或是香料香炉等等,有一回甚至送了对竹猫儿给她,一只纯黑,一只虎斑。 文玹瞧着不觉好笑,虽然谢含莹从未明说,她也知这都是孟裴送的,便抽空缝制了对猫儿形的香囊,让谢含莹带回去。 两个人都有默契地没有写信给对方,只是交换这些小物事,聊寄相思之意。唯一留给文玹的文字,只有当初那一封贺帖。就连这张贺帖,她也不能明着看,兰姑时时刻刻盯着呢! 她忙着功课忙着绘图时,尽量不让自己分心去想他,但总有些时候,实在难熬不过,她便翻开那本夹着贺帖的书,假借读书,其实看的是贺帖里那些“少一点”的文字——只愿君心似我心,犹记昔日诺,不负相思意。 文玹有时会觉得,人和人之间真的能心灵相通。 那一天她下了决心,在下一次与他见面之前,在他允诺之日来临之前,她要成为比昨日更好更出色的女子。她不会痴痴等待,白白浪费时光,也不会费尽心机,只为见他一面。那对于她的将来,对于他们俩的将来,又有什么好处呢? 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从未对他说过自己的想法,但她觉得他能明白。因为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让自己变得更出色更有担当。 谢含莹来时,也会隐晦地透露孟裴最近的动向,但兰姑总是在文玹身边,她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片言只语地暗示。 当其时,东京国子监内的生员,以宗室子弟及七品以上京官子弟充任,有三百人名额,但实际上只有不到七十人,且多数不至学就读,只挂个虚名而已。 文成周曾上书变革科举内容,把原先进士科只重诗赋的做法,改为重策论,把明经科只要求死背儒家经书的词句,改为要求阐述经书的意义和道理。且令州县学内的士子必须在学里学满至少三年,方许应举。这样的生员有真才实学,重经义、重时务、重实际。 他兼判东京国子监之后,立即推行三舍法,国子监所有生员皆需应考,考经史策两道,判语两条。武学生则考兵法与步骑射。 根据考试结果,从国子监生中取优秀者为上舍生,良者为内舍生,平者为外舍生,劣者与弃考者,取消其国子监生资格,不允挂名。多出的名额,从品级较低的官员子弟,科举落第者,以及各地方府学州学中取优秀者入。且之后每月有一次私试,每年一次公试,择优补入舍生,隔年一次舍试,择优补入上舍生。 为何?因为国子监不仅仅提供生员学习读书,每月还会发放生活费饭费衣料费给生员,这些都是国库拨出来的钱。 空占名额一多,就意味着本来国家体恤学子的财政拨款,要么是没发下去,要么就是白白给了本来就不愁吃穿喝用的官宦子弟。而那些出身于平民却才学出众、有志于天下之人,只因出身,无缘进入国子监这所全国最高学府,还是公费的学府读书。 三舍法说白了,就是凭考试定优劣,不好好读书的直接滚蛋,把培养国家栋梁的钱花在该花的人身上。 文玹听谢含莹说,六月下旬的第一考,考取为上舍生的只有十余人,孟裴与谢怀轩都入了上舍,孟裴还是上舍生中唯一的宗室子弟,而单向彦则考取了武学上舍生。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月初七阿玹生日~~(顺带提句,2017年的七夕是8月28日。) 过渡章结束,下一章阿玹与裴裴又要见面了!~~ ------------ 其实制造弹簧的要求相当复杂而且对冶炼技术要求比较高,没有专业的冶炼知识,没有相应的冶炼技术,是造不出现代弹簧钢的,但某种程度的弹性构件应该还是能造出来的。我们看小说也不求百分百完全符合实际,大家看着开心就好,不要太较真哈! 关于本章“气垫”,宋朝蹴鞠时使用的球,已有吹气的内胆,当时已有气毬的叫法,球的内胆叫“胞”,就是动物的膀胱。洗净后(估计还要硝一下防腐)充足气,做为球胆,外面再用几张皮革缝制起来,填充羽毛等轻软之物让其充实。 再顺便一提83章写到文玹和孟裴深夜出城见张大风,半途休息喝水时用的是葫芦,而不是很多小说里会用到的“水囊”,是因为水囊的做法与方才提到的皮毬之法是异曲同工,也就是利用动物膀胱的不透水性来盛水,就是不知具体的防腐采用什么方式,我觉得还是用葫芦喝水,心里头比较舒服哈哈哈~~ ------------- 第100章 七夕休沐七天, 早在初一,卢筱便开始布置庭院。 卢筱让女使婆子们在庭院中央搭设半人高的彩楼,唤作“乞巧楼”, 分上下两层, 顶层中央放置一座木制小屋, 周围一圈露台边还装有小围栏,就像真的楼阁一般。再装饰以洒金绢花、锦缎绸带、小银梭、花瓜等等。 乞巧楼的“露台”上摆放买来的磨喝乐, 也就是泥塑的娃娃, 用彩色绘出眉眼五官,穿上绫罗制的小衣裳, 手中拿着缩小的小玩具, 如拨浪鼓、陀螺、花灯等等, 且都上了颜色,十分逼真。 露台的中央摆着一对尺余高的磨喝乐,用龙延佛手香雕成,以彩绘木雕为栏座,红纱碧笼当罩,一个手持莲叶与荷花,另一个则提着大象形状的花灯。 往年文家虽然也会装饰庭院, 一一准备过节之物, 但都不如今年这般隆重。 文家如今有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儿, 且今年是文玹回家后的第一个女儿节,七月初七又是她十四岁的生辰,虽然按一般习俗, 十四岁生辰并不会大肆庆祝,但借着七夕女儿节,还是能好好庆贺玩乐一下的。 七夕这一日,文玹邀谢含莹来文府一起过节。 谢含莹送她一对玉镯作为生辰贺礼,另有一对磨喝乐,不过两寸半高,以象牙雕刻而成。这对磨喝乐虽小,却精巧无比,五官秀美,俊俏可爱,身上的衣裳虽然只有两寸来长,却与真人所穿的一模一样,用细绢与罗纱缝制而成,连腰间束带与悬挂的香囊玉佩都按实物比例缩小制成。 谢含莹给她这对磨喝乐时眨了眨眼睛。其实不用她暗示,文玹稍加细看就发现,其中一个磨喝乐的脸虽是童子的脸,细看眉眼却十分像她,另一个则像极了孟裴,不过是童年时的孟裴,脸蛋圆圆鼓鼓的,眉眼间满是稚气,偏偏摆出副一本正经地姿态负手而立。 也不知他找了哪儿的能工巧匠,竟雕出神情神态如此肖似他们俩的磨喝乐。看这雕工做工,少说也要提前一两个月做起来才来得及。 文玹拿着这对磨喝乐把玩了会儿,虽爱不释手,终究不敢看太久,怕被兰姑看出端倪来,便将他们放回底座上,再用相配的碧纱笼罩起来。 用过晚饭后,文玹姊妹与谢含莹去庭院中,对着乞巧楼烧香拜织女,又在小盒子里放入小蛛,等第二日打开来看,盒子里结的蛛网若是又圆又周正,便谓之得巧。 谢含莹放下结网小盒子,向卢筱道:“堂姨,不管阿玹犯了多大的错,都过去两个月了,这罚的也够久了?今晚街上这么热闹好玩,还是阿玹的生辰,你总肯放她出门好好玩玩了?” 卢筱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文玹这段时候并未再有逾矩举动或是其他过失,每日清晨起来晨练,紧接着跟随夏先生学习,完成功课之余还花时间钻研机关之术,怕是她自己年轻时候也没有这么用功过。 今晚已是休沐最后一日,文成周与她其实本就有意,带几个子女去街上逛逛玩玩,听谢含莹求情,便微笑着点点头。 见娘亲终于答应解禁,允许自己出门,文玹不由兴奋,谢含莹也极为高兴。 文家与谢家马车到相国寺桥附近已经前行困难,便停了车,文玹与谢含莹带上帷帽下车,众人沿着汴河东大街往西而行。 许久没有出门了,文玹又是第一次逛东京夜市,只觉到处都是新奇好玩之物。 汴河大街与汴河走向一致,街道边就是河道,也是因此得名。因节日关系,街道两旁临时搭设许多竹棚,顶上挂着彩幕,卖着各种节物玩具。除了最常见的磨喝乐外,还有其他各色玩具。 有种称之为“谷板”的玩具,是在小木板上铺一层薄土,撒上粟种令其生苗,一旁置小茅屋与假花木,再放上农夫村姑等小人,做成田舍农家村落之态。称其为玩具倒不如说是仿真模型。 文珏看着谷板就迈不动脚了,流连不肯离去,卢筱便让她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又问文玹:“你要不要买一个?” 文玹笑着摇头:“这谷板虽有趣,带回家却太麻烦,粟苗还需天天浇水,我只怕没等长高,先被栀子与阿虎当点心给吃了。” 两只小猫如今已结实不少,早已不复当初孱弱模样,在院里爬树抓鸟,捕鼠捉虫,连屋顶都上去过。 院里原先养着几盆水竹,却被他们咬得残缺不全。文玹后来便特意种了几盆麦苗,作为猫草给他们啃咬。 文珏一听便担心起来:“阿姊,我这些粟苗可不能让他们吃了。” 文玹笑道:“你在上面加个纱罩就是了。他们也只是偶尔咬咬麦苗罢了,有的吃不会来咬你的粟苗。” 夜市上除了各式玩具,还有诸般点心小吃,有乳糕、豆儿糕、澄沙团子、山药元子,还有油炸馉饳儿,藕夹子、竹笋肉夹子,鸡丝签,更有用豆腐皮儿包馅儿蒸熟的鱼肉兜子、决明兜子等等。 小吃五花八门,香气扑鼻,直看得文瑜口水直流,不知要吃哪个才好,嘴里一直念叨着,真不该用过晚饭才出来。 不时有那挑担的小贩来去,卖着一瓶瓶凉水及诸般汤煎,什么雪泡豆儿水、漉梨浆、卤梅水、姜蜜水、木瓜汁、荔枝膏水、绿豆水……种类繁多,温凉皆有。 一路上有卖鲜花的小贩,边唱着曲儿边走,卖一种并蒂莲,一支双头,文玹见花朵新鲜漂亮,便买了十数支,准备带回家插在花瓶里养起来。 夜市喧嚷,文玹趁人多嘈杂,轻声问谢含莹:“他知不知道我今日能出来?” 谢含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亦压低声音道:“他怎么能知道?堂姨直到临出门前才刚松口的。” 文玹心中失落,但再看阿莹的狡黠眼神,顿时醒悟她是在骗自己,又气又好笑地举手威胁要挠她痒痒。 当然这是闹市中,不是府邸内院里面,她不可能做出这般失仪举动。谢含莹也知道,便只是笑着,假意求饶。 文玹嗔道:“你还不说?!” 谢含莹笑了半晌,这才小声道:“他虽不知你是否真能出来,但是会等在那儿的。” “还在卖关子!”文玹微带恼意地催促道:“到底等在哪儿?” 谢含莹忍不住又笑,见文玹真的急了,便避开兰姑的视线,把手不引人注意地抬起来一点点,伸出一根指头,指向文玹身侧。 文玹惊喜地回头,却没见身边有人,再往远处看,隔着河对岸,终于见着孑然而立的孟裴。 两个月没见,他瘦了,身姿却依然挺拔若松,穿着一件深青色大袖直裰,紫竹冠束发,虽削瘦了些,却更显清俊如竹。 她心跳如鼓,一时之间犹如着魔了一般,移不开视线,走不动路。 直到身旁的谢含莹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谢含莹将文玹拉到一旁的竹棚下面,一面说着:“阿玹,来看看这些。” 这一处也是卖玩具的,摆着黄蜡做的空心鸳鸯、凫雁等水鸟与龟鱼之类,彩画金缕,称为水上浮。 谢含莹低头挑选,文玹也顺手拿起一个来,却心浮气躁,根本无心看手中之物,时不时抬眸望向河对岸。 他就在那里,一直望着她,她不觉朝他微笑,接着才反应过来她还带着帷帽,其实他瞧不见她脸上神情。 她回头看向父母那边,他们在替文珏文瑜买巧果。 谢含莹已经选好几只水上浮,又道:“老伯,你这水上浮瞧着挺好看的,能不能真的浮起来啊?”又对文玹说,“这旁边就是河,正好试一试。” 卖货的老伯用手拍胸脯道:“小娘子放心,肯定都能浮起来!只怕你们一放下去,就顺水漂走了。” 文玹便先付了钱给他,接过谢含莹递过来的水上浮,她方才心不在焉也没注意她挑了些什么,接到手里才发现她买的是对鸳鸯。 兰姑听谢含莹与文玹说要下河堤去水边,不放心她们,也要跟着下去。却被阿莲拉着问她借钱,说自己出门忘带钱,也想买个水上浮。兰姑一边摸荷包,一边伸头去看,见谢含莹的女使跟下去陪在河边,便稍许放心些,问阿莲要借多少钱。 文玹与谢含莹沿台阶下到河边,谢含莹把水上浮交给女使,让她去试浮性如何。 文玹轻轻掀开帷帽前的垂纱,望向河对岸,想要朝他笑一下,不知为何却笑不出来,连眨眼都不舍得眨一下,双眼却都模糊了。 孟裴亦没笑,只是深深凝望着她。 这一刻相对无言,唯有烟氤垂柳,风动衣襟。 岸上兰姑叫了声:“小娘子!” 文玹一惊,低头放下帷帽上的垂纱,回头望向岸上。兰姑道:“相公和夫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小娘子赶紧上来。小心些别踩着裙子。” 文玹没再看河对岸,上了河堤,与谢含莹一同往前走,时不时停下,在摊子上借着买东西挑选之机,往对岸瞧。 孟裴亦在对岸慢慢走着,她停下时,他也就停下,就这么隔着河一同漫步夜市。她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就对她微笑。她不由得也笑,但是不敢多看对岸,只怕被兰姑察觉。 · 孟赟这一天与人有约,用过晚饭后,便到了潘楼。他进入雅阁后,阁子里的两人立即起身,迎上来行礼。 枢密院当差的许副承旨谄笑着,当先迎上来,十分恭敬地行礼,起身后热情地招呼道:“世子殿下几日不见,越发地玉树临风了。来来来,快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孟赟随意地点点头,待看清他身后那人,却不由吃了一惊。 那人眉眼五官本来是属平淡无奇的那一类,但左脸不知为何明显比右脸小一圈,左侧颧骨形状也显怪异,犹如畸形。 但孟赟毕竟是阅人无数,倒也不至于因为对方长得丑陋而显出吃惊之色来。只是此人看着极为眼熟,但若是如此样貌之人,见过一面就不可能会忘,他却又不记得见过如此丑陋之人,不由心下犯疑。 许副承旨待孟赟坐下后,便吩咐茶饭量酒博士上茶,接着回来,便向孟赟道:“世子殿下,这位好汉便是我向你提过的胡奉职。世子别看他其貌不扬,实际身手十分了得。” 孟赟嘴角轻轻扯了扯,这是其貌不扬吗?是其丑无比? 胡觉义再次起身,向孟赟自我介绍:“下官姓胡,名觉义,金州华凉县人氏……” 孟赟听他说了这句话,突然就想起来此人是谁了,他果然是认识的!大风寨的二当家!本来不是姓古么? 虽时隔将近一年,但因在当初招安时,孟赟与他有过多次对谈,听他说话声音语调,再加上他自报籍贯金州华凉县,正是大风寨附近的县,便想起来他是谁了。孟赟回忆过往,记得他原先样貌并非如此丑陋,看来他左脸应是曾受重伤,才造成了容貌变化。 胡觉义自报家门后,见孟赟神色微变,便笑道:“世子果然好记性,当初不过寥寥数面,却仍然记得下官。” 这下许副承旨倒是意外了:“什么?胡奉职见过世子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又爆字数了~~ ------------- 第101章 文玹走走停停, 几乎每个竹棚之前都要停留好一会儿,孟裴亦缓步在对岸慢慢走着,两个人的心中都只盼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头。 文成周与卢筱走了会儿, 发现文玹与谢含莹落在后面, 便停下脚步等她们跟上来。 文瑜瞧见前面有个棚子卖糖果子, 拉着芸巧过去看,瞧见有种糖果, 做成各种鸟兽形状, 既好玩又好吃,他的零用钱都是芸巧管着的, 便叫芸巧替他买。 卖糖果子的小贩称了半斤糖递给文瑜, 他当即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再把其余的糖连纸包一起装进腰间荷包里,准备一路走一路吃。 芸巧正要付钱时,忽听旁边吵嚷,转眼去瞧,只见有个棚子下面挂的灯烧起来了。 那小贩只怕烧到棚子上的幕布,急忙找来根竹竿,将灯挑了下来, 扔在地上, 接着上前用脚连踩几下, 踏灭火焰,总算是没有引发大火。一旁的其他商贩纷纷责怪他太不小心,这一路上的竹棚彩幕都是连着的, 一旦火势大起来,难以扑灭,一烧就是烧一长串。 那小贩也憋屈:“真是怪了,也没风也没什么,这灯好好的怎么会自己烧起来?”他斜睨着眼看向相邻摊位,朝地上啐了一口,“别是有人看我这边生意比他好,红眼了?算我倒霉,命犯小人!” 相邻摊位的小贩一听这指桑骂槐之言,顿时急了:“你说谁呢?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吃饭,我犯得着烧你的灯吗?” 灯着火的那个小贩冷笑一声:“我也没说是你烧的,你急什么?” 芸巧看了会儿热闹,见火灭了,便准备把钱给卖糖果子的小贩,一边回头想叫文瑜别走远,却没瞧见他,再往四周围扫了一圈,哪儿还有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慌得尖叫起来:“三郎!三郎!三郎——” 文成周与卢筱本来离得不远,听见芸巧的呼叫,急忙赶过来,只见芸巧不见文瑜,不由大惊。文成周急忙命人在周围寻找,卢筱则一把拉住芸巧:“三郎呢?!” 芸巧害怕地哭着道:“三郎!三郎不见了啊!” 卢筱脸色苍白,眼神却凌厉,朝她喝道:“别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玹亦听见芸巧叫三郎不见了,心中一沉,丢下谢含莹,提裙直奔芸巧叫喊之处。她边跑边看向对岸,孟裴亦跑了起来,同时对她做着手势,示意他会从前面州桥绕过来,要她别走远。 文玹虽然只见到他独自一人,但知道周围应该有他的侍卫,有这些人帮着一起寻找文瑜,也会容易一些。 她心中稍定,但脚下速度不减,跑到卢筱身边,就见芸巧抽抽噎噎地对卢筱道:“方才我给他买糖,另一头有灯烧起来了,我不过看了一眼,想叫三郎别走开,他却已经不见了……夫人,我真的只是转开了一眼……” 卢筱心急如焚,哪有功夫再听她解释,见文玹文珏也都过来了,便急急嘱咐她们道:“你们留在这儿,和阿莹一起不要走开,你们爹和我去找三郎。”说完便与文成周、兰姑芸巧以及一同出来的几名小厮,在周围散开寻找。 说话间谢含莹也赶过来了,文玹便对她道:“我也去帮忙找三弟,你留在这儿,替我看好文珏,千万别让她也出事。” 谢含莹赶紧点点头:“放心,你快去。” 文玹让阿莲也留在原地陪着她们,自己朝与文成周卢筱不同的方向找去。 她等着孟裴带人过来,便没有走远,只在附近搜寻,心中却忧急无比,文瑜十分懂事,不会自己胡乱走远,爹娘如此呼叫,他还没有出声回应,一定是出了事。 芸巧说三郎不见时,有灯突然烧起来了,这也许是有人声东击西的手段。若真是如此,贼人早有预谋,恐怕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贼人带走文瑜后,定然会朝人少处走。只是不知贼人单纯是拐掠儿童恰好抢走了文瑜,还是另有图谋,特意针对爹爹的。 文瑜,她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轻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再也不能看他嬉笑玩耍,再也不能取笑他贪吃成性,却总是喜欢学着爹爹的样子扮老成……她就觉得揪心疼痛!可是这么大的京城,这么多的人,要怎么找他? 她一边在四周人群中搜寻文瑜的小身影,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一切异状,忽然瞧见一旁的地上,有一粒物事,反射着夜市灯火,微微发亮。 她疾步奔过去看,见是颗鱼儿形状的糖,想起芸巧说买了糖给文瑜,而且一旁的糖果摊子上,正有卖这种鸟兽鱼龟形状的糖。也许这就是文瑜挣扎时从身上落下的。 虽说这粒糖也有可能是别人掉在这儿的,这却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文玹回头看了看,便沿着卖糖果摊子与地上糖果间的连线方向找过去,没走几步,就又在地上发现一粒虎形的糖,往前看去,不远处的地上又有一颗,便基本能确信,这是文瑜身上掉下来的,且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丢下来做记号的。 她顺着地上的糖果寻到了一条巷子口,就见巷子里靠近出口的地上亦有一颗。 她心焦地望向州桥方向,见孟裴与成然远远奔过来了,朝他们扬了扬手,见他们看过来了,便先进入小巷,一边警惕地查看周围,一边搜寻地上糖果。 孟裴与成然很快追上她。 文玹急切道:“三弟一路丢下糖果为记,可他丢得太勤,几步就丢一颗,我只怕他把糖丢完,就失了他踪迹,难以再找。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要再快些追上去才行!”她心中焦虑,说完就挽起半幅裙摆,掖在腰间,加快速度大步奔了起来。 孟裴亦加快速度追上她,与她并肩奔跑,一边道:“不要急,我方才听见他的女使喊叫后,就令人从两侧包抄追过去,并传令附近铺兵协同搜寻,不会让他走脱的。且三郎能一路丢下糖果,可见他手脚未被绑住,人也是安然无恙。” 文玹点点头,有他在身边,听着他仍然沉稳的声调,她心中突然就不慌了。 三人急急追了一段,地上的糖间隔越来越远,最后再走了百十步,瞧见地上有枚荷包。文玹紧赶几步拾起来,上面绣着对燕子,文瑜为了多装吃的,特意带了个他最大的荷包,定然是糖果丢完了,他不得不把荷包丢下。 她只觉不妙,焦急地看了孟裴一眼。 孟裴亦面带忧色,只是在她看过来时敛去忧色,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正想低声说些安慰的话,却隐约听见前头有稚嫩的童音,正是文瑜在说话:“我肚子疼……伯伯你说带我找爹爹娘亲,怎么还没找到啊?” 文玹眸中露出喜悦之色,与孟裴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放轻放慢脚步。这条巷子在前头到了尽头,呈丁字形,听说话声音是从右侧巷子传来的,孟裴回头示意,成然点头,回身钻入旁边一条巷子,从旁绕过去堵截。 转过这个弯,很快瞧见前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前佝偻着腰,背上负着个孩童,梳着卯发,穿着墨绿缎子衫裤,正是文瑜。 文瑜在汉子背上扭动着,不停叫嚷:“我肚子疼,我要见爹爹娘亲。” 汉子紧张地压低声调,说着:“快了快了,就要见到了。别这么大声,夜里有妖怪吃小孩,听见你大声说话就要抓你去吃。” 文瑜又叫:“我要尿尿!” 汉子胡乱吓唬了几句,听他还是吵闹不休,便怒了:“你这娃儿到底是要尿尿还是肚子疼?再胡乱叫嚷,我就不带你去找爹娘了。我还要打你!” 文瑜不敢再叫,左看右看,忽然瞧见了身后悄悄跟上来的文玹与孟裴,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小声道:“我要尿尿,憋不住……” 汉子便把他放下地,推了他一下恶狠狠道:“尿快点!” 文瑜拖延着时间,慢腾腾地解裤子。 文玹暗赞文瑜聪明,那汉子若一直背着他,她与孟裴还束手束脚的,这一放下来就不怕伤到他了。 孟裴指了指那中年汉子,再指自己,接着指了一下文玹,再指指文瑜那方向。文玹点点头。 时机稍纵即逝,她和孟裴同时上前,孟裴使掌刀,斩向汉子咽喉,她则奔向文瑜,护在他身前,将他与那汉子隔开,同时摆出防御的架势,以防着那汉子有什么异动。 几乎与此同时,成然也出现在巷子另一头。 汉子眼见黑影袭来,掌风已经到了咽喉,急忙向后仰身避让,却没想到掌刀只是虚晃一招,孟裴紧接着抬脚侧踢,横扫其腰腹。 汉子避开了咽喉要害,却避不开腰间这一脚,且因为躲避上路,腰向前挺,等于是送上去被踢,十分敦实地挨了一脚。立时身不由己地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巷子一侧的墙上,再朝前扑倒在地。 成然赶到,一脚踩住地上汉子的后背,将他双手反绑背后,从地上提了起来。 文玹见贼人被制服,便转身朝文瑜问道:“三郎,你没事?” 文瑜之前还强忍心中惊慌害怕,等到真的脱险了,才觉害怕至极,飞扑进文玹怀里,“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02章 文玹抱起文瑜软软的小身子, 轻轻抚着他后背,回头看向孟裴。他嘴角带笑,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们。她亦回以欣慰而喜悦的微笑。 她低声安慰文瑜:“不怕了, 不怕了, 三郎最勇敢了, 阿姊找到你了,马上就带你回家啊!” “嗯!呜呜……”文瑜趴在她肩头, 一边哭一边点头道, “阿姊,我不勇敢, 我怕, 我怕得要命!但是我记得爹爹和娘亲说遇事不要慌, 只要冷静地想一想就能想出法子来的,我就忍着害怕,我也不敢哭,那坏人可凶了……呜呜……” “后来我想到你给我讲的故事……呜呜……里面的阿姊和阿弟就是一路走,一路丢下糖果,最后才找到回家的路的,我就也照着做了……阿姊, 你是不是跟着糖找到我的?”文瑜边哭, 边磕磕巴巴地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是的, 就是跟着你丢的糖找到你的。”文玹点点头,柔声道,“三郎, 这就是勇敢啊!不觉得害怕并非真正的勇敢,那只是鲁莽或是无知而已,真正的勇敢,是即使心里面再害怕再恐惧,却能克服心中的恐惧感,努力做出正确的决定来。你做得很好!阿姊觉得你是真正勇敢的小郎君。” “嗯!”文瑜抽噎着点点头。 文玹心疼地摸摸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顺滑无比,只是颈子里后背上都是汗,是又惊又吓,再加上大声哭出来的。 她放他下地,抽出手帕替他把汗吸去,接着想要站直身子,可文瑜心中惊恐未消,仍是死死地拽着她衣袖不肯放,她心里一软,便又把他抱起来了。 侍卫们收到成然信号,先后赶到,将贼人绑起,准备将之押送开封府衙门。 文玹想起芸巧说的话,便提醒道:“此人可能不是独自作案,当时夜市里有盏灯莫名烧起来,引开了众人的注意,他才趁机下手,也许他还有同伙。” 负责押送的侍卫拱手道:“小娘子放心,关于此事在下会转告开封府衙门的。” 见侍卫把汉子押送走,文玹也准备尽快带着文瑜赶回去,爹娘定然急坏了,要早些让他们知道文瑜无恙才行。 她亦知今晚与孟裴相处的时光也到此为止了,出了这样的事,别说爹娘了,就是文珏文瑜也再没有心思继续逛玩夜市,肯定是立即赶回家去,给文瑜压惊。 她不舍地望了眼孟裴,他正吩咐一名侍卫,让他先尽快赶去向文家人报讯,说文三郎已经找到,安然无恙。 孟裴吩咐完,回头瞧见她的目光,便朝她微微笑了笑:“以后还有机会。” 文玹也笑了笑,点点头。 文瑜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文玹将他放下地,牵着他的手往回走,柔声问他:“你肚子饿不饿?” 文瑜先摇头,习惯性地去摸腰间,才想起连荷包都被他丢下了,便又点头:“有点饿……我的糖都扔完了。”说到糖都扔完了,还带着深深的遗憾与委屈。 文玹不觉好笑,将燕子荷包递给他:“阿姊再给你买一大包糖,保证你这个最大的荷包都装不下。” 文瑜瞧见自己的零食荷包,顿时破涕为笑:“阿姊你要说话算话。” 他接过荷包,回头看见了孟裴,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谢过他,便挣脱了文玹的手,转向孟裴,深深地拜下行礼:“孟大哥,多谢你帮阿姊一起救我。” 孟裴扶起他:“不用谢我,若是没有我,你阿姊也能找到你,也能把贼人打倒,我这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文瑜摇摇头,还是坚持行完礼才起身站直:“不管是不是锦上添花,孟大哥你还是救了我啊!” 文玹笑着牵起文瑜道:“走,去找爹爹娘亲。” “嗯!”文瑜用力点点头。 她右手牵着文瑜,走出几步,忽觉左手被人握住了,掌心温暖,将她的手掌整个包住了,他的衣袖宽大,将相握的两手遮住,一如四月里的那个春夜,只是此时她心头再无怅惘迷茫。 她回头,微笑着望了他一眼,心里头满满的柔情,都从眸中流露出来。 三人牵着手并肩走了一会儿,小巷子里光线暗淡,文瑜又有些害怕起来:“阿姊,你再抱我会儿,好不好?” “好。”文玹答应了,轻轻抽出左手,孟裴却又拉住了。 她一愣回头,他在她掌心里塞了个软绵绵的物事,这才放开她的手,转头对文瑜道:“三郎今年也七岁了,你阿姊虽然力气特别大,一直抱着你走也吃不消啊。” 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文玹忍不住嗔道:“什么力气特别大,这话说的……” 孟裴回头讶然道:“一石二斗的弓不是也被你轻轻松松拉开了?你力气还不大吗?” 文玹又气又好笑,嗔道:“那也不能这么说我。”虽然说的是事实,可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形容女力士或是女金刚的用辞。 孟裴道:“好好好,以后就睁着眼睛说瞎话,三郎,你阿姊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抱不动你,这样,你走中间,我们一人一边牵着你,再让成然在后面压阵,这样就不怕了?” 文瑜捂着嘴直笑,点点头走到他们两人中间,一边一只手牵好了,回头看看,门神一样高大又不苟言笑的成然就走在他身后,还真的就不害怕了。 文玹也知孟裴是为了让文瑜别再想着恐惧之事,故意说笑逗他而已。她低头去瞧他塞在她手里的物事,那是她缝给他的猫儿香囊,但只有虎斑的那只,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笑着指指自己腰间,她才发现他把黑猫儿的香囊挂在了腰间。 她把虎斑猫的香囊挂在自己腰间,抬手时忽然闻到一股与他身上一样的清爽冷香,便知道他在这枚香囊里放了他平日所用的香料。 她轻笑了一声,一起挂成对儿的香囊,带同样的香料,虽然不能明着昭告天下,却是情侣之间的小小证明与联系,是两人才知的小秘密。 “阿姊,你笑什么?”文瑜好奇地问道。 “我是想到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文玹开始说买椟还珠的寓言故事给文瑜听。 她说了两个小故事后,孟裴忽然问她:“你曾提及一本话本,歪编玄奘法师的,你可还记得?叫什么名字?” “你还记得此事?”文玹心说这个时候连西游记还没呢,她也不怕告诉他,“那本叫大话西游。” 孟裴道:“我就想看看,那话本子里的玄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你想到我。” “那是很久以前看的,”文玹哑然失笑:“我倒是还记得里面内容,有空可以写给你,可是你别失望,那话本子里的玄奘法师是个丑角,我只是因为你骑着白马,想到了其中一句话——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玄奘法师。所以才忍不住发笑的。” 孟裴听完缘由,也不禁失笑:“我也不是非看不可,只是好奇罢了,你若是忙便不要写了。” 文玹道:“再忙,每日也能挤些时间出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罢了。”说起忙碌,她问孟裴,“你最近很忙么?我看你变得消瘦了,可不要太拼命,若是因此毁了身子,可是得不偿失。” 孟裴轻轻点头:“好。” 文玹远远地瞧见有几个人朝他们而来,步履匆忙,几近奔跑,再走得近些,看出是文成周带着两个小厮,便加快脚步朝他们迎过去。 文成周虽听孟裴的侍卫传讯说找到文瑜了,可直到走到近前,瞧见文瑜真的安然无恙,这心才彻底放下。只是心中暗叹一声,他虽不想与端王府牵扯更多,却偏偏因文瑜走失,再次欠下孟裴一个人情。 且以文成周的敏锐,又怎会看不出孟裴今晚出现在夜市附近的原因,绝不会是偶然相遇这么简单的。 然而即使文成周再怎么不乐于见到如今情形,终究是得他相助找回幼子,心中对于孟裴此举,并非没有感激之意,于情于理都该向他表示谢意。他朝孟裴拱手行礼:“多谢孟公子搭救犬子。” 孟裴赶紧躬身还礼:“文相公请勿称谢,小侄与令郎在繁台有缘相识,承他叫一声大哥,这是做哥哥的分内事。” 哪个许你自说自话,自称哥哥了……文成周额上青筋一跳,咳嗽一声,朝文玹文瑜招招手:“今夜波折颇多,我们早些回去。” 文瑜答应了一声,放开孟裴的手。文玹在心底低叹一口气,即使孟裴做到如此地步,爹对他的态度还是如此冷淡。她牵着文瑜走到文成周身后,抬眸望了孟裴一眼,他脸上倒没什么不快之色,反朝她笑了笑。 文成周:“孟公子,告辞了。” 孟裴却道:“文相公,小侄送送你们。” “不用了,孟公子请回。”文成周说完,不等孟裴再说什么,牵着文瑜快步朝前走,要先去相国寺桥附近,与卢筱文珏以及谢含莹会和,再一起乘坐马车回府。 文玹慢吞吞地走在他们后面一些,孟裴走近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文成周头也没回,突然叫了一声:“阿玹。” 文玹答应了一声,赶紧往前几步,离孟裴远一点,又问:“爹,什么事?” “你娘方才没能找到瑜儿,急得差点晕过去,即使此刻知道他无恙,终究等得心焦,我走快些。” 文玹愧然道:“是。”加快了脚步。 第103章 一行人回到相国寺桥附近, 于伯把车停在离桥不远的河堤边,国公府的马车也在一旁。 谢含莹陪文珏等在车里,卢筱却立在马车旁, 远远瞧见他们便快步迎过来。谢含莹与文珏听说文瑜回来了, 也急忙下了车。 “娘!”文瑜一见娘亲, 便放开文成周的手,飞奔着扑进娘亲怀里, 在她温暖又绵软的怀里, 他只觉委屈得不行,小嘴一瘪, 眼圈一红又想哭, 可想想阿姊才夸过自己勇敢, 一旁又有孟大哥与谢家表姊在看着,他吸了几下鼻子,还是把眼泪强忍回去了。 卢筱曾经历过失女之痛,方才这一个多时辰里差点又要失去幼子,心中惶惑痛悔自责尤甚,此时抱着文瑜,眸中含泪, 心中充满失而复得的狂喜欢愉, 紧紧抱着他, 再也不想放开! 文珏自幼与这个弟弟最亲,两人从小玩到大,她上的女学与文瑜上的学堂本就相邻, 每日去学堂亦是一道去一道回来,几乎从不分离。 得知文瑜走失,她心中着急难过不比卢筱少半分,方才在车上不停地许愿发誓,像是文瑜若是能回来,她一定不会再骗他逗他惹他发急,她一定不会再和他抢糖果糕点吃,样样都把最好的留给他,只求他能平安回来。 此时见到文瑜真的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扑过去,连娘亲与弟弟一起抱住,嘴里喃喃道:“三郎,三郎你可回来了,我许了好多愿,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谢含莹也道:“可真是太好了,这许愿要是应验了,可得去上香还愿才行。”说着朝文玹眨眨眼。 文玹朝她笑了笑,这鬼丫头就属她主意最多,可也多亏了她热心相助,今晚才有机会与孟裴见面。 卢筱抱了文瑜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瞧见一旁微笑的孟裴,心中对他满是感激之情,放开文瑜,朝他深深一拜。 孟裴急忙侧身让开,又道:“文夫人千万不要如此,今夜小侄本是无功,若非三郎机智,一路丢下糖果,若非文小娘子细心发现地上的糖果,我们也没这么容易找到他。” 文玹轻声道:“娘,没有孟公子帮忙,我也没这么轻易能救下文瑜。” 卢筱点点头:“确实如此,孟公子莫要谦虚推辞,文家受你恩德颇多,改日还需上门致谢。” 孟裴却摇头道:“文夫人心意,小侄就惭愧地领受了,但请文夫人不要再为此事特意去端王府,过了今晚,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闻言文成周有些意外地望了孟裴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他回头见卢筱面色不好,不由担心起来,劝道:“筱娘,今夜这场波折,不光三郎受了惊吓,你也受惊受累了,还是早些回去。” 卢筱点点头,又朝孟裴福了一福表示感激。孟裴赶紧还礼。 文玹知道分别时刻已到,恋恋不舍地望了孟裴一眼。 孟裴瞧见她这样眼神,不由胸口一热,却也不敢多看她,只朝文成周道:“文相公,不如小侄送你们一程?” 文成周淡淡道:“心领了,孟公子今夜也是辛苦,还是早些回自己府中歇息。”说完也不看他,扶着卢筱上车。 孟裴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文玹。文玹磨磨蹭蹭地拖在最后,还想与他多说几句,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文成周看着文珏文瑜上了车,回头催促道:“阿玹。” 文玹不得不回到马车边,却听见远处有人惊讶地叫了声:“文相公?二弟,这么巧在这里相遇?” 孟裴脸色微变,文玹亦讶然回头,就见孟赟与窦先生带着数名随行,正从相国寺桥下来。 孟赟在桥上就瞧见文相公身边立着一名身姿袅娜的少女,梳着尖尖的双螺髻,穿着一件素白的蜀绣山茶花罗衫,齐腰一条宝蓝丝绦,束着霜色的百褶纱裙,纤腰盈盈一握,虽是一身极素淡的颜色,却更显娉婷清丽。 听见他的声音,她回过头来,白皙俏丽的脸庞上,秀气的长眉微挑,黛眉下一双澄澈明眸,宛若一泓秋水照人寒,瞧过来的眼神十分直接,没有丝毫羞涩作态。 孟赟不由惊艳不已,暗暗琢磨这小娘子是谁? 文相公家中就两个女儿,看她衣装首饰并非女使,孟赟一时还以为她是文家的哪个亲戚,走近了才认出这是文玹,不由更为惊异,暗道文家长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漂亮了,也难怪孟裴为她了着迷。 文玹先前急着寻找文瑜,帷帽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之后始终与孟裴在一起,就再没想起来要戴。她也没有在意孟赟,只看了他一眼,接着就被他身后另外一人吸引住了目光。 古二…… 他的左脸明显带着受重伤后留下的残疾,也许是被义父所伤之后,躲起来养伤,并未好好整骨,导致颧骨塌陷。或许是为了掩盖脸上残缺痕迹,他还留了络腮胡子。 但哪怕他左脸歪斜,哪怕他留了满腮的胡子,眉眼却依旧,文玹在山寨中与他相处了十多年,又怎么会认不出他? 可他怎么会跟孟赟在一起?!孟赟在金州应该见过他几次,难道是容貌变化认不出他就是古二了么? 古二望着她,嘴角一弯,扯出一个微笑来,只是他面容歪斜,这微笑便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文玹一惊,难道他只看了这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孟裴亦瞧见古二那抹诡异的微笑,不由微微蹙了一下眉。 孟赟从方才起,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文玹,瞧见她脸上的惊异之色,只以为她是因胡觉义长得丑陋而惊骇,便笑着走近道:“文小娘子不要害怕,这位胡奉职是受过伤才显得有些……特异。” 文成周走上两步,正挡在他和文玹之间,行了一礼道:“还请世子见谅,犬子方才受了点小惊吓,有些不适,这会儿就要回去了。” 孟赟讶然又关切地问道:“文相公,出了什么事?” 文成周淡淡道:“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别扫世子游玩之兴了。两位,告辞了。”说完就转身让文玹上车回家。 此时人多眼杂,文玹没有再看孟裴,更没朝孟赟看过第二眼,半垂着头福了福,便转身上车。 孟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转眸瞥了眼孟裴,见他立于一旁,面无表情,心想难道文相说的扫兴之事,就是指有他在场么,心底暗笑两声,带着遗憾语气道:“如此佳夜,文相公一家却要提早回去了,真是可惜啊。” 孟裴弯了弯嘴角:“大哥且慢游夜市,我也告辞了。” 孟赟带着微笑点点头,见他与成然走远了,才低低哼了一声。 胡觉义也即向孟赟告辞,孟赟不快道:“怎么一个个都要走了。还真是扫兴!” 胡觉义笑道:“世子误会了,下官正是为了不扫世子的兴致才要告辞的。下官这面貌,若是去了夜市上,岂不是吓坏了周围小儿,哭闹起来难免烦扰到世子。” 孟赟恍然道:“原来如此,是我没想到这一点。” 窦先生道:“世子是慧眼惜英雄,眼中只看到了胡奉职的才干,才会忽略了胡奉职的容貌啊。” 孟赟笑了起来,随行之人也跟着大赞世子招贤若渴,有孟尝君之风。 胡觉义陪着笑了会,谢过世子赏识之恩,恭恭敬敬行礼告辞。 · 文家的马车与谢家的马车一起回了镇国公府,先将谢莹玉送回到国公府,再往自家而行。 文成周问文玹文瑜今晚事情的细节,说了会儿却始终不见卢筱出声,回头见她双眸半睁半闭,神情萎靡,不由担心起来:“筱娘?你哪里不舒服么?” 文玹本来分心想着古二之事,闻言也留意到了卢筱脸上神色不对,关切地望着她问道:“娘?你怎么了?” 卢筱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文成周眉头蹙起:“你这样子不对。还是请大夫看看,若是看下来没事,也放心些。”说着不等卢筱再说,吩咐于伯转向,去最近的医馆。 卢筱嗔道:“说了没事,干什么大惊小怪的?”接着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文成周转忧为喜:“确信了?” 卢筱白他一眼:“才多久?我若确信了,不早就告诉你了。” 文成周笑道:“如此请大夫看一下也好。” 卢筱回眸瞧见文玹三姊弟愣愣地看着他们,不由脸微微一红。 文珏问道:“娘,你们在说什么呀?你不能确信什么?” 文成周微笑道:“也许你们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文珏惊喜道:“真的?” 卢筱嗔道:“还不知道呢,你急着说什么啊。万一要不是呢?” 文瑜还没弄明白整件事:“爹爹,哪里来的弟弟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有弟弟或妹妹?” 文瑜出生时,文珏才不过三四岁大,她自己也从来没想过文瑜和自己是打哪儿来的,便也直瞪瞪地望着爹娘等他们解释。 文成周笑着道:“你们娘亲肚子里有个弟弟或妹妹,他会和你们娘亲说话,所以她就知道了。” 文珏和文瑜惊讶地看向卢筱的腹部,争着伸手去摸:“哪有?哪有弟弟妹妹?” 卢筱瞪了文成周一眼,转向他们,微笑道:“他还很小很小,就是和娘亲说话,也是极轻的,不仔细听是听不到的。娘也不能确信真的听到了。” 文珏问道:“娘,你刚才不说话,就是在听肚子里的弟弟或是妹妹说话吗?那他大一点了你就能知道他是弟弟还是妹妹了吗?” 卢筱摇摇头:“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了呢。” 文珏和文瑜都是一脸失望的样子。文玹忍着笑,她也跟着装无知比较好。 虽然卢筱说自己没事,文成周仍是不放心,还是请大夫替她诊了诊脉,诊下来大夫说她确无大碍,只是先受了惊吓,又在寻找三郎时来回奔走,因而虚弱疲惫罢了。 文成周才放下心来,又问身孕之事,只是时候太早,虽然停经,喜脉仍不明显,大夫只请卢筱多多休息,等过段时候才能确诊。 第104章 孟裴把车停在两条巷子外, 与成然一同步行回去,正好理清思绪。 古二养好伤后又回来了,还寻机攀附上了孟赟, 他是一心谋求升官发财, 清楚张大风已经离开京都, 无所忌惮了?又或是那天在忠烈祠中他所说的言辞并非拖延时间,或为了欺骗张大风而编造, 他真的有仇家在京都? 发现古二亦在京城后, 他曾派人回金州去调查古二的过去,但时隔十多年, 这些人当年又都是隐瞒籍贯姓名上山的。要查出他的过去, 绝非轻易之事。 如今古二设法接近孟赟, 成了他的门客,就如河堤下暗藏的蚁穴,随时都可能造成溃堤…… 成然的神情突然变得警觉,孟裴见状也戒备起来,不再出声。成然的目光快速朝后转了一下,示意后方有人跟踪。闹市街巷,有人走在后面是很寻常的事, 但习武之人的足音与寻常人大相径庭。 听着身后人越走越近, 却对足音不加任何掩饰, 成然倒变得疑惑起来,回头看去不由一怔。 孟裴亦回头看去,来的竟是古二, 或说是如今的胡觉义,两个都是化名,也称不上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孟二公子,请留步。”胡觉义微笑着走近孟裴。 成然警觉地盯着他,到他离孟裴十数步远时抬起手,阻止他再继续靠前:“你要说什么话就直接说。” 胡觉义站住脚,朝周围看了看:“这里恐怕不便说话?” 此处小巷虽然僻静,但离相国寺桥并不远,再过去两条巷子则是高阳正店,不时有人从附近巷口路过。 孟裴淡然道:“我并无任何事需要遮掩隐瞒,不知你想说什么不便让人听见的话。” 胡觉义笑了笑:“二公子不必如此戒备,胡某过来,只是想请公子放心,胡某是看着阿玄自小长大的,也一直把她当亲侄女看待,只希望她过得好,如今得知她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只有替她高兴。” 虽然她长高了不少,换上裙钗,也变得更漂亮了,但他在山寨中看着她从小长到大,对她的眉眼五官、眼神举止都十分熟悉。 张大风虽然从未说过,但粗鲁如张大风,却十分讲究地给自己的“义子”砌了专用的茅房。她自小到大,如厕都是避开旁人的,也从未与山寨中其他人同浴过。 他从很早以前,就猜到她是女子了。 方才见到的阿玄,衣料考究、剪裁精良,首饰精美华贵,自然不会是寄人篱下或为人奴婢。当年抢劫文成周夫妇时,他亦在场,文成周面貌变化并不大,他稍加回忆思索,便认出了他。也就知道阿玄已经与亲生父母相认了。 四月下旬的时候,他被张大风打伤,却被小酒放走,从忠烈祠逃出来时,察觉到有人跟踪,便装成伤重不支,摔下河沟,倒在沟边淤泥里,看似脸埋进了淤泥里,其实口鼻下方的淤泥挖了坑,蓄气用于短暂呼吸。 那名跟踪者果然以为他失血晕迷,而脸埋在淤泥中一动不动,没多久就会窒息而亡,便没有多加提防靠近了他。 他闭住气,全身放松,等着那名跟踪者将他翻过身来时,暴起夺刀,一刀毙命。之后他用旧衣包扎伤口,换上那人的衣物掩盖身上血迹。 他摸到了那人所携腰牌,看形制,是王府亲卫的腰牌,上有火焰图形,自是端王孟炀府中的亲卫。 在金州他和端王府两位公子都是初见,他一心促成招安,对他们两位都是极为恭顺,从未有过得罪他们之举,也未与端王府有过任何纠葛,因此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端王府侍卫会来跟踪他。 接近孟赟虽是铤而走险,却也是试探之举。今晚一见,他已经知道端王世子毫不知情,心中推测跟踪他的,不是端王就是二公子,只是仍不明白为了何种缘由。 直到他在相国寺桥上,见到阿玄与端王二公子依依惜别,两人相视时的眼神表情,忽然就想通了所有关键。他从未与端王府有过恩怨纠葛,如果那一夜端王府有人牵涉其中,只能是因为张大风……或是因为阿玄。 成然听胡觉义提及文玹,立即发令,让周围暗卫散开守住前后巷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孟裴冷冷地看着胡觉义,他既然能找上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此时再说什么他与文玹之间并无任何特别,也只是欲盖弥彰罢了。胡觉义取走了端王府腰牌,那时候恐怕就察觉端王府有人与张大风有关联了,今晚又偏偏被他看到了阿玹…… 胡觉义方才那番话,自然不是真的替她如今境遇感到高兴,他是在威胁。 孟裴淡声道:“如今不是我要找你,是你找上了我大哥。” 胡觉义道:“胡某只是借地容身,还请二公子放心。” 孟裴哪里有可能会放心!胡觉义有仇人在京都,即使他的仇人与端王府无关,他也是要利用端王府,利用孟赟来接近仇人,一旦他挑起复仇,端王府也会被牵连在内,受损的并不仅仅是孟赟。 但他知道阿玹的身份,也就能轻易找到她的住处…… 孟裴望着胡觉义,忽而道:“你知不知道那天夜里,是阿关烧了你住的房子?” 胡觉义面不改色:“原来是她放的火,我还以为是张大风放的呢。”回京城后他亦换装去原先住处看过,见工匠正在重新砌墙盖屋,而院墙上仍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也就知道起过大火,只不过没想到这把火竟是阿关放的。 他本是租住此处,刚回京城身无余钱,还不起房东家重建房屋的钱,便索性不去开封府衙销案,另找地方暂住。 “是她无疑。”孟裴点点头,接着道,“开封府查办这件案子,作为主户的你不知所踪,房子又被阿关烧了,开封府便把这一案定为寻仇杀人,纵火灭迹,阿关被当做了凶手,至少也是凶手同谋。” 胡觉义皱眉:“我又没死,她怎么可能是凶手?更别提什么凶手同谋了!开封府是怎么查案的?”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停下了。 孟裴笑了笑道:“怎么查案的?那就要问问衙门里那些差爷们了。” 胡觉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二公子不必如此试探,只要你不犯我,我也不会犯你,更不会去动阿玄。” 孟裴笑容不改:“我不是试探,我是警告你。” 胡觉义脸上笑容骤然消失:“二公子,不必将无关之人牵扯进来。” 孟裴缓步走近胡觉义,成然亦步亦趋护在他身旁。 孟裴冷声道:“你说无关之人?你改名换姓,来到京城,自然是不想再与过去有什么联系,却偏偏要将阿关带来,你要我相信她是无关之人?难比登天。” 胡觉义摇摇头,低叹了口气:“实言相告,不管是胡某过去之事,还是大风寨招安前后之事,她都毫不知情。之所以带着她,只是一念之仁罢了。只因她肖似胡某故人,不忍再让她流离失所,乞讨为生。自从下了山,直到京城,她始终只是为我做些洗衣煮饭的杂事而已。” 孟裴哼了一声:“若她这样也算是无关之人的话,阿玹又和你的复仇有什么关系?你口口声声说把她当成亲侄女看待,却要将她也牵扯进来?” 胡觉义挑眉看向孟裴:“这就要看二公子接着怎么做了,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只希望她过得好。” 孟裴道:“你又何必非要拉上端王府?你若是另找其他门路复仇,我根本不会管。” 胡觉义呵地笑了一声:“其他门路?谈何容易?如今我可是顶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王府招牌,换什么其他门路能好得过端王府?” 孟裴凝眉望着他:“复仇是否真的如此必要?你仍处壮年,又有一身武艺,以后至少还有几十年可活。但若要复仇,以你仇人此时的身家地位,你必然不能全身而退!又为何执意要做这种有若飞蛾扑火之举?” “家仇不共戴天!血债须得血偿!”胡觉义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接着又摇摇头,“我没有几十年的时间了,张大风只要不死,迟早还会找上我。从十几年前进了大风寨开始,我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他抬眸望向天际,喃喃道:“我也不需要再有几十年。他们被我牵连,因我而亡,独留我一个活在世间,这样的日子,多活一天都是受罪!若非为了手刃仇人,我又为何要苟活到今日?” “二公子还太年轻,不曾体会过因自己犯的错,失去至亲至爱的那种悔恨与惨痛。”他勾起嘴角笑了笑,“自然我也不希望孟公子也体会到这种痛。但孟公子若是试图阻止或干扰我,我就不会再念寨子里的旧情了。” 孟裴一边与他说着话,一边缓步走近他,渐渐两人相距已不过两尺。见他仰首望天,孟裴眸中寒光一闪,骤然踏前一步,掌刀袭向他咽喉软骨。 与此同时成然亦抽刀出鞘,刀光闪动,已经截住了他的后路。 孟裴清楚,胡觉义十几年的怨愤,单凭几句话又如何能开解得了,若是此时让他离开,他立即便会去寻找文相府所在。而眼前他孤身一人,又是刚刚得知文玹亦在京城,正是擒住他的最佳时机。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通知:明天一早,何如要出发去青海西北环线旅行,时间大约在半个月左右,不能保证码字时间,未免大家失望,索性暂时停更,期间存稿,如果这个期间看到更新,只是捉虫或修文。 恢复更新要到8月26日或27日。谢谢小伙伴们一直以来的支持~~群么么一个~~ ------------- ----------- 第105章 然而胡觉义的动作快得惊人, 既不向后仰,亦不下蹲躲避,反而向前疾冲, 看似就要将脖颈撞上孟裴掌刀时, 突然向侧旁滑开半步, 就此避过孟裴掌风,连成然的刀锋也闪过了。 他躲开孟裴与成然的夹击之后, 紧接着跃开几步, 已经到了成然的刀光所能及的范围之外。 成然断喝一声:“有刺客!”周围侍卫瞬时聚拢过来,片刻就将胡觉义围在中央。 “呵呵呵——”胡觉义被一圈明晃晃的刀尖指着, 却神态轻松地笑了起来, “二公子若是以为抓住我就能保她太平, 就太小看我了。明知你会动手,难道我会不留下任何后手,就过来找你吗?” 孟裴双眸一眯:“虚张声势罢了。”胡觉义才刚在相国寺桥看见阿玹,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置完后手,再来找上他? 胡觉义依然笑道:“二公子不信可以试试。胡某烂命一条,早就死过不知几回了,只因那复仇之愿, 才活到今日。只可惜了阿玄啊, 韶华年纪, 又刚找到亲生父母……她与文相公相认,似乎连一年都没到?” 孟裴不觉手心微汗,他冒不起这个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胡觉义看出他的犹豫,微笑道:“其实二公子是个聪明人,此事只要装作不知,对二公子没有坏处,甚至还有好处。胡某奉劝二公子少管闲事,只要护着自己看重的人就好了,我也不愿此事再牵扯进更多的人来。”说完拱了拱手,从容离去。 孟裴盯着胡觉义走远,神情变得极为凝重:“成然,增调八名好手,去城东厢马辰那一队,身手还在其次,但要反应机敏,一旦发现形迹可疑之人,跟踪监视,并立即回报,另外加派人手去金州,一定要挖出他的过去!” 成然不赞成地轻轻摇头:“这样一来,公子身边的人就太少了,万一……” “去办。”孟裴淡声道。 成然微微一滞:“是。” · 文家的马车离开医馆,回到城东厢的文府。文成周先下了车,回身扶卢筱下来,搀着她进去,一路上不时低声嘱咐,要她小心台阶门槛。 卢筱忍不住笑他过分操心:“这都走了几个月,不下上千次了,又不是头一回来,哪儿高哪儿低我心里有数。” 文成周不以为然道:“平路还有跘跤的呢,何况是有高有底的地方,又是新宅,到底不如老房子熟悉,你今日又惊又疲,脚下容易打飘,小心些总是好的。” 卢筱虽笑他过分小心,对他这份关切,心中到底是觉得慰贴,便由着他扶进去。 芸巧心知今日犯了大过,一路上都低头垂首,进入府中也不敢吭一声,只是跟在众人后面,一双手里捏着的帕子绞得越发紧了。 进了正堂,卢筱淡淡唤了一声:“芸巧。” “是!”芸巧扑通一声便跪下了,两行眼泪唰得流了下来,恳求道,“夫人,是奴错了,没能看好三郎,奴……” 卢筱转身面对她:“方才已经让人去请钱娘子过来了,一会儿你跟她走。” 芸巧哭着道:“奴真的知道错了,求夫人原谅!” 卢筱神色严厉,缓缓摇头道:“万幸三郎今日找回来了,若是他出什么了事,我绝不会像今晚这样轻易饶过你,只是让你走而已。” “夫人,夫人!你就看在奴跟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别赶奴走!奴喜欢三郎,奴知道错了,以后时时刻刻盯着他!片刻也不放开他!奴发誓,绝不会有下回了!夫人扣奴月钱,打罚奴也行,奴宁愿挨罚!” 像她这样犯了重大过失的女使,一旦被主人赶出家门,很难再找到新东家愿意雇佣她,牙人也不敢推介给东家,万一出点什么事,连带牙人都要担责或是被骂的。 卢筱疲惫地摇摇头,不愿与芸巧多说,转身向后面走。 文玹牵着文瑜往里走时,芸巧跪走着扑过来,哭求文瑜:“三郎,三郎!你怪不怪芸巧?” 文瑜摇头,他确实不怪芸巧,以芸巧这身量,怎么斗得过那歹人呢?即使芸巧瞧见歹人要抢走他,光凭她也是拦不住的。 芸巧见他摇头,立时面露喜色,在地上连连磕头,一面求道:“三郎,奴知道你心善,你替奴求求夫人,奴侍候你那么多年,你忍心看奴就这么被赶出去么?” 文瑜不知所措地看着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芸巧,向旁侧身让开,又回头为难地看向文玹,从他小时候记事起,芸巧就在身边照料他起居,突然说要赶她走,他也觉不舍,但他亦知娘亲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娘如果打定主意的事,他不管如何撒娇恳求都是没用的。 文玹见文瑜左右为难,便把他向自己身后拉了拉,对芸巧道:“你先等在这里,若是娘改变主意,自会让人来告诉你的。” 芸巧见她神情冷淡,不敢再多求,只好点点头:“小娘子也替奴说几句好话好吗?上回老夫人摔了,阿梅不也留下来了么?” 文玹心道这两件事怎能相提并论,阿梅那回是老夫人自己逞强没等叫醒她就自己起来了,阿梅虽有过失,情有可原。但今晚之事完全不同,芸巧明知夜市里来往闲杂人等那么多,却只顾看热闹,让人把文瑜抱走了都没察觉,这么粗心大意的女使,如何还敢让她照料文瑜? 若文瑜再小个几岁,或者没那么机灵,又或者他身边没有糖果之类的小物件可丢,就很可能找不回来了。 若她是娘亲,一样不会留下芸巧,留下她只会让她觉得这样的过失不算什么,就算刚事发的一段时候谨慎小心,过了这段时候一样会恢复本性,但像今夜这样的事,又怎能允许它发生第二次? 她只是免于文瑜为难,才先用那些话应付芸巧的,听芸巧又转而求起她来,便对她道:“你且在这里等一下。”说完便不再看她,拉着文珏文瑜进内院去。 · 他们到了老夫人院里请安,文成周把今晚之事简略说了,为怕老夫人惊恐,没有说太多文瑜不见时候的情形,只说阿玹与端王二公子把他找回来了,贼人也被送去衙门法办了。 光是这样,文老夫人已经惊吓得不行,伸手朝文瑜道:“三郎啊,快给婆婆抱抱,幸好找回来了,哎……坏人凶不凶?把三郎吓坏了?” 老夫人边说边把文瑜搂在怀中,想着差一点就不能再见自己这宝贝孙儿,顿时眼圈发红,眼眶含泪,真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怀里,供在心尖上,再也不会给人抢走。 文瑜点点头,被最疼他的婆婆搂在怀里,又听婆婆这么问,想起被贼人捂住嘴带走时的惊恐,既后怕又委屈,不由得又想哭起来。 文玹见祖孙俩都眼泪汪汪的,若是哭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朝老夫人微笑着道:“三郎当时虽然吓坏了,可是他记着爹爹和娘亲的嘱咐,遇事不慌,冷静地想出了法子,沿路丢下糖果子,这才能让我们找到他。” 文瑜想起这事,又有些得意,心中恐惧就此淡去不少,朝文老夫人道:“婆婆,遇事不要慌是爹爹和娘亲教我的,丢糖果是阿姊教我的法子。” “我家的三郎啊,又聪明又机灵,哪个贼人都别想拐走!”文老夫人欣慰地摸摸他的小脸,擦了眼角泪花,又看向文玹,招手叫她过去,握住她的手感叹道,“幸亏有你啊,阿玹,你刚回家来时,婆婆疑心你不是真的阿玹,一直待你不好,你可没记恨婆婆?” 文玹摇摇头:“婆婆刚开始有些疑心也是正常的,之后婆婆不也没有赶我走么?” 文老夫人不由笑嗔:“这孩子,才说你不记仇呢,你就这样说话,我要是整天想着赶你走,不成恶婆婆了吗?” 说句心里话,文老夫人那时候的言行确实让文玹寒心过。但将心比心,若是家里来了个陌生小娘子,自称是死去多年的孙女,还是那抢走孙女的山匪养大的孩子,换做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她,还能容得下她在自己家里住下。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相处日久,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也慢慢地亲善起来,祖孙间时常说笑,有时候她劝说的话,老夫人也肯听了。 只不过像如今日这样,把最初相见时的不愉快挑开来明说还是第一回,文老夫人方才那样说话,其实是向她表达歉意了,毕竟她是长辈,又是颇为固执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不容易之事。 文玹其实对于当初的事已毫无芥蒂,便笑着道:“那时候婆婆虽然对我有怀疑,却还是答应留下我了,我是想说婆婆心地其实特别善良,就算我是个假孙女,也不忍心赶我走。” “哈哈——”文老夫人闻言开怀地笑了起来:“这孩子,还真是会说话,成周,这肯定是你亲闺女,是我的亲孙女。” 文成周的脸上露出微笑:“娘,其实……” 卢筱急忙道:“其实已经不早了,娘还是早些歇息。” 文老夫人点点头:“是啊是啊,你们今晚都受累了,早些歇息去。” 出了老夫人那院,卢筱让文玹文珏早些回屋歇息,又安排兰姑带文瑜回屋洗漱休息,新女使找到之前,暂且就让兰姑照看文瑜。 不一会儿钱娘子到了,把哭哭啼啼的芸巧带走。 一切都安排停当,夫妻两人回到卧房,卢筱才对文成周轻声道:“还没一定的事,别让娘一会儿惊,一会儿喜,到时候不是,又空欢喜一场。” 文成周点头道:“你说的是,我只是太高兴了,一时忘形。” 卢筱嗔道:“怎么连你都这样,万一要不是,岂不是要大失所望?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文成周笑望着她道:“若万一不是,也不要紧,最多以后我勤快些……” 卢筱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他一眼。 文成周虽与她说笑,见她眼中尽是疲惫之色,便轻轻揉着她的肩,柔声道:“今晚你担惊受怕,回来还要忙这些琐事,辛苦你受累了,早些歇息。” 卢筱轻声道:“你又何尝不是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文成周点点头,轻轻叹息:“万幸三郎无碍……” · 文玹回到自己屋里,洗漱之后,让阿莲去歇息,自己坐在桌前,目光便落到那小小的碧纱笼上。她伸手掀开纱笼,瞧着那一对精致的象牙小人儿,在那个肖似孟裴的小郎君圆鼓鼓的脸上,用指尖轻轻点了一点,小人前后晃了晃,又站稳了,一本正经地望着她。 她不由笑了起来,但很快脸上的笑容便淡去了。 静静坐了会儿,理清思路后,她出了东小院,恰好见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从屋里出来,卧房的灯却已经熄了,便上前几步,轻声问道:“爹,娘已经歇下了?” 文成周点点头。 “爹,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文成周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郑重,便道:“到书房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刚回来洗衣服,整理行李,导出照片,把托管老爸老妈的多肉重新放回花架……一堆的事,好忙~~这章小肥,希望小伙伴们看文愉快! 第106章 夜已深了, 父女俩人进了书房,屏退闲杂人等。 文玹轻声道:“爹,我以前对你说过大风寨招安时发生的事。今晚偶遇端王世子, 他身边那个络腮胡子, 左脸颧骨低陷之人就是原先的大风寨二当家古二, 如今改名叫胡觉义。不知你留意过他没有?” 文成周点了一下头,此人面貌特异, 他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文玹继续道:“他在京城有仇家, 但他曾对张大风说过,他的仇家不好接近, 他攀附上端王世子, 多半想借此接近他的仇人。孟二公子也是知道他身份和复仇意图的, 今晚被他见到我们,我只怕他会利用这一点来胁迫孟二公子,不要干涉或阻挠他复仇。” 文成周讶然挑眉道:“端王世子不是和二公子一样,都见过大风寨二当家吗?” “今日所见,他面貌有了改变。我不知世子是不是清楚他就是古二,但一定不知道被他利用来复仇,不然怎可能容他?” 文成周默默沉吟了会儿后问道:“古二原来的姓名籍贯, 因何事而上山为匪, 有人知道吗?” 文玹缓缓摇头:“就算他和谁说过, 我觉得也不会是真的。” “这个古二,现在叫做胡觉义,以你对他的了解, 若是孟二郎不顾你的安危,只考虑端王府的利益,他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文玹蹙眉道:“张大风与他结义兄弟,在山寨里又对他委以重任,十分信任。可他为了在招安中立功,就能出卖张大风。他很清楚,一旦张大风到了金州知州手里,必死无疑,却亲手重伤他,将他关于黑牢中,准备将他献给胡知州。” “所以他是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是。”文玹点了一下头。 “也即是说,孟二郎若是选择保你平安,就只能置身事外,看着古二利用他大哥复仇,祸及端王府,那他就是六亲不认的无义之人;若是选择保住端王府,古二就可能对你甚至我们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出手,他就是有负于你的薄情之人。” “孟二郎被将了一军,怎么选都是无情无义之人。” 文玹忧心忡忡地点点头:“爹,要怎么办才能破这局?你想想办法?” 文成周淡淡看她一眼:“人生于世,先为人子,再为人夫为人父,女子也是一样,人各有责。一个郎君若是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怎么负起为人夫为人父之责?我所担负的责任是文家,不是孟二郎,更不是端王府。你求我帮忙破这局,我只会考虑对文家、对你而言最好的法子。” “你劝他别管此事。”文成周转身提起案头的青瓷梅瓶,往砚台里倒了少量清水,取墨在砚中研磨起来。 文玹怔怔地望着他。 文成周手持墨条,稳稳地打着圈,语气平缓淡然:“古二若是利用世子复仇成功,只要对方不是皇室宗族,端王目前势大,最多被罚些爵禄,世子识人不明犯了大过,或许会被废,反倒是孟二郎的机会。至于这机会是否能把握得住,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随着他的动作,砚中清水渐渐变得浓黑发亮。 “若古二仇家是皇室宗族,一旦事发,端王也许会被贬迁他州,世子肯定被废。至于孟二郎,虽然也会被牵连,却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这后一种结果,于国于民反而是件好事。” 这一番话让文玹听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这个丞相爹爹是清风明月般高洁的善德君子,没想到他竟然能厚黑至斯! 她不觉摇头:“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这不是陷他于不义么?我若是劝他这样做,我成什么人了?” 文成周搁下墨条,回头冷冷瞥她一眼:“那么你是要将文家置于危险之境么?他若是按我说的做,只是冷眼旁观,端王府并无大损,若是不按我说的做,执意阻挠古二,你我或是你娘,你弟弟妹妹,你婆婆,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遇险。想想今晚三郎遭遇,类似之事你难道还想再次经历吗?” “自然不愿!可是……”文玹不服气地问,“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了吗?或可设计布局把古二擒住……” “然后呢?他此时什么都没做,又是朝廷任命的官吏,你打算罗织什么罪名安在他头上?只要不是死罪,又或者布局擒拿失败,让他逃脱了,他回来报复,我们又能防备他到几时?!” 文成周冷然道:“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两全其美岂是那么容易,如今不是鱼与熊掌能否兼得之势,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孟二郎处置稍有不慎,就是文家大祸临头,你不愿劝他,但若是家中任何一个人因此出事,你定会抱憾终身!” 文玹虽心有不甘,却无话可驳。 文成周又问她:“你可有途径传信给他?” 文玹差点脱口而出说阿莹,及时刹住,摇摇头。 文成周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从笔挂上取下一支狼毫小兰竹递给她,一边道:“你写封信,由我来给他。” 文玹讶然:“这么急?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古二也未必会去威胁他。”她还想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有没有更好的两全之策呢,没想到爹要她当场就写信,根本不给她考虑或犹豫的机会。 “防患未然强于亡羊补牢,若是等他告诉端王就来不及了。”文成周淡声道,将笔递到她手里,“写。” 文玹提着笔却半天无法下笔,这信要她怎么写? · 七月初八清晨,位于东京内城南隅的国子监门口,陆续有几辆马车停下,从车上下来的都是锦衣罗袍的年轻郎君,身后都跟着数名书僮或小厮。书僮或小厮手中提着书袋、茶水点心、替换衣物等等,还有自带枕头的。 国子监门前这条街就叫学院街,街道上亦有着棉布袍的年轻郎君,自己背着行囊书袋与干粮,三两结伴地步行而来。 六月底的三舍法第一考之后,国子监首次有七品以下的官员子弟甚至平民子弟进入就学,这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回,亦是有史以来的头一回。 因此文成周在贫寒学子以及较低品级官员子弟中名声远播,这些因他才有机会进入国子监就学的学子,虽然从未经他授课,却都尊称他一声文师。 孟裴下了车,进入国子监,正要去广知殿,却被守在门口的张主簿叫住了:“孟公子,文相公找你过去。” 孟裴不禁讶异,向其问清文相所在,便朝后院进贤亭而去,进贤亭正北立着七座御制圣谕碑,两侧厢房则为判监事、祭酒办公之处。 今日是国子监生分为上、内、外三舍后的第一天,有不少学子首次进入国子监就学。祭酒与司业、主簿都在前院广知殿,待诸生齐集之后,就由祭酒向诸生宣讲国子监内各项学规,以及施行三舍法后每月私试,每年公试,隔年舍试的具体施行办法,因此整个后院里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人。 孟裴到了东厢前,见门敞开着,仍是轻轻敲两下门,叫了声:“文相公。” 里面传来文成周的声音:“进来。” 孟裴刚跨进门去,又听见一声:“关门。”不觉眉梢一跳,知道恐怕文相公要对他说的话不是学业相关的事,便让成然留在门外。 果然行过礼之后,文成周便递给他一封信。孟裴打开一看,立即便认出是文玹的字迹,顿觉惊讶无比,抬眸迅速地看了眼文成周,却见他一脸淡然,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心中满是疑虑,又有些许不安,便即低头看信。 文玹在信中写,她担心古二会去找他,要他别阻挠其复仇,想问他是否确有其事,若是,他又准备怎么应对?接着她又劝他,说世子引狼入室,即使事发,也是自作自受,不能怨怪别人,他若是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并没有什么不对。最后她说,希望他能慎重对待此事,她不愿见家人因此事而受伤害。 只是这些字迹,并不像她以往所书文字那般流畅果决,顿挫起伏皆力透纸背,反而一笔一划都显得犹豫不决,软弱无力,且越到后面越是明显。就像是她在书写时,自己内心也犹疑难决。 又或者,是被人逼着写的。 孟裴抬眸看着文成周,默默不语。 文成周见他脸上神情已知文玹猜对了,古二已经去找过他,便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孟裴沉吟道:“还请文相公放心,小侄不会轻举妄动,但毕竟此事牵涉到小侄的父兄,甚至整个王府,若要小侄置身事外……” 文成周打断了他:“即使古二以阿玹以及文家人的安危相胁,你仍是毫不在意吗?” 孟裴不由蹙眉,否认道:“文相公,我绝非毫不在意阿玹或是文家人的安危,但此事并不仅仅牵涉到文家。” 文成周冷声道:“文家只要有任何一人,因你贸然行事而受伤害,阿玹或许不会怨你,但她定会悔恨自责!而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不会允许你再见她哪怕一面!” 孟裴摇头道:“文相公不必以此要挟,在古二出现之前,你就没有允许过。在古二出现之后,即使我照这封信里说的去做了,你也不会对我假以辞色的。” 文成周淡淡笑了笑:“那倒未必。” 第107章 孟裴闻言一愣, 看着文成周,心头一时惊一时喜,纷乱来去的都是“那倒未必”四个字。 文成周起身走近他, 将手放在他肩上, 压低了语调, 语气关切:“我本来不喜阿玹与你相见,一方面是她年纪尚小, 另一方面也是因你与世子相处不睦, 而世子气量狭隘,若她真的嫁给你, 吉凶难料, 前途难卜, 作为父亲,我又怎可能放心?” “可眼前却有转机,所谓福祸相依,古二此事若利用得好,便是福不是祸。我劝你置身事外,是因为一旦事发,世子犯了大过, 极有可能被重责甚至被废。那反倒是你的机会了。” 孟裴不可思议地望着文成周, 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听到了这番话。 他如果利用此次机会, 踩着孟赟上位,文相才可能首肯阿玹嫁与他么? 眼前的文相公,是将阿玹与世子之位作为利诱, 逼迫他就范么?这样的作为,和古二又有什么区别? 他从未想到,文相公竟然是这样的人!这一番赤.裸裸的威逼加上利诱,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又把阿玹当成什么了?! 即使在他救回文瑜,却仍被冷遇的时候,他也没有对文成周生过任何的不满与怨愤;即使在文玹因翻墙出来见他,而被责以家法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心中不仅是愤怒,更有对文成周为人的鄙薄,不自禁攥紧了双手,捏在手中的信纸,亦随之皱了起来。 为了按捺心中的激愤怒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看着信,白纸黑字,是她亲笔所书的一字一句,虽是被逼无奈,但通篇数百字里,却有四个字是与众不同的,这四个字或是少了一点,或是有笔划没写完就提早收笔了。 连成一句便是——遵从本心。 孟裴一遍遍看着这四个字,终于艰涩地开口:“文相公,我不能……答应你。” 文成周冷冷看了他半晌:“信给我。” 孟裴将信还给他,文成周走回桌边,点起案头的灯,将信点燃,看着它烧尽了,才回身,语气冰冷地问道:“你不肯置身事外,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孟裴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头的愤怒压下,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道:“几个月前我已经派人去往金州查古二的过去,昨晚又再加派人手,赶赴金州,若是能查明他仇家是谁,也就能知己知彼。同时我也加派人手在文府附近,保护文府上下出入安全。今日回府后,我会禀明父王此事,与父王商量对策,一举将古二拿下。” 文成周追问道:“若是拿下了如何处置,若是擒拿失败给他逃了又怎么办?” 孟裴昨夜里已将此事利害关系考虑透彻,便不假思索道:“他会以阿玹威胁我,只是想借端王府这条路去接近仇家,一旦他发现自己再无半点机会利用端王府,再伤害文家人也就失去了意义。但我若是因为他的威胁而退缩,放任他为所欲为的话,他并不会就此罢休,反而会得寸进尺,不断以阿玹要挟,甚至逼迫我来帮助他复仇,到时候,事态只会变得更为棘手。” 文成周哼了一声:“你倒是为自己考虑颇多,如果他感到复仇无望,伤害文家人作为报复怎么办?” 孟裴不自禁捏紧了双手,连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道:“只要古二还能自由来去,对阿玹以及文家人来说永远都是威胁,我是不愿阿玹一再被作为人质胁迫,才会如此应对的。我也知道文相公担心家人安危,我会恳求父王,多派部曲护卫文相公全家,而不仅仅是阿玹,还请文相公放心。古二毕竟势单力孤,即使在京中有同谋,数量不会很多。我亦不会轻易打草惊蛇,只有在确保文家人安全的前提下,才会对古二动手。” 文成周淡淡地看着他:“你若是将此事与端王相商,不管他做出何种决定,你都要来告诉我。” 孟裴本以为自己拒绝文成周的建议,他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问自己准备如何应对,并让自己向他通消息,错愕了一下才答应道:“自该如此,明日文相公可会来国子监?” 文成周点点头道:“下朝后处理完重要公务,我就会过来。” “如此,明日我会来告知文相公相关进展。”孟裴说完后行礼告辞。 文成周点点头,看着房门轻轻合上,嘴角微弯,谨守本心……若阿玹在信中留的是别的话,他给孟二郎看的就是另一封信了。 孟裴推门出去,阳光灿烂而耀目,他不觉眯了眯眼。不远处传来清亮而悠扬的钟声,三下钟声敲过,直讲就要开始今日的授课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进贤亭,走到院门边时不由回头望了眼自己方才走出的那道门,忽然觉得,今日这次对谈,比三舍法的第一次考试,还要难上千百倍。 · 夏末傍晚的夕阳,仍带着灼灼热意,端王府的女使们浇完花,便将多余的清水均匀洒在游廊与院子里,以消暑热。 一名年轻女使起了玩心,淘气地将水洒在同伴身上,那名被洒了水的女使假装气恼,亦将水洒回去,却不料被她躲过,反而淋到了另一名女使身上,引来一声带着嗔意的惊叫。 这几名浇花女使都不过十五六岁,正是爱玩的年纪,立时嬉笑玩闹起来。 正闹得兴起,其中一名女使忽见孟裴远远过来,急忙提醒同伴,几名侍女慌忙停止嬉闹,纷纷放下手中水瓶或水盆,粉脸涨红,紧张不安地向他行礼问安。 孟裴微微颔首,毫不在意地穿过廊柱与地面上满是淋漓水痕的廊子,向腾璜阁而去。 孟炀正在书房内写信,见他过来抬眸看了他一眼,微笑问道:“上舍生的第一日过得如何?” 孟裴浅笑道:“尚可。” “所学经义策论是否比以往艰深?” “确实要难一些。” 孟炀又看他一眼,搁下笔,摒退房中侍候之人,随后道:“说!” 孟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将与古二有关之事源源本本,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孟炀听他说到昨夜古二以文玹相挟,不由讶然:“他为何会以文相公之女……”说话间见孟裴神色微窘,脸颊发红,顿时恍悟,不禁大笑起来,“原来如此!” 他笑了几声,又不屑地哼了一声,傲然道:“蝼蚁之辈,鼠目寸光,竟痴心妄想利用端王府来达成其目的,简直可笑!居然还敢威胁于你,真以为这样一来就能为所欲为了?” 孟裴却没有孟炀那么轻松:“父亲,我答应文相公,不可轻举妄动。古二也可能会对文小娘子之外的文家人下手,又或者他另外留有后手……” 孟炀朗声大笑起来:“保护媳妇自然是义不容辞之责!更何况文相又是圣上倚重之臣,怎能让他家里出事?” 孟裴被他这话说得面红耳赤:“父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不要这么说。” 孟炀笑着道:“文家长女我倒是从未见过,就是被山匪张大风抢去做义子的那个?” 孟裴点点头,又急忙道:“但她没沾染半点匪气,只是比起寻常小娘子来更有主见,又极有灵气,聪慧而善解人意……” 他连着说了几句,忽见孟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顿时脸一红,住嘴不言。 孟炀道:“正好借着此次机会见见她,也好了解一下胡觉义其人。” 文玹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其他课目也就算了,她勉强还能应付,但到了练琴之时就不行了。在夏先生指导下练了数月,她的琴艺本来大有进展,然而心绪之繁杂,在琴音中亦有体现,她今日所弹之曲,完全失却了宁静悠远的韵味,她自己却丝毫不觉。 夏先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戒尺突然在桌上重重一敲。 文玹一惊,停了下来,不解地看向她。 夏先生冷冷道:“心不在此,再练无益,今日不用弹了,明日加练一个时辰。” 文玹低头道:“是。” 送走夏先生后,她将先生留的功课做完,接着再临字帖。 直到天色昏黄,日影偏斜,才等到文成周回来。文玹没带阿莲,只身来到前院正堂。 文成周正与卢筱说话,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见她出来了,便问道:“今日功课都做完了?” “大部分做完了,但仍有疑问难解,就等爹回来,好向爹爹请教了。” 文成周轻轻点头:“书房去说。”说完看向卢筱。 卢筱微笑道:“晚饭还有一会儿才好,你们去。” 父女两人进了书房,关起门来。文玹便急不可耐地问道:“爹,他看了信吗?他……愿意吗?” 文成周淡然道:“他拒绝了。” 文玹松了口气,她虽在信中留下密语,但仅仅留下了“谨守本心”四个字,因她并不想影响或改变孟裴的想法。 虽说从以往她对他的了解来看,他不是会选择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孟赟被古二利用,甚至连整个端王府可能被牵连也不顾的无情无义之人,但她也怕他会在文成周的施压之下,被迫答应置身事外,得知他拒绝了,她才终于定下心来,便又急急追问:“他是怎么说的?” 文成周把孟裴应答的那番话尽数告诉了她。 文玹在文成周转述孟裴之言时,仔细地观察他的神情,却瞧不出喜怒,便小心翼翼地问道:“爹,你不生气吗?” 文成周反问道:“有什么可气的?” 文玹诧异地望着他,不是他非要她写信给孟裴,劝他袖手旁观的吗? 第108章 文成周见她神情诧异, 便道:“孟二郎是置身事外,还是出手干预,都并非最紧要之事。重要的是他抱着怎样的心思看待此事, 又有何具体应对举措, 若是事态发展不如预期, 他是否有其他应对或补救措施。” 文玹恍然地点点头,的确如此, 看起来孟裴虽拒绝置身事外, 但他的应答是能让爹爹认可的。 但若是如此,爹爹又何必多此一举, 非要她写那么一封信呢? 昨日夜谈时, 她已觉得爹爹对于此事的观点态度出乎她意料, 但她亦能理解他作为一家之主,肩负着守护举家上下平安幸福的重责,且刚刚得知娘亲又有了身孕,他所做决策,自然会以文家的安危利益为重。 可观爹爹今日态度,他要她写那封信的目的,并非如此…… 难道他是借此试探, 看孟裴到底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吗? 假若孟裴今日能为了她, 冷血地连自己亲人都不顾, 难保往后不会移情别恋,为了别人而毫不顾惜她。爹爹说的对,一个郎君首先是为人子, 为人兄弟,若是这两个角色都做不好,又怎么为人夫为人父? 若他真是这种薄情寡义之人,恐怕她也会慎重考虑与他之间的关系。 她庆幸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亦不自禁地心生喜悦,爹既然有心试探孟裴,也就意味着他对自己与孟裴之事有所松动了?! 文成周见她脸上浮起笑意,便冷冷道:“你别想多了,我并非试探于他,也从未同意你再和他有什么关联。我最希望的结果还是他能选择置身事外,如今只是退而求其次罢了,且他能否处理好此事还未成定局。你要知道,他并非只是孟裴,他还是孟二郎,是端王的嫡次子。若是有一天你真的嫁给他,类似之事会不断出现——在文家与端王府之间利益冲突时做出选择,终有一天他无法两面兼顾,必须要在两者之间择其一,你觉得他会选哪边?” 文玹摇摇头,望着文成周郑重答道:“若再遇类似之事,就像这回一样,未必就定要非此即彼。只要两人同心,即使经历磨难坎坷,也能共渡难关。而若是各怀异心,时时考虑的都是如何保全自己,为自己那方谋利,那样也许能同富贵,却无法共患难。我想要找的郎君,是能与我共患难的人,而不是只想着你家如何我家如何。换做是我,也不会这样。” 门外忽然传来卢筱温柔的呼唤:“晚饭做好了。” “知道了,稍后就过去。”文成周应了一声,又对文玹淡淡道,“今日就先到此为止。” 文玹点点头,见文成周仍坐着不动,便向他告辞离开,推门出去,回身再关上书房的门。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文成周本来淡漠的脸上,浮起复杂的神情,欣慰中又带着无奈。这孩子性子坚定,即使在压力之下,也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其想法,孟二郎也是一样,今日在国子监内的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小小年纪已颇具风骨,甚至让他心生欣赏,只不过……那孩子生在了王府啊…… 文成周感慨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书房。 · 第二日早朝,文德殿上文武百官分班排列,先由左右丞相奏事。 为着两浙路延州、衢州等数州连日大雨,且下了十多日并未有止歇的迹象,恐会发生洪涝。文成周认为应提早应对,指派御史专员赶赴此数州府,核查账目与官粮仓,以确保这数州官仓钱米粟充足,并无报假账或挪用等作伪行为,以备真的发生洪涝后赈灾所需。且一旦真的发生洪涝,应即刻张榜公布,免除今年这数州一应田赋与丁税,并将减免农具钱﹑桥道钱﹑盐钱等等杂变之赋,以安民心。 本朝国号为庆,年号延兴,龙座上的皇帝孟桢正当不惑之年,颌下蓄有微须,相貌清俊白皙,温文尔雅,听文成周说完后轻轻颔首,昨夜他已看过关于此事的折子,此时便是让众官讨论之意。 殷正祥向着龙椅方向举起牙笏:“启禀陛下,臣认为文相是杞人忧天了,两浙路本来夏季雨水就多,从官府到民众都极富应对经验,也有各种排水防涝举措,只不过几天大雨罢了,哪有这么容易洪涝?退一万步讲,即使真的发生洪涝,不是还有常平新法吗?洪涝天灾导致田地欠收的话,农户可向常平仓、广惠仓贷钱借粮,来年丰收了再还就是了。自施行常平新法以来,官府每年增收几十万贯,去年甚至高达百万贯。” 他睨了眼文成周,又道:“再谈及减税,文相在两浙路多年为官,应该最是清楚,两浙路一年税收就高达千万贯,若是免除了这些税收,明年拿什么做西北军费?!若是军器无钱修整,粮草无着,西北边境堪忧啊!若是边境失守,文相可担得起这责任?” 延兴帝点头道:“殷相所虑不无道理,关于减免税收一事,当要慎重。” 文成周拱了拱手道:“陛下,臣在两浙路多年,自然清楚,两浙路税收中田赋丁税只占十之三四,余者皆为商税与盐茶酒钱等等其他税赋。何况减免的只是两浙路中数州的田赋丁税,对朝廷岁入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极小部分,却能给当地百姓度过荒年、休养生息的机会。殷相把几个州的田赋丁税与两浙一路的总税收相提并论,是否有狸猫偷换太子之嫌?” 殿内文武班列中发出几声轻笑,殷正祥面上无动于衷,只抬了抬眼皮,阴鹜的眼神扫过对面武官班列,已经把脸带笑意的几个记在心里,至于文官班列里有哪几个会笑,他也基本心中有数,多半是排在班列尾端的的几个中书省侍郎,文成周就是从中书省升上来的,这些人自诩曾与他共事过,便将自己视为文成周一党,对文成周追捧之至,真是蠢得可笑! 殷正祥在心底不屑地哼了一声,不接文成周抛来的问题,只道:“若是一逢荒年就免税减赋,乡民难免产生惰怠依赖之心,每逢荒年都可坐等朝廷免税,一旦哪一回不免赋税,就会产生怨言,反而变生各种不利。何况这样一来,向常平仓借钱粮的人就少了,即使国库税收没减少多少,地方官府的收入大减,地方官员亦会有怨言。如此种种都是不利于治国安定的。” 文成周冷冷瞥了殷正祥一眼,接着道:“殷相将常平新法奉若法宝,你若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常平新法,文某倒有些话不吐不快。常平新法的提出是出于助农利国,为了抑制兼并之家,灵活利用常平仓、广惠仓内储粮,官府亦可开源,以期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之目的。然自施行以来,许多地方丝毫不考虑借贷者是否有偿还能力,甚至为了政绩强行抑配青苗钱,或是通过拖延还贷期限来牟取私利。” “常平仓、广惠仓的设立,本来是为了赈济灾荒,然而常平新法没有定下借出与库存的比例,真正灾荒时,官仓反无钱粮可用以赈灾的荒唐事时有发生!民户深受其苦,因无力偿还债务或是得不到赈济,而穷困潦倒、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殷相是不解民情,真以为常平新法是包治百病的神药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始终不肯承认常平新法有极大缺陷呢?” “文相公这是什么话?!”殷正祥转向延兴帝,气愤道:“陛下圣明,苍天可鉴,老臣一心为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曾考虑过个人的得失,更不会在国事上不分轻重。文相这可是诛心之言啊!” 延兴帝举起一手,微笑劝道:“只论国事,只论国事。两位丞相都是忧国忧民,为政事意见不同亦属正常,殷相切勿动气。如今还未有洪涝发生,文相未雨绸缪,思虑周到,朕亦认为免税之事仍待商榷,可先派专员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以确保万一发生洪涝灾害,能及时赈灾,安抚民心。各位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殷正祥见延兴帝已有决议,便上前道:“老臣所推荐之人,怕是文相不能放心,且文相既有此提议,心中早就有了合适人选,不如就由文相推荐。” 文成周哪里会不知殷正祥的用心,但他早有计议,见殷正祥如此说,正好顺水推舟,便提议由枢密院计议官陈康仲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 他这一提议,殿内百官皆面面相觑。 殷正祥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文成周说得陈康仲是何许人也。文成周居然会推荐这样一个人倒是出乎他的预料。陈康仲写的一手好字,除此之外别无所长,他寡言木讷,不与同署共事者深交,更不与其他衙门的官员相交,且政绩平庸,无功无过。 文成周淡淡笑望殷正祥。 殷正祥想来想去,陈康仲此人虽然无功,却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他看向文成周身后群臣,下面亦是一片沉寂,并无人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就连往日那几个最能挑毛病的台官都默默不言。 · 这一番唇枪舌战直到辰时过了才结束。延兴帝体恤臣下,在文德殿偏殿设了几桌点心,让众臣下朝后食用。 文成周清晨出门时用过早点,并不觉得饥饿,便先出了文德殿,顺着殿廊来到二门。宰执以上特许可骑马进宫,到了二门才必须下马。 来正远远瞧见他,便起身去解了马缰,正要牵过来,有一名小黄门迎了上来行礼,起身后恭敬地笑道:“文相公这会儿可还方便?端王爷正等着文相公呢!” 第109章 这日傍晚, 文玹正临着帖,听闻文成周回来,便去找他, 到了书房外, 轻敲房门:“爹。” 文成周来开了门, 文玹见娘亲亦在房里,眉间微带忧色, 便明白爹爹是把古二之事告诉她了。 文成周淡淡道:“进来说话。” 文玹进屋, 回身关上门。文成周接着对卢筱道:“这段时日,你若无必要便尽量别出门, 有什么事情要办就打发下人去跑腿。但你也不必太过害怕忧虑, 今日下朝后, 端王找我谈过此事,应允会暗中增派人手,护卫文府安全。” 卢筱眉头轻蹙:“我并不害怕,我担心的是你与文珏文瑜,二娘三郎他们每日都要去学里,要是古二……” 文玹道:“娘,以后就由我接送文珏文瑜来去学里, 带上咱家护院, 再加上有端王府的护卫, 来去路上可保安全。而在学里的话,有先生看着,有其他学生在, 亦有兰姑、丽娘相伴,护院虽不能进学里,却能守在前后门处。古二毕竟只是单枪匹马,且他的真正目的并非文家而是找他的仇家复仇,若非觉得受到威胁,是不会轻易来犯的。” 卢筱点点头,望向文成周,她其实更担心的是他:“成周,你上朝时骑马来去,通常只带两个小厮,且那时候天还蒙蒙亮,路上行人车马稀少,最是容易受袭。白日里你还经常在国子监与宫城之间来去,你更要多带护卫跟随才行。” 文成周轻轻地拍拍她的手,温言道:“你放心,留在府中看家的护院不能太少,端王会派侍卫暗中保护文府上下,相信也不会少了护送我的。” 卢筱这才稍许安心,转念一想,又道:“可若是端王府派来护卫,一方面可能引起古二疑心,打草惊蛇,另一方面,给旁人看到了,怕会引起猜度与遐想……” 文成周微笑道:“这点不用担心,端王答应派来的护卫不会穿端王府侍卫服,都打扮成文府护院,避人耳目入驻。” 他接着道:“娘本就几乎不出门,文珏文瑜则尚年幼,未免惊吓到这一老二小,此事就先瞒着他们。” 卢筱点点头,她亦赞成如此。 文成周望向文玹:“端王想见你一面。” 文玹略感意外:“见我?”转念一想,便猜到缘由,“是想了解古二其人?” 文成周点点头:“正是。明日休沐,端王与我约在别庄相见面谈。你随我一同去。” · 第二日一早,文成周与文玹用过早饭后来到前院,于伯早就准备好了车马,父女俩上了车。 于伯驾车出门,不久文玹就见自家车后多了四名身材精悍的护卫,都是陌生面孔,但穿着与文府护院一模一样,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 她回头看看文成周,想来这就是端王府派来的护卫?文成周点了一下头。 马车驶出了城,向东北行了小半个时辰后,抵达了一座庄子。这所庄子占地颇广,临江而建,庄子周围遍植桃树,一路行去只见枝头果实累累,白里透红,在车上都能闻到桃子成熟后的果香。 马车停在庄子里一座园子前。文玹戴上帷帽,跟在文成周后面下车。园子前立着名中年管事,微笑着上前来见礼,介绍自己姓薛。 他们顺着园中步道而行,几幢雕梁画栋的楼阁,在花树间错落分布,楼阁之间都有廊道相连。薛管事引着他们进入其中的云锦阁,自己便退了出去。 阁子内十分宽敞明亮,一面临水,十六扇槅扇门全都敞开着,坐在阁子里望出去,视野十分开阔,一片滔滔江水奔腾东流。 孟炀已经在里面坐着了,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他穿一身紫色常服,用紫金冠束发,肩宽身长,一站起来更显高大。 文玹心中好奇已久,今日才第一次见到端王,只见他双眸湛湛有神,唇上留须,精心修剪,面容十分英俊。论相貌虽不如孟裴俊美,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王者气度。 文成周带文玹过去行礼,孟炀还了半礼,伸手虚扶:“不必多礼,之地就随意些,都坐下。” 文玹直起身,待孟炀与文成周都坐下了,才走过去在文成周身边端端正正地坐下。 孟炀的目光在文玹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向文成周,问道:“不知文相公喜好点茶还是煮茶?” 文成周道:“皆可。王爷请随意。”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都无心于茶。 孟炀闻言点点头,轻轻击掌,一旁早就准备好了一应茶具,侍茶女使这就开始烹茶。 待茶煮好,注入茶盏,孟炀便挥退阁子里闲散人等,对文玹道:“文小娘子,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在座之人里,只有你对胡觉义最为了解,他的为人处事,他的性情好恶,他的武艺刀法,但凡与之相关的一切,可否详尽告知?” 文玹点点头:“自当如此。”接着便将自己所知关于古二之事一一说来,最后道,“胡觉义浸淫刀法几十年,刀法刚猛凶悍,疾如闪电,为人又隐忍多谋,若是要捉拿他,还需缜密布置,以防被他逃脱。” 孟炀微笑道:“这点还请文相公与文小娘子放心,胡觉义此人本身不足挂齿,蚍蜉而已,文相公一家的平安才重要,这一战,只有周密布局之后才会发动,务必一击即中。” 他又道:“今日还有一冒昧之请,既然文小娘子向胡觉义学过刀法,可否在此演练一番。” 闻言文玹看了眼孟炀身后所立之人,进屋时她便留意到了此人。他四十多岁年纪,方脸阔胸,站姿中正,稳如泰山,虽双手垂于身旁两侧,但一眼看去,浑身上下竟毫无破绽,定然也是个武学高手,想来端王是让她演示胡觉义的刀法给此人看。 她侧头,见文成周微微颔首,便点头应允。 孟炀唤侍女进来,带文玹与阿莲去相邻的另一幢楼阁。内室里的榻上摆着几套胡服,尺寸大小略有区别,颜色也各不相同。文玹摘了帷帽,选了一身大小合适的淡青色窄袖胡服与墨色宽松长裤换上,戴上面纱,回到文成周与孟炀所在的云锦阁内。 孟炀低声道:“元德。”他身后男子走上前来,双手横持将刀递给她。 文玹接过刀,只觉入手一沉,她向孟炀告了声喏:“王爷,失礼了。”接着缓缓抽刀出鞘,顿觉寒意森然扑面。 这把刀的刀身比一般大刀细窄而长,但重量却丝毫不少,反而还更重一些,刀上有黑白相间流水般的花纹,她将刀微微一侧,刀身上的纹理映着天光,仿佛流动的水银,又好像是波纹荡漾的水面,令人目眩,刀刃上却只有极细的一丝反光。 她赞了声:“好刀。”在桌上放下刀鞘,走至房间中央,站定起势,凝立不动一个呼吸后,开始了第一式。 刀在所有武器中,属至刚至猛,由她使来,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每一劈都力若千钧,然而姿态却又极为优美。只见满室寒光,而裹在凌厉刀光中的那一道淡青色身影,有若翩翩惊鸿,又似游龙矫步,轻裾随风还,长啸气若兰。 随着一声轻啸,刀光暴涨,刀风霍霍,让人几乎看不清刀光中的身影。她使完最后一式,满室寒光一敛,端立收势,反手握刀,向座上的孟炀与文成周拱手行了一礼。 孟炀眸中带着欣赏之意,抚掌微笑赞道:“精彩,精彩!” “王爷谬赞,文玹才学了些皮毛,只是为了擒获胡觉义更添把握,才厚颜在高手面前班门弄斧罢了。”文玹调匀呼吸,缓步走上前,将刀插回刀鞘,放回桌上。 阿莲急忙递上帕子给她擦汗。 “文小娘子过谦了。”孟炀笑着道,“我是外行,只会看热闹,看得眼花缭乱,只觉精妙无比,但到底妙在何处,还是要内行来评点。元德,你觉得如何?” 元德的嗓音有些暗哑:“武学一道本无止境,虽有天资影响,但归根结底还是勤与苦两个字。文小娘子身为女子,尚且年少,天生臂力不足,能将刀练到如此地步,已属极不容易。” 他没有多加点评,接着又道:“这套刀法是河东郝家刀,本以为胡觉义传授文小娘子刀法时会藏私,但看文小娘子演练下来,刀法招式完整,也十分凌厉,并未有所保留。” 文玹回想过往,古二在山寨中教授自己与小酒刀法时,的确尽心尽力,时常指点他们的不足之处,反而是他们两个时常想要偷懒。她忽然有些感慨:“他当初也没有想到,今日我会为了对付他而演练这套刀法?元大人见多识广,既然知道刀法出处,是否有可能找到他投身大风寨之前的本来身份?” 元德点点头道:“郝家刀仅在太原府附近几个州府流传,除了郝姓之外,并无太多外姓传人。” “如此说来,胡觉义原本很可能姓郝?河东路人氏?”文玹欣喜至极,没想到今日竟然有意外收获,端王手下有识得这套刀法的人,本来古二身份成谜,追查毫无头绪,这下就有线索了。 孟炀沉声道:“元德,即刻派人赶往太原府追查!” “是,下官遵命。”元德领命,退出屋子。 孟炀唤侍茶女使入内换茶。文玹便告退去更衣。等她回到云锦阁,孟炀与文成周已经喝完一泡茶,正低语闲谈。 第110章 文玹在茶案旁坐下。 她方才演练刀法时所用的刀仍放在桌上, 孟炀伸手将其拿起,放至她面前:“这次的事情,全因犬子而起, 犬子识人不明行事糊涂, 给文相公一家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本王实在深感惭愧。这把刀就作为赔礼,请文小娘子收下。” 文玹摇头, 把刀推了回去:“此次事端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胡觉义, 威胁文家安全的也是他。文玹虽然年少,也知怒于甲者, 不移于乙, 不会迁怒于人。何况此刀并非寻常, 用的是印度乌兹钢,费时数月才能锻成,吹毛断发,锋锐异常。然而刀形却又与寻常乌兹钢刀不同,长宽都更接近于大庆朝的刀,应是请名匠专门打造的。这把刀太过贵重,文玹不能收。” 这把刀的刀鞘镶金嵌玉, 刀柄头上缀着颗硕大的红宝石, 但真正有价值的并非刀柄刀鞘, 而是后世被称为大马士革钢的刀身。 如水波般黑白相间的花纹是由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材料组成,亮的地方是纯的雪明炭铁,极为坚硬, 暗的地方则是波来铁,韧性极高。 硬度不同的两种材质均匀散布,在打磨开刃之后,会形成肉眼不可见的细小锯齿,乌兹钢刀超乎寻常的锋锐就是因此而来。而因为波来铁具有极高的韧性,又造就了坚韧不易折断的刀身。因此用乌兹钢打造的刀,可称为刀中之王。 孟炀意外地笑道:“好眼力,此刀用得确是乌兹钢,请大食巧匠按大庆的用刀习惯打制。再好的刀没有懂刀的主人,也只是一件摆设罢了。文小娘子不用在意刀的贵贱,刀与人一样,跟对了人才能尽展所长。” 听到最后这句,文玹心中不觉一动,也不知端王是无心之言,还是以刀喻人。但这样一来她就更不能收下这把刀了。 她摇头道:“文玹回了相府之后,练武只是为强身健体,也是让自己不要懈怠下来而养成的习惯,这刀给了我反无用武之地,王爷还是留下赠予更合适之人。” 孟炀微微一笑,也不勉强,让侍从过来将刀收好。 文玹望着端王郑重道:“王爷,文玹还有不情之请,之后抓捕胡觉义之事可否让我一同参与。” 若无古二从中作祟,大风寨不会被招安。柳四叔是因他而死!张大风亦被他重伤,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差点就没能活下来,张大风与小酒、崔六叔至今还被通缉,只能隐匿身份不断逃亡,或是隐居山乡。 她好不容易与亲生父母相认,父亲睿智开明,娘亲温柔亲切,弟弟妹妹活泼又懂事,婆婆虽然严厉,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可他却在此时再次出现,甚至以文家人的安危为筹码威胁孟裴! 不仅是为张大风与柳四叔报仇,更为了守护她的家人,也是为了端王府的太平,一定要确保这回能一举抓住古二,为此她会尽自己的全力! 孟炀微笑道:“文小娘子是最了解胡觉义之人,我自然没有意见,就是不知文相公肯不肯。” 文成周淡淡道:“你可以参与出谋划策,但不可参与具体行动,最终抓捕胡觉义一事,还是要交给王爷。” 文玹点点头,她没有这么自不量力,端王手下那么多能人与兵将,要抓古二,不缺她一个出力的,但唯有她是与古二共处多年,最了解他之人。今日她向端王提出要求,也只是要确保能随时了解事件动向,并能提供相应建议罢了。 孟炀朗声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文成周没笑,依旧神情淡淡道:“既然胡觉义的出身来历有了线索,目前还是按兵不动最为稳妥。待查到他的来历,找出他的仇人为何人,也就对他下一步的举动了若指掌了。相信世子身边不会没有王爷的人。” 孟炀挑了挑眉,却没有接文成周这话,反而端起茶盏喝起茶来。 文成周亦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 阁子里瞬时安静下来。 文玹见孟炀这反应,也意识到他不愿接受文成周的提议。按兵不动对文家来说自然是最稳妥之举,然元德派去太原府追查之人,即使马不停蹄,光赶到太原府就要十余天,再要追查胡觉义的身份与仇人,少说也得半月以上。 而这期间古二留在孟赟身边,就如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危险。谁都不知他的仇人是谁,因此他随时可能暴起袭击,给端王府带来极大的麻烦,端王怎可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她瞥了眼文成周,见他一脸淡然地喝着茶,应该对端王这样的反应早有所料,她就静观其变好了。 孟炀的眸光扫过文玹,放下茶盏,问道:“文小娘子方才说要出谋划策,不如说说你有什么好计策。” 文玹本想静观其变,没想到端王不接文成周的话,反而来问自己,她稍作思忖后道:“王爷,文玹方才说参与,只是想要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罢了。王爷睿智多谋,父亲深谋远虑,王爷都还没发话,文玹又岂敢妄议什么计策?” 孟炀微感诧异地扬了扬眉梢。 他知道文成周也许对胡觉义没什么特别的恨意,文玹却是大风寨主养大的,对背叛张大风的胡觉义定然充满憎恨,急欲除之而后快。他本想引她说出观点,顺水推舟,想不到她这么沉得住气,一付以自己或文成周马首为瞻的架势,反而将问题抛回给自己来了。 “哈哈哈,后生可畏啊!”孟炀大笑几声,“文相公,我就直言,要这么拖着,一直到胡觉义的仇人找出来再定计议,端王府要冒的风险太大。且胡觉义对文小娘子来说,始终是个威胁,既然抓捕胡觉义已是定局,何必还要一拖再拖?” “所谓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是让胡觉义察觉我们联手对付他,只怕他困兽犹斗,做出什么疯狂之举,反倒被动。兵家讲究先发制人,打的就是对方措手不及。胡觉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二郎包藏私心,不会将此事告诉我,此时正是他最松懈之时,亦是一举将他擒获的最好时机,文相公,你说是不是?” 文成周对于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只道:“急于求成与先发制人只差一线,我明白王爷想要先发制人,是为了避免端王府受损。但希望王爷能如承诺所言,缜密布局,谨慎行动,不发则已,发则务必要一击即中!” 事实上,此事主动权全在孟炀手里,文成周以进为退,是要孟炀出击时考虑得更完善细致,更多几倍谨慎小心,以免古二逃脱之后再来威胁文家上下。 “那是自然!还请文相公放心。”孟炀道,“胡觉义如今住在城东厢的街坊,已派人去查看附近地形,摸清他进出规律前不会动他,一旦有具体举措,我会及时通知文相公的。” 文成周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便向孟炀告辞,文玹也跟着行礼告辞。 · 孟炀在文成周父女离开后不久,亦离开庄子,回到端王府,却见孟裴已经等在书房外。 “父亲,今日相谈可还顺利?”孟裴知道今日父王与文相公在别庄会面,但父王没提让他一起去,他不好提一起跟去,但一整天都忐忑不已,一待父王回来便过来相询。 “颇有收获。”孟炀边说边推开房门,迈步进屋,孟裴亦跟着进了屋。 待孟裴关起门,孟炀才接着道:“今日文小娘子将胡觉义所传授的刀法演练了一遍,元德认出刀法来历,乃是河东郝家刀,我已命元德派人,去太原府追查郝姓人氏,顺藤摸瓜查出胡觉义的本来身份。” 孟裴惊讶:“文小娘子亦去了?”说着眸中不自禁流露遗憾之色。 孟炀瞧见他眸中憾色,淡然道:“今日是去谈正事,若是这回胡觉义之事处置不好,也就不用再谈以后了。而且……我观文相公的态度,你们俩的事悬。” 孟裴一凛,正色道:“父王,我明白。文相公确实不喜我与阿玹在一起,虽然不明他不喜的缘由,但我……” 孟炀冷笑一声:“不明缘由?文相公不是对你不喜,他是不愿与端王府结亲。他若是与宗室结亲,这丞相就再也做不下去,必须要罢相改调外任了。” 孟裴心中不觉一沉,历朝都有回避制,本朝虽无明令直接禁止朝中大员与皇室结亲,可但凡与皇室结成姻亲的官员,无一在京中担任要职,或是外调,或是授予节度使、某某大夫等虚衔,实际不再任事。 而以文成周的才干与抱负,如此年轻就任左丞相,至今连一年时间都不到,他的治国之策,惠民之计,满腔抱负都未曾得到施展,又怎可能愿意外调,或是挂上几个虚衔,就此养老呢? 孟裴终于明白文成周为何对自己一直如此冷淡疏离了——文成周只要还在相位上,就绝不可能同意他与文玹成亲。 他只觉浑身发冷,一颗心如坠寒潭,越沉越深,越来越冷,再望向孟炀时,那对眸子里已无半分光彩。 孟炀微微蹙眉望着他,语气傲然:“你能明白就好,大丈夫何患无妻,文小娘子虽然出色,也不是天下无双,即使她天下无双,也不是非娶不可。文相公不肯嫁女,我端王府又何必强求?难道全天下就只剩这一个出色的女子了吗?” 孟裴半垂眼眸,默默不语,心中却翻腾如沸。孟炀之后所说的话,犹如风过双耳,他压根没有听见半句。 无关样貌,无关才情,无关出色与否,她是世间唯一,在他心中无与伦比。 再没有人能像她一样,再没有人能与她相比,再没有人能将她替代,这就是无双啊! 孟炀见自己所说的话孟裴压根没有听进去,便低低哼了一声,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案头边坐下,自管自看起信来。 孟裴静静站了会儿,低声问道:“父亲,今日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对于之后行止有何决议?” 孟炀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已回复平静,眸中虽然仍无光彩,却也没什么波澜,便赞许地点了点头,将在云锦阁中商谈的经过一一道来。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时喜欢听听老歌,今天写这段时,恰好听着蝎子乐队的《No one like you》,忽觉歌名十分符合此时情景。倾心于一个人时,她就是无可替代的唯一。 ------------- 第111章 第二日清晨, 文玹送文珏文瑜去学里,出了文家之后没多久,车后又多了四名护院相随, 远远地还另外跟着辆马车, 文玹认出是孟裴的车, 不觉微笑起来。 文珏无意中朝马车外看了看,诧异道:“咱家啥时候有这几个护院的?这几个人我都没见过。还有啊, 阿姊你平日都不和我们一起去学里, 怎么今日要送我们呢?还有来升怎么也跟来了?” 来升坐在车外踏板上,正隔着车帘子与阿莲说话, 问她昨日跟着文相公文小娘子出城去, 有没有瞧见什么新鲜好玩的, 即使阿莲爱理不理的,他也不以为意,不曾想突然被文珏点了名,不由愣了愣。 前夜晚饭后,待文老夫人与文珏姊弟回了自己房里,文夫人便召集家中侍女仆役,说明有歹人要对文家不利, 命他们提高警觉, 小心防范。 文府这些天不但新添二十余名护院, 且增加巡视人数,护院从单人巡视改为两人一组,每次三组人, 日夜轮班,内院巡夜的婆子也是两人一组,每次三组,如有异常则立即禀报。 大家伙儿这些天都紧张着呢!但文夫人又要他们在文老夫人与二娘三郎面前一切如常,如无必要,不要让他们知道。 文玹却觉得应该适当告诉弟弟妹妹部分情况,让他们也能提高警觉,这会儿见来升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答文珏,她便神色郑重地道:“你们可知,七夕那晚除了文瑜之外,另有一个孩童也被拐了,而且没能找回来。” 她见文瑜的脸色变得紧张起来,便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朝他笑着道:“但你们也不用过于害怕,你看这么多护卫跟着,就是为了保护你们。” 文瑜靠着她便感觉安心了许多:“有阿姊在我不怕,阿姊很厉害,孟大哥也很厉害,一下子就把那歹人打趴下了。” 文玹轻轻摇头:“我们不必害怕歹人,但是要小心防范,学着保护自己。你记着,千万不要独自行动,即使在学堂里,不管做什么,都要和别人结伴,要带着兰姑一起。须知独木难支……” 文瑜接着道:“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文玹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文玹看向文珏接着道:“你也是一样,不管做什么,都要带着丽娘,和其他小娘子一起结伴而行。散学后别出学堂,不管什么人,不管用什么缘由来接你们,都不能跟他走,我一定会来接你们的,记住了吗?” 文珏文瑜点点头,齐声道:“记住了。” 马车先抵达文珏就读的开封女学。女学门口停着不少牛车马车,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地互道早安,说说笑笑地往里走,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女使。 文家的马车难以靠近门口,在几丈外就停下了,文玹下车后回头瞧了眼,孟裴的车亦在不远处停下了。 她收回视线,陪着文珏进入女学,一直看着她与丽娘、念夏进入学堂看不见了,才回到马车上。留下两名文府护院在前门外的街对面守着,另外两名端王府的护卫则往女学后门去。接着她再送文瑜去相距不远的国子监。 国子监内设小学,本来是只收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国子监改制后,如今亦收取三品以下官员子弟及庶人。 国子监的小学不等同于现代的小学,并不按年纪来接受学生。在小学内就读的学子,低至六七岁,高至十五六岁的都有,在小学里读三年,直接考入太学的有之,读了十几年仍然未能考进太学,仍在小学蹉跎的亦有之。 街道上有不少年轻郎君陆续往国子监而来,文玹便没下车,一直看着文瑜与兰姑、来升进去,一路与相熟的郎君打招呼道早安。 “阿玹。” 她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回头见孟裴亦下了车,正立在车旁。她掀开车帘,朝风清月朗的青衫少年笑了。 孟裴亦笑了,笑容温暖:“我午休时会去找文瑜,和他一起用饭,你放心。”接着又嘱咐道,“你自己回府路上要小心些,他威胁我时说的其实是你。别只顾你家里人,自己倒大意了。” “我知道。”文玹点头答应。 孟裴递给她一个长形的锦囊:“这给你,记着随身带。” 文玹接过锦囊,只觉沉甸甸的坠手,拉开口朝里面看了眼,见是把尺余长的腰刀,刀鞘口上带着铜虎头纹饰,忍不住好笑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王爷要送我刀,你也送我刀。” 孟裴笑容淡淡:“大刀带着不便,腰刀能随身携带,你用来防身最好。我只望你安全无恙。” 文玹点点头:“你也要小心为上,古二为人狠毒不择手段,很难说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大哥知道古二接近他的真实目的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孟裴摇摇头,“昨夜他很晚才归家,父亲已经歇下了,连我也是今早才知他何时归家的。” 文玹稍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别怪我想得太多,你大哥对你并不……信任。我最怕的是古二挑拨你们之间关系,万一要是你大哥被他蛊惑,让古二对你不利,这对古二来说正是一石二鸟。” 孟裴望着她,浅笑道:“最迟今晚或是明晚,父亲会找他谈话,告诉他古二用心的。” 文玹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还是要戒备些。” “我会的。”孟裴催促道,“你赶紧回去,路上小心,别多做停留。” 他驻足这会儿,已经有好几名郎君路过,好奇地朝他们打量着。其中亦有与孟裴相熟的,见他与马车内的人说话,虽然那车帘半掩,看不见车内人的面容,但看衣裙下摆就知车内是女子,他们也就不过来见礼了,只微笑着点头示意而过。 文玹虽然不舍,但这国子监门口也不是定定心心说话的地方,便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吩咐于伯驾车。 马车摇晃着驶动起来,她回头隔着车帘望向马车后方。孟裴一直站在那里。 她虽然心中满是暖意,但与此同时又有种怪异之感,总觉得他今天像是有心事的样子,笑起来都不如往日开怀。 · 孟赟一夜宿醉,醒来时日已过午,只觉头昏脑涨。他坐起身时引起一阵烦闷作呕,朝床边铜盂干呕了几下,并未吐出什么,便又躺回床上。好不容易作呕之感消散,又觉口渴起来,便喊道:“水!” 外间伺候的女使急忙进来,替他斟满一碗水,端至床边喂他喝。 孟赟一口气喝下整碗水,才觉没那么渴了,长长舒了口气,重新靠回床上。 女使小声道:“启禀世子,王爷吩咐了,让世子一醒来就去腾璜阁。” 孟赟费劲地睁开眼,眼神仍显迷离:“父王可说了什么事?” 女使摇摇头:“王爷没说。” 孟赟本想再睡会儿,这下也睡不成了,未免再次引起作呕,缓缓从床上撑坐起来。女使递上温热的湿巾子,他接过来擦了擦脸,这才觉得精神振奋许多。 一名女使递上沾了牙药的刷牙子,另一名女使托着铜盆在下面接着。孟赟一边刷着牙,一边思忖,昨夜回府已经太晚,也不曾去问候过父王与薛氏,更因酒意上头,睡意浓重,回来倒头就睡了。 他漱了漱口,唤来陈益,问他昨日发生过什么事,陈益一一禀报,他听完后也更衣完毕,女使替他戴上玉冠,插上金钗固定。 孟赟站起身,抖了抖衣摆,便往腾璜阁而去。 · 孟炀听见孟赟的声音,眼皮都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孟赟入内,向孟炀行礼问安,见他仍然低头看着手中文书,不曾抬眸正眼看自己,稍微犹豫了一下,回身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孟炀听见关门声,才淡淡问道:“昨日饮酒可尽兴?” 孟赟谨慎地答道:“昨日休沐,儿与几位好友相聚,一时忘情喝得多了,自当引以为戒……” “好友?”孟炀冷声反问道,“我倒要问问你最近结交了些什么‘好友’?” 孟赟暗自回忆昨日同去饮酒的那几个郎君,不是宗室子弟就是高官之后,并没有声名狼藉者,一时便捉摸不透孟炀的用意,也不好回答。 孟炀见他讷讷不言,冷哼一声:“胡觉义此人,你还记得吗?” 孟赟一愣,点点头:“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 闻言孟赟暗暗皱眉,东京城里他只见过胡觉义一面,知晓这次碰面的没有几人,但唯有孟裴知道胡觉义曾在大风寨被招安时就与自己相识了,难道昨日孟裴在父王书房里呆了半天,就是在对父王说这件事? 孟炀见他不说话,冷冷道:“你知不知道胡觉义接近你是为了什么?” 孟赟茫然望着孟炀:“他不就是为了攀上端王府,寻找机会升官发财么?父王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把他当成好友来结交,此人充其量只是鹰犬之徒罢了。” “呵呵……”孟炀冷笑几声,“你把他当鹰犬?你知道他把你当成什么了?你以为他攀附王府只是为了升官发财?你知不知道他在京中有仇家,而他满腔怨恨,一心利用你复仇?” 孟赟吃惊地瞪大眼睛:“复仇?复什么仇?他仇家是谁?这都是二弟说的?” 第112章 孟赟不觉咬牙, 孟裴明明清楚胡觉义接近自己所为何事,却不对自己说。自七夕那夜在相国寺桥偶遇,直至今日, 他对自己竟半点口风都不漏, 却偷偷去找父王告密! 孟炀瞧见他脸上愤懑神情, 眼神顿时一厉:“你心底在怪二郎么?你明知道胡觉义本是大风寨二当家,是个劣迹斑斑的匪徒, 却将其招募至身边, 实在是糊涂!二郎为何会先来告诉我而不是先去提醒你?你扪心自问,他若是当时就对你说了, 你会信他么?” 孟赟张口结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炀重重地叹口气:“那天晚上二郎见到你与胡觉义在一起, 你可知之后胡觉义就去找他了。” 孟赟讶异地望着孟炀,听他继续道:“胡觉义挑拨他与你的关系,又以文相公一家的安危为质,要挟他不对任何人说起。二郎只要有一点点私心,就不会说出胡觉义的真实目的。” “只要你继续蒙在鼓里,胡觉义一旦惹事,你是首当其冲要受责罚, 就连我也要被牵连, 背上子不教的罪名!若是事情闹大, 宗正寺出面的话,你这世子就别想再继续当下去了!” 孟赟回过神来:“他若是告诉我,我当时或许不会完全相信他, 但肯定会对胡觉义有所戒备,就不会被他利用了……” 孟炀一拍桌子,怒道:“糊涂!!你直到此时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仍然百般责怪旁人!引狼入室,差点给端王府与文相一家惹来祸端的人是你,不是二郎!而如今替你收拾残局,解决这个祸端的是我!!你却还不知反省!再如此不知好歹,你就滚出端王府去,自己收拾这烂摊子,以后也别再叫我父王!” 孟赟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再不敢多言。 孟炀怒斥一通后气息也急了,靠回椅背上连做几个深呼吸,见孟赟垂头丧气,不再说话,他心中怒气才渐渐平复下来,吐出一口长气后道:“这几日你就呆在府中不许出去,把你书架上的政史经书人物列传好好读一读,反省一下做人的道理!别再被我知道你出去饮酒作乐!胡觉义这件事你也不要再管。” “是。”孟赟低声答应,行礼退出。 孟赟脸色铁青地回到谦受堂,见了书桌上一叠书籍,想起父王方才的斥责,一袖子将这些书全都撸到地上,心中依旧郁怒无比。 侍候的女使不知他为何发怒,个个噤若寒蝉。 正逢有人通传,报许副承旨来访,孟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的正好。” · 这日申时,文玹去接文珏文瑜,因有孟裴照看文瑜,她就先去女学,接了文珏再去国子监。 国子监大门名为集贤门,白日关闭,到了散学时才会打开,此时正敞开着,陆续有年轻郎君从门内出来。来升在门外候着,瞧见于伯驾车过来,便一溜小跑进里面通传去了。 马车在集贤门对面的街边停下,文珏已经在学堂里坐了一天,不愿在车里坐着等,一待车停稳,便掀开车帘跳下车,丽娘赶紧跟着下车。文玹见来往人多,不放心她,便戴上帷帽亦下了车。 姊妹俩等了一小会儿,就见孟裴牵着文瑜从正院中央的琉璃牌坊下面走了过来。 文瑜斜背着书包,手中还拿着本书,抬头问着孟裴什么。孟裴低声解释了几句。文瑜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低头将书放回书包里。 孟裴微笑着抬起头,视线与文玹相对时,这抹笑意便加深了许多。 文玹掀开帷帽的面纱,亦朝他微笑。 文瑜放好了书,一抬头瞧见文玹文珏,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挥着手大声叫道:“大姊二姊!” 文玹朝他笑着点点头,忽然瞧见一名少年匆匆从他们后面跑过来,仔细一瞧,正是寒食节在繁台见过的单向彦。 单向彦今日穿了件靛蓝箭袖胡服,外罩半袖罗纱宽衫,束着一条玄色软纱抹额,显得特别有精神。他一边跑一边叫着:“孟二郎,你等等我。我去率性堂、诚心堂兜了一圈,都没找到你,你跑哪儿去了?咦?文三郎也在。你去小学堂了?他家里人今日没来接他吗?” 他嗓门大,说的话就算隔着条街也听得清清楚楚。文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文玹亦忍俊不禁。 孟裴与文瑜听见他声音便停下脚步,等他跑到身边,孟裴朝门外微微侧头示意,单向彦转头一瞧,意外道:“难得!今日到底是什么好日子?文家姊妹一起来接文三郎了。” 说笑归说笑,他还是遥遥向姊妹俩作揖行礼,姊妹俩也朝他福身还礼。 文玹心说三剑客如今还缺一个,不知谢怀轩是先回去了还是仍在里面,想到这里她回头看了眼文珏,见她的视线果然朝孟裴他们身后逡巡着,眸中闪烁期待之色,又怕会失望,患得患失之态尽显无疑。 “也不知谢家表哥在不在里面……”文玹拿眼瞥着文珏,故意说道。 文珏神不守舍,压根没听出她调笑之意,还跟着点了点头:“是啊。”文玹见状倒不好意思再逗她了。 孟裴与单向彦、文瑜朝她们走来,快到门口时,只见琉璃牌坊的红柱边,有一角白袍闪动,一名舒朗俊雅的少年郎从牌坊后走了出来,正是谢怀轩。 谢怀轩瞧见文玹姊妹不由一愣,随即笑着向她们行礼。 文玹福身还礼,刚站直身子,忽然觉得有人拽了拽自己衣袖,她回头就见文珏满脸期翼地望着自己,娇俏的脸颊微微发红,眸中带着一丝羞涩。她虽然没开口,文玹也知她想要做什么,便忍着笑,带她穿过街道,朝集贤门走去。 孟裴与文瑜、单向彦先迈过门槛,在门檐下站定了,等着她们过去。 单向彦道:“好久没见你们,我可至今还记得文小娘子放风筝的厉害。” 文玹微笑道:“单公子可有再做过新的风筝吗?” 谢怀轩迈过门槛,笑着接话道:“自从把金雕风筝输给文小娘子之后,他又做了好几只不同式样的新风筝,有一只比原先那金雕还大。” 文瑜顿时眼中发光:“真的?单大哥,我想看看。” 单向彦急忙摆手:“新风筝是有,想看也行,可我再不和你大姊赌风筝了!” 孟裴与文玹文瑜都笑了出来。文珏亦觉好笑,可当着谢怀轩的面又不好意思大声笑,只抿着唇低头偷笑。 单向彦亦嘻嘻笑,笑了会儿后忽然看看文玹,再看看孟裴疑惑地问:“今日怎么是文小娘子来接文三郎?孟二郎还去小学堂接三郎出来,难道你们……” 文玹与孟裴快速对视了一眼。孟裴便道:“七夕时不是有歹人在夜市作乱拐走了孩童么?文三郎那晚也遭遇歹徒,万幸找回来了。我知道文三郎亦在国子监读书,散学后见他独自一人,便陪他一会儿,等他家人来接。” 文玹点点头道:“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放心舍妹舍弟,便接送他们来去学里。孟公子,多谢你照看舍弟。”说着朝孟裴福了一福。 孟裴便即还礼。 单向彦“哦”了一声,回头看看孟裴,再看看谢怀轩:“那简单,明日开始我们三个轮流送文三郎回家就是了!一人一天。” 谢怀轩点头微笑,孟裴无奈,只能跟着点头。 文玹轻轻摇头:“三位公子的心意文玹十分感激,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因为舍妹就读的女学就在国子监附近,我接了她再过来接三郎是顺路的。” 单向彦一拍胸脯:“那我们就连文二娘一起送呗!” 文玹侧头看看文珏,这小丫头脸红红的,满是兴奋期待之色,不由又好笑又无奈,转眸看向孟裴,他也是满脸无奈笑容,朝她点了一下头。 文玹即使为了文珏也得答应啊,她刚想谢过单向彦与谢怀轩,耳听到身后侧突然暴起几声喝叱:“小心!”“站住!” 她心中一凛,顾不得回头去看背后发生了什么,先把身边的文珏推向国子监门内方向,紧接着转身,面对声音来处,摆出防御的姿势来。 孟裴脸朝着街道方向,听见这几声喝叱时亦看到几道身影向文玹姊妹扑过来,来不及细看,立即抢前两步,挡在文玹前面。 谢怀轩最晚出来,站得离文玹最远,却立刻抢上几步,挡在她前面,只不过孟裴是面向外,而谢怀轩则背朝来袭方向,展臂护住了她。 文珏被文玹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集贤门方向踉跄了好几步,单向彦见她快被门槛绊倒,情急之下伸臂去挡。文珏双手在他臂上撑扶了一下才站住,她又羞又慌,站好之后便急忙放开他手臂,已是满腮桃红了。 单向彦待见文珏站稳,便直接朝着街道上来袭者的方向冲了出去,口中大喊:“呔,大胆歹徒,给我站住!” 他冲出几步后才意识到情况不对,扑过来的那几人并未继续向他们冲过来,反而将一个穿着棉布襦裙的年轻妇人按倒在地。 虽然他们并未袭击文玹姊弟,但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也让他看不下去,当下喝道:“住手!放开她!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能这样逞强欺弱?” 第113章 孟裴却已经认出, 按倒那名妇人的正是改扮成文府护院的端王府侍卫,便对单向彦道:“大郎,先别急, 问清楚了缘由再说。” 孟裴劝了一句后回头去看文玹, 却见谢怀轩伸开双臂, 将她虚护在怀中,他不由剑眉轻轻蹙了一下。 谢怀轩既见场面得到控制, 也就放松下来, 这才猛然意识到,文玹的脸庞离自己不过数寸距离, 朱唇皓齿近在眼前, 连彼此呼吸都能感觉得到。他脸一红, 心跳也跟着乱了,赶紧垂下双臂,侧身朝后连退几步,低声道歉:“失礼了!” 文玹不以为意地朝他摇摇头,虽是虚惊一场,但危急时刻孟裴挺身挡在她面前,连谢怀轩与单向彦也挺身而出, 护在她们姊弟面前, 这让文玹十分感动, 更不会计较这些细微末节了。 那妇人被两名侍卫按倒在地,挣扎不得,只能拼命地抬起头, 尖声喊了句:“三郎!三郎!!” 文玹被孟裴与谢怀轩挡住了视线,但听见这声尖喊十分耳熟,诧异地伸头朝外看去,同时问道:“芸巧?” 芸巧哭着应道:“是我是我,小娘子,是芸巧啊!” 她一个年轻的单身妇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来,一旁的护卫并未对她多加防范,文玹等人交谈间也没有留意到她。她想和文瑜说话,便慢慢走到离她们数步之遥的地方,才加快步伐接近。 两名王府侍卫见她行动有异,便高声喝叱,并向她扑去。芸巧并无半点功夫,哪里跑得过王府侍卫,才奔出两步就被擒住,按倒在地。 文玹上前一步,站在孟裴身边,看着她道:“放开她,这是三郎以前的女使。” 两名侍卫便放开了芸巧。芸巧却不站起来,跪伏在地上朝文瑜连连磕头,哭求道:“三郎,三郎,你让我回去!我发誓,以后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眼睛!你让我回去!” 这些天她天天去找钱娘子,钱娘子却总是说还没找到新东家,让她再等等。 她不知钱娘子是不愿替她介绍新东家,因而借口推脱,还是真的因她犯了大错被前东家辞退,才找不到愿意雇她的人家。 她在文家做了多年,虽有些积蓄,但如今吃住花用都要自己的钱,光是交给钱娘子半年的房钱就要一贯多,为了让钱娘子尽心尽力替她找新东家,她还提前给了牙人钱。东京城里吃穿花费都比别的地方高,若是再找不到新东家,她这些多年攒下的积蓄到底是经不住花的。 今日她又去找钱娘子询问,好不容易找到人,还是无果。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求三郎,若能回文家,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求了几声不见文瑜应声,磕头越发卖力,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声。 文瑜不忍再看,扭头望向文玹时眸中已经含了泪:“阿姊,要不……” 文玹亦动了恻隐之心,可想想娘亲当初不留芸巧自有其道理,而如今若是跪着求几声就让她回来,看在其他女使与仆役眼里,只会助长他们的侥幸心。 她硬起心肠摇摇头,对那两名侍卫道:“把她带走。” 侍卫将芸巧从地上拉起来,推着她离开,听着她哭哭啼啼的声音渐渐远去,在场的人都有几分尴尬,一时竟无人说话。 