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宠妻日常》 1.第一章 顾玉环靠在脏乱不堪的墙壁上,耳边又是女子嘤嘤地哭声,她抱紧了自己的腿,蜷缩在角落里。她一身华服早已脏的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尚书府二奶奶的模样? 二月的光景,正是乍暖还寒当然时候,外头的柳枝已经出了嫩芽,但是风还凉的很,所以便有了那句“春风二月似剪刀”的说法。 大兴二十六年腊月二十七吏部尚书黄辉犯谋逆之罪,全家三十二口人下狱,一道圣旨,定了所有人的命。黄辉的次子身体孱弱,下狱不到三天便咽气了,想想以往黄家是多威风,京城里巴结的人不在少数,却因为拥趸了一个错误的皇子,落得如今被抄家的结果。新皇登基,最先斩杀的便是余孽党羽,顾玉环正是余孽的家眷。 她的丈夫,是吏部尚书黄辉的次子,自小体弱多病,一直是个药罐子,在这大狱里,熬不过三天便去了,她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 她出自广陵顾家,她是嫡长女,本该在广陵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的,但是父亲为了攀高位,给她定了这门亲事,她还未出嫁前,便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个药罐子,也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守寡。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生生地熬了三年,在这大狱里熬不过去了才死。 这三年里,她日子却并不好过,她不过是以冲喜的名头嫁进黄家的,府里上上下下没人会高看她几分,如今,说起死来,她却是一点都不怕的。 “大理寺少卿陈大人到——”外头的狱卒报了一声,便听到有好几人的脚步声。 顾玉环捏了捏手,抬头去看,一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方,身边还跟着几个护卫一般的人物,排场做的十分的大。 “黄大人,别来无恙啊。”那人语气淡淡地,似是带着笑意一般。 “陈大人是来送行的?”黄辉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他白发苍苍,换了一身灰色囚衣,落魄极了,通身没有零星半点的尚书的气度,这段难熬的日子,让他一个将近古稀之年的老人心力交瘁,以往面上容光焕发,如今却只能看到眼里的浑浊了。 “好歹师生一场——” 师生一场?呵,哪有亲手将老师推向断头台的?只怕就他陈玄朗一人罢? “是我低估你了。”黄辉笑了一声,无奈的叹气。 他在朝堂上纵横了多少年他已经不记得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拉他下马的人是一个这般年轻的人,更讽刺的是,那人还是他的学生—— “学生已经提醒过老师了,老师却还要谋逆……怪不得学生。”他眉目舒了舒,“老师,您教导过,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如此罢了。” “你!”他一口气提上来,猛地咳嗽了一阵,“你就不怕报应!?” “报应?”陈玄朗念着这词,只觉得十分好笑,他的手里,是许多条人命,但他从未怕过,“老师说笑了,老师都未曾怕过,学生怎么会怕呢?” 顾玉环仰着头去看,那人面目俊朗,墨发高束,他生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幽深的瞳孔沉静如水,看人时带了几分冷意,他站在这满是污秽的地牢里,长身玉立。他未着朝服,而是穿了身黑色绣金纹云锦的圆领直缀,外头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衬的他整个人高大挺拔,这人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大理寺少卿陈玄朗。 估摸着,办完这件案子,他就要升迁了? 说来也好笑,这人是她表哥—— 她的这位表哥,却是个不得不说的人物,她未出嫁时便听她继母小陈氏说起过,他在陈家地位卑微,父亲是陈家庶子,他更是庶子中的庶子,陈家人待他不好时,哪知如今这人是陈家所有的仰仗呢? 对这位表哥,她倒是没有多少记性,只知道他十九岁时便中了进士,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整个陈家,就这般被一个庶子撑了起来。她只见过陈玄朗三次,第一次是她出嫁前,第二次是他带着兵马围剿尚书府时,第三次,就是如今。 如今,她就要死了,还是死在自己表哥的手下,这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黄辉突地笑了几声,“我最出色的学生是你,却是你将我一手送进了这大牢。” 陈玄朗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以往同几位同僚喝酒时,总会夸这个最叫他得意的学生,但是他忽略了一点,是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狼子野心的学生。 “你我师生情意,就到此了,老师,学生最后一次给您送行了。”他眉目平淡,向边上移了一步,身边一端着酒壶的太监便走到了前边,那狱卒打开了门,那太监便走了进去。 “黄大人,您好走。”那太监捏着嗓子,阴阳不分的声音十分难听,语气里含着浓浓地讽刺与不屑。 “老爷!” “爹!” 和她关在一处的女眷都大声哭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已经两天没有进过水了,喉咙干哑的说不出话来。 黄家倒了,嫁进黄家整整三个年头,看过黄家最鼎盛的时候,也见过黄家最落魄的时候,就是如今—— 男犯和女犯是分开关的,黄家的女眷趴在地上哭成了一团,还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声,那是黄家的嫡长孙,今年不过四岁,文章学的十分好,四岁便会被许多诗文了,规矩也学的十分好。她未同黄晋容同房过,膝下无子,许是想到自己,所以她待这个侄子十分好。 他才四岁啊!就要背负起家族的责任。 不过一会,黄辉便吐了血,倒在地上抽搐,一边痛苦的□□,嘴里不知是吐着什么话,没过上多久,便没了声息。 黄家的掌舵人倒了,整个黄家就倒了,黄家嫡长子已经在夺嫡战乱的刀光剑影里失了性命,嫡次子下狱不过三天,便去了,如今,黄家的主心骨死了,这群悲哀的女人们,出了哭,还能做什么? 黄家这滔天的富贵,终是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崩塌。 陈玄朗从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身上收回了目光,放在袖下的手微微握了握,才把目光放在倒在地上没了动静的黄辉身上。 端酒的太监踢了他几脚,脚下的尸体没有任何动静,觉得黄辉确实死透了,才退了出来,尖细着嗓子说道:“大人,已经死了。” “嗯。抬下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来。 身边的两个护卫立马就进了牢房里,一人抬着一头出去。 “大人,该走了。”那太监见人已经抬出去了,嫌恶地看了里头一眼,轻声提醒道。 陈玄朗定了定心神,淡淡答了一个“嗯”字,转过身,步履平缓地走了。 顾玉环抬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渐渐融入大牢的黑暗中,才低着头去看那地上的鲜血,还未干透,透着黑红色,那发臭的血腥味围绕在她鼻息之间,她打了个干呕,眼泪便掉出来了,但是其余的人只顾得上哭了,根本没注意到她。 现今该轮到她们死了? 顾玉环靠着墙壁,大牢里阴冷十分,又无窗子,所以并没有阳光,也看不见外头的春景,这个时候,桃花应当是开的很好了? 正是四月的天气,她突然十分怀念以往在光陵做姑娘的那段日子,在家中她虽然不受重视,但是身边的亲人都在,她的兄弟,她的姐妹,还有她院子里种的那几棵桃树。 可惜,她却不能看到了。 她失望地垂着头,看着手上戴着的唯一一件还未被搜刮走的首饰,是一条红色的绳子,那绳子上绑了一个铃铛,只要轻轻碰一下,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近来记性也是越来越不好了,这是谁送的她都忘了。 大牢里是一片哭声,狱卒听得厌烦,便挥着手中的长鞭,嘴里骂骂咧咧勒令,这一群女眷才害怕地压低了声音,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二婶,我们是要死了么?” 小孩儿眼睛哭得红肿,他拉着顾玉环的衣袖显得十分地可怜。 她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来,“谁说的?我们是要去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他眼睛里立马放了光。 “是呀。”她叹道。 “二婶,可是我害怕,母亲和祖母都在哭——祖父是死了吗?”他睁着圆圆的眼睛,问道。 “没有,祖父是先去那个地方了。”她将他抱在怀里,心里无比酸涩。 他还这般小,如何去面对死亡? 2.第二章 正值隆冬之时,广陵前两日又连着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连官道都走不通了。 此刻城里有一事倒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道是那顾家的六小姐定亲了,定的可是正二品尚书次子,那可是在京城里都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只是可惜了,她要嫁的人却是一个病秧子,而且病的可不轻,这一年到头,那都是泡在药罐子里的,身子比那姑娘家还要娇弱许多。真是可惜啊。 顾家六小姐的芳名唤作顾玉环,说起玉环二字,最先想到的便是那杨贵妃,听闻那可是艳绝一方。他们没见过这杨贵妃,但是这顾家九小姐,,听闻那是生的沉鱼落雁的,犹如那九天之上的神仙妃子,不负那广陵第一美人的称号。 所以,这才是可惜之处,这么一个娇滴滴地小娘子,却要糟蹋在一个病秧子手里,这谁人听了不觉怜惜? “小姐可不要听那些蹄子说浑话,摆明了就是嫉妒小姐!”一个生着圆脸穿着水红色夹袄短褙子的丫头跟在她后头说。这丫头生的水灵,面容清秀,一双大眼睛特别明亮,看着娇憨可爱。 本来就是陪小姐出来散心的,哪知道偷听到这么些贱蹄子在主子身后嚼舌根,她待会便要禀告到大太太那儿去,非叫她们吃一顿板子才行。 而走在前方的少女,面上却十分淡然。 她穿了身粉色齐胸襦裙,胸前垂着两条绑着水绿色的丝带,她束着银白色的束腰,上面绣着好看的花纹,衬得她腰身不堪一折。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已见她身姿的曼妙。她梳着极为平常的发髻,头上不过带了两朵素色珠花,但是那张脸也叫人移不开眼去。眉不画而弯,唇不点而赤,一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明亮至极。她肌肤白皙如玉,面上未施粉黛,但是却带着少女的清纯妩媚。 这样的女子,美的真是叫人惊心动魄,丝毫不负那广陵第一美人的称号。 “小姐?”宝珠跑到前头去,打量着自家小姐,小姐怎么就不生气?那些个爱嚼舌根的蹄子话说的这般难听,小姐还能这般淡然? 顾玉环叹了一声,无奈道:“别人要说便说罢,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如何管的着?。”自来府里的下人一闲下来就会嚼主子的舌根,即便她管得了这一回,但是还能管得了下一回么?她停下步子,看着院子里还未扫的雪。 一月前,她醒过来,便是这样了,她回到了她还在广陵的时候,明明那铡刀下来,她是死了的,而那些却又如同梦一场一般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凉的指尖一下子便让她回过神来了。 真若一场梦一般,大梦初醒她被吓得大汗淋漓,入目的却是她还未出嫁时的闺房,分明是她十四岁的那年,她刚和京城吏部尚书之次子定亲,她去祖母和父亲那儿哭,她才十四岁,绕是那黄家是高门,她也不愿嫁给一个病秧子,说的好听,那是嫁,说的不好听,那就是去冲喜。 况且,她多活一世,黄家三年后的落败,她到如今都还铭记在心的,即便她的心里是恨父亲和祖母的,但是她也不能不管顾家。 她的生母陈氏在她未满一岁的时候便去了,她的姨母作为续弦嫁过来,待她如亲生儿女,嫁过来六年,才生下了顾家最小的男孩儿,也算得上是她嫡亲的弟弟了,今年不过五岁。 和她的生母一样,小陈氏也不得她父亲的喜爱,比起小陈氏,父亲更喜欢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妹,贵妾元氏,跟着元氏的一双儿女也得他的喜欢。而她和长兄还有小陈氏的日子也愈发难过了。 再怎么不济,她也是顾家的嫡女,但是她未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为了自己,要将她嫁给一个将死的病秧子,她以往羡慕姐姐们得父亲的喜爱,从父亲罚她那一刻起,她便不再妄想了,心也跟着凉了。 “哎呀,又下雪了。”宝珠一看外头又飘起了小雪,跺了跺脚,急道:“方才出来未拿伞,小姐还是快些走的好,唉这鬼天气。” 入了冬的广陵,便极少见太阳了,成日要么是阴沉沉地天气,要么便是一场雨一场雪,天气只往冷里走。 黄家,是啊,那是一个如何的高门大户啊……可是,谁知道三年后,黄家会怎样么?她觉得一股子冷,从背脊蔓延,到了心底。 顾玉环将手缩进斗篷了,才感觉到些许温暖,才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往回走。 *** 顺天府也是一场大雪,吏部尚书的府邸外停了一辆普通青布帘子的马车,那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里乱踩,坐在马车外赶车的人,身上披了一件蓑衣,嘴里直哆嗦。 “老师的话,学生已经记住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身,对着上座穿着墨绿直缀身材微胖的男子拱了供手。 “你记住了就好。”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之后,才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十九岁便中了探花,放眼京中,这可是第一人,而这人又是他的学生,他又觉得骄傲万分,有这么个出色的学生。 他穿着青色圆领直缀,上头并无什么多的花纹,不过腰间悬了一块刻字的玉佩,他身材高大颀长,面容清隽,面上带着适宜的笑。 “听说你要回广陵一段时候?”黄辉放了茶杯,问道。 “是,家中尚有事务,学生须回去一趟。”他答道。 黄辉看他一眼,也未见什么异色,才想起他这学生的身份,陈家在广陵来说,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但是几代人也没出几个有用的读书人,这陈家便慢慢有没落之势了,陈玄朗是陈家庶子的庶子,那身份可谓是卑微至极,不过能有今日,已经是十分地不错了。 “嗯,正好,去帮我拜访一人。”黄辉微微点头,一手捋着山羊胡道。 “老师请说。” “广陵顾家的当家的,顾承芳,你应当认识。” 顾承芳?他自然是认识,不单单是顾承芳,整个顾家的人他都认识,他两个姑母,先后嫁给了顾承芳,大姑母死后,四姑母嫁过去做了填房,说来,两家还是亲戚,顾家他去的少,但是都在一个城里,不过隔了几条街罢了,哪有不认识的? “学生认识,正是学生的姨父。”他答道。 黄辉也不惊讶,这些事他是早就知道了的,点了点头,道:“容儿同顾承芳那个嫡出的姑娘定了亲,本该是要去拜访的,但我京中有事确实是走不开。” 这话说的真是漂亮,顾家在金陵还算是有几分名气,但是放在这京城,顾家又算得了什么?黄辉的次子,要不是因为身子差,如今又害了一场大病,一直昏迷不醒,怎么会和顾家定亲,顾玉环虽说是顾家的嫡女,但是哪里比得上这京中贵女? 他终是拢了拢手,嘴唇翕动,应了一个“是”字。 黄辉说的那个女孩儿,是他表妹,才十四岁的年纪,艳绝广陵,广陵对这位顾家姑娘,传的是神乎奇乎的,那提亲之人,犹如过江之鲫,只差踏破了顾家的门槛——他那个姨父,又怎么会将女儿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病秧子呢?谁说不是贪图富贵呢? 黄辉又嘱咐了他几句之后,才放他离开,他一出屋子,候在外头戴着青布帽穿着深棕夹棉衣裳的小厮便撑着一把伞弓着腰过来了。 大雪纷纷扬扬,他抬手接了接,那雪迅速在他手中化开了,他看了一眼,才启步离去。 陈玄朗十九岁时便中了探花,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能到如此,在人看来,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宅子在京口胡同的最里,总统五间,伺候的人只有十人,两个随行小厮,一个马夫,四个丫鬟,一个管事,还有两个,一个是厨子,一个是洒扫的。 一出黄府,他便上了马车,吩咐小厮去买些东西,过几日,他便要离京了。 “街口卖的云切糕,多买些回来。”他想起了什么,打了马车的帘子,对外头的小厮吩咐道。 小厮记了要买的东西,飞快地退下去置办了。 马车这才走动了起来。 *** 晚间用过膳之后,顾玉环正坐在榻上,正绣着一块屏风,掐着日子算,祖母的寿辰也快到了,她还得抓紧了时候绣,绣屏风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况且,她是打算在上头绣百只各异的蝴蝶,这百只蝴蝶的凑在一起,还要绣成“寿”字的样式,她已经绣了十多天了。 她正闭着眼睛歇了歇,便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她才睁开了眼睛。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褙子,那上面绣着荷花,十分好看,进来的人正是顾玉环四个大丫鬟之一,宝灵。人如其名,宝灵生的十分有灵气,面若桃花。 宝灵进来给她行过礼之后,才道:“小姐,太太和十公子过来了。” 顾玉环手一顿,站起身便将手中的针线放下了,说道:“还不快去请进来?” 宝灵口中的太太,是她生母的庶妹,也是她的姨母,她母亲陈氏过世之后,几年后,姨母小陈氏便嫁进来做续弦了,小陈氏将她当做亲生的女孩儿来待的,嫁过来六年年后,才生了十公子,今年才五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不过一会,便有一美妇人牵着一个生的可爱的男孩儿进来了,那妇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穿着一身深色短褙子,上面绣着梅花的样式,下头是一条绿色的马面裙,上面也绣着梅花的样式,穿的极其平常,但是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她手里牵着的小孩儿生的冰雪可爱,穿着墨绿色的锦衣,脖子上戴了支只刻鱼纹锦鲤的金项圈,梳着包包头,十分地可爱。 “母亲如何过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连件披风也未披。”说着她便叫宝珠去取披风过来。 “远哥儿说要过来看看你,他自去族学里上学去了,都有十多日未见你了。”小陈氏笑道。 小孩儿躲在小陈氏身后,有些害羞,时不时探出脑袋来看一看,惹得她们发笑。 “不是说来看姐姐的?怎么就躲到后面去了?”她半蹲着身子,逗他。 远哥儿红了红脸,才小声说道:“六姐姐好。” 小陈氏和远哥儿在内室里落了座,宝灵连忙去端了茶和糕点过来。 “姐儿的绣艺长进了不少。”小陈氏看她榻上摆放着的还只绣了小半的屏风,夸赞道。 她嫁到黄家的时候,手中并无什么实权,比起去内宅跟人争斗,她还是喜欢关起门来在屋子里绣些东西,绣了好几年,不长进才奇怪,黄晋容当时也夸她绣的好。 说起黄晋容,她倒是又有些担心了,她同黄晋容是夫妻,虽未有夫妻之实,但也是相敬如宾,虽然黄府的主子下人都瞧不上她,但是黄晋容待她还是很好的,可惜了,黄晋容这幅身子,若是有个强健的身子,或许黄家就不会落得那个结局? 她看着那屏风,才回过神来,答道:“平日里无事便练习一会,入不得眼的。” 小陈氏知道她谦虚,也只是笑了笑,“盈姐儿的亲事也已经定下来了,便过来同你说说。”她叹了一声,一个妾生的,定了个好人家,虽然比不得黄家富贵,但是谁不知道,老爷是将姐儿卖进去的? “听说了,张家是个好人家。”她点头。小陈氏口中的盈姐儿,是她的庶姐,也就是顾承芳的贵妾元氏所出,今年十四岁。那张家在广陵也称得上大户人家,比起顾家来说,这张家还出过两个举人,她这位庶姐是高嫁了。 以前庶姐也是嫁给张家的,过的如何她不清楚,庶姐出嫁后的一个月,她便出嫁了,不过庶姐回门的时候,她倒是见过了,姐夫是个不错的人,待庶姐也是不错,应当是嫁得好。再者,凭她自己的手段,那也差不到何处去。 小陈氏见她面色平常,心里愈发难受起来了,环姐儿自来性子柔弱,上回又在老太太和老爷那儿哭了一通,彻底是寒了心了,哪有哪家愿意让娇养的女孩儿拿去给别人冲喜啊?要是环姐儿多闹腾几下,她心里还舒服些,可是环姐儿这般似是不在乎的样子,更叫她心里难受,长姐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让她照顾好这一双儿女,她也是答应了,可是如今—— “母亲,我没事的。”她看出小陈氏的异样来,摇头笑道,黄家三年后的灭门,是她亲身经历,她不想嫁进黄家又如何?她一个深闺中的女子,又有谁愿意帮她?她如今想的是,如何才能让黄家避过那一劫。 女孩儿生的极其美艳,但是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看着可怜极了,小陈氏只觉得愈发地愧疚。 “前几日你祖母那边来信了,说你在京里的三表哥要回来了,这回回来,估摸着是要过了年再走,他在京里为官,到时请他去同老爷说说……”小陈氏抓着她的手,说道,他们陈家,就出了个这么出息的,如今可是五品官。 “三表哥?”她心里一抖,三表哥不就是陈玄朗么?陈玄朗回广陵做什么? “你还未见过你三表哥?”小陈氏笑了笑,“以前他最是黏长姐了,可是长姐——”说到此,叹了口气。 “不过,他是个好孩子,定然记得长姐的恩情的。”她又说道,长姐是家里的嫡女,三侄子那家里可谓是没什么地位,被人欺负时,都是长姐护着的,她也希望,侄儿还能记得那份恩情。 记得住恩情?她在心里笑了一声,不知道在小陈氏眼里,陈玄朗怎么就跟多么有情义似的,小陈氏要是知道陈玄朗日后会将自己的老师推上断头台,还不知是个什么想法呢。 不过—— 陈玄朗回来了,那可是一件好事,她知道陈玄朗日后前途无量,虽然两人并无多亲厚的关系,但是总体算来,她也是陈玄朗的表妹,这层关系,可要好生加以利用,她日后出嫁了,也可将小陈氏和远哥儿托他多照顾几分,顾家见小陈氏后头是陈玄朗,也不敢多刁难的,况且,陈玄朗是黄辉的学生,那应当知道不少? “母亲,我知道了——”她回握,抬头笑道。 那笑明艳动人,一双还看的眸子里似是带了水光,绕是小陈氏,也愣了一下,似是看到了少年时的长姐一般。 3.第三章 刚用了早膳,宝珠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说是二房又闹腾起来了,说是这四小姐对五小姐的婚事不满,妹妹的婚事,她能有什么不满地? 顾家一共分三房人,长房和二房都是嫡出的,三房则是老太爷的一房妾室所出,府里头的几位姑娘院子都在一处大院子里,这院子又分了几处小院子,两位嫡出的姑娘的院子稍微大些,庶出的姑娘就比不得了。 顾玉环虽然是嫡出的姑娘,但是爹不疼,又没亲生母亲爱的,但是嫡女的身份摆在那儿的,平日里也不会太克扣她,毕竟她身后还有个陈家,那陈家可是出了一个陈玄朗,做的官可比顾家老爷的官要大。 顾家祖上便是读书人,以前还出过一位进士,而今,顾家也算得上没落了,如今的顾老太太并非顾玉环的亲祖母,而是顾老太爷原配病故后娶的继室,生下了二房老爷,所以这二房比起长房来,日子倒是还要过得好。 “四小姐被老太太罚跪了祠堂,这会子,二太太正闹着呢。” 宝珠口里的老太太,是顾家老太爷的填房,嫁过来后生了一儿一女,这儿子,正是二房的老爷,而这四小姐,正是老太太地嫡亲孙女。顾玉环的父亲是原配生下的长子,要不是占了这个长子,如今这顾家当家人还不知落在谁的手里。 老太太是个精明的人,面上是把顾玉环当做亲孙女来疼的,要不是顾玉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还不知道这老太太对自己好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是父亲抢了她儿子嫡长子的位置 这回,她听到消息说是父亲应了黄家的婚事,她便去老太太那儿哭,这老太太话里有话,把事儿都推到顾承芳身上去了,老太太是掐准了她这柔弱的性子,让她去父亲那儿哭,这把父亲哭烦了,父亲还罚了她,到时这怪也怪不到老太太的头上去,果然是有玲珑地心思,若不是她知道了这老太太的真面目,还真是以为老太太将她当做亲生孙女来疼的。 顾家而今就只有两个嫡女,顾玉环出自长房,她上头还有个二房嫡出的堂姐,行四,同她是一年生的,只比她大了四个月有余,她对这个堂姐,自来是忍让的,她这个四姐,自小都是被娇宠着长大的,所以这脾性倒是差了些。 “爱闹便闹着,也不干咱们小姐的事儿。”宝灵正好端着针线从外头进来,听了这话,便回道。 这二房和长房的关系如履薄冰,老太太那样惩罚四小姐,不过是为了堵住下面人的嘴,免得闹出什么因为长房抢了嫡长子的位置而对长房生了间隙的事儿来了。 顾玉盈的婚事能说成,还不是元氏在顾承芳那儿使心眼,顾承芳虽然自己不上进,但是有一张会说的嘴,而且拿顾玉环攀了黄家,这自然就给顾玉盈垫了一块好的垫脚石了 “宝灵姐姐说的是,二太太这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宝珠嘻嘻笑道。 这老太太地这个儿子,自小是疼着长大的,生性风流不过,虽闹不出寻花问柳的事儿来,但是府里养的姨娘通房,个个都是美人,这二太太又是个爱吃醋的,成日和二老爷闹,这也见怪不怪了。 顾玉环一针一线地绣着屏风,心里却想着小陈氏说的事儿,陈玄朗要回来了…… 如果拉拢陈玄朗,日后在黄家的事儿上,他肯定还会帮上几分,但是她想着想着便又否定了,黄辉可是陈玄朗的老师,最后却是陈玄朗亲自将黄辉送进大牢的,她也不要去妄想这些了。 “四小姐来了。”外头的丫鬟急急地说了一声,这话音刚落,珠帘便被人一手撩了起来。 那少女约莫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二房的嫡女,顾玉环的四姐,顾玉娇。她穿了身粉色的棉袄褙子,外头是湖绿色的斗篷,名字里虽然带了一个“娇”字,但是生的倒不是多精致,只能说得上是清秀,但是摆在顾玉环面前,顾玉娇只能说是大鱼大肉里的一盘腌白菜了。 “看什么看,都给本小姐滚下去!”顾玉娇瞪了屋子里的几个丫鬟一眼。 宝珠和宝灵互相看了一眼,宝灵正准备开口说话,被顾玉环一个眼神看过去,便又咽了下去,拉着发愣的宝珠退了下去。 “四姐姐,你私自出了祠堂,被祖母知道了,恐怕不好?”她将屏风用一块布遮了起来,然后柔柔弱弱地说道,这声音温柔甜腻,似是要掐出水一般。 顾玉娇自来最讨厌她这样的声音,只觉得她这都是装样子的,生的一脸的狐媚子样,在她眼里,长的比自己好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是平常,她还会讽刺几句顾玉环装模作样,怎么不去男人面前装啊什么的只有她才说的出的浑话,不过今日,她可不是来说这些的。 “哼,假好心。”她哼了一声,便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应当知道五妹妹的事儿!” “五姐姐?五姐姐的什么事儿?”她装傻道。 “你你你!”顾玉娇气的脸发白,“你连顾玉盈和张家定亲的事儿你都不知道?” “哦,知道了。”她笑道。 “你知道?”那顾玉环不是耍她么?她看着顾玉环那张好看的脸,便要发作。 “不是方才四姐姐说的么?”她做出惊讶的模样来。 顾玉娇可没那多的时间和这个傻子贫嘴,哼了两声才道:“张家你知道?” “听闻出过两位举人。”她答道,她还真不知道顾玉娇到底是急什么,莫非她和张家公子认识不成,或者说是对张家公子芳心暗许? “是啊,你知道顾玉盈要嫁的人是谁吗?”顾玉娇突然凑过来,倒是将她吓得一退。 “不是张家的公子么?”她抚了抚心口。 “真真是对牛弹琴!”顾玉娇翻了个白眼,冷哼道:“张家出过两位举人,一个是张家老太爷,一个就是张公子啊!” 张公子?张公子是举人?那张家怎么会瞧得上顾玉盈的?那张公子分明能娶个更好的,怎么也不可能娶一个庶女? 顾玉娇往顾玉环胸前扫了一眼,心里叹道,果然是胸大无脑!她恨不得一巴掌拍下去,“顾玉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顾玉盈那亲事,可是你帮她换来的!” “我知道。”她无奈道,这样的事儿,她自然是知道的,不然她怎么会去祖母和父亲那儿闹?以前觉得不好,但是她在黄家那三年,除了被人瞧不起,但是日子却比在顾家自在多了,黄夫人嫌她门第低,生的美艳,看着便不像个贤良淑德的所以极少带她出去,她也清闲的自在,如今想来,离开顾家,嫁到黄家去,才是她活着的十余年里过的最好的日子。 “知道,你既然知道还坐的住?顾玉盈那个小贱,人,你是没瞧见她那副嘴脸,真是气死我了,她还说我长得丑,你说,我哪里生的丑了?”她歪歪咧咧地骂道,一把拉过顾玉环,指着自己的脸,“我哪里生的丑了?我母亲说我生的最好看了,祖母也夸过我,她一个妾生的蹄子竟然说我长得丑?”她生平最讨厌别人说她长得不好了,顾家出了一个第一美人,其他几个姐妹也生的偏娇偏媚的,在几个姐妹中,独独她看起来寡淡如水,她才是真正的嫡小姐! 顾玉环被她抓的手痛,不由得皱眉,她这个四姐姐啊,其实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就是被宠坏了,就是这脑子不好使,不然也不会回回都中顾玉盈的设的笼子了。 “四姐姐哪里生的丑了,是五姐姐胡说。”她奋力抽出自己的手,一看,手腕处红了一大片,她这个四姐姐除了人傻,这力气也大。 不过这丑不丑的话,她可不相信是从顾玉盈口中说出来的,顾玉盈向来都是温柔可人的,看着比谁都要柔弱,哪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即便是说,也不过是在心里说罢了。 “你也这么说是?哼,顾玉盈就是嫉妒我的身份!”她冷哼道,“她一个妾生的,还想跟我斗?”她又看了顾玉环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当真是个傻子,为别人做了嫁衣还这般开心不在意。” 为别人做嫁衣?她在心里笑了笑,和顾玉娇比起来,她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嫡小姐?父亲不疼她也就罢了,还为了自己和一个小妾,要把她许给一个将死的病秧子冲喜,做嫡女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估计也只有她了? 况且,比起在顾家,她宁愿去黄家,黄家虽然瞧不上她的身份,但是黄晋容却是敬她的,既然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了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见顾玉环这木讷的样子,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又数落了她几句,守在门外的丫鬟便说老太太往小祠堂里去了,她这才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走之前,还不忘骂她一声“傻子”。 顾玉娇一走,外头的两个丫鬟立马就进来了,上下打量看看四小姐有没有欺负她们小姐,只见顾玉环坐在榻上,正在找方才放置的针线。 “五小姐和四小姐吵了一顿,四小姐还动手打了五小姐,元姨娘哭的都岔气了。”宝灵将针线篓子拿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四姐姐不是一向都这样么?”她在篓子里翻了翻,然后又说道:“没闹起来?” “老爷还没下衙门呢,下了衙门还不知道元姨娘怎么哭呢。”宝灵说到此,轻轻哼了一声,明明前后两位夫人都生的比元姨娘好看,而且比元姨娘温柔贤惠,她就不明白了,老爷怎么就被元姨娘给迷住了呢? 元姨娘和元姨娘生的那一儿一女就是顾承芳心尖尖上的宝贝,要不然,怎么会拿顾玉环的亲事来给顾玉盈攀亲事呢? 她看了一眼屏风,被顾玉娇这么一闹,她顿时没有心情绣下去了,摆着手让宝珠抬走,然后翻身一躺躺在炕上,浑身都暖融融地。 比起顾玉娇打了顾玉盈的事儿,她更想知道的是那位表哥什么时候回广陵,还有她要怎么接近他云云地,想着想着,她阖上眼皮就慢慢睡过去了。 宝灵抱着一盒子碳进来的时候,只见一身形娇小的美人侧卧在靠镉窗的榻上,细而弯的柳叶眉微微蹙着,她叹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放了手中的东西便去床上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给她盖上。 4.第四章 次日清早一起来,洗漱过后,她推了窗子,一阵凉风就窜了进来,宝灵端了一碗银耳枸杞粥和一盘云切糕进来,她吃了小半之后便饱了。 “小姐现在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宝灵打发一个二等丫鬟进来收拾了东西,然后开口问道。 “嗯”她点了点头,自行取下了放在绣着少女浣纱屏风上的白色斗篷,“昨个儿夜里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过了三更才回来的,回来之后便在大太太那儿歇下了,被元姨娘晓得了,又差人请了过去。”宝灵说道。 这元姨娘自来会来事儿,这老爷好不容易在大太太那儿歇一回,这元姨娘倒好,又叫人给请了过去,这请老爷过去,除了说四小姐打了五小姐的事儿还能说什么?这二房没个消停,好了,这下又闹得长房没个消停了。她们这些丫头还是最心疼小姐的,这小姐自来就是个这么柔软的性子,被人欺了不说,可是这心里都是真正儿的难过,这回老爷做出这般让小姐寒心的事儿来,小姐面上不显,她们也知道小姐心里头难过的紧。 她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这回又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的话。 “可怜我环姐儿,瞧这瘦成什么模样了?”老太太一脸心疼地看着她纤细的手,又叹了声气,“我再去同你父亲商量,你……哎……”老太太连叹了几声,这眼泪就只差落下来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宝珠都跟着红了眼睛,可怜她家小姐。 “祖母,婚姻大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女儿自来是没有话语权的。”她说道,眼里含着一泡泪水,配上这么一张脸,任谁看了都心疼,“孙女儿多谢祖母关爱,但是这婚事已定,再如何也改不了了,祖母也不必为孙女儿伤心了。” 老太太被她这番话说的一愣,这前两日可不是这样的,这不是还去求了顾承芳么?再者她又在她耳边说了那么多,怎么就突然变了?老太太怎么说也是在这后宅里斗了大半辈子,这做戏的本领可不比那些唱戏的差,这泪珠子顿时就掉下来了,将顾玉环拉进怀里,哭道:“可怜我亲亲孙女,都是祖母没用!” 老太太哭,她也哭,顿时祖孙俩哭做了一团,屋里头伺候的人也垂着头不说话。 哭了好一会,外头的丫鬟说了声:“五小姐来了。” 顾玉盈穿着件白色绣着红梅的褙子,半领上是一圈白色的兔毛,一张小脸因为外头风大而冻得通红,猩红色的披风被边上的丫鬟拿着,她今年也是十四的年纪,只比顾玉环大了两月有余,虽比顾玉环生的高挑些,但是这身子却没有她丰盈。眉间生了一颗小小的红痣,让她看着多了几分灵动,如玉的娇脸上,还有些许肿,看着叫人心生怜惜。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了。”她声音细柔,带着女子的温婉柔软。 老太太对这个孙女也没多少喜欢,不过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况且,前两日自己的亲亲孙女儿还打了她一巴掌,她招了招手,便把顾玉盈拉了过去,“你四姐姐是那个泼皮的性子,也怪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教好,委屈盈姐儿了。” 老太太话都这么说了,顾玉盈也不好说什么,顾玉娇那个性子,顾府上上下下也都是知道的,她若是说怪顾玉娇的话,倒是显得她小肚鸡肠了,她垂着眉,看了眼眼圈哭得红红的顾玉环,攥紧了手里的手帕,仰起头微微一笑,“孙女儿晓得的,孙女儿也未怪过四姐姐。” “祖母晓得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这才满意地拍了拍顾玉盈的手。 祖孙几个说了会儿话之后。老太太便有了倦意,顾玉盈和顾玉环是一同离开松鹤堂的。 “好几日不见六妹妹了。”顾玉盈回头看了一眼顾玉环,微微笑道。 顾玉环也停了脚步,回过头扬起了笑,“是呢,听说五姐姐定亲了,还未恭贺姐姐呢,那张家的公子听说可是一等一的才俊。” 顾玉盈一愣,没料想到顾玉环会直接提起这事儿来,毕竟顾玉环的亲事也才定下没多久,别人不知道黄家来提亲时要求的人是谁,她可是知道的,一个冲喜的,哪里在不在乎这身份的高低,她又适龄,这黄家提亲时,提的就是她,不过姨娘在父亲那儿哭了一回,这才换了人。 当然,这话她和父亲还有姨娘都是咽在肚子里的,她可不傻。 她暗自打量着这个柔弱的妹妹,都说先夫人生的是让人惊艳,她很小的时候见过,但是那时实在年幼,哪里还记得这些?但是,从这个妹妹身上,便也知道先夫人到底是个如何的模样。 只可惜,美则美矣,却是个傻的。 想到此,她才勾了勾唇角。都是女儿家的心思,她也是一个美人胚子,不过在顾玉环面前却失了几分颜色,不过,那又如何,这个顾家,父亲是掌家人,她是父亲最喜的女儿。 “五姐姐可还好,妹妹那儿有瓶雪凝膏,最是养颜的,待会子便叫宝珠送过去。”她皱着眉,看着顾玉盈有些许红肿的脸颊,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担心之意。 “妹妹有心了,无碍的,那膏子名贵。”她笑了笑,袖口下的手微微握紧了些,顾玉环不说起还好,一说起她便会想到顾玉娇那个没头脑的,若不是身后有老太太撑腰,她哪里会给顾玉娇打她的机会?到底是她身份低了,嫡女和庶女,这其中差别可是极大的。 “再名贵又怎能比五姐姐?”她微微一笑。 顾玉盈侧目打量她,顾玉环眼圈还是红红的,看着楚楚可怜。 模样还是以往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也同以往丝毫不差,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事何处不对。 姐妹俩只说了一会儿话,外头又开始落雪了,两姐妹这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入了冬的广陵,虽比不得北方冷,但是这风儿一吹,也真是冷到了骨子里。 宝灵从库房的管事那儿刚领了新炭回来,便见顾玉环枯坐在镂花隔窗边上摆放着的美人榻之上,心里却不是滋味。 自小姐被老爷罚了一顿之后,便好似是变了,就拿黄家的婚事来说,前些时候,小姐是日哭夜啼的,这被老爷罚跪了一回之后,这性子倒是变了些,也不再去说那不尽人意的婚事了,几乎是当做没这回事儿一般。 只怕是被老爷寒了心罢!宝灵如是想着。 其实宝灵想的也不错,顾玉环也确实被顾乘芳寒了心,想她和顾玉盈同是他的女儿,她还是嫡女,两人却相差极大。不论这婚事如何,但是她终是不敢想,父亲竟然会拿自己给顾玉盈铺路,当真是讽刺至极了。 “小姐在想什么?屋里的炭都快熄了。”宝灵加着炭火,又看了几眼屋子里伺候的两个丫鬟,心里酸涩又气愤,她们家小姐虽然不受宠,但是总归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宝芝,屋里的炭火快熄了,你还想着小姐自己去加不成?” 宝芝正坐在绣墩打络子,站起身看了宝灵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加炭火。 宝灵见她这模样,实在是气不过,心中就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难受地紧。好歹她们家小姐是正儿八经的顾家嫡女,这院子里的下人眼里□□这个主子,巴不得去舔五小姐和元姨娘的脚,同是顾家的小姐,她们家小姐可是入了族谱的嫡女,哪里是五小姐一个妾生的能比的?宝灵真是越想越气,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几个将小姐当做真正的主子来待的? …… 陈家的新宅是十年前搬到汇出胡同的,汇出胡同处于闹市之间,门前两只威武霸气的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是兽型铜扣锁,进门便是一块麒麟影壁,上头刻着字。 而今陈家出了一位陈玄朗,这陈家在广陵的位置可是水涨船高,这陈家嫡出的一脉不见有多出息,这门面倒是由一个婢生子撑起来的。 说来这陈玄朗在陈家的地位也尴尬,早些时候,陈老太太嫁过来近五年无孕,便去寺里去求子,大师说是这陈老太太命里有个劫,这子孙线断了,要让这前头有个人帮她挡灾,这意思不就是要让陈老爷的妾生下庶长子?这老太太自然是不肯的,便让陈老爷从旁支过继过来一个庶出的孩子作为庶长子养在陈老爷的妾膝下,果不其然,老太太次年便生下了陈二爷,老太太自然不会让这旁支的孩子越过自己的孩子去,便将这孩子往废里养,养的懦弱无能,她倒是没想到,这么个孩子的庶子倒是水潭之下的游龙,撑起了这陈家。 守在门外的两三个小厮左右张望着,昨个儿就有消息传回来了,今日三少爷就要到广陵了,早早地,老夫人就叫他们几个在外头迎接了。 一辆普通的蓝布马车缓缓在陈府门前停下,几个小厮相望几眼,立马躬身去迎接。 马车帘被掀起,走下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直缀披着狐毛滚边的男子,长身玉立,神情淡漠。 “给三少爷见安,少爷这一路来累着了罢?”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开口,心里对这位三少爷还是有些怕的。 “无碍。”陈玄朗回了二字,便对身后的元宝说道:“东西都送到我屋里去。” 云宝得了令,收拾好东西便去打点了。 陈老太太和陈老太爷那头已经得了消息了,早已备好了吃食,想着陈玄朗舟车劳顿,用了膳之后便可歇息了。 “回老太太老太爷,三少爷争正往这头来。” 老太太穿着件蓝色绣福禄寿的长褙子,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对身边的老太爷念道:“可算回来了。” 老太爷扫了她一眼,端稳了手中的茶杯,自己那几个亲孙子一个个都不知是什么混样子,倒是这么个没多大血亲的孙子,是个出息的,他对这个孙子,他是又爱又怕,说到底,不是亲孙儿。 “三少爷来了!” 厚重的帘子被一个穿着粉色短褙子夹袄的丫鬟挑了起来,随后便是外头丫鬟小厮请安的声音,直至那人进了屋子,带着外头的寒气。 “不孝孙拜见祖父祖母!”陈玄朗一撩衣袍便跪了下去。 在老太爷看来,他背脊笔直。 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旁支抱过来的庶子,身份低微,他不过是一个婢生子,更是庶子中的庶子,但是此刻跪在地上的高大男子,谁也不敢去说他的身份卑贱。 5.第五章 陈玄朗此次回广陵,确实是有些事要办,姨娘的忌日就在这几日。 每年这个时候,记得他姨娘忌日的人,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人,只怕只有他自己了。 “什么时候进京?”老太爷放下茶杯,问道。 “待姨娘忌日过后。”陈玄朗垂了垂眸子,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两日要去一趟顾家。” “顾家?”老太爷皱眉,他先后两个女儿嫁给顾承芳,两个女儿过得都不好,再想到前些时候城里头传的那事儿,还未及笄的外孙女和黄家那个病秧子定亲的事儿,便脑仁疼。“黄家那公子你应当是认得的,你实话告诉祖父,那孩子……” 黄晋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自小便是养在药罐子里的,若是是个康健的身子,自然是轮不到顾玉环嫁进黄家,可惜就是个病秧子,黄辉和黄夫人为了幼子可是伤透了脑筋,加之如今黄晋容身子愈发地差了,才有了这冲喜一说,虽说不娶那高门大户的小姐,但是身份如何也该是出自清贵人家,这才选了顾家。 “孙儿不好言其他,表妹嫁过去确实……”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他是黄辉的学生,对黄家自然也有几分了解,那黄家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家比得的?若不是黄晋容身子差,哪里会和顾家结亲? “过两日便是顾老太太的寿辰,你去看看你姑母。” 陈玄朗自然能也明白老太爷的意思,这是要摆给顾家看,姑母身后可是有娘家的,顾玉环是顾家的小姐,但是也是陈家的表小姐,顾家人不将姑母放在眼里,那也是不将陈家放在眼里。 祖孙俩说了一会话,老太爷问了京城的事,又嘱咐了几句。 “在京为官,你便也知道些道理,这些便不用我来说了。”陈玄朗年轻便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更是吏部尚书的门生,冲着这两样,日后前途无量,想拉拢的人自然多,“你虽不是为亲孙儿,但总归是陈家的孩子,万事都要谨慎。” “是,孙儿明白。”他扯了扯唇角,说到底,他是陈家的孩子,万事都要考虑着陈家。 他回自己的院子时,发觉外头又飘起了小雪,他依稀还记得,姨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下着小雪的寒冷天儿,屋子里没有炭火,姨娘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之上,他如往常一样,给长辈们请安之后才来看姨娘,但是任他唤任他喊,也不见姨娘答应,那时他才五岁。 在陈家,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的姨娘不过是个乘着主子醉酒爬床的贱婢,他不过是个贱婢生下的庶子,在陈家能有口饭吃便不错了,如今了,陈家仰着他的鼻息生活,这日子久了,他好似都忘了以往他仰人鼻息的日子了。 呵—— 他看了眼天色,才将披在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小厮拿着。 “朗哥儿莫哭,姑母带了旗哥儿来看你,朗哥儿还未见过旗哥儿?” 回忆里的女子眉目温暖柔和,转而又成了一朵枯萎的花。 …… 大清早地,顾玉环便得知陈玄朗已经回广陵的消息了,成日都心神不宁的。 过两日便是祖母的寿辰,那屏风她也赶着时候绣好了,这两日正打算给兄长和远哥儿一人绣一个香囊,许是心神根本不在这上头,眼睛一花,那细细的针芒便刺进了手指的皮肉里,细碎的痛才让她缓过神来,渗出的血迹在丝绢上开了朵小小的花。 “小姐!”宝灵一看,甚是心疼。 “不过是小伤罢了。”她将手指含着口里,笑着摇了摇头。 “小姐真是,女儿家的手多珍贵。”宝灵埋怨里一句,便去翻药来。 宝灵正给她涂着药,宝珠便急急地跑了进来,喘着粗气:“不...不好...了,大少爷...在族学被打了!” 顾玉环手一抖,碰撒了宝灵手中的小瓷瓶,那小瓷瓶叮叮当当地摔在了地上,里头的膏子撒了满地。 大哥被打?她心里突突直跳,大哥在张家族学里上学,又怎么会受伤呢?那张家的少爷如今和五姐姐订了亲,张顾两家是姻亲,怎么会让大哥被打? 顾不得收拾了,提着裙子便往大哥的院子里去。 顾家分前中后三院,女眷皆在后院,府里的少爷都住在中院的南面,顾玉环穿着木屐,一手提着裙子急急地走,看的后头撑伞的宝灵心惊肉跳,连忙嘱咐小姐慢些走。 顾云旗是被张家派人送回来的,伤倒不是多严重,脸上难免破了皮。 “你多大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那三岁的小孩儿?”小陈氏又气又心疼,拿着帕子擦泪。 顾云旗今年十七的年纪,跟着顾家的几个少爷在张家的族学上学,张家这回出了个举人,这广陵多少人家送礼塞钱都想把自己的儿子往张家的族学里送,张顾两家是姻亲,顾云旗在里头念书倒也不奇怪,只是怎么就跟人起了口角还打了起来了?着被打的人好歹不歹,又是那周家的少爷,那周家虽然不是个什么显赫的人家,但是有个女儿还是宫中的贵人。这周家的少爷是周家二房独独地嫡子,这被打了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母亲……”顾云旗看小陈氏这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此刻屋里头安静地也只听得见小陈氏的哭声,他靠着堆高的迎枕,神色复杂,直到听到外头的丫头说了声“六小姐来了”,他才抬了眸子。 顾玉环一路走得急,看到自家兄长躺在床上的模样,眼睛立马就红了起来。 “我这又不是受了多严重的伤,你们都莫哭了。”是男人都见不得女人的眼泪,顾云旗别扭地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去。 “大夫是如何说的?”顾玉环连忙问小陈氏。 “伤倒是不严重,没有伤到筋骨,都是些皮肉伤,休养个一两日便好了。”小陈氏答道。 听了小陈氏这话,顾玉环心里才松了口气,转而一想,兄长怎么会和别人动手呢?