单向彦眼珠一转:“都傻站在这门口干啥?今日这么巧,大家都聚在一起,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第三甜水巷口的赵家豆儿凉水,做的乳糖真雪又好吃又便宜,他们家还有蜜沙冰、各色果子冰……” 文玹失笑,这位单大郎还真是三句不离吃食,他与谢怀轩都是俊朗而阳光的郎君,她很喜欢他们,更想多与孟裴相处,且文珏那么喜欢谢怀轩,她也想成全文珏这一份小心思,若是没有古二这茬,她也就答应去了。可是如今形势之下,还是早些回府去才妥当啊! 她刚想开口拒绝,文珏拉了拉她袖子,轻声恳求道:“阿姊……” 文瑜方才还因为芸巧的恳求而眼泪盈眶呢,正让兰姑擦着眼泪,听见单向彦说有好吃的蜜沙冰,顿时双眼放光,眼巴巴地望着文玹,亦道:“阿姊,去!” 文玹好笑地瞧瞧文珏满脸期待,再瞄瞄文瑜一脸馋样,也不觉动摇。 孟裴亦轻声道:“有这么多人在,不用担心。” “是啊是啊,我们这么多人在,怕什么歹徒?”单向彦跟着道,“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 谢怀轩忍俊不禁:“大郎,你可是在武学生里名列前茅的上舍生,若是有歹人,就全靠你了。” 单向彦瞪他一眼:“我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真要有歹人,你们好意思袖手旁观,让我一个人对付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文玹这才下了决心,点点头答应道:“方才意外陡生,孟公子、单公子,还有谢家表哥,你们在危急时刻毫不畏惧挺身而出,文玹十分感激,这就请你们吃冰表达谢意,” 当下由单家的马车开道,文府马车紧随,孟裴的车居中护卫,谢家马车断后,一行四辆马车,车前车后众多或骑马或步行的护卫随行,这就浩浩荡荡来到第三甜水巷的赵家豆儿凉水,依次在街边停下。 这家铺子不大,是一层的临街铺面,靠外面摆着几张方台,几付条凳,靠内一排则是雅座,用竹帘分隔开,里面摆放的桌椅也更考究一些,雕花八仙桌配上鼓凳,都擦得干干净净。 单向彦带着众人进了铺子,熟门熟路地与掌柜打招呼,要了靠窗的位置。 他们一行六人,便收起一道竹帘,将两格雅座并作一格。文玹三姊弟一桌,孟裴、谢怀轩、单向彦一桌,贴身侍候的女使与小厮们则坐在外间堂里。 文玹与文珏、单向彦都点了乳糖真雪,文瑜爱吃蜜沙冰,还加了双份的糖,孟裴点了乌梅凉水,谢怀轩要了个春兰秋菊,即是以苏子微渍梅卤,混合糖霜、梨橙玉榴小颗做成的冰品。 不久厨房里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冰声。等着冰品制作时,闲不住的单向彦道:“趁这时候,把轮班顺序定下来。” 文瑜从桌子中央摆的八色果子拼盆里拿了颗蜜李子丢进嘴里,肉乎乎的腮帮子立时鼓起了一大块,他好奇地望着单向彦问道:“什么轮班顺序?” 单向彦一脸怎么才说过你就忘了的神情:“轮班接送你们来去学里的顺序啊!吃了你阿姊请客的冰,不能不出点力。” 文瑜恍悟地点点头。 文玹亦做恍然大悟状:“原来请吃几碗冰,就能换来国子监武学上舍生的护送,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我要是早些知道就好了。” 众人皆笑。谢怀轩亦微笑道:“可惜这里只有一个武学上舍生,另外两个都是书生。二郎,我们两个只怕要被嫌弃了。” 孟裴含笑不语。 文玹望着文珏,意味深长地笑着,故意问道:“二妹,你会不会嫌弃谢家表哥的护送啊?” 文珏一愣,紧接着本来粉润的脸蛋迅速涨得通红,看都不敢看谢怀轩一眼,羞恼地瞪着文玹嗔道:“阿姊!!” 文玹心说傻姑娘,大大方方说不会嫌弃就是了啊。她笑盈盈回头去看谢怀轩,却见他没有笑,正定定凝视着自己,眸中竟有几分认真探询之色,仿佛在问她,你呢? 文玹怔了一下,避开谢怀轩的视线,迅速瞥了孟裴一眼,只见他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看来唯一会被嫌弃的人就是我了。” 文玹又有种怪异之感,就好像他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在开玩笑似的。 谢怀轩见文玹避开自己的目光,眼神便是一黯,垂下双眸若有所思。 雅座里顿时安静下来。 单向彦瞧这几人都不说话了,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道:“我可问过你们意见啦!你们没有什么提议,那就全听我的了。我在家里排行最大,第一天就由我来接送,第二天就是孟二郎,第三天就是谢三郎。就这么说定了!” 他个性爽朗,语气活跃,换了话题后众人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谢怀轩浅笑着道:“大郎你在家中虽然排行第一,在我们三个里面却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单向彦道:“按年纪排也行啊,那就是你第一天,我最后一天。”他侧头看向孟裴,“还是孟二郎最安逸,不管怎么排他都是第二。” 文玹不觉好奇问道:“单公子今年贵庚?” 单向彦嘻嘻一笑:“十四岁。” 文玹讶然道:“原来你和我同年啊!”难怪他的言行还带着孩子气,虽然有性格因素使然,但年龄也确实是小。 单向彦不服气道:“你是几月生辰?” 文玹说了自己生辰,单向彦便得意起来:“我是五月十八的生辰,我比你大。” 文玹好笑地摇头,这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乳糖真雪、蜜沙冰、春兰秋菊、乌梅凉水,来了——!”店里的大伯将做好的冰品端出来,只见他双手平举,左右手分别夹着一瓶,端着一碗,手肘水平,肘中央托着一碗,肘间还夹一碗,左右两边加起来就是六碗二瓶,还走得稳稳地丝毫不会洒出来。 单向彦朝文家姊弟三人那桌挥了挥手:“那一桌两碗乳糖真雪,一碗蜜沙冰,其余都是这桌的。” 大伯走到文玹姊弟坐的桌边,先将手上的碗暂且放下,再放下肘上的碗,将相应的冰品放在他们面前,接着将余下的五份全放在左臂与左手上,端至孟裴他们那桌。 文瑜望过去,见单向彦面前摆了两碗一瓶,分别是乳糖真雪、绿豆沙冰、雪泡豆儿水,不由瞪大了眼睛:“单大哥,你一人就吃三份?!” 单向彦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文小娘子说请客,又没说一人只能吃几份,我自然多多益善。” 众人皆大笑起来。 文玹笑着看了眼孟裴,他亦笑着回望她,笑容暖人。她这才舒了口气,是她想多了,他大概只是不想让旁人察觉到他们俩之间有什么特别罢了? 第114章 一夜细雨霏霏, 到了天将明时才渐渐止歇,云开雾散,日出后便放晴了。 国子监牌坊的琉璃瓦上仍带着未干透的雨滴, 清晨的阳光洒在被雨洗得透亮的深青色琉璃瓦上, 洒在朱色廊柱上, 亦洒在那穿着雪白宽袖褙子,大步而行的少年俊美清绝的脸庞上, 袍摆随他步伐而翻飞, 阳光下的白衣更显得一尘不染,如霜如雪。 少年在进贤亭的东厢檐下站定, 抬手轻轻敲门, 门内传来沉稳温和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而入, 恭恭敬敬地行礼:“文相公。” 文成周点点头,视线扫过他脸上:“说。” 孟裴略微停了停才带着愧意道:“没能擒获他……” 文成周并不显意外,方才见孟裴眸中并无半分喜色,他就料到,抓捕古二之事一定出了纰漏:“发生什么事了?” 孟裴蹙眉:“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回住处,元德带人守候了整整两夜,直到今晨天快亮了才撤走, 留下两人监视。” “已经连续两晚不归……”文成周挑眉:“可是被他发现了?” 孟裴缓缓摇头:“他们离得很远, 虽然控住了所有进出要道, 但离他的居处很远,藏身处也很隐蔽。那些人都是惯常暗中行动的,只要蛰伏于某处, 就不会被发现。” 文成周沉吟着,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两下后道:“端王府有人走漏风声?”虽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颇为肯定。 孟裴眉头深锁,极轻地摇摇头:“他接近大哥并没有多久,在王府并无根基。且父亲此次命元德率队,他行事一贯谨慎,挑选的人也都是多年跟随的部下,绝无可能走漏风声!” 文成周注视着他:“如果是世子那里走漏了风声呢?” 孟裴一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 孟赟烦闷地翻着手中《续汉志》,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正心浮气躁着呢,过来一名侍卫,传话说王爷让他立即过去。 他心中烦躁愈甚,将书丢在桌上,匆匆赶往腾璜阁,一进书房,就见元德亦在房里,不觉诧异:“父王,不知找我来有何事?” 孟炀盯着他,沉声问道:“元德带人围捕胡觉义,他却连着两夜没回所居之处,你知道吗?” 孟赟急忙否认道:“父王,儿子这两天根本就没有出过王府一步,怎么会知道?” 孟炀的目光凌厉起来:“这些天你都和什么人见过,提及过胡觉义之事?” “父王,真的没有啊!”孟赟一脸无辜地辩解道,心中却猛然一沉,那日许副承旨来访,自己刚被父王骂过,正在气头上,便将他怒斥一顿出气,让他以后再别找乱七八糟的人引荐给自己。难道就是因此…… 孟炀盯了他半晌,挥挥手道:“回你自己院里去。” “是,儿子告退了。”孟赟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书房。 孟炀望着他背影,直到他身影消失于长廊远端的尽头,才低低哼了一声。 · 孟赟急匆匆回到谦受堂,心中充满懊恼与不甘。父王是越来越偏心了,二郎什么都是好的,轮到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这两天他半步都没离开过王府,整天呆在书房看书,就算这样,抓不到胡觉义,父王还能怪到他头上!这算什么事啊! 说起来胡觉义突然失踪,未必就与他前日骂了许应东有关,胡觉义本来就是江湖草莽,说不定是哪里的仇家找上门来,他避祸去了呢。 “世子万安。”门外传来窦先生的声音。 孟赟起身相迎:“窦先生快请进。”接着便将胡觉义失踪之事告诉了他,“再这样下去,父王心中恐怕再无容我之地了,窦先生可有什么计策能抓住胡觉义?” 窦先生不赞成地摇摇头道:“王爷已经对世子有了看法,世子这段时候最好还是韬光养晦,须知多做多错啊……” 孟赟哼了一声道:“我这两日什么都没做,光在府中读书,还不是一样被叫去责问?多做未必会错,但不做就连半点机会都没了。窦先生,别的不用多说,你只需考虑用何计策来擒获胡觉义就行了。” 窦先生无奈,拈须道:“胡觉义心怀鬼胎,定然十分多疑,若想要擒获他,必须以利诱之,不如让许副承旨放出消息,说替他安排了枢密院的差遣,约他出来碰面。他若是不上钩,世子亦无损失,若是他上钩,便将他引至酒楼,布下天罗地网。他武艺高强,可在酒中下药,诱他喝下酒去,如此则万无一失了。” 孟赟不由喜上眉头:“好计!”连元德抓捕胡觉义都失败了,若是他能将其擒获,父王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 这一日申时过半,文玹接了文珏来到国子监外。今天轮到孟裴送她们回家,她们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就见孟裴带着文瑜出来了。 孟裴一直送文瑜到了文家马车边,文玹掀开车帘,伸手拉文瑜上车,孟裴微笑着看他坐好,又抬眸望向文玹。 文玹朝他扬起双眉,探询地望着他。孟裴轻轻摇头,文玹便知古二还是没能抓住,但她并未流露失望之色,只朝他笑了笑,轻声道:“会找到他的。” 孟裴点点头。文瑜好奇问道:“阿姊,你说的是谁?孟大哥要找谁?” 孟裴淡淡道:“是说我母亲养的一只趴儿狗,给它逃出府去了,这两天都在找它呢。” “哦。”文瑜信以为真,又道,“阿姊养的两只猫也老是跑出府去玩耍,不过到了阿姊喂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会自己回来的,不给吃的还绕着阿姊转圈,瞄瞄的叫着讨吃。” 孟裴道:“你阿姊养的猫机灵,还知道按时回来。那只趴儿狗可没这么机灵。” 文瑜认真地道:“孟大哥,你不用担心,它玩够了就会回来的,要是它不回来,肯定是有人给它吃好吃的,它不会饿着的。” 孟裴轻笑一声,点点头:“你说得对,肯定是有人给它好吃的,它才不肯回来。” 文玹温柔地摸摸文瑜的头,这孩子十分正直,心地又纯真善良,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邪恶,他也在不断地学着保护自己,但他永远都愿意相信,这世上的善意比恶意要多。他也在尽力地向周围人,向这世间表达他的善意与仁厚。 她想尽可能地保护他,保护他这份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她也要保护文珏,不让他们受一点点伤害! 孟裴笑望着文玹,还只是三月里的事,她对他诉说,她与家人相处仍有隔阂,彼此生疏却又小心翼翼地对待彼此。她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看如今,她与家人相处极为融洽,亲密无间,他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兰姑轻声提醒道:“小娘子,该回去了,” 文玹点点头,正要放下车帘,孟裴却道:“今日天这么热,顺路去赵家豆儿凉水买些凉水或是冰来吃,如何?” 文玹还没答,文瑜文珏抢着道:“好啊好啊!” 文玹失笑,自从单向彦那日带他们去吃过冰之后,这两个小家伙是吃上瘾了!昨日谢怀轩说芸巧一事只是虚惊一场,自己没立下什么功劳就得蒙文小娘子请客,实在愧不敢当,要请回她们,文玹为了文珏便答应了。 没想到今日孟裴也来这一招,看来甜食冰品果然是笼络童心的最强法器,百试百灵! · 到了第三甜水巷,众人下车入店。文玹走在文珏文瑜后面,孟裴则走在最后。四名护卫跟着进入店堂,其余护卫则在店子外各就各位。 文玹放慢脚步,等着孟裴走至她身边,小声道:“他不是跟着钤辖李达来东京的么?他如今没有差事可做,也许会去找李达。盯着李达,可能会获得些线索。” 她不用说孟裴也知她口中的他是指谁,亦低声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好几个同是金州籍贯的人跟着李达一同来到东京,作为他的部曲登记在册。” “还有其他金州籍贯的人同来?”文玹讶然,“那几个人形貌如何?是李达的旧部还是新部曲?” “有几户是李达本来的旧部曲,亦有去年九月才刚入册的。”孟裴道,“听说有个极干瘦的,皮肤黝黑,个儿也不高。” 文玹低声道:“孙猴儿!”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此人。 孟裴接着道:“他与古二一样,也改了姓名,如今姓张名逊。其他几个同为九月入册的,登记的都是同一天。” “那几个也都是大风寨里的人。古二也许会去找他们,甚至藏身于他们的居处。” 孟裴道:“没错,原先因担心古二会借助他们对付你或你家人,我已经命人监视了一段时候,未发现他们有何异状。但古二不敢回自己居处,总要找地方住,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找到新住处,会去投靠这几人的可能非常之大。今晨我对父王提过,他会增派人手去监视这几个……” “小娘子。” 文玹忽听兰姑唤她,一抬头见文瑜文珏抢在前面进了雅座,兰姑替他们打着帘子,正拿眼瞅着她与孟裴呢。文玹急忙加快脚步过去,文珏文瑜已经找地方坐下了,她亦跟着坐下。 孟裴缓步走到兰姑身边,从荷包中取出盒药递给她。兰姑放下了帘子,惊讶不解地望着他:“孟公子,这是给谁的?” “是给你的,这药膏消炎止疼的效果颇好,尤其是对关节疼痛特别有效。” 前几日雨水多,兰姑的肩膀疼痛了好几日,但这些天文府上下忙着准备过中元节,她又要照料文瑜脱不开身,便一直拖着没去看大夫,只是晚间等文瑜睡下后,拿药酒擦一下。 文夫人闻到药酒的气味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便催她去看大夫,她答应了等忙过这阵再去。没想到孟裴不仅看出来了,还特意送药给她。兰姑不仅是惊讶,更是感动,急忙放下帘子,双手接过药盒,朝他福身行礼道谢:“老奴这是老毛病了,孟公子真是有心了。” 孟裴微笑道:“举手之劳的小事,兰姑不必客气。” 店里大伯过来打起两格雅座间的帘子,问他们要点什么,一一记住了,又高声报一遍给厨房。 成然双手环抱于胸前,斜倚在厨房门口,与大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视线却半刻不离厨房里的厨子。 等着冰品制作的时候,文瑜说起今日学堂里的趣事,文珏笑声不断。文玹微笑望着他们,偶尔回头与邻桌的孟裴相视而笑,心中忽然觉得,古二这茬也不完全算是坏事。 第115章 今年中元节后紧接着就是末伏, 连着有四日休沐。中元节前几日,市井间就有卖各种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等,皆是用竹条搭出架子, 以纸糊之, 再加以彩绘而成。 而潘楼与州东州西瓦子亦如七夕一般热闹喧嚣, 雇佣乐人伶人,自七夕起, 便连日上演名为“目连救母”的杂剧, 观者每日增倍。小贩们来去卖着各种应季鲜花鲜果瓜子蜜煎,还有印卖《尊胜目连经》的, 购者甚众。 到了七月十四, 休沐开始, 节庆的气氛更加高涨,不管瓦子里还是酒楼里、街道上,都满是玩乐耍闹的人,即使文家地处城东厢而非内城最繁华的地段,仍能感受到浓烈的节日气氛。 文珏文瑜心痒之极,恳求父母带他们出去看戏耍乐。顾虑到古二还未被擒获,去人多之处难以确保安全, 文成周与卢筱不允许他们出门去玩。文珏文瑜都十分失望, 但就连文玹都不肯答应带他们出去, 他们也只能乖乖呆在家里。 这日午后,元德来到文府,文玹得知后便来到外院书房外, 轻轻敲门:“爹。” 文成周来开了门,让她进去。 元德向她拱了拱手,接着转向文成周,继续道:“张逊独自居住,自己并不做饭,每日都是在外面食店或酒楼用饭,但这几日他都是买回住处去吃,且买的食物都是双份。” 文成周淡淡道:“他所居之处还有一人。” 元德道:“不错。” 文玹急切追问道:“可知那人是谁?” “那人并未曾露面,不知他身份。”元德摇摇头。 “若说不是胡觉义的话,时机未免过巧。”文成周望着元德,“王爷是否会抓捕张逊藏匿之人?” 元德用那略显暗哑的独特嗓音答道:“王爷自有计议,还请文相公放心。” 文成周微微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将元德送走后,文成周沉吟着对文玹道:“这几日休沐,你和你婆婆、娘亲还有弟弟妹妹回考城去住几天。古二既然还在东京,你们去考城反而安全。” 文玹摇摇头,目光坚决地望着他:“爹,我也觉得娘亲和二妹三弟他们最好去考城暂住几日,但我要留在这里。” 文成周瞧了她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 七月十五中元节,清晨起来祀祖。女使们在桌面上铺陈练叶,并在桌子四脚系上麻谷颗儿,用新米、明菜花油饼、酸馅、沙馅、乳糕等素食祭供先祖,乃是祭告祖先秋收丰成之意。 祀祖之后,卢筱便带着文珏文瑜回考城娘家,文老夫人也一同前去,由马辰率端王府的护卫一路护送。 晌午,马辰回到文府,回报文夫人一行平安抵达考城,同时他带来消息,昨夜里许副承旨在回府的路上,轿子被人拦下过,至于什么人拦的,说了什么并不清楚。监视之人虽然想要设法跟踪拦轿之人,但那人身手不凡,最终还是被他甩掉了。 文成周与文玹对视一眼,父女俩都清楚,一般的人若是要找许副承旨,用不着深夜拦轿子,而身手矫捷不凡,又能轻易甩掉王府跟踪者,这名拦轿者的身份就没那么难猜了。 可若那人真是古二,他又会和许副承旨说什么呢? · 卢筱与文珏文瑜抵达考城时还未过巳时,去向卢老太爷与太夫人见礼后回到三房院里。 卢经亘与卢三夫人笑吟吟地迎接她们,文成周与卢筱预先来信说过文老夫人亦要来住几天的事,他们预先安排好了一个单独的院落,给文老夫人与卢筱,以及两个外孙外孙女居住。 安顿下来后,文珏与文瑜去花园玩,文珏遇到谢六娘,与她聊过几句,才知谢三郎与单大郎今日也来了考城,心不由怦怦直跳。 她压抑着悸动不安的心情,装得若无其事,又与谢六娘聊了一会儿,才找了个借口离开她。 她支开丽娘,独自一人顺着花园旁廊子走,边走边寻,终于在一个亭子里瞧见了独坐的谢怀轩。 绿琉璃红阑干,翠竹扶疏,婆娑的枝叶下一抹淡淡青衫,少年倚柱静思,侧颜如画。 文珏一直都没平静下来的心跳得越发狂乱,脸颊烧得发烫。她躲在廊柱后头,将脸贴在冰冷的柱子上,好让脸颊恢复平常的色泽。终于让脸颊稍许凉下一些,她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过去。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儿,便仿佛汇集了这世间所有的光彩,让她的眼里只有他。 她想起阿姊说过的话,若是有一个人或事物,你明明喜欢,却不敢去争取,那只能说明你不是真正渴望获得他或它。 她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朝那八角亭子走去。 谢怀轩正在出神,瞧见了她,微笑着起身,朝她点头致意。 文珏走到亭子里,朝他福了一福:“怀轩表哥。”只恨自己说话时紧张得声音颤抖,又怕这小小的颤音被他听出来,本来已经稍许平复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 谢怀轩见她脸颊通红,以为她是走得急了热的,便温和地劝道:“坐下歇会儿。虽入了七月,午时前后日头下还是颇热的。” 听他叫自己一同坐下,文珏心头喜悦无比,找了他侧面的位置坐下,却仍是羞涩地不敢看他,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亭子里阵阵微风拂过,她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纨扇,心中翻来覆去想着要怎么开口。 两人静了片刻,谢怀轩似乎无意地问道:“你大姊怎么没来?” 文珏一怔,手中的纨扇便没拿稳,啪嗒落在了地上。 谢怀轩见状轻笑:“怪我不好,本来安安静静坐着突然出声,吓着你了么?”说着俯身替她拾起纨扇。 “不不,不是……”文珏急忙摇头否认,暗恨自己在他面前笨手拙脚,本来已经退去红晕的脸又红了起来。 她见谢怀轩把扇子递过来,便慌忙伸手去接。谢怀轩却没把纨扇直接递到她手里,而是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文珏缩回手,默默拿起扇子,眼神黯然。 谢怀轩接着又道:“我听叔母说你婆婆也来了,她的脚如今可好些了吗?” 文珏点点头:“好多了,如今让阿梅阿秀扶着,能慢慢地走了,爹爹说婆婆一直窝家里不好,该多出来走走,所以让娘亲带着婆婆一起来。” 她抬眸看了谢怀轩一眼,轻声道:“阿姊也说婆婆多晒日光对骨头有好处,不管有没有伤,都是如此。” 谢怀轩点点头:“你大姊说得对。”他又笑着道,“可她只知说旁人,自己却言行不一。这几日休沐,她也要呆在家里不出门么?” 文珏咬唇,低声道:“她说她想到了新的机关,要趁着休沐有闲暇,把图画出来。” 谢怀轩轻声感慨道:“文小娘子真乃奇女子也。”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欣赏之意。 文珏只觉心里一阵苦涩,他拾起纨扇来,甚至不愿直接递给她,她就坐在这里,他却没有关心过她的事,一句句问的都是阿姊。 当芸巧在国子监门口引起那场虚惊,那一瞬间,他第一个去护着的是阿姊……只要有阿姊在,他眼中看到的,就永远只有阿姊。即使阿姊不在,他心中仍然只有她…… 她只觉鼻梁酸楚,双眼发涩,拼命忍着才没哭出来。 谢怀轩察觉到她的异样,仔细地看了看她,见她眼圈发红,既诧异又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文珏避开他视线,声音细若游丝:“……灰进眼睛里了。” 谢怀轩温言道:“你别揉,闭着眼睛别动。你的女使呢?” 文珏依言闭上双眼,摇摇头。 “我去找文夫人或六娘过来,你在这里坐着别走开。”谢怀轩说着起身匆匆离去。 文珏紧闭着双眼,听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渐无声,才把眼睛睁开,忍了半天的泪珠便在这一瞬间滚落下来,滴在手中的纨扇上,泪水顺着细密的绢纹化了开来。 四处无人,只有习习微风吹过竹林,沙沙轻响,她哭得越发厉害,视线模糊一片。 “咦?文二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单向彦边说边向亭子里走,走了一半才发现她在哭,话说了一半也就戛然而止。 文珏低头避开他目光,忍住眼泪小声抽泣。 单向彦走到亭子外站住了,小心翼翼地俯身,看了看她的脸,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文珏抽噎了一声:“灰进眼睛里了……” 单向彦信以为真,大大松了口气,走近她身边:“那简单,吹吹就好啦!来,抬头,我帮你吹。” 文珏泪眼模糊中瞧见他走近,羞于被他看到哭肿的眼睛,急忙掏出手帕,捂在脸上,又急又气地嗔道:“谁要你吹了!” 单向彦讶然道:“我不帮你吹,难道你自己能吹?” 文珏此时哪有心情听他说笑,一想到自己满腔相思无处安放,在这里偷偷哭却被他看到,心中又羞又窘又气恼,大声道:“你能不能别管我?!” 她情绪激动之下语气极差,单向彦倒也不生气,只为难地挠挠头,转身走出两步,想想还是不放心留她独自一人,又折返回来道:“你要不要吃乳糖?” 文珏怒道:“你当我是三郎那贪吃鬼只知道吃吃吃么?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孩子……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说着一跺脚,便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第116章 “哎, 我没把你当小孩啊……”单向彦嘀咕了一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糖,“这是我带着自己吃的啊……”再抬头看看文珏已经跑远的背影, 稍作犹豫后还是急忙追了上去。 他虽然担心, 却不敢再叫住她, 也没追得太近,一直远远地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后, 遥遥见到文夫人从前面过来, 文珏快步迎上去,他这才放下心来, 转身离开。 卢筱方才听丽娘说找不到二娘了, 不禁心惊肉跳。 虽说这是卢家内院, 内有身强体壮的婆子来回巡视,外有护院看守并巡逻,还有端王府的护卫守卫四周,若是平时倒也罢了,于此非常时期,乍然听闻二娘不知所踪,她到底是害怕出事, 便带着人急急忙忙寻找起来。 卢筱问了几个卢氏小娘子, 知道文珏往这个方向来, 便找了过来,待见到她安然无恙才长长松了口气,本来想怪她不该独自走开, 但见她眼圈红肿,一看便是大哭过了,不由担心地问道:“阿珏,发生了什么事?” 文珏哪里说得出口自己是为何事而哭,细声道:“没什么事……” 卢筱见她神态忸怩,不觉有些意外,但也知没发生什么大事,提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便吩咐女使去准备温水、冰与银勺,自己带她回房去洗个脸收拾一下哭肿的眼睛,容后再慢慢问她。 母女俩顺着花园小径走了一段,迎面见谢怀轩与谢含莹匆匆过来。 谢怀轩见文珏与卢筱在一起,便上前来见礼:“文夫人好。文二娘方才忽然被灰迷了眼睛,我没找到你们,便找六妹过来。她现在可好了?” 他目光转向文珏:“你的眼睛好些了吗?” 文珏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哪里肯给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只将额头抵在娘亲的臂上,声如蚊蚋道:“已经好了。” 卢筱看了文珏一眼,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对谢怀轩道:“我已经替她吹出来了。多谢你啦,还让六娘也白跑一趟。” 谢含莹摇头笑道:“自家表姊妹,跑这点路算什么呢,堂姨别这么客气,我可担待不起。” 卢筱亦笑了:“我带二娘回房去整理一下,你们玩。” 谢怀轩道:“文夫人,稍后我便准备回东京,若是有什么需要我捎带回去的,我可以替你们带回去。” 卢筱微笑道:“我也没什么要捎回去的,三郎你有心了。” 谢含莹惊讶地看了谢怀轩一眼:“三哥你这么早就回去了?为什么啊?” 谢怀轩只浅笑着点点头,并未说为何,朝卢筱行礼辞别而去。 文珏把搁在娘亲臂上的头侧过来一些,偷偷望着那一道远去的淡青色背影,直到隐入竹林,再也看不见为止。她忍不住又想哭,他来,是因为想见阿姊!他要走,也是因为阿姊没来! 卢筱带文珏回了房里,用丝帕蘸了温水替她细细擦去脸上泪痕,再用冰过的银勺替她敷眼,消去浮肿。 文珏靠在娘亲怀里,冰凉的银勺压着眼皮,沁凉心脾,心情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心底始终有一丝隐约的酸涩痛楚,怎么都消减不掉。 卢筱温柔地望着她,什么都没问。 · 卢家在考城是首屈一指的望族,历年中元都在家中设斋供僧,又于街口搭起法师座与施孤台,把各式祭品,羊、鸡、鸭、鹅及各式糕点果品摆到施孤台上,悼祭过路的孤魂。 午后,卢筱与卢氏各房的娘子们一起忙碌准备祭品。文珏则去了卢家后院的鞠场。 鞠场上卢家的少年郎君纵马疾驰,正在进行一场击鞠赛。她在看台一角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看着场上的少年们。那对点漆般的瞳仁里映着奔驰来去的骏马与马上的少年,但其实根本没把眼前的比赛看进去,心思早已经飞扬而去,只想着三月里的那一场击鞠赛。 “文二娘!” 文珏一愣,回过神来,就见单向彦从场边向她跑来,一边朝她挥着手,另一只手里还托着一样物事。 她一瞧见他就想起之前自己独自哭泣被他瞧见时的难堪,脸色也跟着不自然起来。但她也知道他纯是出于好意关心自己,反倒是自己对他太过无礼了。 她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福:“单大哥。” 单向彦的脸上绽开毫无心机的笑容,向她举起手中的物事:“考城东大街戴家燠鸭,吃不吃?这家的燠鸭特别地道,百年的老汤卤煮,比东京卖的还好吃,我每回来考城都必定要买一份。” 文珏这才看清他手中是个麻线扎着的油纸包,她不由笑:“每回见到单大哥,总有个新名堂的吃食……”你是有多爱吃啊?这句话她没好意思问出来,改口道,“……怎么就不见你有多胖呢?” “我娘说我还在长个子,多吃才能长得高大健壮。”单向彦边说边解开纸包,只见纸包内的燠鸭已被被切成长条,整齐地码成两排,鸭皮色泽红亮,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卤料香气扑鼻而来。 文珏午饭时没吃多少东西,当时心情不好,也不觉得饿,此时被这股香味勾起了食欲,腹中居然发出一记咕噜声来。她顿时窘得面红耳赤,都不好意思去看单向彦,只想赶紧带着丽娘离开这儿。 “真香!你听见我肚子叫了没?”单向彦笑嘻嘻地问她。 “没。”文珏松了口气,摇摇头,心想幸好他肚子也叫了,自己肚子里那声咕噜没被他听到,不然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即使吃过午饭了,只要闻到这味道,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下一整只鸭子。你尝尝,香不香?” 文珏略一犹豫,用帕子擦了擦手,轻轻拈起一块小的,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只觉鸭肉软嫩鲜美,十分入味,却又咸淡合适,浓郁的卤料香恰到好处地带出鸭肉的鲜香,最难得是鸭皮依旧弹牙,并没有半点酥烂之感。 她吃了第一块,忍不住又去拿第二块。单向彦便将纸包放在他与她之间看台的坐板上,自己也拿了一块,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丽娘擦净了手,替她细心地拆去骨头,将鸭肉整齐地码回去。 单向彦却道:“这肉就要连骨带皮地啃才香,都拆了骨头还有什么吃头?” 文珏不由笑道:“难道你不吃肉包子么,那里面可没骨头。” 单向彦却没笑,反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那可不一样,肉包子里面的肉那都是切细的肉糜,本来就不该带骨,吃得就是它的软和细。但这整只的鸭子,皮肉骨都要在才完整,去了骨,虽然味道还是一样,可嚼起来就少了点意思,不信你试试。” 文珏本来不好意思多吃,吃了几块就想停下了,被他这么一说,又各吃了一块带骨的与拆骨的鸭肉。 单向彦盯着她看,问道:“如何?不一样?” 文珏脸一红,用帕子掩着嘴把骨头吐出来,她其实心里没觉得这两者有多大不同,但看在他请吃燠鸭的份上,还是点了点头。 单向彦顿时大喜,对丽娘道:“剩下的都别拆骨头了。” 文珏擦了擦嘴和手,将手帕收好,郑重其事地转向单向彦:“单大哥,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啊?”单向彦正嚼着鸭肉,闻言一愣,“这会儿吗?” 文珏点点头:“就这会儿。”她又低头看了看纸包里才吃了一半的燠鸭,轻笑一声,“等一会儿也行。” · 文玹一直琢磨着马辰送来的消息,古二是通过许副承旨引荐给孟赟的,而他突然失踪,逃过元德的围捕,是否就是许副承旨这里走漏的消息呢?而孟赟又是否知情呢?最坏的情况是孟赟让许副承旨通知古二让他避开元德的围捕,若真是如此,孟赟又是为了什么? 他可以答应古二,暗中透露仇家信息给他,或是暗地里替他制造机会接近仇家,而如今端王府已经与古二撇清关系,即使古二复仇成功,端王府或是孟赟也不会受到牵连。 孟赟自然不会白白帮助古二,他又会要古二替他做什么事来回报于他呢?他最嫉恨最想除掉的人不正是孟裴么…… 文玹越想越是心里发冷,急忙赶去外院书房,却没在书房里找到文成周,她找了个小厮询问,才知他出门去了,问去了何处,小厮却说不知。 文玹回房换了身衣裳,戴上帷帽,带着阿莲出文府大门,走出半条巷子,马辰带着护卫出现。 她看着这几个人,马辰虽是孟裴派来的,但文府附近还有端王府的护卫,她不能确信其中没有孟赟的人。马车被于伯驾去了考城,文成周骑走了马,她便问他们有无马匹或马车。 马辰带她们走了两条巷子,到了他们拴马处。文玹见都是马匹而无车,便让阿莲回文府去。 阿莲一听傻了眼:“小娘子,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文玹靠近她耳朵低声道:“我去次端王府,传个消息,很快便回,你留在家中,若是父亲回来了,你便对他说明我的去向。” 阿莲点点头,看着文玹上马,走近几步,扶着马鞍,紧张地说道:“小娘子,你可小心些,那歹人还没找到呢!” 文玹笑了笑:“我知道。”双脚一夹马腹,催马跑了起来。 马辰与另四名护卫急忙跟上,一行六骑急急往端王府而去。 进了内城之后,文玹停了下来,马辰诧异地跟着停了下来,催马靠近。 文玹道:“马大人,烦请你向孟二公子传个口信,我在刘家木器等他。” 马辰点点头,留下两名侍卫,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大半夜的,我成功把自己写饿了。 ———— 第117章 文玹到了刘家精作木器, 刘掌柜请她进店铺,笑呵呵地道:“文小娘子很久没有亲自来小店了啊!” 文玹自从五月初被禁足以来,要做什么都是画了图纸由家中小厮交给刘掌柜的。因她图纸画的详细清楚, 且又十分规范, 刘掌柜替她加工部件的次数多了, 熟悉她的要求,看图纸就能照图制作了。 她笑了笑:“前阵子太热, 我不想出门, 就偷了偷懒。” 刘掌柜哈哈大笑:“文小娘子说笑了,小娘子虽然不出门, 在家可也没闲着, 那马车气垫不是小娘子所创的吗?我家那口子也买了两对, 平时放马车上,不坐车时就拿回屋里放凳子上,如今没气垫的凳子她还坐不习惯了呢。文小娘子以后若是再创出什么新奇物事,可一定要多照顾照顾小店的生意啊。” 马车气垫在东京城里卖得极其火爆,最初售卖的那几家铺子赚得盆满钵满,刘掌柜看得眼热,只可惜他没赶上最初那一波, 如今卖的人多了, 卖价也就便宜了许多。 文玹微笑着点点头:“只因那气垫用得都是皮料与气胆, 刘掌柜这里做不了,假若是木器,一定会请刘掌柜来做的。” “那好, 那好。”刘掌柜搓搓手,“文小娘子今日来是有什么要加工么?” 文玹拿了份以前画的旧图纸给他,刘掌柜接过去后看了看没什么有疑问的地方,便到后面作坊找工匠去做了。 文玹在店堂里等了没多久,就见孟裴的马车停在木器铺子对面的街边。 她道别刘掌柜,出木器铺子,刚走到马车后头,车帘便掀开了,车内人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清湛的墨眸中满含笑意。 她亦笑了,那种喜悦与满足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就浮现在彼此对视的眸中,在弯起的唇角边,亦在舒展的眉宇间。 她上车坐定,孟裴放下车帘问她:“成然呢?” 文玹讶然:“成大人先过来了么?我没见到他呀。” 孟裴道:“我以为你是听他说了消息才急着找我。” 文玹诧异道:“什么消息?” 孟裴吩咐车夫驾车,待马车驶动起来,车轮压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辘辘声,他才道:“发现张大风与小酒了。我让成然去文府通知你此事,大概是你先出门,和他错过了。” “真的?”文玹又惊又喜,但看孟裴的神色严肃,她又紧张起来了,“他们出什么事了?” 孟裴摇摇头:“你别急,他们没出什么事。但我担心他们回到东京的目的。” 文玹立刻便明白过来:“为了找古二?” 孟裴点点头。 “他们在哪儿?我要见他们一面。”要让他们知道端王已经在着手抓捕古二,他们若是贸然现身,既会打草惊蛇,又会引起官府注意,引火烧身。 “你能出来多久?” 文玹皱了皱眉道:“此事十万火急,我一定要先见他们一面。” 孟裴的微笑略显无奈,他就知道一旦告诉她,她会这么说,但若是瞒着她,她事后知道了一定会怪他瞒着她,且如今能让张大风信任的,能够说服张大风不要贸然对古二下手的人也只有她了。 他吩咐车夫转向,往城东南隅驶去。接着他问道:“你既然不是收到成然消息,这么急着找我何事?” 文玹微微侧过头,澄清如水的明眸望着他,带着点调皮的笑意:“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孟裴一怔,唇边笑意加深。他深深望着她,忽然垂眸,轻声道:“我很高兴。” 车内安静了片刻。他取下腰间的黑猫儿香囊,递给她:“换你那个。” 文玹依言解下腰间虎斑猫香囊,不解地问他:“为何要换?” 他用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夹着那只黑猫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见香囊一侧有几针开了线,才明白过来,嗔怪地白他一眼:“你府中就没针线房么?”虽然口中这么说,还是把香囊接了过来。 “就是要你替我缝。”他话说得蛮横,语调却轻柔,那对子夜般深邃的墨瞳灼灼地凝视着她。 文玹脸一红,垂首将黑猫香囊放进荷包里:“我缝就是了。” · 车轮辘辘而行,车身来回轻晃。文玹收好香囊,敛去笑容正色道:“我有些担心你。” 孟裴微露讶异之色:“担心我?” 文玹皱眉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是故意告诉许副承旨,让古二引起警觉,从而躲开元德的围捕?” 孟裴挑眉:“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文玹望着他:“表面上他和古二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因此古二替他做什么都不会让人怀疑到他头上。” 孟裴沉吟道:“若是他暗中向古二透露仇家信息,或是暗地里替他制造机会接近仇家,古二就会替他做事作为回报。” 他一抬眸,定定地望着她:“你是担心他对我……?” 文玹点点头。 孟裴本来面色凝重,忽然失笑摇头:“不会的。” 文玹急了:“我也怕是我想太多,可心里总觉得不安,必须得把这些告诉你,你就算不信,也要加以防备,如果真不是,那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可万一要是真的呢?” 孟裴微笑道:“我不是不信,实在是大哥没必要这么做。”他敛了笑容,认真地望着文玹道,“他已经是敕命册封的王世子,即使再忌惮我,他好好做着他的世子,若无犯大错,就永远是世子,将来继承父王之爵位的便是他。他根本没必要冒被废的风险做这样的事。” 文玹轻轻舒了口气:“最好是如此。” “阿玹。”孟裴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今天急急忙忙赶来是担心我,我很高兴,终于有一回,你不是想要我帮你什么才来找我,是单纯为了我而来。” 文玹突然被他捉住了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有些羞涩更有欢喜,却听他说什么“终于有一回你不是想要我帮你什么才来找我”,不服气地道:“你放孔明灯的那一回,我有找你帮忙么?” 孟裴挑眉道:“那是我找你,不是你找我啊!” 文玹一时语塞,想了想后又道:“镇国公府那回,不是我先告诉你会去做客的么?” “那回不是你想要问我蔷薇露的事吗?” 文玹瞪他一眼,把手从他掌中抽回来:“你怎么颠倒黑白呢?那天是我到了国公府后,谢六娘把蔷薇露给我,我发现不对,才要问你个究竟的啊。” 孟裴唇边漾笑:“好,就算那一回是,今日就是第二回你不是想要我帮你什么,才来找我。”说着伸手过来,再次捉着了她的手,语声低沉如耳语,温柔似水,“阿玹,给我握会儿。” 文玹不觉心跳怦然,脸生红晕,将手心转过去,与他的相握。 她垂首看着他的手,他的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洁,骨节匀称完美,寒食节在小屋避雨时,她就曾经看他的手看入迷过。 孟裴用双手将她的手捧在掌心里,十指轻轻拢着,她的指尖没有涂蔻丹,带着自然的淡淡粉红色,指腹有薄茧,握笔的关节处也有薄茧,与他一样,但她手指的背面与手背肌肤十分柔软光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一小块肌肤,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一亲。 马车渐渐减速,停了下来。 文玹缩回手,透过帘子朝外看去,车停在了一处小寺院外,她想起原先张大风与小酒就是借住在檀台寺,不由心中充满期待,探询地看向孟裴。 孟裴点点头,她正要下车,他阻止道:“稍等片刻。” 不过一会儿,马辰过来,走近马车旁低声道:“年长的半个时辰前离开了。” 孟裴问道:“另一个还在?” “是,年轻的还在里面。” 文玹与孟裴下了车,进入寺院,一名僧人正在院中扫地,见两人进入便迎上来双手合十行礼。 孟裴说明来意,那僧人便带着他们到后院厢房外。 文玹轻轻敲门,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打开。 “谁呀?”门内的少年探出头来,登时便楞在了那里,浓黑的双眉就那样高高扬着,一双大眼睛瞪圆了,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文玹想取笑他怎么还是这样傻乎乎的,可眼眶却不知怎么地有点湿润,轻轻叫了声:“哥。” 小酒回过神来:“阿玄!!”他脸上漾起欣喜之色,“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再看看孟裴,顿时明白过来,没好气道,“又是你!” 孟裴微微一笑:“是我。” 小酒一把拽着文玹的手拉她进屋:“快进来,坐下说话。” 孟裴见状不觉微微蹙了一下眉,瞥了眼文玹,见她对此毫不在意,满脸喜悦笑容,便转身谢过那名领路的僧人,跟着迈步进屋。 小酒拉着文玹在桌边坐下,笑嘻嘻地咧开嘴,上上下下地瞅着她:“阿玄,你越长越好看了,你渴不渴?喝水不?”说着就伸手去拿桌上的陶瓶,要倒水给她。 文玹好笑道:“我不渴,别倒了,爹爹呢?” 小酒还是倒了碗水放在她面前:“出去了啊。” “他去哪儿了?” 小酒警觉地瞥了眼孟裴:“没去哪儿啊。你坐着等会儿呗,他就回来了。” 文玹蹙眉道:“他到底去哪儿了?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和爹爹说,可我不能等太久。” 第118章 孟裴淡淡道:“张大风这次回来, 是为了找古二寻仇?但他也会因此惹来极大的麻烦。” 小酒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孟裴没答他,转头对文玹道:“你和他说,我出去等你们。” 文玹感激他体贴, 朝他点点头。 小酒瞪着孟裴, 直到他出了门, 这才转向文玹,急切问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文玹把如今事态快速对他讲了一遍。小酒越听神色也是越郑重, 最后摸摸头道:“大当家只说出去看看, 没说要去哪里。你在这里等他回来,你来和他说, 我怕说不清楚整件事, 再说他见了你一定会高兴坏了。” 文玹可没他这么心大:“他出门时带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带刀?” 小酒愣了愣, 急忙去张大风的床铺上翻了一遍,脸色就变了:“糟了,他的刀不在,一定是带出去了。快快!快去把他追回来!”说着就往外走。 文玹起身和他一起朝外走。 小酒走出没几步又折回去,从自己被褥下抽出一包约莫四尺长的物事,外面用布包着,文玹自己亦是练武的, 一眼就看出里面包着的是把长刀。 孟裴立在院落中央,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回头瞥了一眼小酒手里的布包:“你最好是别带这东西。” 小酒哼了一声:“要你多事!” 文玹按住小酒:“我们是去劝爹爹别轻举妄动的,又不是去打架,你带这个做什么?万一被衙差瞧见了岂不是横生枝节?” “那万一要打起来了呢?”小酒仍然不太服气。 “怎么就是说不听呢?”文玹忍不住抬手, 用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有这么多侍卫在,就算真打起来,也用不着你上阵!他们才是官府特许可以带刀的,换你在街上拔刀试试?” 小酒“咝”地抽了口冷气,摸摸额头,这才勉强答应了把刀放回去。他一转眸,见孟裴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抹浅笑,自然是把方才那幕都看在眼里了,定是在心里嘲笑自己呢,便气鼓鼓地瞪了孟裴一眼,大步回屋把刀藏好。 三人上了车,小酒屁股还没坐定呢就问:“你们知道大当家去哪儿了?” 孟裴点点头:“他去孙猴儿的住处了,古二很有可能躲在他的居所。” 小酒往后靠在车壁上,喃喃道:“大当家为啥不带我去,自个儿就去了呢?” 文玹轻声道:“他不想连累你,再说了,真要对古二动手的话,怕你像上回忠烈祠里那样,给他添乱。” “我……”小酒涨红了脸,“我那是一时糊涂,这回再也不会了。” 文玹摇摇头,微微笑了笑:“你是糊涂,还笨,可心地好。” 小酒被她说得不知该喜还是该恼,一脸无奈地挠挠头。 · 马车走了一刻多钟,先前跟踪张大风的侍卫传回消息,张大风没有在孙猴儿住处附近久留,很快离开,但也并未回他与小酒借住的寺院,而是往城东北方向去了。 小酒长出了一口气,又纳闷道:“大当家去那儿干嘛?” 孟裴淡淡道:“找到他不就知道了。” 小酒立马呛回去:“还用你说!我闲着没事想想不行啊?” 文玹不由皱眉,这两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眼下正经事是及时找到张大风,避免闹出大事来啊! 小酒看看文玹:“阿玄,大当家叫你别和他在一起了,你怎么还和他一起呢?” 文玹脸一红,瞪他一眼:“我还不为了拦住你们,让你们别做傻事?” 孟裴不觉挑了挑眉梢,看了文玹一眼没说话。 小酒一脸不信任地看了眼孟裴,这才意识到文玹与孟裴坐在车厢同一边,虽然没挨着,距离也太近了,十分不妥。当下一伸手把文玹拽到自己身边坐着,他自己则与孟裴面对面,挑衅地拿眼瞪着他。 孟裴根本不看他,只朝文玹瞧,眸光淡淡的。文玹歉然地望着他,用口型说着,大事为重。孟裴勾了勾嘴角。 · 马车又行了一段距离,有侍卫来报,隐藏在张逊亦即是孙猴儿居处的人露面了,正是古二。 文玹神情忧虑,她与孟裴对视一眼,张大风离开孙猴儿居处,应该就是发现古二后在后面跟着他? 若是张大风一时不能忍,出手攻击古二就糟了,而更坏的情况是,万一古二知道他跟在后面,故意将他引入陷阱,那就更糟了。 她虽未说,孟裴亦知她在忧虑何事,他先吩咐车夫再加快车速,尽快赶去,回头温言劝道:“别急,我们既收到消息,父王那儿也会得到消息,古二一旦露面,就不会让他轻易逃掉。更不会让他再为害他人了。” 一路上消息不断传来,古二进白矾楼,入了三楼长春阁,张大风亦跟着进了白矾楼,但没上楼,在一楼靠近楼梯口的阁子里坐下了,点了两个菜。 白矾楼乃是东京城里最大也是最著名的酒楼,前后共有五座楼,皆为三层高,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同时可容千余人在此用餐。 而每个日夜出入的食客酒客,为客人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闲汉,为酒客换汤斟酒、献唱小曲之歌伎,或献干鲜果子、香药换钱物之流,数量还远不止于此。 更有趣味的是,这五栋楼之间有飞桥相连,明暗相通,无需通过地面,直接从二楼或三楼的飞桥就能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 文玹听到这消息,不觉稍稍舒了口气,既在酒楼里点菜用饭,古二一时半刻不会下楼,张大风亦不会选在人那么多的地方下手,他们完全有时间将他拦下来。 只不过,古二隐匿了好几天,今日却冒险出门,去食客众多的白矾楼,还进了三楼的阁子,是什么人这么重要,让他非见不可呢? · 马车在白矾楼外停了下来,文玹对孟裴道:“你别进去,我和小酒去对他说。” 孟裴点了一下头:“你尽量劝他出来,若是他执意不肯……” 文玹望着他,满怀信心地道:“他会听我的,你在外面等我会儿。” 孟裴唇角微弯带着一抹浅笑:“好。” 文玹掀帘下车,匆匆步入白矾楼,小酒紧随其后。 孟裴从帘后望着她的背影,对随侍在车旁的马辰道:“你带四个机灵点的进去,别靠得太近。” 马辰领命,点了几个人,跟着他进入白矾楼。 过了片刻,有侍卫来报:“公子,据报世子在白矾楼里。” 孟裴眉宇一紧:“他在几楼?哪间阁子?” “三楼,长春阁。” · 文玹进了店堂,楼下正中是个厅院,两边亦是一间间隔开的小阁子,阁子外有垂帘可以放下,她走近楼梯,视线一扫,便找到了张大风所在。 张大风左手端着酒往嘴边送,桌上两盆菜一筷未动,目光紧紧盯着在楼梯上下的食客。眼角余光突然瞧见有人过来,还直接往他这阁子里进来了,不由一惊。 他本将用布包着的刀横放膝上,右手一直握着刀柄,此时不由得虎口一紧,将刀柄攥牢了,左手放下酒杯就要拔刀。 “爹爹。”文玹轻轻叫了一声。 张大风看清来人,手上力道立即就松懈下来,铜铃般的大眼瞪得越发得大:“阿玄?你怎么找到这……”再一看文玹身旁的小酒,顿时脸一沉,“你去找她了?!” 小酒委屈道:“我哪里找过她?是她和那个姓孟的找到我们那儿的。” 张大风一愣,看向文玹,带着责备的语气问道:“你还和姓孟的在一起?” 文玹哭笑不得,重点歪了啊!她道:“这事且先放一边,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找古二,不再回京城的吗?” 张大风神色窘迫:“你咋知道的?” 文玹凝眉,神情变得肃然,声音压低,将古二最近的作为,以及文家与端王府的应对措施,用三言两句快速道来,最后劝道:“古二定然不得善终,如今有端王收拾他,你不用自己动手,只要坐着看戏就行了啊!” 小酒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你是利用那姓孟……” 文玹狠狠瞪他一眼,恨不能再在他头上敲几个毛栗子:“你说话前能不能过过脑子!这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声音轻点!” 她转向张大风,正要劝说他先回借住寺院,慢慢说服他打消亲自复仇的念头,忽听楼上一阵盘碗粉碎之声,又有房门被踢的巨响,以及呼喝惊叫之声,绝非寻常酒徒喝醉闹事的动静,不由变了脸色。 张大风霍的站了起来,提着刀便往三楼跑。 “爹爹!”文玹想拉他没能拉到,急忙追了上去。小酒亦跟着跑上楼梯。 马辰见异变陡生,急命一名侍卫出去向二公子通报,自己则带着其余几名侍卫向楼梯口冲去。偏偏厅院里众多的食客与闲汉、卖唱伎子都听见三楼的喧闹变故,避开退让的不少,靠近楼梯欲上去看个究竟的人亦不在少数。马辰等人离得远,硬要挤开人群靠近楼梯并非易事。 张大风一口气跑上三楼,一路上推开不少仰头看热闹的闲汉与卖果子香药的小贩。文玹与小酒跟在他后面倒也一路畅通。 到了三楼,文玹四处搜索出事的阁子,忽见一页槅扇门被踢飞出去,越过廊子与栏杆,直接往楼下坠去,楼下看客纷纷惊呼“小心!”“躲开!”“救命!”。 接着便听见门扇坠地,四分五裂的巨响。 第119章 文玹看向槅扇门被踢开的那间阁子, 就见古二夹着一人从里面出来,他手中的刀正横在那人的脖子上。 张大风见到古二,分外眼红, 正要抽刀上前, 文玹急忙拉住了他:“等等!这是端王世子。” 张大风闻言动作一顿, 惊讶地追问了一句:“啥?这是姓孟的大哥?” 文玹目光紧盯古二手中的刀,点点头:“是。” 古二用左臂将孟赟夹在自己身前, 右手横刀, 锋利的刀刃就紧贴着他脖子上的肌肤。 孟赟向后仰着脖颈,发髻散乱, 脸色惨白, 半丝血色也没有, 眸中满是惊惶恐惧之色。 小酒叫道:“管他是谁大哥!”他才不在乎孟赟死活,古二能用孟赟的命威胁别人,可威胁不到他们。 正当此时,从大门踢破的阁子里哗啦一下冲出十数名王府侍卫,将古二与孟赟团团围起,将文玹与张大风、小酒隔在外面,即使小酒想, 也无法再冲上去。 古二背抵墙壁, 拖着孟赟往西走。众侍卫无法从他背后攻击, 虽将他们围起了,却投鼠忌器,无法靠近。 古二把孟赟带到三楼廊子尽头, 上了飞桥,往对面的内西楼而去。众侍卫举刀跟在后面。 白矾楼位于宫城东侧,五栋楼中的内西楼因为可以看到大内,所以不对外开放。这栋楼平日是无人的,此刻却因这场骚动喧扰,从对面楼里出来两名身材高大精壮的汉子,见到此番情景,不由吃惊,当即抽刀出来,大声呼喝道:“什么人?!都站住了!不许过来!” 古二将手上的刀压紧,孟赟立时惊惶地大叫起来:“我乃端王世子,你们别惹急了他。若是伤了我,你们可担当不起!” 那两人认出孟赟,神色亦紧张起来,一人守在飞桥尽头,另一个转身就要回内西楼里去。 古二大喝道:“都别动!把刀丢在地上!”又朝飞桥另一头从内东楼跟过来的侍卫们喝道,“你们只要有一个上了桥,我就割断他脖子!!” 孟赟惊恐大叫,声音尖锐走了调:“你们都别动,照他说的做!” 那两名汉子面面相觑,都僵住了,端王府侍卫也都僵立不敢过去。 文玹与张大风、小酒被侍卫堵在后面,只能听到飞桥上古二的大吼与孟赟的惊叫。她回头,见马辰带着三名侍卫奔上楼来,便问他:“孟公子呢?他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马辰回道:“已经通传公子。” 说话间就见孟裴疾步上楼,成然亦跟在他身后。 孟裴视线一扫,见文玹安然无恙,先就舒了口气,然而听见飞桥上孟赟嘶声吼叫着:“都让开!让开!别挡着他!你们想我死吗?!”他的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文玹迎上去,快速说道:“古二挟持着你大哥,从飞桥往西面那楼去了。可有其他通道从别处上去?” 孟裴点头道:“有。你跟我来。” 他们顺梯下楼,从二楼飞桥过去,飞桥尽头的门上了锁。马辰过去,正要一脚踹开,文玹伸手拦阻,低声道:“我来开,别弄出太大动静。”古二就在上面那层飞桥,若是被他听见踹门动静,定然会起疑。 她拔下头上花钗,用钗尾插入锁眼轻拨数下,锁就开了。 众人进了内西楼二楼,正要顺梯上楼,成然突然拦在了孟裴身前,沉声道:“公子请止步。” 孟裴剑眉一挑:“怎么?” 成然道:“公子暂且就等在此处,别再上去,此事由属下等应对即可。” 马辰亦劝道:“公子确实不该上去了,不仅是防止发生意外,更是为了避嫌。”他说得隐晦,文玹与孟裴却都听懂了,孟裴若是上去,不但是他自身可能有危险,万一孟赟要出点什么事,孟裴就难以洗脱故意陷害兄长的嫌疑,至少也会被责怪处置不当。 孟裴怒道:“当此危急时刻还避什么嫌?难道我会害自己亲大哥么?” 文玹道:“那么我上去,就不会有什么嫌疑了?” 成然摇头道:“文小娘子也请留在此处,若万一有意外,公子恐怕不好向文相公交代……” 张大风听了几句便不耐再等,冷哼一声,从旁绕过,大步奔上楼梯,小酒亦跟在他之后。 文玹欲跟着上楼,马辰却拦在她前头。她不由焦急地看了眼孟裴,难不成真要硬闯? 孟裴的目光移向通往一楼的楼梯,诧异道:“父王?” 文玹心领神会,向他目光所及之处福身行礼:“王爷万福。” 成然与马辰一愣回头,见并无人上来,顿知上了当,再回头,就见文玹与孟裴已经上了数级楼梯,急忙追上。 只听见楼上又是一番喧嚷骚动,有几个极为尖细的嗓音,喊着:“护驾!护驾!”“有刺客!” 众人脸色都变了,难道皇上今日也在白矾楼,此刻还就在楼上? 文玹与孟裴加快脚步,疾奔上楼。孟裴上楼同时高声报出自己身份,以免先上楼的张大风与小酒被误以为刺客同党:“端亲王二子孟裴前来护驾!” 成然与马辰也顾不上再拦阻文玹与孟裴,两个纵跃就上了三楼。 只见三楼靠近飞桥那端的阁子里涌出数人,中间簇拥着一位清俊白皙,颌下微须的中年郎君,一旁还有个面容削瘦,两鬓雪白的年长男子,口中高声喊着:“护驾!护驾!” 文玹惊讶地低声问孟裴:“真是圣上?” “是。”孟裴眉头紧皱,伯父身旁的年长男子是右相殷正祥,应是陪伯父微服出游的。 延兴帝神色惊惶,在殷正祥与侍卫的簇拥护卫下,顺着廊子往他们所在的方向退过来。 廊子另一头的古二见延兴帝等人从阁子里出来,突然推着孟赟向他们奔过来。 孟赟被古二用刀顶着后背,不敢不跑。而不管他跑得多快,古二的刀尖始终不离他后背,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阵刺痛,让他根本不敢往两边躲闪,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延兴帝随行侍卫分出两人,断喝着上前拦阻,但孟赟挡在古二前面,他们只能向两边分开,先让孟赟过去,再从左右两边攻向他身后的古二。 古二突然收刀向前一冲,贴上孟赟后背,躲开了两名侍卫的攻击。不知何时他左手中多了一把短刀,借着前冲势头,双刀分别送入两名侍卫咽喉。 古二抽刀,鲜血溅了孟赟满脸,他咬着牙继续向前跑。 眼见那两名侍卫倒地,又有三名侍卫上前拦阻。古二抓着孟赟衣领,将他扔向这数名侍卫。侍卫们不敢伤到孟赟,急忙放低武器或向旁让开。 古二从孟赟身后闪出,砍倒侧方一名侍卫,自己亦身中两刀,脚步却丝毫不曾慢下来,绕过他们,不顾一切朝延兴帝扑过去。 延兴帝吓得腿软跑不快,边跑边惊惧地回头望。殷正祥暗暗叫苦,他又不能跑在皇上前面,一回头见古二已经扑到近前,吓得肝胆欲裂,一脚踩到延兴帝的鞋子,顿时两人一起摔倒,滚成一团。 两名内侍来不及扶起延兴帝,拼死冲向古二,却哪里是他的对手,转瞬间就被他挥刀砍倒,也只稍稍阻了他一点点速度。 文玹与孟裴从二楼上来后亦疾步迎向延兴帝一众,待见古二突然发难,更是加快脚步奔跑起来,但他们离得较远,根本赶不及。成然与马辰在他们后面几步,也一样救驾不及。 只有先上楼的张大风与小酒离得最近。张大风已经解开了刀上包的布,抽刀出鞘。小酒没带刀,便顺手抄起廊子里的花架。可即使是他们也还差了一步。 古二左手短刀被一名内侍死死攥住,便索性抛下。他虽然被砍了两刀,刀伤深可见骨,却仍然势如疯虎,手中染血的长刀直向地上滚成一团的延兴帝与殷正祥削去。殷正祥慌忙往旁边躲,一面举手去挡。 文玹急中生智,大喊道:“阿关!别过去!!” 古二挥刀动作一滞,往文玹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刀刃划过殷正祥的右臂,擦着延兴帝的脸颊边过去。 古二未见阿关,知道上了文玹的当,一咬牙,刀锋急转,用尽全身力气再次下劈,势如破竹!就要将延兴帝与殷正祥斩成四段。 只听“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张大风架住了古二这势沉力猛的一刀。小酒紧跟着上前,用花架锁住古二的刀刃。 也就这么一耽搁,方才被孟赟挡住的两名侍卫已经折回,冲到古二身后,两柄长刀从他身后扎入,从前胸透出。 古二颓然垂下双手,手中的刀“当啷”落地,身子亦软垂下来。 孟裴急忙叫了声:“留活口!”但看这两刀刺中古二的要害,怕是留不住命了。 延兴帝还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孟裴不再管古二,上前扶延兴帝起身。成然急忙上前,同孟裴一起扶延兴帝进旁边阁子里坐下。 孟裴退了半步,跪下行礼,口中请罪,“请皇伯父恕罪,侄儿救驾来迟,让皇伯父受惊了。” “请皇上恕罪!”众人不管有无受伤,只要还能爬得起来的,俱都在阁子内外跪下了,齐声请罪。 延兴帝摇摇头,对孟裴挥了挥手:“你们尽力救朕,朕怎会怪罪你们。都起来,先救人治伤。” 孟裴谢过皇恩后起身,指挥端王府的侍卫救治伤者。 文玹见古二满是是血地倒在地上,一时无人去管他,便上前低声问他:“你为何要行刺圣上?”延兴帝又怎可能是他的仇人? 古二眼神暗淡,双唇嗫动着,唇角随之溢出两道鲜红的血沫,声音轻得犹如叹息一般:“阿……关……” 文玹望着他,心中忽然有些沉重。她轻声道:“她没事,她好好的。” 古二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一旁。 文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殷正祥手臂被划伤,血染透了大半条袖子,正靠坐在墙边,痛得直哼哼,一旁的端王府侍卫正在替他包扎伤口。 她讶然回头再次看向古二。 古二的瞳仁却已经涣散无光。 张大风眼见古二已死,朝小酒使了个眼色,这就准备开溜。 延兴帝坐了片刻,渐渐恢复镇静,瞧见他们两个,便朝他们招手道:“两位。” 第120章 张大风与小酒装成没听见的样子往廊子西头走。 延兴帝不得不又叫了一回:“两位壮士请留步。” 孟裴轻咳一声:“大当家, 小酒。” 张大风无奈停下脚步,拉着小酒回来,在廊子里便朝延兴帝行礼。他正要跪下去, 眼角余光见小酒还笔笔直地站在那儿发愣, 便伸手按着他后脑勺, 狠狠把他按下地去跪着,自己再接着跪下行礼:“草民见过皇上。” 小酒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叩拜行礼:“草民见过皇上。” “平身。”延兴帝抬了抬手, “两位壮士救了朕的性命, 朕定会重重赏赐。不知两位想要什么赏赐?官阶还是赏钱?两位不妨直言。”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开起了玩笑, “只要不是朕的江山就行。” “这……”张大风挝耳挠腮一时不知该讨要什么赏赐才好。小酒则一脸跃跃欲试想要开口的样子。 文玹眼见张大风犹豫难决, 在一旁看着实在捉急, 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赦免啊!赦免!” 延兴帝眸光一转:“这位是……?” 文玹见延兴帝望着自己,便上前行拜礼:“回禀陛下,民女文玹,乃文丞相长女。” 延兴帝讶然:“文相长女?”接着微笑问道,“气垫便是你所创?” 文玹点点头:“那只是民女闲暇时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延兴帝微笑道:“闲暇时鼓捣之物就能风靡京城,那就更非等闲了。素闻文相长女兰心蕙质, 聪慧巧思, 今日一见, 朕觉得还不止是聪慧,更是有勇有谋,比之传言更胜一筹啊。” “陛下谬赞了。”文玹谦逊了几句, 接着指着张大风与小酒道:“陛下,他们是民女的义父义兄。陛下说要让他们自己选赏赐,民女斗胆,替他们求个赦免,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罪,就免于死罪或徒刑。” 延兴帝不由诧异问道:“文小娘子的义父义兄犯了什么事?为何要求赦免?” “不敢隐瞒陛下,义父本是大风寨的大当家,但大风寨做得虽是行劫剪镖之事,却极少杀伤人命,绝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文玹将自己被张大风收养,他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去年秋天大风寨被招安,古二勾结胡知州,暗害张大风,使得他与崔六叔、小酒以及她自己一起成为通缉要犯的经历说了一遍。 最后她道:“如今他们两人已经不再为匪,想要老老实实过日子,只求陛下开恩赦免。” 延兴帝听后,沉吟道:“张大风据山为匪,违犯律法,又坚不肯接受招安,胡知州的做法并无问题,古二为人行事卑鄙,今日罪有应得。念在张大风能将女婴抚养长大,视如己出,且虽为山匪,盗亦有道,尚有良知,而小酒尚且年少,不曾参与行劫。今日你们两个护驾有功,朕既已答应让你们选赏赐,自当履诺。一旦查实此事非虚,就赦免你们!” 张大风与小酒大喜过望,急忙叩谢皇恩。 文玹接着道:“启禀陛下,其实被通缉的除了义父义兄,还有民女,民女那时候女扮男装,是大风寨的少当家,陛下既然连主犯也赦免了,不如连那张通缉令一同撤销了?” 延兴帝笑了起来,点点头:“朕允了。” 文玹长舒了口气,立即叩谢皇恩。 她起身后朝张大风与小酒笑,他们再也不必提心吊胆地躲藏逃亡了,从此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在京城里,时时与她相见。 张大风亦笑得开怀,还是阿玄机灵,胆子又大又会说话!他才不稀罕做什么屁官呢,方才被问时,差点就说出口要赏金了。 不过就算他想到了赦免之事,要他向皇帝说明自己曾经是山匪大当家,正被通缉着,他也没这个胆子!还是阿玄在陛下面前好说话,这通缉令一撤销,连老六也跟着被赦免了! 他心中喜悦,转头对准小酒肩膀就是重重一拳。 小酒本来笑得嘴都合不拢,冷不丁挨了这一下,“哎呦”叫了一声,挠着头苦着脸道:“大当家,你不高兴了要打我,也就算了,怎么你高兴了也要打我?!” 文玹大声笑了起来。忽听廊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去,就见端王带着元德等一众人匆匆赶来。 孟赟惊吓过后无力地斜靠在墙边,孟炀过来后,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拖进阁子里,把他按跪在延兴帝面前,自己跟着跪下了,沉声道:“皇兄恕罪,臣弟救驾来迟!犬子孟赟不肖,差点连累了皇兄!请皇兄责罚!” 孟赟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披头散发的,脸上又溅满了血迹,看着又狼狈又可怜,跪在地上跟着孟炀一同请罪。 延兴帝淡淡看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此事回宫再论。朕累了。” “是!臣弟护送皇兄回宫。”孟炀起身,低头皱眉,阴沉着脸看孟赟慢吞吞爬起来,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回端王府去,关起来再也不让他出府。他回头看向孟裴:“你随我一同进宫。” 孟裴应道:“是。” 延兴帝摆驾回宫,孟炀护送相随。 孟裴留在后面,待众人都出去后,转向文玹轻声道:“我无法亲自送你回去,留一辆车让马辰送你回府,你路上小心。” 文玹点点头:“你自己也要小心,今日之事我总觉得有蹊跷。”古二为何会突然劫持孟赟?又为何要刺杀延兴帝?最后看向殷正祥的那一眼更是让她疑窦丛生。她将最后自己与古二的对话以及当时情景告诉了孟裴。 孟裴听了也不觉蹙眉,略作思忖后道:“此事疑点颇多,孟赟应该知晓部分,还有许副承旨也是关键。至于右相……”他凝眉不语。 文玹道:“真相总能大白,不急于一时,你先随王爷进宫。” 孟裴点点头。 文玹用极轻的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问道:“晚上你出来放灯么?” 孟裴略显遗憾地道:“今日这事,皇伯父与父王定然会详细询问孟赟与我,我不知何时能出来……” 文玹失望地点了一下头。 孟裴低声道:“我走了。” 文玹目送他出了阁子,一回头就见张大风与小酒瞪着她,两个人四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小酒皱眉问道:“他走之前,你对他说啥了?你答应了他啥?他又对你说了啥?” 文玹突然觉得头疼起来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张大风道:“阿玄,我问你!土地庙里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不记得了?” 文玹挑眉道:“我还想问你呢!你那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我不回京城不找古二报仇了,你忘了吗?” 张大风面露尴尬,粗短的手指挠了挠头:“现如今不是挺好的嘛,顺手救了个皇帝,还被赦免了!” 文玹轻哼了声:“那是你们走了狗屎运。” 今日之事其实险到几点,万一他们没能及时拦下古二,延兴帝真的被刺,张大风与小酒必定会被调查。一旦官府查到他们过去是山匪,且与古二有关联,他们就很难洗脱勾结刺杀皇帝的罪名,即使有自己与孟裴作证,毕竟只是两个少年,自己又与张大风与小酒是义父义兄的关系,证词未必会被采信。端王也未必会为了两个山匪而动用他的人脉关系。 张大风瞪文玹一眼:“有你这么说自己爹的吗?” 小酒哈哈大笑起来,张大风一巴掌拍上他后脑:“走狗屎运连你也说进去了,你笑啥笑?!” 小酒大叫道:“是阿玄说你!你为啥打我?” 张大风铜铃大眼一瞪:“谁让你笑了?” 小酒委屈地摸摸自己后脑勺,小声嘀咕道:“高兴也打我,不高兴也打我,以后我不给你打酒了,要喝自己去打!” 文玹正好笑,回头见白矾楼的伙计探头探脑地在阁子外向他们张望,便道:“别在这儿说了,店里的人要收拾打扫,走,我先送你们回去。” 三人上了马车,先往张大风与小酒借住的寺院而去。 文玹问张大风:“爹,你们以后有何打算?” 张大风道:“我和小酒在赌坊找了活计干,还先这样呗。” 文玹想了想道:“回去我问问父亲,看能不能替你们找些其他活计,赌坊里闲杂人太多了,太容易出事。” 张大风脸一沉道:“我们这样挺好,别找他帮忙,你要是对他开这口,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文玹无声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他对文成周有愧意,既不想再欠他情,又拉不下面子,才会这么说。她知道这老爹固执,认准的事没那么容易改,也就不劝他了,反正这事不急于一时。他只要和小酒留在京中,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 文玹回到府中,问了门子,得知文成周已经回来了。她进了正堂,阿莲正焦急万分地等着她呢,一见她就迎了过来:“小娘子,相公等你很久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有些波折。”文玹没对她多做解释,问道,“爹在书房吗?” 阿莲点点头:“在。” 文玹轻敲书房的门:“爹,我回来了。” 里面淡淡一声:“进来。” 她进了书房,关上房门。文成周一抬眸:“出什么事了?” 文玹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原本对孟赟的怀疑,以及事发之后的想法。 文成周听完半晌没说话。文玹便静静等在一边,自己亦再次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过了一遍。 文成周道:“圣上与殷相,端王世子,古二今日都去了白矾楼,这三方都是巧合才遇上的机会太小,几乎不可能,其中至少有两方是互相知道对方会去白矾楼,甚至是三方。你说古二临死前看了殷相一眼?” 文玹道:“我不能确信他一定是看殷相公,他那时候头都转不动了,只能动眼珠,且圣上与孟公子也都大致在那个方向。” 文成周又追问道:“端王爷是最后才到白矾楼的?” “是的。” “他一来就说世子不肖,差点害了圣上?” 文玹点点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难道说王爷早就知情……?” 第121章 文成周淡淡道:“至少部分知情。自从古二出现后, 王爷对世子的一举一动都盯得很紧,世子已经数日没有出过王府了,今日他去白矾楼, 王爷怎会不知情?” 文玹想了想, 又有疑惑:“可若王爷早就知情怎会让世子去涉险?虎毒尚且不食子, 世子今日可是被古二用刀架着脖子,差点就没命了!” 文成周道:“所以我才说他至少部分知情, 也许之后事态发展出乎他意料, 又或者……世子被古二挟持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毕竟世子到最后毫发无损, 安然无恙不是吗?死的只是古二。” 文玹越想越是心惊, 如若端王真的知情, 他到底知道多深,他又是为何目的…… 文成周道:“多想也是无益,文家本没必要趟这潭浑水,既然古二已死,明日开始,进出也就用不着提心吊胆,也再无需端王府的护卫了。” 文玹虽然担心孟裴, 但在没有进一步消息的情况下, 多想确实无益, 却点点头,又道:“娘亲如今又有了身孕,还是由我继续接送二娘三郎上下学。虽说古二已死, 最近接连拐走孩童的歹人却还没逮住,我去接送他们放心些。” 文成周点点头。 文玹却并不走,文成周瞥了她一眼,问道:“还有何事?” “爹,张大风和小酒的事……” 文成周道:“通缉令撤除与登记附籍之事我会关注,但恐怕张大风也不想见我。” 文玹虽没有明说,他也听出了几分意思来。张大风不想靠他帮忙,这点让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亦认同张大风是个有骨气的硬汉,但除了附籍之外,对于张大风在京城落脚之事,他也没有更强的意愿要插手帮忙。 文玹默默闭嘴,起身告退。 回屋后她写了份帖子着人送去镇国公府,邀谢六娘傍晚去河边放灯,很快收到她回帖说堂姨与她会先到文府来,再一同去河边。 · 虽已过了立秋,白日还是挺长,谢卢氏与六娘来的时候,天还未完全黑下来,夕阳斜照,洒下的光芒带着淡淡的金红色。 文玹带着阿莲到了车马门边,就见谢家的马车车帘卷起着,谢含莹从车里朝她笑吟吟地招手:“阿玹!” 文玹见了她也颇为高兴,先朝谢卢氏行礼叫了声“堂姨”,上车后塞给谢含莹一只朱漆食盒。 “是什么?送我的?”谢含莹好奇地打开盒盖,见里面衬着一张洗净的荷叶,碧绿青翠的叶间包裹的,是一粒粒洁白圆润如珠的芡实,“鸡头米!” 文玹微笑道:“这是我爹在临安府的旧部送来的,西湖边出产的。”南芡独西湖生者佳,却产不多,也是难得的时鲜。 谢含莹不由欣喜地笑道:“临安府的鸡头米!阿玹,多谢你啦!我可爱吃这个了,可惜一年也就中元节吃一两回。” 文玹道:“这些鸡头米是今年新剥的,只用清水煮软后加些白糖桂花,才是最好吃的。” 谢含莹点点头:“我就爱它清香,一粒粒的放嘴里咬……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不和你一同去放灯了,直接回府吃鸡头米去了。” 文玹不由大笑。 谢卢氏亦笑嗔道:“你这馋嘴猫!” · 马车驶出门口,文玹看了眼车外,才发现谢怀轩亦来了,骑着马在马车旁走着,见她视线扫过来,便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文玹亦点头回礼,回头对含莹感慨道:“谢三郎可真是好兄长,经常见他陪你到东到西的,也不见厌烦。” 谢含莹一脸不赞成道:“他才没你说得那么好呢,让他陪我去看百戏十回里只肯答应一两回,上回去考城他也是一副无奈的样子,没事还老取笑我。” 文玹笑道:“当哥哥的不都这样么?对妹妹都是嘴里嫌烦,可实际上特别护短。” 谢含莹想了想:“我怎么就没想起有什么时候他护短帮我啊?就是今天,要不是我说了你也……” 谢怀轩纵马靠近马车:“六妹,我似乎听见有人说我坏话呢。” 谢含莹面不改色地道:“你定然是听错了。” 谢卢氏与文玹都笑了起来。 文玹忽而想起小酒来,虽然他比她年长两岁,可有时候真觉得两人是倒过来的,她倒像是姊姊,而他更像是弟弟。那家伙眼看就要十六了,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可靠些啊!她还真希望有个像谢怀轩这样的哥哥呢! · 正是秋熟季节,瓜桃梨枣盛有,一路上叫卖之声不绝,路边所见提灯之人越来越多,皆往河边而去。 马车驶上了汴河大街,街道边是摆卖各色节物的彩棚,灯火通明,街道上全是人,摩肩接踵,既有挑担拉车的小贩,又有出游的居民,人声鼎沸,热闹尤甚七夕。 谢怀轩见人太多,靠近马车道:“你们别下车了,我替你们去买灯。六娘,你要船灯是?” “对!要最大的龙船灯!”谢含莹回头问谢卢氏,“娘,你要不要放灯?” 谢卢氏微笑摇头道:“你们放,我今日只是陪客。” 谢怀轩便看向文玹:“你呢?” 文玹想了想道:“莲灯。”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不用最大的,不过要好看些的。” 谢怀轩答应了,下马去买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了。 文玹见他带回的灯不由失笑,只见几个小厮一起抬着一块木板,板上是足有半人高的龙船,虽是用纸糊裱,但造型豪华,描绘精细,其上楼宇重檐,雕栏画栋,上面还有乘船游玩的人、随行侍候的仆役,划船的船夫,掌舵的舵手,无所不有。 谢含莹笑着拍手赞道:“好气派的船灯,我都舍不得放出去了。”她掀帘对谢怀轩道,“三哥,你再去买一只小点的让我放,这只我想带回去。” 谢怀轩无奈摇头。谢卢氏嗔道:“这灯再好看也得放掉,哪有带回去的道理?” “好好,就放这只。”谢含莹只得打消把这盏船灯带回去的念头。 谢怀轩走近马车边,将一盏莲灯递给文玹,微笑道:“这是替你买的,我也不知你会不会觉得好看。” 文玹将灯接进马车,只见这盏莲灯花瓣重重叠叠,繁复迭丽,色彩却极为淡雅,整朵洁白如雪,只在花瓣的尖处染了淡淡丁香色,花蕊部分亦染了淡淡紫色,十分雅致。她由衷赞道:“真美!” 谢怀轩俊眉舒展,笑了起来:“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觉得我挑的不好看。” 文玹摇头:“不会,真的很好看。” 谢含莹也道这灯好看,又问他:“三哥你买了什么灯?”说着不等他回答,探头一看,讶然道:“咦?三哥你也买了莲灯?和阿玹成对的。” 谢怀轩脸一红:“我又无所谓买什么灯,替你们挑好后就多买了个一样的,省得再花时间挑。” 他一转眸,见叔母笑吟吟地望着他,不由脸更红,放下车帘转过头去,催促道:“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去放灯。” 马车沿着汴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人较少的地方,文玹与谢含莹下了车,谢卢氏说不放灯,就在车上等她们。 谢怀轩带着小厮们先把那只硕大无比的龙船灯抬下河堤。文玹与谢含莹站在堤上等,她凑近谢含莹耳边小声问她:“孟二郎有没有说要来?” 谢含莹抬头向天道:“老天爷啊,请问孟二郎今晚会不会来?” 文玹拍她一下,低声道:“就晓得取笑我,若是以后被我知道你的什么秘密,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谢含莹咯咯笑:“我是真不知,他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他来不来?” 文玹心中失望,但未免扫了兴致,还是打起精神与她说笑。 小厮们把船灯放在岸边,回到堤上。文玹与谢含莹便带着女使们,一行人下了河堤。 文玹点燃莲灯中央的蜡块,托着底部木板,将其轻轻放入水中,默默祈福。 她与爹爹、小酒还有崔六叔都获得了赦免,只有柳四叔不能复生,他亦无家人为他祭祀祈福,只愿这盏莲灯能为他超度引路,让他能托生一个好去处。 谢怀轩在水中放下莲灯,立在她身边,亦默默祈福。 莲灯渐渐飘远,混入到众多河灯中去,成为千万盏中的一盏,一眨眼便再也分不清哪一盏灯是她放的了。文玹轻轻舒了口气。 一旁的谢含莹转身准备上河堤,没想到今日放河灯的人多,岸边溅了水,变得湿滑,她转身急了些,脚底一滑,惊叫一声便向河中央倒去。 文玹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谢怀轩见文玹探身去拉六娘,只怕她被六娘拖着一起摔下河去,情急中不假思索地伸臂揽住她的腰,将她连同六娘一起拽了回来。 三人站稳后,谢怀轩立即松开手,退了两步,冠玉般白皙的脸上升起红晕,嗫喏道:“抱歉我……” 文玹亦有些微窘,她又不能说其实不用他拽,她也能拉得回含莹的,他毕竟出于好意。再见他面生红晕,居然显得比自己还羞赧,她反倒释然,朝他笑了笑道:“事发紧急,你不用介怀。” 谢怀轩舒了口气,她不怪他唐突失礼就好。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心底忽然浮起些许欣喜与幸运之感,只是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太过卑下,强行将之压了下去。 谢含莹惊魂未定,手按胸口道:“吓坏我了。阿玹,多谢你拉住我,不然今日真要落水做水鬼了。” 她的女使急忙啐了一口:“呸呸呸,六娘子没讲过!大吉大利佛祖保佑……六娘,话不能乱讲,尤其是今晚……” 谢含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当我没说。” “三郎、六娘,发生什么事了?”谢卢氏听见河堤下含莹的惊叫,以及女使们的惊呼,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下车来看,待见她们都在,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谢怀轩快步登上河堤,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谢卢氏便催含莹赶紧回府。 谢含莹闻言略有不甘地嘟着嘴道:“我本来还想逛逛夜市的。”这下真是扫兴透了。 文玹摇头道:“以后有得是机会逛夜市,今晚本来就该早点回去。”她低头瞧了瞧,“阿莹,你裙子上沾了泥水,还是先上车,我陪你回去。” 谢含莹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惊呼道:“啊!我的新裙子!” 文玹扶着她上了河堤,听她抱怨嘀咕,取笑她冒冒失失,丝毫没有留意到河对岸垂柳下,有道孑然独立的身影。 她们回到马车上,谢怀轩亦上了马,马车缓缓驶动,一行人慢慢地穿过拥挤的人潮车流,离开了汴河。 夜色渐浓,千万盏河灯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漂荡,火光明灭闪烁,顺着水流渐行渐远。 第122章 夜色明净, 考城卢氏宅子里仍然灯火通明。 水汽氤氲的沐浴房里,卢筱只着中衣,右手舀起一勺温水, 顺着文珏的额头发际慢慢地浇下去, 清水将她发间的细腻泡沫冲去, 露出乌黑柔亮的长发。 自文珏十岁以后,卢筱就很少亲手替她洗头了。她低头看着女儿光洁饱满的额头, 姣好的面庞上少了幼时的圆润, 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眼角有几滴晶莹的水珠, 却只是无意中溅上去的清水, 纤薄的眼皮上已经完全看不出白天哭过的痕迹。 文珏仰着头, 闭着双眼,忽然道:“娘,你教我击鞠好吗?” 卢筱替她擦着头发,问道:“怎么突然想学击鞠了?” 文珏赧然道:“白天我又骑了回马,娘你不在,我请单大哥教我的。不过他傍晚就回东京了。明天我还想骑马,想学击鞠, 娘你教教我。” 卢筱微笑:“你想学我就教你, 不过啊你还得先把骑马练熟了才行。不然还没等你挥杖, 就要从马上摔下来了。” 文珏轻轻笑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要多久才能骑得像大姊那样好?像她那样练习挥杖,上场打球?” 她轻轻皱起眉头:“家中没有地方骑马, 只有节日到考城来学……我还想学射箭,娘你说家里能练吗?” 卢筱轻声道:“阿珏,你不用勉强自己,去学不喜欢的技艺,你和大姊不一样。” “娘,我想学。”文珏摇摇头,“我知道我和大姊不一样,我不如她好。大姊既聪慧长得又美还有本事,有许多人喜欢她。我也想要和她一样出色,她会什么我也要学会什么,这样也就会有人喜欢我了。” 卢筱怜爱地抱着她,既感心疼又感到极为欣慰:“阿珏,你有许多地方和阿玹不一样,可你有你出色之处,你同阿玹一样,都是极好的小娘子。你心地纯善,长得也好看,娘亲喜欢你,爹爹喜欢你,你婆婆,你阿姊阿弟都特别喜欢你,还有许多许多的人都会喜欢你。” “别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或是有多出色,你就算是再出色,天下总有比你更出色的,难道看到那个更出色之人,本来喜欢你的人就会不喜欢你了吗?若是如此,那样的喜欢也不是真心的!不要也罢!” 文珏喃喃道:“大姊也说过和这样很像的话呢……” · 七月十七午后,卢筱带着文老夫人、文珏文瑜回到东京,前一日她已经收到文成周写来的信,提及古二已死,让她安心回家。一路上仍有端王府侍卫护送,一直到她们进入文府,侍卫才撤走。 刚回家自是一番忙碌,待安顿好一老二小,听管事们禀报这几日家中发生的大小事,处理完必须等她回来后再做决定的一应事务,卢筱又到厨房看了看,问了问这几日府中三餐如何。 她回到前堂,见文玹正等在堂里。 文玹迎上来:“娘,有些事我要和你说。” 卢筱微笑着点点头:“去你房里说。” 母女俩在屋里坐下。文玹把在白矾楼发生的事对她细细说了一遍。卢筱从文成周的信里知道了事情大概,但信中毕竟不能写得太细,此时听文玹说来,更觉惊心动魄。 文玹小心翼翼地问道:“娘,你还恨张大风吗?” 卢筱没有立即回答。 阿玹问她恨不恨?她如何会不恨? 阿玹如今是回来了,也被张大风养得很好。但她蹒跚学步的时候,牙牙学语的时候,喊出第一声爹或娘的时候,学着吃第一口饭的时候,学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所有这些唯有一次的弥足珍贵的时刻,在她身边的,本该是自己与成周,却已经永远地错过了! 当他们失去唯一骨肉时,那如刀割般的心痛,那时时刻刻压在心扉上的恐惧,那一次次的饱含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那些以泪洗面、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全都是深入骨髓,无法抹杀的啊! 十多年的时光过去了,那些痛楚或都已经淡去,但要她像是过去之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对张大风完全没有怨恨又怎么可能? 然而,阿玹这样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那对澄清如泉的眸中带着一点点紧张,又满是期翼。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她又怎么忍心说她仍然抱有怨恨呢? 卢筱淡淡笑了笑:“当初是恨的。可你回来了,”她望着文玹,眸光柔和,饱含温情,“我也不想再恨了。” 文玹如释重负,也心生感激,她知道对娘亲来说,这份原谅是极不容易的。她忍不住哽声道:“娘,你真好,我知道你是怕我为难,怕我两面难做,爹也是如此,他还肯帮他们关注销案附籍之事……谢谢你们!” 卢筱眼圈亦红了,将她揽在怀里:“傻孩子,对爹娘还说什么谢谢。” 文玹抱紧她:“娘,你们真好,我真庆幸能有你们做我的爹娘。” 卢筱伸手抚摸她的头顶,这孩子能懂她的心意,并对此心存感激,没有将她的原谅视作理所当然,她也觉得庆幸啊! · 这日清晨,文玹如同往常一般早早起床晨练,推开门却讶然见文珏亦在院子里,穿着一身银红色的窄袖胡服。 文珏一见她便跑了过来:“阿姊,从今日开始我也要一起晨练。” 文玹笑着点点头道:“好,只要你能坚持下去。” · 天际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文玹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三郎吃快些,要下雨了。” “嗯!”文瑜三口并做两口将余下的小半个鸡肉芥菜兜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费劲地吞咽下去,跳下凳子。 兰姑急忙端水给他:“喝口水顺顺,被噎着了,再漱漱口。” 文瑜照做了,接过侍女递来的书包背上。文玹牵着他到了前院,文珏已经洗漱过,在车上等他们了。 她换了身新做的秋装,淡粉色的缠枝纹织花襦,茜红色的百褶裙,还一改往日的双丫髻,梳了个十字髻,发间插着镶石榴石的花钗,衬着她莹白的肤色,映得脸颊亦有些粉润的红色。 文瑜不由诧异道:“二姊,今日去学里又不是上街去玩,你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文珏脸一红:“我想穿就穿了。” 文玹微笑道:“好看的小娘子就是该打扮得美美的,不管什么时候,想穿就穿。” 文珏一喜:“阿姊,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之极!”文玹点点头,“阿珏,你将来定然和娘一样是个大美人。” 文珏羞涩而欢喜地笑了。 马车驶出文府,文玹习惯性地回头看了看,只觉车后空荡荡的,没有额外的护卫跟随,竟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而孟裴的马车也没有出现,文玹把文珏送进女学,再送文瑜去国子监,仍然没在门口见到他,让她心生失落。她不由自嘲地笑,自问是否太依赖他了。 · 午后,送走夏先生后,文玹去接文珏文瑜,她提早些时候出门,请于伯绕路,先去张大风与小酒借住的觉生寺。 张大风来开的门,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样子,胡须乱糟糟的。 文玹径直进屋,见一边的床铺上,小酒仍在蒙头大睡,便道:“怎么还在睡?” 张大风道:“我们不是晚上当值么,打了五更才会回来。”他往窗外看了看天色,“什么时辰了?” “快申时了,你们也该起了。”文玹把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本来是想给你们当晚饭的,看来是早饭了。” 蒙在被窝里的小酒动了动,探出头来见文玹在屋里,顿时喜笑颜开:“阿玹,你来啦?”他吸了吸鼻子,“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文玹好笑道:“真是个贪吃鬼,睡着觉闻到好吃的香味也能醒过来。” “我是听见你们说话声音才醒的。”小酒掀开被子正要起床,忽然意识到自己没穿上衣,又把自己蒙回被子里去,摸索着穿上中单,这才下床,直接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盖子就伸手去拿,“啊!兜子!什么馅儿的?” 文玹往他手背上打:“先刷牙洗脸再吃!” 小酒急忙缩回手躲开她这一下:“阿玄你再打我,我就和你翻脸了!” 文玹挑眉:“有种你别吃我带来的东西!” “我刷!我刷牙去还不行么?”小酒抄起刷牙子,沾了牙药就往院子里的水井边跑去。张大风正蹲在水井边洗脸,听着他们两个斗嘴打闹,咧嘴笑了起来,胡茬上还往下滴着水。 小酒跑到井边,咬着牙刷与张大风抢水桶用,被张大风一掌就拍到院子另外一头去了。 文玹不禁大笑起来。 · 待他们俩个风卷残云将她带去的兜子吃得干干净净,文玹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告别他们,收拾食盒离开觉生寺。 她接上文珏,赶到国子监门口,等了片刻,就见谢怀轩带着文瑜从里面出来,不觉眼神一黯。 文珏的双眸却亮莹莹的,迎上前行礼道:“表哥,今日是你送我们回家么?” 谢怀轩朝她微笑着点点头:“是啊。”文珏喜悦地笑了起来。 谢怀轩眸光转向文玹。文玹向他行了一礼:“麻烦你了。” 他展颜笑了起来:“哪里会麻烦?应该的。” · 第二日本该是轮到孟裴送他们回文府的,却是单向彦带着文瑜出来。 文玹不禁担心起来,问单向彦:“孟公子今日没来国子监么?” “他来过。”单向彦摇摇头,“不过说有些事要去办,提前一个时辰就走了。临走前托我代他送你们回去。” 文玹点点头,微笑道:“有劳单公子了。” 单向彦开朗地笑了起来,转向文珏:“你们今日想吃些什么?” 文珏看向文瑜:“你想吃什么?” 文瑜双眼放光:“冰雪冷元子!” · 第三日,第四日,文玹一直没见孟裴,心中不仅是纳闷,更有气恼。 她知道他每日还是去国子监的,却每日都“有事要办”提早就走了。她直觉他是在故意避开她。 可是他为何要避开她,却是她怎么都想不通的。中元节他们一同赶去白矾楼的时候还好好的,他非要她替他缝补香囊,这些天她抽空缝好了,一直带在身边,却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更别提给他香囊了! 他要避开她,她就非要找他问个清楚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昨晚出去夜跑,在大学校园里看见特别有趣的一幕: 一只鼬从路左边的草坪窜出来,只不过太暗了看不清是黄鼬还是宠物貂。 它就从我面前跑到右侧草坪上,嘴里还叼着一只老鼠或是其他什么小动物。 鼬的后面还跟着一只猫,十分迟疑地走走停停,跟了几步后就站住了,大概也是吃不准前面那货是什么,哈哈哈! 可惜当时光线太暗,不然我就停下来拍照或视频了。 ------------- 第123章 连续阴霾了几日, 今天还是一样,天空中阴云密布,却一直落不下雨来。 孟裴向教授最后一堂课的温直讲告假, 温直讲虽露不赞成之色, 但也没多说什么便准了。 他这几日连着早退, 国子监的直讲们都知道,因他学业依旧优秀, 即使是没有当堂听讲的课, 第二日直讲提问或是出题让监生们写文章时,他有问必答, 有题必书, 也并未犯过什么错, 明显是回去自习过了,因此直讲们也就睁眼闭眼,不在此事上为难他了。 孟裴出了直讲们休息的西院,沿着小径匆匆而行,忽见崇文阁苍黄色的门扉前立着一名青衣少年。 这个时辰,诸生们都在课堂里,还有谁会在这里逗留呢? 崇文阁被周围的茂密古树掩映其中, 孟裴一时不能看清少年面容, 但少年纤巧的身姿却让他有熟悉之感。 他心生疑惑, 然而在疑惑之外却隐约有些不敢相信,心跳不由自主加快,绕过繁茂的枝叶, 终于见到她的面容,一顿停下了脚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直裰,满头乌发盘在头顶,用碧玉簪子固定,不着脂粉的脸上,秀气的长眉傲然挑着,黑白分明犹如雪中滴墨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红润的双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带着明显的怒气。 “孟裴!”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你告诉我,为何这几日都提早回去?你是真的有事,还是要避开我?!你若是不想见我,直言就是!我若是有惹厌你的地方,直言就是!我若是做错了什么,直言就是!” 孟裴怔怔望着她。 文玹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 孟裴默默望着她,忽然垂下眸子,浓密有如青鸟羽翼般的双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淡影:“你没什么惹厌我的地方,也没做错什么事。我不想见你,是我心意有变。” 文玹心中倏忽一痛,却只是傲然道:“你若是心意有变,直言就是!!难道我会纠缠不休?难道我就非君不嫁?” 孟裴双手不由攥紧,涩声道:“今日不是直言相告了,你还想我怎么说?” 文玹瞄了眼他腰间,不见那只虎斑猫儿的香囊,她取出那只黑猫香囊朝他扔过去,他没有接,香囊打在他胸前又弹落到地上。 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 孟裴看着她穿过崇文阁,双肩挺得笔直,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古朴老旧的楼柱后头,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只黑猫儿香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收入怀中,贴着那只虎斑猫的香囊放好。 他缓步迈上台阶,在她方才站的地方站了会儿,默默数着她走出国子监需要的步数,估摸着她应该出了大门,这才往前面而去。 “孟二郎!!” 孟裴讶然回头,却见台阶下站着的谢怀轩。 谢怀轩平日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俊雅面庞变得冷峻而肃然,双眉紧蹙,眸中带着怒意。他大步走上台阶:“孟二郎!我以为你是谦谦君子,我与你交好,将你看做知己。谁知你竟是这样的人!” 孟裴心知他听见了自己方才与文玹的对话,默默并不作解释。 谢怀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见他默认,只觉深恶痛绝,逼近他低声怒道:“你既辜负了文小娘子也辜负了六娘,我从今日起与你恩断义绝,也不会再让六娘与你见面!” 孟裴抬眸诧异地望着谢怀轩:“此事与六娘有何相关?” 谢怀轩深吸了口气,愤然道:“你还不承认?你与她私下说话,传递物件,这几个月来就没有停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以为……我以为……我真是后悔,引狼入室害了六娘也害了文小娘子……” 他越说越是愤怒,又满心的悔恨,忍不住挥拳打了过去。他知道孟裴身手比他好,并不以为真的会打到他,只是心中如火如沸的愤怒难以抑制,无处可去,急需寻找宣泄出口。却没想到孟裴并不避让或格挡,拳头触及胸前时,谢怀轩收了劲,却还是打中了他。 孟裴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抬眸坦然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托六娘转送东西给……她罢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六娘。” 谢怀轩半信半疑地望着他,此事确实是一问就明,六妹是藏不住事的人,只要他直言问她,即使她想隐瞒掩饰,也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说,这几个月来,孟二郎都是通过六娘,与文玹互传消息,互赠信物么? 孟裴苦涩一笑:“但我确实是辜负了……她,你骂得没错,打得也是应当。你若是与我绝交,我也无话可说。但我要问你,你只是因为六娘才这么愤怒,还是因为她?你对她的情意有多深?” 谢怀轩一愣:“你说什么?” 孟裴轻声道:“你喜欢她,心仪她,你摸着良心答我,你方才的愤怒有几分是因为六娘,有几分是因为她?” 谢怀轩面色一冷:“我是喜欢她,心仪她,我可以摸着良心答你,我的愤怒有十分是因为六娘,亦有十分是因为她,彼此并无高低多少之分。但更让我牵挂的是她。孟二郎,今日既然说破了,我就告诉你,你不珍惜她是你有眼无珠,她值得更好的人!”说完转身就走。 孟裴看着他远去,攥紧的双拳骤然放松,苦笑着垂头,语声低徊犹如叹息一般:“你说的没错,她值得更好的人……” · 文玹疾步出了国子监,只觉胸臆间像是火烧一般灼痛,又满是无处宣泄的不甘。 她回到觉生寺。张大风笑呵呵地来开门,见她脸色不对,就是一愣:“阿玄,你怎么了?” 文玹绷着脸道:“你们出去,我换衣裳。”说着便把他与小酒赶出厢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张大风与小酒面面相觑,都觉得出了事,可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也只好等她换完衣裳再问了。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没见文玹开门,按说她不是行事磨蹭的慢性子,这点时间早该换好衣裳了,可那扇门却一直紧紧关闭着。 张大风在院子一角的大树下蹲下了。小酒却憋不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动静,里面却静悄悄的,既没有哭声,也没穿脱衣裳的动静,他便拍门:“阿玄,你好了没?到底是怎么了?” 门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小酒忍不住又道:“你换完没有?再不开门,我就进来啦!” 门吱呀一声打开,文玹开了门马上转身往里走,一边没好气道:“我换衣裳时你敢硬闯进来,信不信爹能把你打残?” 小酒小声嘀咕道:“这不是都换好了吗?”开门的一瞬她垂着头,他没看清她的脸,便加快几步绕到她前头,侧头去看她的脸。 文玹瞪他一眼:“看什么?” 小酒挠挠头:“我,我去给你打点水来。”说着跑出厢房,跑到井边,将空桶子投了进去。 张大风从树下站了起来,走近小酒,压低声音问道:“哭过了?” 小酒点点头,双手交替拉井绳,将水桶提上来。 张大风担心地问道:“哭得厉害不?” 小酒摇头。 “不厉害?” “我咋会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已经不哭了。” “那你摇啥头?” “我是说我不知道啊。” “你就不会直接说不知道啊!!”张大风浓眉皱起,“她是去找那个姓孟的了?” 小酒将水桶重重搁在井栏上,井水随之泼溅出来:“我就知道姓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大风一转头见文玹出了屋子,正朝他们走过来,便朝小酒使眼色。 小酒茫然道:“大当家你挤眼睛干嘛?灰迷了眼睛吗?” 张大风:“……” 文玹走到井边:“你们俩说什么呢?” “没说啥啊,我说这天老阴着又不下雨,真是让人不痛快!”张大风道。 文玹弯下腰,双手从桶里掬起一捧井水,闭起眼睛将脸按在自己的手掌中,清凉沁人的井水浸润着她的双眼,让酸涩的眼皮舒服许多。 水很快从她指缝溜走,她又掬起一捧井水,轻轻扑在脸上,掏出帕子将脸上的水珠吸干。 她一张眼,就见张大风与小酒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满脸都是关切之情,不禁心里一暖,嘴角微弯:“这天气是让人不痛快。” “啊!”张大风一呆,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接自己方才随口说的话,急忙点头,“就是就是!” 顺着廊子过来一名僧人,告诉文玹于伯来接她了。 文玹点点头:“多谢师父相告,我立即便去。”她回头对张大风道,“爹,我去接二娘与三郎。你们在赌坊里该忍时就忍忍,别生事端。” “你放心!”张大风点点头:“赶紧去。” · 文玹接了文珏再赶到国子监,等了一小会儿,就见单向彦带着文瑜出来,文珏不由露出失望之色。文玹亦觉讶异:“单公子,今日不是应该谢公子么?” 单向彦道:“本来是该他的,但听说他今日最后一堂课迟了许久才去,这会儿被直讲留下了,多半是要挨罚。” 文珏惊讶道:“表哥也会迟到?是出了什么事吗?” 文玹闻言心中一动,怎会那么巧?最后一堂课不正是她拦着孟裴问话的时候么。 正说话间,就见谢怀轩从牌坊下过来,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不像被训斥责罚过。但文珏还是担心地快步迎上去:“怀轩表哥,你被直讲罚了吗?” 谢怀轩淡淡看了单向彦一眼,单向彦讪讪一笑。他又朝文玹望了一眼,见她眸中关切之色,不觉微笑,低头对文珏道:“罚了。” 文珏急了:“直讲打了你几下手心?疼不疼?” 谢怀轩笑了:“没有打,直讲不会打我,只会罚抄经义。” 文珏不由脸发热,他是国子监生,里面教书的先生自然不会用戒尺罚打,她问得太傻了,但得知他只是被罚抄经义,她还是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问他:“你为何会迟到啊?又不是第一堂课。” 文玹也想知道谢怀轩的回答,紧紧盯着他。 谢怀轩看了眼文玹,与她的眼神对上,脸颊微微发红:“我有些困乏就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才发现已经迟了。” 文玹暗暗松了口气,要真是她和孟裴那一番争吵被他听见了,还真是有点尴尬。 第124章 孟裴步出国子监正门, 此时未到下学的时辰,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名零星路人。 他仍是不自禁地看了看街道两头,并未见到文玹或是文家的马车, 他不觉自嘲一笑, 他还在期待什么?她还会停留于此么?自然是真的走了。 他上了马车。成然吩咐车夫驾车, 待车行驶起来,才低声道:“那所宅子里关着的是樊太医。” 孟裴微挑眉梢, 面露讶异之色:“樊太医?你能确定?许副承旨不在里面?” 母亲中毒之后, 樊太医即以家中父母年老,无人赡养为由, 辞官回乡, 但实际上并没有回到家乡。他认为樊太医定然对于母亲中毒一事知晓些什么……但却一直未找到其人, 没想到他竟然就被囚禁于城西宅子里。 成然神色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确是樊太医,但那里守卫森严,难以详细探查,也不能确保没有暗室关着其他的人。” 孟裴不觉蹙眉沉思起来。 · 白矾楼一刺之后,孟炀带着孟赟与孟裴,随延兴帝进宫。 马车上孟炀问孟赟是如何被古二挟持的,孟赟早被吓得七魂去了六魄, 几乎有问必答, 很快说出他所知的所有经过。 孟赟被孟炀责骂之后想要将功补过, 找到古二的下落后,瞒着孟炀自作主张在白矾楼布置人手,准备诱捕古二。 他在内东楼的长春阁等古二, 派了人在楼下守着,古二来了之后就被领到三楼阁子里。 酒里下了蒙汗药,孟赟诱骗古二喝下,估计药性发作之后,摔杯为号,让两边阁子里守候的侍卫过来擒拿。 谁知古二猛然暴起,一点也不像中了药的样子,一手撑着桌面,腾身横越过桌案。 孟赟眼见古二就如饿鹰扑食一般朝自己直扑过来,知道他厉害,惊得转身就跑,却只来得及跑出一步,就被他鹰爪般的手一把扣住左肩,只觉肩部剧痛。孟赟咬牙,反手抽出腰刀,就朝自己身后猛刺。 古二冷笑一声,右手抓住他右腕一扭。孟赟手腕剧痛,再也握不住刀,腰刀“当啷”落地。 古二将孟赟的右手拧到背后,鹰爪般的手扣住他的脖子。孟赟试图去掰他手指,他却手上加力,指尖深深抠入孟赟脖颈,不仅是喉部气管,连经脉血管都被锁住。 孟赟顿时眼前一阵发黑,双手无力,哪里还掰得动他钢爪一般的五指。他颈部血脉不通,就连半口气都透不过来,一张脸涨得赤红如血,白眼直翻。 窦先生慌张大喊:“狗贼大胆包天,竟敢袭击世子,快放开世子!” 冲进阁子的侍卫纷纷拔刀,逼近古二,并大声呼喝,但世子在其手中,投鼠忌器,不敢攻击。 古二脚尖在孟赟落地腰刀的刀把一点一挑,腰刀飞上半空。他松开孟赟的脖颈,伸手一抄,就见银光闪动,腰刀已经架在了孟赟脖子上。 孟赟才刚刚贪婪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到肺里,就觉脖子上一凉,他这把腰刀是大食进贡的乌兹钢刀,锋锐无比,真正是吹毛断发,在脖子上轻轻一划便是一道血口,吓得他气都不敢大口吸,只敢小口小口地急促喘气。 古二拖着孟赟踢开阁子的槅扇门往外走,众侍卫不敢轻举妄动,亦跟着出阁子,只能将其围着。 这之后,便是孟裴与文玹所见的情景了。 孟炀听完后脸色愈加阴沉,却碍于在外没有发怒,只对孟赟低声嘱咐:“一会儿入了宫,你就说胡觉义本名古二,在大风寨招安时见过你,你去白矾楼喝酒时被他认出来,你并不想与他多言,他却跟进雅阁,你一个不防就被他袭击,他利用你来行刺皇上。” 孟赟连连点头。孟裴默默无言。 进宫之后,孟赟按孟炀教的说了一遍。延兴帝恕其无罪,但要孟赟引以为戒,远离小人与是非。孟赟自然乖乖答应。 孟炀再次带着孟赟叩头请罪:“今日虽非犬子之过,却因犬子之故,给了胡觉义机会来行刺皇兄,臣弟实在有愧,难以自处,请皇兄责罚臣弟,也好让臣弟稍许心安。” 延兴帝淡淡道:“那就罚一级俸禄。你那京东西路节度使也做得够久了。” 孟炀叩谢皇恩宽大,带着孟赟与孟裴出宫。 回府后,孟炀痛骂孟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罚了他一年的月例钱,以及禁足半年,又勒令他在这半年里好好读书,下一回国子监公试的时候,必须得考进三舍之内不可,不然就继续禁足。接着又把出主意的窦先生打得半死,赶出京畿路,永不得再回。 似乎一切都复归平静,孟裴的心情却丝毫轻松不起来,古二若真的只是挟持孟赟设法逃生,见了皇伯父只会设法避开,更不会在最后关头推开孟赟,破釜沉舟地袭击延兴帝。 若说他的仇人是延兴帝,孟裴也实在想不通,一个山匪是如何与当朝皇帝结下血仇的。 除非……他的仇人是右相殷正祥? 但他又是如何知道殷正祥亦在白矾楼的?难道只是巧合? 孟裴觉得父王不会想不到这些疑点,待到孟赟离开书房,便向父王提出。 孟炀听完却摆了摆手:“此事勿要再提,也勿要再追索。你大哥今日在白矾楼闹这一出,虽被挟持最后却毫发无损,连点轻伤都没受,难免令你皇伯父生疑。方才罚了我一级俸禄,便是明证。若不是真起了疑心,他已经恕你大哥无罪了,又怎会再罚我?这是个警告,要端王府规规矩矩,目前全府上下应尽可能少生事端,别再给人抓到把柄了。” 孟裴虽能理解父王小心谨慎,但听到最后那句别再被人抓住把柄,却让他疑窦丛生,若真是行得端做得正,又怕被抓到什么把柄? 古二行刺前一天夜里去找过许副承旨,他对许副承旨说了些什么?又或者其实是许副承旨对他说了些什么…… 孟裴命成然找许副承旨调查,却发现他失踪了,而知道许副承旨与古二有关的只有孟炀与孟赟。但孟赟从宫里回府后就被禁足,窦先生也被即刻赶出京畿路,他并无机会再去做些什么。 孟裴有隐约的感觉,古二也好,许副承旨也好,甚至可能连孟赟在内,都只是被利用了。而若无张大风与小酒误打误撞拦下古二,那人的目的就已经得逞了。 可这份怀疑,他真的不敢去深想,也无人可倾诉。 · 他在汴河边瞧见她,隔着河上灿烂尤胜星汉的灯火,遥遥见怀轩揽着她的腰,而她拉着谢六娘的手。粼粼波光与闪烁灯火交相辉映,将她澄澈的双眸也映得璀璨若星。 他心知不是她就是谢六娘意外脚下打滑,怀轩只是情急中出手相助而已,就和芸巧在国子监门口突然冲过来那次一样,怀轩不救旁人,第一刻去护住的就是她,即使她根本无需那样的保护,他仍然不假思索地选择保护她。 他看着她朝怀轩微笑摇头,而怀轩甚至脸都红了,他从未见怀轩这样过。 那一刻,他本想叫住他们,却叫不出口,想要追上去,脚步却像钉死了一样挪不动。 他一整天都想着见她,可真见到她,他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如果见了面,她定然会问他白矾楼行刺一事的后续,他要怎么说?是欺骗她,还是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怀疑?因此之后的几天他也一直避开她。 她说得没错,她又不是非他不嫁,她可以有更好的机会。文相公本就不愿嫁女给端王府,若端王府不是如今这种状况,他定然会争一争,可是…… 他认识怀轩将近十年,对他极为了解,若是旁人他未必肯放手,但以怀轩的人品、家世,对她的用情用心,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 孟裴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成然,他正默默等着自己做出决定。“父王今日有没有去那里?” 成然点了一下头。 孟裴低声道:“去城西。” 车至城西,停在一所深宅大院前。孟裴下了车,迈上台阶叩响门环。 门子开了侧门探头张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又不敢不开。 孟裴进门便径直往里走,两名侍卫拦在他前面:“公子请止步!” 孟裴冷哼一声:“你们拦我试试!”他迈步入内,两名侍卫步步后退。 从屏门后走出一人,紫衫金带,神态威严,正是孟炀,他对那两名侍卫道:“退下。” 两名侍卫遵命退下,暗暗擦去一头冷汗。 · 孟裴跟着孟炀来到外院书房。孟炀在书案后坐下,指指侧旁凳子:“坐。” 孟裴却并不坐,开门见山地问道:“父王,你为何要将樊太医囚禁于此?” 孟炀挑了挑眉:“我并未囚禁他,他是心甘情愿住在此处。” 孟裴并不信他:“他不是辞官还乡侍奉父母么?他本来好好地做着太医,怎会心甘情愿住在这里?难道不是你逼他的么?难道不是你怕他泄露些什么才将他囚禁于此的吗?” 孟炀眸中隐现怒气:“你就这么和我说话?!” 孟裴只默默望着他。孟炀与他对视数息,终于叹了口气:“我留他于此,是为了找出你母亲所中之毒为何种毒物,查出来源。” 孟裴微扬眉头:“他不知何人下毒?” 孟炀摇摇头。 孟裴问道:“我能否见他一面,问他几句话?” “不能。”孟炀断然拒绝,冷然道,“要问什么你问我便是。” 孟裴再次沉默,过了片刻才问:“父王你知不知道是何人主使下毒?或说你有没有怀疑之人?” 孟炀沉默不语。 “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不用急,裴玹会有转机的。 且爱护我们家阿玹的人是很多滴~~ 本文是不会虐滴~~ -------------- 第125章 谢怀轩回府后找到谢含莹, 问她是否一直在替孟二郎与文小娘子传递互赠之物。 谢含莹惊讶地看着他,想要否认,可看他神色严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又诧异地问:“三哥, 你怎么会知道的?” 谢怀轩见她这般反应,亦知孟裴白日说的是实话, 松了口气的同时, 又不觉怅然若失,原来……原来她早就与孟裴互生情意了。 谢含莹见他神情失落, 心中一动, 大吃一惊道:“三哥, 难道你……”接着就心虚地道,“我,我之前不知道。我以后不替孟二郎传东西了。” 谢怀轩默然,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三哥,三哥!”谢含莹叫了几声,不见谢怀轩回头, 心中既觉后悔, 又觉纳闷。 · 文玹这一夜睡得不好, 心中起伏难以平静,很晚才入睡,到了天未亮又醒来, 索性起床洗漱。 她在庭院里晨练时,忽听院子外有连续几次短促的哨声,尾音带着点旋,最后一声拉得长长的,听起来像是鸟鸣一般。 她回了几声一样的呼哨,接着就见墙头上多了一双手,接着探出一颗脑袋,正是小酒。 阿莲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指着墙头上多出的脑袋:“小娘子!” “嘘——”文玹赶紧叫她轻点声。 小酒左右一张望,见院里除了她们俩没别人,就翻身越过墙头,轻盈落地。阿莲认出原来是小娘子那个凶巴巴的义兄,这才松了口气,但她有点怕他,便仍是缩在文玹身后。 文玹迎上去,紧张地问他:“出什么事了?爹呢?” “没出事。大当家好着呢!”小酒挠挠头,“我就是来看看你。” 文玹舒了口气,刚听见小酒那几声呼哨时,她真怕是他们出了什么事。未免被文珏或她的女使看到,不好解释他怎么进来的,文玹示意他到后罩房后边的窄巷子里说话。 小酒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递给她一个:“刚烤出来的火烧。”自己咬了一大口火烧,侧头看她不吃,便催促道:“快吃,趁热吃才香呢!” “这会儿不想吃。”文玹向后靠在墙上,看着他吃了会儿,忽而幽幽叹了口气:“你说一个人本来喜欢一个人,也没发生什么事,突然就不喜欢了。这是为什么?” 小酒摇头,嘴里嚼着火烧,声音含含糊糊的:“勿知度。” 文玹苦笑:“我也真傻,居然问你。” 小酒伸脖子用力咽下嘴里的火烧:“是姓孟的变心了吗?我去找他问问清楚。” “你别去!”文玹抿着嘴唇摇摇头,带着几分火气道,“不管为何,他不愿再见我,他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我不会再低声下气地去问,我又不是非他不嫁了!” 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就是想他到底为何会突然变了心意,若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心意会这么快地变化,她不信!可他明显是下了决心不再见她,还不肯告诉她真实缘由。不管他是觉得难于开口还是出于其他原因,他没有真正地信任她,最让她生气的,其实是这一点。 小酒点点头道:“你如果实在嫁不掉就嫁给我好了。” 文玹瞪他一眼:“你是我义兄啊!” “又不是亲兄妹,如果你真的嫁不掉,我就和你断绝义兄妹关系,然后娶你。” 文玹吓了一跳,惊讶之余仔细打量他,见他神情正经并非说笑,她更觉心惊,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喜欢我?” 小酒点头:“是!” 文玹既觉感动,又觉愧疚,为难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一般,我确实喜欢你,可那只是对亲人的感情,恐怕不能……” 小酒认真道:“我也一直当你是妹妹一般啊!” 文玹真是无语:“你到底是把我当妹妹喜欢,还是当成媳妇那样喜欢?” 小酒咬了口火烧,道:“不一样吗?” 文玹简直拿他没法子,只能耐心解释道:“妹妹是亲人,做哥哥的只会想要照顾她,希望她日子过得幸福安康,看着她和其他郎君在一起也不会难受吃醋。但要是自己媳妇,虽然一样希望她幸福安康,那份幸福却一定要自己给她,若是看见她和别的郎君在一起,心里就会特别地难受。” 小酒吞下最后一口火烧,点点头:“我当你是妹妹,我希望你日子过得安康幸福,开开心心,不过你真要嫁不出去了,我就娶你。” 文玹扬手就去敲他脑门:“我会嫁不出去吗!” 小酒早有准备,闪身躲开,嬉笑着跑开几步,纵身翻上墙头:“午后记得给我们带好吃的来!”说完便跃下墙头消失了。 文玹才知他是故意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转身沿后罩房与院墙间的走道往外走。 阿莲在走道出口替他们把风,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见小娘子从从后罩房后面走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意,显见心情好了不少,她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心里觉得小娘子的义兄其实也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呢! · 小酒离了文府后院,并未回觉生寺,径直去了端王府。他在府外守候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一辆马车从角门驶出,他走出藏身之地,拦在马车之前。 马夫急忙勒停,口中高喊着:“吁——” 车前坐着的两名侍卫从马车上跃下,拦在车前,手扶在刀把上,大声喝道:“何人拦车?!” 小酒却无半分退缩,只盯着车帘后的人。 车帘一掀,孟裴从车上下来:“无妨,我认识他。” 那两名侍卫依言回到马车上。 孟裴走到小酒面前:“找我何事?” 小酒一瞪眼:“你心里清楚!” 孟裴眸光一黯:“这事与你无关。” “她是我妹,怎么就无关了?!”小酒脸一沉,挥拳便打。 孟裴伸臂格开这一下。车前车后的侍卫见状纷纷跳下车,“呛琅琅”一阵拔刀声。 孟裴退了一步,朝左右喝道:“都把刀收回去!” 小酒咬着牙:“你有种别叫手下帮忙,和我单打,我要是赢了,你给我跪在她面前磕三个响头,说自己是乌龟王八蛋!” 孟裴摇头,淡淡道:“我不会和你打的。” “你怕输吗?”小酒冲了过去。 孟裴退了两步,沉声道:“拦着他,别伤人。” 四名侍卫上前,将小酒团团围住。小酒眼看着孟裴上了车,马车从他身边驶过去,他试图冲出侍卫的拦阻,却无法一次击倒四名侍卫,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远,不由气得怒吼一声:“混账王八蛋!” · 午后文玹按例带着饭菜食物去觉生寺。文成周与卢筱都知道,她在接文珏文瑜之前会绕路去给张大风小酒送吃的,也默许了她这样做。 文玹瞧见小酒时不由吃了一惊:“你脸怎么了?” 孟裴虽叫侍卫不要伤人,但小酒左冲右突攻击侍卫,那几名侍卫也不可能站着不动让他打,也不能一味躲闪,让他冲出去追上马车,扭打拉扯中难免打到彼此。 小酒的脸上挨了一下,但那几名侍卫吃的拳头更多,小酒心中也不觉吃亏,只是没能打到孟裴总是遗憾。这会儿他听文玹问起,便说了自己之前就想好的说法:“我摔了一跤,撞的。” 文玹狐疑地盯着他看:“骗人!摔跤能撞到脸?你怎么不把牙磕去几颗?亏你还是学武之人,摔跤能摔得脸着地?” 小酒眼神闪烁避开她视线:“反正就是摔了,你别问啦!我要赶紧吃了去赌坊!”说着拿起一只羊肉小馒头就往嘴里送。 文玹低声道:“你去找过孟裴了?” 小酒吃了一惊,嘴里咬着的馒头掉了下来,急忙伸手抄住:“我,我……我说了是摔的呀!” 文玹望着他:“他说了什么?” 小酒摇头支支吾吾道:“没,没说什么。” 文玹又大声问了一遍:“他到底说什么了?!” 小酒咽了口口水:“他说,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他还说,我不会和你打的……” 文玹急道:“你和他打架了?他受伤了没有?” 小酒也急了:“你还担心这负心郎有没有受伤?他那么多侍卫,我打得到他吗?!” 文玹舒了口气:“他让侍卫拦着你,自己走了是不是?” 小酒哼了一声。 “他……他还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小酒摇头:“没了!” 文玹失望地叹口气,抬眸见小酒脸颊上那块乌青,既恨他莽撞,又心疼他被打,无奈地望着他,轻声道:“傻子,他怎么可能和你打架,白白挨这一下……” 小酒气不过道:“我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你!你是我妹,我不能帮你出气还算是什么哥哥?” 文玹拿起一只酸馅馒头塞进他嘴里:“你要当我哥,先学会多用脑子少动手!我觉得你更像我弟,三郎都比你稳重靠得住!” 小酒被馒头塞住了口,虽然满脸的不服气,却“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 转眼已是月底,这段时日连着下了几场秋雨,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家家户户都忙着洗衣晒被。 文玹拿起一大块布巾包住头发,接着将方帕子对折成三角蒙在脸上,拿起把掸子便开始从上至下清扫厢房里的灰尘。好在张大风与小酒这房里家什少,只是多天不擦总有积灰。 她眯着眼掸完灰,回头见小酒蹲在凳子上,正笑嘻嘻地托腮看着她,忍不住哼了一声:“是谁说天天擦灰的?” “我是天天擦啊,擦桌擦椅子,谁叫你掸灰的地方都是犄角旮旯。” 文玹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就这么看着我替你干活?” 第126章 小酒两手一摊:“你和阿莲都干完了, 我还有啥要干的?” 文玹指了指地上:“洒点水,把地扫了。” 小酒答应一声,跑到井边, 见阿莲正往上拉井绳, 便伸手攥住井绳抢过去道:“我来!” 阿莲猝不及防, 没来得及让开,被他在肩膀上轻轻擦撞了一下,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少年所独有的气息, 急忙松了手向旁边让开,清秀的脸上浮起红晕, 小声道:“谢谢。” 小酒三两下提起水桶, 回头看向地上的洗衣桶:“要倒进去?” 阿莲点点头:“好, 谢谢。” 小酒提高桶底,将水哗啦一下全倒进桶里,看着没满又问了句:“还要再倒一桶不?” 阿莲摇摇头:“够了够了,多谢你。” 小酒把空桶丢进水井,来回拉动井绳让水灌满,一面笑:“你说那么多遍谢谢干啥?我还没谢你替我们洗衣裳呢!” “我是小娘子的女使,这些活儿不算什么。”阿莲腼腆地说着, 拎起一件衣裳, 放在石砧上, 接着拿起木槌,使劲捶了起来。 小酒提着水桶进了厢房,不一会就听里面传来一阵笑闹声。 阿莲听见笑声, 抬头望着敞开着的门,不觉亦微笑起来。 忽见小酒倒提着扫帚,从门里一跃而出,随即一矮身,躲过从房里丢出来的毛掸子。他站直了身子,朝着门里面大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而雪白的牙齿。 小酒丢下扫帚,跑到井边,又打了一桶水搁在地上,蹲下后用手撩水往自己脸上扑,扑得满头满脸都是水珠,头发都被打湿了。他用手搓了搓脸后,将湿发捋到脑后,阳光下浓密的黑发如缎子般闪亮。 他抓起汗巾把脸擦干,一回头见阿莲正瞧着自己。 阿莲看得出神,无意识地捶着石砧,忽然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急忙垂眸避开,才发现自己方才忘记把衣裳放上石砧,木槌全都捶打在空石板上,顿时红透了脸颊,急忙从桶里拎起最后一件衣裳,用力而专注地捶打起来。 小酒以为是自己占用了水桶,阿莲没法用,但她害羞不好意思说才看着自己不说话,便索性替她打了桶水倒进洗衣桶里。 阿莲听见水声,抬头见此情景,抿着双唇腼腆地笑了起来,刚想说谢谢,想起方才他说自己只会说谢谢的话,又把这声谢谢吞回去了。 她把捶洗干净的衣裳倒进洗衣桶里,用木槌搅动着,接着拎起一件衣裳准备拧干,却犯了难,张大风的衣裳又大,吸了水又沉,一个人没法拧干。 她抬头看看小酒,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直呼小酒肯定不妥,又不知道他姓什么,他是小娘子的义兄,可不是文家人,是跟着张大风的,那么也该是姓张了? “怎么啦?”小酒见她迟疑而羞涩地望着自己,不由诧异。 “衣裳……我一个人没法拧。” 小酒二话没说,过来接过衣裳下摆,和她往不同的方向拧,接着拽过拧好的衣裳用力一抖,细碎的水珠飞散开来,他急忙转头避开。 阿莲噗地笑了出来,小酒咧开嘴,自己也笑了起来。 · 文玹把厢房打扫干净,出来见衣裳也都洗好晾起来了,看着时辰,张大风与小酒快该去赌坊了,便带着阿莲回文府。 小酒送她们出去,三人出了觉生寺,文玹正要上车,忽听一声大叫:“文小娘子!” 文玹回头,见一辆路过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一掀,单向彦从上面跳了下来:“这么巧!你来这里上香吗?” 文玹微笑摇头:“不是,我义父义兄借住此处。”她向小酒指了指,“这是我义兄小酒。” 单向彦瞧向小酒,朝他作了一揖:“初次见面,我姓单。” 小酒心说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自夸心善的,但还是还了一礼:“初次见面,心善好啊!” 单向彦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姓单哪里好了? 文玹忍着笑道:“姓单确实是好,听着就觉得你心地特别善良。” 单向彦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地笑道:“误会了,误会了,我的姓氏为单。” 阿莲也跟着笑了起来。小酒倒也不窘,嘻嘻一笑,坦然道:“我认字不多。” “哪里,都怪我没说清楚。”单向彦笑道,又与他们寒暄几句才告辞而去。 · 谢怀轩下了车,步入北山子茶坊,顺着廊子走到朱陵洞天阁外,仙童为其开了门,又为其掀开分隔里间与外间的竹帘。 茶案边坐着的两名少年闻声回头。 谢怀轩乍然见到孟裴,脸就是一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单向彦急忙站起身:“三郎!怀轩!”见谢怀轩根本不听他招呼,仍然径直往外走,他急忙追了上去。但谢怀轩走得极快,单向彦直追到廊子里才追上他:“怀轩,你别走啊,坐下把话说开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好友,怎么突然就闹得这么僵了呢?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说给我听听。” 谢怀轩冷声道:“我不会说的,你问他。”说着便转身大步离开。 单向彦无奈回到阁子。孟裴坐在茶桌边,见他独自进来,也未说什么,垂眸托起茶盏,轻轻缀饮一口。 单向彦叹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肯说,他也不说。你们两个准备置气到什么时候?” 孟裴缓缓摇头,却仍是什么都没说。 单向彦挥退阁子里外的小厮侍从,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因为文小娘子?” 孟裴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 单向彦一击掌,指着孟裴道:“你们两个就是为此不和?” 孟裴垂眸放下茶盏:“慎言,别毁人清誉。文小娘子行端言正。我与怀轩不和与她无关。” 单向彦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也没说什么毁人清誉的话啊。文小娘子放风筝的水平一流,你和怀轩都喜欢她又怎么了?哪里就能说明她行不端言不正了?” 孟裴无奈扶额:“放风筝又算是什么理由,你风筝也放的不错,我和你交好就是因为你会放风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古有之。”单向彦一脸八卦地凑近他:“文小娘子喜欢你们哪个?还是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孟裴轻叹口气:“向彦,你别瞎猜了,是别的事情上我对不起怀轩,你若还当我是……” 单向彦截断他的话,正色道:“孟二郎,你还当我是好友吗?” 孟裴微怔,挑眉望向单向彦。 单向彦拍桌道:“好朋友今日不醉不归!” · 东京的夜市并非只有节日才开,也并非只有节日才热闹,更不仅仅只有州桥一处夜市。 马行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潘楼街上热闹喧腾的夜市,一直交易到黎明时分才会关闭的土市子……每一天每一日,每当夜幕降临,整个京城各处便亮起了灯火,犹如白昼。大街小巷,到处有那顶盘挑架,提瓶卖茶的商贩一路吟唱叫卖。 谢含莹约文玹去逛夜市,说上回中元节放灯她差点落水没能逛成,这回要补回来。 文玹开玩笑道:“每次陪你逛夜市都要出点事,也不知你到底是哪路神仙?我都不敢答应你。” 谢含莹连说呸呸呸,气恼地道:“那都是意外,还说我,怎么不说是每回你去逛夜市就会出意外呢?有哪一回发生意外的时候你不在?我都没嫌弃过你,你倒嫌弃起我来了?” 文玹见她恼了,便陪着笑哄她道:“好啦好啦我只是说笑而已,你别当真了呀。上回送你的鸡头米好吃么?” “好吃啊!”谢含莹见好就收,心虚地瞄了眼车外三哥的背影,心道,三哥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文玹和谢氏兄妹今晚去得是潘楼大街,整个夜市长达数坊之地,集中卖头面、冠梳、领抹、珍玩、动使等等,经常能见商贩拿出稀奇古怪之物叫卖,光边走边看就能消磨上一整夜时光,更不用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选购了。 谢含莹买了大堆花哨好玩的小玩意儿,谢怀轩带来的小厮连捧带提,连女使也不得空手。 文玹也买了象牙梳子、珊瑚珠链等好几样小饰品,既有给自己买的,也有替文珏挑的,还买了两把精巧的小铜镜,准备回去送给文珏一把,另外还买了个抽打陀螺,谓之“打娇惜”,是给文瑜玩的。 本来文珏、文瑜听说谢六娘邀约文玹去潘楼街夜市,也心痒想去。 卢筱都答应了陪他们一起去,却因孕吐不适无法出门,文成周一方面是不放心她,另一方面因七夕之事,不放心这两个小的逛夜市,便要他们留在家里。 文瑜倒也罢了,文玹答应带好玩好吃的回去给他,他又对上回被拐之事心有余悸,便答应了留在家中。文珏却因此郁郁不乐,晚饭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生闷气。 · 夜深了,文玹对谢含莹道:“也该回去了,明日都要早起呢。” 谢含莹显然还意犹未尽:“我渴了,再逛过去看看,瞧见有卖凉水的我喝一份再回去。” 文玹便依了她,往前走了会儿,找到个挑架子卖凉水的小贩。谢怀轩替谢含莹买了荔枝凉水,又问文玹要喝什么,文玹要了个绿豆水,谢怀轩让商贩一起算钱。 文玹笑道:“多谢了,我这可是沾了阿莹的光啊!” 谢怀轩亦笑了:“几文钱的东西,你别谢我,我只觉汗颜。若是请你吃些好的,还能当得起这声谢。” 谢含莹接着道:“阿玹,我倒觉得是我沾了你的光啊!” 文玹闻言一愣。谢怀轩拿折扇轻轻敲一下谢含莹的头:“多嘴,喝凉水。” 谢含莹吐吐舌头,文玹不由笑了起来,只是看向谢怀轩的眼神中多了份探究与好奇。 谢怀轩脸上发热,转身去看小贩倒凉水,避开了她的目光。 商贩提瓶,利落地将凉水灌在竹筒里,插上剥皮洗净的麦秆,递给她们。文玹接过竹筒,回过身时不觉呆了一呆。 谢怀轩见她神情异样,顺着她视线望去,就见街对面十几步外站着的孟裴与单向彦,不觉也是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外面吃饭,手机替换~ 第127章 单向彦说要不醉不归, 拉着孟裴到了潘楼,进了阁子就呼人上酒,茶饭量酒博士过来, 热情地问道:“二位郎君要喝什么酒?” 单向彦到了酒楼向来只点橙汤、乌梅汤等等饮品, 从来没点过酒, 便道:“拿你们最好的酒来!” “小店最好的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二位郎君来一点尝尝?” “先来两角。再上点酒菜, 新法鹌子羹、炒鸡兔、细粉素签、犒腰子、西京笋……”单向彦报了一串菜名再看向孟裴, “如何?” 孟裴只道:“随你。” 少时酒菜羹汤上桌,茶酒量饭博士为他们斟满酒盏, 单向彦起身举盏, 豪情万丈地道:“干了!”说着一饮而尽。 孟裴亦举酒盏一饮而尽。 单向彦一盏酒下肚, 脸上已经升起红云,仍是意犹未尽,又叫倒酒。 茶饭量酒博士过来替单向彦斟了酒,又替孟裴斟酒,忽听“砰”的一声,回头见这吵着要喝酒的少年郎君歪倒在桌上,顿时吓了一跳:“这位是怎么了?!” 孟裴淡淡笑道:“没事, 他只是醉了。” 茶饭量酒博士走近去侧头看单向彦, 见他额头抵桌, 满面通红,但神色呼吸如常,这才放心, 暗笑这小郎君酒量不行却嚷着要喝酒,咱家这银瓶酒岂是寻常水酒可比的?便招呼小厮进来,扶着单向彦去外间躺下休息。 单向彦这一睡直到天黑了才醒来,仍觉头晕乎乎的,回到里间,见孟裴立于窗前,正看着窗外,桌上两盏酒分毫未动。他挠挠头:“我醉过去了?你怎么不喝了?” 孟裴回过头来,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不是你说不醉不归么,我在等你醒过来继续。” 单向彦直摇手:“不喝了,不喝了!想不到这酒这么厉害!我要是再喝一盏今晚就回不去了!” 他本意也不是来喝酒,只是想着陪孟裴解解愁,况且不都说酒后吐真言么,喝点酒他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自己再从旁劝劝,这也是友人应尽之责嘛。只是万万没想到,人生初次喝酒却一盏就倒,单向彦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酒量只有一盏的量,还谈什么借酒解愁! 孟裴让茶饭量酒博士给他上了碗醒酒汤,喝完汤,用了些饭菜又坐着歇了会儿,单向彦才觉得缓过来了。 两人出了潘楼,却正好撞见文玹与谢怀轩、谢含莹一同逛夜市。 · “走啦走啦!都在这里发什么呆啊?”谢含莹毫不知情地转过身,一眼瞧见孟裴,忽觉心虚无比,低头避开他的视线,随即反应过来,咦?我帮自己三哥牵红线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文玹一愣之后就回过神来,不再看孟裴,只低声道:“走。” 她不等谢氏兄妹说什么,目光直视前方,昂首朝前走去,只是眼角余光里,却仍有那道如松如竹般颀秀的身影。 她只恨自己无法忽略那道身影,只恨自己的心绪竟然起伏难以平静,随着两人越靠越近,心跳越发剧烈,而她以为自己早已平复下来的不甘与愤怒再次浮上心头,涨得她心口发痛。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到底为什么?! 孟裴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垂在衣袖下的双手攥紧了又颓然松开。 谢怀轩沉着脸,大步前行,追上文玹。 “哎,等等我。”谢含莹紧赶几步,经过孟裴与单向彦身边时,朝他们福了福算是打个招呼,接着便赶紧去追文玹与谢怀轩了。 孟裴看着他们渐远的身影,不自觉眼神黯然。 单向彦尴尬地挠挠头,决定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 “郑大郎——!”“大郎啊!”十数步外传来几声惊慌的叫喊。 “大郎!快回来——娘在这里!” 文玹心中一紧,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人群中有名年轻妇人,神情慌乱地呼叫,目光焦灼地四处搜寻着人群,口中不断呼唤,带着哭腔。 她上前几步询问年轻妇人:“是你的孩子不见了吗?” 年轻妇人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神急迫,声音尖利:“你见到我的大郎了吗?!” 文玹摇摇头,妇人失望地转身,继续呼喊并寻找。 文玹追上几步:“大郎有多大年纪,穿什么衣裳?长得多高?有什么容易认的标记?我们帮你一起找!” 谢含莹亦道:“对,我们人多,一起帮你找!肯定能找回来。” 年轻妇人感激地点点头,急忙道:“大郎六岁啦,穿红衫子,姜黄的裤子,梳两个丫角。他挺胖的,有这么高。”她伸手比了比,大约三尺来高。 孟裴与单向彦此时也赶到他们身边,听到妇人最后一句,孟裴便吩咐随行侍卫四散去找。 “分头去找更快。”文玹不看他,带着阿莲朝街西头找过去。 “阿玹等等我。”谢含莹追上文玹,谢怀轩亦紧紧相随。 孟裴看了他们一眼,与单向彦一同朝东头找过去。 文玹和谢氏兄妹以及随行的女使小厮们找了一会儿,不停询问路人有没有见到穿红衫子,姜黄裤子的郑大郎,却并没有找到见过他或是留意到他的人。他们瞧见过一个穿红衫子的孩子,也上前问了,却并不是他。 文玹忽然站住了,他们这样找,是很难找到郑大郎的。 谢怀轩见她站住,回头讶然看向她。 文玹道:“郑大郎也许并不是自己走丢的,也许与我家三郎那回一样,是有歹人拐走了孩子,若真是如此,这样在大街上寻找,是找不到的。歹人不会走大路,拐走孩子后定然是钻小巷而行。” 谢怀轩和谢含莹都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文玹又道:“可是,也说不定那孩子真的是和娘亲走散后自己走远了。谢三哥,你和阿莹还是沿着大街找,留意孩子会喜欢逗留的地方,那些卖玩具、吃食的铺子。我回最初他走丢的地方,再仔细找找线索。” 她说着就要走。谢怀轩却不放心她:“你一个人去,万一真遇到歹人怎么办?” “那只是我的猜想,未必是真。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阿莲陪着。”文玹指了指含莹,“你照顾好阿莹要紧,别让她出事。若是再走一段找不到郑大郎,你们再回头与我汇合。” 谢怀轩还想阻止,文玹已经带着阿莲匆匆向来路跑了回去,他回头看看含莹,只得与她一同继续寻找。 文玹跑回最初遇到年轻妇人的地方,却见孟裴亦从前面过来,不觉一怔,随后意识他与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们也没找到?”孟裴走近她问道。 她摇摇头:“还没。” 他朝最近的一条巷子口示意:“去那里找找看?” 文玹心底犹豫了一番,是否要与他往同一方向找。 孟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另一边我让成然带人去找了。” 文玹便不再犹豫:“走!” 走了一段,巷子变窄了,文玹为了避免与他并肩,故意落在他后面两步。孟裴也并不曾因此放慢了脚步。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腾了无数遍的问题再次涌了上来,可每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他到底为何,或是为了什么人而变了心意,还有意义么?她问了他会说实话吗? 忽然前面巷口闪现出一道身影,文玹顿时浑身一紧,提高了警觉。待看见是成然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意识到孟裴方才面不改色地骗了她!他说成然带着人往另一边找,她才与他一同往这边走的! 孟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冒火的眼神,只朝成然迎去:“有何发现?” 成然低声道:“属下在东鸡儿巷发现形貌身高与郑大郎符合的孩童,有个妇人带着他往北偏东而行,距此处大约半里距离。” 孟裴问道:“可能确定是郑大郎?” 成然道:“九成把握。” 孟裴点点头,回头看见文玹盯着他的双眸中带着不满与怒气,他仍是面不改色,淡然问道:“走不走?” 文玹吸了口气,为了找到郑大郎,她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但她也不想与他说话,径直往前走。 孟裴便对成然道:“前面带路。” 这回是成然在最前,文玹在中,孟裴在后,走了一段,到了东鸡儿巷,成然看着墙脚标记往东而行。文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孟裴眼神对上,她瞪他一眼,回头向前加快了步伐,追上成然与他并肩。 成然顿觉压力巨大。 · 穿过两条小巷子后,成然突然做了个动作,示意停下,接着看了眼墙脚的标记,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 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落,内院正屋是一明两暗三间,两间亮着灯,一间暗着。 成然以手势指挥侍卫包围院落前后左右。 文玹压低声音道:“先找到大郎关在院内何处,只怕乍然闯入,歹人狗急跳墙伤了他。” 孟裴朝成然点点头,成然便让一名轻功最好的侍卫潜入院子查探。 不一会儿侍卫翻墙出来,报告院内情况,说有四人在中间正屋里,另有一名妇人在亮着灯的东次间,却没见着孩子。西次间里没点灯,却也没听见有人在内的动静。外院几间屋子他都进去看过了,空无一人,也没有可以藏孩子的地方。 孟裴看向成然:“确定有孩子进去了?” 成然点头:“不会错。西次间藏人的可能最大。” 文玹道:“我可以设法进屋去查探,他们对我不会防备,等清楚了郑大郎所在,我就以哨为号,一声就是在西次间,二声在中间正屋,三声是东次间,四声就是在别处……” 孟裴打断她道:“别说了,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进去涉险。只要四面同时突入,他们反应不及,只会狼狈逃窜,需要考虑得是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伙人看起来不是第一次犯案,说不定与拐走文三郎的那名歹人是同伙。” 上一回送去开封府的歹人虽然在第二天就招供出了其住处,但等衙差赶去时,已人去屋空了。 文玹道:“就因为他们是团伙,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在外拐骗孩童,这样直接冲进去,不是就让其余同伙逃走了吗?以后还不断会有孩童被害。我进去不仅可以确定郑大郎所在,更重要的是能设法套出他们一共有多少人,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孟裴冷声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他知道她自恃学过武,又有侠义心,爱助人,因此方才在巷子口遇见时,骗她说成然带人走了另一边,就是担心她遇到类似情形时,会做出这样的冒险之举。 文玹却不再与他争论,径直往院门奔去。 孟裴追上两步,情急中扣住她的左手腕。文玹脸一沉,回身就是一记掌刀,击向他颈侧。孟裴伸臂去格,文玹收回掌刀,顺势肘击他胸口,孟裴侧身让开。 两人无声地过了几招,全是近身搏斗的招式,但用得都是单手,孟裴始终扣着她手腕没放开。 孟裴压低声音道:“再这么打下去,就要惊动里面的人了!” 文玹停了下来:“好我不进去了,你先放手。” 孟裴又确认一次:“你真的不进去了?” “我又不像某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文玹冷冷道,“你放不放?再不放我就喊非礼了。” 孟裴眉梢一抽,放了手,却仍戒备地看着她。 文玹松了松手腕,举步往方才隐蔽处走。孟裴亦放松下来,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谁知她突然回身一掌,他急忙后仰避让,等他站直身子,她已经跑向院门口,并用力拍起门来,同时大叫:“开门,救命!救救我!” 孟裴气得攥拳,当此形势又不能再阻止她,他板着脸朝后挥手,命附近侍卫全都隐蔽好。 文玹一边拍门一边把自己头上一侧的发髻扯松,她穿的短襦在她与孟裴过招的时候已经乱了,衣袖也皱巴巴地,索性不加整理,再把裙子撕破个角。 作者有话要说: 文玹与谢含莹对视一眼。 文玹:我说一逛夜市就要出事! 谢含莹:怪我咯? 文玹:难道怪我? (一起看向孟裴) 孟裴:……都怪我好了。每次我也在场。 谢含莹:难道我们三个不能凑一起? 孟裴:谢六娘你走开。 谢含莹:!!孟二郎你个没良心的,我替你送过多少东西给阿玹?! 孟裴:你如今帮怀轩了,已经叛变了。 谢含莹:阿玹,他欺负我。 孟裴:…… 文玹:已经分手的前任你走开,我还在生气呢! 孟裴:…… -------------------------------- 第128章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到了门后却没马上开门,满含警惕地问:“谁啊?” 文玹惊惶地道:“有歹人意图不轨,求求你开门让我进去躲一会儿, 我家里有许多钱, 他们来接我的时候会给你们钱!求求你快开门!他们要追上来了!” 大门后一阵抽开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道缝,门后一只细长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 文玹急道:“快快让我进去啊!” 门内那人见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 又是孤身一人, 先就消了大半的戒意。再见她五官姣好,容色绝美, 衣衫虽不整, 衣料却是精美的锦缎绣罗, 头上身上首饰珠翠不少,想来是哪个富家小娘子与家人走散了,遇着歹人调戏,慌不择路逃到这里。 他戒心全消,邪念顿起,开大了门道:“进来!” 文玹感激地点点头:“多谢你!”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往里走。 那汉子待她进门,听她感激称谢, 在她身后无声地笑, 心道一会儿看你还谢不谢得出了。他关门前探头出去, 想看看追她的人是否追过来了,若是被人瞧见她进来,少不得还有后患。 他刚探出头去, 就见一人近在门侧数尺,且朝着他直奔过来,吓了一跳急忙想关门,却被那人一把推开,抢进门来。 汉子本以为上了之前小娘子的当,被差人闯进来了,正要喊人,待看清来人只是名年龄不过十六七岁的清隽少年,容貌俊秀至极,身材修长,衣饰富贵,惊讶之余急忙探头再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不见有第三个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呵斥道:“什么人乱闯?”一边喝问,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两只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对不起老子的钱袋子啊! 文玹本来正往里走,忽听汉子呵斥,回头一看孟裴亦闯进来了,不觉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他这么一闯,她方才编的那番话岂不是就有了漏洞? 汉子也想到了:“你方才不是说有歹人图谋不轨追赶你?”怎么追来的是个公子哥? “你居然说我是歹人?我还对你图谋不轨?”孟裴指着文玹,对那汉子气愤道,“她家本来许婚给我,都下了聘书,却因户部侍郎为其公子提亲,她家就悔婚了!” 文玹一怔,立即语带委屈地小声道:“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做主,你有不满找我父母,找我作什么?” “你家的人都避而不见,我好不容易见到你,非得找你问个清楚明白!” 明明是他避而不见她,这会儿却指责她悔婚!虽是做戏,也让她心中恼火。但当此境地,她也只能忍着怒气配合他装下去。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吵。”汉子怕两人大声争吵引来麻烦,便道,“你们两个出去争个清楚明白。” 屋子里面的人听见外面吵嚷声音,便走出来两人,看外面怎么回事。 文玹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朝里走:“我不和他出去,你们赶他走。我定会重重酬谢。” 孟裴追上几步,按着腰间荷包一副我家唯独不缺钱的样子:“今日不说清楚我不会走的,钱谁没有?她给你们多少,我翻倍给!” 三人互相使了几个眼色,这少年郎君与小娘子都是悬珠佩玉,出手豪阔,光身上这些首饰就值不少钱,且因一个奔逃,一个追赶,都与家人侍从跑散了,无人知道他们进了这里,即使失踪也找不到他们头上,这样的好机会如何能错过? 门口一葛衣汉子假作公道:“你们不要再争,进屋说话。”他看着孟裴,“你呢,好好问她。”又看向文玹,嘿嘿一笑,“小娘子呢,也不用怕他纠缠,有我们看着他呢。” 文玹心底冷笑一声,点点头,小步进屋。孟裴跟着进去。屋里还坐着名褐衫汉子,葛衣汉子朝他挥挥手:“让开让开。”又热情地请孟裴与文玹坐下。 东次间那妇人也出来看热闹:“呦,怎么回事?小两口吵架了?” 跟进来的葛衣汉子呵斥道:“回去!看好新货色!” 那妇人面露不满之色,却没说什么,默默地回了东次间。 文玹与孟裴对视一眼,所谓的“新货色”莫非是指郑大郎? 见那葛衣汉子看过来,文玹便一脸厌烦地对孟裴道:“你我已经取消婚约了,你为何还要纠缠不休?” 孟裴愤然道:“你我早有婚约在前,你为何不肯嫁我?你也看中他家权势了是不是?明明是我家先下的聘书,你爹却让他家把聘书日子往前写了!你若是肯站出来说句话,就能证明是我家先下的聘书。” 文玹听着他一再指责,虽知是假,也难免生气,心火一起,不由怒道:“不是你说你心意变了吗?!” 孟裴愣了愣,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那葛衣汉子看着孟裴,大笑道:“哈哈,原来还是你先对不起她!怎么?又后悔了?” 文玹紧紧盯着孟裴,看他要怎么回答。 孟裴亦望着她,欲言又止,停了数息后忽然道:“你们听见没,有孩子哭了一声。” 葛衣汉子脸上滑过一丝紧张之色,随即又笑道:“听错了?哪有孩子哭。”一边朝另三名汉子使了个眼色。 一名褐衫汉子起身说去上茅房,但是没朝外走,朝东次间走去。另一人则绕到孟裴身后,准备将他打昏。 文玹朝孟裴身后看了看,示意他身后有人,孟裴也用眼神示意她身后有人,两人同时向左侧俯低身子,躲过身后的袭击。 文玹转身一抬手,茶碗中滚烫的水泼向身后汉子的脸上,汉子惨叫一声捂住了脸,被她一脚踹开。 孟裴俯身躲过袭击后,一个后旋踢,击中那汉子的下颌,那汉子吭也没吭一声便晕了过去,直挺挺倒地。 葛衣汉子与另一名褐衫汉子都傻了眼,这两个少年少女竟然都非等闲,转眼就打倒两个壮汉! 褐衫汉子腿软只想转身逃,葛衣汉子却大吼一声“上啊!”,挥拳向文玹扑过来,心中想的是,若能拿住这个小娘子,或许还有机会。 孟裴手按桌面,腾身鱼跃而过,飞踢葛衣汉子。葛衣汉子不得不矮身躲闪。 褐衫汉子看看文玹,再看看先前被她踹飞后,正躺在墙角哼哼的同伴,转身拔脚就往外逃。 文玹知道外面有成然带着人包围,不怕他逃,先往东次间去找人。 东次间内妇人听见外面动静不对,就准备开溜了。文玹进去刚好瞧见她挽着裙子踩在床上,正往窗外爬。 但那妇人只探出半个身子,忽然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随即把身子缩回来了。 文玹朝窗外一看,两名侍卫正立在窗外举刀相对,她不觉好笑,难怪那妇人要缩回来了。 此时成然带着数名侍卫从正门冲入,葛衣汉子哪里还有斗志,乖乖束手就擒。 文玹走近妇人:“孩子藏在哪里?” “什,什么孩子?哪儿有孩子?”妇人颤声道。 文玹问她:“你们的新货呢?” 妇人伸出一根发抖的手指,指了指屋角几个上锁的大箱子。 孟裴淡声道:“打开。” 妇人颤颤巍巍爬起来,从桌上一只盒子里取出钥匙,打开几个箱子。只见箱子里都是玩具,有傀儡、黄胖儿、符袋、弹弓等等。妇人可怜兮兮地道:“民妇与官人小本经营,规规矩矩做些买卖,不知犯了什么事?各位大人要这样对我们?” 成然上前,将箱子里的玩具取出,然而箱子里并无孩童,亦无夹层,其他侍卫将另几个箱子也都清空,没有一个藏着人的。 文玹只觉惊讶,难道真的是弄错了? 孟裴走过去,合上箱盖,只见箱盖上厚厚一层积灰,只有方才妇人开锁以及他手摸过的地方,灰才被擦去了,几个箱子都是这般。他冷笑一声:“小本经营规规矩矩做买卖?你们平日箱子也不开,我倒要问问你们是怎么做买卖的?” 妇人闷头不说话。 成然带着侍卫去西次间找孩子。 文玹见箱子里空无一物,就开始在房间内搜索异样之处,见床下有道地板缝隙较大,且边缘较为圆滑,探手进去摸了摸,缝隙中十分干净,并无积灰。 孟裴就在屋里,她不看他也不叫他,站直身子后朗声道:“成大人,你来看看这里。” 成然匆匆进屋,见孟裴负手立在一旁冷冷看着,只觉后脊梁一阵发凉,硬着头皮上前:“文小娘子有何事吩咐?” “成大人,你看看这道缝隙。” 成然注意力被这道缝隙吸引,仔细看了看,便命侍卫将床移开,顺着缝隙翻开地板,赫然见地板下方挖空,是个大约七八尺见方的密室。 密室中四个孩童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皆被紧紧绑着不能动弹,双眼被蒙,口中塞布,耳朵眼里亦塞了棉花团,让他们听不清外间的声音,不敢胡乱挣扎,亦不敢随便出声呼救。 侍卫跳下密格,将孩童一个个抱起来,送上地面。四个孩子都吓得哭了起来,其中一个孩子穿着红色衫子,姜黄裤子,文玹帮着把他抱出来,借里侍卫的刀割开绑住他手脚的绳索,拿下蒙眼布与塞口布、棉花团。 这孩子抽噎着,困惑地眨着眼睛,眸中仍带惊恐之色。文玹朝他微笑,柔声问他:“你是不是叫郑大郎?” 第129章 这孩子点点头, 瑟缩地环顾四周,终于有点明白过来:“姊姊,你们是来救我的?” 文玹微笑道:“是啊。” “我想娘亲!”郑大郎说完, 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好的, 好的, 姊姊马上带你去找你娘亲。”文玹摸着他的头,柔声安慰。 孟裴望着她脸上温柔的表情, 眼神也不由变得柔和起来, 只是一待她转身看过来时,便敛去了这一抹笑容, 恢复了淡漠神情。 文玹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瞬间淡去:“孟公子, 这孩子的娘亲还在等他回去, 其余几名孩童就麻烦你带去开封府,寻找他们的父母亲人了。” 孟裴点了一下头:“自该如此。” 接着他就转身吩咐侍卫将屋里一切恢复原状,并派几人留守屋中,一样点着中间正屋与东次间的灯,另有侍卫隐蔽院落内外布网。若还有同伙归来,便将其一一捉住,斩草除根, 令其不能再在京中猖狂害人。 文玹暗暗气恼,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把她晾在一边, 还真是连多一句都没有! “小娘子!总算赶上你们了,大郎找到了吗?” 文玹闻声回头,就见阿莲面带喜色匆匆进屋, 便点点头:“找到啦!没想到还有好几个孩子,这伙子人是惯犯,怕是害过不少人家了。” 阿莲起初跟着文玹与孟裴一同寻找,却跟不上他们的奔行步速,渐渐落在了后面,孟裴吩咐一名侍卫留在后面陪她,两人直到此时才过来。 “太好了!小娘子还有孟公子你们太厉害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啊!”阿莲不知方才的惊险,见到他们救出数名孩童不由欣喜又钦佩,又见几个孩子都惊魂未定,哭泣不止,便抱过一个哭得最厉害的,柔声安慰着。 · 一行人将四名孩子带出院落,先带郑大郎返回潘楼街寻找他的娘亲,其余几个孩子则先送往开封府,由开封府查明他们父母名姓家住何处,再通知其父母家人。 那几名拐卖孩童的汉子与妇人,也一同押往开封府关押起来,留待明日再审。 文玹一路上抱着郑大郎,小声和他说话逗他笑,偶尔转眸,貌似不经意地看一眼孟裴,却每次都只能看到他沉默的侧脸,如漆墨瞳冷漠地直视前方。 她渐渐失望,他根本不想解释,也不想与她和好。 他起初骗她与之同行,又极力拦阻她的冒险之举,当她责问他“不是你说你心意变了吗?!”的时候,他似乎有所意动。她还以为他会找机会解释,说他之前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还是她想太多了吗? · 从幽暗的小巷进入潘楼街的一瞬间,真的有种骤然回到繁华尘世之感,熙攘的人群,吟唱的商贩,不知哪儿传来的笑声与欢叫…… 郑大郎的娘亲还等在潘楼街,真的见到自己儿子被找回来,不禁欣喜若狂,当即便向文玹拜下,不住地磕头谢恩。 文玹急忙让开,放郑大郎下地。郑大郎扑过去,抱住伏地磕头的母亲号啕大哭。 年轻妇人也哭,跪坐在地上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大郎,不停地喃喃自责:“是娘不好,娘没看好你,娘以后不会了,娘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 文玹低头望着这对母子,也觉鼻梁酸涩起来,不由想起自己到东京第一次见到卢筱时的情景。 阿莲本就爱哭,见此情景更是眼泪汪汪。 “阿玹!” 文玹闻声抬头,就见谢氏兄妹穿过人群,朝他们大步过来了。她朝他们笑着挥挥手。 谢怀轩快步走近,见年轻妇人拥抱着郑大郎,脸上浮起欣慰的微笑:“幸好找到了。”再看向文玹,视线扫过她裙角,见撕破了个口子,不禁变了脸色,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谢含莹亦道:“阿玹你头发有点乱。” 文玹摸了摸头发,她自己抓松的发髻,在与阿莲重逢后让她重新梳过了,但毕竟匆忙梳就,这一半边的发髻显得有些毛糙,不似原先那样梳得油光水滑。 她笑了笑:“是我毛手毛脚地,只顾找人,没留意把裙子勾破了,发髻也松了。” 谢怀轩这才释然微笑:“既然郑大郎已经被找回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住得远,我和六妹先送你回去。” 文玹亦朝他笑了:“好。” 她忍不住又瞥了眼孟裴,却见他面无表情地向成然吩咐着什么,根本没往她这个方向看。她忽然觉得仍抱着希望的自己真是有些傻气,收回目光转向谢含莹:“走。” 她们一行走出十数步了,孟裴才回过头看着她背影,眸子里浮起一抹淡淡的寂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于街道中纷杂的人群中,他转向成然时,目光已经变得冷静坚定起来。 · 文玹在回程的马车上一直默默不语。 谢含莹小声问道:“阿玹,你和孟二郎是怎么了?”她问三哥,三哥又不肯说,真把她好奇坏了。方才见了阿玹与孟裴相处的情形,两个人目光就没对上过,像是发生过什么大事。 文玹摇摇头:“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一直避着不见我,我去找他问,他就说心意变了。” “奇怪……什么事都没,他为什么会变心?也没听说他家里给他议亲啊!”谢含莹琢磨着道:“你没再问过他吗?” 文玹摇摇头没说话。 谢含莹讶然道:“为何不问?” 马车正驶过旧曹门,车里暗了一阵,又亮了起来。 “他不会说的。”文玹看向车外,出了旧曹门便是外城东厢,街道两边还未关门打烊的商铺就变少了,一路繁华喧嚷的街市与吟唱叫卖之声都被留在了车后。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他在考量清楚之前不会轻易做决定,但一旦决定了,行事坚决不会反复不定,以他的性子,对她说那番话定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但她在回程的马车上细细回味今天晚上所历的一切,当她与他一同寻找失踪的孩童,共同对敌的时候,她仍能感觉得到他的关心与维护。他一直回避与她对视,只有在他假装指责她悔婚时,他才真正地直视着她,那时候他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感情,并非完全是做戏。 她也曾反复考虑过,他的变化是从白矾楼古二挟持孟赟,刺杀延兴帝无果一事开始的。若说他突然变得冷淡有原因的话,也只能由此而起。她想起那天回家后与父亲在书房里的对话,他们对于端王的猜测与怀疑。他或许知道得更多。 她生气的是他一个人就做完了决定,从头至尾没有问过她,这种自以为是为你好的大男子主义,让她十分恼火。但她也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她在这个时代必然会遭遇的问题。 · 文玹回府后将今日之事对父母详细讲了一遍。 听到孟裴亦参与寻找郑大郎,文成周眉梢微微跳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 文玹继续说她如何装成被人追赶去叫门。 卢筱不由担心道:“阿玹,你是身有武艺,可你毕竟是个小娘子,这样做太冒险了,万一屋里面的歹人也学过武,甚至武艺比你还强,你不是就有危险了?虽说你是为了救人,这样做也太过莽撞了!” 文玹点点头。这会儿回想起来,一方面是孟裴带着不少侍卫,她心底清楚他不会让她出事,另一方面,也有点与他赌气的意思。她想逼一逼他,也许他会改变决定。可是并没有什么用…… 她接着说到孟裴跟在她后头闯入院子,指责她家悔婚,骗过那几名汉子,两人顺利进入房间,最后不仅找到了郑大郎,还找到了另外几名被拐的孩子。 卢筱听她说着事情经过的时候不由微笑,孟二郎颇有急智,他对阿玹的关心也十分真切,她独自去叫门之举确实莽撞,他阻止不及后,没有任她一个人进去,而是陪她一同进去了。这孩子有情有义又机敏睿智,真的是挺难得,可也是真遗憾。 她这么想着,看了文成周一眼。 文成周见她嘴角边带着微笑,眼神中却微带惋惜,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点了一下头,经过最近几件大事,他对孟二郎也颇为欣赏,只可惜啊…… 文玹瞧见他们这样的眼神,并未觉得泄气,他们这样的反应正在她预料之内,她回来说这件事,自然是希望让父母对他更有好感。 可如今却是他想要放弃。如果他都放弃了,她是否还要坚持? · 这件事过去两天后,文玹在家正跟着夏先生学琴,外间忽然急急忙忙跑进一名女使,气喘吁吁道:“小娘子!太后口谕宣你进宫,夫人请你快准备准备!” 文玹心中讶异,点头道:“我知道了。” 夏先生见她看过来,便道:“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也不用送了。” 文玹行礼谢过夏先生,匆匆出门,见娘亲正等在廊子里。母女俩顺着庑廊走回内院,卢筱告诉她,太后召她进宫,是因为前日晚上,她救出那几名孩童之故。 文玹本来还觉莫名,这下倒也安心了,不过仍有疑惑:“虽然对那四名孩童的家人来说这是幸事,可这么小的一桩案子,也不至于感动太后?” 卢筱轻轻摇头:“我也只知是为了此事,至于太后如何得知,又是为何召见,我也问不到更多了。” 文玹回到自己房里,更衣梳洗,换上一身朱红大袖,以生色花罗为领,内衬粉色纱短衫,服黄色裙,外罩红罗褙子,红罗长裙,绯红霞帔曳地,以药玉为坠。 换完这一层层礼服,梳完头,带上九朵金宝钿钗,文玹已经不敢随便弯下腰了,只能伸出脚来,让女使替她穿上木底高履。 卢筱亦更衣梳洗,陪她一同进宫。母女俩从宣德门右侧券门进了宫,坐着轿子到了景宁殿外,下轿后顺着殿廊来到正殿前,引路宫女请她们在殿外等待召见。 文玹这是首次进宫,难免心中惴惴,规规矩矩地端正立着,双手交握于身前,双眸半垂看着眼前三尺地面。 等了一小会儿,忽然又有一人顺着殿廊大步而来,满头乌发用白玉冠束着,穿一身雪白大袖襕衫,衣袂飘飘,俊逸洒脱不似凡间人物。 文玹抬眸去瞧了一眼,心道果然他也来了。 第130章 殿廊边种着一丛丛木芙蓉, 此时正是花盛时节,红粉相间的花朵隐在葳蕤繁密的枝叶间,随习习秋风摆动, 摇曳生姿。 孟裴顺着殿廊而行, 绕过花树, 乍然入眼比芙蓉花色更为娇艳的一抹朱红。 她平日喜好淡雅颜色,他从未见过她穿绯衣的模样。 礼服雍容瑰丽, 色艳胜火, 更衬得她肌肤如玉如瓷一般细腻无瑕,秀气的长眉精心勾勒过, 一对浓密的睫毛如羽帘一般掩住了她的双眸, 也掩住了她平日灵动的眼神, 一点绛唇衬着如玉肌肤,宛如雪中落梅。 其静,若兰生空谷,其艳,若霞映澄江。 他不由为止气息一滞,虽早知她亦会来,可陡然见到她, 仍免不了心绪波动。 她听见他进来, 如水的明眸半抬, 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意外,亦无喜无怒, 有的只是“啊,你也来了”的淡漠。 孟裴心底不觉有些失落,随即自嘲一笑,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上前朝卢筱行了一礼:“文夫人安好。” 卢筱回了半礼,文玹亦福了一福:“孟公子安好。” 行完礼卢筱与孟裴寒暄起来,问了几句端王端王妃身子安康,聊了几句最近天气。 孟裴一一对答,看向卢筱时难免也看到文玹,不管他说什么,她一直以端庄的姿态垂眸端立,仿佛这里就完全没有他这人一样。 没等多久,有宫女过来,请他们进殿。 孟裴伸出一手示意道:“文夫人先请。” 卢筱缓步走在前面,文玹随在她侧后,孟裴则走在她们后面,离开两三步的距离。 穿着木底高履,又有长裙束缚,只能小步缓行,文玹小心翼翼,起先还走得好好的,却在快到殿门前的时候,一步迈得大了些,身子晃了晃,脚下的高履一歪,她就失去平衡往旁边倒。 孟裴知她是头一次穿这样的礼服,定然是不习惯这样的小步走,他在后面瞧得清楚,她这一下若是摔下去,不但狼狈,还会显得极为失礼。 他急忙赶上两步,伸手在她肘下托了一下,让她借力站稳,便立即放开。 这一切都发生在数息之间,他动作极快,又是在她身后,别说前面引路的宫女没有察觉,就连走在文玹前面半步的卢筱与殿门口侍立的宫女都丝毫未觉。 文玹站稳之后便继续向前走,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明知她这样做才不会让卢筱或宫女察觉异样,但心中的失落并不由他自主。 方才那一瞬两人靠得极近,他闻到她身上馥若幽兰的香气,只是很快随着两人分开而淡去,却似萦绕在了他心间,挥之不去。 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回头一笑或是点头致意,又或是嫌他多事的嗔怪一眼?但她只是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 文玹半垂着头,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笑意。 她虽是头一次在外穿这样的礼服,但在家中跟着夏先生学礼仪,穿着这样的礼服与高履练过不下十数次,该如何迈步才不至于跌倒出丑,该如何走动仪态才显端庄优雅,她早就练得熟稔之极。就是方才他不伸手相扶,她也不至于真的摔倒,只不过就绝没有此刻的好心情罢了。 她吸了口气,恢复原先淡然的神态,缓步跟着卢筱进入正殿。 · 殿内熏着香,丝丝袅袅的烟雾正从双耳三足瑞兽翡翠卧炉里升起。两架百鸟朝凤的双面金丝苏绣屏风隔开东西次殿。阴沉木长几上供奉了一尊白玉镶金菩萨,高尺半有余。两边的高几也是阴沉木的,摆着官窑青梅瓶,斜插了几支大如碗口的魏紫牡丹。 太后坐在正中,她虽已年近花甲,却仍是满头乌发,只鬓边有稍许微霜,脸上虽有细纹,但都较淡,匆匆一瞥眼间,甚至会觉得她不过四十有余。她生了一对丹凤眼,美则美矣却略显凌厉。 文玹既见过延兴帝也见过端王,今日初见太后,只觉从气质上来说,端王要比延兴帝更像太后一些。 太后下首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五官算不上特别美,但柔和精致,举止优雅,看衣装与钗钿数目,是位二品外命妇。见文玹看过来,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文玹不好多看,进殿时扫了一眼,便只看着太后足前那块地砖,跟着卢筱行了大礼,口诵娘娘万福金安。孟裴亦同时行礼。 太后让他们起身坐下,却并未立即开口,端详了会文玹,见她坐姿端庄,神情镇定自若,便微笑道:“文小娘子,你定然心中奇怪,老身今日为何会召见你。” 文玹抬眸看向太后并点了点头,她确实是好奇得很。 太后却微笑不语,朝身侧看了眼,便有宫女进了西次殿,不一会儿领出来一名孩童,不过五六岁年纪,圆脸大眼,在脑袋顶上梳了个鹁角儿。这孩童进来便拉着宫女的手一个劲儿地朝那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跑去,口中喊着:“娘,娘。” 这孩子正是前天晚上他们救出的孩童中的一个,虽然那时他发辫散了,衣裳也不同,但文玹还是认出了他。 见了这个孩子,她微笑起来,也隐约猜到太后为何会召见她了。这孩子多半与太后有关系,也因此这样一件小案子才会让太后关注,并将她与孟裴召进宫来。 见到她的笑容,太后眼中也有了一丝笑意:“文小娘子可是猜到了?” 文玹急忙起身应道:“民女不敢胡乱猜测。” 太后笑了起来:“猜猜又有什么不敢的?不用如此拘礼,你就坐下说话。” 文玹只好坐下道:“民女以为这孩子应是娘娘的后辈亲属。” 那妇人亦笑了起来:“都说文相机变多智,想不到文相长女也如此聪慧。” 卢筱微笑道:“刘夫人谬赞了,别让这孩子信以为真,骄傲起来了。” 听到娘亲称那妇人为刘夫人,文玹便知那孩子身份了,太后本姓刘氏,太后兄长刘同方荣封淮安国公,这位刘夫人应该是国舅的儿媳,那这孩子便是刘太后的甥孙了。 她瞥了眼孟裴,这孩子按辈分算下来,应是他表弟了,他那天晚上难道没认出来?想想也不至于,他是认出来了,却没告诉她!这笔账且给他记着,以后和他算。 孟裴转向正说话的刘夫人,只当没看到她这记眼刀。 刘夫人摇摇头,语带感激道:“文夫人真是谦逊。且文小娘子不但机智聪慧,还有付侠义心肠,幸亏有文小娘子相救,七郎才能回到我身边,国公府举家感激不尽,妾身更是一言难尽感恩之情。”说着她起身,拉着刘七郎的手,要他向文玹磕头,自己也向文玹福身行礼。 文玹赶紧站起来侧身相让并还礼:“刘夫人不必多礼,我只是记得爹爹教诲,时时刻刻记着做正确之事,做个无愧于自己内心之人罢了。” 刘夫人却仍是坚持行完礼才起身,七郎是她幺子,失去他就如心肝都给人剜去了一般!万幸他及时被找回来了,若不然她真的不知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度过了! 刘太后待刘夫人起身,朝那孩子招了招手:“七郎,来。” 刘七郎脆生生地叫了声:“姑婆婆!”便跑过去,扑在她膝头。 刘太后欢喜地摸摸他的头,指了指文玹:“这个姊姊你认得吗?就是那天晚上从坏人那里救了你们的姊姊。” 刘七郎看向文玹,看了会儿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你不是抱我的那个姊姊。” 文玹笑道:“是,抱你的姊姊叫阿莲,是我的女使,她这会儿就在宫外等着。” 刘七郎这才懵懂地点点头。刘太后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这孩子!就只记得抱过你的姊姊吗?” 殿内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刘太后接着朝孟裴嗔道:“二郎,你这孩子也是,我不召你进宫,你自己就不想着来看看我?都多少天没见着了?” 孟裴微笑道:“不过个把月没见罢了,娘娘若是这么想我,我以后多进宫参见娘娘就是。” 刘太后笑着瞥他一眼:“你可记着你的这话。”说着又转向文玹,“文小娘子,那天晚上的事我都是听旁人转述的,只有你与二郎是亲历的,你且说说详细经过。” 文玹道:“民女不善言辞,事情经过,还是由孟公子来讲。”她不知孟裴后来是怎么对端王与开封府说的,要是他俩说法不一致,那就尴尬了。 孟裴也不推辞,便把当夜之事简略说来,说文小娘子听到郑大郎的娘亲哭喊,答应帮她寻找孩子,他恰好亦听到哭喊声,帮着一同寻找。 但他却把中间他俩进屋那段略去了。她那天夜里只身去拍门,虽说是义勇之举,但也几乎可算是以色.诱人了,若是听在暗藏祸心的人耳朵里,稍加捏造便可能有流言蜚语产生。 因此他只说自己命侍卫包围院落,将歹人一网打尽。而进屋后找不到孩童,是文玹发现了地板缝隙有异,从而发现了歹人藏匿孩童的密室。 最后他道:“这几个歹人为隐匿罪证,定然会设法隐瞒密室所在。若非文小娘子细心,当时就发现了密室,这几名孩子包括刘七郎困在密室里,既无法自己逃脱,又无人给他们送水粮,恐怕不出几天就危矣。” 第131章 闻言刘夫人倒抽一口冷气, 将儿子拥紧在怀里,她只知七郎差点被歹人拐了卖去,却不知他其实性命都危在旦夕, 听到孟裴所言, 更庆幸的同时, 也对文玹好感倍增,更为感激。 太后听完孟裴所述后也不由感叹惊险, 接着又笑道:“今儿可不仅是空口说些道谢的客气话。”说着招手示意。两名内侍端着朱漆盘子走到两人面前。 赐给文玹的是一对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簪, 一串金丝香木嵌蝉玉珠、还有一对白玉蒲镯。 赐给孟裴则是碧玡瑶带钩成件、玉柄镶嵌珠石小刀火镰、蟾宫折桂翡翠玉佩。 文玹与孟裴谢过赏赐,又说了会儿话, 太后端茶送客。卢筱带着文玹告退, 母女俩出了景宁殿。 孟裴亦向太后告退, 只刘夫人还在里面,大约是太后留她与七郎再叙话。 他走出门外见卢筱母女并未走远,便在廊下的花树旁稍作停留,无意中听见里面太后与刘夫人的对话声,他正要走远些以避嫌,却听见太后提及文玹,顿时心中一动, 也不走了, 假借赏花侧耳细听。 只听太后问道:“你觉得文小娘子如何?” 刘夫人道:“这孩子真不错, 生得一付好姿容不说,性子也好,人瞧着也够伶俐。” 太后笑了一声:“毕竟文相公的女儿, 又是文夫人教出来的。我只问你满不满意?” 刘夫人亦笑了起来:“我自然是满意的,就是不知文夫人是什么意思?” 太后道:“文夫人那儿慢慢来,找机会再探探她的意思。文小娘子才过了十四,不用着急。” 刘夫人道:“文夫人自然不会急,我家大郎翻过年就十八了,我可等不及。” “京城郎君十八未婚配的比比皆是,你急什么?” “我急着抱孙子呢!何况那么好的小娘子,我要不趁早定下来,成了别人家的媳妇怎么办?” 殿中传来一阵笑声。苑里起了风,木芙蓉柔韧而细长的花枝随风摆动起来,沙沙作响,纤薄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抖,刚一静下,风却又起来了。 孟裴在花树旁默默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穿过花径,出了景宁殿。 · 出了宫城,上了马车。车夫问道:“公子,是否回府?” 孟裴停了一停,道:“去和惠坊。” 成然微觉讶然,和惠坊正是文府老宅所在,公子去那里做什么?但他方才亦见到文玹母女,知道她们也被太后召见了,多少也能明白公子此时心情,便什么都没问。 孟裴独自进了文府老宅,缓步来到内院那棵老海棠下。 西风起,秋意凉,树下已铺着一层枯黄落叶,枝头的果儿却越发艳红。 孟裴仰头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在一串串红果之间,有一抹别样的杏色,有别于萎黄的枯叶颜色。 他挽起袍摆,手扶枝杈,跃上海棠树,向上攀了数尺,便看清了那抹淡黄,是枚细长的暗花锦囊,囊口束紧,系在一根树枝上。 他记得这枚锦囊,伸手一摸,心中便明白里面装着什么,却仍是解下锦囊,打开来看了眼。 蔷薇露,封口未开,她甚至不曾用过。 她猜到他会来,所以把它留在这儿还给他么? 但他送她的并不仅仅是蔷薇露。孟裴仔细寻了一遍,却不见树上还有其他锦囊或别的物事。他倚在最粗的那根枝杈上,默然半晌。 眼见日暮昏沉,天色暗淡,他跃下树,离开了文家老宅。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孟裴便出了王府,这些天他都是如此早就出了门,要赶在她送文瑜过去之前抵达国子监。 但车行至半路,他忽而改了主意,命车夫先绕去文府老宅。 他来到海棠树下,薄薄的晨曦中,同一根枝桠上,同一个位置,又系了只锦囊。他跃上树去,解下,打开,里面装着一串刻有“玹音裴回”的翡翠小粽子,还有一张写着“喬遷誌喜”的贺帖。 第三天,锦囊里是根墨玉簪。 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他送她的东西,有时一件有时两三件。 他知道,如果夜里他等在那里,就能遇见她来放东西,但他只是每日清晨去一次,取走她留下的锦囊。 第十天,老海棠的枝头没有锦囊,只悬着一柄小巧的腰刀。 这是最后一件,她已经把所有他送的东西都还给他了。 孟裴合上双眸,将额头抵在老海棠的树干上,伫立许久。 · 他在树下坐了大半天,直到日过晌午,成然担心不过,进来劝他:“公子……” 他起身抖了抖袍摆,打断成然道:“走。” 离开文家老宅后,他去了觉生寺,让车停在寺门所在街道的尽头。他知道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在寺内。 原先他只想避开她,离她越远越好,然而一旦他从心底清楚与她之间彻底断了之后,他却从心底渴望再见她一面。 他自己也知,即使见到了她也不会上前说什么或做什么,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而已。 算算该是她快出来的时候了,突然见小酒从门内冲出来,神情紧张惶急,四顾左右,同时大声嘶吼:“于伯!于伯!!” 孟裴心底一沉,掀帘跃下车,奔向小酒。成然见状亦跟着跳下车,追在他身后。 于伯正在车辕座上打着瞌睡,互听小酒如此气急败坏地叫他,不由吓了一跳:“小酒哥,咋啦?” “快!快!”小酒一边说着一边往车上爬。 于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快什么啊?小娘子人呢?” 小酒吼道:“快去找大夫啊!” “噢噢。”于伯一听也紧张起来,赶紧下车,准备马套上车。 小酒急得跳下车:“不用套了,我自己跑过去还快些!” 孟裴已经跑到近前,将小酒的话都听在耳里,伸手一把拉住他,厉声问道:“她怎么了?!还是张大风出事了?” 他抓到小酒的衣裳,才发现他全身都湿透了,从头到脚都滴着水,更觉一颗心直往下坠,恐慌弥漫心间,却不敢去想:“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玹落井了!” “什么?”孟裴只觉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落井?她又不是孩子……”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小酒全身湿透的原因,他是下井去救人了,这正是方才一瞬间他不敢去想的事,她又不是孩子,甚至并非寻常小娘子,好好的怎会失足落井,难道是投井自尽? “滚开!别耽误我找大夫!晚了就来不及!”小酒吼了一句,推开他就走。 孟裴回头对成然快速下令:“去请大夫!你亲自去,尽快!” “是!”成然的脸上也显出紧张之色,立即领命而去。 孟裴提起袍摆,疾步奔进寺内,直奔张大风小酒所借住的后院,到了院里只见厢房的门大敞,她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还有碰撞井壁的擦伤。 他只觉心中痛悔交加,宛若被无形之手撕裂开来,一片又一片…… 张大风见到他,怒道:“你来做什么?!阿玹都是被你害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张大风伸臂拦阻:“滚出去!” 他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庞,急切道:“救人要紧,让我看看她!” “气都没了……还要怎么救?” 刹那间,他如同身坠极寒冰窟,连呼吸都停顿了,手脚更是一片冰凉,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觉察到有东西滑下脸庞,才知已潸然泪下。 张大风叹了口气,放下双臂。 他大步奔近,扑倒在床边,颤抖着手去抚摸她脸庞,掌心摸到肌肤微潮,但却是温热的。他心中倏然升起希望,立即去摸她颈侧脉搏,指尖感觉到的脉搏跳动有力而规律,紧接着便发现她身上衣衫其实是干的,只是她身上盖着被子,他方才在门外看不出来而已!! 他眸光一沉,霍然起身,转身就要走。 文玹一张眼,见他要走,急忙掀被,抬手去拉他,却只抓住了他的衣袖。“别走!我是没了别的法子才出此下策的!” 孟裴气极,怒斥道:“你这是什么下策!!装死?你定然是得意了,你知道我方才……!”他硬生生咬牙忍住后面半句,甩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文玹从床上跳下地,从后面死死抱住他,急迫又委屈地责问:“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满意了是吗?!你真的觉得这样更好是不是?!” 孟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冷道:“你不是会自尽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更好。” 文玹的额头轻轻抵着他后肩,幽幽道:“但是没有你我过得不好,我每天都想你。” 孟裴默然不语。 “我等了你十个晚上,你一直没来。你就不知道我的心里会有多难受么?” 他仍是不说话。 文玹生气了:“孟二郎!你看着我!” 孟裴带着怒气回头,却发现她的脸庞就近在迟尺,如粉红蔷薇般的唇瓣就在他唇畔,近得能清晰感觉到她的呼吸,如兰如馨。 文玹半垂着眼睫,侧头去亲他,他颊上仍挂着半颗泪珠,她在那颗泪珠的位置上轻轻触了一下,泪水湿润了她的双唇。 他没动,她又去亲他唇角,只沾了一下就离开了。 孟裴却伸头过来吻住她。 她只觉心跳如鼓,像要跳出胸腔一般,让她慌乱却又欢喜。 她的呼吸又乱又急促,他的呼吸也是一样,紊乱急促。 他吻得很轻,含着她的唇,吮得小心翼翼,温柔而缠绵。 她亦回吻他,他的唇有些微凉,柔软,很让她喜欢。 吻了许久他才离开她,俊脸微红,那对子夜般漆黑的墨眸深深地望着她,既带着无奈,又满含柔情与眷恋。 文玹眼睫轻抬,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中亦满是缱绻情意,接着又垂下眼朝他靠过去。他低叹一声,忍不住又俯低头亲吻她,这回抱住了她,伸臂揽着她的腰。 文玹靠在他胸前,双手搭在他肩上,纠缠厮磨间,只觉呼吸都是甜腻的。缠绵了一会儿后,她伸舌尖在他的下唇上舔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滞了一下,气息再次急促了起来,接着也开始试着用舌尖来挑逗舔.弄她的唇,起初生涩,很快变得自然。 她偷偷张眼瞧他,他也闭着双眼,狭长又优美的两道眼线微微弯着,浓密的睫毛带着好看的弧度,修长而浓黑的双眉也弯着,眉梢眼角都带着由衷的喜悦与满足。 她的嘴角不觉也弯了起来,不出声音悄悄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 甜不甜?嗯? -------- 第132章 今日五更, 张大风和小酒下了值回觉生寺,刚想洗漱歇息,却见文玹独自一人找了过来。张大风不觉讶异:“阿玹, 这时辰你过来干嘛?出什么事了?” 文玹摇摇头, 她显得疲惫, 脸色亦有些差:“爹,我求你和小酒帮个忙。” 她一说, 张大风直摇头:“不干!不干!我早说那小子不可靠不可信, 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干啥?赶早断了这念头,不要再想他了!” 文玹恳求道:“爹, 你不知道, 他不是为了他自己才不见我的, 他只是有事没有想通。” 张大风一瞪眼:“他能有啥事没想通?” 文玹道:“我就是要设法问出来啊!” “那你这法子能行么?”张大风犹豫了。他原先对孟裴很是看不上,虽然后来孟裴送文玹进京认亲,各方面出力相助,以他看来,那都不过是因为这小子看中阿玹,要讨好她罢了。 张大风也不是觉得孟裴人不好,这小子对阿玹自然是好的, 他只是一直不喜欢这小子而已。 但这些天阿玹始终闷闷不乐, 即使小酒想方设法地逗她笑, 对她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有时静下来了,她会愣愣发呆半晌不说话。 张大风虽是粗汉, 也看得出阿玹不快活。他只有这一个闺女,终究是心疼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再试这最后一次:“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这回他还是无情无义,你就彻底和他断了,不要再想他了。” 文玹眼神一黯,咬牙道:“要是这样他都无动于衷,我也不再对他有什么留恋了。” · 小酒装作去请大夫,绕着街坊兜了一圈回来,见张大风双手抱胸站在廊子里,便过去小声问他:“怎么样了?” 张大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应该和好了,里面没声音了。” 小酒蹑手蹑脚走近厢房几步,见门敞着,想要探头朝里张望。张大风伸手扯着他的衣领,不许他过去。小酒急忙拽好自己的衣裳,回头道:“大当家,你干嘛啊?” 张大风铜铃眼一瞪,压低声音道:“轻点声,别过去。” 小酒疑惑地挠头:“为啥不能过去?不是和好了吗?” 张大风不好解释,便不耐烦地挥挥手:“一边儿去!” 小酒委屈:“我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衣裳还没换呢!这风一吹,可冻死我了!会外感风寒的!” 张大风指指院里晾着的干净衣裳道:“你就这里换。” 小酒偷偷瞥了眼同在廊下等着的阿莲:“我不在这里换。” 张大风竖起眉毛来道:“你一个男儿郎怕什么羞。再不换真要风寒了。”说着上去便扒他衣裳。 小酒怪叫着逃开:“我不冷!我不换了。” 阿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马上脸就红了,根本不敢看小酒或张大风。 张大风从晾衣绳子上扯下一件衫子一条裤子,团成一个结朝小酒扔过去,斥道:“快换!真感了风寒,我可不给你钱看大夫。” 小酒跳起来接住衫裤,继续向外跑:“我找地方去换就是了。” 张大风瞪着他跑出后院,再侧耳听听厢房,被小酒这么一闹,里面还是没什么声息,他觉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走到门外,咳嗽了一声。 文玹和孟裴都没出声。 他又用力咳嗽几声,才听文玹应声:“爹。”他进屋,见他们俩一个坐,一个站,离得倒是挺远的,只是神色忸怩,脸都有些红。 文玹带着几分羞赧抱怨道:“爹,我们还有话说呢!” 张大风睨着她道:“你们就像刚才那样说话吗?再这样说下去就要出事了。” 文玹和孟裴两人的脸瞬时都红透了。文玹嗔道:“爹!” 张大风哼了一声道:“要说话出去到院里说。”他于礼法什么的并不太在乎,亲个嘴又没人看见,阿玹乐意,她也不吃亏,反倒能借此拴住孟二郎,但要再进一步他就绝对不会允许了。 孟裴先出了厢房,凉风一吹,让他清醒不少。他的心情不禁又变得沉重起来,阿玹说还有话要和他说,自然会问他前段时候的冷淡是为何缘由,可此事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牵涉到人和事太过重大,他要怎么对她说呢? 文玹叫阿莲进屋,替自己重新梳妆整理了一下,这才出屋。 这时节院子里的银杏已是满树灿烂的金黄,树下是一袭白衣的少年,倚树凝神思忖。她朝他走了过去。 孟裴抬眸,见她笑吟吟的,面色恢复如常,不似方才那般惨白,额头一角的擦伤亦了无痕迹,原来都是她画上去的,放下心来的同时,不觉哼了一声。 他本非如此轻信之人,只是乍闻她出事,悔恨自责以及害怕失去她的恐惧,让他乱了阵脚,慌了心绪,便没有注意到那些破绽。此时细细回想,破绽之处还是不少。但他也清楚,即使当时他察觉有异,也会怕万一是真,仍然会进来确认她到底是否安然无恙。 文玹听见他这声轻哼,知道他还有些介怀方才之事,便道:“是你先骗了我,还伤我心,我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你若是仍觉得有气,倒是可以把你的缘由告诉我,若真是合情合理,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孟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话说的,道理全让她占了,他还得求得她谅解。他轻叹一声:“我并非有意骗你,更不想伤你心,只是……” 只是你以为这样对我更好,便自作主张替我做了决定。文玹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会儿先不和他提这茬,先把前因后果弄明白了再说。 她望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低声道:“那天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但牵涉到我家人,并不仅仅是我个人之事,事情太过重大,我无法对你全盘托出,可我也不愿欺骗你,才会一再避开……” 孟裴本来下了极大的决心,独自守着那些怀疑与隐忧,不把她牵连其中。 可这些天来,他的决心却一再动摇,几难坚持下去。就在方才,当他真以为她自尽而亡时,那彻骨钻心的痛悔,让他明白了,不管是什么人在她身边,哪怕是怀轩,哪怕是小酒,他都不能放心。她的平安也好,她的喜乐也好,只有他自己来守护。只要她还愿意与他携手,他不会再放手! 文玹轻声问他:“阿裴,你信不信我?” 孟裴凝眸望着她。 风轻拂着头顶的银杏枝叶,簌簌轻响,几片金黄的叶片飘落下来。 他望着她那对如山间清泉般清澈而坦率的双眸,眸光柔和起来:“信。” 文玹道:“你我在这里说的话,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哪怕是我两个爹爹,哪怕是我娘亲,我一句也不会说。除非经你同意。” 孟裴点了一下头。 文玹又道:“那好,你不能说,就由我来猜,若是我猜得不对,你告诉我。” 她问他:“你大哥去白矾楼王爷其实知情?” 孟裴轻轻点头:“父王虽未明说,我觉得他应该知道。” 文玹接着问:“古二去白矾楼王爷也是知道的。” 孟裴道:“我都能通过孙猴儿等人找到古二踪迹,父王怎会不知?” “圣上那天会与殷相公一同去白矾楼,王爷一样是知道的。” 孟裴显出几分犹疑来:“这只是我的猜度,并无明证,也许皇伯父只是兴之所至,当时才决定去白矾楼的,但父王并非……淡泊于世,宫廷内外耳目众多,若说他对此完全不知情……”他缓缓摇了摇头。 文玹斟酌着言辞,低声道:“所以你怀疑王爷策划了这一切,古二只是被他利用了而已。” 孟裴轻轻叹了口气:“不然要如何解释古二的举止?他为何会挟持大哥往内西楼走?为何会不惜以死相拼刺杀皇伯父?而大哥直到最后都没有受过伤……” 文玹道:“也许是因为内西楼平日没人所以他才会向那个方向走,也许他本意就不是伤害你大哥,也许他想杀的不是你伯父而是殷相公。” 孟裴苦笑:“确实是可以这样解释,可巧合之处太多了……且又如何解释许副承旨突然失踪呢?” 文玹道:“你只是怀疑,并无明证啊。关于这件事,许副承旨多少知晓几分内情,不然也不会突然失踪了。” 孟裴轻哼一声:“他一个小小枢密院副承旨,如何会牵扯进这么大的案子里来,刺杀……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事前一定不知皇伯父会在白矾楼,背后另有主谋。” “即使如此,也不能证明王爷是那个人。你可问过王爷?” 孟裴点头,又苦笑一声:“他自然是否认知情的。” 文玹问他:“你可问过阿关?” 孟裴低声道:“问过了。” 中元节那天夜里,离开汴河边后,他就去了城郊庄子,找来阿关。 阿关自从古二被张大风带走后,就在庄子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她一直以为衙门在查古二失踪及纵火一案,倒也老老实实留在庄子里,没提过要走。看着她的妇人从未发现她有什么异动。 孟裴告诉她:“古二还活着,回了京城。” 阿关不由惊喜:“他还活着?他还回来了?那……我可以走了?” 孟裴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他回来做了什么?” 阿关摇头,见孟裴沉着脸不说话,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急切地追问了句:“他做了什么?!” 孟裴看出她知道些什么,故意告诉她古二试图行刺丞相殷正祥,试探她的反应。但是没有说古二已死,只说他被擒。 阿关听见殷正祥的名字却没什么反应,只神色黯然。 孟裴冷声道:“他犯了大罪,已被关押大牢。你是他仆妇,跟随他多日,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是否与殷相公有仇?你若知道些什么,趁早坦白清楚,便可从轻处罚。若是等到刑部审出你与此案有什么关联,你就成了同案犯,到时候再说就迟了。” 阿关却拼命摇着头道:“我只知道他被人害过,他娘、媳妇和孩子都没了,他说定要找到害他的人,亲手将他杀了。他要是去杀什么人,那人就一定是当初害过他的人!孟公子,他给关在哪里了?我能去看他吗?” 她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期盼。 第133章 孟裴摇摇头:“不能。” 阿关颓然坐倒:“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忘不掉他过去受的苦,他其实是个好人。” 孟裴默然,为善还是为恶只是一念之差, 古二所作所为实在算不上好人, 他只是不曾对阿关做过恶事, 或许还待她不错,她便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他忽然想起七夕夜里, 古二提及阿关时说的话, 说只因她肖似故人,才不忍让她流离失所的。“他说过你像什么人吗?” 阿关茫然摇头, 又抬头看向他:“孟公子, 我不能去看他, 你能不能替我带些东西给他?” 孟裴答应了,阿关便回了房间,不一会儿出来,手中提着个包袱。 孟裴接过包袱便打开,同时看着眼阿关的神情,并未有什么紧张之色或故作镇静,倒是满脸关切:“我住在这里没什么事做, 她们又不让我干活, 闲下来就做了几件秋衣, 就是要麻烦孟公子给他带去了。” 阿关交给孟裴的包袱里面只是几件秋冬衣物,从夹袄到夹棉长裤,甚至还有双鞋。孟裴回府后让人把衣物包括鞋, 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拆开了,并未发现有藏匿任何物件。 如今看来,古二并未对阿关详说内情,之所以会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可能只是出于一念之善。人非草木,相处日久,也许彼此都生了情愫。 “她仍然不知古二已死?” 孟裴道:“不知。” 文玹心中恻然,古二临死前唯一开口说的两字是“阿关”,他或许是真的在意阿关,可于他来说,复仇终究是他最重的执念,即使他对阿关有那么些情意或关切,他仍是放不下复仇的念头,最终也为此而亡。 “按照阿关的说法,古二的仇家很可能就是殷相公,那天他想杀的也是殷相公,只是恰好圣上也在场而已。” 孟裴低声喃喃道:“是‘恰好’皇伯父也在场,还是‘恰好’殷相公也在?” 文玹沉默半晌后道:“你就是因为怀疑王爷是这件事背后之人,才要与我分开的?” 孟裴眼前闪过中元节之夜她与怀轩兄妹一起在汴河岸边放灯时的情景,却只是点点头道:“这是其一,若此事是真……我不能害你与你家里人。你如今知道了真实缘由,若是改了主意,直言无妨。” “还有其二?” 他轻声道:“还有你爹的事,他身为丞相,不可能与宗室联姻。” 文玹讶然:“为何?” 孟裴解释道:“历朝都有回避制,本朝但凡与皇室结成姻亲的官员,无一在京中担任要职,或是外调,或是授予节度使、某某大夫等虚衔,实际不再任事。可你爹这么年轻,才上任不到一年,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外调或是挂上虚衔,就此养老呢?” 文玹一时也觉彷徨无解,她只知文成周不喜孟裴是因为端王的缘故,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 她愣怔了片刻才抬眸望向孟裴。他平静地望着她,那对夜色般幽黑的墨瞳中隐约带着几分愁绪,她才知他默默将这些心事埋在心底许久。 她既觉得心疼,又觉得生气,他心里要藏多少苦闷与无解的难题啊,他亦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却比同龄的少年担负了更多。 可她更气的是他什么都不对她说! 她望着他:“若是我这会儿真的死了,你会不会后悔因为将来不能确定之事,没能和我好好相处这几十天的时光?” 孟裴轻声道:“我已经后悔了。” 文玹淡淡一笑:“我不想后悔。” 孟裴不觉也微笑起来。 文玹却不笑了:“可我很生气!” 孟裴脸上的笑容淡去,意外地望着她。 文玹继续道:“先不论你所做的决定是对是错,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你觉得你一个人就能做出决定了,完全不用过问我的意思?甚至连告诉也不用告诉我?你觉得这是对我好?” 孟裴眉头微挑:“我确实是觉得这样对你更好。” 文玹摇摇头:“你没明白,重要的并不是什么样的决定对我才是更好。重要的是做出决定的人是谁。” “你若是希望找个依赖于你而生,凡事对你百依百顺,由你来决定她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又该如何活着的女子,那你找错人了!” “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我希望能与你一起面对,共同承担,我不会因为你方才说的那些缘由就与你分开,可若你要代替我决定我的人生,恕我不能接受。” 文玹一口气说完,见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并不说话,也知道他需要时间去考虑,她无需在此时就逼他做出表态。“这事以后再说,我该去接文珏文瑜了。” 孟裴道:“我陪你一起去。” 文玹点点头,转首叫阿莲,叫了几声都没听见她应答,倒是张大风从房里出来了:“她不在这儿。” 文玹心中略感疑惑:“她去哪儿了?” “我哪里会知道?” 文玹便告别张大风,与孟裴一同往外走。 刚走到后院门口,就见阿莲急急忙忙顺着步道过来,脸红红的,也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文玹随口问道:“阿莲,你去哪儿了?” 阿莲乍见文玹脸更红了:“小娘子与孟公子说话,一时用不着奴家,奴就去厨房熬了碗姜汤。” 文玹忽而明白过来:“给小酒熬的?” 阿莲点点头:“他衣裳湿透了,又吹了风,喝点姜汤好去去寒。” “他喝了?” “喝了啊!” 文玹讶然,小酒最讨厌吃姜,别说姜汤了,吃菜时有姜他必然要挑出来,若是放了姜丝姜末实在挑不出来的菜,他就干脆不吃。 她笑着看了眼阿莲,见她眼中带着欢喜之色,清秀的脸上两团红晕煞是可爱,就没再问她。熬姜汤没什么问题,脸红就有问题,看起来她这个愣头青哥哥好事将近了。 忽听前头传来急促的步声,只见成然迈着大步匆匆而来。他步伐大,走得又急,后头的王大夫提着衣摆紧赶慢赶也追不上他,直拉下十数步远。 成然本来神情紧张而急迫,乍然瞧见文玹好好的从后院里出来,不觉一楞,就此站住了。 还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他的王大夫见状,跟着放慢脚步,心道哎哟总算是慢下来了,再不停下的话,伤患还未看到,老夫先要晕倒了。他气喘吁吁地问道:“成大人为何止步?伤患在哪儿?” 孟裴回头笑瞥了文玹一眼,似乎是在说,这位伤患,替你请的大夫来了。 文玹白他一眼,这事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始终对她避而不见才起的么?但她对成然倒是有些歉意,站定后朝他福了福:“抱歉,成大人,让你白跑一次了。” 成然瞧见此种情形,多少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对于白跑一次并无怨意,这两人能和好,他心中倒是庆幸居多。见文玹向他致歉,便急忙回礼道:“文小娘子不必客气。在下只是遵命行事。” 王大夫却兀自摸不着头脑:“成大人,这……伤患呢?” 孟裴轻咳一声,上前对王大夫道:“这位大夫,是在下误会了,此间并无伤患需要治疗,真是十分抱歉,让大夫来回奔波,这点出诊钱还请收下。” 王大夫虽然莫名其妙,但没人受伤总不是坏事,何况他也没白跑一次,也就收下孟裴给的钱,笑呵呵地由成然送出去了。 孟裴目送成然与王大夫走远,转向文玹道:“这位伤患,是否该去国子监接人了?” 文玹瞥了眼他腰间悬的短刀,回道:“这位国子监生,你今日逃学了,不该去国子监向直讲认罚吗?” 孟裴不觉莞尔:“我本来想陪你去国子监,被你这么一提醒,我倒不敢去了。” 文玹一脸不赞成地摇头:“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今日不罚,明日加倍。” 孟裴听出她另有所指,微笑道:“好,我认罚。”说着伸出左手,“让你罚,打!” 文玹低头一瞧,他伸出的掌心里托着那枚虎斑猫儿的香囊,便将香囊拿起来,用食指在他手心里重重弹了三下。 孟裴问她:“打完了吗?” 文玹在腰间系上香囊,抬眸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嫌不够?” “打完了就不能再为此事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都记着,以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 · 虽说孟裴是陪她去国子监,两人还是分乘两驾马车,文玹接了文珏往国子监走,文珏也没留意后面多了驾马车,直到国子监门口,她见孟裴也下了车,才惊讶道:“孟公子怎么在我们后面?他今日没去国子监?” 文玹点点头道:“嗯,他逃学了。” 文珏惊讶地张着嘴,突然像是明白过来了:“阿姊,你和……” 文玹笑着向她眨眨眼,做了个禁言的手势。 文珏闭上了嘴,要是阿姊喜欢的是孟公子,怀轩表哥该要怎么办才好啊?她心里头乱乱的,像是过长的绣花线缠起来打了结。 她们只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还不等文珏理清心绪,就见谢怀轩带着文瑜从里面出来了。他见到文玹与文珏姊妹,俊朗的脸上浮起温和的微笑,文瑜也朝他们招手:“大姊二姊!” 谢怀轩带着他加快步伐走了几步,却乍然见文家马车后面还停着一架车,而孟裴就立于车旁,顿时笑容便消失了。他看了眼文玹,见她浅笑盈盈,眼神便是一黯,再想要微笑却笑不出来了。 文玹见谢怀轩神情变化,不由讶异,难道他与孟裴有什么矛盾了吗?她诧异地回头看看孟裴,见他望着谢怀轩,脸色沉静而肃然,心里头更觉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手机替换~希望小伙伴们喜欢~ 第134章 谢怀轩带着文瑜穿过街道, 待走到文玹文珏面前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脸上重新浮起礼貌的微笑, 向她们点了一下头:“文小娘子、二娘。” 文珏立于一旁, 看着他那一瞬间的黯然与失落, 再见他这个笑容,忽觉心里头极不好受, 朝谢怀轩匆匆福了一福还礼, 低声说了句:“阿姊,我先上车等你们。”接着就往车里钻。 文玹听她声音不对, 吃惊地看向她, 但文珏垂着头, 文玹只瞧见了她侧脸一眼,她就已经钻进车里去了。 文玹心道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如此不对劲,是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 孟裴朝他们走了过来:“怀轩,先送阿玹和她弟弟妹妹回去。接着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谢怀轩冷淡地点点头。 · 文玹三姊弟回到家里,文瑜吵着肚饿要吃点心,兰姑便带他去洗手。文珏往日回来也是先要吃些点心的,今日却一声不吭地朝里走。 文玹跟着她回到东小院。文珏进了自己的屋子便砰地一声关上门, 连丽娘都被赶出来了。 文玹走近门边侧耳细听, 轻轻拍门:“阿珏, 开开门。” “我不想开!”文珏闷声闷气地回了句。 文玹把丽娘拉到一边,问她今日学里是否发生过什么事,丽娘摇摇头说没什么特别之事发生过, 二娘直到出了女学都是挺开心的。 文玹知道文珏对谢怀轩的心思,既然不是学里有什么事,那就是因为怀轩了。但方才谢怀轩也没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啊,只是瞧见孟裴后才变了下脸色,难道文珏知道孟裴与谢怀轩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但那也不至于突然这么闹情绪,甚至连她也不想见了! 文玹虽觉纳闷,但没有勉强文珏开门,只叮嘱丽娘道:“你就守在门边别走开,细心留心屋里动静,有什么异状及时通传,若是阿珏开了门,你便劝她用些点心,或做些平日喜欢的事。” 丽娘答应了:“小娘子放心,我会的。” 文玹回屋,铺开纸练字。过了小半个时辰,卢筱来喊她们用晚饭的时候,文珏应声出了屋。文玹隔窗看着她,见她略显郁郁不乐的样子,但除此之外也都还好。 用晚饭时文珏只吃了小半碗饭,卢筱见状有些担心,问道:“二娘,今日胃口不好吗?” 文珏摇摇头,笑了笑道:“回来吃多了两块桂花糕,这会儿不饿。” 卢筱也就放心了。 · 入夜,文玹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没睡,一面想着白天孟裴对她说的事情,一面留心文珏住的东厢房那头动静。 夜色渐深,她听见厢房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便从床上起身,披上件褙子,悄悄推门,就见文珏坐在庑廊下的台阶上,仰头望着星空。 她迈出屋子,反手关上门,刻意弄出点声音来。 文珏听见了,回头见是她,眸光冷漠,又把头转过去了。 文玹诧异,这小妮子难道是在生她的气? 她走近文珏,在她身边坐下。文珏依旧不理她,赌气似的望着夜空中的星子。 文玹亦仰起头,深秋的夜格外清朗,点点繁星缀在明净如水的夜空中,在不经意间闪烁一下。院子里的柳叶苏桂正是花盛的时候,一阵阵馥郁甜美的桂花香气随着晚风飘来,令人陶醉。 阿虎与栀子在外面玩够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前一后缓步走到文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她的小腿,来回地蹭着,不时撒娇地叫两声。文玹不由微笑,伸手指去挠它们俩的下巴。它们惬意的眯起眼,稍许侧过头来让她挠,喉咙里很快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音。 文珏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阿姊,你喜欢的人是孟二公子吗?” 文玹点点头:“你还记得端午那次我被娘亲家法惩治还禁足了吗?” “记得。”文珏对于那天记忆犹新,不仅是因为阿姊被打了家法,还因为怀轩表哥那回也一同去看龙舟了。 文玹接着道:“因为前一晚我翻墙出去见他了。” “啊!”文珏不由惊讶,“就是有人放了成百上千个孔明灯的那个晚上吗?” 文玹轻笑道:“灯就是他让人放的啊!” 文珏愕然半晌,忽然垂眸:“原来,原来那时候你就喜欢他了,他是为你才放那么多灯的对吗?从一开始两盏,第二晚四盏,第三晚八盏,一直到最后一晚成千上百……都是他为你放的?” 文玹轻声道:“是啊。” 文珏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道:“阿姊,你就没有半分喜欢怀轩表哥吗?” 文玹这下是真吃惊了:“你说的是谢三郎?你不是喜欢他吗?” 文珏咬着嘴唇,盯着她看:“可是阿姊,怀轩表哥喜欢的是你,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文玹摇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他对你说过?还是你瞎猜的?” “他虽然没有明说,可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你。中元节休沐的时候,他也去了考城,就是想见你。即使你不在,他关心的,问的,都是你!他见了我,没有问过半句和我有关的事情!你没去考城,他很快就回东京了,根本不想在考城多呆半刻。阿姊,他喜欢你连我都看出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文珏越说越急,声音也大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文玹愣了一会儿,回想过去,她一直以为谢怀轩是不放心含莹,才一直陪着她去各处,他又是温润谦和的性子,总是把温和的微笑挂在脸上,也或许是她并未真正对他有意,也就从未留心过他的眼神与举止。 如今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潘楼街夜市买凉水喝的时候,含莹还说过一句:“阿玹,我倒觉得是我沾了你的光啊!” 那时候她有一瞬感觉到了点什么,可转身瞧见孟裴站在街对面时,就把这转瞬间的念头抛之脑后了。 “阿姊,你真的就没有半分喜欢过怀轩表哥吗?”文珏望着她又问了一遍,眼圈里已经含了泪。 “喜欢是分很多种的。”文玹认真地回答她,“我一直当他是兄长一般敬重,我觉得他人品性格都很好,知道你喜欢的是他,我觉得很放心。” 文珏大大眼眶中蓄满了泪,一眨眼睛,晶莹的泪珠便扑簌簌顺着雪白软嫩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一低头,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小声地哭了起来。 文玹看着文珏,只觉心疼。最近她先是提防古二的威胁,接着又苦恼于孟裴的变化,这段时日很少与文珏倾谈,竟不知道她因此而烦恼,还烦恼很久了。 她轻轻抚着文珏的背,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并没有劝她什么。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啊! 直到文珏哭够了,文玹才去打了些井水,用冰凉的井水沾湿帕子给她敷眼睛,又叫醒丽娘,替她打些热水来泡泡脚,让她能尽快入睡。 · 第二日的午后,文玹一如往常带着点心与菜肴去觉生寺。 往日她过去时,小酒不是刚起床,就是还在蒙头大睡,今日却早早就起来了,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还穿了身他最好也是最新的衣裳。 可别说,小酒本就长得相当不赖,皮肤虽然微黑却光滑,英气十足的浓眉下,一对漆黑的大眼湛然有神,这么一穿戴齐整,还真挺俊的。 阿莲把食盒在桌上依次摆开,张大风与小酒洗完手便开始大嚼起来。阿莲接着开始收拾他们的床铺,把换下的脏衣裳放在盆里,端去井边洗。 小酒就着肉菜,三口并做两口吃完一大碗饭,又抓了一个白肉胡饼,叼在嘴里,这就往井边去了。 张大风瞅着他那模样,吞下一口饭,轻蔑哼了一声:“就知道围着年轻小娘子打转。” 文玹不由好笑,小酒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连爹爹都看出来了。她笑眯眯地对张大风道:“爹,不如请媒人给你也说一个娘子?” 张大风一口饭呛住了,顿时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把气咳顺了,一张阔方脸已经涨得通红,气冲冲对文玹瞪眼道:“胡说什么?居然开起你爹的玩笑来了!” 文玹本来倒确是开玩笑,不过真的说起来了,她倒觉得是件好事:“我不是开玩笑啊,小酒迟早要娶媳妇的,我也迟早要嫁人的,你总要找个人照顾你?” 张大风睨了眼院里的小酒:“他就是娶媳妇也得养我,他不养我,我揍死他。” 文玹摇头道:“那不一样的,儿子照顾你再好,也不如娶房媳妇贴心啊!” 张大风摆手:“这事不成不成,我还借住在寺院里呢,连聘礼都出不起,哪个好的肯嫁给我?” 文玹一想也是,又道:“爹,我说你们别在赌坊干了,日夜颠倒不说,还危险,钱也赚不多。你和小酒如今都被赦免了,不如自己做点小买卖,只要勤快些,养家不成问题,再攒点积蓄讨房媳妇……” 张大风呵呵一笑:“做买卖?你爹这辈子没做过正经买卖,做的都是没本钱买卖!别说我没本钱,就是有本钱也做不来,别到时候都赔光了。” 文玹正要再劝他,忽见孟裴来了,正站在院里与小酒说着话,瞧见她看过去的目光,对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他一个微笑,接着对张大风道:“爹,回头我再和你说这事。” 张大风看着她迈出厢房,匆匆忙忙朝孟裴那儿走,摇摇头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第135章 文玹到了院里, 示意阿莲避开,阿莲点点头,便放下衣裳, 先去厢房里收拾桌子。小酒自然也跟着进厢房里去了。院里只剩下她与孟裴两人。 文玹走到银杏树旁, 仰头望去。 寺里这棵树有将近五十年了, 枝叶郁郁葱葱,树干粗壮健硕, 主干上较低的几根旁支也像孩童的腰身一般粗细, 其中一根几乎是横长的,斜斜伸展出去, 离地约丈许高。 她一手挽起裙摆, 一手扶着低处的枝杈借力, 轻轻纵身,跃上丈许高的这根旁支,旋即放下裙摆在上面坐下了,低头朝孟裴看。 孟裴仰头,她今日穿了一条淡天青色的绉纱百褶裙,裙摆下沿绣着精致的银蓝色缠枝花纹,因她坐在高处, 裙摆下露出一小截月白的裤脚, 脚上穿着双软底的薄荷绿缎面绣鞋, 正笑吟吟地低头望着他,俏丽的脸庞上,一对点漆般黑亮澄澈的眸子笑得弯弯地, 带着几分调皮的神色。 他跟着跃上树,试了试她所坐的这根旁支,能受得住两人的重量,才在她身边靠外侧坐下。 银杏枝繁叶茂,他们所坐之处被层层叠叠的金黄色枝叶掩映着,就宛如坐在一顶纱帐中一般。 孟裴坐下后,忽地轻笑一声。 文玹好奇地问他:“你笑什么?” 孟裴好笑道:“自从在老宅那棵老海棠上瞧见第一只锦囊之后,上树似乎成了司空见惯,每日必做之事。” 文玹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提起来我就生气。让我白白等了那么多个晚上,你就没有哪怕一天,想过要留下来见见我吗?” “有。”他轻声道,“我每一天都想留下来,好见你一面,整整想了十天十夜。” 文玹挑起一边秀气的长眉:“可是你没有留下来,一天都没有。” 孟裴微笑道:“其实我每个晚上都瞧着你,你不知道么?” 文玹侧头看向他,冠玉般白皙的脸庞上,那对深邃如潭的隽秀眼眸下面带着淡淡的青影,使得他略显憔悴,看起来确是多日没有睡好过了。 她在树下等他的那段时候,也会朝端王府的方向遥望,那时候她虽生着气,却也多次想过,他会不会也在那一头望着她?这会儿听他承认了,才让她心里舒服些。 她虽消了气,却仍然有些不满,语带抱怨道:“宁可隔了老远苦苦望着,也不肯留下当面相见,也真是有点傻气。” 孟裴苦笑着点点头:“是。” 文玹只觉自己这么多天没好好睡过一觉,实在是有点冤:“你要是早点醒悟过来,我们俩也能早点好好睡上一觉。” 此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这遣词用句十分地不妥:“不,我是说能早点回家歇息,各自,分别……” 她瞧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立时闭嘴不言,转头看向别处,只觉脸上发烫,真是越描越黑了! 会说出这种话来还试图解释,一定是她多日睡眠不足导致的!这种时候她就该直接装傻充愣,假装天真无邪混过去才对啊!她的形象全崩塌了…… 孟裴瞧着她清丽的侧脸与那一道修长的脖颈,在那白皙而纤薄的肌肤下,正迅速漾起一抹粉红的晕色。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过去,在她颊上亲了一下,本来只是想浅尝遏止,然而肌肤亲昵相触之后,哪里还能再舍得离开,想到昨日初尝的芳泽滋味,更是心动不已,在她脸颊上亲过这一下后,又侧头去亲她的双唇。 文玹朝一旁躲了躲,小声道:“先说正经事……” 他却如影随形般贴了过来,她再往后躲,只能靠在银杏树上了。他用手撑扶着树干,垂下浓密双睫,微微侧头慢慢靠近她。 她也不躲了,轻轻合起双眼,直到他把温热而柔软的双唇压在她的唇上。 唇与唇相触的一瞬,两人都静了片刻。时间仿佛静止,再也感受不到除去彼此之外的存在。 四唇贴合着,气息渐渐急促。试探般地轻尝浅啄之后,他张口含住了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吮着。 她喜欢他吻她的方式。他含着她的唇瓣,时而舌尖扫过她的唇,带来一丝痒意,时而含着轻轻吮,就像是吮着甘甜的糖果般,体会那丝丝缕缕的甘甜一点点渗出过程。 他一点点含化了她,让她酥软而放松。她喜欢他身上淡淡的清爽冷香,喜欢他双唇柔软的感觉。 这样的吻温情脉脉,却如春水无声,浸润心田。 辗转厮磨了好一番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眸光温柔而深情。 文玹睁开眼,双眸有如盈满了水,秋波潋滟。她朝着他粲然微笑,双颊生晕。 孟裴的目光不由再次移到她弯月般湿润而鲜红的双唇上,心中只恨时间过得太快,只恨他们相处的时候太少! 他强迫自己转开头,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澎湃荡漾的情意,安静了会儿才开口道:“我找到家铺子,就在旧曹门附近,你什么时候和你爹去看看。铺子原来是卖杂货的,但是那儿靠近朱家桥瓦子,人来人往,卖酒会更合适。若是你爹决定卖酒,都曲院的方大人可替你们操办相关事宜。” 文玹不由惊喜,她才想着要替张大风与小酒张罗些小生意做做,他却连铺面都找好了,她笑眯眯地望着他,朝他勾了勾手指。 孟裴讶然望着她,不解何意。 文玹伸手指勾住他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往后退开,一副老师嘉奖学生,上级表扬下级的正经口气:“表现不错,以资奖励。” 孟裴嘴角弯起,不容她退远,逼近过去又压上了她的双唇,辗转缠绵。 过了好一会儿,文玹扭头轻轻推开他,低笑道:“时辰不早了,再这样下去就别谈正事了。” 孟裴亦低声笑:“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好,以后不这么奖励了。”文玹故意板着脸道。 “不行,非这么奖励不可!”他虽是用着这样的口吻,湛黑的眸子里却满是笑意。 文玹轻笑了一声,接着正色道:“说真的,你昨日和谢三哥是怎么回事?” 孟裴眼中的笑意消失,神色显得有些凝重,他沉默了数息之后道:“你说与你有关的事不希望我再瞒着你。” 文玹静静地望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孟裴吸了口气道:“那天你来国子监,问我为何避而不见,当时你我之间说的话,怀轩也都听见了,他十分生气。我知道了他对你有情意,我想能有他在你身边,我也会放心……” 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文玹气得直瞪他:“孟二郎,你不光要和我分手,你还打算把我让给别人?你连下家都替我找好了?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没人要没人喜欢了?” 孟裴嘴角微弯,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据我所知,淮安国公府的刘夫人也有意让你当她儿媳。” “什么?”文玹讶然:“是宫里见到的那位刘夫人?她才见了我一面啊?” 孟裴道:“她虽然只见了你一面,对你家的情况却早有了解。另外,此事还有皇祖母在其中撮合。” 文玹虽然对政治不甚敏感,但经孟裴一提醒,也就明白过来,这其实是家族的联姻,刘夫人更多的是看中了文成周在朝中的地位,包括卢筱的娘家也是有一定势力的世家望族。 也就是说,只要她不是长得特别对不起父母,或是特别蠢,蠢得天怒人怨,只要她是中人之姿,刘家对这门亲事就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若是她能长得好看些或是生的机灵些,那就是加分项了。 孟裴望着若有所思的文玹,轻声道:“再也不会了。” 文玹一愣:“什么再也不会了?” 孟裴凝视着她:“放手让给别人来照顾你,这样的傻事我再也不会做了。” 文玹眯着眼哼了一声:“岂止是傻事?简直是犯浑!” 孟裴笑着点点头:“是,是犯浑。” 文玹安静了会儿,问道:“昨天你和谢三哥好好说清楚了吗?他是生气还是伤心?” 孟裴低低叹了口气:“都不是。” · 送文玹姊弟回家后,孟裴与谢怀轩来到北山子茶坊。 这里环境清幽,最重要的是雅阁比较私密,内外两间都是带门的,而不像许多茶坊或酒店,阁子外就一道竹帘,店里还有许多闲汉与歌伎来去,实在不适宜谈私密话题。而在这里的雅阁内说话,外面隔着两道门,丝毫声音都听不见。 挥退雅阁里侍应之人,孟裴沉声道:“怀轩,中元节那天晚上,阿玹本来是邀我去河边放灯的,那日我另有要事,没有答应她一定会去,之后事情处理完,我便去了汴河边找她。” 谢怀轩听见他直呼阿玹,不觉心中发涩,也才明白那天本是文玹先邀了孟裴,他没空她才找含莹陪她,至于自己,大约她压根就没在意过自己会不会一同去。 孟裴接着道:“我到了那儿,却正看见你……抱着她。” 谢怀轩一皱眉,正色道:“你误会了,其实此事是由六妹而起,她不小心滑了一下,险些摔入河中,文小娘子是为了拉住她,俯身太过,我怕她被六妹一同带下河去,情急中才出手……挽住她。” 他明白过来,孟裴就是因此生了误会,才会与文玹有那一番争执,而今日所见,大概是他与文玹已经和好如初了,他才来找自己相谈。 第136章 但谢怀轩转念一想, 孟裴当时说的是:“我确实辜负了她……”若是误会他与文玹有些什么暧昧,怎会说这样的话? 孟裴看出他眼中疑惑:“怀轩,我并没有误会, 当时我正有些难以应对的棘手之事, 我避开她, 是因为我无法面对她,而不是因为你。但发现你对她有情意之后, 我才真正萌生退意。也因此, 我才会在崇文阁前对你说那番话……” “行了!”谢怀轩不愿再听,这些话如今再说还有什么意义?“我以后不会再见她, 你可以放心了。” 孟裴摇头, 坦诚道:“怀轩, 我找你相谈,并不是这个用意。是阿玹让我明白,若是一味地隐瞒实情,自以为是地退让,反而造成了更多误会,也伤害彼此的情分。当初是我错了,我不愿你再继续误会下去, 更不愿我们多年的友情就此化为乌有。” 谢怀轩望着他坦然的神情, 心中苦涩, 忽而嘴角一弯,自嘲道:“我与你多年好友,应该远比文小娘子更了解你的品行为人, 为何听了你当时一席话就信以为真,还对你横加指责……你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之事,你与文小娘子之间的争执,不管缘由如何,我亦无权对你发火。我生你的气,其实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我不是气你做错了事,我是气你不知珍惜……我不仅仅是生气,我竟还有一丝卑劣的窃喜……却不知到头来,最可笑的人其实是我自己啊!” 他推案起身:“我已无面目再见你们两人,就此罢了。”说着便拂袖而去。 · 文玹听孟裴说完这段经过只觉惋惜,问他道:“你就让他这样走了?” 孟裴道:“我越劝怀轩,他越不好受,这心结只有等他自己慢慢解开。但昨日相谈之后,至少他不会再有误解。离开茶坊后,我去找过向彦,他会劝怀轩的。” 文玹默默点头,这种时刻还是需要有友人相伴,但孟裴在的话,他只会更痛苦,好在还有单向彦开解他。 说起谢怀轩的事,让他们两个心情都有些压抑,一时谁都没说话。安静了片刻后,文玹道:“昨日你对我说的那几件事,我回去后想过了。” 她抬手,从最近的树枝上摘下三片银杏叶。 孟裴不解地看着她,她举起一片银杏叶道:“这是第一个难题——关于古二的仇人,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有了推测,只是缺乏实证。” 她将叶片放入他手心:“元德认出古二的刀法是河东郝家刀,仅在太原府附近几个州府流传。他原本很可能姓郝,河东路人氏。若是能查到他原名以及籍贯,也许就能查到殷相与之相关的实证。王爷曾命元德派人去太原府追查,此事可有结果?” 孟裴摇头道:“关于此我也问过父王,他说还未查到。我无法信他所言,索性找我自己的人去查了,只是此事需要时间。” 文玹点点头:“没错,还有许副承旨,找到他也是关键。” 她又举起第二片银杏叶:“这是第二个难题——关于王爷的目的。” 孟裴看着掌心的第一片叶子:“这需要解决第一个难题,才有可能知道。” “既然缺乏线索与明证,只能留待后观。”文玹说着将第二片叶子放在他掌心。 她又举起第三片银杏叶:“这是第三个难题——我爹。” 孟裴不觉沉沉叹了口气,这几乎是个死结,除非他不是端王二子,除非她不是文相之女。 文玹将这片叶子放在自己手心:“我们暂时还没想到要怎么解这个难题,但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孟裴垂眸望去,白皙中微透粉红的掌心中央,那片黄金扇儿一般的叶片轻飘飘的,却似有千斤重量。 文玹平静地说道:“最坏的结果就是我爹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我嫁给你。那我就不嫁了。” 孟裴初起讶异,接着才回味过来,她这句“不嫁了”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人都不嫁了。 他望着她缓缓摇头。 文玹瞪他一眼:“你摇头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做不到?”她不想嫁的话,没人能逼得了她,另外她爹娘也不是会逼婚的人。 “不是。”孟裴低叹道,“我不敢许你这样的承诺,你以后会后悔,会怨我。” 文玹却轻轻笑了笑:“女子难道一定要嫁人?不嫁就一定会后悔?会闺怨?夏先生也是独身,她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虽说独身难免寂寞,可也少了许多旁人的烦扰,可以定定心心做些自己想做之事。”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只要确定你的心意,只要你能等,只要你心意不变,我也不变,我就绝不会嫁给别人!” 孟裴深深地凝望着她,本该是由他向她许下诺言,要与她厮守终生,白首不分离的啊!可他清楚这承诺的分量,以及随之而来的重压,对她而言会更为沉重,更为艰难。一旦许诺,她便无退路。 所以他迟迟不说。可她却先许了诺。 他心潮起伏激荡,眸光却渐转柔和,伸臂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心口上,声音低沉而坚决:“我不会变,此生非你不娶,若是不能与你厮守相伴,宁可一直独身!” 文玹将头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衣上熟悉的气息,听着他胸腔中怦然有力的心跳,只觉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彼此相知相依,即使面临狂风暴雨,即使经历惊涛骇浪,也绝不会有丝毫退缩! 他们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就听井边有人大声咳嗽。文玹不由轻笑,轻轻挣脱孟裴的怀抱,跃下树去,叫了声:“爹。” 张大风用鼻子“嗯”了一声。 孟裴跟着跃下树来,张大风睨了他一眼:“说什么话呢,说了半天说不完?还躲起来说?” “爹,阿裴替你找了家铺面,靠近朱家桥瓦子,可以开脚店沽卖酒。” “卖酒?”张大风挠挠鼻尖,显出感兴趣地模样。他本身好酒,奈何借住寺院里,不能在寺里喝酒,他偶尔才去小脚店沽些酒解馋,若是自己开了卖酒的脚店,喝酒岂不是方便许多? 文玹看他那眼睛发亮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瞪着他道:“真要开脚店了可不许自己偷喝!那样生意还做得好了?不如不开!” “别说偷喝那么难听。”张大风道,“我打烊之后喝还不行吗?” 文玹问道:“那钱怎么算?” 张大风瞪圆了眼道:“喝多少算多少钱呗!我就当去别人店买的酒不行啊?!” 文玹这才点点头:“我让小酒看着你。可不许多喝!” 张大风笑呵呵地答应:“行,行。”接着提醒她道,“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站在一旁的孟裴始终脸带微笑,看着他们说话,闻言便道:“走,我送你。” 文玹回头:“你今日又早退,还好意思再去国子监?” 孟裴坦然道:“我请过假了啊。” 文玹瞅着他,这就是那种表面看起来一点也不努力,迟到早退旷课逃学一样不落,却仍然每学期都考进前三名之内的遭人嫉恨的学霸么? 孟裴不解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文玹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国子监生里有多少恨你的人。” 孟裴:“国子监生里有恨我的人吗?” 文玹:“一定有!不会少!” · 文玹去女学接上文珏,文珏坐在车里,每隔一会儿便瞧一眼后面跟随的车,终于忍不住愤懑地问道:“阿姊,你为何还要这样?” 文玹讶异:“怎么了?” 文珏看了眼车里同坐的丽娘,嘟嘴不说话。 文玹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孟裴的车,再瞧瞧文珏愤愤不平地眼神,心中忽地了然,小妮子是担心怀轩瞧见他们俩一同去国子监,会觉得不好受? 文玹浅笑着轻轻摇头,傻丫头只知道担心喜欢的人会伤心难过,却不为自己多考虑考虑。但丽娘亦在车里,她不好多说什么,打算回头到了家里,再好好与这傻丫头谈谈。 到了国子监门外,候在外面的来升瞧见他们便入内去通传,不一会儿就见单向彦带着文瑜出来了。 文玹不见谢怀轩,轻叹一口气,他大约是避开他们,故意不出来或是提前走了。 文珏担了一路的心,这会儿不见谢怀轩,既觉得松了口气,亦因没能见到他而感到失落。她等单向彦走近便问他:“怀轩表哥呢?” 单向彦道:“他还有些疑难要向直讲询问,让你们先回去。” 文珏失望地点点头,拉着文瑜上车。 单向彦看向后一辆车上下来的孟裴,走过去与他低声说了几句,之后便回国子监内去了。 文玹与文珏文瑜回到家中,卢筱笑着迎出来:“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饥。今日买了万家馒头。” 这万家馒头在京第一,馅料有荤有素,多样又考究,确实是好吃。文瑜听见吃万家馒头,欢呼一声,跑去洗手了。 文珏却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被娘亲看出端倪来,还是去洗了手,让丽娘把馒头带回自己屋,说是今日功课多,她要边背书边吃馒头,晚饭也不吃了。 文玹陪着卢筱往里走:“娘,爹今晚回来用饭吗?” 卢筱点点头:“到这会儿也没派人传话,应该是回来用饭的。” 进入八月之后,南方多地连天大雨,两浙路多处洪涝,米价、物价暴涨,流民四处逃难,无处容身。 早在七月头上,文成周举荐枢密院计议官陈康仲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陈康仲七月中旬便赶赴两浙路,一州一府地查过去。 他官品虽不高,却有圣上御命,所到州府各级官吏任其调遣,各地官员不敢怠慢对待。还真被他查出几处亏空,立即上奏朝廷,并责令相关官吏弥补亏空,且在洪涝发生后,及时从附近州府调粮钱过去,稳定米价,安抚受灾难民。 这段时日文成周公务繁忙,总是要到天黑之后才回家,有时甚至通宵达旦,便让小厮回家通传一声,他处理完公文后便歇在官邸内了,第二天直接上朝。 也因此文家用晚饭的时候也相应延后了,卢筱怕几个孩子饿着,每日变着花样给他们准备点心。除了给家里三姊弟吃,还让小厮送去官署,给文成周以及幕僚们垫饥。 文玹陪着卢筱在正堂说了会儿话,回到东小院,想起文珏的心事,便去她房前看看。 从窗户里望进去,文珏虽说端坐书桌之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瞪着前方,眼神迷茫凝滞,眉头轻蹙,微带愁色,哪里是在背书?分明是发呆。 文玹走到门前轻轻叫了声“阿珏。”丽娘来开门,她进房去一瞧,文珏已经拿起一只馒头,放在嘴边小口咬着,目光从书本上抬起,看向她:“阿姊,你找我有何事?” 文玹让丽娘先出去,反身关上房门,走到文珏身边坐下。 文珏见丽娘出去了便放下馒头,不等文玹发话,先气鼓鼓道:“阿姊,你为何要与孟公子一起去国子监?他看见你们在一起,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第137章 文玹挑眉道:“难道他喜欢我, 我就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了?” “当然不是!”文珏愤然道,“可你们也不用成双成对地跑到他面前去啊!你明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为何不避开他?为何还要揭他的伤疤?让他痛苦难过?幸好今天他没出来, 要不然, 要不然……”她连说几个要不然, 眼中又含了泪,哽咽着已然说不下去。 文玹摇摇头:“我没有做错事, 为何要避人耳目?即使我避开他, 或是阿裴避开他,他难道就不会痛苦不会难过了?他不想见我们, 自然会找理由回避。就如今天, 他不是在国子监里没出来吗?” 文珏低着头, 抹去眼泪,默不吭声。 “阿珏,你别以为我不在乎他的感受才会如此做,我和你一样关心他,正因为我在意,我才不会刻意避开他,或是刻意地回避阿裴, 若是他误会我与阿裴的感情不深, 他只会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喜欢一个人心意, 没那么容易改变,但也不是不能改变。可他只有先死了心,才能早日解开心结, 放下此事啊!” 她见文珏始终低头默不作声,也就不劝了,该说的她都说了,这丫头需要时间才能想明白。 · 第二天正逢双日,夏先生用过午饭后,要去开封女学授课。文玹送走夏先生之后,就赶去觉生寺,等孟裴来了之后便与张大风一同去看那家铺子。 铺子所处的市口相当不错,因隔开一个街口就是朱家桥瓦子,人来人往,有不少人在瓦子看戏听书消遣完了,口渴腹饥,出来正好喝一角小酒,伴以水饭或小菜下酒,喝得醺醺然了,腹中也饱实了,再回家安歇。 为了增加税收,大庆朝鼓励多酿多销,惟恐人不饮酒。但与前朝一样,大庆实行榷酒之政,严格控制酒的酿造与买卖。 酒不能私酿,欲要酿酒,需向官府所属的榷酒务买酒曲。又或是自己不酿,通过竞价买扑,获得买下榷酒务所酿官酒的资格。于此同时还必须先课以酒税,才能经营卖酒。 一般大店大商才有这个财力与能力,预先向榷酒务支付大额买扑钱以及酒税钱,接着就可以独占某一地区三年之内的卖酒酿酒权,这些店被称为正店。 而一般的小酒肆被称之为脚店或泊店,无权自酿私酒,只能从正店买酒,再向市民沽卖,其中自然会被正店抽掉一部分利润,至于被抽走多少,只能听凭这些正店来定。 孟裴提到的那位方大人,正是都曲院的官员,他虽不能直接让张大风获得同正店一样的卖酒酿酒权,但若稍加提点,可以让正店按其进价把酒卖给张大风,也就是说张大风若是卖酒,他的成本与获利之比,与正店几乎是一样的。 张大风听下来颇为心动,把文玹拉到角落压低了嗓子询问:“这买卖牢不牢靠?” 文玹算给他听:“你的酒进价便宜,同样卖价你比别的脚店赚得多。若是赚同样的利,那你的卖价就比别的脚店低,哪怕一角酒低一文两文钱,来这儿买酒的人就会多起来,你还是赚得比别的脚店多。” 张大风道:“这道理我懂。我是不想欠孟二郎的债,万一以后他让你受委屈了,你也不敢和他闹。” 文玹道:“这你不用操心,你不用写任何借据,铺子契书和买酒契约都是你的名字。我哪天看他不顺眼了,直接赖账都行,我还用看他脸色?” 张大风闻言哈哈大笑。 孟裴轻咳一声:“你们父女俩说这话时能避开点我说吗?” · 正说笑间,就听小酒大声喊着“阿玹!”文玹一回头就见他从铺子外面冲进来,身后还跟着惊慌不安的丽娘与阿莲。 文玹见到丽娘这般神色就知道出事了,急忙上前问她:“二娘怎么了?” 丽娘眼睛红肿,像是已经哭过,见到她没说几句就又要哭出来了:“二娘不见了!先生发现她没在课堂,就把奴找去了,可把女学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娘子如今的身子……奴不敢让娘子知道。只想二娘平日与小娘子亲近,小娘子或许知道她所在,奴就找去了觉生寺。可偏偏小娘子不在,幸好小娘子的义兄知道这里,这就找来了。” 文玹听说文珏是自己不见的,心里稍许有底,便道:“这会儿快到散学的时候了,你先回女学等着,也许阿珏自己会回去。我们去国子监附近找找看。若是阿珏回来了,你与她不要走开,就在女学等我们来接,明白吗?” 丽娘含泪点点头。文玹便让于伯送她回女学去等,接着她看向张大风,还未开口,张大风就挥挥手道:“赶紧去!让小酒也帮你去找,我自个儿走回去。” 另一边孟裴正吩咐成然带人在女学与国子监之间的街道上找文二娘,文玹告诉他文珏今日穿着粉色的蜀锦牡丹花褙子,玫红的缂丝长裙。成然领命而去。 安排完之后,文玹与孟裴一同赶往国子监。孟裴看着她,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会去国子监?” 文玹轻声道:“她是去找怀轩了。” 孟裴诧异地追问了句:“去找怀轩了?” 文玹点了一下头,他便不问了。 到了门口,不等车停稳,孟裴便跃下车去,大步迈进门去。 文玹与小酒、阿莲亦下了车,此时并未到散学的时辰,文珏很有可能等在大门外。她们在附近可能藏身或等待又能看见从国子监内出来之人的地方找了一遍,却不见文珏的身影。 寻找的同时,她也向周围铺子里的伙计或摆摊的小贩询问,是否有见到个身高四尺七、八寸,穿着粉色蜀锦牡丹花褙子,玫红缂丝长裙的小娘子,但却没人见过她。 文玹渐渐心焦起来,难道是她想错了?文珏没有来找谢怀轩?那她会去了哪里? 小酒劝她:“别急,我再到周围找找去。” 他刚跑出两步,文玹叫住他:“你就算是找到她,她从未见过你,怎么肯跟你回来?你带着阿莲一起去,若是找到她了,便带她回觉生寺。” 小酒答应了,与阿莲匆匆而去。 文玹又等了片刻,就见孟裴独自从门内出来。她不由更为焦急,迎上去急切地问道:“问过怀轩了吗,他有没有见过她?” 孟裴道:“怀轩不在,他提早走了。” 文玹心中焦虑又添一层:“他提早走了?他去了哪里?” 孟裴摇摇头:“他没对旁人提及要去哪里,我去找向彦问过,他亦不知。我请向彦帮忙照看文瑜并送他回家。我带你去怀轩可能会去的地方找她。”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车上,孟裴命车夫驾车。 文玹只觉忧心忡忡,女学与国子监附近都有人在找,文珏若不是在这两处地方,便是跟着谢怀轩走了,也只有先找到他才有可能找到她。 可是文珏即使想跟着怀轩,怀轩乘坐马车,她却是步行的,她要如何追得上他?但若是没能追上他,她应该会回女学才对啊! 她如今最担心的是文珏没能追上谢怀轩,却在路上出了事,万一真是那样她该怎么才能找到文珏啊,她又要怎么对娘亲交待啊…… 孟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急,会找到她的。” 文玹轻轻点了点头。 · 文珏从家里偷偷带出来一套粗使侍女穿的灰绿色棉布襦裙,压在书包最底下。午间饭后休息时,她没让丽娘伺候,悄悄从书包里把那身襦裙拿出来,捂在膝头却不敢起身往外走。 她担心有同堂的小娘子问她去哪里,她虽想好了说去如厕,就怕有小娘子多嘴问她为何带着衣物,或是说要同她一起去。可她若是再不出去,教授礼仪的夏先生马上就要过来,那时候想走也走不了啦。 忽然课堂一角发出一声惊呼,文珏紧张地回头看,就见后排的孙十娘满脸懊恼地望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砚台,她前座的柳四娘急忙低头看裙子,发现果然溅上了墨汁,不由也是一声懊恼的惊呼。 文珏趁着这场小小的骚乱,赶紧将襦裙夹在身侧,快步出了教室。孙十娘与柳四娘都喊起了自己的女使,文珏赶紧往女使等候休息的厢房相反方向走,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心怦怦直跳,手心都渗出了汗,终于到了琴室外头。 她看了看左右无人,进入琴室,匆忙套上这身粗布襦裙,穿好之后便顺着西侧夹道到了女学西南角门,低着头走出门外。 门子抬了下眼皮,只当是里面小娘子差遣女使出去买东西或取物件,浑没在意。 文珏自己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溜出女学,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也激动兴奋莫名。 她快步往国子监方向走去,可真到了国子监门外却紧张起来。她要是见了他该怎么说呢?他会不会惊讶?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马上叫她回女学去? 文珏忽然懊丧起来,他定然会责备她这种独自溜出来的举动,说她不该这么做。接着他就会等在这里,等阿姊与孟公子找过来,或是去找阿姊,让阿姊带她回家,这样他就又要伤心难过一回了,还是被她给害得! 对,她不能太快让他瞧见,要跟着他,等他走远一些……可他乘着马车,她要怎么才能跟上他啊? 文珏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清楚就跑出来了,可这会儿后悔也晚了!她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灰溜溜返回去! 第138章 文珏在国子监对门的大树下等了好一会儿, 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内,忽然瞧见谢怀轩从门里出来,不由心头狂跳, 急忙往树后躲。 但谢怀轩并未在门口停留, 视线更不曾扫向街这头的大树下, 只对小厮吩咐了几句,那小厮匆匆走远, 他便沿街往西而行。 文珏在街对面, 在他后面跟着往同一个方向走,走过半条街, 只见街边停着一辆马车, 谢怀轩上了车, 车夫便要驾车而去。 文珏急忙朝马车跑过去,眼看着车已经缓缓驶动,她一咬牙便冲到了马车前面。 车夫乍然瞧见一个小娘子跑到马前,大惊之下急忙收缰,并大喊“吁——” 奈何马拉着车一旦起步,并不能立即就停,车夫虽极力勒紧缰绳, 马仍是被车辕架推着往前小步踏行。 文珏慌张地向后退, 脚被裙摆一跘, 便向后摔倒在地。躺在地下看起来马儿显得愈加高大可怕,她眼看马蹄子近在眼前,吓得抱头闭眼, 更忍不住大声惊叫起来:“啊——!” 谢怀轩上车后刚坐下,就听外头动静不对,听闻这声惊叫,脸色微变,立即掀帘,从车夫身侧辕座跃下车。 只见马蹄高高扬起,地上一个小娘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看就要被马蹄所伤,他急忙抓住她腰间裙带与手臂半抱半拖地往外拉,总算在马蹄落地之前,将她拉了出来。他自己也向后摔倒,跌坐地上。 车夫没想到自家公子会跳下车去,从马蹄子下面救人出来,差点没吓个半死,极尽全力勒马大喝着让马停下,一边探头大声问道:“公子可没受伤?” “没。”谢怀轩摇头否认,车夫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那小娘子没事?公子,这小娘子是自己冲到车前的,可怪不得小的啊!” 谢怀轩松开手,起身向后退开,柔声询问她:“你有否伤着?” 文珏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惊吓过度让她浑身颤抖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听见他温和而带着关切的询问,心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再加上后怕、羞愧、懊悔、激动……这种种情绪聚在一块儿喷发出来,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坐在地上便呜呜地大哭起来。 谢怀轩吃了一惊,还以为她受了伤,便低头仔细看她,又问了一句:“你可有哪里伤着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她摔倒后,脸上沾了地上扬起的灰土,加之穿着棉布襦裙,又是抱头蜷缩成一团的姿势,谢怀轩第一眼没认出她来,但听着她这哭声,再侧头仔细看看她,不禁又是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地问了句:“文二娘?” 文珏只觉羞惭难当,捂着脸只哭不说话。 谢怀轩这下真能确定是文珏了,虽然心中讶异无比,但也不能让她继续坐在地上哭,他温言问她:“你还站得起来吗?我带你去看大夫好吗?” 文珏小声抽泣着,试图站起来,却因惊吓过度脚软了,根本站不起来。谢怀轩担心她真是受了伤,急忙托着她手臂扶她起来,并搀扶着她上车。 文珏直到坐在车里了,仍然不敢看谢怀轩,低头捂着脸小声抽泣。听着谢怀轩吩咐车夫赶去最近的跌打医馆,她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了句:“我没受伤……” 谢怀轩松了口气,但为求稳妥,还是让车夫往医馆去。 他看看文珏,见她头发蓬乱,孩子气的饱满脸蛋上蒙着一片片灰土,又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便递给她一块干净帕子。 文珏垂头坐在那儿,忽见眼前递过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帕子,一愣之后便知自己现在模样定然狼狈无比。她摇摇头没接,取出自己的帕子,默默地擦眼泪。只是干帕子一擦,泪水混着灰尘,让她的脸更花了。 谢怀轩无奈摇头,从茶案上的匣子里取出一瓶清水,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往上面倒了少些水,再递还给她。 文珏细声道:“多谢。”接过帕子,轻轻擦着脸,却从始至终都埋着头不肯抬起来。 谢怀轩离开国子监时本来心情低徊抑郁,但被文珏闹了这一出,他倒是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心事了,见她平静下来不哭了,便柔声问道:“方才吓坏了?” 文珏听他这般温言安慰,鼻头一酸,又有两颗泪珠落下。她抬手要擦眼泪,可手头的帕子已经沾满了灰土。 谢怀轩瞧在眼里,从她手里把脏的那块拿走,重新递给她干净的帕子。 文珏用手捏着他给的帕子却不擦,鼓起勇气抬头望着他:“怀轩表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才拦在车前的,你别怪我……”她轻轻咬唇,“……鲁莽。” 谢怀轩微觉讶异:“你要和我说什么?” 文珏用手扭着帕子:“我希望你别太难过了,要保重身子……” 谢怀轩眼神一黯,脸上的笑容骤然淡去,连文二娘都知道了…… 文珏见他神情黯然,心中一痛,劝慰的话说得更急切也更语无伦次了:“你晚上别想太多,想太多会睡不着,你也别不吃饭,不吃饭会生病的,你千万别借酒消愁,会伤身的,我……我……”她想说我也会伤心的,想说我也会难过,想说阿姊不喜欢你可还有别的人喜欢你,可却难以说出口。 谢怀轩望着她,她虽然头发蓬乱,姣好却尤带稚气的脸庞上,还有没擦净的灰痕与泪痕,一双大眼睛哭得红肿,眼神却真挚而恳切,充满着同情与关切。原来她巴巴地赶来拦他的车,差点被马踩伤,是好心来安慰他的。 他竟然可悲到了如此地步,连她的妹妹,一个十多岁的小娘子都会担心他,因为情伤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担心他会借酒浇愁。 可偏偏被文二娘说中了……若无她冲出来,他还真的有这想法去大醉一场。 他苦涩地道:“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去买醉。” 文珏酝酿了半天的我,被他这句给挡回去了,只能朝他点点头,懊恼地垂下头去。 车很快到了医馆,谢怀轩跳下车,回身问她:“你自己能下来吗?” 文珏刚想点头,慌忙又改了摇头。谢怀轩便朝她伸出手:“来。” 文珏伸手过去,他便托着她的前臂,扶她下车。文珏心中羞喜,脸都红了,不敢给他看见,低头小心翼翼地下车。 谢怀轩扶着她进了医馆,请大夫为她看诊。大夫问下来她并无外伤,又搭了脉,已无大碍,虽然心跳极快,应是仍处于惊吓之中,便开了两帖安神宁心养气的药,让她回去后煎汤服用。 他放了心,又请医馆内的侍女带文珏去内室稍作梳洗。文珏脱去身上的棉布襦裙,洗干净了脸,侍女替她把头发重新梳过。从内室出来时,除了双眼略显红肿之外,已恢复她平时模样。 谢怀轩看着天色不早,便吩咐车夫往文府去,送文珏回家。只是越靠近文府,他心中就越是难以平静。 他望着车外,文珏终于能大胆正眼瞧着他,却见他朗如秋月的脸庞上神色渐渐落寞。她心中难抑悲怜与不甘,一路上反复在心底翻来覆去的那句话,一次次到了嘴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眼看着马车转上小横桥巷,很快就要回到文府了,她若是不说,以后未必还有机会再与他单独相见,文珏终于鼓足了勇气,朝他说道:“怀轩表哥,你是个很好很优秀的郎君,你才学高,马术也好,击鞠、射箭样样精通,阿姊她不懂你的好,可心仪你喜欢你的人还有很多。我……我也……” 他转头朝她看过来,俊秀的眼眸一对着她,她就不自觉声音微颤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微含愁绪的墨瞳,一鼓作气说了出来:“我也喜欢你!” 谢怀轩起初听她说了许多劝解的话,他只在心底苦笑,她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才学也好,骑射也好,一个人再好再优秀,也不见得就能被自己中意的人喜欢。 这世间唯有情之一物最没有道理,有人一见钟情,有人日久生情,有人多情空余恨,有人处处留情其实却最薄情。唯有两情相悦最是难得,这一世能求得一心人,便以无憾。偏偏他是求不得。 但他完全没想到,最后会听见她说出这句话,不由愕然。 文珏鼓足勇气才表白出来,却见他望着自己,眼神中只有惊讶而毫无情意,不仅连感动都没有,甚至还有几分尴尬与无措。她的心有如荡到最高处的秋千,紧接着便直往下坠,眼眶中不由浮起泪水,视线变得模糊。 谢怀轩一刹那间的惊愕之后,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会急急赶来国子监,为何会冒险拦车,为何会担心自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借酒浇愁伤自己的身子。 他感动于她对他的心意,但她对他来说,就如六妹一般,他由衷地喜爱她,关心她,希望她喜乐平安,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他温柔地望着她渴慕而惶惑的双眼,缓缓摇摇头,怜惜道:“二娘,我心里先有了别人。我一直做你的哥哥好不好?” 一瞬间文珏的心从高处落到地上,彻底碎成了齑粉,却不愿在他面前再次哭出来,低下头来强忍眼泪,好不容易才勉强吐出一个“好”字。 第139章 车上两人都陷入沉默。只听得马蹄嘚嘚地响着, 车轮辘辘地转着。 谢怀轩见文珏闷闷低头,抿着唇勉强忍泪的样子,犹豫了半晌, 还是递了块帕子给她。文珏却一动不动, 既不接也不拒。 谢怀轩暗叹一声, 将帕子放在她面前茶案上,回头看向车外, 见夕阳余晖已尽, 暮色四合,怕是文家人都在着急找她, 便催车夫加快些车速往文府赶。 他吩咐车夫的话音刚落, 就见对面来了辆车, 虽然天色暗沉,他还是认出了单家的马车。他回头看了眼仍然红着眼圈的文珏,还是决定不叫住对面的单向彦了。 对面那车的车夫却呼喝着:“吁——”停下车来。车帘掀起,单向彦探出头:“怀轩!你让我们好找!停车!快停车!” 谢怀轩无奈命车夫停车,他只身下了车,把文珏留在车上。 单向彦早就跳下车,迫不及待走过来, 朝谢怀轩的车里看了眼, 但隔着车帘, 暮色深浓中根本看不见车上是否有人,便小声问他:“文二娘在?” 谢怀轩不答,却问他:“你在找她?” 单向彦语气急急地道:“何止我在找她啊!文小娘子都快急坏了啊!二郎也在帮着找, 她义兄也在找。二郎让我送文三郎回家里,又不能让文夫人知道文二娘不见了,可真是把我为难死了!”说着就是满脸苦色。 单向彦本就没什么城府,是个直来直去的。文瑜得知是单向彦送他回家,就问他两个阿姊去了哪里。但文瑜毕竟年纪小好糊弄,单向彦只说她们先去别处办事,含糊带过,接着就去买糖给他吃。文瑜也就不细问了。 在回文府的一路上,单向彦终于把理由想好了,就说文珏要买笔墨文具,文玹陪她去选了,怕文瑜肚饿就先送他回来。 到了文家,面对讶异的文夫人,他把一路上想好的理由说了出来,可文夫人望着他的眼神虽然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一般,让他有如芒刺在背,好不容易说完就匆匆告辞出来。他既把文瑜平安送到家,接着就准备去找文珏,没想到刚出来就遇见了谢怀轩,这就把他拦了下来。 单向彦虽然没什么城府,但却不笨,文珏不见了,孟裴却要找怀轩,他多少也能猜到点缘由。他又看了眼谢怀轩的车,虽然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车上仍是没有丝毫动静,但文二娘十之八、九在车上,若不然怀轩怎会在这个时候到文府来? “怀轩,你到底见没见过文二娘?” 谢怀轩点点头。单向彦看着依然静无声息的马车,关切地问道:“她没事?” “她没事。” 单向彦长出一口气:“那……我去知会文小娘子和……”他吞下后面那个名字,“让她别找了。文二娘平安回家了。” 谢怀轩默默点头,回到车上,命车夫驾车赶去文府。 · 卢筱安排女使带文瑜进去吃点心,自己出了前堂走到外院,不禁忧心忡忡。关于文玹姊妹俩的去向,单家大郎说得语焉不详,眼神又闪烁,所言定然有不实之处。但文玹平日行事稳重可靠,若文珏真与她在一起,应该不用担心,最怕的是姊妹俩没在一起…… 卢筱眉头越皱越紧,唤来杜娘子,命她去找两个老实忠诚话少的护院,又叫来兰姑,让她找几个平日口紧又忠心的女使。兰姑见卢筱神色凝重,也是心中惴惴,什么也没问便立即去安排。 卢筱正忧急间,忽听门口小厮通传,说谢三公子来了。她急忙命人开车马门,让他的马车停在门内。 谢怀轩下车先行了一礼,歉然道:“堂姨,我路过女学时遇见表妹,想着顺路,正好送她回来。路上才觉得有些不妥,怕是让堂姨担心了,实在是抱歉。” 文珏掀开车帘,怯生生叫了:“娘。” 卢筱伸手搀她下车,借着门上挂的两盏羊角灯灯光端详,见她并无异状,才终于松了口气。