周家的那位少爷是个如何的人她不清楚,但是她清楚自己的兄长,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动手打人? “哪里有那般多为何的,周泽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打他一顿出出气。”顾云旗哼道。 “哥哥做事未免鲁莽了些,哥哥就不想想那周家是个如何的?”周家的女儿在宫里做贵人,得了皇上的几分荣宠,那周泽生又是周贵人嫡亲的弟弟,这被打了,哪里会就这么算了的? 顾云旗看了红着眼睛的妹妹一眼,又转头看向了他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当时他也是气极,就算时间又倒回那个时候,他仍然要打那周泽生,他只恨没下狠手。 “晚间你父亲下了衙门,你免不了一顿罚。”小陈氏叹气,要是元姨娘在老爷那儿多说几句,这怕这火烧的更旺。 想到那个父亲,顾云旗低下了头,放在被褥里的手紧紧握着。 小陈氏又说了几句便走了,给他们兄妹俩说话的时间。 “大哥,这些时日在张家的族学里可好?”顾玉环吸了一口气问道。 顾云旗没想到妹妹会问起这事儿来,随口答了一句,“能有什么不好的,你和母亲也不要瞎操心。” “你我是兄妹,母亲走之后,你便是我的依仗,在我面前也说不得实话?”她怎么说也是活过两世的人,见过的人情世故多了,此刻也自然看的出来顾云旗隐瞒了什么事。 “我能瞒你什么?”他别开头,眼眸垂着。 妹妹说的对,母亲走了之后,他便是妹妹唯一的依仗了,妹妹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他知道,他也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用,连想护着的人也护不了,当日听到妹妹定亲的消息,他只差冲进父亲的院子讨说法了,父亲未免太过偏心,明明他和妹妹才是嫡出的,怎么都比不过元姨娘生的那一双儿女,即便妹妹嫁不进什么高门大户,但是也能嫁一户好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顾玉环抿着唇不说话,眼圈微微泛着酸涩,看着少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更是心里堵得慌。 自她重活的那一刻起,她也知道自己路会如何,她和黄晋容已经换了庚帖,而且,黄家的聘礼已经送来了,如果同前辈子不差什么,五姐姐出嫁后不多时,便是她出嫁的日子,她去了京城之后,兄长会如何?她不知道,连她自己会如何,她都不知道了。 “玉环……”他张了张口,眼圈便红了,“是哥哥没用。” 周泽生是个如何的人?仗着自己的姐姐是宫里的贵人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那日下了学,他收拾了东西刚出学堂,便听到有人说起了妹妹的名字。 “哎,你们见过顾云旗那娇滴滴的妹妹没有?”一个少年开口问道:“听闻生的那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顾云旗知道自己妹妹美名远扬,被少年郎提起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正欲抬腿走,便听到了后面的话。 “我见过,去年的时候在顾家见到的,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当时还跟我娘说要讨她过来呢!”少年语气中带着得意洋洋,“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就要嫁个病秧子了,那病秧子哪里会疼人?还不如给我们玩。” 说罢,几个少年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顾云旗在后面听得是火冒三丈,当即也没想什么,冲过去便揪着那几个少年打,不一会儿几人便扭打做了一团,幸亏边上的小厮将几人拉开了,这才没打出什么大伤来,不过他一人伤的稍微重些。后来被送了回来,他更加无颜面对妹妹了,若是他出息些,哪里会让妹妹被别人如此说?哪里会让妹妹和那病秧子定亲?他只是恨自己没用罢了。 “哥哥忘了?小时候五姐姐的雪团咬我,还是哥哥救得我,要是没有哥哥,被咬的人便是我了,哥哥怎么会没用呢?”她也猜的七七八八了,应当是那周泽生说了她什么,哥哥这才生了气。 雪团是顾玉盈小时候养的一条小狗,因皮毛雪白,才取得名字叫雪团,那时候小不懂事,见顾玉盈有一条那么好看的狗,她自然也想要,便和顾玉盈起了争执,那狗被俩人拉扯得嗷嗷直叫,就近便要咬她的手,幸亏顾云旗一下将那狗挥落在地,才免了她被咬,不过后头俩人都被罚跪了祠堂。 看着妹妹的模样,他张了张嘴,话又咽了下去,他不想妹妹嫁去黄家,但是他却是什么都不能做。 6.第六章 晚间用过膳之后,顾玉环便听着宝灵回话。 顾承芳下了衙门便带着小陈氏去周家赔礼道歉了,又备上了许多礼。 顾玉环听得只冷笑,这就是她父亲,不来问到底是谁的错,便怕得罪别人,也不管自己的孩子伤势如何。她早就失望了,从未对顾承芳报过什么希望,就像当日她去求顾承芳的时候,她想着自己也是他的女儿,他怎么就舍得让她嫁去黄家呢?从那时起,她才知道自己真正的错了,在顾承芳的眼里,只有元姨娘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罢。 宝灵一边说一边看小姐的脸色,见小姐的面色淡然,心里更不是滋味。 “小姐,先前四小姐过来了,没见着小姐又走了。”宝灵说起另外一桩子事儿来,先前小姐去了大少爷那儿,四小姐便过来寻小姐了,也未说什么事,知道小姐不在后,又臭着一张脸走了。 四姐姐?只怕又是来同她数落顾玉盈的,顾玉娇惯来和长房的几个姑娘不对付,这回顾玉盈定了门好亲事,顾玉娇心里更是不平衡,但是和顾玉环一对比,她又是好了许许多多,这才转了阵营,决定要和顾玉环联手奚落顾玉盈,她这个四姐姐,也是叫人头疼。 这顾周两家的少爷打架,不用多时,便传了出去,大多数都是看热闹。 坐了不一会,便听外头打探回来的宝珠说顾承芳回来了,一回来便去元姨娘那儿用膳去了。 “周家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宝珠想了想,答道:“听太太身边的绿莺姐姐说,周家那头虽然是收了礼,但是也没说这事能平息,话说要大少爷日后不要出现在周家人面前,老爷这会正在气头上,将太太说了一顿,刚进府便被元姨娘派人请了过去了。” 她自然也知道周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周家后头有位周贵人,也难怪周家人气焰如此高,不过这周家当真是欺人太甚,叫哥哥不要出现在周家人面前,不就是让□□后别去张家族学了?真真是过分。 “哼,待会元姨娘又不知道在老爷那儿吹什么妖风呢!”宝珠哼了几声,被宝灵捏了一下才看自家小姐。 小姐皱着弯弯的柳叶眉,不知在想着什么。 男孩儿打架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只不过那周家在光陵权势是大了些,顾承芳脸卖女儿事儿都做的出来,腆着脸皮去赔礼道歉又算得上什么?哥哥怎么能从张家族学里出来?即便父亲再怎么不将哥哥放在心上,但是哥哥终归是顾家的嫡长子,如今父亲这还未应下,要是被元姨娘吹吹枕边风就不一样了,元姨娘也是有儿子的人,这身份上已经差了,其他的地方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比哥哥差? 她想着想着便觉得心冷,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哥哥才十七岁,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若是就在此断了,如何对得起去了的母亲? 她闭着眼睛,突然想到一个人,想到他身穿绯红色官服,顿时心跳如雷。 去求陈玄朗?她的手蜷缩在一起,微微发抖,去求他,他会帮忙么?她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时在牢狱之中的场景,黄辉倒在他的脚下,他丝毫不动容,早已看惯了杀伐。 …… 顾玉环这头是彻夜难眠,陈玄朗却休息的十分好。 顾家大少爷和周家少爷打架的事儿,他昨日便听说了,不想听说也难,昨夜他去给老太太老太爷请安的时候,老太太便在他跟前念了好几回,即便他是傻子也知道老太太这什么意思。 老太太嫁到陈家来,生了两儿两女,女儿一个嫁到了外地,还有个便是嫁去了顾家,老太太心疼自己的女儿,也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不然怎么会将庶女嫁过去做填房,这还不是怕顾承芳娶个续弦后待两个外孙不好?但是总归是顾家的孩子,也不好明面上将两个孩子接过来一直在陈家住的,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接着过来住个一俩天。 “大人这是?”元宝见陈玄朗早早地起身了,又披上了披风,这分明是要出门的样子,不由得有些诧异。 “备车,去顾府。”他淡淡道。 陈玄朗到了顾府,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在老太太那儿坐了一会儿。 陈玄朗生的高大俊朗,老太太自然也动了些心思,正好外头传来吓人的通报声,说是四小姐过来请安了。 顾玉娇穿了件红色绣蝴蝶的襦裙,外头罩着一件金线牡丹的长褙子,外头还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衬得她清秀可人,在没有府里头其他几个姐妹在的时候,她也确确实实算得上好看的。 “孙女给祖母请安。”她做足了礼仪,声音细细柔柔地,丝毫不见以往那跋扈嚣张的模样。 她用余光看了这屋里的男子一眼,面上便飞上了两朵红霞。 “来来,朗哥儿还未见过你四表妹?”老太太拉过顾玉娇的手,便说了起来,“娇姐儿,这是你陈家的三表哥。” 原来是陈家的三表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这位三表哥,她虽然去过陈家,但是却没见过这位三表哥,后来这三表哥去了京城里做官,她更是没机会见着了,以往只是听说过,这三表哥可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她只是没想过,这三表哥是这般俊朗的模样。 “三表哥好。”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柔软。 “表妹好。”他也回了礼,才道:“老夫人,这厢便不打扰了,也不知表弟伤的如何。” “伤的倒是不重……哎……”说到此,老太太叹了声气,换上了一副愁容,“也是旗哥儿不懂事……” 陈玄朗未说什么,笑了笑便告辞了。 看着陈玄朗高大挺拔的身影,顾玉娇眼睛都看直了,她以往觉得张家的公子是不可多得青年才俊当真是瞎了眼,明明陈三表哥才是! “瞧瞧我们娇姐儿,何时这般温柔过?”老太太看顾玉娇这模样,也自然是知道她那点少女心思,毕竟那陈玄朗是个如何的人,这广陵啊,不知道多少女儿家对他芳心暗许,才二十出头,便已经坐到如此的位置,当真是前途无量,不过,她娇姐儿配他,确实是差了些。 “祖母!”顾玉娇红着脸跺脚,心里扑通跳得厉害,“这……这三表哥……”怎么生的如此俊朗? “你以往是没见过他。”老太太想了想,以前她是见过的,当时并没用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庶子中的庶子罢了,况且他父亲还是从旁支抱过来的孩子,她更是没有放在眼里,只是没有想到,这几年一晃,这么个地位低下的庶子辉煌腾达了。“祖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如今可不同了,这陈玄朗算得上是陈家未来的主子了。” “祖母……”一听这话,顾玉娇便又觉得委屈起来了,五妹妹定了亲,而且定的是张家,她可不想嫁的比一个庶女差。 “好了好了,娇姐儿就是祖母捧在手里的珠子,祖母有法子。”老太太抱着顾玉娇安抚道。 也幸亏顾家攀上了黄家这门亲事,陈顾两家本就是姻亲,虽然让陈玄朗娶娇姐儿是他们高攀了,不过顾家身后可是有了黄家这么一尊大佛,那黄尚书又是陈玄朗的老师,这事儿还不一定没谱。 “祖母有什么法子?”顾玉娇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陈玄朗幼年丧母,待他最好的便是陈氏,后头又是小陈氏,他如何都是敬着小陈氏的,自然是要从小陈氏那儿入手,小陈氏性子和那陈氏一般软弱,她自然拿捏的好,再者,这陈玄朗不是陈老太爷的亲孙子,这本事越大,这陈老太爷就越怕,这陈家就怕被他一手夺了去,自然也不会让他娶那高门大户的女儿家。 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拍了拍顾玉娇的手,“你大哥受了伤也不去瞧瞧怎么行?” …… 顾玉环早早地便得了陈玄朗来顾家的消息了,碰巧今日父亲休沐,自然是要将陈玄朗留在府里用饭的。 “小姐,表少爷已经从大少爷那儿出来了,正往太太那儿去。”宝珠飞快地跑了回来。 她紧了紧手,才微微点了点头。 小姐这是怎么了?宝珠看了宝灵一眼,怎么表少爷来了小姐看着如此紧张?小姐又没见过表少爷几回,怎么就突然打听起表少爷的事儿来了?但是转念一想,便想到了大少爷,这心里便也清楚了几分。 小陈氏是站在院门口等的,直到看到那高大的身影,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朗哥儿见过姑母。” “哪这般多的礼?”小陈氏连忙去拉他的手,而后从背后拉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来,“还不过来见过你三表哥?” “三表哥好。”远哥儿叫了一声后,便往小陈氏身后躲,时不时探出头打量这个人是谁。 陈玄朗笑了笑,抬手在远哥儿头上抚了抚。 “外头冷,进去说。” 屋子里烧了地龙,坐了片刻便有了热意。 上一回见陈玄朗,都是将近一年之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是母亲的寿辰,陈玄朗自京中回来贺寿的,如今看来,小陈氏只觉得他又高了些,又瘦了些。 “在京中过得可还合适?” 正好丫鬟进来奉了茶,陈玄朗端着茶杯,答道:“姑母不必担心,一切都好。” “好便好。”小陈氏笑道,看着边上扯衣角的远哥儿,想到什么,便又叹了声气,“想来你也听说了旗哥儿同周家公子的那事。” “嗯。”陈玄朗手指微动,“周家是个什么说法?” 小陈氏叹气,面上带了几分愁容,想着昨日去周家赔礼道歉时周家夫人那模样,心里便泛酸,“歉礼倒是收了,那周家夫人说叫旗哥儿莫出现在周家人面前,那不是叫旗哥儿从张家族学出来么?当真是欺人太甚!旗哥儿今年才多大,哪里能这样?” 没来顾家之前,陈玄朗也将这事知道了个七七八八,那周家在这事儿上做的确实是过分,他捻着手中的茶杯,抬眸便看见远哥儿睁着圆溜溜地眼睛看着他,他嘴角的笑意还未提上来,远哥儿便害怕似的缩了回去,他薄唇抿了抿,莫非他生了一副凶相不成? “你方才也见过旗哥儿了,旗哥儿可有对你说什么?”小陈氏皱着眉,“那孩子什么都闷在心里,也不愿说,哪里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姑母也不必担心了,旗哥儿是个懂事的。”他安抚道。 “若我不操心,还有谁替旗哥儿环姐儿操心?”说罢,小陈氏眼圈便红了起来,这些年来,她在顾家受的气还少?“你姑父那个样子你也不是不晓得,这眼里除了元姨娘那对儿女,还有什么?” “你大姑母见你如今如此出息,也该是高兴的。” 大姑母…… 他抬头,目光落在小陈氏的脸上,她应当是同大姑母生的最像的人了。 “姑母未求你何事,旗哥儿和环姐儿是你大姑母的骨血,大姑母昔日待你多好你是知晓的,姐姐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们,你只当是为了大姑母把。”说完,小陈氏将头转到另一头,她如今也是没有办法,才会拿死去的姐姐来压陈玄朗。 …… 同顾承芳谈事从书房里出来时,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泛起了青色。 “请问可是陈家的表少爷?”一个穿着粉衣的丫鬟见他出来,忙过来行礼。 “你是?”元宝不解地看着这姑娘,莫非又是爱慕大人的人不成?不过,这不过也是个丫头而已,难道是她家小姐? “请表少爷随奴婢来。”宝珠看了看周围,确认边上没其他人,她才压低了声音。 “大人……” 宝珠见这小厮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开心,莫非她还会害表少爷不成? 这天儿往冷了里走,这时不时地还会飘下几朵雪花来,宝珠走在前方引路,行至一处亭子前,她才停了下来,“表少爷,请。” “大人!” 陈玄朗摇了摇头,抬眸看向那亭子,那亭子里确实有一人,穿着猩红色的斗篷,娇小的身子在随风而起的轻纱间若隐若现。 元宝想要跟上去,被宝珠拦了下来。 “莫非我还会害了表少爷不成?” “谁知道有没有按什么好心。”元宝嗤了一声,只怕是这丫头的小姐对大人芳心暗许,先前大人也只见着了一位顾家的小姐,难道是那顾四小姐? “你你你!”宝珠是个急性子,当即便瞪圆了眼睛。 “这样的人我家大人见多了。” 什么叫这样的人?这不是拐着弯骂小姐,宝珠瞪圆了眼睛,满是怒意,但是想着宝灵交代的事儿,又不好发作,哼了几声将头转向了另一头。 顾玉环紧握的手微微发汗,看着那个身影愈发地近了,即便这人还不是三年后的那人,但她仍旧抑制不住心里的怕,想到黄家,想到陈玄朗看着黄辉死在自己眼前无动于衷的模样,她便觉得背脊发寒。 “见过三表哥。” 陈玄朗眉峰微扬,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生的和她母亲很像,一样的杏眼,带着隐隐地水光,也遗传了她母亲的容貌,确确实实担得起广陵第一美人的称号。她穿着身翠绿色撒面裙,半张冻红的小脸缩在披风雪白的毛领里,露出了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 “我很忙。” 顾玉环心一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这人只需一眼便会将她看穿一般,她垂着眸子,看着披风上的花纹,一会后,才抬起了头,“三表哥,我是顾玉环。” 少女的声音带着该有的柔软,不甜不腻,就像是柳树新开的芽儿。 7.第七章 见过顾玉环的人就没有人说她不好看过,她生的眉眼如画,不似妖艳,却叫人难以移开目光,陈玄朗突然想起一句话来。 越是颜色鲜艳的蛇,毒性便越大,不知道这个表妹是属于哪一种。 陈玄朗比她高了许多,她暗自在心里比了比,她大概只能到陈玄朗的胸膛的位置,此刻她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目光和他对视,缩在衣袖中的小手紧张地捏做了一团。 少女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是想靠近,却又是害怕。陈玄朗想到四姑母身边的远哥儿,莫非他这般吓人不成? 不见陈玄朗回答,顾玉环一颗心被提了起来,陈玄朗那般的人物,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她自报了闺名莫不是将她当作那不要脸皮的女子了?她不过是怕陈玄朗不认识她罢了,她下意识咬了咬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女孩儿就像是闯进闹市的小鹿,局促不安的模样很是可爱,陈玄朗淡淡应了一声,将顾玉环来找他的事儿也猜的七七八八了,那眼神看他带着几分害怕,绝不是爱慕,那也就是为了她兄长的那事儿了。 顾家在广陵还是有几分名气的,即便是如今有些落败了。顾云旗和周家少爷打架的事儿早早地就在城里传开了,说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久便成了城里头一件茶余饭后的笑料了,如今大伙也都等着看戏了。 “今日请来表哥,实则唐突……”说罢她咬了下唇。 请?这也是请来?只怕即便他不愿意过来,这姑娘就要亲自出来拦他了。 “但是我也是没有法子,所以才来求求表哥。”她揪着衣角,放低了声音。 “你觉得我会答应?”他看她一眼。 顾玉环心里蓦地一紧,咬着下唇的力道加重了些,脸色渐渐发白,但她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对陈玄朗福了福身子,“天色渐晚,表哥注意些路滑,便不叨扰表哥了。” 说完,她转过身便往亭子外走,外头风大的厉害,她尽管披着厚实的披风,但是那寒风还是涌了进来,她只觉得一阵透心凉,鼻子微微发酸,是啊,陈玄朗是何人?看着自己的恩师死在自己面前都无动于衷,日后是皇上身边的宠臣,在他眼里,她又算得了什么——顾家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宝珠见自家小姐失魂落魄地过来,不再和那元宝斗嘴,连忙追了上去。 这头元宝见这小丫鬟跟着自己的主子走了,也转身去找自己家主子。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元宝说道。 陈玄朗应了一声,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说道:“同晋容定亲的是顾家长房的嫡女罢?” 元宝没弄明白大人为何问这话,但是他是知道的,这广陵城里都传开了,这顾家那位传闻生的国色天香的嫡出小姐和黄尚书那个多病的嫡次子定了亲,先前在顾家老太太那儿也见到了以为顾家小姐,但是放在方才这位表小姐身上,那容貌差的可不是零星半点儿,他答道:“是了。”这位表小姐生的当真是好看,他不免都觉得有几分可惜了,又说道:“听闻这位表小姐在顾家过得并不好。”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多嘴了,连忙用余光去看大人,发现大人也并未在意,才松了口气。 陈顾两家虽是姻亲,但是自陈氏死后两家来往便少了,再加上顾承芳对两个嫡出子女那副样子,让陈家也更加不满,陈玄朗进顾府的次数也不多,以往他是陈家最不起眼的庶子,谁会在意他?这回他本也只打算替老师拜访顾承芳的,哪知道一回来顾云旗就闹出了那事儿?再加上祖父祖母在他耳边隐晦地提起,他也根本没想插手这事儿的。 如今么,他又改变主意了。 *** 第二日清早,顾家的马车在府外等着几位少爷,这人还没来齐,倒是等来了另一辆马车。 是一辆普通的蓝布帘马车,除了马车前两个角挂着普普通通地穗子之外便再无其他饰物了。车夫“吁”了一声,那马儿踏了几下蹄子,便停了下来,一边走出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然后走到众位顾家少爷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众位少爷才知道,原来这人是陈家的人,那那马车里的人是? 顾云旗正走到门口,身边的书童给他提着书箱子,身后跟着的便是他的庶弟——元姨娘所出的顾云义。 他的脸上还有伤,青一块紫一块地,不知是涂了什么药水,叫他看起来有几分搞笑,他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元宝,知道那人是昨日表哥带过来的小厮。 “表少爷,我家大人有请。”元宝上前行礼,然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元宝是跟着陈玄朗在京城的,管陈玄朗一直称的是大人。 大人?顾云义听到了声音,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那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称顾云旗为表少爷,那应当是陈家的人,能被称为大人的人——那只有从京城回来的陈玄朗了。 他看着自己的长兄上了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目光落在那始终没有被掀起的车帘,不知那车里的是个如何的人物。 顾云旗今年虚岁十八,此刻坐在马车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马车里的人正闭目养神,自他进来后就没睁开过眼睛,儿时他是见过这位表哥的,表哥自小没了母亲,母亲很疼他,他也有了几分印象,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慢慢和眼前这个高大沉静的男子重合在了一起,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近年来他听到的关于陈玄朗的消息不少,少年中举,今年不过二十一岁,便已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了,不知何人才能达到他这般的高度。 “你今年十八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顾云旗一跳,他立马紧绷着身子坐正了,在父亲面前他都没这般紧张过,这个表哥,无形之中便让他多了几分敬意,也可以说是敬佩,都是读书之人,人家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便是广陵传开了的才俊了,而他呢…… “是,虚岁十八。”他飞快地答道。 陈玄朗半垂着眸子,一只手搭在膝上,食指轻轻敲击着,不知思索着什么事。 “昨日还未问你,和周家少爷是因何争执的。”他又说道。 顾云旗一愣,微微将头别到了另一边,“不是什么大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小事而已,况且这事说出来也丢人。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你可有想过顾家?”他反问。 顾家?他在顾家想到的人,除了妹妹,只有母亲和远哥儿了,他是顾家的嫡长子,但是那里像是嫡长子了? “你如今年纪小,但你也应当知道,你才是顾家的嫡长子。”换而言之,你才是顾家名正言顺要继承家业的人。 陈玄朗看着少年,顾云旗占嫡占长,即便顾乘芳再不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那他也还是正儿八经地顾家大少爷,只要他争气些,那些庶出的哪里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至于周家么,他嘴角勾上一丝嘲弄的笑,周家不过是仗着一位贵人罢了,皇上身边的美人数不胜数,那周贵人不过是后宫佳丽三千中的其中一个罢了,即便乘了些宠又如何,这周家到底比不得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对于皇上来说,根本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倒是这周家丝毫不为宫里头的周贵人考虑,到时这事闹了出去,周家人在广陵借着周贵人的身份胡作非为,不知怎么收场。 马车一路走的十分平稳,只听得见马儿的马蹄踏地和脖子上的铃铛作响的声音。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元宝在外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大人,到了”。 顾云旗这才清明了些,立马起身道谢,“多谢表哥。”说罢,便撩了帘子下车,在外头侯着的元宝极有眼色地扶了一把。 他这番正想道谢,转头边看见陈玄朗竟然也。下了马车了,不由得有些惊讶了,表哥今日来顾府接他,不过是为了告诉顾家的人,他和妹妹身后还有陈家,他们即便再不受宠,那也是正儿八经地嫡出。不过,表哥下车做什么? 张家族学修在张府后面的胡同里,与张府只隔了半盏茶的功夫,因为这张家这回出了个张举人,所以这来张家族学的人那是多的不可胜数了。 “敢问阁下可是陈大人?”外头一做书童模样的少年立马跑过来问。 元宝点了点头。 “小的竹生,是冯先生的书童,先生差奴才给大人引路,请大人随小的来。”叫竹生的书童毕恭毕敬。 表哥和书院里的先生相识?他怎么没听说过? “许久不见冯老先生了,不知先生如今身子可还好?” “多谢大人记挂先生,先生如今身子硬朗,不过倒了变天的时候便犯老毛病了。”小厮如实答道,然后将陈玄朗往里面引。 “云旗,随我一道过去拜见冯老先生。” 周边的人对陈玄朗的。身份起先是怀疑的,这冯先生身边的竹生都管这人叫“大人”,态度还这般恭敬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再见陈玄朗要顾云旗跟着一道去见冯先生,便有人知道了,这不是陈家哪个出息了的庶子么?不过有人不知道,四处打听着。 顾云旗吩咐了自己的两个书童之后,才跟着陈玄朗走,此时顾家其他的几位少爷也到了,最下下马车的人便是顾云义,他穿着身水蓝色绣云锦的锦缎直缀,外头披着件儿狐毛斗篷,站在一众顾家少爷里,他是最杰出的一个,不论是样貌还是才学。他遗传到了元氏的容貌,清俊中带着几分秀气。 “这不是你那个长兄么?”有人见他来了,立马过去问,“那边上的人是谁?听竹生叫的是大人,怎么没听说过?” “陈家的三少爷。”他收回了视线。 陈家的三少爷?那不是……在场的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这陈家的三少爷只有一位,而且在京城里做官。 “那也是你表哥呀。”有心人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兄长,真是个傻的。” 呵呵—— 顾云义看着已经消失的人影,他这个兄长么,确实算不得聪慧,若非他生为嫡子,又是如何的光景呢? 8.第八章 京城落了大雪,尚书府也乱作了一团。 今早上还好好的二公子突然发起了病来,正和夫人说着话,便昏了过去,府里上上下下都忙作了一团。 “冯太医,我儿这病……”楠木拔步床边上穿着湖蓝色绣荷花短褙子的妇人见白胡子太医收了针,便急急地问道。 “二公子本就身子孱弱,加之心有郁结,才会被痰迷了心。”冯太医说道,“不知近来可有叫二公子烦心的事?还请夫人多加注意。” 这妇人生的一张容长脸,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但是保养的极好,只看得出眼角带着丝丝细纹,她正是吏部尚书的嫡妻周氏。她两手紧握着,看着躺在床上面色发白的儿子,心里头抽的一阵一阵地疼。她嫁进黄家二十多年,生育了两儿两女,独独这个幼子叫她操碎了心,怀这个孩子的时候,那时正是京城动荡之时,老爷那时遭人陷害,她一个怀着身子的女人四处去求人,后头这孩子险些保不住,生下来便是个身体弱的,她和老爷都是极心疼这孩子。 这儿子也是极听她和老爷的话的,可就是近日给儿子定了婚事之后,这儿子个就跟变了个模样一般。 “我儿何时醒的过来?”周氏坐在床边摆着的绣墩上,两手将儿子冰冷的手握着。 “夫人不必急,老夫已经施过针了。”冯太医说道。 冯太医开了药方子递给边上的丫鬟,又嘱咐了几句,便被送出去了。 周氏拿着手帕给儿子擦汗,眼圈是红了又红,她这个儿子自来是个良善之人,知道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之后,便同家里闹了起来,她和老爷都是想借着这亲事给儿子冲喜,再者,儿子身边也需要一个知冷知热近身照料的人,哪知儿子便揪着这事不放了,非要闹着退了亲事。 “母亲。” 自外屋进来一穿着宝蓝锦袍的男子,他身形修长,面目俊朗,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正是黄辉的嫡长子黄晋言,听闻胞弟发了病,刚从衙门回来的他走的匆忙,鬓角的青丝微乱。 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一见来人,立马福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少爷。” “言儿。”周氏答了一声。 “太医如何说的?”黄晋言大步上前,看着床榻之上面目苍白的弟弟。 “说是没有大碍……”说着便拿着帕子抹眼泪,“为娘该如何是好,容儿今日又来说退亲的事儿。” 说要退亲,周氏自然是不同意的,她知道儿子想的什么,在儿子和母子关系之间她选择了前者,往年便有病了的男子娶妻冲喜,后头便身子慢慢康健了,这么个方法她自然不会放弃尝试,即便儿子不同意。 “二弟如今是还未想通,母亲也不必逼得紧,到时这弟媳进了门,二弟指不定还会感激母亲。”黄晋言也只得安抚,他那个二弟,那个性子他也是清楚的,看着文文弱弱地,平日里也最是听母亲和父亲的话,但是自己坚持了的事,也很难被改变。他也听说了和二弟定亲的那家姑娘,在广陵也算有些名气的,以往算得上是大户,但是到如今,也落败了许多,要不然也不会眼巴巴地将嫡女往这里塞。 “他如何想得通,过两日你叫你媳妇带着煜哥儿来瞧他,他最喜煜哥儿了,叫你媳妇劝劝他。”提起煜哥儿,她面上才多了几分柔和的慈爱,那是黄家的嫡长孙,也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容儿身子弱,鲜少出门,有了煜哥儿之后,容儿面上的笑也多了些,容儿喜欢孩子,若是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那该是多好? “是,儿子晓得了。”黄晋言无奈地应道,若是劝劝就成了,二弟哪里还会这般闹下去?但是母亲这般吩咐他,他也只好应下,叫妻子带着煜哥儿多去二弟那儿走动。他听闻那顾家的嫡女生的容貌无双,若是个好的,到时进了门,二弟也慢慢地会喜欢,倒是能成一桩好事。 他轻叹了一声,看着拉着弟弟的手垂泪的母亲,心中突然感慨万分。 *** 黄晋容醒来之时,天儿已经黑压压地一片了,他只觉得嘴唇干裂,喉咙微微发疼。 他睁开眼睛,屋里亮堂的烛火有些晃眼,他轻咳了一声,便惊动了外间绣花的丫鬟。 “少爷醒了?”穿着翠衣的丫鬟眼睛一亮,立马去捧桌上的茶水,握在手里带着温温热才敢端到他面前。 黄晋容点了点头,借着丫鬟的力坐了起来,身后靠着堆高的牡丹真丝迎枕,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待那茶水在嘴里打了个转下了肚之后,他才觉得好了些。 “少爷可是饿了?”丫鬟又问道。 他摇头,将喝空了的杯子递给丫鬟,说道:“再倒一杯茶罢。”而后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若是母亲前来,便说我睡下了。” 那丫鬟一愣,还是点头应允了。 倒完茶水之后,丫鬟便被打发出去了,黄晋容靠在迎枕上,半垂着双目。 说来也奇怪,自他知道自己同广陵顾家的嫡女定亲之后,他每隔几日都会做梦,这梦里还有一个女子,生的十分好看,倒不是他的眼睛全然放在这女子身上,而是这女子在梦里好似是他的妻子,在梦里他觉得这女子无比的熟悉和亲切,但是梦醒之后,他又想不起这女子的模样了,只有那好听的声音,温柔地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阿容阿容——” 他闭上眼睛,眼里全是一个窈窕的身影,女子穿着好看的衣裳,温柔地坐在窗木鬲之前做女红,推门而进的男子温和地叫她的名字,她放下手中的事物便笑着去迎男子,声音悦耳动听。 这个女子是谁?他分明看清那个男子便是自己。 他睁了眼睛,眼里有恢复了一派清明,不论梦里的女子是何人,就他如今的情况来说,他都不敢去多想,娶了谁便是害谁,他自己的身子没人比他能更清楚。 有时他想一死百了了,他这个模样哪里像是男子?自他有记忆起,这补身子的药便没断过,就连家门都极少出,这稍微变天便会有个头疼脑热的,当真是比那女子还要娇弱上许多倍来,哪里像个男子? 咳嗽了两声,自胸腔蔓延的痛楚让他皱眉。 那梦里的女子,他也不想了,他这个样子,如何能去害那些好姑娘? …… 陈玄朗送顾云旗去族学的事儿很快就传到顾玉环耳里了。 她正一面绣荷包一面听宝珠兴冲冲地。回话。 “什么?”她手忽然一抖,那针险些扎着自己的手。 “今日表少爷亲自送大少爷去了书院。”宝珠又重复了一遍,面上难掩喜色,昨日小姐才去求了表少爷,看小姐那样子又像是没有同意一般,哪知道今日就听到了那么个好消息? 顾玉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听到宝珠复述了一遍,她才觉得有几分真了。 昨日她去求陈玄朗的时候,陈玄朗是如何说的?觉得会么?陈玄朗是个如何的人,她确确实实不了解,但是临死前在大牢之中的那一幕她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么个看着自己老师死在自己面前都无动于衷的冷血之人,竟然帮了她?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表少爷真是个好人。”宝珠一改昨日对陈玄朗的气愤,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好人?她无奈地勾了勾衣袖上的花纹,若是宝珠看到日后的陈玄朗,还不知会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不过,陈玄朗昨日那话分明是拒绝了她,怎么突然又帮了?她思前想后,只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继母小陈氏。昨日,陈玄朗还见过母亲,母亲自来是将她和兄长当做亲生孩子来待的,定然会为了兄长的事去求陈玄朗。 她紧了紧手,突然想起昨日自己那可笑的模样,早知会如此,她又何必冒着毁名声的风险去他那儿丢丑呢? 小陈氏是陈玄朗的姑母,陈玄朗以往在陈家过得艰难,小陈氏也是帮过的,再者,陈家和顾家是姻亲若是陈家不出力,这事倒是说不过去了。 她越想越有道理,随即放了手中的事物,说道,“去浣春园。” 9.第九章 一场大雪过后,便是顾老太太杨氏六十大寿,顾府一片喜气洋洋。 “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宝灵捧着几件衣裳,这些衣裳都是今年做的衣裳,这银子还是太太自己添了些才做的,太太觉得小姐这年纪正是穿红戴绿的好年纪,她家小姐生的好,这衣裳即便不好看,穿在小姐身上也有种别样的美,不比四小姐,这吃穿用度,顾家的小姐里就没有比她好的,穿的那都是广陵出了名儿的绣坊里做出来的衣裳。 “小姐穿红更好看,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小姐穿红才喜庆。”宝珠挑出一件儿红色绣牡丹的襦裙来,又挑了件儿桃红绣竹叶和荷花的短褙子来,“小姐这样穿,那是真正的好看。” 两个小丫鬟就选哪件衣裳的事儿便说了半晌,宝芝已经给顾玉环梳好了头,又描了妆,正挑出一支金丝点翠步摇给她簪上,又挑了一对儿红珊瑚耳坠给她戴上,那耳坠挂在她小巧的耳上,衬得她肌肤更加白皙。 “不比争了,就那件粉色的。”她站起身,轻轻抬手指了指一件粉色的小荷描花衣裙,领口间用丝线绣着浅淡的花纹,这衣服看着不艳丽夺目,又大方端庄,她一个定了亲的女孩儿,若是还像这没定亲的女子一般,这心思全然放在打扮上,这别人又有的说了。 “那红色……” “宝珠,还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在外头进来一穿着浅褐色夹袄,头上带着黑色绣莲花样式抹额身形微微有些胖的妇人,看着四十上下的年纪,眉宇之间带着股凌厉。 宝珠到了嘴边的话立马就咽了下去,立即乖乖地将衣裳收拾起来。 “小姐性子温和,你们这些丫头还愈发大胆起来了。”妇人凌厉的目光将屋子里三个丫鬟看了一周,看向顾玉环之时,目光便柔和了。下来,说道:“小姐,这几个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妇人是顾玉环的乳母王妈妈,王妈妈是从陈氏从陈家带过来的陪房,陈氏去了之后,顾家没说给顾玉环寻个奶娘,都是抱到元姨娘那儿去吃奶,王妈妈当时也生产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便向顾乘芳请了命,顾乘芳哪里管得了这般多,便允了这事儿。 “妈妈,您可别气啊,小姐这穿红多好看呀。”宝珠吐了吐舌头。 王妈妈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手,“去端热水来给小姐净手。” 宝珠“哼”了一声,才不情愿地出了门儿。 女儿家的手,那便是她的第二张脸,顾玉环的手生的极好看,比平常女子还要小巧些,指甲圆润,透着浅浅的粉色,十指如同新出的青葱一般,又细又长,放在手里更是柔软无骨。 用温热的水净了手过后,两个丫头便伺候着她涂护手的膏子,涂好了之后,便递来了已经灌好了的暖炉,又取来了一件白狐狸毛领子的猩红色斗篷。 顾玉环抬头看了眼铜镜中的少女,她眉眼如画,上了浅淡的妆,更是好看,如同那春日的花儿般娇嫩,外头的猩红色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带着隐隐水光,十分透亮,小巧的鼻子小面是殷红的小嘴,没有吐口脂,但却如同涂了一般,当真是应了那句“眉不画而弯,唇不点而朱”。 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宝珠和宝灵抬着她绣好的屏风随她往杨氏的院子里去请安。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串串笑声。 守在门外打帘子的丫鬟穿着件儿翠绿色绣荷花的夹袄,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的可人,她见是六小姐来了,福身便行了礼,说道:“见过了六小姐。” 顾玉环点了点头,那丫鬟才微微抬了些头,伸手打起了厚重的帘子,目光落在六小姐那裙摆之下若隐若现的绣花鞋上,难掩眼中的惊艳之色,她怎么觉得,六小姐又好看了些呢?心中不由得感慨,这四小姐穿的那身衣裳若是穿在六小姐身上,不知道是个如何的样子。 当真是可惜了,这么个好看的人,居然要家给一个病秧子。崔衣丫鬟在心中感慨了一番,想着这事又牵扯不到自己来,还是好生哄着老太太和四小姐才是大事儿。 老太太这头热闹的紧,这二房太太和老爷都在这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今日是祖母寿辰,孙女送不上贵重之礼,亲手绣了屏风以表心意,祝愿祖母身子康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她两手叠放,规规矩矩地请安,礼仪之间挑不出丝毫错来。 “好好好。”今日听了这些喜庆的话,杨氏自然是十分开怀的,伸手便将她拉了起来,满面的笑意。 屏风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纱,掀开之后里头是一个大大的寿字,细看之下,才发觉那个寿字竟然是大小不一的蝴蝶所组成,那蝴蝶绣的栩栩如生,就如同停在草叶之间的一般,似乎你稍微靠近些它便会飞走了。 “环姐儿这绣艺当真是好!”二房太太吴氏叹道,突然又想起自己那个娇宠的女儿,那绣艺对于闺阁之秀来说,实则是拿不出手,她抬着眼眸,在这个侄女身上扫了几眼。前些时候不是还闹着不要嫁去黄家,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了?而且,以往怎么就不晓得环姐儿这女红做的这般好? “二婶夸奖了。”她微微垂了头,面上微微,退到了小陈氏的身边的位置。 “你这孩子。”吴氏笑了笑。 顾家虽然不比以前了,但是这家底还是有些的,常言道“叫花子也要留救命钱”,这顾家如今就是靠着那攒积起来的祖业了,这二房的老爷不争气,庶出的三房老爷在随州做官,这即便是老太太这回寿辰,那也是昨日才回到了扬州。 顾玉环来的迟了些,这前头几位姐姐已经将准备的礼送上去了,此刻几个姐妹正拉着自己关系较好的女孩儿在一边说话。 “严老太太来了!”外头突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屋子里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要说这严老太太是谁,这在场的便是无人不知的,她儿子便是扬州府同知,这同顾家隔了十万八千里,只是不知,这严老太太怎么就赏脸过来了。 杨氏自然是亲自起身迎接地,那笑意全堆在了脸上。 这严老太太也是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是这精神却是极好的,穿的件翡翠色纹竹的长褙子,头上戴着的是乌色的抹额,上面绣着鲜艳的荷花,中间赫然嵌着一块打磨地十分圆润的绿宝石,通身气派十足。她身边还有一位少女,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生的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穿的件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身上还披着件貂毛的斗篷,她生的明艳,此刻眉眼弯弯十分可爱,头上戴着的是千叶攒金丝牡丹首饰,十分衬她的肌肤,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赤金珊瑚手镯,通身上下难掩贵气,就连脚下的那绣花鞋之上,竟然有小小的珍珠串在一块,当真是叫屋子里的小姐们艳羡。 “老太太请上座。”杨氏忙请严老太太坐,转身又叫丫鬟去拿府里头最好的雪尖泡茶。 “老妹妹,今日我可是来做寿的。”严老太太也笑道,随后便有小厮将东西抬了进来了。 “瞧老姐姐说的。”杨氏连忙迎合,心下也不清楚怎么这严老太太这么亲热。 严老太太目光一转,便落在了两个丫鬟抬着的屏风上,“这屏风倒是精致的紧!” “得亏老姐姐看得上,这是我那孙女绣的。”杨氏伸手就把顾玉环招了过来。 “见过严老太太。”顾玉环微微颔首,侧身行礼。 严老太太对好看的小姑娘多看了几眼,觉得这绣活能做的如此细致的,应当也是个不错的姑娘,这般一看,这顾家的小姐倒是有拿得出手的,不免多问了几句。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可有许了婆家?” 还没等顾玉环回答,杨氏便把话接了过去,“这是老大嫡出的女孩儿,越过了年便十五了,名字唤作玉环,一月多前和黄家定了亲事。” 严老太太心中不喜这杨氏的做法,但是亦没有表现出来,知道是顾家长房的嫡女后她便清楚了,前些时候不是闹腾地沸沸扬扬地,这顾家攀了一门好亲事,男方可是一部尚书之子。看杨氏这模样,难道以为她瞧上这丫头了? “是个好丫头。”严老太太笑着夸了两句,便从手腕上褪下来一只青玉镯子,“一个镯子不值钱,你也不要嫌弃。” 顾玉环哪里敢嫌弃,既然话都说明了,她也只得再三道谢然后收下了,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戴在身上了。 “这是我那侄孙女,同你一般大的年纪,倒是没你这般乖巧。”老太太拉着手边的女孩儿,笑容慈爱。 “姑祖母当真要揭婼倩的底子了!”那女孩儿故意跺了跺脚,娇态十足。 “好好,姑祖母的错,你就和顾家姑娘一道玩儿,省的你到时又直说无聊了。” 作为主人家,自然是要招待客人的,顾玉环虽然不知这严老太太怎么会让自己的侄孙女亲近自己,但是还是极有礼地带着这位小姐在府里逛。 “我叫胡婼倩,也是明年十五。”少女一出了门儿便说道。 “我……” “你叫顾玉环,我知道的嘛,古有四大美人之一杨玉环,今有广陵第一美人顾玉环,果然名不虚传。”胡婼倩说道,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这话里丝毫没有讽刺之意,多了几分真诚,说得她倒是脸红起来,这位胡小姐,倒是个不一样的人,她心中便生了几分好感。 “胡小姐也生的好看。”她红着脸说道。 “这是我第二回来扬州了,以往来过一回,那时候小都不记得事。”胡婼倩看着外头,而后又转过头笑吟吟地说道:“到时还要你多多指路,你可不许拒绝呀。” 第二回来?这胡小姐原来不是扬州人,其实也猜的出来,这扬州并没有姓胡的大户人家,这胡小姐不论是从衣着还是从打扮上来看,那都不是一般的人家,非富即贵。 “自然的。”她笑了两声,没说其他的,若是能多结交几人那是最好不过的,看严老太太对胡小姐真正疼爱的模样,便知道她身份确实不是一般扬州女孩儿能比的,若是能通过她和严家多接触也是极好的。 走了没几步,便听到前面有唱戏的声音了,咿咿呀呀。 “胡小姐可要去前方听戏?” “叫我婼倩便好了,你我同岁,便不分月份了。”她说道,又皱起了秀气的眉毛,“我是最不喜听戏的,那咿咿呀呀地,我听一会儿便要打瞌睡了!” 顾玉环被她逗得发笑,这个胡小姐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10.第十章 顾府并不是有多大,四处都是宾客,闹热非常。 “母亲,严老夫人身边的女孩儿是谁啊?”顾玉娇提着裙子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顾玉环,脸色有些不虞,她只想弄清楚那严老夫人带过来的那女孩儿是谁,瞧那模样和穿着打扮,也知道是个不俗的,怎就瞧上顾玉环了?就因为她生的好看?她可要找找,一定告诉那位姑娘这顾玉环是个空有美人皮的草包,又不是个有用的,有什么好结交的。 楼氏倒也想知道严老夫人带过来那女孩儿是谁,这严家就独独一个嫡女,那嫡女早些年就出嫁了的,严家夫人厉害的紧,庶女都是瑟瑟缩缩上不了台面的,再者,严老夫人说是侄孙女儿,难道是严老夫人娘家来的人? 对严老夫人娘家她倒不怎么熟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那女孩儿是谁,不过瞧那模样,也是个非富即贵的,瞧着严老夫人那疼爱的劲儿,也知道身份不低,瞧着可是比这扬州城里的许多大家小姐要好上几分。 “娘也不晓得。”楼氏喃喃道,而后又把目光放到自家女儿身上,“既然是严老夫人带过来的,那必然不是什么差的,你也要多多结交才是。”那长房的一个庶女都能嫁个举人,自己的女儿自然不能比一个庶女差。 “我倒是想啊,那严老夫人直接唤了六妹妹。”顾玉娇有些埋怨,“祖母就在那儿也不知说一说。” 