她转身朝谢怀轩点了点头:“怀轩,多谢你送她回来,这么晚了,你留下在堂姨这儿用了饭再走。” 谢怀轩摇摇头:“堂姨客气了,我正好要去附近会见友人,这就要赶过去了。堂姨,告辞。” 他送文珏回来已是无奈,又怎么肯留在这里与文玹见面呢?然而真当马车驶出文府,门子过来关门时,他望着那两扇门渐渐合拢,心底又忽生一丝悔意与遗憾。 可是见了又如何?徒然多一次心伤罢了,他低叹一声,收回目光,吩咐车夫快马回府。 卢筱见怀轩不愿停留,也不勉强挽留,她急于问文珏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送走怀轩后便带着文珏进自己房内,借着房内明亮的灯光仔细看她,却见她眼神凄楚,泪凝眼眶,不由暗暗心惊:“阿珏,到底出什么事了?” 文珏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夺眶而出,哽咽着将自己的心事与今日所作所为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卢筱边听边细问,越听越是神色凝重。 · 文玹与孟裴去了数个谢怀轩常去之处,都未能找到他,更不用说文珏了。眼看着天色暗沉下来,她不由心急如焚,若万一文珏真出了什么事,她要怎么向娘亲交待啊! 孟裴见她焦急,便劝慰道:“我们先回女学与觉生寺看看,万一她回去了,或是小酒与阿莲找到她了呢?” 文玹点点头,也只有先过去看看再作打算了。 两人赶回女学,就见丽娘正焦急地等在门口,文玹见丽娘是独自一人,失望之余更添担忧。可丽娘瞧见掀帘的是她,却面露喜色:“小娘子,二娘找到了!” 文玹一喜:“找到了?在哪儿?” 丽娘急急忙忙跑到车后:“已经回家啦,单公子让人来传话的。” 文玹让她上车,问她道:“是单公子找到她的?” 丽娘摇头:“小厮没详说,只说二娘找着了,平安无事,要小娘子放心。” 文玹的一颗心终于落地,长出了一口气。孟裴亦微笑道:“既然找到她了,你也赶紧回家。” 文玹点点头,又想起小酒与阿莲还在帮着找文珏,还没说话就听孟裴道:“我让人去觉生寺说一声,也好让你爹和小酒安心,顺便把阿莲接回来。” 她既知文珏平安无恙,心头松快,不觉莞尔:“你是我肚里的蛔虫么?” 孟裴微怔,随后笑着低声道:“我和你想的一样,担心的也一样,并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告诉我的,是因为我把你放在心上啊!” 文玹忍不住笑意,白他一眼:“就知道花言巧语!” 孟裴故作惆怅道:“这明明是肺腑真心之言,你却说我花言巧语。哎——”他叹口气,“我欲将心寄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文玹瞄了眼坐在车厢一角,望着车外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丽娘,笑了笑没出声,只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孟裴以为她要他别在丽娘面前说这些,便含笑不再说话,谁想她却是嘟唇亲了那根手指一下,接着将那根手指伸过来,在他唇上迅速点了一下,接着就收回去了。 他在一瞬间的讶异之后,忽然明白过来,视线不由自主移向她红润的两瓣樱唇,眸光亦变得深幽。 他的唇上,仍然残留她柔软指尖留下的触感,有若蜻蜓点水般迅疾一触,激起心中涟漪,他在怦然心动之余又觉遗憾,若是这车内无旁人该多好! 他们回到小横桥巷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孟裴将车停在巷子口,丽娘先下了车。 “今日辛苦你了,我回去啦!”文玹正要下车,孟裴却伸手拉住了她。她讶然回头,却见他已离得极近,侧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这才松开她,低笑道:“这才算是谢过了。” 文玹笑着横他一眼,掀帘下了车。她顺着巷子走到家门前,回头看了眼,见他的车仍停在巷子口未走,知道他仍在望着她,心里便漾起一阵暖意。 丽娘叫门子开了门,她笑望了巷口的车一眼,迈步进去。 孟裴听见门关起的声音,才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文玹穿过屏门,就见卢筱坐在正堂里,便上前问了声:“娘,二妹回来了?” 卢筱点点头:“回来了。”她看向惴惴不安的丽娘:“二娘在自己房里,你先去伺候着。” 丽娘如蒙大赦,应了声是后急忙往里走。 卢筱接着转眸看向文玹,神色淡淡:“你饿了?先用饭。” 文玹看着娘亲脸上神色,觉察到了点什么,恐怕还不只是文珏之事,便道:“娘,我不怎么饿,你若是有话要问我就问。” 卢筱叹了口气,起身往后面走。文玹跟在她身后。母女两人到了东小院她的房里,关起门来说话。 卢筱低声问她:“你这些日子都与孟二公子在一起?” 文玹坦然道:“是。” 卢筱叹了口气:“你是做大姊的,你怎么做,二娘与三郎也都看着跟着学样,可你却没有做好这个表率。你明知文珏这些天有心事,为何不对我讲?万幸她今天没有出事,若真是受了伤,留了疤,岂不是留憾一生?” 文玹微微一惊:“受伤?她做了什么?” 卢筱把文珏冲到谢怀轩的马车前,差点被马蹄踏伤,幸好谢怀轩及时把她拉开,又送她回家之事说了一遍。 文玹其实心中也有悔意,姊妹俩之间本是无话不谈,文珏肯对她说自己的小心事,她也珍惜这份姊妹情分,若是转首就告诉了娘亲,文珏岂不是要怨她,以后也未必再肯与她倾谈心事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会这么鲁莽大胆,溜出女学倒也罢了,竟还做出拦车之举!万幸是没受伤,若不然真是要留憾了。 卢筱语带责备道:“你明知你爹不可能同意与端王府结亲,却仍是背着我们,天天与孟公子见面,甚至同进同出。你这样做,文珏全都看在眼里,她才会有今日的鲁莽之举!”她平时语气柔和温婉,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重的责备,也是真的动了气。 第140章 文玹微微蹙眉:“娘, 二娘想怎么做,要怎么做,乃至真的去做什么, 全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我没有出过半分主意, 怎能怪到我头上?难道看见别人作恶,她也可以跟着作恶么?她自己难道不知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么?娘, 我可曾像二娘今日这样,做出让家人担心不已的举动?” “今日为了找她, 阿裴也好, 小酒也好, 包括单公子,还有阿莲、丽娘、于伯、阿裴的侍卫……多少人为了找到她,确认她的平安而奔波!直到这会儿还有人未曾归家!怀轩为了救她自己都险些受伤!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只是后悔没有早些告诉娘亲她这些天的心事罢了。可爹娘你们都不喜我与阿裴相见相处,我要怎么开口对你们说这事由?” 卢筱亦知阿珏今日之举不能怪阿玹,她其实是气这孩子不肯听劝,背着自己与孟二郎相见啊! 她长叹一声:“阿玹, 你与孟公子不可能成婚, 为何还要不顾我们劝阻, 执意与他见面?落在旁人眼里,会怎么看你,怎么议论你?女子的清名与闺誉你真的都不要了吗?你真的不为以后考虑吗?” 文玹望着卢筱, 坦然道:“娘,我当然考虑过。我想要和能与我心意相通的人在一起,他能懂我,我也能懂他。感情之事,宁缺毋滥。若是不能与他在一起,别的人如何看我,我又何必在意?我既没害过人也没做过缺德事,问心无愧。能懂我的人自然能懂我,不能懂的就让他去!” 卢筱蹙眉不赞成地道:“你只是因为先遇到了他,就再也看不到别人的好。” 文玹轻轻一笑:“他已经够好了,我为何还要再看到旁人的好,旁人再好,也只是旁人罢了。” “你现在觉得他是最好的,可你以后改了主意呢?” “他若不负我,我定不负他。” 卢筱生气地问道:“难道你就吃准他不会变心了?!”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文玹握住她的手,忽然嘻嘻一笑:“娘,你嫁给爹的时候就吃准他一定不会变心了?” 卢筱本来生着气,却见她拉着自己的手嬉皮笑脸起来,虽然还有气,却也板不起脸来了,无奈道:“别扯上你爹爹,他这样的郎君本来也不多见。” 文玹又接着问她:“娘,你遇见爹这样好的郎君,又能嫁给他,你觉不觉得庆幸?” 卢筱想起成周,嘴角不由浮起一抹浅浅的微笑,虽未答,也等于是答了。 文玹接着道:“娘,像爹这样好的真是不多的。放眼京城,有几个家中无姬妾的?就算是堂姨,她嫁了镇国公三公子,也是令人艳羡的好姻缘,可堂姨父不还是纳妾了么?只有爹爹,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你眼里心里也只有他,不管是共患难还是同富贵,他身边至今没有第二个女子。不过话说回来,娘也是少有的美人,兰心蕙质又善于持家教子,值得爹这么一心一意地待你。” 卢筱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还在训她呢,这孩子居然嬉皮笑脸地奉承恭维起她来了。她板起脸来严厉地道:“你说得再好听也没用!这事没有商量余地!为了你以后着想,你不能再见他。” 文玹亦收起嬉笑表情,认真地望着她,语气坚定地道:“娘,我不能答应你。除非你们把我绑起来锁起来。” 卢筱不由一滞,心中既生气又觉无奈。这孩子,也实在是太有主意了点!难不成真要逼得自己把她锁起来不成?可这孩子性子太强,越逼她,她越是固执,就算是锁住她的人又怎样,只会让她的心意更加坚决与固执,可偏偏好言相劝又劝不听。 文玹又放柔了声音恳求道:“娘,我答应你,就算和他见面也会注意分寸,规规矩矩的不会越界。像那天夜里翻墙出去的事再也不会有了,你可以放心。” 卢筱却只是轻轻摇头,默默坐了会,叹息一声道:“这事慢慢再说,你还小,别太早把以后的路都定下,自己断了自己退路。若是以后有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就后悔莫及了。” 她站起身:“先用晚饭。你回来晚,我让厨房温着菜,这就给你送过来。” 卢筱出去没一会儿,阿莲悄悄进了屋,小心翼翼问道:“小娘子,是二娘犯了事,娘子为何找你说这么久的话?”她先前回来,进了院子却见小娘子的房门紧闭,而娘子身边伺候的咏夏立在院子中央,也就等在外头没进屋,直到娘子走了,她才进屋。 文玹摇摇头,没说话。 不一会儿咏夏带着人把饭菜送过来了,侍女们将菜都摆上桌后,她并不离开,却只是退到一旁。 文玹讶异地望着她。咏夏见她看过来,便轻声道:“娘子说小娘子身边只有一个女使侍候,难免有不够使唤的时候,就让奴也来侍候小娘子。” 文玹也就懂了,淡淡点了一下头:“阿莲睡东梢间,你就睡西梢间。夜里我一般不会叫你们,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阿莲。” 咏夏应声道:“奴知道了。” · 头一天张大风看着那家铺子感觉满意,本来当时就要把租约定下来,为了找文珏,这事就先搁下了。第二天孟裴陪着他又去了次,找来牙人,与东家写定契书,交了定金,又去官府盖了印,这才算是敲定了。 接着是请牙人找厨子与伙计,张大风打算自己做掌柜收钱记账,文玹可以隔日帮他算账盘货。小酒做伙计跑堂,但他不熟悉脚店的生意经,还得请个有经验的大伯来。 至于厨子,那就非得请个会做饭做菜的来了。他们店小,又是初次涉足饮食买卖,文玹建议他们就只卖些做法简单的煎炸之物做下酒菜,一个厨子也就够了。 然后便是找人将铺子里原本的货架与用不着的家什搬出去,放在铺子外便宜卖了。同时置办桌椅、厨具餐具等等开脚店要用的家什器物。文玹对刘掌柜一提,他就主动说要打八折给她,她也就笑着谢过他,在刘家木器置办所有需要的木器家什了。 一切大体安排定下,阿莲与咏夏一同帮忙做些清理打扫之事。张大风与小酒兀自兴致勃勃地查看店铺里里外外,做着各种盘算。 文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时不时给他们出些主意。孟裴走到她身边:“二娘可还好?” 文玹道:“她人没事,不过被罚了家法,还被禁足两个月,除了每日去学里,别的地方都不许去。”文珏昨日晚间被娘亲打了五下手心,关在房里断断续续地哭了一个多时辰,想来不仅是因为手疼,也因为悔恨与心伤。后来实在累极了也哭乏了,她才慢慢停下哭泣。 孟裴问她:“一会儿你还去接他们吗?” 文玹点点头。 见孟裴与文玹站在一起说话,咏夏便朝他们多看了几眼。孟裴淡淡一笑:“你多了个小尾巴。” 文玹不由亦笑,笑过后悄声道:“他们没把我锁起来禁足,你就知足!” 孟裴轻轻应道:“我知足了。每天能见到你已是幸事。你可知五月至七月间这段时日我是如何度过的?” 文玹瞥他一眼:“还不是这样过?” 孟裴亦望了她一眼,眸光深沉如海,声调却平静无波:“是啊。” 文玹嘴角微微弯起,抬眼望着前方,不动声色地用手去碰他的衣袖。他抬手勾住了她的小指,在衣袖下面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 · 没几天便是八月十八,卢筱收到了太后发的帖子,请她与文玹隔日去后苑赏桂。 文玹得知后不由想到了那位刘夫人,再想起孟裴听到的那番对话,也不知太后请去赏桂是不是另有用意,她思量之后,还是觉得应该让娘亲知道这事。 卢筱听她说后,静静思忖了会儿,望着她问道:“阿玹,你对此是如何想的?” 文玹直截了当道:“不感兴趣!” 卢筱无奈笑道:“太后既然下了帖子,去还是要去的,若是刘夫人也去,我设法让她断了念头就是。” 文玹笑了起来,抱着卢筱的胳膊柔声道:“娘,你真好!” 卢筱无语地摇摇头。 · 到了八月二十这一日,文玹清早起来晨练之后便沐浴洗发,梳妆更衣,穿完礼衣打扮完毕也差不多快到巳时正了,这就与卢筱一起赶往宫城。 太后的赏桂宴设于后苑的金樨亭。金樨亭一面临水,另外三面则被大片的桂树环绕,一簇簇或金黄、或淡黄,或橙红如丹的桂花盛放在茂密的翠叶间。 文玹与卢筱跟着宫人入内,遥遥见葱茏翠微间,一角朱红亭檐半遮半掩,亭边湖水有如整块碧玉打磨的镜子,平滑无比,偶尔风过时才微微起皱,宛如上好的绿丝缎在微风中起伏。 走在花间小径上时,桂香一时浓一时淡,当身在其中之人以为已经习惯这甜美的香气时,却忽地随风而来一阵更为浓郁的馨香,在不经意间突然打动人心。 绕过一道弯,可以清晰地瞧见金樨亭了,刘夫人果然在亭子里坐着,卢筱回头与文玹对视一眼,母女俩会心一笑。 沿着小径走近金樨亭,卢筱带着文玹上前见礼,寒暄了几句之后,就见刘太后从另一头的小径缓步而来,她一身深青色宫装,头上宝钗摇动坠金钿,腰佩白玉翠琅玕,雍容华贵,身后簇拥着众多宫女与内侍。 卢筱与文玹还有刘夫人都急忙迎上去,叩拜行礼。 太后微笑道:“不必多礼,坐下。” 等太后入座后,卢筱、刘夫人、文玹再依次入座,接着宫女们便将菜肴点心酒水摆上来。先上四色点心,宫女在每人面前摆上四只精美的小碟盏,只比茶盏大一圈。 翡翠碟里是雪白的桂花藕片,藕片是糖渍的,几乎如纸一般薄,隐隐透出碟底的碧绿之色,上面撒着数朵浅黄色的桂花。白玉盘里装的则是金黄酥松的枣泥酥,小小精致的两块,不过寸许大小,做成四瓣的桂花之形,就如落在雪地上的两朵金桂。漆黑的曜变天目盘里是晶莹剔透、白嫩嫩的桂花水晶糕。丁香色的玻璃小盏里则盛着香气扑鼻的桂花莲子羹。 太后微笑着示意随侍的宫女往刻花玻璃酒盏中倒酒,就连酒也是木樨酒,倒酒时就能闻到一阵甜润的桂花香气。因卢筱有了身子,便只有替她倒的是温热的木樨汤。 刘夫人先举起酒盏道:“这金风玉露的好时节,桂子凌霜花更香,妾身祝娘娘福寿安康,笑口常开。” 卢筱与文玹亦跟着举杯相祝,太后开怀地笑着饮尽杯中酒。 文玹端着酒盏浅綴了一口,酒是冰镇过的,只觉入口清凉香醇,酒味并不重,也就将余下的半盏酒一饮而尽了。 一巡酒过,点心也都尝过了,宫女过来撤下之前的四碟点心,再换上四色菜肴,分别是橙酿蟹、旋切鱼脍、虾玉鳝辣羹、滴酥水晶脍,尽皆用桂花调香或是装饰。与前面四碟点心一样,不仅菜肴本身精致而味美,所配盘盏也无一不精美绝伦。 托着浅绿色官窑玉蟾酒瓶的宫女过来倒酒,卢筱急忙道:“小女从未喝过酒,只怕多饮会醉。还是给她倒些凉水或汤饮。” 太后扬眉道:“这点淡酒,只是喝几杯如何会醉?文夫人也是太过小心了。文小娘子翻过年就及笄了?此时正是岁月无忧愁,豆蔻初含蕊的好年华呢!” 第141章 卢筱微微一笑:“孩子不管多大年纪, 在父母的眼里都是孩子啊!” 太后亦微笑道:“孩子总要长大成家的,文夫人也该学着放手了。”她接着又道,“文小娘子若真是不擅饮酒, 也不用勉强。今日还准备了木樨汤、豆儿水、椰子水、姜蜜水, 你喜欢哪一样?”最后这句是对着文玹说的了。 文玹道:“回娘娘, 民女想喝椰子水。” 她这么一答,太后顿时笑了出来:“这孩子!我不过问问你喝什么罢了, 答得这么一板一眼做什么?今日是赏花饮宴, 轻松些,别这么拘谨, 弄得不像是赏花, 倒像是考试了。” 文玹点点头, 一旁的宫女便取走她面前的酒盏,换了一个空盏,倒入椰子水。 刘夫人笑着接道:“这么天生丽质的小娘子,也难怪文夫人不舍得放手了,要是妾身有这么个女儿,一样会视如珍宝,把她看得紧紧的。” 她又转向太后道:“娘娘, 都说蟾宫折桂, 妾身可向娘娘求个情, 等会儿让妾身折一枝金桂回去,也好讨个口彩呢!” 太后笑着点点头:“去折。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嘉懿明年春天就要会试了?” “是啊!大郎这段时日都不肯出门,天天在家苦读呢!”刘夫人点点头, 欢喜道,“那就先谢过娘娘了。” 每一巡酒,就换一巡菜,不管是点心也好,菜肴汤羹也好,无一不与桂花相关。 太后与刘夫人这边说得热闹,卢筱只是恰到好处地回应几句,既不失礼,也不多言。文玹则始终安静地坐着旁听,只在刘夫人问她时简短应答。 太后也就看出来了,文小娘子正是待字闺中,文夫人若真有兴趣,早就搭上话来打听刘家的情况了,这么不温不火的,看来是没什么意愿与淮安国公府结亲。 她凤眸轻扫,朝刘夫人看过去。刘夫人便对卢筱:“文夫人,你家也一有个读书郎,不如也折一支金桂回去。” 卢筱浅笑着摇头:“我家三郎还小着呢。何况成周让他读书的初衷,只是希望他能明事理知廉耻,增广见识罢了。” 刘夫人慨叹道:“文相公与文夫人还真是淡泊名利啊,不过家有读书郎的话,哪个会不希望他上进的呢?先不说讨口彩了,小娘子都喜欢花?文夫人不愿去,就让文小娘子陪我去。” 卢筱微觉讶异,不清楚刘夫人这是什么用意,略作思忖后道:“刘夫人盛情难却,还是我陪夫人去。”接着又看向文玹,郑重地嘱咐道,“你留在这里陪娘娘赏花,可不要失礼了。” 文玹朝她点点头:“娘你放心。”她也不知太后与刘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要分开她们母女俩这一点是确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再加以应对了。 这就有宫女去取来花篮与剪子,刘夫人便挽着卢筱往桂树密集的地方走,走出一段后微笑着道:“文夫人,其实不瞒你说,那日初见文小娘子,我就觉得特别对眼缘,真想有这么个女儿在家娇宠着。可惜我生了三个,个个是小子!嗨……还是你有福气,有儿有女,都全了。幸好我也还有机会,儿子若是能娶个我喜欢的儿媳妇,那也是我女儿不是?有些话不好当孩子的面讲,怕她太害羞了,所以才拉你来折桂,折桂是假,说这事是真。” 卢筱听刘夫人这么说,才明白她为何非要拉着自己去折桂,也就放心下来。她正好借此机会婉拒刘夫人。 卢筱与刘夫人走到远处,诚挚对她道:“承蒙刘夫人看得起我这个女儿,但她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我也并没有这么快就替她找婆家的意思,刘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刘夫人见了方才文夫人不温不火的反应,多少也猜到文夫人对此并不热衷,但仍是没想到她都没说回去考虑考虑,就这样直言拒绝,心中不禁有些不快。但这亲事本是太后娘娘撮合,她也不愿就这么放弃:“文夫人,这毕竟是件大事,你考虑考虑再答复。” 卢筱轻笑着摇头,从文玹那儿听说太后与刘夫人有这层意思的当晚,她就与成周商量过,不是说刘家有什么不好,但文玹这孩子的心思……只能慢慢等她转变,实在是急不得的啊! 刘夫人见文夫人仍是摇头,心中失望又恼火,但她把文夫人带离之后,大郎会去金樨亭,因此她有心多拖延些时候,不是嫌这树桂花开得不够茂盛,就是觉得桂花不够香,刻意把文夫人越带越远。 · 见文夫人与刘夫人渐渐走远,隐入花树之后瞧不见了。太后便对文玹亲热地眨了眨眼,笑道:“文夫人不在这儿,文小娘子就不必拘束了。”她招了招手,宫女便过来,替文玹倒了盏甜香扑鼻的桂花酒。 文玹轻轻摇头:“多谢娘娘,民女还是喜欢喝椰子水。” 太后略略扬眉,却并不生气,反而露出几分欣赏之色,点点头道:“那就喝椰子水。” 文玹端起椰子水,小小喝了一口,清润的椰香充溢口腔。吃了那么多带桂花香气的菜,她只想换换口味。 却听另一头有人过来的步声,她心中一动,难道又有人要来?她朝声音来处转首看去,只见桂树丛的缝隙中有一抹白色闪过,那人已经从树后小径大步而出,俊美绝伦的脸庞上带着一抹熟悉的温暖笑意。 文玹这下真是大吃一惊,她无论如何没想到太后支开娘亲之后,出现的人竟然会是孟裴。她回头去看太后,却见太后眸中亦有惊讶之色,不像作伪,才知孟裴此时到来,太后也是出乎意料的。 太后眸中的惊讶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微笑起来:“二郎,你怎么来了?” 孟裴微笑道:“不是娘娘要我多来看望的吗?” 刘太后瞥了文玹一眼,低笑一声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文玹讶异地看向太后,却听她接着往下道:“……知道我今日招待仙客,有好吃好喝的。”她这才舒了口气。 孟裴笑道:“只是今日旬休,我正好有空罢了,娘娘这是不愿我蹭吃蹭喝的来了?罢了罢了,我这就回家吃我的粗茶淡饭去。” 刘太后轻笑一声:“贫嘴贫舌!坐下。还能差了你那份?” 孟裴便在文玹对面坐下,一旁宫女过来摆放碗筷与菜肴。文玹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半垂眸子看着自己面前的盆碟。 宫女还未将孟裴面前的餐具放好,就听小径上传来另外一人的步声。文玹再次转首看去,就见一个十七八岁左右身穿牙白褙子的年轻郎君,从小径上快步而来。 这郎君面容俊雅,五官与刘夫人有三四分相似,但双眸更有神采。他瞧见文玹朝他看过去,便微笑颔首,但转眸瞧见孟裴亦同席而坐,他又惊讶地望向刘太后。 文玹猜想这大概是刘夫人嘴里的大郎刘嘉懿。 果然太后微笑道:“嘉懿,你来接你母亲吗?” 刘嘉懿一怔之后便立即反应过来,上前叩拜行礼,起身后接着道:“臣孙是来向娘娘问安的,一会儿母亲回去也正好相伴。” 太后点点头道:“你母亲去折桂花了,你在这儿稍坐片刻。”说着示意宫女替他摆上餐具菜肴。“大郎既然来了,就也一同用些。” 刘嘉懿谢过太后娘娘,端端正正坐下,看了文玹一眼,微笑着朝她点了一下头,却见她垂下双眸收回目光,根本不与他视线相交,不由略感失望。 耳听得一旁孟裴道:“大郎,你我表兄弟多日未见……”刘嘉懿只得打起精神,陪这位表弟叙话起来。 文玹缀饮一口椰子水,嘴角挂笑瞥了孟裴一眼,这人却一脸正经地坐在对面,看也不看她一眼,与刘嘉懿低声交谈着。 · 卢筱走了一段,终究放心不下文玹那头,见刘夫人越走越远,也有些疑心她是否别有用意,便朝刘夫人道:“越挑越花眼,再走下去也挑不出来,不如让我替刘夫人选一支如何?” 刘夫人只好笑道:“我真是挑花了眼,那就有劳文夫人了。” 卢筱指着附近一支盛放桂花的枝条,朝刘夫人微笑道:“这一支挺好。” 刘夫人笑了笑:“那就这支了。” 她们回到金樨亭,却讶然见亭中多了两名少年郎君,卢筱虽然没见过刘嘉懿,猜也猜得到是他,见到他的一瞬,已然明白了太后娘娘今日的安排,只是没想到竟还会瞧见孟裴。 刘夫人则是惊讶万分望着孟裴,心中直犯嘀咕,端亲王家的二公子缘何这会儿会来? 孟裴与刘嘉懿见她们回来,便上前来行礼问好。 卢筱先打量了一番刘嘉懿,这位淮安国公府的孙公子,品行暂且不知,论样貌气质,若是单独看,确属倜傥俊秀,翩翩如玉。但偏偏他此时就站在孟裴身边,一个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另一个却是出尘若仙、清逸绝伦的人儿,两相比较,佳公子刘嘉懿顿时显得失色了。 她又看了眼孟裴,恐怕他是知道了今日太后与刘夫人有这一场安排,才特意来此搅局的? 最后她看了眼在一旁坐着低眉垂眼仿佛与己无关的文玹,不由心中苦笑,女儿太出色虽然值得欣慰,却也多了许多烦扰啊。 刘太后凤眸一转,淡淡一笑道:“都坐下。” 第142章 午间的阳光带着微醺的暖意, 清风徐徐带来一阵阵馨香,亭中众人却各怀心思,虽然叙话, 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 刘嘉懿口中应付着孟裴, 忍不住转眸看向文玹。前几日母亲对他提起文家小娘子的时候, 他还有些漫不经心,甚至有丝反感。 虽听母亲说文小娘子如何如何貌美, 如何如何聪慧又知书达礼, 但他心知肚明,这是家族间的联姻。就如母亲也不是什么大美人, 但因她出身名门, 教养又好, 而父亲又是国舅嫡子,双方都觉得这是门好亲事,母亲也就顺理成章地嫁给了父亲。母亲这么说,只是希望他能对未曾谋面的文小娘子有更多好感罢了。 但他没想到母亲说的是真的。初见文小娘子第一眼时,他就有点移不开眼睛。见到她,他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皎若朝霞、华茂春松,什么叫做宜嗔宜喜, 顾盼遗光彩, 她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 已经在他心头烙下了一点朱砂记。 但他每次看向文小娘子,一旁的孟裴都会问他些事情,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这位皇亲表弟, 却在移眸瞬间,瞥见她嘴角微微绽开一抹笑意,带着一丝俏皮慧黠,也不知是笑他表现鲁钝,还是想到了其他好笑之事。 孟裴与刘嘉懿说着话,一面想着接下来要问他些什么费思费神的问题,忽听刘太后叫他:“二郎。” 他回头,微笑问道:“娘娘?” 刘嘉懿终于松了口气,二郎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呀?今日却问个不停,还真是有点不堪应付,总算是被姑婆婆给截过去了。他望向文小娘子,有心要与她说几句话,却见她依旧垂眸,根本不向他看过来,这要他如何开口才不显冒昧? 刘太后笑看孟裴道:“二郎有多日不去你表叔母那里了,六娘前几日还对她说你这当表哥的大概是要忘了她了。亏得你们还是小时候一同玩着黄胖、竹马儿长大的。” 刘夫人亦笑道:“是啊,六娘小时候可是二郎的跟屁虫呢!如今也是花一样年华的小娘子了,我和她娘亲多说几句她小时候的事还要脸红生气的。” 文玹微微一怔,耳朵这就竖起来了,什么叫青梅竹马?所谓的青梅竹马不就是预备役夫妻么! 孟裴嘴角笑意加深:“娘娘,国子监每个月底都有私考,最近我一直忙于课业,无暇去看望表叔母,娘娘倒是提醒我了,是该去一次的,等这个月的私考结束,下个月初。” 文玹暗暗发笑,忙于课业?天天从国子监早退的人也好意思说这话?也就糊弄糊弄不出宫的太后娘娘? 刘太后点点头:“是该多去去,你表叔母时常念叨你呢,前日进宫还和我说起你。” 孟裴与太后对答间,刘嘉懿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却酝酿该如何与对面的文小娘子搭上话,她既然始终不朝他看过来,他便决定先与文夫人交谈,自然而然地引起她的注意,再接着就能十分自然地与她说上话了。 他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就听一旁的孟裴叫他:“大郎,你小时候与六娘也是常在一起玩的对?” 刘嘉懿深深吸一口气,转向他笑道:“是啊!不过六娘更喜欢找你啊!” · 刘夫人因被文夫人直言拒绝,多少有些不自在,再看看嘉懿一直忙于应付孟裴,甚至没机会与文小娘子说上话,再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她坐了一会儿,便向太后暗示要走了。 刘太后也不挽留,命人上茶送客。 卢筱便也向太后辞别,文玹跟着起身行礼告退。孟裴亦起身告退。太后睨了他一眼:“二郎,你说来看望我,话也没和我说几句就要走了?” 孟裴轻轻笑道:“我只怕呆久了娘娘会疲累,最多以后我来得勤一些就是了。” 刘太后淡淡一笑,指着身边坐凳:“我不累,你留下再陪我说说话。” 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卢筱已经带着文玹走远了。孟裴无奈,只得重新坐下。 · 卢筱母女与刘夫人母子步出金樨苑,便有轿子送她们出去直到宫门外。文玹戴上帷帽下了轿,与卢筱一起向刘夫人母子辞别。 刘嘉懿见她戴起帷帽来,不觉心中暗暗失望,只不过即使隔着轻纱,她脸庞的俏丽轮廓仍若隐若现,明媚阳光下,那对犹如秋水般清亮的双眸也依稀可见,他之前刚见过她,隔着薄纱依旧能清晰地想象得到薄纱后端丽明艳的容颜。 文玹见他直盯着自己看,朝刘夫人行礼告辞后便转身先上了车。 刘嘉懿视线追随着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车帘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向卢筱彬彬有礼地问道:“文夫人,可容小侄相送一程?” 卢筱虽知少年郎知好色慕少艾,难免有失态时候,也属天性使然,只是心底对于他这种表现到底不喜,何况她本就不准备与淮安国公府结亲,便淡然婉拒:“文府所在与淮安国公府方向不同,就不劳烦刘公子了。” 刘嘉懿只得拱手作别。他望着绝尘而去的文府马车,眼神热切,低声问刘夫人:“娘,文夫人如何说?” 刘夫人摇摇头,说起来她就有气,文家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文相公出身贫寒,只因为太后娘娘撮合,加之文相公最近正是如日中天,深得圣上信赖与倚重,文夫人的娘家也是百年世家,她这才动心与文家结亲的。 刘家好歹是皇亲国戚,嘉懿是当朝国舅的嫡长孙,又是一表人才的年轻郎君。文夫人就算不愿,好歹推辞得婉转些,这回绝也回得太快了,实在让人不快! 刘嘉懿见她摇头,不禁失望之极,恋恋不舍地望着文府马车远去的那一点黑影。 刘夫人白他一眼:“魂丢了?走!” 母子两个上了车,刘嘉懿兀自想着方才的佳人,越想越是不舍:“娘,文夫人虽不愿,你求求娘娘,让她赐婚,” 刘夫人气鼓鼓道:“文夫人都直接拒绝了,我还去求?我刘家就非得和她结亲家?” 刘嘉懿却道:“娘,我非她不娶!” “好看的小娘子多了,你就见了她一面,话都没说几句,就非她不娶了?” 刘嘉懿却道:“娘,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了,我就只想娶她!” 她虽然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只最初行礼与方才告辞时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朝他多看过几眼,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他牵记,那对灵动鲜活的眸子,一转眸一抬眼间,莹然有光彩流转,那唇边偶尔绽放的笑意,宛如春梅绽雪,芳华乍现,让人难以忘怀。 刘夫人真是气啊,今日特意安排,在花苑里让大郎与文小娘子见面相看,没想到未把文小娘子打动,反倒让她这傻儿子陷进去了! 禁不住儿子反复恳求,刘夫人勉强答应道:“好好,我再去向娘娘说说看。” · 回程的路上,文玹心情颇好,她看着车外街景,眸中光彩盎然,嘴角始终带笑。 卢筱看在眼里,知她是因为今日孟裴亦来宫中搅局之事才这么愉快,不禁在心底摇头叹息。 若要让孟二郎与阿玹死心,最彻底的法子莫过于给她定门亲事,但卢筱也不会因此就随便找个亲家,以阿玹的性子定然是不会肯的。本来怀轩倒是极佳的人选,偏偏阿珏对他亦有情意,她总不能不顾阿珏的心情。而且阿玹明知妹妹的心思,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卢筱思来想去,他们两个像这样三天两头就能见面,无论如何都断不掉,只有带阿玹离开京城,到别地小住,分开了感情才会慢慢淡下去,但她自己有了身孕,不便远行,而且文珏鲁莽冲动,文瑜年纪幼小,她怎么放得下心来离开这两个孩子? 卢筱想着这些,不由烦恼地叹了口气。 文玹听见了,讶异回头:“娘,你叹什么气啊?”她仔细瞧了瞧卢筱的神色,“娘,刘夫人之前和你去折桂花,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卢筱便把刘夫人所说告诉了她。 文玹不解道:“娘已经回绝了刘夫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娘亲,你是怕太后娘娘不高兴?”她只见过刘太后两次,已经看得出来,刘太后绝不是个好应付的人物。 卢筱却淡淡一笑:“就算是太后娘娘,也没有逼婚的道理,我文家不想嫁女儿的话,谁都不能强迫。太后娘娘不高兴,也只有让她不高兴了。” 文玹一琢磨,娘这话恐怕还不止表面上的意思,文家不想嫁女儿,谁都不能强迫,不仅太后,连端王府也是一样,但她目前只担心娘亲禁不住太后压力,接受国公府的亲事,听娘亲如此坚定,她也就不担心了,便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娘亲威——武!” 卢筱无奈地摇头,笑着白了她一眼:“油嘴滑舌。” · 张大风与小酒搬出觉生寺,白天整修布置酒肆,晚上就住在酒肆里,顺便看门。文玹几乎每天都会去看看,帮他们出谋划策。 从宫中赏桂回家后,文玹换下礼服,换了身日常穿的襦裙就出门去酒肆。恰逢她在刘家木器订的桌椅家什送来了,她核对无误后便付钱给木器店的伙计。 伙计走后,张大风讪讪然对她道:“阿玹,多亏你这店才能开起来。爹现在没钱,这钱你先垫着,只要酒店一赚钱我就还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文玹:说,那个青梅竹马是怎么回事? 孟裴: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文玹(睨):语焉不详,心中有鬼。 孟裴(轻描淡写):谁没有几个表哥表妹? 文玹(撸袖子):还有好几个? 孟裴(低声自语):怎么可能少? 文玹:老实交代,你送出去几瓶蔷薇露了? 孟裴(微笑):吃醋的样子也可爱。 文玹(脸红):……!!不要转移话题! 第143章 文玹笑道:“爹, 你说什么呢,你和我这么客气干啥?起初几个月就算赚钱了也得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到这店经营顺利了再说。” 张大风挠挠头道:“真要都是你出的钱, 我也安心了, 慢慢还也不急。这不还有孟二郎出的钱吗?租铺子课税进货,这些花了多少钱你算算, 我一文钱都不会少给他。” 玩笑归玩笑, 文玹知道他不愿欠孟裴债,便点点头:“我会的, 不过要还钱, 也要先把酒店开起来, 赚了钱后再说。” 张大风呵呵笑道:“那是,那是。” 门口人影晃动,孟裴从门外进来,一见到她便露出了微笑,文玹亦不由微笑起来。 文玹见他仍是金樨亭里见面时穿的那身襕衫,走近后还闻到股极淡的桂花香,便问了句:“才出来?” “嗯。”他淡淡应了声。 文玹好奇太后和他说了些什么说那么久, 她与娘亲告退出来的时候, 太后似乎有意留下他来另有话说, 不知是不是说那个青梅竹马的六娘,要他多去表叔母家走动走动,以便亲上加亲之类的。 她的目光不由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阵, 眉眼鲜明如浓墨微洇,双眸清湛似月下空海,鼻梁挺直如削,这么俊逸可入画的郎君,走在路上时常有小娘子望着他看红了脸走不动路,被投以荷包香囊罗帕也是常事,没几朵桃花才不正常…… 她虽知他对她的心意不会轻易改变,但却按捺不住那股好奇想知道那青梅竹马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性子,与自己相比起来孰高孰低。 孟裴见她直拿眼瞅他,挑眉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桂花?” 文玹收回目光,看向在店堂里忙碌着布置桌椅的小酒与张大风,淡淡道:“没桂花,只有青梅。” 孟裴薄唇一弯:“青梅可酸得很。” 文玹挑挑眉:“又不是我爱吃。” 他嘴角笑意加深:“偶尔吃吃也无妨。” 文玹回头瞪他一眼:“你想吃?” 孟裴摇头:“不敢,我怕酸。” 文玹噗嗤笑了出来。 正逢牙人孙娘子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穿着干净的粗布衫子或裙子,孙娘子一进来就笑容满面地向他们行礼打招呼,她早两天与文玹约好了时辰,今日就是带厨子来给她选的。 文玹先看了看这五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约都在二十到三十上下,看着倒都是老老实实的模样。 她当初对孙娘子提要求时,说过要找有过两年以上当厨子经历的,但又不要年纪太大的,年纪大的一方面体力容易不足,且做厨子久了,更容易沾染上偷工减料、采买揩油的恶习,虽说年轻厨子未必就不会这样,到底概率低些。 她大致看过之后,又问他们过去经历,为何不在老东家做了,接着便让他们当场做一样她打算到时候在酒肆里卖的煎炸食物。 其中有个厨娘秦娘子干活手脚利索,炸物火候与味道也不错,而且她在炸东西的同时,便把自己与之前的厨子用过的脏碗盘叠在一起,放进一旁装脏碗盘的竹篓子里,还顺手把锅灶边溅出来的油给擦了。 从细节看态度,虽然秦娘子要的工钱在几个厨子里中等偏高,文玹仍然决定雇下她了。 把秦娘子留下后,接着便是拟菜单与试菜,文玹与她商量了一下,哪些菜做起来简单又受欢迎,初步拟了个清单,店小人少,主要是卖酒,菜只是下酒而已,她拟定的菜品数量也少,以减少准备的时间与食材损耗。 定下初步菜品之后,文玹让小酒带着钱,与秦娘子一起去买需要的食材来试菜。倒不是她不放心秦娘子,毕竟是新开的店,顺便让小酒熟悉买菜的地方与价钱,以后要是开店开了一半需要补充食材,秦娘子在后厨走不开,也能让小酒去跑个腿。 文玹忙东忙西的时候,孟裴看着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拉了张凳子坐在一角看书。只是翻书的时候,时不时会抬眼看看她,只要她视线望过来,两人便相视而笑。笑过之后,她该忙啥还是忙啥,只是心情特别愉快。 总算一切安排停当,已近傍晚时分。看着天色不早,一会儿还要试菜,文玹便让阿莲回家说一声,她留在张大风的酒肆里用晚饭了,让娘亲不要担心。 她走到孟裴坐着的那桌,在对面坐下,瞥了眼他手中的书:“没看几页嘛。” 孟裴合起书放在一边,很自然地道:“看你看得多。” 文玹心中一甜,嘴角就忍不住弯起,用手指点着他的书道:“你这样是过不了本月私考的。” “不怕,晚上回去再看。” 孟裴知道她曾在临汝的八方楼里做过一段时候厨娘,熟悉酒肆的经营倒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看她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思虑这么周到,还是心生佩服:“若不是我知道你过去经历,还真要以为你是当过好几年掌柜的。” 文玹没说话。前世她的表姐开了家小饭店,刚开张时,她正逢大三暑假,妈妈就让她去店里帮忙,说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勤工俭学挣点零花,顺便学学做菜,省得以后嫁人了却做不来饭,让婆家人笑话。 她那时候还很是不屑地说妈妈思想老古板,谁现在娶媳妇还看媳妇是不是会做饭的。不过后来禁不住老妈天天魔音灌耳,加之表姐也是头一次开饭店,各种忙乱,她还是去帮了将近两个月的忙。 不知不觉她来这个时代已经两年多了啊……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小半年看不见爸爸妈妈也没觉得特别不好受,工作后将近一整年见不着面,但至少有电话联系,而且那时候心里觉得回家就能见着他们,从来不曾珍惜过那些短暂的相聚时光。 直到她来到这里,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各种念叨了,她才知道,原本她应该更珍惜的。 她平时不愿去想,只因想了也没用,徒余惆怅。她更庆幸在这个时代,她能遇见待她这么好的爹娘与义父。 孟裴这句话勾起她过去的回忆,也带来怅然之感,但短暂的惆怅之后,她便挥散了这些思绪。 孟裴见她忽然垂下眸子,避开他的视线,姣好的脸庞上浮起一抹落寞之色,眉间氲着淡淡的愁绪,但转瞬她就抬起双眸,朝他微微笑了。 虽然见她微笑,他却放心不下方才那稍纵即逝的落寞愁绪,他关切地望着她,轻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文玹浅笑道:“听你提及过去,我是想起四叔与六叔了,也不知崔六叔如今好不好。” 虽然延兴帝在白矾楼就答应赦免张大风他们四人,但赦书却直到前几天才张贴出来。 张大风还特意去宣德门外贴诏书布告的地方看,听那读诏人读,赦书贴了三天,他就连去了三天。文玹为此还笑过他。 张大风却呵呵一笑:“早上一睁眼,我就觉得昨日赦书下来了是在做梦,这心里抓挠得厉害,非要再去亲眼看一次,亲耳听一遍,才知道真的是真的。” 崔六叔仍在汝州,赦书贴出的日子恐怕更晚,且他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未必就会去听诏书布告。总得让他知道自己被赦免,已是无罪之身了。 因此文玹曾请孟裴找人替她找到崔六叔,告诉他这件事,只不过久已不与他联系,也不知他是否还在原来住着的地方,是否平安。传口信之人其实也担负着寻找他,确认他是否平安的职责。 另外六叔不认字,为了让六叔相信是自己传口信给他,文玹还拿了对骰子让传口信之人带去。 孟裴听她说是为此发愁,放下心来的同时,亦微笑起来:“去汝州的人已经找到了崔六叔,把赦免一事告诉了他,也把你与你义父义兄如今的情况告诉了他,问他是否愿意来京城与你们相聚。他愿意过来,此时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文玹大喜过望:“真的?六叔要来?” 孟裴点点头:“真的。” 文玹嗔道:“你为何早不告诉我?” “我今日才收到消息啊!刚刚才来得及告诉你。” 文玹这才释然,回头扫了眼店里,见张大风不在店堂,仍在后面库房里,她想了想后眯起眼道:“先不告诉爹,等六叔来了再让他惊喜一下。” 孟裴见她春水般的眸子里满是狡黠的笑意,颇像是藏起了糖果玩具偷偷乐的孩子,好笑道:“你就不怕你爹怪你没有早告诉他了?” 文玹嘻嘻一笑:“他见了六叔,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想要怪我?” 孟裴瞧着她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容,也会感同身受般地心生喜悦。他真希望每次见面告诉她的都是这样的好消息,能够多见见她这样的笑容才好。 他知道她其实想问他皇祖母留下他那么久说了些什么,但被他含混过去了。 他今日去宫里,除了搅局之外,更是存心要让皇祖母看出来自己对文玹的心意,就算皇祖母心中不快,但京城里高官贵女多了,刘嘉懿的家世样貌放在那里,可选极多,未必就一定要与文家结亲。一个是甥孙,一个是亲孙,皇祖母总不会非牵这一条红线不可。 稍早前在金樨亭内,他见文玹母女渐渐走远,便微笑着问道:“娘娘,今日我来得冒昧,怕是搅了什么好事?” 刘太后凤眸微眯,横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搅也搅了,不用提了。”话锋一转,接着问道,“你娘亲最近身子如何?” 他也只能答:“调理了这一阵,已经好多了。” 刘太后感慨道:“我也许久未见她了,她身子抱恙之前可是常常进宫来看我,哎,人老了,就喜欢和子辈孙辈聊聊天。可这段时日连你大哥也不来了。” 孟赟因为白矾楼一事被关在府中禁足,皇祖母又怎会不知,但这话却不能这么接,孟裴便道:“大哥忙于读书应考,不敢松懈。母亲身子渐已康复,但仍是不太能吹风,一待她康复,定然要入宫来拜见娘娘的。” 刘太后低笑了一声:“忙于应考?在我面前你就别替你大哥打马虎眼了,论读书,他不是没这个脑子,是没这份心。”她抬腕饮了一盏酒,淡淡道,“你娘身子若没什么大碍了,你便陪她来看看我。” 孟裴答应了,又陪着坐了会儿,这才告退出来。 第144章 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张大风的酒铺有都曲院的方大人帮着打点,不仅省心,而且各项事务都办得极快。八月下旬, 张记酒店便正式开张了。 酒店第一天开张, 文玹特意向夏先生请了一天假, 早早就到了店里。 昨日她就写好了块“开张大吉,买一赠一”的牌子, 清早放在店门外, 下面写明了店内售卖的各色酒食的价钱。又预先雇了两个唱小曲儿的,编一段词让她们去朱家桥瓦子里面唱, 让人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酒店, 酒食又便宜又好吃。 文玹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顾虑身份不能抛头露面经营,只做些幕后策划。她戴上帷帽,坐在店内一角,点了份小菜,也算是开张第一单开门红了。 不多久就有人陆续来店里喝酒点菜,到了午间便几乎满座。新店要的就是人气,慢慢有了口碑与回头客, 那就稳定下来了。 张大风与小酒第一天经营, 难免手忙脚乱, 尤其是收账,碰到几个人同时算账,张大风便容易出错。 文玹看着店里坐满了人几无虚席的盛况, 琢磨着还是该再去请个专门的掌柜来,后厨再添个帮手,才能应付这店里的生意。 附近的地痞混子都是消息灵通的,知道张家酒店是贵人租下的铺面,都曲院的方大人都帮着打点,这些地痞混子没有一个敢来闹事敲诈的。张大风这酒肆开得顺顺利利,到了九月头上便已进入正轨。 · 古二“刺帝”未遂一案,由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三司会审。 主犯已死,但其刺杀原因以及是否还有幕后主使或同伙,便只能讯问其相关人等。带着古二来京的李达,以及同行而来的孙猴儿等人尽皆被捕,但分别讯问都说毫不知情,用刑审问后,则胡乱招供,供词无法相互印证。 牵涉到端王世子又让此案越加棘手难办,孟赟一直呆在王府不外出,其证言便是盖了私印的几页文书,许副承旨又神秘失踪。此案重大却直至如今仍悬而未决,大理寺与刑部、御史这几位大人天天都战战兢兢,只怕这官位难保。 孟裴私下派马辰去河东路,寻访郝家刀的传人,虽说郝家刀除了郝姓之外,并无太多外姓传人,仅在太原府附近几个州府流传,但少说也有几百人。马辰至今未能有什么收获。 而他起初派去金州的人则遍寻原先大风寨里的人,这些被招安的人各有去路,一个个找过去,并询问古二过去事情并不容易。古二在山上与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但从来不提自己过去的事,因此至今也无重大收获。 文玹与张大风重聚后,问他古二当初上山的情形,其中或能有些许线索。只是时隔太久,张大风又从来不是个细心之人,为人父之后也只把文玹的事放在心上,其他的事都不怎么上心。要他回忆起十多年前之事,实在也是为难他了。 · 同是在八月底,国子监添了数条新学规,从九月初一起执行。 其中一条是每日开课前与散学时都要本人签到,若逢节日休沐就默认记上两次签到,一个月除了三次旬休,累记应有五十四次签到。 若是每月告假或迟到早退导致签到数不满五十次的,不管平时课业如何优秀,都不予月底私考资格,也就等同于直接降一级舍生,若是连续三月降级,就失去国子监生资格。此条学规一出,国子监生迟到早退的现象大大减少。 孟裴从七月中旬开始,直至八月间几乎天天早退,起初是为了避开文玹,到了八月里,却是为了每天午后与她见面的这一小段时光。 尽管有咏夏盯着,两人也只能说说话,偶尔不引人注意地轻轻碰一下手背,或是勾勾手指什么的。但只要能见面,能倾谈,一个眼神交汇就能会心微笑,一次短短地肌肤相触,就能让心情美好而飞扬上一整天。 虽说国子监生里迟到早退的每天都有,不乏其人,也不仅仅是孟裴,但像他这般天天早退的却绝无仅有。而这么天天早退,还能在七、八两个月底的私考中得到优评的,更是引人瞩目。 别的人或许还能偶尔找好友冒名代签一下,孟裴在国子监里却已是出了名的,上至祭酒、司业,下至掌管诸生之籍及其出入登记的直学,没有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要找人代签是不可能的。而若是九月里他还依旧如此频繁早退的话,就要降为内舍生了。 不怪文玹想太多,她只觉这条学规是文成周为孟裴量身定制的。如此一来,她也就只有在早晨与傍晚接送文珏文瑜的时候,才能与他见上短短一面了。 爹,算你狠! · 九月初五这天,从清早开始便下起了大雨,张大风酒肆里的生意极为冷清,他倒也不愁,说是忙了这么多天,天天从早到晚,今日正好歇歇。便让秦娘子煎一盘燠肉,坐在店堂里就着一碟辣萝卜下酒。 秦娘子煎燠肉的时候,把酒瓶放炭炉上热着,肉煎好了,酒也热了,便搁在温碗里,注上热水。店里也没其他酒客点菜,她就没叫大伯或小酒来,自己把酒菜端了出来。 酒端上来的时候张大风愣了愣:“热的?”他在大风寨喝酒,不管寒暑,从来没有温过酒,主要是嫌麻烦,再说了酒一喝,身上就暖了,酒本身热不热他从不在意。 秦娘子也愣了愣:“大掌柜要喝冷酒?” 酒肆里另请了个收账的王掌柜,店里的人便都喊张大风为大掌柜。秋深了,今日又下着雨,风也不小,店堂内寒湿之气颇重,她才把酒温了一下端上来,想不到却是她多事了,便赶紧道:“我这就去换冷的来。” 张大风摆了摆手:“不用了,冷热都行,就放这儿。”说着顺手从温碗里把酒壶拿出来,倒满面前酒盏,把酒壶随手搁在桌上,正要端起酒盏来喝,就见门外缓缓停下一辆马车,正是文府的马车。 张大风脸色一变,急忙放下酒盏,对秦娘子道:“快快快,把酒端走!菜也收进去,这些你吃了。” 秦娘子忍着笑,快手快脚把酒菜收拾起来,端进后厨,就听外头店堂里张大风呵呵笑着,心虚的嗓门特别大:“阿玹,今日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文玹扫了圈店里:“都没什么客人啊。” 张大风道:“下雨天呗,谁还上赶着出门啊?早上开张到这会儿,一个客人都没。” 文玹一皱眉,闻了闻:“一个客人都没?怎么有股煎燠肉的味道。”她怀疑地盯着张大风,“你喝酒了?”接着就转头看向小酒,“爹早上喝过酒了?” 张大风急忙道:“没喝!真没喝,我就是看着没人,让秦娘子煎盘燠肉来吃,也看着店里没那么冷清不是?”说着瞪了小酒一眼。 小酒亦摇头,是差点喝了,真的没喝。 文玹这才信了,又道:“爹你可答应过我的,开着店的时候自己不喝酒的。” “是是,我答应过的。”张大风心虚地点点头,又问她,“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等孟二郎?” 文玹微微一笑:“不是等他,我等的是别人。” 张大风奇怪了:“你等谁啊?” 她在桌边坐下,悠悠然道:“见到你不就知道了?” 张大风更觉奇怪:“你等的人我也认识?” 文玹点点头。 张大风追问道:“谁啊?”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也不卖关子了:“六叔啊!” 张大风呆住了:“六弟?你说崔六?他要来?” “是啊!” 说话间外头停下辆马车,文玹与张大风都转头去看。 只见车帘一掀,跳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凤目,面容英武神气,身形高挑而四肢矫健,穿着赭褐色短靠,玄色长裤,外罩件灰色短褙子,背着个行囊。 大雨立即把他头发与肩头的衣衫打湿了,他却也不打伞,只用手挡在额前,抬头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道“张家酒店”的幌子,接着便大步往店里走,还没进店呢,瞧见张大风与文玹便咧开嘴笑了。 张大风又惊又喜,急忙站起身,几步迎上去,使劲一拍他肩膀:“六弟啊!真的是你!”说着就开怀大笑起来。一旁的小酒也是惊喜万分,跟着迎上去喊了声:“六叔!” 崔六亦大笑,拍了小酒一下后,双手扶着张大风的臂膀用力摇了摇:“大当家!真想不到我们好兄弟还能有相聚的这一天!你那天不告而别,我可真是担心你,可又不能丢下阿玄与小酒这两个孩子去找你。” 张大风就只是大声笑,一个劲儿地拍着他肩膀,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他只顾笑,文玹亦不由好笑地劝道:“爹,你们别光站着啊,六叔这么远赶来,一路上辛苦颠簸,你们赶紧坐下,让后面烧几个小菜,你们边喝边说,好好叙叙旧。” 张大风一喜:“刚才不是还说开着店不让喝酒么?” 文玹微笑道:“今天日子特别,六叔来了,这酒是招待他的。” 张大风笑道连连点头:“好好!”说着就进了后厨,要秦娘子烧菜备酒,顺手就把方才端回后厨的酒菜端了出来。 文玹拿眼一瞄:“爹,你刚才还真的是偷喝酒了?” 张大风不由一窘,用手摸着下巴嘿嘿笑道:“这不还没来得及喝么,不算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孟裴:其实新学规执行后,算算每个月我还能早退四次,定然要把可以告假的时间用足。 文成周:……看来五十次签到还太少。我要再改学规,请病假必须有大夫处方,请事假必须写明事由,家长签名盖章。 孟裴(递上告假条):事由:讨好媳妇,终身大事。盖章:端亲王印。 端王:我的私印哪儿去了?! 第145章 听了张大风所言, 崔六哈哈大笑,他转头看向文玹,见她身穿件浅丁香色宽袖褙子, 系一条缀珠白纱裙, 细腰袅袅, 巧笑倩然,不由欣慰而欢喜道:“阿玄如今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 一转眼就出落得跟仙女似的。去年还在山里下潭捕鱼,钻树林套兔子, 跟个小子一样呢!” 文玹轻笑道:“六叔你怎么光记着我胡闹顽皮的时候啊!” 崔六又看向小酒:“臭小子长高了不少啊!都快赶上我了, 过来!陪大当家还有你六叔一起喝点。” 小酒急忙摆手:“不喝不喝, 我喝了酒就头晕。” 崔六嗤笑一声:“你还叫小酒呢,酒却喝不来?还算什么男儿郎?” 小酒却不以为然地道:“我本来叫小九,小酒这名字还不是你们叫出来的?” 他头一回喝酒还是在大风寨,偷六叔的烧酒喝,味道没觉得多好不说,没几口下去人就晕了,脚下踉跄踩空, 从崖坡上摔了下去, 幸好落在厚厚的野草上, 非但没摔伤,还因此发现了一条逃生之路。但他也因此吓出了一身冷汗,之后再没敢沾过酒。 他笑嘻嘻地往桌边坐下:“酒我就不喝了, 陪着大当家六叔你们聊会儿。” 文玹亦在小酒对面坐下,陪他们叙话。不一会儿酒菜端了上来,四人边吃边聊。 一口干了酒盏中的酒,张大风对崔六道:“六弟,我和小酒如今就住在店里,你若是不嫌弃地方小,以后就也住店里,今晚先挤挤,明日再去买张床。这店只要开着,就有你住的地方。不瞒你说,这店是我借钱开的,所以得先还钱,等我还清了钱,这店就有你一半,以后我们兄弟同心,就在这京城落脚安家。” 崔六却笑着摇摇头:“大当家,我是来看看你们的,过几天我就走了。” 张大风一愣,这就不太高兴:“你大老远过来,怎么才住几天就走?怎么?这里庙小容不下你?” 崔六急忙道:“不是,不是,大当家你别误会,我可没有嫌弃这儿的意思,以前寨子里的土房子还不如这儿呢,山洞里都住过几个月了,还能在乎这些?我要回去,是因为有人等我。”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张大风不满道:“就算你非要回去,也多住些日子,在京城玩上三四个月,大老远来一趟京城不容易,干嘛这么急着回去?” 崔六笑得那对丹凤眼都眯了起来:“我浑家等我回去呢!我见你们都挺好就放心了。” 张大风大吃一惊:“什么?!你娶媳妇了?”接着就大笑起来,“好家伙!这么一年来我和小酒就光顾着逃来逃去,你小子居然连媳妇都娶上了?有一手啊!” 崔六用手指磨着酒盏边沿,一脸赧然道:“其实还不算是真的媳妇,我原先还被官府通缉着,说不准哪一天看着苗头不对就要逃走的,怎么能娶她呢?知道被赦免了,我才和她提这事的。” “汝州那里的皇榜还没贴出来,我就先来京城看看你们,我本来答应她,回去就马上和她成亲的,没想到就算坐车赶路,光路上就花了快一个月,再回去又要一个月!我怕她以为我忘恩负义,到了京城花天酒地就忘记她了……” 文玹眼看着六叔三十多岁的硬朗汉子,脸却红了起来,还不是因为酒气上头。她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为他高兴:“六叔,你怕六婶担心的话,先寄封信回去让她安心,你也好多呆几天。” 崔六听她喊起六婶来,那对神气的丹凤眼又笑得眯成两条缝,却仍是摇头:“寄信不顶事,我还是先回去成亲,以后找机会再来看你们。” 小酒亦笑嘻嘻地侧头问他:“六叔,是不是田婶?我走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田婶对你有意思。要不我怎么放心把你留她家里养伤呢?” 崔六对准他后脑勺挥手就是一下:“胡说八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走的时候才呆了几天啊?三娘那是人善,心好,才容我留下养伤的。” 小酒哎呦叫了一声,捂着后脑勺往后躲:“好好说着话呢,别突然打我!” 崔六瞪他一眼,又道:“你这臭小子我还没和你算账呢,就知道阿玄阿玄,你心里就只有阿玄,没有六叔啊!说去找阿玄,一去就不回来了,我腿还带着伤呢你就把我扔下了!幸亏是遇到三娘心地好,看到皇榜了也没去告官,要不我就进大牢里蹲着了,还不知有没有命等到赦书下来了呢!” 他越说越气,伸手又要去打小酒。小酒急忙从桌边逃开,口中哇哇乱叫:“六叔你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么!要不是我把你留在那里,你能娶上这么好看,心地又好的媳妇么?你不请我吃顿好的就算了,还动手打我?!” 众人都大笑起来,眼见着外头大雨滂沱,店堂里却是喜气盎然,欢声笑语不断。 文玹与张大风、小酒都说了些他们在京城里的有趣经历,又细问崔六这大半年都是如何度过的。 说说笑笑,这顿酒直喝了有一个多时辰,张大风与崔六都喝得有些多了,提到死去的柳四不由伤感,接着便开始骂起古二来。 张大风把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当初就是瞎了眼!看他功夫好,难得还识字,人又和气好说话,还和他结拜,让他当了二当家!呸!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被他背后捅刀子!”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上面至今留着几个大刀疤,每回洗澡都能看见,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崔六拍着桌子道:“我就知道这混账东西是个狠角色,当年上山不就是因为他杀了个大官么?” 他因为酒醉舌头也有些大了,文玹没听清,急忙追问道:“六叔,你说什么?他杀了谁?” 崔六转向她道:“大当家没和你说过?他杀了个大官,走投无路了才上山的。” 文玹摇头:“爹糊里糊涂的,记不清当年事了。六叔你和我说说他上山时的事,他是哪一年那一月上山的,杀的那个大官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官,是做什么的?只要你想得起来的都告诉我。” 崔六皱着眉回忆了会儿后道:“他是你来寨子里的前一年上山的,那就是延兴三年,来的时候还是正月里,刚过了年,我记得挺清楚。他说自己杀了哪里的厢军头领大官……那官名一长串我哪里记得住?是什么什么校尉来着……” 文玹追问道:“姓名呢?你还想得起来吗?” 崔六又想了会儿:“真想不起来了。就记得那大官的姓和吃的有关。” 文玹琢磨着:“吃的?难道姓姜?还是马,牛?杨,朱?唐?” 她连说几个与吃的有关的姓,连谐音都算上了,崔六却都摇头,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菜,姓蔡!” · 午后雨渐渐止歇,青空如洗。 随着雨势减小,张家酒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张大风与崔六也不再谈当年事,只说些各自分别后的趣事,或别处听来的异闻。 文玹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叮嘱小酒看着张大风与崔六,别让他们喝得太多了,便离开酒肆去接二娘三郎。 孟裴带着文瑜出来,远远见了她,未语先含笑,走到她近旁才道:“你六叔顺利到了。” 文玹点点头:“午前就到了。”一路送六叔来的就是孟裴安排的人,若不是这样,路上不会这么顺利。昨日也是他告诉她六叔已经到了京畿,还有一天左右路程,今日她才特意向夏先生请了一天的假,去张家酒店迎接六叔的。 孟裴见她神情并不轻松,反而有几分郑重,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文玹让文瑜先上车,与文珏等在自家车上,她与孟裴走去他的车边,把崔六所说的关于古二当年之事轻声告诉他,又道:“如果真有武官被杀,知道大致的时间,我爹爹调案卷查起来应该更快,不过他最近实在忙碌……” 白矾楼一事后,文成周曾明确表示文家没必要趟这潭浑水,她也不知对他说了之后,他愿不愿意帮忙追查。 孟裴知道她为难之处,便只是微微一笑:“无妨,我安排去查就是了。” 文玹道:“我还是会和爹说一声的,总之若有新的线索,你我及时互通消息。” 孟裴点点头,又问她:“你六叔有地方住吗?以后有何打算?” 听他提及六叔,文玹笑了起来,把六叔急着赶回汝州成亲的事告诉了他。 孟裴亦讶然,轻笑着感叹:“你六叔是性情中人啊!他打算什么时候走?我派人送他回去,一路上也好快些。” 文玹喜道:“那就最好了!”赦书抵达各地的时候或早或晚,六叔若是自己回去,慢且不说,路途中万一遇上什么意外,地方上若是还拿他当通缉犯处置就麻烦了。 正说着话,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来,把她帷帽上垂下的轻纱吹得飞起,甚至还搭在了帽檐上。 她小声抱怨道:“这风真是恼人,一阵一阵的,老是要把我帽纱吹乱。” 孟裴却微笑道:“这风真是有灵性,知道我想看你看得更清楚些。” 文玹噗嗤一笑:“天天见还见不够么?”说着抬手,摸索着去整理帷帽上吹乱的轻纱。 孟裴亦想帮她整理,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有如此亲密之举,抬了抬手还是放下了,只目注她帷帽下那对笑吟吟的剪水秋瞳,不觉情难自禁,低声浅语:“光是看见怎么够?” 文玹本是说笑,忽听他语气变了,不由心神一动,抬眸与他对视,就见那对俊秀无比的墨瞳深深地凝视着她,若静潭深沉,又如湛海微澜。 她不禁心头怦然,可再思及目前情形,她却不知该回他句什么,只好略略低头避开他目光,放下帽纱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孟裴在心底轻叹一声,点点头,微笑道:“走,我送你们。” · 刘嘉懿从国子监里出来,刚跨出门口,便瞧见孟裴微笑着与一个带着帷帽的小娘子说话,那小娘子身穿浅丁香色宽袖蝶戏水仙褙子,十二幅缀珠白纱裙。他下了台阶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忽然觉得她戴的这顶帷帽看起来有些眼熟,月白罗纱,边缘绣着丁香色的精致花纹,颇像那日文小娘子出宫时戴着的。 一阵风吹来,她纱裙飞扬,帷帽的薄纱亦飘飞起来,露出她半边笑靥,玉颜光润,姣若春花。她笑出了声,对孟裴说了句什么,抬手去整理帷帽上的轻纱,宽大的衣袖滑落数寸,露出一截玉腕,半圈紫翡镯。 真的是她!刘嘉懿猛然止步,心中发酸,金樨亭赏桂那天,除了第一眼之外她就没正眼瞧过他,更不要说对他笑了,她这样笑靥如花,明眸含情,却都是为了孟二郎。 她怎会知道孟二郎在这里?对了,那日二郎说过他要准备国子监的月底私考,可就隔了这么十多天,她就与他这么相熟,还如此亲密地说说笑笑? 小厮奇怪地问他:“公子?” 刘嘉懿摆摆手,突然醒悟过来,怕是他们两个早就认识了?那天在宫里却装作不识……她那时嘴角的轻笑,是笑他愚鲁,还是笑孟裴的存心? 他定定站在门旁,直到她与孟裴告别,转身上了车,而孟裴则一直望着她上车,才回到自己车上,两驾车一前一后地同行而去。 他这才抬步,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上车后吩咐车夫:“跟着前面那两驾车!别太近了。” 第146章 直到文府与端王府的马车驶远, 国子监的琉璃牌坊下才走出一名俊美温雅的年轻郎君,只是眉宇间微带伤感愁绪。 他低低叹了口气,虽然刻意晚出来半刻钟, 却还是撞见文玹与孟裴立在车边说笑, 他不得不立在牌坊后面等着他们上车离开。 只是他在等着的时候, 留意到门口有名年轻郎君,样子有些古怪, 一直站在那儿不走, 并往街对面孟裴与文玹所立之处看。光是如此也算不上古怪,也许只是等人或车夫驾车来罢了, 但当孟裴与文玹分别上了车, 这少年立即跟着快步离开, 这才让他起疑。 起初看背影,谢怀轩还认不出这少年是谁,当他转身之后看到侧脸,才认出他是淮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刘嘉懿。 谢怀轩不由蹙起眉头,他不是孟裴的表兄么?方才立在门口,是看孟裴还是文玹?亦或是看他们两个?若不是另有隐情,他怎会久立门口, 却不过去与孟裴打招呼?且他转身一瞬, 谢怀轩瞧见了他脸上神情, 绝非轻松愉快,甚至可说是带着愤恨之色。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正见刘嘉懿匆忙上车, 且跟孟裴与文玹的车同向而行,便也立即上车,叫车夫远远跟随在后面。 · 成然隔着车帘向后望了一眼:“公子,淮安国公府的车还跟着。” 孟裴淡然道:“放慢车速。” 车夫依命而行,后面跟着的马车也随之放慢了车速,却仍然远远跟着。不久文府的车转过弯进了小横桥巷,孟裴的车却继续往前而行,带着后面的车过三四条街后右转。 刘嘉懿的车亦跟着右转,走过一段路后再次右转,走了一刻来钟后,前面孟裴的车再次右转,没多久就到了旧宋门外,接着便直接回了内城。 刘嘉懿这才发现孟裴这是回端王府去了,而本来还在他之前的文府马车早已不见影踪!只因他不敢跟得太近,视线又被孟裴的车遮挡,甚至没瞧见文府马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气得一拳捶在坐板上,那日赏桂回来,他请娘亲去向太后娘娘说说情,娘亲隔几日进了一次宫,回来后面色却不太好,只叫他别再想这回事了。 他直到今日看见文小娘子与孟裴说笑的情形,才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孟裴是太后嫡亲的皇孙,太后摆明了只会向着他,不会向着自己。 文相公住在哪里,他真要打听又怎会打听不到!这孟二郎太气人!那天故意进宫搅局不说,今日竟带着他在外城厢绕了一大圈,再次把他耍弄了一回! · 文玹察觉后面孟裴的车放慢了车速,且没有如往常那样送她们到巷口,而是径直驶过去了。她虽觉讶异,还有些担心,但她知道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缘由,且文珏文瑜都在车上,她总要先送他们平安回到家里。因此她反而让于伯加快车速往家赶。 车停进文府里,文玹让兰姑与丽娘带弟弟妹妹进去,自己走到门口查看情况如何。 成然站在门外,一见她便上前道:“公子请文小娘子勿要担心,因为后面跟着淮安国公府的马车,他便另走他道,将其引开了。” 文玹这才恍然,好笑之余朝成然福了福:“多谢成大人特意来告知。还请大人转告二郎,我与弟弟妹妹已经平安到家。” · 谢怀轩见孟裴带着刘嘉懿在外城厢绕了一圈,已知他是发现刘嘉懿跟着了,好笑之余亦有忧虑。虽然刘嘉懿并未跟上文府马车,而是跟着二郎的车,但他反而更添担心,不管刘嘉懿是意图不利于二郎还是文玹,都是他不愿见到的。 好在二郎已经有所发现,应该也会加以防范?可是文玹对此却未必知情。他犹豫再三,终于下了决心,吩咐车夫转向,改去文府。 很快车至文府外,谢怀轩下了车,缓步走到门前。他之前来过多次,那门子熟识他,见面便热情地笑着相迎:“谢公子,可是好久没来了!还请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开门。” 门子开了大门,又请谢怀轩在门厅内坐下稍候,早已有小厮一溜烟跑进去通传了。 卢筱得知谢怀轩来了,颇为惊喜,急忙让传话小厮请他入内,再吩咐女使冲茶,上点心蜜煎,稍作考虑之后,她又让女使去内院,请文玹出来。 文玹正在房里练字,听女使说谢怀轩来访,她既有讶异,亦觉欣喜:“谢公子是为何事来访?” 女使摇头:“奴不知,夫人请谢公子去二堂里坐了。” 文玹微笑道:“你去回复娘亲,我即刻便去。” 自从她与孟裴和好之后,就再没有见过怀轩了。她曾向谢含莹询问他的近况,含莹说他最初的几天是很不好,白天用餐不多,晚上似乎也睡得不好。 从文珏溜出女学拦车那一回之后,他才渐渐好起来。这段时日来,他与以往比已无太大不同,只是笑得少了,以前他总是把微笑挂在嘴角,如今却是含莹或向彦想方设法地打趣逗他笑。 她知道按怀轩的性子,怕是会把不好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不会对周围人多说,但她也只能默默关心,不能够去劝他,甚至不能叫他知道她在关心他。 今日他既然来访,难道是把心结解开了?又或是有其他的事情?文玹心中既感欣慰又有几分好奇,搁下笔便匆匆出了房,往前头二堂去。 · 东厢的门轻轻地打开,文珏站在门后,咬着嘴唇望着文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不忿与委屈。娘亲明知她的心思,却只叫阿姊去见怀轩表哥…… 丽娘见了她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劝道:“二娘,夫人是怕你难过呢……” 文珏点点头,垂头关上门,回到房中。可心中的烦躁与不甘却不由得她做主,一想到怀轩表哥就在前院,她的心就怦怦地直跳。 她极想见他,可又有点怕见到他。心中就像有朵小小的火苗,烧得她焦躁不已,又像是有只小手在挠,挠得她心慌意乱,拿不定主意。 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文珏终于拿定主意,走到镜前看了看,头上的双丫髻一丝不乱,仍是油光水滑,但她身上的襦裙太过素淡了,可这个时候更衣已经来不及,她便让丽娘拿出件今年秋天新做的银红妆花缎织彩褙子来披上,又拿指尖蘸了口脂在唇上抹,她学阿姊的样子只涂些微朱色,再蘸了淡色的口脂用小指轻轻匀开,最后让丽娘替她戴上两朵珍珠花钿。 她照了照镜子,镜中一个娇俏雪嫩的小娘子正紧张地抿着嘴唇笑。她深深吸口气出了东小院。 · 文玹进了二堂,见卢筱与谢怀轩正坐在堂里寒暄,叫了声“娘亲”之后,便浅笑着朝他福了一福:“谢公子。” 谢怀轩急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是微微刺痛,她之前还跟着六妹叫他三哥的,如今却改口称他谢公子了,疏远之意实在明显不过。 见礼之后文玹走到卢筱身边。谢怀轩看她坐下了才入了正题:“今日来得冒昧,连帖子都没递,实在是因事发突然。” 卢筱与文玹都不觉讶然,疑惑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谢怀轩接着问道:“我在国子监门口偶然瞧见淮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刘公子可曾见过文小娘子?” 文玹因听成然说过此事,倒也不觉惊讶,这才知道谢怀轩是瞧见了刘嘉懿暗暗跟踪,好意来提醒她与娘亲的,不由心生感激。 卢筱却是微微一惊,轻声道:“前些日子太后娘娘请我与阿玹去宫中赏桂,那时候与刘夫人及刘公子见过一面,娘娘似乎有意撮合……” 谢怀轩闻言,情不自禁地看向文玹,他听六妹提过,文相与文夫人并不赞成文玹与孟裴交往,想不到文夫人竟已经替她相看起夫婿来了…… 她也正向他看过来,那对澄清妙目中带着明显的感谢之意,微笑着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由轻轻颤抖起来,若是二郎,他并无话说,也无意与二郎争抢,可若是文夫人为她与旁人定了亲…… 他眼角余光瞥见文夫人疑惑地望着他,正等着他说下去,急忙移开目光看向文夫人,吸了口气收拾心情,接着道:“我见刘公子神色不善,又跟在文小娘子的车后,担心他会有过激之举,便跟在他的车后。他一直跟到牛行街附近,所幸最后是跟丢了,并未真正到文府附近。我见他调头回去了,却难以放心,想着要来提醒一下文夫人与文小娘子。” 他已经能确定刘嘉懿在国子监门口愤愤盯着看的就是文玹了,刘嘉懿若是对文玹有意,又瞧见她与孟裴说笑,很可能因嫉成恨,对她或是孟裴不利。今日虽然孟裴带他绕了一圈,没让他知道文府所在,可他若是有心,怎会找不到问不到文相府的位置?且经过这么一回,恐怕他对孟裴会更加怀恨在心了! 卢筱不觉暗暗皱眉,这刘公子好歹是国公府的嫡长孙,看着一表人才,怎地会做出尾随跟踪别人家小娘子的下三滥事来?那刘夫人是怎么教养儿子的? 她看向谢怀轩,感激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微笑道:“怀轩,多谢你好意提醒。若不是你,我还不知有这样一回事,也就不会提防他了。” 谢怀轩急忙回道:“文夫人不用谢我,文夫人与我叔母是姊妹,文小娘子就如我……妹妹一般,我若是不知此事倒也罢了,既然见到了怎能置之不理?这不是义所当为之事么?” 卢筱微笑着轻轻摇头:“怀轩做了你认为义所当为之事,我们却不能理所当然地受之啊!” 文玹亦对谢怀轩的君子之风心生佩服与感动,他不知娘亲让咏夏跟着她,早就知道孟裴每日都接送之事,但却替她隐瞒不提,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她诚心诚意地向他表达谢意:“谢公子,多谢你!” 谢怀轩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却只觉苦涩。然而他看向文夫人的同时,又有些不知从何而起的希翼悄悄升腾而起。 卢筱看了看天色:“怀轩,既然来了便在这里用饭。” 谢怀轩略一犹豫后看了文玹一眼,却见她垂眸避开了他目光,不由心中酸涩。他正要找借口推辞,却听见后窗外传来“咚”一声响,声音虽不响,但因此时恰好无人说话,便听得分明,屋里几人尽皆都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第147章 文珏虽然下了决心要去前头见怀轩表哥, 她换了新装,也在唇上点了口脂,可当走到二门附近时, 就觉紧张起来, 越靠近二堂, 她越是紧张,脚步也越来越慢, 一颗心儿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自己都能听得到心跳声。 她吸着气走到正堂后头,右侧进去便是二堂, 她还在犹豫, 却忽地听见里面谢怀轩的说话声, 只是隔了一道门,听不真切,但即使如此,只是听见偶尔飘出的只言片语,已经让她心跳快得都要晕过去了。 她向两边望了望,示意丽娘安静别说话,接着快步走到堂屋窗下, 听着里面说话, 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了。 丽娘惊讶万分地望着她, 二娘这是在做什么啊?不敢进去也就罢了,躲在窗下偷听里面说话算是怎么个事啊? 文珏对上丽娘的眼神,脸不由发热, 咬唇朝丽娘挥了挥手,示意她走到前面去替自己看着点,别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丽娘为难地朝外面走了几步,站在能看见前后通道的地方。头一次做起望风放哨的活儿,不由她不心惊胆战。 文珏耳听得里面娘亲说起那日进宫的事,才知原来太后娘娘在替阿姊与刘公子撮合亲事。可是娘亲为何要对怀轩表哥说这些啊!她真是不明白! 再听下去,怀轩表哥说那个刘公子偷偷跟着阿姊,她吃了一惊,顿时忘了紧张,一心听他说当时情景,无意中离窗户越来越近,听见娘亲与阿姊谢他,又听见娘亲挽留他在家用晚饭,她急切想听到他回答,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过去,却忘了自己已经离窗棂极近,这一下额头就撞了上去,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咚!” 堂屋的窗关着,虽然这一下只有丽娘看见了,文珏的脸却刷得一下红透了,她真恨自己总是在怀轩表哥跟前笨手拙脚的,老是出丑,净干蠢事! 娘亲在里面问了声:“谁?” 文珏没脸回答,急忙转身跑开。 卢筱猜到是文珏,只是没点破而已,推窗一看,就见远处一抹银红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廊子尽头,后头跟着慌慌张张的丽娘。她低低叹了口气,关上窗转过身来时,已脸带微笑:“又是栀子,它从高处跳下来时在窗上蹬了一下。” 文玹亦心知方才多半是文珏,但当怀轩的面她又怎会说破,便顺着娘亲的话笑嗔道:“它这段时日越发调皮了,就爱吓人一跳。”她看向谢怀轩,解释道,“栀子是我养的猫。” 谢怀轩点点头,关于她的事,他每一件每一桩都记得清清楚楚。 卢筱再次重提方才的邀请:“怀轩,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就留下用晚饭。” 谢怀轩本来是想推辞而去的,可他望着文夫人殷切而真诚的双眼,突然改了主意,微笑着应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文玹不由一怔,看了眼谢怀轩,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娘亲。 · 文珏慌慌张张回到东小院自己屋里,压低声音叮嘱丽娘决不可将她偷听的事告诉娘亲与阿姊,特别是怀轩表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急着跑去镜前察看额头上撞击窗棂的地方,只见那里的肌肤红了一道印子,且还开始肿了起来! 文珏万分懊悔,这下她要怎么才能瞒住自己方才偷听的事啊?万一怀轩表哥答应留下用晚饭的话,她本来能与他同桌用餐的,可带着额头上这条肿痕,她要怎么去见他?他只要一见这道红痕就知道方才偷听的是自己了! 房门外传来轻唤:“阿珏。” 文珏一惊,阿姊找来了!她大声道:“我不饿,我先做今日的功课,晚饭晚些时候再用。” 文玹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阿珏,我不是叫你去用饭的,我有话和你说。” 文珏只是不肯开门:“阿姊你说就是了。” 文玹嘴角一弯:“你真的要我在门口大声说吗?” 文珏又是一惊,阿姊知道是她偷听了?她示意丽娘去开门,自己则躲到屏风后面,坐在踏床上,背靠着床沿。 文玹进屋,时近黄昏,屋里又没点灯,显得有些昏暗,她第一眼没瞧见文珏在哪里,便看向丽娘。丽娘朝屏风后面努了努嘴。 文玹绕到屏风后,见文珏抱膝坐在踏床上,便走近去,仔细看了看她脸上,昏暗光线下,只见她额头一角微微浮起一道肿印子,便已经了然于胸。 她回头问丽娘:“怎么不给二娘用冰银勺敷着?” 丽娘慌忙道:“二娘这是,是才在屋里撞上的。奴这就去拿冰。” 文珏只是闷声不吭,把头在膝间埋得更深了。冰敷又有什么用!这么清楚的一条印子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能消下去的。 文玹点起灯,屋里便亮堂起来。文珏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双膝之间。 少时冰块与银勺取来了,文玹轻声道:“阿珏,抬头。” 文珏不肯动。文玹轻轻叹了口气,姊妹俩本是亲密无间,但自从阿珏拦下怀轩的车,被娘亲罚了家法之后,她对自己就疏远了许多,总是能避开就避开,即使同乘一辆车,她也不怎么与自己说话。 “阿珏。”她问道,“要不要剪个刘海试试?” 文珏讶然抬头:“什么剪个刘海?” 彼时只孩童还有额前垂发,文珏自从留头之后,就把所有的头发留长,梳头时全部向后梳,分作两边盘起来,光洁饱满的额头一无遮拦,那道红印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文玹对她解释了什么叫做刘海,文珏拧着眉毛道:“这不是和我小时候一样了么?” 文玹微笑道:“这样能遮住额头呀。” 文珏犹豫了一瞬,在显得幼稚像个孩子与被发现偷听之间,其实并无多少选择余地,她默默点了点头。 文玹便把她头发解散,梳顺,叫她闭起眼睛。文珏的双眸又大又圆又清澈明亮,脸蛋虽然还带有几分圆润稚气,下颌却已经有点显尖。文玹决定替她剪个厚厚的齐刘海,长度直到她眉间,将额头完全遮挡。她用梳子划分出一块前额发,用剪子剪短,剪短内层,让刘海自然向内弯曲,再稍作修剪,让发梢显得自然。 丽娘过来,替文珏把脸上的碎发清理干净,再将其余披散的长发重新梳成双丫髻,插上珠翠花钿。 文珏急不可耐地对镜一照,发现不但额头红痕被完全遮住了,且被阿姊精心修剪出来的“刘海”其实与儿时的垂髫完全不一样,不但别致,还显得双眼特别水亮,特别好看。 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显贵家族的小娘子尤其喜欢在发式与首饰服饰上标新立异,出奇制胜,即使是双丫髻或是双螺髻,也能变出许多花样,女学里同堂的小娘子时常会梳个新发式到学里,引发一阵热议,若是好看的样式,立即便有人跟风仿效,可却从没人剪过这样的“刘海”。文珏见了自己镜中模样,不觉心生欢喜。 文玹笑问她:“好不好看?” 文珏点点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阿姊是真心喜欢她,也是真心待她好,才会放心让她替自己剪头发。 她转头看向文玹,诚恳地道谢:“阿姊,多谢你。” 文玹见她神色欢喜,不复之前愁色,心中亦松了口气,却见她明若春水的眸子忽然一黯,羽扇一般浓密的睫毛便垂了下来,小声地问道:“阿姊,你生不生我气?” 文玹诧异地望着她:“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文珏轻声道:“要不是我告诉娘亲你和孟公子见面的事,娘也不会让咏夏一直跟着你了。阿姊,对不起,那天我不该不说一声就从女学偷溜出来的,害你们着急找我,一直找到天都黑了……” 她起初没看出来,还以为娘亲是多给阿姊一个女使使唤,后来才发现咏夏从来不离阿姊身边,且只要有孟公子在阿姊身边,咏夏就特别留神地看着他们,她这才琢磨出娘亲把咏夏给阿姊的用意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愿与阿姊多说话多见面,并不是因为她嫉恨阿姊。甚至她每次见到阿姊,心中还会觉得愧疚。 而且每回见到阿姊,她都会想到怀轩表哥,想到他说心中已有喜欢的人了,他虽未明说,可那个人就是阿姊啊!她一见阿姊心中就觉难受无比,这才一直避开她。 文玹听她这番话,才知小丫头并不是记恨自己,她只是又愧疚又伤心,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才好,才会一直回避。她微笑着摇摇头:“娘亲早就知道我与阿裴之事,让咏夏跟着我是迟早的,不能怪你。” “可是啊,你那天偷跑出去是真不应该,若只是我或其他人白白奔忙一场也就罢了,这都是小事。可万一你要是拦车伤着了,或是怀轩因为你受伤了,又或是你没能见到怀轩,反而遇到坏人的话……你做得最不该的就是不爱惜自己!” 文珏惭愧地点点头:“阿姊,我记住了。” “行啦,这些话我也不多说,你能牢牢记在心里就好。你还有功课要做?我回自己那屋了。”文玹站了起来。 文珏吐吐舌头,调皮地笑道:“我方才说有功课是假的,今日学里留的功课少,我已经做完了。” 文玹好笑地瞥她一眼:“就知道你是找借口!” 姊妹俩把话说开了,原来的心结与隔阂也消除了,都觉得心情也轻松起来。文珏方才撞到后窗,最想听见的那句答话没能听到,便问:“阿姊,怀轩表哥走了吗?” 文玹轻轻摇头:“没走,娘亲留下他用晚饭。” 文珏心头一喜,又看向文玹,欲言又止。 文玹见她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直对着自己看却不说话,稍一思忖便猜出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我不去前头用饭,今天我一早就出门办事,夏先生那儿虽然请了假,可她留了许多功课给我,不抓紧些做不完呢。” 文珏舒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好,嗫喏道:“阿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也去一起用晚饭好了……” 文玹浅笑着摇摇头,虽说怀轩好意上门提醒,他又沾亲带故的,娘亲留下他用晚饭也是人之常情,可她总觉得娘亲似乎另有用意。她更没想到怀轩竟然答应留下了! 既然她无意于他,又何必给他留下希望,她避开他不仅是为了文珏,更是为了他好。 · 刘嘉懿跟着孟裴回到内城,既知自己上了当,他便吩咐车夫,不要再跟着前面那车,下一个道口便转弯回国公府去。 孟裴的车却突然停下了。 刘嘉懿一楞,急忙吩咐车夫加快从他的车旁边过去。 前车的车帘一掀,孟裴从上面一跃而下,接着便朝着刘嘉懿的车走过来,眸光冷冽凛然,如寒星赛玄冰,竟像是能穿透车帘一般,牢牢锁住车内的刘嘉懿,让他不由自主心惊肉跳。 车夫见状,颤颤巍问道:“公子?” 刘嘉懿眼神一厉,咬牙道:“别停!冲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栀子:每次都是我俩背锅…… 阿虎:别提了,猫的宿命…… 栀子:哥,你嘴里咬的是啥? 阿虎:要吃自己抓去。 栀子:这不是隔壁张娘子家里养的画眉鸟吗? 阿虎:…… 阿虎:给,分你一半。 栀子:三分之二。 阿虎:…… ------------- 第148章 车夫大吃一惊:“公子, 前面这不是端王二公子吗?” 刘嘉懿吼道:“你敢违令不遵?我叫你冲过去!照做就是!他难道不会躲开吗?” “是!是!”车夫不敢明着违逆,口中唯唯诺诺答应,但也不敢让马匹加速往前冲, 趁自家公子不留神的时候, 还悄悄收紧了马嚼子。 刘嘉懿看着马车不快反而渐渐慢了下来, 心火一起,自己爬上车夫所坐的辕座, 抢过车夫腰间的马鞭, 狠狠抽了马背几鞭子。拉车的马匹本已慢了下来,屁股上一吃痛, 又撒开蹄子拼命跑了起来, 径直向孟裴冲过去。 车夫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公子, 使不得,使不得啊!” 孟裴一挑眉,眸中寒光更盛,他不躲也不闪,就站在路中央,马车疾驰方向的正前方。 刘嘉懿咬牙死盯着车前的孟裴,不断抽着马背, 他就不信孟二郎不怕死, 他不是学过武么?他定然是想拦到最后一刻再躲开, 就看谁最先服软!他就不信孟二郎不会躲! 车夫后背上渗出一层油汗,手心也是滑腻腻的,心中暗暗叫苦, 只是马鞭在公子手里,他只能一叠声地相劝,刘嘉懿却似充耳不闻。 马车疾驰,马与人的距离迅速缩短。 刘嘉懿的小厮可吓坏了,真要出了事,公子也许不会有什么大碍,他们这些随行的仆役就要倒大霉了!定然会落得一个奸奴撺掇主人的罪名,被打都是小事,就怕性命难保啊! 他惊慌地扯着刘嘉懿的衣袖,急切地劝道:“公子,公子!他不让开啊!真要撞上啦!真要出人命了,端王爷怎么可能放过你啊!” 刘嘉懿心底一寒,终于叫道:“停!停车!快停下!” 车夫急忙高喊“吁——”因为情急声调都显尖利,同时他不断收紧马嚼子,奈何这两匹马被刘嘉懿狠狠抽过鞭子,吃痛之下发狂疾奔,跑得兴发,一时半会儿哪里收得住?! 可车前的白衫郎君却如屹立崖边的雪松般巍然不动。眼看就要撞上了,刘嘉懿绝望地朝着他嘶吼:“让开啊!停不下来了!” 车夫亦大喊:“马疯了!快让开!” 孟裴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奔马,眼看着喷着炙热鼻息的马首离他不过尺余,高高扬起的马蹄亦到了他身前。他骤然一个侧身,立身于两匹马中间的空隙,疾伸右手,握住了横架于两匹马颈上的粗长衡轭,上身随马匹前冲之势向后仰倒,双足用力蹬地,顺势腾身而起,半空中一个翻身,马匹仍在向前疾驰,他已越过马背与辕架,直接落在在了刘嘉懿的车前辕座上。 刘嘉懿惊恐地尖叫一声,急忙转身朝车内逃,却哪里来得及逃进去,当即被孟裴掐住脖子,猛然按倒在辕座的坐板上,脑袋撞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同在辕座上车夫吓坏了,手足无措,按情理他该赶紧救自家公子,可眼前这位端王二公子他更惹不起啊! 孟裴冷冷看他一眼:“快把车停下,别伤了路人。” “是,是。”车夫咽了口口水,不再看被他按在坐板上的自家公子,用力收紧马嚼子,口中不断呼喝,终于让马慢慢停下了。 刘嘉懿的头狠狠撞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这都比不上被死死掐住的脖子让他恐惧,他只觉气都透不过来,想呼救却叫不出声,想挣扎却全身无力,捶在孟裴身上的几拳都和敲背按摩差不多,双脚乱踢乱蹬,几乎都踢在车夫身上。车夫一边控制马车,一边躲着公子的飞脚,心中叫苦不迭。 孟裴嘴角微弯,子夜般深黑的瞳仁中却毫无温度:“刘大郎,你想撞死我?” 刘嘉懿想说不是,却吐不出半个字,想摇头,却动不了分毫。 孟裴将左手举在他面前,只见鲜红血液顺着白皙如玉的左手掌缘蜿蜒淌下,连衣袖边缘亦洇上一朵殷红的血迹,在雪白的衣袖上宛如红梅一般鲜艳刺目。随着他的动作,甚至有滴血落在了刘嘉懿的脸上。 刘嘉懿害怕又厌恶地瑟缩了一下。 孟裴眯眼轻啧了一声,摇头道:“当街这么多人瞧见你甩鞭抽马,驾车朝我冲过来,还伤了我,我可是手无寸铁,孤身一人站在街上啊!皇伯父、皇祖母要是知道你意图谋害我性命,不知会作何感想?国舅公怕是日子不会好过……更不用说我父王知道此事之后了……” 刘嘉懿有出气没进气,更不要说出言辩解了,一张本来如冠玉般白净俊朗的脸涨得血红,眼珠都瞪出来,只能不断拍着孟裴的手,用哀求的眼神乞望着他。 他的小厮哭嚎一声,想要扑过来救主,被孟裴利刃般的眼锋一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如皂泡一般消失,又缩了回去,只是不住哭求道:“孟公子你松松手,在这样下去公子就要不行了,真要出了人命事情就大了!” 孟裴低头看了看刘嘉懿,见他开始翻白眼了,便稍稍松了手上的力气,但仍未放开他脖颈。 刘嘉懿已经眼前发黑了,感到脖颈上的桎梏乍然松开,他什么都顾不上,像离水垂死的鱼一样张大了口,只顾拼命地喘气,好不容易眼前不再发黑,能够看清周围事物了,便见孟裴俯身到他耳边。 他的声音冰冷而沉郁,一字一顿:“离她远点!” 刘嘉懿想开口答应,咽喉却疼痛得无法出声,连点头都困难,只能仓皇地连连眨眼表示知道了。 孟裴松开他,一跃下车,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冷声道:“回府。” 刘嘉懿喘着粗气,勉强撑起绵软的半身,只见周围聚了好些看热闹的路人,虽然有看他被掐得这么可怜,报以同情的,但因有不少路人瞧见事发全过程,只觉得这位是自取其辱,更多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讥笑与嘲讽。 汴京人向来好看热闹,京城中这些显贵佳公子的逸闻本就是他们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之前刘嘉懿催马冲向孟裴,路人皆提心吊胆,屏息观之。 眼看那清俊如玉好看的不像话,偏偏又眼神犀利锋锐,如一柄旷世宝剑的白衫公子就要血溅当场,让人不忍目睹! 却见他于千钧一发之际,从两匹马中央间不容发的空隙中纵身跃上马车,姿势还特别潇洒飘逸,真个是玉郎骑白鹤,羽衣轻似雪啊! 当场就有好事之徒击掌大声欢呼的,只觉今日看到了比势均力敌的相扑角斗更精彩的场面。待到蓝袍公子被掐脖子教训,众人只觉大快人心,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又纷纷互相打听,这两位公子都是哪府的郎君,以往有何恩怨纠葛,今日又为何当街争锋相斗。又猜度白衫公子凑近蓝袍公子耳边后,说的倒底是句什么话,打听来的消息再加揣测想象,添油加醋,今晚回家自己便定然是街坊邻里间众星拱月的中心人物了。 刘嘉懿本来已经渐渐退去红色的脸皮顿时又涨红了,这回却是因为羞耻恼怒:“走,快走!” 他四肢仍然无力,小厮赶紧过来扶他。他在小厮的帮助下爬进了车厢,车夫赶紧催着马拉车离开。 刘嘉懿无力地斜靠在车壁上,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依旧生疼的脖颈,神情沮丧。这个孟二郎要发起疯来,真的惹不起! · 孟裴刚上车没多久,就见后头成然追了上来,便命车夫放慢车速。 成然几步赶上,一纵身便上了车,正见孟裴取出巾帕,准备用单手包裹左手上的伤口。他接过巾帕,先看了看他伤口,见只是浅浅一道,也已经上了伤药,此时已不再流血,这才稍稍舒了口气,一边替他包扎,一边不赞成地摇着头道:“公子为何要如此涉险?” 他赶过来时刚好见到孟裴翻身跃上疾驰的马车一幕,若是让他早一分看见,绝不会让公子如此冒险! 孟裴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她回到家了?” 成然一滞,懊恼又无奈道:“到了。属下告知文小娘子事由,她让属下转告公子,她与弟弟妹妹都已平安回家。” 孟裴点点头。 成然吐口气,低声道:“属下离开文府不远时,见到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孟裴微微一怔:“怀轩?” 成然点了一下头:“谢公子进了文府。” 孟裴目光一时凝滞,转瞬便恢复平静:“回府……” · 谢怀轩答应卢筱留下用晚饭。文玹陪坐一会儿后,便以功课多为由,告退回内院去了。 卢筱眼见谢怀轩眸中失落之色一闪而过,便微笑道:“怀轩,你之前常来的,这段时日不来,我还真挺想你的,以后和阿莹常来看看我。” 谢怀轩吸了口气,调整心绪,亦微笑着点点头:“好。” 因为来了客人,晚饭便安排在东花厅。谢怀轩陪着文夫人聊了会儿后,就见文珏从里面出来。 卢筱瞧见文珏前额新剪的头发时,不由小小的吃了一惊,但转眼便猜知,多半是她在后窗撞到额头了。还别说,这样子虽然标新立异了些,却还挺好看的。 文珏脸蛋微红,却不是因为抹了胭脂,行完礼之后羞涩地走到卢筱身边坐下,不时抬眸望向谢怀轩,每见他微笑,便心跳不已。 · 晚饭用完,谢怀轩告辞离开。卢筱安排处理好一应事务才回到内院,见文玹立在院子中央,一见她便道:“娘亲,我有话和你说。” 卢筱点了一下头,与她到了自己房里,屏退侍应诸人。 文玹开门见山问道:“娘,你为何要留谢公子在家用饭?还邀他常来?” 卢筱微笑道:“阿莹是你亲表妹,怀轩好歹也算是你表哥,我们两家来往是寻常事啊!他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我真的挺喜欢他的。” 文玹轻轻摇头:“若是你们硬给我定什么亲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逼得急了,我会……” 卢筱轻笑出声:“阿玹你想什么呢?我不过是留怀轩用顿饭罢了。”她笑容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一片好意特地来提醒我们有小人,留他用顿饭也是应有之仪。阿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文玹被娘亲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但不管娘亲用意如何,至少她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便轻轻点头,道了句:“是我误会。既然娘亲没有其他用意,我也放心了,这就回去了。” · 刘嘉懿回到家中,刘夫人正在吃茶,见他入内,讶异地带笑问道:“大郎,今日缘何这么晚归……”话说了一半便察觉刘嘉懿神色不对,再仔细一看,只见他脖颈上有五根清晰而突兀地指印,脸上甚至还有血迹!她手一抖,茶碗“啪”的落地,打得粉碎。 刘夫人顾不上茶碗,急急忙站起身,上前细细看他脸上血迹与脖颈上的指印,没看到明显的伤口,且他看起来行动如常,她这才稍许松了口气,心疼又气恼地问:“谁干的?是不是二房里那混账东西?!” 第149章 刘嘉懿烦躁地道:“不是他, 他也就动动嘴皮子,小打小闹,哪里敢这样掐我?”他声音嘶哑, 一说话嗓子就如有沙子磨着一般疼痛, 连头动一动也会疼, 让他更添烦躁。 刘夫人气急道:“那是谁干的?凭什么?” 是啊,他凭什么?!刘嘉懿心中气恼, 语气带着不耐烦:“娘, 你能不能小点声。” 刘夫人吸了口气,委委屈屈道:“不管谁做的, 他敢做, 就不许我说了?”但声音到底是轻了下来。 刘嘉懿走到桌边坐下, 一震动喉头就一阵作痛,不住咝咝地吸着冷气。刘夫人看着心疼,急忙扶他在榻上躺下。又叫女使传话请太医来。她见大郎躺下后面色好转些了,便忍不住又追问道:“到底是哪个下这么狠的手?” 刘嘉懿冷冷道:“是孟二郎。” 刘夫人闻言脸色一变:“端王爷家的?怎么是他?你怎么惹着他了?” 刘嘉懿不能说自己跟着文玹回家,便只道:“那日进宫赏桂,不是孟二郎也来了吗?今日我偶然瞧见他与文小娘子说说笑笑,状甚亲密, 原来他们早前就相识。” 刘夫人惊讶地啊了一声:“他们早就相识?” 刘嘉懿继续道:“他见我撞破他们两个相会, 便来威胁我不能说出去, 也不可再接近文小娘子。” 刘夫人气愤的不行:“你和文小娘子的事不是早就不作数了吗?你就是瞧了他们一眼又如何,他怎么能把你伤成这样?不行,我找端王妃去, 就算是王府公子,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刘嘉懿急忙叫道:“娘,不能去!”叫得急了用力过猛,牵动喉头伤处,让他痛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刘夫人不解又气恼:“为何不能去?你被他伤成这样,我总要讨个说法!” 刘嘉懿只敢小声说话了:“我,我驾车撞他了……” “啊!”刘夫人这下傻眼了,想到方才在大郎脸上看到的血迹,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声音都抖了,“他……他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伤了端王二公子,这下大郎可闯了大祸了啊!! 刘嘉懿一皱眉:“他不过是手上受了点皮外伤。” 刘夫人咬牙道:“皮外伤也是见血的伤啊!你怎么会去撞他呢?是他先掐你的?” “不是……” 刘夫人气得倒抽一口气,怨怪道:“那你为何要撞他啊?!”大郎虽不答,她心中已有几分明白,怕是这傻儿子见孟二郎与文小娘子在一起说笑,心中起了嫉恨,驾车去撞孟二郎,孟二郎这才掐他脖子的。这怎么说都是自己这方理亏啊! 她攥着手中丝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撞他有旁人看到吗?” “在汴河大街上……” 刘夫人眼前一黑,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汴河大街上路人店家众多,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人证。这下别说她要去讨说法是不可能的,端王妃别找上门来算账,她就要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刘嘉懿只是闷头不响。刘夫人见着他脖子上的指印,又心疼起来,可也有些庆幸,万一端王妃找来了,她也有个说法不是?至少孟二郎也动手了,可她到底是心虚啊!她也怕大郎隐瞒孟二郎的伤势,他虽轻描淡写说孟二郎只是皮外伤,可毕竟大郎是用车撞过去的啊!真要被车马撞到,又怎会只是皮外伤? 她派人去打听端王二公子有没有受伤,伤势严不严重,下人回报说打听到今日傍晚端王府也请了位太医入府,除此之外就打听不到什么了。 刘夫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如今只能求菩萨保佑,保佑孟二郎真的只是皮外伤,保佑他不愿将他与文小娘子相会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保佑他对端王妃隐瞒大郎驾车撞他之事。 刘嘉懿脖子上有这么清晰指印,也不能再去国子监了,刘夫人不得不替他告假。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正逢这个月开始执行新学规,大郎这一告假,月底私考已无资格再参加,下个月就要从内舍生降为外舍生了! 刘夫人战战兢兢过了好几天,每日听见看见有帖子送来就心浮气躁,直到三四天后,她没听说端王府二公子受重伤的消息,也没有收到端王妃送来的帖子,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 秋日清晨的阳光,干净而明朗,很快刺破并驱散了那薄薄的晨雾。文玹把文瑜送进国子监里去,一直看着他与兰姑、来升一起走进牌坊后面去,这才转身。 孟裴立在她的车旁等她,视线相交的刹那,他们同时微笑起来。离敲钟的时辰还有些时候,他们还能有一刻多的时间用来交谈,或仅仅是相视而笑。 文玹走到他身前,轻声道:“爹昨晚留在官邸没回来,古二那事还没能来得及问他。” 孟裴点点头。 “还有,怀轩昨日来了。” “我知道。” 文玹瞥他一眼:“好像你什么都知道啊?我是不是都不用说话了。” 孟裴微笑:“不行,得由你说出来,看看和我知道的一样不一样。” 她眉梢挑了挑:“小心眼啊!我不告诉你就是心虚么?我就不告诉你他为何要来,不告诉你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心里难受去。” 孟裴右手捂着胸前,装作一副痛苦难受的样子:“你怎么忍心?” 文玹望着他,心中感叹,摆出这副吃了苦药一般的表情还能英俊得那么没天理,也只有我家裴郎了啊,口中却道:“我不但忍心,我还很乐意呢。”只是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孟裴亦展颜笑了。 两人笑了会儿,文玹便把谢怀轩昨日也瞧见刘大郎尾随,因此来提醒之事告诉了他。她接着道:“还得多谢你这个护花使者把他引走了。可是他被你带着绕了一大圈,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孟裴淡淡道:“他即使怀恨在心也不敢再做什么。” 文玹不解地问道:“为何这么说?他真要有心,偷偷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传个谣言,也够膈应人的。”虽说孟裴是端王二子,刘嘉懿也不是平民百姓,何至于就怕了他呢?她立时明白过来,狐疑地望着他,“你做了什么?” 孟裴把昨日之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唯独没提手受伤之事。 她不由蹙眉:“他只不过是尾随而已?你为何要做这么危险之事?” “不过是尾随而已?” 那对浓密修长的剑眉一挑,“他若无不良居心,为何要跟着你我?难道非要等到他真的动手害你了,你才反击?真到了那时一切都晚了。更何况昨日我下车只不过要和他谈谈,他却要驾车撞我?难道我就该任他来撞?” 文玹摇头:“我不是这意思。若是我遇上有人存心要撞我,我也不会轻易饶他,可从两匹马中间跃上车?!你就这么有把握不会被奔马撞到,或是被车辕带到?只要其中稍有失误就有可能受伤啊!以你身手,明明可以等马奔近时迅速闪开,再从旁跃上车。你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孟裴语气淡淡:“我不能躲,不能让。欺软怕硬之人,只有比他狠,比他强硬,他才会真的害怕到骨子里,才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我若是从旁让开,他会觉得我也会害怕。一旦他觉得有机会了,就还会再欺上来。” 就如小时候,母亲要他谦和隐忍,不要锋芒毕露,凡事尽可能让着长兄。若他一开始就装傻子也就罢了,可他已经露了才,若是孟赟觉得他软弱可欺,反而可能下更狠的手。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行事任性,为人疏狂,屡屡出错,因此接连被父王重罚过几次。孟赟虽然轻视他,认为他难成大器,却也不愿轻易招惹他。 文玹却不以为然道:“你从旁跃上车之后一样能按着他叫他害怕啊!他哪儿是你的对手?” 孟裴只道:“你不会懂的。” 她在山寨里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夺嫡的嫌疑与各种阴谋猜忌,自小被呵护宠养着长大,即使山寨里衣食粗陋,张大风只会给她最好的,小酒事事以她唯马首是瞻,寨子里诸匪尊她为少当家。及至回到文家,家中亦是一片安详和睦,她何曾体会过这种尔虞我诈,步步算计? 他这句却把文玹惹毛了,她瞪着他连珠炮般道:“我不会懂?你我成长的环境大为不同,也许我不能完全体会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懂不懂我呢?我为何会劝你,我为何在意你是正面冲上去还是从旁跃上车?我是担心你会受伤!我是害怕失去你啊!遇见这种情况,我倒宁可你是个胆小怕事的公子哥,纠集一群侍卫上去把他打一顿,自己呆在安全的地方指挥就行了!” 孟裴一怔,看向她的目光却变得柔和起来,轻声笑道:“这不是和孟赟一样了吗?” 文玹气恼道:“你还说笑!我是认真的啊!” 他轻轻点头:“我答应你,以后定会好好爱惜自己,不到迫不得已不会以身犯险。” 文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我半分也不信。”他何时肯听过她劝,还不知有多少事情瞒着她不肯告诉她,美其名曰不愿让她担心。 孟裴笑了:“你不信却要逼我答应你?” 文玹低叹口气,凝视着他俊朗绝美的面容,轻声道:“你若是认为该做之事必做之事便去做,只是你要知道,你若受伤,我会心疼,你若出事,我会悲伤痛苦。只要你牢记这一点,在做决定之前想一想,为了我珍惜你自己,行不行?” 他亦凝视着她,眸光深沉,却又温柔宛如月夜静海:“好。” 作者有话要说: 文玹:我家裴郎惯会下黑手,又心机,下黑手不会留后患。我只是心疼…… 孟裴:阿玹,你心疼我受伤么? 文玹:(你不是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么)我特心疼小时候的你,是怎么长大的才能长得这么腹黑? 孟裴:……莫名就不觉感动了。 文玹:你到底是怎么弄伤你自己的? 孟裴:明明是刘大郎弄伤我的。 文玹(瞪):白心疼你了。 孟裴(笑):碰瓷机密不可外泄。 ------------- 第150章 两人说了会儿话, 文玹忽然对孟裴道:“你左手怎么了?” 孟裴微笑:“没什么啊。” 文玹盯着他道:“没什么就给我看看。” 孟裴忽而低头轻笑一声:“你怎么猜到的?” 文玹嘴角弯了弯:“机密,不可外泄。” 孟裴抬起左手,宽大的衣袖滑落腕下, 露出修长匀称的左手, 薄韧的肌肤下, 隐约浮起几道淡青色经脉,毕竟是练过武的少年郎, 指骨比起只会舞文弄墨的少年要略微突出, 但因骨节匀称,皮下有肌肉的关系, 并不会让人觉得骨节突兀, 反而有种稳健有力之感。 文玹看了一眼, 淡声道:“手心。” 他依言翻过手掌,白皙的掌心中有几道清晰的掌纹,但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靠近掌缘的一道新伤口,一寸余长,颜色暗红。 她心一颤,急忙托起他手掌仔细看了看,伤口较细, 也幸好不深, 不伤经脉, 又是在掌心一侧,好好养的话不至于影响手指功能,也不会留下明显疤痕。她抬眸狠狠地瞪他一眼, 心疼地问道:“怎么弄的?还疼吗?” 孟裴摇头,被她又气又急地瞪着,手掌被她温软小手捧着,又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切,让他不觉心旌摇曳,就连伤口都不觉得疼了。昨日情形下,他是觉得有必要带点伤,好让刘夫人心虚不敢来端王府告状,今日他却开始觉得受这点小伤,换回她这样对待,实在是值得。 只不过这里是国子监门口,虽是清晨,已有不少学子陆续来到,而街边更是有不少的早点摊子,这会儿已经有不少目光留意到他们的亲密举动。三尺外的咏夏更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只不过她长了张小巧的圆脸,五官又柔和,即使使劲瞪眼,也没多少威慑力罢了。 孟裴轻轻笑了笑,把手抽回:“你不知我怎么弄的,又怎会知道我左手伤了。” 文玹挑眉道:“你先告诉我怎么伤的,若是你说实话,我才告诉你怎么知道的。” 孟裴见伤口瞒不住她,只能道出。昨日他在跃上刘嘉懿的车后,右手按住他脖子,又让车夫控马停车,侧身避开车夫与小厮视线,左手在腰间摸到腰刀,悄悄推刀出鞘,左掌掌缘靠上去一划,他这刀锋锐异常,轻轻一划便见了血,手掌上血管本就丰富,划破后他用力捏拳,鲜血便淋漓而下,这就拿来吓唬刘大郎了。 文玹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嗔道:“既然有伤,为何不包扎起来?是怕被我发现?” 孟裴笑而不语。若包扎,必要上药,她会闻到药味,而若是不包扎,只要不露出掌心,她就难以发现。但他为了不给她看出来,从下车直至方才,一直没有用过左手,她是如何猜知的? 文玹朝他伸手,掌心向上:“药呢?”他为了瞒着她没上药,但身上肯定带着。 孟裴右手取出怀中的药盒,放于她掌心。文玹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道:“伸手。” 孟裴乖乖伸出左手,她先替他涂上药,再取出一块不曾用过的干净丝帕,折成三寸许宽的条状,替他包扎起伤口,为不影响手指活动,避开拇指只裹了掌心有伤的一段,最后在手背靠近虎口处打结。 她一边上药包扎一边说道:“你若是与往常一样左右手都用,我倒也未必会发现掌心内侧的伤口,但你一直不用左手就让人起疑了。下车时掀开车帘你平日惯用左手的,今日却是用右手掀帘。”包括他方才开玩笑捂住胸口做痛苦状时,也只用了右手,左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若只是一回两回不一定能说明问题,但次数多了,就让她感觉他左手有问题。 孟裴失笑摇头:“原来是我欲盖弥彰了。” 忽闻钟声敲响,文玹无声低叹,她从未有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过,尽管每天都能相见,可是每天都嫌时间太少,每一刻每一分都过得太快了。 她抬头看向孟裴:“你进去,别迟了。” 孟裴无言地点点头,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国子监门口走去。 · 进入九月之后,南方雨量减少,大水退去,洪涝结束,大多流民已经得到妥善安置,极少数聚众起事的流寇,也都未成气候。地方官员预先准备好了药物,用于防治疫病,对于尸首处理及时,也未造成大面积疫情。文成周依旧忙得早出晚归,文玹也只有通过邸报来了解这些时事。 傍晚时分,文玹把写好的小楷拿去文成周的书房,不管他是否回家,这已成为每日雷打不动的事。 卢筱替她开门,把钥匙留给她,自己去前院准备晚饭。文玹进了书房,却见白玉貔貅纸镇下压着张数张纸,正是文成周的笔迹,上面写着目前实施的青苗法的诸多弊端,并一一提出对应修正举措。 文成周的书案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极少有写了一半的文书放在桌案上的情形,大概是昨夜写得太晚,今早又是一早上朝,才会把这些留在桌上。 文玹不由拿起来翻阅,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便索性在桌边坐下,一页页地细细读过去。 忽然外面进来一人,一身紫色襕衫,腰束玉带,面容清减而俊雅,正是文成周回来了。文玹抬头一瞧,便放下手中纸页,用纸镇压好,起身道:“爹,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文成周点点头,朝桌上瞥了眼,问道:“看完了?” 文玹平时多与文成周谈论时政,前段时候他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她每日还会与他谈论邸报上的时事,听他这么问,倒也不以为他会怪自己看他写的策论,摇摇头坦然道:“才读了一半。” 文成周缓步走到桌边,文玹之前读他这几页策论的时候,顺势就坐在桌后的圈椅上,见他过来,便从桌后走出来给他让开位置,他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回去,自己从旁拉过另一张圈椅坐下了:“你如何看?” 文玹略作思忖后道:“我才看了一半,不过就前一半看来,青苗法初衷虽好,却因地方官员良莠不齐,或为政绩,或为谋求谋利,便反而损害民户,让民户深受其害。可青苗法虽然有种种弊端,却又有其利国利民之处,关键还是在于如何管住强制抑配与私下移用。可这才是真正的难点,若是多派官员去地方提举监督,虽然能减少抑配或移用,但各地那么多常平仓,要派多少官员去提举啊?这些官员的俸禄又是一大笔开支,何况这些官员到了当地,若是被当地官员腐化勾结,欺上瞒下,岂不是又无法起到监管作用了吗?” 文成周微笑道:“你且看完全部再说。”说着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文玹重新拿起这份策论,接着看完,策论的后半部分是文成周提出的新法,关于她所提的问题,亦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那就是派专员提举常平仓,但提举官却不是固定提举一地或数地,每隔三个月便要改换地方,每个提举官以三年为限,任期结束后便回京城复职,而一旦发现上一任提举有隐瞒或谋私等渎职之举,便对其加以重罚,以最大程度减少**之举。 她边看边觉得佩服,这是和巡按御史差不多的制度,但却形成常例,所用人员较少,且因其流动巡视,不在一地久留,地方官员难以与其结党勾结,而后来就任者随时能发现其前任渎职之处,也会迫使历任提举官员不敢轻易以权谋私。 “若有此法施行,青苗法便成善法!”文玹不觉感慨,“可是……”她望着文成周欲言又止。 文成周扬眉望着她:“有话当讲则讲。” 文玹吸了口气,缓缓道:“此法一旦施行,便不能再强制抑配,而且常平仓贷出金额不再列为官员考绩,怕是会大大减少常平仓每年的收入,别说受此影响的各地官员会反对,就是圣上与其他朝臣也未必愿意。” 常平此项每年上千万贯的财政收入,就是打个七折也不少了。文成周此法一旦提出,怕是会在朝中乃至全国激起惊涛骇浪。 “你觉得不应改?”文成周凛然道,“少去的那些本就是不当之利,刮得都是民脂民膏,如今只是还之于民罢了。一国昌盛,先要民富,才有国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要长久载舟,便先要富水源头。” 文玹摇头,望着他道:“我当然不是认为此法本身有何不对,只是此法一旦提出,反对者绝不会少。我是担心爹爹你啊!” 文成周微微一笑:“这我当然知道,此法并非只有我认为当改,青州、莱州、随州、陈州……几十个州府的多位大人都力主此法应改。门下中书二省亦有许多支持者。” 文玹点点头,要变法自然不能孤军奋战,文成周起个头,多位官员再纷纷上书支持,或是再来个联名上奏,因此才能推动此法变革。 她微笑道:“爹,我也支持你!” 父女俩相视而笑。 文玹笑了会儿,轻声道:“爹,有件事还得让你知道。”她把前日崔六叔回忆起的,关于古二过往之事告诉了他,问道,“爹,我知道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但你是否方便追查一下此案?” 文成周却轻轻皱起了眉头,文玹心底略感失望,爹爹大概是不愿帮忙查这件案子。但转瞬就见他舒展眉头,轻轻点了一下头:“可以,各地刑狱重案都会送至大理寺审核,当年的案卷应有记录,查一下不费多少时候。” 文玹松了口气却又有好奇:“爹你方才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文成周问道:“你对我说过,张大风下山打劫我那回,是古二打听到的消息?” 文玹不由一怔:“是,本来古二打听到消息,有为富不仁无恶不作的贪官巨富路过邻县,义父这才去打劫的。只是没想到爹娘随行只两驾马车,亦无多少财物。只不过他既下了山,又带着许多兄弟,不愿空手而归,这才下令动手。但他既劫了我去,且父亲所携财物并不多,他便连财物都不要了,只带了我走。”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古二为人精明,怎会轻易弄错,难道他是有意引张大风去打劫文成周的吗? 她愣愣注视文成周:“爹,你……”难道说古二当年仇怨,与她亲生父亲亦有关联? 第151章 文成周思忖了一会儿, 摇摇头:“我在赴任淮县之前只是一介书生,是因上一年殿试中了状元才会被派往淮县,在此之前未见过古二其人, 更是从未去过太原府附近。应该还是巧合。” 文玹这才释然, 也是, 爹爹在入京赶考之前只是书生一名,古二与人结下血仇, 定然不会是小事, 怎会与爹爹有关?古二上山与义父劫走她的时间,虽说相近, 其实也隔了一年之久, 只是巧合而已。 “成周?阿玹?”门外传来卢筱的轻唤。 文成周去开了门, 卢筱立在门外,一边嗔怪他一边朝屋里看了眼:“成周,我是让你来叫几个孩子去用饭的,你倒好,进了书房就不出来了!还得我来叫。阿玹也在这儿?” “娘。”文玹过去挽着她的臂膀,“爹和我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时辰。” 卢筱瞥了文成周一眼, 无奈叹口气:“我就不该让你爹来传话。快去用饭, 饿了?” “我们说话一点也没觉得饿, 倒是娘你如今的身子不能饿着啊!我还指望着这个弟弟或妹妹能结结实实、白白胖胖地养出来,我好早些逗他玩呢。” 卢筱不由轻笑一声,手按小腹:“你怎么比我还着急?还早着呢。”她如今不过三个多月的身子, 并不显怀,即使已年过三十,并生养过三个孩子,她的腰肢仍是窈窕曼妙,也是平日极为注意保持之故。 “以爹娘的好相貌,生出来的小宝宝,定然是粉嫩软萌,玉雪可爱。二娘与三郎出生时我没能抱成他们,这个小宝宝我一定不能错过了!”文珏文瑜如今大了,已经不怎么喜欢被人捏脸蛋了,文玹有时手痒也没人可捏,只能期待这个小的了。 卢筱听她这么说,不禁摇头笑叹。 母女俩在前头说说笑笑地走,文成周便缓步跟在后头,清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 九月初九金秋重阳,按着风俗要出游赏秋,登高远眺。奈何汴州地处平原,京城周边实在是没什么崇山峻岭。 先帝听信道士之言,为改风水地势,曾下令从全国收集奇石异木,历时四年在宫城东北隅造了寿山艮岳,奇峰怪石嶙峋,古木参天,珍禽遍地,亭榭池馆不可胜数。 只不过艮岳外面朱垣绯户,还有禁军看守,寻常百姓是无缘入内的,也只有皇室宗亲,高官贵宦才有资格到此一游。但寻常百姓也有好去处,如那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独乐冈等等,但凡有略高于周围地形,或是有楼台塔的景色优美之处,皆是郊游宴聚之人。 重阳节这日,圣上在艮岳内办赏菊大会,如文成周这样的股肱重臣自然亦在赐宴之列,圣上与众大臣在艮岳最高峰万岁山的介亭中赏菊吟诗。皇后皇太后则领着众多外命妇在南山雁池边的绛霄楼内饮宴赏花,卢筱与文玹亦在受邀之列。 最近一段时日,文玹在京城贵女中风头极盛,一时无二,不仅是因为她父亲是升迁极快,进京不足一年已成为本朝最年轻丞相的文成周,更因为她离奇的身世。听说她自小与文相公夫妇失散,被小户人家收养,自幼习武,擅长舞刀与骑射,十三岁上才回到文家的。 而本来在端午节就该入宫与宴,为众人所见的她,却因为“身体抱恙”而没有进宫,这之后整个夏季她都足不出户地“在家休养”,却先是创制了马车气垫,风靡京城,而后又与端王二公子一同找到了拐卖孩童的贼人老窝,就连国舅淮安国公的嫡孙也是她救回来的! 可她却偏偏从不出现在京城贵夫人们的各种宴会上,因此成为京城中最神秘,最引人遐想的小娘子,真是把贵夫人们的胃口吊得十足。 据镇国公府的谢三夫人所言,文小娘子是个美人,可谢三夫人是她堂姨,自然不会说自己外甥女的坏话。 另据最近刚见过文小娘子的刘夫人所述,原话是“长得不差”。刘夫人的宝贝幺子是被文小娘子救回来的,想想就知道,这多半是客气话罢了。毕竟乡下小户人家养大的,又是自幼习武,天天在户外风吹日晒的,能是美人么?整个夏季都闭门不出,焉知不是因为她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呢? 今日总算是得见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文小娘子风采,却与众夫人想象中黝黑粗壮、膀大腰圆、举止粗鲁的模样完全不同,竟真的是个大美人! 在以白为美的京城贵女中,她肤色虽算不上最白净的那一类,却胜在细腻光润,白皙中微透粉红,更胜在五官秀美端丽,又不失英气。今日穿一身霜白细纱半臂,内衬藕色罗衫,水色十二幅挑银线湘裙,披着天青绣银荷花纹披帛,显得清丽脱俗,明艳照人。 众夫人不由感慨,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文相公与文夫人那般的人物,生出来的女儿也是集二人所长,既有文相公的智慧机变,又有文夫人的好相貌好气质,还多才多艺呢! 宴席上不断有贵夫人过来与卢筱说话交谈,笑眯眯地询问文玹日常,顺便近距离地打量观察一番,尤其是家中有适龄郎君的,已经做起了与文家结亲的盘算,那问的就更详细更繁琐了。 陪坐在太后那一头的刘夫人,望着文夫人这头流水般不住来去的贵夫人们,心中暗暗冷笑一声:都是白忙活! 文玹不胜其扰,陪坐了一会儿后便向卢筱提出,想去一旁雁池赏花。卢筱微笑着点头允了,只是叮嘱她不可走远。文玹答应了,便带着阿莲与咏夏往雁池边去了。 卢筱自己亦不喜这些应酬,奈何女儿过了年就要及笄,正是开始谈婚论嫁的年纪,就算阿玹嘴上说着不会接受别家的亲事,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了,该结交的人家还得结交,该了解的年轻郎君还得了解,至于成不成,那是后话了。 · 文玹沿着雁池边缓步而行,池中本有莲荷婷婷,但此时已是深秋,别说花了,就是荷叶都已开始残败。 为了今日赏菊,池中荷叶枯败者都被尽数剪去,另以浮板托载一盆盆秋菊,让其环绕雁池,形成一片水上的绚烂花海。 文人骚客爱菊赞菊,文玹对菊花却没什么特别喜爱,只是远观湖光山色,总比坐在宴席上应付各府的夫人要来得自在多了。 她今日会来艮岳,孟裴早就知道,他还告诉她,太后与皇后安排的宴席在雁池边,若是她能寻机离开,便朝雁池边的瀑布走,在瀑布附近有座嚷嚓亭,取“鸟鸣嚓嚓”之意。他会在亭中等她。 文玹走了一段,果然瞧见一角黛瓦从葱翠之间露出,再往前走了十几步,绕过一片竹林,就见到了嚷嚓亭。 只不过亭中等候的,并非孟裴,而是数个小娘子,皆绮罗珠履,衣香鬓影,女使侍婢环绕,应是相熟的皇室宗族或高官贵女结伴来亭中赏花观景的。 文玹便径直从亭子边走过去了,她想孟裴若是见亭中有人,知道她不会进去,定然会在嚷嚓亭附近等她。 果然走过嚷嚓亭百十步后,就瞧见前方的苍翠竹林中,有一抹淡淡天青之色,她加快脚步过去,还没到跟前,就见孟裴从竹林中迎了出来。 青玉冠,墨玉簪,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朝她走过来,微笑着道:“真巧。” 文玹不觉莞尔,亦道:“真巧啊孟公子。” 咏夏暗中翻着白眼,鬼才信你们真是巧遇呢!阿莲则是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心中赞叹着,孟公子与小娘子可真是一对璧人儿啊! 文玹见他穿着窄袖直裰,左手露在外面,并未包扎,便问道:“伤好了?” 孟裴举起手给她瞧。她仔细看了看,伤口已经收口结痂,只留一道寸许长的浅褐色细疤,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嚷嚓亭虽是观景佳处,又有许多珍禽雀鸟可赏玩,但亭中有旁人在,他们便并肩沿着雁池往瀑布附近而行。文玹见瀑布水盛,从岩壁飞流直下,银瀑如练,不觉好奇:“最近雨水并不多,这几日都是晴天,瀑布水量怎会有这么多?” 孟裴抬手指着高处道:“山顶其实有深池储水,圣上临幸之际便令人开闸放水,这才会有飞流直下三千尺。” 文玹恍然失笑:“原来是人工瀑布。” 孟裴轻笑道:“这深池水量也只够一个时辰放水,待到水放完,这飞瀑白练也就消失无踪了。不过今日赐宴百官,应该会有人不停往里加水,总能多放一阵子。” 文玹感慨道:“知道其中奥秘后,一看见这瀑布,就会想到背后辛劳之人,就不觉得这瀑布有多好看了。” 孟裴道:“是我不好,不该告诉你让你扫兴了。” 文玹摇头道:“你不过说出了真相,那有什么不好?” 说到真相,她想起爹爹查到的事情:“昨晚爹爹对我说,古二上山前的一年里,也就是延兴二年至三年初,太原府并无武官遭遇刺杀横死,就连文官也没有。他便调出当年其他州府的案卷,发现应天府倒是有名官员在延兴二年十一月被杀,凶手至今未捕获归案。且那名官员的头颅被人砍去并带走,若非深仇大恨不会如此。” 孟裴神色一沉:“应天府?被杀者何人?” “宋州都监宣节校尉蔡宏。”虽然依元德所言,古二应是太原府人氏,未必与应天府蔡宏被杀有关,但蔡姓与崔六叔所回忆起的那名官员姓氏相同,在目前并无其他线索的情况下,也值得一查。 文玹继续道:“我爹既然查到蔡宏被杀一案,便细查了同州府的案子,发现就在此案发生之前半年,同为宋州厢军的副都监曾觉因为虚报兵员、贪没军饷等数罪入狱。而曾觉亦作为蔡宏一案的重要嫌疑被通缉追捕,至今未被捕获归案。” 孟裴讶异地重复一遍:“曾觉?不是姓郝?” 文玹摇头:“不是郝,是曾,但他名觉。古二化名为胡觉义,也许他用了真名,再加上一个义字。” 孟裴眉头不由深锁。文玹望着他,不由好奇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孟裴正欲开口,却听身后十数步外有道清泉般悦耳的女声响起:“阿裴哥哥!” 第152章 文玹回头, 就见后面过来数名华服贵女,正是她之前在嚷嚓亭中瞧见的那几个。 当先的一名少女十四、五岁年纪,个子娇小, 修眉凤眼, 玉肌雪肤, 娇容花貌。穿着一身粉红绣白菊半臂,下着柔蓝云缎裙子, 披着缀珠缦纱披帛, 粉红柔蓝,锦衣绣袄, 衣着配色极为鲜艳。偏她肤色莹白, 气质清雅, 镇得住这么鲜艳的配色,非但不让人觉得艳俗,反而更显娇丽。 既然被叫住了,文玹便转过身,微笑面对过来的这几名小娘子。 少女走上前来,朝孟裴福了福:“阿裴哥哥,没想到你今日也会来。” 孟裴微笑道:“一时兴之所至罢了。”他朝文玹看了眼, 介绍道:“她是褒国公的孙女。” 文玹来之前, 跟着娘亲恶补了一番京城的世家贵族, 褒国公是太后的嫡亲兄弟,这位少女既然是褒国公的孙女,亦即是孟裴的表妹。她不禁想到了太后口中的那位“六娘”。 孟裴又对那少女道:“这位是文相公的长女。” 文玹与那少女互相福了福。那少女一对美丽的盈水凤眸朝文玹身上转了半圈, 微笑道:“文妹妹,我姓刘,单名一个婧字。” 文玹心里“啊哈”一声,朝着她点了点头:“我也是单名,玉玄玹。” 刘婧身后那几名小娘子也纷纷向孟裴与文玹见礼,望向文玹地目光都是好奇而审视的。文玹心知被她们瞧见自己与孟裴走在一起,定然会让她们心中浮想联翩,她落落大方地一一回礼。 刘婧问道:“文妹妹,方才在绛霄楼见过你,你也觉得坐在那里太过无聊,出来走走么?” 文玹微笑道:“是啊。” 刘婧又望着她问道:“文妹妹,你不会嫌弃我们一起同行游湖赏花?” 她这么问话,文玹难道能说嫌弃么?但她有要事与孟裴相谈,难得两人相聚的时光亦不想被打扰,更是从心底里不喜欢刘婧。 她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刘婧,却听一旁的孟裴道:“六娘你们一群小娘子游湖赏花,我若是混在中间太不像话。阿玹,前面就是八音灵璧,我们不游湖了,赏八音石去。”说着便朝西侧面一条小径行去。 他叫她“阿玹”时,文玹就见刘婧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再听他说要去赏八音石不游湖,也就是拒绝她们同行了,刘婧望向她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 文玹面不改色,朝刘婧与其他小娘子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告辞了。”转身便朝孟裴走的那条小径追过去,他也没有走远,走出数步后便在小径上等她。 文玹背朝以刘婧为首的贵女们,朝孟裴飞了个白眼,他这是替她树敌呢!而且所树之敌恐怕还不止刘婧一个,那一帮小娘子里,只要望向孟裴就不由双眸含春脸蛋发红的可不在少数,这下都齐刷刷瞪着她后背了呢,若是眼光能变成飞刀,她这会儿已经是刺猬一只了。 孟裴微微一笑,见她走近了,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文玹低声道:“你也不给人点面子。” 孟裴低笑道:“给人面子,自己受罪。我好不容易与你相聚一会儿,谁高兴陪她们叽叽喳喳装腔作势。” 他虽说带她去看八音石,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与刘婧等人分道而行,走出不远便放慢了脚步。 文玹亦心不在石,接着方才被打断的谈话,又问他:“你方才想到什么了?” 孟裴轻轻摇头:“听你提及应天府,我想到另一位伯父了。” 文玹讶然,孟裴的伯父不就是王爷么?她回头示意阿莲与咏夏退远,分别守着道路两头,以免有人走近,听到他们说话。 孟裴亦压低声道:“其实在我皇伯父之前,还有位王爷。” 他神色沉凝,漆黑的瞳仁望着竹林某处:“那位贤王并非皇祖母所出,是先梁贵妃所出的皇子。” 延兴帝并非第一位皇子,先皇后无所出,并早薨,当时还只是刘贵妃的太后是后宫中第一个怀上龙胎并产下皇子的妃嫔,母凭子贵,被立为皇后。之后梁贵妃产下二皇子,刘皇后产下三皇子。 大皇子早夭,甚至未及入牒,三皇子也即是如今的延兴帝在十二岁时被立为太子,二十四岁时即登基为帝。而那位仅年长延兴帝三岁的贤王早在十六岁之前就被赶去了应天府,做了名副其实的“闲王”,始终默默无闻,似乎被人遗忘。 文玹静静听着,心中颇觉感慨。 孟裴接着又道:“还有个人与应天府有关联,殷相。先皇祖父英宗在位时,殷相就在应天府为官,直至延兴四年二月,他都是应天知府,那年二月他因丁忧才去职回了祖籍。他与古二结仇,可能就是因为曾觉那件案子。” 文玹点点头,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这件事,他也从他的渠道查到了殷正祥曾在应天府为官,也即是说古二就是曾觉的可能性非常大:“但在其就任期间发生过无数案件,若找不到确实的线索或罪证,也无法将他与古二联系起来。” 孟裴见她不觉惊讶,想来是文成周告诉她的也不足为奇,便接着道:“你可否请文相公将当年这两件案子详情抄录给我?我传密信给马辰,让他依着这条线索去细查此案前后,包括曾觉生平与如今下落,说不定能找到些人证物证。但若是太麻烦也就不必了,知道时间与人名,在当地查访也会有线索。” 文玹微微笑,唤来阿莲,让她从背囊中取出用蓝色细棉布包着的长方物事递给他:“在这儿了。” 孟裴意外地接过来,轻笑着感慨道:“文相公真是细致周到!还请你替我谢谢文相公。” 文玹亦道:“我爹愿意帮这个忙,我也有点没想到,更没想他直接把案卷详情抄回来了。内容挺多的,前后三十多页,昨晚我便装订成册,这样不容易遗漏,看起来也方便些。”这些案卷她也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当时经办曾觉案与蔡宏案的主官就是应天知府殷正祥。 孟裴也不打开看了,正准备把抄录好的案卷收入怀中,却听一旁阿莲紧张地小声提醒:“小娘子!孟公子!” 文玹与孟裴朝阿莲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小径另一头远远过来数名小娘子,正是刘婧她们。 刘婧目光停留在孟裴手中蓝布包裹的物事上,方才她看得分明,是文玹的女使交给他的。也不知里面包着什么,看形状不像是寻常的礼物,倒有点像是书册,但文玹给他书册做什么?难不成里面夹带了诗句、图画或信件? 但不管是何物,他们两个定然不是在此偶遇,而是早就约好了在艮岳碰面,文玹才会让女使带着东西,好在碰面后给他。 刘婧心中揣测,脸上不失礼貌的微笑,走过来笑吟吟道:“阿裴哥哥,你不是说去八音灵璧么?怎么这么老半天了你们俩还在这林子里呆着?” 她一脸天真,仿若无心,只是好奇地提问罢了,然而一旁的小娘子们闻言,纷纷把或鄙夷或嘲笑或嫉恨的目光投向文玹。 文玹也不想和刘婧客气,浅笑着道:“竹林幽静,没有嚷嚓亭外那群鸟嘁嘁嚓嚓地在耳边喧闹,在这里多呆会儿,心也跟着静下来了。” 这话也是暗有所指,刘婧虽然还能绷得住脸上的微笑,其他几个听懂的小娘子已经不忿地瞪着她,忍不住要还嘴反击了。 孟裴把案卷收进怀里放好,皱眉对刘婧道:“六娘,你好好地游湖,又跑这儿来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文玹内心补了一句,从看见你和我在一起开始。 刘婧这回脸色是真变了:“阿裴哥哥,你这样说我?” 孟裴没再理她,只对文玹简单地道:“回去。”便折返往雁池边走。阿玹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拖得太久怕是文夫人要担心找过来了。 文玹点点头,有刘婧时不时来打搅一下,重要的话题无法再深入,心情也不佳,还不如早些回去,以后再另找时间见面。 · 刘婧注视他们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又气恼又是伤心,以前的阿裴虽然也比较冷淡,但他对谁都是这样,她也不以为意。他偶尔说话刻薄,但却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刻薄话,有时她对他说起好笑之事,他也会笑得开怀。 但是却唯有他嫡亲的六妹孟韶,能让他展颜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她方才又在他脸上看见了这样的笑容,他的目光是那样温柔而深情,却是为了那个乡下长大的野姑娘! 一旁的小娘子都为刘婧忿忿不平,七嘴八舌地安慰刘婧。这些小娘子多是官宦仕女,平日围聚在刘婧身边,结了个诗社,刘婧便是一社之首。说是诗社,更多的时候只是聚在一起消遣时光,互通消息游山逛水罢了。 这些小娘子聚在刘婧身边一方面因为她的家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与孟二郎青梅竹马,常与她在一起,也就经常有机会见到孟二郎。 但她们也都清楚刘婧对孟二郎的心思,若是孟二郎真的娶了刘婧,那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人家自小就青梅竹马,她们也没话可说。可今日却见孟二郎与那个野丫头走得如此亲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权六曹朱侍郎家的朱小娘子出主意捉弄文玹。听了她那些如何整治、戏弄文玹的主意,刘婧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这些都太儿戏了,也不伤筋动骨,除了嘲笑一番被捉弄之人外,别无用处,还会惹恼阿裴,让他对自己生厌。也会让阿裴对那个野丫头更添怜惜。 她不会轻易出手,但一出手必须是致命的打击,要能让阿裴彻底与其决裂的办法,那才值得去做。 可惜她方才一时没能忍住气,被文玹看出了敌意,若不然倒是可以与文玹先成为闺中密友,了解得越多,越容易找到下手之处。 第153章 文玹与孟裴并肩走了会儿, 回头不见刘婧等人,才舒了口气。虽然她不惧刘婧的挑衅,但说实话一直被缠着也够心烦的。 走出竹林后, 沿着池边小径而行, 便有明媚如丝的阳光抚在身上, 宛如美人小手,又轻又暖, 湖上微风徐徐, 潮湿而气味清新,落英与落叶随风在空中翻卷飞舞。 文玹深深吸了口气, 只觉神清气爽, 方才的小小不快便完全消失了。 秋日很长很灿烂, 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短且易逝,她只想尽情享受这每一分每一刻。 孟裴随意地伸手,捏住了风中一片落叶,正要把它随手扔掉。文玹急忙阻止:“别扔!” 孟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落叶,色红似火,是蜀地进贡来的红叶乌桕之叶,因其在春秋季叶色特别红艳, 先帝修建艮岳时, 兴花石纲, 成都府便进献了数千株之多的乌桕,有连根的树苗亦有种子。可惜移栽种植于艮岳后成活不足半数,如今留下的这些大多分布于雁池周围的山坡上。 “你喜欢红叶?除了乌桕红叶, 还有丹枫,但丹枫胜在叶形更美,不远就有枫园,要不要去那儿采些枫叶?” 文玹摇头:“采来的不作数,落地前捉到手的才作数。你不要就给我。” 孟裴不由讶然:“作甚么数?为何采来的不行?” 文玹笑盈盈望着他,眸子亮晶晶的,脸颊却略带红晕,羞赧地道:“我以前听过一个传说,落叶从枝头落下,若是在落地之前捉住它,就能捉住爱情。” 孟裴莞尔一笑:“那我不能给你了。” 文玹轻哼一声:“稀罕似的,我自己捉。” 要抓住风中翻飞的落叶并非易事,即使抓住了,也容易捏碎。但文玹是习武之人,眼神敏锐,出手敏捷,有心要捉一片落叶又有何难?但她一心要捉住片比孟裴手中更红的,形状更美的,于是仰头望着空中仔细观察,却一直没有看中的落叶落下。 她仰头望着青空红枝头。孟裴却只望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秋阳般温和的笑意。 终于有片几近完美的乌桕红叶落下,文玹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跟着落叶走出几步,待落下快到她额前一尺了,便伸手去捉。 没想到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把红叶抢去了! 文玹怒目看向孟裴:“你做什么?!” 孟裴朗声大笑起来,把手中红叶递向她:“别生气,给你!” 文玹赌气道:“不要!我自己捉,不要你给的。” 她转头不理他伸过来的手,继续朝天空中望,又不放心地朝孟裴瞥一眼,走得离他远一些,同时叮嘱道:“你别过来啊!不许再和我抢。” 孟裴忍不住轻声地笑,边笑边道:“好,我不和你抢。你放心捉叶子就是了。” 文玹心浮气躁地等了会儿,时不时看一眼孟裴,他倒是真的没有再过来,只是含笑望着她。终于又见一片赤红落叶翻飞而下,她追着跑了几步,忽然一阵横风,将落叶又吹出去两尺有余,她看准落叶飞去的方向轻轻跃起数尺,伸指轻捏,终于被她捉到了手里。 她在半空中喜笑颜开地回头,却见孟裴亦奔到了她身后,脸上并无笑意,反而带着几分紧张之色。他疾伸手握住她左臂,用力把她往后拉。 文玹低头一瞧,这才意识到她只顾盯着落叶看,已经跑到了雁池边,再一跃就在池水上方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臂,柳腰轻折,衣袂飘摇,借他之力在空中旋了半圈,翩然落地,飞旋的纱裙轻轻落在身周,宛若蝶舞流风。 只是两人都在用力拉,她落地后不由自主往前踏了一步,就此一头撞进他怀里去了。而他亦顺势用另一手环住了她的腰。 文玹有些羞惭,方才为了与他赌气只顾捉落叶,竟差点落水!可是久已不与他相拥,骤然进了他的怀抱,让她心生依恋之感,竟不舍就此离开。他的气息淡淡,除了本来的熏香,还多了竹叶与草木的清香。 孟裴的双臂收拢,将她抱得更紧了。 只是一个拥抱,比这世间所有的阳光加起来都要温暖,一直酥暖到了心窝里去,像要把身与心都融化了一般。 相拥的时候,只觉心境安宁,这从心而发的宁静安适,干净得不杂一丝欲念,只有快要溢出来的满足。 文玹忽然意识到咏夏还在一旁呢,看见这一幕岂不是要惊叫起来了。可她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想从他怀里出来。他的怀抱温暖宽厚,她只想多靠一会儿。 但是咏夏没有出声惊叫,也没有急急忙忙过来阻止。她便安心地继续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享受这片刻温馨安宁。 孟裴看到了咏夏与阿莲,两个年轻女使等得无聊,在树下靠坐在一起歇息,她们之前走得热了,又被秋日暖融融的太阳照着,坐在树荫底下,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来。 他将她轻轻拥紧。 碧波荡处,一池秋水绿揉蓝,平岸朱桥千嶂抱。不闻语鸟,只贪此刻梦好。 · 之后的一段时日,文成周变本加厉地忙碌,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寝。文家人早已习惯了如此,卢筱只是担心他太过操劳伤身,除了劝他多休息之外,也只能在饮食上更为妥帖照顾,一日三餐,两次点心汤水,还叮嘱来升,一定要提醒文成周按时用餐,不可拖延遗漏。 她精心准备美食,还多准备了多份食物,给文成周的幕僚食用,因此一到用餐时候,文府小厮把热气腾腾的食物汤水送到门下,来升接应进去,把食盒一打开,便是满室香气扑鼻,勾人食欲,就算文成周还想晚点用餐,他的幕僚们也耐不住腹饥之感,拉着他一同用餐了。 但在九月底的某一天,文成周却提早回来了。 文玹本来正要去张大风的酒肆,见文成周这么早归来不觉讶异,上前询问道:“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文成周神情淡淡的,摇摇头并未说话。 文玹更觉奇怪,再看文成周身后跟进来的来升神情极为沮丧,心中便是一沉,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卢筱本来在内院陪着文老夫人说话,听闻文成周回来了,便从里面出来,也讶异看着他问:“成周,这么早回来?” 文成周朝着她轻轻一笑:“以后我都不需早出晚归了。” 卢筱一愣之后,便明白过来,忧心忡忡地道:“成周……” 文成周倒是淡然自若:“你不要多虑,只是不再任丞相而已。”他嘴角略带讽刺笑意,“蒙圣上恩典,俸禄照旧,还升了一级,如今我是观文殿大学士了。也好,这下就有时间多陪陪你们了。” 文老夫人得知文成周提早回府,也让阿梅扶着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听闻他辞了相位,有如耳边打了一声晴天霹雳,不禁忧心如焚,一叠声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成周,你忠心报国,这么多日废寝忘食为国操劳,为何会辞官?圣上说了什么?还会不会有降罪?” 她震惊之余脸色惨白,手脚亦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文成周见状,怕她受不住打击昏厥,急忙迎上去相扶:“娘且安心,不会有降罪。先回屋去,这事慢慢听我和你说,只是我不再担任丞相之职而已,其他一切照旧,娘且放心!” 进了屋里文成周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文老夫人自己提出的变法不为圣上接受,自己坚持己见才惹怒了圣上,要他辞官回家。但这只是政见不同罢了,圣上还不至于会降罪,只是他要就此赋闲而已。 文老夫人这才没那么心惊肉跳,她虽然仍是伤心于文成周忠君报国却落得如此下场,但也知他心中不会好受,她若再加以抱怨,只会让他更不好受,长叹了口气后,反而安慰他道:“为人君臣,忠于国事,尽力而为,也已问心无愧了。” 文成周点头称是,安抚完文老夫人,让阿梅陪着老夫人歇息,他与卢筱、文玹离开老夫人房间,回到外院书房才把事情真正经过告诉她们。 文玹这才知道,原来文成周有意变法,但以殷相为首,不少朝中重臣强烈反对,最主要的反对理由就如她之前担心的那样,担心会减少官员贷出常平仓的金额与数量,也就会大大减少国库收入。 按照目前的做法,常平仓贷出是两分利,半年一期,其实年利有四分。文成周的新法却将半年一期改为一年,仍然为两分利,且限制常平仓可贷份额为一半,另一半则雷打不动,仍旧作为荒年或灾年时调节米价所用。遇丰年适当抬高价格入米,防止谷贱伤农;在荒年则适量降低价格出米,平抑物价,拯济百姓。 这样一来,就连延兴帝也觉为难,虽文成周的新法是惠民之策,但如若按其法执行,国库收入会减少也是明摆着的事实。中书门下二省的官员亦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文成周,一派支持殷正祥,争执不休,难分高下。 今日早朝时殿中侍御史吴大人上书举劾文成周受贿,指他收受南方旧部下送来的贡品南芡,又提及他在临安府提拔过一下属,而那名下属是文夫人的远房亲戚。 那名下属的祖母虽为卢氏女,却曾经携幼子改嫁,还是远嫁临安府,他父亲一同跟着改了姓。连那下属自己都不知自己与文夫人还是亲戚,更别说是文成周了,文成周自然据理力争。 延兴帝亦知这些文官政见不同时,往往互揭其短,这些全都是小节,他本不会在意。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会影响到文成周的相位,但另一位侍御史张大人却站出来,举劾文成周与端亲王曾在别庄私下会面。而据其所言私下会面的时日,就在白矾楼刺杀案发生的前几日。 延兴帝闻之面色微变。这才是真正触了帝王大忌的事。 文成周见状,心中暗叹一声,遂主动辞去相位。延兴帝当即准予。 但本朝从太.祖开始便厚待文官,丞相若是辞官后,俸禄并不会降,反而会有格外恩典,以示优厚大臣,因此文成周虽然挂冠,俸禄却不降反升,还提了一级。 卢筱心中仍有隐忧,怕此事还有后患,但事已至此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她只怕文成周就此失意惆怅,便柔声安慰他。 文成周却反而微笑道:“前段时日我忙于政事,疏于陪伴你与几个孩子,这下正好得闲,就此陪你去各处逍遥散心,岂不是快事?” 卢筱轻笑出声,点点头,望向他的眼神温柔似水。 文玹心中也是纷乱如麻,不知该安慰父亲好还是不安慰他更好,一抬头见天色不早,才想起今日约了孟裴,他特意告假早退在张家酒店等她,她却因父亲突然辞相一事,震惊担忧之余,竟然完全忘记此事了! 第154章 文玹出门晚了, 匆匆赶去张大风的酒肆里,孟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酒肆里用帘子隔开几个雅座,他打着帘子坐在里面, 见她进了店, 便起身朝她走过来。 张大风见她不如往日那般进来就面带微笑, 不由担心起来:“阿玹你怎么晚来了?阿裴等你快一个时辰了。” 文玹歉然望向孟裴:“抱歉,我……” 孟裴轻轻摇头:“无妨。出什么事了?”他久候她不来, 只怕她出事, 便命成然带人去查探发生了什么事,待见到她安然进入酒肆, 他的心才放下, 等得久那都是小事, 不足挂齿。 小酒亦丢下点菜点了一半的酒客,朝她跑了过来:“阿玹,出啥事了?” 店里人来人往,文玹不便与他们详说,朝小酒道:“没出啥事,我只是出门晚了,你先干活去, 开店做买卖哪有丢下客人不管的道理。” 小酒挠挠头, 半信半疑地回桌边去接着让酒客点菜。一边还回头往看他们说话。 孟裴见她微带忧色, 轻声道:“去后面说。” 文玹点点头。三人来到后面酒库,文玹把文成周被侍御史举劾与端王私下会面,不得不辞去相位一事低声说了。偏偏此事还不能解释, 总不能说那天在桃源庄会面是为了商议如何抓捕古二?那不是更要遭延兴帝疑忌了吗? 孟裴不由负疚,歉然道:“阿玹,文相公是被牵连的,若无我大哥与古二之事,文相公绝不会与我父王见面,更不会遭到这样的举劾。” 张大风奇道:“阿玹,你爹向来与端亲王走得不近,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会怀疑他呢?把事说清楚就好啦?那天我也见了皇上,瞧着挺好说话的呀?” 文玹摇头,帝王之心最难揣测,何况结党这种事是越描越黑,解释不清楚的,她低声道:“自古为帝者最不能忍的就是自己信任的重臣有二心,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怀疑,也会越酿越深,爹也只有此时立即辞相,才能洗脱嫌疑。” 孟裴轻声问道:“你爹没事?” 文玹眉头微蹙道:“他看起来还好,并未显出失意之色,但我觉得他只是不愿我们更担心罢了。”他之前还满腔抱负,要革新变法,却被奸佞陷害,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却不得不挂冠赋闲,他又怎么会甘心呢? 孟裴亦清楚这点,低叹了口气道:“你今日来得迟了,这会儿该去接二娘三郎了。” 张大风却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文玹看了他一眼,讶异道:“爹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张大风连连摇头,“你赶紧去,别迟了接你弟弟妹妹。” 文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时辰确实不早了,她也就不再追问,与孟裴一同出了酒肆。 · 文玹上车后,朝孟裴道:“我还有些话要和你说。”孟裴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 咏夏不由拿眼直瞧他。孟裴朝她微微一笑:“你也有话对我讲?”咏夏呆了呆,脸一红转头不看他了。 文玹不由笑了笑,但心底压着的事让她心情沉重,笑容很快就淡了。她正色对咏夏道:“你和阿莲到前头坐着,我和孟公子谈的事情,你们不能听。” 咏夏犹豫了一下,但看文玹神情严肃,且今日发生之事确实是重大,她也知道轻重,便点点头,与阿莲一起坐到车前头的车辕座上去了。 文玹接着吩咐于伯驾车,等车子驶动起来,借着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掩盖,她压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爹因何被举劾?” 孟裴对于朝中最近的风雨争端十分清楚:“你爹想改青苗法,朝中反对的最激烈便是殷相。你爹一辞相,变法派势弱,得到最大好处的就是殷相一党,此事背后定有他们在做手脚。” 这件事并不仅仅牵涉到了父亲,端王也涉事其中,文玹望着他:“你父王如何……” 孟裴语调低沉:“他在白矾楼一事之后,已经被皇伯父疑忌,今日此事被举劾后,恐怕疑忌更深。” 文玹蹙眉道:“我只是想不明白,王爷与我爹见面安排得十分隐秘,那位张侍御史又是如何知道的?” 孟裴神色凝重地望向她,这也是他一得知此事后第一个想到的问题:“那一天会面虽然安排隐秘,还是有几个人知道内情的。这几个人都有可能是泄密之人。” 殷正祥这一步棋,连端亲王都被坑了。这让文玹不由得想到,白矾楼那件事,难道里面也有殷正祥插手?可当时他险些就被古二杀了啊! 前日马辰刚传回密信,他在应天府查到,延兴二年,曾觉因罪入狱后,其母由于震惊伤心过度,得知消息的当夜里人就没了。其妻袁氏身怀六甲,带着家仆上下奔波打点月余,耗尽家财才将其罪赎免,却在归家途中心力交猝落胎,血崩不治。 曾觉出狱后却发现家破人亡,痛哭失声,哽咽不能语,之后遣散家仆,卖去祖宅,就此失去踪迹。 三个月后蔡宏被杀,并被砍去头颅。在此期间,殷正祥始终在太原府任知府。 而就在第二年的正月里,古二进了大风寨。再过一年,殷正祥丁忧去职回到祖籍,三年后入京起复。 古二在七夕夜里,对孟裴隐约提过当年之事,他说家人被他牵连,因他而亡。古二便是曾觉,他的仇人就是殷正祥,此事几乎已无疑问,独缺人证或物证。 而古二之所以这么恨殷正祥与蔡宏,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殷正祥是他所犯罪案的主官,其中应另有隐情。但十五年前的旧案,要查清事实并非易事,更难的是将其与殷正祥联系起来。 “若是殷相在王府有眼线,知道你父王与我爹会面,说不定他在白矾楼一事之前就知道古二试图杀他复仇,但若是他知道,为何不先杀了古二灭口?他自己都差点就被杀了啊!”文玹低声说出自己的疑虑, 孟裴凝眉不语,好一会儿才沉吟道:“当时我曾叫过一声留活口,但皇伯父身边的侍卫仍然将古二当场诛杀。” “你觉得是为了灭口?你伯父……?”文玹不由瞠目,这下她连延兴帝都怀疑上了。 但她转念一想,延兴帝如果这么做,目的何在?若真有意图,也只有为了对付端亲王?但是他贵为天子,金身玉体,即使要陷端亲王于不义,也不用这样以身犯险。古二为复仇不顾一切,连命都不要了,自然也不会顾忌皇帝是否会受伤,若万一当中出什么差错,他甚至有可能一起被杀。 孟裴亦摇摇头:“不会是他。” “那就只有殷相了。他若有心谋划,在圣上身边安插一名跟去白矾楼护卫的侍卫应该不是难事,被砍一刀可能是苦肉计,也可能是算漏了。你父王身边也有他的眼线。”文玹道,“他是目前来看,唯一得利的人,护驾有功,古二又被灭了口,他因此再无后顾之忧。” 孟裴却摇摇头:“表面看起来得利的人,未必就是真正幕后之人。” 文玹愣了愣之后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他母亲中毒一事。 孟裴对她提过,当时他找到父王在城中的一所宅子,却发现樊太医亦在其中,向其询问是否找到下毒之人,父王的回答语焉不详,并未明说是否找到,只让他再等几个月。他觉得父王其实心里是有数的,只是目前不能动她罢了。 其实听他说再过几个月,文玹也猜得到是哪个暂时不能动的人了。她也不提那个人,只关切地问他:“你娘最近已经不会犯头疼了?” 孟裴轻轻点头:“她已经两个多月没犯过了,应该是余毒都清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孟裴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将她拥入怀中。 文玹本来心绪极为不安,爹爹突然被延兴帝疑忌,不得不辞相,而白矾楼一事真相扑朔,欲理还乱,未来之事吉凶难卜,她只觉苦恼无比。但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让她的渐渐平静而坚定。 两人安静地相拥了一会儿,孟裴低声道:“如今看来我父王与殷相都未必是幕后那人。” 文玹想到了那位身在南京应天府的贤王,应天府离开封不过两百余里,若是真有心筹谋些什么,也不是难为之事。她轻轻点头:“但先不论白矾楼真相如何,殷相绝不会是无辜之人,一切疑点也只有先从他查起。” 孟裴心中一样明白,怀疑只是怀疑,就算是要扳倒那人,也要一步一步来。“即使只能查出十五年前的罪证,也能重重打击殷相一党。” 文玹道:“首先你父王身边的眼线要尽早找出来。” 孟裴默默点了点头。 文玹细细回忆过往事情,忽然心中一凛:“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事奇怪?”孟裴诧异问道。 “元德元大人,他只看我舞刀舞了一遍,就说这是郝家刀,当时我只佩服他见识广博,对武术涉猎极广,才能识破刀法名称。可按着我们目前所查到的线索,古二很可能不是郝姓人氏,他所习刀法更不一定就是郝家刀。” 孟裴蹙眉:“你怀疑元德?” 文玹问他:“有多少人只看人使一遍,就能认出刀法招式,却偏偏还认错了?元大人是否是妄断糊涂之人?若不是,他是否有误导之意?且我父亲去桃源庄会王爷之事泄密,他也是嫌疑之一啊!!” 孟裴挑眉:“不如试他一试?” 文玹点点头:“试一试便知!” 第155章 文玹接上文珏文瑜, 回到家里。一瞧见文成周亦在家,文瑜喊了声爹爹,接着便欢呼起来:“今晚能早点用饭了!” 卢筱无奈嗔道:“贪吃鬼, 你就只知道能早点用饭吗?” 文成周却微笑道:“三郎说得没错, 今后都能早些用晚饭了。” 卢筱微带忧色地望了他一眼, 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文珏毕竟年长些,见父母神色便感觉到了些不对劲, 且爹说的是“今后都能……”,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娘?爹爹为何会说今后都能早用晚饭了?” 卢筱朝她与文瑜微笑道:“你爹爹辞了相,好多多照顾娘亲与你们。” 文珏大吃一惊:“什么?!”文瑜亦惊愕地张大了嘴, 他们再天真, 也知道辞相这是大事, 又怎么会是为了要回家照顾娘亲与他们。但他们亦知娘这样说是为了让爹爹好受些,也是不愿对他们详说缘由。 文珏想了想,上前拉着文成周的手:“爹,我今日在学里被先生赞了,说我琴艺有长进。爹,一会儿用过晚饭,我弹一曲给你听听好不好?” 文成周笑着点点头:“好。” 文瑜见状也不甘示弱:“爹, 我今日答题也被先生赞了。” 文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几乎天天都被先生赞的, 都不稀罕了, 有什么好拿来说的?” 文瑜鼓起嘴道:“天天被赞也不是坏事啊!我就不能拿来说了吗?” 文成周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被先生赞都是好事,想说就说,爹爹听了心中高兴, 也为你们俩自豪。” 文玹只觉心酸,却与卢筱一起轻轻笑着。 忽听外面一阵吵嚷,卢筱不由一惊,与文成周对视一眼,眸中再次浮起忧色。她最怕圣上的疑心并不因成周辞相就此平息,若是心中疑忌始终不除,要治罪抄家该如何是好? 文玹吃惊之后,却听出外面的吵嚷声中有张大风的大嗓门,转头对文成周与卢筱道:“爹,娘,别担心,是我义父的声音。” 卢筱这才松了口气。文成周疑惑地望着文玹:“你义父这会儿来,是为何事?” 文玹摇摇头:“我也不知。”说了这几句只听外头动静更大,她急忙快步往外奔去。文成周与卢筱亦匆匆跟在她后面。 绕过影壁,文玹就见门子在门内使劲顶着门,一面大声道:“快走快走,我家相爷不认得你。” 张大风则在门外大吼:“你这门子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狐假虎威!你自去通传就是了!文相公怎会不知我张大风!” 文玹哭笑不得,张大风这一通乱骂,把文成周也一起骂进去了。她回头看了看文成周:“爹?” 文成周对门子道:“开门,让他进来。” “是。”门子这正使劲顶着门呢,也不敢立即让开,只怕一松劲,外面的人再顺势猛推的话,他就要被门撞飞了,便对门外叫道:“就开了,就开了,你可千万别推啊!” “你开就是了!”张大风不满地道。 门子松了劲,把门打开,张大风便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文珏文瑜也都跟着出来看热闹,文珏一见进门的张大风,不由一声惊叫,立即捂住了脸,不敢再看。另有好几个未婚的年轻女使也纷纷涨红了脸。 文玹看向张大风,见他赤.裸上身,把衣衫系在腰间,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与累累疤痕,背上负着一根荆条,这分明是负荆请罪的架势啊!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原来她离开张家酒店时,张大风若有所思动得就是这个主意!也难怪门子不敢放他进来了! 见张大风赤着上身,卢筱也不好多看,便带着文珏先入内回避。 张大风瞧见文成周立在众人前头,稍许端详便认出他就是当年被自己抢劫的年轻文士,朝他走近两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咚咚有声地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道:“文相公,我当年抢劫你,抢去你女儿,实在是对不起你,你如果心中还有气,就抽我!我张大风定然一声不吭,让你抽到解气为止。你大人有大量,打过了就原谅我!” 文成周愕然半晌,忽而轻笑,走过去取下张大风背负的荆条,照准他背部就是狠狠一鞭,他这一抽用尽全力,虽是书生之手,但荆条多刺,只这一下,张大风背上便立时皮开肉绽,出现无数道血印,初起只是淡淡血丝,很快变成殷红之色,破裂的肌肤下渗出无数细密血珠,顺着他后背淋漓而下。 张大风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紧绷忍痛,咬着牙沉声道:“文相公,多谢你!”说过这一句后,便等着他抽第二鞭。 谁知文成周抽了一鞭后便将手中荆条丢弃一旁,走到他身前慨然道:“当年你若是害我玹儿,我定然誓死要将你捉拿归案,不死不弃!鞭尸扬灰都不能解我之恨!但念你尽心尽力将她抚养长大,大风寨招安后又故意远走,逼她来寻我认亲。你都能为她如此着想,我又怎会不顾及她的心情。我只抽你一鞕,这一鞭,是为了十三年我们父女骨肉分离之恨。这一鞭之后,你我之间过往恩怨尽消!” 张大风虽然被他抽得鲜血淋漓,闻言却猛然抬头,喜极道:“文相公,你此言当真?” 文成周轻哼一声:“我已不是丞相,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又岂会出尔反尔?” 张大风喜极而泣,朝着他又是重重三个响头磕过,抬起头来,甚至不及起身,就转向文玹含泪大笑道:“阿玹,你爹原谅我了!!” 文玹上前扶他起来,不由泪眼模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朝他笑着不住点头,泪水却潸然难止,滂沱满面。她今生何幸?能拥有这样双份的父母亲情,不管是养父还是亲生父母,都能如此待她! 本来他们双方虽同在京城,却形同陌路。张大风向文成周低头下跪,负荆请罪,是为了她。而文成周失去亲女十三年的怨恨,刻骨铭心,却只抽了张大风一鞭便作了结,也是因为她,不想太过为难张大风让她难受难堪的缘故。 她擦去眼泪,对张大风道:“义父,你披上衣衫,跟我去上药包扎。” 张大风点点头,跟着文玹往后面走。 文成周感慨万分地望着他们入内的背影,张大风这人,进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与文玹相认后,以及被延兴帝赦免后,都没有上门来赔罪,却在他辞相的这一日来了!他又怎会不知为何呢? 这张大风虽曾占山为匪,却是条铁骨铮铮,有情有义的汉子啊! 文玹带着张大风进了前堂,阿莲入内取来了赭红的扁圆瓷盒。这还是文玹端午受家法时孟裴让含莹送来的伤药,她也没机会再用,便给张大风用上了。他背上鞭痕长,没法包扎,上完药便披上外衣。 张大风动了动肩膀,喜道:“阿玹,你这药真不错,涂上之后就不怎么疼了。” 文玹把伤药给他,叮嘱他回去让小酒每天给他涂,接着问道:“义父,你留在这里用晚饭?” 张大风摇头:“不用!我这就走了!我就是来向你爹娘请罪的,鞭子也抽了,头也磕了,我没心事了!哈哈哈!” 他虽被赦免,有了平民身份,也对文成周夫妇有负罪愧疚之心,却一直不来向文成周赔罪,不是因他不愿低头,而是怕被人误会他看中了文成周的丞相地位,想要背靠大树好乘凉才来向文成周赔罪低头。 他这一生做过错事无数,却从不曾卑躬屈膝投靠权贵,岂肯被人如此误解?若误解之人是阿玹的亲生父母,他更不能忍!他等了这么久,才终于等到今日,能有机会向文成周坦言认错负荆请罪,又得他亲口承诺尽释前嫌,只觉心中轻松无比! 他朗声笑着,大步迈出前堂,正逢文成周从外面进来,他朝文成周一拱手:“文相公,告辞!” 文成周也不挽留,命来升送他出去。 · 孟裴回到王府,入内询问父王是否在府中,却得知他进了宫,心知他是去见皇伯父,多半是为了解释与文相公会面之事。 他便先回了澹怀堂。薛氏忧心忡忡地坐在里面,孟炀出门时沉着脸,她知道定然不会是小事,一见孟裴便起身,急切地问道:“二郎,你父王刚回来一会儿就又急匆匆出去,只说要进宫,却没说是为何。你可知道是为何事?” 孟裴摇摇头,安慰她道:“我也不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父王进宫面圣结果未知,此时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以免她白白担心。 薛氏却心神不定,隔了会儿又小声问:“会不会与你大哥有关?” 孟裴轻笑摇头:“母亲不要瞎猜了,趁着日落前还能赏花,不如我陪你去花园走走,今日阳光不错,风也不大。” 薛氏见他也不知,又或是不肯告诉自己,也只能作罢。 · 日暮西山,日光倾斜,将高大的宫阁殿宇的影子拉得更长,倘若走在殿宇之间,便会完全没入深蓝色的阴影中。 孟炀走了一段,见前面有两个小黄门,手中持着长柄行灯,将檐下与庭院中的灯一一点燃。 小黄门见阴影中走出一人,远远地只看衣袍与身形便知是端亲王,便立即放下手中行灯,跪伏在地,口中高颂王爷万安。 孟炀大步而行,被明灭闪烁不定的烛火照亮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没听到让他们起来,两个小黄门只能继续俯低身子,眼角余光看那双绣着松鹤祥云图案的黑色靴子从跟前过去了,又等了一会儿,偷偷瞧了眼人走远了,才起身继续点灯。 孟炀径直出了宣祐门,又从东华门出了宫城,迎面有侍卫牵马过来。他平日虽有特权能在宫中骑马,今日这种敏感时候,却在宫城外就下了马,步行入宫。 他一路奔马回到王府,一进门就见孟裴等在前堂里。 孟裴只是上前行礼,什么都没问。 孟炀望着他,忽而嘴角一弯:“准备提亲!” 孟裴微微一惊,抬起头来:“我?和谁?” 第156章 送走了张大风, 文玹回到前堂,不见文成周,一问他回了书房, 便找了过去, 向着文成周深深一拜:“爹。” 她没有说为何, 但文成周清楚她是为了今日他能与张大风和解而向他表示感激。他伸手扶起她:“阿玹,你不必再谢我, 我并不是单单为了你而勉强与他和解, 张大风的为人我看在眼里。他也不是一味蛮干的莽汉,当年他会抢劫我, 怕是与古二脱不了干系。” 文玹诧异:“爹你那日不是说你从不曾见过古二么?” “我确实从未见过。”文成周回到桌后坐下, 淡淡道, “孟二郎不是查到殷相在延兴四年的二月因丁忧去职么?” 文玹点点头,他虽然明确表示不会同意她与孟裴的婚事,但卢筱劝说她无果后,他倒也未说类似决不允许她再见孟裴这样的话,只是问她是否想清楚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 文玹说自己想清楚了。这之后他再未提过这件事。也因此,她每次与孟裴交流过各自的进展后,回来都会告诉他。 文成周接着道:“十三年前, 殷相在应天府去职, 他的祖籍在永兴军路, 他回祖籍时若是走得陆路,会经过余县。古二就是在那一年三月得到消息‘有为富不仁无恶不作的贪官巨富’路过余县的不是吗?” 文玹只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这一生被古二影响得太多, 竟然连幼时被劫都可能与他有关?!所以古二那时很可能收到情报知道殷正祥回乡会经过余县,才撺掇张大风去抢劫,却阴差阳错抢了文成周? 文成周道:“只不过这还只是我的猜测,并无实证,本来想晚些告诉你,但我如今已不在相位,调查不便,这猜测也可能一直无法求证,只能是猜测罢了。” 文玹思忖了会儿,将今日她与孟裴对元德产生怀疑,并准备试探他一番的打算告诉了他。 文成周只见过元德一面,就是与端王在桃源庄会面的那一回,他提醒道:“他武功高强,孟二郎若欲加以试探,切记小心他反噬!” 文玹点点头:“我们会的。” 文成周不由蹙眉看着她:“你也要参与此事?” 文玹坦然望着他:“爹,这桩案子并不仅仅涉及端王府,甚至还可能涉及另一位贤王,你之所以被逼辞相,不也正是因为这桩案子么?只有先找出内鬼,才能摆脱隐患,并进一步找到证据,只有查清案子前后,才能还爹爹清白,打消圣上对爹爹的怀疑,也才能让文家真正太平啊!” 文成周却带着深深忧虑摇头道:“你说得虽然不错,但我作为你父亲,却不愿你去冒险,我宁愿一直被疑忌着,也不愿你因此出一点点事啊!你要答应我,若无万无一失的举措不要轻易与孟二郎试探他,更不要自己亲自动手。” 文玹点点头:“爹,我答应你,端王府有的是侍卫亲兵,我没有必要亲自动手。” · 第二日清晨,文玹晨练之后送文珏文瑜去学里,一路上叮嘱他们,若是在学里有同堂的小郎君小娘子好心询问关心,不必多说家中事,微笑称谢便是。 若是有人出言轻慢,则不要轻易受人挑拨,当它耳旁清风,置之不理即可。但若对方得寸进尺,甚至动手欺辱,也不必一味忍让,该如何就如何! 这些学里的孩子多为官宦子弟,对于父亲辞相一事也许会有耳闻,而只要有几个人知道,很快就会传开。若是平日因嫉妒或其他原因怀恨在心之人,说不定就要加以捉弄欺负,那也绝不能默默忍让。 文珏性子争强好胜,又跟着她晨练了一段时日,身子强健不少,还向她学过几招防身的手法,她只怕她与其他小娘子争起来把事情闹大。 文瑜却温和谦善,她担心他被人欺负了却不愿与人起争端而默默忍耐。这就挑她知道的一些常见校园欺凌以及应对方式教给他们,让他们能有所提防,却又不至于反应过激。 文珏文瑜聚精会神地听她说着,用心记着,紧张而惴惴不安。 文玹对他们笑了笑道:“我说这些可不是让你们害怕的,我相信这世间还是善良的人多,我提醒你们的目的是让你们学会防范应对。父亲辞相虽然不能说是好事,但借此你们也能发现真正的友人是谁。他们不会因为你家中变故就对你冷眼相向,反而会对你伸出温暖之手,一时的低谷很快就能度过,忠诚的友人却能相伴你终生。” “你们还要记着,家里人始终是你们的后盾,有自己不能解决之事不要自己硬抗,在学里立即告诉先生,告诉兰姑、丽娘、来升,散学后告诉我,告诉爹娘,我们都会帮你们。” 文珏与文瑜点点头,脸上神情也从不安变成了坚定振奋。 文玹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对坐在一旁的兰姑与丽娘道:“你们这几日多留心着些,二娘三郎在学里的衣食要比往日更仔细才行。” 兰姑与丽娘都神色郑重,点头应命。 · 到了女学门口,文玹先下了车,准备送文珏进去,却见到了单向彦,不由吃了一惊。这里虽然离国子监不远,但她记得单府过来,不会经过女学门口啊? 单向彦走近她们的马车,手中托着一只纸盒,笑嘻嘻道:“我去裘家糕铺买早点,买得太多了,路过这里时想起你们要来这里,正好给你们当早点。桂花茯苓糕,你们吃不吃?” 文玹并不饿,便回头看向刚下车的文珏,问道:“单公子买多了早点,你们要吃吗?” 文珏摇头:“我用过早点了。”又朝单向彦福了福,“多谢单大哥。” 文瑜听见了,却掀帘伸手从单向彦托着的纸盒中取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嚼之后还没咽下就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图别好处。” 文珏没好气地白了眼文瑜:“贪吃鬼,早饭吃了那么多,还能吃!” 单向彦大笑,把纸盒整个递给文瑜。文瑜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 文玹亦笑,提醒文瑜吃东西别说话,小心噎着或呛着,又叫他别吃撑了,宁可留着带去学里做午点。 文玹叮嘱文瑜时,单向彦又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对文珏道:“你上回不是说要学骑马吗?我妹妹做手套的时候皮子有的多,多做了一双,你看看能戴不?已经霜降了,天也越来越冷,你若是秋冬日里学骑马,就非要戴手套不可了。” 文珏讶异地看了眼单向彦,见他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似乎并无他意,但想想还是不好,便摇头婉拒道:“我有手套了。” 单向彦略显遗憾地道:“那就算了。”将手套收入怀中。 文瑜用力咽下口中糕点:“二姊,你不是没有皮手套么?”他们去年冬天才来的京城,文珏怕冷又是初来乍到,整个冬日几乎都是在室内捧着手炉度过的,何曾有需要戴皮手套的时候? 文珏瞪他一眼:“你又知道了,闭嘴吃你的糕!”再回头看向单向彦时便有些尴尬。 单向彦十分失落地道:“也是,多余的你自然看不上。” 见他如此,文珏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单大哥,我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不好收你的东西,你千万别在意啊!” 单向彦一听,顿时展颜:“没关系,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东西罢了。”说着再次取出手套,递向文珏。 他一片赤诚,文珏无法再拒,再要拒绝反倒显得不自然了,便赶紧收下手套向他福了福:“谢谢单大哥。” 单向彦见她肯收,便心满意足,笑嘻嘻望着她:“别的没啥事了。我先走了。” 文珏点点头,把手套交给丽娘让她收好。单向彦向文玹文瑜道别,又去孟裴的车旁和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回自己车上。 文玹望着单向彦的背影,不觉莞尔,在这种情况下才看得出什么人才是真正的友人啊! 她再送文瑜去国子监,看着他与单向彦一起进了大门,回头就见孟裴站在车旁,笑望着她。她亦回以微笑,走到他身前:“路上我嘱咐二娘三郎一些事情,才让于伯慢些驾车,好多说会儿话。”再加上单向彦过来说了会儿话,留给他的时间就少了。 孟裴点了点头,笑道:“无妨。这是应该的。” 文玹只觉他笑得特别欢快,似乎另有喜悦之事,不觉好奇地问道:“有什么喜事吗?” 孟裴稍稍敛去笑意,摇头道:“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文珏文瑜有你这样的大姊,何其辛矣啊。” 文玹分开帽纱,拿眼瞪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自己老实说出来,还是要我逼你说出来?” 孟裴却只是高深莫测地道:“不可说不可言,到时你就知道。” 文玹一皱眉:“你到底卖什么关子?” 忽闻国子监内钟声传来,孟裴道:“我该进去了,若是误了时辰,今日就不好告假早退了。” 文玹没好气道:“你进去就是了,但是你不告诉我的话,下午我也不想见你了。” 孟裴神秘地笑笑,什么都没说就进了国子监。 文玹盯着他背影,眉头皱了起来,这人今天是吃错药了么? 第157章 文玹已经上了车, 正要离开国子监,却听见有道熟悉而温朗的声音叫她。她轻轻掀帘,果然是怀轩。 自从刘大郎尾随她那次以来, 他又来文府拜访过两回, 不过她始终都回避, 不去前头见他,相信长痛不如短痛, 他应该是明白自己的用意了。 但今日他特意等孟裴进去后再过来, 应该是有重要的话对她说? “你父亲还好吗?” 文玹点点头:“还好。” 谢怀轩望着她,温润墨瞳中带着关切之色:“你呢?你还好吗?” “我?我也还好。”他是听说了父亲辞相之事后担心她会因父亲之事难过, 但她也只能说一句还好。有许多内.幕他并不清楚, 她也不会对他说。 谢怀轩默然, 却立在车旁并不走。文玹耳听钟声敲响,便提醒他道:“已经敲第三下钟了。” 他一怔,嘴角微弯,却带着一丝苦涩,温柔的眸中伤痛转瞬即逝,最终还是微笑道:“我去了。” 文玹朝他点了点头,轻轻放下车帘:“于伯, 我们回去。” · 文珏进了学堂, 就觉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移向她,她故作不知往里走。小娘子们纷纷与她打着招呼,她也一一微笑回应。她走到自己的桌前, 上下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异状,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离上课还有些时候,便有几个相熟的小娘子过来与她说话,平日也都是这几个与她交好,今日也与往常一般,她们只与她聊些衣裙首饰发式的话题,甚至没有问她父亲辞相的事。 这些上女学的小娘子,多为世家出身,从小家教都不错,女学里也没有多少竞争,小娘子们来学的内容多是为了让她们以后能更好地成为贤惠的内院之主,知书达礼,相夫教子。因此对品行礼仪的管教特别严厉,若无明显的利益争端,还真没必要动手搞鬼。 虽然也少不了平日看不惯文珏的,便借此冷眼俾睨或是说些难听之言的小娘子,但立即就会有交好的小娘子帮她针锋相对地怼回去。 文珏因为有文玹预先告诉过她有这种可能,她并未觉得多生气,反而觉得这些不过是势利小人罢了,犯不着和她们置气,若是闹开了被先生责罚才是得不偿失呢! 与此同时她亦感安慰,就像阿姊说的,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势利眼,身边总会有赤诚相待的人啊。她想这些在她落魄时也愿意帮她的小娘子,才是真的好友! · 国子监在东侧设有独立院落作为小学,国子监的小学生并不按年龄分班,而是按着学业优劣与所学进度来分。 文瑜虽然年纪幼小,却因幼承庭训,他自己又聪慧好学,刚入学时经过考试便是在明学堂就读,同堂的学生全都比他年长,大多是十岁至十二岁之间,甚至有个十四岁还在明学堂混日子的。 即使文瑜是明学堂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还是因课业优秀经常被授课的直讲称赞,还经常被作为优秀的典范来训斥那些不好好向学之人。 文瑜进了学堂,向里面早到的学生行礼问好,就发现平日里相处不错的几个学生对他视若无睹,仿佛没有见到他进来,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问好。 若是没有阿姊预先提醒过他,他真要以为是自己问好的声音太轻了,或他们只是太专心于自己手头的事。但他心里还是觉得难过,原来他在学堂里并没有真正的友人。 他低头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正要解下书袋坐下,想起阿姊的话,便多了个心眼,扫一眼桌子底下,又拿起坐墩上的锦垫看了看下面,就见锦垫背面被人浇了许多墨汁,**的,一看便是刚刚倒上的,他若是不知不觉地坐下,锦垫一受挤压,墨汁溢出,衣袍裤子就都被墨染了,等他察觉裤子洇湿时,就已经晚了。 他心中又气又恼,环视了一遍学堂里面,却见好几人都在捂嘴偷笑,也不知是他们联手做的,还是他们看见有人做了却不提醒他,就等着看一出好戏。 文瑜拎着染墨的坐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气得想哭却不愿在这些小人面前示弱,想骂他们卑劣小人却不知该骂谁,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 门口人影闪动,文瑜却不想去看是谁来了,来得不管是谁,都不会帮他只会嘲笑他! 那人却走到文瑜身边,拿走他手里吸满墨汁的锦垫。文瑜抬头,看清来人,委屈的眼泪顿时忍不住夺眶而出:“孟大哥……” 孟裴低头朝他微笑着,摸摸他的头,随即抬头,双眸已是冷若寒霜,在学堂里扫了一圈,那几个方才偷笑的都不由打了个寒噤,非但不敢再笑,心中惴惴眼神闪烁。 孟裴扫了一圈,目光便锁定那坐在第一排,身高却是全堂最高的十四岁少年。他拎着吸满墨汁的锦垫与同样沾染墨汁的坐墩,径直走向那少年。 那少年姓娄,是娄侍郎家的幺子,坐在那里一脸平静。孟裴走到他附近,将锦垫往他桌上一扔,顿时墨汁飞溅。 娄九郎急忙跳了起来躲避飞溅的墨汁,气恼地大叫道:“你干什么?不要以为你是王子就能为所欲为,你仗势欺压……” 孟裴冷声问他:“你方才写过字了?” “什,什么?”娄九郎讶异,“管你什么事?!” 孟裴冷笑一声,抓着他的手腕向上一扭,娄九郎惨呼道:“痛痛痛!放手!”却见他双手的手指手掌上都有清晰的墨汁痕迹。 大清早的还没开始讲学,哪里会要写什么字?何况娄九郎向来惫懒,更不会一大清早就磨墨做准备,文瑜一见便明白了:“原来墨汁是你倒的!” “我写过字了!” “那把你写的拿出来看看啊!写了多少字会弄得两手都是墨迹?” “我……你放开我!”娄九郎见抵赖不了,奋力挣扎,试图挣脱孟裴的钳制。 孟裴一言不发,揪着他衣领往旁边拖开,接着拎起娄九郎的坐墩与锦垫回到文瑜身边,将干净的坐墩锦垫摆好,对他道:“坐。” 文瑜抹了眼泪,朝他躬身行了个礼:“多谢孟大哥。”这才坐下。 孟裴温言叮嘱道:“若是再遇类似的事,不管什么时候,立即让来升过来告诉我,别一个人应对,记住了吗?” 文瑜望着他,用力点头。 孟裴回头又扫了眼娄九郎,娄九郎揉着发痛的手腕,正用愤恨的眼光望过来,与他犀利的眸光一撞,又缩回去了。 孟裴走到他面前,娄九郎心虚地问道:“你,你还想做什么?” 孟裴语气淡淡:“从此刻起,文三郎只要遇到任何不好的事,不管大小,不管谁干的,我都会来找你,他若是被欺一分,我必定还你三分!” 娄九郎气极:“不是我欺他,你也要找我?!” 孟裴点点头,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你挑唆指使的呢?这样比较省心。找你一个人就行了!” 哈?还有这样的道理?娄九郎傻了眼,欲争辩却不知该如何争辩,眼睁睁看着孟裴走出了学堂。 这,这,这要是有人欺负文三郎,他还得帮着文三郎才行?要不然倒大霉的就会是他了?! · 文玹回到家,才刚下了车,就见一名侍女笑嘻嘻地朝她迎过来,语气兴奋:“小娘子!今日有贵人上门提亲啊!” 文玹吃了一惊,脑海中忽然滑过孟裴的神秘笑容。她不由紧张起来,抓着侍女的手急切问道:“哪家的?” 侍女兴奋至极:“端王府啊!端王妃都亲自来了啊!!”昨日听说文相公辞了相,府中仆役全都忧心忡忡,不知文府还会不会有其他大变故,或是相公会遣散解雇一部分仆役,把他们打发走。 可转眼今日端王府就来上门提亲,且还不仅是官媒人上门,甚至王妃都亲自来了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文相公并未失势啊,不然端王妃怎会亲自带着媒人来提亲?而既然端王府都来提亲,文府地位只会上升不会降,她们这些仆役婢女也就不用怕被打发了! 文玹只觉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难怪阿裴早晨笑得这么开心,这坏东西!还不肯告诉她! 她放开那名侍女,急匆匆往里走,却正撞见盛装华服的端王妃从里面出来,前呼后拥,身前四名女使开道,身后亦簇拥了一大群。 端王妃久病初愈,脸色仍略显苍白,但病美人仍然是美人,这一份孱弱病娇之色反而让她更添楚楚,只不过这会儿她秀美绝艳脸庞上的神情绝谈不上愉快,甚至有着几分气恼羞愤! 端王妃身侧坠后两步跟着一名中年娘子,这娘子文玹从未见过,身着红绫绣花背子,戴紫幕帷帽,发髻上插着金钗与花钿,两只手腕上都带着金镯,自是那官媒人了,也一样神情气愤。 文玹微微一惊,端王妃缘何会是这般神情?不管心中如何想,她不能失礼,上前微笑着福身行礼:“娘娘万安。” 薛氏一顿停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吸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摇摇头从她身边径直走过去了。 文玹心中一沉,已经明白,王妃亲来,还带着官媒人,可见端王府对这桩亲事志在必得,可爹或娘却拒绝了端王府的提亲,端王妃才会如此气恼。 那中年娘子跟在端王妃身后,经过文玹身边时冷冷道:“文大学士真是好大的架子!连端王府的提亲亦回绝。要知道,他如今已经不是……” 薛氏回头斥道:“好了!这些不必多言。” 那娘子闭口不言,跟着薛氏匆匆离去。 文玹立在庭中,脑中轰轰响着的都是那娘子说的忿忿之言,眼前飞来飞去的还有端王妃冷冷打量她时的眼神,转眼又想到阿裴早晨笑得那么开怀,若是他知道爹爹一口回绝了端王府的提亲,他是否也会如王妃一样气恼?亦或是如她一样,大喜之后大失所望,伤痛失落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第158章 阿莲见文玹脸色惨白, 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扶着文玹。 她是看着小娘子与孟公子一路走来的,这两人之间默契越来越深, 感情也越来越好, 方才听闻那侍女说端王府来提亲时, 她也一样为小娘子与孟公子高兴,简直就像是她自己的喜事一样, 在听说相公与夫人回绝了亲事后, 她也一样觉得伤心不解,忍不住想要落泪, 忍不住想要出言抱怨:“小娘子, 相公与夫人这是为何啊?” 文玹失落地摇摇头, 她心中满是失望、怨愤与不甘,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是为何。她抓着阿莲的手,深深吸了几口气,抬步朝里走去。 她进了前堂,见文成周与卢筱都在里面,上前福身行礼。卢筱见她神情就知她遇见了端王妃,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文玹身边, 伸臂环住她柔声道:“阿玹, 你别怪爹娘心狠,实在是……” 文玹从她怀里轻轻挣脱出来,转头朝向文成周, 带着怨意责问道:“爹,你已经不在相位,为何还是不肯同意我和阿裴之事?你就这样看不上他?” 文成周望着她:“你想听实话?” “当然想!”文玹心情激愤,语气也极冲。 文成周站起,转身往后面走,语调仍是淡淡的:“跟我来书房。” 父女两人来到书房。文玹径直入内,文成周回身看了眼不放心跟来的卢筱,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便把门关上了。 文成周转身,对上文玹怨怼又不解的眼神,胸中也如压着重石一般沉重,无奈地低声问道:“你觉得为何端王府会在今日突然上门提亲?” “我和阿裴两心相印,只是因爹爹你身在相位,一旦与亲王结亲,就要外调……” 文成周摇摇头:“阿玹,你误会了,我绝不是因为会外调才不愿与端王结亲的。只要有心,在哪里不能做于国有益,于民有利之事?你觉得我是贪恋权势之人么?” “我不认为爹爹你是这样的人。可是你只有在相位上,才能更好地施展你的抱负啊!” 文成周挑眉,慨然道:“我虽有报国之心,却不至于为国事就罔顾女儿一生的幸福,若真是良缘,我就算不做丞相也要成全你们!” “你与孟二郎相识相知已久,但我们两家长辈之间几乎没有来往,可见端王府也对这桩婚事并不热切,甚或是不愿,可却在今日突然上门提亲,你觉得端王为何会如此?” 文玹原本心中激愤,无法静心思考,从外院走进书房这一路她渐渐恢复理智,虽然依旧难抑失望与怨怼,却也能思考起文成周的问题来。她低声道:“因为端王本来就因孟赟牵涉进白矾楼一案而受圣上疑忌,这次桃源庄会面之事被举劾,圣上对他定然疑忌更深……” 文成周道:“端王妃不仅是来提亲的,也是要我答应圆谎,对外说那回桃源庄会面是为了与端王谈你与孟二郎的婚事。” 本来这种嫁娶之事应该是端王妃与卢筱相谈的,但端王妃那时恰好身子抱恙,只能由端亲王出面,便正好能解释为何由两位父亲来面谈此事。至于面谈的结果则是文成周满心抱负,忠君报国,不肯答应立即订亲,且文玹的年纪还小,孟裴也才十六,双方决定亲事暂时延后再定,也暂不对外宣布。 文玹心底忽然有种不适之感,相信父母在听到端王妃提出这样的条件时,也会有这种不适的感觉。 端王府并不是真得多想要迎娶她为媳,只是拿这桩婚事作为挡箭牌,试图打消延兴帝的疑忌之心罢了。 “若今日我答应了端王府的提亲,从眼前来看,似乎能洗脱桃源庄会面密谋的嫌疑,却是真正将文家与端王府绑在了一起,若是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就是灭顶之灾!” 文玹终于明白,目前的端王府就如地基不稳,摇摇欲坠的危楼,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虽然依旧光鲜亮丽,一旦遇到风雨便摇摇欲坠甚至可能轰然倒塌。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断然拒绝端王府亲事才是真正让延兴帝对父亲放心之举,只是苦了她与阿裴。 文成周见她明白了,低低叹了口气:“明日开始,二娘三郎由我接送去学里,你不用去了。” 文玹点了点头,低声告退,退出了文成周的书房。然而她理智上再是如何明白,心中翻腾如沸的情感却不会因此就骤然平静下来。 她顺着廊子走到西厢房,入内后朝里面等候着的夏先生福了福:“让先生久候了。然学生此时心乱如麻,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学习,还请先生见谅。” 夏先生合上手中书卷,淡声道:“你母亲已经为你告过假了。”她来时正瞧见端王妃的车驾离去,那跟随同行的官媒人一脸悻悻然地放下帷帽上的纱幕,一看便是没能说成的样子。入内后文夫人相迎,轻声细语地为文玹告了假,她也就猜到了七、八分。 她检查了一遍昨日布置的功课,指出几处不足后便起身离开。 文玹送走夏先生,回到自己房里,打发走阿莲与咏夏。她独自靠在榻上,默默望了会儿窗外,却见阿虎“咚”地一下跳到窗框上,沿着细窄的木边条走了几步,便从窗框上一跃至地,走到榻边,朝着她“喵”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垂下手,它便贴着她的手来回蹭,柔软又暖和的毛皮在她手上擦来擦去。紧接着栀子亦跟随而至,不满地对她叫了两声,似乎是在抗议她只抚摸阿虎不抚摸自己。 · 卢筱担心文玹,去了她那小院,只见阿莲与咏夏都在门外,一付想进去又不能进去的样子,探头探脑地朝屋里张望。 咏夏回头见夫人来了,急忙拉拉阿莲,两个年轻女使毕恭毕敬地站好,异口同声叫了声“夫人”。 “娘。”文玹听见外头动静,开门让她进屋。 卢筱仔细地瞧着她,没在她脸上瞧见泪痕,更添担心,若阿玹是像阿珏这般性子,有事便大哭一场,哭过也就好了,她倒也没这么担心了,可阿玹却是强忍着伤心不会哭出来的性子。 文玹见卢筱神色小心翼翼,不由笑了笑:“娘,你怕我想不开吗?” 卢筱被她说中心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文玹摇摇头:“娘,你放心,我绝不是那种遭遇打击便寻死觅活之人,我还想活到嫁给阿裴的那一天呢。” 卢筱吃了一惊:“阿玹……难道你还想与……” 文玹望着她:“娘,我对你说过?我对于感情的态度是宁缺毋滥!你们不能同意端王府的提亲,我明白,我也理解。那么至少在目前的情形下,我也不会接受别的人家,若是万一有,还请娘亲好好推拒了。” 卢筱摇摇头,她能明白阿玹此时的心情,又怎会在这种时候替她安排亲事?但她更没想到阿玹竟然还未死心! “阿玹,你要知道,以端王府的身份体面,提亲被拒后,绝无可能再有第二次了啊!” 文玹点点头:“我知道。” 卢筱不由愕然:“阿玹……” · 这天午后,文玹早早到了张家酒肆。她依旧浅笑盈盈,张大风与小酒丝毫没觉异常,只是略感奇怪她为何比平日到得更早。但一想到她定然是约了孟裴也就不足为奇了。 文玹等会儿,就见孟裴从店外迈步进来,他一见她不由讶然:“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他已经比约定的时候提早离开国子监,就是为了要比她先到,不料她却来得更早。他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坐下,看着她脸上浅淡的笑容,忽然楞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文玹望着他,轻声道:“我爹娘拒绝了。” 孟裴脸上的笑容不由凝固,随之淡去,伸手去取桌上的水壶倒水,水柱从壶口涌出,却直冲到碗口边缘,溅了好些水在桌子上。 “阿裴……”文玹轻声叫他。 孟裴倒了半碗水,差不多泼出来的也有一半,他放下水壶,却并不喝。“为何?”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不甘。 文玹已经想了几个时辰,却仍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他说,难道要说端王府危如叠卵,已经被今上视为重大威胁,随时可能被安以逆谋或其他重大罪名,她的爹娘不肯与这即将沉没的舟船共沉么?而她亦不能不顾文家其他人的安危执意嫁他。 她只能说:“不是因为……你。” 孟裴本是个聪明人,文成周已经辞相,回避之制已不成为理由,既然不是因为他,也只能是因为端王府本身了。 昨日父王对他说这件事时,他就觉得十分突兀,他其实隐约猜到了父王的用意,但这是他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内心的狂喜让他无暇去细思,也不愿去细思。 她这一句“我爹娘拒绝了”像数九寒天有盆冰水从头浇过,彻骨之寒让他的心都骤然抽痛起来。但疼痛过后,他不得不去深想。 文玹望着他没说话,知道他此时与早晨的她一样,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这巨大的失望与无处宣泄的不甘。 此时早过了饭点,店里只三两个客人。张大风闲下来,忽然意识到阿玹与孟裴那边安静了许久,两人都未说话,他奇怪地看了他们几眼,见两人的神色都显得忧郁,顿生担忧,大步绕过身边的木桌,朝他们走过去。 孟裴忽然开了口:“确实不是好时机,是父王操之过急了。” 张大风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见文玹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便转向往后厨去了。 文玹视线移回孟裴脸上,望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半垂的羽睫弯成两道优美的弧,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绒绒的薄影,听着他故作平淡的语气,只觉心中发疼,她真的很想拥抱他,也被他拥抱,让彼此都有更多力量去面对这一切。 她向前俯身,用靠墙那侧的手伸向他,握住了他的左手,用力握紧。 他剑眉轻扬,抬起雨夜般的墨眸看向她,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眸子里隔了一层浓重的雨帘,又像是笼着薄雾,让人看不清隐藏其后的他。 她忍不住心疼,忍不住心慌,忍不住轻唤:“阿裴!” 他看见她仍如晨星般明亮的双眸,看见她微微抿着的粉唇,看见那仍然执拗着向上弯起的嘴角,看见她对他鼓励地点头,听见她坚定地呼唤他的名字,感觉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他亦握紧了她的手。 不管怎样的困难之事都会有办法去解决,不管怎样的坎坷都能翻越,而一切变故都终会过去! 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他们就无所畏惧! 他们朝彼此微笑。 “不怕!一样一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文成周:这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啊! 文玹:爹……你也是穿的? 文成周:?小剧场别太当真。 · 文玹:爹你既然懂这么多那就别拦着我啊! 文成周:平时拦你了么? 文玹:你真要拦的话,拦得住么? 文成周:……欺负我没武艺在身…… ----------- 第159章 文成周辞相的第三天, 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文成周在相位时间虽然不久,但他成为丞相后,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推行了多项变革:整顿吏治;盘查各州库银、常平仓;减轻赋税;废除差役法;废除保甲法;对科举以及学制的改革, 使得贫寒学子亦能进入国子监这所以往皇室宗族专属的学府就读;增设明州密州等地的四处市舶司, 鼓励海外贸易;西北各路马场扩大, 与女真、吐蕃开通马市。 皇榜一经颁布这些举措,便引来有识之士纷纷称赞, 百姓的欢呼赞颂。得知文相辞官, 士庶都喟叹,为何如此贤明的丞相要辞官呢?而若是文相不在了, 原先的那些变革举措是否还能坚持下去, 是否会变回旧样?这些都让人深深担忧。 而文大学士辞相第二天, 端王府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偏偏文大学士还拒绝了端王府提亲,这一波三折比戏本子还精彩还引人遐想的事件,成为这些日子里面,京城内消息灵通的贵夫人之间热议的话题。 延兴帝听闻此事,意外之余,也笑说文大学士太耿直。 · 这日孟裴在午前时分便向直讲告假, 那直讲气得直瞪眼:“这么早就告假?你敢不敢早上来签个到就回去?” 孟裴微笑道:“那岂不是太过分了么?” 那直讲怒道:“你也知道过分么?!” 孟裴眉头微蹙, 带着淡淡轻愁:“段先生, 我家中有事,实在是无奈才告假的。” 段直讲闻言气道:“是,你家中算好了都是双日这天有事, 还都放在月底最后八天里了,明日还能来参加私考,实在是方便你告假啊!” 孟裴轻叹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段直讲简直不想再看到他:“别啰嗦,你要走就快走!” · 孟裴出了国子监,便直接去了宫里,刘太后见他来也不意外,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四郎不能多来宫里,让他儿子来探探口风也是正常。 孟裴陪太后寒暄了片刻,又问起皇伯父身子最近如何了。太后淡淡道:“他不过是心事多了些,没什么大碍的。”说着拈枝青竹签,从紫罗兰玻璃盏里挑起枚剥好的葡萄放入嘴里。 孟裴微微笑,不予置评,取过一旁玉盘里摆着的温热的湿巾子擦净了手,从宫女手中接过装满葡萄的大碗,摘下一颗挂霜的紫葡萄,灵活修长的手指撕开顶端葡萄皮,向两边一分,另一指在葡萄底部轻轻一推,一粒碧绿剔透水晶珠般的果肉便落入玻璃盏中,他剥了几颗后又道:“母亲本来身子已经好些了,倒是准备进宫来看望娘娘,就是前日……” 刘太后忽然噗嗤一笑:“文大学士是真有点意思,四郎这下丢脸丢得厉害!以他脾气怎么忍得下去?” 孟裴心道父王已是不惑之年,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年轻郎君,莽撞气盛,真要是该忍的气又怎会忍不住,但文成周这一回拒婚,父王还非得闹大些才好,才显得他一开始的提亲是认真的,被拒后十分恼火! 听祖母的口吻,只把这事当成了笑谈,他心底低叹一声,要是皇伯父也这么认为就好了。 “父王自然是气坏了,一怒之下非要母亲立即替找别家的娘子下草帖子。母亲本来倒也是气恼不已,可被父王这么一催,她倒是哭笑不得了,说婚姻大事马虎不得。重新找一个没问题,就是急不得,到这会儿都在敷衍着他呢。” 刘太后嘴角弯了弯,转头看向他:“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说话间,孟裴已经剥了满满一盏葡萄,取热巾子擦净手上的葡萄汁,将玻璃盏往刘太后面前一放,自己向后仰靠在美人靠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望着廊檐外那片湛蓝高阔的晴空,淡淡道:“赏桂那日娘娘不就知道了?” “可是文大学士拒婚了啊!”刘太后凤眸含笑,瞥了眼玻璃盏中新剥好的水润润的葡萄果肉,“我道是你自己想吃,却原来是替我剥的。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是要求我什么事呢?” · 端王府欲与文大学士家议亲被拒一事闹得满城皆知,众贵夫人也识相,没哪个不开眼的会在这种时候上门去。 直到事情过去十来天了,褒国公的二儿媳刘王氏才带着女儿刘婧上门看望薛氏。薛氏与这个表弟妹还是挺说得来,两家的孩子年纪也相近,从小时候就常来往,这便在澹怀堂接待她们。 薛氏与王氏说了几句,便微笑着让四娘与孟韶陪着刘婧去花园玩。 几个小娘子里面数九岁的孟韶最年幼,另一个孟四娘年纪稍长,十二岁了,却是庶出,事事听从孟韶。孟韶说要去荡秋千,刘婧说好,四娘也毫无意见。 刘婧心不在此,与她们戏耍了会儿,一边瞧着四娘替孟韶推秋千,一边有意无意地问道:“阿裴哥哥不在吗?怎么没瞧见他?” 孟韶在秋千上咯咯笑,不断要四娘推高些,听刘婧发问便嘟着嘴道:“二哥在啊,不过他最近忙得很,就算在家也总是呆在书房,要他陪我玩他都说没空!” 刘婧心道他在就好:“阿韶妹妹,我去解手,你去不去?” 孟韶玩得正高兴,在秋千上甩着头:“不去不去。” 刘婧正希望如此,便带着女使往净房方向去,走了一段后便改了方向,往听梧阁而去。 孟裴之前就知道表叔母与刘婧来了,打算等她们准备要走的时候再去送一送,却听小厮传话说刘六娘来找。他无奈合起案卷,将门锁好才下楼。 听梧阁外有数棵高大碧梧,秋深后满树灿烂金黄,地上亦是铺满黄灿灿的落叶,别有情致。孟裴走出阁外时恰巧瞧见一片黄叶随风飘落,便想起文玹在雁池边捉落叶的那回,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微笑。 梧桐树下一道娇柔身影,却不是他心中想见之人。 刘婧见着孟裴,便上前福了一福,巧笑嫣然:“阿裴哥哥。” 孟裴点了点头:“你找我何事?” 刘婧眼神略微一黯,语含委屈:“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了?” 孟裴微挑眉梢,只做没听懂。 刘婧见他立在听梧阁前,既不请她进去,也不接她的话,甚至都不看她,微微侧身望着远处,心中失落又委屈。 她吸了口气,微笑着不让这份委屈流露出来,柔声安慰道:“阿裴哥哥,我就是担心你,想看看你好不好。希望你别太难过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文家眼拙不识俊才,不代表你不好。” 孟裴轻轻一笑,摇头道:“我没事。” 刘婧顿生欣喜,看来他也没有多喜欢文一娘,被拒婚了也只淡淡一笑置之。她心中欢喜,却柳眉轻蹙,体贴而善解人意地劝道:“阿裴哥哥,你若难过别闷在心里,对身子不好。听说你这些天早出晚归十分忙碌,是否借此排遣心中郁闷之情?” 孟裴只轻轻摇头:“没有。”他转向刘婧,“你不去与阿韶她们玩么?” 刘婧暗暗咬唇,他虽不见得多喜欢文一娘,可对她也太冷淡了,才说了几句就下逐客令了!“阿裴哥哥,我娘时常念叨你呢,她也担心你啊!” 她提起表叔母了,毕竟是长辈,孟裴也不好失礼,便道:“我去见见表叔母。”说着大步往澹怀堂而去。 刘婧心中窃喜,急忙追上几步,跟在他侧后,娇声道:“阿裴哥哥,你走慢点,我追不上。” 孟裴步子不曾有半分减慢,只稍许侧了一下脸,对她道:“我先过去,你慢慢走就是了。” 刘婧气恼地跺了跺脚,提裙跑了好几步,终于追上与他并肩了,却“哎呀”惊呼一声,朝他身前摔倒。 孟裴再怎么冷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摔下去,她是面朝下摔的,他伸手扶住她双臂靠近肩头位置,让她能站住。 刘婧被他扶住双肩,顿时全身都酥了,只觉他一双手宽厚有力,牢牢地支撑着她,她却越发地绵软无力,直往他身上靠过去,同时含羞带怯地抬头望向他。 孟裴却看也没看她,双手还把她推远了,回头呵斥女使道:“还不过来扶着她?”说话间已经放开了手。 刘婧没防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真的摔倒,两名女使慌忙过来扶住她:“六娘!” 他竟把她推开了!刘婧又羞又恼又委屈,本来莹白如雪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孟裴。 忽听他低声命自己的小厮退远。刘婧心头又浮起一丝希望,抬头望向他,眼波盈盈,脉脉含情,湿润得仿佛能滴的出水来一般。 只是在看清他脸上神情时,她的心已经凉了大半。 他俊逸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声音清冷,语调疏离:“毕竟是亲戚,我不想让你脸上太难看,但你若是再使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你还是自重些好!” 他语气极重,尤其是最后一句,等于是在骂她不知自重了!刘婧觉得就像是被他在脸上狠狠抽了记耳光般,不禁羞愤难当!他在雁池边抱着文一娘时,他就不觉得文一娘不知自重了吗?!文一娘那种故意往池子里跳的手段又上得了什么台面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甩开两个女使便往花园深处跑。女使慌慌张张向孟裴行礼告退,急急忙忙追着去了。 孟裴面无表情地唤回小厮,往澹怀堂而去。 第160章 十月头上的一日清早, 文成周送文珏文瑜去学里。卢筱把他们送出门,回来后与管事说了几句话,便听闻谢卢氏来了, 急忙请她入内, 奉茶招待。 谢卢氏笑吟吟入座, 寒暄了几句后便直言来意:“筱娘啊,今日我来, 是和你说说关于你家阿玹的亲事。” 卢筱一怔:“怀轩?”随后轻轻摇头, “这段时候我是不会替阿玹安排任何亲事的。” 谢卢氏微笑着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也不是说今日就要定下什么。只不过啊, 我那侄儿太痴, 愿意等。若是你家阿玹想通了,或是你开始考虑起这件事了,可记得先对我说。我们本是堂姊妹,若下一辈再结亲,总比那些陌生人家要好不是?” 也是因为知道文玹不会在此时就答应,怀轩没有对父母提此事,倒是先对她这个叔母说了, 又恳求她来向文夫人表达此意。她听着都觉心酸, 哪里忍心再拒绝他, 何况她原本就喜欢阿玹这孩子,有意牵这条红线,这下更是决心非要替他说成这件事不可! 卢筱听了谢卢氏转述, 既感动,又觉可惜,也有点不忍心:“怀轩这么好的孩子,不必苦等阿玹啊。” 谢卢氏心中低叹口气,她又何尝没有劝过,脸上却只是笑嘻嘻地:“总之我是一心要喝这杯谢媒酒的,你可不许背着我偷偷和别家议亲啊!” 卢筱无奈笑道:“好好,我答应你便是了。” · 清晨的国子监门口熙熙攘攘,车马行人如流水,街边卖早点的摊贩不停吆喝……孟裴下了车,正逢谢怀轩亦从车下下来,两人一照面,都不由微微一怔。 孟裴微笑着点头致意,谢怀轩亦点头回以微笑。孟裴不禁舒了口气,真的是许久没见怀轩这般样子了。 两人并肩往国子监内走,恍惚回到了几个月前。只是秋叶已黄,夏蝉无声,难免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到了牌坊下,谢怀轩忽然道:“二郎,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孟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两人便转向西而行,到了僻静无人之处,打发小厮守在外围。 谢怀轩道:“有些话我早想对你说,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也就一拖再拖。” “这段时日我一直避着你们,并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怨恨。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孟裴轻轻点头,静静等他说下去,若只是说这些话,怀轩不至于要找这样的僻静之处。谢怀轩停了会儿才道:“我知道,即使是目前的情形,你也不会轻易放弃。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孟裴扬眉,望着谢怀轩,谢怀轩亦毫不回避地直望着他。一个是隽秀如竹,一个是温润如玉,却都是目光坦荡如清风明月的少年。忽而两人都笑了。 孟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不到的。” 谢怀轩微笑:“那也未必。文夫人比较喜欢我。” 孟裴笑着摇头:“她不是会轻易顺从父母之言的人。” 谢怀轩笑了笑没说话,隔了会儿后道:“她若是不愿,我不会勉强。若是有一天,她与你成亲,我也只会为你们高兴,但若是有一天她同意了的话……” 孟裴吸了口气道:“她若是同意,我无话可说,不过怀轩,”他望着眼前俊朗如皎月的少年,“她若是打定什么主意的话,你很难改变她。” 谢怀轩微笑道:“不管如何,我们之间没事了?” 孟裴莞尔:“本来就没事。走!” · 元德粗大的手指以与武人不太相称的灵活,将不足指甲盖宽的纸条卷成竹签般粗细,塞入一根比鸽子腿粗不了多少的小竹筒内,用软木塞将竹筒口塞上,再用火折子将火漆烤的半融,细竹筒在赤红的火漆上蘸了蘸,在还未凝固的火漆上做下记号,迎风挥了几下,记号便凝固成形。 他收好火漆等物,将竹筒系在一只灰翎信鸽的腿上,手一扬便将鸽子放了出去。仰头看着那鸽子飞远,耳中听到有人走近的步声,他便收回视线,看向声音来处。 成然看了眼他身侧的鸽笼:“元大人这是传信给太原府?” 元德呵了一声,并未说是也未说不是。 成然收回视线:“二公子有事相请。” 元德耸眉,诧异道:“二公子有事找我?” 成然神色淡然:“元大人过去便知。” 元德跟着成然来到水榭,孟裴远远瞧见他们过来,从水榭中走了出来。元德急忙上前行礼。 孟裴微笑道:“元德,我的属下抓到一名姓郝的武人,审问后发现他有可能认识古二,嗯……不,应该说是郝觉。” 元德讶然,随后笑道:“真的抓住了?” 孟裴点点头,又道:“但王府里只有你识得郝家刀。你跟我去见见那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郝家刀传人。” 元德迈步朝他走过去:“那人被关在何处?” “在桃源庄。”孟裴转身朝前走,成然亦跟在他身后,正堵在孟裴与元德中间。 一行人来到车马停处,孟裴上了第一辆车,元德却迟疑地顿了一顿:“王爷可知此事?” 孟裴掀开车帘:“父王正在桃源庄。” 元德正要跟上,孟裴已经放下车帘,成然侧身指着后车:“三娘亦在车上,元大人请坐后面那辆车。” 孟裴掀帘时间虽短,但元德习武之人,眼观六路,匆匆一瞬已瞥见一道细腰,一幅绣裙,几双丝履。此行有孟涵同在,顿时让他放松不少,便与成然同上了后车。 一路无话,一行人出了王府,径直往城外而去。 时值十月初,深秋荷败柳枯时,庄外已无桃红柳绿,但见桃枝错落疏斜,不见碧叶硕果满枝。穿过能并驶两辆马车的林间道,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元德迈步下车,见戴着帷帽的孟三娘与两名女使已经朝里走了,孟裴则下了车在门口等他。他瞄了眼成然的站位,不是他多心,成然与另几名侍卫所立之地,看似随意,却将他去路完全堵住。 他又看了眼朝庄子里面走的孟三娘与随行女使,索性加快脚步追上她们,一边朗声问道:“敢问三娘,今日来桃源庄是为何事?” 前头带着帷帽的孟三娘并不停步,半回头羞怯地小声答了句:“这几日庄子里芙蓉开得好看,听说二哥要来庄子办事,我便跟着过来了。” 庄里头这几日木芙蓉盛开,花团锦簇,经霜更艳,如美人初醉,但孟裴都肯带庶妹孟涵过来,缘何不带孟韶同行赏花? 元德瞥了眼左右前后都有侍卫,孟裴在他左前,成然则在他右前。他眼神一厉,手掌上翻,中指一弹,两枚铜钱便挟风疾射出去,“呜呜——”作响! 一枚击向前方少女的小腿,另一枚则瞄准她头上帷帽,击伤她的同时,亦要打落她的帷帽看看她到底是谁! 那少女却迅捷无比地向侧旁滑开,轻轻松松躲开了两枚铜钱,接着转身朝向元德,帷帽还戴在她头上,只在转身时幕纱飘飞起来,露出一角精致完美的下颌,一朵红唇。 那两名跟随的女使同时轻叱一声:“放肆!”银光闪动,已抽出腰间软剑,摆开架势,拦在少女与元德之间,原来这两个皆是武婢。 元德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没人答他,回答他的是呛琅琅一阵拔刀声,转眼前后左右的侍卫已形成一个包围圈。孟裴拉着那少女已经退到远处。 元德观察形势,心中已明白无比,即使他折返向庄子门口,也无可能逃出去,孟裴既然有心抓捕他,自然会在出入口布置大量人手。他本想击伤少女,劫持为质,但看她身手,也不是轻易能制服的,更勿论挡在孟裴与少女身前的侍卫最密集,还有一个成然在!! 但孟裴今日想生擒他也绝非易事!元德傲然抽刀,长啸一声,就如猛虎一般扑向左侧,刀光如雪,直斩那侍卫颈项! 那侍卫骇然举刀格挡,却一下就被元德砍翻在地,刀光起处,带起一蓬血雾。两旁侍卫立即补上空缺,三四把刀同时向他身上招呼! 孟裴剑眉紧蹙,薄唇微抿,拉着文玹退到阁子里,没想到元德竟还隐藏着实力,平日所见他展现的只有七分武功。眼前这些侍卫仗着人多,虽将他砍伤无数,但困兽犹斗,只会比平时更凶残! 只见元德长刀翻卷,如电光火石,转瞬砍倒两名侍卫,就此冲破包围,如饿虎般直向孟裴与文玹扑了过来。 孟裴与文玹一开始就防备着元德,退到了十多丈外的兰薰阁里,但见他脸上身上溅满了淋漓鲜血,有别人的更有他自己的,神情狰狞宛若地狱修罗般直扑过来,速度声势无比惊人!本来紧紧包围的侍卫只能追在他身后。 文玹转身就向兰薰阁的楼上跑,孟裴紧随断后。成然大喝一声,横刀拦在楼梯前:“奸贼休得猖狂!束手就擒!” 元德杀红了眼,挥刀愈急,狂野却不失章法,成然只能勉力挡下,其后王府侍卫也已追赶上来围攻,但阁子不过丈许方圆,进去太多的侍卫只会束手束脚。尽管元德以一敌四,成然左支右拙也只能勉强挡住他的刀。 元德猛挥一刀,成然眼见这刀狂猛无比,自己抵挡不住,只能向侧旁闪开。元德狞笑一声,左手搭上扶手一带,一步就跃过五六级楼梯,两三步便已追上二楼。 他随王爷多次来过桃源庄,这兰薰阁是独栋的二层阁子,只要上去就没其他地方可逃!他今日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但临死前定要拉着孟裴与那个小娘子陪葬!! 第161章 元德追上二楼, 便立即搜索楼上孟裴与那少女所在位置,却突觉眼前一暗,当头一张大网罩下, 他心知不妙中了圈套, 当即身子一缩, 借楼梯扶手与楼梯间的夹角避开大网,如游鱼一般贴着扶手往下滑, 却见下方数根长杆枪与长矛朝他竖起, 枪头尖锐无比! 一寸长一寸强,他身在高处, 侍卫举着枪矛, 他手中的刀便砍不着他们, 若是硬闯,等于送上去让人刺穿。 他当机立断,乘大网还未完全落下,从楼梯栏杆间隙钻出,却见下方一片寒光闪烁,竟还有十几把长矛利戈对着他!! 眼看着他身子落下,就要被对穿几十个血窟窿!众侍卫不由屏息, 双手用力握紧手中长矛利戈, 向上猛刺。 却不料元德身子方落下两三尺, 左手往楼梯上一搭一拉,借力向上跃起,竟然又越过扶手翻回楼梯上!而此时那张大网已经落在梯级上, 再也罩不住他。 众人禁不住齐声惊呼,他这一系列动作只在兔起鹘落间,就算是敌,反应之迅速也叫人忍不住惊佩! 元德本就在楼梯中段,落地后向上纵身一跃,再次回到二楼! =方才第一次上二楼,他已看清孟裴与少女所在,他们两个分立楼梯两端,自是为了向下投网,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张网,这一回他便不假思索,直扑这少女所在方向! 先前他用铜钱试探,孟裴便立即拉着少女远离,在她上楼时,他身为王府公子却为她断后。不管这少女是谁,她于孟裴一定极重要!只要袭击她,孟裴会比自己受袭更慌乱,也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但少女的手中多了一张弓,而她的帷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芳华灼灼的明艳脸庞,盯着他的双眸却寒若江雪。 原来是她…… 在这一瞬间,元德忽然明白过来,孟裴是如何会怀疑上自己的,原本只是假意袭击她,诱孟裴露出破绽,此时此刻他却真的对她动了杀机!先杀她!再杀孟裴!!无论如何孟裴不会舍下她逃走的! 刀风猎猎,如有形质,挟着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文玹却站在原地没有逃,拉弓,瞄准,心无杂念,放手。羽箭应弦而发,近距离扎透元德的右前臂,又继续穿透他的右肩! 元德的右臂被利箭之势带得往后一甩,刀亦脱手,他却反应奇快,疾伸左手,将刀柄抓住,左手一翻,刀光如毒蛇赤练,直向雪白修长的颈项咬去,杀气甚至更烈! 与此同时身后亦是一声弓弦轻响,下一瞬他的左肩窝前方骤然突出一枚带血的箭头。 是孟裴!伤处一阵麻木,他已无力挥刀,却仍紧握刀把不放,双手持刀于身前,猛冲向眼前的文玹。 她把弓朝他丢过来,他连躲都不躲,直接将弓撞开! 弓弦再响,孟裴又是一箭,射穿他右腿!元德只踉跄一下,连人带刀宛若合为一体,急若流星追火!直撞向已近在咫尺的少女! 孟裴忍不住失声惊呼:“阿玹!!” 她站在那儿甚至忘记逃走,秋水般澄清的眸子直愣愣瞪着元德。 元德无声狞笑,笑纹里嵌着血,如地狱来的恶鬼。 眼前的少女嘴角却忽而露出一抹狡黠微笑。 元德一呆,笑容凝固,眼前再次一暗,已经被张大网罩住。少女在最后瞬间向侧旁闪开,他却已无力改变疾冲的方向,连人带刀裹着网,重重撞到她身后的墙上,左右臂及腿上伤处麻木已过,此时方觉剧痛!! 他咬牙,一声不吭,丢了长刀,从腰间摸出匕首,用刀去割网绳。 阁楼房梁上跃下十六名侍卫,每四人手中有一张大网,这就往元德身上套,一层又一层,层层包裹,他哪里来得及割?加之双臂受伤,更是无力割网绳。 另有四名侍卫从梁上跃下,手中无网却手持长钩,自然是方才元德扑向文玹时,投下第二张网的四人。 侍卫们纷纷大喝,一边用长钩连勾带打,击落元德手中匕首,随后便冲上去将其按住,收紧绳网。 元德一身的功夫再也施展不开,被绳网包成了一只大粽子,只能破口大骂孟裴、文玹卑鄙无耻。 文玹轻吁了口气,直到此时她才觉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要虚脱了一般。 孟裴扶住了她,但他自己的手也是抖的。尽管他与阿玹设想了元德可能做出的反应与行动,让成然与侍卫一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尽管阿玹与他都准确无比地射中了元德的臂腿。他仍觉得心有余悸! 他本以为元德上楼后会来袭击自己,毕竟对于贤王来说,杀死他远比杀死毫无关系的阿玹来得有价值,却没想到元德会义无反顾冲向阿玹。 万幸一开始便考虑到有错算的可能,他与文玹分站二楼两端,五张大网已覆盖了所有元德可能在的地方! 方才虽是按着计划将元德引入兰薰阁,好加以活捉,但为让他不起疑,侍卫们先将其包围,与之拼杀,厮杀过程仍然惨烈非常,整个兰薰阁周围都被血腥味浸染。 虽然文玹在山寨长大,张大风却从不让她的双手沾血,更是从未见到如此残酷的场面!鼻端一阵阵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反胃想吐。 孟裴见她脸色苍白,秀眉紧蹙,连双唇也有些发白,伸手握紧了她的手。 文玹回头看向他,只听他轻声道:“我也不好受。”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若是下药,自然可以轻松迷昏元德,但他醒来定会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也就无法试探出他的忠奸,只有将他引至桃源庄,待其先出手袭击,才能将其生擒。 文玹与孟裴一同下楼。她忍着反胃之感,提着裙摆尽可能避开楼梯阶上的血迹。到了楼下,询问侍卫伤亡情况。万幸无人死亡,只有几名侍卫因躲避不及受了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但也未伤及要害,此时都有大夫为其止血治伤了。 元德亦被带下楼。侍卫们将他双手双脚绑紧,接着才割开他身上绳网。他仍在破口大骂,又说自己无辜忠良,被二公子陷害,要求见王爷。 “你要见我?”孟炀沉声问道,缓步从廊柱后走出。 元德见端王亦在,万念俱灰,张口就欲咬舌,一旁侍卫早有准备,刀柄往他口中一塞,另一人便往他口中灌药汤,这药见效极快,不多时元德便已昏迷过去。 文玹上前向端王行礼。孟炀郑重地朝她点了一下头:“文小娘子,今日多谢你了!若非你相助试探,这奸贼还不会自露马脚。” 他方才远远观之,已觉元德之可怖,此贼在侍卫中冲杀就像是虎入羊群般所向披靡,远观已如此惊心动魄,若是近距离与之对敌,那需要何等的勇气啊! 但若不是文小娘子假扮三娘与二郎同行,又无法将其引到桃源庄,只怕他半路生疑就此逃走。而以元德的悍勇,若不是用计,只怕难以活捉他,派再多人围追堵截也只能抓到一个死元德,且死伤侍卫亦会更多。 文玹急忙道:“王爷不必称谢,民女一心希望早日查明白矾楼一案的真相与幕后真凶。既还王爷清白,也能还我父亲清名。” 孟炀点点头:“贼子既然擒获,之后的事便交给本王处置。” 文玹心知这之后都是刑讯逼供,她也不愿参与,只道:“若是获得任何讯息,望王爷能及时告知,民女虽愚昧,也愿尽绵薄之力。” 孟炀呵呵轻笑:“文小娘子过谦了,对元德首先起疑的是你,而这次诱捕元德的计策,也是你与二郎一同想出来的,若是这样都算是愚昧,这天下也无聪敏之人了。” 但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她的聪敏多智,而是她的冷静与大气。上一回在此处会面时,面对他带着几分诱导的提问,她的应对十分恰当。而在端王府向文家提亲又被回绝后,她再次见到自己,却丝毫没有尴尬羞涩或是不安之色,落落大方地上前来行礼,对答依旧如上回一样,镇定而且直接。 先不论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他的儿媳,这孩子让他欣赏,是个有担当,能经历大事的。二郎果然是有眼光的,只可惜她爹是文成周那个自命清高的死脑筋。 文玹谦虚几句后便向王爷告辞。孟炀急于审问元德,也不多说客套话了,命人将文玹送回家。 孟裴陪着文玹往外走了几步,带着歉意轻声道:“我要留在这儿,不能送你回去了。” “没关系,我自己回去便是,这么大的事都过去了,回家这点点路又能出什么事?”文玹笑着朝他道。端王审讯元德获得的信息,未必肯全让她知情,也只有孟裴留在这儿才能尽可能多地了解详尽信息。 成然在与元德一战中亦受了轻伤,右臂划了道大口子,稍加包扎后已经止血。孟裴让成然护送文玹回去,顺便回端王府休息。 孟裴将文玹送至门外,看着她上了车,又朝成然看去,成然向他点了一下头,他这才回到庄子内。 元德依然未醒,侍卫用铁链拴住他双脚,取出他肩臂与腿上的箭头,给伤口上药包扎,以免他挨不过之后的审讯,待他身上流血的伤口都处理完后才拖着人往内走。 孟裴心知审问最初不会有太具价值的信息,便留在外头,安排受伤的侍卫休息,命人准备给伤者的汤食、煎药等等。 忽地听闻远处一道尖啸声响,他心猛然一跳,抬头就见一道朱色烟雾腾空而起,又在高空中炸开一团赤色烟雾,衬着碧蓝晴空,格外醒目!这正是文玹回城的方向!而那道烟雾,是成然所携带的信号,若遇敌袭才放红色! 阿玹遇袭了!! 孟裴脸色骤变,扬声长啸:“有敌袭——!备马!驰援信号施放处!!” 他长啸一停,便提袍狂奔向庄外,到了门口,已有马夫急匆匆牵过马来,他不停步,纵身一跃上了马背,马夫立即松开缰绳,退至一旁。 孟裴双脚用力一夹马腹,一骑绝尘冲了出去,朝朱色烟雾最初升起的地方疾驰而去。其后十几名侍卫纷纷上马,追随而去。 第162章 出了庄子后不久, 马车折而向西,文玹靠在坐垫上闭目养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大小事情。忽闻车前成然大喝:“什么人?!”同时坐在车后坐板上的侍卫亦一跃下车, 抽刀喝叱。 文玹吃了一惊, 掀帘看向外头, 就见前侧方的林中有两支火箭向着马车射来,因为箭头上绕着浇透火油的细布, 因此速度并不快, 两支都被成然击落。 成然不明敌方人数,而此时随行护送文玹的只有他与两名侍卫, 他立即取出一根圆筒点燃引线, 举高对准空中,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在半空中又是一声脆响,炸开一团赤红色的烟雾。幸好今日为了抓捕元德,随身带了两根信号以防万一,没想到贼首擒获了,回城的路上却会遭遇突袭! 就在成然点燃信号时,又有两支火箭朝他们射过来。文玹随手抓起身后坐垫, 击落了那两枚火箭。 见火箭攻击无效, 两名蒙面大汉从林中一跃而出, 朝马车冲了过来! 朱烟信号已发,援兵转眼就到,眼前只有两名侍卫, 另加一个手上带伤的,不趁此时更待何时?! 成然手臂受伤,加之要护卫文玹安全,便没有远离马车,加入战局,只是抽刀警惕地盯着来犯之敌,同时环顾车前后其他方向,以免对方声东击西。若是元德部下施救或是那一位的手下进行突袭,无论如何不会只有这两人! 为了今日诱捕元德,马车座位底下亦暗藏武器。文玹翻开马车坐板,里面刀剑与弓矢都有。但车外侍卫与蒙面匪徒近身搏斗,她瞄得再准,也不能料到侍卫下一步的招式,用弓箭怕会误伤,便从坐板下取了一把长刀。 那两名汉子中穿灰衣的壮汉武艺明显技高一筹,与他对敌的侍卫眼看不支。成然浓眉皱得更紧了,却因担心后方受袭,不能上前夹击。 文玹放下坐板,再看车外,就见那名侍卫明显落于下风,她立即掀帘跃下车,与成然并肩而立。 成然大吃一惊:“你怎么下来了?快回车上去!!” 文玹摇头,紧紧盯着对面的灰衣汉子道:“我们四人合力,就能斗得过他们,成大人别分心,合力对敌!!” 此处离桃源庄不远,见成然放出信号,孟裴定然很快就会带人赶过来,他们只需坚持到援军赶到即可。但若是先有侍卫受伤,强弱之势便会逆转! 她下都下来了,成然也知自己没可能劝她再回车上,大喝一声,抢先挥刀攻向对面的灰衣壮汉。对方来意不明,既可能是冲着端王府来的,亦可能是冲着文小娘子来的,但他既身负她安全之责,她又已下车,他也只有抢攻来引开对面汉子的注意力了。 文玹先观察了一会儿,她下车后,仍不见周围密林里有敌人出现,要么是敌方只有这两人,要么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灰衣壮汉身手虽好,以一敌二,仍不得不全力应付。只是成然右臂受伤,左手持刀,难免不够灵活。灰衣壮汉还能勉强抵挡。 文玹见成然与那名侍卫不落下风,她便去相助另一边单打独斗的侍卫。另一边青衣汉子本来就与那名侍卫斗得旗鼓相当,再有文玹加入战局,立即变得左支右拙难以应付。 没几招后,青衣汉子右臂受伤,长刀落地,踉跄后退,文玹刀尖一扬,直指他咽喉,在离喉前一分的地方停下:“别动!投降!” 青衣汉子望着她寒星一般的眸子,全身僵硬,咕嘟咽下一口口水,真的紋丝也不敢动。 侍卫立即上前将其按倒,捆绑起来。 文玹并未因此松口气,回身扫了一眼周围密林,风过林叶瑟瑟,耳边只有挥刀相击的金属撞击声,直到此时都未有更多敌人出现,难道真的就只有这两个来袭者?! 地上的青衣汉子奋力抬起头盯着文玹直看,正在用力收紧绳索的侍卫见状斥道:“看什么看!”扬手就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等等!”文玹轻声喝止,她留意到这汉子的眼神并非淫.邪好色,反带着疑惑探究,且她心中已有疑云,便上前两步,拉下那汉子的蒙面布。 “王九叔?!”文玹大吃一惊。 王九亦是惊讶无比,瞪着她哑着嗓子喃喃念了句:“少,少当家?” 既认出了王九,文玹立即回头看向灰衣壮汉,凝神看了会儿那人的招式身法以及身形,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叫了声:“三十八叔?!” 王九那声少当家只是喃喃自语,文玹这一声三十八叔却是朗声提问,嗓音清亮。灰衣壮汉听得分明,身形顿时一僵,成然趁势抢攻,招招抢先,壮汉若是稍有退让便会被成然所伤,不敢稍有懈怠,只是他先被分了心,又是以一敌二,很快被击落手中的长刀。 文玹急忙叫道:“别杀他!” 成然听文玹似乎识得此人,便将刀尖指着他脖子,另一名侍卫当即将他按倒在地,双手双脚绑紧,翻过身来,成然一把扯下汉子脸上的蒙面布,侧身望向文玹:“文小娘子识得他?” “我认识他们。”文玹点点头,又跨上一步:“三十八叔,九叔,真的是你们!你们为何要袭击端王府的车?” 邱三十八怒瞪成然一眼,又瞪着文玹:“你叫我什么?你是谁?” 另一边的王九叫道:“少当家!是不是你?” 邱三十八眼珠瞪得溜圆,喝道:“九哥!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个女的!” 文玹轻声道:“是我。” 邱三十八再看向文玹,满怀疑虑地打量着她,时隔一年,她变化不少,但眉眼五官仔细看还是像:“张玄?你到底是男还是女?” 文玹哭笑不得:“大风寨里,爹爹将我当男儿养大,可我是女儿身。三十八叔,先前你蒙着面,我若不是张玄,如何认得出你?” 她见邱三十八眼神中仍有浓重怀疑之色,便又接着道:“三十八叔,那天晚上我带着羊肉和炊饼,还有水去放你,没想到却有人先放了你,你还记得吗?” 邱三十八眼中的疑虑慢慢淡去。 那天深夜是古二来找到王九,说服王九解开邱三十八,古二再假装打伤王九,让王九洗脱同犯的嫌疑。也因此他将古二与王九都当做了救命恩人,就算见到王九被擒,也不肯独自逃离。 但那天夜里,若不是古二先到的话,少当家也会来放了他。更何况他之后几天不敢下山,隐匿山林,又怕被搜索之人发现痕迹,连捕猎都不敢,若无少当家给的水粮、羊肉,已经在烈日曝晒下饥渴了两天两夜的他,未必能熬过那几天。 因此少当家实实在在是他的救命恩人。 而这些事确实只有少当家才会知道。思及此,邱三十八终于相信眼前亭亭如玉的少女正是原先的张玄! 但转眼他又浓眉皱起:“如果你真的是少当家,为何会在端王府的车上?” “此事说来话长,也不适合在这里说……” 成然听文玹与他对话,似乎是之前大风寨旧识,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低声对文玹道:“此地不宜久留,公子即刻就能赶到,我们先退回庄子里。” 文玹点点头。成然便命侍卫将邱三十八手脚捆牢,提上马车。 此时地面一阵隐隐震动,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响,成然伏地听来有十数匹马,虽是从庄子方向过来,他仍不敢完全放松,示意文玹与侍卫隐入路边林子里,待见当先一骑果真是孟裴,才彻底松了口气。 文玹探头瞧见是孟裴疾驰而来,怕他担心,便急忙跃出林子,朝他扬手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孟裴一路心急如焚地打马赶来,只怕文玹出事,远远瞧见静悄悄停在路中央的王府马车,却不见她的身影,顿觉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焦灼目光扫着周围密林,同时取下背着的弓,右手已暗扣箭壶口上。 待见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跃出林间,朝着他挥手致意,他的手才从箭壶上离开,马速却丝毫不减。待到她身前十数丈才轻叱让马慢下来,不等马儿完全停住便翻身下马,大步朝文玹走近,仔细打量她全身,见她毫发无损并未受伤,这才真正地长出一口气。 文玹正要对他说明事情经过,却被他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不放。 她吃了一惊,轻声道:“阿裴?” 他把头埋于她颈项间,久久一语不发,她察觉到他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忽然就明白过来,抬起双臂环住他,轻轻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哄着孩子一般柔声道:“我没事,我没事的……” · 一众侍卫自觉退远,分散在道路前后,并在两侧密林中搜索是否还有残敌的痕迹。 成然则默默地收拾马车旁余温犹存的火箭,散落的坐垫、武器等等,统统丢回马车上,顺便检查一下王九与邱三十八被绑得紧不紧,口中布是否塞好了,完全无视于他们的怒目瞪视。 第163章 孟裴赶过来时十分匆忙, 只带了十几人骑马而来,王九与邱三十八在唯一的马车上,文玹索性便不坐车了, 与孟裴并肩策马而行。一众侍卫或在前方十数丈外开道, 或远远坠于其后。 他们骑得不快, 只让马儿小跑,秋日晴朗, 明丽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在地上投下一双紧紧贴在一起的亲密身影。 一路上文玹简单讲了事发经过,又对他道:“我怀疑他们两人袭击王府车马与古二有关, 也许他们会知道一些事情。他们只有可能对我说实话, 若是到了桃源庄, 最好是让我单独询问他们。他们若是见了你或王府里的人,可能就不愿说出真相了。” 孟裴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更好。” 文玹略一犹豫后道:“我知道他们袭击端王府马车,但并未有人被他们所伤。若是查明他们只是误解,能否……” 孟裴望着前方,语气沉凝:“我这会儿不能答应你什么,是他们先袭击王府车马,这两人明显对王府深怀敌意, 即使是误会, 也是隐患。” 文玹叹口气:“我明白, 我不是要你放了他们,只希望能留下他们性命,至少给他们机会说出真相。” 孟裴回头看她一眼, 微笑:“这就要看你的了。” · 回到桃源庄,孟裴让人把王九与邱三十八送去凝鑫阁,让文玹先问话。回头看了眼成然,见他手臂上包扎处有血渗出,知他伤口裂开,便叫他先去重新处理伤口,自己则去向父王回禀事情经过。 父子俩说了会儿话,就听外头有侍卫报,文小娘子求见王爷。 孟炀微觉惊讶:“这么快就问好了?请她进来。” 文玹入内行礼,孟炀微笑道:“不用多礼,坐下说话。” 文玹坐下:“王爷,王九与邱三十八两人今日来,与古二脱不了关系,恐怕他们认为古二是被王爷利用并害死的!” 孟炀扬了扬浓眉:“这是从何说起?” 文玹道:“坦白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孟裴一怔,意外地望向文玹,她为何要在此说这样的话? “好,好啊!”孟炀不怒反笑,挥退房中侍应人等,“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文玹坦然地望着他:“白矾楼那件事中王爷身上有几个疑点。一是孟赟那段时日被禁足,他擅自离开王府,敢问王爷怎会不知?又怎会不加阻止?” 孟炀冷笑道:“有一还有二呢?” “二是圣上与殷相私服出宫去白矾楼,王爷是真的不知情么?三是许副承旨的下落,王爷既然筹谋抓捕古二,自然会盯着相关人等,又怎会不知许副承旨下落?”她把心中悬了许久的疑问一口气问了出来。 孟炀盯着文玹,眸光如利剑出鞘,又如鹰隼逐雀般凌厉!文玹却丝毫不退缩地回视。孟裴亦屏息望着端亲王,这些也是他想知已久的问题。 孟炀缓缓道:“孟赟确实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孟裴吃了一惊:“父王?!”不是他没有想过这点,是没想到父王会这么爽快就承认了。 “请问王爷为何要这么做?” 孟炀看向孟裴:“你大哥与窦先生商议后定下计策诱捕古二,当晚就告诉我了。我调拨了人手给他,药也是我命人准备的。” 文玹算是知道端王为何会这么快赶到白矾楼了,因为他本来就在附近。 孟裴不解地追问:“若真是如此,为何要瞒着我?” 孟炀叹了口气:“你大哥心中始终有心结。幼时你各方面都比他出色,他自认不如你,可又不甘心,又总觉得我偏心于你,只给你更多机会。古二的事情发生后,我在气头上责备他话说得比较重,恐怕他更要觉得我偏心,我答应让他单独去做这件事,若是做成了自然好,能让他对你的敌意不要这么重,若是失败了,也能让他得个教训,把自己看清楚。若是能从此幡然醒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王爷,却也是你们的父亲,只是如今看来,这两件事我都做得不够好!” 孟炀虽说即使失败也是让孟赟得个教训,但他又怎可能让诱捕古二之事随便失败?那日在白矾楼,他安排了不下五十名亲兵,就算端茶倒酒上菜的大伯都由王府的人装扮。元德负责全局,而孟炀就在同一层楼走廊尽头的阁子里等待事情结束。 听到这里,文玹也就明白了大半。 孟赟与古二在长春阁见面,元德本该带人守在长春阁相邻的阁子里,但就在事情发生前一刻,他命其中的侍卫待命,不得擅动,自己则赶到孟炀所在的雅阁,出手制服了一个可疑之人。 元德按着那人,说他看见此人形迹可疑,向着这头过来,他不禁怀疑这次事情是有人布局要刺杀孟炀。 孟炀半信半疑,但此人确实可疑,白矾楼里最有名的几道菜他都报不全,事后查明他的确不是白矾楼里的伙计,却又始终坚持不说是为何要乔装成店内伙计。 就在此时,他们听见外头一阵骚动,孟炀急命元德赶去,不多时却听人禀告说圣上亦在白矾楼。那日他倒确实不知圣上有出宫打算,现如今想来,圣上应该是被有心之人说动,一时兴之所至出宫游玩的。 孟炀这时候已经意识自己被人算计了,他不能露面,只能命元德去保护孟赟,在事情最终结束后,装成毫不知情匆匆赶到的样子,向圣上请罪。他那时候并未怀疑到元德身上,倒是与孟裴一样想到了那位贤王。事后他当然立即命人去查许副承旨,但许副承旨与派去盯梢的人一起失踪。 孟炀清楚身边一定有奸细,不仅对身边的人全都清查了一遍,甚至对孟裴都隐瞒了部分真相,倒不是怀疑他,而是怕他身边亦有奸细,却独独是没有怀疑到元德身上。 实在是因为元德在他身边六年,救过他不下三次,其中一次甚至险些丧命,可谓赤胆忠心,他又是武人,实在不容易让人把他与阴谋联系在一起。 文玹吁了口气,今日总算是去了心中疑虑,她才能定定心心相助端王,也才有底气与和王九、邱三十八去谈。并不是说端王就绝对不会欺骗她甚至孟裴,但至少关于白矾楼之案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其他疑点的情况下,她没有必要疑神疑鬼。 她过来与端王谈话时,请大夫替他们两个重新上药包扎,两人的伤势本不重,她再回到凝鑫阁时,大夫已处理完毕退了出来。 文玹带着软羊与羊汤进去,轻轻放在他们身边地上,随着食盒打开,一阵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王九的肚子立即咕噜噜叫了起来,邱三十八亦咽了口口水。 王九脸一沉:“你不要想送点好吃好喝的来就会有什么用!” 文玹微微一笑:“只是不想肚子饿着说话罢了。”说着分别从三只汤碗里各舀了一勺汤喝。 王九两人看在眼里,知道这汤里不会有药。邱三十八忍不住道:“不管了!就是死也做个饱死鬼!!” 文玹把碗端近邱三十八嘴边,笑吟吟对王九道:“九叔,你别怪我先给三十八叔喝汤,他没做过对不起我爹之事。” 王九闻言脸色大变,大风寨招安那日,是他跟着古二一起把重伤的大当家关进牢房,也是他看守文玹与小酒不让他们去找大当家的!闻言他既有愧意又有些气愤:“你既然提到大当家,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会与端王府的二公子走得那么近?!难道不是他上山提议招安的吗?” 文玹喂完邱三十八,又端起一碗汤靠近王九,一边说道:“他当时只是上山提议,行事光明磊落,何况他那时与大风寨本就是敌非友。可真正捅刀子的是古二!对结拜兄弟见死不救的是九叔你!都是我爹曾经以为的好兄弟!” 王九面露愧色,把头扭开了不再喝她喂的汤,低声道:“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大当家!若是还能有见天日的一天,我定要去向大当家当面谢罪,任他打罚!” 他当时一念之差,被古二说动,却不知古二真对大当家下了狠手,直到在牢房里见到伤重的大当家,震惊之余亦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也只能跟着古二做下去了,心中却一直有极重的负罪感。 古二突然失踪,隔了几个月才回来,他才得知大当家仍活着,古二就是被大当家抓去报仇的,他在惴惴不安的同时,又松了口气,幸好大当家活下来了! 文玹知道,王九与许多人一样,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心中仍存一点善意,却因软弱而不能听从内心正确的声音,只会跟随强者而行动,听从强者之命令。古二于他之言,就是这样的强者。 邱三十八却简单得多,古二告诉他仇人所在,并救了他,他就将古二视为救命恩人,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袭击马车,也是为了替古二报仇。 文玹见王九面露愧疚之色,便道:“好,九叔这可是你说的!我等着这一天!” 王九苦笑:“我还会有这一天吗?”袭击王府车行是重罪,不死怕也要流放发配? 文玹道:“你们袭击的是我,不是端王府的人,何况我们这一方无人被你们所伤,此事可大可小……” 人若是能活哪有不想活的?邱三十八与王九虽为义气报仇,也不是一心向死之徒,听到她这句眸中都流露出一丝感兴趣之色。王九亦肯喝汤了。 热乎乎的汤食下肚,人便放松不少。文玹问道:“九叔,三十八叔,你们信不信我?” 王九轻轻哼了一声,邱三十八道:“我信少当家,但不信端王!” 文玹道:“好,我只问你们,元德是不是去找过古二?” “哪个元德?” “他去见古二时也许不会报出真名。此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方脸阔胸,武学上的造诣非常高。”文玹形容了一番元德的特征。 邱三十八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原来他叫元德?” 文玹心中惊喜,脸上不动声色:“对,他是怎么对古二说的?” 第164章 “哼, 这个元德不就是端王的人吗?”邱三十八悻悻道,“要不是元德对二哥说那天他的仇人会去白矾楼,他又怎会过去?又怎会因此而死?” 文玹挑眉道:“元德对他说仇人在白矾楼他就相信了?你们不是完全不信端王府的人吗?” “元德说他自己当年也在并州厢军, 只不过他只是个小小的指使, 二哥怕是根本不记得他, 但二哥当年出事他也是知道的,又说了不少当年旧事, 还说他虽然查到了二哥过去身份, 却没有对端王禀报。二哥这才信了他!”邱三十八说起来便恨得牙痒。 “三十八叔,你们是怎么知道这所庄子的?又是怎么知道今日会有端王府的人在此出入?” 邱三十八与王九面面相觑:“这, 这是有人告诉我们的, 好几天前我们就来踩过盘子, 但那时庄子里只有管事仆役。今日才瞧见有大队车马过来,我们却只有两人,只有等单独一辆马车驶出的时候再行事。”却没料到车上下来个小娘子,使得一手好刀,还竟然就是少当家! 文玹不由皱眉:“是谁告诉你们这个地方的?元德?” 两人皆摇头:“不是他!” · 文玹离开关着王九与邱三十八所在的凝鑫阁,就见端王与孟裴正等在外间,她上前福了一福。端王挥手免礼, 又屏退周围人等。 文玹瞧了眼孟裴, 见他眸中颇有期待, 便朝他微微抿唇笑了笑,孟裴得她肯定的表示,亦展颜微笑。 短暂地一瞬视线相交后, 她转向端王:“他们二人已被说服,愿作为重要证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希望王爷能如前答应的那般,不要刑讯他们二人,待白矾楼一案结案后,便将他们二人以及阿关放了。” 孟炀点点头:“他们亦是被人利用,若是能作证便是将功赎罪,本王岂会再追究他们罪责?本王的承诺,文小娘子难道还信不过吗?” 文玹不由微笑:“王爷一言九鼎,民女自然信得过。”说完瞥了眼孟裴,孟裴朝她轻轻点头,要她放心。 孟炀将这对小儿女几回的眉来眼去都看在眼里,却只做没看见。 文玹接着将方才与王九、邱三十八所谈娓娓道来,三人的神色皆变得严肃起来。 · 被王九、邱三十八这事一搅,两三个时辰转眼过去,文玹怕父母担心,不得不先回去了。这一回孟裴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文玹独自回去。 文玹笑道:“你这是惊弓之鸟,方才也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 孟裴微笑:“就算我是惊弓之鸟好了。”他可不想再次经历方才那种惊吓,哪怕是虚惊一场也不想。 他点了二十名侍卫,一路护送,先回端王府,接上阿莲与咏夏,再返回文府,一直亲眼见文玹进了家门才放心离开。 · 第二天,京城里流传着一条惊人的消息,端王爷在别庄遇刺,而刺客竟是王爷原来最信任的部下左武大夫东上阁门使元德,总算是端王吉人天相,又有忠诚侍卫拼死挡刀,才没让奸人得逞。 关于此事细节则版本较多,有传言说端王其实早看出元德居心不良,只是未料到他如此胆大妄为,竟敢于刺杀自己。也有说元德是那契丹人派来的奸细,生得十分魁梧,身高九尺,眼睛都有铜铃大。更有传言此事与应天府的那位“闲王”有关。 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真真假假难辨。但上至宗亲贵族,下至升斗小民,对于他们来说事情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茶余饭后有了新鲜的话题可议论,自然是怎么夸张怎么来,怎么刺激怎么说了。 · 文成周既然辞相,便索性将国子监监事与其他兼任之职也一并辞了,闲个彻底! 卢筱身孕已足五个月,不再有孕吐不适之虞,胎气也逐渐强健。文成周本来有意带家人回老家住上一段时日。文老夫人却担心卢筱怀了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老夫人坚决反对,文成周也就只能作罢。 此前卢筱在京城西郊买了个农庄,取名拂云庄,文成周便决定与卢筱过去住一段时日,平日就在京畿周围各处风景秀美之地游玩,也是应许他陪她去各处逍遥散心之诺。 文珏文瑜仍有学业,每日要去学里,文成周就没有带上他们,只带文玹去。文老夫人不喜多动,又不放心两个小的,坚持留在家中照顾孙儿孙女。 这两个小的怨声载道,为何独独带大姊去各处游玩却不带他们两个。文玹却心知肚明,爹娘只是不放心把自己留下,要带自己远离京城,远离孟裴而已。 京城附近虽无高山,丘陵山岗却还是有的,拂云庄附近有座独乐冈,以梅花闻名,只是这时节梅花仍未开放,山茶却已暗暗吐艳。 今年冬日冷得早,不过十一月初已开始飘雪。枝头尽覆薄霜雪,雪里山茶却更显红艳,更有腊梅添香。 待到雪停初晴,西风止歇,卢筱捧着手炉,围着厚厚的貂皮裘,文成周搀着她,缓步登山赏花赏雪景。 文玹这身子因习武之故,又是天天晨练的,并不畏寒,只穿了件粉白绣百合夹棉袄子与夹棉长裤,外着牙白月华百褶裙,连斗篷都没披。靴子是鹿皮的,内衬羊绒,踩在雪里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她是既来之则安之的脾性,自小长在南方,难得见到雪,更是难得见到这般满山都是银装素裹的情景,一路走着一路玩着雪,搓雪球,堆雪人,与阿莲咏夏互掷雪球,玩得兴致勃勃,甚至比文成周与卢筱游兴还浓。 卢筱其实一直都在担心她,这个长女一向显出超越她年龄的成熟与隐忍,待见她开怀玩耍起来,卢筱才稍许安心一点。 文玹连皮手套也没带,玩雪玩得双手冻得通红也不管。卢筱见状担心她手生冻疮,叫她过来,将手炉递给一旁的念夏,用暖融融的一双手搓着她冻得冰冷通红的手,一边细心低语地叮嘱她别再贪玩:“若是生了冻疮,这手就不好看了。” 文玹笑嘻嘻任娘亲搓热她的手,准备待手热了之后再去玩雪。却听一旁有人惊叹一声:“真巧!” 文玹挑眉回头看去,就见一群人沿山道过来,当先三名年轻郎君,其中一人就是刘嘉懿,另两人也是锦衣华服,侍从环绕。 雪刚停,山上人迹罕至,她玩得兴发,也就不愿戴帷帽,却不料会在这里遇上刘嘉懿,当下脸色一冷,从卢筱手中抽出手掌,叫咏夏拿帷帽过来,带上后便站到文成周身后去。 刘嘉懿过来向文成周与卢筱见礼,又介绍随行的两人,一个是他二弟,另一个年轻郎君许天文则是安国侯的长子。 文成周从卢筱那儿知道刘大郎尾随过文玹的马车,对他根本不假辞色,只朝另外两个年轻郎君点了一下头而已。卢筱亦只是福身还礼,脸上只维持基本礼貌的淡淡微笑。 见文家人都十分冷淡,刘嘉懿自觉无趣,当下也不多做停留,向文成周与卢筱告辞后继续向山上而行。 · 文成周与卢筱、文玹被刘嘉懿一行败坏了游兴,又见他们朝独乐冈高处走去,便索性下山回拂云庄去了。卢筱如今有孕,不宜颠簸,除了短途步行之外,另备了暖轿乘坐。 文成周骑着马,缓缓随在暖轿旁,轻声低语陪她说话。他视线好,若是瞧见景色好处,便举起马鞭,指点某处景致。卢筱掀开轿帘,去看他指的风景,两人低语间时不时发出轻笑声。 文玹亦骑着马,缓缓跟在后面。这夫妻俩一路上秀恩爱,她被一把接着一把的狗粮糊一脸,在庆幸自己父母这么多年婚姻下来仍然能恩爱两不疑的同时,也难免思念牵挂心中那人,生出些许想要牵手策马,蹉跎时光,却无人在身旁的惆怅来。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别再多想,回头看了看身后。 道路曲折蜿蜒,一眼看不到尽头。她眉头轻蹙,虽然没在来路上看到半个人影,她总有种隐约感觉,似乎有人跟在后面。想起方才偶遇的那几个货色,她可不觉得是自己太多疑。 · 刘嘉懿等人走出数百尺后,许天文回头看了眼,已经离得够远,说话不会被听见,便开始评头论足起来:“早就听闻文一娘貌美,总以为是言过其实,想不到真的如此活泼俏丽!英姿勃发!” 他们三人上独乐冈踏雪赏梅,远远看见几个少女玩耍嬉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这便兴致勃勃朝这个方向行来细看,想不到竟然是文大学士一家! 刘二郎哼了一声:“文成周早就不是丞相了,架子居然还那么大。文一娘之前和女使玩雪的时候倒是不怕露脸,见了我们就立即戴上帷帽,倒好像是我们不配看她一样!稀罕!” 这刘二郎名叫刘嘉煦,是二房嫡长子,与刘嘉懿只差了半岁,平日在长辈面前惯会撒娇耍宝,说话嘴甜,长得又是剑眉星眸唇红齿白,十分俊美,最讨国公与老太太欢心,在外面却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是个标准二世祖。 刘嘉懿很不喜欢他,在他手里也吃了不少暗亏,偏偏没他滑头会做人,会讨老人家欢心,会恶人先告状。刘嘉懿也只能埋头苦读书,心中对这纨绔二弟是很看不上的。他一见文玹就想起上回在孟裴手里吃的亏,再听了刘嘉煦的话,心中越发不快。 他看着刘嘉煦那惫懒无赖样,忽然心中一动,“二弟,你方才看清文一娘的脸了吗?” 刘嘉煦眯着眼睛摸了摸下巴:“她帽子戴起来那么快,又站在人后面,哪里来得及看清,不过文夫人倒真是美人,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美貌,想来文一娘也不会差到哪里……” 他被大郎这话勾起了兴趣,回忆起方才所见,粉白色的袄子贴腰合身,随着少女嬉闹奔跑,裙褶摆动如水纹荡漾,裙襕上那一枝红梅更是直到这会儿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眼神便迷离了起来,喃喃自语道:“身段还真是不错……” 刘嘉懿心底冷笑一声,文一娘自幼习武,又是直来直去的脾气,就让这二世祖去碰一鼻子灰去,也顺便恶心一下文一娘。文成周已不是丞相,手中无权。端王府提亲被拒,以孟裴的傲气,也不会再对文一娘还有什么留恋的。文一娘已经没有靠山了。 许天文平日与刘嘉煦走得极近,也是一丘之貉,见他露出这幅神情,早就猜到他有所意图,便提醒道:“二郎,听说文一娘可是会武的!” 刘嘉煦一愣,随后满不在乎道:“习武又怎样?她还能打得过五六个彪形大汉?不够?十个够不够?还不够?下点药总行了?” 刘嘉懿闻言吓了一跳:“你别胡闹,这么做要出大事的!” 刘嘉煦一把揪住了他衣襟,把他朝自己拉近。刘嘉懿吓了一跳,双手护在脸前:“你,你扯我衣裳干什么?” 刘嘉煦嘻嘻一笑:“大哥,你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刘嘉懿急忙摇了摇头,心中却只觉厌恶。 第165章 文成周一行回到拂云庄, 卢筱如今身子经不得太疲累,方才准备回庄子时,文成周便让人先来传话, 备好热水, 屋子里也用火盆预先烤暖和, 回屋后卢筱稍加洗漱便午歇了。 文玹想着方才的事,叫来随行的部曲与庄丁, 挑了四个为人机灵, 年轻眼神好的,让他们去庄子附近查探一下, 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在附近打转。其余人则吩咐他们加强巡逻, 留意陌生面孔或形迹可疑之人。 这十多个部曲都是从文府带出来的, 经历过警戒古二那一回,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当下领命而去。 她想了一会儿,又找来近身服侍的女使与侍女,叮嘱她们小心提防,尤其是饮食方面,厨房时刻要有人在, 晚上亦留人值守, 不能让厨房有空无一人的时候。 文玹做好诸多应对防范措施, 忽而摇头轻笑,自己也觉是否过于谨慎小心了些。但是有娘亲在,她又怀着身孕, 再小心也是不会错的。 那几个外出查探的庄丁陆续回来,前三个都说没见什么可疑的陌生人,最后一个却向她回禀说庄外有名年轻公子求见文相公。 文玹不由蹙眉,心中想到的是刘嘉懿与同行的那两个纨绔:“是一个不是三个?他说他是谁了吗?” 那庄丁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是个皮肤黧黑的寻常乡间少年,每回见到文玹便会不由自主地脸发红,方才被她点到名去查探周围,顿时兴奋得满脸通红,亦查探得特别仔细,因此是最晚回来的。 却也因此在庄子门口瞧见一位清绝无比玉树临风的年轻贵公子,让人顿生自惭形秽之感。他仍记得文小娘子叮嘱说要提防小心陌生人,便带着几分警惕戒备之色上前询问他是谁,来此作甚。 那年轻公子只是微笑:“就说我姓孟。” 文玹一听,顿时展颜,绽开璀璨笑容,提裙直奔了出去。 年轻庄丁被那比雪后初晴的阳光更灿烂的笑容眩花了眼,回过神来时就见她提裙直奔,已经跑出十几丈外了,两名女使在她身后怎么都追不上,急得直叫:“等等啊!” 他赶紧也追上去,追了一段之后不由在心中赞叹,文小娘子竟然能奔得这么快,连他这个常在田埂河滩上奔跑的乡下少年,一旦落后几步了也追不上她! 他比两个女使先到,却见文小娘子立在庄子门口,朝那年轻公子笑吟吟望:“你怎么来了?” 真的是文小娘子认识的郎君!他暗自松了口气,悄悄退到远处,见庄里的婶子正在摘菜准备晚上的饭菜,便过去帮忙一起摘起菜来。却时不时抬眸去看一眼远处说话的两人。 那婶子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忍不住打趣他:“好看不?” 少年点点头:“好看。”转眼醒悟过来,黧黑的脸皮涨得通红,又急又气道:“吴婶!我,我只是担心小娘子安全罢了!是小娘子要我们警戒着,提防有坏人来做手脚!” 吴婶爽朗地大笑起来:“是,是,咱这庄子上的平安全靠你了,小娘子的平安也全靠你保护了!” 少年越发羞赧,涨红了脸不再说话,只埋头干活。 · 文玹留意到另一边的笑声,回头随意地看了眼,见是吴婶与那名叫阿水的年轻庄丁说笑,便又转头看向孟裴,微笑道:“进去说话。” 孟裴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里面走。走了会儿,他侧头看着她,弯唇道:“好像黑了些。” 文玹不以为意地笑瞥他一眼:“后悔了?反正没能定成亲,你还来得及反悔。” 孟裴摇摇头:“再黑点更好,那就少了许多人和我抢。” 文玹噗嗤笑了出来。 孟裴亦笑了起来,又道:“那件事查得差不多了。我带了些证据来,要给你爹看看。” 文玹道:“他在午歇,你要等等了。若是你有事要赶回去,我让人去叫他起来。” 孟裴微笑:“无妨,之后没什么事,不急着赶回去。” 闻言文玹突然停步,回转身朝着他,双眸湛亮如星,粉唇弯弯:“要不要我带你在庄子里转转?” “好!”孟裴笑着点头。 庄子里的步道两边种植各种花树,此时腊梅初绽,一路行去,就见梅枝疏落横斜,枝头含苞的小花宛如一颗颗剔透玉珠,凌寒而开,鼻间闻到的都是那清冷幽馥的梅香。 文玹向他介绍庄子里各处地方,离开主院不远,便有农田与果园,平日种些菜蔬瓜果与谷物,果园里有橘、梨、枣等果树,还有葡萄架。今年秋冬,文家人都已经吃过自己庄子里种出的新鲜水果,冬枣还是她亲手打的呢。 走过果园便是鸡舍,早晨刚下过雪,鸡都呆在窝棚里不肯出来,鸡粪味倒是淡了许多。她问张婆婆要了几把谷子放在荷包里,回到鸡舍边,嘴里“咕咕”叫着,撒了一小把谷子,才把这些鸡引出来,她回头,见孟裴兴致盎然地看着,便问他:“你要不要喂喂看?” 孟裴接过谷子,学着文玹的样子,口中“咕咕”唤着,将谷子一把撒了出去。 那些肥硕的母鸡见他扔的多,便纷纷过来抢食,脖子一伸一缩地啄食雪地里的谷子。鸡群里唯一的公鸡却昂首挺胸,不慌不忙地踱步过来,随意摆动两下脖子便把那几只母鸡赶开,悠闲地啄食起谷子来。 母鸡们展翅跳开几步后,又不甘心地绕回来,只是啄食时十分小心,离开那只公鸡一尺有余,啄几下便看看公鸡,一有风吹草动便退开几步,只是不舍美食,总要想方设法再回来啄上几口。 孟裴看着那些鸡争食偷食的热闹,不由笑了起来。又问文玹要了把谷子,撒在远离公鸡的地方,好让那些母鸡也能安心吃食。 文玹侧头望着他,亦嘴角带笑。披着狐裘的清贵公子,脸庞上的肌肤几乎与白狐皮一般白皙,更衬得他眉目鲜明如画,唇若朱丹,却站在鸡舍边咕咕叫着喂鸡,这情景怎么看怎么好笑,可又让她觉得很喜欢,很美好。 从鸡舍回主院的一路上,文玹心情愉悦,忽起顽皮之心,朝身后的阿莲与咏夏示意,趁孟裴不注意,偷偷抓了把雪在手中,捏紧成雪球,放慢脚步。 孟裴察觉到她不在身边,回头看她,却见她满脸坏笑,一扬手便掷出雪球。 她瞄准的是他的肩头,他反应极快,立即侧身躲开,只是距离实在太近,他又对她完全信任没防备,雪球仍是砸中他左肩头,炸裂开来,冰凉的雪花与碎冰溅了他一脸! 文玹朗声大笑,又去地上抓雪来捏雪球。 孟裴亦笑,拂去脸上的雪水,也去捏雪球来扔她。 文玹闪身跑远了,大叫阿莲咏夏帮她一起扔,两个女使嬉笑着捏雪球,却哪里好意思真的对准孟裴扔,只把捏好的雪球交给文玹,让她扔。 文玹弹药充足,不需自己制造,扔起来便是孟裴的两三倍速度。孟裴只要俯身抓雪,总要被她扔中一两次,没一会儿已是满头满脸的雪。 文玹高声地笑,笑得气也喘不过来,攻势总算稍缓,又因笑出眼泪,视线模糊,亦在头上正中一下。 雪进了眼睛,化成雪水,她一时睁不开眼,抓着袖子擦眼泪,却笑得更厉害,一面叫着:“阿莲、咏夏,快替我报仇啊!”耳中只听得两名女使咯咯直笑,惊呼不断! 她好不容易擦干眼中的雪水与泪水,一睁眼,却见孟裴已立在她身前,手中赫然举着个碗大的雪球! 文玹尖叫一声,大笑着转身就逃。 孟裴亦哈哈大笑,扔了雪球便来追她。两人一前一后跑回堂屋。 文成周已经午歇起来了,听见院子里的笑声,又见文玹喜笑颜开地奔进来,他也不禁微笑起来,但很快又见孟裴亦笑着跟进来,不觉就是一愣。 孟裴急忙收敛嬉笑神情,肃容上前行礼:“文相公,恕小侄来得冒昧。” 文成周哼了一声,睨了眼文玹,她跑得脸蛋红扑扑,双眸水盈盈,额角带着嬉闹后津津细汗,鬓发也湿透了,一缕缕乌发贴着两鬓,眸中却盈满笑意与璀璨光采。 他再转回目光看向仍然维持着躬身作揖姿势的孟裴,淡淡道:“孟公子过来所为何事?” 孟裴听他询问,才直起身:“小侄是为了白矾楼那件事的后续,查到了一些情况,文相公或许会感兴趣。” 文成周这才神色稍霁:“去书房说。”走出几步,又对文玹道:“先去换身衣裳!” 