楼氏一听,脸色立马变了变,四周瞧了瞧,看见除了几个自己院里的丫鬟之外,便没人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这话可不能叫你祖母听去了,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到时中了别人的套子也不晓得!”她那个婆母她是清楚的,就爱这小的恭着敬着她,玉娇这话放在她这个做母亲这儿还能解解气,这要是到那老婆子耳边去了,还不知道闹出什么来,她这丈夫养了一院子的美娇娘,要不是她将老太太笼络的好,她早就和长房的大嫂一样,妾室都爬到她头上去了。“你祖母宠着你,你也不能忘形,那顾玉盈定了个好人家,那是靠你大伯父和你六妹妹,到时指不定外头怎么说你大伯父,你六妹妹虽然是嫡出的,哪里有个嫡出的样子,你不同,母亲护着你,祖母也护着你,你往后的婚事,你祖母自然想的都是你。” 说了那么多,顾玉娇倒也听进去几分了,祖母对她固然是好,但是自然比不上自己那个嫡出的弟弟,但是她才是祖母的亲孙女,祖母无论如何都是想着她的。 说到亲事,她脑海里便浮现出前些时候那位陈家表哥的模样了,生的当真是俊郎,而且那身份可比顾玉盈许的那个举人高多了,祖母会帮她,她该好好听话才是,只要想到日后又能在婚事上压顾玉盈一头了,她心里才舒服了些,攥着衣袖想着那修长的身影,面上浮现出朵朵红晕。 “母亲和祖母都不会害你,你可晓得?”这个女儿,楼氏也是操碎了心,刚进门的第二年,她就生了娇姐儿,是二爷的头一个孩子,是顾家的嫡长女,自然是娇养的,生了个娇姐儿之后,她倒是怀过一个孩子,但是到五个月的时候小产了,是个男孩儿,她知晓消息的时候当时便晕了过去,之后便是三年未有孕,期间二爷身边年轻的娇娘那是一个个抬进府,也相继有孕,她心里自然是怕先她生下二房的长子,期间暗中也动过不少手脚,最后留下来一两个女孩儿来,所幸她后来给二爷生了长子,她暗中动的那些手脚,老太太不是不知道的。不过是看在她生下了个男孩儿的份儿上。 顾玉娇此刻的心思都放在陈家表哥身上,又想着到时自己也能过上被人捧着的日子,便心里舒爽,楼氏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你这脸怎么红了?可是哪儿不舒适?”楼氏见女儿脸颊微红,倒是有几分姝丽了,心下满意了些。 “这斗篷着实厚实,女儿又抱了个暖炉,全身上下都热烘烘地。”顾玉娇连忙将暖炉拿了出来,她再傻,自然也不会将这少女心思直接说给母亲听,免得母亲到时又来说她了,倒是在祖母那儿,她倒也不怕了,这事儿还是祖母说来的。 “你呀。”楼氏心疼地拿着丝绢在女孩儿的额头擦了擦,看着她这一身衣裳,越看越满意,在她心里头,自然是自己的女孩儿最好看,“前些时候一品阁出了许多颜色样式好看的料子,过两日便给你做几身春日里的衣裳。” “嗯。”说到有新衣裳,顾玉娇高兴地点了点头。 楼氏出自商贾之家,钱财自来不愁,她又是家里头的小女儿,自然是陪嫁的多,士农工商,商贾之家自来都是卑贱的,顾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是个清贵人家,楼父瞧上的便是这是个书香世家。 “去。”楼氏收回了手,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娇花年纪的女孩儿,再想到年幼的儿子,手微微紧握,当时她是以为攀上顾家,便不会被人瞧不起,至少也算是个官家太太,哪知嫁过来后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那般无能的人,沉溺酒色,无心其他。 二爷是个靠不住的,两个孩子就靠她了,长房不是什么吃素的,单单就一个元姨娘便让她有的气受,偏生这元姨娘是大伯的贵妾,一般妾室比不得。 看着女儿窈窕背影,她心也沉了下去。 …… 女宾都在后院,前院便是招待男宾的地方,中间隔了一片竹林,竹林边上有个亭子,站在后院的一片湖边上,只好能瞧着亭子那边的人,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偶尔随风飘来几声爽朗的笑声,让少女心思乱撞。 “听说陈家的那位三少爷要来?”一个披着白色绣梅花斗篷的少女垫着脚忘那边的亭子,可惜脸都不大看得清楚,令她有些失望。 “你也不害臊,叫人瞧去了还以为你多恨嫁呢!”边上的少女拿着丝绢捂着嘴揶揄道。 “再说就撕烂你的嘴!”少女被说的脸色一红,似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作势要来撕她的嘴。 “你来呀你来呀。”那少女一笑,提着裙子就跑。 两人你追我赶闹了一会儿,都坐在石凳子上歇息。 “你不是说陈家的少爷要来么,怎地就没听到消息?” “你当真是入魔了,这陈家少爷是个什么人物你不晓得,听严老夫人的意思,要是有孙女都想许给陈家少爷。”另一少女喘着气,把听说的都说了,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她穿着粉色襦裙,胸口的带子上是金色的小穗子,俏皮可爱,外头一件儿白色绣梅花的斗篷衬得她肌肤白皙,看着清秀可人。即便生的再好又能如何,她哪里比得上严老夫人的孙女儿? “我就是问问!”少女自然听得懂好友的话,她自然只是想想,她只不过想看看那陈家的三少爷到底是个如何的人物。这陈家的三少爷已经是二十出头,不说娶亲,即便是定亲的事儿也没见人传出来过,这扬州城里不晓得多少人家盯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许多人见到她都夸她生的好,她也是家里头生的最好的女孩儿,自翊美貌还是有几分的,但是在见到顾玉环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被夸了这多年就像是被耍弄了的小丑一般。 “好了,你也别多想了,你看看那顾家嫡出的六小姐,生的如何你可是见过?在她之前,我当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感叹了。一番,见好友一言不发,才安慰道:“生的再好可不能当饭吃,又不是那勾栏院里的姑娘,这顾六生的再好看,还不是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去?” 石凳子后有一座假山,顾玉环正领着胡婼倩从另一头过来,两人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正觉得有些累了,顾玉环才想起前头有个湖,那儿就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哪知道还没过来,便听到了这些? 胡婼倩听了几句,便也知道那两个少女口中的顾六就是她今日刚结识的顾玉环,她同黄家次子定亲的事儿姑祖母同她说过了,她倒是知道了几分,还觉得可怜,这么一个柔柔弱弱地女子,一生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 几人不过只有一座假山之隔,两人都不出声,将假山外两个少女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这话也是越说越难听。 “我兄长还说了,顾六那哥哥也是个草包,周家的公子也是他能打的,周家可是出了位贵人。” “就是就是,说百了两兄妹就是没脑子的,我还听说……” “说起人坏话来还这么大声。”胡婼倩冷哼了一声,转身就拉着顾玉环从假山里出来了。 两少女脸色一变,立马就站起了身。 顾玉环这才想起,这是何家和李家的姑娘,前些时候见过一面,当时自然不会想到有一日还会偷听到她们说自己的坏话。 何家小姐扫了胡婼倩一眼,才确定从未见过这少女,随即冷笑了一声“不知哪家的小姐,这般不知礼,尽爱听墙角。”目光又落在顾玉环身上,再到她那张好看的脸上,“顾六小姐也爱听人墙角啊。” 胡婼倩头一回见这般不要脸皮的人,说人坏话,被人抓了个正着,还反过来打别人一耙,气的她小脸发红,连连冷笑,“当真是不要……” 话还没说完,便被顾玉环用力捏了捏手,随即她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用激将法激她呢,险些就上了当了。 “何小姐李小姐,玉环不知哪处得罪了你们,在此说声对不住。”她福了福身子,头微微低了下来,在他人眼里便是臣服的模样。 何小姐和李小姐见她这模样,心里倒是舒适了些,早就晓得这顾玉环是个随便可以拿捏的性子,她们自然不怕。 “哼。”何小姐冷哼了一声。 顾玉环站正了身子后,平视前方,声音冷了几分,“至于家兄,他如何,便不关二位的事了,二位小姐可要谨言慎行,这要是叫别人听了去,不知道怎么看待二位了。” 何小姐李小姐本来缓和的脸色,听了这话,脸色立马青了,这顾玉环分明是讽刺她二人家风不严,爱做这偷鸡摸狗之事。 “二位好生休息。”她咬重了休息二字,微微侧身,拉着胡婼倩走了。 等进了顾玉环的院子,胡婼倩才拉着她的手,“我当真是没见过这般没脸皮的人,实则是过分,要是我,定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是来做客的,自然是不敢得罪的。”她笑了笑,“这是我住的院子。” 胡婼倩眼睛转了一周,一当打量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是还是挺整洁的,像是个女儿家的模样,种了许多的花儿,院子中间还有一棵梅花树,可是开花的季节。 丫鬟很快就上了茶,杯子里放了几片新摘的梅花花瓣,一打开茶盖,清香溢了满屋子。 “噔——”茶盖被盖了上去,然后被人放在了?高几之上。 “陈玄朗是你表哥罢?” 顾玉环手一顿,抬头看胡婼倩,突然心中漫了几分苦涩。 她先前还在想,严老夫人怎会叫胡婼倩亲近她?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微微一笑,答道:“是。”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冬月下了小雨,整个天儿都是阴沉沉的。 陈玄朗正看着从京城里传来的信,越往下看,脸色便沉一分,站在边儿上的元宝不知大人在看些什么,但是从大人那脸色来看,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也是提着一颗心不敢出气儿。 元宝的娘是陈玄朗奶娘,他自然也是跟着他娘做陈玄朗的小厮,后来他娘去了,他们主仆二人确实也难过,好在后头大人有才干,到了如今的位置,走到何处别人不是都高看几分?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也风光。 他服侍了大人近十年,对大人还是知道几分的,大人面上越是平静,越是没有动作,那就是越生气,倒也不知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那信是今晨送到的,倒不是什么加急信件,估摸着在路上也有个两三日了。 陈玄朗反手将信压在了掌心之下,面色平淡无奇,一双眸子幽深不见底,良久,他才叫元宝将信拿去烧了。 算上日子,他回扬州也近十日了,此番回来,第一件事儿便是给姨娘上香,第二件便是老师说的去顾家一趟,本是明日便要启程回京的,今日这么一封信来,怕是回不去了。 过了一会儿,打外头进来一个穿褐色短打的小厮,挑了帘子便弯腰请安,说道:“三少爷,严家老夫人来了,老太太请您过去问安。” 陈玄朗手指一动,眼睛眯了眯,淡淡回道:“嗯。”随即嘴角微勾出一丝冷笑来,将才才看了信,这人便来了。 严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陈老太太自然是迎着的,再看严老夫人带了个水灵灵地小姐过来,便知道是个怎么回事了,她这个没多大血亲的孙子,那说亲的媒人只差将这门槛都踏平了,这扬州城里门户品行容貌好的姑娘不在少数,她也动过给孙子定亲的心思来,但是都被老太爷拦了下来,到底不是亲亲的孙子,这儿时也过得不见得多好,如今有了本事,岂是能容他们随意拿捏的?到时闹出个好歹来,这丢脸的还是陈家,以陈玄朗如今的身份,眼前这女孩儿,自然是配得上的。 “这是我娘家的侄孙女,明年便及笄了。”严老夫人拉着胡婼倩的手,一脸的慈爱。 “婼倩给老太太见安。”少女穿着水蓝色点翠绣折枝堆花襦裙,腰间束着金色宫花腰带,衬得少女细腰盈盈一握,行动似弱柳扶风,头上戴着的是赤金宝钗花钿,左右各簪了一只金蝴蝶,微微一动,上面的金攒丝串着的珠子便轻轻作响。她生了张鹅蛋脸,肌肤白皙,柳眉弯弯,一笑起来,十分明艳。 “真是个好孩子!”陈老太太连忙扶了起来,拉进了怀里,从手上褪下来一只赤金攒丝嵌五彩宝石的镯子戴到她手腕上去,笑道:“生的真真是好模样。” 胡婼倩红着脸道谢,手上的镯子并未取下,大大方方地接了下来,陈老太太也知道了几分,这严老夫人出自大家士族,这女孩儿瞧着便知道是嫡系一脉的,不然哪里教养出这么好的女孩儿来? 胡家二爷的嫡长子尚了公主,可是正儿八经的驸马爷,和公主生育了一女三儿,那女孩儿自生下来便请封了郡主的,这严老夫人娘家的侄女,这位胡小姐莫非就是郡主? 想到此,陈老夫人心里一紧,那公主驸马是在京城里头,朗哥儿也是在京中做官的,莫非是公主和驸马有意?还是这郡主有意? 再想想朗哥儿青年才俊,是多少女子心中之人,这公主的女儿也是个少女,见了如此优秀的男子,哪里会不动心? 陈家如今还有三个女孩儿,这来了客人自然是要她们来作陪的,老太太又差了下人去把几位小姐叫过来给胡小姐作伴儿。 陈家嫡出的姑娘都已经出嫁了,留下了三个庶出的女孩儿,虽是庶出的女孩儿,但是这吃穿用度比嫡出的也差不了多少。如今陈家庶出的女孩儿求娶之人倒也不少,特别是长房的九小姐,今年刚十三,可是陈玄朗的妹妹,虽然是个庶出的,这陈玄朗不也是庶出的么?若是能娶上她,那陈玄朗不就是他舅哥了?这和陈玄朗攀上关系可比和陈家攀上关系有用多了。 几位庶出的小姐,最大的明年及笄,同胡婼倩一般大,最小的今年才十一岁,是陈老太太长子的女孩儿,姨娘早早地去了,老太太心疼这么个女孩儿,特意抱到膝下来养的。 “你家这几个女孩儿生的真是标志。”严老夫人看着几个娇花一般的女孩儿,脸上挂着笑,眼睛从三个女孩儿身上扫过,比起自己家里那些个庶出的女孩儿,确确实实看着大方了许多,家里头儿媳便不是个能吃亏的,几个女孩儿被压得连大家闺秀的气质都没有,当真是比不得。 “在标志,哪里比得上老姐姐这侄孙女哟!”陈老太太笑道,拉着胡婼倩的手,怎么瞧怎么满意,这孩子不光是这生的好,这气质也是极好的,她这几个庶出的孙女平日里没有苛刻,女儿家该念的书也念了,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但是都会,容貌也生的不错,不过比起这胡小姐来,切切实实地差了。 “老太太可别夸了,婼倩如何能和几位姐妹比。”胡婼倩垂着头,白皙的脸上烧着红云,两只白皙的手揪着衣袖,这害羞的模样娇艳欲滴,叫人心生喜意。 “当真夸不得,一夸尾巴都上天了!”严老夫人笑了起来。 陈老太太直搂着胡婼倩,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屋子里正说着话,便听外头的丫鬟报了声“三少爷来了”,然后便是一片请安的声音。 胡婼倩在里头听见了声音,头慢慢地低了下去,这模样看在陈老太太眼里,心里也清楚了几分。 帘子一撩,便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极快地进了里屋。 陈玄朗生的十分高,此刻穿着身竹青色地圆领直缀,下面穿了双银线勾云锦的皂靴,衬得他身子有些单薄。 他恭恭敬敬地给两位老太太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见过严老夫人。” 严老夫人也只见过这陈玄朗几面,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陈严两家来往算不上有太多,这陈玄朗又极少在扬州,她也只听过有这么个人,哪里还会记得模样,如今见了这人,不卑不亢地给她请安,身形高大,面目俊朗,难怪这扬州女儿就没有不动心的。 她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把,说道:“好孩子。”然后看了眼红着脸垂着头的侄孙女,也赞同这孩子的。眼光确实是不错的,先前她还担心这侄孙女被人的一张表皮给骗了,如今一见这人,虽然没说上几句,但是从言行举止之上,便知道是个好孩子。 “这是我那孙儿,朗哥儿,老姐姐只怕不认得。”老太太笑着道。 “当真一表人才。”严老夫人一笑,目光落在侄孙女身上,“这是老婆子娘家的侄孙女儿,从京城里过来小住些日子的。” 陈玄朗自然知道这些,但是面上不显,对着胡婼倩拱了拱手。 听到陈玄朗的声音,胡婼倩起身施了礼,只觉得脸上更加烫了。 严老夫人又问了几句话之后,陈玄朗便退下了,这一屋子的女眷,又有几个未出嫁的小姐,他自然不合适留在这儿,寻了理由便退下去了。 …… 这下了雨之后的天儿更冷了,外头的寒风也跟刀子似的。 晨时请安时,顾玉环便觉得这寒风就像刀子一般刮在她脸上,回了院子她便叫宝灵去库房多要几个暖炉来。 “这炉子分明就是几年前的,这角都缺了一个。”宝灵冷冷道,她去库房找了管事,这暖炉确实要到了,但是都不是什么好的,这个更是过分,居然还缺了个脚,这炉子站都站不稳。 王妈妈一听,虽然心中又气,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这些年都是这样,这明面上,夫人才是正室,但是这中馈,元姨娘也是插手其中的,看看五小姐和二少爷,她们小姐和少爷哪里比得上?这府里头尽是些势利眼,哪里只在这上头克扣小姐和少爷?不过是小姐少爷嫡出的身份摆在那儿,不敢做的太过了,如今小姐和黄家定了亲事,这些人又才收敛了些。 “能用便是了,前些时候不是有书淋了雨,字都瞧不清楚了,折一折拿来垫一下。”顾玉环正在绣荷包上的湘妃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 她前辈子不也就是这般过来的么?如今,她只想着兄长和远哥儿能出息些,元姨娘哪里是个良善的?这顾家又有几个良善的? “可是小姐,那书……”说着,宝灵话又咽了下去。 那书是三表少爷送给大少爷看的的,这书恰好是小姐寻了许久的孤本,便被小姐讨过来了。前些时候收起来放在了小库房里,那晓得一场大雨下了,小库房房顶有一块瓦松了,落了雨下来,毁了不少布匹,这书也淋湿了许多,当时小姐可是十分着急,自己拿着书去厨房里烤的,干了后有二十多页字迹瞧不清楚了,小姐也是心疼了许久。 “书坏了也看不了,放着也占地方。”顾玉环说道,“拿着垫一垫炉子,还倒算是一桩好的用处了。” 宝灵不敢再说其他,也知道小姐脾气上来了,只好将书取了过去,但是又不敢撕,只得又去取了上回用完了的胭脂盒压在上头。 屋里点了碳,才慢慢暖和了起来。 顾玉环绣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荷包,脖子和眼睛便酸涩了,她放了东西,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几个丫鬟婆子都被她打发出去了,此刻屋子里只有她一人,她扶着桌子等待腿上的麻意消了下去,才动了动脚。 门边上摆放的小几她一眼便看到了,不知是那暖炉扎眼还是那暖炉下垫着的书和胭脂盒扎眼。她想了想,走了过去。 这书倒不是她自己想要寻的,而是这书上辈子黄晋容找了许久也没寻齐,哪知这本书在三表哥那儿有抄本,好巧不巧地,三表哥还送给了兄长,她便向兄长讨了过来,想着日后嫁进黄家,便可将这书给黄晋容了,哪知道一场雨下了下来,这书就这么毁了,她哪里能不心疼? 黄晋容是个多么惜书的人,她哪里不晓得?她看了几眼,叹了一声,折身又去取了个胭脂盒子来,将书给拿了回来,放在手里翻。 书倒不旧,应当买了没多长时间,或是陈玄朗也是个爱书之人,才得以保存得这般好。 她翻了几页,然后又合了起来。 若是叫表哥晓得,她拿着书垫炉子,不晓得是个什么表情。 想到此,她不禁笑了笑,肯定是黑沉着一张脸——总比没有表情要好。 12.第十二章 上回顾云旗和周家公子打架的事儿,小陈氏也是心里极为感谢陈玄朗的。 “你外祖母也派人来了,过几日天气稍微晴了些,你们兄妹俩便去陈家顽两日。”小陈氏淡淡一笑,脸上一片柔和。 顾玉环正在绣荷包,听到小陈氏的话,手顿了顿,也知道小陈氏是个什么意思,如今陈玄朗回了扬州,顾家人自然是知道的,怎么说,这陈玄朗都是她的表哥,这其中带了丝亲缘关系,她和兄长这时往陈家去,就是在告诉顾家人,她们兄妹俩身后还有陈家做外家。 想起外祖母,她心里是一阵柔软,母亲去时她和哥哥年幼,顾家人不重视他们兄妹,外祖母和外祖父放心不下,这才逼着父亲娶了小陈氏。但是……如今陈玄朗怎么还没离开扬州?他不应当是很忙的么?想到上回的事儿,她便觉得脸上一阵的烧,陈玄朗压根不把她当回事儿,她在顾家虽然不受宠,但是骨子里还是带了几丝女儿家的骄傲,如今去陈家,她怎么都觉得像是要贴着陈玄朗似的。 ——虽然确实是贴着他。 “母亲,我晓得的。”她点了点头。 “你呀,像极了你母亲和我,都是这么个性子。”小陈氏看着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的少女,十分娴静,从容貌还是举止,环姐儿都像姐姐,这性子也是如此,她和姐姐都过得不好,难道环姐儿还是要走她们的老路?想到黄家那个病秧子,她的眼圈是红了又红,但是又不好在孩子面前表露什么,只能将心中的酸意慢慢压了下去,换上淡笑,抬手揉了揉女孩儿的发顶,轻声叹气,“日后去了京城,若是遇着了难事,也可叫朗哥儿,他也是个好孩子,不会不帮的,终归都是陈家的血脉。” 找陈玄朗帮忙?顾玉环倒是想笑了,前辈子,可是陈玄朗带兵抄的黄家。如今,她不知道陈玄朗和黄辉到底是如何,但是在不久的三年后,陈玄朗会一步步地顶替黄辉的位置。 脑中浮出他高而瘦的身影,如同冲天而长的竹子一般,高而直。他生性凉薄?黄辉是他恩师,他也能冷眼看着他死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的人,当真可怕,如今他还是个五品的官,不知道那双舞文弄墨的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母亲不必忧心了,您说的话女儿都记得。”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早已将其否定了。 小陈氏坐了一会儿,便听身边的嬷嬷说道,远哥儿这时该下学了,她才走。 宝灵一进来,见自家小姐依旧还在绣花,便劝道:“小姐,歇一会儿,小心伤了眼睛。” 顾玉环“嗯”了一声,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觉得眼睛真的有几分酸涩了,这才叫宝珠收了东西。 “昨日严老太太去陈家了。”宝灵说道。 严老太太去陈家?这关她何事?她站起身活动身子,想着想着,便停了下来。 不禁宝灵这么提醒,她还真没想起,这严老太太不是那胡小姐的姑祖母么?那胡小姐那日还问了陈玄朗,她自然也猜得出这胡小姐明里暗里都对陈玄朗有几分心思,不过,这胡小姐怎么就问起了陈玄朗了?难道,她认得陈玄朗? 顾玉环仔细想了想,更加笃定了,这胡小姐并不是扬州人,以往自然是没听说过陈玄朗的,这一来扬州,便上顾府给老太太做寿,又同她一道玩儿,顺便又提起了陈玄朗,哪有这般巧的事儿,陈玄朗久在京城,这惹上的桃花应当也是在京城,这胡小姐莫不是从京城来的?或者说是一道从京城追过来的? 光是这么想想,顾玉环都觉得后头让人觉得有几分疯狂了,这胡小姐怎么看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孩儿,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她想的这般,但是这胡小姐确确实实是个挺好的姑娘,将来陈玄朗官路扶摇直上九万里,这胡小姐同他倒也匹配。 “小姐?”宝灵正在说前两个月她名下的几间铺子的收入,见小姐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不由得轻轻地推了推。 “嗯?”她坐正了身子,“你方才说什么?” “城南的那几家铺子又亏了些,王妈妈昨日才对了账本,觉得这账本有蹊跷。”宝灵说道,昨日账本便送过来了,王妈妈也粗略地看了看,这城南的几间铺子王妈妈也经常过去打望,这几家铺子都是去了的太太留下的,王妈妈自然是上心,这铺子生意倒也还过得去,怎么这送来的账本儿就是亏的呢? 这些铺子虽然是在顾玉环的名下,但是却是王妈妈打理的,她对这些也不过是问问,她当然是相信王妈妈的,既然是王妈妈说账本有蹊跷,那也是**不离十了。 “怎么说?我记得,这铺子有间是做布匹生意的。”她想了想,“卖的不贵,平日生意倒也可以,怎么就亏了?”她名下有一间卖布的,大都是卖给平常人家的,这布也没什么金贵的布,都是给普通人家做衣裳的,平日她也听王妈妈念叨过几间铺子的事儿,不是还可以么,怎么就亏了? “奴婢也不知晓。”宝灵摇了摇头,“铺子里的人都是先太太留下的老人了,平日里也有仗着身份克扣工钱。” “就因为是老人,才要以身作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不是母亲去了,他们便合着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她冷笑了几声,“去请王妈妈过来。” 她在顾家不受重视,遇到的刁奴多了,她在黄家也艰难,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也见惯了,前辈子她嫁到京城里去,身上钱财不多,黄家那些奴才,各个都是把眼睛放在她的口袋的,知道她没几个钱都是不屑一顾的,这人际,终归是要用些钱财来打点,母亲这陪嫁的田产铺子,也不知道被顾家老太太吞了多少,前辈子她没重视,如今,可不能坐视不理了,即便她用不上,但是兄长一定是会用的上的。 这群不长眼的奴才,当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 京城也是一场大雨,整个空气骤冷无比。 黄晋容身子十分差,也十分怕冷,屋子里摆了七八个火盆,还生了地龙,一派暖融融,来来去去的下人都穿着身轻薄的衣裳,只有黄晋容身上还披着厚重的斗篷。 “二少爷棋艺当真是越来越好了。”一个花白着头发有些胖的男人夸赞道。 “是安叔让着我的。”黄晋容淡笑,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颜色。 安叔落下一子,说道:“奴才记得二少爷小时候也爱下棋,那时大少爷课业繁忙,您又总是缠着大少爷,大人没办法,便叫奴才陪着您下棋,奴才还看了好些本棋书。” 他口中的大人便是任尚书之位的黄辉,二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身子是从娘胎带出来毒,这也折磨了二少爷近二十年,好几回大夫都说二少爷不行了,但是又都挺了过来了。二少爷自来就善良,看着少爷这幅样子,安叔心中也是极为心疼,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有这么一副身子,当真是上天的不公。 黄晋容淡淡一笑,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落下,这些事他早就不记得了,亏得安叔记得清楚,他确实是喜欢下棋,他这身子,注定不能像兄长一样,可以骑马驰骋,如同一个真正的男儿一般。自他记事以来,便是一直被众多下人伺候着,这府门都极少出,有时他想,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男儿都是有抱负的,若不是他生在富贵之家,就他这幅身子早已经没了性命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舒适地下着棋,出身不能选,但是而今的路是可以自己选的。可是,他能有什么路可以选?纵使他饱读诗书又如何?纵使他有再多抱负又如何?他终归也只能靠着家里。 “二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安叔看着黄晋容长大,见他下棋心不在焉的,便问道。 黄晋容手一顿,落下棋子之后,缓缓摇着头说道:“近来雨下得十分大,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外头的雨打在青瓦之上,滴答作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弦之上。 安叔叹了一句,眉宇之间染了几分愁意,叹道:“是啊。” 前几天,他儿子出了门,要去乡下的庄子里看铺子,这几日雨下的大,天儿又冷,他心里总归是担心的,这人一老了,儿女不在身边就总是担心着,他老伴儿前些年得病去了,留下三个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儿子也娶了亲,儿媳大着肚子,儿子每出一回门,他就担心一分。 过了一会儿,便有下人进来添碳火,添完碳火之后,才退了下去。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黄晋容面上下着棋,但是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个儿他又做梦了,如往常一般,又梦见了那个女子。 那女子面上就似是蒙上了一层面纱,任他怎么去揭,手还未碰到她,她就如同消失了一般,又出现在其他的地方。 是一个艳阳天,女子端着一盆清水进屋子,两手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的手腕之上带着一根红绳,十分简单,却出奇的好看。 “阿容,今日外头天气大的很,你便在屋子里看会儿书,也不必给母亲请安了,我会同母亲说的。”女子声音轻柔,像是春日里吹起嫩柳的风儿一般。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手绢给她擦额头的汗,语气中难掩心疼,“这端水之事,叫丫鬟做便是了,外头热,你便在屋子里好生坐着。” 女子笑了笑,接过手绢擦汗,“你前些时候在寻一本书么?兄长寻到了,已经派人送来了。”她仰着头笑,一双好看的眼睛清澈明亮。 黄晋容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是,就从那一双眼睛来看,便知道她一定生的姝丽非常。 说来奇怪,起先他是看不见这女子的脸的,这日子久了,他便渐渐地能看到一些了。 耳边是女子轻柔地唤着“阿容”,她纤细白皙的手微凉地握着他,那触感十分真实。 他嘴角慢慢勾起了笑意,回过神来,面前只有一局棋罢了。 那女子究竟是谁呢?他或许见过?不然怎会常常梦见? 能叫他阿容的,应当是妻子罢? 13.第十三章 陈氏去了之后,她的嫁妆自然是要留着给自己女儿的,她又是陈老太太唯一的女儿,若是还没去的话,便是如今陈家唯一的嫡出姑奶奶。 当年陈氏出嫁,虽然比不得那富商和贵女出嫁时的十里红妆,陈家疼这个女孩儿,自然也是风风光光地出嫁的,那嫁妆在扬州城来说,那也是算多的,如今这陈氏已经去了,她这嫁妆自然是放在顾家,日后顾玉环出嫁,这便是顾玉环嫁妆的一部分了。 如今这嫁妆是由陈氏陪嫁的婆子打理着,但是这一清这小库房,顾玉环这才发觉这记物件的单子上和这库房里的许多东西对不上了,要说这陈氏留下的好东西倒也不少,但是这册子上是记得有,但是在库房里一找,倒是找不到几样了。 “这单子上记了一对珊瑚点翠花镂步摇,怎么就没见着?”她微沉着面目,看着手中的单子,扫过管着库房的几个婆子丫鬟。 “小姐,您忘了,去年五小姐灯会时没有打新的首饰,是元姨娘来向小姐借的呢!”一婆子立马回道。 顾玉盈和元姨娘?她扫了一眼那婆子,毕竟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她以往从未细细地看过这单子,还是出嫁时,她匆匆看了几眼,这东西倒是剩的不算少,但是这好的,便是没有几件了。这步摇到底是不是被元姨娘要走的,她当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这婆子是如此说的,既然是借的,自然要有借有还了。 “将这单子上借出的东西一一列出来,既然是借出去的,这也借了那般久了,到了该还回来的时候了?”她将单子递给王妈妈,而后抬眸看着库房的管事妈妈,“刘妈妈,这库房多年都是你管着的,母亲有何东西你也应当记得,这借出去的东西,就由你去收罢。” 刘妈妈一愣,心里窝着火,这哪里是借出去的东西?这小姐姨娘们说是借,这借和要有何区别,这借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这到了其他小姐姨娘那儿去了,这东西哪里还有收得回来的份儿?她正欲反驳一句,抬头便见小姐沉着眸子看着她,这到了嘴边的话儿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咽了下去,看着王妈妈手里的单子犯起难来了,自先太太去了之后,便是她管着库房的,这里头的东西,她一样样地都十分清楚,这东西确实是有二房的小姐太太和长房的姨娘小姐来“借”,可是这借了,哪里还的回来?这久而久之,她也摸清楚了小姐的性子,这对库房有多少东西都不过问,她便在其中捞油水,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好赌,二十多岁的年纪连个媳妇都讨不到,这平日花天酒地,她一个妈妈哪儿会有这般多的钱?那可都是时不时从这库房里摸出几件儿东西偷出去卖,哪里会想到小姐会真的来查呢?这东西卖都卖了,这银两也全花了,她现在到哪儿去把这些东西找回来? “小姐,倒不是奴婢不去收回来,这元姨娘和五小姐您也是知道的……”她看了顾玉环一眼,又垂下头去,又道:“那四小姐更是不必说了……” 顾玉环唇一勾,精致的脸上露出几分嘲弄来,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腕上的一串珠子,好笑道:“照刘妈妈的意思是,这借出去的东西不是借,而是送了?” “自然不是……”刘妈妈眼珠子转了转,露出难色来,“只是这东西,只怕不好收罢?” “下作的老东西,谁给你胆子这样同小姐说话?”王妈妈一个步子上前,一巴掌便打在刘妈妈的脸上,刘妈妈一个重心不稳,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小姐明鉴!”刘妈妈的脸火辣辣地疼,立马跪了下来,暗自记了王妈妈的仇,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小姐身边的婆子,还摆什么谱子?但是面上不显,立马求饶道:“不是奴婢不收,这东西……” “就说是我要收的,这东西若是还有一件儿收不回来,这钥匙妈妈也甭管着了。”她笑了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刘妈妈,一个捧高踩低的奴才,也不看看到底谁才是她主子,她顾玉环即便再不受宠,那也是顾家正正经经地嫡女。“刘妈妈,你若觉得我这儿不如其他小姐,便不拦着您高就了。” 说罢,她拿过王妈妈手上抄录的那份单子扔在刘妈妈的面前,抬脚从那单子上踩了过去。 刘妈妈哪里受过这份气?一口牙早已咬紧了,看着那只小巧的绣花鞋从那张单子上踩过去,她只觉得又是一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院子里的丫鬟见小姐带着王妈妈走了,这才敢去扶刘妈妈起身。 刘妈妈朝地上啐了一口,一手捂着被打过的脸,连连冷笑,“这中邪了不是?今个儿还真变了个人似的!我呸。”一口唾沫星子吐在了地上,心里也觉得奇怪,这小姐十几年都是那么个柔弱的性子,和太太先太太如出一辙,今个儿怎么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了?莫不是真中邪了不成?当真是怪哉。 “妈妈,您说,这可怎么办?这小姐要将东西收回来。”一个翠衣连忙丫鬟捡起地上的单子,双手捧着给刘妈妈。 这库房里的东西,动了的人可不止刘妈妈一人,她们这些丫鬟自然也动了,这年纪正是爱美之时,见着这库房里的东西,自然是起了贪心,但是又不敢拿了直接戴在头上,只好托人出府卖了,卖了之后几分分了银两又去买,这一来二去也不知道动了库房多少东西,如今这小姐突然清库房里的东西,这哪里还有东西啊!这么一闹,就都慌了起来。 “慌慌慌!我还就不信这丫头真的还来清。”她按了按脸颊,觉得疼的厉害,看着面前一副慌脚鸡模样的丫鬟更是来气,抬手在她手臂上狠狠揪了一下,听到丫鬟的呼痛声,她心里才舒服了几分,厉声道:“还不拿药过来?是想痛死我不成?” 这刘妈妈是院子里的老人了,以往便是先太太的陪房,如今仗着资历在府里欺压下头的人,平日里这些丫鬟小厮可没少拿东西孝敬她。 那丫鬟连忙捂着手臂退下去取药了,留下其他几个偷偷地打量刘妈妈,生怕又惹怒了刘妈妈。 “刘妈妈……” “去元姨娘那儿递个信儿,便说是那丫头要清点库房。”当务之急,还是要和元姨娘那头通气才是,这丫头怎么突然就变了个样子? “是是是!”得了令,飞快地跑了下去。 先前去取药的丫鬟也回来了,扶着刘妈妈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才开始涂药。 刘妈妈眯着眼睛,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这六小姐以前可不是这个性子,怎么今日就突然变了个人了呢?难道是谁在小姐那儿说了什么不成?她脑子里闪过王妈妈的脸,然后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屋子里忙活的丫鬟,一个个审视。 涂药的丫鬟被刘妈妈看的头皮发麻,手一抖,又碰到了刘妈妈的痛处,刘妈妈抬手又是重重地掐了一下。 “死丫头!” 到底是谁呢?她可要揪出来,她倒是要看看,谁敢在小姐那儿揭她的底儿。 ****** 陈老太太这几日因为外孙女和外孙要来,面上都是喜盈盈地。 她就这么个女孩儿,早先以为是一桩好的姻缘,哪晓得最后女儿过得那般不好,人一到老了,便不停地回想着以往的事儿,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女儿。女儿去后,留下的一堆儿女,她自然是疼爱的,但是这外孙外孙女到底是姓顾,她即便是想护着,但是也抵不过那黄家,那黄家可是能踩得动皇城的人物,她如何敢在其中作梗?再者,老太爷也说了,那黄尚书是朗哥儿的老师,朗哥儿又是陈家的支柱,在陈家和外孙女外孙面前,她自然是选陈家的。 “老太太,三少爷过来请安了。”一个五十上下的婆子撩了厚重的帘子,进了里屋,禀报道。 老太太正垂着双目想事,靠在黄梨木太师椅上,边上两个穿着浅绿夹袄容貌清丽的丫头给她捏着肩,听到那婆子的话,她捻着佛珠的手一停,睁开了眼睛。她在内宅数十年,即便人老了,身子老了,可是这双见过沧桑世事的眼睛可没老,她挥了挥手,让两个丫鬟停了手,微微坐正了身子,开口道:“请进来罢,” 陈玄朗穿了件玄色圆领长袍,外头是墨绿色的斗篷,他个子很高,站在屋檐之下,边上的元宝举着伞,淅淅沥沥地小雪飘下来,还未落在地上,便已经化了。 元宝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眼熟,他给大人举着伞,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都是在老太太的屋前,不过不同的是,那时大人是跪着的,身子瘦瘦小小地,但是背脊却挺得笔直。 应当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大人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不知到底如何同大少爷起了争执,大少爷长了大人三岁有余,生的也比大人高大,哪知后头被三少爷打折了腿,那时大人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庶子,长房又不是老太爷血肉,在府里更加式微,自然和占嫡占长的大少爷比不得,后头传到老太太那儿去了,老太太将大人传了过去,到底说了什么他不晓得,只知道大人被罚跪在老太太屋前。 那日雨夹着雪,大人衣着单薄,嘴唇都冻地发紫,他举着一把伞站在大人的身后挡雨,但是那雪水渗进了大人单薄的衣裳。 那时,没有人替大人求情,不过是一个挂着陈氏这个姓氏的庶子罢了,谁愿意出来惹二房的不快呢? 当真是像梦一般,瞧瞧如今,谁敢如此对大人呢? 14.第十四章 进去通报的婆子极快地出来了,脸上堆满了笑,见到陈玄朗,便福身行了个礼,说道:“三少爷,老太太请您进去呢。” “多谢桂妈妈了。”陈玄朗收回目光,由边上的丫鬟打了帘子,他才抬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点了檀香,摆着三四个火盆,一片暖融融地,丫鬟取了陈玄朗的斗篷挂在一旁,才又将他往屋里领。 老太太屋里的几个丫鬟,容貌皆是上乘,正是怀春的时候,好不容易见着了这三少爷,难免不会动什么心思,毕竟这三少爷生的也俊朗,若是真是得了三少爷的幸,府里头的人如何会不敬着呢?不过她们也自然是清楚自己的身份的,自然是不敢在三少爷和老太太面前造次,都安安分分的。 “孙儿给祖母见安。” 老太太手中捻着佛珠,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叫丫鬟奉茶过来。 “定的何时回京?”老太太掩了白玉瓷的茶杯盖,抬了抬眼皮。 “过几日。”他回答道。 陈老太太看着面前的孙儿,这个孙子,自小便不爱说话,又是长房的庶子,除了每日来给她晨昏定省之外,便极少见过这个孩子,若不是后面还有这般作为,哪里还会有人管他的死活? 可惜,可惜不是她陈家血脉,自家那几个孙子又比不上他,当真是可惜。 “你如今也到了年纪,祖母便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前些时候严老太太带过来那个胡小姐,你应当知道?”老太太清了清嗓子,陈家和严家交往倒不多,这严老太太怎会带着个侄孙女来登门造访?这其中意味猜的出来。 陈玄朗不动声色,食指轻轻抚着杯身,答道:“祖母应当知道胡家二爷的嫡长子尚了公主罢?那胡小姐是驸马嫡出的小姐。” 绕是心中早有准备,陈老太太心里还是惊了一下,这胡小姐,身份当真不一般,她当时不过是猜,没想到这胡小姐当真是皇上亲封的郡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座下的孙子,放在平常人家,这个年纪不说成亲生子,那也已经定了亲事,以往从未将这个孙子放在眼里,等到重新审视他的时候,便发觉这人不是能掌控的了。 那胡小姐可是公主之女,在京城中也是一等一的贵女,陈玄朗虽然是年轻有为,到底只是个五品官,这公主和驸马又如何瞧得上? 但是又一想,有何瞧不上的?陈玄朗今年才二十出头,日后辉煌的光景不在少数,他非池中之物,日后,荣华之路还长着。 “祖母便是想问问你,严老太太那意思你可明白?”严老太太能把郡主带过来,那便是有那意思的,若真是和皇家结了亲事,到时又和严家攀上了亲,对于陈家来说,无疑是好事一桩。 “孙儿一心心系仕途,无心儿女之事,况且,那郡主身份之高,不是孙儿可高攀的。”他答道。 到底不是亲孙子,陈老太太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心门口,缓了半天才咽了下去,比起公主,他们陈家切切实实是高攀了,但是陈家唯一有出息的便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本也是想劝着的,毕竟那可是公主的女儿,真正的皇家人,不是一般的人都能攀得上的,但是陈玄朗这么一句不可高攀,将她后头的话都堵了去。 “你们而今都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远在京中,一切都不必祖母再说了罢?”陈老太太坐正了身子,摆着长辈的架子。 “孙儿都知晓的。”他淡淡应道,早就猜到祖母肯定会来问他同那位郡主的事儿了,确实两人是认得的,他也未见过这般女子,直接追到扬州来了。 “你身边也没个会照顾人的,元宝再怎么好,也是个男子,没有女子细心,我挑了两个手脚勤快的丫头,你回京城便一同带过去。”既然这婚事如今做不成,她名义上总归是他祖母,这两个丫头还是塞的进去的。 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立马退了下去,从外屋领进来两个瞧着约莫十四五岁的丫头,皆穿着一身绿色的夹袄短褙子,两个皆生的粉面桃花的,此刻都垂着头,白皙的面庞上染上丝丝红晕。 “还不过来见过三少爷?”做大丫鬟打扮的少女轻斥了一句,那两个小丫鬟才碎着步子走到陈玄朗面前来,软着福身见礼。 “奴婢子鸢,见过三少爷。” “奴婢子镜,见过三少爷。” 声音柔柔软软,面容清秀婉丽,身段也是极好的。这两个丫鬟一看,便知道不同那做得粗活的丫鬟,那也只做的伺候人的事儿了。 “日后都要尽心尽力地伺候三少爷,三少爷平日里忙着,你们也要懂事。”老太太吩咐道,看着两个貌美如花的丫鬟,有几分满意,这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身边没有几个会伺候人的丫鬟怎么能行? 长辈赐不敢辞,陈玄朗自然是知道这个理的,老太太是想将这两个丫鬟放在他身边,一来呢,可以伺候他,二来呢,也好给她汇报他的事儿。这样的事儿,他遇到的过好几回,有上峰送扬州瘦马的,这容貌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他都是以宅邸小,容纳不下这般多的人婉拒了,这多了几回之后,不知怎么传的,就说他不近女色了,还有人送那生的阴柔好看如女孩儿的少年过来,他当真是哭笑不得。 他一向都不喜人近身伺候,这年纪大了些,才叫小厮伺候着。在京城里的丫鬟都是买来的,他戒备心也重,除了信一直伺候在身边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信不过,这买来的丫鬟也都从未近身伺候过他。 “那孙儿便多谢祖母了。”他站起身,嘴角上扬,拱手行礼。 见他收了丫鬟,老太太心里舒服了些,又提起另外的事儿来。 “前些时候旗哥儿同人打架,还多亏了你。” “祖母说的哪里话,这是孙儿应当做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旗哥儿比不得你聪明,在课业之上,你还要多指导些才好。”说罢,她又叹了一声,“你大姑母去的早,留下这么一对儿女,这在顾家都过得什么日子?后日你表妹表弟便在府中住上几日,你得空了,便指点指点旗哥儿,不然环姐儿日后连个像样的娘家人都没有。” 陈玄朗小指动了动,面上不显露情绪,顺着老太太的话应了个“是”。 “你大姑母当年待你的好,你可不能忘了,这人,最忌不记恩,你可明白?”说着,老太太看着这年轻人,她对这孙子知道的也不多,当时他中举之时,她便是惊了又惊,到了后头是皇上钦点的探花,如今年纪轻轻地便是五品官,不用她多想,这不露山水的孙子,手段并不简单。她怕的就是,这孩子记仇,也怕他不记恩。 长房在陈家一向可有可无,比其他庶出的还要不如些,陈玄朗自来日子便过得不好,还有和长孙的那事儿,确实是她偏心了,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是这记仇的孩子,怎么都不会忘。她也希望这孩子记恩,陈家的养育之恩,女儿对他的疼爱之恩。 “这些孙儿从未忘记过。”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握紧,他是怨过,也恨过,但是只要一想到记忆中温柔的那个人,他的恨和怨便慢慢平息了,这陈家第一个将他当做是陈家人看的人,便是大姑母,不论他如何被人瞧不起,都是大姑母护着他,这份恩情,他如何能忘? 从老太太院子里出去的时候,外头的雪又飘了起来,漫天飞舞。 元宝举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什么话也不敢问。 陈家的新宅,女眷皆是在后院,男眷便是在前院,长房在北边,院子不大,陈玄朗以往便只有一块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哪里会有他的份儿?就连冬日里,炭火都没送来几回,冷了便是妈妈抱在怀里拥着他睡,等到年纪稍微大了,他好似也就这般习惯了,再后来,他中了举,祖父亲自派人给他腾了一处大院子,里头的东西渐渐地多了,伺候的人也多了,走在路上,这下人也对他恭恭敬敬地了,再到如今,他做了官,有了自己的府邸。 但是,以往的那些日子,他不会忘的。 今年的冬天好似比往年都冷,元宝举着伞的手都有些僵了,但是大人就站在这池子边上想事儿,他一个做奴才的自然不敢打扰。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头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虽然穿着夹袄,但是一看便知道是养在屋子里当做丫鬟中的小姐来养的,穿了这么件衣裳,此刻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元宝觉得有些好笑,这京城里的大人不知给大人送了几多伺候的人,个个可都比这两个老太太赏赐的丫鬟好看,大人连那些都瞧不上,还会瞧上这两个不成? 等回到院子里,大人便进了书房,两个丫鬟也不知道该在哪儿才好,便也站在外头等着。元宝到底是个男子,看着这么两个娇弱的女子在外等着,他有些于心不忍,便进去询问怎么安排。 “大人,这老太太送的人如何安置?” 陈玄朗正在写字,手都没顿一下,“你安排罢,离得远些。” 听到这话,元宝心里也有数了,大人虽然收了人,那也是碍于这是老太太送的,这两个丫鬟近身伺候大人,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二位随我来罢。” “我们可是老太太赏赐来伺候大人的。”子鸢看了看那关着门的书房,不情愿道。她们可是来伺候三少爷的,这三少爷在书房之时,总要个研磨之人罢? 元宝一笑,“二位姐姐,咱们大人不喜外人进书房,若是二位姐姐执意要伺候,便在外头侯着把。” 两个人脸一阵红一阵青的,还欲说些什么,子鸢突然又道:“那就麻烦了。” 三少爷身边连个伺候的女子都没有,这来日方长的,她们可不信三少爷会耐得住这寂寞。 15.第十五章(修) 昨个儿夜里一场风雪,第二日天气竟然晴了,浅淡的阳光照在地上,却没有丝毫暖意。 长房的十少爷夜里突然发热,许久未在小陈氏屋里歇过的顾承芳破天荒地在小陈氏屋里留了下来。 远哥儿一顿哭闹过后,用了药之后,沉沉地睡了,本来生的便是白白胖胖的,这才病了一日,小脸便如同瘦了一般,带着几分苍白,叫人看着都心疼。 