文玹玩得满身大汗,内衣都湿透了贴着身子,确实难受不过,这就点头应声是。走到堂屋后面,她低声嘱咐阿莲到厨房煮碗姜茶,给孟裴送去,接着才回自己房里擦汗更衣。 拂云庄的书房在主院旁独立成院,原本是个给客人住的小院,三间正屋两边各有一间偏房,文成周打算与妻女在此小住一段时日,以后亦可能常来住,卢筱便将整个小院都改成了书房兼画室、琴室,好有足够的地方给文成周与文玹放书与文具。 文玹进入书房,就见桌案上十几本册子,有厚有薄,还有不少书信手札。文成周正在翻看一本手札。 她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看,发现是本账簿。 她去更衣时,孟裴已经对文成周说过些情况,这会儿又对她解释了一遍:“殷正祥在应天府为官时,与蔡宏、曾觉勾结,虚报兵员人数、贪没军饷。事发后蔡宏让曾觉一人顶罪,并答应他会尽快为其赎罪,曾觉出狱后发现蔡宏并未履行所诺,害他家破人亡,才因此恨上了殷正祥与蔡宏。马辰找到曾觉老仆,问清了当年往事,这是老仆为曾觉保存的账本以及他们间钱财来往的证据。另外还有那老仆的证言。” 第166章 文玹大致翻了翻账簿后, 便拿起老仆的证言看了起来。原来曾觉早就对殷正祥与蔡宏有了提防,没有毁去账本,而是藏于家中, 他想着自己手中有证据, 又贪恋蔡宏给的好处, 答应独自顶罪入狱,却不料蔡宏在他入狱之后就不管不顾, 最终导致他家破人亡。 文玹心中诧异, 忍不住问道:“曾觉既然当时就有这些证据,为何不直接拿去告官?” 孟裴摇摇头:“殷正祥已是应天知府, 他若是要告, 就要入京来告了, 即使千辛万苦告倒了殷正祥,殷正祥也不过是丢官罢了,这只是贪墨,并非十恶不赦之罪,花钱便能赎罪出狱。但他恨极了这两人,一心杀人偿命,因此没有用这些证据告官, 只将其交予那老仆, 自己销声匿迹, 寻找刺杀殷正祥与蔡宏的机会。” 除了曾觉案之外,另外还有十几件殷正祥收受贿赂,或在为官时渎职的证据。这些加起来, 足够扳倒殷正祥的了,非但他这丞相做不下去,还得入狱治罪! 而一旦扳倒殷正祥,国不可一日无相,延兴帝又已对文成周去了疑忌之心,很可能会让文成周重新拜相。 文成周粗粗翻看了一遍孟裴带来的证物,这些都是原件而非抄本,端王完全可以留下这些证据,作为拿捏殷正祥的把柄,如今却全都交给了他。他抬眸看向孟裴:“你把这些交给我,王爷赞成吗?” 孟裴只简简单单道:“父王知道我今日来此是为了把这些带给文相公。” 事实上今日早晨父子俩还为此事起了争执,孟炀看过后,希望他把证物留下,保留一段时日再揭发殷正祥或是交给文成周。 孟裴问他既然已经查出确凿证据,越早检举,殷正祥就越快被罢免,为何还要搁置这件事。 孟炀忽然弯唇一笑:“文大学士继续再赋闲一段时日,你才有机会啊!” 孟裴楞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父王话中暗示的意思,不由沉默了,隔了少许时候,却又摇摇头。 孟炀挑眉:“你不想娶文一娘了?” “我自然是想。但我不想,更不能采取这样的手段。”孟裴缓缓道,“我若是这样做了,之后要以何面目去见她,去见她父母?我要如何面对他们?” 孟炀不由生气,斥道:“我一心为你着想,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孟裴毫不退缩地瞪着他:“父王真的是为了我好,才反对我把证据交给文相公的吗?” 孟炀闻言更怒:“不是为你还能为了什么?!” 孟裴垂眸,却只道:“父王,请恕儿子先告退了。” 孟炀一拍桌子,怒目斥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孟裴默默收拾桌上的账簿书信与手札,转身走了。 · 文成周听孟裴说得简单,但他问的是端王是否赞同他把证据交给自己,孟裴回答的却是他父王知道此事,其中差异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其奥妙。他望着孟裴,不觉感慨,他应该很清楚把这些证物证言交给自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孟裴仿佛没留意到文成周目光的变化,又平静地说道:“另外父王根据王九与邱三十八的证言,查到些许线索指向贤王,而殷正祥曾在应天府为官数年,元德亦在宋州厢军呆过好几年,这恐怕并非巧合,加上父王查到的证据关联起来,足可证明白矾楼一案与其有联系。” 文成周点点头,虽不能完全证明贤王是幕后主谋,但至少能洗脱端王在此事中的嫌疑了。 孟裴说完便起身告辞,文成周点了点头,起身相送。 文玹瞧了文成周好几眼,却见他并无留客的意思,她忍不住道:“孟公子请留步,你好意送这些证物来,至少留在这儿用顿便饭再走!” 孟裴一愣停步,回头看向文成周。文玹眸中亦带着期待之色望向文成周。 文成周看着孟裴,终于是点了点头。 孟裴不由欣喜,回身向文成周行了一礼道:“多谢文相公!” 文玹亦心生欢喜,笑着与孟裴对视一眼,回头对文成周道:“爹,你真好,晚上我亲手做几个好菜给你们吃。” 文成周笑着摇头,要吃女儿做的菜,还得靠沾外人的光。哎……这为人父母啊,做得实在是没意思,还是筱娘好啊! · 文玹与孟裴出了堂屋,兴致勃勃道:“晚上我做个椒香鸡,米酒蒸腊鱼……” 孟裴不由一愣:“方才喂的鸡?” 文玹噗嗤一笑:“你觉得养鸡是为了好玩吗?” 孟裴失笑:“那倒不是,只是方才刚亲手喂过,转眼就要拿起屠刀杀了它们,总觉得有些感慨。”还是和她一起笑着喂的…… 文玹开玩笑道:“那你就别看我做菜了,怕你到时候不舍得吃。” 孟裴摇头轻笑:“我哪有那么酸腐?”他停了停,忽然道,“还记得你在石家村做得那道炒鸡蛋吗?” 文玹道:“自然记得。你想吃?” “我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不就是猪油炒鸡蛋的味道么!” “炒一个。” “好。” “鸡就别杀了。” “你吃它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就不动怜悯之心呢?” “…………” · 文玹住到拂云庄后,夏先生不便来去,也就暂停了授课,她白日闲暇增多,除了灵感来时画画图纸,想起曾答应孟裴把大话西游的话本写下来,就每日抽空写上一两章,记忆模糊的地方,她便加上自己编的情节以补全故事,前几日终于写完了,这就叫阿莲去拿来给他。 她在厨房准备晚餐菜肴时,阿虎与栀子也跟了过来,闻到肉香菜香,在她脚边绕来绕去,馋的喵喵直叫。 文玹嫌它们绊脚碍事,嗔道:“两只馋猫,就知道吃,这可不是给你们吃的!” 孟裴不觉微笑,拿出一只小木匣,打开来里面满满一匣小鱼干。阿虎与栀子闻着鱼味儿便弃文玹而去,直奔他身边,挨着他的腿蹭来蹭去,阿虎这家伙甚至直接躺倒在地,肚皮朝天卖萌示好。 文玹翻个白眼:“两个毫无节操的东西!” 孟裴拈起一条小鱼干,笑着道:“我也是它们半个主人啊!” 不一会儿阿莲把文玹写的话本拿来了,孟裴索性把整匣小鱼干放在地上,找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翻看起来。栀子和阿虎吃鱼干吃得心满意足,趴在他腿边舔着爪子洗脸。 孟裴看到有趣之处,时不时发出轻笑。文玹好奇他看到哪儿了发笑,就叫他念给她听。孟裴索性边看边读。她手上忙个不停,耳中听他读话本,听到好笑的地方,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庄子里的大小娘子们听闻庄上来了个谪仙一般清逸出尘的郎君,纷纷结伴来看,再听这好看得不像话的郎君用清朗悦耳的声音读话本,那就更不舍得离开了,全都聚在厨房外,听着话本里的故事,欢乐逗趣的地方随之哄笑,伤感动人的地方随之喟叹,手头的活儿都不干了! 话本最后,至尊宝终于明白了自己对紫霞的心意,为了救被牛魔王逼嫁的紫霞,戴上属于齐天大圣的金箍咒,从凡人变成了妖怪,才获得能与牛魔王一战高下的法力,赶去救下紫霞。 然而他在与牛魔王血战时,紫霞却为替他挡刀而伤重垂死,至尊宝痛彻心扉,悔当初不懂珍惜,紫霞却不悔付出真情。面对奄奄一息的紫霞,至尊宝终于说出了我爱你。 随着紫霞身死,至尊宝在尘世再无留恋,跟随玄奘法师去西天取经,却在漫漫取经路途上偶遇至尊宝肉身与紫霞的转世。 然前尘往事如逝水,只余追忆,除了灵魂深处,他已与当年的至尊宝再无丝毫相似之处。转世后的紫霞也认不出妖怪一般丑陋的至尊宝。 过去身边熟识的那些人都已转世,忘记前尘悲喜恩怨情仇,其实是获得了解脱。唯有至尊宝成了妖,带着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怀着刻骨铭心却永无回报的爱,还要活上千年万年。 这其实是个结局伤感的悲剧故事,前段与中段却用喜剧的面貌呈现,让人笑中含泪。 孟裴合起话本,厨房外的大小娘子们哭出声的有大半,即使没哭的,也都含着眼泪。 文玹写话本的时候,想起自己当年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好像大半时候都在笑,但真提笔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其动人之处,也或许她自己体会过生离死别与重逢之后,才有那么深刻的体会。 但这会儿孟裴光只是读话本,就把这些大姑娘小媳妇们感动哭了倒是她始料未及,见状也是哭笑不得,怪只怪某人的嗓音太有感染力? 庄上的汉子们赶来,把自己媳妇妹子女儿们叫回去,好看的郎君也看了,话本也听完了,回去该干嘛的干嘛!! 人都散了,厨房里顿时亮堂不少。文玹添的那几道菜也做得差不多了,便让厨娘帮着送去堂屋里。 最后一道炒鸡蛋,她用了半盏茶的时候便炒好了,回堂屋用饭,顺便就端过去了。 孟裴陪着她回堂屋,路上忽然问她:“我要是也变成齐天大圣那样了,你还能认得出我吗?” 文玹挑眉看看他:“你说呢?” 孟裴莞尔,默然。 文玹走出几步,突然停步。孟裴亦跟着停步。 她对他道:“别说我认不认得出你,你想要我认得出,自然会想方设法让我认出来,若是不想,哪怕长得一模一样,你也会装成另外一个陌生人,说只是肖似而已。” 孟裴失笑:“说得有理。” 他们继续往前走,文玹忽然有感而发:“话本只是话本罢了,看过,感动过。可要走什么样的路还是在自己选择。努力追寻或许并不能达成理想中的结果,但至少努力过,不会有遗憾。” 爱情如此,人生岂不是一样? “追求什么样的人生,最终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即使失败了,所做的努力却不会完全无功,至少努力过的每一天,都可以成为比昨日的自己更好的人。” 孟裴直直望着她,忽而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是十四岁。更不像是在大风寨里呆了十几年的样子。” 文玹心中咯噔一下,她一时有感而发,好像说得太多了?与文玹本来该有的样子差的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本章提及的炒鸡蛋情节在本文37章。 第167章 孟裴轻笑摇头:“可见龙生龙凤生凤这句话真是有点道理的。也只有你爹那么睿智英明的人物, 才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啊!” 文玹嘻嘻一笑:“你马屁拍得山响,可惜我爹没听到也是白费口舌。” 孟裴朗声大笑,就听堂屋门口有人问道:“我没听到什么?” 文玹转眸看去, 见门口立着道清隽的身影, 正微笑望着她, 便赶上几步:“阿裴说你好话,我说他拍马屁, 爹, 你想不想听?” 文成周淡笑着摇摇头:“你娘等你们用饭呢。进去。”说着转身入内。 文玹回头朝孟裴吐吐舌头,他无声地笑。 · 饭后, 孟裴又留了会儿, 喝过茶已是戌时前后, 再赖着不走便是失礼,即使再不舍也只能告辞离开。 文成周起身,抖了抖衣摆:“我送你出去。” 文玹亦跟着起身,刚想说一起送他出去,就听娘亲柔声道:“阿玹,扶我一下。”她只好回身去扶娘亲起来。 卢筱柔声叮嘱道:“成周,加件衣裳再出去, 已经入了夜, 又是雪后, 室外颇为寒冷。” 文成周答应了,接过大氅披上,才步出堂屋。 孟裴向卢筱行礼:“文夫人, 告辞了。” 卢筱点点头:“孟公子慢走。” 他又朝文玹柔声道:“我走了。”目光留恋而温柔。 文玹对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来日方长,不在朝朝暮暮,今日父母的态度已有改变,就是好事,至少他们对他已经不再冷淡。 孟裴亦笑了,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向外走,出了堂屋却见文成周站在台阶上,半侧身正等着自己,不禁心头一热,赶紧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文成周却没说什么话,一直快要到庄子门口了,他才说了句:“你很好,真的很好。” 孟裴心中一暖,却听文成周接着道:“但我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也不希望阿玹对你的感情太深,那对你们俩都不是好事。” 孟裴的脚步猛然一顿。 文成周亦跟着停步,回身看向他,清癯的脸上是通透了然,亦是无情:“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不该再来了!” 少年的脸庞映着淡青色的月光,在雪夜里显得尤为苍白,文成周望着他,轻叹了口气:“你走。” 孟裴默默无言,原地伫立。 文成周摇了摇头,抬步朝主院方向而行。 再与孟裴擦肩而过时,却听他道:“我喜欢她,爱她,心中有她,哪怕你们始终不能同意我与她成婚也罢,哪怕你们不让她再见我也罢,哪怕她嫁给了别人也罢,都不会影响我对她的心意!” 文成周脚步滞了一滞,却还是没停下,也没有回头,径直远去了。 · 连着下了几日大雪,地上的积雪积了半尺有余,这雪却未有要停的意思。 即使下这么大的雪,拂云庄今日却有数名访客,都是文成周的旧日同僚,也都是往日积极支持他各项革新措施的。 文成周在书房接待他们商议事情,文玹便回避去了主院,陪卢筱烤火聊天。 卢筱带着女使们做针线,文玹靠在榻上翻着书,一只手随意地撸着团在她腿边打瞌睡的栀子与阿虎。 忽闻侍女传话,又有客人来访,文玹颇为期待地看向她:“是谁来了?” 侍女道:“是军器监的柳大人。也是来找相公的。” 文玹略显失望地轻叹了口气。她有好些日子不见孟裴了,他平日要去国子监,不会有空闲来京郊,但今日休沐啊!她从早晨等到这会儿,上午都快过去一半了,来了好几拨客人,却都不是他! 卢筱见阿玹脸上神情失落,心中了然,但她知道别说是今日了,之后的日子里孟裴也不会再来,阿玹注定要失望的。 她对侍女道:“上茶,请柳大人在前堂稍待片刻,再去通传成周柳大人来了。” “已经传话给相公了呢。”那侍女应道。 卢筱点点头,便要起身去堂前待客。 “娘,你身子重了不方便,还是我去。”文玹把书放到一旁,收起腿下地。 栀子本来将脑袋搁在她腿上,正舒服地打着呼噜,文玹一收腿,它不满地叫了一声,在榻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翻了个身挪到文玹靠坐过的地方,那儿仍留有她的体温,暖融融的,它便团起来继续睡。 卢筱如今身子六个多月了,肚腹明显隆起,冬日衣物一多更是不便,听文玹这么一说,心想让她做些事情别老想着孟裴也好,便答应道:“好。” 文玹快步走去前堂,向柳都监福了福礼,陪他寒暄了几句后问道:“柳大人今日来是不是为了炼钢之事?” “哎,是啊!”柳淳叹了口气,捋着发灰的胡须点点头。 带鼓风机的炼钢炉已经建造完成,他按着文成周给的配方与步骤炼钢,却始终无法获得理想的钢材。文成周赋闲后,他已经来请了数次,就是希望文成周能亲去冶炼场,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或是哪些步骤出了问题。 前几次文成周都推拒了,只在柳淳走后让文玹考虑有何改进之法,但炼钢过程步骤十分复杂,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导致最终的失败,不去现场又如何能发现真正问题所在? 文玹想问柳淳失败的详情,柳淳却无心和一个小娘子多谈。忽见外头青袍闪动,是文成周过来了。 柳淳立即露出见到救星的模样,起身迎上去道:“文大学士,你住在这拂云庄里,朝起拂云夕踏雪,可真是清闲洒脱啊!我却为炼钢之事整日焦头烂额。新法子试过无数次,却仍是不成。我今日来,无论如何也要请你过去一次!” 文成周略感为难。 文玹再也忍不住,向文成周道:“父亲,你教女儿的炼钢之法,女儿希望学以致用,若是父亲没空去,女儿愿替父亲去。” 文成周轻轻点头,他虽不愿文玹太过露才扬己,但这钢材一旦炼成,并不仅是用来制成弹簧一物,还会在方方面面造成影响,利国利民,然而若文玹不出面,单靠他从中传递,就无法将炼钢再进行下去。 尽管文成周点头了,柳淳却没有多高兴,虽然听闻文大学士的长女聪慧多智,但毕竟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这炼钢之法是她向文成周学的,而她才回京城一年都不到,就算学也只学了皮毛,根本没有实际用上过,哪里能比得上文成周亲自去好? 但文成周不肯去,柳淳也没法子,有文小娘子去看看总是聊胜于无。 文玹这就请柳大人稍待片刻,她准备一下便与他一同去军器监的冶炼场看看。她入内向卢筱说明情况。卢筱叮嘱她路上小心,多带护卫跟随,又吩咐女使替她准备食物饮水、手炉与御寒衣物。 · 外头仍飘着零星小雪,庄子里的车道每天都有人扫雪,备好的马车便停在主院门口。 文玹与阿莲、咏夏上了马车,四名护院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分别坐在马车前的辕座与后踏板上,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庄子外。 走了一段,文玹估计快到庄子出口了,掀开车帘随意看看外面,正瞧见一名戴斗笠的庄丁在路边扫雪。 马车驶过时,庄丁抬头看了眼马车。文玹认出是上回孟裴来的时候,替他传话的少年,便让车夫放慢车速,朝那少年招手。 少年急忙跑近马车。 文玹问他:“阿水,你还记得上回来的孟公子吗?” 阿水跟着马车小跑,口中冒着热乎乎的白气,点点头:“记得!” “若是他来了,你告诉他,我去军器监在西郊的冶炼场了。” 阿水用力点点头:“知道了。我就等在庄子门口,他一来我就告诉他。” 文玹粲然笑了:“阿水,多谢你!” 阿水脸一红,喃喃道:“这谢我做什么啊,小娘子吩咐一声的事情。” 文玹放下车帘,让车夫追上前头柳都监的马车。 地上积雪成冰,车夫不敢把马赶得太快。文玹在车里与阿莲咏夏说笑,忽然听见熟悉的一声“喵呜”,还就在车里,她意外地与阿莲咏夏对视一眼,三人低头寻找声音来源。 她同时轻唤:“栀子?” “喵——呜”栀子回应着她的呼唤,紧接着从阿莲身下的坐板底下发出抓挠声。 阿莲惊呼一声,急忙起身,咏夏亦跟着起来,掀开坐板,赫然就见栀子躲在里面,随着坐板掀开一跃而出,跳到文玹怀里。 文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着它冰凉的鼻尖道:“淘气鬼!”这会儿已经在半路上了,地上又都是冰雪,也只能带着它一起去冶炼场了。 “小娘子!它不会是想偷吃我们带的饭菜点心?”咏夏急忙去检查食盒里的食物,发现仍然完好没有被碰过才松了口气。又满腹狐疑地道,“我放东西进去时看过,栀子不在里面啊?它是怎么进去的?” “我以前见过有些聪明的猫会开门,甚至有些会用爪子拨开销子。”文玹抚摸着栀子背上顺滑的皮毛说道。 咏夏叹道:“连销子都会拨的猫岂不是和人一样聪明了?”她看了眼栀子,“这只也快成精了!” 文玹笑道:“它只是看人做得多了,跟着模仿而已,大概是看见你掀坐板往里放东西,它也会了。” 咏夏瞪眼道:“小娘子,这和成精了有何区别?” 文玹只是摇头笑。 · 阿水追着马车跑到庄子门口,见马车已经远去只余黑影了,便和守门的说一声要替文小娘子办事,走出十几丈远,找着个老树桩,把树桩上的积雪拂干净,蹲在上面等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就瞧见一个娘子从庄子里出来,仔细一看是焦家的媳妇。他纳闷焦家媳妇出庄子干啥,一般跑腿的事都是汉子或他们这些少年郎来做,媳妇娘子们很少出来跑腿。他正想叫住焦家媳妇,问她去做什么,却见她鬼鬼祟祟地朝门两边张望,瞧着不像是正经出来办事的。 他蹲着的地方有几棵树,从庄子门口不容易看见他,他见焦家媳妇神情鬼祟,便多生了个心眼,没叫她,反而还朝树后躲了躲。 就见焦家媳妇左右看了几眼后,朝文小娘子马车去的方向走。 阿水心中莫名不安,等她走远后,便轻轻下地,远远地跟在她后头。 第168章 焦家媳妇走了没多远就下了大路, 拐进块一丈多高的巨石后面。 阿水蹑手蹑脚地远远跟着她,见状急忙加快几步,走到大石头附近时, 就听见后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他不敢再走动发出声音, 屏息仔细地听他们说什么。 就听一个声音粗嘎的汉子问道:“就是刚才过去的那两辆马车?” 焦家媳妇的声音:“对, 柳大人在前面,文小娘子在后一辆车上。” 另一个汉子问:“车上只有她?” “还有两个伺候的女使, 几个护院。” “他们去哪里?” “听说是西郊的野炼场, 军,军什么监的。” “军器监?冶炼场?” 焦家媳妇道:“对对!就是军器监!” 说话的汉子声音带着颤, 还有点结巴:“大, 大哥, 有,有军器监的人!” “怕什么?!军器监那就是帮鼓捣武器的工匠。再说了,我们半路就把人劫了,怕什么军器监?”被称为大哥的汉子不屑一顾地道,又问:“给你的药全都放下去了?” 焦家媳妇应道:“两辆车的汤水里都放了,点心上也撒了,一整瓶全放完了。” “行了, 这是给你的报酬, 没你的事了。记得回去后闭紧嘴巴!” “是, 是!” 阿水心头狂跳,捂着嘴只怕自己会叫出声儿来!听见焦家媳妇走出来的声音,只怕被她看见叫出声来, 但这时候跑也来不及了,万一被这几个人抓住,就没法回去报讯了啊! 他紧张而快速地环顾四周,发现巨石下方有个凹陷,急忙躲到凹陷里,顾不得雪水冰冷沁骨,一个劲地向里缩。 焦家媳妇匆匆忙忙上了大路,也没回头看,就往庄子方向快步而去。 阿水又听那个被称为大哥的汉子低声道:“她们去军器监,绕过牛毛冈还得往西走,下雪天车赶不快,从这里翻过去,刚好能截上!走!” 这些人边走边说一会儿截下马车后要如何如何,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听说那个小娘子长得很不赖啊!” “长得再好也轮不到你这赖货!那位特别交代了不能动她!胡来就白干了!” “他娘的!大雪天里辛辛苦苦窝了几天了!要是抓到了,不能动摸摸总行?” 之后便是一阵猥琐的笑声与议论。 阿水咬着牙,浑身发抖,强抑着立即就奔去报讯的冲动,一直听那些淫猥的笑声远去了,才敢轻手轻脚地从凹陷处爬出来,探头看去,山坡上晃动的背影少说也有十多个! 他反身连滚带爬地攀上大路,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拼了命往庄子里跑,守在庄子门口的汉子刚让焦家媳妇进庄子,正要关门,远远见他狂奔来,讶异地问道:“阿水,出什么事了?你跑这么……” 阿水根本没停下也没理他。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就跑不了那么快! 他在门口转向,左脚在结了冰的地上滑了出去,差点摔倒,但他用手撑着地一跃而起,冲进半开的庄门,甩开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劲儿地跑!! 他大步追过焦家媳妇,无视她惊惧的目光与慌乱的疑问:“阿水,你……哪儿回来的?” 他跑得双腿酸痛,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越跑越快! 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来气,但他越跑越快! 他大口大口地吸气,嗓子眼被冰刀一样的空气割得生疼,但他还嫌自己不够快!! 他终于冲进主院,一跃就跨过门槛,还在院子里便扯开嗓子大喊起来:“相公!夫人!小娘子要出事了!” 他向前扑倒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声嘶力竭地喊:“相公!夫人!有人要害小娘子!她们带去吃的喝的里面都有药!” 卢筱在屋里听见院子里的嘶喊,顿时血色全无,念夏与沛夏急忙上前扶她。卢筱一面向外走,一面指着一名侍女道:“快去叫成周过来!” “是!”侍女也知情况紧急,神情紧张地匆匆跑出去传话。 阿水见到卢筱,立即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将方才看到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阿水说到一半的时候,文成周亦快步跑着赶来了,长袍前襟掖在腰间,他见卢筱脸色不对,急忙上前搀扶住她,低声道:“别慌,我立即带人赶去!你知道,阿玹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你若是也倒下,我就没法去帮她了!” 卢筱点点头,握紧他的手:“你立即去,我没事。” 文成周大步迈出主院,有听到骚动的护院庄丁陆续赶来,他只留下必要的人手看护主院周围,点齐了三十多人,尽可能带上武器,分会骑马的与不会骑马的两队。 除了文玹马车上用去的,庄上本来还留有四匹马,还有今日来访的亦有两人骑马,三人乘车,这些马他就直接借用了,他带着十人骑马从大路追上去。其余的人则由阿水带路,翻山坡抄近路去追那批汉子。 刻不容缓,时机稍纵即逝,他安排完后便立即上马出发,只在马背上忧心忡忡地回望了主院一眼。 卢筱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虽然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神情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 文成周吸了口气,催马疾驰而去。在他身后是十骑腰挂朴刀的护卫,在十骑护卫之后,又是大群手握朴刀棍棒的护卫以及举着锄头草叉的庄丁,快步跑着跟上。 卢筱望着他们远去,开始安排余下的庄丁在主院周围巡逻防范,又让人去搜寻焦家媳妇的下落。接着让女使去请仍留在书院的几位文成周同僚过来主院,请他们不用担心或惊慌,马匹被暂时借用,若是等文成周回来后来不及回城,他们可住在庄子里。 冷静无比地安排着一应措施,卢筱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额角沁着冷汗,终于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她眉头紧皱,身子晃了晃伸手去抓念夏,念夏慌忙扶住她:“夫人!你还好吗?” 卢筱从牙缝里吸着气,低声道:“扶我回屋。” · 阿莲从食盒里取出糕点,文玹并不饿,但她若不吃,阿莲她们也不好先吃,便伸手拿了一块黄糕麋,又让她们留下自己吃的,其余分给外头的车夫与护院。 这下雪天,马车里即使烧着炭,时不时从外面吹进来一丝寒风,都会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这么冷的天,呆在车外面更辛苦,他们若是吃点食物,也能让身上暖和起来。车里还备了热水,喝下后也能暖暖身子。 文玹本就不畏寒,只是口渴,接过阿莲倒的热水,待稍许吹凉了再喝。入口却觉得味道有点异样,她问咏夏:“水里加了什么吗?” “没有啊!”咏夏摇头,“出来匆忙,没来得及冲果粉或是糖膏,就是白水。” 文玹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小口,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淡淡的异样却让她觉得与平时庄子里的井水味道不同。她放下水碗:“这瓶水先别喝了。倒另一瓶的水。” 阿莲应了一声,替她再倒了一碗水。 文玹正要去接水,栀子跳到了她腿上,撞到她拿着糕的手,那块黄糕麋便落在了地板上。 咏夏见状“啊呀”一声:“糕都分完了啊!” “小娘子,我这块还没吃过,给你。”阿莲忙着倒水,还未来得及吃糕,只把她那块糕放在茶盘里。 文玹摇头:“我不饿,你吃。一会儿到冶炼场直接用饭便是。” 她接过阿莲递来的第二碗水,尝了尝仍觉味道有异,便放下没喝,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车渐渐慢了下来,文玹诧异,问车夫:“为何突然慢下来?”就听车夫喃喃道:“头……晕……” 又听前头轰隆一声巨响!她急忙拉开车帘,见两名护卫已经歪倒,车夫也是脸色发红,眼神迷离,摇头晃脑摇摇欲坠的样子。 而前方柳都监的那辆车已经翻倒在了路边的沟里,巨响就是因此而发。 她急忙钻出马车,接过车夫手中缰绳,一手拉着车夫衣领让他往后靠在辕座上,别摔下车。另一手收紧缰绳,将马车慢慢停下。 车还未停稳,她跃下车,背靠车厢,环视周围。大路的一侧是片坡地,山坡上生着稀疏的林木,另一侧则是平地,远处亦是一片林子,有几个高低起伏的土包。 山林静谧,鹅绒般的雪片在空中被风卷的横飞。 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被翻入沟里的马车拴着不能起身的马儿奋力挣扎发出的嘶鸣声,蹄子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蹬踏的声音。看不到有人影或敌袭的迹象。 她绕到车后,另两名护院也昏昏沉沉。她叫了两声“阿莲、咏夏”却不听她们回应。她原本以为阿莲与咏夏是靠在一起睡着了,见状心中雪亮,有人在食物饮水中下了药,她是车上唯一没吃糕点的,只喝了两小口水。 柳都监的车会翻到沟里,也是因为车夫昏过去了。 文玹不知什么人会来,对方又有多少人,但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很多。而她只有一驾马车,带不走所有的人。 她从地上抓起两把冰雪,用力拍在那两名护卫脸上,冰雪与疼痛刺激下,两人勉强睁开双眼。文玹继续拍打他们,冷声道:“我们被人下药了,你们两个能走吗?把肚子里东西吐出来,然后躲到路边的土包后去。” “吐?吐出来?”两人因药物反应迟钝,一脸茫然望着她。 文玹做了个手指掏喉咙的手势,他们才醒悟过来,挣扎着下车,扣着喉咙设法让自己呕吐。文玹不再管他们,绕到车前,同样拍醒护卫与车夫,叫他们下车吐出胃中食物。 她自己只喝了两小口水,没有吃其他东西,就是吐也不会吐出什么来,便迅速地将裙摆掖在腰间,跑向柳都监的那驾车。马车侧翻,她一跃跳下沟,打开车门,扯下棉车帘,就见车里的柳都监撞破了额头,昏迷不醒,另两名亲卫却在她拉开车帘时动了一动。 她把亲卫拍醒,又抓了把雪,毫不留情地拍在柳都监淌满血的脸上! “嗯……啊……”柳淳颤抖着睁开双眼。 文玹回头,对勉强撑扶起来的两名亲卫道:“扶柳大人去路边!” 第169章 最早被文玹拍醒的两名护卫, 已经用同样方法弄醒了阿莲与咏夏。 药物刚起效,寒冷刺激以及呕吐出残余药物能让他们暂时保持清醒,但仍头晕目眩, 脚步虚浮, 全身无力。众人正无所适从, 听文玹用冷静的声音指挥,便一五一十照着她吩咐去做。 他们互相搀扶着躲到路旁的土包后, 蜷缩在一起, 裹上棉车帘,文玹再往棉车帘上撒积雪。 她用枯枝清扫雪地上纷乱的足迹, 这么大的雪, 只消半刻钟不到, 雪地上也好,土包后也罢,就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她跳上完好的那辆马车,轻喝一声“驾”,挥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奔跑起来。她只要把马车驾走, 来袭者一定会认为他们驾车逃离, 也就会跟着车辙印追踪过来, 不会在原地搜寻。 她没时间将车慢吞吞调头,只能向前赶。若是她有足够时间,就能将他们引开足够远的距离。 混乱中她没看见栀子, 她也没时间去找它或确认它在什么地方,她只能期望它会自己找到安全的所在躲起来,或是回家去。 她拿了柳都监身边亲卫的刀,此时就横放在她脚下,但她握着缰绳的手已经被冰雪与寒风冻得赤红,麻木,僵硬,她不知自己还握不握得牢刀把。 她一边催马,一边让自己思考,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是针对她还是柳都监?要在两驾马车里的食物饮水中下药,定然是买通了庄子里的人,若是针对柳都监,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地迂回。但若是针对她,那又是谁会做出这样的事?为了什么? 雪越下越大,阴云密布的天空彷如一块铅灰色的无情铁板,沉沉压在头顶,周围暗的仿佛傍晚时分。 车后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文玹回头去看,那是十数骑人马,他们有这么多马,还有这么多人……就为了抓她?! 马车本就没有马跑得快,她又从未驾过车,骑马与驾车还是有些区别的,只靠平日看于伯如何驾车学到的一些手势与指令,她并不能将车驾驶得很快,很快被这群人追上。 他们分出六骑跑到车前,左右各两骑与马车并行,并越靠越近。 一声唿哨,两侧的骑者突然同时探身,伸臂向她抓来。 就见银色的刀光闪了两下,两侧的骑者几乎同时惨呼,一人落马,一人手臂软软垂下,鲜血淋漓,马速很快放慢。 “小心!她有刀!” “她没吃药!” “先逼她下来!” 前头六骑,左右四骑,听说话声与马蹄声,车后至少还有四、五骑。 前头的六骑马渐渐放慢马速,拉车的马也被逼得放慢奔跑速度,文玹重新拾起鞭子,咬了牙,狠狠抽了下去!马匹嘶吼一声,加快了奔跑,奈何前头一排马拦着,就算要跑快也没有地方跑,速度到底有限。 文玹不再控制,狠狠连抽好几鞭,拉车的马吃痛,再也不管前头有什么,拼命往前冲。 忽然听见锐器破空之声,两道黑影从侧前方向她的腿疾飞来,她挥刀打飞一道,闪避开另一道,就听“笃”地一声,一把飞镖深深钉在了辕座壁板上。 前头六匹马分向两边,马上骑者俯身割断拉车的马身上套绳,马儿跑发了性,又骤然失了马车这一沉重负担,顿时直冲了出去了,马车失去平衡,猛然向前倾翻。 文玹随着马车倾翻亦向前方地面摔去。她在雪地里翻滚着,在她身边,碗口粗的车辕架却如牙签一般轻易折断,车身轰然砸在她方才还在的位置,因着惯性继续向前翻滚。 她咬牙用手撑地,向侧旁空隙滚出,险险避开砸过来的车身,并尽力躲闪着追赶者的马蹄,铁蹄就在她身边踏了过去! 她爬起来便向山坡上跑,这样他们便不能骑马追她。 身后的汉子呼喝着:“追!”“抓着她!”又是两柄飞镖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她听着声音躲闪飞镖,手脚并用往林子密的地方钻,飞镖不比弓.弩,只要跑得稍远,威力便会锐减。林间障碍物多,更是发挥不出飞镖威力。 她留意到他们骑的马都是好马,但马上的骑具则是各式各样,并不统一,用的武器则大多是朴刀,没有弓.弩,只有一个穿皮甲的像是头领人物会掷飞镖,看来不是什么正规军。 从方才的行动中看来,他们只想生擒她而不是杀了她,但他们也不会在乎她受伤。 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容她深想,她的裙子勾住了树杈,她用力扯了两下没能扯开,耽误了这一下,已经有名汉子追了上来。 她背对他弓着身子扯裙子,仿佛完全没看见他接近,那汉子右手执刀,便用左手去抓她右臂,不曾想她猛然转身,朝他扑了过来。 汉子急忙后退,并挥刀朝她砍去,但他手中厚重的朴刀,就像是被线割断的豆腐那般,突然断成两截。 她矮身躲过半截断刀,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迅猛速度扑近他身前! 有什么冰凉而尖锐的东西穿透了他胸膛,带来一阵近似麻木的感觉。 随着那柄冰凉的东西抽出去,滚烫的液体如泉般喷涌而出,洒在雪地上,雪也成了血的颜色。身体内的力量亦随之被抽空,他骇然张口,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双膝颓然跪地,手中的半截断刀也随之落地,接着便直挺挺地扑倒下去。 文玹惊骇地看着手中的匕首,她也没料到孟裴给她的刀锋利如斯,竟真的能削铁如泥! 她顾不得擦去脸上溅的血,反身继续向上跑。 还有十二个人! · 孟裴抵达拂云庄,径直下车,却见门口两名看守的庄丁手持锄头,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他走近门口,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大哥,可否通传一下?孟二郎求见文相公,若相公不得空闲,文夫人能见在下亦可。” 那庄丁满脸敌意地望着他:“今天相公和夫人不见客。” 孟裴微微蹙眉,他虽早有被拒入内的准备,但庄丁说得并不是文相公文夫人不愿见他,说得是今天不见客,且这庄丁手持农具,神情如临大敌,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心念电转间,改口道:“我有紧要之事,且与今日这次变故有关,急需与文相公或文夫人面谈!” 那庄丁犹豫了一下,与另一名庄丁对视一眼,回头对孟裴道:“孟公子请在这里等会儿。”说着便向内跑去。 孟裴眉头皱得更紧,心知庄子里定然是出了什么大变故,回头对成然使了个眼色,随即纵身,衣袂飘飞便如白鹤展翅,转眼已跃入门内,落地后不做停留,向内疾奔而去。 余下的那名庄丁见状大惊失色:“孟公子!?”就要上前拦阻。 成然亦跟着一跃而入,抽刀拦在那名庄丁身前:“事急从权,对不起了!” 那庄丁急忙停步,看着他手中闪亮的钢刀,用力咽了口口水。 成然还刀入鞘,拱了拱手,转身向孟裴追去。 孟裴很快追过那去传话的庄丁,沿步道直奔主院外,却见院墙外亦有手持兵械农具的庄丁看守巡逻,而他一路过来,就没在外间见着一个干活的人,更知事情不妙。 守院门的庄丁远远见他奔来,立即有人入内通报,其余人握紧手中武器拦在门口。 孟裴到了此处却也无需硬闯,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文相公,文夫人,孟二郎求见!” 他嗓音清朗又响亮,卢筱在内听的真切,又惊又喜,急忙命女使请他入内。 孟裴让成然在外待命,自己跟着女使大步而行,却意外发现她竟带着自己直入女眷后院,入内见文夫人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半分血色都无,却不见文成周与阿玹陪在她身旁,心中不祥预感愈甚! 卢筱一见他便急急道:“孟公子,阿玹跟着柳大人去军器监,食物饮水中被人下了药,成周已经去找她了!”接着将阿水听见看见之事,与之后文成周带着多少人如何去追赶等事简单扼要地快速说明。 孟裴虽然早有所预感庄子里出了事,但一直暗暗期盼出事的是旁人,而阿玹向来热心又多谋,说不定是去帮忙了,真听文夫人如此说,得知是阿玹被人暗中陷害,顿觉得胸口像是被猛击一下般,不由攥拳:“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阿玹出发已经有半个时辰了,成周带着人去追也有一刻多了!” 孟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奔。 卢筱幽幽地轻吐了口气,却仍是愁眉不展,上苍保佑,佛祖保佑,愿她的阿玹能平安回来,愿成周能找到她,愿孟二郎能找到她,愿她安然无恙…… 念夏担心地劝道:“夫人,相公带着那么多人,又有孟公子帮忙,小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夫人千万小心自己身子,不可过于忧急啊!” 卢筱轻轻点头,只是心头重负怎可能轻易放下。她不由得想,若是成周没有对孟二郎说那番话,若是今日孟二郎能早来一个时辰,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忽听外头侍女小跑着进来:“夫人,焦家媳妇找到了!” 卢筱眸光一沉:“带她进来。” · 孟裴疾步奔到外院,脚下不停,速度不减。成然紧紧跟上,他一边跑一边对成然道:“即刻派人去西郊禁军军营,就说我在牛毛冈遇刺,立即调兵增援,五十骑兵五十步兵,带弓与连弩,轻甲,即刻驰援!” “是!” 两人很快来到庄门口,成然将令牌交予亲兵,命其传令,自己则与孟裴上马,带着随行的十名侍卫朝军器监方向疾驰。 到了阿水所说的那块巨岩,孟裴跃下马,查看地上痕迹,阿水带着几十人刚从此过去,虽然雪下得很大,地上仍有纷乱的足迹。 “你们五骑沿大路去追文相公!成然与其余人跟我来!”骑马虽快却要绕路,阿玹若是真的遇袭,此时多半已经遇敌!只有抄近路赶去才有希望。 孟裴一行人少又都是轻功高强之人,很快追上文家护院与庄丁。 阿水正沿着山地追踪那十几名汉子残存的痕迹,忽听后面庄丁有骚动,回头见山下孟裴追上来,急忙叫众人给他让道。 孟裴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步伐匆匆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阿水略一犹豫,抬脚追上孟裴:“孟公子,我和你们一起走。” 孟裴并不回头,脚下也没有放慢一丝一毫:“你若跑不动了,我不会等你!” 阿水加快步子跑着,紧跟他的步伐:“越快越好!我不会拖后腿的,我追得上!” 一定要赶上! 第170章 文成周心急如焚地赶路, 紧赶慢赶半个多时辰后,远远瞧见路边翻倒的马车,车上拴着的两匹马听见同类的蹄声, 又开始嘶鸣挣扎起来。 他急忙勒马, 他身后的护院也纷纷下马查看车内:“相公, 车里空无一人!” 文成周认出这是柳都监的车,而文玹所乘马车却不见影踪, 雪下的太大, 路面上亦无车辙痕迹。 但马车不可能凭空消失,车上的人更不可能消失, 若是阿玹在此地遭袭, 歹徒也许连车带人一起带走了。 他上马正要继续往前追, 却在风声中听见微弱的呼救声:“相公……文……相公……” 护院们也听见了,纷纷往声音传来之处找去,路边几个高大土包,声音就是从土包后传来。护院们绕过土包,见雪下有东西在动,上前扒开,赫然瞧见下面的夹棉车帘, 拉开车帘就见下面躲着的众人, 不由惊喜大喊:“相公, 找到了!人都在这儿!” 文成周见状欣喜,心中亦是一松。 几名护院七手八脚将覆盖在众人身上的车帘扒开,文成周视线一扫, 所有的人都在,唯独少了文玹!刚刚放松下来的心立刻又沉了下去。 “阿玹呢?!” 文玹那块糕落地后,阿莲心里想着万一待会儿小娘子饿了还能有点心吃,就没吃自己那块糕,且她虽然喝了些水,喝得并不多。但她被盖在车帘下,又被大雪掩埋,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体内药物起了作用,仍是昏昏欲睡,而除她之外的众人都已失去知觉。 她知道自己若是再昏过去,就没有人能呼救告警了,便拔下发钗握在手里,一旦觉得想睡过去了,就用钗尾狠狠扎自己的腿,用剧烈的疼痛阻止自己昏过去。 终于强撑着等到听见文成周带人找来的声音,她立即呼救,并试图推开身上盖着的车帘,但积雪十分沉重,她虽使足全身力气,也推不开,且因声音微弱,叫了十几声才被听见。 此时听文成周焦急万分地询问文玹下落,阿莲不禁泪如泉涌,哽不成声:“小娘子,小娘子把我们……把我们藏起来,自己……驾车走了!” · 文玹沿着山坡向上爬了一段,回头迅速扫了一眼,方才那名汉子被她刺中之后,其余人便散开了,呈半圆包抄追赶。他们追得不紧不慢,但却将她下山的路全都封住了。她只能继续往上爬。 新雪松软,她一步一滑,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衫被雪水与汗水浸透了,寒风一吹便粘在身上,又冷又湿,就像冰块贴在身上一般。 这附近的地形她还算熟悉,若是翻过这个山头,离拂云庄就不远了。但这些人定然不会让她走得那么远。 风雪越发的大,天色愈显阴沉,穿皮甲的领头汉子紧紧盯着前方数十丈外那一道雪青色的纤细身影,即使大雪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在铅灰色的飞雪中,这一抹娇柔紫色仍显得极为鲜艳醒目,根本无所遁形。 但领头汉子的脸色几乎与这天色一样阴沉,谁能想到为捉个小娘子竟会让他连续折损三名好手——两人受伤,一人死亡。他的飞镖都扔完了,她却没受什么伤,还能跑得飞快! 这实在是让人恼火!文成周不是一介文官么?他女儿怎么会这么难弄? 他正恨恨地想着,视线中那道雪青色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她消失之处正好是道坡顶,领头汉子急忙加快脚步,追上十数丈之后,却仍是看不见人影,竟像是她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心知有异,一个大活人,绝不可能就这么不见了! 领头汉子向周围手下打着手势,示意他们朝此处围拢,他则放轻脚步,慢慢逼近她消失之处,一双狼一般的利眸紧紧盯着她留在地上的足迹,并仔细观察着附近的一草一木。 忽听数丈外灌木后一阵瑟瑟作响,他猛抬头看去,更有两名手下向那丛灌木逼近。 灌木丛摇动得厉害,领头汉子反而不觉得是文玹了,她要是真躲起来,又怎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树丛中窜出,领头汉子看得分明,就是只黑色的野猫罢了。 他冷哼一声,随手拾起一块冻硬的土块掷过去,黑猫惨叫一声,一瘸一拐地逃远了。 他不再理睬那只猫,做手势要手下过来,查看黑猫窜出的那丛灌木。就算是野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出来,如此大的风雪,这只猫本来应该是藏在某个能避风的地方,突然窜出来,只能是因为它躲藏的地方被别的人抢占了。 两名汉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灌木丛,查看后朝领头汉子打手势,示意他过去。 领头汉子走近去看,只见灌木丛后的地上有个洞,深不见底。 · 文玹拼命跑着,一面留意周围环境,脑中急速转念,要如何才能摆脱追踪她的人,忽然意外瞧见栀子,它正往一丛灌木里钻。她惊讶之余也不禁佩服,它竟也知道这是回家的近路么? 但此时此地与它相遇,她并不觉得是件好事,她还在逃避身后歹人的追击,根本无暇救护它,只能任它自生自灭…… 文玹回头扫了眼追赶她的歹徒,栀子躲藏的灌木丛在坡顶下面,正好是那些歹徒的视线死角,她越过坡顶之后,会有一小段时间他们看不见她。 只有极短的时间留给她思考并做出决断。她决定冒险搏一下。 继续往前跑,雪地里她无所遁形,迟早被他们追上。只有找地方躲起来她才有机会,或许他们仍然会找到她,但也或许他们会错过她躲藏的地方,也许她找机会还能干掉一两个歹人! 她的衣裙颜色太过鲜艳,即使躲在灌木丛后也十分显眼,但好在底下的衬裙是白色的,只要将裙子向上翻起裹住上身,就是全身雪白。 她将短刀收入靴中,跃过坡顶后立即矮身,扑向灌木丛后。 谁知她落地后身下却是空的!她本能地伸手抓了一下,却只抓住两根藤蔓,藤蔓不过指头粗细,吃不住她的重量,瞬间便断了,她不由自主直往下落。 她用双臂尽力护住头,蜷缩全身,身子在洞壁上不停碰撞,当她察觉自己不再向下坠落,而是沿着一道倾斜的山壁滚动时,便伸开手脚,试图抓住山壁让自己停止向下滚落。然而山壁上都是松散的土,她仍是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倒是把自己弄得满头满脸都是土,指甲盖也掀翻了两只。 她趴在冰冷的山壁上动弹不得,只觉头晕目眩,浑身都疼!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抬头往亮处看去,却只见一道微弱的亮光。她落下的洞口从她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见。 只因平日藤蔓枯叶覆盖,再加上积雪,完全看不出这里有道地缝,栀子体重轻,即使在踩在藤蔓上也不会有事,可她跳到地缝上方后,藤蔓就此被扯断,她才会一路摔下来。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仅靠那点微弱的光亮也能看清周围。这是道十分狭窄的地缝,最宽处不过两三尺,她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山壁。左右延展却看不见尽头,向下也看不清有多深,她所处的位置,地势稍缓,是一小片约五十度左右的斜坡。 很快从上方落下一根火把。她急忙向侧旁闪开。火把是枯枝草草扎就的,从她身边滚落,搁在下方十数尺远的一块突出岩石上。自然是那群歹人发现了她落下的地缝,丢火把来试探深浅。 很快有碎石土块滚落下来,他们下来抓她了! 文玹试着往下爬,虽然动一下全身都疼,她仍咬牙忍着疼痛继续往下,很快到了火把所在位置,从这里往下看,借着火光隐约可见下方有水一样的反光,只是十分微弱。 她将火把往反光处掷,火把在山壁上来回撞跌,闪烁着,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微弱,坠落许久,随着轻微的“噗通—嘶”声,火光熄灭了。 下面果然有水,还是在极深处。 随着火把熄灭,地缝里骤然变暗,文玹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适应黑暗,再睁开。因为火把熄灭,从上而下的人看不清下方暗处,而文玹却可以清楚看到上方的人。 她站在这块突出的岩石上,从靴筒里摸出匕首,紧紧握住。 很快又从上方落下一根火把,却径直滚落下去,落入下方水中熄灭了。 但借着这道火光,他们看清了她所在位置,纷纷向她攀爬过来。 · 孟裴与成然脚下如风,一边查看路边新折断的枯枝,一边疾步而行。他回头看了眼阿水,这乡间少年虽跑得气喘吁吁,却仍半步不差地紧随他们。 前头的树丛中突然跳出一只黑色的小兽!阿水禁不住惊呼一声,紧接着意识到自己不该出声的,急忙捂住嘴。 孟裴仔细看去,发现竟然是栀子! 栀子瞧见孟裴,认出他是让自己饱餐小鱼干的大好人,轻轻叫了一声,用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向他走去。 孟裴急赶两步上前抱起栀子,这里离拂云庄颇远,又是这么坏的天气,它不会是自己跑出来玩耍的,且它后腿受了伤……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栀子哀叫一声,伤腿随之抽搐了一下。它腿骨断了,却不是野兽咬的,身上也无其他擦伤或撞伤。 带着伤腿它不可能走得太远。阿玹就在附近! 孟裴朝成然看了一眼,成然明了地点点头。他将栀子交给阿水,一行人便循着雪地上的猫爪印痕匆匆找了过去。 · 领头汉子听见下方两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都是他手下发出来的,紧接着就是一片静默。又折损三个好手!他气得挥刀,砍断一大丛灌木的枝条! 这该死的臭丫头竟然这么扎手!抓上来之后非得好好折磨她一番才能解气! “你们三个跟我一起下去,先看清她在什么地方,一起靠近抓住她,别给她分头击破的机会!” 第171章 文玹贴着山壁, 仰头向上看去,数根点燃的树枝被投了下来,大多都落入下方的地下水中, 但也有两根落在斜坡上停住了。但她已经没有体力爬过去将那几根树枝扔下去了。 火光照在她脚边的尸体上, 暗红的血仍然不断从他身下流出, 顺着山壁汩汩而下。 幸好还有两个人落下去了,幸好这一个是趴着死的, 她不会看见他的眼睛。 有生以来……不, 在今天之前,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有杀过人……可今天一天里她已经杀了几个人了? 她全身都在颤抖, 止都止不住, 寒冷以及方才那一阵疾奔与拼死搏斗耗尽了她的体力。但尽管冰冷的山壁正在一点一滴地吸走她体内仅存的热力, 她仍不得不贴靠在上面。她甚至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住。 她只有仅存的一点点力量,用来握紧手中的匕首。匕首柄上滑腻腻的都是血,她用裙子把匕首柄上的血擦干净,铜狮头在幽暗的火光中闪闪发亮。 阿裴啊…… 穿皮甲的汉子借着火光爬下来,另外还有三个人,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下来,却谨慎地保持着同样的距离靠近她。 阿裴啊…… 她几乎想要放弃抵抗了, 他们不想她死, 只想抓活的, 否则丢几块石头下来,砸也把她砸下去了。 但她能想到的,他们想要生擒她的唯一目的, 只会是威胁父亲。 今天柳都监本是来请文成周去冶炼场的。她会代替父亲去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但将错就错,抓住她也能引出父亲,或是威胁他去做或是不做某些事。 如果不答应,什么折磨都有可能!也许还不如死了的好…… 但她不想死啊! 阿裴啊……阿裴…… 她把匕首反握,举到喉间,厉声喝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自尽了!!” 穿皮甲的汉子顿住了,匕首的尖端闪着寒芒,离雪白的颈项只有寸许距离。这么细的脖子,这么锋利的匕首,怕是一刀下去就会断成两截了! 但只是稍微一停顿,他又向她靠了过来,甚至还爬的更快了:“别犯傻,我们不会杀你的,你只要乖乖的,连动都不会动你一下。”另外三人也加快速度朝她爬过来。 她冷笑了一下,手一扬便向自己喉间刺去。 穿皮甲的汉子大喊了声:“抓住她!!” 离她右手最近的汉子朝她直扑过来,来不及攥住她的手,只能设法踢落她手中的匕首。然而她手中匕首突然转向,一下扎穿了他的脚掌,向上轻轻一划,半片小腿就如猪肉一般被削了下来! 那汉子惨嚎一声,抱着还剩一半的断腿向旁边滚开,满坡洒的都是他的血。 她再回头,穿皮甲的汉子已经扑近她身前,她握紧了匕首向他刺去! 但她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动作轻飘飘的。他轻易攥住她的右腕,向山壁上狠狠一砸。 手腕剧痛,匕首脱手,沿着斜坡滚落下去。 “死丫头!!要不是非抓活的不可,我早就弄死你了!”穿皮甲的汉子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他绝没料到为了抓个小丫头,竟会折损这么多手下,早知道一开始就该下狠手重伤她,只要人不死,就算报酬低些也行啊!如今真是做了蚀本买卖! 发髻被打散了,披在她侧脸上,脸颊发麻,口中有血腥味弥散开来。 阿裴啊…… 阿裴…… 上方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非常轻,但因为她右耳贴着山壁,听得真切。 阿裴?! 她眼睛亮了起来,却用惊恐的语调大声求饶起来:“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打我!” 披散的乌发遮住了她的眼睛,穿皮甲的汉子看不见她眼中灼灼的光芒,闻声怒道:“死丫头鬼叫什么?!给我闭嘴!”扬手作势要抽她。 她立即闭嘴,好女不吃眼前亏,反正她已经喊过了,这样的狭缝声音上传,上面肯定能听到。 另外两名汉子,一个去替断了腿的同伴止血包扎伤处,还有一个正往下爬。穿皮甲的汉子瞧见了,不满地皱了皱眉:“你下去干什么?!回来!” “那把匕首是宝刀,就这么掉了太可惜。” “蠢材!捡什么刀啊,快上来!带货走了。” “马上,马上就好了!” 穿皮甲的汉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文玹翻过身去,扭着她双手背在身后,用牛筋条捆起来。 上方有细小的土粒落下,穿皮甲的汉子猛然一惊,抬头,就见数道黑影从天而降。他心知不妙,急忙将文玹提起来挡在身前,用刀顶着她脖子:“都别动!不然我杀了她!”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仅存的两名手下已经被落下之人用武器指住了要害之处 。 然而,闻言来人身子一僵,骤然停住,俊秀的脸庞如罩寒霜,眸光更是犹如淬冰沥雪。 · 孟裴与成然跟着栀子的足印追到一道斜坡附近,便瞧见了微弱的橙黄火光,映着蓝灰色的雪地,分外明显。 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瞧见数十丈外三条彪形大汉立在一片灌木丛边,正向下方张望,微弱的火光便是从地下透出来的。另有两人望着周围警戒,神情十分警惕。 虽然没瞧见文玹,但这几个汉子总不会是在这里赏风景的。 成然做了几个手势,所有侍卫便散开了,不一会儿各有一双手出现在那两个望风的汉子背后,捂嘴,抹喉,把喉咙口仍噗噗冒着热血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风仍然刮着,呜呜作响,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湮没在如泣如诉的风声中。 另外三名汉子听见地下再次传来同伴的痛苦哀嚎,都不由心惊,低头只顾留意地缝下面的动静。直到有力的手掌捂上了自己的嘴,锋利的刀刃划开喉管,才惊觉螳螂捕蝉,黄雀却已经近在咫尺!而他们连报警讯的机会都没有了。 无声无息放倒地面上的五人之后。地下忽然传来她的叫喊声:“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打我!” 孟裴心骤然一松,她真的在这儿,她就在这下面!! 可是她被擒住了。 · 孟裴望着她,她的发髻散了一半,披在微微红肿侧脸上,脸上身上衣裙上都是血迹,脸庞却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穿皮甲的汉子望着面如寒霜的少年,明灭的火光照在他轮廓近乎完美的侧颊上,映出半边暖色,另半边脸却隐在阴影中,只有漆黑的双瞳,映着积雪上的淡青色反光,冰冷而凌厉,充满杀气! 穿皮甲的汉子手中有人质,本应有恃无恐的,但视线与对面相触时,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这样杀气腾腾的少年,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停步不前! 汉子忽然笑起来,笑声如大鸟嘎嘎:“原来是端王二公子!今日的运气总算不坏!” 文玹的心直往下坠,这些人还想抓住阿裴! 她忍着没去看孟裴,垂眸冷笑:“端王府提亲不成,他早就恨透了我,你别白费力气了!” 穿皮甲的汉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之事一般嘎嘎地大笑:“恨透了你?恨透了你才在这样的大风雪天里满山找你?恨透了你才亲自跳下这样陡的地洞来救你?哪个会信?” 文玹咬着牙:“你要是舍得杀我早就杀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你的相好想杀我。命当然比钱重要!站好了!”穿皮甲的汉子挟着她,把她向上提了提,同时将刀顶得更紧了。她不得不向后仰起脖子。 “难道你不在乎你的手下性命?”孟裴冷声道。 “就看你有多在乎她了。先叫你的侍卫把我手下放开。” 孟裴紧攥着拳,用力得指节发白:“你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穿皮甲的汉子冷笑一声:“这会儿是我说了算!我数到三,若是你还不命他们放人的话,我先卸了她一条胳膊。一!” 孟裴低声道:“放了!” 成然与另几名侍卫依令退开数步,却仍保持警惕。 那两名手下慢慢退向穿皮甲的汉子,汉子朝孟裴笑了笑:“把兵器扔了,然后慢慢过来。” 孟裴咬牙道:“先放了她!我一言九鼎,答应了你就一定会过去。” 成然迅速瞥了眼孟裴,若是公子真的要过去,他即使违令抗命,也绝对会加以阻止,必要时即使动粗都在所不惜! 只可惜了文小娘子……他这么想着,又看了眼文玹,却见她望向自己,以微不可查的幅度朝他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眼公子的方向。 成然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不由攥紧,这几名歹人正看着他,他不能点头,但她应该能看懂他的眼神,他定然不会辜负她的最后所托! 孟裴将手中的剑扔下,长剑沿着斜坡滑了下去,撞击山壁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好一会儿才消失。 穿皮甲的汉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哈!真是情深义重啊!” 文玹半分力气都没有,被穿皮甲的汉子挟在怀里,软绵绵地向后靠在他胸前,才能勉强站住。她的脸庞像嶙峋山壁上的积雪一般苍白,但她的眼睛映着火光灼灼发亮,宛若晨星。 阿裴…… 她真的不想死啊…… 她还有许多想和他一起做的事,还有许多的话想对他说啊! 她想和他一起去相国寺逛正月庙会,吃许许多多好吃的,吃到肚子撑爆再也吃不下为止; 她想和他一起去独乐岗赏梅,也许再打次雪仗,一直到汗湿衣裳为止; 她想和他一起走在春天的柳堤上,让春风拂面,看新芽初绽; 她想和他一起靠在夏日的凉亭下吃乳糖真雪; 她想和他一起赏秋天的锦绣红叶,看花开花落; 她想和他一起窝在冬日的炭炉边惬意地喝着热茶,任室外飞雪连天…… 她是那么地想和他一起度过每一年的春夏秋冬,一起抚养他们的孩子。栀子与阿虎那时候已经老了?他们也会慢慢变老的,可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设想过许多许多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 可是,能在最后见他一面真的是太好了! 她弯起唇角,朝他展现她最温柔的微笑。 孟裴突然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迅猛袭来的强烈恐惧如一只凶兽巨爪,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他脱口大喊:“不!!阿玹,不要!!” 第172章 文玹朝孟裴微笑着, 用尽全力向后一顶。 她与穿皮甲的汉子所站之处是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方有一小片较缓斜坡,除此之外的山壁都十分陡峭。她虽虚弱, 从方才被擒到现在, 也渐渐积攒了一些力气, 这一下突然发动完全出乎穿皮甲的汉子预料。 他全部注意都在孟裴及其侍从身上,冷不防被文玹撞了这一下, 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 而后面是极陡峭的山壁,他不肯放开文玹, 两人便一起顺着山壁滑了下去! 穿皮甲的汉子左手挟着文玹, 右手的刀往山壁上插, 试图固定住两人。但山壁上的土冻得坚硬如铁,他用力戳了好几下都没能将刀插深,拉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但他心知只有文玹才是他此时此刻保命甚至翻盘的唯一机会,又哪里肯轻易放手。 两名手下见状不妙,急忙顺着山壁一起往下滑,伸手去拉他。 孟裴低喝一声:“留口气!”右足在斜坡上一蹬便纵身朝穿皮甲的汉子与文玹所在跃了过去。 三名侍卫在一瞬间动了起来,扑向两名手下, 公子的意思很明确, 只要人不死能说话就行。 成然比孟裴更靠近穿皮甲的汉子, 他身高腿长,连跳带跃,几步便跃至滑跌的两人附近。 穿皮甲的汉子眼见自己手下被孟裴侍卫困住, 无法靠近相助,成然已如猛狮般扑近自己,而他一路下滑直往地缝深处落下,下方斜坡变得越加陡峭,很快就会从顺坡滑落变成笔直坠下! 眼看自身难保,文玹此时反而成了累赘,他反应极快,当即做出取舍,将她向地缝深处抛去。 地缝狭窄,展开手脚便能碰到两侧。他扔下文玹之后,侧头用嘴咬着刀,双手双脚撑着两侧山壁,下滑数尺后便止住了下坠之势,再发力一蹬便上窜半丈有余。 文玹双手被反绑身后,无法自救,顺着斜坡滑落一小段后便是陡直地缝,她不由自主往下落,只好尽可能将身子蜷缩起来,以保护自己。 成然不再管穿皮甲的汉子,尽力下攀去追文玹,他用手足撑着两侧地缝,一缩手脚,便下落数丈,再用手足向外撑住,消去下滑之势,反复如此,一段段下攀,却追不上她下落之速。 孟裴还在成然上方,离她更远,若是用成然之法,更追不上她。他当机立断一个俯冲,头下脚上,双手在山壁上撑住后,双足用力一蹬,就如离弦之箭般向下方直冲! “公子!!”成然就见孟裴从自己身边直冲而下,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减速了,亦如孟裴一般头下脚上,收拢手脚直冲而下。但他开始的晚了,而孟裴的速度已经极快,还时不时在山壁突出之处踏足借力加速,已经远远处于他的下方。 地缝到了深处,已经十分幽暗,上方的微弱火光照不到深处。孟裴双眸紧紧盯着下方那一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雪青色,不停在山壁上借力加速。 越往下方,越是温暖潮湿,山壁也越是湿滑,孟裴的右足在山壁上滑了一下,力使岔了,脚踝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加用力蹬着山壁加速! 对此时的他来说,已无上下区别,她所在,就是他所必往!他必须在两人坠落至地缝底部之前抓住她! 他终于接近了她,左足在山壁上奋力一点,尽量向前探臂,终于够到了她! 文玹紧紧闭着双眸,心中恐惧,虽然她知道下方有水,但不确定水有多深。更不知道下方的地缝到底有多宽。若是水不够深,或是地缝极速收窄,以这样快的速度落下去都是死路一条。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坠落,咬牙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突然察觉有人抓着她胳膊,她吃惊地张开眼。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知道是他。 她不禁泪如泉涌。 下一刻她被他揽进温暖怀里,他护着她不让她再碰撞到两侧山壁。 她真想抱抱他!可惜她的手被绑住,无法伸到身前。 孟裴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变成头上脚下,接着双足向两侧撑开,试图停止下落之势。但他一用力,脚踝上再次剧痛,便无法撑住两人的体重,加之山壁湿滑,两人仍是不停下落。 他用左手搂着她,右手与左足用尽全力支撑减速,额角沁汗,向下望着地缝深处,寻找可以用来踏足的突出之处。 他若不是要抱着她,就可以用双手撑住两壁,但她知道,即使她让他放手他也不会放的。 虽然她还在不停地往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滑,但却莫名觉得平静,安全,温暖。 “吸气,屏息。”他在她耳边提醒,声音冷静,就好像两人不是在滑落深渊,而是准备一起出门散步一般。 她深深吸足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下一瞬间,两人一起落入水中。坠落冲力巨大,即使入水亦不停下沉,孟裴紧紧搂着她,将她护在怀中。 好一会儿他们才停下,孟裴划水上游,终于浮上水面。他单手划水,试着看清周围,但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听潺潺水声在山壁间回荡,隐有回声。 地缝到了此处,竟似变得宽起来,他伸手摸不到两边,只能踩着水,用手托着她,让她的口鼻留在水面上,两人顺流而下。 “阿玹!阿玹!”他在她耳边急切地呼唤。 “嗯……我没事……”她虚弱地回答,比起上面的彻骨寒冷,浸在水中反而让她觉得温暖,她体力耗尽,此时在他怀中心情又放松下来,只觉困乏,眼皮沉重,渐渐合拢。 “公子!文小娘子!!” “在这儿!”孟裴扬声道。 数丈之外一道火光亮起,是成然。他循着声音方向焦急万分地搜寻水面,一面叫着:“公子!文小娘子!!”很快看见了孟裴与文玹,便攀着岩石向他们爬过来。 孟裴借着火光看清周围,水面上方两三尺还是狭窄如缝,下方的岩壁却被水流冲击,变得宽阔,形成一道丈许宽的地下河道。他们顺流而下,离落水之处已有数丈之远。幸好水流并不湍急,他划水游向成然。 成然也靠拢过来,到了他们上方,双足牢牢抵住两侧岩壁突出处,弯腰伸臂,孟裴伸右臂与他相握,成然牢牢握住,将他们提出水面。 骤然出水,文玹打了个寒噤,不由哆嗦起来。孟裴单手将她搂紧。 成然正要一口气将他们两个拉上来,却见一道黑影骤然从暗处扑了过来,手中刀光闪亮,直向他胸腹处刺来! 他没有松开拉着孟裴的手,反而大喝一声,发力将孟裴与文玹拉起。与此同时,在刀尖刺到身前时陡然侧身。刀刃滑开他衣衫,带出一道血线! 孟裴右手同时发力,左足踏上岩壁,牢牢站稳。 成然松手,转身,抽刀。火光摇曳,忽然熄灭。刀光如电,一闪而过! 孟裴屏息,凝神看着火光消失前成然所在。 “噗通”一声,巨大的水声响起。火光再次亮起,是成然! 水面上浮起一具尸体,顺流缓缓而去。 孟裴舒了口气,低头查看文玹,见她双眸紧闭,嘴唇发紫,原本还在哆嗦,这会儿却软绵绵地一动不动。他心头猛然一沉,试了试她鼻息,发现还有微弱气息,但肌肤触手冰凉,脉搏也十分缓慢无力。 他伸手摸向她手腕,被牛筋捆绑着,浸了水之后收缩更紧,用手无法解开。他摸出匕首,借着火光,将牛筋割开。 成然则借火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查看是否还隐藏着同伙。见确实没有异状,除方才那个偷袭的贼人之外再无别人藏匿,才靠近孟裴与文玹。 孟裴见他胸前与手臂都鲜血淋漓,关切问道:“伤势如何?” “不打紧,小伤。”成然淡淡道,从怀里取出一截蜡烛点燃,“文小娘子怎样?” 孟裴轻轻摇头,眉头皱得更紧,此处在地下极深,而阿玹昏迷不醒,浑身冰冷,生死垂于一线。他与成然都有伤,要如何将阿玹带上去? 成然见孟裴与文玹都湿透了,脱下身上皮甲,再脱下夹棉外袍递给孟裴。 孟裴接过长袍:“你背过去。” 成然依言转身,用身躯替他们挡着上风。 孟裴将成然的长袍铺在岩壁上,迅速除下文玹身上湿衣,有些地方他不知如何解开,索性直接撕扯开,三下五下便将湿透的衣衫长裙全部除去。 因潮湿与寒冷,她的肌肤显得格外苍白,身上到处是乌青淤血。 他心跳不由加剧,呼吸急促,却不是因为眼前所见少女的赤.裸身躯。 只因为即使他扯开她衣衫的动作是如此粗鲁,她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依旧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所为。 他脸色铁青地扔掉湿衣,迅速用长袍将她连头到脚裹起来,成然的衣袍宽大而长,裹在她身上能绕两圈,他将衣带束紧后再包上皮甲。 “好了。” 成然已经将自己的伤口简单上药包扎,回头道:“公子,我先设法爬上去,再悬绳吊你们上去。” 孟裴点点头,又提醒道:“上去小心那人。”他与成然为了救文玹,顾不上穿皮甲的汉子,此时上方情况不知变得如何了。 “属下知道。”成然找了块岩壁上的凹陷处,把蜡烛小心地固定在里面,避免被风吹灭。又脱了一件袄子给孟裴,接着便不再多言,跃上岩壁,一路攀爬上去。 孟裴脱去自己身上湿衣,被地缝中的冷风一吹,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披上成然的袄子,借着火光查看文玹。轻声唤她的名字:“阿玹,阿玹!” 她一动不动。他不由心慌,再去摸她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哈哈我终于回来了,可惜存稿也放完了。回家洗个澡总算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了,睡了三小时起来码了一章,今晚总算是更上了! 第173章 虽然裹着棉袍, 她的脸颊与颈窝、手足依旧冰冷而苍白。 孟裴探手进棉袍摸了摸,她肌肤变得干燥,触手柔滑, 却还是冰凉, 没有丝毫暖和起来的迹象。他不再顾忌, 重新解开两人的衣袍,将她搂进怀里, 再用棉袍裹紧她与自己。 她的身子冷得像冰, 又柔软得好像无骨,他搂紧她, 用力摩擦她的后背与四肢, 让其发热。 在他怀中, 她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他一边搓着她手,一边轻唤她的名字。忽然觉得她手指动了一下,他不由惊喜地呼唤:“阿玹,阿玹!” “……裴……”文玹的头埋在他胸前,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用虚弱的语调断断续续说着,“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不由泪下,紧紧拥住她, 哽咽着, 不住地低唤她的名字! 文玹只觉身上发冷, 不由自主地颤栗,唯有他的身躯温热暖人,她靠着他, 虽然双臂有如灌铅般沉重,动一动就酸痛无比,她仍试着抬起手臂环抱住他,与他相拥。 他好热,好温暖…… 她闭着眼睛,脑子空白一片,只知贪享着这一刻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落水前的事,从衣袍空隙钻出头来,观察四周。除了蜡烛的一点火光能照到的范围,她什么都看不见,下方流水潺潺,上方与两边则都是幽暗漆黑一片。 他低声问她:“还冷吗?” 她摇头,却又向他贴近,他的肌肤温热光滑,十分舒服,她真想一直这样赖在他怀里。 他在她耳边柔声道:“成然已经上去找人,很快就能上去,接着我就送你回家。” 文玹仰头看向他,他在向她微笑,眸中欣喜无限,但他好看的眼角与轮廓完美的双颊上尤带未干的泪痕,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她不禁也笑了,抬手去摸他脸庞,替他擦去那些泪痕。 她的手还有些凉,动作不是很灵活,但却很轻很温柔。 孟裴望着她,她的头发半湿,好像黑色的水草一般,贴着苍白的额头与两颊。 她的眸光柔和沉静,漆黑的眸子如夜色下的汴河,深情又温柔,映着烛火,闪烁温暖光芒。 他怦然心动,情不自禁低头去吻她双眸。 她缓缓合起眼。他的嘴唇触到微凉的纤薄眼皮,她长长的睫毛在他唇间轻轻颤动,带来轻微的痒意,撩得人心乱。他轻吮,舌尖尝到她泪水的咸味。 他们彼此喃喃轻唤对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幽徊,亲密地贴合,体味彼此的温暖,渐渐情难自禁,摩挲着对方的肌肤,心跳逐渐加剧,呼吸渐渐急促…… 孟裴突然全身一僵:“你别动了……” 她弯唇,悄声道:“阿裴,我真爱你。” 他脸都红了:“我,我也……这会儿不合适……” “嗯……” · 成然离去前留下清水与干饼。孟裴把干饼捏下一小块来,托在手心里倒上少许清水,泡软了之后喂她吃下去。 有食物入腹的感觉真好,她的胃被唤醒,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孟裴不由轻笑,她亦笑。 文玹连吃了几块饼,渐渐觉得手上有了些许力气,他再把饼送到她嘴边时,便摇摇头:“我够了,你也吃点。” 孟裴柔声道:“我不饿,你吃。” 文玹便又吃了两块,才道:“实在吃不下了。”孟裴却也不吃,把剩下的饼重新包起来收好,又把蜡烛吹熄了。 成然虽然上去求救,但如今形势险恶,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等到来救援的人,食物、水与火源都不多,还得珍惜着使用。 · 阿水接过受伤的栀子时,还觉得心有不甘。他真想跟着孟公子他们一起去救小娘子!可他也知道,他只是个普通乡下少年,根本没有能力去与那些贼人拼杀,此时就是跟去也是累赘,他要向后面赶来的大伙儿传讯,并告诉他们去哪里救人才对。 他折下两根树枝,剥下树皮搓成绳索,替栀子把伤腿固定,又找了个避风的岩石凹处,让它躺在那里休息。 远处有火光与纷杂的人声,拂云庄的庄丁赶到了,阿水急忙上前把情况说明,接着便带他们往孟裴他们所行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有孟公子侍卫留下的记号,他们走了没多远,他已经远远看见一片斜坡,斜坡上立着数人,听见他们大队人马过来的动静,便转过头来。 阿水瞪圆了眼,他看得分明,这些不是孟公子的侍卫!而且他们手中还提着尚在滴血的武器!他们脚下的地上躺着孟公子的侍卫!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冷风与惊惧让他的嗓音干涩尖利:“这些是贼人!!” 护院与庄丁们呼喊着,举着朴刀与农具冲了过去。那数人亦带着强烈杀气扑了过来!转眼短兵相接,武器撞击声与惨呼声混成一片! 护院与庄丁人数虽多,那数人在人群中冲杀却如狼入羊群,杀人犹如屠鸡杀狗一般,几乎一刀便收割一条人命。 热血与残肢洒了一地,整片雪地都被染得血红!! 阿水本来一心想与贼人拼杀,好救出小娘子,可真的亲眼看见眼前这幕地狱般的景象,强烈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双腿发软。 他一步步地倒退,突然碰到身后的灌木丛,吓得他跳了起来,回身看清只是几丛矮树后,急忙猫腰从下面钻了过去,用手撑着起身后便拼命地跑了起来。 他边跑边哭,眼泪流出眼眶,顺着眼角与脸颊横流,很快结成了冰,可他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害怕,从心底里觉得害怕!他一边打着摆子,一边狂奔,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 成然攀上地缝顶端,到了接近地面的时候,却见上方的斜坡上躺着五名王府侍卫的尸体。公子与他带来的人已经全部阵亡! 他戒备起来,警惕地捡起一小块碎石,用指尖弹了出去,石子打在山壁上,发出“啪嗒”轻响,但接着便死寂无声。 他动作极轻,悄无声息地攀上斜坡,俯身趴下,耳朵贴近地面,凝神听了会儿,却只听见呜呜的风声。 接着他靠近那五名侍卫,细细察看他们的伤口,伤口不是一种武器造成的,有朴刀,有斧头,有长剑,亦有匕首。匕首造成的切口光滑,是锋锐无比的武器造成的。能造成这样伤口的武器,他只能想到公子送给文小娘子的那把匕首。 但是五名侍卫,即使有那柄锋利的匕首,单靠穿皮甲的汉子与他两个手下是无法全灭的,一定是有人接应! 穿皮甲的汉子只带走了伤者,并未将手下的尸体带走。成然拎起其中一具,用力抛出地缝,紧接着双手撑地,朝另一个方向跃出地缝。 那具尸体早已冻得坚硬无比,直挺挺落入松软的新雪中,溅起大片雪花。 没有偷袭,没有围攻。 成然记得清楚,外面应该有五具尸体的,所在位置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但此时地缝外的这片斜坡上,触目惊心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这些尸体除了那五个穿皮甲汉子的手下之外,全是文家的护院与庄丁! 到处都是残肢碎肉,鲜血与白雪混合,融化后血水又凝结成了殷红的血冰!就连经历许多惨烈战斗的成然见了眼前这一幕,也觉心惊而不忍目睹! 洁白的雪静悄悄地下着,将新鲜的尸体与凝结的暗红血迹渐渐掩埋起来。 成然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仍有浓重的血腥味,他不再看这修罗地狱,慨然抬步前行,攀上崖壁花费了许久时候,文家的护院庄丁已经指望不上,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找到人来及时救出公子与文小娘子。 · 孟裴吹熄了蜡烛,地缝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但稍许闭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也能看见朦胧的暗影。 孟裴拥着文玹,把她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文玹道:“那人是被我刺伤后摔下来的,想不到下面的水这么深,他大约也是落入水中得以幸存,又设法爬了上来,听见你们说话看见火光,怕你们会发现他,就试图偷袭好先下手为强。” 孟裴不觉凝眉,低声自语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虽然看着像乌合之众,却个个有武艺在身,且又凶悍异常!这样的亡命之徒又为何要对阿玹下手? 文玹把额头抵靠在孟裴肩上,低声道:“阿裴,他们抓我不是为了我,应是为了我爹。今日柳都监本是来请爹过去的,我会代替爹爹过去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但他们若是抓住我,也能威胁我爹。” 孟裴心不由一沉:“你爹也出来找你了!” 文玹的心亦跟着一紧,急忙追问:“他在哪儿?带了多少人?” “他骑马走大路,带了十来个人。”孟裴自己虽剑眉紧皱,却语气平静地安慰她道,“他带的人都有武器,我从拂云庄离开时还让人调兵过来,你爹不会有事的。” 文玹蹙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眉头却不曾舒展。 · 阿水一路狂奔,树枝抽打在他脸上,他顾不得遮挡或躲闪,只知拼命地向山下奔跑,心中呐喊“快逃!快逃!”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转眼他跑到了半山,却见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他吓得陡然止步,却因为脚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他用衣袖抹去脸上的眼泪,待看清来的这些人模样,才松了口气。这些人都穿着轻甲,带着皮盔,所持武器整齐划一,正是驻扎西郊的禁军。 阿水爬起身,却只觉自己两腿打飘,根本站不住,他踉跄着勉强走了两步,又再次扑倒在地上,指着自己奔来的方向,焦急地用嘶哑的嗓子喊道:“贼人,贼人!还有文小娘子和孟公子!他们都在那儿!!” 第174章 文玹在一片黑暗中, 蜷缩在孟裴温热的怀里,昏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她耳旁轻唤:“阿玹, 阿玹, 醒醒!” 她半睁开眼, 睡意朦胧中一时不知自己在哪里,动了动才发现自己仍在孟裴怀里, 衣袍包裹下的两人都不着寸缕。她睡得手脚都僵硬发麻了, 便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 “别乱动啊……”他低叹道。 “哦。”文玹乖乖地应道,保持不动, 忽而又噗嗤轻笑出声, “辛苦你了。” 孟裴咬牙道:“再惹我, 我就不忍了。” “是我错了。”文玹立即认错,语气十分诚挚,“我是真心感激你。”紧接着又问他,“那你叫醒我作什么?” 孟裴真是无奈,叹了口气,轻声道:“有人下来接我们了。” 她听见上方传来好几声呼唤,声音还很远, 带着回音, 却能分辨得出, 那些人是在喊“公子!”“文小娘子!!”“孟二公子!” 她精神为之一振,抬头向上看去,就见高处隐约出现火光, 依稀还有晃动的人影。 “阿裴。” “嗯。” “该穿衣服了。” “你穿。我背过去。” “阿裴,我手麻了。” “……” 孟裴解开长袍,幽暗的地下,她的身影也显得极为模糊暗淡,他稍稍松了口气,摸索着去抓她的手,提醒她把受伤的指头蜷拢,以避免衣料的摩擦。穿好一边袖子后,再握着她另一只手,一样穿进衣袖,再抓着衣襟提上她肩头。 总算替她拉上前襟,将衣带束好,他不由长长吐了口气,之前他一心救她,心无旁骛也没有任何杂念,可如今即将脱离险境,心情完全不同。仅仅只是眼角余光中捎带到的模糊景象就让他心浮气躁。虽说时机仍是不对,身体反应却根本不由自己! 他低头快速整理好自己衣衫,又看了眼文玹,确认她准备好了,才朗声道:“在这里!” “找到了!”“公子安好!”“人找着了!!”上方传来纷杂而欣喜的语声,听起来有好几人攀岩而下。 上方垂下数根长长的绳索,沿着绳索爬下来的人都是身披轻甲的士兵,还有成然。 士兵们带着搭帐篷的粗布。文玹依旧没什么力气,孟裴横抱着她,把她轻轻放在粗布上,再亲手将粗布两头用绳索扎紧,最后用绳索绕过她腰部,将她与粗布扎成的简易吊床绑在一起。接着他亦用绳索绕过腋下绑好自己。 下面的士兵扯断细绳,上面的人便开始拉动绳索,将他们吊上去。 孟裴始终在文玹身旁,一手撑着崖壁,一手扶着她,让她保持平躺的姿势,并在上拉的过程中小心地避免她碰撞到岩壁。 起初往下坠落倒是挺快,要把他们拉上去却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 文玹在落下地缝时指甲盖翻了两个,军医过来替她的手指上药包扎,孟裴去了另一边处理伤势。 天已经完全黑了,半掩在雪地中的尸首也大都被搬走,但借着十数支火把的光亮,文玹仍然看清了地上杂乱的痕迹与血污。这么多的血…… 她惊诧地望向成然:“成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成然默然片刻,沉声道:“文家的护院与庄丁不巧与他们遇上了。” 文玹闭上眼,他们是为了来找她,是为了救她,却因此丧生!他们中许多人只是拂云庄中的农民或雇工,她想到那一张张友善而淳朴的面容,他们有父母、有妻儿,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去……她想到阿水,那少年憨厚羞涩却又充满阳光的笑容…… 穿皮甲的汉子……还有那幕后的指使……不管这是谁干的,他们非要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她深深吸了口气,张开眼,忽而瞧见路边脸色惨白的少年,不由惊喜万分:“阿水!” 阿水蹲在一个枯树墩子上,低头瑟瑟发抖,经历了那么血腥残酷的场面,他至今仍未缓过来。文玹叫了几次他才听见,抬头见是她就流下泪来。 他起身跑到她面前,哽咽道:“小娘子……对不住,我……我逃了……我不敢……”他边说边哭,脸上糊满了泪水,被冷风冻得红一块青一块,还有许多细小划伤。 “逃得好!你做的很对!” 闻言阿水惊讶地抬头。文玹对他微笑道:“若不是你发现得早,及时报讯。我此时早就被他们抓去了。若不是你跑去找来禁军,我这会儿还在地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声。你救了我两次呢!我要谢谢你,阿水。” 阿水涨红了脸:“不不不,我怎么好算是……” 文玹朝着他微笑,由衷道:“我真是高兴你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阿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文玹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早点回去歇息。” 他边哭边点头,却不肯走,一直跟在担架后面。 文玹转头寻找孟裴,见他裹着件兵士棉袍,坐在马扎上,与她一样,几根手指上也包着细麻布,军医正替他检查脚踝,她请抬担架的士兵把她抬过去。靠近后听见军医道:“公子骨头并未受伤,但扭伤严重,右脚不能用力,要好好将养。” 孟裴答应了,军医替他上药并包扎固定。他抬头望向文玹,见她仍是愁眉不展,知道她担心文成周,便道:“你先别担心,我已请李将军带队去寻找文相公,告知他你平安无事,并护送他回拂云庄。” 文玹点点头,朝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军士牵过一匹马来,孟裴右手撑着马鞍,左手托着她,扶她坐上马背,接着他跨上马,让她侧坐马背并靠在他的胸前。 文玹伸手攥紧衣襟,环住孟裴的腰。她探头见阿水仍愣愣地站在一旁,便问他:“你会骑马吗?” 阿水摇头。文玹转头对成然道:“成大人,可否麻烦你找人送阿水回拂云庄。” “小娘子请放心。”成然叫来一名骑兵,把阿水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后。头一次坐上马背的阿水紧张极了,死死抱住那名骑兵的腰不肯松手。文玹看了不由莞尔。 “坐好了?”孟裴低声问她。 “好了。” 他轻叱一声“驾”,左脚一敲马腹,纵马小跑起来。 成然与两小队禁军也骑马在前后护送,沿着平缓的山道一路下牛毛冈。 文玹枕着孟裴的肩,仰望夜空,雪依旧没停,没有星月,漆黑的夜空里,只有片片飞雪不断落下,纷纷扬扬。暗淡的夜色下,落雪与地上的积雪也是暗蓝色的,只有马队火把所照范围之内的雪才呈现温暖的金黄色。 她看向孟裴,他挺拔的眉峰上有零星的雪花,甚至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也落了几朵雪花。 雪花近看并非雪白,而是剔透晶莹的六角冰晶,折射着淡淡的七彩光泽。 他察觉她的目光,低头朝她微笑,她亦回以微笑,把头埋进他肩窝。 能活下来,能和他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啊…… · 牛毛冈的某处山谷里,两个被人五花大绑的汉子一前一后躺在雪地里,冻得脸色发青,不住瑟瑟发抖。 其中一名汉子头被打破,血流了一脸,此时倒也止住,结了满脸血痂,正不耐地催促道:“到,底,到底,好了,没有?”因为冻得厉害,说话都是颤抖的,舌头也变得不灵活,一不小心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他背后另有一人,也是哆哆嗦嗦地道:“快,快了。他娘的,太,太冷,牙都,用不上,力气……大哥,那,那帮魔,魔头,也不知什,么来历,下手那么,那么黑……” 他们几个给了焦家媳妇报酬,正在翻山时,突然围上来一群人,个个带刀,上来二话不说就砍翻两个。他们只是混迹市坊的小混混,打架斗殴倒是家常便饭,却哪里见过这么杀人的?!当即吓得魂飞魄散!眼看被围住了,逃又逃不掉,便纷纷跪地求饶。 那带头的汉子穿着皮甲,将他们余下的几个捆起来,冷声问老七他们在此处做什么,老七不敢隐瞒,把他们让焦家媳妇下药,这会儿准备抄近道去劫文家马车,要把文一娘劫走之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谁知老七刚说完,就被穿皮甲的汉子一刀砍去脑袋,余下的这些混混顿时都吓尿了裤子! 他们两个算是脑子机灵的,在老七被问话时就看好了退路,见势不妙,虽然被绑着,也能就地打滚。旁边就是一道陡坡,他们顺势往坡下滚,也顾不上是不是会摔死。 但其实就算摔死,好歹也能留个全尸,总比被人砍了脑袋要好!!如今看来这条路是选对了,虽然摔得头破血流浑身是伤,又昏在雪地里半天,冻了个半死,但至少这条命是保住了!其他那些兄弟,怕是都死光了…… 前面的汉子忽而惨叫起来:“哎呦!叫你,咬绳子,你你咬我干,干什么!!” “对不住,大哥,没,没,没……” “行,行了,别多废,话,快咬,咬开,我快,他娘冻,冻死了!” 后面的汉子好不容易咬开前面那汉子手上的绳结,转身让他帮忙解开绳索,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拐地往大路方向逃。 上了大路后没多久,他们听见后面的马蹄声,已成惊弓之鸟的两人就想往路边躲,但奈何这一段路边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最近的林子也离开大路有十数丈。 两人本就冻得半死又带着伤,即使想跑也跑不快,才一瘸一拐跑出没多远,已经被那队人马追上。有人举着火把大声喝问:“什么人?!报上名来。” 两人不答,还想逃。“嗖”“嗖”两箭射来,钉在他们身边的地上,两人不争气地又尿裤子了,两腿打着哆嗦转身,跪地,结结巴巴地报上性命:“毛,毛十三。”“钱达。” 成然命人将这两人带过来,见他们身上带伤形迹可疑,冷声询问他们为何在此处徘徊。 毛十三对钱达使了个眼色,畏畏缩缩地道:“不敢,隐瞒大人,小的们是,做小买卖的,赶去京城,的路上遇到劫匪……” 作者有话要说: 调节气氛的小剧场: 文玹(醒来一脸茫然):你是谁啊? 孟裴:……阿玹,别调皮。 文玹:……我……原身叫阿玹? 孟裴(惊):……你是谁?! ----------- 第175章 成然皱了皱眉, 冷厉的目光盯视着跪在马前狼狈不堪的两人,看这两人方才交换的诡秘眼神就不像是说实话的样子:“做什么小买卖?” “那个……”毛十三迟疑起来,刚想胡乱编个什么小生意, 忽然听一个少年大声叫嚷起来:“是他们!就是他们让焦家媳妇下药的, 我听得出他声音!” 孟裴催马上前, 冷声问道:“阿水,你确信是这人?” “肯定是他, 我听得清清楚楚, 还看过他的背影,他腰上围的就是这根绿汗巾!” 毛十三与钱达顿时白了脸, 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还是被霉神缠上了?!怎么逃也逃不掉! · 文玹一行人回到拂云庄已是子夜时分。卢筱早就得到消息, 让女使出来相迎。孟裴一直骑马到了主院外, 女使们过来扶文玹下马,他亦跟着下马。 一旁备好了肩與,文玹被扶坐上肩與,回头看向孟裴。 念夏对孟裴深深行了一礼:“夫人请公子入内叙话。” 孟裴点点头,将马交给马夫,坐上肩與与文玹一起入内。 卢筱依旧躺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嘴角却带着欣喜笑容, 见到文玹更是欢欣, 可见她面色发白,手上也包扎着细麻布,又不由得担心, 急切地上下打量,向她伸出一手,颤声问道:“阿玹……你受苦了!” 文玹微笑摇头:“娘你放心,我没受伤,只是又冷又饿,这会儿怕是你给我一整只鸡我也能吃得下!” 卢筱不由笑了,眼中却浮起泪光。 婆子们把肩與抬到榻旁,文玹早就觉得娘亲脸色不对,握住她的手,只觉比自己的还凉,不由担心起来:“娘,你没事?请大夫来看过吗?” 卢筱用帕子吸去眼中泪水,摇摇头:“没事,大夫已经来过了。” 文玹看向念夏,她过来附耳低声对文玹说了大致情况:“先前夫人腹痛,还出了血,奴们都慌了,幸好并不多,之后请大夫过来,大夫诊脉后说动了胎气,但幸好胎儿本来强健,夫人只要安神静养,母子都不会有大碍。” 文玹这才稍许放心,只把自己之前经历挑不太危险的部分,对卢筱简单讲了一遍,却不敢提文家护院与庄丁被屠一事,更不敢告诉她文成周才是这些人的主要目标。 卢筱不是纠结胆怯的女子,性格大气又颇为睿智,虽听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阿玹落下地缝深处这一段,让她直感后怕,阿玹身上的伤也让她心疼,但不管怎么说,至少阿玹平平安安归来了,她已足感欣慰。 她抬头看向孟裴,眼中含泪,亦满怀真挚谢意与歉意:“孟公子,这次若不是你,阿玹定然不能平安归来。成周还未回来,我先代替他,代替阿玹谢谢你。”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孟裴入内行完礼后便坐回肩與,见状急忙起身,伸臂虚拦,阻止道:“文夫人勿要如此,这件事上文夫人无需感谢。我对阿玹的心意夫人应该明了,除了父母家人,阿玹是我最重要之人。我对她的关心绝不会比文相公文夫人少半分!” “听闻阿玹遇险,我与文相公文夫人一样心急如焚,若是失去阿玹,我真不知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去过!我去找她,并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只因我绝不能失去她!” 卢筱望着他赤诚的双眸,朝他轻轻点头。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尽管她与成周对他十分冷淡,甚至明言不会让阿玹嫁给他,他却依旧不改对阿玹的情意。 她对孟裴道:“此时已经是深夜,孟公子若是不弃,便请暂时歇在庄里。随孟公子来的军士将领们可在主院外的空地上驻扎设营,别院安排了客房,庄上亦请来大夫留宿,可为孟公子看伤。孟公子且安心留下,待明日再作其他安排。” 孟裴称谢答应,知道她们母女有些体己话要说,便先行告退。 卢筱让女使带孟裴去歇息的客房,望着他离去,不由感慨万分,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遇到不假思索甘为自己赴汤蹈火,甚至不顾生死之人?阿玹是真的幸运啊! 文玹劝道:“娘,我已回来,你也不要再撑着,早些歇息!” 卢筱收回目光:“阿玹,你再等等。”她看向念夏,让她去请女医过来,又吩咐女使去准备热汤与食物。 待屋内只余母女二人,卢筱低声问道:“阿玹,你说你摔下地缝后昏过去一段时候,衣裳是谁替你换的?” “阿裴。”文玹十分坦然,“我那时候衣裳湿透了,若是不换,就冻死了。” 卢筱默然,半晌点点头,又细细问她当时情形。文玹一五一十都说了。卢筱轻叹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少时女大夫过来,替文玹看了身上伤势。卢筱乍见她身上斑斑青紫淤血,差点又要落下泪来,听大夫说她只是皮外伤,筋骨并未受伤,才好过一些。 大夫开了些活血化瘀的内外药后告辞离开。文玹喝了热汤,吃了些热食后,又劝卢筱早些休息。 “你爹还没回来,我总是睡不着的。”卢筱摇摇头,又道,“他去找你,在半路上发现了柳大人他们,便派了四个人将他们送回来,自己又带着余下的人去找你了。还得让人早些找到他,让他知道你平安了才是。” 文玹连连点头:“娘说的是,阿裴已经请李将军带人去寻找爹爹,他这会儿一定在回家的路上了。” 卢筱点点头,接着道:“阿水听到偷偷在车上食物里下药的是焦家媳妇。我问过她是何人指使,她却也说不清楚,只是拿钱办事。” 文玹一行回拂云庄的路上巧遇毛十三与钱达,逼问后得知这件事原先是刘嘉煦与许天文弄出来的,但正逢穿皮甲的汉子也有所图谋,这群地痞是小鬼遇上了大魔头,被利用了不说,下场更是极惨,说来也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但若提及此事,就要引出这些人的真实图谋,文玹便只是微笑道:“娘,这会儿我已经回来了,说明吉人自有天相,而天网恢恢,这些歹人为非作歹迟早会有恶报,你可不要为此太过伤神,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你不困我都困了啊!”说着她打了个大呵欠,又伸了伸懒腰。 卢筱取笑她道:“都快到嫁人年纪的小娘子了,还这么大大咧咧地伸手伸脚,哪个婆家敢娶你进门?” “我还能嫁给谁?想嫁的人你们又不许。”文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就做个老姑娘好了,一辈子在你们膝下尽孝。” 卢筱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别拿这话堵我,一辈子做老姑娘还敢说尽孝么?”她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爹娘一直不同意是为了什么缘由,为人父母总是希望子女平安顺泰,你却偏要选那难走的路……” “只是经历了这一回,娘也想通了,再是如何小心谨慎,人这一生难免有意料不到之事,就算步步防范也难免遭遇意外。孟二郎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娘能放心……” 文玹闻言大喜:“娘,你同意了?” 卢筱微笑:“光我同意可没用,还得你爹点头才行。” “有一才有二,爹那边娘你只要多吹吹枕头风就好办了。” 卢筱气得脸红,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姑娘家怎么能说这么没羞没臊的粗鄙话!” 文玹嘻嘻笑:“这是我们母女间私底下说的话,别叫旁人听见就是了。” 说笑了几句后,文玹劝卢筱歇下,退出正屋后,她脸上嬉笑的神情便消失了。叫来一名侍女,让她去打听李将军回来了没有,有否发现文成周的踪迹。 不多时侍女回来,说李将军已经回来过,却又和孟公子一同出去了。文玹吃了一惊:“阿裴他也一同出去了?他可曾交待去了哪里?” 侍女道:“孟公子说去迎接文相公,请小娘子安心歇息,等他们回来。” 文玹又怎能安心歇息,李将军明显是未能找到爹爹,不然就一起回来了,孟裴说是去迎接,其实是去找人了,他还带着伤呢! 但更令她忧心的是爹爹,穿皮甲的汉子还有人接应,而爹爹至今未归,这后面的事让她越想越怕。 · 成然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马上的孟裴,但该劝的已经劝过了,公子执意要做的事他是拦不住的,也只能多带人马与武器了。 孟裴催马加快几步,追上李将军,举手作揖道:“将军,多谢你愿意相助寻找文相公。”早前调动禁军是以他遇刺的名义,但将他安全护送回拂云庄,之后的事便不再是李将军的职责,他本是可以收兵回营的,如今已是深夜,他还愿意再度领兵寻找,实属难得。 李将军四十有五,正值壮年,浓眉挺鼻,双眼有神,唇上留着黑色短须,穿着一身链甲,腰佩长剑,听孟裴向他道谢,急忙拱手回礼道:“公子说哪里话来,文相公一心为国,造福百姓,功在千秋,只可惜在相位不久就……哎!”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又道:“小将虽身无长技,但能为找回文相公出一份力,也是义所应当!” 孟裴早前曾派五名侍卫沿大路去追赶文成周一行,在文成周发现被文玹藏起的柳都监等人后,与这几名侍卫相遇,便一同前行,沿着另一驾马车的车辙印继续寻找文玹。到了文玹所驾马车倾覆的地方,文成周一行亦跟着足迹上了牛毛冈。 李将军第一次寻找文成周时,已经顺着这些足迹搜寻过,发现了几名护院与侍卫的尸首,却无文成周的痕迹,而上山下山的足迹早被踩得乱七八糟,分不清那些人带着文成周去了哪里。他留下人继续搜寻附近,自己则回拂云庄向孟裴说明目前进展。 尸首都被带回拂云庄,孟裴与成然发现侍卫尸首只有四具,还有一人不知所踪。孟裴一行重回发现尸首所在地,成然很快在附近发现了那名侍卫留下的独特记号。 沿着记号指示,他们向东行,追出三十多里后,追上了那名侍卫。 那名侍卫带伤,又在雪夜里追踪了几十里路,体力几乎耗尽,见到孟裴连行礼都行不动了,两名士兵上前,把他扶到孟裴马前。 第176章 侍卫见了孟裴, 不由眼圈都红了,眼见同僚在面前惨死刀下,让他难抑悲愤!虽疲惫不堪, 仍强撑着将他所经历的事情一一回报。 穿皮甲的汉子一行八人, 他们起初只遇见了其中一人, 那人见了他们转身就跑。文家护院没有实战经验,见其只有一人, 便纷纷追了上去。 文成周察觉不对, 加以喝止却已来不及,这些护院已经跑出数丈, 正要停步回头, 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跃出六七名汉子, 没几下便杀光了护院。 王府侍卫见对方人多,三人上前迎战,两人护着文成周后退。那几名凶徒分出三人应战,其余几人却直扑文成周与护卫他的侍卫,斩杀两人后掳走文成周。 这名侍卫是起初迎战的三人之一,被砍伤左臂倒地。而那些凶徒似乎急于离开,并未仔细查看他是否死亡, 带着文成周急匆匆离去。 侍卫快速包扎伤口后循着足迹追踪, 但对方在山间行了一段后到了官道上, 换骑马匹,侍卫沿路留下记号,循马蹄踪迹追到此处, 被孟裴等人追上。 孟裴安排人照看这名侍卫,带着其余人马继续追踪,又追了十多里后到了汴河边上一个小渡口。马蹄痕迹在此处消失,这些人不是渡河而过,便是乘船沿河而行。 李将军为难起来,汴河上航运繁忙,即使深夜亦有各种船只往来,既有运货往京城东水门,等待五更时分,水门开启便赶早进城的船只,亦有顺流而下,夜航应天府的船只。他们又是骑兵步兵参半的军队,这一下要如何追踪? 他便过来与孟裴相商接下来的举措。 孟裴剑眉紧蹙,穿皮甲的汉子一行连马带人都上了船,可见不是条小船,也不像是仓促间临时寻找的货船或渔船,恐怕这些人早就准备好了船只,一待掳到人,便带来此处,乘船离开。 最后定下计议,李将军原先带出来一百来名兵将,留下五十人驻守拂云庄,又从军营调了五十人过来,还是一百人马。这就先派二十人渡河去对岸打探,看凶徒是否渡河而去,二十人沿岸向上追踪,三十人沿岸向下游追踪,余下三十人机动待命。 他另派人去向码头附近的船只渔家打探,是否有人见过穿皮甲的汉子一行人,或是停泊在此处渡口的船只出发,尤其需关注能让八匹马上船的大型船只。 正在岸边停留的时候,却见远处一队人纵马疾驰而来。他惊讶之余凝神细看,却见当先一骑上的骑者穿着一身淡青色骑装,身姿纤细窈窕,不是文玹还能是谁? 她身后则是二十余名禁军骑兵,本该是驻守在拂云庄内待命的,也不知她是怎么让他们跟着她一起来到此处的! 他催马迎上前去,到了近前才调转马头,保持与她同样步调,侧头微蹙眉头问道:“你怎么不好好歇息?” 文玹挑眉:“你不也是一样?大夫叮嘱你好好养伤,说你的脚不能着力,你却骑马赶这么久的夜路?” 孟裴道:“之前你不是还昏倒过?” “我那只是体力耗尽,睡一觉就已经恢复八、九成了。” 孟裴无奈轻笑,文玹亦笑了笑,接着便神色肃然起来:“我带了狗儿过来,可以让它们循着气味找我爹爹。” 文玹自从住到拂云庄,比起往日多了许多空闲,庄上狗多,她从中挑了三条狗儿,都是既聪明性子又温和的,不会总是追咬阿虎与栀子,也不喜狂吠。她除了教它们坐下,握手等等简单动作,还训练它们嗅闻各种物品,若是找到了正确气味的物品便有零食奖励。 她见不到孟裴,本是把这桩事当做排遣寂寞时的消遣训着玩的,文成周与卢筱都没在意,只以为她是玩耍解闷,在得知她出事后心急如焚,更是想不起要带狗去寻踪。 文玹安抚娘亲歇下后,回房简单洗漱换了身骑装,这就带着这几条狗赶来,总算是追上孟裴了。 为了加快赶路速度,她不得不把狗儿装在笼子里用车拖着,笼子外面用毯子罩上保暖,狗儿们不习惯坐车,在笼中亦紧张不安,此时乍然从笼中放出,她还得安抚它们一下。 她一边亲热抚摸三条狗儿,轻声呼唤它们名字:“豆豆、大白、毛毛。”一边对孟裴等人加以解释,如何利用狗儿的嗅觉来寻找文成周。 成然与李将军半信半疑,虽知动物的鼻子十分灵敏,狗子又能听从人的指令,猎人倒是常靠狗子来搜索射中的受伤猎物,可要指望靠它们来找到文相公?听起来简直有如儿戏。再听她还给狗子起了名,呼唤起来语调十分亲昵,就像是当宠物来养着玩似的,都不由面面相觑。 孟裴却知文玹不是不知轻重缓急,在这种时刻还会拿些不靠谱手段来用的性子,何况文相公是她父亲,她又怎会拿此事开玩笑?他见成然与李将军面上不以为然的神色,便道:“此法可行!” 有他下此定语,成然与李将军也不再有反对,只是仍然抱有观望态度。 正在此时,去向渡口附近船家打听的军士纷纷回报,说并未有人见过文相公模样的人,但大约半个多时辰前,确实见有人带着十来匹马上了条大船,并很快顺流而下,往应天府方向去了。 李将军闻言,便道:“既然清楚船只特征,沿岸追赶,便能追上。”说着便要带人立即出发往下游追。 孟裴却请他稍待片刻。 文玹安抚完狗儿的情绪,在它们的肩带上拴好拉绳,接着让它们嗅闻文成周书房圈椅上蒲垫的包布,并发出搜寻的指令。 豆豆、大白与阿毛在渡口附近嗅闻了一阵,不往渡口登船处跑,却直往汴河上游的京城方向跑。 这下就有了分歧。李将军本就不信能靠狗来找人,这下更是大摇其头:“他们定然是把文相公装在什么箱子或柜子里带上了船,狗闻不到文相公的味道,这就乱跑了,怎能跟着它们胡乱去找?” 成然亦摇头:“狗寻找猎物也是靠着闻血腥气,文相公未必受伤,且这渡口人来人往,气味杂乱,它们怕是已经闻乱了,此时也未必是闻到了文相公的气味。按常理这帮贼子劫走文相公,多会往郊野逃窜,怎会往京城方向走?” 文玹却十分坚定地相信狗儿们的嗅觉:“我在训练它们时,起初自然是把目标物放在外面让它们找,但后来逐步提高难度,甚至大箱子里套小箱子,再放入柜中,最多一次套了四层,它们也一样能准确找出目标,除非是用蜡完全密封箱子,它们才会闻不到。何况就算出错,也不会三条狗一起出错,既然它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可见是真的闻到了爹爹的气味!” 孟裴亦点头道:“那些贼子并非临时行事,船只人马都早有安排,他们若要隐匿踪迹,应该在上船前就弃马才对,怎会这么大大咧咧地带着马上船?如此行事,定然会被渡口附近的人看到,还怎么隐匿踪迹逃走?恐怕这是金蝉脱壳之计,把追兵引往错误方向,他们却带着文相公走陆路。” “孟公子所言有理!”李将军这才信服地一击手掌。 文玹在心底翻个白眼,她说得就是儿戏,阿裴说得就是言之有理,这真是让人恼火…… 但李将军还是命斥候骑马追赶最初往上下游追踪的两队人马,将马所登上的船只特征通传带队的指使,即使文相公不在船上,这些登船的人马也都是此事的同伙,同样须加以擒获。若万一文小娘子的狗儿出错,文相公真的上了船,还可以补救。 余下机动待命的人马便跟着三条狗儿指引的方向追踪而去。 不久他们回到京城东南的陈州门,时辰刚过了卯时,正是早晨最忙碌的时候,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高高的箭楼上,朱色的城门大启,门口川流不息,不少百姓与车马进进出出。 文玹带着狗儿,沿着人群与车马所排长队一一嗅探过去,狗儿们却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朝城里跑。 李将军命军队停在城门外,自己只带了一小队亲兵进城,同时要守城士兵暂时封锁城门,一切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一行人进了城,当先领路的是三条狗子,紧随其后骑着马的是名年轻少女,她一手握缰控马小跑,一手牵着狗绳,着一身淡青色飒爽骑装,虽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身姿袅娜,芳华无双。 她身侧紧随一骑,马背上的年轻郎君眉目如画,风姿清绝,淡金色晨曦洒在他隽秀的脸庞上,愈显灿烂耀目,真是公子如玉,天下无双! 这样一对璧人并肩骑行,足以夺人眼目。很快有人认出年轻郎君是端王府的二公子。 文玹与孟裴行了一段,路旁围观之人愈多,更不时有荷包香囊罗帕等物朝孟裴的马前飞来。豆豆、大白与阿毛都被惊吓到,不再像先前那样专心循着气味追赶,时不时会停步不前,显得茫无头绪起来。 文玹回头瞪了孟裴一眼,语气嫌弃:“你还是到后面去,别影响它们找我爹爹。” 孟裴苦笑,只能放慢马速,让文玹与李将军等人先行。 文玹下马安抚三条狗儿,再给它们闻了闻带文成周气味的布,重新上马跟踪。 狗儿带着众人穿街走巷,不久来到一座大宅院前,就见宅院的角门敞开,一名车夫牵着牛鼻绳,半驾车身已经入内。 狗儿径直冲牛车而去,在车旁闻了一圈便不肯再走,豆豆首先面对牛车原地坐下,大白与毛毛又闻了闻,亦跟着坐下。 文玹大喜,找到了!这是她训练狗儿们找到目标后的动作!只要坐下,就是找到了! 孟裴纵马上前,见文玹十分肯定地朝自己点了一下头,便举起马鞭,对李将军指了指那辆牛车:“还请将军搜查这辆车。” 李将军一声令下,亲兵们上前命那名车夫停下不许再动,将车留在原处。 车夫瞧着倒是一脸憨厚像,苦着脸问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的老老实实小本经营,替人送米,这家送完还得去下一家呢……” 士兵们哪管他唠叨,搬下车上米袋,逐一检查,麻袋里装的确实都是大米,而所有米袋都搬下车,也不见文成周的人影,车上亦无箱子或木桶等可以藏人的地方。 士兵们停下待命。而车夫愈加抱怨起来。李将军尴尬地看向文玹,这下要如何收场? 文玹让三条狗再闻了一遍带有文成周气味的布,让它们绕着堆放一旁的米袋与牛车嗅闻。绕了两圈后,它们再次对着空荡荡的牛车坐下。 “肯定是在车上!”文玹十分确定,她让身形最为娇小的豆豆上车,它沿着车板一路嗅闻,很快停在一处,用前爪刨了两下,再次原地坐下。 成然跟着上车查看,见此处有道缝隙,便用刀刃插入半寸,向上撬起。 立在牛车旁的车夫见状,原本老实憨厚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猱身扑向文玹,手中用来赶车的皮鞭如毒蛇般卷向她的脖颈。 文玹正凝神专注于成然撬起的车板下方,毫无防备,听闻惊呼转头去看,就见皮鞭已经近在眼前! 第177章 文玹虽对孟裴说她睡一觉就恢复八、九成了, 但其实她仍觉全身酸痛,乏力渴睡。 从拂云庄一路疾驰追赶孟裴一行,直到渡口, 再追踪至京城里, 此时天都亮了。她其实已经筋疲力尽, 只是为了能找到父亲而勉强支撑到现在。 眼见要找到人了,兴奋之余她的注意力全在牛车上, 哪里想到车夫会乍然发难! 以她身手, 本来是能轻易躲开这下攻击的,但她疲惫之余, 反应亦变得迟钝起来。虽然动念要闪避, 身体却动得慢了一拍。 眼看她要被皮鞭绕颈, 却见一道颀长身影掠至她面前,正是孟裴举刀挡住皮鞭,甩动的鞭头一遇到障碍,便立即回卷,在刀刃上缠了好几圈。 孟裴既然见文玹如此确信,便也认为文相公多半在车上,因此一早就提防着车夫狗急跳墙。旁人的注意力都在牛车上, 他却灼灼盯着那车夫, 见车夫眼神不对, 便抢在他扑过来之前就跃至文玹身前,抽刀挡下皮鞭。 孟裴用力把刀向后扯,想要夺了车夫的皮鞭, 但他落地时右足脚踝一阵剧痛,连站定都嫌勉强,根本使不上力。车夫一扯手中皮鞭,孟裴手中刀反而被他拽走,“当啷”落地! 车夫已知自己今日是逃不掉了,但若是能擒住孟裴或文玹中的任何一个,他就有了生机,因此拼死一搏,夺了孟裴的刀后,飞扑之势不减,同时手中皮鞭一甩,再次抽向他们二人! 正当此时,成然从牛车上一跃而起,凌空一脚踹在车夫肩头。 车夫当即臂骨折断,横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一段,被兵士用脚抵住才停下,头一抬,三四把明晃晃的刀指住了他,顿时万念俱灰,只能放弃抵抗。 文玹见孟裴额头沁汗,牙关紧咬,担心他脚上伤势加重,急忙伸手扶住他右臂,担心道:“你的脚……” 孟裴摇摇头,隔了会儿才咬牙道:“无妨……” 见车夫如此反应,李将军也确信人就在车上暗格内了,当即上前半跪在车上,撬开暗格的盖板,探头一瞧,欣喜地回头叫道:“人在里面,找到了!找到了!”。 几名亲兵上前,从暗格内将文成周抬了出来。 孟裴招手让一名亲兵过来扶着自己,朝文成周的方向扬了扬头,对文玹道:“去。” “嗯。”文玹看着亲兵把他扶稳了,才松开手,又朝他微笑道:“阿裴,多谢你!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孟裴轻笑:“你和我道什么谢?快过去!” 文玹点点头,转身跑向文成周,见到他苍白而清瘦的脸庞,紧紧闭拢的双眸,刚松下去的心情又提了起来。她上前查看他情况,并轻唤他,他却一动不动。 李将军带着军医,替文成周细细检查,并没发现什么外伤,推测应是服了蒙汗药一类的迷药,才会昏睡不醒,但军医长于外伤,内科方面并不擅长,替文成周大致看过后,便去为孟裴检查脚伤。 文玹等着李将军安排随行送文成周去看大夫。豆豆、大白与阿毛围在她身边呜呜直叫,她这才想起忙乱了这半天,还没顾上奖励它们!三个小家伙这次立了大功,她亲热地抚摸着它们的脑袋,挠挠他们的脖子,并喂它们吃了好几条肉干以资奖励。 围观众人听闻这位昏厥过去的青衫文士竟是文相公,住在附近的街坊立即热心地推来推车,说要送文相公去医馆,不一会儿竟有好几辆车接连而来!有板车有推车亦有牛车,还有街坊拿来被褥毯子铺在车上。 文玹不由鼻酸,她在亲兵相助下扶父亲躺上牛车,盖上毯子,对每一位热心相助的街坊都诚挚感谢,送上报酬。街坊们却一个都不肯收下报酬,还直说能为文相公做些事才是他们的幸事! 文玹与孟裴陪着文成周一同前往医馆,又请李将军派人传话回拂云庄,未免卢筱忧心,只说文成周为找她扭伤了脚才耽搁了回去,待看过大夫后父女俩再一起回庄。 那名车夫被拘往开封府关押,他送米的那家宅院主人不在,只有管事在,便一同带去开封府讯问。 · 在赶去医馆的路上,大约是药效过了,再加牛车摇晃,文成周渐渐恢复意识,缓缓睁开了双眼,但觉光线刺目又合上了双眼。 在牛车上陪坐一旁的文玹见状惊喜,轻呼:“爹!爹!” 孟裴骑马跟在牛车旁,闻声亦欣喜看过来:“文相公醒了?” 文玹朝他点点头,又轻拍文成周的手。他再次缓缓睁眼,似乎要抬手去遮挡刺目的阳光。文玹举手替他挡着,他又眨了几下眼睛,转头看向她,眼神欣慰无比:“阿玹……你平安就好……” “嗯!”文玹微笑着点点头,“爹,你也平安,真好!” 文成周困难地转向另一边,看向孟裴,见他右足悬在马镫子外,脚踝处明显粗了一圈,握缰的手上亦包扎着,就知他为救阿玹或是自己出了不少力,便轻声而诚恳地道:“孟公子,多谢。” 孟裴急忙拱手还礼:“文相公请勿言谢,这些都是身为后辈应当做的。” 文成周淡淡一笑,合上双眼不再言语。 · 十一月的汴京城,风起云涌,大事不断,精彩纷呈。发布诏令与消息的皇榜常被围得密不透风,街头巷尾的各式小报一印出来就卖得精光,连连加印都不够卖! 已不在相位的文大学士遭遇意外被人劫持,万幸被端王二公子带人救了回来。涉案的宅院在调查后发现是右相殷正祥表亲的名下产业。就连右相也因此被请去开封府询问一番。 这件案子还在调查之时,又爆出殷正祥因涉及侵占、渎职等罪名被罢免的消息。刑部立案调查,后更有证据指其与白矾楼凶手“古二”本是同州府为官,殷正祥诱使其为自己背罪,导致其家破人亡,怀恨在心,才有白矾楼一案发生。延兴帝大怒,责令严查其各项罪状。 同月,延兴帝下诏安抚文大学士,并召见其进宫,在营救文大学士时牺牲的护院与庄丁均被追赐武官职,发放抚恤及官禄,荫至子女。 左相右相接连被罢免,朝中不可一日无相,延兴帝擢升中书省侍郎唐博实为左丞相。但见圣上对前丞相文大学士安抚有加,朝中不少官员都猜测圣上实有意起复文大学士,就等在意外中受惊的文大学士把身子休养好了。 · 刘嘉煦听闻文大学士出了意外,他比别人更觉意外,急忙找许天文出来,向他打听怎么回事,明明说好是找些人把文一娘药昏的,怎会去劫了文大学士?还弄出这许多条人命来?!他就算再是胆大妄为,也知这回事情太大,绝不是花钱就能轻易了事的! 谁知许天文对此也是一头雾水,那群人已经消失好几天了,从事发至今没有人再见过他们,直到今天早晨才听手下人说毛十三与钱达犯事被关进开封府大牢。刘嘉煦闻言更是暗暗心惊。 刘嘉煦与许天文在酒楼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暂且放下此事,不管文大学士被劫是不是毛十三与钱达所为,都装成毫不知情,与己无关。反正也不是他们两个亲自去找的毛十三。 两人通完气,心中稍定,酒足饭饱之后便从酒楼出来,正要上马车去附近的瓦子换换心情,却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 刘嘉煦诧异地看看许天文:“你认识?” 许天文摇摇头:“从没见过。” 拦路的是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壮汉,满脸钢针样的胡子,铜铃般的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刘嘉煦与许天文。 刘嘉煦一听许天文也不认识此人,且看他穿着粗布短衫,粗布裤子,外套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背心,一看就是市井平民,便皱眉不耐烦地道:“好狗不挡道,滚开!真是扫兴!” 虎背熊腰的壮汉冷声问道:“你是叫刘嘉煦,淮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又朝另一边的许天文问道:“你爹是安国候?你叫许天文?” 刘嘉煦不由愣住,此人知道他们俩的身份,还敢拦路,摆明是来者不善。他急忙朝后退了两步:“来人啊,拦着这个无礼之徒!” 护卫们听令,纷纷上前,拦在刘嘉煦与许天文身前。 张大风冷哼一声:“到底谁是无礼之徒?!到底是谁行事腌臜!卑鄙无耻?!” 这两个公子哥闲着没事做,要如何胡混乱来都不关他屁事!但这两个腌臜东西竟然敢打阿玹的主意,就别怪他代替这两个二世祖的父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了! 刘嘉煦与许天文被张大风当街大骂卑鄙无耻,行事腌臜,回头见路人纷纷围观指指点点,只觉颜面尽失。他们躲在护卫们身后顿时胆气壮了许多,便气愤地指着张大风道:“你凭什么骂我?我都没有见过你,你就在这里胡言乱语?再要恶意毁谤,我就让人把你扭送报官了!” 张大风只冷笑:“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有数!”说完便大步离开。 刘嘉煦与许天文面面相觑,什么?这就完了?看这壮汉气势汹汹过来闹事,还以为要动手打人呢,怎么说了几句就走了?大概是看他们带的护卫多,知道打不过就只得罢休了? 这两人都是不爱操心的主,见对方知难而退,灰溜溜走了,便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上车往瓦子里去了。 第178章 入夜, 城南的新门瓦子变得越加喧哗热闹。 每到夜间新门瓦子内都有那相扑比赛进行,男子选手上场之前是由女飐上场相扑,预热气氛。这些女飐上场衣着极为清凉, 知名女飐不仅相扑技艺要好, 容貌姿色也都属上乘, 相扑过程极近香艳。 刘嘉煦先前酒喝多了,为解酒又喝了不少茶水, 但为看女飐相扑, 即使憋得内急也没舍得离开,好不容易等三场看完, 才急急忙忙去相扑场后头如厕。 一阵宣泄后他轻松无比地从厕屋出来, 却不见自己小厮等在外面, 叫了两声也没听见回应,心道这该骂的东西,自己如个厕的功夫,又跑哪儿去偷懒了? 他急于回相扑场内继续观看,也不管小厮跑去哪儿了,径直往前走,谁知才走两步就忽然眼前一黑, 被人当头套了布一样的东西, 他急忙伸手去抓, 嘴里正要喝骂什么人搞鬼,后脑上就重重挨了一下,顿时昏厥过去, 什么也不知道了。 许天文看了半场相扑,忽然发现刘嘉煦去如厕半天都没回来,心中奇怪,让自己小厮去后头问问情况,看是不是他吃坏肚子了。 谁知小厮很快跑回来说刘公子不在后头,厕屋里也找不见人。 许天文纳闷,又让其他小厮与护卫一同去找,连坑里都举灯找过了,就怕他喝醉了脚下打飘,失足掉下去。但还是没找着人! 正乱糟糟找人呢,忽然一个瓦子里替人跑腿的小厮过来,对许天文道:“这位公子可是姓许?外头有位穿绿袍的公子找你。” 许天文一听,刘二郎今日不就是穿着绿袍么?自己在这后头到处找他,他怎么跑外头去了?难道是看见什么新鲜好玩的,让他连相扑也不看了? 瓦子里玩乐的地方多,一个个场子相距都不远,用栏围着分隔,许天文这就跟着这小厮沿着相扑场的外围匆匆往外走,想看看是不是刘嘉煦找他。绕过一个拐角,忽然不见前面领路的少年,他正纳闷四望,颈侧挨了一记掌刀,当即失去知觉,往前扑倒。 小酒伸手捞住他,没让他真摔地上,四处张望,见没人注意这里,便拔了酒葫芦的塞子,往许天文的身上撒了些酒,再将他手臂往自己肩头一搭,连扶带背地带着他往外走。旁人看起来,便像是随从或小厮扶着喝得烂醉酒气冲天的主人回家一般。 出了瓦子后门,小酒将许天文往板车上一放,张大风拿块破布毯往上一罩,这就拉着板车大步离开。 许天文的小厮与护卫找了半天刘嘉煦都没找着,回头发现自家公子也不见了,附近找了一圈仍没见到人,顿时慌乱起来,吵吵嚷嚷地叫着要报官。 · 张大风与小酒将板车拉到瓦子后头的一道小巷里。扒了两人外袍,换上两身棉布缝制的旧衣裳,又把其头上身上值钱的玉器宝石都去了,发冠也摘了。套上麻袋,把袋口扎紧,再次盖上破布毯,接着便拉板车穿过几条小巷到了离瓦子不远的一条街巷。 京城繁华,夜夜笙歌,自然少不了烟花柳巷,燕馆歌楼。亦有些馆阁,是有龙阳之好者常去的地方,这条巷子里便有好几家,前头一条街是正门所在,这条巷子里都是后门。 张大风与小酒一人背一条麻袋,翻后墙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带着两个相貌清秀,双眼却哭得红肿的少年出来,把刘嘉煦与许天文身上带的银钱全都给了他们俩。两个少年千恩万谢,张大风让他们收下银钱赶紧离开,自己亦与小酒消失于小巷深处。 临近子夜,红鸾馆里传出凄厉的哭叫声:“我真是淮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啊啊啊啊!你给我等着!明儿我就带人来砸了这地方!!别碰我!!啊啊哎哎…… ” · 淮安国公府的孙公子与安国侯府的长公子不见影踪,急坏了两家的长辈,不仅报了官,自家也到处去找,一夜焦虑无眠,直找到快天亮了都没消息。 直到第二日巳时,淮安国公府忽然收到红鸾馆送来的帖子,说馆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小倌,其中一个自称是贵府的公子,另一个则自称安国侯府的公子,两人口口声声说要砸了红鸾馆。红鸾馆也不敢自作主张,先报了官自证清白,又请府上派人过去认,若是奸徒宵小为了敲诈钱财而胡言乱语,就将这冒充贵府公子的奸徒直接送开封府去了! 老夫人看完帖子脸都青了,这红鸾馆到底是什么地方?小倌?那不是娈童之徒才去的酒色之地么?!嘉煦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还成了小倌!?可嘉煦直到这会儿还没找到,且他确实是与许天文一块儿不见的,难道他们还真的是在那里? 名门女眷不便去这种地方,也只有嘉煦的父亲去了。 刘秉玺到了红鸾馆外,看到路人的眼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暗暗后悔自己该从后门进去的,但在都在门口了,毕竟心念儿子下落,刘秉玺一低头一咬牙,还是快步往里走,却在进门时听到有人叫他。 “刘大人,你也收到帖子了?” 刘秉玺回头一瞧,叫住他的正是许天文的父亲安国候许建安,又听他这般发问,心知自己儿子多半就是在这里了,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脸色阴沉地急匆匆往里走。 老鸨带着两人上了楼,打开门上的锁。房里的刘嘉煦与许天文披头散发,眼圈发红,身上只穿着中单,神情萎靡地趴在床头,一见刘秉玺与许建安,立时哭丧着脸叫了起来:“爹!”“爹!你要为儿子做主啊!” 老鸨一听,呵,没想到还真是两位公子!她也没什么怕的,京城是个有地儿说理的地方,她在这儿开红鸾馆也有十几年了,什么风风雨雨没经历过?能一直做到如今的场面,自有她的手段与后台。 这两人怎么进来的,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倒是发现后门进来的几道门锁都被人撬开了,门闩断了,新买来的两个小倌儿也不知所踪。她当即报官,让衙门来把各种证据收集了,然后才发帖子给了两府。 不管是有人存心要糟蹋这两人,还是要恶心淮安国公府与安国侯府,那都与她无关,她也是受害方啊!!她还想问问两位大人,是不是得罪了谁,才让人给瞄上了,害了两位公子,还牵连到了她的红鸾馆! 要真是不肯罢休也行,楼下开封府的衙差还在,大伙儿一起去开封府把事情说说清楚! 老鸨伶牙俐齿,一番话又都在理上,刘秉玺与许建安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老鸨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一付通情达理、顾全大局的模样:“为了两位公子着想,我就不报官了,虽说损失了两个小倌儿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但两位公子的名声保住了,我红姨就当积德行善,损失的那些银子就不计较了。” “两位大人还是赶紧带着公子回去,好好养伤。我这儿有秘方药膏,记得早晚涂用,这些天少坐多趴。饮食上少吃干的多喝稀的,减少如厕……” 刘秉玺与许建安这下真是有如吞了苍蝇般恶心,这事要是闹开了,那真是丢脸之极!要追究责任,又不知道找谁去好!也只有先带儿子回去,回头再慢慢查这事是谁干的! 人是带回去了,淮安国公府的老夫人气得差点犯了病,刘二夫人哭泣不止,安国侯夫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待这一团混乱暂时安定下来,刘秉玺屏退下人,细问刘嘉煦,事发经过如何,是否有怀疑之人。刘嘉煦提及白天有个壮汉骂过他们俩,但此人他们从未见过,又没说是为何事,他也说不清这汉子是什么来头。 他与许天文在外做的混账事不少,害过的人也不少,但都瞒着家里。此时被父亲问起,眼神便闪烁起来。 刘秉玺看出异样,冷声道:“你到底做过什么事,会让人当街骂你卑鄙无耻?” 在父亲逼问下,刘嘉煦无奈把近期自己与许天文一起做过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刘秉玺听得脸都青了,只知道嘉煦平日贪玩,但没想到他在外面闯了这么多的祸!他得罪的不少人都有可能做出昨晚的报复举动,这要让他们从何找起?! 而嘉煦提及许天文曾找人去药昏文一娘的事让刘秉玺的脸色更阴沉。 刘嘉煦眼见父亲的神情,声音越来越轻,嗫喏着不敢再说话。 沉默半晌,刘秉玺低声道:“此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讲,你翁翁婆婆也不能讲,知道吗?”文家这回出的事实在太大,死了那么多人,端王二公子都因此受伤,圣上极为关注此案,嘉煦若是真的牵扯进这件事里去,连太后都保不了他! 刘嘉煦点点头,他也觉得闭口不提比较明智。 刘嘉懿得知文家出事后,倒是隐约怀疑过自己的二弟与此有关,但怎么想这二世祖也不至于会劫持文大学士,甚至为此杀了那么多人! 因此刘嘉煦这回被人捉弄报复,他也没想到文家人头上,毕竟这二世祖得罪的人多了,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别人畏惧淮安国公府的权势,不敢当面反抗,但背地里做手脚恶整一下总可以? 想到这里,刘嘉懿其实还有点愉快,趁着这会儿有空,去二房探望一下二弟…… 第179章 拂云庄不幸牺牲的护卫与庄丁的尸首都带了回来, 专在庄子西侧划出一块地,将其好好安葬。 有些家人在外,或是祖籍在别处的, 要把尸首领回去, 殡葬与其他一应费用, 文家也都一一承担。除了官府的抚恤,文家还另外给每户遗孀或遗孤一笔抚恤金。 穿皮甲的汉子等人并未捉到。李将军的人马找到了那条船, 以连弩射击, 呼喝停船靠岸,但对方无声无息, 也无任何反击。追兵沿岸追了一段后发现情况不对, 船似乎只是顺流漂下, 无人操纵,便设法登船,发现船上果然是空空如也,那一行人马早就下了船! 孟裴脚踝扭伤后为了救文玹再次用力,伤势加重,军医只是应急处理,他回府后端王妃为其请来太医中的骨科圣手, 那位太医细细看过后说能养好, 但叮嘱他头一个月脚不能落地, 更是绝对不能用力,要在府中静养。 · 京城的权贵名门皆是消息灵通并对于风向极为敏锐人士,而最近的东风, 几乎都是向着文大学士一家刮的。 既然圣上有意起复文大学士,加之文一娘美名在外,这段时日来,文家不断有媒人上门。 文成周罢相时人走茶凉,有望起复后却趋之若鹜,即使没有孟裴在前,卢筱对于这些人家也是不会考虑的,自然一概回绝。但这仍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媒人上门议亲的热情。 与此同时,京中有不少年轻郎君陆续收到端王二公子的帖子,请去端王府喝茶。端王自从在桃源庄遇刺之后重获圣上信任,经常出入宫中。收到帖子的年轻郎君起初都觉得意外且惊喜,欣然赴约。 然而渐渐有人发现,但凡收到邀请帖子的郎君,不管过去与端王二公子有无交情,全都是有意与文家议亲的,这事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虽说端王府也曾向文家提亲被拒,但总不会是因为端王二公子就此生了同命相怜之感?再结合文大学士被劫后,端王二公子顶风冒雪带着禁军将他救回,甚至还为此伤了右脚,直至如今还不便行走的事实,也就不难推断出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了。 而受宠若惊的年轻郎君们从端王府回来后,则一致称赞孟二公子请他们喝的茶真是好茶!至于到底聊了些什么,却全都是语焉不详。 于是这被请去端王府喝茶一事,便有了些许赴鸿门宴的味道,虽说不至于有什么性命之忧,但也绝称不上什么好事。 而家中有适婚年纪的郎君,本来有意与文大学士结亲的人家,也都开始掂量起来,京中适龄贵女还是不少的,且之前去文家议亲的全都被回绝了,实在没有必要为希望不大的亲事得罪孟二公子。 于是,自然而然地,就没什么人再上门议亲了…… · 随着日子进入腊月,天气越加寒冷,且临近过年,卢筱也要回家早作安排,于是把拂云庄内的事情大致安排定后,文成周便准备带着妻女搬回京城居住了。 临走的前一天,文玹一早就去了书房,阿莲与咏夏帮着收拾她的图纸与绘图用具,正忙碌着,忽听侍女通传,说是孟二公子来访。 事情才过去半个多月,孟裴本该在府中养伤,文玹没想到他今日会来,不禁喜出望外。 侍女微笑点头:“孟公子一早就送来帖子,是有要事与相公商议呢。” 文玹略感意外:“找爹爹的?” · 文成周在自己书房接待了孟裴。 几句简单寒暄后,孟裴直言来意:“文相公,小侄今日来,是请求你答应一件事。” 文成周点点头:“你说。” 孟裴不由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对面的文成周:“请文相公答应把阿玹嫁给我!” 文成周淡淡道:“可以。” 孟裴不由愣了愣,意外之余亦有些不真之感。他没想到文成周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本做好了被拒的准备,今日来之前,酝酿了许多恳求之辞,看来都用不上了。 愣怔之后,他不禁欣喜若狂:“文相公,我……” 文成周打断他的话:“但你能等吗?” 孟裴又是一怔,随后微笑道:“这倒无妨,我大哥也未成婚。只要文相公答应,我可以等。” 文成周轻轻摇头:“我说的等不是一年两年。” 孟裴不禁眉梢跳了跳,即使两年后订亲阿玹都快十七了,再加成亲前的各种准备,半年都嫌匆忙……文相公这答应简直与不答应一样! 但不管文相公是有意刁难,还是真的需要时间在相位上一番作为,至少今日点头了。文相公是守诺之人,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就算等也甘愿。 他诚恳地道:“我愿意等,别说三年五年,十年也能等。” 文成周微微一笑:“那倒不必,我只需要你等半年。” 孟裴闻言大喜,坐在椅上向前深深躬身,双手高举作揖:“多谢文相公!” 文成周望着他微笑:“不必谢我,你对阿玹如何,我与她娘亲都看在眼里。我很欣赏你。对阿玹好,一心爱护她的郎君并不难找,但难能可贵的是经历这么多的波折后始终如一。坦白说,本来我对于你家里是有些顾虑的……” 闻言孟裴亦默然。 文成周起身,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事在人为。我若把她交给你,你要护她一生。” 孟裴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分量,他望着文成周,诚挚地道:“文相公,请你放心,我一定会护她一生平安、喜乐、安康!我想要常见她的笑容,想要与她长相厮守,直到白首!” 文成周拍了拍他的肩,点点头,接着又道:“那么要如何说服你父母呢?”端王妃上回亲自来提亲被拒,让端王十分生气,这回若再要议亲,总要先给端王夫妇一个台阶下。 孟裴弯弯嘴角:“皇祖母赐婚可行吗?” 文成周不由失笑:“可行。” “文相公,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文成周不禁挑眉:“什么?” · 文玹等在文成周的书房外面,心中忐忑不定,不知阿裴来找爹爹说什么重要之事,居然都不让她进去!以往不管是讨论政事还是商议与古二、殷正祥甚至是贤王相关之事,父亲从来没有避开过她。今日却关起门来商议了! 难道说…… 她隐约猜到他来此目的,却又不知爹爹会作何回应,正惴惴不安地揣测各种可能,忽然听见文成周书房门打开的声音,急忙抬头走近门口,见两人都面带微笑,心中便是一松,至少没有闹僵。 但如此一来,她就更为好奇了:“你们说什么了?商议定了吗?” 孟裴朝她笑:“阿玹,我有话对你说。” 文玹又看了看文成周,见他微笑点头,心中本来的猜测变得更为确定,不由心跳不已! 文成周轻咳一声,对孟裴道:“你留下用午饭,我去和筱娘说一声。” 孟裴点头称好。 文玹看着文成周走出书房,回头望向孟裴,急切地问:“到底什么事?” 孟裴见她一脸急切的样子,不由笑意加深:“方才我求你爹把你嫁给我,他答应了。” 文玹没说话,虽然她之前就猜到了八、九分,但猜测毕竟是猜测,期望越大失望越深,她生怕自己会失望,不敢放纵喜悦,只有听到孟裴的明确证实,心中那跃动不已的期望便成了无比的欢喜,让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他们两两相望,谁也没说话,只知道朝着对方笑,笑得好像两个傻孩子! · 孟裴走的时候,留下一队侍卫,第二天护送文玹一家回京城。 文老夫人一见文成周与文玹,不禁眼圈就红了,她是事后才知道他们父女俩遭遇的,文成周也没告诉家中这一老二小全部的经过,只说了个大概。 光是这样文老夫人已经听得心惊肉跳了,一面骂那些凶徒天理不容,一面又庆幸最终父女俩都平安回来了,直说要多烧香多念佛来还愿。 一家人团聚一桌,用过午饭后各自回房歇息。 文玹回房给手指换药,阿莲取药膏时,文珏文瑜过来了。他们两个十分好奇爹爹与阿姊的经历,偏偏爹爹又说得不清不楚,这就一起找来文玹屋里,想向她打听详细经过。 正逢文玹解开纱布,文珏见状惊呼起来:“阿姊,这是不是很疼啊?” 文玹回想了一下,事发当时生死一线,极度紧张之下,其实她一点没觉得手指疼,后来又一心为了找到父亲而奔走,根本没有在意此事,等到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她只觉又累又困,这点疼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便轻轻摇头:“还好。” 阿莲替她涂药时,两个小家伙既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文珏只要看一眼就露出好疼的表情,文瑜却是一脸崇拜模样。 涂完药重新包上干净纱布,文珏心疼地捧着她的手:“阿姊,你的指甲还会不会长出来了?这会儿还疼不疼?” 文玹微笑道:“只要不碰到就不疼了,指甲自己会慢慢长出来的,你们的指甲不也是天天在长,隔几日就要修剪的么?” 文珏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 回文府后的第二天,傍晚散学后,谢怀轩与谢含莹还有单向彦结伴来探望。 谢含莹一见她就埋怨道:“阿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事?我还是看邸报才知道你爹被人劫持,可不知道你也受伤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知交?” 文玹脸上红肿虽然退了,还有淤血未散,看起来反而比单纯红肿更触目惊心些,她无奈道:“就是点淤青,不算什么伤,比起阿裴来说我伤算是轻的。” 谢含莹诧异又好奇,连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玹把事情大概说了,只略去孟裴替她换衣裳那段,谢含莹听到惊险处,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谢怀轩不禁眼神微黯,她最危险的时候,他却没能在她身边,是二郎救了她。可这份黯然转瞬即逝,他亦庆幸她最危险的时候有二郎在她身边,不管是谁帮她谁救她,她能够平安地回家,能够微笑着与他说话,这才是最重要的! 文玹转眸,与他目光相遇,见到他神情变化,不由心中轻叹,她看向谢含莹:“阿莹,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免得你以后怪我不把你当知交。” “什么?什么?”谢含莹两眼放光。 文玹轻声道:“我爹娘同意我与阿裴的婚事了,只是暂时不对外公开。” “啊!”谢含莹惊呼一声,偷偷去瞧三哥,见他半垂眼睫,脸色已然发白,却仍勉强维持微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愣了会儿才想起要恭喜文玹才是,急忙笑着道:“阿玹,恭喜你啊!” 文玹微笑道谢。 单向彦亦向她道了恭喜。谢怀轩却一直默然。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单向彦眼珠一转,击掌道:“对了,找到文相公的,就是在院里那几条狗吗?你把它们带回来了?” 文玹点点头,扬声呼唤:“豆豆!大白!阿毛!” 三条狗窜了进来,在她面前狂甩尾巴,文玹摸了摸它们头顶:“坐下。”它们立即原地坐下,动作几乎同时。 谢含莹赞叹道:“真听话!我要是藏起块手帕来,它们能找到么?” 文玹莞尔:“当然能,你可以随便藏。” 谢含莹瞥了眼自家三哥:“算啦!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了,再一藏一找,怕是天都要黑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的,见你平安就好了。” 文玹点点头:“那好,过几日你再来。” 谢含莹答应了,又说了几句便告辞说要回去了。文玹送他们出去,谢怀轩走在最后,忽然停步,转身朝着她,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哀伤怅然,涩声道:“恭喜你了。” 文玹轻声道:“谢公子,谢谢你。” 谢怀轩眸中闪过一丝伤痛:“文小娘子不必再送,到此为止就好!” 文玹点点头。 他转身快步离去。 第180章 时序进入腊月之后, 街市上、府邸里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开始用猪肉、羊肉、鱼肉腌制腊味,购买年货节物, 喜气洋洋地准备过年。 这日端王府常买药材的药铺送来了腊药, 便是将虎头丹、八神、屠苏等药材装入小布囊, 再用五色线扎成四金鱼同心结子、百事吉结子,将这腊药袋悬于门额上, 可以辟邪气。 小高氏于十一月初顺利诞下一子, 昨日刚办完八郎的满月酒,她既出了月子, 总算是能出门透透气了, 但毕竟外面天寒地冻的, 她便只是裹着皮裘,让女使扶着,从暖阁慢慢走到绣绮堂门口转了转,看着侍女登上梯子,往门额上挂好腊药袋,这就准备回暖阁里去了。 忽听游廊里熟悉的脚步声,小高氏嘴角浮起微笑, 回身行礼:“王爷万安。” 孟炀点点头, 脚步不停, 直向内走:“小八醒了吗?” “回王爷,八郎还睡着呢。”小高氏柔声答道,起身后瞧见孟炀身后跟着的人, 嘴角的微笑不由凝滞了一瞬。 樊太医?!他不是辞官回乡了吗?王爷带他来绣绮堂,难道…… 小高氏不由攥紧了身上的皮裘,快步跟着进去。 孟炀进入暖阁内,屏退下人,只留下小高氏与樊太医。 他犀利的眸光停在她脸上:“知道我为何请他来吗?” 小高氏笑了笑:“妾身不知。王爷是请樊……大夫来为妾身诊脉么?” 孟炀看向樊太医:“樊太医已经官复原职,重回太医院了。” “王爷恩重,下官感激不尽。”樊太医朝孟炀躬身行了一礼,转向小高氏道:“下官这段时日并未回乡,一直在京中,得王爷照拂,无以回报,便每日查研医书药典,终于找到了娘娘所中之毒。原来此毒并非出于我大庆,而是产于天竺的一种植物。” 小高氏摇头,一脸不解地道:“妾身不明,樊太医若确定了是何种毒药,不是该去告诉娘娘么?” 孟炀并不说话,鹰一般的眸子盯着她,眼神越来越冷厉。 虽然暖阁里温暖如春,被他这样的目光盯着,小高氏却只觉身上发冷。她强作镇定道:“难道王爷是在怀疑妾身吗?敢请王爷细思,妾身若真有心要害娘娘,又怎会不投足药量?” 孟炀冷冷一笑:“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小高氏低低哼了一声:“怕是有人故意使苦肉计?” “你是说阿茹?”孟炀挑眉,“她为了什么要使苦肉计?” 小高氏点点头:“妾身不敢胡乱揣测,但妾身那时有了身孕……” 孟炀打断她道:“阿茹中毒晕倒的时候,你还没提有身孕呢!” “可妾身那时已经停经,只是未敢确定,才没有告诉王爷。但若是娘娘有心,轻易就能知道。” 孟炀收回冷厉的眸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但若真是阿茹,为何不干脆对你下毒?” 小高氏柔声道:“若是直接对妾身下毒,岂不是很容易被怀疑么?” 孟炀弯弯嘴角:“有点道理。” 小高氏不敢流露出丝毫兴奋之色,对上他的目光,不禁低下头,小声问道:“敢问王爷还记得堂姊是怎么去的吗?” “自然记得。”孟炀眼神一暗,她口中所说的堂姊,指的是当年的端王妃高氏,高氏本来体弱,常犯头疼,生下孟赟之后不久再次发病,那一次发作得尤其厉害,很快就去世了。 小高氏接着道:“妾身看到娘娘中毒后也是头疼发作,才想到,当年堂姊去世,说不定不是发病,而是中毒!” 孟炀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你说你堂姊也是被阿茹害死的?!” 小高氏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颤,心跳加快:“妾身不敢妄言,王爷睿智,自然能有定论。” 孟炀忽然冷笑起来:“你说不敢妄言,又说不敢胡乱揣测,可方才你说了不少话,一心想要我相信阿茹是对你下毒之人!你还敢提你堂姊!你真以为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来绣绮堂的吗?!” 他一击掌,外头进来一名年轻女子,小高氏见了不由面白如纸。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着布衣布裙,入内先向孟炀行礼,再转向小高氏:“夫人这些日子可好?” 小高氏尖声道:“你不是死了么?” 这名年轻女子正是马车上替薛氏准备茶水的侍女之一,当时明明是被杖毙了,怎么还活着? “夫人不受报应,奴婢不敢死。”年轻女子冷冷地道。 小高氏浑身颤抖,转眸望向孟炀,与他无情的双眸一对上,更是面无血色,心中满是恐惧,忽然脚一软,扑通跪地,伏在地上边哭边哀求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正在酣睡的八郎被吵醒,“哇——啊!”地一声大哭起来! “闭嘴!”孟炀冷喝一声。 小高氏吓得陡然收声,不敢再哭,只小声抽泣着。 孟炀咬着牙低声道:“要不为了小八,我不会留你到今天!也是为了小八与三娘,我不会处死你。给你一个时辰收拾一下,今日就去水月庵。你给我牢牢记着闭紧嘴巴,不要让小八与三娘为了你作的孽而受罪!这件事你若是敢对他们透露半分,就别怪我对你无情了!!” 小高氏瑟瑟发抖:“谢王爷恩典……” 孟炀不再看她,轻轻抱起还在大哭不止的八郎,转身大步走出暖阁。留下小高氏在内低声抽泣。 · 孟涵笑意盎然地回到绣绮堂,却见绣绮堂里的女使个个神情不安,来去匆忙,不由笑容淡去,急忙拉住一个女使问道:“你们在忙什么?出什么事了?姨娘在哪里?” “夫人在暖阁里。奴婢们正在替夫人做准备,夫人……夫人要去水月庵了。” 孟涵有如晴天遭遇霹雳:“什么?!”她放开女使,径直跑向暖阁,推门就见小高氏眼神茫然地靠在榻上。 她急急奔到榻边:“姨娘,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为何要去水月庵啊?是去暂住一段时日么?可是马上要过年了啊,为何这个时候……” 小高氏收回望向空中的目光,看向孟涵,眸中流露怜爱之色,她的女儿,总算在临走之前能见她一面……那狠心肠的甚至没再让她抱一下八郎,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三娘与八郎了,她的心就想被刀狠狠割着一样! 抬手轻抚孟涵清秀柔婉的脸庞,她低声叮嘱道:“阿涵,我走了之后,你记得,凡事要忍耐,要孝顺你父王,照顾好你弟弟。记住,千万别在娘娘面前提起我。姨娘不在了,没有真心待你好的人了,你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孟涵边哭边点头:“姨娘,我会的,我会的。可是姨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小高氏摇摇头,惨笑一声:“成王败寇,你姨娘输了而已。” 这时有几名婆子过来,催问小高氏:“夫人准备好了吗?车马已经等着了。” 小高氏淡淡道:“好了,走。” 她站起身往外走。婆子们拎着行囊跟在后面。 孟涵哭着相送,小高氏掏出手帕替她吸干眼泪,柔声道:“阿涵,别送啦!姨娘走了,你就忘记姨娘!” 孟涵拼命甩着头:“不,不!我不要忘记姨娘!!我绝不会忘记姨娘的!” 小高氏只觉眼泪又要忍不住流下,吸了口气忍回去,摸了摸孟涵的头,什么都没说。 · 不出众臣意料,十二月中的时候,圣上下了一道诏令起复文成周,这次是官拜右丞相,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入冬后,西北边境侵扰不断,文成周再次变得忙碌起来。 这一日,柳都监上门拜访,带了厚礼相赠。他那天中了迷药后昏昏沉沉,之后又染上风寒,又因年纪大,足足休养了快一个月才恢复过来。 他事后得知那些歹徒穷凶极恶,几乎将文家赶去救援的护院与庄丁屠杀一空!若非文玹当时将他与其他同行的人藏于路边,又驾车引开那些歹徒,他们一定会被凶徒屠杀殆尽!柳淳只要想想就后怕! 他今日来,一方面是感谢文玹的救命之恩,另一方面是再次邀请文成周或文玹去调整炼钢之法,但文成周本来就不会炼钢,也只有让文玹去。 文老夫人得知坚决反对:“不成!阿玹上回就是要去冶炼场才出了事,你看看你伤还没好全呢!那些歹人还逍遥法外呢!又要去京郊?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就连卢筱都不赞成她去位于郊外的冶炼场。 文玹轻轻摇头:“婆婆,那些人已经逃离京城,哪里还会回来?他们是拿钱办事,正主已经锒铛入狱,他们哪里还会再来冒险做费力不讨好的事?若是他们一直没被抓到,父亲与我也一辈子不能出京城了?” 文成周亦道:“阿玹说得对,事情已过,没必要做惊弓之鸟。何况事分轻重,炼钢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若是能炼成,必定影响深远。阿玹应该去。” 文老夫人叹口气道:“成周你说的是有理,可就算你说得再有道理,我还是会担心阿玹啊!” 文成周道:“娘,我也一样在乎阿玹的安危啊!她可以多带护卫,柳大人亦会带亲兵护送,总之一定保证她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让她去。” 文老夫人与卢筱面面相觑,这才点头答应。 自从文成周官复原位后,接送文珏文瑜上下学的任务又落到了文玹身上,第二日一早,她将文瑜送到国子监门外,却见老地方停着孟裴的马车,不由又惊又喜,拉着文瑜便走到车前。 车帘掀起,孟裴在车里朝她微笑。 她亦回以微笑:“你不在府中静养来国子监做什么?” 他眸光温暖,笑意粲然:“来见你啊。” 他瞧了眼她身后:“怎么今日带这么多护卫?你要出城?” 第181章 文玹点点头:“我这就去旧郑门与柳都监碰头, 接着一同前往冶炼场。” 孟裴挑眉:“又去冶炼场?” “上回不是没去成么?” 文瑜行过礼后就从书袋里取出一支细长而精致的黑漆木盒,却并不说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他见孟裴瞧过来了, 才举起双手将木盒递给他:“孟大哥, 多谢你救了我大姊!这是我与二姊合买的谢礼, 请孟大哥笑纳。” 他这些天一直把礼物放书袋里,但孟裴始终没来国子监, 没找着机会, 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当面谢他,并把谢礼给他。 事情过后, 文家自然是向端王府送过谢礼, 孟裴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竟然这么有心, 另外还准备了谢礼,意外之余笑了起来:“心意领了,谢礼就免了,我是救我自己的媳妇儿。” 文玹白他一眼:“我弟弟才八岁啊,能不能正经点?” 文瑜眨眨眼,回头看向文玹,求证般问道:“大姊, 你们没成婚?你还不能算是孟大哥的媳妇儿?” 文玹点点头:“还不是。” 文瑜转向孟裴, 一本正经地递上他的谢礼:“孟大哥, 这只是两支笔,请你收下。” 乌亮的黑漆盒子顶上用银丝嵌着篆体的诸葛二字,再打磨光滑, 有如镜面一般。孟裴一看就知道是诸葛氏的宣笔,这样的两支笔少说也要五六两银子了,文珏文瑜特意去买来,诚心诚意送他,若是坚拒不收恐怕他们要失望的,便朝文瑜莞尔一笑:“却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 文瑜欢喜地看他把笔收起来,朝文玹道:“大姊,我进学里去了。” 文玹微笑着点点头,目送他走进国子监里。 孟裴问她:“你约了柳都监什么时辰?能多等两刻么?” 文玹点点头:“应该可以,我提早出来了。” 孟裴便回头吩咐一名侍卫回端王府再多带一队人出来。 文玹不禁讶然:“你也去?” 孟裴撩起衣袍一角,露出他的右脚,只见在玄黑色的软靴外头,套着一个支架:“这不是你替我做的钢履么?” 这“钢履”上端部分是个镂空的支架,固定在小腿上,分左右两半,扣上小腿后用皮带束扣。下半部分则是一个硬木雕刻而成的木履,前后有包住脚尖与脚跟的部分。 上下部分中间的连接亦是钢制,能在一定角度内旋转,既可以提供一定的支撑,亦能让他的脚踝前后转动,以尽可能少对步行的影响。 过了头一个月后,他的脚已经能落地了,且适当活动与用力对他的伤势恢复有好处,但右足仍然不能承受太大的力量,因此文玹设计并制作了一个支架,好给他的脚踝更多支撑与保护。 这样子的支架是她头一次做,小酒与孟裴的身高体型差的不多,她便让小酒试带,并根据他的感受做出调整,但毕竟是试制品,她见他真的用起来了,便问他:“好用么?尺寸合适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裴笑道:“除了有点重,其他没什么不舒服的。” 文玹轻叹道:“重就没办法了。” 毕竟材质有所限制,为了减轻重量,许多地方都是镂空支架,且她还使用木底来代替钢铁,但为了达到一定的强度要求,主要支撑与活动部分还必须是钢,她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何况带点重量,能让他的右侧小腿肌肉有锻炼的机会,避免长久休养不使用造成的肌肉萎缩。 孟裴摇头笑道:“这点重量还不放在心上,能走就是最大的好处了!” 前天“钢履”刚送来的时候,端王府的人都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幸好文玹还附上一份图解说明如何穿戴,并应注意哪些地方。孟裴初见钢履,虽大致猜到了它的用途,但看了图解才清楚正确的佩戴方法。 孟韶等几个小的弟弟妹妹瞧着稀罕新奇,直嚷着要孟裴立即带上试试。 “这可不是玩的!”薛氏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又担心地看向孟裴,“你的脚伤还没好,这么重的钢履还是先别穿了,文小娘子虽是好意,可这么沉的东西,对你未必有好处。还是先等太医来,若是太医看过后说对你伤势无碍了你再用。” 孟裴用手提着钢履颠了颠,其实对于练过武的人来说,这点重量真不算什么。待薛氏走后,他让小厮替他穿戴好,撑扶着站了起来,在房中慢慢迈了两步,果然如他所料,只要按照图解上的说明,将小腿部分固定牢固,支架的重量主要是落在腿上而不是脚踝上。 没多久薛氏带着擅长骨科的纪太医过来,却见孟裴已经带着钢履走起来了,不由蹙眉:“二郎,你怎么不听劝呢?” “这一个月来为了养伤,不是躺就是坐,母亲,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出去走走!!”孟裴笑道,“母亲别担心,自己的脚,我会小心的。” 薛氏无奈地摇摇头。 孟裴坐下,撩起袍摆,将腿搁到另一只凳子上。纪太医顿时眼睛一亮,俯身弓腰凑近了细看,恨不得趴到孟裴的腿上去:“孟公子可否再走几步?不过请走得慢些。” 孟裴依言慢慢走了两步,纪太医亦步亦趋弓腰跟着,侧头细看,嘴里连连念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薛氏耐心等了一会儿,不见纪太医出结论,只得问道:“纪太医,这钢履二郎能带吗?” “能带,能带。”纪太医头也不回,仍盯着孟裴的脚看。 “不会加重伤势么?” “依下官愚见是不会的,娘娘请放心。”纪太医总算记起自己的职责来,请孟裴坐下,解下钢履后,又替他检查了一遍脚踝,回身对薛氏道,“二公子静养这一个月来,扭伤的筋腱已经渐渐长好,可以稍许活动一下,只要别太用力,也不要太过疲累就行。” 他又转回去问孟裴:“敢问二公子,这钢履是府上哪位所制?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公子伤好之后将此钢履借给下官?” 孟裴微笑摇头:“这并非王府内的人所制,而是文相公长女所制,要借,得问她。” 文玹听孟裴说了此事,不由笑道:“借什么借啊?你若是伤好了,这钢履就没用了,纪太医要去也是用于伤者,送给他就是了。” “那也要先问过你啊。”孟裴笑道。 文玹既见钢履好用,连太医也说好,也就放心了。但他脚伤才刚满一个月,城内短途来去也就罢了,她去冶炼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路途又远,她怕坐车的时间太长,他的脚得不到休息,便让他在车上的时候解开钢履,把腿搁平了。 两人路上说些这几日分别后的见闻,说说笑笑间很快到了旧郑门。与柳都监碰头后,一同赶往冶炼场。 柳淳请不动文成周去冶炼场,请文玹去本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文玹连去好几日,数次调整配方比例以及熔炼流程。炼出的钢材一日比一日好,韧性与弹性都越来越佳。 本来的钢条韧性不够,一旦加热盘卷,极易断裂,就算是勉强成形,然而一旦受压或拉伸,都容易断裂。可按文玹改进后的方法炼出的钢条却不易断裂,还有足够的回弹之力。 这下柳淳对文玹的看法大为改观,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文相公教出的女儿也是能力非凡啊! 文玹也是欣喜万分,眼看着能实用的弹簧就快制成,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泡在冶炼场,孟裴每日相伴,她在忙碌时,他坐着看书。她在等待钢水出炉的时候,便陪他在冶炼场周围散散步。 冶炼场附近有条小河,这些天连续晴好,积雪都化了,河水亦不冻结。 他们顺着河边随意漫步,累了便坐下稍歇。这乡野小河虽算不上是风景明秀之地,但走在身边的是心爱之人,心情也就与这阳光一样的明媚透净起来。 · 转眼到了年尾,年节期间,衙门学馆全都放假。街道上节日气氛浓郁,家家户户洒扫门庭,换门神,挂钟馗,新桃换旧符。 除夕夜全家吃着热气腾腾的角子,说着吉利祝福的话。庭院中备了香案,供上花果,以祈新岁之安。 文老夫人说文家去年一年过得不太顺,要多烧烧香才是,希望老天保佑新的一年和顺平安。 文成周笑道:“娘,你说得不对,去年一年里发生了许多极好的事。好比说阿玹终于回家来了,筱娘又有了身孕,娘很快就又能抱孙子了。至于我呢,在家休息了几个月,又升官加俸禄了。” 文老夫人倒被他说笑了:“被你这么一说,辞相也成了好事了!不过也是,好在老天爷还是保佑我们家的,不管怎样,沟沟坎坎也都平安过去了。这新的一年啊,还要平平安安地度过去!” 这一夜守岁,文珏文瑜也不早睡,吃过角子后,一家人围聚一桌,冲了好茶,剥着胡桃、炒松子、炒栗子,边吃边和乐融融地闲谈。 两个小家伙吃了不少孟裴着人送来的泽州糖与又香又脆的山胡桃仁。文瑜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才兴冲冲拉着文成周去街上放爆竹。 他去年年纪尚小,不敢亲手放爆竹,今年大着胆子自己放了一个,刚点上就捂着耳朵跑回自家门后,惹得文玹文珏大笑不止。 虽然天都黑透了,街市上也依旧热闹,邻家的孩童绕街唱儿歌玩耍,城中各处鞭炮爆竹声不断,喧嚣直到夜深。 · 正月初一,正旦大朝会,圣上会见各国派来祝贺大庆正旦的使臣,文成周一清早便进了宫。 一上午街坊邻居陆续来拜年,卢筱身子重了不便,文老夫人代她接待邻里。文玹则带着弟弟妹妹去邻居家拜年,两个小家伙收获了大堆糖果糕点。 另有亲友同僚往来拜年,分身乏术自己来不了,便由小厮投递拜帖。文家挂在门外的“接福”袋里很快投满贺帖,一袋还装不下! 元月初三,各国使臣会到玉津园参加礼仪性的射箭比赛,朝廷选出善射武臣伴射。 镇国公谢蕴向来喜射,想起文玹也善射,便叫孙女写帖子约文玹一同去观赛。 谢含莹却有些顾虑三哥,瞄了一眼谢怀轩,犹豫了一下才答应。谢怀轩瞧见她神色就知道她想什么,等谢蕴走了之后,便淡淡道:“即使你不约她去,孟二郎也会约她去。” 谢含莹轻轻“啊”了一声。 谢怀轩苦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和二郎两情相悦,只是因为文相公一开始不喜二郎,我也就没能死心罢了。起初是有些难过,但这些天我已经想通了,我是真心为他们俩高兴。” “三哥……”谢含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谢怀轩摸摸含莹的头,温柔地微笑:“你无需顾虑,尽管约她去便是。” 第182章 谢含莹望着谢怀轩离去, 他的身影孤清而略显寂寥,让她总觉心头像压着什么似的,轻快不起来。三哥这么好, 阿玹偏偏不喜欢他, 是不是因为先认识了孟二郎的关系呢?若是阿玹先认识了三哥, 如今的结果会不会就不同了呢? 她向前靠在桌边,用单手托着下巴, 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情情爱爱还真是麻烦! 她与阿玹同年,只不过生辰小了几个月, 待过了年也及笄了, 娘亲早几个月就悄悄问她, 有没有中意的郎君,可她心里把京城内见过的年轻郎君全都过了一遍,就没有比得上三哥的!当然孟二郎与单大郎并不算在内,她和他们太熟悉了,自小便把他们当兄长一般,也不曾有其他想法。 于是她便只摇摇头,谢卢氏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她想了想:“三哥那样的。” 谢卢氏无奈笑着摇头, 她这个鲁直脾气的女儿怎么开窍就那么晚呢?真是兄长太出色, 也有不好的地方啊! · 玉津园在南薰门外,又名南御苑,为周世宗时所建, 历朝都是皇家宴射以及南郊大祀的场所。玉津园引惠民河水入园内,内有千池百岛,在林间水滨有许多亭台楼榭掩映其间,不时可见珍禽游弋,景色十分优美。 文玹收到十数张帖子,都是邀她去玉津园观赛的,她一一回帖,自己会赴玉津园,但她会与镇国公府谢六娘同席。 初三这一日清晨,文成周带着文玹三姊弟乘马车出城,抵达玉津园。门口有禁军守卫,马车入内又行驶了一段,抵达今日射箭比赛的校场。 下得车来,只见宽阔平整的校场一端,整齐摆放一排绘着五彩圆环的皮鹄。另一端则搭着彩棚,供参赛选手休息等待。校场两侧,搭起数层看台,与校场等宽。东侧乃大庆皇室与大臣官员及其亲属观赛坐席,西侧则为各国使团观赛坐席。 文玹望向东侧看台,很快找到了谢蕴祖孙,接着发现单向彦亦在。 文玹与文珏文瑜跟着文成周上前,向谢蕴行礼。谢氏兄妹与单向彦也过来向文成周行礼。文成周与谢蕴寒暄几句后便告退离开,作为首相,他要去最高那层陪坐圣上身边。 谢蕴瞧见文玹,就像瞧见自己孙辈似的欢喜,呵呵笑着朝她招招手:“坐下!” 单向彦见他们都坐定了,便让小厮拿出好几个食盒,打开来都是各种鲜果干果、糕点与蜜煎,还有各式饮料。 文玹见状不禁好笑,想起去年的寒食节,单向彦也是在野餐时摆出一大堆根本吃不完的食物来。 文瑜谢过单向彦后便开始欢快地吃起来。文珏却坐得端庄笔直,只饶有兴致地看着校场对面的各国使团,不时含羞瞥一眼谢怀轩。 单向彦就坐在谢怀轩右侧,与文玹说笑了几句寒食节时的趣事,见文珏几次看过来却不动手拿吃的,便拿起一只小盒子递过去:“二娘,这是佳味斋的桂花琥珀松仁,特别香,你尝尝。” “多谢单大哥,不用了。”文珏摇摇头,她才不要在怀轩表哥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单向彦收回装着松仁的盒子,却瞧见文珏飞快地瞥了眼谢怀轩,不由愣了愣,露出失落之色。 文玹看在眼里,嘴角微带笑意。这段时日她接送文珏上下学时,经常会“偶遇”单向彦,且他每回都会“多买”了好吃的,有时候则是瞧见了有趣的玩具、好看的领抹、花朵,替自己弟弟妹妹买的时候“顺便”多买了几样,送给文珏文瑜。 几回一来,文玹多少猜到他的心意,今日瞧见他神情变化,就更能确定了。 忽然校场入口处一阵人声喧嚷。她转头去看,就见是端王一家来了,许多人上前迎接行礼,难怪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端王一家入席坐定后。孟裴过来向谢蕴见礼,谢蕴见他是自己走过来的,不由惊讶道:“二郎,你的脚受伤不轻,怎么好得这么快?” 孟裴撩起袍摆,露出钢履:“这还得多谢‘文大夫’的妙手。” 文玹不由莞尔,笑着瞪了他一眼。孟裴只是微笑。 谢蕴起初以为真有神医,待看清钢履,不由诧异:“这是什么?”谢氏兄妹与单向彦也好奇不已地打量着。 听孟裴解释完后,谢蕴不由哈哈大笑,转向文玹:“丫头,真看不出你这么能干!”他又遗憾地对孟裴道,“二郎啊,早知道有文丫头做得这么好用的钢履,当初我就向圣上推荐你参加今日的比赛了啊!” 孟裴笑道:“今日比赛,胜负并不关键,我还乐得轻松些,就坐在看台上观赛呢!” 谢蕴不赞成地摇摇头:“英雄出少年,少年人不乘风华最盛的时候奋勇争先,为国争光,难道要等到像我这般年纪么?!眼也花了,手也不稳了,即使想上场比赛也不行了!!” 孟裴闻言收敛笑容,肃容拱手道:“国公教训得是,我记住了。” 谢蕴笑着点点头:“明年还有机会,到时候你一定要上场,叫那契丹人、西夏人瞧瞧我大庆的儿郎是如何出色!” · 说笑了一阵后,文玹便与孟裴一起去向端王与王妃行礼。他们走出几步,经过还无人坐的席位,孟裴放慢脚步。 文玹以为他走得累了,也跟着放慢脚步,却听他轻声道:“阿玹,你以前在大风寨里的事,母亲知道了。” 文玹惊讶地看向他。 孟裴怕她误解,解释道:“并非是我或父亲告诉她的。”他轻叹口气,“昨日临汝来了封信,恐怕是在临汝的姨母从梁知州那儿打听来,又写信告诉她的。” 文玹见他神情严肃,不觉也担心起来:“你母亲对此怎么说呢?” 孟裴语气坚定:“你放心,父王早知你以前的经历,我们的亲事不会有变化。” 文玹听他避而不谈王妃的态度,也就心知肚明了:“阿裴,你母亲迟早会知道,早知道总比晚知道要好。” 孟裴望着她微笑,点点头:“阿玹,你说的没错。” 文玹亦回了他一个微笑,朝前走了几步后,忽然发现刘婧就坐在端王妃身边,望向自己的目光可不太友好,不禁弯弯嘴角:“阿裴,你的青梅……” 孟裴眉梢跳了跳:“根本就不是什么青梅……她怎么过来了?” 来看好戏的?文玹内心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与孟裴并肩行至端王与王妃面前,福身行礼:“王爷万福,娘娘金安。” 孟炀微笑着受礼,伸手虚抬:“不必多礼,起来!” 薛氏却笑得很淡。 对于与文家的这门婚事,她确实是有些膈应,倒不是文玹本身有什么不好,只是之前端王府提亲被文相公断然拒绝,让她心中始终存着点不舒服。虽说半年后由太后赐婚也是给了端王府台阶下,但总让人觉得是端王府倒贴文家的。奈何自家二郎眼中心里只有文玹,容不下别的小娘子,她这做娘亲的也不能不顾儿子的心情? 但万万没想到,昨日她收到临汝亲妹妹的来信,才知真正抚养文玹长大的,是大风寨里的山匪! 薛氏这就去问孟裴此事是否属实,孟裴承认,又说明父王已知此事。薛氏得知孟炀早知道此事后,生闷气生到这会儿。 见薛氏对文玹态度冷淡,刘婧嘴角浮起无声冷笑。临汝的来信看来是寄到了?姨母恐怕是得知了文一娘本来的底细,才会这么冷淡的。 文一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小户人家养大的!而是与一帮无恶不作的山匪混在一起,大风寨被围剿之后才逃出,甚至还作为山贼被通缉过许久!姨父姨母得知此事后,怎么还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文玹行完礼,抬起头,正好撞见刘婧轻蔑的眼神以及嘴角的冷笑,直接就当没看见。刘婧的想法如何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但王妃确实是因为那封来信改变了态度,也不知会不会因此反对她与阿裴的亲事…… 刘婧看向孟裴,热切地说道:“阿裴哥哥,你瞧,有人进彩棚里做准备了,比赛应该快开始了?赶紧坐下观赛!” 孟裴随意地朝校场上瞥了眼,回头对孟炀与薛氏道:“父王,母亲,我去与怀轩、向彦他们坐在一起。” 自从上回他语气极重地训斥过刘婧后,她就一直没来过端王府,只在他脚受伤后,跟着她母亲来探望了一回。今日却忽然出现,坐在母亲身边,这时机也太巧,不能不让人怀疑她与临汝姨母寄来的信有关联。 孟炀点点头:“去!” 刘婧被孟裴无视晾在一旁,又不能发作,委屈地咬唇看向薛氏。 薛氏听见孟裴说要坐过去,明显是要陪文玹,但他与谢家三郎、单大郎确实是好友,平日常玩在一起,没理由不让他坐过去。她内心烦闷,压根没有注意到一旁刘婧的委屈。 · 文玹与孟裴回到谢蕴那边坐下,就见校场上那一排彩棚里,或坐或站,几乎所有参赛选手都到齐了。 大庆是东道主,属于大庆的彩棚也在最东端,由东向西,依次过去是辽国、西夏、高丽、交趾、回纥、于阗、真腊、大理、三佛齐等等。其中许多国家根本不善射,不过是陪客而已,历年的魁首几乎都是出自大庆、辽国、西夏三国。 不久,圣驾到了,看台上众人起身,各国选手也从彩棚中走出来,叩头行礼,口诵吉语。行礼完毕,各国选手进入彩棚,比赛这就开始了。 第183章 射箭比赛, 各国出三名选手,每人射十箭,射中红色靶心为六筹, 接下来黄、紫、绿、蓝依次向外, 射中后分别得四筹、三筹、二筹、一筹。 第一轮各国尽出高手。大庆十箭有六箭中靶心, 其余皆为黄环,共得五十二筹, 赢得看台上观众的热烈欢呼, 同时看台两侧亦有锣鼓助兴。接着报辽国十箭亦有五箭中靶心,共得四十九筹。而西夏与大庆一样, 得了五十二筹。 虽说是辽国与西夏的选手, 但其高超的箭术, 仍然获得在场观赛众人的欢呼与掌声。 接下来其余国家选手的箭术就参差不齐了,有四十多筹的,亦有二十多筹的。但即使表现不甚理想,场上还是给予鼓励的掌声。 第二轮。 大庆十中五个靶心,得了五十筹。辽国得了四十八筹。 而西夏今年上场的第二位选手是张新面孔,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却没人想到他的箭术比首轮上场的选手还要高超, 竟有九箭中了靶心, 夺得五十八筹, 高居首位! 这一下大庆两轮共得一百零二筹,辽国共得九十七筹,而西夏得了一百一十筹。 场边众人都急了, 若第三轮不能赶超西夏八筹以上,今日比赛就输了啊!但今日上场的第三名武将,箭术本就不如前两位,除非西夏第三位选手特别弱,不然是极难得胜的。 西夏的那个选手射完之后,听内侍报出自己筹数,神色显得十分倨傲,还用口音极重的汉语喊了句:“大庆无人!!” 虽然他口音极重,在场众人却都听懂了,闻之纷纷变色。 延兴帝更是面露不快之色,这射箭比赛虽说是礼仪性的,但也是各国国力与战力的体现。西夏今冬以来在边境频繁调兵遣将,似乎意图异动。这西夏选手如此狂妄,竟说大庆无人,若是今日箭术比赛输给西夏,丢颜面还在其次,更可能会让他们的野心膨胀,就真的发动攻击开战,或是在谈判中提出更高的岁贡要求了! 谢蕴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大喝道:“谁说大庆无人的?!” 西夏选手听见了,看向谢蕴这一角,面露轻蔑之色,随即转头望天:“你太老了!!” 全场哗然,这西夏选手太过无礼!!镇国公虽年近花甲,当年却是驰骋疆场,于乱军中奔马上,以重箭取敌军之首的神箭手!这西夏小子不知国公过去事迹也就罢了,怎能如此不敬大庆的元老? 这名西夏选手亦是西夏皇族宗室,姓李名烨浩,因箭术出色,性情狂傲不羁,眼高于顶,见大庆前两名选手箭术不如他便口出狂言。 西夏使团出来两人进入彩棚,似是劝说,但李烨浩却摇头不肯离开彩棚,还指着谢蕴道:“你下来和我比,若是我输给你,西夏就算输!!” 谢蕴年纪虽大,却也是火爆脾气,被这样挑衅如何还忍耐的下去,一撩袍摆就要下去应战! “国公稍等!”孟裴抬手阻止道,“无需国公出手,就由我来给他个教训!” 说着他凛然起身,朝着李烨浩朗声道:“别说大庆无人,即使我受伤未愈,也能比你射得更准!” “二郎,你的伤……”谢蕴不由一喜,却也担心他的伤势,这场比赛虽为站立静射,但射箭要准,并非只用双手,若是脚上有伤,势必影响稳定。他方才对孟裴说的那番话意在激励,并非真的要他带伤下去比赛啊! “国公且放心!这点伤不碍事。”孟裴说着,向皇伯父所在的方向隔空行了个礼,亦有请示之意。 孟桢点点头,面露赞许的微笑。孟裴视线移向皇伯父身侧的文成周,见他亦朝自己点点头,更觉心中澎湃激昂! “阿裴。”文玹望着他,眸光清亮,粉润的红唇弯弯的,“给他们瞧瞧大庆儿郎的厉害!”她对于钢履的支撑性十分有信心,更对他的箭术有信心! 孟裴亦朝她微笑,随即缓缓步下看台,他一步一顿,步伐有异常人,且随着脚步移动,袍摆下露出带着钢制支架的腿,各国使者都知他是真的伤了右足。 李烨浩盯着一步步走下来的孟裴,看看他隽秀的脸,又打量他的腿,神情轻蔑中又带着怀疑:“你真的受伤了?” 孟裴却显得淡然自若:“要不要请个大夫来验证一下?相信贵使团里也会有随团大夫!” 李烨浩哼了一声:“那倒不用,你受没受伤都没关系,有本事就赢过我!” 孟裴缓步走到大庆的彩棚内,端王府侍卫已经把他惯用的弓送了过来,他拿起弓检查了一下。 李烨浩见到这把弓,顿时收敛了脸上轻蔑之色,这是把西夏良弓,看弓身长度与粗细,至少在一石四斗以上,甚或要一石六斗之力才能拉开。他这才知道,眼前这容貌清俊、肌肤白皙的年轻公子,并非如外表看上去那般文弱。 李烨浩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招手叫自己的随从过来换弓。 孟裴走到箭道前,抬臂,张弓,满弦,放箭——正中靶心! 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李烨浩冷着脸,仿佛对周围欢呼充耳不闻,神情变得专注起来,瞄准五十步外的皮鹄中心,亦是一箭中靶心。 接下来两人几乎以同样的速度拉弓,只要孟裴射出一箭,李烨浩亦同样射出一箭。前九箭,两人都是正中红心。 李烨浩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瞄准了半晌也没有射出这最后一箭,耳听周围响起欢呼,心知孟裴已经射出了最后一箭,他收回心神,再次屏住呼吸,凝神瞄准了才射出一箭,中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转眸看向孟裴的皮鹄——十箭全中红心! 这一场比试,从得筹数来说,两人平分秋色,不相上下。但孟裴右足带伤,且比李烨浩更快射完十箭,孰高孰下不言而喻。 “孟二郎!孟二郎!孟二郎!!” 场边锣鼓喧天,看台上的观众不住欢呼,有节奏地喊着孟裴的名字,文玹心中振奋欢喜,跟着高声欢呼。 李烨浩倒也爽快,走到孟裴面前,拱手道:“你的箭术不错,我收回方才的话,你们大庆还是有人的!” 孟裴笑道:“你收回刚才的话,是指西夏认输了吗?” 李烨浩微微一怔,才明白他是指自己方才说若是输给他,西夏就算输的话,便微笑道:“方才只是我的一时冲动之言,并非所有西夏国使者做出的决定。” 谢含莹听得气愤,站起来大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输了就是输了,出尔反尔难道也是西夏人的本事吗?” 她这一叫,场上各国使团都朝她看了过去,谢含莹也丝毫不怵,直瞪着李烨浩看他如何回答。 大庆的看台上众人认出谢含莹,都露出善意的微笑,镇国公府上的火爆六娘果然不是好欺的。 文玹站了起来,立在含莹身边支持她,含莹虽然性子冲动,但这回她说得可太好了! 谢怀轩、单向彦也都跟着站了起来。随着他们这么做,看台上不少年轻郎君、小娘子纷纷站了起来,一起大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烨浩本想无视谢含莹的发问,但这么多人站起来,他不能再装看不见,但仍然辩解道:“可是我没有输啊!” 孟裴挑眉道:“那么继续再比!直到分出胜负为止。如果你输了,就是西夏输了,如何?” “再比!再比!!”场上群情激昂,呼声不断! 李烨浩只得道:“刚才已经比过射鹄,你我不相上下,再比也没意思,真的要比就比骑射好了!” 此言一出,场上响起一片喝倒彩之声。 谢含莹气愤填膺道:“你明知孟二郎脚上有伤,还要与他比骑射?!太无耻了!” 李烨浩笑了笑:“你们可以换人啊!” 谢怀轩朗声道:“要比骑射,我来和你比!” 谢含莹大喜道:“三哥,你去赢了他!让这党项蛮子知道我们大庆儿郎的厉害!” 文玹知道谢怀轩骑术精湛,箭术也相当好,笑着为他鼓劲:“谢三哥,你一定要赢!” 文珏兴奋地跨前一步:“怀轩表哥,你一定会赢的!” 谢怀轩朝她们点点头,沿着看台下去,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些日子他在府中时候居多,心情郁郁又无事可做时便去箭道练箭,也是因此箭术才会精进不少。 其余各国选手前两轮落后大庆与西夏太多,第三轮孟裴与李烨浩又都是十中红心,他们也不用比了,这就纷纷坐回彩棚里等着看好戏了。 孟桢笑着吩咐身边内侍,传令下去,将其余皮鹄拆除,只留两座,再牵来数匹骏马,让两人挑选。 谢怀轩朝李烨浩微笑:“远来是客,你先选!” 李烨浩不知谢怀轩底细,但见他信心满满,倒也不敢轻敌,上前仔细选了匹马,翻身骑上马背,来回遛马熟悉马性。 谢怀轩也选好了马,来回骑了几圈,对李烨浩一拱手:“请!” 李烨浩纵马从西向东而驰,射出一箭,正中黄环,不由傲然向谢怀轩看了一眼。 谢怀轩轻叱一声,驱马跑动起来,在马背上稳稳地拉弓,瞄准,在马即将跑到皮鹄正前方时撒手,只听“笃”一声,中了黄环。 场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李烨浩脸沉了沉。 文玹起立鼓掌,把手放在嘴边高呼:“谢三郎!”谢含莹与文珏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雀跃大叫:“三哥太好了!!”“怀轩表哥!射的好!” 李烨浩脸色不太好看,再次驱马回到出发地由西向东,这一回他的箭射中黄环边缘,勉强也算是得四筹了。 即使马速并不太快,颠簸的马背上要射得精准也是极难,但谢怀轩几乎大半都中了黄环,只有三箭稍偏,中了紫环。 李烨浩与孟裴比站立静射已经落于下风,提出比骑射本是有意刁难,没想到场边还有骑射如此出色的郎君,他越是心浮气躁,越是发挥不稳,几次都射中紫环,最后一箭甚至直接脱靶!气得他将弓往地上一摔,跃下马后不做停留,径直往外就走。 谢怀轩稳稳地射出最后一箭,黄环,呼出一口气,赢了!他环视全场,面对全场观众的欢呼雀跃,他眼中却只有一道身影…… “怀轩!”他闻声回头,见孟裴正朝他走过来,便轻跃下马。 孟裴到了他面前,笑着举起一手。谢怀轩亦笑了,举手与孟裴击掌,双手交握,两个好朋友相视而笑。 文玹与谢含莹也是相视而笑,真是太好了!! 在雷动的掌声中,脚下的看台亦颤抖不已,文玹侧耳细听,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她不仅仅听到了看台上观众发出的欢呼声,还听见了更沉闷的声音,听起来是从她们所在看台的后侧远处传来。 孟裴不由变色,他亦感受到脚下大地的振动,他身在地面,这振动自然不会是因为看台上观众的雀跃!随着这振动越来越强,沉闷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谢怀轩也觉察出不对,与孟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惧,几乎同时转身朝文玹与谢含莹所在的看台奔去! 第184章 孟裴与谢怀轩一边奔向看台, 一边高呼:“快下来!” 看台上的众人大多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刚停下欢呼呐喊,听清孟裴与谢怀轩呼喊的同时, 也都听到了背后那正在不断逼近的, 饱含危险的低沉隆隆声, 感受到了脚下不断增强的振动。 这隆隆声有些像是马群奔腾,但却又比马蹄声要沉重许多, 仿佛大地在轰鸣一般。 人们这才意识到危险正在临近, 顿时惊慌起来! 在看台后方负责警戒的人大声高呼起来:“大象!大象冲过来了!” 玉津园内养着百头大象,但平日都关在象园里, 怎会出现在校场附近?!且听这动静, 象群明显是以极快的速度冲来!那些庞然大物若是冲撞上看台, 恐怕整个看台都要倒塌! “护驾!护驾!”看台上的侍卫们向延兴帝与皇后靠拢过去,并护着他们向看台下逃。 各府的达官贵人也都在众多侍卫随从的护卫下,纷纷带着家人往下而逃。 文玹清楚看台上如此多的人,不可能一起下去,总有先后,而一旦有人摔倒发生踩踏,后果远比大象冲垮看台更不堪设想! 她吸了口气, 扬声大喊:“下面的先走, 一个个来!不要挤!不要慌乱!大象离看台还有距离, 所有人都来得及下去!按秩序下!” 孟裴右足带着钢履,行动不便,谢怀轩先他十几步赶到看台边, 他们两个虽心急如焚,恨不得径直冲上看台去接应自己家人与文玹三姊弟,但也知文玹说得没错,此时此刻只能从低往高,逐步疏散人群,更不能做出逆向冲上去的鲁莽之举。 孟裴与谢怀轩指挥周围负责警戒的侍卫,先把第一层最前排的桌子拉下来,扔向箭道无人处,好让第一层的人能从前面直接跳下。 虽说是第一层,也有半人多高,身强体健的郎君自然直接跳下,但也有垂暮之年的老者或体弱者,以及惊恐慌乱的妇人不敢往下跳。 孟裴与谢怀轩站在看台下,伸手接应,扶着这些老弱,帮他们下看台,同时焦急地目光搜索看台上文玹等人的位置所在。 看台共分四层,最高一层也是最靠后的一层。 延兴帝孟桢与皇后,以及文成周等重臣的位席皆在最高一层的中央,但帝后的正前方本就没有其他观众,只摆放着鲜花与彩带等饰物,因此他们在侍卫的护卫下,很快到了看台前端第二层。 端亲王一家自然也是在最高一层,因靠近帝后,也紧跟着他们从中央而下。 谢家人却在看台最高层的南端,此时所有前路都被一众慌乱至极的人挡住,只能等着所有的人下去,才能往下走。 镇国公谢蕴历经十数年战场生涯,见惯了生死,倒是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镇定,见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反而温言安慰已经脸色苍白的谢含莹:“阿莹,不怕,有翁翁护着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谢含莹点点头,把颤抖的手放在谢蕴满是皱纹却依旧宽大有力的手掌中。 文玹亦把眼中含泪的文珏、文瑜护在身边,但她心知万一看台坍塌,她一个人无法同时保护弟弟妹妹,而阿莲等几个女使都是文弱女子,能护好自己已经很不错了。于是她转头看向单向彦。 单向彦在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就站在了文珏身侧,瞧见文玹看过来的眼神立即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文二娘的!” 文玹稍稍安心,拥紧发抖的文瑜:“三郎,你跟着阿姊,不要怕。” 文瑜点点头,抱紧了文玹:“阿姊,我记得的,遇事要冷静。” “是,三郎说得很对。” 文玹抚着文瑜的头,抬眸望向看台下方,与孟裴的视线相交,凝望着彼此,几乎同时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你在,我在! 只过了这片刻功夫,耳听得象群冲过来的隆隆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就像踏在人们心上一样,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凄厉的象鸣声! 看台上的人更加惊惶失措,人群中不断响起恐惧的尖叫与哭喊声! 几百人里,总有自私自利者,也总有面临危机时,会不管不顾排除一切妨碍的人。尤其是看台越高处,就越是位高权重之人的席位,但这些人此时偏偏被堵在众人之后。 刘嘉煦眼看着那些侯府伯府里比自己地位低下之人,平日经常奉承讨好自己之人,全都跳下了看台,往安全之处跑去,自己与家人却被堵在高处,欲下不得。 他哪里还会把文玹方才喊的话放在心上,当即喝令侍从护卫向前开道,强行推开前面的桌椅与人,护卫淮安国公府的人往下逃,很快就冲到了下面一层。 有一就有二,见有人不守秩序,反而逃得更快,立即便有人仿效,而无序与不冷静就如恐慌一样急速传播开去,更多的人开始推挤前面的人,尖声呼喊着“快走!快让开!”而被推的人身不由己,也只能推着前面与身边的人,力量层层如波浪般向前推涌! 尽管文玹不断地喊着:“不要推挤!按秩序下!所有人都能下去!” 已经乱起来的人群却已经刹不住了,很快就有体弱者被倒下的桌椅绊倒,但后面的人不停往前挤,只能踩踏倒下的人,不然倒下的就会是自己了!! 惨呼不断响起,文玹喊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丝毫作用! 孟裴眼见人群已经乱起来,下看台的速度反而变得缓慢,而疯狂的象群已经逼近看台,堵在后面的文玹姊弟与谢家人不可能赶在象群冲击看台前下来。 他喊了声“怀轩!”便离开前排,带着成然等十数名王府侍卫绕向看台南侧,同时朝看台上方招手呼喝:“阿玹!!” 文玹看向孟裴,见他比划的手势,便明白了,他是要她们从看台南侧跳下去,此时所有人都在向下挤,看台最高层反而空出来了。 谢蕴与单向彦也看懂了,当即与文玹姊弟一同奔向看台侧面。文玹探头看了看往下的高度,差不多有两三丈高,她与单向彦可以自己跳下去,但带着人就不行。而若是其他人往下跳,下方也只有成然这样的武学高手接着,才能既消去这高处坠下的冲力,自己又不受伤。 文瑜身子最轻,年纪也最小,文玹抓着他的手教他自我保护的动作:“三郎蹲下,双手抱紧自己的头。” 文瑜听话地蹲下,低头含胸,双手交握抱头,双肘夹紧头部两侧,闭上眼睛。 文玹叫了声:“成大人!” 成然气沉丹田,双足马步分开,向上举高双手,朝文玹示意自己准备好了。文玹将文瑜抱起,对准他怀中轻轻抛下。 成然稳稳接住文瑜,双臂顺势向下一沉,消去他下坠之势,然后转身,将他放在地上。立即便有王府侍卫过来,将文瑜抱开。 看着文瑜已经安全落地,文玹舒了口气,但她的眉头依旧紧皱,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成然像这样接人,体力与精神消耗十分之大,接不了几个就会筋疲力尽的。 这会儿功夫,孟裴带着人扯下选手休息彩棚顶上的棚布,数层叠在一起,五六名侍卫分别抓紧棚布边缘,在看台下张开,绷紧。 文玹不由佩服孟裴反应之快,回头就叫含莹往下跳。谢含莹虽然紧张,也知此时要分秒必争,咬了咬牙,像文瑜那样双肘夹紧头,对准棚布中央便跳了下去! 侍卫们接住了谢含莹,接着放低棚布,谢怀轩上前扶起她,将她带到一边去。 侍卫们再次拽紧棚布。文玹拉过文珏:“阿珏,下一个是你。” 突然“砰——!”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声,看台随之剧烈摇晃起来,看台上还未来得及下去的人群发出恐惧的尖叫声。 文珏本就心慌害怕,剧烈摇晃中往下看了一眼后,更是脚软,带着哭音颤声道:“阿姊,我跳不动了。” 单向彦道了声:“得罪!”横抱起文珏,对准棚布中央就把她抛了下去。 文珏吓得长声尖叫,落入棚布中央后尖叫才戛然而止,却哭得更凶。谢怀轩过来扶起她,带她走到一边,与谢含莹站在一起。 “文小娘子。”单向彦转头看向文玹。文玹摇摇头:“这点高度我自己能跳下去,先让其他人下。”她看向谢蕴:“国公……” 谢蕴连连摆手:“我年纪大,活得够久了,你们先下去。” 文玹朝单向彦使了个眼色,又瞥了谢蕴一眼,单向彦明了地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谢蕴的胳膊,不等他反应过来,看准下方位置,将他推了下去。 谢蕴背朝后跌入棚布中央,成然急忙上前,扶起老国公。谢蕴抖着灰白的胡子连声叹气:“嗨……嗨……”也不知是被他们气得还是感动得! 此时有大理国与真腊等国的使团使者赶来,帮着一同救援。 孟裴见此举可行,且救援的人增多,便指挥其余侍卫与各国使者依样画葫芦,在看台下方再张开数张棚布,以轮流接人,加快速度。 在象群的连续撞击下,看台不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木料折断的声音不断响起。 单向彦回头,看向那一群脸色惨白,互相搀扶着才勉强在摇晃看台上站稳的女使:“好了!是自己跳,还是我扔你们下去?!” 女使们接二连三往下跳的时候,文玹攀上看台最高处,探头去望看台后侧。就见后方尘土飞扬,十数头大象乱糟糟地挤在看台下方。 疯狂的象群侧面,有骑马的官兵,手中拿着长杆,试图驱赶或引导象群往其他方向绕行。但象群似乎发狂一般,根本不听人指令。而后方还不断有大象甩着长鼻狂奔而来,疯狂地挤撞前方的大象,让其无法退开。 看台不断遭受撞击与推顶,吱嘎作响,几乎倾覆! 她牢牢抓住看台,环视周围去寻找父亲的身影,见他随着延兴帝,已经到了校场外围安全之处,心下稍定。再看本来紧随帝后的端王府众人却被乱奔的人流冲散,她只找见了端王与刘婧,却不见薛氏与孟韶,不由担心地皱起眉头。 她身在高处,视线在人群中迅速搜索,设法确认端王府众人的所在与安全,却被她瞧见了一张让她眼熟却又憎恨的面孔。 忽然她就明白过来了。 第185章 骚乱初起的时候, 薛氏牵着孟韶,孟炀护着薛氏,后面紧跟着刘婧, 在侍卫与女使的团团护卫下, 紧跟帝后一行人。 但眼看着到了看台最低一层时, 孟韶不知被什么杂物绊倒,拽得薛氏也险些摔倒, 孟韶哭了起来, 薛氏急忙回身,与女使一同扶起孟韶。孟炀也跟着回头, 却被身后的侍卫撞了一下, 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王爷恕罪!下官并非故意!”侍卫慌忙扶起端王。而这几名侍卫也是身不由己, 只因身后有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不往前走就要被别人撞倒踩在脚下。 孟炀试图回去接应妻女,却被人流阻住,身不由己渐渐与薛氏越离越远,但见她身边有数名王府侍卫与女使护着,孟韶也被侍卫抱起举高,不再有被踩踏危险, 他这才稍许安心, 却仍是不住回头张望, 确认薛氏与孟韶的安全。 但最后一次回头却不见了母女两人,孟炀心头一阵焦虑惊惧,只怕她们摔倒后被人踩伤, 他高呼:“阿茹!阿韶!”回去寻找。 他挤开人群逆向而行,身边侍卫被急于奔逃的人群冲撞,能跟上他的越来越少,到了最后身边只余两名侍卫了。还有一个慌慌张张的刘婧。 戚勇一步步接近孟炀,手移向腰间,握住了腰刀刀柄,狼一般嗜血的眼眸盯紧了眼前的猎物。 孟炀反复呼喊却不听母女俩回应,耳中听得到处是妇孺哭喊叫痛的声音,根本分辨不出是否是薛氏与孟韶的声音,心中越发焦灼,根本不知自己身边只有两名侍卫勉强跟随,还要兼顾哭哭啼啼的刘婧。 · 文玹眼神一寒!受雇绑架她以胁迫父亲,害得她与孟裴都险些丧命,逃走时又屠杀文家许多护院与庄丁的凶徒!! 此时他自然没有穿着皮甲,而是穿着禁军轻甲,眉毛胡须精心修剪过,鬓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她在地缝中与他近在咫尺地相处过,又怎会认不出他的面孔? 而此刻他混在惶乱奔逃的人群中,正朝端王所在的方向而去。 文玹忽然就明白过来,象群为何会冲出象园,疯狂撞击看台,这不是意外,其目的只是制造骚乱,而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趁乱刺杀端王。 她回头望向看台下方的孟裴。 因见高台这一侧有人在下方接应,许多挤在看台上下不去的人纷纷朝这里涌来,不断有人往下跳,孟裴正忙于指挥救援,无暇他顾。 而且,即使她告诉他端王可能会遇刺,他也无法穿过重重人群,及时赶去端王身边。 她若是下到人群中,也一样靠近不了端王。 她若是高呼有刺客,只会让人群更加恐慌而混乱,而人群中除了这凶徒之外,很可能有更多同伙混在其中,端王身在人群中,防得了一个,防不了两个三个。 今日不仅是来观射箭比赛,谢蕴自己喜射,准备于赛后在校场射鹄消遣,因此把弓箭都带来了,还特地叫含莹在帖子里提醒文玹带上自己的弓箭。 为了逃生,文玹让女使们大件物品都不要带,她的弓箭此时还在老地方。 “阿玹!” 文玹闻声回头,孟裴剑眉紧蹙,神情焦急地望着她,语气紧迫:“快下来!”他不能说出口的话是看台快塌了,若是再不下来,就有可能被倒塌的架子压在下面。 文玹对他摆摆手,大声道:“我去取样东西,马上下来。” 不等孟裴再说什么,她跑回镇国公府原先的坐席,背好箭壶,双足分立,一脚踏在看台上,一脚勾紧后方栏杆。 尽管看台不住摇晃,她却稳稳站定,抽箭拉弓满弦,寒星一般的双眸紧盯着下方那道如狼一般剽悍的身影,澄心静念,等待他在人群中露出更多身体部位的时候。 · 戚勇身着禁卫军服,王府侍卫在混乱中不加提防。 孟炀逆向迎面而来,他顺人潮靠近,到了孟炀身边,手腕一翻,就要将手中锋锐无比的短刀刺入对方腹中。 然而右侧肩背上突然一阵锐痛,右手顿时无力。戚勇心知不妙,左手接住滑落的刀,再次刺向孟炀,只不过不等他举刀,左臂也被利箭穿透,短刀当啷落地。 孟炀一心寻找薛氏与孟韶,周围又混乱,直到戚勇中了第二箭,他才意识到异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急忙后退两步。 戚勇此时身在人群中,又受了重伤,想要逃也逃不了,但他本就是临死也要再咬一口的狼性,见孟炀逃开,而刘婧一直跟在孟炀身边,与端王府定然沾亲带故,便朝她直撞了过去。 混乱中刘婧更是搞不清状况,突然见个满身是血,面容狰狞的汉子朝自己直扑过来,吓得她腿一软,向后坐倒在地。 羽箭破空,骤然刺穿戚勇的右大腿,将前扑的凶徒牢牢钉在地上,但他上身依然因惯性向前摔倒,一头磕在刘婧屈起的膝盖上。 刘婧只觉膝盖剧痛,又惊又惧地尖叫一声,翻了个白眼,昏厥过去。 侍卫高叫起来:“有刺客!!保护端王!” 孟炀抬头四顾,寻找羽箭射来的方向,瞧见了站在看台最高处的文玹,既感动又担心,不禁大喊道:“快下来!!” 但文玹仿佛对他的叫喊充耳不闻,仍在人群中搜寻着薛氏与孟韶。她发现在侍卫高呼有刺客时,有数人行动与常人不同,突然横穿人群,向北端而行。她在高处看得分明,其中有两人怀中分别夹着妇人与少女,看衣饰正是薛氏与孟韶。 她怕误伤薛氏与孟韶,沿着看台往北端跟了一段,待那两人到了人群较稀疏之处,才张弓连续两箭,将两人射伤。那两人不得不扔下薛氏与孟韶,带伤逃跑。 而一旦他们放开薛氏与孟韶,文玹不再有顾忌,双箭连珠而发,将两人的大腿射穿。两人顿时摔倒在地。 薛氏被人捂着口鼻,强行拖走,别说无法呼救了,就连呼吸都困难,几乎昏厥过去,骤然获得自由,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心中只念着女儿安危,强撑着环顾四周,见孟韶就在身边大哭,急忙扑过去抱起她,将她护在怀中,免于被人踩踏。 孟炀一边聚拢被冲散的王府侍卫,一边看着高处文玹的举动,朝着她羽箭所射方向找过去,很快找到了薛氏与孟韶。他急忙上前,扶起薛氏,薛氏这才松了下来,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在侍卫簇拥护卫下,孟炀与薛氏带着孟韶与昏过去的刘婧,另有侍卫将受伤的刺客捆紧双手,一行人沿人少之处慢慢往校场外退。 孟炀抬头见看台不住摇晃,好几处出现了裂口,眼看支撑不住象群的挤撞,大多数人已经从看台上逃离而下,文玹却仍在最高处。他不由焦急大吼:“快下来啊!” 薛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吃惊:“文小娘子?”再见她手中持弓,顿时明白方才那两个歹徒正是被她射伤,才会突然放开了她与女儿,不觉泪满盈眶。 文玹见端王夫妇会合,又有侍卫簇拥保护,便扔了手中的弓,松开勾住栏杆的那只脚,顺着看台往南侧奔跑。 她提裙狂奔,就好像当初在山里与小酒比赛谁跑得快,输了就要被崔六叔惩罚一样。 她瞧见孟裴亦攀上了看台,朝她奔来,朝着她呼喊,在一片嘈杂纷乱的尖叫与哭喊声中,她几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快跑!!快跑!!!” 她朝他飞奔而去!她急促地喘息着,发髻散了,发簪飞了,黑色的长发在她肩后甩动,她的裙摆在身后猎猎飞扬。 他亦朝她奔来,带着钢履的右足一步一顿,但他并不因此减慢半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 脚下的看台剧烈震颤着,不断发出刺耳巨响,像是承受不住的百年老树在暴风中骤然折断!像是巨涛拍打在礁岩上撞得粉碎!像是高楼在地震中倒塌前最后的凄厉哀鸣!! 她离他越来越近了,六丈、五丈、四丈、三丈…… 忽然整个看台从中间断开,断成了三截!她脚下一空,身不由己往下直坠! 孟裴朝前扑过去,扑倒在看台边缘,却没能抓住她。 远远望着他们的薛氏不由惊恐地叫起来:“阿裴!阿玹!!” 疯狂的象群终于将看台撞断,从断开的裂口冲向校场,校场上还未来得及逃离的人们见状,再次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呼叫。 孟炀虽然也担心孟裴与文玹,但他们自身此刻也未脱离险境,象群在校场上肆意冲撞踩踏,眼看着就要朝他们冲过来了,他抱起孟韶,拉着薛氏往校场外跑。 文玹身在半空,脚下的象群三四头并排着从下方奔跑而过,若是落到象脚下面恐怕就要被踩成肉泥了。她在半空中虽无从借力,但却可稍控落下速度。她看准一头奔来大象,翻了个身,让自己落到象背上。 颠簸的象背难以站稳,她急忙一把抓住象耳根部,才没有从上面滑落。 “阿玹!!”孟裴沿着看台纵跃奔下,跟在狂奔的大象身侧。 大象本就狂躁,背上莫名多了个人,还被抓住耳朵,这更让它暴怒!它放慢了脚步,长鼻一甩就向后背上的文玹卷了过去。 文玹急忙趴下,躲开这一卷。大象一卷落空,鼻子反过来一甩,再次向她卷来! 第186章 大象为了赶走自己背上的文玹, 奔跑的脚步放慢,孟裴沿着看台几个纵跃,终于追上了大象, 文玹躲过象鼻的攻击, 在象背上蹲起, 看准孟裴的位置,向他奋力一跃。 孟裴向她伸臂, 半空中握住了她的手, 握紧后便用力向后拽。文玹撞进他怀里,大象的长鼻险险擦着她的脚尖掠了过去。 孟裴借这冲力向后倒, 躲开发狂大象的攻击, 抱着文玹一起倒在看台上, 打了两个滚才止住。 “你没事?”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又同时摇头否认,“没事!”不由都笑了出来。 象群顶着断开的看台,他们身下的看台发出剧烈的嘎吱声,被巨大的力量推着,竟然开始向前倾覆! “要翻啦!看台要翻过来啦!”人群发出惊恐的呼叫。 孟裴爬起来,拉起文玹:“快走!!” 他们手拉手沿着越来越倾斜的看台向前跑, 跃下最后一层台阶, 飞奔着离开巨大的木架倾塌下来的范围!尘土在他们背后飞扬!灰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我妹妹弟弟呢?”文玹边跑边问他。 “怀轩和向彦带着他们先退出去了。” 文玹放了心, 将端王遇刺过程简单告诉他。 孟裴忽然脸色一变:“糟了!皇伯父也有危险!” 文玹也明白过来了,殷正祥已经被抓,穿皮甲的汉子逃走后多半是投奔贤王去了, 他既然出现,今日这场祸乱也很可能是贤王指使,若说刺杀端王是为了除去可能的继位者,延兴帝岂不更是阻止他登上皇位的最大障碍? 想明白之后,她心跟着一沉,父亲也在延兴帝身边! 他们奔到校场外,正逢一队禁军骑兵过来,手中拿着长长的杆子,驱赶聚拢大象,救援伤者。 文玹瞧见文成周亦骑马赶来,急忙与孟裴一起迎上去。 文成周方才亲见文玹落下看台裂隙,急得抢过一匹马便与骑兵一同赶过来救援,见文玹平安无事,又惊又喜,也下马迎了过来。 端王与薛氏也在侍卫护卫下聚了过来,薛氏瞧见孟裴与文玹都好好的,不由热泪盈眶:“二郎,阿玹……” 孟裴却神情焦灼,这会儿可不是安心叙话的时候:“皇伯父在何处?” 文成周沉声道:“你跟我来!” 文玹道:“爹,文珏文瑜与谢家兄妹在一起,我先去找他们,再来与你们会合。” 文成周道:“你自己留心些。”象群仍未被约束,此时校场上仍然乱的很。 文玹点点头:“爹你放心,我会的。” 她看向孟裴,他对她道:“你要小心。可能还有残余刺客混在人群里。”她浅浅一笑:“你也是啊!” 一路上孟裴向孟炀与文成周低声说明自己的推测。 文成周道:“圣上正在清音阁,身边都是带御器械,班干亲信,应安全无虞。”他方才听见侍卫高呼端王遇刺,当时就与孟裴想到了同样的可能,立即做了相应安排。 闻言孟裴稍稍安心。 忽闻清音阁方向传来一阵惊呼“有刺客!” 他脸色一变,提袍疾奔,文成周亦紧随其后。一行人顺着廊子急急奔至清音阁,入阁内就见两名刺客被按倒在地,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禁军服饰,女子身着宫女衣裙,皆被制服。 幸亏文成周早作相应安排,帝后身边的人都提高警惕,未能让刺客得逞。几名军官这就将擒获刺客带了下去。 帝后经此剧变,虽已安全无虞,却仍惊魂未定。贺皇后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孟桢的脸色亦不太好。 听闻还有刺客行刺端王,孟桢不由震怒:“真是反了!立即封锁玉津园,不得放一人出去。直到查明刺客身份为止!!” 孟炀劝道:“皇兄,今日这场祸事,恐怕伤者众多,若是封锁玉津园,这些人得不到医治,恐怕有些伤重者会……至少请随行太医军医先为重伤者治伤,验明身份后才可外出。” 孟裴眉头轻皱,只觉如此仍然不妥,受伤的人实在太多,随行的这几个太医或军医如何忙得过来,一旦延误治疗时机,恐怕会有更多死伤。 他正斟酌着要如何提议,却听文成周道:“不需封锁玉津园,伤者不管身份,皆任其归家,若伤重不便移动,或需急救,亦可留在玉津园医治。” 孟桢皱眉,带着怒气道:“刺客不知有多少,并未尽数落网,这样做岂不是放虎归山?!” 文成周淡淡道:“今日在玉津园行刺的都是虾兵蟹将而已,即使全擒住了,也防不住新的刺客不断而来。所谓擒贼擒王,欲要擒贼还是要先擒‘王’。” 孟炀微挑眉梢,此“王”自然是有所指,今日刺杀他与皇兄若能成功,就是一箭双雕,获利者也只有应天府那一位贤王了。但他远在应天府,这些刺客又多是死士,即使被擒,估计也不会开口指证,无凭无据如何去拿他? 孟裴忽然明白过来:“文相公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文成周微笑:“将计就计,引君入瓮。” 孟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距离校场百丈远处整理出一间馆阁,名为报琼,搬空了装饰用的家什用具,在地上铺了毯子或布帛,用来暂时安置救出来的伤者或与家人失散者。 文玹过去时,耳中听得到处是痛苦哀嚎,有哭泣呼叫着走散的家人名字,苦苦寻找者,亦有找到了亲人喜极而泣,抱头痛哭者。 她找了一圈,终于在抱琼阁外的一块草坪上瞧见文珏与文瑜,他们正与谢蕴在一起,神情惶惶地四顾张望。她急忙跑向他们,挥手呼叫。 文珏文瑜瞧见她,露出惊喜神色,谢蕴却仍愁色不减,文玹瞧出不对,问道:“国公,为何不见谢三哥与含莹?” 谢蕴焦灼地叹口气:“方才匆忙过来,阿莹与我们走散了,三郎与单家大郎都去找她了,可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文玹一听也急了:“你们是在哪儿与阿莹走散的?” 谢蕴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孟二郎去找你,之后有两只大象绕过看台南端冲过来,我们等不到你和孟二郎回来,只能先走,就是那时被人冲散了。” 文玹心中一凛,大象撞断看台,看台倾覆倒塌,校场内大象仍在横冲直撞,若是含莹那时候仍在校场内没能逃出来…… 她摸摸文珏文瑜的头:“你们两个乖乖等在这里,听翁翁的话,我去找阿莹。” 文珏文瑜点点头。文玹叫上阿莲与咏夏,转身便朝校场飞奔而去。 校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到处是残破的带血木条木板,装饰用的鲜花被踏烂,本来光鲜亮丽的五彩丝绳、缎带都灰扑扑地被任意踩在脚下。 禁军骑兵们正设法用长杆将象群驱赶限制于一块地方,但却不得其法,负责象园的内侍官满头大汗地高声呼喊,指挥这些骑兵该如何驱赶而不再继续激怒狂躁的大象。 象脚下仍有伤者!象群外围,官兵、侍卫冒险穿行于大象身边,伺机救人。亦有几十名官兵在校场边缘寻找仍有生机的伤者,搬运身亡者的遗体。更有许多人在这一片修罗场中嘶声呼喊,寻找自己的亲人。 文玹看得心惊,忍不住高呼:“阿莹!含莹——”却没有听见她的回应。 “六妹!含莹——” 她看见了谢怀轩,他披头散发,满手是血,不顾一切地搬开残破的木板,探身查看废墟下面的空隙,寻找一切可能的角落。 “谢六娘!谢六娘——” 她看见了单向彦,他的白色锦袍上满是灰尘与鲜血,正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幼童往校场外跑。 他们一边嘶喊着含莹的名字,一边寻找着她的踪迹,同时也不放弃任何一个受伤的人! 她也开始搜寻含莹的踪迹,但若遇见伤者,便先查看伤势,简单地包扎止血后,将人抬上木板,让女使们送往校场外,她则继续搜索。 不一会儿孟裴亦带人赶到,与她一起寻找含莹,同时救治伤者。 象群渐渐被驱赶离校场,越来越多的场地空了出来,也有越来越多的伤者急需救治。 文玹发现一名伤者被压在一大块看台的残骸下,徒手搬不开那块残骸,孟裴见状过来帮忙,成然去找来长竹竿做撬棒,撬起残骸后塞入木块木条支撑,她钻下去,发现不是含莹,心情颇为矛盾,一方面她庆幸这伤者不是阿莹,另一方面,迟迟未找到阿莹也让她越来越担心。 她扶起伤者,一回头见孟裴亦跟了下来。 目光相遇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在石家村时一同钻入废墟下救人之事。他的墨瞳温暖而坚定,你在,我在! “阿莹一定会没事的!” 她点点头,是的,不仅他们在救人,还有更多的人在这里施以援救,阿莹一定会没事的! 成然将木板做的临时担架送进来,他们合力将伤者搬上担架,抬出残骸下,侍卫们立即将其移往安全之地为其治伤。 “阿玹,二郎。” 文玹听见熟悉的呼唤,猛然回头,欢喜地叫了起来:“阿莹!你没事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找你!”她迎上去,打量着含莹,见她只是微显苍白,并无明显伤势,终于松了口气。 谢含莹见她为了找自己鬓发散乱,脸上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到处是血污,不由眼圈红了,上来抱着文玹哭了起来。 文玹倒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谢含莹边哭边摇头,哽咽道:“我只是,只是想哭,你别担,担心……” 文玹才知她只是还在后怕而已,拥着她用手臂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手脏,只能这样抱你了。” 谢含莹噗嗤笑了出来,退了半步,抹去眼泪。 孟裴找来了谢怀轩与单向彦。谢怀轩见含莹安然无恙,长长出了口气,苦笑道:“六妹,你真是吓坏我了!” 谢含莹含泪微笑:“三哥,孟二郎,单大郎,阿玹,让你们担心了。” “你平安无事就好!”单向彦嘻嘻笑道,“赶紧去告诉国公,别让他再担心了!” 文玹亦道:“让阿莲带你去找国公,你们先回府压惊,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帮忙。” 谢含莹摇摇头:“我不回去,我也要留在这儿帮忙。” 第187章 得知谢含莹平安无事, 谢蕴长长舒了口气。 文珏听阿莲说他们仍要留在现场救援,也要去帮忙,谢蕴并不赞成:“废墟随时有倒塌危险, 你还小, 又不像你阿姊那样身手敏捷, 万一发生危险你逃都来不及!” 文珏不太服气地低下头,阿莹表姊不也没学过武么?说文瑜小也就算了, 表姊只不过比她大了不到两岁, 表姊能在废墟间救人,她为何就去不得?还是因为国公负责看护他们安全, 怕他们出事的缘故? 谢蕴虽然得知几个孙辈都平安, 但毕竟挂心怀轩与含莹, 便安排随从与侍女,先送文珏与文瑜回家,他自己则赶去校场边。 文玹与孟裴瞧见他过来了,讶异询问:“国公,你怎么来了?二娘与三郎呢?” “我安排人先送他们回家了。”谢蕴接着道,“我腿脚还算灵活,过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文玹道:“有国公在我们就有倚仗了, 就由国公坐镇场边, 指挥全局。” 谢蕴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不是把我架空了吗?你们是嫌我老了不能救人了?” 文玹摇头:“国公年轻时驰骋战场, 肯定熟悉急救,我们搜救出来的人,还要靠国公来止血包扎呢。” 谢蕴这才释然, 这就开始接手包扎急救的事情。他也知自己年纪大了,腰腿毕竟不如年轻的时候,要是这种时候逞强进废墟爬上爬下,弄伤自己的话反而成了他们的累赘。 正忙碌的时候,忽然慌慌张张跑过来一名侍女,谢蕴认出是国公府的侍女,她本该送文珏文瑜回家去的,却突然神色惊慌地跑来。 谢蕴心知不妙,猛地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文二娘,文二娘不见了!” 谢蕴一听急了:“怎么不见的?我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们两个吗?” “是奴们的错!”侍女慌忙道,“文二娘说要去净房,奴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她出来,赶紧进去找,却不见文二娘,这才知道她自己跑了。丽娘在那附近找,奴这就赶紧过来告诉国公了。” 谢蕴愣了愣:“她自己跑了?” 想起方才她说也要来帮忙救人的事,自己不同意她还满脸不情愿的样子,也就猜到小丫头为何要跑了,谢蕴真是又气又好笑,环顾四周道:“在这儿找找,她应该是回来了。” · 文珏乘侍女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净房,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走,先经过临时让伤者休息疗伤的抱琼阁外,不经意撞见了单向彦。 单向彦刚送回一名伤者,正要返回校场,见到她十分惊讶:“文二娘,你不是回家了吗?” 文珏只怕他会送自己回去,语气急切道:“我,我不想回家,我也想帮忙救人!” 单向彦问她:“你怕不怕血?” 文珏望向他身上,为了便于行动,他把袖子高高卷起到双肘上,露出肌肉结实的前臂,袍摆则掖在腰间,本来雪白的锦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染大片的血污,若放在平时她一定会觉得恶心,但此时此刻她为了救死扶伤满怀斗志,充满干劲,也变得不在意这些血污了。 她摇摇头,单向彦点点头:“好,你和我一起,别一个人跑开。” 其实文珏偷溜过来时激动不已,本是一心想与怀轩表哥一起救人的,可单向彦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拒绝,何况救人才是重点,于是她点点头。 “走!”单向彦大步往校场方向而去。 文珏突然觉得他腿好长,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到了校场边,文珏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凄惨的景象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也曾听拂云庄里的人提起过山里的那场屠杀是如何残酷,甚至整片雪地都被鲜血染红,称之为修罗地狱都不为过! 她没有亲眼瞧见那景象,然而眼前的校场,一个时辰前仍是花团锦簇,彩旗飞扬,热闹非凡,郎君们衣装鲜亮,娘子们言笑晏晏…… 可仅仅一个时辰之后的校场,到处是残破碎木,带血的布帛,哀嚎的伤者,血淋淋的肢体…… 她脚步僵硬,不寒而栗,这才是人间地狱? 单向彦见状担心道:“你害怕吗?头晕吗?要不先去国公那儿等着,让侍女给你倒点温水喝。” 文珏咬唇,摇摇头:“我不怕,单大哥,我们开始!” “如果你头晕了或是觉得难受,不要硬撑,马上去旁边休息知道吗?”单向彦细细叮嘱她。 “知道了。”文珏答应了,卷起衣袖,将裙摆前片拉起,掖在腰间。 起初她还不太敢去碰带血的手臂或伤腿,单向彦很体贴地没让她动手,只让她帮忙寻找废墟中的伤者,或是在包扎时递递绑带与纱布。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她了,有些伤者仍处于惊惧中,一有人触碰就挣扎躲避,需要帮忙按住手脚,单向彦才能替他包扎,侍女与小厮们刚送走一名伤者,此时只有一个小厮在,按不住伤者。 文珏上前帮着一起按住伤者,同时柔声安抚他,她的声音温柔而甜美,伤者慢慢平静下来,单向彦得以顺利地替他包扎止血。 担架早就不够用,单向彦背起伤者往抱琼阁送,文珏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她和丽娘带着的手帕与汗巾早就用于替伤者包扎伤口,此时身上连一条帕子都找不出来。 单向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干净布可以擦手,你就擦在我袍子上!反正也不差这一点。” 文珏伸了伸手,又缩回来,咬牙抓起自己的裙摆将掌中的血擦去。一抬头,正撞上他带着赞赏笑意的温暖眼眸,她含羞朝他抿了抿唇。 · 文成周来看过一次,见文珏亦在校场上帮忙,意外之余也觉欣慰,问明文瑜已经送回家后,便安心离去,临走前嘱咐文珏:“我要先进宫。你注意自身安全,别独自行动。和你大姊一起回家。” “爹,我知道。”文珏点点头。 单向彦拍着胸脯道:“文相公请放心,有我在,保证文二娘安全!” 文成周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 禁军将大象驱赶回象园后返回校场,清理废墟的同时,救治伤者,校场上渐渐空了出来。越来越多的人被送回城中,抱琼阁里的伤者也越来越少。 文珏瞧见禁军撬起一大块废墟,废墟下有好几个伤者,急忙上前查看,却没留意上方有段木梁摇摇欲坠。 “小心!” 她惊恐抬头,瞧见了那段残梁,想要逃开,疲惫酸软的双腿却来不及反应。 有力的臂膀揽着她的腰将她抱开,残梁轰然落地,砸在她方才所立的地方,激起尘土飞扬。 她惊魂未定地望着那片飞扬的尘土,仰头回望那张明朗俊秀的脸庞。 他舒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她脸上一热:“单大哥,多谢你!” 单向彦一低头,她在怀中仰头望着自己,轮廓俏丽的脸庞沾满灰土,但那对莹润的眼瞳仍旧黑白分明,清澈得好像晨间小溪,两扇浓密的睫毛还忽闪了一下。 他看呆了一瞬,接着急忙放开她,退了两步,脸上亦浮起红云,语无伦次道:“不,不用谢,我答应了文相公要护你安全的!再说我和孟二郎是好友嘛,你阿姊……不不,你就像我妹妹一样嘛……我……总之你不用谢我!” 文珏没想到他竟然比自己还要窘,好笑同时,亦觉心中暖融融的。 回到镇国公谢蕴身边,文珏累得全身都像散架了一样,只想靠在墙上或是倚在哪里,好好睡上一觉,但校场上此时哪儿还有可以靠坐的地方,大伙儿累了便是曲腿往地上一坐,或是随便找块残骸来坐。 “累了?快过来歇歇。”谢蕴见文珏过来,便指指自己身边,有块木板垫着也好。 文珏刚在木板上坐下,忽然瞧见谢怀轩向他们走来,她急忙坐正。方才那段时候,她忙于寻找救治伤者,安抚他们的情绪,起初还需单向彦指导,后来便越来越熟练地清理小伤口……身心完全投入的她,竟然彻底忘了怀轩表哥也在校场上! 这会儿瞧见他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满身脏污,发鬟散乱,恐怕完全不能入眼! 她慌忙坐直身子,抬手整理凌乱的鬓发,试图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污与灰尘,突然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袖子早就脏污得不像话了,拿来擦脸的话,只会脏上加脏罢了。 但怀轩表哥也不是平日那般清风明月不染浊尘的样子,他也是满身血迹灰尘,往常梳的整齐的发髻全都散了,便用看不出颜色的细绳将乌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然而远远行来却泰然自若,依旧如往常那般潇洒自若,衣袂带风。 谢怀轩早就见文珏与单向彦一起往来救治伤员,见她在此处休息,不由微笑:“二娘,累了?” 文珏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站起身来道:“阿姊,阿姊去了叠琼阁……” 谢怀轩轻轻摇头:“我不是找她,你坐,我去后头找阿莹。”说着便往后面走去。 文珏怅然若失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 却不知在不远处,亦有人极轻地叹息一声。 第188章 在废墟中搜救是高强度的劳作, 身心都压力极大,即使如文玹这般体力,也觉累得够呛。孟裴看她步伐有些摇晃起来, 便劝道:“去休息会儿!” 文玹放眼看去, 有许多官兵在进行清理废墟, 同时救治伤者,校场上渐渐空了出来。她便点点头, 磨刀不误砍柴工, 稍作休息后,才能更高效地投入搜救。何况孟裴伤势未愈, 脚上戴着沉重的钢履, 他更需要休息。 对于自发留下救助伤者的人, 贺皇后离开前安排专人,提供洁净的热水、饮食与休息场所,并送来了更多伤药。 孟裴熟悉此地,带文玹去了清净少人处,也能更好地放松歇息。那值守的内侍见是孟裴过来,便打开阁门让他们入内。 这会儿已将近午时,文玹一停下来, 便觉得饿极, 对孟裴笑言:“我饿得能吞下一整头羊!” 阿莲与咏夏打来热水洗净了手, 便去取饭菜。 文玹用手蘸着水,将头发上的尘土稍加清理后,重新扎了个马尾。出来见孟裴亦洗干净了脸, 头发也重新整理过了。 他正低头解下腿上的钢履,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 虽然她在钢履内侧垫了数层牛皮缝制的衬垫,再包上绒布来增加柔软度,减少直接摩擦,但只能应付日常步行罢了,他像方才那样大步奔跑,之后又在废墟间来回攀爬,即使隔着靴子与长裤,小腿以及脚上的皮肤还是磨破了。 他蹙眉只一瞬间,文玹仍是瞧见了,不由后悔,她早该提出休息的,至少让他先休息,他自己也还是伤员呢! 她柔声问他:“磨破皮了?是我不好,我应该想到的。” 孟裴轻笑:“好在这里不缺伤药。”他卷起裤脚,露出修长的小腿,支架磨到的地方,都是一道道红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鲜血来。 文玹心疼地白他一眼,取出药膏准备替他涂药:“你自己不知道休息么?腿长在你身上,不知道疼么?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肯让我陪你么?”难道他会让她一个人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废墟间爬进爬出么? “算你能忍疼。”文玹无奈轻叹,打开药盒盖,“你就舍得让我心疼。” 孟裴眼神闪了闪,一把捉住她的手,低声道:“阿玹,我真等不及半年……”更别提下了草帖子之后还要换定帖、相看、议定礼、送聘礼……来回没有一年成不了亲,想想就觉得遥遥无期。 他语气热切,嗓音低沉幽徊,文玹听在耳中不由心跳快了几分:“我爹应该是还有些事必须在相位上才能做,再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算来也没有半年了……” 孟裴虽情难自禁,最终只是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她亦有些动情,翻过手掌轻抚着他脸庞,凝望着他俊秀而深情的眼眸。 此时无声胜有声,相对无言,只默默含笑。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决定要说:“阿裴,趁着你我之事还没正式定下来,我有些话要先说。” 孟裴见她神情庄重肃然,不由微楞:“什么话?” 文玹不答反问:“我爹待我娘如何?” 孟裴稍作思忖已经明了她意:“阿玹,我对你一心一意,绝不会再有其他人。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文玹轻轻点头:“我也不用你发誓,我信你此刻是情真意切,但人心易变,谁又能知道五年、十年之后的事?” “只不过我这人专独,容不得与旁人分享,你若是娶了我,就只能有我独一个。若是有了其他心思也无妨,直言告诉我便是,但我就是和离也不会与别人共侍一夫,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做妾也好,为婢也罢,统统不行!” 虽说这话说来煞风景,却是她必须要事先说明的。即使这是古代男权社会,一样也有像文成周这样有财力纳妾却始终不纳妾的。而她二十多年在现代社会形成的婚姻观念,怕是改不了,她也不会改。 再心爱的郎君,一旦心有他属,她绝不会留恋,而若是心没变,只是为了子嗣另纳妾室,她一样接受不了。 “我对你一心一意,忠诚无二,你也要对我一心一意,忠诚无二。若是哪一天你我中有一个人做不到了,那就一拍两散,没有商量余地。俗语说丑话讲在前头,我也是先做声明,免得以后你怨我。” 孟裴起初还凝神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轻笑。 文玹挑眉道:“你别笑,我是认真的。我趁着还没正式定亲就提这事,就是让你有时间想清楚。” 孟裴收敛起笑容,神情庄重:“君子守诺,一诺千金!你既然对我一心一意,我又怎会三心二意?” “你大约是见我父王那样,以为我也会多纳妻妾。但你不知,我见过母亲因父王夜宿别院而黯然神伤,我也见过小高氏为争宠而不择手段。皇伯父的后宫就更别说了……我不是大哥,不是世子,没有必要多子嗣,但我更不愿见你烦恼悲伤。你可以放心,除你之外,我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 文玹在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如何表明自己的态度,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她也吃不太准孟裴对此是什么态度,但眼看两人已经快要谈婚论嫁了,这种事还是早点说明白比较好。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也是了却她一桩心事。 想了想他说的话,她有些不放心地道:“你如今说是无需为了子嗣多纳妻妾,可万一要是你需要多子嗣了,或是我无后的话……” 孟裴截住她的话:“阿玹,我有你就够了,子嗣只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也是我命中注定。但对我来说,能认识你,能得你相伴,才是我一生之幸,我又怎会舍本逐末,为了别的人或事而伤你的心?” 文玹听得笑眯眯:“算你会说话!”看着阿莲咏夏还没回来,凑到他脸颊边快速亲了一下。 她本想亲一下就撤,孟裴哪里肯放过她,搂住她的腰揽进怀里,便往粉唇上吻去。 文玹合起双眸,温柔回吻。 四唇相贴,轻轻摩挲着彼此,深情而缓慢,唇上带着难搔的痒意,胸腹间亦渐渐被挑起难以名状的萌动…… 孟裴忽然放开了她,她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他俊脸微红,呼吸略显急促,望向她的眼神幽深,带着一丝轻憾,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她们回来了。” 文玹侧耳细听,过了片刻才听见阿莲与咏夏的说笑声,不一会儿就见她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点进来了。 · 到了午后时分,终于将所有伤者安置妥当,大部分伤者都在初步的包扎与急救之后,送往城内各家医馆,进一步医治。 文玹在回城的路上才有机会问含莹,与怀轩他们失散之后她遇到了什么事。 谢含莹想了想,忽而嘴角含笑,慢慢地说了起来。 孟裴离开他们去接应文玹。接着两头大象突然绕过看台南端冲向他们,惊慌的人们四散奔逃,谢含莹被人群推挤着,很快看不到谢蕴与谢怀轩,身边只有两名女使阿翠、阿玉跟着,正没头没脑地跑着,忽然又听见人嘶声惊呼:“看台要翻了!!” 她惊惧地回头张望,就见巨大的看台整个竖立起来,遮天蔽日,把巨大的死亡阴影投向校场上的人们。 她不辨东西,只顾向阴影外逃,终于躲开倾覆的看台与飞溅的残片,才刚喘了口气,却迎面遇上了一只狂奔而来的大象。 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回头就跑,却哪里跑得过发狂的大象,很快就被追上了。那只大象长鼻一扫,将她拦腰卷了起来,并高高举起在半空中。 谢含莹双脚腾空,又觉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尖叫起来!女使们也跟着惊呼起来:“六娘!”“救命啊!” 忽然象鼻一松,她又不由自主地摔落,地面急速向她逼近,她心中极度恐惧,只觉得自己这回是死定了! 她紧紧闭着双眼,恐惧地等待着,却不料被人一把抓住,没有摔在地上,反而落进了那人怀里。 她惊讶地睁眼,却只看见对方胸前的一块衣衫,抬头望去,阳光刺眼,又有尘土飞扬,逆着光她瞧见他脸侧的那道硬朗轮廓,却看不清他面容。 他骑着马,将她带离象群奔腾的危险地带,将她放下地。阿翠、阿玉迎上来,千恩万谢,他只说了句:“不必言谢。” 她脚软得站都站不住,被女使搀扶着往校场外逃。再想回头谢谢他,他却已经纵马疾驰而去,她只瞧见马背上的身影,一袭玄袍,挺直如松。 文玹沉吟道:“阿莹,这郎君不顾危险救你性命,说不定与你是旧识?” “不是。”谢含莹摇头,“我没看清他的脸,可以前应没有见过。他的声音挺特别,我若是听过应该会记得,但我却觉得十分陌生。” “特别?怎样的特别?”文珏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道。 “嗯……”谢含莹回忆着,“有点低沉,不太像京城口音,但很好听。”她遗憾道,“我想找到他,向他表示谢意。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之后她在校场上帮忙,也特别留意过周围的人,却没有再见到相同衣装的人。 “患难之中见人心。”文玹不由感慨,“这一场大乱,既让刘嘉煦那样的卑劣小人现了形,也有许多无名英雄挺身而出。” 她琢磨了会儿:“你没看清他的脸,阿翠她们总看见了?而且不像京城口音,又骑着马,难道是禁军里的人?会不会是来参贺的使团里的人?” 谢含莹摇头:“他没穿禁军军服……看衣裳与大庆男子一样。不过各国使团里都有穿大庆服饰的,真正穿胡服或是当地的服饰的极少。” 阿翠眼睛亮亮地望着车顶上方,一脸憧憬道:“那郎君长得很俊呢!” 文珏一听,顿时双眸发光的:“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阿玉急忙道:“不不,那郎君不是好看俊秀的样貌,看起来很……威武……奴也说不好……奴那时候只顾着扶住六娘,只匆匆看了一眼,那时候灰尘又大。” 文玹猜测着问道:“是英俊神武?” 阿玉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英俊神武,奴说不出这样的词。” “他多大年纪了?留没留胡子?” “他高大不高大?” “骑在马上看不出多高啊……不过肩膀挺宽……” 一群小娘子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这位神秘郎君来,让这回程之路变得轻松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逗比小剧场: 孟裴:这日子真难熬,只能拉拉小手玩亲亲,连这样都要偷偷摸摸的,我也是个有正常**的少年啊。快进到结婚成亲的时候! 何如(睨眼):你不知道晋江现在不能描写脖子以下不可描述之亲密了吗? 孟裴:拉灯下帘子,正好防偷窥。 第189章 初三这一日, 玉津园大乱,死伤者无数,刺客趁乱刺杀, 圣上与端王都遇刺, 端王伤重垂危, 而皇城封锁宫禁,内侍进出脸色惶惶, 圣上情况到底如何, 所有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不久从端王府也传出哭声。所有使团被软禁会馆内不得外出。三司会审调查玉津园案。 夜深人静,新月晦暗, 连星子都没几颗, 官道上人烟稀少。 东京城东新曹门外最近的驿站便是曹门驿站。驿丞与兵士都睡了, 值夜的兵士却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侧耳细听,他不禁变了脸色,急忙入内通报,有大队人马正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听声音至少有上千人。 驿丞从床上坐起,仍旧呵欠连天,一听有上千人马过来, 哪里会信, 只当那值夜兵士在当值时偷懒睡着了, 当即一瞪眼:“臭小子睡糊涂了发恶梦?京畿周围除了东西禁军营,哪来的上千人马?没事调动那么多禁军干嘛?你当打仗么?” 正月里大过年的,他不能回家抱老婆, 却要在这破驿站里轮值,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还要被这一惊一乍的新兵蛋子从热乎被窝里叫醒,这年过得真是憋闷! “是真的啊!我没睡着过!”那驿兵真委屈。 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驿丞也听见了那遥遥如滚滚闷雷的马蹄声,声势极为惊人,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兆,脸色发青:“把人都叫起来!快!快!!” 驿兵领命而去。驿丞则急忙披衣穿靴,匆匆忙忙戴上帽冠,赶往驿站外,刚出了房门还在院子里他就愣住了。 就见百丈外烟尘滚滚,马蹄声变得越发清晰起来。驿丞内心惊疑不定,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深夜行军,且不是从东西禁军营过来的…… 大军临近,铁骑踏得大地颤抖,暗淡的月光下,数十面赤红色旌旗在尘土中飞扬,黑色大字银钩铁画,驿丞瞧得分明——这是贤王的旌旗! 驿丞惊得双腿直颤,正月里的深夜,他却冷汗直流。 要出大事了!! 大军从驿站边疾驰而过,根本不屑理会小小驿站门口的这一队人,很快抵达新曹门外。当先一名骑兵下马,到了紧闭的城门边,递上令牌,要求开门。 那守城的兵士眼见如此大阵仗,今日玉津园又出了大事,京城风云突变,此时贤王带大军赶到,事必蹊跷,他怎敢擅作主张?自是拒不开门。 大军中跃出数骑,过来便将城门外这几名兵士擒下,又拉响两枚烟筒,不一会儿城门发出“磔磔嘎嘎”地机关搅动之声,千斤闸升起,朱漆大门也缓缓开启。 孟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孟桢防他更甚于防孟炀,但应天府离京城也不过两百多里,他暗中筹划十数年,自然有无数内应在城中,孟桢要将他挡在城门外又怎么挡得住? 眼看城门大启,孟涼一声令下,就带着人马疾驰而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街道上,这无情的铁蹄声不知会惊扰了多少人的好梦。 忽然身后又闻“磔磔嘎嘎”的巨响,孟涼猛然回头,就见千斤闸又放了下来,正在进城的兵士们一阵混乱,急忙勒马停步的有之,趁着巨石还未完全落下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催马冲进来的有之,身在巨石下方来不及调头,急忙滚下马逃出去的有之,一时间城门口乱成一团。 而就在孟涼犹豫的极短时间内,巨石完全落下,将城门外的两千兵马与城门内的这一小队人马隔断。 孟涼面沉如水,中计了!他喝令部下:“夺下城门,尽快开启千斤闸!”当务之急是让他余下的人马进城会合。 但孟桢若早有所料他会带人来,又怎会不在城门附近安排军队? 果不其然,很快街道两旁的巷子里涌出一队队骑兵,都是重装铁甲,连马身上都配有护甲,将刚刚进城的这数十人团团包围!马与马之间,穿出盾兵与弓.弩兵,数十把连弩、神臂弩,对准了孟涼与其部下。 “还请贤王与诸位将士下马,将武器掷于地上。” 孟涼不得不下马,将佩剑解下扔在地上。其余部下见状亦只能跟着下马,上缴武器,接着便都被捆绑起来。 铁甲骑兵分开一道空隙,几名内侍骑马迎了过来,当先一位下马,见了孟涼亦不行礼,说话倒是客气:“圣上说多年不见贤王了,甚是想念,还请贤王入宫叙旧。” 孟涼冷冷一笑,上了内侍们牵来的马,随他们向宫城方向疾驰,身后跟着数十名铁甲骑兵。 但孟涼并未灰心丧气,宫城中另有一队人马是他的心腹所指挥,此时言败还早,他只要能安全进宫,就还有机会。 一行人抵达宫城,下马进了东华门,向紫宸殿而行,前方出现一队带械禁军相迎,领队的正是曹冠,孟涼心中一喜,突然冲向曹冠所领的这队人,同时高声喝道:“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星月无光,他一直奔到了那队人近前,才意识到不对,他下令后曹冠却迟迟不动,也不下令,沉默地望着他,他迟疑地停步:“曹冠,你……” 到了近处,他才发现曹冠虽然穿甲,却并未携带武器,额角冷汗直淌。而他身后,有两名士兵举弩对准其后背,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扣动扳机! 孟涼面如死灰,罢了,成王败寇,他输了。 · 这一夜全城宵禁,文成周亦一夜未归家,文玹虽知他有所布置,但不知具体计划,又不知到底顺利与否,与卢筱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夜,直到天明宵禁解除,但宫禁依旧,母女俩也仍旧只能等消息。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文成周才回到家,母女俩稍稍安心,见他神色淡然,应该是顺利擒住了孟涼,所差只是其余孽是否能全清而已,文成周用了些点心,洗漱之后换身干净衣裳,又进宫去了。 之后的数天,不断有官员被捕,抄家下狱,每天都宵禁,虽是新年,却毫无年节的热闹气氛,酒楼商铺门前搭的彩带花架犹在,却少了夜游嬉闹的人群,整个京城遍布紧张而凝重的气氛。 无论军民进出京城都受到严格控制,文玹在家呆了两天便闲不住了,请文成周开了张特许文书,能让她出城去西郊的冶炼场,继续监督炼钢的过程。 玉津园事件后的第三天清晨,文玹乘着马车出了角门,见那辆她熟悉之至的马车就等在外面,并很快跟上。她不禁莞尔,请于伯把车停下。 孟裴大步走近,文玹掀开车帘朝着他微笑,孟裴亦朝她微笑,上了车来,阿莲与咏夏都笑着向他行礼。 “阿裴,你娘还有六妹好吗?”自那天送她回府后,她一直没见过他,挂念他的同时,也有些担心端王府的近况。 孟裴点点头:“都好。她们那天受了惊吓,还有些许擦伤,不过太医来看过后说无甚大碍,休养几日便好。” 文玹放心道:“那就好。”她让阿莲从背囊里取出一只盒子递给孟裴。 孟裴微觉讶然:“这是什么?” 他打开瞧了眼,盒子里是只精致的木鸟,身上还绘制着五彩羽毛,精巧可爱,他取出木鸟放于掌心,才发现翅膀与尾翼都是可以活动的。他捏住尾翼旋转转了转,不但木鸟的翅膀亦跟着扇动,甚至还发出高低不同的“唧唧咯咯”的声音。 “就是个小玩具罢了。”文玹微笑道。 “给阿韶的?”孟裴恍然,“我还以为是送我的呢。” “自然是给你妹妹的,我没事送你东西做什么?又不是你受了惊吓!” 孟裴嘴角弯起:“难道我就没有什么奖励么?” “奖你随侍大护法职位一个。”文玹笑嘻嘻道,“终身制的。” 孟裴不由失笑:“我突然有种被人骗上贼船的感觉。” 文玹亦不由笑:“现在下船也不晚。” “已经晚啦……”他望着她语意深远地说道。 文玹含笑问道:“那你说要什么奖励?能做到的我尽量满足。” “我要的奖励嘛……有你就够了。” 阿莲和咏夏脸颊红通通的,这两人能稍微消停会儿么?她们一直扭头假装看着车外景致,别说这天天来回的官道两边根本没什么新鲜景致,一直扭头扭得脖子都僵硬了! · 冶炼场的工头一见文玹来了,兴奋地迎上来:“文小娘子,这回好像真的成了!你快来看看!” “真的?” “按小娘子说的改了回火的温度,延长退火时间,试了几回,弹性越来越好了。” 文玹也不由跟着兴奋起来:“走,快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穿过热气灼人的炼炉场地,到了另一间场房,几名工匠在内忙碌着,地上摆放着几根刚卷好的弹簧,一名工匠正在用布擦去表面残灰。 文玹拿起其中一根,走向一只架子,把它放进一个圆筒里,弹簧上端与下端都用夹具牢牢夹紧,上端的夹具连着一根指头粗细的坚韧丝绳,丝绳绕过一组定滑轮,另一头悬挂一个托盘,丝绳上有一把能上下调整的标尺,中央一道红线为零,上下都有刻度标明。 她调整标尺,使其中央标零的那条红线对齐架子上一个红色三角。接着便往托盘里放置砝码,随着重物放入,托盘下坠,标尺随之上升。她记下刻度,接着又取下砝码,随着托盘上升,丝绳带着标尺又回到原位。 自从陪着文玹来冶炼场,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测试弹簧性能,像这样的操作孟裴不知见过成百上千回了,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开始,而最后以失望告终,但她从未气馁,也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只是不断总结问题,调整工艺,以期下一次会更好。 文玹不断增加托盘里的砝码重量,每一次标尺都完美地回到了零刻度。直到最后一回,她取走砝码后,标尺并未回到原位,有了微小的偏移,她记下偏移的刻度与此次重量。 拉力测试之后接着是压力测试以及极限测试。 当丝绳尽头悬挂的重物越来越重,被拉伸到极限的弹簧几乎被完全拉直,仍然没断,最终夹具滑脱,重物落回地上的大桶里,虽然下面铺着厚厚的草垫,仍然发出砰然巨响。 文玹回头看向孟裴时面带兴奋喜色。 孟裴问她:“成了?” “还要多拿几个做重复测试,但这是最好的一次了!”文玹虽这样说,却禁不住雀跃的心情,她的弹簧终于成了!! 望着掩不住笑意的文玹,孟裴嘴角亦浮起由衷的笑意,嗯……这个终身制的随侍大护法职位也不错,真想早点上任啊! 第190章 转眼到了立春, 一大清早文成周便进了宫,文武百官亦群集禁中紫宸殿。 大殿中央一头泥塑的春牛披红挂彩,塑造得惟妙惟肖, 肌肉筋骨须毛皆彷如活牛, 甚至牛尾轻摆, 好似正在驱赶蚊蝇一般活灵活现,乃是前一日开封府送入禁中的。 鞭打土牛, 亦称鞭春, 象征春耕开始,以示丰兆, 策励农耕。 不仅是宫城中有鞭春的活动, 全国各地的州府、郡县, 到了这一日都要鞭春,开封府衙门前亦设有一头春牛,与真牛一般大小,由开封府僚进行鞭春仪式,祈求丰年。 为减轻重量,土牛一般都是中空,且鞭打土牛的最后, 要击碎土牛, 百姓上前分抢, 若是抢到了土牛的一部分,那就是丰收与吉祥之兆,因此历年来都有人为此打破头, 但民众仍乐此不疲。 今日不用去学里,文珏文瑜却比平日起得更早,狼吞虎咽地吃了春盘之后便准备出门去看鞭春牛。 文老夫人不住唠叨他们注意安全,不要去人太多的地方,不能乱跑,一定要跟紧阿姊。文珏文瑜连连答应,心却早就飞扬到街市上去了。 孟裴亦陪着文家三姊弟一同去看鞭春牛,然而尽管他们天未亮就出发,开封府外却早就聚满了人,里三圈外三圈,根本就挤不进去了。 文瑜不禁面露失望之色,就连文珏亦怏怏不乐,忽然见人群中单向彦朝他们不停招手:“这儿!这儿!”他一早就带着小厮们来抢占了一块高地,又让一名小厮在人群外守着,见文玹姊弟过来了便招手叫他们过去。 文珏笑着向单向彦道:“单大哥,多谢你。” “我年年都来看,顺便的。”单向彦嘻嘻一笑,指着自己身前那块地方道,“这个位置最好,快过来站这里。” 文珏脸一红,把文瑜推向他:“三郎,你站这里。” 文瑜高兴地点点头,站在单向彦身前,仰头朝他道谢。单向彦本来倒也没有多想,一低头,正瞧见文瑜那对与文珏极为相似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朝他扑闪扑闪,忽然就想到那天玉津园里,文珏在他怀里仰头道谢的模样,不由转头望了文珏一眼,见她亦向自己看过来,心里一乐,朝她笑了起来。 文珏抿唇忍着笑,转头不看他。 文玹站在文珏身侧,忽觉有人勾住了她的小指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孟裴的手,唇边浮起微笑,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一会儿谢氏兄妹也来了,单向彦这就叫小厮让开地方,谢怀轩伸臂护着谢含莹过来。人群拥挤,他们便只是互相点头微笑见礼。 谢含莹到了文玹身边,文玹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那天救你的郎君找到没有?” 谢含莹遗憾地摇头:“还没。” 她回府后问过翁翁与娘亲,那一天到玉津园参赛或观赛的除了各国使团之外,几乎都是京城内的宗亲公侯,而那些世家子弟谢蕴与谢卢氏几乎都见过,一一数来,想不出有哪个符合阿翠与阿玉描述的那位郎君。思来想去还是在各国来使中的可能居多。 “我翁翁发了帖子给各国使团,将当时情形写明,并表示愿意重金酬谢那位救人的郎君。结果倒是来了几个,让阿翠阿玉认人,都说不是,询问细节也都对不上。” 晨曦中,开封府的官吏们鱼贯而出,围着春牛口中念念有词,祝祷风调雨顺,春耕顺利,五谷丰登。接着便由为首的官员手执五色丝缠成的彩杖,绕着春牛转一圈之后,照着牛臀抽了三鞭,接下来一个个官员按官阶尊卑依次上前,转一圈后抽三鞭。 随着这一鞭鞭的抽打,土牛渐渐有了裂缝,并碎裂开来,大大小小的土块飞溅出来。 有块正好飞到文瑜面前,他赶紧拾了起来,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放入怀里,乐滋滋地道:“今年拂云庄里的果树一定丰收,可以多结些葡萄还有枣儿,嗯……桃子也挺好吃的……” 单向彦一拍脑袋,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差点忘了,我带了桃片和梨圈,三郎吃不吃?” 文瑜连连点头:“吃啊!”伸手就去拿。 文珏很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手刚捏过土啊!”虽说土牛已经阴干,碎块捏在手里也沾不上多少泥,但到底还是土啊! “哦!”文瑜讪讪地缩回手。 文珏掏出帕子,细心地替他擦干净手,这才道:“吃。”一抬头瞥见单向彦望过来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跟唠唠叨叨的婆婆似的,脸不由一热,避开他眼神收起帕子。 最后一位鞭牛的是位臂力强劲的武官,三鞭下去,土牛彻底碎了。他刚直起腰,围观的民众便蜂拥而上,抢夺起土牛碎块来,其中不乏拳打脚踢,武力争抢者。 单向彦眼疾手快,早就抢了一块飞溅出来的碎块放入荷包。谢含莹亦因为站在前排,在鞭牛时就捡了块小土块藏入袖中。 “快跑!”见众人上前围抢,单向彦吼了一声,抱起文瑜拔腿就跑。 文玹一手牵着文珏,一手拉着谢含莹,跟在单向彦之后猛跑。孟裴与谢怀轩在后面护着她们三个。她们大声地笑着,在哥哥们的保护下跑出了人群,避开了那一大堆围抢争夺的人。 他们一直跑出十几丈外,这才停了下来。文瑜被单向彦夹在怀中,一路咯咯直笑,谢含莹笑得气也喘不过来,文玹、文珏笑出了眼泪,孟裴与谢怀轩亦朗声大笑。 文成周以前是地方官,年年都要亲手鞭春的,知道乡民们抢起来时的疯劲儿,文珏、文瑜那时候年纪尚小,他与卢筱怕他们被拥抢的人群撞着或挤伤,一直都没带他们看过鞭春。 直到去年文成周入京,也是与今年一样天不亮就进宫去陪圣上鞭春了,于是就由婆婆与娘亲带他们来开封府外看鞭春。婆婆见到这般人山人海的阵仗,更是不敢靠近,只在外围看看热闹,文珏文瑜甚至都没看清楚完整的春牛长什么样子。 今儿他们是近距离看了回鞭春,还抢到了春牛碎块,又赶在众人争抢之前顺利“逃离”,尤其刺激好玩! 嘻嘻哈哈地笑了会儿,谢怀轩提议去相国寺逛逛,今日有万姓交易,吃穿花用都有买卖。文瑜听到有好吃的,就连连叫好,文珏赏他白眼无数,不过怀轩表哥说要去的地方,她当然不会反对。文玹自然顺着弟弟妹妹,孟裴本就无所谓去什么地方,只要和文玹在一起就行了。 见众人并无异议,单向彦一挥手:“走!” 几人沿着大街缓步往东走,街上有商贩叫卖五色小春牛,文玹见文珏文瑜喜欢,让他们各挑了一个,正准备付钱时却见孟裴与单向彦都把钱袋掏出来了! 小贩倒乐了:“到底哪位付账啊?” · 到了相国寺外,只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孟裴与谢怀轩、单向彦便很自然地把文玹她们几个围在中间。 过了第三门,中庭内设彩幕帐篷,什么簟席、屏帏、鞍辔、弓剑、时果、脯腊之类应有尽有,还有卖宠物与其食粮的,文玹瞧见了,正好买些小鱼干给阿虎与栀子当零食吃,还买了不少肉干给豆豆、大白与阿毛。 文玹挑选猫粮狗食时,文珏看中一对雪白的小兔子,抱起来逗玩了会儿,就不想放下了,询问卖宠物的老伯多少钱一对。 “三十文一对,送笼子,送兔粮兔草。”老伯笑呵呵道。 文玹苦笑道:“你这对兔子要是买回去,阿虎、栀子就有活食吃了。”更别提家里还有那三只大狗了。就算关在笼子里不让猫儿狗儿咬到兔子,怕是这两只兔子长期在五只肉食动物的虎视眈眈下也要神经衰弱的。 文珏瘪瘪嘴,十分不舍地将兔子放回去了。 单向彦道:“老伯,这对兔子我们买了。”他看向讶然的文珏,“我替你养着它们,就不怕你大姊的猫了。你要是想看它们,我就把它们带过来。” 文珏点点头,付了钱,欢喜地把兔子抱了起来,都不舍得放回笼子里去。 谢含莹瞧着兔子可爱,也抱起一只,边走边抚摸它后背上柔软的皮毛。谢怀轩见她喜欢,问她要不要也买一对回去养着,谢含莹赶紧摇摇头:“我怕是养不活。还是别祸害它们了。”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 靠近佛殿处,有卖蜜煎的,还有卖胡桃、大红枣、葡萄干等各式干果的,等走过那几个帐篷后,文瑜那只专门装零食的大荷包便饱满起来。 正说说笑笑地逛着,忽然阿翠叫了起来:“是他!是他!六娘快看!” 谢含莹莫名其妙地望向她所指之处:“谁啊?” 阿翠急道:“就是在玉津园里救你的郎君啊!就在那儿!”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望过去,却见数丈外是那西夏射手李烨浩。文玹与文珏都吃了一惊:“是他?!” 文瑜个子矮看不到,着急地原地直跳:“是谁啊?是谁?” 孟裴将他举高,他看清李烨浩后大失所望:“怎么是他啊?他不光狂傲看不起人,输了还要抵赖不认!”这西夏射手人品实在不咋地,与文瑜心目中救人的英雄形象完全不匹配。 谢含莹摇头:“不是他。阿翠,你看错了。他那天在场上与二郎、三哥比赛时说过不少话,若是他的声音,我当时就能听出来。” 阿翠一愣:“我说得不是这个西夏人,是他旁边那个,穿灰衫的。” 第191章 听阿翠说是李烨浩身边那个郎君, 谢含莹的视线移向一旁穿烟灰色深衣的男子,那男子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在与李烨浩说话时微微侧过半边脸, 连眉眼都瞧不见。 谢含莹半信半疑地问:“阿翠, 你确定是他吗?” 阿翠也有点不确定了, 迟疑地望着那郎君:“奴方才看了一眼,觉得很像, 可他接着就背过去了……” “走, 过去找他们问问不就知道了?”单向彦向来是行动派,说着便朝那两人走去。文玹一行也纷纷跟上。 但相国寺内往来交易的人实在太多, 突然有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横冲过来, 还直朝谢含莹撞过来, 谢怀轩急忙挡在她前面。 孟裴眉头一蹙,伸臂揪住少年的衣领。 少年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恼怒地瞪着他道:“你做什么拉我衣裳?!” 孟裴眼神一冷:“从方才我们买兔子起,你就在后面跟着了。说,一直跟着我们是何用心?” “我……这相国寺是你家开的?就许你走不许我走啊?我来买东西不行啊?”少年呆了一呆,强词夺理起来。 文玹提醒道:“都看看身上钱袋荷包有没有丢。”众人都低头摸了摸腰间,摇头说没丢。 少年眼珠乱转, 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欺负人啦!有钱人家的公子仗势欺人啊!”被他这么一叫, 附近交易的百姓都不明缘由地看了过来。 孟裴皱皱眉, 又见同行众人都没少东西便松开了手。少年拔脚就溜。 被这么一闹,谢含莹再转头去找,已经瞧不见那灰衣男子与李烨浩了。众人在相国寺内转了两圈都没找着那两人, 想来是回去了。 谢含莹却也没气馁:“既然见他与李烨浩在一起,多半也是西夏使者,至少李烨浩认识,只要去西夏使者所住会馆打听一下就能找到了。” 文玹点点头,又遗憾道:“可惜我中午前要回去,不能陪你去找人,不然我还真想见见六娘心目中这位了不起的大英雄呢!” 谢含莹本来也和她一起遗憾点头,听她之后语气带有取笑之意,忍不住作势去拧她:“我不过是想找到他,好好表示感谢罢了!” “是是是,有恩必报嘛!”文玹嘻嘻哈哈地躲开了。谢含莹本也是开玩笑,便不再与她打闹,问道:“今日难得大家都有空出来玩,有什么要紧事你非得午前就回去?” 文玹笑道:“午后端王妃会来我家,我还得早点回去准备准备。” 谢含莹睨了一眼微笑着的孟裴,取笑文玹道:“原来是婆母要来家,难怪这么着急回去了!” 文玹也不恼,微笑着道:“你能说这事不要紧?” “要紧,要紧,那是天大的事。” 文珏听着她们两个说笑,担心地看了谢怀轩一眼,见他也是面带微笑,心中暗暗奇怪,难道怀轩表哥不喜欢阿姊了?还是他在故作轻松呢? 一行人来到相国寺门口,文玹与孟裴准备带着文珏、文瑜回家,向谢氏兄妹、单向彦告辞。 文珏恋恋不舍地摸了又摸那对小白兔,又嘱咐单向彦道:“单大哥,你可一定要好好待它们。” 单向彦拍胸脯保证道:“行!我问过老伯怎么喂养兔子了,一定会好好养大它们的。”他看着文珏恋恋不舍的模样,又道,“这样,我送送你们,这样你还能在路上和兔子玩会儿。” 文珏点点头,又问:“单大哥,上元节的时候你能带它们出来吗?” “当然能啊!”单向彦笑眯眯道。 文珏约定了下次看兔子的时候,这才欢喜地抱着兔子上车。 马车驶远,只留谢氏兄妹俩,谢怀轩凝望远去的马车伫立。谢含莹默默陪着他站了会儿,并未催他离开。 谢怀轩恍神片刻,收回目光,正要转身问含莹接下来打算如何,却被横刺里冲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定睛一看,就是方才那个差点撞上他们的少年。 少年撞了他一下后撒腿便跑,谢怀轩伸手一摸,腰间荷包果然不见!这少年居然还跟着他们,终于被他找着机会下手了。 谢怀轩毕竟也是少年人心性,加之此时心情不好,气恼之余拔脚就去追那偷儿。他跑出几步,回头见谢府的小厮亦跟着自己追,吩咐他们回去陪在谢含莹身边,自己只身去追那偷儿。 小厮们只得回到相国寺门口,与女使们一起陪着谢含莹等谢怀轩回来。 谢含莹焦灼不安地等了好一会儿不见谢怀轩回来,忽见相国寺里走出一人,正是李烨浩,却不见那灰衫男子。她稍微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行礼道:“李公子请留步。” 突然听人叫住自己,李烨浩不由一愣,接着便认出了她,这不正是射箭比赛时在看台上嘲笑他,与他斗嘴的小娘子么?他不知她是何用意,便饱含敌意地望着她。 谢含莹继续道:“请问方才与李公子同游相国寺的公子去了何处?是否还在相国寺内?” 李烨浩又是一愣,接着便挑起眉梢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口气恶劣,谢含莹不禁心中有气,但为了问出那人下落还是把这股气忍耐下来:“那位郎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向他表示感谢。” 李烨浩也知道镇国公府向各国使团发帖子,寻找救了他们府上谢六娘的事,但段承宣对此只字不提,他压根没想到段承宣就是救了谢六娘的人,更没想到谢六娘原来就是在玉津园射箭比赛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小娘子。 眼见谢六娘有求于他,他顿时起了报复刁难之心,双臂抱胸,冷笑一声道:“你想问他下落,就先向我道歉。” 谢含莹本就是火爆脾气,只是为了问出灰衫男子的下落才忍气吞声,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了,谁知李烨浩态度恶劣又得寸进尺,她哪里还忍得下去,当即秀眉一竖,大声斥道:“当日明明是你卑劣无耻,却要我向你道歉?好,你要道歉是么?这就是我的道歉!”话音未落就将手中暖炉朝他掷了过去。 李烨浩骑射优秀,自然反应敏捷,虽只是咫尺距离,见谢含莹抬手时就有所防备,当即伸手接住了手炉。他在西夏亦是皇室宗族,何曾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火气一上来,接住手炉后冷哼一声,反朝谢含莹扔了回来。 谢含莹哪里接得住这么近距离扔过来的手炉,李烨浩臂力强劲,手炉就如流星般朝她急速飞来,还是照准她的脸飞来的,她别说接住了,连躲都来不及躲!她吓得闭起眼,惊慌地侧头抬臂去挡。 女使们见状都惊呼起来,事发突然,一旁的小厮们也来不及上前抵挡。 谢含莹紧闭双眼,全身僵硬地等了一瞬,却既没被手炉砸中脸,亦没有被砸中手臂,身上也没有丝毫被击中的感觉。她一睁眼,瞧见身前背对自己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烟灰素色深衣,正是他接住了手炉。 他对李烨浩冷声斥道:“你怎能对一个小娘子出手?” 谢含莹听出他的声音,心底一阵欣喜,真的是他! 李烨浩火大道:“段承宣,你弄清缘由再说话,是她先扔我的!” 段承宣楞了一下,看向手中那小小一团,原来是只暖手的手炉,精致的牡丹花缠枝纹精工细作,确实不像李烨浩会带着用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即便是她先扔你,你又没被击中,好好与她说理便是,也不该扔回去。”还是对准她脸扔的,若是手炉散开,其中热炭飞溅,岂不是要毁了她的容貌? 李烨浩切了一声,不屑地看向一旁。 段承宣不觉挑眉,他与李烨浩因同住一家会馆而相识,今日与他同来大相国寺也是临时起意,但相处不久,此人言行已经多次让他暗暗摇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后,他定然不会再与他有何交往。 他回身看向身后的小娘子,这才认出她是谢六娘,诧异之余心中暗道一句:这么巧! 他将手炉递向谢含莹,却见这身姿娇小却脾气火爆的小娘子抬头直愣愣地瞪着自己的脸瞧,也不伸手将手炉接过去。他不由有些尴尬:“你还要不要了?” 谢含莹回过神来,接过手炉,福身朝他深深一拜:“镇国公府谢六娘感谢段公子救命之恩!” 段承宣以为她说今日之事,淡淡一笑道:“举手之劳,顺手接住了而已,谈不上救命之恩,姑娘言重了。” 谢含莹行完礼直起身,挑眉道:“段公子的意思,我就是这只暖炉,你只是顺手接住了而已么?” 段承宣这才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说得是玉津园自己救了她之事。其实那日救她还真是顺手为之,但听她说得有趣,他不禁笑了起来。他本生的冷峻,五官硬朗挺俊,这般展颜一笑,笑容却温厚明朗,仿佛春风拂面般暖人。 谢含莹亦笑了,问道:“请问段公子是否住在五德仙馆?稍后定然要送上谢礼,酬谢公子之恩。”据她所知西夏与辽国来的使团就是住在五德仙馆,他既然与李烨浩同行,多半也是住在那里。 段承宣早就知道镇国公府遍发帖子,寻找救了府上六娘的人,他不想上门去邀功,自然也不会在乎谢礼或酬金,便指着她手中暖炉笑言:“你真要谢,把这送给我就行了。谢礼就不必了。” 谢含莹脸一红,瞥了眼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嘲讽之意的李烨浩,狠狠瞪了段承宣一眼:“我本以为段公子是品行高尚的义士,想不到却是个……登徒子!” 她早该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段承宣与李烨浩同进同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愤愤然说完,见谢怀轩回来了,便快步朝他迎了过去。 段承宣被谢六娘这句登徒子骂得莫名其妙,看着她愤然远去,回头看向另一边的李烨浩,见他嘴角带笑,自然是明白缘由的,便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李烨浩笑得幸灾乐祸:“你才见面就向姑娘家要贴身用过的物件,不是登徒子还能是什么?” 段承宣这才恍然,为何说得好好的,谢六娘却突然翻脸,大理民风淳朴,没那么多讲究,他随口一句玩笑,想不到竟让她误会了。 第192章 谢怀轩远远瞧见谢含莹含笑与那灰衫男子说话, 却突然涨红了脸,满脸怒色地转身走过来,不由讶异:“六妹, 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玉津园救你的人吗?” 谢含莹气鼓鼓道:“是他, 但是……上车再说, 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呆下去!” 谢怀轩上车后才知事情原委,略作思忖后道:“六妹, 你可曾想过, 这位段公子并非大庆国人,他所处国家风俗也许与大庆不同, 说这话也许并非有意轻薄。” 谢含莹不觉愕然, 还真是这样, 她先是被李烨浩气得够呛,又差点被手炉砸了头,当时实在不够冷静,回过头来想想,三哥说得也有道理。 谢怀轩继续道:“就算是他为人轻佻,到底是救过你性命,今日他又替你接住手炉, 救命之恩依旧该报, 回去后对翁翁与叔母说明今日之事, 将酬谢礼金送去五德仙馆便是。” 谢含莹点点头,三哥说的对,她虽然觉得不快, 但受人恩德是事实,早点还清他的人情就是了。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问:“三哥,你去了那么久,那偷儿抓着了么?你荷包追回来没有?” 