顾家孩子满了三岁之后,便不会同父母住在一块儿了,远哥儿是跟着奶娘住在前院的,这回病了,小陈氏自然是放心不下,看着儿子憔悴的病容,心里一阵阵地纠痛。 “太太,老爷过来了。”外间守着的松枝,一进屋子便小声地附在小陈氏耳边通报了一声。 小陈氏一愣,看了看怀里熟睡着的远哥儿,连忙交给远哥儿的奶娘,起身整理仪容,时不时地往门边上看。 顾承芳生的高大,穿着一身宝蓝色圆领长袍,长发束起,剑眉如峰,嘴唇偏薄。还未到四十的年纪,两鬓之间竟然涨了丝丝银丝,瞧着比实际岁数还要老一些,但是也看得出年轻之时的少年风华,怪不得陈氏当年将一生都耗在这个男人身上,可惜却未从那儿分到一丝温柔。 “妾身见过老爷。”小陈氏福身行礼,眼睫微垂,在摇曳的烛光之下一派柔和。 顾承芳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淡淡地应了个“嗯”字,负手而立,眼神从小陈氏身上一扫而过,落在被奶娘抱在怀里的远哥儿,问道:“听说远哥儿病了?” 小陈氏本就生的美,此刻穿着件儿月华白齐胸襦裙,长发早已放下,柔柔顺顺地披在肩上,屋子里点的炭火足,让她本就白皙的面颊上染上红晕。身段在顾承芳面前显得特别娇小,若是一般男人,看了这般美娇娘,哪里会把持的住?但是在顾承芳眼里,不过和平常的女子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淡淡一瞥。 “昨日点了炭盆,下人开了窗子,晚间忘了关上,这吹了一夜的风,今早远哥儿身上便有些发热了。”她柔声答道,看着奶娘怀中的儿子,心中又是急又是心疼。 说来也好笑,这远哥儿过了年便是八岁了,这顾承芳抱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也正因为如此,远哥儿自小便对顾承芳不亲近。 “请了大夫了?”顾承芳收回了目光,手中端着丫鬟送过来的茶,看着上头飘着的袅袅烟气,他今日也不知怎么的,一听到下人说远哥儿病了,就起身过来了,走进陈氏的院门时,他步子本来便停了的,最后想想还是走了进去。 不单单是远哥儿和他不亲近,陈氏给他生的两个孩儿也不同他亲近,他是记得自己那个嫡出的女孩儿以往是想同他亲近的,不知后头怎么就变了性子了,最得他欢心的,便只有元氏生的那对儿女,他那二子虽然是个庶出的身份,但是却是个极上进的,比起那成日惹祸叫他头疼的长子,不知强了多少倍,想到如解语花的元氏,他心里头本来对小陈氏几人的那点愧疚,便慢慢地消了下去。 “大夫已经开了药了,热褪下去便好了。”她取出手帕,在远哥儿额头上轻轻擦拭着,“老爷不必担心。” “明日远哥儿便在府里歇着,不必上学了。”看着熟睡的儿子,顾承芳在心里隐隐地叹了一声,孩子眉眼清秀,像小陈氏,轮廓又透出几分陈氏的模样来,想到陈氏的病逝,心里又沉了几分。 “妾身省的。”小陈氏颔首,轻声应道。 夫妻俩相处的时候极少,之后一直无话,小陈氏见顾承芳没有要走的意思,才使眼色叫奶娘将远哥儿抱下去。 “妾身伺候您更衣罢?”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承芳,细声细气地问道。 顾承芳看她一眼,慢慢点了点头,“这府里中馈一事一向是由母亲做主,你若是要什么,便去母亲那儿取对牌,你是长房太太,也无人不敢不敬你。” 小陈氏手一顿,缓缓应了个“是”,心里头升起一股暖意,远哥儿受了寒,到底是奴才们的大意,这远哥儿再如何说也是老爷的嫡子,这些个下人即便再不将她这太太放在眼里,但是远哥儿可是老爷的骨血。老爷如今这般说,也是再叫她不要这般畏畏缩缩地,拿出太太的架子来,这奴才就是奴才,做错了事儿,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两人刚睡下,便听到外头有人敲门,随后便是松枝轻声说话的声音,因为是在夜间,声音便放了出来。 “太太和老爷已经歇下了,徐妈妈有何事还是明日再说罢。”松枝冷着声音,木着一张脸,抬手将徐妈妈拦在了门边。 徐妈妈是元姨娘那头的管事妈妈,松枝不必猜也知道,定是元姨娘知道老爷在太太这儿留夜,这才派了人来请。 “松枝姑娘,这也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敢扰了老爷和太太,只是姨娘今日不知如何身子不爽利。”徐妈妈面露难色,飘着眼睛想往里头看。 这话听得松枝冷笑连连,那元姨娘算个什么身份?即便是贵妾,那位置能同太太比么?若是老爷娶了别家的女孩儿做续弦,还不知道怎么和元姨娘斗,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不就是欺太太是个柔软的性子么?这前脚是十少爷病了,后脚元姨娘就病了,哪儿会有这般巧的事儿? “徐妈妈,您这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么?”松枝也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将徐妈妈挡在了前头。 里头人刚歇下,外头说话的声音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小陈氏揪着被角,心里揪做了一团。 元氏是顾承芳的青梅竹马,当时本是要娶她做正妻的,这后来却和陈氏定了亲,元氏在后一年进府做了他的贵妾,本该是正妻之位的,为他却委身做了个妾室,他自然是十分感动的,对元氏更是愧疚。 外头的徐妈妈和松枝还在说话,只见不过一会,屋内的灯便被点亮了,两人立马噤了声,松枝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推了门进去,果不其然看见太太散着头发,只穿了见薄薄地中衣,半弯着腰给老爷系腰带。 “奴婢给老爷太太见安。”松枝立马垂了头行礼。 只听见顾承芳淡淡地“嗯”了一声,待小陈氏给他系好腰带后,这才大步地出去了。 外头侯着的徐妈妈一见是顾承芳,立马上来见安,面上带着几分急色,“老爷,姨娘也不知如何回事,刚要歇息,便上吐下泻的。” 顾承芳来不及问,便加快了步子往元氏那头去,徐妈妈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松枝正倚在门口,她嘴角上扬,带了几分得意的笑,到底是个丫头片子。这太太生的再美又如何,在老爷心中,姨娘才是最为重要的,今日之事,当真是像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太太的脸上。 “太太,夜里凉。”松枝取了斗篷过来给小陈氏披上,心中又是气又是酸涩,早先以为老爷心中怎么都还是有太太几分位置的,哪曾想这元姨娘不过是装病,便把老爷骗过去了,当真是叫人寒心呐! 小陈氏摇着头淡淡笑了笑,“不早了,你下去歇着罢。” “可是……”松枝拿着斗篷的手一顿,欲言又止,看了看太太,轻声答了个“是”,然后退了下去。 等到无人之时,小陈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瓦解,眼泪在眼眶中转了转终是掉了下来。 她是陈家的庶女,上头的嫡姐在家中受尽了宠爱,后头嫁进了顾家,三十还不到的年纪便去了,她那时候小,只记得嫡姐待她好,等她到及笄之时,母亲自作主张给她定了这门亲事,给姐夫做续弦,她心念着嫡姐的好,又实在是心疼那两个外甥。第一回见顾承芳,是顾承芳挑开红开头的时候,她突然又觉得嫁给他或许是件好事儿,哪知一夜温存过后,醒来就像一场空梦一般,她这时才明白,为何嫡姐回陈家一日比一日消瘦了。如今她也知道,这么个男人,是她想留都留不住的。 想到远哥儿,再想到嫡姐留下的一堆儿女,她要如何才能护的住? …… 第二日,这元姨娘夜里将顾承芳从小陈氏房里请过去的事儿便在府里传了开来。 二房的吴氏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给老太太请安之时便说起了这事儿,“大哥是个什么性子还不清楚?他那眼里除了个元氏,还能容得下谁?”她拿着茶盖掩了掩茶沫,又笑道,“这当真是奇怪了,这小陈氏比那元氏生的好多了,不知道元氏是给大哥灌了什么**汤。” “所以说他是个不出息的,这七品小官做了多少年了也不见升迁。”老太太哼了几声,对长房那一房人,她可都喜欢不起来,巴不得长房日子过得越差越好,“这陈氏姐妹心都是个浅的,前一个栽在她手里,这后头一个也栽在她手里。” “这可不是?”吴氏笑了起来,“这前些时候陈家那位表少爷不是帮了旗哥儿,媳妇还以为这陈家是有意要帮衬着长房,这不才几日便没了消息了?” “烂泥扶不上墙,这陈家如今是愈发走上坡了,长房那个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孩儿,陈家哪里瞧得上,这唯一上心些的便只有前头那个留下的一对孩儿了。”老太太想着,这前两日陈家不是送了信儿过来么,明日便派人过来接环姐儿过去,她想着想着,眼睛一亮,这长房二房本就是一家,这是环姐儿的外家,不就是也是娇姐儿的外家么?如今盈姐儿定了亲事,又是婚期将近,自然不得出门了,但是这不是还将娇姐儿留在府里的? 婆媳俩各有心思,不过一会儿便听到外头的丫鬟通报,说是六小姐过来了。 来的正好! 顾玉环进屋请了安之后,便在吴氏手边的位置坐下了。 “你明日便要去陈家了?”老太太喝了口茶,做出不经意问起的模样。 “是。”顾玉环不知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说其他的话,便柔顺地答了。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将茶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说道:“你一人去祖母着实放心不下,娇姐儿反正也是闲在府里,姐妹俩做个伴也是好的。” 放心不下?这陈家和顾家只隔了几步路?这一路坐的都是马车,又有何放心不下的?顾玉环看老太太这模样,心里便有了底了,这哪里是不放心她?分明是想将四姐姐也送过去,至于送过去做什么,那也不必猜了,这三表哥不是还未娶妻么?她想着还有一位胡小姐,便知道老太太这算盘是要落了空了,这顾玉娇哪里能和胡小姐比?只怕也只有在老太太心里那胡小姐是比不上顾玉娇的。 “是,孙女听祖母的安排。” 见她这柔顺的模样,老太太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想起今早听身边丫鬟说起的事儿来,听着这丫头不知怎么地,突然将院子里的人训了,还说起了陈氏嫁妆的事儿来了。 “祖母若是别无其他吩咐,那孙女便退下去了。”她站起身,对着老太太福了福身子。 “去好孩子。” 看着顾玉环的身影出去,老太太心里生出一股疑惑来,怎么近日看这个孙女觉得有些不大认识了呢?明明还是那个柔柔弱弱地性子,怎么就感觉不同呢? “吴氏,你觉得环姐儿如何?” 吴氏被点了名,这才将心思收了回来。老太太问环姐儿怎么样,她如何晓得,在她眼里,这环姐儿同她那去了的母亲还有这做了长房太太的小陈氏是一样柔弱的性子,就如同个软柿子一般,你想怎么捏便怎么捏。老太太这话一问起,她还真不知如何回才好,这老太太怎么会问起这个事儿来?那长房的人不是一向不得她的喜爱么? 她还未开口说话,便有听到老太太自言自语道:“怎么如今就觉得似是变了个样似的,这怪在何处却又说不上来。” “母亲,您多虑了,依媳妇见,这环姐儿还是那个性子,平日不也就是您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么?”环姐儿那亲事刚定下来之时,环姐儿敢去大伯那儿闹,还不是听了老太太的话?今日老太太说要环姐儿去陈家时带着娇姐儿一同去,这还不是乖乖的应了下来,在吴氏看来,这环姐儿哪里有变什么? 老太太仔仔细细一想,觉得吴氏说的又有几分道理,可是这几日连做了几日的噩梦,让她心里有些不安,这倒不是害怕这孙女闹出什么来,这个孙女她是清楚的,再闹也翻不了天,但是这心里就是平不下来。 16.第十六章 第二日大早,马车便已经在外头侯着了。 “小姐,大少爷在外头呢。”宝灵抱着一件斗篷进来,给她披上之后又道:“二少爷也在,正在同四小姐说话。” 顾玉环扶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顿,带着几分不相信,她四姐姐那个人,她是清楚的,自来都是瞧不上府里头庶出的,况且,她素来同顾玉盈合不来,二哥是顾玉盈一母同胞的兄长,只怕又会给二哥难堪把? 出去一瞧,果不其然,便听到顾玉娇尖细的声音。 “你你你,再说一遍?顾玉盈攀上了张家你就了不得了?”她高傲地像是一只孔雀,自鼻息之间发出一声冷哼,“庶出的便是庶出的,还能反了天不成?” 顾玉环走的极快,过来也只听到了这几句话,也弄不清前因后果,看兄长一脸不愉地站在边上,再看顾云义和跋扈张扬的顾玉娇,心里头便有了个底子了。昨个儿夜里兄长便给张家族学那边告了两日的假,也不知怎么的,父亲叫他带着二哥去,两兄弟一早便在这垂花门处等着她,正好被顾玉娇撞见了,顾玉娇一向瞧不上长房的人,估摸着也说了难听的重话了。 “四妹妹还是谨言慎行的好。”顾云义看了她一眼,朝后退了两步,侧头对顾玉环露出一个淡笑来,“六妹妹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半福身子,而后伸手去拉正在发火边缘的顾玉娇,说道:“外头马车等候多时了?天儿冷,四姐姐可不要冻着身子了。” 顾云义看了一眼她,而后向身边的顾云旗说道:“兄长。” “走罢。”顾云旗突然笑道。 在外头侯着的一共有两辆马车,前面四角挂着铃铛穗儿的便是女儿家出行时用的马车,小厮早早地将一只小凳子摆在马车边上了,宝珠先上了马车,然后站在上头扶两位小姐上了马车。 顾玉娇今儿穿的是前些时候新制的衣裳,海棠色的短褙子,上头是绸线勾勒的牡丹花样,下头是海棠色的马面裙,腰间束着金红色的腰带,边上挂着一只八爪金菊的香囊。这是身衣裳极衬她,叫她瞧着比平日看着更加明艳了几分,此刻她正转着手腕上一只血红的镯子,嘴边时不时弯起,一扫先前的火气,此刻瞧着倒是有几分高兴的兴致。 相比之下,顾玉环穿的倒是素净了许多,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上头是细碎的小花,很是素净淡雅,头上簪了两朵淡粉的绢花,细碎的流苏随着马车的走动微微颤动着。她怀里抱着个暖炉,思绪万千。 今日是去外祖母那儿,应当不会碰见陈玄朗罢?陈玄朗这般忙,应当也是遇不上的罢?她轻轻揪着衣袖,用手指刮着上面的花纹,回忆着前辈子的事儿,前辈子她嫁到黄家去之后,好似也没听说陈玄朗娶妻啊?那这辈子怎么有个胡小姐呢?当真是奇怪。若是胡小姐后头是嫁给陈玄朗的话,她即便在黄家如何不受重视,她也算得上是陈玄朗的表妹,不应该没听说的。 她正想的出神,马车一阵响动,她一个没坐稳,额头轻轻磕在了边上,顾玉娇也好不到哪儿去,吓得花容失色,等马车停了下来,她才发作。 “当真是皮痒了不是?”她一掀马车帘子,便瞪外头跟着的丫鬟。 那丫鬟也明显被吓着了,连连求饶,“四小姐,是撞着别人家的马车了。” 顾玉娇冷哼了一声,“到底闹得什么?”她摔下车帘,又瞪了顾玉环一眼,“同你一道出门还真是没好事。” 顾玉环无奈,这是哪门子歪理,这又不是她驾着马车的,这又关她什么事儿?她唤了几声宝珠,宝珠才过来。 “小姐,奴婢方才问了,错不在咱们,是那边的马儿突然受了惊了。”宝珠说道。 “哪家的马车?马车里的人无碍把?”她继续问道。 “是严家的马车,听那边的丫鬟说是严老太太的侄孙女,大少爷已经下马车致歉了。” 严老太太的侄孙女?不就是那位胡小姐么?她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 这马车还未走起来,她便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这位姐姐,请问马车里的可是顾家的六小姐?”一个丫鬟面上带着笑,朝宝珠问道。 “正是。”宝珠回道,心里想着自家小姐和严家老太太的那位侄孙女不过见过一次,应当算不得熟的,怎么那小姐的丫鬟会过来拦她们的马车。 “我家小姐请顾六小姐同乘,我家小姐同六小姐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倒是没有,自那日胡婼倩问她陈玄朗的事儿之后,她便知道胡婼倩的心思了,她也真想直截了当地同那位胡小姐说,她和陈玄朗当真不熟,虽是表兄妹,但是这亲缘可不深,见都没见过几回,不过这些话也不过是她想想罢了。 极快地,宝珠便过来问她了,她看了一眼顾玉娇那嫉妒的模样,点了点头,由宝珠扶着下了马车。 “哼!哪门子一见如故?当真会有人愿意同这个傻子往来。”想着她又觉得气,那严家的人可不是那般好攀的,怎么那严老太太的侄孙女一来便同顾玉环瞧对眼了?就因为顾玉环那张脸?当真是肤浅的人,她不屑地想着。 严家的马车一点都不花哨,但是一看车帘便知是名贵的,带着隐隐地奢华,那四角上还嵌着蓝色的琉璃珠子,那胡小姐的丫鬟取了小凳子由她踩上去上了马车,边上的丫鬟又挑开了车帘,对她福身行礼。 马车里摆放着一只不高不矮的黄梨木圆桌,上面是一套青花瓷官窑茶杯,隐隐冒着热气,还有一只小小的炭盆摆在上面,一只玉白的小壶放在上面,似是温着一壶酒一般,带着淡淡的香气。马车里并无什么饰物,但是却叫人看着觉得淡雅中又带了分大气,那穿着一身粉色衣裙的女孩儿正往小炭盆里夹着细碎的炭,听到声音,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来,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带着几分亮光。 “先前是马儿受了惊,可没把你吓坏罢?”胡婼倩上下打量着她,放了手中的东西站起来拉她坐下,眸子里含着笑。 顾玉环摇了摇头,“倒是你,可没吓着?” “自然没有,我这不还是好好的么?”她笑着,然后指了指炭盆上温的小壶,“这是我前年酿的酒,你尝尝,用的是天气最冷的时候的雪和梅花。” 说罢,她便动手给她倒了一小杯,“你这是去哪儿?我这般是不是唐突了?” “今日是去外祖家。”她弯了弯眸子,“亏得没什么事。” 胡婼倩微微皱起秀气的眉毛,不过片刻便舒展开来,十分高兴地拉着她的手,“你外家是陈家罢?今日陈家的小姐邀我过去做客,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缘分?” 顾玉环还是第一回碰见这般热情的女子,有些招架不住,只得笑着点头,陈家的几位表姐妹作何邀她,不用猜也晓得,应当是外祖母的意思了。 …… 陈家顾家隔得不远,用了不多时便到了,陈老太太那边的人早早地便在门口等着了。 严家的马车走在前头,顾玉环和胡婼倩先下了马车,老太太身边的李妈妈见到了,立马过来请安。 李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自然是见过胡婼倩的,她只不过是奇怪,怎么表小姐是乘着严家的马车过来的,她眼睛偷偷地在两位小姐身上转了转,面上立马笑道:“表小姐可是到了,老太太□□叨着呢!” 想到记忆中对自己呵护的慈祥老人,她心里既是酸楚又是高兴。 陈家的女眷都住在后院,而今年岁大了,老太太和老太爷都搬到了前院住,所以进了门,行过一处长廊,便是前院了,几个小辈都要先过去见安的。 顾玉娇跟在李妈妈身后,时不时抬眼打量着陈家的周遭,心里暗自满意,一撇头便看见了顾玉环和那位胡小姐,只觉得扎眼的很,在心底哼了一声,面上不显,她待会儿可要在老太太那儿好生表现一番,倒是那个胡小姐,她原先瞧严老太太护着的样子,还以为是哪家子的贵女,今个儿下了马车见她一路同行才奇怪,原来是陈家几位表姐妹邀她的,陈家那几个表姐妹可是庶出的,还当她身份多高呢,只怕也是个庶出的,嗤,起先还以为顾玉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严家呢。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陈府前停了下来,守在门口的小厮立马就认出来这是三少爷的马车,连忙下来迎接。 今儿出了太阳,泛着淡淡的橘色,但是这清儿八早的,风一吹,还是自骨子里冷的,马夫“吁”了一声,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踏了几下,才慢慢地停了。 元宝是坐在马夫边上的,马车挺稳之后,他一下便跳了下去,而后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大人,到了。” 平日里这停在陈府前的马车也就只有大人这一辆,怎么今日就多了三辆呢?他仔仔细细一瞧,看见了马车上的标志,原来其中两辆是顾家的,前些时候便听说老太太要接表少爷和表姑娘过来住几日,他再转过去一看那俩明显奢华的马车,有些疑惑,这严家的马车怎么就停在这儿了? “大人,应当是表小姐和表少爷来了,老太太念叨了好几日呢。”见大人下了车,他立马跟了上去,“另一辆,若是奴才没看错,应当是严家的马车。” 听到“严家”二次,陈玄朗步子微顿,这严家人又过来做什么? 他前日回了陈家老宅取东西,顺便祭拜他姨娘,在老宅待了两日。这表妹和表弟来陈府的事儿他自然是知道的,祖母对他说的那些他可没忘记的,他想到祖母那日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是要他攀公主这门亲事不成? 他抬起步子便往里走,眼神渐渐凉了下来。 17.第十七章 是陈家的小姐给胡婼倩下的帖子,她给老太太请过安之后,便往几位小姐那头去了。 “祖母的心肝儿,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外孙女的手腕极细,明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比起边上那个没血亲关系的外孙女来说,显得十分瘦弱。 她的女儿,当年也是名动扬州的美人,她以为给女儿找了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哪知道是自己害了她?后头又叫女儿的一双儿女受罪,而今看到这张和女儿极为想像的脸,心里更是痛。以往觉得顾承芳是个稳重之人,当时也算得上上进,女儿对其也算有心有意的,哪知后来会如此?如今更是,竟然将嫡女送去给别人冲喜!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她只差晕了过去,晚上又梦见了一直哭的女儿。 顾玉娇在一旁,心里不屑,真是不知道这顾玉环哪处讨喜了,她低着头眼神四处乱飘,她今个儿过来可是为了来见那位表哥的,怎么就不见表哥的面儿? 老太太年纪大了,屋子里摆放了好几只火盆,此刻脱了斗篷,屋子里还是一片暖烘烘的。 丫鬟上了糕点和花茶,一人分了一杯,顾玉环捧着茶坐在老太太身边,呷了一口,眯着弯弯的眼睛,茶杯里的热气升腾,在她眼前似是雾气一般。 老太太瞥了一眼坐在顾云旗身边的顾云义,心中更是有火,这一看到他便想起那没良心的女婿,她对元姨娘那是如何看都不满意,此刻看着顾云义,只觉得他有八分像元姨娘,心中升起丝丝厌恶来。不过面上不动声色,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之后,才道:“旗哥儿这段时候书读的如何了?” 顾云旗的心思不知是在何处,听到老太太的问话也是一愣,拿着茶杯的手稍微一紧,答道:“都挺好的。” “嗯。”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留下的一对出色的儿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正欲说话,外头进来的丫鬟极快过来给几位小姐少爷请了安,然后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听了眼睛一亮,摆摆手让丫鬟退了下去,笑道:“正问起你读书,你三表哥便回府了,你三表哥书一向念的好,我这老婆子却是什么都不懂。” 正神游天外的顾玉娇一听到“三表哥”几个字,立马抬起了头,正好对上顾玉环的眼神,瞥见顾玉环嘴边淡淡地笑,她立马瞪了回去,但是心中抑制不住的欣喜。 “有何不知的便去请教你三表哥。”老太太说道,又对身边的妈妈吩咐道:“去准备些吃的送到朗哥儿那头去。” 李妈妈应了下来,便请两位表少爷往三少爷那头去,屋子里除了几个伺候的丫鬟,便只有三人了。 顾玉娇这会儿心思全在陈玄朗身上,心里对陈老太太有些怨怼,怎么不让三表哥过来请安,这下好了,她这会子又见不着三表哥了。 “娇姐儿今年十五了罢?”老太太突然问道,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顾老太太自来疼爱这个孙女,她瞧着,不过如此,生的不如环姐儿好看,一看那高傲的模样,便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不过,也当真是顾老太太教导出来的女孩儿。 “是。”她此刻心里想的都是陈玄朗,这老太太她再怎么不喜欢,但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毕竟,日后她嫁进了陈家,老太太就是她祖母了,她自然是要好生讨好着,想到此,她面颊微红。 “你们姐妹几个倒是奇怪,几个妹妹都定了亲,你倒是还留在府里。”老太太面上呵呵地笑,其中嘲讽之意听了叫顾玉环侧目。 顾玉娇性子素来不是个细的,没有听出陈老太太话里有话,只是羞答答地垂着头,白嫩的手指绕着衣袖之上的丝带。 老太太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眼睛还没瞎,先前她说起朗哥儿的时候便觉得这顾玉娇不对劲了,同她说话又有什么好脸红的?这还不是动了朗哥儿的心思?想到先前有礼的胡婼倩,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这要是将两人放在一处比,这胡婼倩不知道比顾玉娇强上多少倍,顾老太太说是要顾玉娇陪着环姐儿,那心里不知道在算计什么,这顾家,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坏,看着如白花儿般柔弱的外孙女儿,她更是心疼了。顾承芳是环姐儿身生父亲,拿着环姐儿的婚事做垫脚石,岂有不叫人寒心的道理? “你几个表姐妹请了胡小姐做客,你们小姑娘家的有话说,祖母也不拘着你们了。”她顺了顺外孙女的头发,脸上一片慈爱,无意间瞥向顾玉娇时,眸子沉了沉。 姐妹俩只坐了片刻,便起身准备往几位表姐妹那头去了。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顾玉娇便寻着什么身子突然不舒适的由头,由丫鬟扶着走了,她自然不会勉强,去了还免得顾玉娇给几个表姐妹难堪。 陈家的院子她上一世是极为熟悉的,后头她嫁到京城里去之后,便是到死,也没有再回过扬州了。 “四小姐这是做什么?先前不是还好好的么?”宝珠嘟囔道。 宝灵看着顾玉娇走的方向,嗤地冷笑了一声,“在四小姐眼里,就没几个她瞧得上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四小姐根本不想去表小姐那头,还不是因为几个表小姐是庶出的? “好了,别说了。”顾玉环皱了皱眉,看了眼引路的丫鬟,说道:“你先下去罢,我知道如何往芳菲苑去。” 芳菲苑是陈家小姐住的院子,修葺的是三四座阁楼,分给府里的几位小姐住,这出嫁了几位小姐,所以芳菲苑有些阁楼便空出来了,时不时会叫女客人住那头,顾玉环倒是没有住过那头,她每回来陈府,都是住在外祖母的院子的,但是她向来性子温和,同几个表姐妹相处的倒也融洽,经常在芳菲苑里姐妹几个顽。 丫鬟得了令,垂首退了下去。 陈府和记忆中的陈府相差无几,她看着这周遭,内心浮动,当她到死的那一刻,她都未曾想过,有一日,她还会回到扬州,还会见到这些亲人,也未想过,上天会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回到她未出嫁之时。 “小姐怎么了?”宝灵看着小姐站着出神,轻声问道。 顾玉环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有许些时日未来外祖母这儿了,许多地方都觉着陌生了。” 这话听得宝灵心里一酸,想到小姐在顾家过的那日子,再想到老太太,心里难受的紧。“小姐不如多住几日?也不会耽搁了大少爷上学,况且三表少爷回了扬州,也好多指点指点大少爷。” 听到陈玄朗的名字,她脖颈生凉,转身抬这步子走,边走边说道:“倒是想住几日,但是过不了几日便有绣坊来量身子做嫁衣了。” 宝灵和宝珠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地跟了上去。 靠近芳菲苑边有一处花园,花园中间是一片湖,那水是从后山引过来的,湖边有一处亭子,夏日在那乘凉最是合适不过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假山下有两道人影,一男一女。 她心头一跳,那不是胡婼倩么?边上的男子身形高大,应当是……陈玄朗罢? 后头跟着的两个丫鬟见小姐突然停了下来,也顺着小姐的目光看过去,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你们在这儿看着,若是有人来一定要拖住。”她连忙吩咐道,抬眼又看一下,才提着裙子往另一头去。 两位兄长都去陈玄朗的院子那边了,陈玄朗怎么会在芳菲苑这边?她心里疑惑,莫非陈玄朗当真是喜欢胡婼倩的?虽然觉得听墙角之事十分不道德,但是她还是掩不住心中的好奇,从另一边绕到了假山的后面,轻轻靠在假山后偷听。 “你是嫌我配不上你?”胡婼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丝丝颤抖,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生怜惜。 “陈某何德何能?郡主乃是千金之躯,陈某岂敢高攀?”陈玄朗声音冰凉,似是再说一件平常的事儿。 倒是躲在假山后的顾玉环心跳的极快,一来是偷听怕被发现,二来是听到了陈玄朗的话,郡主?胡婼倩是郡主?她猜想过胡婼倩是世家女,毕竟是从京城里头过来的,又是严老太太的侄孙女,身份肯定不低,但是未想过竟然是郡主! “若是你心里有我,还会在乎门第之见?我为何来扬州?还不是为了你?我一个女子,为你做到这一步还不够么?”胡婼倩声音哽咽着,泪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掉,青葱玉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裳。 哪里会配不上?顾玉环只差冲出去告诉陈玄朗,他不日便会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是皇上身边的宠臣,等到黄辉一死,他还会升迁,日后权势滔天,到时莫说是郡主了,就算是皇家里的公主,他也是娶得的! “郡主还是早早地回京城把。” “不回!你留在何处我便要跟着,你若讨厌我,我也跟着,除非你成了亲,到时我才会离得远远的!”她抬起手用袖子擦眼泪,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决之意。 躲在后面的顾玉环听得面红耳赤,这种话一般女儿家哪里说得出来?但是一想到她的身份,才稍稍理解……毕竟郡主可不是一般人家。 “随你。”陈玄朗撇开眼,转身便走。 这就完了?她的脸贴在假山上,再听也只听到胡婼倩嘤嘤的哭声,她皱了皱眉,心下想着,陈玄朗果真是个冷血之人,人家从京城追过来,他竟然连一丝感动都没有,若她是个男儿,早就想将佳人搂在怀里安抚一顿了。 “表妹爱听墙角?” 那声音淡淡中透着凉意,激得顾玉环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陈玄朗那双幽深的眸子,面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是叫她心生寒意。她立马福身,轻声道:“表哥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说出来谁信?陈玄朗冷笑一声,抬着步子便走了。 他的身影高大,肩背宽阔,穿着一件藏青色圆领长袍,双手背在背后,既沉稳又叫人心生惧意,这还不是三年后,她轻轻抚着心口,转过身便看见了双眼通红的胡婼倩,一时愣住了。 18.第十八章 胡婼倩穿着身烟霞银罗花绡长衣,细细的腰肢束着浅紫色铃花腰带,即便红着眼眶,带着几分狼狈,但通身的气度丝毫不减。 “玉环不知是郡主,给郡主见安。”她福身,垂着头。 “在扬州没有郡主。”她吸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面容精致,身段玲珑的少女,“你都听到了?” 顾玉环心里还是十分紧张的,毕竟面前的人可是郡主,她不过是个小官之女,在郡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她心里有些懊恼自己那好奇心了,若是没有好奇心驱使她来偷听,她怎么会得罪郡主? “听到了也没什么。”胡婼倩眼神看向他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没什么?她这是宽宏大量地不同她计较了?顾玉环心里微微惊讶,这位郡主……当真是异于常人的。 “我在扬州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你亲切,到底是为何,我自己也不晓得。”她扯了扯嘴角,浅浅一笑,“不过,我相信这应当是缘分。” 两人年岁相同,身形相差无几,都是娇小的美人,但是比起胡婼倩的娇弱之身,她要丰满许多,胸前比起一般的女儿家要鼓,腰肢也比女儿家要细。 “郡主……玉环有失礼仪,实则是……”她面色微红,带着几分惭愧。 “好了好了,我说了,在扬州没有什么郡主。”胡婼倩一笑,拉过她的手,“听到了便听到了,亏得也只是你听见了,不然我这脸真不知往何处放了。” 顾玉环看了她一眼,除了那眼眶微微泛红,好似当真没有什么事的模样。 “不瞒你说,我是从京城一路寻着他过来的。” 顾玉环被她拉着手往外走,心里不知什么想法,自然是知道胡婼倩口里的他是指的谁,不过……她如何都是大家贵女,如今的民风还未有这般开放罢?追着一个男子到了扬州……其他女儿提起男子便脸红,郡主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先听我说,我第一回见他是在一年半之前,我随兄长去九宫山狩猎,我带着侍女去追一只野兔,追到山顶时,我就看到他了,手里提着一只兔子。”她声音轻柔,想起初见陈玄朗的那日,她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看过京城里那般多的男儿,从未有过那般感觉,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弦之上,痒痒的,麻麻的。 “一年半之前?”顾玉环喃喃,那时陈玄朗已经在京城为官了,他少年探花郎,在京中名气应当很大的,“郡主……以往未听过表哥的名字么?”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表哥在扬州是极有名气的……” 胡婼倩看得出她的拘谨,笑道:“以往许是听过,但是不曾留意,现在我都还在想,我怎么会喜欢他呢?当真奇怪。”她脸颊微微泛红,是女儿家面对情郎的娇羞。 喜欢这等词叫顾玉环听的耳热,这郡主当真是心大,两人不过相识几日,竟然把这样的话都说与她听了。 “郡主……还是小心些,这等话可不要叫别人听了去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出喜欢不喜欢这等次,又私下议论男子如何,叫人听了去,这名声当真是毁了,女儿家的名声,那是极为重要的。 胡婼倩看她一眼,不赞同道,“这话如何说不得?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若是闷在心里头,心仪的男子娶了别的女子,到时就真的无处去哭了。” 这话听得顾玉环哭笑不得,这郡主当真不同一般女儿家的,说话也随性至极,“郡主,若是叫别人听了去……” “毁了名声?”胡婼倩打断她的话,看着顾玉环,连连摇头,“你们这些……哎,说了你也不懂,我们那边的人都是这般的。” 都是这般?顾玉环一愣,胡婼倩的意思是,京城里的女儿家都是如此?那比起扬州的女儿来说,确实是……嗯开放了不少。 “京城的女儿家都是这般真性情吗?”她问道,虽然在京城待过三年,但是她出府的时候屈指可数,接触的人便只有黄晋容和几个伺候的下人了,黄家的几个小姑子,她也不过是见过,连话也没说上过几句,她哪里晓得京城的女子是如何的?即便是京城每年流行的衣裳样式,簪花步摇,她一概不知。 “嗯……”胡婼倩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倒是刷新了顾玉环的认知,扬州的女子,不知何时才能及上京城女子几分? “你还是唤我婼倩。” “可是这哪里符合礼数?”她一介小官之女,身份和胡婼倩差了十万八千里,哪里能直呼郡主名讳…… “我说了,在扬州没有郡主。”她又重复了一遍,“况且许多人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想走到何处都被人表面上捧着。” 公主之女,自生下便被皇上封为郡主,那是何等的尊荣? 胡婼倩是公主之女,当今圣上是她的外祖父,这样的身份,同公主相差无几,在京城里,自然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即便是交好的手帕交,哪里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今日同你说的,可是我们这件的秘密。”她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唇间比出噤声的模样来。 这话即便是胡婼倩不说,她自己心里也是清楚不过的,今日是她自己突然脑子抽疯了,才会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听陈玄朗和胡婼倩的墙角,幸得胡婼倩没有怪她,反倒同她明明白白地说了,此刻胡婼倩眼眶周边的红早已消失下去了,又恢复成那个笑眯眯的少女模样,顾玉环看她一眼,两手紧紧捏着手中的手绢,心中有许多的想不明白,前辈子,她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位郡主,这位郡主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 还未到晚膳的时间,严家那头便派来了人将胡婼倩接走了,胡婼倩拉着顾玉环又说了几句话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除了陈府,蓦地一阵冷风,跟在胡婼倩身后的银铃立马压低了伞给郡主挡风,马车边上的丫鬟早早地便把凳子放好了,垂着首弓着腰过来给她请安。 “郡主,那位顾六小姐瞧着倒是个柔和的人。”银铃脑海中浮现那个身形娇小的少女来,还未来扬州之前,她便听说过这位顾六小姐,和黄尚书次子定了亲事,别人都说黄二少爷虽然是一介病秧子,但是艳福不浅,那顾玉环可是扬州第一美人。郡主向来是贵女中的佼佼者,容貌自然也是上乘之上的,所以也未将这位顾六小姐那扬州第一美人的名号放在心里。这回来了扬州,她也是头一回见着这位顾六小姐,除了惊艳再无其他了,果然,如他人一样,她也觉着可惜,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美人。 “嗯。”胡婼倩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暖炉抱得更紧了,才满意地眯着眉眼,“起初接近她确实是为了打听陈玄朗的事,不过,喜欢她是真的,莫名的亲切。”她又说道。她刚到扬州便听见了陈玄朗帮顾家大少爷的事儿,陈玄朗是个如何的人,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么一个怕麻烦的人,竟然会亲自出马解围,所以她便想探探这原因是什么,直到看到顾玉环,她有了一瞬的猜测,陈玄朗今年二十有一,不说娶妻,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婢女也无,难道心里是有人不成?那顾玉环生得一副倾城之貌,饶是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心里微微颤动,那陈玄朗再如何都是一个正常的男子,莫不是对这个表妹有几分心意?所以她起初接近顾玉环是有目的的,再打探出顾玉环见和陈玄朗并无交际后,她才放了心,这么个美人,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今日被她偷听,若是他人,她早就动手了,但是面对顾玉环,许是怜悯她命运,或是那股子莫名的亲切感,她心里倒是平静了,还将她爱慕陈玄朗已久的事儿说了出来,顾玉环虽是惊讶她的作为,但是最后还愿意帮她。 “郡主,走罢。”银铃看了眼天色,“不然,老太太该急了。”天色渐晚,若是郡主还未回去,老太太肯定是要派人出来寻的,郡主这回出来虽是公主和驸马都知晓的,还派了贴身侍卫在身边,但是毕竟不是在京城,一切当属小心才是。 “走罢。”她点头,由丫鬟扶着踩上了小凳,马车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进了马车。 马车里点了安神的香,是她从京城带过来的,她老是睡不安稳,这安神香有安神之用,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身心都放松了不少,抱着暖炉斜靠在身后软绵的牡丹垫子上,轻轻舒了口气,想到陈玄朗,嘴角缓缓勾上了笑意。 这个人,她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她实则是太喜欢他了,所以才会求着父亲和母亲,一路追到扬州来。陈玄朗她是不会放手的,即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身段,那又如何,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既然上天给她…… 她阖上双目,希望她没看错那位顾六小姐,不要叫她真心喂了狗。 19.第十九章 一阵风雪过,京城一片肃寒。 重重红墙碧瓦印在冷雾之中,不失巍峨雄伟。就是这宫墙,围住了多少女子的一生,也叫多少有志向的男儿向往。 寒风吹过,站在黄辉身边的朱宝明输得整整齐齐地大胡子被吹得缭乱,朱宝明拿手一捋,过一会风又给他吹乱了。 “这冬日寒风当真是冷。”朱宝明用手压住胡子以免被吹乱了,感慨道。 朱宝明和黄辉师出同门,如今两人皆在内阁做事,一个任吏部尚书,一个任工部尚书,朝中大臣都知道两位阁臣是出自同一师门的师兄弟,所以倒也不奇怪两人私交甚好。 “广岳身子不好,这种时候可要注意了。”黄辉说道,“这京城里头,年年这过年之前都冷的刺骨头。” 黄辉说的不是假话,这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便是京城最冷的时候,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外头冻死多少无家可归的穷苦人,每年这时候,京城里都会添上不少孤魂,所以世人便用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来嘲弄那些权势人家。 “今个儿皇上在朝上提了刑部尚书之位空缺之事,师兄如何举荐了官凛?”朱宝明疑惑道,他当时还以为黄辉会举荐自己的门生,哪知举荐了个不相干的人。 “官凛年纪轻轻连中三元,嘉远十年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此人如今任刑部侍郎,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心思缜密,极有才能,广岳应当是见识到眼里的。”黄辉慢悠悠地答道,脑海中是那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官凛,不单单是有才能,这在各种领域之上都有极好的造诣。这般的举荐信他是收到了不少,若是不真的推一把,下头的人还当真觉得他老眼昏花了。 朱宝明捋了捋胡子,头微微晃着,似是在思考一般。那官凛确实不错,若不是前任刑部尚书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动用官银舒动关系,这官凛哪里哪里会到如今还只是个侍郎? “师兄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我觉着刘子墨刘大人也是个不错的人选。”朱宝明心中早有人选,这刘子墨现任工部侍郎,是朱宝明的门生,刘子墨能有今日,那都是朱宝明一路提拔上来的。刘子墨今年四十有二,虽然在才能上比不上官凛,但是此人做事缜密细心,会为人,他要举荐,自然是举荐自己身边的人。 刘子墨?黄辉皱了皱眉,“这人不妥,心胸狭隘,虽然是个有能力的,但此位不可胜任。”他负手而立,看着朱宝明,“起用刘子墨,莫说做师兄的我不赞成,两位辅臣也是不中意的,朝中大臣必然也不属意,广岳可要好生忖度忖度。” 那刘子墨虽然没有做出什么错的事儿来,但是此人心胸实则狭隘。前几年刘子墨遭人弹劾,他那是立马还了回去,这般的人即便有本事,那也不敢重用。 朱宝明心中有气,但是嘴上说道:“师兄说的有理,我当好生思虑的。” “近来皇上身子有恙,还当多注意注意东厂才是。”黄辉又说道。 前朝建立东厂、锦衣卫,距今已有六十余年,起先建立东厂,那是为了牵制朝臣,哪知到了如今,东厂的势力愈发喷薄。自古便有内臣不得干政一说,但是那东厂厂公可是侍候在帝王身边,又深得帝王之宠,哪里有不干政一说?这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权势的诱人,只有一直往上爬的人才知道,只会想得到的越多,永远不会满足的。所以,如何才会得到满足?那便是成为万人都害怕敬仰之人。 “那魏狗近来同长乐王走的近,不知道到底在谋划什么。”想到那个阉人,朱宝明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了,不过是一介阉人罢了,手中握着的,除了整个东厂,还有锦衣卫。 黄辉眸光微闪,由着一阵寒风吹过,才道:“魏狗一日不除,大兴一日不得安宁。” …… 方才过了三日,还在扬州的陈玄朗便接到了老师的信件,官凛出任刑部尚书一职。 捏着信件,他目光微沉,那官凛他自是认得,出自京城官氏,乃是当朝皇后的娘家,官凛如今三十出头,任兵部侍郎已有五年,若不是前任刑部侍郎一直暗中联合他人打压他,凭借他的实力,又加之是皇后的侄儿,早该升了官才是。 说来这官凛也是奇怪,已是而立之年,却还未定过一门亲事,莫说亲事,那身边贴身伺候的女子,那都是没有的,倒是有传闻,这位大人……应当说是阁臣了,同林家出的那位先太子妃那是有些瓜葛的。 当朝皇后乃是官姓女,奈何膝下只有一女,这太子乃是冠宠六宫的霍贵妃所出,太子殿下加冠之时,皇后请旨让皇上赐婚,娶林家嫡长女林桑为妃。那林桑乃是皇后亲亲的外甥女,当时在京中那也是众男儿思慕之一。 只可惜,这林桑嫁给太子还未熬太子登基,便病去了。太子重情,三年之后才顺皇上旨意娶了百年世家陆家幼女为妃。 而这官凛和先太子妃的瓜葛么,若是皇后不请皇上赐婚那道圣旨,那林桑如今便是官夫人。 “大人,两位表少爷过来了。”元宝从外头进来,垂手恭立。 陈玄朗反手将信压了下来,说道:“请进来。” 他已经回扬州将近半月,京城中的事,他也不过是通过书信才得知一些,若不是公主驸马那封信来,在胡婼倩寻上陈府之前,他便早已离开扬州返京了。 世家女便是世家女,何况胡婼倩身后还是皇家?他不擅同女子接触,但是对胡婼倩,也确实没有什么男女私情。他皱了皱眉,脑中又想到前几日他和胡婼倩在假山之下说话,他那个表妹无意间地“路过”,呵,这话当真傻子才会说,他转头往回走便瞧见顾玉环站着望风的两个丫鬟了。 顾云旗和顾云义由元宝领着进来,外头正好有两个貌美的丫鬟侯在门边,两个丫鬟皆做大丫鬟的打扮,芙蓉面,柳枝腰,确实是生的极好。两个丫鬟见了两位表少爷,福身柔声见安。 顾云旗看了一眼,表哥原来也是个俗人。不过想想倒也没什么,表哥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即便是没有娶妻,但是这身边伺候的丫鬟总要有几个。 顾云义倒没这么多的小心思,心里头想着要见那位表哥,还是有些许紧张的,前几日见过一回,表哥考了他和兄长的学问,他自来学得比兄长好,问的自然都答得上来,兄长结结巴巴答不上来,他当时还以为表哥会讽刺几句,毕竟表哥是那样的人物,少年探花郎,这……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坐。”陈玄朗正端着一杯茶,轻轻用茶盖刮着茶沫。 “多谢表哥。”两人齐声道,在陈玄朗边上的太师椅上坐下。 陈玄朗常年不在扬州陈府,所以院里伺候的人少,有些许冷清,本来这回老太太是拨了几个人过来的,但是又都被陈玄朗辞了回去,他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日,这些人也用不上,况且他不喜人多。前些时候老太太赐的那两个丫鬟,他是叫元宝安顿到离这边有些远的院子里去了,也不知这两个丫鬟懂不懂他的意思,竟然每日都守在门外。 元宝已经退下去备茶去了,一出了门儿,立马把门外的两个丫鬟叫了过去,“去给两位表少爷沏茶来。” 子鸢和子镜相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喜,那不就是可以进去伺候三少爷了?立马福身飞快地跑去沏茶了。 元宝在后头笑的贱兮兮地,不过是两个什么都不晓得小女孩儿。大人的茶她们可是从未经手的,既然是老太太赏赐的丫鬟,大人不用,这不还有他来用嘛。 当两个丫鬟进来奉茶的时候,陈玄朗便知道是元宝又犯懒了,他扫了一眼,将杯子放在了边上的小几上。 子鸢和子镜偷偷打量着,这为了在三少爷面前有个好印象,她们每日都是精心打扮过得,双眼瞥过两位表少爷,脸颊微红,两位表少爷^……生的真是俊啊!再瞥到陈玄朗,脸颊更是红了,还是三少爷最俊。 顾云义看了这两个丫鬟一眼,心下便清楚了。他虽年纪小,但是是父亲极为看重的儿子,姨娘又得宠,自然也有丫鬟想要攀附他,呵,不过是个奴才罢了,他哪里瞧得上?不过比起这两个丫鬟来,他身边那些有心思的丫鬟算不得什么。 