谢怀轩轻笑着摇摇头:“抓是抓着了,荷包没要回来。” “咦?那是为何?”谢含莹大惑不解,“他把荷包扔了?还是偷偷给了别人?三哥你笑什么?”荷包没追回来是值得高兴之事吗? 谢怀轩微笑道:“那少年也是为生计所迫,这才一时糊涂动了歪念头。我追到他家中才知缘由,钱就不向他讨要了,只是劝诫他以后不可再动偷窃念头。” 谢含莹点点头,只是奇怪那仍然没什么可笑的啊? · 谢怀轩追着那少年,见少年穿街走巷,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但他胸中堵了口气,定要将这偷儿擒住,因此亦紧追不舍。 少年急转逃进一处破败的小院落,他跟着追进去,视线四下一搜索,就见少年从院墙另一头翻墙而出。 谢怀轩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觉无奈。他只身来追,没法让小厮绕去外面包抄围堵,又见院里有两位妇人在井边洗衣,见到他闯入便惊诧地望着他,他也做不出只为追讨一个荷包就翻人院墙的事。 想了想这少年对此地极为熟悉,他便走近那两位洗衣妇,拱手问道:“两位大娘子,请问……” 那两名妇人虽惊诧于谢怀轩突然闯入,但见这年轻郎君锦衣玉冠,人又长得极为俊秀温雅,先就生了五分好感,加之他彬彬有礼地过来询问,她们便也笑嘻嘻地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衣物,回道:“郎君要问什么就问,不用这么客气。” “请问两位可认识方才进来的那名少年?知道他家住何处?”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妇人嘴快,立即道:“那是王五家的大郎。就住在旁边袜子巷最东头。” 另一名年长些的妇人见谢怀轩是追着王大郎进来的,且看大郎神色惊慌,又是翻墙逃出去的,只怕是犯了什么事才叫人家这么追着逃的,便狠狠瞪了那嘴快的妇人一眼,又回头朝谢怀轩笑了笑才道:“不知大郎怎么得罪了公子?但大郎是个挺好的孩子,虽说有些顽皮,但对他娘亲特别孝顺,对妹妹也特别照顾。哎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爹出门两年了没回过家,娘儿三个相依为命,偏偏他娘前几日又病倒了……” 她试探着问道:“公子追他,是不是因为大郎闯了什么祸?” 闻言谢怀轩倒有些意外,原先荷包被偷的怒气也全消了,稍作思忖后微笑摇头道:“并非如此,是大郎掉了东西,我想还给他,怪我没说清楚,怕是他误会了什么才会这样。” 那年长些的妇人舒了口气:“公子这般好心,大郎这孩子也是傻,怎么这么不识好赖呢?他就住在袜子巷东头,门口有个破瓦罐的就是他们家,好找得很。” 谢怀轩拱手谢过她们,这就往她们所说的方向找了过去。到了地方就见一座比方才的小院更破败的小屋,门外果然有个缺角的破瓦罐。 他轻轻敲门,就听里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一会儿已经腐朽的门轴发出“吱呀”声打开,门内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瞧见谢怀轩不由瞪大了眼睛:“你找谁啊?” 谢怀轩拱了拱手,微笑问道:“请问这里是王五家吗?王大郎可是住在这里?” 小丫头见他温雅有礼,且又识得自己哥哥,虽然心中依旧糊涂这样人中龙凤的贵公子为何会认识自己哥哥,但仍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谢怀轩入内,见屋子里外就两间,里间有妇人问话,只是说不上半句就要咳嗽:“二丫……咳咳……是谁,咳咳……来了?” 王二丫道:“娘,是来找大哥的。” 此时那少年从门外进来,一边擦着汗迈进门槛,一边喜笑颜开道:“娘,二丫,我回来……”乍然瞧见谢怀轩找上门来,他惊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跑。 谢怀轩等的就是他,怎会让他跑掉,急跃几步,拦在他与门口之间,正要说明自己来意,那少年却一咬牙跪下了,朝他磕头道:“公子,你大人有大量,别抓我去报官!妹妹太小,只有我能照顾我娘了!” 王大郎起初第一反应是逃,但被拦住后想明白了,这锦衣公子已经找到了他家里,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即使他此刻逃走,娘亲和妹妹也逃不掉,她们要怎么办?此时也只有拼命赔罪,恳请他原谅自己了。 谢怀轩被少年这一跪一磕头弄得措手不及,急忙侧身让开:“你先起来说话。” “王大娘,我把药给你带来了。”正当此时,外头进来两人,瞧见屋内这般情形,不由愣住了,“大郎,你为何跪着?”说着打量了谢怀轩几眼,“你是什么人?”看他衣装,应该非富即贵,但他却孤身一人,连个小厮都没有…… 谢怀轩回头一瞧,进来的是名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穿着件石青色绣兰花小袄,豆绿色的挑线裙子,淡鹅黄净面锦绣褙子,身后跟着名女使。 听她说话声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虽然看不见她脸上神情,但听她语气便知对他十分不满。他不知这少女身份,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明事情原委。 少女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向王大郎:“大郎,你起来!就是欠他几个臭钱又如何?还未到期限便来催债,天下哪有这个理?” 谢怀轩不由苦笑:“小娘子误会了,在下并非是来催债的。”这小娘子与六妹简直一个脾气,事情没弄清楚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起人来,性子倒是也一样仗义。 少女挑眉看向那少年:“他是谁?” 王大郎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像是不愿在少女面前说出自己偷窃之事。 谢怀轩了然地微笑,扶起少年,问道:“你是不是掉了这个?我只是见到你掉了东西,才过来将它还给你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正是少年之前逃跑时落下的。 王大郎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眼中羞惭与愧疚交替闪现。 戴帷帽的少女满怀疑惑地看看王大郎,又看看谢怀轩,虽觉这锦衣公子笑容温润,谈吐文雅,看着确实不太像来催债的,可若他真是还簪子来的,大郎为何要向他下跪呢? 这会儿从里屋慢慢走出一名满面病容的妇人,王二丫见状急忙上前扶着她:“娘,你怎么起来了。” 妇人紧紧盯着王大郎,边咳边问:“大郎……咳咳……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大郎憋得满脸通红,突然从怀中取出荷包递给谢怀轩,同时坦言:“娘,是我一时糊涂,偷了这位公子的荷包……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 谢怀轩摇了摇头没有接。 “你,你……”满脸病容的妇人气得直发抖,指着少年道,“我平日是,咳咳……怎么教你的?再穷也不能咳咳……”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娘!娘!!”王大郎与二丫都急了,上前扶着妇人让她坐下。 王大郎愧疚道:“娘,是我错了,你别急,先坐下缓口气。” 戴帷帽的少女上前为妇人搭脉,片刻后回头吩咐女使道:“先把带来的药煎一服,让王大娘先喝下,回头再去取些北沙参来。” 女使应了,自去外头生炉子准备煎药。 王大郎朝少女感谢道:“阿宛姊姊,多谢你,这药钱我……” 被称为阿宛的少女望着他摇头道:“药钱你不必给我,反正也是我自家铺子里的药。但你以后切记,绝不可再去做偷盗之事!不义之财绝不能要!更不能做违犯律法之事!你若是实在有困难,去我家药铺找我,或是对阿桃说一声就是了。” 她回头看了谢怀轩一眼:“这位公子看着应该也不会在乎这些小钱,你把偷的钱还他,他应该不会再去报官。” 谢怀轩摆摆手:“我不会报官,钱也不用还了,就作为你娘的药钱好了。只望你以后不要走上歧途,若是真需要钱,也要堂堂正正地去赚取。” 阿宛朝向谢怀轩,不满道:“我已经说了不收他药钱了,你还说把这钱作为药钱,你是何用意?” 谢怀轩微笑道:“算我说错话。东西既然物归原主,在下就此别过。”说着朝屋内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听谢怀轩说了这一番经过,谢含莹才知他是为何发笑,笑嗔道:“这小娘子替王大娘看病还送药,心地倒是好,可是三哥也是好心好意,她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人呢?真是!” 她说这话时见谢怀轩直拿眼瞧她,不禁脸一红,讪讪道:“我可和她不一样,我生段公子的气是合情合理的。” 谢怀轩笑:“我什么都没说啊!” · 本来类似相国寺门口发生的小事,段承宣只会一笑置之,但这次被谢六娘误解却让他如鲠在喉,直到回了会馆都难以放下此事。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镇国公府很快送来了酬谢的礼仪,除了满满一箱银锭,还有茶叶、香料、布帛等等,堆在大堂中央一大堆。且等他得知谢礼送来时,谢府送礼之人已经离去,让他连拒收的机会都没有。 段承宣看着这一大堆谢礼,轻吐口气,转向会馆掌柜:“掌柜,麻烦替我备辆车。” 第193章 段承宣将谢礼带回镇国公府, 门子拿着帖子入内通传,不久有人接引他入内。 谢蕴听谢怀轩与含莹回来说了段承宣之名,便找人去打听过, 得知他是大理段氏, 且这回来祝贺正元的大理使团里的几位段氏宗亲, 确有符合他年纪样貌的一位,乃是大理国君主的幼弟。 虽然以他身份与家世不会在意那样一笔谢礼, 作为镇国公府却不能不送去。得知他亲自将谢礼送回来了, 谢蕴既意外又惊喜,带着三个儿子出来, 盛情相迎, 又邀请段承宣留在府中用晚饭。 段承宣本意是想来解释在大相国寺门口发生的误会, 但却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谢六娘,面对热情的谢蕴与其家人,他也只能说一番客套话,感谢邀请之后再婉言推辞。 临走时谢蕴热情相送。段承宣往外走时,心中仍是有些失望,想起今日在大相国寺见谢六娘气冲冲离去时,似乎还有位年轻郎君相伴, 只是离得远了没看清容貌, 不知对方是谢六娘的兄长还是她别的什么人…… 他自己也不由得在心底摇头苦笑, 向来洒脱的他何时也这么患得患失了。 他们到了角门边,刚好见另一辆马车驶入,车上下来一位年轻郎君, 穿着淡青直裰,瞧衣装正是白日里所见那位。 段承宣看清他面容,才发现他就是在玉津园内与李烨浩比骑射,还胜了李烨浩的那位谢三郎。知晓白天在相国寺相伴谢六娘的是她兄长,他的心情不由便轻松愉悦起来。 谢怀轩与含莹回来后,心中却一直挂念那王家那母子三人,王大娘病重,家中又有负债,今天虽有那少女送药,他又留下荷包,但只能救急不能救穷。 若无持续的钱财收入,王大郎迟早还得被逼上歧途,看他能坦诚认错,本性不坏,若是能去做个学徒,有些收入,也就不至于再被迫去做这些偷盗之事了。 因此谢怀轩午后去了二房在城中所有的几间铺子,询问是否有需要招收学徒的,之后又去了次王五家,将王大郎带去铺子里,让掌柜认了认人,叫他将照顾娘亲的事情安排好后就去铺子里做学徒。 将这些事情全都安排完后谢怀轩才回来,恰逢段承宣准备离开。 段承宣上前行礼问好,提及那日在玉津园谢怀轩的箭术,很是夸赞了一番。 谢怀轩谦逊几句,想着之前含莹说的事,亦想与他多聊几句。谢蕴见他们言谈投机,又是年纪相仿的郎君,便笑着再次挽留段承宣留下用晚饭。 段承宣不禁意动,答应下来。 谢蕴笑呵呵地去安排,留下谢怀轩陪着段承宣。 两人并肩走到花园里,段承宣轻咳一声:“谢公子,其实今日我来,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上午在相国寺门口相遇时,令妹对我有些误解,我……我绝非有意冒犯,无心之言却让令妹不快。我是来道歉赔罪的。” 谢怀轩轻轻点头:“段公子的意思,我会转达舍妹。” 段承宣心中微觉失望,看来今日是见不到谢六娘了啊! 晚饭后段承宣告辞离去,谢府要将谢礼给他,他坚不接受。谢怀轩送走他后,回到内院,就见谢含莹等在必经的廊子里,一见他便迎上来:“三哥。他……走了?” 谢怀轩微笑点头:“他说是为白天的无心之言来赔罪的,希望你别再介意。” 谢含莹撇撇嘴,想要表现得很不在意,但嘴角却不由得弯起。对着庭院里的风灯望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事:“三哥?大理国的使团什么时候回大理去?” 谢怀轩知她问话用意:“还有好些天,我得空陪你去一次。” · 刘婧那日在玉津园向后摔倒,被倒下的刺客砸中膝盖,要巧不巧是刺客的牙齿砸在了她的膝盖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牙印形状的伤口。 虽然请了最好的太医来,精心治疗敷药,且她为了不留疤,落痂之前甚至都没敢下地走路。落痂后伤口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虽说没之前那么狰狞了,但仍然是留下疤痕了啊! 她每次沐浴或更衣时,瞧见白嫩的膝头那道月牙形的丑陋伤疤,心中就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她总疑心文玹是故意慢一步射倒那刺客的,若是文玹早点将那刺客射倒或是射杀,她就不至于被伤到膝盖并留下疤痕了! 可明面上她还得感谢文玹“救”了她!谁让那刺客最终是被文玹射伤才倒下的呢? · 京城中忽然有关于文玹身世的流言传开,据说她是山匪养大的,自小混迹山匪窝,甚至还被官府通缉过。文老夫人得知后气得手抖,说非要找出这传言的源头不可,卢筱虽然也觉不快,亦有忧虑,但仍劝老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文玹反倒是文家最淡定的那个。 文成周对此也是处之淡然,还道:“这本来就是事实,也算不上流言。” 文老夫人气极:“不管怎样,散布这消息的人总是不怀好意!成周,我们阿玹行的正坐得端,可也不能让人随便泼脏水啊!” 文成周道:“娘,就算找到那散布消息的人又如何?与他论理?还是要他道歉认错?这样就能改变眼前的境况么?难道别人就会相信阿玹不是山匪养大的了?恐怕更要在背后闲话说我们文家以权压人了?” 文老夫人顿时语塞。文成周问她:“娘,你知道阿玹是张大风养大的,你嫌弃她么?” 文老夫瞪了他一眼道:“你别拿这话套我,我是阿玹的婆婆,我疼我孙女,外头那些人又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文成周轻笑,接着道:“人之一生,但求无愧于心!旁人非议,只是过耳清风罢了!阿玹有才能又勤奋,心地善良,只要她还像如今这样,定定心心地做好自己手头之事,假以时日,旁人都能看得到。” “英雄不论出身,太.祖年轻时家境贫寒,甚至曾乞讨为生,起兵时亦不过是庆州总兵。若是阿玹自身优秀出色,那些非议自然不攻而破。她出身哪里又有何关?她是什么人养大的又有何关?” 文玹亦赞成父亲所说的话,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现今她切切实实在做的,以及将来会做的,才是最要紧的。 文老夫人轻叹口气:“成周,你说得是有道理。可她与端王二公子的婚事未定,我是怕这流言一起,端王府那头……” 虽然还未到文成周与孟裴的半年之约,端王府与文相府两家却已经走得极近,端王妃时常邀请卢筱与文玹文珏去做客,有些个什么宴会也一定会发帖子给文家母女,俨然已经把文玹当准儿媳来看待。 京城中贵妇们的眼力向来敏锐,尤其是对于婚嫁姻缘之事尤甚,加之端王府早前就曾向文家提亲,又有全城闻名的端王二公子请喝茶帖子,再见如今情形,人人都知端王府与文家联姻这是迟早的事情了。 可眼下却爆出这样的丑闻,也不知这两家的婚事是否会因此有所转折,人人都等着看好戏。 京城永远不会缺少豪门间的宴会,但因为近日的传闻,薛氏觉得文玹还是少露面的好,然而就在这次宴会上,薛氏偶然听见两位国公夫人窃窃私语文玹的身世,边说边窃笑,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站在她们背后。 薛氏冷冷咳了一声,那两名贵夫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端王妃,顿时尴尬无比,慌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找借口退走。 薛氏绷着脸回到宴席上,一旁褒国公府的刘王氏见她神色不快,小声询问:“怎么了?” 薛氏转眸,对上方才低声窃笑的两位国公夫人的目光,两位夫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薛氏哼了一声,不再看她们两个,朗声道:“王爷与我,还有阿韶的性命都是阿玹救的,没有阿玹就没有今日的端王府。” 宴席上本来谈笑风生,杯觥交错,十分热闹,突然听见薛氏这一句话,瞬间就安静下来。 薛氏扫了眼场上的贵夫人们:“今日来的,有过半的人,正月初三那一日也在玉津园校场上?即使本人没有去,也有家人亲属去了?” 玉津园之乱因牵涉到贤王刺杀圣上一案,在事发之后很少有人公开提及,只在私下议论,但这件事死伤者颇多,而因此牵连被罢官削爵,甚至下狱抄家的也有许多,当然,因此立功或填补空缺升官加爵的也有不少,在京城官场可谓是一场大换血般巨大的波动。 这会儿听薛氏提及玉津园,贵夫人们更是鸦雀无声。 薛氏停了一停,才继续道:“那一日校场上乱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争着往看台下逃,一旦恐慌引发骚乱,恐怕死伤者要比如今更多上数倍,甚至十数倍!幸好有阿玹提醒,让校场上的人冷静下来,才让许多人顺利地逃出来。” 她睨了刘嘉煦的母亲刘二夫人一眼,低哼一声:“若不是有些人只顾自己逃生,不顾旁人安危,制造混乱,死伤者会更少。” 刘二夫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而之后校场上看台倾覆倒塌,压住了许多人,若不及时救出,就会伤重不治!这其中有多少人是被阿玹亲手救出来的?你们都摸着自己良心说说,这样的小娘子,纯善坚强,有勇有谋,即使是山寨里长大的又如何?满京城都是侯门王府里娇养出来的小娘子,有哪一个能比阿玹更好更出色的?!” 甭管心里如何想,有哪个不开眼的会在这时候与火气十足的薛氏对杠? 薛氏视线扫了一圈,见没人冒头,便干净利落地抛出最后一句作为收场:“之前的事就算了,但从今日起,若是谁再在背后说那些不三不四怪话的,莫怪端王府从此对她拒之门外!” 薛氏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镇住了全场,不少贵夫人跟着称赞起文玹来,其中既有真心实意的,亦有跟风附和的。但所有人心中都十分清楚,端王妃这一表态极力维护文一娘,那端王府对于这桩婚事的态度也就十分地明确了。 刘婧咬碎一口银牙,却还得强作笑颜,跟着母亲一同附和端王妃,感谢文一娘在那一日救了她。 第194章 时序渐转, 四时轮换,进入了万物焕发生机的春季。 文玹在弹簧钢即将炼制成功之前,就与柳都监谈好, 她无偿提供炼钢与弹簧的制作技术, 除了满足军器监的武器研发与应用之外, 军器监亦需按她要求的规格提供各种形制的弹簧。 柳淳清楚,眼下能够炼成弹簧钢, 全是靠着文玹, 若是不答应,她完全可以自己建个炼钢场, 自己制作弹簧, 然后将成品弹簧卖给军器监, 与其那样,不如就答应她,至少也是由军器监的冶炼场控制弹簧的制造。 自从弹簧钢炼成之后,文玹除了设法改进弩机,应用弹簧以增加连弩的连发速度之外,还将弹簧用于马车的避震系统。但出乎她意料之外,最后广受好评的产品却是弹簧秤。 她试做了一批弹簧秤, 分别送给端王府、镇国公府、考城外祖家、张大风等亲友请他们试用。起初他们只是觉得新奇有趣而已, 但很快就发现弹簧秤的好用之处。向来商贩买卖称量, 用的都是杆秤,杆秤虽然不错,缺点在于太长太大, 携带不便,又容易被做手脚,有不良商贩借此短斤缺两也不易觉察。而弹簧秤方便携带,称重既快又准确。 她根据亲友们的使用感受改进了弹簧秤,使其更符合实际,更易用适用,接着她便将改进后的弹簧秤分别放在刘家木器与铁匠铺寄卖。 起初少人问津,她送了几把给附近的铺子后,很快就有人争相打听这种秤哪里有卖,刘家木器与铁匠铺内的十几把弹簧秤很快被抢购一空!刘掌柜还特意来文府与文玹商谈,想请她只把弹簧秤给他卖,他只要两成利。 文玹意识到弹簧秤在之后的几年甚至几十年内都会给她以及销售商带来丰厚收益,她控制着炼钢技术,也不怕刘掌柜或是旁人仿制,便对刘掌柜微微一笑:“如果只给刘掌柜卖的话,只能给你一成。” 刘掌柜想到马车气垫疯卖的情形,那还是许多人都能仿制的东西,如今这弹簧秤却是别人无论如何仿制不出来的,如果只有刘家木器有卖的话,即使一成也是相当可观的利润了,当即答应下来。 · 四月春光独好,喜事连连。 卢筱怀胎十月,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文老夫人欢喜得不得了,直说正月里拜的观音灵验,又说是阿玹救了许多人,积得功德深厚。 弹簧秤卖了两个月,文玹拿到第一笔利润,加上之前存下的月钱,她也有了自己的小金库,打算等过段时日在城中开个铺子,专卖她发明的各种物件,当然她既然与刘掌柜有了约定,就不会毁约,弹簧秤还是让他专卖。 孟裴的脚伤恢复良好,二月便重新回到国子监,当月的公试就是全优,谢怀轩亦一样是全优,这样的成绩连礼部试都免了。正逢大比之年,四月殿试,两人都中了一甲。单向彦则是武举的二甲。 五月,太后一道懿旨,赐婚端王二公子与文相公长女。京城中不少人心头的想法都是——“哦……果然!” 文成周请辞相位,延兴帝出言挽留,他却坚持辞去相位,当然他大学士的职称还在,也仍然担任国子监事一职,他说自己在国子监及太学能培养有为民之心与安邦之策的治国之才,才是最长远。 私底下他与文玹聊天时,提及玉津园之乱后,清扫贤王一党,官场动荡,多出许多空缺,他借此也安排了不少他欣赏的有识之士升补这些空缺。 而且大庆朝极为优待文官,尤其文成周还是因回避制度不得不辞相的,圣上挽留不住,赐开府仪同三司,这样一来,俸禄越加丰厚,比起原先在相位上只升不降,还更清闲许多。 但文玹心知对于文成周来说,俸禄多少并非他真正在意的,即使在国子监挑选人才,有再多的学生进入朝廷,他自己不能在相位上一展抱负,到底是不同的。他实在是为她牺牲了许多。对此她既觉感激,又觉负疚。 文成周却淡然微笑:“作为一个有担当的郎君,首先是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其次才是成就事业,报效国家。一个郎君连自己家都不顾,又能多有德才?大庆国不会缺我一个丞相。这个家却只有一个父亲,我不为你们,还能为谁?” “爹……”文玹心中感动,却知他不愿多听自己说这些感激或负疚之言,她欲言又止,想了想后最终道,“你写!把你的政治见解、治国的理想与策略写下来,印成书,这样才是流传最广影响最深远的做法。” 文成周微笑点头:“正好如今闲下来了。” · 虽说太后五月才赐婚,但因两家本就有意结亲,从二月起薛氏与卢筱就开始陆续准备起来了,请媒人、起草帖子、合八字、插钗相看这些都是走流程,聘礼与嫁妆单子也都是早就开始拟的了。 但为显隆重亦不能太过匆忙,文家这里光就是准备喜服也要好几个月,嫁妆里许多衣装首饰也要一一缝制定做,薛氏则在王府里辟出单独的院落,彻底翻新重修,以作为新人新居。 如此婚期最终定在第二年的三月十二,大吉之日。 · 终于到了大婚这一日。 天不亮文玹便起床洗漱,熏干长发,更衣梳妆。 她换上素纱中单,领缘与袖緣皆为朱色,绣着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女使们替她披上青罗绣翟衣,再围上深青色蔽膝,加以文绣,重翟为章。青袜高履,革带佩绶。 全福娘子替她梳头,戴上花钗九树的金冠,宝钿九个。 轻抹妆容,描黛眉,点绛唇。华裾迤逦委地,步步生莲。 她缓缓步出闺房,来到正堂,文成周与卢筱一身礼服,端坐中央,文玹向他们下拜,还拜了祖宗,以保过门平安。 文成周微笑点头,卢筱双目含泪,神情却喜悦。他们望着她,目光中既有欣赏又有不舍,又饱含由衷的希翼与祝福。 张大风与小酒也作为娘家人来了,张大风穿着新做的衣裳,虽然很合体,他却显得浑身不自在。 小酒也穿了新衣,这段时日吃得好住得安稳,让他健壮不少,亦越发高大,皮肤也没以前黑了,但他一笑起来,还是那熟悉的带着些许憨意的灿烂笑容。 “爹!哥!”文玹自从回到文家,与文家人相处时一直避免称张大风为爹,只称他为义父,但今日出嫁,容她叫一声爹。 见文玹微笑着瞧过来,再听见这一声“爹”,张大风顿时老泪纵横,他不好意思地背转身,掏出崭新的汗巾用力擦脸。 卢筱都还没哭,张大风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卢筱与文成周的脸上都露出善意地微笑,文成周拍了拍张大风的肩。 文玹亦笑了,鼻子却有些发酸。 文珏双眼红红的,昨晚她一会儿想着阿姊出嫁后就没人陪她夜话,她再找不到人说些只有姐妹间才能说的小秘密,一会儿又想着今日阿姊大婚,会是多么热闹,一会儿又想着自己没几年也会嫁人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谁来挑自己盖头……一忽儿喜一忽儿愁,小丫头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会儿。 天不亮院里就点了灯,女使仆妇们来去端水,取送衣物首饰,一片忙碌。文珏一下子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时还不知身在何处,然后便想起阿姊要嫁人了。 文玹朝她招手,让她过来:“阿珏,以后这小院就是你独占啦。高不高兴?” 文珏咬着唇,摇摇头:“阿姊我才不要独占这院子,我舍不得你!”说着眼圈又红了。文瑜瘪瘪嘴道:“阿姊,我也舍不得你。” 文老夫人笑着嗔道:“阿玹嫁人是喜事,你们可得高高兴兴的,笑着送你阿姊出嫁。” 外头喜乐声起,笙箫和鸣之音渐近。端王府的人来迎亲了。 卢筱含着泪上前,轻轻扶正她头上的花钗,为她披上红纱销金盖头,嘴角浮起欣慰的微笑:“我的阿玹,终于要出嫁了!” · 在乐队声中,端王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迎新的车驾装饰华丽,描金嵌玉。 队伍中的人手中各拿花瓶、灯烛、香球、沙罗洗漱、妆盒、照台、裙箱、衣匣、青凉伞、交椅等物,且都是成双成对的。 文家敞开大门,用酒礼款待迎亲队伍,并散发“利市钱”。 虽然文玹早就妆成,还得回屋去静候。 外头先有乐官作乐催妆,待到克择官报了时辰已到,茶酒司仪互念诗词,促请新人出屋登车,她才由娘家人引着登上车驾。 喜乐笙箫中,迎亲的队伍慢悠悠地走着,穿街走巷,掐着吉时前来到端王府外。 按着风俗,女家的人要比迎亲的队伍先到男家门口,吵吵嚷嚷向男方要钱物,这叫“拦门”,还有专人吟诵拦门诗,推波助兴。 端王府这头,钱物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却不能轻易给予,要等着女方这边吟诗催讨,又看着新人车驾到了,这才答诗给予,要的就是这番热闹与喜庆。 文玹下了车,地上铺着青毡席,一直通到府中。过来一位媒人,端着一碗饭叫道:“小娘子,开口接饭。”这是表示新人入门,吃夫家饭便成夫家人。 文玹半掀盖头,吃了这口饭。门旁站着的阴阳先生手持花斗,将五谷豆钱彩果撒向门首,亲友邻里的孩童们嬉笑着争相捡拾。两名喜娘过来,扶着她跨过马鞍,踏着青毡席,平平安安地入了门。 文玹进门后被请去一间屋里休息,忽听前头热闹起来,准备婚礼时她已知道流程,清楚是孟裴过来了,这阵热闹是文家的亲友在请他坐鞍礼。 所谓的坐鞍礼,也是颇为有趣的礼俗。在堂中高置一马鞍,新女婿要坐于其上,饮尽三杯酒,女家遣人请他下马鞍,却不能真的下,等女家连请三次,才能把他请下来。这每次请还得有说法,不是简简单单地喝完九杯酒就能下来的。 文玹听着外间一阵阵的哄笑声,嘴角也挂笑,自己被折腾了这大半天,也该轮到他了。 第195章 文玹虽戴着盖头, 但这盖头是红纱的,不遮挡视线,她从盖头里看出去, 房间里没别人, 喜娘与阿莲、咏夏都站在门口瞧热闹。她也不由意动, 轻轻下了地,丝履落地无声, 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她个子高, 踮起脚从女使与喜娘们的头顶看出去,但却看不到什么, 只见前头的堂里人头攒动, 笑语不断。 咏夏一回头, 猛然瞧见文玹不好好坐着,也在她们身后看热闹,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得只朝文玹瞪眼招手,示意她坐回去。文玹见站在门口也瞧不见什么,这才无趣地放弃,回去坐好。 阿莲与咏夏张望了一会儿也离开门口, 快步走回她身边, 又听外头喧嚷声渐渐近了, 不一会儿便见孟裴在众人簇拥下进来了。 文玹坐得端庄,嘴角带笑,隔着盖头瞧他。 他一身簇新的喜服, 不知是她透过红纱瞧他的关系,还是才刚饮过酒的缘故,又或是被亲友们闹过了,俊秀的脸庞微带酡红,却越显得墨瞳莹亮,满眼都是喜悦的笑意。 礼官前来,请新人前去拜堂。文玹刚起身,便有人托着金盆过来,盘中一条翠带,要新人共绾同心结。 共同绾结时,自然难免双手相触,周围亲友便善意地取笑一番,倒弄得人心浮气躁起来,文玹正要把绸带末端穿过结环,手一滑绸带从她手中滑脱。孟裴一把抄住,将绸带末端从环从穿出。 好在两人都是手巧之人,虽然多花了些时候,还是顺利结成了,文玹将同心结稍加整理,结形便十分美观。亲友纷纷称赞新妇手巧,文家养了好女儿,王爷王妃真是好福气。 绾好同心结,孟裴手执槐简,牵巾倒行,文玹握着同心结的另一头,跟着他缓缓而行,来到喜堂之上。 两位新人并立堂前,有人递上一杆秤。 孟裴接过秤杆,轻轻挑开她面前的红纱,模糊了半天的视野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她巧笑嫣然,他亦笑吟吟望着她,两人心中喜乐无限,压抑不住地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但见堂上新人,新妇华容婀娜,明眸若水,娇靥如花,芳华无双。新郎眉目如画,风姿清绝,公子如玉,天下无双。这样一对璧人站在一起,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双,满室喝彩声恭喜声庆贺声四起。 孟裴与文玹面对端王与王妃,参拜父母高堂。孟炀与薛氏都是笑容满面,他们本就对这个儿媳十分中意,高高兴兴地受了他们两人的拜礼。拜完高堂再是夫妇交拜。 礼毕,回去时候由文玹倒行,手执同心结,牵着孟裴回房。 回到新房后,又有人托着金盘过来,其上放着两把小巧的金剪子。阿莲过来从她右侧耳后挑出一缕头发来,文玹取了剪刀,亲手剪下一缕,孟裴亦剪下一缕头发来,将两缕头发并做一绺,绾在一起,便为合髻。 文玹抬眸望向孟裴,他亦凝视着她,墨眸深邃而含情。 从此结发,夫妻同心,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有那善歌的礼官吟唱:“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笼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低,龙虎榜中标第一,鸳鸯谱里稳双栖……” · 待到婚礼结束,酒宴终了,告辞了亲友,孟裴牵着文玹的手回到新房。 文玹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她都快累瘫了,不是体力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 孟裴轻笑:“才要开始呢……” 文玹噗嗤一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女使们红了脸,识趣地掩上门退下。 孟裴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阿玹,我真想你!” 去年春天他中了一甲后便不再去国子监,在宗正寺挂了个官职,实际并不管事,倒是比以前空闲许多。文玹去郊外时,他总是相陪,按他的说法,这就专心做起文玹的“随侍大护法”起来。 然而这段亲密时光并没有多久,端王让他趁着成家之前游历一番,他便去了两浙路与福建路,一去就是大半年,虽然时常有书信寄来,到底是远隔两地。直到年前他才回来,而临近婚期,准新郎新妇反而不好相见,两人这就一直没有见过面,直到今日大婚。 文玹嘴角勾起:“你怎么想我的?” “阿玹,我有好几晚都梦见你了。” 他语气热切,嗓音低沉幽徊,文玹听在耳中不由心跳快了几分,又听他说梦见自己了,不由好奇:“梦见我在做什么呢?” 孟裴一脸遗憾道:“做什么醒来就忘记了,只记得梦见你了。” 文玹翻了个白眼:“说了等于白说。”不过她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忽然她想起自己以前做过关于他的梦:“我还记得刚到京城不久的时候,做过一个有你的梦。” “哦?”孟裴嘴角笑意加深,“梦见我做什么了?” 文玹这就准备下刀子了,忍着笑意一脸真诚地道:“我做的是个噩梦,最后梦见你的脸,就吓醒了。” 孟裴笑容一僵:“你……” 文玹憋不住大笑起来。 孟裴无奈摇头:“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洪水猛兽了?那时候你就那么讨厌我?” “你和你大哥带兵围住大风寨,我们头上飞着刀子,从山坡上冒险滑下去才得以逃脱,躲在山洞里缺医少药,义父伤重,高烧不退,差点没命,你说呢?” 孟裴歉然道:“这真是我没想到的,起初我提议招安,就是为了尽可能少有人伤亡,没想到胡知州会与古二商议,暗伤你义父……” 文玹挑眉:“胡修平与古二商议的事情,你敢说一点不知情?!” 孟裴轻吐口气:“我是知情的。” 文玹闻言意外,瞪眼怒道:“你真的知道?知道你还……!” 孟裴解释道:“负责清剿大风寨的总帅是胡修平,我与孟赟就算身份再是如何,在金州境内也只是过客,并无任何政权军权,根本管不了胡修平。” 文玹也知他说得有理,但心中总是不舒服:“你若是心里不赞成,难道就不能设法说服胡修平么?我看他对你极尽奉承,态度殷勤得很,我就不信你说的话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分量。” 孟裴皱眉道:“你能不能讲讲道理,上山提议招安的是我,但你义父却无论如何不肯同意招安,古二向胡修平提议擒住张大风后说服山寨内其他人招安,比起你义父带人硬冲下山,这已经是死伤最少的办法了,以我那时候的立场,我能怎么阻止?” 好,那时候他是官,她是贼,怨不得他!文玹气道:“那我在临汝的时候你为何要盯着我不放?” 孟裴忽然笑道:“那一回我倒是不后悔,幸好那时候把你抓住了,这才有了今日。” 文玹望着他莞尔一笑:“阿裴,你去外间等一会儿,我准备了一样礼物给你。” 孟裴讶然道:“还有什么礼物?”若她备有礼物的话,拿出来便是,为何还要他出去? 她狡黠地微笑:“惊喜嘛!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叫你再进来。” 孟裴虽觉不解,但也好奇,更觉有趣,便顺着她的话走到外间。 “去外面等。” 孟裴挑眉,在外间还不够,还要出去?他回头就见文玹已经解下腰间镶玉的革带与佩绶,正把双手反在背后解蔽膝,不由胸口一热。 文玹没听见他出门声音,一抬头对上他火热的目光,手上动作便停了,含羞道:“你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别人……” 孟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院里守着的女使听见动静,诧异地迎上来:“公子有何吩咐?” 孟裴摇摇头:“没什么,你们都退下,院里不必留人了。” “是。”女使们退了出去。 孟裴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文玹叫他进去,却见房中灯烛火光一一暗去。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听她叫他进去,心中隐约觉得不对,轻唤道:“阿玹?”屏息片刻却不闻她应声。 他脸上微笑骤然消失,急转身推门入内,房中幽暗,鼻端只闻到灯盏吹熄后淡淡的余烟味。 他奔进里屋,绕过屏风,就见后窗大开,一道如银色匹练般明净的月光穿过窗户,斜照在空无一人的新房里,华丽的喜服委弃于地上,衣摆上的织金绣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 孟裴第一反应是有人偷袭,掳走了阿玹,但转念一想,这里深处内院,即使有人借婚礼潜入,阿玹又不是普通弱女子,怎会毫无异动便消失无踪? 他走过去,拾起喜服,衣上尤带她的体温。他视线扫过房内各处,发现桌上有水渍正微微反光,他很确定之前桌上并没有水渍,走近去便闻到一股淡淡酒味,似乎是一行字。 他点起灯,举灯回到桌边,就见桌上用酒水写着一行字:“有本事你就找到我。” 确是她的字迹,流畅飘逸,典雅不失遒劲。 孟裴挑眉,这“礼物”还真是“惊喜”啊…… 他抬手抹去桌上字迹,换了件常服,吹熄灯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手扶窗棂一跃而出。 第196章 孟裴查看地上痕迹, 她脱了行礼时穿的喜服,换上常服,鞋也换了软底绣履, 并未留下任何足印。 他们如今的新居名为云归院, 本是他所住的东小院, 出入原先要经过澹怀堂,但经一番改造重修后, 改成了独门独院。 他不可能漫无目的满王府找她, 要是被值夜的仆佣或巡逻的侍卫瞧见他孤身一人深夜在府中乱走,那明天真是难以向父母解释了。同样的, 她也不可能随便找个与他俩都无关的角落藏起来。 孟裴轻吐口气, 所以, 她是要他猜测她会去哪里躲着么? 他思忖了会儿,便有了决定,抬步往东南而行。 为了避开巡夜的仆佣,他特意从花园中穿行,很快到了听梧阁外,这是他的书房,他曾对她说过在书房二楼能瞧见文家老宅的那棵老海棠。但听梧阁二楼门外有侍卫看守…… 他环视四周, 瞧见门外高大的梧桐树。 他想起她在挂满红果的老海棠上悬挂锦囊, 将他赠予她的东西一样样归还…… 觉生寺里, 她坐在那棵金黄灿烂如火的银杏树上,晃着两只脚,低头朝着他笑…… 那时候, 坐在她身边的枝干上,他笑着说自从在老宅那棵海棠上瞧见第一只锦囊之后,上树似乎成了司空见惯每日必做之事…… 他走到树下,仰头望去,夜色中叶影婆娑,一阵轻柔的晚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他似乎瞧见了一点亮光,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他纵身跃上第一个分杈,攀着一根根粗大的横枝到了树冠顶端。 柔和的月光下,稀疏枝叶间有道窈窕的身影。 她轻声笑:“这么快……你找了几个地方才找到这里的?” “第一个地方。”他在她身边坐下。 半轮银月挂在天际,夜色如水般温柔而恬静。 仲春的梧桐枝叶还不是太茂密,从这里望下去,正好是府中的花园,夜幕下的镜湖真如明镜一般平滑,倒映着光华璀璨的星空,一颗一颗的星子在湖水中闪烁。 “表现优秀!”文玹莞尔,举起手中的瓷壶递给他,“奖励你的。” 孟裴接过瓷壶的时候瞥了眼,是新房里原本桌上的那壶酒。 他随手将酒壶挂在树枝上,拉过她,侧头吻住她。她的唇上带着酒味,娇柔软嫩,清甜宛如水蜜桃的果肉。 她伸手勾住他的后颈,环着他的肩膀。他舔着她的双唇,用舌尖挑开了她的唇瓣,轻轻在她齿间滑动。 她将五指伸进他的发间,根根发丝摩擦着她指间细嫩的肌肤。她启开双唇,他探入进来,温柔而细致地探索着,一分分,一寸寸,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湿润,温暖,绵软,柔滑,诱惑,让人悸动……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稍许离开一些:“回去。” 她坏坏地低声笑:“不如就在这儿……” “……” 沉默一会儿后,孟裴弯了弯唇角:“我倒是不介意。”说着又凑了过来,含住她的唇。 “我开玩笑的!”文玹扭开头,瞧见他眸底所蕴含的笑意,她也笑了起来。 “至少把这壶酒喝完。我是特地带上来准备与你一起饮酒赏风景的,若是等你等太久,我也不至于无事可做。”但若是她把酒都喝完了他也没能找到这里,她的心情就会很不好了。 “一起喝。”他的唇因方才的吻变得湿润,带着水色的薄唇微分,轻轻含住了酒壶的壶嘴。 壶嘴上有她口脂的香味。他向她靠过去,吻住她。 温热的酒液流进她嘴里,她来不及完全咽下,有少许顺着她嘴角流下去,流到了脖颈上,流经锁骨,沿着起伏蜿蜒而下…… 他吮着她的唇角,用舌尖顺着酒渍一点点舔下去…… 她不觉一阵酥软,仿佛心尖儿上痒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哼了出来。忽地醒悟过来,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道:“你去两浙路福建路游历,是不是在那里学坏了?!” 孟裴莫名望着她:“什么学坏了?” “你去过妓馆了?!” 孟裴更加莫名:“为何这么说?” “你没去过妓馆,怎么会这种,这种,挑逗人的手段?!” “哪种……”他的视线滑向她的颈项,两人间的亲昵动作使得衣领敞开稍许,露出少许春光,他的视线在那诱人的浅凹处停下,俯低头在那里又舔了一下,她不由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从下向上望着她,俊美的脸庞上,修长而浓密的眉毛轻轻扬起,眸光深幽带着火热的情.欲,勾起唇角微笑:“这样么?” 这样子简直已经不止是挑逗了,太撩人…… 文玹用力推开他:“你到底去过没有?” 孟裴摇头:“没去过。” “那你怎么会……”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车马多如簇。你看过的书不少,不知道还有教人怎么人伦的书么?” 嗯……是有这么回事。看他说得坦然,文玹有点窘,好像是她想多了错怪他了。 他又含了口酒,过来喂她,**微甘的酒液混合着柔软的舌尖一起涌入她的口腔,在她口中翻搅,舔食,纠缠…… 很快她身上发热,轻飘飘晕乎乎地,忽地轻笑一声:“再喝下去怕是要下不了树了。” 孟裴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人哄回去了。 两人攀着树枝跃下地,文玹瞧了眼孟裴空空的双手,“哎,酒壶呢?” “明天再来取。”孟裴这时候哪里还管酒壶,牵着她的手便快步往新房而去。 忽地他猛然止步,拉着她往灌木后躲。 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一组巡逻的王府侍卫。 文玹忍不住就想笑。孟裴侧头,瞧见她满脸憋不住的坏笑,急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好不容易等那队侍卫走远,文玹低声吃吃笑了起来:“看你这么紧张,差点要以为这里不是端王府了,在自己府中做贼的感觉如何?” 孟裴亦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害的,我们这会儿本该在新房里,大半夜却在园子里乱走,让人撞见了会怎么想?明日又该怎么向父王与母亲解释?” 文玹挑眉道:“晚上在自家花园里散散步也不行么?你自己做贼心虚?” 孟裴:“……” “有哪对正常的夫妇新婚第一夜不在洞房过,大半夜还在园子里散步的?” “我们啊!”某人振振有词。 孟裴无言摇头,突然有些后悔让她喝了那么多酒。 文玹还要说些什么,孟裴急忙捂住她的嘴。又有一队侍卫巡逻过来了。 他的手轻轻挡在她的嘴前,只是叫她别出声而已,却觉手心里热乎乎的——她在朝他掌心吹气,接着一小条湿热的东西擦过他掌心,带来一阵直达心底的痒意。 他回眸望向她,明净的月色下她在朝他笑,月牙儿般半弯的双眸盈盈若水。 他眯了眯眼,放下手掌,用双唇堵住她的嘴。 又是两队侍卫过去了,他才放开她,拉着她大步往云归院走。到了云归院后面,孟裴纵身攀上墙头,看了眼里面没人,这才回头朝文玹招一下手,翻墙而入。 孟裴之前命女使们退出云归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但他们仍轻手轻脚地回到后窗外。孟裴回头,示意文玹先进入。 她朝房里看了眼,低声道:“知道吗,那回端午节的时候你放孔明灯,我出去见你,回来也是翻后窗,结果我娘就在屋里等着我。” 孟裴:“娘子,能先进房里去说么?” 文玹横他一眼:“你就这么急?” 孟裴:“……我不该急么?” “你急你先上!” “……以后你不许喝酒!” 两人进入房内,后窗便轻轻关上了。 · 文玹刚关上窗户,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他拦腰抱起,她察觉他正往床那头走,轻声道:“先沐浴。才刚爬过树翻过墙,不嫌脏么?” “我不嫌。” “我嫌。”文玹瞪他一眼,虽然屋里暗得很估计他看不到,“我要先沐浴,你也要洗。” 孟裴将她放到床上,走到门外要水。 院里本来候着的女使们全都被他遣出去了,等了许久终于听公子召唤要水,自然是成事了,这就急急忙忙去打来热水。 阿莲、咏夏与另几个女使红着脸进屋伺候,却见文玹头发衣衫齐整,连脸上的妆都没怎么变化,再一看,床上的被褥也都铺得好好的,不由都愣了一下。但见文玹与孟裴神情轻松,脸上并无不快之色,心头纳闷的同时,也只有低头干活。 不一会儿洗沐间就准备好了,女使们退了出去。 洗沐间就在卧房内侧,文玹脱去外衫,走进洗沐间,回头见孟裴亦脱了外衫,跟了进来,不由心跳加快,低头也不瞧他,磨磨蹭蹭地解着中单的衣带。 一具火热的身躯贴上她的后背,只隔着层单薄的纱衣,他炽热的体温让她的脸颊也跟着发烫起来。 孟裴摘了她的发簪,长发如瀑滑落。 他的双臂从文玹腋下伸过来,替她拉开了衣带。朱色的衣领滑下,露出圆润而白皙的肩头,一截藕般的玉臂。 孟裴从身后环抱着她,从她肩头看下去,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她侧过脸,轻抬左臂,揽住他的头。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不再温柔逡巡,而是火一般地攻城掠地。然而尽管他的吻火热猛烈,手上动作却温柔而小心,带着她一点点进入玄妙无比的境界…… 硕大的浴桶里,白雾般的水汽氤氲升腾,整个洗沐间随着水雾蒸腾变得朦胧起来,只有时不时的水声响起,夹杂着隐约的喘息声。 · 幽暗的新房里。 “阿裴,床上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我知道” “我是说另一只手摸到的。” “能别解释么……” “好像是栗子,还有枣,莲子……” 他吻住她,含着她的唇,哑声道:“专心一点。” “硌得我后背疼。” “哪里疼?我替你揉揉。” “后背……你揉的是哪里?” “那里不疼么?” “……” 又是一声难抑的低喘。 半夜里,云归院要了第三次水。女使们红着脸进去。 四更的时候,云归院要了第四次水。女使们红着脸出来。 · 晨曦微露,天际将明未明。 文玹打着呵欠,被孟裴从床上拉起来,先扑到他怀里,勾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稍稍仰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亦笑着,稍许偏过头,往她唇上吻去。 “唔唔……要去敬茶了。” “时候还早,不急……” “嗯……” 她睡眼惺忪地坐到梳妆台前,瞧着镜中的自己,双眸盈盈,粉脸桃腮,双唇红润,带着一层水光,却顶着一头乱发。 她拉开八宝盒,找到自己用惯的玳瑁梳,先把头发梳顺再说。 孟裴从她手中拿走梳子,替她梳了起来,蓬乱的长发渐渐变得顺滑光亮。 她从镜中望着他,那镜中的人清俊如玉,是她的郎君,是她心爱之人,她不由微笑:“阿裴,今天一睁眼就瞧见你,感觉真好。” 他嘴角带笑,修长的五指伸进她浓密的发丝间,俯低头埋首于她发间,轻轻吸了口气,鼻端是熟悉的香气。他嘴角的笑意变得越深,是的,一睁眼就瞧见她的感觉真好。 知道从今往后,她会一直一直都在他身边,一起做着这些细碎小事,一起赏风花雪月,一起养儿育女,携手并肩直到白首的感觉,真的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正文到此完结,之后还有若干番外,感谢小伙伴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 小剧场: 端王府梧桐树上。 文玹:惊喜不? 孟裴:…… 端王府灌木丛后。 文玹:有情趣不? 孟裴:…… 新房洗沐间内。 孟裴(微笑):以上都不叫有情趣,让我来教你什么叫做情趣。 文玹:…… 第197章 新婚的第二日清晨, 新妇要向公婆敬茶。 洗漱之后,换上干净新衣,梳头带冠, 整理一新, 孟裴与文玹便出了云归院。 从出门时起, 穿行在游廊之间,直到澹怀堂前, 他都是牵着她的手。 站在澹怀堂前, 她才挣脱了他的手,私底下如何亲密都无妨, 她可不想在新婚第二日就在一些小事上让公公婆婆心生不适。 孟裴亦知道她的顾虑, 并未介怀, 微笑道:“进去。” 敬茶的过程亦是认识熟悉婆家人的过程,但端王府里的不少人她已经认识了。端王夫妇自不必讲,孟赟她也早就见过,亦对其人有所了解,不过他夫人方氏她倒是没怎么接触过。 孟赟本来早有定婚,但出了白矾楼之事后他被禁足大半年,婚事便搁置了一段时日, 直到去年年末才成婚。 孟赟对孟裴的态度仍旧是不冷不热的, 对她倒还算温和有礼,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方氏却是温婉的可人儿,五官秀美端庄,笑容谦和, 对文玹十分亲切。文玹与她说了好些话,得知她也养了一只猫,想来以后的妯娌相处亦不会有太多隔阂。 孟韶对文玹送她的小木鸟爱不释手,一直带在身边,文玹敬过茶后,她便跑到她身前,娇憨地仰着粉嫩的小脸,朝她甜甜地笑着道谢:“嫂嫂,我特别喜欢你送我的小木鸟,它又会动又会叫。家里的弟弟妹妹,还有表姊妹表弟几个……他们都喜欢得不得了,问我这鸟儿是哪里来的,哪里能买到。我说是我嫂嫂自己做的,外面买不着的!”说话间语气十分骄傲自豪。 “你喜欢就好。”文玹笑着让阿莲取出一个盒子给她,“我又做了个新玩意儿给你玩。” 孟韶好奇地打开盒子,瞧见里面有个和她长得极像的小娘子,圆嘟嘟的苹果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盘着五色珠链,坐在一张琴案前,双手轻按琴弦。她欢喜地叫了一声:“这是我!” 文玹点点头:“她还会弹琴呢。”她打开盒子底部的一个暗盖,旋紧发条,然后盖上暗盖。 随着她松开发条,就见盒中的小人双手一起一落地弹起琴来,且随之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声。 孟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举高盒子左看右看,那小人却自顾自地弹着琴,到最后曲子变得轻缓,小人的动作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慢,渐渐停下,一曲终了。 这只会自动奏乐的音乐盒不仅吸引住孟韶,也吸引了薛氏、方氏等堂中众人的注意,连孟炀、孟赟都好奇地看过来,更不用说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了,他们好奇万分地聚拢过来,要孟韶再演示一遍。 孟韶得意洋洋,她方才见文玹演示过,已经会玩了,却不想让他们知道这盒子的秘密,便用身子挡住他们视线,打开下方暗盖,拧紧发条,合上暗盖后才转身让众人观赏,再次引来一阵惊叹。 薛氏招了招手道:“阿韶,你二嫂给你的是什么,拿来给我瞧瞧。” 孟韶献宝也似的跑到孟炀与薛氏面前,举高还在“弹奏”琴曲的音乐盒。 薛氏接过音乐盒,细细观赏,孟炀亦感兴趣地看着。 文玹不觉微笑,不仅是小孩子对音乐盒感兴趣,就连见多识广的端王夫妇都感觉如此新奇,看来可以在她的铺子里试卖音乐盒了。 音乐盒中用的发条必须用弹簧钢才能制作,她不怕别人买去后仿制,所谓奇货可居,若是找工匠在上面再镶嵌些宝石珠翠,她就能将音乐盒卖个高价! 孟裴是早就见过这只音乐盒的,亦听文玹谈过她的想法,这会儿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不由失笑,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你难道还缺钱么?” 文玹瞥他一眼:“我不缺钱,但是也不会嫌钱多。” 她相信的是,先脚踏实地把自己手头能做好的事情尽力做好,任何一样技艺登峰造极后,赚钱是自然而然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虽与孟裴成婚,父母给她的嫁妆也不少,但嫁妆再多也会坐吃山空,她要有自己收入来源,实现财务自由她才能在婚姻中乃至以后的人生中拥有话语权与自由选择的权利。这条原则在如今这个时代一样适用。 · 敬茶后在澹怀堂用了早饭。回到云归院,文玹只觉困倦,昨日大婚,她起了个大早,忙碌了一整天,昨晚亦没怎么睡过,用过餐后便觉得犯困。 她进了屋子,回头问孟裴:“上午没什么事了。” 孟裴摇摇头:“今天都没什么事了。” 文玹深感欣慰,有时间补眠了啊!她走进卧房,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柔软松软的床褥上,舒服地长叹一声:“我爱你。” 身后贴上来一个人:“我也爱你。” “……我是指床。”舒服得不想动不想起来…… “我是说你……”他在她耳后悄声说道,唇瓣紧贴她耳垂,呼出的热气吹得她心中荡漾。 文玹闭着双眸,嘴角却不由弯起。 他沿着她脖颈一点点吻下去,手亦沿着腰际伸进衣下…… 好像短时间内又没法睡了啊。 · 运动之后要沐浴,沐浴之后全身舒畅放松,睡意再次沉沉袭来。孟裴从身后搂着她,她靠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过了午饭的点她才醒来,只觉腹中饥饿,悄悄回头见孟裴睡得酣沉,浓密羽睫轻覆眼帘,薄唇微分,呼吸缓和悠长。 她不由微笑,这感觉真好! 怕吵醒了他,她轻轻将他环在腰际的手提起,再轻轻放在身后,这才悄悄起身穿衣,出房门呼唤阿莲来:“午饭准备了么?” 阿莲笑道:“小厨房本准备了,澹怀堂那里又添了两个菜过来,都在炉灶上温着呢。娘子这是要用饭了么?” 文玹道:“两个小菜一碗饭,我先吃点。” 正说着话,她听见步声,回头见孟裴从里面出来,讶然道:“我吵醒你了?” “饿醒的。”孟裴摇摇头。 阿莲不用她吩咐,已经知道了:“奴这就去传菜过来。” 两人吃着饭,阿莲与咏夏在一旁伺候,阿莲小声问咏夏那只酒壶找到没有,咏夏摇摇头,又纳闷道:“奇怪了,到底放哪儿了呢?一大早屋里全都收拾过了,角角落落都没有啊。” “莫不是有人拿了?”阿莲眉头微皱神色严肃,酒壶是建州官窑黑釉剔刻花瓷壶,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也有些价值。酒壶没了还在其次,但这证明院子里有人手脚不干净,这就非得找出来不可了! 文玹朝孟裴瞥了一眼,还不是他随手把壶挂在树上惹的事情。 孟裴本想叫阿莲咏夏不用找了,酒壶是他拿走的,随手放在听梧阁了,但转念一想,昨晚洞房花烛夜,他拿着酒壶去听梧阁……这事让别人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怪异,又不能多解释。他朝文玹看回去,还不是她半夜溜出洞房惹出来的事情? 用过饭,阿莲与咏夏收拾桌上餐具。文玹拉着孟裴进到卧室:“一会儿去拿回来?” “晚上再去。” · 入夜,孟裴与文玹没有带女使,两人牵着手,慢慢散步往听梧阁而去。 时近四月,夜晚的风裹着庭院中蔷薇花的甜美芳香,仿佛也带着绵绵温情,吹得人心也软绵绵的。 文玹与孟裴顺着游廊缓步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时低声轻笑。出来的本意是为取回酒壶,不过这样美好的夜色下,两人悠哉地漫步,心境也跟着闲适悠然起来。 到了那棵树下,却发现湖边有人坐着,他们不由对视一眼。湖边的人身材窈窕,看背影像是孟涵,文玹朝孟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三娘? 孟裴轻轻点点头。 听梧阁靠近镜湖,梧桐树则离湖更近,若是此时上树,孟涵一抬头就瞧见了。 文玹指了指孟涵,再指指自己,接着指一下孟裴,再朝树上指了指。 孟裴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文玹便朝湖边走去。孟涵听见步声,回头一望,见是文玹,急忙起身,背着她用手帕在脸上擦了擦。 在她转过去的极短的时间里,文玹瞧见她脸上有泪光闪动。 “二嫂。”孟涵擦干泪痕,转过来朝文玹行礼,略显不解地望了望她身后,欲言又止。 文玹心知她是好奇自己为何独自来这里,微微一笑:“我养的猫不知跑哪儿去了,阿裴和我在分头找呢。” 孟涵恍然,弯弯嘴角勉强笑了笑:“二哥待二嫂可真好。”语气颇有些酸溜溜的。 文玹走到她身边,拉着她坐下:“你怎么独自在这儿?”孟涵一人独坐湖边垂泪,她没瞧见也就罢了,瞧见了身为二嫂却不能不闻不问。 “没什么……二嫂和二哥新婚燕尔成双成对,就别管三娘了。” 文玹听了两句,也就明白孟涵为何会在这里哭了。孟涵比她还大着一岁,本来早该嫁人了,但小高氏被赶去了尼姑庵,去年直到今年薛氏忙着办孟赟孟裴的亲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婚事就被耽搁了。 文玹早就听孟裴说过小高氏的事情,只觉她完全是咎由自取,对于小高氏是没丝毫同情可言,但孟涵对于小高氏的作为并不知情,也算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娘亲,文玹对她倒有些许同情。 但这事症结在婆婆与小高氏的恩怨上。薛氏被小高氏下毒,去了半条命不说,休养了将近一年,身子才慢慢恢复过来。更勿论小高氏还试图陷害她,将过去下毒之事栽赃嫁祸于她。若是端王糊涂些,偏信了小高氏,如今在尼姑庵的就是薛氏了。 实话说,若换做她是婆婆,也不可能对小高氏所出的庶女有任何一点好感,没有故意刁难她已经算是极为大度的了,有意无意的忽视也是人之常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文玹与孟涵一起回头,就见孟裴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手中空空。 孟涵急忙起身行礼:“二哥。” 文玹抢在他前头问道:“阿虎找到了吗?” 孟裴摇摇头:“没有,或许它自己回云归院了。走,我们回去了。” 孟涵也识趣,没再多问。 “好。”文玹点点头,对孟涵道:“夜深了,三妹也早些回去歇息。” 孟涵轻声道:“我坐会儿再回去。” 孟裴与文玹走到梧桐树后,孟裴回头见孟涵背对他们坐着,便俯身从树根旁拾起酒壶。两人走远后他问她:“三妹对你说什么了?” 文玹摇摇头:“随意聊了几句,没说什么。” 孟裴轻声道:“她本性不坏,但毕竟之前……你也别与她太亲近了。” 文玹微笑道:“我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不过呢,三妹也年纪不小了,是该嫁了啊!” 孟裴挑眉:“她求你去向母亲说情?” 文玹摇摇头:“她没说,我就不能自己看出来?”孟涵只不过是受忽视的庶女,与她并无什么利益冲突,若要省心,有什么比将她嫁出去更省心的?但她也不会贸贸然向婆婆开口,去为三娘出头,看情况推波助澜一下倒是可以。 她笑了笑道:“不说这些了,这么美好的夜晚,何必多说旁人之事?时候还早,我想去看看渠黄与白义。” 两人定亲之后她曾来过端王府数次,只不过都没机会去马厩,还颇为想念它们呢。 孟裴带着文玹到了马厩。渠黄似乎还记得她,她伸手抚摸它耳后与脖颈时,它显得十分温顺而享受的样子。白义却把头一摆,竟然躲开了她的手。 文玹挑眉对它道:“你是白马不是白马王子,这么高傲,看我下次带糖来你还傲不傲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白义灵性,她话音刚落,白义便喷一了下鼻息,就像是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似的。 孟裴轻笑一声。 “我就不信了!”文玹气鼓鼓转身对孟裴道,“走,回去拿糖再来。我看它吃不吃我手里的糖!” 孟裴牵起她的手:“走。”至于回房之后还来不来马厩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美好的夜晚,怎么能用来喂马吃糖呢? 第198章 自从中了一甲之后, 谢怀轩便不再去国子监,因父亲在翰林院学士院任职,他即便中了进士, 也只是在吏部挂个名登记在册而已, 因此他变得格外悠闲起来。 也因此得知孟裴遵从父命, 准备去两浙路福建路游历时,他也收拾行装, 准备与之同去。 为他们俩送行的那天, 谢含莹与文珏都哭得泣不成声,与他告别时话都说不完整。谢怀轩轻抚着含莹的头, 微笑着安慰文珏, 眸光却不由自主移向另一头…… 她微笑着向孟裴道别, 眼中含着浓浓的不舍,却不曾有半滴泪下。 因为他们重逢有期,因为他们早有婚约,不离不弃…… 谢怀轩轻吐口气,看向单向彦,看见他郑重地朝自己点了一下头,嘴角便不由上扬几分, 某种意义上来说, 向彦与孟裴比自己的亲兄弟还要更亲, 他又何尝不知向彦对文二娘的感情。他远离京都,向彦也就有了更多机会。 他又看向段承宣,自从相国寺门口巧遇之后, 段承宣便常常登门拜访,与他交起朋友来。 二月初使团回大理的时候,段承宣以心慕大庆文化,想要学习大庆经典为由留在京城,没有跟着使团离开。 他自然知道段承宣与他交友颇有点醉翁之意,但亦乐见于此,与段承宣多交往也能让他更了解此人,若是阿莹终要远嫁,至少他与叔父叔母能对她的未来夫婿有更深了解。 阿莹起初还羞答答让他帮着传话,几回之后段承宣再来访时,她便大大方方地出来见他了,当然每次他都是在场的。 段承宣为人方正大气,但也不会过于耿直,大理虽是小国,毕竟他出身皇族,谈吐仪态都颇有气度与底蕴,不管是作为友人还是妹夫,都是绝佳人选。唯一的憾事可能就是大理太过遥远,阿莹若是真嫁给他,兄妹俩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段承宣见他朝自己看过来,便微笑着走上两步,与他双手交握道别。谢怀轩拍了拍他的臂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谢怀轩与孟裴向送行的众人各道珍重,转身上了马车。 那几驾马车终于是驶远了,再也看不见半点影踪。文珏望着远处那一道轻尘,仍是止不住抽噎,手中丝帕已是湿透了。单向彦一直站在她身后,见状走上两步,默默递上手帕。 · 半年后,孟裴赶回京城,准备成婚诸多事宜。谢怀轩却留在泉州,没有与他一起回京。 泉州风景明秀,物产丰富,渔业发达,航运繁忙,最妙的是还有好茶。谢怀轩甚至动了念头,留在泉州,长住此地也是很不错的…… 直到他收到一封京城来信,是孟裴寄来的——他与文玹要大婚了,日子定在三月二十。 路途遥远,驿信亦时有遗失,他若是装作没收到信,或是遇到风雨洪水阻路耽搁了回程,也是可以的。他知道他们不会怪他的。 但他还是决定回去。 一路兼程,他终于在三月十八的傍晚回到东京,洗去一身风尘与疲劳,与家人团聚笑宴。 二十日他携精心挑选的贺礼来到端王府。孟裴瞧见他自然是极为高兴的,他也为孟裴与文玹高兴。 直到拜堂礼的时候,她头上蒙着大红销金盖头,手执翠带,被孟裴牵着走出来的时候,他平静了大半年的心,突然就狂跳起来,无法自已。 初识她的时候,她并不是那么耀眼夺目的女子。那回还是在高阳正店的雅阁里……向彦误闯进阁子,他拦阻不及,瞧见文夫人母女时暗叫不妙,只得拉着向彦向她们赔礼。 第二次见她,是在考城的击鞠场边,那时候他与她也不过是相互点个头问声好而已。后来六妹与卢氏小娘子们争吵起来,是她居中调停,几句话便将众人说服,不偏不倚,公正光明。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六妹与她结识并渐渐成为亲密无间的手帕交。 他开始欣赏她,关心她,只要一瞧见她便从心中感到由衷的喜悦。 端午节那天得知她挨家法受了伤,他假借叔母的名义,送药给她。在国子监门口,芸巧突然冲过来时,因为七夕时文三郎被歹人拐走过,他们一时都以为遇袭,他第一反应便是将她护在自己怀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见到她,他的心跳就不由自已了? 他自己也难以说清楚。他只知他想听到她说话,想瞧见她面容,想陪在她身边。为博她一笑,他什么都愿意做啊! 但他不是孟裴,她想要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个郎君,此时正立在她对面,用秤杆轻轻挑起蒙着她面的红纱。 大红的面纱下,她的面容是如此娇艳夺目,双眸清亮有神,沉浸在幸福中笑容是如此灿烂。 他深深地吸着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微笑,他鼓掌,他由衷地为她感到喜悦,也真切地感受着心底隐隐作痛的悲伤。 祝福之后,他提前离开了端王府。 阿莹还在婚宴中没离开,走回府去亦无多少路,他将马车留给她,小厮也没带,独自在街上缓步而行。 他路过自家铺子,瞧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小丫头匆忙跑进去,对里面一名少年急切地说着什么。他认出了王大郎,才意识到那小丫头是他妹妹王二丫,不由驻足。 王大郎听了二丫说的话神情变得焦急,向掌柜的说了几句便匆忙离开铺子,二丫跟在他身边。 谢怀轩不由皱眉,难道王大娘的病情有了变化?他犹豫了一下,便追着王大郎去往他家。王大郎与二丫跑得急,谢怀轩亦前脚后脚到了王家门外。 破旧的木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敲门,听见里面大声询问:“谁呀?” 他推门进入,却见王大郎与王二丫都在外间屋里,还有一个样貌清丽的少女在屋子里坐着。少女他并不认识,但她身后的女使他却是见过的——阿桃。 那这陌生少女便是替王大娘看病并送药来的阿宛了? 阿宛瞧见他,脸颊顿时一红,带着几分薄怒呵斥道:“你怎么随便闯进来了?!” 谢怀轩微挑眉梢,稍作思忖后平静道:“我去自家铺子,瞧见二丫急着来找大郎,我以为王大娘病情有变化……难道不是?” 阿宛道:“自然不是,你……”她本想说让他回去,但他也是出于好意,且上回他被王大郎偷了荷包却不予追究,还替大郎安排去他自家铺子里做学徒,是个心地善良豁达之人,今晚会过来也是因为关心王大娘,她说不出让他马上回去的话。 谢怀轩闻言倒是有些讶异了,已是酉时前后,天色已经昏暗,若不是为了王大娘突然发病,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为何会在这种时候来到王大郎家中?又是什么重要之事让二丫急匆匆去找王大郎,而王大郎听了二丫的话就向掌柜告假,赶回家中? 阿宛窥见他讶异的眼神,不由神情窘迫,默默不语。 谢怀轩知她有事不便让自己知道,便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这就告辞离开王五家。 但他并未远离,掩上院门后站在门旁,静静听里面说话。倒不是为窥人**,只是隐约觉得事有蹊跷,心中放不下,做不到这就走开不管不顾,才立在门外听听事情到底如何。 只听里头王大郎道:“阿宛姊姊,你家里就不能退了这门亲事么?” 里头沉默一阵后,就听阿宛道:“不会麻烦你娘太久,明天我就离开京城了。” 王大郎惊诧道:“阿宛姊姊,你要去哪里?” “我姑母在许州,我去投靠她。” 王大郎本就不善言辞,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就听阿宛道:“你别担心了,也别耽误你学徒的活计,回铺子里去。” “阿宛姊姊……” 谢怀轩抬手再次敲了敲门。里面响起疑惑的声音:“谁啊?” 他推门进去。阿宛与王大郎还有二丫瞧见他去而复返都不由惊讶:“谢公子?” 谢怀轩走入房间,坐下后道:“在下冒昧,在外面听了几句。有些话不得不说……” 闻言阿宛那张清丽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我以为你是有德君子,谁知你竟能做出这样……这样卑劣无耻之事!” 谢怀轩由衷道歉:“偷听确实是在下不对,实在唐突,还望小娘子见谅!” 阿宛一想到方才与王大郎的对话都被他听了去,只觉又羞又恼,偏他道歉这么诚恳,她一时没话指责他,指着门外怒道:“你出去!” 谢怀轩却摇摇头。 阿宛气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谢怀轩道:“在下是想劝小娘子,别做这种无用之事。” 阿宛瞪眼道:“你怎知道没用?” “你去投靠姑父姑母,是否会向他们说明自己离家投靠他们的原因?知道你离家的真正原因后,即使你的姑母同情你,也不会留下你,还会把你送回来。” “我带着娘写的信去,姑父姑母不会知道有亲事的,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这门亲事肯定是不成了,到那时候即使姑母送我回来也无妨。”她根本没必要对他说那么多的,可听着他那教导不懂事孩子般的语气,她忍不住就要反驳他。 她带去的信也不会是真的,恐怕是她伪造的……谢怀轩仍是摇摇头:“若是逃婚,对女子的名声影响太大了,即使对方因此解除了婚约,对你而言也是得不偿失啊!” 阿宛低头不语,双唇却不服气地微微撅起。她承认他说得有理,但又不愿顺从父母定的亲事。 谢怀轩忽然觉得她这样子和阿莹真的很像,好笑之余心底又不觉有些柔软的情绪泛起。 第199章 谢怀轩不由得想, 若是文玹遇到这样的事会如何应对呢…… 一想起她,他不由微微含笑。 温宛低着头,心中考虑着谢怀轩的话, 她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但她真的是无计可施了才会做出如今之举, 他既然劝自己不要逃婚,说这样无用, 那么他多半会有应对之策? 她一抬眸, 正瞧见谢怀轩嘴角的笑意,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恼意, 不由眉头沉下道:“你笑什么?!”他觉得她可笑, 其实暗自在笑她如今之举么? 谢怀轩一怔, 知道她正为亲事烦恼,他确实不该在这种时候笑的,也难怪她要生气了。他敛去笑容,正色道:“抱歉,我不该笑的。我只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温宛奇怪问道:“谁?” 谢怀轩轻声道:“我认识一个小娘子,她有了自己喜欢的郎君,但家里并不同意他俩的婚事。” 温宛仔细看着他神情, 他脸上都是温柔而留恋的神色, 眉头轻抬, 俊俏的眼眸似乎看着前方,其实却看着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或是看着她不认识的某个女子。 “她做了什么?” 谢怀轩似在回忆:“她没有贸贸然逃出来与那郎君私奔, 只是很坚决地向父母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且不止一次,在很长的一段时候里,她坚持己见,让家里人看到她的决心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他笑容浅淡,“最终是与她心爱的人成亲了。” 温宛忽然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心口上突然被人用指头捅了一下,有那么一点点轻微的疼痛,也有那么一点酸楚。 她轻声问:“那小娘子喜欢的郎君是不是你?她是不是与你成亲了?” 他的眸光柔和而沉静,轻轻摇头:“她与我最好的朋友成亲了,今晚就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温宛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我会回家,也会试着向父母表明我的决心。多谢你,谢公子。” 谢怀轩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 半个月后,谢怀轩去看望王大娘,想起那个有点任性的阿宛,便问起她如今的情况。 王大娘病情好转许多,也能出屋来走几步了,听谢怀轩问起,便笑道:“阿宛家里把亲退了,替她找了个先生,教她学琴呢。” 谢怀轩对此颇觉欣慰,看来她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也真的见效了啊。 正说着话,忽听院门“吱呀”一响,他讶然转头看去,就见阿宛从外面进来,与上回一样没有带着帷帽,瞧见他时脸色微微一红,福身行礼道:“谢公子。” 谢怀轩起身回礼:“温小娘子。” 温宛走进屋里,再次向他行礼,诚挚道:“多谢公子那一日好言劝阻,多亏了你我才没去投奔姑母。” 与温家议亲的那家郎君老老实实,今年快二十一了,除了年纪偏大,人木讷些,其他倒也没什么缺点或是恶习,家境还颇为殷实,他是家中独子,姊妹不多,两个已经出嫁,只一个待字闺中,以后便无需准备太多嫁妆。 温宛父母觉得男家家境不错,男方又老实,女儿嫁过去是过好日子的,这才同意这门婚事的。温宛却不愿。 父母只以为她闹闹脾气,过些天想通了就好了,谁知她竟会逃婚!真是把宋氏吓得魂飞魄散。温掌柜亦是惊慌不已,派了仆佣出去四处寻找。忽然见她自己回去,宋氏哭着抱住她,问她如何能这么狠心就抛弃父母离家出走? 她很坚定地向宋氏表达了不愿嫁那家的郎君后,温掌柜与宋氏虽未马上答应,但隔了几天之后,宋氏来她房里,告诉她他们向那户人家退亲了。 她不觉欣喜。宋氏瞧见她那高兴的样子,问她:“阿宛,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温宛眼前闪过一张温雅俊秀的面容,却只是摇摇头:“女儿哪有什么意中人,只是单纯的不愿嫁给那个素未蒙面的人罢了。且那人年岁有些大了……” 宋氏自然不信温宛的话,旁敲侧击问了许多,她却只是说没有。 · 谢怀轩见温宛向他道谢,推辞谦逊几句,又寒暄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离开。 他离开后,阿宛问王大娘:“大娘最近感觉如何?痰还多不多?” “好多了,好多了。”王大娘连连点头。 温宛替她把了把脉后道:“大娘多注意保暖,虽说这是春天了,乍暖还寒的时候还得多留意些。药快吃完了?我又带来些。” “阿宛啊,哎,真是麻烦你许多啊……我和大郎这是怎么都还不清你的恩情了”王大娘满怀感激地道,又提及才走的谢怀轩,“那位谢公子也是好人啊!” 温宛点点头。王大娘又道:“阿宛,你来之前,谢公子还问起过你呢。” 温宛不由喜悦:“真的?他问什么了?他说过什么时候再来么?” “他问你近况可好,家里替你议亲的事如何了?”王大娘笑着道,“至于什么时候再来,他可没说。” 温宛喜滋滋地告辞,王二丫送她出门,到了门外,温宛悄声叮嘱二丫:“下回谢公子再来,你便赶紧来告诉我一声。”说完从荷包里摸出十数枚铜板出来,“这给你买点心吃。” 二丫摇着头不肯收:“阿宛姊姊你已经送了那么多药给来,我不能收你钱了。要是谢公子来了……” 温宛脸一红急忙打断她:“轻点声,你记得就好。”见二丫坚持不肯收钱,她想了想,让阿桃替她从头上摘下朵做工细巧的绢花钿,笑着给二丫戴在头上。 二丫毕竟也是小女孩儿,对这等好看的首饰没法拒绝,便红着脸谢过她。 谢怀轩每隔一个月左右,会在休沐时去看望王大娘,顺便带点吃用的给他们家。而只要他到了王五家,没过多久温宛也会来看望王大娘。一次两次还是巧遇,次数一多,他自然有所觉察。 之后的两个多月谢怀轩都没再去看王大娘,只让人送吃用的东西去铺子里,让王大郎带回家。 · 温宛家里又给她找了门亲事,因上回殷实人家的木讷郎君她不愿嫁,这回家里替她找的郎君是个读书人,家境普通但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颇有才学。想来这下女儿总该满意了,谁知她还是不肯。 宋氏自己也是女孩儿家过来的,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便悄悄问她为何又不同意,是否有中意的郎君。 温宛终于红着脸点头。宋氏问她是哪家的郎君。温宛小声道:“是镇国公府的谢三郎。” 宋氏心中本来倒是有几个可能的人选,或是住在同坊,或是相熟的药铺主顾,阿宛曾见过面的年轻郎君,若真是不错的郎君,这就试着去说说亲也无妨。 温家开了好几家药铺,亦有医馆,算是家底颇为丰厚的人家了,阿宛的相貌好,绣活女红也好,又熟悉药材药性,简单地替人看看风寒感冒之类的小病不在话下。这样的闺女,四邻街坊有哪个不赞她心灵手巧,有哪个不说好的? 别说是普通人家了,就是高攀些,嫁入官宦之家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宋氏心疼女儿,不愿她受委屈,之前替她议亲时便还是想找个门当户对些的,嫁过去婆家也会待她更宽厚些。 但宋氏万万没想到,阿宛说出来的意中人竟会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她吓了一大跳,只觉不可思议:“阿宛,你怎会与镇国公府的公子相识?” 温宛把如何与谢怀轩巧遇并相识之事说了。 宋氏听了连连摇头:“不可能的,阿宛,你不要想了,我们家是开医馆与药铺的商户,无论如何都高攀不上国公府嫡孙公子的。何况听你说来,他对你也并无特别的情意。若是真有意的话,他巴不得天天能见到你,为何要避开你?阿宛,过日子要实实在在,心不能太高,像谢公子那样的郎君,你是配不上的。” 温宛低着头不说话。 · 这日傍晚,谢怀轩从外面回来,在角门边见着了王二丫,不由诧异,立即让车夫停车,下车询问她,家中是否出了什么事。 王二丫从没来过国公府这么气派的大宅子,光站在门口就让她紧张不已了,听谢怀轩询问,急忙摇摇头,双手抖抖索索地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谢怀轩看了眼信封,上面并未署名,只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镇国公府谢三公子敬启。他心中隐约猜到些许,略一迟疑后将信收入怀中,又给了二丫些跑腿钱。 二丫不肯收钱,却也不走,瞪大双眼问道:“谢公子,你不看信吗?” 谢怀轩本想回府后等独处时再看信,听二丫这么问,怕是阿宛有急事找自己,便让车夫与小厮先回府,自己站在门外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她信中却也没写什么,只写了个地方与时辰。 二丫一脸期盼地望着他。谢怀轩将信收起,轻轻摇头:“我不会去的。” 二丫大失所望,呆呆望着谢怀轩走入门后,好一会儿后才想起该告诉他阿宛姊姊家里又给她说了一门亲的事,却因为紧张全然忘记。可谢公子已经进府去了,她根本不敢去对国公府门口的侍卫说话,在门外发了会儿呆后,急急跑回家里。 温宛正陪着王大娘说话,见二丫回来便再也坐不住了,向王大娘告辞后与二丫出了门,急切地问她:“信送到了?” 二丫喘着粗气点点头。 温宛又问:“是他亲自收的?他看了么?他说了什么?” 二丫连连点头,又小声嗫喏道:“他说,他说他不会去……” 温宛脸色微微发白,半垂眼眸,原地愣了半晌才涩声道:“二丫,辛苦你了,你回去。” 第200章 见温宛如此, 二丫心中也觉难过,却又不知如何相劝,忽然想起一事:“阿宛姊姊, 你信里有没有写你家里又给你说了一门亲的事?” 温宛摇头, 她怎可能在给他的信中写这些事, 万一这信落入别人手中或是被国公府别的人看到了,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啊!”二丫愧疚道, “我也忘了对他说, 谢公子不知道你家里又给你定亲的事。” 温宛停了停,缓缓摇头:“他若是连再见我一面都不愿, 知不知道这事又有何区别……他原先劝我, 也只是出于好心罢了……” 她正要走, 忽然又停步:“二丫,他把信还你了吗?” 二丫道:“没有啊,他把信拿走了。”她看看温宛,“阿宛姊姊,要我去要回来吗?我可以再去一次,不过……不过……”她可不太敢向国公府门口神态威严冷肃的侍卫开口提要见谢公子的事,想一想就觉得心慌。 “不, 不用要回来。”温宛朝她笑了笑, “你回去。” 离开王五家后, 温宛戴上帷帽,沿着袜子巷急匆匆走,很快到了得胜桥, 四处望了几眼,并未瞧见期望中的那道身影。但她并未失望,离她信上所写时辰还差着一会儿,她便在河边不远处的柳树下等着。 温宛直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来,不禁心头失落焦躁,又怕他也和自己一样,站在桥那头远远地观望,便让阿桃站到桥上等。 然而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还是没见他来。 温宛终究是放弃了,唤上阿桃离开得胜桥。 他若是愿意来早就来了……她本以为他收下信是因为他会来但不想让二丫知道,还是她想多了啊…… · 谢怀轩望着书桌上那封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把信留下,仿佛鬼使神差般不经他头脑,等他回过神来再去府外,二丫已经不见踪影了。 虽是夏季白日天长,这个闷热的黄昏却仿佛格外漫长,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但该结束的总会结束的,而该来临的也总会来临。看着窗外渐渐降下的夜幕,他的犹豫与迟疑也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不去是对的,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会对他说些什么。 他这样的人品相貌与家世,又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受人瞩目的,也从来没有少过各府小娘子向他送来的各种暗示或明示的礼物、信物。他感谢她们,但总是礼貌而委婉地回绝她们。 他不想去了让她先是一场空欢喜,又要当面听他拒绝的话,那样太残酷了。他若是不去,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 这信该烧了……但是她没有署名,便是留下也没关系的…… · 第二日休沐,谢怀轩与含莹一早便准备出门,陪谢卢氏去城郊寺庙上香。 瞧天色阴霾,谢怀轩吩咐小厮准备雨具,谢含莹嘟着嘴抱怨道:“这老天真是不作美,昨日不出远门不下雨,今日知道人要出门,就是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谢怀轩好笑道:“哪一天没有人出门?凭什么你出门就不能下雨了?王妃娘娘的脸面还真大啊!连天公也要给面子。” 谢卢氏听他最后一句也不由笑了起来。 谢含莹本是玩笑不忌的性子,闻言却脸颊微红:“还不是呢……就知道取笑我。” 谢怀轩笑道:“即便现在不是,也快了。” 段承宣在京城留了一年多,去年年末向谢府提及自己欲娶阿莹为妻之事,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虽然已经遣人送信回去,告知太后与其皇兄他的决定,他还是要亲自回去一次的。 因此在谢府这边答应之后,他按着大庆的规矩请来官媒人,正式下了草帖子,接着就在今年年初与来庆贺元正的大理使团一同返回大理,做婚前的准备去了。 谢卢氏与谢氏兄妹说说笑笑走出内院,上了马车。马车驶出角门后不久,谢怀轩忽然叫了声:“停车!” 谢卢氏讶然道:“怎么了三郎?” 谢怀轩迟疑了一下:“我忘了带样东西。” 谢含莹难得有机会取笑谢怀轩,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三哥你总说我丢三落四,这回却轮到你了!” 谢卢氏也有些惊讶,她这个侄儿向来行事沉稳慎重,出了门才发现忘带东西这种事在她印象中几乎就没有发生过。“忘了什么?若是不重要就别回去了。” 谢怀轩却已经跃下马车,回头说了句:“重要。叔母,阿莹,你们先走,一会儿我骑马追你们。” 谢卢氏与谢含莹面面相觑,马车才出府门,什么重要东西回去取一下要那么久? · 谢怀轩匆匆奔回国公府角门外,远远瞧见温宛之后,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便不再看她,继续往前而行,只是放慢了脚步。 温宛知道他是不想让谢府的人瞧见他们说话,但眼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心中仍觉不安。 她跟在后头瞧不见他脸上神情,不知他是不是生气了,不知他会不会责备她?昨日他没来应该是表现得很明白了,她怎么还来国公府找他呢?但若他不想见她,方才直接乘车走了便是,又何必特意下车来带她去一旁说话? 她心潮起落不定,只跟紧他的步伐,眼看他绕过墙角,身影消失在墙后,急忙加快几步,刚绕过墙角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过去。 她心怦怦直跳,脸颊瞬时发烫。 谢怀轩却立即放开了她的手,立在墙根边回头向国公府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口并没有人留意这边,叔母与含莹所乘的马车也驶远了,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温宛。 她清丽的脸庞上飞起薄薄一层粉红色,抬眸羞怯却含喜地望着他。 瞧见她这模样,谢怀轩呆了一下,忽然不知要如何开口问她。 温宛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脸颊却不由自主地越加发烫起来,方才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是要拉她入怀了! “你……温小娘子,找我何事?”他在明知故问啊,可若是不开口问,这样默默对视着气氛便越来越暧昧起来。 “我……”温宛来之前反复想了一夜,她想要见他,向他问个明白,至于怎么问,怎么开这个口,她想了一夜都未做出决定。她原本想问他昨日为何不来的,可经过方才那事,她忽然改了主意,脱口而出道,“我喜欢你!” 可他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温宛的心也就随之沉了下去:“你是嫌弃我家里是开药铺的吗?还是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让你讨厌的地方?” 谢怀轩摇摇头:“不是,与你无关,更与你家世无关,你是很好的小娘子。我不能……因为我已经心有他属。” 温宛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提起那女子,满脸都是温柔而留恋的神色,语调是那么怀念。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这样念念不忘啊! 她只觉愤懑,委屈,不甘,胸口窒闷疼痛,像是心口被狠狠捏住了一样!她忍不住问:“难道你还忘不了她吗?她已经成亲了啊!” 谢怀轩只是柔声道:“请你别再来了。” 温宛倔强地瞪着他,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哽着声音道:“我和你是一样的啊!” 谢怀轩闻言怔住了,欲言又止。 温宛再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谢怀轩原地驻足片刻,终究是不放心她独自一人哭着回去,远远地跟了一段,见她穿过半条巷子后阿桃迎了上来,两人上了一辆马车。他这才停步,折返回国公府。 · 温宛在回家的车上痛哭了一场,回到家之前止了哭泣,擦干眼泪。可她进家门时,宋氏一看便看出端倪,惊讶地问她:“阿宛,你怎么哭过了?” 温宛只看着娘亲平静地说道:“娘我不嫁那秀才。” 宋氏轻叹口气:“阿宛啊,你就听娘一句劝,那镇国公府真不是咱们家高攀得起的,何况他又不……”她瞧着温宛的神情,咽下后面半句,改口道,“先别说不嫁,去见见人,相看相看,说不定就看上了呢?” 宋氏好说歹说,温宛终于答应去相看了。宋氏长长舒了口气,她见过杨秀才,长得眉清目秀,谈吐又文雅,阿宛若是会喜欢那国公府的公子,至少不会讨厌这样的郎君? 这孩子心气高,刚被回绝了一时别不过来而已。从相看插钗直到成婚之前还要过好几个月呢,阿宛慢慢心平了,也就会知道父母替她找的才是最合适她的郎君啊! · 转眼几日过去。温家与杨家约在茶坊的雅阁里相看。 这相看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是郎君相中了娘子,便往她头上插一枝金钗,谓之插钗。若是没相中,也不用明言,免得女家丢脸,另外还会送女家两匹布谓之压惊。 谁知到了约定的时辰没见温家人来,就见温家派小厮过来打了声招呼,说是她们会晚些到,请他们谅解。 杨秀才的母亲朱氏想是她们有些意外耽搁了,也是情有可原,便笑着说:“不妨事的。” 相看之前她已经向媒人打听过,这温小娘子是坊间出了名的美人,秀外慧中心灵手巧,家境又富裕,若不是自家儿子有些才学功名,温家怕是还不肯将女儿嫁给他的。 然而杨家人接着又在茶坊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温家娘子姗姗而来。 宋氏入内颇为诚意地向杨家人致歉。 临出门前阿宛不知怎么打翻了茶水在裙子上,特意为今日相看新做的一条缀珠十二幅湘裙就这么糟蹋了。宋氏赶紧让她回房去更衣,没想到阿宛却换上了她平日常穿的一身半新裙装,但眼看已经迟了出门,宋氏也不好叫她回屋再换,只能匆匆出发。到了茶坊外,她又说要如厕,去了许久才回来。 宋氏当然不能说自己女儿打翻了茶水,如厕耽搁了时辰,只说是新来的女使笨手笨脚。朱氏也不好说什么,笑了笑道:“也没等多久。” 媒人这就嘻嘻哈哈打圆场,让气氛轻松不少,又让众人赶紧落座。 温宛入内始终戴着帷帽,朱氏与杨秀才都觉得有些怪异。 宋氏察觉异样,一回头,嗔道:“阿宛,进屋了怎么还戴着帽儿,摘了。” 温宛抬手,将帷帽摘下,朱氏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连杨秀才也愣住了。 第201章 宋氏讶异回头, 就见温宛的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双颊上两团浓烈的胭脂红得极为刺眼。眉毛则画得又粗又浓,眼睛故意眯起, 显得又细又小。双唇涂得血红, 还有不少口脂涂到嘴唇外缘, 显得嘴特别大。 宋氏都惊呆了,出门前阿宛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温宛仿佛无视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 皱着浓眉, 眯缝着双眼,将帷帽往桌上重重一拍, 粗着嗓子道:“赶紧看, 要插钗就插!早点看好早点散了, 我还要去新门瓦子看戏呢!” 杨秀才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朱氏亦是一脸不快,也不看宋氏,只朝媒人冷冷道:“葛娘子,我听人说你做媒从来不虚言夸大,这才信了你与温家议亲!可你看看,这是什么人家?要赚银子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胡话啊!”说完也走了。 葛娘子那个叫冤啊, 原先打听来的情况, 温小娘子可不是这般样貌与品性的啊!倒什么霉呢!摊上这么个小娘子, 白费口舌与时间没赚到钱也就算了,就怕毁了做媒人的口碑,以后谁还信她找她做媒啊!她也顾不上宋氏与温宛, 急急追着朱氏解释事情原委去了。 宋氏只得带着温宛回家。夫妇俩虽知女儿对这门亲事不太情愿,但没想到她会做到如此地步,都是气得够呛。 温掌柜怪宋氏平日太过惯着女儿。宋氏也是后悔,听了温掌柜这话更是气恼得哭了起来。夫妇俩生了两个儿子,就只有温宛一个女儿,又是这么玉雪聪明,别说宋氏把她捧在手心里宝贝了,就是温掌柜也没少惯着她。如今倒怪起她一个人来了?! 温掌柜一气之下将温宛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又让宋氏给她找别的亲家。但她那日的言行太出格,京城里做媒的都是消息灵通之人,谁敢再替他家做媒啊? · 就这么小半年过去了,男方家境好一些的听说温家小娘子那日的言行,都不肯与之结亲。而男方比温家差的,温家自然也是不肯的。眼看着温宛就要嫁不出去了,温掌柜夫妇都快愁死了,只得一再添加嫁妆,力求赶在温宛满十六之前将她的亲事定下来。 终于又有媒人上门了,男方姓蒋,也是商户,家里生意做得不错,只是那郎君年纪不小,有二十六七了。宋氏奇怪那郎君家境不错,为何这个年纪了不曾成家,向媒人打听下来,媒人才说了实话,对方曾议过两回亲,但没过门女方就因病过世了。此后就有些风言风语,说是男方命硬克妻,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亲家。 听到这情况,宋氏与温掌柜也觉得膈应,连连摇头打算回绝。 媒人劝说道:“那些说法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们真担心,可以找算命先生好好算算。再说了,八字有相克的也有相生的,这种事本就因人而异,说不定你们女儿的八字与那郎君特别合适呢?到时候夫荣妻贵,子孙满堂,那日子可就越过越美了!” 但宋氏还嫌男方年纪大,媒人又道:“年纪大的郎君知道疼惜人啊。他这把年纪了没娶上媳妇,你们闺女要是嫁过去,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他们家还不把你们闺女当菩萨样供起来么?” 这么一说,宋氏也心动了,自家女儿名声也不太好,若是再拖个一两年,怕是更难找好婆家了,与温掌柜商量了几日,决定先找人合八字,花重金请了高人来,算下来并没有什么相冲相克,夫妇俩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温宛得知后也闹了一阵。但温掌柜与宋氏看得紧,屋里头包括前门后窗都日夜派人看着。温宛试了几次没能逃出去,只得装作答应。 但宋氏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敢再信她,仍是将她关着,她也只有作罢。 蒋家急着成亲,婚期便定在来年二月。 · 谢怀轩有时会想起温宛来,那个敢爱敢恨的小娘子啊,想起她时,他嘴角会弯起。 她来找他后的几天,他去了王大郎当学徒的那家铺子,问了几句他娘亲的身体如何,接着问起她的近况。王大郎说她家里替她找了门亲事,对方是个秀才,听说人品与才学都不错。 自那之后数月过去,她再没来找过他,想来应该是嫁了…… 偶然听母亲说起王大郎做学徒的铺子整修,谢怀轩因为回避温宛的缘故,很久没去看望王大娘,这就决定去看看。 王大娘与王大郎瞧见他,既意外且惊喜,王大郎将凳子擦得干干净净请他坐。 聊过几句闲话,他还没开口,王大娘就提起了温宛,说她也有小半年没来了。谢怀轩想她正忙着准备出嫁,也许不便来这里。但王大娘接着就说温家与杨家的亲事没成,温宛没来也不是她没空来,是被关起来了。 谢怀轩心底一沉,忙细问是何原因。 王大娘对于当时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只听坊间传闻,相看的时候男家不满意。现如今温家又给温宛找了个蒋姓郎君,年纪又大又有克妻的名声。 王大娘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造什么孽哦,心地这么好又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啊……” 谢怀轩离了王家,脚步不觉沉重,忽地想起她来找他倾吐心声,他明知自己不能全心全意地对她,而她却是满腔赤诚,一片真心,那对她并不公平,这才干脆拒绝。 她那时流着泪说:“我和你是一样的啊!”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和他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比他做得更决绝一些。 · 宋氏这些天忙得天昏地暗,脚不着地。婚期定得紧,她又不愿太过仓促导致女儿去了婆家被看不起,本来能花半年至一年时间慢慢筹备的各项事宜,如今要在三四个月里安排停当,她恨不得一个人拆成两个来用。 偏偏温宛又不配合,一点不像是新嫁娘的样子,每回瞧见她宋氏都觉心里堵得慌,心情复杂得完全都没有家有喜事应有的那种兴奋与喜悦。 这日宋氏正在看布样与衣样,忽见女使入内,递上一张帖子,通报镇国公府的谢六娘正等在外头。 宋氏吓了一跳,匆忙迎出去,将谢六娘请进来。 谢含莹入内,便像是不知温宛被关起来似的微笑道:“大娘,我想和阿宛妹妹说说话。” 宋氏心中对谢六娘来此的目的满怀疑惑,便笑了笑道:“民妇是头一次见谢小娘子,相信小女也未曾见过小娘子,不知小娘子有何话对小女说,若是方便的话,告诉民妇由民妇转告也是一样的。” 谢含莹摇头道:“不方便。” 宋氏一愣。 谢含莹又诧异道:“难道阿宛妹妹有什么不方便出来见我的吗?” 宋氏不好说阿宛被关起来了,但眼看婚事将近,阿宛虽仍然与他们犟着,毕竟对谢三郎是已经死心了,她可不愿此时再捅出什么篓子。但她身为商人妇,平时极少接触公侯世家,谢六娘又来得突然,宋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了。 眼看宋氏踌躇,谢含莹便径直向内而行。 宋氏暗暗叫苦,又不好硬赶她走,急匆匆跟着她入内,口中直道:“谢小娘子使不得,使不得。” 谢含莹不知温宛被关在何处,但她来之前三哥指点过,进了内院先看哪间屋子外头有人看守,门上有锁,这就很快找到温宛所在。 她回头见宋氏一脸焦急的模样,便道:“大娘别急。我只是来问阿宛妹妹几句话的,问过就走,不会做其他的。” 宋氏又气又无奈:“谢小娘子,阿宛马上就要嫁人了,你还能有什么话要问呢?问了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是没用的事,你又何必去招惹她,乱她的心呢?” 谢含莹挑眉道:“哪家的新嫁娘是被锁在屋里待嫁的?她的心本来就不服,你们才要锁着她的,我问几句话又有什么要紧的?你们在家能锁着她,出嫁后还能锁着她?她若是这样子嫁过去,婆家会待她好?” “谢小娘子……”宋氏还想再说,屋里的温宛听见外头对话,扬声问道,“娘,是谁来了?” 谢含莹走近门边,自报家门后等着里面回应,屋里却沉默着。 谢含莹等了一会儿不见温宛说话,便接着道:“是三哥请我来的,他想问你那时候的话还作不作数,你的心意变了没有?” 屋里继续沉默着。 谢含莹着急起来,她这是攻了宋氏一个措手不及,这才能一路进内院来与温宛说上话,若是下次再来,宋氏有了防备,怕是不会再给她机会进内院来:“阿宛妹妹,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你要告诉我啊!我才能……” 屋里的温宛终于开口道:“我已经求过他一次了,他让我别再去找他。他如果真心想娶我,就上门来提亲,如果他不过是可怜我,就请他免了这番功夫罢!” 谢含莹楞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点点头:“我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告三哥!” 宋氏没好脸色地送谢含莹出门,她不信镇国公府真的能来提亲,谢六娘来这一回,只是白白扰乱阿宛的心罢了,连带她的心也给搅乱了! 第202章 谢含莹回了府。谢怀轩正等着她, 一见她笑嘻嘻的,心知是见到温宛了,强忍住急迫的心情, 与含莹到了无人处才问道:“她怎么说?” 谢含莹难得见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不由起了戏弄之心, 故意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到了温家外头啊……” “她真的被锁起来了?” 谢含莹点点头,接着又慢吞吞道:“她娘不肯让我见她。我只能硬闯了, 到了里面按你教的……” 谢怀轩打断她道:“你就直接说她如何答你的!” 谢含莹也不忍再故意拖着他:“她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已经求过他一次了,他让我别再去找他。他如果真心想娶我, 就上门来提亲, 如果他不过是可怜我, 就请他免了这番功夫罢!’” 谢怀轩微扬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这是她的原话,我可是一字不漏地转达了。”谢含莹停了停又道,“三哥,除了阿玹之外,她是唯一一个让我打从心底里佩服的女子。我喜欢她,你非得娶她做我三嫂不可!” 谢怀轩轻笑一声, 随之神情又变得凝重, 昨夜他已经向父母提过自己想法, 但他们的反应果然就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惊讶之余又不认同,接着还劝了他半天。 谢怀轩今年十九了, 苏氏从前两年开始,就在京中贵女中精挑细选中意的儿媳人选,但每次向怀轩提起,他都找出各种理由拒绝,甚至不愿去见一见。 苏氏为此真是愁的白发都出来了。后来听弟妇卢氏含蓄地提及文家长女,她才意识到儿子其实是心有所属才不肯接受其他女子的。 见怀轩态度坚决,苏氏便转了口气,含蓄地说道那小娘子毕竟是商户之女,如果他实在喜欢得紧,先接进府来也是可以的,等他以后另娶了正妻,再给她名分。 哪怕是没有听见今日阿莹的转述,谢怀轩也知道阿宛是断不肯答应这样做的。他也不想这样做。 谢含莹见他神情凝重,担心地问道:“三哥,要是伯夫伯母坚决不答应?你怎么办?” 谢怀轩并无任何迟疑道:“比他们更坚决,坚持得更久。”当然他要做的,以及阿宛将要做的还不仅仅是这些,但坚持不懈是根本。 谢含莹道:“可是阿宛已经定了亲啊,来年二月就要成亲了。” 谢怀轩若有所思道:“我要去问问二郎,他当初是如何让其他郎君放弃向文家提亲的。” · 孟裴听了他的问题,微笑道:“说来也简单,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对她志在必得、不惜一切就行了。” 谢怀轩不觉失笑:“就这样?” 孟裴挑眉道:“怀轩,你是镇国公府的嫡孙公子。那姓蒋的商户也好,什么秀才也好,哪个出身能与你相提并论?” 原来就是仗势欺人!谢怀轩好笑道:“你当初就是用身份压人么?那些郎君里难道就没有一个不畏强权的?” “自然是有的。”孟裴道“但是他不畏强权不代表家里人也都这样,回去后有的是人劝他,何况他们又没见过阿玹,何苦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得罪我?即使有见过阿玹的,也不过是被她外貌或家世吸引,权衡之后也就放弃了。”刘嘉懿之流便是如此。 “怀轩,你有时候就是思虑太多,太过拘泥于些有的没的。”孟裴拍了拍谢怀轩,“我敢担保,你只要亲自去一次,先礼后兵,迫不得已时利诱威逼,那户人家必定主动退婚,还不敢说温家的不是。”他又想了想,“还是我陪你一起去。” 谢怀轩微笑道:“不用,我自己去便是。” · 温家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却听媒人来说男方提出退亲,温掌柜与宋氏大惊之余拉着媒人问,都已经下定了为何突然要退亲。 媒人却神色古怪:“你们家闺女命格富贵,蒋家高攀不起。不过你们放心,对外他们不会说什么,就当是你们先提退亲的好了。” 温掌柜与宋氏这下真是莫名其妙,追问媒人为何。媒人却反而奇怪地问道:“难道你们不知道原由?” 温掌柜与宋氏面面相觑,他们怎会知道为何原由? 宋氏心里不由想起那日谢六娘来过的事,但又觉太不可能。 温掌柜却是愁容满面,对方虽说是算他们这边退亲,但阿宛已经多次议亲不成,这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啊!他正要向媒人问个清楚,外头进来一名小厮,通传镇国公府又来人了。 温掌柜与宋氏急急忙忙迎出去,就见前堂里站着一名俊俏如松,气质温雅的郎君,见到他们便上前来行礼:“温大掌柜,宋大娘。在下谢怀轩。” 温掌柜与宋氏又惊又喜又是不安,赶紧请他坐下,命人上茶招待。宋氏那头送媒人出堂屋,塞了把钱给她。媒人也知趣,收下钱便没多话,自出了大门。 宋氏心中其实不安比惊喜还要多,她瞧见谢三郎的头一眼,就知道自己闺女为何会这么执念于他了。 见过这样的郎君,什么杨秀才,什么蒋七郎,统统都不会再往眼里心里去了,那就是天和地、云与泥的差别啊!可就是这样的郎君,怎可能会娶自己的阿宛?但他却真的来了啊!一时间宋氏觉得自己有如做梦一般。 她送走媒人后回到屋里头,陪坐在温掌柜下首,听谢怀轩道:“不瞒二老,我与阿宛相识已久,有意娶她,望二老答应。” 温掌柜到底见惯世面,比起宋氏要镇定许多,斟酌了一下后问道:“小女蒙谢公子厚爱,小人与贱内都是受宠若惊,但小人只有这一个独养女儿,自小是当做宝贝般养大,不知谢公子是想娶她为妻还是……” 谢怀轩微笑道:“怪我没说清楚,我想娶她为妻。” 温掌柜想了想后便问:“不知府上是否也知道谢公子的意思?令尊令堂又是什么想法?” 谢怀轩笑容淡去,正色道:“这也是我今日来想要恳请二老之事。我父母对于此事还未答应,但我想让他们看到阿宛的好,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是这需要时间,我想请二老答应,让阿宛等我一年,一年后定然明媒正娶阿宛。” 温掌柜这就不说话了。等一年,听着不久,但一年后阿宛就快要十七了,若是到时候事情不成,要找婆家就更难了。 宋氏却一直想着谢六娘来时说的话:“你们在家能锁着她,出嫁后还能锁着她?她若是这样子嫁过去,婆家会待她好?”她想了想后问道:“谢公子,能否请你稍等会儿,我们夫妇俩商量商量。” 谢怀轩点点头。 温掌柜与宋氏便退到后头,两人商议了一番,蒋家如今退婚已成事实。就算是他们再精挑细选替阿宛找个好婆家,照阿宛这性子,即使勉强嫁过去了也不会安心好好过日子。倒不如答应谢怀轩,若是一年后他无法允诺,阿宛必然会对他失望,那时候也就肯安心嫁人了。但若万一谢怀轩这头成了,倒也是好事。 既然商量定了,夫妇俩便分头而行,温掌柜去前头答复谢怀轩,宋氏去内院告诉温宛这个消息。她让人将门锁打开。 温宛头也没回,冷声道:“我不看衣样。” 宋氏轻声道:“谢公子来了。” 温宛骤然回头,怕是自己听错了,再次追问了句:“娘,你说是谁来了?” 宋氏微笑道:“谢三公子来了。” 温宛豁然起身:“真的?他来做什么?他说什么了?” 宋氏将谢怀轩的来意,以及要她等他一年的事情说了。温宛垂头想了想:“娘,你们先别答应他,我想见见他再说。” · 温宛瞧见谢怀轩的时候,只恨自己不争气,心跳得怦怦作响,脸也跟着红了,她垂着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想到他所说那个女子,他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他为了那女子而拒绝了她,难道他终于能够忘记她了吗…… 她自己都觉得沉默太久了,谢怀轩却也一直没说话。她终于忍不住抬头。他嘴角带着些许微笑,只是凝眸望着她。 她心跳不由再次加快,低头不再看他,强迫自己的语调显得平静,一口气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你若是可怜我,就不必了。我虽喜欢你,却也不是非你不嫁!爹娘替我安排的亲事,我之所以不肯,只是因为他们都不是我喜欢的郎君罢了。你不必……” 温掌柜与宋氏就躲在屋后窗外听着,闻言顿时就急了,这闺女是傻的不成?怎么到这时候还说这话,那让人家谢公子怎么回答?要是这事就此黄了怎么办? 谢怀轩微笑道:“我时时都会想起你。” 温宛听到这句,顿时脸颊绯红,不由抬眸看他,见他眼神认真,神情专注,知道他不是说笑的。 谢怀轩轻声道:“阿宛,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温宛心跳如鼓,难以自己,终于是点了下头。 谢怀轩轻舒口气,却听她又问了句:“你不喜欢她了吗?” 他不由想起前些天的事。 孟裴与文玹婚后不久去了临汝,看望孟裴的姨母,也是去寻访探望故人。三个月后一封书信寄回,说是去两浙路与福建路故地重游,两人在外游玩直到半年后才返回京城。 前几日谢怀轩刚与谢含莹、单向彦、文珏去为他们接风。他自己也不曾预料,再见文玹时,他竟然变得平静而淡然,再没有以前那种心跳感觉,只是有些许怀念之感罢了。 他这才意识到,其实他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温宛,嘴角笑意加深,轻轻摇了摇头:“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就放心不下你,忍不住要担心你,为你想东想西。可今日我见到你了,我只觉安心,开心。” 温宛心头一暖,又听他道:“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让我安心放心,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她忍不住哽咽,含泪点头:“你要记得今天说的话,我……我……” 谢怀轩亦不由含泪微笑,他差点错过她,幸好他抓住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怀轩番外完结 第203章 孟裴与谢怀轩去两浙路与福建路游历, 这一去就要好久,大家都觉不舍。为他们送行的这天,文珏与谢含莹都哭了。 当马车驶远, 谢含莹也止了哭泣, 离愁仍然难免, 自有段承宣安慰她。 文珏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许久。文玹搂着她的肩,心里多少有点明白她为何会哭得特别伤心。孟裴半年后肯定要回来准备婚事, 但谢怀轩就未必会这么快回来, 看他临走时托付他们照看含莹的那模样,也许他有其他打算。 回程的路上, 文珏都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单向彦突然大叫:“停车!” 众人都停下车来, 谢含莹探头出来瞧是怎么了。 文玹、文珏亦掀帘往单向彦那头瞧。 单向彦跳下车, 走到文府的马车前,对文珏道:“二娘,你不是挺喜欢骑马吗?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骑?正好天气不错,时辰也还早,便骑回城去如何?” 文珏有所意动:“可是我们乘的是马车啊!” 段承宣今日是骑马出城,一路陪在谢府马车旁。他的随从也都是骑马而行,听见单向彦这么说, 且他又向自己瞧了过来, 便微笑着让随从两人并一骑, 让出两匹马儿来。 单向彦过去感谢段承宣,与小厮一起牵着两匹马过来。 文珏下了车,她如今个子高了不少, 也骑过好几回马了,对马儿再无初学时的怯意,上马动作娴熟不少,但到了马背上还是有少许紧张与兴奋。 单向彦看着她握好缰绳坐稳了,这才骑上另一匹马。接下来的一路上,他时不时会说些笑话,引得众人都大笑不已,亦让离别的愁绪变得淡了起来。 · 已是初夏时分,白天还有些许微热,但当夜晚来临,晚风一吹,暑热也就散了。 文玹翻了个身,睁眼望着窗外照进来的如霜月光。白天才刚送走孟裴,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文玹嘴角弯起,那丫头也睡不着啊…… 她下床去开了门,门外果然是阿珏。 姊妹俩并肩躺在床上夜话。文玹感慨地说道:“做郎君可真是方便啊,说去游历就游历,说白了就是出门去游山玩水啊!我也想去啊,要是当初真成为一个男儿郎就好了。” 文珏笑了:“阿姊,你都与孟大哥定亲了还说这样的话。再说是不是成为郎君有的选吗?” 文玹道:“别说是不是郎君没法选了,就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没法选,好在这之后的日子怎么过是自己能选的。” 文珏当然不会知道文玹说的是穿越之事,但自己的出身不也一样不能选么?她说:“我要是成了三郎,我就不能穿这么好看的裙子,戴那些好看的首饰了。不过我也想多出门玩。阿姊,你当初不也去了许多地方吗?” “是啊……”文玹轻笑着道,“那时候虽是逃跑,也认识了不少好人,遇到了许多难忘之事。” 文珏感叹道:“不知谢家表哥和孟大哥他们会遇到些什么人什么事,等他们回来了,一定要他们讲讲。”说着说着小丫头又叹气起来。 文玹看看她:“怎么?才走一天就想他了?” 文珏没说话。文玹轻声道:“其实我也想念阿裴了。” 文珏还是没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文玹以为她睡着了,却忽然听她问:“阿姊,一个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啊?” 文玹故意道:“当然会啊!还不止两个呢。我喜欢你喜欢三郎,还喜欢阿莹,喜欢爹爹与娘亲,还有……” “不是不是!”文珏从床上撑起身子,认真地摇头道:“我说得不是这种喜欢,是……是……” “是你喜欢谢三郎那种的喜欢?” 文珏又躺回去了:“是啊……不过也有点不一样……我也说不好。” “你说的是谁?” 文珏捧着脸道:“阿姊你不要笑我。” “好,我不笑。” “是……是单大哥。” “哦。” 听文玹波澜不惊的语气,文珏讶然问:“阿姊你早知道了?” “我只知道单公子对你是很好的。” “是啊!”文珏抿着嘴,嘴角弯弯地向上翘。想起他今日递上好几块丝帕给她擦眼泪,又故意说许多笑话逗她笑。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用手托着腮,用甜蜜的语气小声道:“他是待我很好。”想起来又补充一句,“对三郎也很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给他买一份。” “阿姊,你还没回答我呢?一个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呢?” 文玹微笑着轻轻摇头:“这不是该问你自己么?” “我也不知道……”文珏喃喃道。 文玹握住她的手,文珏自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喜欢被她摸头了,个子也高不少,文玹只能改握她手了。 她手背上的肌肤又软又嫩,文玹捏了捏,微笑道:“不急,你还有时间慢慢去想。” 庭院里夏虫轻轻鸣叫起来。 第204章 春光乍好, 又是一年柳梢青。 文玹和孟裴白日里与好友们去踏青赏花斗百草,傍晚回城去酒楼用饭,晚间归来后便先去了澹怀堂, 向端王与薛氏行礼问候。 说笑几句后, 薛氏状似无意地提及褒国公府的孙媳妇生了儿子, 刚把报喜的帖子送来。 文玹微笑道:“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孟裴亦微笑道:“该备些贺礼送去。除了常礼,还该准备点什么?” 薛氏看了孟裴一眼:“这些琐碎小事哪里用你操心, 我会安排的。过些天是洗三礼, 到那天阿玹跟我一起去,给娃娃添盆的时候也好沾点喜气。” · 从澹怀堂告退出来, 孟裴与文玹都各具心事,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回到云归院。 孟裴挥退房内侍应之人,轻声道:“阿玹……” 文玹低叹口气:“我知道……” 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的一件事,是生孩子,刚成婚的时候这身子虚龄才不过十六,按现代人的标准还不算是成年人呢,她一想到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 就觉得这个时候生孩子实在是太早。 她私下与孟裴商量, 告诉他自己心底的顾虑后, 他答应她将生孩子的事延后两至三年。文玹对此是十分感动的。 不伤身不用药的避孕方式有很多,文玹每个月的小日子又一直都很准时,因此他们小心谨慎直至如今, 倒真是一直都没有怀上。 但即使孟裴答应,公婆这边却没这么容易应付。 起初第一年,因为文玹与孟裴婚后不久就离开京城去了临汝,之后又去了两浙路福建路游玩,回到京城已是年末。那时候薛氏见不到他们,更催不着他们,且在外舟车奔波,没怀上也属极为正常。 但到了今年春天,孟赟那边方氏已经怀上第二胎了。而孟裴与文玹也已成婚将近两年了,文玹仍是没有半点动静。薛氏就开始着急了,再加上褒国公府今日送来了红蛋与报喜帖子,她就更为在意了。今晚虽未明说,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从文玹心底来说,希望尽可能地晚点生,最好是再晚个一、两年再怀孕,但是公婆这边就会有诸多想法。 孟裴看她眉头轻蹙,便柔声道:“阿玹,明日我去和母亲说,是我们去两浙路时遇到一位高人,替我算了卦,我们第一个孩子是在我二十一岁之后。” 文玹忍不住发笑,停了会儿却还是摇头:“这样不好……” 其实不光是薛氏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多次,就连卢筱都悄悄问过她,她对娘亲自然不必隐瞒,直说了自己担心的原由。 卢筱虽然理解她为何害怕,却也提醒过她公婆对此很可能不满。她自己内心也清楚,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早婚早育的,辛亏是孟裴肯配合她,她能拖上这两年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再拖下去难免会有各种问题产生。 何况与孟裴成婚了那么久,两人始终琴瑟和谐,亲密无间,偶尔她自己也会幻想生一两个孩子,成为母亲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她抬头看向孟裴,微笑道:“你想不想作父亲?” 孟裴一怔:“阿玹,你有了?” 文玹笑着摇头:“现今还没有,但我想应该是时候了……” 孟裴亦笑了,侧头过来吻住她的唇。 温情脉脉的含吻很快变成了激情难抑的缠吻,他将她抱起,走至床边将她轻轻放下,亦随手放下了床幔…… · 这一年的夏天,文玹有了身孕。孟炀与薛氏闻之大喜,薛氏请来太医为她诊脉,确定有孕了之后还去观音寺烧香还愿,捐了一大笔香火钱。 文成周与卢筱喜不自胜,收到报喜的信后当即便送来了贺礼。 隔了几日,孟裴陪着文玹回了次娘家,卢筱拉着她说了不少要小心注意的事项,虽然薛氏一早就叮嘱过差不多的话,文玹也只能乖乖地再听了一遍。 就连张大风与小酒也是高兴不已,得知消息后便送来十坛好酒、两对活鱼,还有两扇羊肉。 文玹本来每日晨练,薛氏得知她有孕后,就叫她别练了。 文玹答应不练刀了,不过晨起跑步还是有必要的,她是练惯的人,若是八、九个月都不运动,又要吃那些补营养的食物,只怕生完孩子自己会胖得连爹娘都不认识了,且多运动对生产也有好处。 她仔细解释了原因,又有孟裴在一旁打边鼓,薛氏便是勉强答应了,但随着月龄渐长,文玹的肚子越来越大,薛氏也就越来越不放心,时常劝她别再跑了。 文玹只得阳奉阴违,假意答应,但只是起得更早来跑。每日清晨起床,先用块点心垫垫肚子,慢跑完后沐浴一把,神清气爽地用早饭。 她严令院里的女使不得告诉薛氏,倒也一直瞒着。直到她自己也觉得行动不便了,才停止慢跑,但仍坚持每日快步走完原本跑步的里程,接着练套拳就当做操了。 进入第二年的四月,文玹已经是大腹便便了,按着日子算,预产期大约是五月下旬。 薛氏提前一个月就布置好了专门的产房,请了京城里最有经验的稳婆与最擅长妇人科的太医,找好了乳母,且都不止一个,各有备用人选,确保临产的时候随传随到。 文玹本来就对生孩子十分紧张,被薛氏这一阵架势弄得就更紧张了。临近产期,起夜频繁,夜里睡都睡得不安稳,睡得不好加之情绪紧张,她变得暴躁易怒起来。 好在孟裴对她十分体谅,有时她发发小脾气,又或是半开玩笑半是真地埋怨他,他还哄着她。 他这样体贴文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阿裴,我不是真的怨你怪你。我就是心里烦。” 孟裴微笑道:“我知道,你觉得烦也好,肚子里有气也好,尽管对我撒好了,我这人心胸宽广,气量特别大,你撒的这点点气根本不算什么,全都装得下。” 文玹噗嗤一笑,轻轻捶他一拳:“有时候我还想打人呢,你气量这么大,给不给我打?” 孟裴伸手搂过她:“打就免了,你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我虽然不怕受气,受伤还是怕的。再说万一养成了习惯,你以后老是打我,教坏我们孩子就不好了。” 文玹靠在他怀里笑,隔了会儿又幽幽叹口气。 孟裴轻抚她的肩,柔声道:“睡。” “嗯。”文玹轻轻应了声,让自己别再多想。 · 第二天,文玹正在房里画图纸,就听阿莲通传方氏来了。 虽然孟赟与孟裴关系不太和,但方氏与文玹这对妯娌的关系倒是令人意外地融洽。一方面两人都养猫,能聊得到一起去,另一方面方氏性子温和柔婉,而文玹则是大气不爱计较的性格,因此相处起来也是融洽而和睦。 妯娌两个说了会儿话,方氏提起了自己生两个孩子的经历,笑着说了不少当时细节。 文玹听了几句就感奇怪,虽说方氏性子温柔,与她相处和睦,却也没亲密无间到如此地步。她心情烦躁也好,发脾气也好,都是在云归院里关起门来的事,从来没在云归院之外的地方流露出半分,甚至就是回娘家去,又或是卢筱来看她,她都是一付高高兴兴的样子。方氏应该不会知道她其实为着生孩子颇为焦虑的事。 联想到昨晚的事,她便猜到了是谁请她过来现身说法。 方氏生过两胎了,对于生产之事算是颇有经验。文玹听她说了不少亲身经历的细节,对于即将来临的生产也就没有那么的焦虑了。 方氏走后不久,孟裴就回来了,文玹瞧着他笑吟吟的。他问她:“怎么?今天没气要撒了?” 文玹微笑挑眉:“怎么,不习惯了?那我就再憋点气出来。” 孟裴笑着摇头道:“还是别了,没气何必再特意憋一点出来,我是你丈夫,不是你仇人?”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文玹大笑着点头。 她笑了会儿,望着他认真地道:“阿裴,我真是太爱你了!” 孟裴嘴角的笑意加深,走近她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正要抬头,却被她勾住脖子不放,索性便抱着她,在她唇间辗转缠绵起来。 云归院里的女使们便很自觉地回避了。 · 文玹对于生产一事如临大敌,没想到的是,真到了肚子疼起来的时候,倒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因为不是连续疼痛,疼一下,会停一段时候。她性子本来坚韧,以前也曾受过伤,比起连续的伤痛,这样疼一下停一段的疼痛还算好的。 且开始阵痛的这段时候,孟裴一直陪着她,薛氏、方氏也都在。有这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为她排解了不少焦虑情绪。 当然她一开始就不是怕疼,她怕的是难产。 也不知是不是她长年习武体力较好的缘故,又或是孕期仍然坚持跑步锻炼的关系,这孩子生得特别顺利。当她觉得疼痛真正开始变得难熬起来,经验丰富的稳婆便将孟裴赶了出去,在这之后似乎也没过多久就生出来了。 “母子平安!恭喜娘娘,恭喜娘子,是位千金呢!” 稳婆大声报喜,与此同时抱起婴儿放在一旁的褥子上,替孩子擦干净身上的羊水与血迹,熟练地扎紧脐带后剪断多余部分,不慌不忙地将婴儿腰腹先包裹起来,接着便过来替文玹收拾。 文玹已经全然忘了之前满腹的担心与焦虑,全是完成任务的放松感,她期待地道:“快给我瞧瞧她!” 年长的女使替婴儿穿上小衣裳,包好尿布,再裹上一条薄毯,这才将孩子抱过来,放低了给她瞧。 文玹看着襁褓中那张圆滚滚的粉红色小脸,心中默默嘀咕了一句,果然新生婴儿都是哇哇哭叫的粉红小猴子,自己生的也不能免俗,区别只在于胖瘦大小而已。 她这会儿不哭了,突然把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放到嘴边挥来挥去,却就是找不到该放的地方。 文玹不由弯起嘴角。 女使轻叫了一声,接着就要将她的手拿开放回襁褓中去。 文玹阻止道:“别,不用放回去,让她这样。给我抱会儿。” 说是抱,其实她只能躺着,女使将襁褓放在她身边,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在襁褓外挥舞的那只小手。 她的小女儿仍然闭着双眼,小巧的鼻子微微发白,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细嫩的脸颊圆鼓鼓的,小小的手掌才只有阿虎的爪子大小。 她突然发觉,原来粉红小猴子也能如此可爱! 这时咏夏从外间进来,探头道:“娘子一切可好?公子在外头等得心焦,让奴进来问问呢!” 原来孟裴等在外间,听见屋里面传来报喜的声音便喜不自胜,谁知接下来却等不到里面有人出来,想起文玹生产前对于难产的担心,他虽安慰文玹不会有什么事,其实自己又何尝没有这层担心,久久不见人出来就焦灼起来,这就让咏夏入内询问阿玹是否安好。 薛氏闻言笑了出来:“都说了母子平安,他还瞎担心什么?阿玹,你们娘儿俩以后有的时候相处呢!你先休息会儿,让我抱出去给阿裴瞧瞧,他可都等急了呢!” 文玹点点头。 薛氏便过来,亲亲热热地逗着小孙女,抱起襁褓出去了。 文玹这就开始琢磨着该给女儿定个什么小名才好。 虽说早几个月她就和孟裴讨论过名子的事,想了许多个,却一直都定不下来选哪个,最后还是决定等生下来看是男是女,有什么特征之后再起名子。 · 孟裴先听咏夏报了平安,再见薛氏将孩子抱出来了,心中欢喜,接过女儿,不由失笑道:“还挺重的啊!” 薛氏笑道:“当然重了。我这孙女,足足七斤八两呢!” “恭喜娘娘,恭喜二公子,足月足斤,这是福气大啊!”立即便有婆子争先恐后地说吉祥讨喜的话,孟裴听着高兴,这就让人发喜钱。 孟炀听说生下来了母子平安,这会儿也过来云归院。孟裴便把女儿抱出去给他看。另一头薛氏忙着安排人去向文府以及其他亲友送红蛋与帖子报喜。 文玹在屋里头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成为被遗忘之人了,虽然屋里有许多女使照料她,可女儿是她辛劳了整整九个半月的成果啊!居然才让她看了一眼就抱出去了,那群人自己在外间欢快相庆,她只能躺床上干瞪眼,实在是…… 文玹无奈地微笑,但其实她也挺累的,听着外头的笑声,她合眼休息,嘴角带着幸福的笑意,暂时被遗忘就遗忘,她本来还有点小小的担心,若是生了女儿,公婆是否会有些许失望,但看他们都对孙女喜爱有加,她仅存的这些担心也随之消失。 她大概是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她发现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外间也安静下来了。 咏夏见她醒了,过来喂她喝了些燕窝粥,轻声道:“娘子,可要奴去通传公子。” 文玹点点头又补充道,“让他把女儿一起带过来。” “是。” 不一会儿孟裴入内,怀里抱着那小小襁褓,一见文玹便欣然微笑:“阿玹,你醒了?” 他方才悄悄来看过两次,她都睡得很香,他在她床边静静坐了会儿,拿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也没有醒过来,看来真是相当的疲惫。 文玹亦朝他微笑,接着目光移向襁褓中:“她头发挺多呢!” 他们的小女儿,原先湿漉漉贴着头皮的头发已然干了,显得蓬松而黝黑。 “她睁过眼睛吗?” “自然睁过。”孟裴柔声道,“她刚吃饱,睡着了。” 文玹不由自主地也放轻了声音:“蒙蒙。” “什么?”孟裴一怔。 “叫她蒙蒙好不好?你看她睡了吃,吃了睡,懵懵懂懂。小名就叫蒙蒙?”文玹双眼亮亮地望着孟裴。而且蒙蒙谐音萌萌,这是多萌的小肉球啊! “不好,蒙蒙听起来就迷迷糊糊的。”孟裴却摇摇头,“我想过了,叫臻儿。臻,至也,盛也。渐臻佳境,日臻完美……” “贱名好养活啊,所谓难得糊涂嘛,小事迷糊大事明白才是人生至理啊!” “好好的小娘子起什么贱名啊?臻儿才好听,含义也好。” “明明就是蒙蒙好听。” “臻儿。” “蒙蒙。” “等她醒后,让她自己决定喜欢哪个!” “一言为定,一局定胜负!” “……阿玹,胜负心不要那么重。臻儿的将来才重要。” “是蒙蒙!” “阿玹,你想过她姓孟么?孟蒙蒙?你连起来读一读。” …… ……都说一孕傻三年啊! “……小名而已,不和姓连读!!” 某人露出了胜利的微笑:“那就这么定了,小名蒙蒙,大名孟臻。” “孟裴,你欺我怀孕太久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