等两个丫鬟娉娉婷婷依依不舍地退下之后,顾云旗只觉得背后都麻了,方才那丫鬟出去时回头那一瞥的眼神……当真是幽怨…… “上回给你的那本书都看了?”陈玄朗的声音冷冽,叫人听不出情绪来。 顾云义看向身边的兄长,表哥给他送书的事儿,他如何不知道? 书?他哪里还记得有这本书?顾云旗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陈玄朗说的是上回给他的那本孤本的抄录,那本书他已经给妹妹了,反正他也看不懂,哪里知道表哥还会问起这档事儿来啊。 “兄长何时这般爱看书了,做弟弟的竟然不知。”顾云义嘴角带着笑,温温和和地,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在对陈玄朗说,送书给他兄长,当真是暴殄天物,张家族学的人谁不晓得,兄长习书的天赋,那是一点都无。 陈玄朗看了一眼这个半大的少年,说道:“过两日我便要返京了,留了些书给你们,应当是有用处的。” “多谢三表哥。”一听送书,顾云义立马起身道谢,这可是探花郎所用过的书,那自然是不一般的。 顾云旗如庶弟所说,他自来不爱习书,对送不送书自然是不敢兴趣,但是还是起身跟着道谢了。 表兄弟几个又论了书里的内容,快到晚膳的时候,顾家兄弟才离开,顾云旗刚回到了屋子,便被元宝请了回去。 冬日里的扬州还是十分冷的,陈玄朗自来不喜在屋子里点火盆,此刻屋里显得愈发冷清了。 “我想参军,我自来便不喜读书,我……”看着陈玄朗,顾云旗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本来到了嘴边的话也都忘了。 参军?当真是说的轻巧,若是真是如说的这般轻巧的话,那遍地都不是将军了么?沙场无眼,多少英魂葬送与此?眼前的少年比他矮了半个头之多,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陈玄朗心里突然感慨,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在想什么?出人头地。如今呢?他只做成了一小半,对于顾云旗,他无权去干预,但是该说的话,他自然要说。 “行军之路并无你想的那般容易,刀剑无眼,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拼不全。” “我知道……”少年抬头,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男儿生下来不是该顶天立地的么?” 陈玄朗听了,笑了一声,“想做大将军?呵,每个行军打仗的人哪个不是如此想的?但是你也知道,做到的人极少。你可想过你的兄弟姐妹,你的父母?” 亲人么?顾云旗握紧了拳头,“表哥觉得如此我便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我的妹妹……”说到此,他声音哽咽,“即便顾家算不得什么世家,但是我妹妹乃是顾家嫡女,若是我有本事,妹妹又怎会和黄家……”病秧子这话,他在陈玄朗面前说不出口,他捏紧了拳头,眼睛发红。 “那你如今这般说说便能改变了?” “我……” “你要做什么,我无权阻碍,但是在做任何一个决定之时,一定要将所有的事考虑好,你若是想做,那便不可畏畏缩缩,放开了手去做。”才有成功的机会。他生来身份低微,生母不过是一个丫鬟,而且还是爬了父亲的床,他在府里更是叫人厌恶,毕竟一个爬。床的丫鬟,又能生出什么好人来呢? 良久,顾云旗才说道:“谢谢表哥。” “等你成了大将军时,便来谢我罢。” 顾云旗睁大了眼睛,看着陈玄朗,稚嫩的脸上满是惊讶,表哥这是在支持他么? “怎么,没想过?” 想,他自然想!他连忙连地点头。 “好了,回去罢。” 顾云旗点了点头,对着陈玄朗抱了抱拳,走到门边时突然想起了一事来,又折了回去。 “表哥,那日你给我的书,我送给环环了,表哥不会怪罪把?”现在他突然觉得表哥是个超级大好人,起先他还是挺怕他的,如今陈玄朗在他心中那可是如同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陈玄朗眼角一勾,环环? 这不是那天听了他墙角的表妹么? “既是表妹喜欢,哪里有怪罪的理?” 20.第二十章(修) 正喝着甜粥的顾玉环突然打了个喷嚏,在边上打络子的宝灵连忙放了手中的东西去将半开的镂花木窗关了起来。 屋子里点着三个火盆,都暖烘烘的,宝灵生怕小姐习惯了屋里的暖和,吹了风便要伤了寒,前段日子不就是受了风寒么?女孩儿家家的身子就是宝贵的不得了。 “小姐可是伤寒了?”宝灵关了窗子,对着手哈了两口气。 顾玉环倒也觉得奇怪,屋子里火盆放的足足的,她也未感觉到丝毫凉意,不过是今晨去给外祖母请安时,天上下了点小雨,不过她也没有淋到几滴,莫非她重生过后,身子变得如此娇弱了? “小姐可要注意些,这天寒着呢!” “不过打了个喷嚏而已。”顾玉环笑了笑。 “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给小姐熬一碗姜汤,小姐喝下之后小睡一觉便好了。”宝灵说着,便下去准备了。 这个时节,正是梅花开的正好的时节,陈府的花园里正好栽了几棵腊梅,今个儿几个姐妹一同说起了这梅花,都有了兴致,带着丫鬟去花园里剪腊梅去了。 “这顶上开的才好,环表姐你看。”说话的正是顾玉环亲亲的舅舅的庶女,在陈家行十一,养在老太太身边的陈瑞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头罩着一件白色兔毛滚边的小斗篷,手指着那梅树的顶端,眉眼弯弯地十分可爱。 “我要剪了送给祖母。”小丫头调皮地笑了笑,唤来丫鬟去搬梯子过来。 顾玉娇也在其中,她对这梅花倒是没什么兴趣,只对陈家长房那位庶出的小姐有兴趣,虽然是个庶女,但是也是这几个姐妹之中,唯一同陈玄朗血亲重的人,况且还听闻,三表哥对这个表妹是不一样的,到底是有血亲在的。 花园里的梅花开的正好,几个少女坐在边上的亭子说话,等着丫鬟搬梯子过来。 顾玉环怀里抱了个暖炉,一手捏着杯热茶,倒也不觉得多冷。 陈家三个庶出的女孩儿,除了明年要及笄的七小姐陈念雪已经定了亲事,其余两位小姐都还未定亲,长房的九小姐陈若雪今年十三岁,比起其他两位小姐来说,要瘦小了许多,但是胜在生了张好看的脸,一件粉色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显得她十分娇小,说起来有十三岁,看着倒像是只有十一岁这般大。 陈若雪自小身子不是多好,又是个庶出的,早年长房艰难,不论嫡出庶出,在陈府之中皆是被人瞧不起的,谁叫这长房同老太爷老太太没什么血亲关系呢?这直到陈玄朗出息了,这长房日子才好过起来,但这陈若雪的身子没有早早地调理,现今也是泡在药罐子里,倒也不见好了多少。 “听说这初雪封一坛子,来年煮茶十分香甜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陈瑞雪看着手里的茶杯,这用雪水煮茶,她还是在书中看到的,当然不是封一坛子雪这般简单的,还要选对时候,选对地方,总之就是十分麻烦,那都是书中富贵人家这般做的,陈家算不得大富大贵的人家,这般做法倒是没有见过的。 “倒是真的,这茶叶若是炒过味道更好。”顾玉环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 “当真么?”陈瑞雪眨了眨眼睛。 “六妹妹喝过不成?”顾玉娇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里话外都是嘲讽之意。 前辈子是喝过的,她嫁过去的头一年的冬天,两人亲手埋了一坛子放了梅花的雪水,那天晚上黄晋容便发了热,方夫人疼爱幼子,当即罚了她跪了一夜的祠堂。第二年的冬日取出了出来,泡那炒过的茶叶,味道当真不是一般的好,还带着股梅花的香甜。 当时黄晋容还说,若是再封一年,味道更好。 那坛子水玩了,是她去挖雪埋的,黄晋容披着玄色的斗篷站在廊口看着她,又埋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梅花树之下,约好的来年取出来酿酒,可惜,这还未等到那个时候,整个黄家都上了断头台,也不知那坛子雪还在么。 “环表姐喝过?”陈瑞雪也问道。 顾玉环回过神来,看见几个人都看着自己,才笑道,“我哪里喝过,不过是在书里看过,不过这雪水酿的酒倒是喝过。”那回胡婼倩请她喝的。 “是呢是呢,还可以酿酒。”陈瑞雪又招来丫鬟,“你去寻一直坛子来,就去挖那梅树周边的雪,好好封起来。” 那丫鬟得了令便退下去了,亭子里姐妹几个倒是笑了起来。 “红楼贾府之中的小姐公子哥儿倒是有那雅兴,今日十一也有这雅兴了。”陈念雪笑道,眉眼弯起来十分温婉。 “不过一坛子雪的事,姐姐就笑我,九姐姐可要帮着我。”陈瑞雪笑嘻嘻地往陈若雪身上靠。 “你呀。”陈若雪点了点她的额头。 姐妹几个在花园里待了有一个半时辰之久,都剪了不少的梅花才回去,那雪水倒是没有去埋,都已经封坛装好了,姐妹几个剪梅剪得高兴倒把这坛子雪给忘了,顾玉环也是回了屋子,将今日的梅花修剪做几枝后,打算差人去给外祖母送些的时候才想起来那被遗忘在亭子里的那坛子雪来。 在黄家三年,她练的一手插花的好手艺,被修剪好的梅花插在白玉花瓶之中,怎么看都赏心悦目,脸宝珠几个都感叹小姐这手艺。 “好了,你去把这花送到外祖母那头去。”顾玉环说着也站起了身子,“宝灵,你随我往花园里去,今个儿那坛子雪可不能浪费了才是。” 宝灵听小姐这么一说,也才想起表小姐闹着要挖一坛子雪的事儿来,没想到小姐放在心上的。 主仆二人极快地到了花园,为了挖坑,还特意去寻了锄头过来。 “小姐是打算埋在何处?”宝灵抱着那坛子雪,四周看着。 顾玉环看了一周,指着面前的一棵梅树道:“就埋在这梅树下,到时也可叫表妹好找。” 这梅花开的极好,寒冷的天气中带着淡淡地冷香,顾玉环数了一下,这一排下来,正是第三棵梅树,到时可别记错了地方了。 “我来罢。”顾玉环拿过小锄头,便蹲下身子挖了起来,冰冷的雪溅到手上极冷,她哈了两口气,又开始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主仆二人才将这装了雪的坛子埋了进去,又怕埋得不紧,两人还在这上头跳了几下。 “来年瑞雪便可尝到红楼小姐公子说的茶了。”她笑了笑,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 “走小姐,这天儿实在是寒冷。” 两人正转身,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皆是一愣。 那人只穿着件淡青色的圆领直缀,这般冷的天儿,连件斗篷都没有披,看着十分单薄。顾玉环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所及,顾玉环连忙瞥到了一旁,微微福了身子,“三表哥。” 女孩儿的嗓音天生带着一股软糯,十分悦耳,听得陈玄朗微微蹙眉,他刚从外头回来,路过花园便看到这位表妹带着一抱着一只大坛子的丫鬟,手里还拿着一只小锄头,他倒是想看看这主仆二人是想干什么。过来了才知道,这丫头是在学书。 这几日京中信件来的不少,本来定在明日回京的,这信一过来,他倒是回不得了,明日便要启程往山东去,信里还说了七七八八的事儿,他看的烦闷,回府便看到了这一幕,身姿娇小的女孩儿拿着小锄头挖着洞,斗篷衣裙都盖在雪上了也全然不知,精致的眉眼淡淡地,专心于手下的事儿,美人都是叫人看了赏心悦目的,顾玉环这般的美人,更甚。 陈玄朗点了点头,“表妹这是做什么?” 她潜意识里还是有些怕陈玄朗的,即便陈玄朗如今还未到那个位置,但是这张脸,这神情,同上辈子她所看到的,并未差分毫,她眼睛垂下来,看着他的手,很大很白净,就是这么一双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 “瑞雪今日挖了一坛子雪说要来年泡茶喝,走的时候忘了埋了。” “天气冷,小心身子,回了罢。”陈玄朗对谁忘了埋没什么兴趣,目光只是从那梅树一扫而过。 等到看着陈玄朗的身影远了,她才微微地松了口气,才捏了捏手心,才发现手心里满满是汗。 宝灵对这位表少爷喜欢不起来,总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再看小姐的模样,好似……是有些怕表少爷的。 “走罢。”她叹了口气。 21.第二十一章(含入v公告) 大早,顾玉环还在用早膳,便有人送了信过来,送信的是个丫鬟,她虽叫不出名字来,但是认得,那是胡婼倩身边的丫鬟。 那封上什么都没写,也不必那丫鬟说,她也晓得这信不是给她的。 “顾小姐,请您帮帮郡主,这扬州能帮得上郡主的,便只有您了。”那丫鬟垂首,丝毫没有因为主子是郡主就自视甚高。 顾玉环捏着那信,只觉得这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背上,这信,可是送给陈玄朗的,这若是送给其他几位表哥,便也算了,但是那人可是陈玄朗……况且那日,她偷听到的,陈玄朗对胡婼倩当真是无意的,虽然两人确实是相般配的。 她咬咬牙,才道:“郡主放心罢,这信会送到的。” 那丫鬟十分欣喜,道谢了好几回,才退了下去。 “小姐,这……” “罢了罢了,既然是请我帮忙,这怎么好拒绝?”她揉着眉心,也是头疼,她也不知怎么就答应了,心里又佩服胡婼倩的大胆,又同情她。 …… “大人,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元宝再一次检查了行李,才来回话。 屋子里的窗子是开着的,外头的冷风吹了进来,吹起他玄色的衣裳,案桌上压着的纸微微作响。 元宝没听见大人回话,也不敢擅自离去,只得偷偷打量着。不知怎么地,他总觉得大人今日心情不怎么好啊!虽然大人平常也是这么个样。 顾玉环差丫鬟送来的那封信,他只看了一遍,便丢进火盆里烧了成了灰烬,那个小东西,什么时候这般大胆了?回扬州第一回便在亭子里堵他,第二回偷听墙角,第三回竟然敢替别的女子送信给他。 他突然掀唇笑了笑,想到儿时的事儿来。 那时他不过是陈府里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被兄弟欺负了也没人说,时常身上带着伤,可能就是因为那段日子过得太苦,只要有人对他好,他便记得。 大姑母待他十分好,他对这个表妹也是喜欢的,这个表妹比其他几个妹妹都好看,明明才五岁的模样,小脸便已经有了美人尖,眉目精致看得出日后和大姑母一般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也不同于家里的几个妹妹闹腾的性子,安安静静地跟在四姑母身边。 “你再哭吗?”小姑娘提着裙子,从假山后露出一张小脸来。 他自小便不喜哭,后来愈发地阴沉,被府里的兄弟祈福,早已成为家常便饭,他只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哪里知道冒出来这么一个小丫头来。 小丫头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道:“我看到二表哥踢你了,你别怕,我已经告诉外祖母了,外祖母会打二表哥的。” 陈玄朗只是漠然地拍着衣裳上的灰尘,没有理这个聒噪的丫头。 “我知道你,你是三表哥,母亲说了,三表哥书读的最好了。”小丫头说道,而后又叹了声气,“若是兄长书读的好的话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陈府上下都是知道的,陈氏嫁到顾家并不受宠,连带着生下 的一双儿女也是一样,陈玄朗看她一眼,觉得她眉眼之间同大姑母十分地像,不难看出日后的倾城之色。 小丫头垂着头扯着衣袖,露出白皙的小手腕来,那手腕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只小铃铛,铃铛小巧可爱,铃铛是银制的,上面雕刻着细细的花纹,挂在小女孩细细的手腕上十分好看。 “你叫什么?”陈玄朗被小丫头闹的心烦,理了理衣裳,才站起了身子,。 “顾玉环,就是杨贵妃的那个玉环。”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母亲说,杨贵妃可好看了,我以后也会向她那样好看。” 明明看着挺安静的丫头,说起话来却那般聒噪,陈玄朗将抬手拍在她扎着双髻的头上,“你母亲,你哪个母亲?” 小丫头歪着头,“母亲就是母亲。”她听母亲说了,三表哥自小便没有母亲,十分可怜,而且她还看见几个表哥欺负三表哥,平日里在家中被人欺负,此刻同三表哥比,当真算不什么了,四姐姐虽然不喜欢她,可没有动手打过她。 顾玉环一岁时陈氏便去了,三岁前都是不知事的小丫头,三岁之后小陈氏嫁了过来,小陈氏待她如亲生女儿,她只知道,自己有母亲了。 “你疼吗?”小玉环抬手戳了戳少年脸上的青紫,见少年微微蹙眉,才立马缩了手,“二舅母和外祖母会教训二表哥的,我算不算帮忙了?” 帮忙?他不过一介庶子,即便是二哥的错,那错也算不到他头上去,这从他很小的时候他便知道了,父亲不过是一个过继过来的庶子,不过是姓陈罢了,和这陈府没有丝毫血亲关系。他只希望这小丫头别在祖母面前乱说,他也打了二哥的,下手也不轻。 小玉环撩起袖子,露出带着红绳的纤细手腕,另一只手解了半天,才解开了,摊在手心里,递给陈玄朗看,“这是母亲去寺里求的,我要送给你,四姐姐和五姐姐虽然不好,但是她们从来不打我,你戴着,佛主会保护你的。”她将红绳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模样十分好笑。 晚间,小陈氏带着小玉环回了顾家,他被祖母罚跪在祠堂里。 祠堂里供奉的是陈家祖祖先先的牌位,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之上,那刺骨的寒意从膝盖蔓延至全身,可笑,他和他的姨娘连进陈家族谱的资格都没有,但是他跪的却是陈家的列祖列宗,这个姓氏,就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他的背上。 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着,十二岁的少年面色阴鸷的可怕,一间小小的屋子将他困在其中,能困住他一辈子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累又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来,是那个叫顾玉环的表妹非要塞给他的红绳。佛祖会保佑他?呵。 元宝站的腿都开始发麻了,才见大人起身去屋内,他这提起的心才放了下去,心里头还在猜着表小姐送来的那封信里头到底是什么,大人才看了一遍就烧了。 陈玄朗翻开屋子里的小匣子,那匣子是极为普通的木头做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铜扣,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掰,木匣子便开了,一条有些旧的红绳躺在匣子里,那上头挂着的银铃铛有些泛黑。 少年时,想要别人对他好都是奢望,如今他有了权势,倒着来对他好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这个小丫头都忘了,她以往对他好过,在那段他过得艰苦的日子里,她对他好过,他一直都是记得的。 22.第二十二章 陈玄朗离开扬州的这个晚上, 顾玉环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陈玄朗的少年模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梦里,身形瘦小, 如今的陈玄朗虽然身子也见不得多么健壮,但是比起以往,那是好了许多,穿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就站在她白日里埋装着雪水的坛子的那棵梅花树下, 而后便是漫天的梅花飘落, 落在少年的身上, 又飘落在地上, 少年抬头看了一会, 抬脚将满地的梅花踩在脚下,再抬头去看, 看见的人穿着绯色官服, 腰间束着金色腰带, 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药玉。他的身后是绵延无尽的石阶, 铺着大红色的地毯,蔓延至那巍峨的宫墙之中。 “小姐可是梦魇了?”宝灵披着一件外衣进来点了蜡烛, 将喘着气的少女拥在怀里,轻柔地抚着少女单薄的背脊。 只是个梦, 但是那双眼睛似是能够穿透人一般, 透着寒意……还有杀意。 这是她没有见过的陈玄朗, 即便是在大牢里的时候,面对黄辉的时候,她都没见过陈玄朗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小姐早些睡,奴婢就在边上守着,明日就回去了,小姐不要怕。”宝灵的声音轻柔,渐渐将顾玉环的心稳了下来。 烛火很快就灭了,她缩在被窝里,睡意渐渐袭来,似是涨潮的海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就似是海面上的一块浮木一般飘摇。 …… 愈近年关,气候便越冷,一回顾家,顾玉环便病了。 这一病,便病了十多日,这药日日都在喝,才稍有了气色,身形更加消瘦了,那腰肢似是一只手便可以握住,本来便是鹅蛋脸,这病了十多日,小脸也瘦了许多,带着几分苍白,下巴更加尖了,模样叫人更加心疼了。 “小姐,胡小姐来了。” 胡婼倩前两日便听说顾玉环病了,这两日听说她好了些,才带着丫鬟过来看她。 她穿着身莲青色金线绣百子榴花西洋衣裙,头上戴着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小脸被掩在斗篷领子上的一圈绒毛之中,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来。 “前两日便听说你病了,姑祖母说等你好些了再来看你,怕你身子弱带了寒气给你。”她解下斗篷,递给手边的丫鬟,将一只精致小巧的暖炉抱在怀里。 顾玉环这几日已经好了不少了,她穿着件兰色素锦衣袍,胡婼倩来之前,她正在看书,就是陈玄朗送给兄长的那本书,她病了的这些日子实在无聊的紧,这书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都看不进去,怪不得是孤本,只怕是很多人都看不懂。 “你也不怕我过了病气给你。”她笑着去拉胡婼倩的手。 两人关系愈发的好,胡婼倩虽然没来顾府,但是这东西都是一件件儿地往她这送,这郡主的东西,哪里都有差的呢? “我身子健朗着,倒是你……”胡婼倩上下看了一眼,落在顾玉环鼓起的胸脯之上,“全身都瘦了,就这儿没瘦。” 顾玉环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双手捂在胸前。 “真经不起逗。”她笑道,“不逗你了,我此番来,是来辞别的,母亲的信昨日就到了,我哥哥已经在接我的路上了,保不齐哪天到,到了我就要回京城了。” “你不在这边过年了再走?”她知道胡婼倩口中的母亲便是公主,但是胡婼倩不提,她也不说这档。 “不了。”她摇了摇头,“陈玄朗应当是要回扬州的,不过我这回回京城还是能看到他的。” 少女提起心爱的男子,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你可要帮我看好他,要是他定亲了,我当真会伤心死的。”胡婼倩捧着心口,做出哭的表情来,逗得顾玉环一笑。 “三表哥三年内都不会娶亲的。”她眨了眨眼睛,到她死,陈玄朗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黄家灭后,陈玄朗又将升迁,到那时,娶得人该是谁呢? “你如何知道?” 顾玉环笑了笑,她自然是知道的,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虽然命不长,但是陈玄朗在她死之前有没有娶妻,她是知道的,她觉得,像陈玄朗那样的人,心中应当是没有儿女私情的,他的眼里,应当只有权势,滔天的权势。 “我听外祖母说的,三表哥如今心在仕途,无心儿女之事。”这话是她胡乱说的,但是这确实是真的,若是陈玄朗想娶妻,哪里会有人不嫁? “当真?”胡婼倩睁大了眼睛,面上欣喜难以掩盖,她自然是高兴的,她这般喜欢陈玄朗,等他三年又能如何?她自然是愿意的。 “真的。”她捏了捏胡婼倩的手,“我觉得你和三表哥是极相配的,若是三表哥能娶到你,是他的幸事。” 这话说的不假,日后陈玄朗的官会越做越大,但是根基并不深,若是能娶胡婼倩的话,那就是公主的女婿,和皇家人扯得上关系,不论是在官路上还是如何,都不必一步步走的艰难了。 胡婼倩听得红了脸,但是又十分地高兴,“等你嫁到京城来了,我带着你逛遍京城。” 京城…… 顾玉环微微笑了笑,温柔地点头,若是可以不去,她这一辈子都不想踏进京城。如果这辈子依旧同前世那般,黄家会倒,她还是会死,就像梦一场一般,她一醒过来,回到了未出嫁时,但是和黄家的亲事已经定下,来年她便要嫁到京城里去。 她并不是不想嫁给黄晋容,黄晋容是那三年待她最好的人,若是他生在普通人家该多好,那般好的人,最后家族的责任还是要背在他的身上。 还有安哥儿,才四岁,可惜生为黄家嫡长孙。 …… 陈玄朗在山东待了将近半月便回京城了,一回京城便去黄府。 “老师叫学生查的事,有了些眉目,魏程说是东昌府莘县人,但是学生去查了,并未问到此人,按说如今魏程的地位,若真是莘县人,应当不会有人不知的。”如今魏程乃是东厂厂督,手下管着叫人光听名字便觉得害怕的锦衣卫和东厂,这般的人,不论是美名还是骂名,知道他的人都不在少数。 黄辉默了片刻,手中转着两颗玉质的珠子,“魏程在皇上身边侍候了近二十年,十分得皇上的宠信,此人不除,必成大祸。” 早年锦衣卫是直接听令于皇上的,后来东厂势力逐渐扩大,锦衣卫见着东厂的人那都是要叫一声大人的,直至如今,成了东厂养的一群狗,听令于锦衣卫。自古以来内臣是不得干政的,但是皇上在处理奏折之时,这身边伺候的人便是内臣。 陈玄朗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听说这个魏程是十八岁才净身进宫的,那他前十八年是在何处?连家乡是何处都是胡诌出来的,那么魏程这个名字呢? 黄辉本来是打算从魏程的身边人开始入手的,但是那魏程是个老奸巨猾之人,极会用人,身边重用这人他都是接触过的,对魏程那是十分恭敬和忠心。 “老师也不必太过忧虑,两位辅臣大人是如何说法?” 陈玄朗口中的辅臣大人说的便是当朝元辅和次辅,大兴设元次两位辅臣,两位辅臣皆是三朝老臣,元辅还是当今圣上的老师,自然也上折子参过魏程,但那魏程是内臣,平日里又十分得皇上的信任,皇上三言两语地将元辅说了几句,又折回去问魏程是不是同元辅有何过节。 “此事便是两位阁老要查的,照你所说,这魏程不是东昌府人,那么,他这身份便是个迷,他在皇上身边侍候了近二十年,若是真有那心思,当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想着,又想起已经上任刑部尚书之位的官凛来,“官凛是个人才,希望他不要叫老夫失望了。” 黄辉拥趸的是萧贵妃之子,乃是皇上的三子,比起太子来,丝毫不差,可惜这出生的晚了些,太子成亲几年并未有子,黄辉连同几个同僚上了不下十份折子,哪知这太子娶了陆家女为妃之后,第二年便生了个儿子,一下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官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是要为己用的。 “你倒是有官凛昔日风范,假以时日,保不齐你不会超过他。”黄辉满意地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的男子,这是他的学生,在外人面前提起之时,多少是有几分骄傲的。 “官大人岂是学生能比的?” 黄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容儿前些时候便问起你,他同我这个做父亲的不亲,倒是同你亲,你去瞧瞧他。” “锦川身子可好些了?”锦川是黄晋容的字,他一向都是如此唤他的。 提起这个儿子,黄辉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如何了,“他这三天两天闹一场的,这药吃下去时而有效时而无效。”他走了两步,又问道:“顾家那孩子你见过没有,品行如何?” 陈玄朗愣了一下,才知道老师问起的人是顾家的那位表妹,若是没有个什么意外,明年便是要嫁进黄家的,“老师放心,听说是个脾性极好的女子。” “那就好,容儿也要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着才好,好生照料着容儿,黄家不会亏待她的。” 京城比起扬州来,要冷上许多,即便没有下雪,但是那风儿一吹,便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屋子里点了淡雅的香,香炉之上的烟雾升起又渐渐散开了。 “锦川棋艺倒是长进了不少。”陈玄朗放下一颗黑子。 “还是比不得退之。”黄晋容笑了笑,一张俊逸的脸十分地苍白。 他的面前摆了一只小小的炭盆,他还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和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的陈玄朗来比,一个是在过冬,一个却是像在过初秋。 “听父亲说你前些时候回了扬州?”黄晋容落下一子,问道。 “锦川想问我顾家的那位表妹?”他抬头,“那表妹担得起扬州第一美人之称,性子也是个柔和的,锦川会喜欢的。”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的,你看我这副模样。”他苦笑了一声,“哪里能害了别人?” 他无心娶妻,拖着这副病躯,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何时,今日你看他还下着棋,可能明日便死了,对他来说,死是早晚之事,终日这般受着病痛的折磨,倒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了,至少不必受那般多的痛。他一个连明天都不知有没有的人,怎能害别人呢?那人若是嫁了过来,两人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若是他早早地去了,黄家人又怎会让她改嫁? “近来时常做梦梦见一名女子,我总觉得是上天都在阻止我不能娶她。”他笑了两声。 陈玄朗没有细问那梦中的女子如何,但是他却是认同黄晋容所说,顾玉环若是嫁了过来,到时黄晋容一死,她的日子比在扬州还难过,黄家定这门亲事,是给他冲喜的,若是他死了,黄夫人和老师难免会加几分怨气到她身上。 “退之,你帮我罢?” 23.第二十三章 次日, 京城里落了一场大雪,屋檐之上全是白茫茫地一片。文武百官已经在皇极殿外站好, 皇上身边伺候的太监才来传令,今个儿不上朝, 皇上病了。 “当真不是奴才拦着二位大人,魏大人已经吩咐过了,不得叫各位大人扰了皇上。”说话的人尖细着嗓子,穿着一身青蓝色太监服,正是魏程的义子魏县, 年纪比魏程大, 可却是管魏程叫一声干爹。 朱宝明自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拂袖子, 哼道:“他算得上哪门子大人”话里话外不无讽刺之意, 不过是个阉人罢了,在皇上那儿得了几分宠, 这手倒是越伸越长了。 魏县脸上带着笑, 垂手恭腰, “大人可不要为难我这个你才了。” 嘉元帝今年刚过五十, 身子骨原先还是健朗的,七月份时西域进贡了一批美人, 这些美人各个生的高鼻大眼,身段玲珑有致, 那床上功夫更是叫人**, 嘉元帝将那批美人赏赐给近臣, 留了两个在宫中,从此便没翻过宫妃的牌子。 黄辉心下猜的是,只怕是皇上在床笫这方面亏了身子,皇上也赏赐了他一个美人,确确实实生的同大兴女子不同,比大兴女子身材更加高挑,眼眸也更加深邃。他向来谨慎,这般美人,在他眼里都是蛇蝎,即便是皇上所赐,虽不用,但是给了一间屋子赐了两个丫鬟伺候。 师兄弟两个一并出了皇极殿,朱宝明此刻仍是在气头之上,他向来是个火爆脾气,就如春节里的鞭炮,一点就着。但却不是个只有脾气之人,这尚书之位,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上的。 “今早皇上要议的是河北顺德府平乡叛军造反一事,领头的那人叫何名字这北京城里斗得不可开交,京外也只差闹翻了天。” 出了皇极殿,走了百来步便是皇极门,守在皇极门边上的几个侍卫连忙过来见安。 “师兄说的那人叫袁广,早先是一介农民,也不知怎么鼓动平乡乱民的,首先杀的便是那平乡知县,那平乡知县家中是做商人的,有不少银钱,这才给他捐了个官做,强抢民女之事做的不下三起,这人死了倒也死得其所,如今袁广带的军队都集结在平乡,这拨下去的饷银不下五百万两银子,那平乡就似是个无底洞一般,怎么都填不满了。”说起这事来,朱宝明也是头疼,他虽不是兵部尚书,但是此事危及他们这些权势之人,哪里会不去多花心思? “这银子都拿去样叛军了,这银钱没了,兵也折了,这叛军倒是越打越多了。”黄辉叹了一声,皇上自三年前便增加了税收,这百姓在下头熬的也苦,只要有几人来煽风点火,自然会动了那造反的心思,可谓是穿草鞋的不怕穿皂靴的,反正只当自己是贱命一条。 两人只顾说着话,未将一路请安的侍卫太监看在眼里,出了皇极门,再向前行,便是内阁。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已经开了,守在外头的身形高大腰间配着刀的侍卫,一见两位两位尚书前来,立马恭敬地过来弓腰抱拳见安。 “两位大人,两位阁老已经在衙门内等着您们二位了。” 两人对视一眼,估摸着也知道两位阁老要说什么了,对那侍卫点点头,而后一撩衣袍便踏进去了。 两位阁老正坐在屋内的高椅之上,手边的高几上摆放着滚烫的茶水,屋内还余有两把空椅,正是朱宝明和黄辉的位置。 “下官见过两位阁老。” 两人行礼之后,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今日皇上未上早朝,想必其中原因你们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话的人正是元辅张霍梁,今年已经将近六十岁的年纪,留了一下巴的青白胡子,说起话来那胡子动的也有些滑稽。 六部尚书皆在,皇上没上朝的原因他们身为近臣自然也听说了,但也不敢在下面妄议皇上,只得互相看了一眼。 “七月份户部拨了一百万两饷银运往平乡,这才几个月,今日顺德府知府又送来警报,这将士脸吃饱穿暖都难以解决了,这叛军都要攻进顺德府城里了。”张霍梁捋着花白的胡子,而后又看向兵部尚书吕寅,“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说,应当出个什么法子。” 吕寅虽知道元辅会问自己,他一路过来也在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该想的法子都想了,起初也没将那袁广放在眼里,以往也不是没有乱民胡作起义,没闹个几天便被当地衙门给压制下来了,倒是这平乡起义,这压了近一年的时候,压制倒没有,这袁广的势力倒是越来越大了,这派去的平反之人不下五人了,这其中一人还被掳去作人质,讹了三十万两银子,最后还将那人的首级悬在了平乡城门之上示威。 “下官想的是……” 黄辉看了吕寅一眼,见他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遂接话道:“下官倒是愿意举荐一人,此人年纪虽轻,但是才能倒是许多人未能及的。” 坐在张霍梁身边的是分管兵部的次辅方言行听了这话,立马问道:“何人?” “是下官的学生,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听说过?” “黄大人说的是陈玄朗?”沉默许久的官凛抬头问起,他刚上任刑部尚书一职,这同几位大人还不熟悉,也不敢太过张扬,况且他还是黄辉举荐的,这档黄辉提及自己的学生,他自然是要出来说话的。 陈玄朗这个名字,在场之人都是知道的,那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已经是极为不错的了,又是黄辉门下的学生,这黄辉是个明白人,这无用之人自然是不会推上来的,不过,这平乡叛军的案子可不是小事,平了近一年也没平下去,这陈玄朗再怎么有才能,到底是年轻了些。 “年纪太轻了。”张霍梁摇头,皱起了眉头,跟着额头上的抬头纹也皱起来,像是不平的沟壑。 “元辅也不要小瞧了这年轻人,下官倒是见过黄大人这个学生,年纪虽轻,但是性子极为沉稳,也是个极有才能之人,当年科考之时,陈玄朗写的那篇文章不知元辅可有见过,当真不是一般人写的出来的。”官凛说道,而后看了黄辉一眼。 两位辅臣自然不会就听几位尚书左右举荐,心中自然要忖度一番,这往平乡拨下去的银两不下几百万,若是再这么下去,这银子便全都拿去养叛军了。 张霍梁沉思了片刻,摆摆手说道:“此事再议罢。” …… 陈玄朗在翰林院便听到了这消息,这翰林院之人路过都来贺喜他一声。 “退之若是升了官职日后可不得忘了我们。”说话之人同陈玄朗同任侍讲学士之位,名叫夏猛杰他此刻正在整理上头送来的卷宗。“当日你进翰林院我便是知道这翰林院是装不下你的。”陈玄朗的才学才能他是清楚的,柳学士那也是极为欣赏他的。 “这话可说不得。”陈玄朗语气淡淡,将案桌之上的卷宗都卷了起来,又拿编好的麻绳绑起来,“别人听去了还当我多瞧不上翰林院,此事八字还差一撇。”况且那平乡叛军之事,也不是什么简单之事,若真是派他前去,他如今还没什么大的想法。 “如何说不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夏猛杰哈哈笑了两声,“到时你调任走了,不知谁又过来,也不知道这人好不好相处了。”在他眼里,这陈玄朗算不上好相处,也算不上不好相处,两人共事几年,虽然交际算不上多多,但是陈玄朗这人,那是极为不错的。 “京城里许多户人家可都是看着你的,你就没想过娶亲一事?”他又问道。 “没有。” “我家中有个妹子,明年便及笄了,生的极好的,我夏家也不算低户,你觉得如何?”他家中还有好几个嫡出的妹子,虽然这陈玄朗原本是个庶出的身份,但是他这身光芒早就掩了他出身低下的身份了,如今这京城里可是有不少人家想给女儿说上这门亲事。他自然也想,自己的女儿还在襁褓里,那是说不成了,但是他还有几个妹子啊。 “你也别向我介绍你家妹子了,我如今未有这心思。”陈玄朗难得笑了笑,手中的动作也并未停下,他现下心中想的还是平乡的事,老师是有意举荐他的,这也是个机会,若是这事他做的好了,当真这翰林院是装不下他了。 “哎。”夏猛杰叹了一声,“这翰林院上上下下,这未娶亲的人少之又少,你还不晓得别人外头怎么传你的。” 陈玄朗刚入翰林院之时,便有不少人来他面前提起家中适龄儿女或者妹子的,这么个好的年轻人,自然是想扯上些亲戚关系,哪晓得这陈玄朗油盐不进的,一个个地都拒绝了,这日子都久了,又不见陈玄朗身边有个什么丫鬟美人伺候,久而久之就传出他不喜女色的传闻了。 从翰林院出来之时,雪已经停了,但是天气还是十分地冷。 “大人今早怎么不披上斗篷?”元宝拿着一件厚实的斗篷过来,又道:“这京城可比扬州冷多了,大人可不能大意了。” 陈玄朗接了斗篷,放在臂弯之上,才上了马车。 马车厚实的帘子放了下来,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声气。 元宝搓着手坐在车夫的身边,他向来耳朵尖,听到了大人的这声叹,心中不觉有些奇怪,大人莫非今日又遇着什么事儿了?他又想到以往在扬州的时候,大人遭人欺凌的那段日子,当真是没有什么时候比那段日子还要苦了。 府里的奴才早早地将膳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大人回府了,这马车刚到府门,便有小厮飞快地下去叫厨子将菜都惹上,然后叫人将烧好的热水抬到净室里去。 子鸢和子镜也跟着到了京城,两人在扬州陈府时可是当作半个小姐养的,没做过什么粗活,这本来以为到了京城日子多好过,哪知道这京城除了天气冷的吓人,这三少爷身边伺候的人也少的吓人 ,她们俩一来,便被分了洒扫端盘子的粗活,只做了几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此番一听到三少爷回来了,立马就扔了手中的事往前厅去。 “二位妹妹可不要难为我了,大人沐浴时是不喜人伺候的。”元宝对这两个成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丫头也甚是无奈,两人虽然是有些姿色,但是比起郡主来,那是差远了,大人连郡主都不多看几眼的,更何况是她们? “老太太将我们姐妹二人赐给三少爷,便是叫我们来服侍三少爷的,你竟然叫我们二人去做那粗活……”子鸢哼了一声,搓着手,只觉得这几日手都粗糙了不少。 陈玄朗离开扬州时并没有带走这两个丫鬟,也没那心思带走,便将两个丫鬟留在了扬州,等他从山东回来,便看见这两个丫鬟在京城了,说是老太太派人送她们过来的。元宝对老太太也是无奈,这给大人塞女人也是费尽了心机。 “二位妹妹,不是元宝我说话难听,你们若是心思再不正,即便大人不说将你们打发了,便是我也要大着胆子送你们回扬州,大人可养不起不会干活的丫鬟。” 两个丫鬟被说的面红耳赤,暗自咬了咬牙,来京城时老太太便说过了,一定要忍得,到时三少爷总会想通的,三少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会离得了女人呢? 24.第二十四章 已是腊月十三, 江西巡抚熊向亭调任顺德府,共押运一百五十万饷银。 黄辉正从衙门里出来, 迎面只差被疾步而来的兵部尚书吕寅撞上,连连退了几步, 才踉跄站定,如刀子般的寒风将他一头带着银丝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吕寅一见是他,面上闪过几分欣喜,忙道:“元辅今日召我,议的是平乡造反一事, 今晨便向皇上请旨调任熊向亭了, 又问起你那学生, 你那学生叫什么名?” “陈玄朗。”黄辉被吕寅拉着, 剑眉紧皱。 “嗯……朗朗乾坤的朗?好名字。”吕寅点头, 沉吟一声,“照元辅的意思, 是有意你那学生往平乡去, 你那学生当真有这本事?” 两人一面走, 一面出了午门, 今日冻雨初停,地面还是湿的, 鹿皮靴踩在上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路过穿着青衣夹袄的太监见到二位大人, 垂首恭立。 “熊向亭确实有军事才能, 但是此人担不得大任。”吕寅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若有所思。熊向亭嘉元五年任江西巡抚,此人确实在军事上极有才能,但是武臣就是武臣,这头脑自然不如文臣,那袁广是个精明之人,虽然出身低微,但是头脑不差。 “我那学生就如少年时的官凛一般。”黄辉想起官凛来,当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麒麟才子,若是没有当年那事,哪会如今才坐上尚书之位?他那个学生,像极了年轻时的官凛,若是加以好生培养,日后必然成大器。“还烦请吕大人在元辅次辅面前多提几句,那孩子若是加以培养,日后定然不凡。” 吕寅自然也是再想这事,他和黄辉同科进士,黄辉先他坐上尚书之位,他当时心中自然是有嫉妒的,但是不得不承认,黄辉才能确实在他之上,黄辉门下学生不多也算少,但是能让他赞不绝口地,就只有陈玄朗一人了。 两人说笑了一番,吕寅便被请去黄府吃酒。 “说来你那次子如今如何了?”他是记得黄辉那次子自生下来就是个病弱的,这宫里的太医都请来看了,这病就是没好过。 说到嫡次子,黄辉只得连连叹气,“那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好,民间说冲喜倒是个法子,这不才给他定了门亲事。” 吕寅倒是还不晓得这黄晋容定了亲事,心下也奇怪哪家愿意将女孩儿嫁过来,不由得问了一句,“定的是哪家?” “扬州的顾家,吕大人应当是不晓得的。”那顾家在扬州以往还算得上大家,但是如今却已经没落了,更何况是在世家贵族云集的北京城里,这顾家又算得了什么,京城里顾姓的大户人家多了去了,哪里有人知道扬州还有个顾家? “本也是想同黄大人提提侄子的事的,前些天听内子所说,那甘露寺之上,有位云游四海的仙人,这到了手上的病人,不论你是病的如何,那都是能起死回生的,近来家母身子不见好,是想寻这仙人的,那甘露寺上的小沙弥说,这仙人一年里只回甘露寺两回,一是四月初,而是八月初,后头这行踪便是不定的了。” 这些吕寅也是听妻子所说,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他是不知道了。 如今正是腊月,离四月还有四个月有余,也就是说,要叫黄晋容熬到四月去,这寻不寻的到这人还是回事,但是……总归是有个盼头的。 这几日天气骤冷,黄晋容又伤了风寒,夜里连连发热不退,这请了最好的大夫来,也是束手无策,这年纪大些的太医,才对黄辉说了实话,这久病不成医,只怕是治不了了,这如今想好,那是极为不可能的,也只能靠着汤药补品吊着命,看看能不能熬过半年。 …… 扬州这两日放了晴,天气也稍许软和了些。 长房的五小姐,如今倒是府里头最为风光之人,要嫁的夫君是举人,隔三差五地便会送些东西过来,今日是东海的明珠,过两日又是南海的珍珠,这些东西,可不是什么便宜的,这人人都说,五小姐这亲事定的好。 比起顾玉盈来,顾玉环倒是成了一个笑话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嫡女,却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两姐妹一嫡一庶,这庶出的倒是比嫡出的好了不少。 这般的话,听在宝珠宝灵的耳里便没有不气的,偏生小姐不当回事,这病好了之后愈发静下心来绣嫁衣了。 那嫁衣早早地便做好了,小姐定下亲事不久,便有人来量了身子,前几日才送了过来,只要小姐在这嫁衣上随意绣朵花便行了。 “五姐姐哪里有我这般清闲?我这嫁衣都不用自己绣了。”她看着手下精致的嫁衣,手中的动作不停,淡淡笑道。 顾玉盈开春便出嫁,这嫁衣都是赶着做的,这女儿家的嫁衣本就是要自己绣的,顾玉盈这绣了几个月了,也还未绣好,两姐妹同是待嫁之身,相比之下,顾玉环确实是清闲了不少。 “前两日给兄长做了双靴子,待会兄长下了学之后,你们将鞋子送过去。”一朵牡丹绣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绣好了。这嫁衣本来就是绣好了的,但是出嫁的嫁衣女儿家是要自己绣,但是这富贵人家的小姐都不要自己绣的,等绣坊里的绣娘绣好了嫁衣,送来叫小姐添上几针几线也算是自个儿绣的了。 顾玉环也笑,她这也算是过了一把大户人家小姐过得日子了。 她这一病,病了半个月之久,她这重活一世,身子倒是娇贵了不少,到底是在黄家养的。虽然在黄家她不过是个冲喜进来的少奶奶,但是只要她好生照料着黄晋容,日子却还是不错的,况且黄晋容待她是十分好的。 想到黄晋容,她垂下的如蝴蝶翅膀般的眼睫微微颤动,手中的动作停了些许时候,这辈子,她又将嫁入黄家,又将同黄晋容成为夫妻,会有什么不同么?她想去改变,如黄家跟着所拥趸的皇子谋反,黄家的灭门……还有黄晋容的死,她一介弱女子,又该如何去扭转? 明明知道日后发生的事情,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像是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之上,黄家,黄晋容,还有她,又该重复上一世所发生的一切么? “小姐,是四小姐过来了。” 顾玉环被惊得手一抖,那针扎进皮肉里,细微的疼痛让她蹙起了秀气的眉毛,一粒血珠从手指上滚落,滴在火红的嫁衣之上,很快便同嫁衣融在了一起。 “小姐!”宝灵惊呼了一声,这做针线活时被扎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也未有小姐扎的这般深过,那针的麦芒全然扎进了她白皙的手指里。 “无事,你去沏茶过来。”她摇了摇头,拿起针篓里的丝绢,将受伤的手指缠了起来。 自从上回从陈家回来之后,顾玉娇便没来过顾玉环这处了,听说顾玉环病了,她也怕被过了病气,所以迟迟不来,这等顾玉环病好了,今日又听说了了张家又给顾玉盈送东西来了,她心中有气,才想起顾玉环来。 “四姐姐怎么过来了?”她微微笑问。 顾玉娇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衣裙,上头是绣着金牡丹的短褙子,下头是荷叶裙,手里抱着一只暖炉,她十多日不见顾玉环,觉得这六妹妹虽然是瘦了不少,但是这看着又楚楚动人了些,她睨了她一眼,哼道:“无事还不可来了不成?” “自然不是,四姐姐说的哪里话。” “哼,当你是个无心之人,你还当真是个无心之人,那顾玉盈如今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你瞧瞧你,这还在做什么?也亏得你坐得住。”她眼里尽显嘲讽之意。 我自然是坐得住,就是四姐姐坐不住。她心里如是想着,上辈子都经历过的事儿,她还有和坐不住的? “木头!木头!”顾玉娇气的拿手敲了敲她的头,狠狠道:“你好歹也是顾家嫡女,被一个妾生的庶女踩在头上,你还当真不介意,拿出你嫡女的风范来,瞧你这样子,我当真是要气死了。” 嫡女的风范?她还能有什么嫡女风范?十几年在顾家吃穿用度之上没有太大的苛刻便是极好的了,她还要什么嫡女风范? “四小姐请喝茶。”宝灵一端着茶进来便听到四小姐又在教训小姐了,心里头酸涩极了,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 待顾玉娇喝过茶之后,才悠悠地提起她来的目的来,“六妹妹,你说三表哥何时再回扬州啊?” 看顾玉娇那模样,粉面桃花一般,倒是多了几分温柔来。 三表哥有何好的?他的可怖之处,你还未见识过。 一道令下,黄家人的首级皆被斩下,不论男女老少,其中有一人,便是她。 她幽幽叹了声气,觉得那手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细微的疼痛,蔓延了全身。 都说十指连心。 …… 袅袅梅花香,帘子之后一穿着灰鼠皮大氅的病弱男子提笔作画,他笔下画的是一个女子。 那是他梦里出现过的女子,身形衣裳都画了出来,独独那张脸,他还不知如何画。 “少爷,您歇息一会罢。”边上伺候的小厮实在看不过去了,二少爷对着这么一幅画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这笔是提着的,但是始终不见落笔,毛笔之上的墨水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黄晋容摇了摇头,还在想着梦中那女子的脸,她的身姿纤细,腰身盈盈一握,穿着缎裳,明明那上头的花纹他都记得,怎么偏偏画不出这脸呢? 他看着这画出神,突然一股痛意涌上胸膛,他按着胸膛猛地咳嗽起来,胸腔被咳嗽震的发响,喉头带着几分腥甜,都被他咽了下去。 “少爷!”边上的小厮连忙去扶着他坐到边上的椅子之上。 “画……画……”他一边咳嗽,口齿不清地说着。 等小厮将画取来时,那画已经被毁了,一大滴墨汁滴在纸上,几滴散墨散在那画中人的衣裙之上,这小厮这才知道,原来二少爷画的是一个女子啊,看那身段,应当是个美人,可惜了,可惜这脸还未画上呢。 喝了一碗蜂蜜水过后,他嗓子才好了些,胸腔的疼痛也是隐隐的,他看了看那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说道:“拿去扔了。” 下人想着这画已经毁了,留着也没用了,便应了下来,将画卷起来准备送到厨房里去,给厨房里的人做引火的纸来用,这刚走到门边,便又听到二少爷的声音。 “罢了,留下罢。” 不论那女子是谁……他终是舍不得扔的。 25.第二十五章(修) 自陈玄朗回了京城, 顾玉娇就没有一天不想过,要不是顾玉环病了,她早就来问了,三表哥走之前不是送了大哥一箱子书么? “四姐姐, 这我如何晓得。”她面色带了几分为难,顾玉娇想陈玄朗回扬州,她可不想,并不是自己有多怕他,而是见到他, 就会想到前辈子的那些事。 想到祖母说的话,顾玉娇将心中的气压了下去, “你叫大哥写封信问问便知道了。” 写封信?顾玉环抬头看着顾玉娇。 “我是听二哥说的, 三表哥说可以给他写信。”她一挺胸脯,瞪了回去。 “玉环不懂四姐姐的意思,四姐姐怎么就对三表哥如此上心了。”她突然就笑了起来, 顾盼生辉, 美眸婉转另有一番风情。 “你……”她向来是拿捏顾玉环那柔弱又无主见的性子, 怎么今日这顾玉环就跟变了个样子似的,以往只要是她说的话,顾玉环哪里敢不听?她气的站起了身子, 脸上带着愠色。 顾玉环一摸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 放在边上的高几之上, 站起身走到插着腊梅的花瓶边, 拿起剪刀修剪起枯枝来,她这四姐姐呀,怎么还想着那人呢?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陈玄朗那人,岂是这般好掌握的?单不说陈玄朗瞧不瞧得上她,就是外祖母,也断断不会让她进门的。 “四姐姐,做妹妹的也是为你好,三表哥的事……你便不要想了。”她剪下一截枯枝,顿了顿,“祖母最疼四姐姐了,会替姐姐寻一门更好的婚事的。”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比顾玉盈低上多少,毕竟顾家门第摆在那儿,顾玉盈同张家的亲事,是因为她嫁进黄家,顾家身后便有个黄家了。人家瞧上的不是顾玉盈这个人,而是这黄家的权势罢了。 “你说什么!”顾玉娇突然跳起来,便要去打她耳光,眼睛气的发红,她那点女儿心思被顾玉环说了出来,而且,她那话里话外不是在说她配不上三表哥么? 那手扬上去挥下来的之时,顾玉环往后连退了几步,后腰撞在桌角之上,疼得她连连皱眉,跟着手上的伤口也痛了起来,她也惊讶,自己怎么就突然将话说出来了?早知道顾玉娇要动手,自己还撞到这桌角之上受痛,她就不说了。 “我的事何时要你来管了?” 她咬了咬牙,忍着痛,一手扶着细软的腰肢,一手撑着桌子,“那姐姐可知后果?到时姐姐毁的可是整个顾家的名声?” “你什么意思?”顾玉娇冷哼一声,“你我到底是隔房姐妹,自然比不得你同那顾玉盈亲,你就这般盼不得我好?我若是能嫁……三表哥,于你我不是一件好事?” 三表哥如今是五品官,还这般年轻,保不齐日后官路通达,不是高嫁女,低娶妻么?如今的顾家是没有陈家门楣高,但是也是扬州前列的清贵人家,三表哥乃是读书人,娶她如何了? 外祖母不会让她进门的话,她自然不好说出口,只觉得如今顾玉娇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对陈玄朗,儿女心思不多,想和顾玉盈争个高下才是真的。即便是外祖母真愿意四姐姐进门,那三表哥……也不是个良人。 她见过冷酷可怕的他。 这样的人,怎样的女子才能掌握?应当是没有的,玩弄性命于鼓掌之间的男人,见惯的是血雨腥风,做惯的杀伐争夺,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 “四姐姐,你日后会想通的。”她咬了咬唇,淡淡地说道。 顾玉娇被气的不轻,连哼了几声,甩着袖子出门了。 在外头听到声音的宝灵和宝珠,见四小姐红着眼睛气冲冲地走了,这才连忙进了屋子,便见小姐两手捂着腰,蹲在地上。 “小姐这是怎么了?”宝灵惊了一跳,莫非四小姐真的对小姐动手了?她心里越想越酸,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抖。 “四小姐当真敢……?”宝珠气的瞪圆了眼睛,又想到四小姐里去的愤然模样,又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小姐……四小姐不会去老太太那头告状罢?” 告状?她摇了摇头,由宝灵扶着站起身,在拔步床上坐下,四姐姐再傻,这种事也不敢拿到祖母那儿去说的,况且,她说的话也并无什么错,她不过是在劝四姐姐罢了。 “不是四姐姐打的。”她叹了一声,不过她要是不躲,打的就是她的脸了,不过这一躲,又撞到了腰,也不知道打脸和打腰哪个更疼。“我不慎撞到了桌子。”说罢,她有些怨恨地看了那桌子一眼,又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嘴碎拿出去说,若是叫我知道了,我这儿是容不下她的。” “哎呀我的小姐,奴婢们都是晓得的。”宝灵着急她撞到的地方,便急着去解顾玉环的衣裳,“奴婢瞧瞧小姐的伤。” 宝灵的动作十分轻柔,生怕碰着了她的伤处,解了外面的褙子,又去解内衫,一解开,入目的便是大红色鲤鱼戏红莲的肚兜,两根细细的丝线挂在脖子之上,边上的丝线系在后背。 顾玉环肌肤向来娇气,稍微碰一碰就会红上一片,况且还是这般重的撞了一下,更是不得了了。 她的皮肤白皙新嫩,柳腰细而软,是大兴女子都想要的细腰,这把腰看去,只当是个瘦弱干瘪的丫头,哪知这胸前如此挺翘,隔着红色的肚兜,也可见那高高的耸立,和脖子之下一片雪白的肌肤,一缕青丝顺其而下,如同一股流水,流进那沟壑之中。 “小姐肌肤本来就娇,这一撞,不知何时好得了。”宝珠看着那雪白肌肤上的一大片青紫,不由得心疼起来,这若是四小姐撞了这么一下,估计得闹翻了天了,而自家小姐,明明是四小姐害的,还什么都得瞒着。 冰凉的药碰在肌肤之上,顾玉环冷的一惊,宝灵动作轻柔,慢慢地,她就习惯了。 她一手紧紧抓褪下来的衣裳,吸了一口冷气,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愣是没有掉下来。 …… 已近年关,张家族学的老先生们都预备着过年了,一年歇不了几回的书院,这才放了假。 说来今年的扬州也奇怪,比前几年冷了许多,这些个老先生虽然是有学问的,但是终究敌不过这寒冬,这人一老了,便浑身都是病痛,这烤着炉子也撑不下去了。 顾云旗正在收拾书箱,身边的小厮也跟着收拾。 “大哥可收拾好了?”顾云义比顾云旗矮了半个头,穿了件鸦青色缎衣,身上披着件灰鼠皮斗篷,书箱被身后的书童提着。 “嗯。”看了弟弟一眼,顾云旗点了点头,系上斗篷带子,说道:“今个儿怎么不见其他几位兄弟?” 顾家嫡出庶出的男孩儿一共六个,最小的便是在顾家孙辈里行十的远哥儿,今年五岁,这顾家几兄弟上学下学都是一道的,所以今日不见其他几位兄弟,他确实有些奇怪了。 “是弟弟不知兄长何时收拾好,便叫其余兄弟先回府了。”顾云义答道。 顾云旗点了点头,对顾云义说道:“我们也走,这天色晚了,近来天气也怪,莫要拖着到落雪了。” “嗯。”顾云义应了一声,便跟着长兄出去。 出了张家族学,两兄弟刚走到马车边,蓦然一阵寒风吹来,像是刀子一般刮的人脸生疼。 “今年天气可真是冷啊。”顾云义感叹了一声,又将目光放在长兄身上,脑子里始终想着那日在陈府的事儿。 说来这事确实是他不君子的行为,两人一同从三表哥那儿出来,他知道三表哥又派人将大哥请了回去,他心里自然是好奇,他是庶出的孩子,同已故的嫡母更是牵扯不上什么,三表哥藏私,那是应该的,但他心中还是不平,这才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绕到了另一边的屋子,正好无人守着,隔着窗子,他才听到了三表哥和大哥的话。 将军?呵? 顾云义对着冻得发僵的手哈了两口气,才上了马车,看着沉默不语的大哥,一瞬便收回了视线。 大哥没那打理家业继承顾家的本事,能想着去从军,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家里少了个竞争的人,至于他日后在行军之上会如何,他自然不会去想,死了或者活着,那都是造化。大哥没那本事,早就该让出这个嫡长孙的位置,这位置,只有有那能力的人才能坐上去。 “二弟再看什么?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顾云旗搓着脸,问道。 从还没上马车之前他就有感觉了,二弟近日当真是反常,两兄弟本来就不亲厚,他对这个弟弟也没多少欢喜的,甚至是有些讨厌的,这个弟弟毕竟在儿时抢走了父亲和他的疼爱,但是年岁愈大,他对父亲的疼爱再也没有儿时那般的渴望了,期望太久,是真的会失望的。 顾云义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没有。只是突然想起先生布置的课业,一下失了神,没想到吓到了兄长,是弟弟的错。” 顾云旗向来不是细心之人,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想那般多,也想到了先生布置的课业,不禁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来,若不是不想惹母亲和妹妹伤心,他真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母亲和妹妹,他当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 兄弟俩回了府,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顾玉盈早早地便听到了哥哥回府的消息了,用了晚膳之后便带着丫鬟去哥哥那处。 她近日忙着缝制嫁衣,前些日子做的一双靴子都忙得忘记送到哥哥这儿来了,昨日记起来了,边想着今个儿送过来。 “五小姐。”院子里的下人见到是她,便过来行礼。 “哥哥呢?”她问道。 “少爷放用了膳,正在书房里,奴才这就去通报。”那奴才答道,得了顾玉盈的点头,便飞快地退了下去。 她这靴子送的急,出门之时忘了拿披风,这会儿在风里吹得整个身子发冷。不过片刻,便有下人请她过去,说是二少爷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其实两兄妹也算不得亲厚,她到底是个女孩儿,在父亲眼里自然是比不得哥哥的,哥哥自小百年聪明,识文断字是极厉害的,她以往到如今都是骄傲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的,即便是平日里不常一起,但是这血缘是斩不断的,如今她便要出嫁了,这个哥哥就是她的依仗了。 “外头天儿凉,不披件斗篷,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见矮自己一大截的妹妹只穿着件豆绿色夹袄褙子,连斗篷都未披,站起身便去取了自己的斗篷来,披在妹妹的身上,目光淡淡扫过两个随行的丫鬟,“你们就是这般伺候五小姐的?” 少年不怒自威,两个丫鬟连忙低下了头。 “哥哥,是我走得急,知画和知棋担心我,这才连忙追了过来的。”两手抓着斗篷,暖意自心中蔓延开来,想到自己即将要出嫁了,鼻子酸了酸。 “今日怎么过来了?” “前些时候做了一双靴子,但一直忙着,便忘记送来了,今日给哥哥送过来。”她连忙叫知画将她做的靴子取了出来。 她的绣艺也是十分不错的,那靴子自然做的不差。 “多谢妹妹了。”看着这双靴子,顾云义笑了笑,本来就清隽的面庞多了几丝暖意。他将靴子拿在手中,想着这个妹妹出声之时,他也年幼,到他记事后,妹妹已经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每日都追在他身后叫哥哥,那时他便知道要专心学业了,只觉得妹妹十分地聒噪,还不如长兄那个闷葫芦妹妹。到了现在,他那个小团子妹妹,竟然要成亲了,他心中无限的感慨。 前几日他便看到长兄穿的那双鹿靴了,绣的十分精致,他还当是买的,看那上头绣的东西那般精致,猜来应当是不便宜的,便不经意地问起了,这兄长说,是六妹妹做的。 那个要嫁去京城冲喜的闷葫芦啊,这绣艺,当真是不错的,比他身上衣裳的花纹还要好看,当时说不羡慕那都是假的,没想到这才几日,妹妹便将这靴子送到他这儿来了。 “哥哥明日还去族学么?” 顾云义看了看手中的靴子,摇头道:“不了,快过年了,便休了几日。” “哦。”她应了一声,有些失望,又有些懊恼自己记性差,这靴子她里头是加了极厚的绒的,她想着兄长白日里都在书院里,肯定冻得慌,这不是有句话话说的么,这脚一冷,全身都热不起来,她当时边想着给哥哥做一双靴子的。 “你做的靴子很好。”他说道,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细纹,抬头看着面容姝丽的妹妹。 两兄妹生的极像,若是没有顾玉环这个妹妹,以顾玉盈的容貌,在扬州来说,或许还会有几分名的。她随了元姨娘,生了一张鹅蛋脸,眉眼精致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柔和,两兄妹中,顾云义更像顾承芳,顾承芳生的儒雅,顾云义一双眼睛神似了他。 “今后不管如何,你要记得,身后还有哥哥。” 顾玉盈一愣,随即点头,将头垂着,眼眶微微泛红,“嗯,哥哥,我知道的。” “张家门第虽然比咱们顾家高,但是你也断不能委屈自己了,在顾家你是娇养的小姐,不是让你嫁到别家去做奴仆的,无论如何,若是受了欺负,你身后有顾家也有哥哥,不必怕。”这只怕是他说过的最为煽情的话,他本就不擅说这些的,但是看到妹妹的眼神,又想起以往追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短腿小丫头了。 “嗯。”她揪着斗篷,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以往姨娘便说过,日后她出了嫁,哥哥便是她的依仗。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体己的话,顾云义又说起了那个闷葫芦六妹妹来了。 “终是有愧六妹妹,我说的话你可明白?” 愧?顾玉盈微微握紧了手,抬头看着兄长,“哥哥觉得使我们有愧六妹妹么?” 两人都清楚说的是什么,张家和顾家的那门亲事,到底是靠什么得到的,还有本来该嫁去京城的人是谁,别人不清楚,但是他们却是清楚的。 顾云义突地笑了笑,看着顾玉盈,“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看上六妹妹的一只簪子么?” 顾玉盈一怔,神色微变,“哥哥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我是你的亲妹妹还是六妹妹才是你的亲妹妹?” “你自然是我的妹妹,但是六妹妹就不是么?”他反问,“兄弟姐妹皆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只是,哥哥竟然帮着顾玉环说话?到底她哪里好?若是没有顾玉环母亲的插足,她的姨娘才是顾家夫人,她才是嫡出的小姐。 “是,她是好了!”顾玉盈跺脚,咬牙转身跑了出去,两个丫鬟也跟着追了出去。 顾云义看着妹妹的身影,微微叹气。 26.第二十六章(修) 第二日清晨, 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没想到顾玉娇和顾玉盈都还在老太太那儿。 三姐妹极少能凑到一块儿, 在老太太这儿留的时间最长的也只有顾玉娇,平日里顾玉环请安来的早, 出去的时候还会碰着四姐姐和五姐姐其中一人,今日没想到, 两人都在, 这倒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之处,四姐姐和五姐姐说话倒是看着融洽。 给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她柔声叫了两个姐姐, 而后在老太太左手边的位置上坐下,眼睛扫过顾玉娇,昨日之事,她们俩心中都是清楚的, 不过对视一眼, 顾玉娇便极为冷淡地将眼睛转向了他处, 同边上的顾玉盈说起话来。 “你这绢子是自个儿绣的?倒是好看。”顾玉娇拿着顾玉盈的手帕,看着上面绣的栩栩如生的蝴蝶,笑了笑。 “四姐姐要是喜欢, 赶明儿给你也绣一块。”她虽然不知道顾玉娇怎么突然对她有起好脸色来, 但是见她不理垂头而坐的六妹妹, 便猜着, 是顾玉娇有意让她孤立六妹妹, 她面上柔柔顺顺,想到昨日哥哥说的话,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那便多谢了。”顾玉娇笑了两声。 “你呀,自己女红做的不好,倒是找人要起帕子来了。”老太太今日心情倒也不错,见着孙女的模样,倒也笑了起来,“明日就叫你娘给你请个厉害的绣娘来,看看你还懒不懒。” “好祖母,你最疼娇姐儿了,那做绢子衣裳的事儿孙女当真学不来,再者不是有丫鬟么?”顾玉娇环着老太太的手撒娇。 听到这儿,顾玉盈脸色难免有些难看了,但是极快地掩了下去,方才她还主动说要给四姐姐绣帕子,这会四姐姐又说那是丫鬟做的事儿,当真不是在贬低她么? “五妹妹,我可不是说你是丫鬟那意思。”顾玉娇转过身来,“你又不是不知,我对那女红是一窍不通。” “我知道姐姐没那意思。”她仰头柔和的笑了笑,似是当真没将这事放在心里一般,“四姐姐喜欢便好。”然后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顾玉环,说道:“上回六妹妹给祖母绣的那贺寿的屏风绣的那是极好,六妹妹当真是深藏不露,还这般藏私呢。” 她上辈子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论琴棋书画还是女红,自然是比不得有几分才名的五姐姐的,但是到底她多活了一世,嫁给了黄晋容,黄晋容虽然身子不好,但是学问那是极好的,经常教她读书,平日里无事她便摆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或是做做女红。 顾玉盈这话,到底是不信那屏风是她绣的,她们几姐妹都是在一块学女红的,六妹妹绣艺如何她肯定是清楚的,不过是病了一回,闹了一回,这脑子没烧坏,倒是这绣艺长进了,说什么她都是不信的。 “哪里藏私了?平日里闲着无事,便绣绣花罢了。”她抬头笑了笑,面庞秀美,乌黑的眸子带着一层细细的水光,十分好看。 都说顾家的六小姐生的好看,偏娇偏媚,声音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清甜。她看人之时,明明是笑着的,却叫人从眼角看出几分媚意来,这也是黄夫人为何不待见她的原因之一,除了门楣低,那个婆婆喜欢儿媳生了双会勾人的眼睛?这样的眼睛,像极了府里头那几个下贱胚子姨娘。 顾玉盈被她的笑晃了眼,极快地回了神,笑着对身边的顾玉娇说道:“四姐姐,你看六妹妹,咱们都是姐妹几个,莫非还怕我们偷学了去不成?” “六妹妹平日便不爱出来玩,原来是躲在屋子里练女红呢,不知道六妹妹还偷偷练什么了。”顾玉娇笑了几声,偏着头靠在老太太的手臂之上,“祖母,上回六妹妹绣的那屏风当真是精致。” “你呀,有环姐儿一半的手艺祖母也放心了。”老太太笑着和稀泥,似乎没看出两姐妹有意针对顾玉环,对几个丫头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姐妹几个出去玩,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折腾。” 祖孙几个说了几句话之后,丫鬟才送几位小姐出门。 见三个孙女都出了门,老太太才慢慢阖了眼睛,身边的妈妈给她揉着肩膀。 “平日里不见娇姐儿多喜欢跟盈姐儿说话,今日怎么这般亲热了?”虽然这亲热当不得真,但是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儿的,自小被宠的无法无天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就没几个她瞧得上的人,不说孙女瞧不上盈姐儿那个庶出的身份,也更是瞧不上环姐儿那个傻丫头,今日倒是奇怪了,平日里便不和的两姐妹竟然说说笑笑。 盈姐儿是个心思多的,和她那姨娘一样。这元姨娘素来是个有手段的,懂得怎么留住男人,不然也不会前后压得陈家两姐妹翻不了身,说着容貌身段,这元姨娘是比不上陈家姐妹的,但是这留人的手段那是极厉害的。上回远哥儿不是发热了,这顾承芳都小陈氏的院里歇下了,这元姨娘愣是称病将顾承芳请走了。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盈姐儿是元姨娘的女儿,自然好不到何处去。 “奴婢瞧着,估摸着是四小姐同六小姐闹了一顿?昨日四小姐不是去了六小姐的院子?”虽然两姐妹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是今日看四小姐那样门边也清楚几分,平日里最是瞧不起府里这些庶出的兄弟姐妹的,今日竟然主动同五小姐说起话来了,这不说奇怪都难。 老太太按了按眉心,有些乏了,这个亲亲的孙女,到底是养歪了些,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也不知随了谁。 姐妹几个走到了花园里,顾玉娇便先回院子了。 “五姐姐这是有话同妹妹说么?”她一路走,便觉着顾玉盈的眼神是看着她的,意味不明的眼光让她十分不喜欢。 顾玉盈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只是觉得妹妹变了,你实话同姐姐说,那屏风其实不是你绣的?我不会同别人说的。” 莲步微顿,顾玉环回头看了看,两人的丫鬟远远地跟在后头,她才说道:“五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怀疑妹妹作假不成?那屏风是我绣的如何,不是我绣的又如何?” 顾玉盈没料到她会反问一句,看着她一张好看的脸,手微微握紧了些,面上依旧带着笑,“六妹妹不信我?” “那五姐姐想知道这个做什么呢?”她又问。 那屏风是她重生之后一针一线绣的,绣了几个月才绣好的,她以往绣艺确实是比不过五姐姐,被怀疑不为过,但是没想过五姐姐会这般直接问出口,这问的多了,脾性再好之人心中都有了火。 顾玉环虽然性子柔弱,但是脾气还是有的,难免会被问的烦了,“是想去告诉祖母那屏风不是我做的么?” “你……” “玉环自来不受待见,玉环心中早就知晓的。”她垂了垂眼睫,又想起黄晋容来,她苦日子过得多了,嫁给黄晋容那三年,应当是她过得最好的三年了,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扬起了头,看着顾玉盈的眼睛,“妹妹一直有句话想问五姐姐。” 两人相差几月,但是在身高上两人相差无几,所以顾玉环只需抬了头,便可对上顾玉盈的眼睛。她的眼睛乌黑得发亮,顾玉盈头一回觉着,这个胆小怯懦的妹妹,似乎变了,不是指绣艺,而是指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不知妹妹要问什么?”她向来被姨娘教无论遇到何事都不要慌,此刻她挺直了背脊,两手轻轻放在小腹处,一派大家闺秀的姿态,娉娉婷婷。 “想问……想问五姐姐可有将我当做妹妹过?” 以往她最羡慕最嫉妒的人不是被祖母宠着便在府里横着走的四姐姐,而是自己这个庶姐,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但是这日子相差却大的多,那个高大的男子,将年幼的女童架在脖子上的欢乐场景她一直都没忘记,而那时她站在花园里的梅花树下偷偷地看,小小的身子藏在树后面。 那日,是她的生辰,她换了身新衣裳,去祖母母亲那儿磕了头之后,她便想到了父亲,她好像好几日没见着父亲了,吃了一碗妈妈亲手做的长寿面之后,她提着裙子往父亲那边去,还未进去,便听到了顾玉盈欢乐的笑声。 父亲好像从来没有抱过她,更何况是将自己架在脖子上骑马呢?她就躲在那棵梅花树下,真想自己变成五姐姐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有几分诧异地看着这个红着眼眶的少女,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你问我这做什么?你我难道不是姐妹?” “五姐姐莫非不知么?我的意思是什么?你不清楚么?”她又笑起来,红着眼眶笑,牵扯着嘴角,“只要是姐姐喜欢的东西,我都会让的,姐姐呢?” 顾玉盈面色突变,突然想起了哥哥说的,有愧于她?她摇头,没有,她才没有,不得父亲的宠又不能怪她,她生的好看是嫡女又如何?她才不会愧疚。 回院子的路上,两个丫鬟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觉得今日的小姐有些不一样,如何不一样呢?她们看到五小姐神色匆匆地离开,然后看到小姐冷冰冰地模样,以前小姐可不会这样啊…… “小姐?” 走了两步,顾玉环停了下来,回头对两个丫鬟一笑,“我无碍,只是……没什么。”只是不想被欺负了,虽然她还是不敢去说那些过分的话,不敢去招惹四姐姐,还是那般胆小。 她抬头看着天,叹出一口热气,眼眶发酸发涩。 人都不是应该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的么?就像她和阿容那般。 27.第二十七章 腊月二十八, 北京城里天气倒是好了起来。 酉时刚过, 皇城脚下的夕阳一丝丝收尽。陈玄朗提着衣角出了翰林院, 一路走, 蔓延至深深的宫墙之中。 “大人有何物要收拾的?”元宝跟在陈玄朗身后, 心里嘟嘟囔囔, 这都腊月二十八了,本该是回扬州过年的, 哪知道这宫里头令一下, 明日大人就要启程往河北顺德府的平乡县去, 那平乡县哪里是人去的地方?都是一群土匪,这把大人派去, 还不是去受苦的? 这本来是送了信回扬州,今年要回扬州过年的, 哪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昨日又匆匆忙忙地写了封信送往扬州。 “就将平日的衣物和那几本书带上便行了。”陈玄朗阖着眼皮, 手里捧着杯热茶, 那热茶烟雾袅绕, 模糊了他的眼睫,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杯身。 平乡,是个乱处, 这朝廷耗费了许多银钱和兵力,始终是没将平乡平定下来, 这谁人不晓得, 这平乡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遣派至此, 不然,这事儿怎么轮得到他的头上?他今日在翰林院之时,夏猛杰便在他身边一直念叨,这到时他回了京城,这翰林院怕是装不下他了,又在他面前提起自个儿的妹子。 不说这翰林院能不能装得下他,能不能回京,还是个未知之数。他也知道这是黄辉给他的一个机会,若是这事儿办好了,他便可平步青云,若是办不好,这赔上的便是自己这条命。 子镜正坐在屋子里院子的长廊里嗑瓜子,看着元宝忙前忙后地,不知在做些什么。 “元宝大哥,您这又是忙什么呀?”在陈府待了那么多日子,她也渐渐知道该看脸色了,这元宝是三少爷身边的长随,这可是自小都跟着三少爷的,自然是极受三少爷重视的,既然从三少爷那儿不能入手,她还可以从元宝这儿入手呀。这三少爷即便再如何不近女色,这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又伺候着两个俏丫头,怎么会不动心? 元宝手里抱着的是大人说要带走的书,这大冬天里,他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转头便看见穿着一身绿夹袄的子镜亭亭玉立。 “大人明日便出京,今日收拾着东西。” 出京?她如何不知道?她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大人是不回扬州么?怎么没听人说起?” 元宝正忙着,没有心思管什么子鸢子镜的,板着脸说道:“大人做什么还要通知你一声不成?”元宝哼了一声,抱着书便往前厅里去。 “嘁,什么东西?叫你一声大哥,你还真是将自个儿当回事了。”子镜冷笑了一声,眼中鄙夷十分明显。在她看来,元宝不过是三少爷养的一条狗罢了。到时她们姐妹二人得了宠,这元宝见到她们都要请安一句。如今么,她再忍忍,就不信三少爷一直都把持的住。 想到三少爷俊朗的面庞,她便红了脸,那般一个人物,真不知到时,三少爷会娶哪家的姑娘?。 28.第二十八章 年夜前夕, 在苏州做官的三房回扬州了,连带着几个少爷小姐一道回来了。 “小姐,这是三太太叫人送过来的。”宝珠捧了一只木盒子进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精美的珠花, 有个五六朵, 各式各样,上面嵌着细细的珍珠。 顾玉环突然想起自己这位三婶,自从三叔去了苏州做官,带着三房的人都去了苏州,一年也只有一两回回扬州的时候, 对于三房,她确实是不怎么熟悉的,加之三房又是庶出的,这来往更少了。 三房有两个嫡出的女孩儿, 大的那个已经出嫁了, 剩下一个三小姐,也是已经定了亲事的, 到底是定的哪家人家她倒是不清楚了。 “这珠花倒是精致。”她捻了一朵, 放在眼前看,“既然是礼, 我们自然也要回礼的。”她笑了笑,“宝珠, 你去库房将那只翡翠红宝石步摇取出来。” 宝珠听了, 睁大了眼睛, “小姐,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 ” 陈家给母亲的嫁妆那是不薄的,出了铺子田地,还有许多的首饰,这以往首饰都被顾玉盈顾玉娇以各种理由“借”去了还未收回来,如今库房里留下的贵重的东西倒也不多了。 “三姐姐常年不在扬州,好容易见上一回,不过一支簪子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呸呸呸,小姐这是说什么呢,什么死的,这吉祥日子可说不得这些!”宝珠连呸了几声,又去安排去库房里取簪子的事儿。 宝灵正提着一只明瓦灯进来,那灯已经擦拭干净了,“小姐前两日不是还在问么,这明瓦灯放在库房里都要生霉了,小姐翻它出老做什么?” 明瓦灯不同其他灯笼,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是胜在下雨之时用它最好不过。 “这春节里自然是要拿出来的,到时来了客人也好送客才是。”她弯着眉眼笑了起来,这个冬日,有一日没一日的落雨,这落雨的天,一般的灯笼不好打,飘了雨水进去,那灯肯定是要灭的,但是这明瓦灯是不怕雨的,这雨怎么落,那也无妨。 不过片刻,宝珠便把簪子取来了,专挑了一只檀木盒子装起来。 “小姐倒是舍得,这簪子折算起来可要好几两银子呢。”宝珠语气中难免游戏埋怨,要晓得,她们小姐一月也只有几两银子的,这些都是夫人给小姐留着日后出嫁之时做嫁妆的东西,这般贵重。 “你当那几朵珠花是便宜东西?”她以往确确实实对着这些东西不知道,但是在京城去了之后,这种东西倒是见过,“好了好了,你便送到三姐姐那头去,正好请三姐姐过来坐坐。” 宝珠看了看手中的盒子,不情不愿地下去了。 “奴婢今日想起了一件事儿,本是昨日便要同小姐说的。”宝灵说道,“近来奴婢发现宝芝同四小姐身边的香兰倒是很亲近。” 其实也不能说是亲近,这宝芝和香兰的老子娘都是府里头的老人了,都是在乡下的庄子里的,两个女孩儿年纪稍微大些之后才送到扬州来伺候几位小姐,两人是一同来的,说亲近些也不为过,但是这几日倒是经常瞧见香兰和宝芝一块,她心中自然起疑。 前些时候小姐不是才和四小姐闹了一顿么,那四小姐惯来是个记仇的性子,依她来看,那香兰也不是什么好人,指不定想串通宝芝做什么事儿,她和宝珠都是夫人留给小姐的,自然是向着小姐的,那宝芝是顾家的家生子,惯来服侍小姐又是个不上心的,这眼里看的都是四小姐和五小姐。 “宝芝今年多大了?” 宝灵想了想,答道:“过了年就是十七了。” 十七?对于女子来说,正是花一般的时候,也难怪这宝芝坐不住了,知道跟着她没什么出路,这是自己在给自己找路子走呢。 “先放着她不管,瞧瞧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她淡淡说道,手指轻轻抚着手中的灯笼,她也要看看,顾玉娇又要使什么花招来。 …… 三房的人回来了,又是这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自然是要热热闹闹地吃个团年饭,女眷则是在后院,男眷则是在前厅。 今日老太太也高兴,穿着一身祖母绿地铜钱寿字衣裳,头上戴了一条深绿嵌一颗珍珠的抹额,此刻眼角皱成了一团,倒是有几分慈祥的样子来了。 “平日里不许你们吃酒,今日都吃的。”老太太呷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坐在老太太左右两边的是二房的夫人吴氏和长房的小陈氏,而三房的楼氏则是坐在小陈氏手边,这地位一眼便分明。 “平日祖母竟然藏了这么香的酒!”顾玉娇将盛了酒的白玉杯凑到鼻尖闻,那模样逗笑了屋子里的人。 “就你这么个泼皮性子!”老太太也不恼,转眼看着楼氏身边娴静的少女,“珍姐儿可还吃得惯?” 顾玉珍正轻轻抿了一口酒,听到老太太叫她,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丝绢拿出来擦了擦嘴角,才笑着答道:“吃的惯的,在苏州之时,珍儿时常想着家中的饭菜,比起苏州的吃食,珍儿更喜欢家中的。” “那就好。”老太太笑道,又看着顾玉娇说道:“学学你三姐姐,成日都没了形,等完了年,叫你娘请一个厉害的妈妈来治你。” 顾玉娇听了连连告饶,逗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顾玉娇便是老太太身边的开心果,顾玉环学不来她那样,吃着东西喝着酒,听别人说话。 “六妹妹在想什么?” 顾玉环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三姐姐不知何时走到了这一边来。 “没呢,发呆罢了。” “六妹妹送来的簪子着实贵重了些,那几朵珠花哪里值这般贵重的?” “好簪配美人,那簪子配姐姐正好。” 顾家美人多,最为出名的是顾玉环,有扬州第一美人之称,也正是因为她,才叫其他姐妹几个失了颜色。顾玉珍也是个美人,温柔地似是夏日里的荷花一般,不妖不艳,带着娴静的姝丽,叫人看一眼便觉得这女子是个极为温柔的人,也确实如此。 “方才吃了酒,头有些晕,六妹妹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神。” 顾玉环看了看手里的酒杯,里头还有半杯酒,她实在不胜酒量,喝了小半杯便上头了,此刻脸儿红通通地,浑身都发热,她想着去外头吹吹风也好,这才放了手中的杯子。 顾家的后院有个小花园,就一个院子这般大,但是修葺的倒也不差,池子里还养了红色的鲤鱼,这个天儿却是极少见到鱼儿出来了。 “年后姐姐又是要跟着三叔回苏州?” 顾玉珍比她高了半个头,站在她的身边,背脊笔直,十分端庄。“不了,这回回来不走了,这年过了,咱们几姐妹就要出阁了。” “……是啊。”想到成亲的事,她淡淡笑了一下,三姐妹相继出嫁,这最叫人看笑话的便是她了,那京城啊,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去。 一阵冷风吹来,挂在细嫩的脸上,微微发疼,她这才清醒了些,搓着发冷的双手,一双亮晶晶地眸子看着湖面。 “哎,你呀你呀。”顾玉珍突然叹了一声气,修长白皙的手指戳着她的脑袋,“以往见你被四妹妹欺负,只当你是个会隐忍的,哪晓得你就是这么个软弱性子,你到时候进了京城可怎么好?” 三房在府里一向是不受重视的,三老爷还算的有几分出息,虽然是在苏州做官,但是也还不错,如今日子过得比以往那是好了许多,女儿也定了门不错的亲事。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所定……” “真不知用何话说你了。”顾玉珍无奈地笑了笑。 几姐妹里,她唯一说的上几分喜欢的便是这个最小的妹妹了,以往小时候的性子都还是讨人喜欢的,怎么人越大性子越闷。想到元姨娘的那个女孩儿,她又明白了几分,她那个大伯呀,素来是个糊涂的,这嫡出的儿子女儿不疼爱,倒是将庶出的当做嫡出的养了,也难怪六妹妹如今这么个性子了。 姐妹俩在园子里游了一会儿之后,便有丫头寻了过来。 还未进屋子,便听到里头传出一串串地笑声来,就数老太太和顾玉娇的声音最大。 “小姐怎么去了这般久?连个斗篷也不披,这天寒地冻的伤了身子如何是好?”宝灵连忙给她披上斗篷,又塞了个暖炉,眉宇之间尽是担心和心疼。 老太太眼睛尖,见两个孙女儿都来了,才说道:“今个儿夜里备了烟花,就在这院子里放,你们走远了就瞧不真切了。” “祖母说的是,珍儿同六妹妹是喝了些酒头晕罢了,这会去外头醒醒酒,正回来,便有祖母身边的丫头来请了。”顾玉珍微笑着答道,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转头走到了顾玉环身边。 顾玉娇正同吴氏说着话,听到声音难免皱眉,扫了一眼过去,眼前的两个女孩儿皆是姿容无双,看的她心里更是不喜了。 “三姐姐只同六妹妹好,倒是不理我们了。”她皱着眉,语气里发酸。 “四姐姐说的哪里话,三姐姐何时不是将我们这些姐妹都放在心里的?”顾玉环笑着回道,然后看着顾玉珍,“三姐姐,你倒是说说。” 这姐妹之间吃醋小打小闹,在大人眼中也不过徒增笑料,这事儿久这么一阵风给吹过去了。 烟花绽开的时候,一屋子的女眷都站在外头看,一派和乐融融。 “小姐在看什么?”站在顾玉珍身边的柳枝问道。 顾玉珍笑了笑,“看六妹妹。” 柳枝虽疑惑,还是顺着小姐的目光看了过去,裹在银白斗篷里的少女,仰着头看着天空中炸开的烟花,不过是个极为普通的姿势,但是看着却十分好看,柳枝虽然有被惊艳,但是心中一直都觉得长房的六小姐不过是个草包美人罢了,也不知小姐到底看六小姐做什么。 “哎,这扬州第一美人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她摇了摇头,笑着转身往屋里去。 29.第二十九章 夜里冷清的可怕, 外头似是一阵狼嚎。 元宝方从茅房里出来, 听到这么一声,吓得裤子只差没系好,连忙就往屋里去。心里骂骂咧咧地,这平乡不知是个什么鬼地方,这夜里还有狼, 听着声音当真是渗人。自从来到平乡这个地方,他是日夜都睡不好, 成日都是心惶惶的,生怕哪一日那群乱民闹进来。 反观大人, 成日倒是坐得住, 此刻点了灯在灯下抄书。 “大人,夜深了。”元宝轻声提醒道。 这平乡的人倒是奇怪的很, 这对朝廷派下来的救命的官倒不见得多喜欢, 对一个叛军头目倒是十分尊敬,他就想不通了。大人到此也有两日了,也鲜少见这儿的人给大人什么好脸色看。 “你先下去歇着。”陈玄朗笔都未停, 继续抄着书中的内容。 抄书是他自小的习惯, 那时他对兄弟姐妹对他的欺辱觉得不公,但是又无能力去反抗, 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抄书,抄到自己心静下来为止。不过如今他倒不是心乱, 不过是抄书早已成为一个习惯了。 他的字翩若游龙, 是他刻石练出来的, 男子写的一手好字那是十分重要的,他自小在族学里便学着先生们习字,他那时的字写的倒不是多好,还是冯先生说,若是写不好的话便去刻石,这久而久之,字便练好了。 “夜里凉,大人怎么也得披上斗篷才是。”说着,元宝便去将斗篷取来了。 现下陈玄朗想的是袁广叛乱一事,他没想到的是,这袁广在平乡还是极有声望的,不过也是这平乡百姓被狗官欺压久了,好容易来了个为百姓的人,自然是要拥护着的。 元宝又去烧了个炭盆,开了一扇窗子,这才退了下去。 陈玄朗再抄了一页书之后便停了下来,想着今日在席上同熊向亭说话的事。 老师确实说的不错,这熊向亭是个军事人才,但是始终不是该被重用之人,老师在两位辅臣那儿举荐他,这个烫手山芋正好无人接手,这才到了他的手里,当真不是什么好办的事儿。熊向亭虽然是个粗人,倒也不是个傻子。 他站起身,正欲灭了蜡烛,便听到外头有人敲门,是元宝的声音。 “大人,外头来了位客人,说是想请大人吃酒。”元宝推门进来,神色之间尽是戒备,谁人不知道大人来平乡是做什么的,这么晚了请大人吃酒,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请进来。”他说道,将桌上的书合了起来。 极快地,一青帽小厮被元宝领了进来,一进来便抱拳见礼,“深夜叨扰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陈玄朗瞥了那小厮一眼,随即坐下喝起茶来,“不知死哪位大人请吃酒?” “我家主子姓袁,听闻陈大人初到平乡,想请大人吃酒。”那小厮态度倒也恭敬,丝毫没有其他意思。 姓袁?陈玄朗嘴角微掀,原来是袁广,这来了几日不见这位人物,原来是喜欢深夜见人。 “有劳带路了。”他抿了一口茶,站起了身子,将元宝先前送来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大人……” 那小厮已经退到门外去了,陈玄朗系好斗篷带子,从胸口掏出一块牌子来,那牌子上刻了一个张字,“你将牌子送到熊大人那儿,他是明白的。” 那牌子乃是首辅张霍梁的令牌,张霍梁恐熊向亭不听他的,特意将牌子留给他,这熊向亭自然不是傻的,见了这牌子定然知道要在暗中安排人跟着了。 元宝拿着牌子犹豫不决,看外头又是乌漆嘛黑的一片,方才来请大人的人说他家主子姓袁,那不就是这平乡叛军的头目袁广么?这白日里不请大人去吃酒,倒是这晚上请大人过去,这叫他如何放心? “牌子要送到熊大人手中。”他叮嘱了一遍,便出门跟着那小厮走。 元宝这厢飞快地将牌子送到熊向亭那处时,熊向亭怀里正搂了个娇滴滴的美人,这寒天儿里,那美人穿的十分单薄,梳着高高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颈,似是水蛇一般柔弱无骨地倚在熊向亭的手臂上,两只粉藕般的手臂给他斟着酒。 “你是说袁广请陈大人吃酒去了?”熊向亭一手抚着元宝奉上来的牌子,一手抚着美姬裸露的光滑背脊,嘴角噙笑,“是个胆大的。” 元宝听不出这熊大人是说那袁广胆大还是自家大人胆大,但这心里自然是担心着自家大人的,垂首恭立在一边,说道:“大人会不会……” “哈哈哈。”熊向亭朗声笑了几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袁广自然不是什么傻子,这动手也明显了些。” 这陈玄朗好说歹说也是朝廷派下来的人,自然是比不得那些贪官污吏,这袁广再怎么无法无天,那也不可能将陈玄朗请过去就杀掉,陈玄朗自然也不是什么傻子,自然知道袁广对他没有杀心,这将元辅的牌子递过来,不过是向请他一道过去吃酒罢了。 元宝愈发不懂这位熊大人了,看了看熊大人怀里的美人,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只得等着。 马车一路走的十分平稳,这袁广也确实是将他当做客人来待的,马车里垫了软和的垫子,又烧了炉子,此刻马车一停,掀了车帘,外头便是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刮在人脸上,带着几分生疼。 入目的不是什么高宅大院,而是平平常常地三进院子,朱色大门的红漆掉了些,那牌匾之上悬着两字“方府”,看来并不是袁广的府邸。 “我家主子已经在府里等候着大人了,大人这边请。”那青帽小厮做出请的姿势,将陈玄朗往内引。 等进了里头才看清楚,这外头看似普普通通地,里头守着的人却也不少,原来这兵都是守在里头的,一见陈玄朗进来,各个面色不善。 “你这又是请了谁过来?”穿着软甲的守卫面色不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年轻男子。 “说什么浑话,这是主子请来的贵客!你闲着便暖乡里挺尸去!”那小厮骂了一句,转头又笑着将陈玄朗往里头引。 这院子倒不是多大,不用走几步路便到了,无人通报,直接便挑了厚重的帘子进去。 屋子里点了淡淡的檀香,传来的是古琴笙歌。 “主子,陈大人到了。”那小厮垂着首说道,听到那坐上的男子“嗯”了一声,才退了下去。 “给陈大人看座。”袁广吩咐道。 未见袁广此人时,陈玄朗想的是个大汉,毕竟出身农民,此刻一看,却也不尽然,虽然确实生的魁梧,但是却生了一张俊朗的脸,看着不到三十的年纪。 屋子里伺候的是几个貌美的婢女,听了袁广的命令,连忙过来挨着他给他斟酒。 “以往便听过陈大人的名讳,探花郎,袁某说的不错罢?”袁广勾着嘴角,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身边跪坐的是一个看着不到十岁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低着头看桌子上的菜,时不时地夹一筷子。 “抬举了。”他收回目光,笑了笑,“陈某倒是常常听人提起袁大人。” 袁广眼里趣味十足,对这一声袁大人觉得极有意思,朗声笑道:“让我猜猜,是如何说我的,下贱的乱民,还是杀千刀的土匪头子?” 陈玄朗只是笑笑,他话不说,便是认了。 这袁广,也确确实实是个叛军。 “怎么就敢来了,不怕我杀了你?” “袁大人想杀我如何容易的事?还需请陈某过来么?既然是袁大人请吃酒,陈某也自作主张叫了熊大人过来蹭吃喝,袁大人不会怪罪把?” 袁广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对着边上的小女孩儿说道:“阿久,莫不是吃一顿酒还会将我吃空了不成?” 那小女孩不过抬头看了袁广一眼,又看向陈玄朗。 那样的眼神,不像是个孩子,但是却又像个孩子…… “你叫陈玄朗?认得燕准么?”她又生怕陈玄朗不知这人是谁,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就是燕国质子。” “你这小丫头,年纪小小倒是一点礼数都不知。”袁广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又对陈玄朗说道:“这丫头是在外头捡的个野丫头,不知礼,陈大人可不要动了气。” “哪里。”陈玄朗看了那小丫头一眼,生的倒是白白净净的,不过太瘦了,小小的一团,但是想不出这么一个小丫头和燕国质子有何关系,“认得。” “我欠了他,烦请你带话,我日后会还给他的。” “将阿久领下去,这么个丫头知道什么?”袁广挥手招来两个婢子,将这小女孩请了下去。 突然谈起了琴,衣裙穿着单薄的女子自外头进来,各个身段玲珑有致,水袖轻舞,柔软至极。 “原来陈大人喜欢美人,不早说?”外头传来一阵儿爽朗的笑声,不过片刻,棉布帘子便被掀起来了,袁广穿着一身宝蓝直缀,外头披着件儿貂皮披风,一个穿着单薄不亚于屋子里跳舞的女子被搂在他的怀里。 30.第三十章 年一过完之后, 这顾家里三位小姐就要出嫁了。 最先出嫁的便是三房的三小姐, 年纪比其他几个小姐大, 自然是要先出阁的,这些时日自然也是忙着的。 顾玉环还是听宝珠宝灵打听到的, 三姐姐定的人家是在苏州, 虽然三叔是在苏州做官,但是女儿成亲这等大事, 自然还是要从顾家宅子里出去,那才是正正经经地出嫁。 “你这针线倒是做的好。”顾玉珍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荷包, 这是双面绣, 她是学过一些,但是学得也不精, 倒是这个闷葫芦妹妹, 做了这么一手好女红, 当真是看不出。 顾玉环听了自觉不好意思,笑道:“亏得姐姐瞧得上。” “啧啧, 什么瞧得上瞧不上,你呀, 惯会说这些虚的。”她嗔怪道, “我这学了好几年可都不如你, 你再说这些虚的我就只当你笑话我了。” 她别的手艺没有, 这女红做的好, 插花也插的好, 字也写的不错, 那还是在黄家那几年练出来的,黄晋容写的一手好字,她看着艳羡,便央着黄晋容教她,时常拿着他的字描摹,倒还学得有几分像,这针线活都是她成日闲的发慌,便绣些东西,黄晋言的长子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她便做些小玩意儿哄他,小孩子知道谁对他好,自然也就喜欢上她了。 “以往觉得你是个傻子 ,如今看来却还藏了不少宝。”说罢顾玉珍又笑了起来。 她这声傻子倒不是真的再骂她,顾玉环自然听得出来,她以往确实是个任由人欺负的性子,畏畏缩缩地,如今她却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姐姐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哎呀你这丫头。”顾玉珍拉着帕子笑了起来。 这长房二房之间斗的便从未停下来过,二房老爷不争气,那都是老太太一手撑起来的,都是嫡出的两房,这日子倒是还没有这庶出的过得自在,在老太太眼里头,自然是不会将这庶出的三房放在眼里头。若不是这老太爷只有三个小子,这三房老爷只怕连族谱都入不了,如今也算有了些本事了,没想着去争顾家那点钱财田地,日子倒也过的不差。 “妹妹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姐姐添妆的,这些姐姐可不要嫌弃才好。”顾玉环取出一只木盒子来,里头装的是一对成色上好的青玉翡翠镯子,这些都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顾玉珍在苏州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这镯子是不是好东西她自然知道,微微蹙着眉看着顾玉环,这个六妹妹,以往她觉得是个性子沉闷的傻丫头,这回回来又发现不是,虽算不上多跳脱,但是也不是那闷葫芦的样子,她不过送了几朵绢花,她就回了一支值十几两银子的簪子,那绢花姐妹各个都有,这回礼各式各样,却没这般贵重的,如今添妆又是这么一对镯子…… “若是动了大伯母的嫁妆,我是万万要不得的。”她连忙推了回去,她虽不记得大伯母是个什么模样了,但是母亲也同她说过,已故的大伯母是个温和不过的性子,起先三房艰难,大伯母私下没少帮过三房,这回回来母亲便同她叮嘱了,多和六妹妹亲近亲近。 “不过一对镯子……”她想了想,又说道:“若是母亲在的话,也会这般的,这镯子姐姐留着压箱底。” 那镯子质地上乘,即便是她不懂这些,也知道这对镯子几十百来两银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又是大伯母留下来给六妹妹做嫁妆的,她自然是要不得的,六妹妹嫁的是那京中望族,不过是个冲喜的,哪里会被人高看,这日后使银子的地方比她多了去了。 “你好生留着,这镯子我是不要的,你若是再送,我可就走了。”她又推了回去,“你那支簪子我已经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收了。” 顾家算不得什么有钱的望族,以往在扬州虽也算得上大家,但是如今没落早不如以前风光了,这几个小姐出嫁,这嫁妆都不见得有太多,这姐妹几个,嫁妆最多的,应当是日后顾玉娇出嫁的时候了。 两姐妹推来推去,最后顾玉珍还是没收,只拿了顾玉环做的一只荷包走了。 “三小姐是个好人。”宝灵在一边打络子,将小姐和三小姐说的话都听了,难免心中动容,这亲些的姐妹不将小姐当回事,倒是这位三小姐是将小姐放在心上的,四小姐和五小姐同小姐住在一处阁楼里那般多年,还比不得一个刚从苏州回来的三小姐。 当真叫人寒了心。 …… 日子一晃,便是正月十五了,外头锣鼓喧天,一片喜庆。 正是演花灯的时候,但是府里三位小姐都是待嫁之身,自然是出不得门的,顾玉娇早早地约了几个手帕交乘了马车到外头赏花灯去了。 天才黑了不到一会,顾玉珍是在她这里用了膳才回去的,两姐妹近来关系是愈发好了,顾玉珍来向她讨教女红,天色快黑了用了晚膳到三太太派人来催时才回去。 “今日小姐多吃了些,可不要坐着,仔细待会子腹中不适。”宝灵端了热茶进来。 她晚膳时用了两碗米饭,又吃了几块糕点,确实比往日多,以往都是一个人吃饭,十分冷清,这回是同顾玉珍一道用饭,两人也不管那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语了,边说边吃,觉得腹中有些胀了方才停下来。 喝了杯温热的清茶润了喉咙,觉得好了些,才对宝灵说道:“看不到花灯,听听总是好的,祖母不是请了戏班子么?” 年年正月十五,老太太都会请一台班子来唱戏,台子正是搭在花园里头的。 年后天气渐渐转暖,顾玉环方才喝了杯热茶,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地,走起路来步子也加快了些。 花园里这时唱的正是《武松打虎》,锣鼓敲得叮当响,还未走进便听到不知谁人叫了一声“好”,随后便是一阵掌声。 她蓦地想起胡婼倩来了,上回便是祖母的寿辰,她不喜听戏,便拉着她说话,也不知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坐着听戏。 台子是搭在湖边上的亭子边的一块地上的,四周挂了灯笼十分亮堂,那扮作老虎模样的人正四处乱窜做出凶样来,那武松虚着步子呀呀地唱着,她隔得稍有些远,尚听不见声音。 她本也是出来消消食地,便在湖边走了一圈,吹了阵冷风过来,她拿手暖着发凉的耳朵,这才发觉右耳的耳坠不见了。 “定然是丢在这附近的。”宝灵提着灯笼,她们又没去过何处,就在这湖边上转了转,肯定是丢在这儿了。 宝灵弯着身子,把灯笼照着地面,慢慢地找,突然看到地上一点黑红的东西,用手一捻,放在鼻尖一闻,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这分明是血的味道。 “小姐……” “怎么?找到了?”顾玉环提着裙子过来,却见宝灵白了一张小脸,连忙问道:“怎么回事?耳坠寻不到便罢了。” “不是……小姐……有血……”宝灵哆嗦着,将灯笼靠近了地面。 血? 今日也并未听到有人说受伤的事,她蹲下身子瞧了瞧,那血还不止一滴两滴,而是像一只装着黄豆的布袋子破了个洞一般,走一段路,便掉几颗下来。 她拿过宝灵手中的灯笼,超前走了几步,心中愈发不安起来,这血流的不少,到底是谁流的?心中固然害怕,但是还是抑制不住地往前走,只走了几步,便被后头反过神来的宝灵拉住了。 “小姐,还是叫人过来罢,万一出了什么事……” “总要瞧瞧是个什么才好,若是叫来不过虚惊一场,到时又扰了祖母的兴致了。”她摇了摇头,“你若是怕的话,便在此处等着,若是听到我的叫声,你便连忙请人过来。” “小姐!这如何使得,您要去,奴婢自然是要陪着的。”宝灵毅然摇头。 前方便是两座假山,如果这血迹在假山之处断了,只怕是有人藏在假山之中了……不过顾家也并未得罪什么人,怎么会惹来这些? 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按着胸口,小心翼翼地往假山那头去,靠近假山之时,她让宝灵在那儿等着。 “你在此处等着,若是听到我的叫声,你立马叫人。”她吩咐道,面上带着几分严肃。 “小姐,还是奴婢去。” “你就在这等着,若是有事我会叫的。”她摇了摇头,她是活过两世之人,自然比不得宝灵害怕,虽然心中有几分怯意,但是又怕误了事,若真是出了什么大事的话,她断然会后悔的。 她转头两手捏着灯笼便往假山靠近,那唱戏的声音似乎不存在一般,她只觉得四周静谧地叫人害怕,她手里提着的是那日翻出来的明瓦灯,比一般灯笼要亮堂许多,她只觉得手心里都出了一股子汗。 那血迹在假山之间便断了,她愈发肯定这假山之中有人了,呼喊声都提到了喉咙边,只看见脚下出现了一个人影,她连退了两步,便要叫出声来,一只大掌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腰往里拖。 “别说话。”声音嘶哑地可怕。 她的鼻息之间全然都是一股子血的腥臭味,她感觉得到刀的锋芒抵在她的腰间,若是乱动一下,这刀子便刺进她的身体里去,这人的手掌死死捂着她的嘴,她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你是……”男子声音嘶哑,喘着粗气十分痛苦的模样,灯笼还提在顾玉环的手中,男子只看得见她白皙的脖颈,和一只没有带耳坠的圆润耳珠。“你是顾家的女眷?” 顾玉环不敢动,嘴也被捂住了出不了声音,只得点头。 宝灵在外头已经等的有些急了,轻声唤起了“小姐”。 “嗯……”男子痛苦地□□了一声,抵在顾玉环腰上的手力气加重了几分,那刀尖只差割破了衣裳,顾玉环吓得绷紧了身子。 “你……若是敢乱说……话,便此刻杀了你,知道么?” 顾玉环连忙点头,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才慢慢松了开来。 她提着灯笼不敢往后看,垂着头只能看见地上的一大滩血和男子宽大的脚,此人留了这般多的血,应当是受了十分重的伤。 “有话好好说,你受伤了,我可以救你……你不要杀我,只要我叫一声,你也活不成了。” “呵。”身后的男子冷笑了一声,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整个身子便朝她倒了下来。 31.第三十一章 一具滚烫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她单薄的背脊之上, 那人的头埋在她的肩窝处, 粗粗地喘着气,夹杂着细碎的□□。 “宝…宝灵?”她哆嗦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提着灯笼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 主仆二人只点了一盏灯笼, 宝灵摸着黑才寻到光亮, 被眼前的顾玉环吓得睁大了眼睛,那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以免发出声音来。只见自家小姐提着灯笼, 小脸上满是血污, 一双眼睛里尽是惊慌之色,背后还靠着一人, 自身形来看, 便知道是个男子! “小……小姐……” 顾玉环摇了摇头,放低了声音, “他……他好似是……是昏过去了……”她喘着气不敢动,直到宝灵过来将人扶住, 她一下便软了身子, 靠着假山一路滑下去,跪坐在地上, 地上的一滩血迹触目惊心,看的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宝灵扶着男子靠着假山坐下, 确定这人确实是昏了过去, 才打着灯笼去看这人到底是谁。 男子穿着一身深紫直缀, 受伤的部位应当是在腰上,腰间的衣裳已经被血染成黑红色,血腥味十分的重,她将灯笼移近了些,才看清男子的面容,那隐在蓬乱的黑发之下苍白的脸,惊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才走到顾玉环身边,“小姐……是是是是表……是表少爷!” 表少爷?顾玉环被宝灵扶了起来,这才缓缓回过神来,若是说表少爷的话……难不成是陈玄朗?不可能……陈玄朗应当是在京城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扬州?还是在顾家! 她拿过宝灵手中的灯笼,脚下已经发软,将灯笼靠近了那人,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看。 男子生了一张俊朗的脸,轮廓分明,带着几分男子的硬朗,深邃的眼窝,英气的剑眉紧皱,额间的汗水不断往下滴,滑过高高的鼻梁,淡薄苍白因为痛楚而紧抿的嘴唇,再到坚毅的下巴,最后滴落在衣裳里。 ——真的是陈玄朗。 顾玉环看的瞳孔猛缩,看到他手里紧握的匕首闪着冷冷的寒光,步子虚浮发软地一顿。 他不是应当在京城么,怎么会…… 想到他那声嘶哑的轻笑,随后整个人都倒在她的身上,难道……陈玄朗知道是她?想到此,她只觉得全身都冒起密密麻麻地冷汗来。 定了定心神,她极快地对宝灵说道:“你去将院子里的人打发出去,叫宝芝开了库房,每人赏些碎银子,叫小厨房里做一桌菜,便说今日节气让大家吃酒的。”她看了看地上的人,和那一大滩黑红色的血迹,“将宝珠带过来……清理这儿……”她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斑斑血迹,如今天色黑难以叫人发觉……若是不清洗的话,明日被人瞧见了不知道闹腾出什么乱子来。 宝灵不容多想,便提着裙子极快地退下去吩咐事儿了。 明瓦灯放在地上,里面蜡烛火舌摇曳,灯下的人,明明是个习惯站着俯视别人的人,此刻一手紧握着匕首,一手按着伤处,被人这般随意看着。她看着他的眉眼,想的却是梦里他的杀伐,他的可怖。 顾玉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方才她便觉得他倒下来之时她便发觉他身子异常的烫了,果不其然是发热了,她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去掰他手里的匕首,发觉他手确实是用了极大的力气,这个人,平日里谨慎便也算了,这昏了过去,还紧握着武器。 他的手可真大,手臂也比她要粗上许多,她两只手去掰使了劲儿的都不能掰开,昏迷中的人突然轻哼了一声,她吓得连忙收了手,受惊似的抬头,正好撞上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 如何说这双眼睛呢?不似没有温度,也不似在梦里那般前世那般看到的冷酷,就像是一双清水一般的眸子,或是没有波澜的井水一般。 “姑母……”陈玄朗轻轻叫了一声,嘴角微掀,身子微微前倾,倒在顾玉怀的怀里,头靠在她的胸前轻轻动了几下。 “哐当”一声,手中的匕首已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只手毫不费力地环住不堪一折的细腰,手臂渐渐收紧。 顾顾玉环僵着身子不敢动,黑色的头颅靠在她的胸前,透着不厚不薄的衣裳,滚烫的温度传到她的肌肤之上,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若是说原先是惊,这会儿便是吓了……前世今生同她最亲近的男子便只有黄晋容,但是黄晋容身子病弱,两人也不过是对名义上的夫妻……就寝之时那也是两人分着睡得……这般亲近的男子,陈玄朗还当真是第一个。 脸上渐渐烧了起来,她两只手紧紧拽着衣裙,死死咬着下唇,想着方才陈玄朗喊的那一声“姑母”,他是将她当做母亲了?母亲去时,她还不到记事的时候,但是别人都说,她和母亲生的极像……姨母说,母亲生前待陈玄朗是极好的,陈玄朗即便在如何冷酷,心里也是记着母亲的?不然怎么会将她错认做母亲? 她在心里头念了几遍,才叫自己稍稍冷静了下来。 男子的身形要比她雄壮许多,头还靠在她的胸脯之上,两只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腰,像是个孩童一般,生怕松手她就不见了一般,她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盼望着宝灵和宝珠快些来才好,她等不起,陈玄朗的伤更是等不起。 极快地,宝灵和宝珠提着灯笼过来了,见表少爷抱着小姐,眼里虽是惊讶,但是也顾不上这些,连忙去扶表少爷起来。 男子的劲儿不是一般重,宝珠饶是力气大,也掰了许久,才将陈玄朗的手掰开。 宝灵已经将院子里的人支走了,同顾玉环两人架着陈玄朗抄鲜少有人走的小路走,好容易才将人弄进了屋子,又将沿路的血迹清洗了。 “小姐,还是奴婢来罢。”宝灵看顾玉环红着脸去解表少爷的腰带之时,急忙出声。小姐已经是定了亲的人,做这些事怎么都不合适,再者,这样的事哪能让小姐去做? “您先去换身衣裳罢,待会子若是来了人可如何是好?”宝灵挡在她前头,将从库房里取出来的药纱布剪子等物放在了桌上。 顾玉环想了想,也觉得宝灵确实是想的周全,再者,她确实也不好做这事,她是定了亲的人,陈玄朗不过是她一个没有多少血缘的表哥,即便是有关系,那也是外男,就算是亲哥哥那都不能这样的,她想着,想到先前陈玄朗靠在她胸前的模样,脸上发热,转过身就去净室了。 …… 是一个下雪天,天气极为寒冷。 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儿蜷缩在墙角里,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嘴唇冻得青紫,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总算是死了,当真是晦气,这么个贱婢,爬了老爷的床还生了个贱种。”一个婆子端了一盆子脏水泼在院子外头的地上,那水是热的,升起一阵雾气来。 “她死是死了,这还不留着个孽根?”另一个婆子冷笑了几声,“说是三少爷,这还不如其他少爷身边的一个小厮,这人去了,怎么也不将这孩子都一并带走了了事算了?” “留着也是留着,多一口饭便是了,还想老爷是老太太多看他几眼么?倒是大姑奶奶,怎么就对这么个人多几分好?” “哎呀,你又不是不晓得,大姑奶奶在顾家那过得是什么日子哟!在府里做小姐的时候可是老太太捧在心尖尖儿上的宝贝,这到了顾家还算得上什么?大姑奶奶这还不是心善,不然谁愿意管这三少爷?” 说罢两个婆子又笑了起来,那声音极为刺耳,越说越难听。 “说来好笑,这大姑爷倒是没有瞧上大姑奶奶那花容月貌,也不知道那青梅生的如何国色天香。”那婆子啧了几声。 “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自古来不都是这个理儿?” 两个婆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升腾的雾气也已经散开来了,越走越远,听不明声音了。 陈玄朗缩在墙角哭,即便是人走了,也不敢大声哭出来,虽然他听不懂那婆子说大姑母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那妻不如妾是何意思,但是那孽根、贱种,他却是知道的,别人都是这般说他的。 不知哭了多久,他靠着墙角睡着了。 “朗哥儿,朗哥儿,这里凉,随姑母起来罢。” 他揉着双眼,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笑得温柔的脸,将身上的厚实斗篷解了下来,披在他的身上,温热的手拿着丝绢擦拭他的小脸。 “姑母将旗哥儿带过来了,旗哥儿最喜欢朗哥儿了,你要过去看看吗?”陈氏拉着他的手,笑着问他。 “姑母……”他张了张嘴,只见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变成了一堆白骨,温柔的笑容风一吹便化成一只骷髅。 耳边都是谩骂的声音,和小孩轻轻的啜泣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粉色的纱帳,上面绣着好看的牡丹花。 腰间传来的痛让他紧皱眉头,他看了一圈,确定这确实是个女儿家的屋子,脑子里闪过昨日他在假山里看到的人,应当是顾玉环的屋子。 昨日一路逃回扬州,暗卫紧紧地跟在他身边,都知道他是扬州陈府里的人,自然是回不得陈府,乘着昨日看花灯的人多,他弃了马,一路由护卫掩护着逃,其他地方他不熟悉,脑海里想着的便是顾家,顾家他还去过几回,这才被暗卫送了进来,躲在假山之后,他和暗卫说着要给元宝报信,正巧听见了外头说话的声音。 他也没想到那人竟然是顾玉环,知道是她之后,他竟然送了一口气,绷紧了神经瞬间就松懈了下来,而后的事,他便记不得了。 他微微撑起身子,才发现一个披着斗篷的少女趴在圆木桌上,应当是睡着了,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但是丝毫不影响主子的美,还多了几分可爱。 这个表妹,当真生的跟妖精一般! 32.第三十二章 天色微亮, 屋子里的蜡烛烧的只剩下一点,寂静的屋子里只有蜡烛烧的噼里啪啦地响。 腰间时不时传来的隐痛让他皱眉, 看着少女的睡颜,微微叹气,幸好昨日碰见的是她, 也幸好她不是傻子, 他随身的暗卫就隐在周边, 若真是有人对他动手的话,只怕活不下来。 昨夜折腾的够呛,顾玉环换了衣裳之后,又亲自打着灯笼在府里转了一遍, 看看何处还有什么遗留的血迹,若真是留下什么了, 到时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陈玄朗睡的是她的床, 她特意吩咐了宝灵和宝珠在外头守着,以免有下人进来。 还是宝灵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 她听到了声音才揉了揉眼睛转醒过来。 “小姐,宝珠已经去取膳食过来了。”说罢,她又瞄了一眼账纱之下模糊的人影,轻声咬唇, “小姐,表少爷……还未醒?” 顾玉环手揉着发酸的脖颈的手一顿, 这才想起昨日惊魂的事儿来, 站起身走到放着盆子的高几边, 宝灵将帕子拧的半干递给她擦脸。 “嗯……你吩咐下去熬锅粥。”她轻轻擦拭着脸,莫名地觉得脸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想到昨日夜里那黑红的血污沾满了脸颊,便觉得心里瘆得慌,又用力擦了两遍,觉得脸颊有些疼了,才将帕子收了起来。 宝灵自然知道这粥是给谁人熬的,不过她想不通,表少爷怎么回受这般重的伤,而且还会出现在顾府之中,她也未从何处得到什么表少爷回扬州的事儿。她只是听说表少爷在京城里做官,那京城是个如何的地方,表少爷……只怕是得罪了什么人罢? 洗漱过后,宝灵便端着盆子退下去了,顾玉环坐在铜镜之前抹着护手护脸的膏子,还是上回胡婼倩送的,她送的东西自然不凡,都是自京城里带来的东西,也确确实实地好用。是淡淡地合欢花的香味,十分好闻。这般金贵的东西,她平日里也用得少,昨日那一手一脸的血污,那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息之间。 床上的人轻咳了几声,她的心一提。 这是醒了吗?前世没同陈玄朗说过什么,如今两人这般也确实尴尬,如何说她都是一个定了亲的女子……陈玄朗是个外男,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她盖了香膏子的盖子,轻咬嘴唇,轻手轻脚地站起了身子,没有先开始说话,这人醒了没有她不好确定,还是要看一眼才知道,要是贸然说话,这人被她闹醒了可就不好了。 冬日里屋子里点了炭盆子算得上暖和,她也不是多怕冷,帐子还是夏日里用的纱帳,虽然看得清里头人的身形轮廓,但是却不好看他到底是否醒着,她缓缓靠近了,听到他呼吸均匀,才放心些,这才大了胆子掀了纱帳的一角。 “啊。”她呼了一声,又连忙捂住了嘴,向后退了两步,那被猛然摔下的纱帳摇了摇。 陈玄朗怎么是醒着的?方才怎么不出声?看到他那双带着些许凉意的眼睛时,她确实是被吓了一跳,陈玄朗在她眼里,是日后杀人不眨眼的有权势之人,不是什么表哥。 “给我倒杯茶。”陈玄朗微抬眼睫,一手捂着腰间的伤,一手按着床沿艰难地撑起了身子,靠在软和的枕头之上,一手挑开了纱帳,见少女已经乖乖地去给他倒茶去了。 陈大人说的话,她自然是不敢不听的,垂着头去倒茶,这茶是昨个儿夜里她用来醒神的,此刻已经凉了,但是这会儿她去哪儿给他找热茶来,也只好倒上一杯了,双手捧着茶送到陈玄朗面前,活像个丫鬟一般。 一杯凉茶下肚,他只觉得喉咙不那般难受了,这才抬了眉眼看这个貌美的表妹。 “没有热茶……您将就些。”顾玉环被他看的心慌,又想起昨夜里他倒在她身上,将头埋在她胸前的事儿,脸颊立马就烧了起来了。 陈玄朗微蹙着眉,在人看来确实是带着几分不满意的表情,但也只有他自个儿清楚,他这是伤口痛的。舔了舔嘴唇,看着垂着头的小丫头,真觉得是自己将这么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少女吓着了。 您?呵,看来这丫头也确实是怕他的,这般敬词都用出来了。 用过膳食过后,顾玉环便出去了,说是三房的三小姐请她过去吃茶。 陈玄朗对这么个三小姐没什么兴趣,靠着堆高的迎枕假寐,思虑着这段日子在平乡的事儿。 那袁广确实是个不俗之人,这平乡百姓如此拥护他,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虽然这人算不得是个什么好人,但是这对平乡百姓确实是个好的。他也打听清楚这袁广的身份了,不过是个孤儿,老子娘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因为得罪了村里有头面的人被打死了,这有头面的人家里有做官之人在后头撑着,这些普通百姓自然是不敢为了这么一对苦命的穷苦夫妻出头,就是可怜了这才不满十岁的小子。 袁广失了父母,是靠村子里的人接济,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他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死的,平生最是恨这些所谓的父母官,虽是个农民莽夫出身,但是确实是个有头脑之人,不过,就是野心太大了,做个一方的土皇帝哪里能满足他?人对权势的**是永远只增不减的,他想做的是,将这大兴皇室,换个姓。 窗子突然轻响了一声,惯来谨慎的陈玄朗蓦地睁了眼睛,只见一穿着青衣腰间配着刀剑的男子半跪在地。 “大人,是小的疏忽!请大人责罚。” 是他的暗卫,他扫了一眼,淡淡开口,“不关你的事,人都抓到了?” 那暗卫头低下去,“人是抓到了一个,但是是个死士,服毒自杀了。” 现今养死士暗卫的官员十分的多,这权势越大站的越高之人就越是害怕有人窥视有人害他,这人一死,就查不到到底是谁派出来的人了。 他一介五品官,养暗卫都是私下养着,并无几人知道,毕竟这官位摆在那儿,这回有人刺杀他,看来是守不住了。他眸子沉了沉。 “大人,小的猜想……会不会是袁广……” 袁广?“袁广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见得是小人。”他否定,这养死士可不是一般人能养的,钱财那是极为重要的,袁广每年吃了许多朝廷派发下来饷银,但是同样的,他手下还有许多的人要养,况且,袁广若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哪里会拖这般长的时间? “昨日,可还发生了什么事?”他问的是他昏过去之后的事,他到底是不放心的,这顾玉环再怎么有些小聪明,到底是个女子。 那暗卫一愣,想到昨日大人轻薄那位姑娘,抱着姑娘的腰不撒手,还把头埋在人家姑娘的胸前……不过这等大人轻薄了人家小姐的话他自然是不会说的,这样的小秘密,他自己留在心中便好了,那还是他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大人……和往日,是不同的。 “回大人,那小姐是个心细的,亲自提着灯笼在府里转了一周,检查是否留了血迹,都一一清理好了。” 清理好了? 陈玄朗剑眉一挑,这个表妹,看来也不是什么草包美人,至少还是有几分脑子的。 他“嗯”了一声,便叫人退了下去,鼻息间袭来的是女儿家给迎枕被子染上的馨香,不甜不腻。他蓦地想起黄晋容说的话来了。 帮他? 呵。他摇了摇头,什么时候管的这般宽了?这些事不该是他管的,顾玉环以往是对他好过,但是在她的亲事上,他确实是无话语权的,况且……她嫁的是黄家。 33.第三十三章(修) 一月的天儿还是冷的, 一场小雪下过之后,屋里的火炉子又升了起来。 顾玉珍携着自己的丫鬟过来, 还折了几枝红梅来。 “你这屋子怎么点了檀香?”顾玉珍一进来便皱了眉, 这点檀香便也罢了, 还点了这般厚重, 这味道浅淡闻着倒还好,这重了就闻着叫人浑身不爽利。 顾玉环自来不喜欢摆弄香什么的,这是陈玄朗受了伤,屋子里难免会有血腥味儿,她点了香就是为了去这味儿的。 “近来佛书看的多了。”她浅浅一笑,站起身去啦顾玉珍的手, “三姐姐倒是有空来。” 她说的是顾玉珍婚期将至, 不在屋子里安生待嫁,倒还有心思往她这儿来。 “就几步路还来不得了。”她笑着让丫鬟将红梅插, 进门边上高几上放置的大花瓶里, “这儿来还不是听说了件儿怪事。” 怪事?她心里一紧,这近几日最怪的事儿也不过是陈玄朗那事儿了。 “哎呀就是说来同你解解闷, 前个儿咱们府前死了一匹马, 隔得不近不远的,这大过年的,也当真是触了霉头。”说着她又叹气。 这年里最忌讳见血的, 那马好歹不歹地死在了顾府大门前头, 这哪里是什么吉利的事儿, 况且, 今年里就有三位顾家小姐出嫁,这到底不是个好兆头。 不知怎么地,顾玉环现在心里觉得这马怎么都和陈玄朗脱不了干系。想到那夜里,当真是要将人的魂儿都吓丢了,此刻想着心里还是发紧。 “怎么了?”顾玉珍见她面色不对,连忙问道。 她回神过来,摇了摇头,“姐姐说的这是当真不是好事。” “嗨呀,就是。”顾玉珍叹了一声,又想到其他事儿上去了,“昨个儿张家又送了东西过来,这把四妹妹可气坏了,亏得你不在。”要是在的话,这受气的人又是她了。 这两日她都提心吊胆地忙着陈玄朗的事儿,将陈玄朗安置在净室里头的小隔间里,那儿去的也只有服侍她沐浴的宝灵和宝珠,都是信得过之人,她心里才放心来了些,这请了安便直接回屋子了,免得生出什么乱子来,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张家送什么。 “你这性子,要说你闷把倒也不尽然,你这性子到时去了京城可如何是好呀!”在扬州就被两个姐姐压了一头,到时候到了京城去,只怕会被欺的更可怜,“我到底是三房的人,什么都不好帮你。” 三房一直以来都不受老太太的重视,毕竟只是个庶出的,她这个三房嫡出女孩儿,就算是占了个嫡,但是在这嫡之前,还有个庶,在老太太眼里,同庶出的没什么两样。 “你倒是要长些心,那四妹妹五妹妹,就你忍得,亏得我常年都在苏州。”她有些可怜顾玉环,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小姐,倒是被庶姐压了一头,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她父亲也有几个小妾,却无人敢踩到她和母亲的头上去。 “好啦好姐姐,你这都成管家婆啦!” “好呀你这丫头,连我都敢编排!”说罢,顾玉珍便起身去挠她,两姐妹闹了好一会儿。 顾玉环性子自来软弱,那是自小都这样的,在父亲祖母那儿不受宠,她便习惯一个人缩在小小的壳里,她也以为,你待人一分好,那人也会还你半分,这活了一世,她死在断头台上,到如今才慢慢想明白这道理。那黄家的婚事,是谁人给她的,她不会忘记,她虽习惯做那缩头乌龟,但是乌龟急起来也是会咬人的。 …… 元宝看着丫鬟小厮将霜雪都扫了个干净,他这才进屋子,屋子里早有人侯着了。 “老陆,你这神出鬼没的是想吓死我顶替我这位置!”元宝被穿着一身黑的男子吓了一跳,又怕外头的人听到声音,这才将声音压低了些。 老陆嗤笑了一声,“那丫鬟倒是生的不错,莫不是瞧上了?” “哎你!”元宝一时语塞,“大人伤可好了些?”他已经打包了上好的药拖老陆带到顾家去了,心里自然还是担心大人的。 老陆心里想了想,想到那日大人吃人家小姐豆腐的样子,不禁啧了几声,心道:成日溺在温柔乡,哪有不好的理儿?心里虽是这般想,但嘴上还是说道:“好了一些,幸得那刀子上没有毒,这要是有毒的话……” 元宝也知道老陆的意思,不禁皱起眉头来,若是说大人有什么仇人的话,倒也没有,若是说没有的话,这暗地里有没有人记恨大人,他也不知道。 “咱们兄弟俩说句私话,你觉得大人对这顾小姐……”这话他未说完,倒是带了几分暧昧的意味,说罢他还轻挑了几下眉毛,这顾小姐生的美,他那是见到了,他们大人也生的好,又还有本事,大人会不会对这么个美人表妹起了什么心思……俗话说的好,表哥表妹一家亲。 “你快别说了。”元宝啐了一口,“你竟不知道这表小姐定了亲事了!” 老陆一愣,定亲了?那日还见大人这般那般的,这定了亲的小姐……大人还住在人家院子里…… “是定给黄二公子的,那顾家说的就是扬州顾家!” “黄二公子?”老陆虽是听说这黄二公子定了亲事,倒是不知道和大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这顾小姐是大人的表妹,大人又是黄大人的学生,这七拐八拐地还扯了亲戚关系,“这……我见那顾小姐倒是不错的……” 提起顾玉环,元宝不屑地哼了一声,“算哪门子表妹,即便是未定亲,哪里配得上大人?”大人日后娶的夫人,不说容貌多好,但是在身份和才情之上,也要同大人匹配,那表小姐,除了那张脸,哪里能配得上大人? “哪里配不上了?这顾小姐生得好,人也聪明,虽是有些胆小。”老陆想着这几日,那顾小姐切实是将大人照料的极好,毕竟不比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倒也没想到,这顾小姐还定了亲事,定的还是黄家…… “就只有生的好了!”元宝冷哼,若是是个好的,在顾家哪会过这种日子,日后配得上大人的女子,绝不是这般柔柔弱弱没头脑的女子。“你就别说了,那表小姐定的是黄家,这样的话,你在我这儿说几句便也罢了,让大人听了去你就等着受罚!” 见元宝当真有了几分气性,老陆这才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尴尬了笑了两声。 那顾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他瞧着便是好的,可惜了……定哪家人家不好,偏偏定的是黄家呢? 这厢顾玉环用完膳时,便叫宝珠去给陈玄朗送吃的。 宝珠端了熬得粘稠的肉糜粥和几叠开胃的小菜进去了,不到片刻便出来了。 “小姐,表少爷不见了,就留下了这个。”宝珠跑的急,手里拿着一封信。 顾玉环手一顿,放了筷子便拿过来瞧,一打开便闻到了一股墨香,上面苍劲有力地写了两个字:多谢。 多谢?呵,当真是想不到,前辈子斩了她的头的人,竟然会谢她? 她将信折了起来,扔进脚边的炉子里烧了,这未来大理寺卿的多谢二字,她如何承受的起? 日后,管他如何,桥归桥路归路,莫要将两人再牵扯到一处去了。 黄家,顾家,陈家。 34.第三十四章 少女的笑容明艳得如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一般妖艳一般妖娆。 “那马是我的。”陈玄朗听暗卫说了, 顾家老太太请了道士来做法事,也未想做多解释,没想到顾玉环还会来问。 “啊……是吗?”顾玉环虽是早就猜到了此事, 但陈玄朗承认的这般快,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本来要说的话也都忘了,两只手紧张地捏在一起。 “这事不会牵扯顾家的。” “啊?”她一愣, 随即又明白过来了,这话是她想来想去都未问出口的,这若是不问, 她心里自然是担心,若是问了,又怕陈玄朗以为她是在怪他闹出这些事儿来,左右都不好, 没想到陈玄朗倒是自个儿说出来了。“只是……您的伤好些了吗?” 她话里带着那个敬称让陈玄朗听得微微皱眉,他对为自己老师的黄辉也是用这般称呼,府里的下人也是这般称呼他, 但是被这么一个平辈的小姑娘用了敬语, 他突然生出自己年纪大了的感觉。 见陈玄朗皱眉, 她心里紧了紧, 不知自己哪里说话说错了, 莫非是他前头说的那话他还未回答?“既然您如此说我也是明白的, 那您若是何处不爽利, 便叫那两个丫头。” “此番多谢你相救了。” 这是在谢她?她一愣,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呵,这可是陈大人在谢她,想上辈子,黄家一家可都是死在他的眼下,他连眼睛都未多眨几下,似乎死的不过是只蚂蚁罢了……不过也对,那时的黄家,在他眼里低微卑贱如蝼蚁。 而不久之后的那个陈大人,竟然在同她道谢? “您先前帮过兄长,这算不得什么的。”她浅淡一笑,微微福身,“便不打扰表哥您休息了。”说罢转身便出去了,又将门锁了起来。 陈玄朗勾了勾唇角,这丫头倒是个记得好的。 伤口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眉。 也不知京城里是如何了,老师那边也未来信,派回去的人估摸着还未进京。 他在平日也待了一段时日,那段日子里,便是同袁广花天酒地,只要是袁广要去的地方,他都是一路作陪。与袁广也相识了一段日子,觉得袁广此人倒也不是那般不好说话之人,是个明白人,看着五大三粗,但是这脑子却是一点都不糊涂。 想要剿灭袁广一伙人,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在平乡,袁广的拥趸之人远远多于父母官,也唯有谈和,才是最好的办法。 窗子微微一响,他掀开了眼皮,一个青衣男子半跪在自己的面前。 “大人。” “起来罢。”他手指轻扣膝盖。 像他这种私自养士的人不在少数,都是做官之人,自然是要信得过的人做事才放心,他本就是多疑之人,对任何人的信心都不足。 “如大人所料,昨夜里确实有人进了院子,小的跟了一段路,被人发现后就不敢继续跟着了。” “嗯,很好,陆云,你这两日叫三四个人守在顾府,千万要小心。”他吩咐道。 当日逃亡之时,他已经中了箭,那马也受了伤,进了扬州城里自然不好骑马惊动了人,他跳马之后一刀子割了马脖子,而后被陆云几人掩护着在陈府外头转了一圈,后头才走小路进了顾家。这些人既然是来刺杀他,自然知道他是出自扬州陈家的,肯定会在陈府里搜寻,这在陈府未搜到他,再听到这死马的事儿,保不齐会到顾府里来。 陆云应了命令 ,又想起那位容貌无双的表小姐来,不禁嘴贱问了一句,“大人……那顾小姐……” “怎么?”陈玄朗眉峰一挑。 “小的是见那顾小姐倒是……” “下去把。” 陆云话还未说完,便见陈玄朗摆了摆手,他一噎,抱拳退了下去。 “你敢在大人面前说这个?”元宝一脸地不可置信,“你难不成不知道,这顾小姐定了亲事了?” “这不是见那顾小姐体态风流,大人又是这般英俊……”这都是其次的,那日大人扑在人家姑娘怀里吃豆腐的模样旁的人,是没瞧见,软玉在怀里的滋味儿,也只有做男子的人知道,毕竟那顾小姐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得得得,这话你别说了。”元宝打断他,想起大人上回回扬州的事儿来,他对这么一位表小姐倒是没有什么印象,还是那回在顾府里表小姐拦了大人,他才看到这位被传的神乎其乎的表小姐,这容貌自然是不必说的,扬州第一美人儿可不是白叫的,但是若说同大人般不般配,他绝对是头一个说不般配的人,何况,这表小姐又定了亲,“大人是什么人物,这话你也敢说,你在大人身边这般时候,还不知道这顾小姐是同黄二公子定了亲的?” 陆云一愣,低声呢喃:“原来是黄家啊。”黄辉两个嫡出的儿子,这嫡次子自小体弱多病,他也是听说定了亲事,没想到定的是顾家这位小姐……可惜可惜,他瞧着还以为大人同这位顾小姐有上什么呢。 元宝话里倒不是瞧不起这么个表小姐,觉得这表小姐确实是个可怜人,这明明是个嫡出的女孩儿把,这又不受宠,家中父亲又是个糊涂人,这将女儿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这顾家如今没落,但也未到这种地步,如今这顾家在扬州城里,被说成什么的都有。 大人曾经承了顾小姐生母的恩,大人也并未忘记,只是此事上,大人确实是帮不上忙的,若是别家便也算了,那可是黄家,那黄家的主心骨是大人的恩师。 …… 二月初便是顾玉珍出嫁的日子,三房也是忙的头晕,毕竟是顾家这一辈头一个女孩儿出嫁。 “五小姐送了对赤金镂花玉石耳坠来。”丫鬟逢春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进来。 顾玉珍瞥了一眼,便叫逢春收了进去,“你去挑只簪子回了五妹妹,便说她这礼我很喜欢。” 逢春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点头应声退了下去。 嫁衣是早早便做好的,选的是杭锦料子,上头是她亲手绣上去的牡丹花,分外富贵妖娆。她轻抚上头的花纹,轻轻叹气。 她这做姑娘都还未尽兴,便要成亲了,日后就是离了顾家了,心中定然不舍。她定的人家在苏州也算得不错的,她也应当是高兴的,但心里又莫名有些伤感了。这出了嫁后,这回一趟扬州便是难事了,家中姐妹兄弟几个,日后再想相见,便也是难事了。 “三姐姐这又是如何了?”顾玉环提着裙子进来,便见顾玉珍这么一副模样。 “你怎么就来了,外头的丫头当真是欠打了。”顾玉珍站起身,看了眼后头的丫头,有人过来也不知通报一声。 “三姐姐可莫怪那好丫头,是我说不许通报进来的,哪知一进来就瞧见三姐姐这幅模样。”顾玉环过去拉她的手,一进来便见顾玉珍面上带着愁色,心中想着,三姐姐定的人家倒也不错,怎么就这个样子了? 姐妹两个原来也不是多亲,这段时日在一块儿玩亲了许多,两人性子也好,说话也投机,此刻瞧着倒是如亲姐妹一般了。 “哪里有你说的那般?”她抚了抚脸颊,摆手让丫头退了下去,“我这心里紧张的紧。” 顾玉环已经成过一次亲了,她也慢慢回忆那时是个如何的样子,黄家接亲的人十来个,将她那十多抬嫁妆抬了出去,哥哥背着她,声音哽咽,本来她也是不会落泪的,但是听到远哥儿那声姐姐,眼泪还是砸在了火红的嫁衣之上。 但是在如今,她心里又平静了,因为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知道后头要发生的事,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偏生又是她同黄晋容定了亲的时候,这是让她去改变黄家的命运么?那当真是太高看她了,黄辉连同三皇子密谋造反绝不是三两日之事,她一个深闺女子,即便是知道后头黄家的运途,但有人会信她么?莫说别人不信,她有时都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你倒是不怕。”顾玉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微微叹气,“此后一别,不知咱们姐妹相见又是何时了。” 此后,她去了苏州,顾玉环在京城,京城啊,父亲说,那是个极为富饶的地方,毕竟是天子脚下,但是却又是个叫人害怕的地方,那儿除了金钱,还有权势,而六妹妹入的便是那权势之家,顾家高攀了黄家,六妹妹过去便是受罪。 “姐姐成日都想什么呢,姐夫上进有造化,日后京城就相见。” 这一声姐夫叫的顾玉珍面红耳赤,抬手狠狠捏了她一把,“你这妮子,嘴是个利的,平日里就装那可怜样儿,今日可将你看明白了。” 顾玉环被捏的痛,连连告饶。 …… 临近二月,京城里的柳树不知何时冒出了嫩芽,这天儿还是冷的,却又是一片生机。 每到这个时候,黄家二少爷的病又会家中,周氏更是急的如那热锅之上的蚂蚁。 “这可叫我如何是好,求求菩萨叫我儿少受些罪!”周氏拿着帕子拭泪,边上的婆子丫鬟连连安慰。 二少爷的病又犯了,夜里烧了一回,这人都烧糊涂了,大夫施了针之后热是退了下去,可是都好几个时辰了,人就是没有醒过,周氏也是在床边守了一夜。 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嘴唇苍白,俊秀的面容上带着病容,额头上出了密密麻麻地汗。 “太太,这二少爷心中是有郁结,昨日里又受了风,这才犯病的。”太医写好方子之后便递给边上的丫鬟了。 “受了风?”周氏喃喃,目光一下子变得深冷,看向屋子里的丫鬟婆子,“昨日是谁当值?” 丫鬟婆子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半天才有一个瘦瘦小小瞧着十三四模样的女孩儿跪在地上求饶:“太太,昨日是二少爷……” “拉下去。” 边上的婆子立马架起跪在地上的丫鬟,拿着一块布塞进了那丫头的嘴里,便往外头拉。 送走了太医之后,周氏让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聚在了一道。 “你们都是伺候二少爷的人,二少爷惯来待人温和,平日里犯了错也是不算什么,今个儿便把话明了,若是此后在出现这般的事,小翠便是今后的你们。”周氏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厉声道,如同猎豹一般的眼神看去,叫下头的人腿肚子打颤。 黄晋容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声音,咳嗽了两声,才悠悠转醒,便听到丫鬟的惊呼“二少爷醒了!” 35.第三十五章 夜色漫漫,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滴在屋檐的青瓦之上,滴滴答答作响。 顾玉环惯来睡得浅,翻了个身便醒了过来, 入目的便是一片黑压压的, 外头雨水滴落的声音像是敲在她的心弦之上,有些渗人。 入了夜的扬州, 十分宁静,她此刻清醒的很,往外看了一眼,看着窗边似乎站了一人。 突地心里一惊,唯恐看错了眼, 手抓紧了锦被,微微坐起,看窗前的那人影确确实实晃动了一下, 那身形高大,是个男子…是陈玄朗么?不不不, 她想着, 极快又否定了,陈玄朗住的那屋子她上了锁,没有钥匙是不可能出来的, 即便是从那屋子的窗子出来, 但她一向浅眠, 定会听见声音的。 那这外头的人是谁?这般夜色, 出现她她屋子外头的人,会是谁? 她不自觉地往床里头靠,屋子里静的她听得清自己跳的极乱的心跳。 “吱呀——”窗子轻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香飘了进来,她用手捏紧了鼻子用嘴呼吸,只见那窗前身形一动,随后窗子轻轻被推开了,随后便是细碎轻盈的脚步声,明明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她却听得十分清楚,似是踩在她的心上一般。 夜里静的可怕,她闭着眼缓缓躺下,那极轻的脚步声就在她耳边,她只觉心都快跳出嗓子了,只听见屋子里的东西被翻的轻轻地响。 她未得罪什么人,若是有人搜到她的屋子里来,她如今想的人,便只有一人了——陈玄朗。 过了片刻,她微微睁了一下眼,纱帳之外是一撮刚刚燃起来的火舌,那火舌越靠越近,她吓得闭上的眼,两只手在被子之下紧握,纱帳轻轻被撩开,那火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片刻,她都能感觉得到那人的目光在她的脸上。 一会之后,似是确定她是睡过去了,那人才放下了纱帳,她的心才如同石子一般坠了下去。 不知是过了多久,窗子被轻轻的合上,她抓着锦被的手才微微一松,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发抖。 陈玄朗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 她怕的全身都是汗,她披上衣裳便叫宝灵,叫了几声都不见宝灵答应,她才想起方才闻道的一股莫名的香气,她屋子里自来不爱点香,这股香味来的异常,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来,那香味应当是迷香之类的东西。 火折子放在桌上,她腿发着软,一路摸黑才寻到,看着蜡烛的火舌闪了一下,屋子渐渐亮堂起来,她心里才渐渐安心下来,腿肚子不自觉地打颤,她坐了一会,才端着烛台往净室那头去。 那屋子未被动过,那人应当是没有想到这里头还有一间屋子,她摸出钥匙开了锁,开锁的声音再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脆。她刚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蜡烛印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吓得连退了几步,尖叫声到了喉咙边又咽了下去,这张脸的主人,是陈玄朗,她捂着嘴,身子微微发抖。 陈玄朗眼快手快地扶住少女的瘦小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少女捂着嘴的手上,眉目微凛,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手下稍微用力,将她往屋子里带。 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另一只紧握着她的肩,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遍她的身体,她看着他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突然觉得有几分安心,紧绷的身子突然放松下来,脚下一软,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一只手顺势环住她细弱的腰肢。 活了两世,这还是她第一回遇到这般的事儿,吓得软了脚,听到“嘶”地一声,她方才觉得自己失了方寸,连忙站正了身子,腰间那只手极快地收了回去。 蜡烛烧的噼里啪啦作响,她微红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垂着头不敢看人,只觉得腰间烧的厉害。 “看到了什么?” 那声音极为浅淡,顾玉环抬头看了一眼,陈玄朗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眉头轻蹙。 他好似一点都不害怕,不过他又怕什么?那可是见过人头落地的人,他又怕什么?“没有……”她摇了摇头,“我不敢睁眼。” “嗯,很好。”陈玄朗点头,他同顾玉环住的屋子到底隔了一间,饶是他浅眠,也听不到那外头屋子的声音,他是听到顾玉环叫宝灵的声音,宝灵是她的贴身丫鬟,常给他送膳食,他还是记得,但是久久不听宝灵回声,他心里隐隐约约便猜到了什么。 直到看到人无事,他绷紧的心才松了些,想到今日之事,他眸子微冷,他叫陆云守在顾府,怕的就是这事,这人都进了屋子,陆云几人竟然未发现? “三……表哥?”她咬了咬下唇,思虑了半天,她才抬头,“您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的是什么人,一路追杀进扬州,如今还进了她的闺房? 陈玄朗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和露出来好看的锁骨,一根蜜色的带子悬在脖子之上,再往下便是白色的中衣,外头的衣裳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青丝凌乱,看着倒是有几分可怜的模样,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关你的事。” 顾玉环突然觉得一股子气冒了起来,她何时这般提心吊胆过?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她立马就反击了回去,“是不关我的事,当日就不该救你,救了你反倒是我担惊受怕!” 两人目光相触,本来还有些勇气的少女,慢慢地垂了头,她当真是被陈玄朗气着了,不然也不敢说出那样的话,咬了咬牙,一双桃花眼睁得更大了,“你若不说,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你不怕死,我怕死。”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陈玄朗淡淡地声音,“你确实不该救我,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此事不会再有了。” 她想了半天,不知回什么话,觉着自己说话重了些,她捏紧了手里的烛台,转身便出了屋子,连锁都未上。 疯了疯了,她果真是疯了,那人是谁啊,日后的大官! …… 宝灵第二日一大早起来便觉得身子无力,头也有些晕。 “不知如何的,今日觉着身子乏的很。”宝灵揉着太阳穴。 宝芝和宝珠正伺候着顾玉环洗漱,顾玉环眼色微变,想到昨日的事,觉得一股寒从背脊冒出,幸亏宝灵未醒,若是宝灵听见了声响便进了屋子,还不知会如何。 “我瞧你是成日骨头都闲得懒了!”宝芝给顾玉环乌黑的青丝上抹了玫瑰膏,回头对着宝灵嬉笑。 宝灵撇了她一眼,呵呵笑了几声,便将洗漱的盆子端了下去。 梳洗完毕之后,她便如往常一般先去祖母和母亲那儿请安,这两日远哥儿吃了油腻之物闹了肚子,学也未去上,便在府里养着。 “昨日还念叨着你,今儿就来了。”小陈氏揉着远哥儿的头,面容温和。 远哥儿自上回烧了一回,折腾了许多日便瘦了下去,这过了个年本是要长肉的,但是小孩儿自然是比不得大人的,这稍微吃的油腻些便闹肚子,这看着小脸儿苍白,又瘦了许多,那模样可怜极了。 顾玉环看的心疼,拉着他软乎乎的小手,一手用力便抱着他坐到自己怀里了,到底是个未满五岁的孩童,病了几回轻了不少。 “六姐姐。”远哥儿病殃殃地,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小陈氏看的无奈,“以往不见这般黏人的,这病了倒是讨喜许多了。” “远哥儿自来讨喜不过。”她笑着拍远哥儿的背,这个弟弟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可是…… 想到父亲,想到祖母,她神色微微黯淡了些,极快地又掩盖下去了。 看着面容姣美的女孩儿一派柔和,小陈氏便心里发酸地紧,这般好的孩子……先是幼年失了母亲,后头又是爹不疼的,如今又定了这么一门烂的亲事……这一辈子都毁了。 顾玉环自然不知道小陈氏心中想的什么,嘴里哄着远哥儿,远哥儿抓着她的衣裳渐渐睡了过去。小陈氏怕她抱不动,待远哥儿睡熟了她才接过来放进屋子里。 “哥儿近来糯黏的紧,先前又是又是闹的,好在你来了。” 母女两个又说了会儿私话之后,顾玉环才起身离去。 昨夜下了场雨,第二日没有放晴,是个阴天,地面尚且还是湿的,出门之时她便穿了木屐过来,到了屋里才换了绣鞋,回去时也是这般。 远远地,她便瞧见前头有个穿着藕粉齐胸襦裙的少女举着把伞,伞面上画着的是江南莲花的水墨画,十分好看,这没下雨的天儿打着伞的人,不必猜她也晓得是那个喜好诗词风月的五姐姐。 “六妹妹刚从母亲那儿过来?”顾玉盈声音柔软。 “嗯。”她点了点头,倒是看不懂这个五姐姐了,“姐姐也是去母亲那头?” “不是,用了早膳后出来走两步消消食,未想到遇到六妹妹了。” 顾玉盈对她有敌意,不知怎么地,她觉得顾玉盈这般样子十分不习惯,大概是知道他是个如何的人。 “说来许久咱们姐妹未一起说说话了不如六妹妹去我那头喝杯茶?” 喝茶?顾玉环心里笑了笑,也未点破,只说道:“这不好烦了五姐姐。” “姐妹之间哪有这些?” 比起顾玉娇来,她更不想同顾玉盈说话,比起顾玉娇来,她要聪明上许多,这个姐姐,心机太深沉了。 36.第三十六章 顾玉盈的院子虽比不得她的院子大, 但是里头的好东西却不少。 便说眼前这支青釉花底大花瓶,上头是鎏金牡丹, 周边描着的是兰色叶子, 瓶身白净如玉, 十分好看, 饶是前辈子在黄家见识过不少好东西的顾玉环, 也不禁多看了几眼,毕竟, 这么个花瓶, 在顾家算得贵重之物,怎么就没被顾玉娇给抢去? 两个丫鬟奉了茶上来, 她端在手心里暖手, 心里想着,这顾玉盈今日怎么叫她过来了?喝茶?固姐妹之情?这般话, 说出来,即便是上辈子那个顾玉环, 也是不信的。 “五姐姐这花瓶倒是好看。”她柳眉一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唇红齿白,明眸皓齿。 顾玉盈愣了一下,掐了掐自个儿的手心儿, 才笑道:“妹妹这是说哪儿的话, 前年生辰, 你不就是将这花瓶送与我了?妹妹倒是记性愈发不好了。” 是她送的?顾玉环有些意外, 脑子里转了一周,愣是没想起有这么一档事儿来,这花瓶可不是什么便宜物件儿,她这个做小姐的,一月也只有四五两银子的月钱,这个花瓶,大抵能抵得上她一年了,即便是她再想讨好顾玉盈,也没那般多的钱财啊! 脑中突然闪过一事,家中两个姐姐平日里常向她“借”东西,她自来耳根子又软的很,借出去的东西也不好意思收回来,这借出去的东西,也从未有收回来过的,而这些东西,都是她那早逝的母亲的嫁妆,没有还给陈家,留给她做嫁妆的! 想到此,她心中连连冷笑,但是面上不显,若有所思地看了顾玉盈一眼,道:“倒真是不记得了,姐姐说的不错,近来记性倒是愈发不好了,昨个儿才说要同宝珠宝灵清库房的,转身就忘了。” 顾玉盈目光扫过那张美艳的脸,一只手轻轻一动,微微蹙了柳眉,这个六妹妹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听着不是什么有深意的话,但是她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是看她模样,同以往又相差无几,还是那个柔柔弱弱地模样。 顾家如今是没落了,但是这顾玉环身上可是有她那个娘留下来的嫁妆傍身,她曾经进过顾玉环那个库房,里头的东西琳琅满目,她才想起,那个逝去的嫡母,可是陈家正儿八经的嫡出的长房小姐,被陈老太爷老太太那是捧在手心儿里的,这嫁妆自然是丰厚的。 顾玉盈看了顾玉环一眼,心中冷笑,一个陈氏如何了,还不是抢不过姨娘,如今她的女儿,也注定是越不过她去,只要到时姨娘抬了平妻,她也算是嫡出的小姐……顾玉环远嫁京城受罪,呵。 “亏得姐姐提醒了,我这还得回去清清库房才是。”顾玉环笑着将茶杯放在手边的高几上,站起了身来,身后的宝灵立马将挂着的披风取了下来给她系上。 眼前的人笑眯眯地,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来,顾玉盈心里怀疑,但是也不好拦,只好说道:“既是如此,便不拦着你了。” 看着少女婀娜的身姿行远,顾玉盈才慢慢沉了一张脸下来,她听说顾玉环要给三房那个顾玉珍一对镯子,这顾玉环人虽是个啥的,又性子柔弱,但是手中确实是比她们其他姐妹要宽裕,嫡母带了不少好东西,如今都是她一个人的嫁妆,以往她和顾玉娇都是一回借一点,一回借一点地,这借了自然就不会还了。 回了屋的顾玉环,看着手里的单子,一样样地点着库房里头的东西,面目都沉了下来。 这单子上许多东西,在这库房里头都是没有的,送出去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那只青釉花瓶,单子上却是没有登记的。 “那花瓶是前年五小姐生辰向小姐您借的,说是屋子里没有好的东西,到时来了客人丢了顾府的脸面。”宝珠说道,这事儿她是记得的,当时五小姐说这话的时候她就在场,当时还劝着小姐的,哪知转身小姐就将东西借了出去。 府里的那两位小姐,她们这些丫头哪里不知道的,这借出去给她们的东西,就别想收回来了,两位小姐可都是挑着好东西“借”的,自然是不会还回来的,也就只有小姐傻傻地信了。 “把单子上缺的东西一样样列出来,借了这般久的东西,也该还了。”顾玉环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在边上的太师椅上坐下,眉目平静十分。 坐在一边打络子的宝芝一愣,抬着头瞧了她一眼,心里道:小姐今日不是魔怔了? …… 算起日子,陈玄朗在顾府偷偷养伤也有将近七日了。 自出了上回的事儿之后,陈玄朗严厉地训了陆云一顿,又加强了暗中守卫。如今天儿还是冷的,兄弟几个喝了几杯小酒,头也有些晕了,这才叫人钻了空子,也亏得大人无碍,陆云也不敢在吊儿郎当的了,白日黑夜都是守在暗处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出了事儿。 “表小姐今日去了另一位表小姐那儿,听表小姐唤她五姐姐,小的瞧表小姐那五姐姐不是个什么好的,表小姐回来就说要清点库房了。”陆云汇报着今日暗里跟踪表小姐的事儿,他自觉无聊至极,但是这是大人派下来的任务,况且他上回还差点叫这表小姐丢了命。 屋子里的小木窗开着的,对着的正是外头一处竹林,那竹林挡住了外头的大部分光,屋子里显得阴冷,不过也好在有这么一片竹林,他才能大着胆子开窗。 “大人,小的觉得这表小姐实在憋屈,可要小的……”陆云挑了挑眉,他心里也看的干着急,这个表小姐,看着柔柔弱弱,这性子也是这般,不是都说这越好看的女人越蛇蝎么?这表小姐生的这般美,哪里蛇蝎了? “帮得了一时还帮得了一世?”陈玄朗翻着书的手未停,声音不咸不淡。 陆云一愣,心里想道:那您叫我时刻汇报表小姐的行程作何?他只当大人是有心帮呢。 陈玄朗摆了摆手,陆云抱拳便退了下去。 腰间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了,不过几日他便要离开扬州会京城了,袁广一事虽然有了个结果,但是这事却还不能下定论,这袁广不是个傻子,到时觉得同朝廷合作不如单干,保不齐又会反悔了。如今京城也是动荡,看皇上这样子,也不知能撑个几年。 太子,三皇子,长乐王还有其他皇子,都虎视眈眈地看着那皇位,可是这位置,岂是这般好坐的?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外头的翠竹,想到陆云方才说的表妹来。 他承了姑母之恩,顾玉环是姑母之女,若是没有定亲给黄家,他自然是帮得上忙,可是偏偏定了黄家……姑母的恩他没忘,顾玉环儿时待他的好,他也记得,还有这回被她所救,日后都会还的,在他力所能及之处,都会还的。 但是,他又帮得了多少呢? 37.第三十七章 次日, 宝灵便将单子上库房里头缺的东西登记入册了,并在后注明了其去处。 顾玉环歪在美人榻上,一手翻着宝灵递来的册子,这才清楚自个儿母亲这嫁妆到底有多少东西,她这败家地又败了多少东西,但是大件儿的东西就不下七八件儿, 便不说小件儿的东西了。 当年陈顾两家在扬州也都算得上是大户人家, 后头顾家到了顾承芳这一辈没出什么厉害的读书人, 这才慢慢没落下来,再加之陈家如今出了个陈玄朗, 两家差距更是明显了。陈氏是陈老太太唯一的一个女孩儿,这嫁妆自然是丰厚的, 这陈家, 自然也是不差钱的。 顾玉环合上册子, 淡淡地看了外头一眼,阴了许多天,天儿终于大晴了一日,算了算日子,离顾玉珍出嫁的日子剩下不到十日, 上回要给顾玉珍做添妆的那对镯子连同盒子还摆在她的梳妆台上,顾玉珍未收, 但送不送便是她自己的事儿了。 “小姐, 上回您说将铺子里的账本儿查一遍, 周妈妈已经去看过了, 去年亏了近四百两的银子。”宝灵拿着两本账本过来。 那账本很厚,纸张泛着年代久远的黄色。 顾玉环蹙着眉想了想,她记得那几间铺子应当不会亏损的这般多,几间铺子都是布庄,面向的都是扬州城的老百姓,自然卖的不贵,怎么都不应该亏损这般多的银子。 “那掌柜说的是,去年夏秋雨水多,库房沤坏了不少布料,又加之有些布料成色不好,所以才亏了这般多。”宝灵说道。 “沤坏了?”这话说出来她自然是不信的,既然是坏了这般多布,就该早早地报上来的,即便是先前她对这些事儿一点都不上心,但是周妈妈总该是晓得的,竟然连周妈妈都不知晓。“既然是这般说,这坏了的料子怎么也应当送的来的罢?” 宝灵听小姐语气渐渐凉了下来,只压低了头,答道:“说是坏了的料子已经扔了,周妈妈是去问了的,也去库房了瞧了的,库房确实是换了一处地方,原先做库房的那屋子的墙裂了痕,这雨水多的季节,那雨水就透了墙壁湿了料子。” “哼,倒是说得多。”这库房用的也不是一日两日的,这墙壁裂了痕哪里会有不知道的?这裂了痕还将料子放在里头,这不是存心想弄坏么?这换了地方,料子也不知去向了,这钱是去了,料子也没了,当真欺她一个小姑娘! 纤细的手指翻着泛黄的账本,看了几眼之后便放了下来,她未多学过管家,况她日后出嫁嫁的也是个次子,不必管家,老太太自然不会多教她,母亲这进了府,就没机会管过府中的中馈,在这方面自然是不在行的,这些东西密密麻麻地记着,她也看不懂,也只得等周妈妈回扬州了。 “这料子还未过我和周妈妈的眼,便将其扔了,未免太不将我这主子放在眼里了。”她将手中的账本一放,冷哼了一声。 …… 那头顾玉盈也听到了消息,听说那个丫头将借出去的东西登记入册了。 这么些年,她从顾玉环那儿得到的东西自然是不少的,哪里知道那个早逝的嫡母有这般多的好东西?姨娘不过是个妾室,幼年丧父丧母,一直以来寄住在顾家,和父亲是青梅竹马,她原先是以为是陈氏拆散了姨娘和父亲,不然如今她就是个嫡出的小姐,如今想来,同陈家比起来,姨娘自然算不得什么,身后又无娘家帮衬着,这般身份,哪里能配得上嫡出的父亲? 姨娘孤苦无依,自然只得靠着父亲这个表哥了,即便是做个妾,至少父亲心中是有姨娘的。 “小姐……六小姐这段日子怎么变了……”大丫鬟秋霜穿着件儿绿色比甲,面容清秀,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沉着脸的主子,生怕说错了什么,“奴婢听人说,老太太这回请了道士来看六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顾玉盈眉目一凛,“我倒是没听说这事儿,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做法事的那天儿,奴婢也是今儿和老太太身边的云梦姐姐说话才晓得的,最后被拦下来了。”她起先知道这消息也是觉得吃惊的,这六小姐……难道不是六小姐不成吗?中邪?这般邪乎的事儿……怎么可能?但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六小姐确实是何处不对劲儿的,到底是何处呢?她微微抬头,看到小姐凛冽的眼神,立马就低了头,好似是眼神?又好似不是…… “还当真是妖怪了不成?”顾玉盈冷笑了一声,也只有那个老姑婆和顾玉娇那个傻子才信这些,她自然不信这些的,也自来不怕这些,“我倒是想看看,还能闹出什么来。” “小姐……这话可这般说不得,黄家那边合八字时不是给了六小姐的八字么?这先生不是说六小姐的八字同那黄二公子的八字极合么……”这黄家的二公子别人不知道,他们顾府的人可是知道几分的,那可是半截身子入棺材的人,这合了八字却说没有人比六小姐更合黄二公子的八字了,这府里的人都说是两个带阴气的人凑到一处去,自然合得来,没准六小姐嫁过去,这黄二公子活的日子还长些呢1 “你晓得什么?!”顾玉盈轻嗤了一声,两只白皙的手不自觉地捏在了一起,这合八字的事儿,没有人比她同姨娘更清楚了。 当日黄家来的媒人问的是她,饶是那黄家富贵,但是嫁的却是个不知哪天就会咽气的病秧子,她自然是不依的,况且那段日子她结识了张家的公子,那张家公子是个举子,张家虽然比不得黄家富贵,但是在扬州却也不差,又是上进的读书人,到时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少的,她和姨娘便动了顾玉环的心思。 顾玉环在她们眼里不过是空有了一张美人皮罢了。 姨娘很快便同父亲商量此事,父亲起先自然是不同意的,这才有了八字先生合八字的这事儿,管她顾玉环同那黄二公子的八字合不合,只要是她们给了银子,不合也得合。 后头便有了父亲为攀黄家将嫡女送进黄家冲喜的事儿……但是也确实为她带来了不少的好处,她如愿以偿和张公子定亲。 屋子里烧着暖烘烘的地龙,顾玉盈觉得心里燥热的紧,又想到这两日不见顾玉娇,不知顾玉娇在做些什么,那顾玉娇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顾玉环清点库房的事儿。 坐了片刻,她才静了心,顾玉环中邪?呵,她可不信。 “既然说六妹妹中邪了,我倒是要看看,是如何个中邪法儿。”她蓦地站起身,轻轻哼了一声,这到了她手中的东西,她就不信了,顾玉环那个软柿子当真敢收回去。 …… 一月的天儿还是十分冷的,又是在北方,这风儿一吹,便冷到骨头里去了。 顾玉环披了件儿猩红色斗篷,怀里抱着个暖炉,站在湖边上看已经出了绿芽儿的柳树。 “姐姐也不怕冷,邀我出来走。”她眯着眼睛笑,半张小脸缩在白色的毛领里,看着无害极了。 “不日你我姐妹都出嫁了,到时再见不知是何日了。”顾玉盈收回了目光,看着平静的湖面。 园子里的湖里养了不少的鱼儿,前些时候湖面结了冰,这见不到鱼儿,这天气稍微好些了,这些鱼儿都冒出来觅食了。 “是啊。”顾玉环叹道,她转头看着顾玉盈,眼里噙着笑意,“昨个儿清了库房,倒是想起些事儿来了,也是姐姐提醒,不然还真忘了。” 顾玉盈瞳孔微缩,嘴角一掀,“妹妹说的是何事?” “倒不是大事,点了库房,这单子上少了许多东西,这才想起是借给四姐姐和五姐姐了,倒不是来怪姐姐,怪我这记性太差了,一只青釉大花瓶,一对琉璃珍珠耳坠,一副牡丹鹦鹉头面……还有些记不住了,姐姐可记得这些东西?” 记得,如何不记得?这些东西可都是她一样样“借”来的,之后这进了她的院子,自然就没再出去过,她起先以为顾玉环清点库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还真未想到她是来向她讨回这些东西的。 “妹妹这是何意?”她微微蹙眉,一手放在心口,“那些东西妹妹不是说送给姐姐了么……” 送?呵。 顾玉环看了眼背着这头站的极远的丫鬟,收回了视线,抓了一把鱼食扔在湖里,看着那些鱼儿争先恐后地争夺了起来,才回头笑道:“五姐姐,我是记性不好,但却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呢?” 少女眉梢都带着笑意,在这寒冷的冬末,明艳十分,一身猩红色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若雪,一双黑眸明亮至极。 这是顾玉环……? “妹妹不信可以……” “明日便叫人来搬,妹妹知道姐姐不是贪图这些的人。”她靠近了一步。 “你……” “姐姐有话同我说,我自然也是有话同姐姐说的,姐姐觉得张家和黄家哪户人家更好呀。”她眼睛睁的大大地,看着天真无辜,抱着暖炉的手不断地收紧,一股气从头到脚,看着顾玉盈的模样,她浑身都觉得舒适…… 被欺多少年?从顾家到黄家? 顾玉盈踉踉跄跄退后两步,眼睛睁大,“五妹妹……这话是……是何意?” “自然是问姐姐了,依妹妹之见,这黄家门户高,若是姐姐嫁过去,定然十分好的,姨娘也会高兴的,这给黄家嫡出的少爷做正妻……”她的眼光将顾玉盈从头看到尾。 元姨娘再得父亲的宠爱,那也是个妾。 “住口!”顾玉盈上前扬手便是一巴掌下去,还未落到顾玉环那张好看的脸上,便被拦了下来,她瞪着眼睛同顾玉环对视,没想到顾玉环会还手,“大胆……” “我的八字同黄二公子很合把?” 这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水面,让平静的水面荡起波纹来,想要挣脱顾玉环的手,却发现这丫头的手劲儿当真不是一般的小。她微微喘着气,“你疯了,当真中邪了不成!” “中邪?”少女咬着这两个字,轻声笑了起来,是啊,她真是中了邪,才会觉得自己死过一次,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啊,便当我是中邪了。”她笑起来,看着顾玉盈的脸。 湖边并无遮拦,只有两块矮矮的石头,顾玉盈看着那双抓着自己的手的手,便觉得心里恶寒,只觉得眼前的人是疯子,当即也不管其他,一脚踹在顾玉环的腿上,便向前扑去。 那双眼睛突然就清醒了过来,身子却不自觉地往下倒,手也不知何时被顾玉盈挣脱,逆着光,她只能看到顾玉盈冰凉的眼神,似是冰箭一般。 “去死,顾玉环。” 顾玉盈咬着牙,看着那娇小的身影跌进湖里,忽的觉得心里一松,看着那人渐渐还来不及呼救几声,手只拍了几下,便被浸了水的厚衣裳拖了下去,才冷笑了几声,起身朝一边的假山撞去,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38.第三十八章 已是一月中, 但是北方的天气还是十分地冷,池塘里的水也是刺了骨头一般。 顾玉盈看她的眼神,比这湖水更冷,像是渗了毒液一般寒冷。 顾玉环只觉得像是有一人再再拉扯着她一般,一直往下坠,冰冷的水包裹着他她的身子, 慢慢变得僵硬。池塘之中的水飞速地灌入她的口鼻,四肢慢慢变的无力, 她的手胡乱扑腾里几下, 连水花都没有激起。 “阿容……”她长了张嘴, 湖水一涌而进,她的意识愈发模糊,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一片叶子渐渐往下落。 她这是要死了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午时三刻已到, 行刑!”坐上穿着绯色官服的男子抬头看着天色, 将手中的火签令扔在地上, 那木签在地上滚了几下, 发出沉闷的响声。 突然,人群中发出悲戚的哭喊—— 穿着囚衣的女子双手被绑在身后, 她抬着头, 太阳正大,照的她头晕炫目。她面色因为许久不见光而苍白, 嘴唇干的发涩, 但是仍旧美得惊心动魄。看着刽子手饮下一口酒, 喷洒在锋利的刀峰上,太阳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来,瞬间落下,周遭的声音似乎戛然而止,冰凉的刀锋抵在她的脖颈之后,鲜血喷溅,头颅落地。 痛吗?为什么不痛? 顾玉环飘在半空之中,呆愣地看着台上穿着官服的男子,剑眉如鬓,轮廓如刀削一般清楚明了,他当真是生的好看,也最是无情,看着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下令斩杀之人也是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人,是她表哥陈玄朗啊! …… 京都一场大雨,黄家的二少爷黄晋容喝了药刚睡下不久。 他又做梦了。 梦里的女子穿了件白色的衣裙,上头有点点红迹,像是鲜血一般鲜艳。 “阿容,这花开的真好。”女子指着池塘之中的荷花娇笑,提着裙子回头看他,“阿容喜欢罢?我去给你摘过来。” 还未等他说话,女子便提着裙子往池塘里去,一面走,一面笑。 她叫什么?,黄晋容突然发不出声音,他张张嘴,想要大吼,但是却没有丝毫声音,看着女子一步步地往那荷花边上走,水慢慢漫过了她细小的腰肢。 他想要追下去,但是怎么走也走不出去,明明她就在自己的面前,但是他走了好多路也走不到她那儿去。 “阿容,救我,阿容……” 女子的手还未触到荷花之时,水突然漫过了她的头顶,只剩下一只白皙的手再水面上乱舞,而后慢慢沉了下去。 那朵荷花摇曳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湖面上已不见半点波纹,方才就如幻觉一般。 “阿容……救我……” 耳边是女子细微的声音,他跪在地上大哭起来,突然想起了那女子的名字,哭着大喊了一声“环环!” 拔步床之上的男子突然坐起身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少爷?”边上伺候的丫鬟被他这模样吓坏了,互相看了看,看少爷这幅病容,想着,只怕是快不行了…… 黄晋容双手紧揪着锦被,背后是一片濡湿,他急急地喘着气,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上滑落,俊秀的面庞异常苍白。 “少爷可是梦魇了?”小丫鬟从未见过二少爷在梦里大喊过,现在心里还有些发憷,连忙拿了帕子给他擦汗。 梦魇么?他摇了摇头,看着自己一双修长的手,忘了吗,方才那个惊心的梦,他又忘了。他闭上眼睛,只记得一个窈窕的背影,和银铃般的笑声,还有那温柔地喊他“阿容。”他皱了皱眉,觉得头有些疼了。 “少爷当真是吓坏奴婢们了,您可是哪儿不爽利?”另一个丫鬟问道。 黄晋容摇了摇头,想了想那个梦,心里还在发虚,又问道,“我做了什么?” “您突然说‘不要过去’,还说了好多,还似叫了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边上的丫鬟撞了她一下,她立马就噤了声了。 “一个人的名字?”他喃喃道,是梦里那个人的名字么?她到底是谁呢?“是什么名字?” 几个丫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先前二少爷发梦那模样当真是将她们吓坏了,哪里还记得叫的什么,况且,也没仔细去听。 这般僵持了半晌,才有个丫鬟站出来,说道:“好似是婉婉?”说罢,又推了推边上的丫鬟,“是?” 那丫鬟愣了几秒,立马回道:“奴婢听得真真切切的,就是婉婉。” 然后屋子里的丫鬟都七嘴八舌的说是“婉婉”。 婉婉?当真是个女儿家的名字,可是他从未见过那女子,怎么知道那女子的名字呢? 他苦笑,他自幼体弱多病,这见过的女子少只有少,这府门,他更是没有出去过几回,更无机会去见其他女子,这个婉婉,是谁呢。 屋子里已经大换了一遍,门外的灯笼已经换成大红色的,上面是烫金的喜字。 “婉婉……”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之上,俊秀的眉毛轻蹙。 “二少爷,该吃药了。” 他睁开眼,对着端着药碗进来的妈妈轻轻点头。 顾府里已经乱作了一锅粥,这丫鬟们热水是一盆盆地往里送。 “惯是会闹腾!”老太太沈着双目,这三房的顾玉珍出嫁在即,前头闹出死马的事儿,后头又闹出这两姐妹的破事,当真是要叫人看笑话。“我就说那顾玉环是个霉星,这日子就没一日顺的!”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垂着头不敢说话,生怕一句话惹怒了老太太。 “母亲,这事儿也有蹊跷,这环姐儿沉了塘,这盈姐儿又撞了头,两人都如今都昏着,谁晓得是发生了何事。”吴氏自然是同老夫人是一条心的,偏生她嫁的又不是个上进的,长房老爷虽然算不得多上进,但是比起二房来说却是好了不少的,这顾家家产算不得多,但也是不少的。 “尽是些烦心事!”老太太哼了一声,“两人都昏着,想问也不晓得。”这事儿一出她心里都吓得一抖,过去时两个孙女儿已经被抬走了,这掉进塘里一个,还撞昏了一个,这是想问也不知问谁了。 “媳妇想的是,这是何人将环姐儿救起来的……”两个丫鬟急急忙忙赶过去的时候,这假山边上倒了一个,另一个溺了水被人救起躺在池塘边儿上,这救人的是谁,吴氏自然是想知道,这若是府里的丫鬟,自然是会站出来说话的。 老太太眸子闪了闪,“你少动些歪心思,环姐儿同黄家婚事在即,那黄家是咱们这种人家得罪的起的么?”当时她劝着环姐儿不嫁,让她去顾承芳那儿哭,自然是见不得长房好,但是如今环姐儿同黄家婚事近了,若真闹出个什么来,那就是顾府的不对了,那黄家是什么,他们可得罪不起。 吴氏被戳穿了心思,干笑了两声,“母亲,瞧您说的,媳妇儿哪儿会呀,依着媳妇儿瞧,估摸着是满春园里头那个作妖呢!” 满春园?老太太皱眉。 这满春园里,住的可不就是元姨娘? “说你是个蠢的还真是!”老太太瞪了吴氏一眼,“你当满春园里头那个傻?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婚事,哪里还会做什么手脚?”老太太只觉得脑仁疼,这顾玉盈和张家的婚事能成,自然有黄家的原因,环姐儿同黄家二少爷定了亲,虽然实质上是个冲喜的,但是这到时嫁了过去,可是黄家正儿八经的奶奶,张家在扬州算大户,但是在黄家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39.第三十九章 长房的五小姐磕了头,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依次被元姨娘罚了一遍,守在女儿的床前抹眼泪。 “老爷, 您且说说,这可如何是好?女儿家最最重视容貌, 姐儿这回伤了头……” 顾承芳刚下了衙门,回到府里便听说了此事, 身心疲惫,看爱妾哭的梨花带雨, 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到时请个厉害的大夫来瞧便是。” “姐儿如何会伤了头, 老爷还没想明白么?六小姐沉了湖, 周遭又无人,怎会被救起来的?”元姨娘红着一双美目。 这话听在顾承芳耳里有些刺耳, 他脑海里想的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儿, 再看看躺在床上的爱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好了, 等孩子都醒了,一问便知。”他放柔了声音, 看着元姨娘面色微变,又道:“我知你心中所想, 但环姐儿是个如何性子你也是晓得的,况且……” “老爷就是这般看妾身的?”元姨娘咬着唇, 一双桃花眼里含着盈盈水光, 看着又好看又叫人怜惜。 “当日就不该信老爷的话, 就该嫁的远远的,也不必委身做妾受这些气!”说罢,元姨娘背过了身子。 “哎!”顾承芳叹了一声,叫着元姨娘的小名,“玉颜,是我的错!” 他同元玉颜乃是表兄妹,玉颜幼年丧父母,寄住在顾家,她生的美丽大方,他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对这么一个表妹自然是心中暗生了欢喜之意,后头两人互表了心意,乘着喝了些酒,他醒来看怀中的人就是玉颜了。他早就认定了玉颜,已经想好如何去同母亲提娶玉颜的事儿了,哪知父母已为他做了主要娶陈家女? 他知自己负了玉颜,所以才会想加倍对她好,她生的一双儿女,都是他的心头宝,至于嫡出的儿女,他何时放在心上过? “老爷有何错?错的是我,当日就不该进扬州,让我一人冻死饿死在老家算了,如今这日子,连自个儿孩儿都保不住,我这同死了有何差别?”她捶着胸口,泪眼婆娑地看着躺在床榻之上面无血色的女儿,眼泪似是不会断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顾承芳最是经不起女人哭了,将佳人搂在怀里又是哄又是许诺的,直到哄好了人,他才起身,“你看着盈姐儿,环姐儿那边我还是要去看的。” 元姨娘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信她的话了,才起身送他出门。 …… 窗子是半开的,屋子里点了淡淡地檀香,屋子里的人也安安静静地守着。 小陈氏已经哭肿了眼睛,此刻闭着眼捻着手里的一串佛珠,心里默念着经文。 躺在床上的少女面色苍白,似是没有了生气一般,额头之上盖着的是用凉水泡过的帕子。 宝灵轻轻叹了一声,将小姐头上的帕子取了下来,将另一条泡过的凉帕子换了上去,这小姐自抬回来便一直发热,这大夫是请来了的,又写了药方子,可是这人都醒不过来,这药可怎么服啊! 顾玉环只听得见耳边混混沌沌有人轻轻的啜泣声,浑身上下都疼的厉害,她听着似是宝芝的声音,说道:“太太,老爷来了。” 随即是屋子里丫鬟婆子请安的声音,她动了动手指,浑身无力地又睡了过去,而后便是一个极长的梦。 “见过老爷,老爷可是用饭了?”小陈氏方才哭过,眼圈微红,她同陈氏一般,生了一张姿容极上乘的面容,身形又十分娇小,站在顾承芳面前矮了一大截,此刻她有些拘谨的站在顾承芳身前,模样我见犹怜。 这是顾承芳同小陈氏成亲这般多年,头一回觉着她生的好看过。 忆起当年娶陈氏之时,他早就听闻陈家嫡出的小姐生的姿容无双,在家中备受宠爱,不过只是听过罢了,况他那时心里眼里都只有玉颜一人,几百年挑起盖头被陈氏的容貌惊艳了一番,但是只要一想到,他本该娶的人应当是表妹才是,对陈氏才一直以来心存不满。但是这陈氏到底是正妻,他堂堂顾家嫡长孙,如何都要留下一脉嫡出的孩子来,这才有了旗哥儿,旗哥儿生下来后,他也是欣喜的,毕竟是他头一个孩子,但是不久之后,元姨娘也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自觉对不起元姨娘,对元姨娘的一双儿女十分疼爱,便是弥补当日没有承诺给元姨娘的正妻之位。 “用了。”他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了小陈氏,看向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的女孩儿……和陈氏多么像的眉眼 ,他发觉自己从未好好看过这个女儿。“来看看姐儿。” 说起顾玉环,陈氏眼泪便又要上来,但是又极快地忍住了,老爷不喜爱哭的女子,这是她一直都记得,心里又是喜着的,在老爷心中,还是有环姐儿这个女儿的。 顾承芳一挑眉眼,看着闭着一双眼睛的女孩儿,说道:“姐儿身子如何了?”具体的他也不清楚,还是下了衙门在元姨娘那处听得的,她自然也是想看看环姐儿可是醒了,还有元姨娘说道那事儿,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听说环姐儿是同盈姐儿一同的,环姐儿怎么会跌进了湖里,救她的人是何人?” 这话问的陈氏心里一凉,原先她是抱着老爷心中总该是有环姐儿的,如今听了这话,只觉得是身子掉进了冰窖子里一般冷。环姐儿和旗哥儿同是老爷的骨肉,她以为老爷是真的来过问环姐儿的伤势,原来只是来质问……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环姐儿伤了盈姐儿? “老爷不觉姐儿还活着便是幸事?怎问得出如此之话来?”陈氏红着眼睛,十指紧拢,这般薄情的男子,从姐姐那儿,她就该清楚了的……她蓦地笑了一声,摇着头,自己当真是坏了一双眼,当真将心给了这么一个人。 屋子里丫鬟都垂着头不敢说话,饶有几个好事的丫鬟竖着耳朵听,不过一会子,便被宝灵几个赶到了外头去。 顾承芳一愣,觉得自己的话说的确实是不对,两个女儿如今都是昏迷不醒的,他真是将元姨娘那话刻在了脑子里,心里一急当真就问了出来。 “环姐儿亦是老爷的女儿,姐儿是个如何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小陈氏捂着心口,眼泪才决堤而出,“当日老爷做主给环姐儿定下这么一门亲事,老爷心中便不觉有愧么?环姐儿……” “够了!”顾承芳吼了一声,先是未料一向柔弱的小陈氏说出这般的话,后是被说中了心中的事儿,觉得不安,这事儿知道缘由的人是不少,但是是元姨娘和盈姐儿在其中动的手脚却无人可知,是,环姐儿是他的女儿,但是在盈姐儿面前,他只能选择牺牲环姐儿了。 况且,那黄家乃是高门大户,到时环姐儿嫁过去也是做奶奶的,即便那黄二公子身子有先天不足之症,他就觉得那黄家不错,不仅仅是门楣高,到时顾家同黄家攀上了关系,肯定要比如今的张家和陈家更风光。 女儿家么,生来不就是为了家族的么?他是觉有些愧疚,但是并未觉得自己有错的地方。 “那黄家有何不好?你一个小妇人懂些什么?”顾承芳沉着双目,冷哼了一声,看着那虚弱的女孩儿,眼中一道寒光闪过,十多年前的事儿本埋在心里头,突地想了起来。 小陈氏在顾承芳甩袖离去后,瘫软着身子跪坐在地上捂着心门口哭起来,她的孩子,姐姐的孩子,如今该如何是好?外头的流言,让环姐儿一个这般大的孩子如何是好? “太太……地上凉……”玲儿心疼自己的主子,又恨主子怒其不争,太太可比那元姨娘姿色更上乘许多,她就不信老爷会放着这么一个美人。 “他心里可有我们?他心里只有满春园的那几个,环姐儿如今昏迷不醒,他竟来问这些……”小陈氏一把抱住玲儿,泪水只往下流。 “太太莫哭了,届时又伤了眼了……” 小陈氏哭了许久,才被玲儿扶了起来,玲儿又去打了盆热水过来给她洗脸。 指尖一碰到那热水,微烫,她极快地将手缩了回去。 40.第四十章 屋子里点着淡淡的香,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小姐, 可有何处不舒适?”周妈妈端了茶水过来, 轻轻地扶起她。 顾玉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粉红色的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唇,才淡淡地摇了摇头, “妈妈, 没事的。” 周妈妈自然是心疼小姐的,她走的时候小姐还是康康健健的, 回来便看见小姐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之上,就似是看见病重时的陈氏, 也是那般模样。 “姐儿,当真没有哪儿不爽利的?”小陈氏面色担忧, 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 “当真是将我们都吓死了!” 她觉得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痛的地方,头也昏沉沉地, 但是她和顾玉盈的在花园里的事儿她是记得真真切切的,她被顾玉盈推进湖里,她起先也觉得是自己的死期到了,只觉得湖水不断地涌进口鼻,那滋味, 比什么都难受, 可惜, 上天不如顾玉盈的愿。 她低下头, 嘴角拉出浅笑来, 手指微微收拢,“母亲,那五姐姐如何了?” 小陈氏面色变了变,握紧了她的手,“倒也是想问你这话的,你和盈姐儿到底是闹了些什么?盈姐儿撞伤了头,还未醒过来。” 这府里头也不知传的,传出环姐儿心思歹毒来,那顾玉盈自来心思多,到底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谁都不晓,说环姐儿害盈姐儿,她自然是头一个不信的。 伤了头?顾玉环手指微动,是了,顾玉盈这般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入残害亲妹妹的谣言中去呢?自己撞了头,一下子便将视线模糊了,到底是谁伤了谁,众人还得忖度忖度了。 她似是想了许久,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五姐姐如何伤了头了?” 小陈氏不疑她,大夫说她撞了头,亏得伤的不重。 “怎么了?五姐姐莫不是伤的重?”她瞪大了眼睛,流露出来的全是担心和害怕。 小陈氏神色复杂,只得抬手顺了顺她柔弱的发,柔声道:“倒也不重,你不必担心。”话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是愈发难过起来,环姐儿不记得了,那岂不是由着盈姐儿胡说? 听到这话,顾玉环松了一口气,弯着眉眼笑道:“那便好,那日同五姐姐一同去花园里走走,五姐姐还伤了头,府里莫不是出了什么……?” “没事,你好生歇着罢。”小陈氏安抚道,既然想不起来,便不想。 母女俩说了几句话,天色晚了,小陈氏才带着丫鬟回去了。 外头天儿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玲儿扶着她,注意着脚下。 走了几步,小陈氏停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声,“玲儿,这该如何是好?” 玲儿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说道:“太太不必心焦。\” “哪有不心焦的?”小陈氏苦笑了一声,“那满春园里的元氏,在老爷眼里是什么人物,我又算得上什么?”说罢,她又叹气,“罢了罢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幸得姐儿便要出嫁了,只希望,那黄家是个好归宿。” 玲儿安抚了几句,才扶着小陈氏远去。 …… 一月底二月初,转眼便是几天过去,顾家三房嫡出的小姐顾玉珍出嫁了。 毕竟是顾家的头一个出嫁的女孩儿,即便是个庶出的,老太太也不好克扣,这婚事自然也是要办的叫人挑不出错处来,顾家宾客来的也不少,十分热闹。 “今日可真好看。”顾玉环看着凤冠霞帔地顾玉珍,顾玉珍脸生的小巧,肌肤白皙,即便这会儿上了浓妆,眉毛也画的十分黑,但是却不觉得丑,比起平日素净惯了的她要娇艳上许多倍。 “好看哪儿比得过你?”顾玉珍笑道,拉着她的手,看着她额头上明显的淤青,“到时你才是咱们姐妹几个中最好看的新娘子。” 自上回那事之后,她便未出过门,也一直是称病静养着的,外头的事儿倒也不知道什么,这回是顾玉珍出嫁,她自然是要来送的。 “我可同你说过,你可要记住了。”顾玉珍压低了声音,“你这般软性子,到时只会被五妹妹压着,瞧瞧你现在。” 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顾玉珍也加快了语速,“这话你若是不喜听,便当我未说过,五妹妹这人,是我们姐妹几个心思最深的人,宁和四妹妹一块处,也要时刻提防着她。” 看顾玉环听得懵懵懂懂地模样,顾玉珍又是急又是气,张口还要说些什么,便有人进屋子里来了。 41.第四十一章 她虽知道外头会有不好的传言,传的那也该是她和顾玉盈姐妹之间不合, 被抹黑那是无疑的, 但是……她当真是被府里的小厮所救? 外头宾客喧闹, 她借着头疼的由头在外头吹风, 思来想去, 怪不得一路上这些下人瞧她的眼神便不对, 她一个定了亲的女子, 被一个小厮……碰了身子,哪里不是受了辱?女儿家的最重的就是名节。 “小姐……”宝灵跟在后头不敢多说, 此事太太和周妈妈都交待过了的,不准叫小姐知道, 哪里知道这话是从四小姐口中说出来的? “你们都是知道?”她转过身子, 面目微凉, “为何没有告诉我?” “小姐……您……” “若我装作不知, 或是缩在院子里不出来,就将这坐实了。”她说道。她虽不知救她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有人传是个小厮,那么, 就该传这人到底是谁,这风言风语地,还不是叫人浮想联翩?这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只有传的人知道了。 “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过些日子您便不在扬州了……”到时候小姐到了京城, 还会有人知道此事不成? “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容我好生想想。” 宝灵看了顾玉环一眼,欲要说些什么,终是咽了回去,退下去便往周妈妈那头去,小姐出嫁的日子就在眼前,周妈妈和太太瞒着纵然是为了小姐,若是小姐出来闹一通,这要是真的救了小姐的人就是府里的一个小厮可如何是好? *** 春风二月似剪刀,即便是开了春,在北方的京城还是寒冷的。 “魏大人这是往何处去啊?”黄辉一行人下了早朝,正过金水桥,遇上带着几个穿着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这魏程,一个阉人,倒不是一般的风光。 “呈圣上令,这会儿正往大理寺去。”魏程穿了件儿藏青色直缀,领口绣着用金线勾的花纹,外头披了件儿黑色大氅,整个人显得十分高大,若不是知道,谁人能想到眼前这人是东厂督主呢?手里不仅仅是握着东厂,还有锦衣卫。 方言行捋着胡子,想着魏程说的话儿,呈皇上的令去大理寺?这大理寺莫不是又闹出什么来了? “也不打搅几位大人,皇上还等着杂家回去回话儿。”魏程一笑,对几位大人拱了拱手,带着身后的几个锦衣卫走了。 “当真是好大的派头。”朱宝明冷冷地哼了一声,“瞧瞧,如今咱们可是被一个阉人踩在头上了!” 朱宝明一向敢说话,且他对这个阉人一向都看不惯,只当他是个妖物,这般得皇上的宠信,这种人,当然是留不得的。 “你这性子倒也真是个炮仗,这话咱们几人听听也就罢了,这魏程可不是宽宏大量之人。”另一位大人笑道。 这话听了朱宝明心中满是火气,老脸涨的通红,“我去他,娘的,老子还怕了他一个没了子孙根的阉人不成?” 几人一路往宫门外去,没少提魏程的事儿,这魏程是个内臣,可如今这手啊,伸得不知道多长了,这手下又还养着一群锦衣卫。 “说来你那学生倒是个不错的,今儿难得皇上也会夸。”方言行提起这事儿来,那个年轻人,确实是极为不错的,“又几分像官大人。” 官凛年轻的时候是京城里出了名儿的人物,同先太子妃也是郎才女貌,当真若不是有太子殿下,两人早该一处了,哪像如今阴阳两隔?况且,这官凛又是个重情义的,这先太子妃去了这么些年了,他也未娶妻,当真是可惜了。 “方大人过奖了,他哪里比得上官大人?”黄辉见学生被夸,心中自然是有几分高兴的,但是又免不了客套几分。 他的轿子就停在外头,一出宫门,便见一个穿着泥色小厮东张西望,一看到黄辉出来,便急急地跑了过去。 “见过几位大人。”那小厮弓腰请安。 几位大人也知道这小厮是寻黄辉有要事的,便只往自己的轿子那儿去。 “太太有一事拿不定注意,差奴才来问大人您。”那小厮说道。 黄辉眉宇微蹙,拿不定主意?“何事?” 那小厮四周瞧了瞧,才靠近了黄辉,在他耳边将事儿说了。 黄辉听了面色大变,对还未上轿的方言行说道:“今日只怕无时候去吃方大人的酒了,家中出了些事。” “吃酒何时吃不得,下回可要你请了。”方言行哈哈地笑了起来。 几人从宫里头出来是打算一同往花满楼里去吃酒去的,这二月份,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约上几人,温上花满楼的桃花酒,那是最好不过了的。 辞别之后,黄辉满腹心事地上了轿子。 周氏早早地便听见下人说老爷回府了,立马就出去迎接。 “老爷,您可回来了。”一见黄辉,周氏立马就迎了上去,“老爷,妾身也是不晓该是如何了,如今这帖子也下出去了,这……” 这嫡次子的婚事将近了,这下从扬州那边传来信儿了,说是那顾家的嫡女顾玉环身子被人玷污了,这次子即便是个病秧子,那也不看看这黄家是什么门楣,一个被污了身子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资格进黄家呢? 可是,这帖子都下出去了,如今闹出这么一出来…… “此事不得叫容儿知晓了。”黄辉面目微沉,儿子向来是个心善之人,往日因着自个儿的身子,所以才不愿娶媳妇儿,但是今时闹出了这事儿,可又是不同了。 “妾身省的,此事妾身已经吩咐好下人了。”周氏蹙着眉,“只是那顾家掩了此事儿……” 女孩儿被污了身子,此事必然不是光彩之事,但是黄家同顾家定了这么一门亲事,如今闹了这么一出,顾家还有意隐瞒此事,看来是想将此事推到黄家来了。 可是,黄辉怎么会让这么一个女子进门呢?那周氏哪里肯让儿子娶这么一个媳妇儿? “可知道那送信之人是何人?”顾家掩了此事,这扬州隔京城也隔得远,即便是想听到些什么风声那也极难,如今又是有人送信上门,这不是在挑拨两家的关系? “这信儿都是外头的守卫送进来的,妾身也差人去寻了,这人早就没了人影了。”周氏应道,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老爷,您说,若是这顾家的女孩儿出了这么件儿事儿,自然是不会到外头宣扬的,您觉着,此事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 “派人往扬州去打听打听。”黄辉抿了抿唇,“若是真有那么一回事儿,这门亲事结不得。” 黄家在京城之中乃是望族,这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儿里的,更何况是这么个幼子?这顾家在他眼里又算得上什么?结这亲事时,黄辉和周氏想的便是找个门户低的,这门户低的女孩儿必然是要听话些,到时也好管教,选来选去,才定了这么个顾家的女孩儿。 幼子亲事在即,虽然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但是又有何收不回来的?顾家女放,荡,身子被外男所污,亲事以此作罢。 周氏站起身,走到黄辉身后,两只手放在黄辉肩上,轻轻捏了起来。 “容儿这些日子身子好了些,妾身是想带着他去一趟寺里,也好求个符。” 近来,天气回暖了,黄晋容比以往都精神了几分,前来诊治的太医也都说好了不少,她这个做娘亲的自然是高兴了。 “嗯,这些事便是由你安排罢。”黄辉闭了眼睛,由着周氏一双手给他捏着肩。 42.第四十二章 傍晚夕阳拖进了小巷, 一辆马车在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吁”了一声, 拉了缰绳,马儿踢了两下马蹄, 嘶叫了一声,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 陈玄朗掀开马车车帘, 入目的便是“陈府”二字, 他微垂眸子, “嗯”了一声, 弯着身子下了马车。 “奴婢见过三少爷。”子鸢挑了时候来府门前等着,今日她穿了身桃红色对襟马甲,腰身盈盈一握, 本是二月的天,时候还是有些凉的,她穿的单薄, 胸前一道浅浅的沟壑若隐若现。子鸢本就生的偏娇偏媚, 一双桃花眼更是勾人。 “三少爷可有用过膳食?奴婢们准备了温酒等您回来的。”子鸢将身子往陈玄朗身边靠。 “不必了,日后膳食这些也不必你们准备了。”陈玄朗目不斜视,进了府门便转过身往书房那头去了,子鸢在后咬着唇,模样楚楚可怜。 “嗤。”元宝笑了一声,眼神轻蔑, “子鸢姑娘可是老太太赏赐过来的人, 这些粗活哪是你做的呢?” 子鸢冷笑了一声, “你呢,三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如今三少爷是不知道我们的心,但总有一天会晓得的。” “是啊,我元宝就是大人身边的一条狗,那又如何,至少我才是大人近身之人。”元宝笑了两声,看着子鸢面色变得难看,他突觉心情大好,“只是想奉劝你一句,不论你在老太太那儿如何受用,但是在这儿,你同厨房里的洒扫丫头没什么区别,在大人这儿,下人不分三六九等。” 子鸢和子镜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大丫头可是当作半个小姐养的,即便是各房的老人,都是要管她们叫一声“姑娘”的,如今被一个小厮欺负,自然心中不平了,连连冷笑了几声,才甩袖离开。 元宝看着子鸢窈窕的身影,“嘁”了一声。不论老太太的心思是如何的,这两个丫头,大人虽是收下了,却也绝不会碰着分毫,再者,欢喜大人的女子可不少,这还有一个皇家的郡主呢,怎么又会轮的上这两个眼皮子浅的丫头? …… 扬州这几日大晴,都纷纷穿起了春衫。 “小姐,那刘妈妈有个嗜赌的儿子叫阿成,老奴托人在在赌坊里打听了,这阿成十赌九输,这欠下的银子自然不在少数,但是不过几日,就又还清了,老奴想的是,这刘妈妈一年月钱也不过几两银子,怎会有这般多的银钱去还赌债?”王妈妈说道。 那刘妈妈一直是看管小库房的,这里头的东西多少,别人不清楚,这刘妈妈有账本在手,那也是清清楚楚地,如今知道这刘妈妈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那也不必多想,刘妈妈肯定是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了。 “这吃里扒外的老货!”宝珠啐了一声,气道:“私下偷拿主子的东西,这可是大罪!” “小姐,您看……” 顾玉环手指放在木桌上轻轻敲击,过了一会才道:“既然是好赌,那就让他赌。” 王妈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了,“您说的是……” “刘妈妈此人一向都贪婪,定然也收了几位姨娘和姐姐们的好处,不然这库房里头的东西,她们怎会晓得有什么?”她掀唇,“既然是要还赌债,那就让她还不起。” 这贪的人永远都不晓得收手,何况是还有个嗜赌的儿子呢?那刘妈妈就这么个独子,家里那口子去的早,这么个独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刘妈妈是管着陈氏留下来那些嫁妆的,又是陈氏带过来的人,这自然是优待着的,这银钱不愁,对儿子也愈发溺爱,这才有了这么个儿子。 宝灵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头,“小姐,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这事儿,您尽管交给奴婢去办。” “什么主意啊?”宝珠连忙问道。 “你这个傻丫头,不同你说也罢。”宝灵笑了起来。 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看的顾玉环和王妈妈都笑了起来。 “宝灵向来是个机灵不过的丫头,就是那宝珠……”王妈妈微微叹气,小姐出嫁的日子不远了,平日里近身侍候小姐的几个丫头自然是要陪嫁过去,若是像宝灵这般机灵的丫头便也罢了,至少是个有主意的丫头,这宝珠,咋呼的性子着实是叫人不放心的。 “妈妈,您放心罢,我这都有数的。”她下意识咬唇。 在黄家的处境,她上辈子就知道了的,重活一世她自然知道该要去避开什么。她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君是怎么样的,以至于知道整个黄家后头的命运…… “小姐,老奴这是担心哪,那黄家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王妈妈担心的是那黄家人不好相与,那黄家门第高,若不是因为要冲喜,哪里会瞧得上顾家这么户人家呢?要怪只怪小姐摊上了这么个父亲。王妈妈看着垂着头的小姐,心里头一阵阵的疼。 若是夫人还在的话,即便比不上元姨娘在老爷那儿的宠爱,但是绝不会放任老爷酒这般仓促地给小姐定下婚事的,夫人临终前,放心不下的就是少爷和小姐,如今小姐就要出嫁了,夫人,您在天之灵,一定要好生护着小姐啊。 王妈妈心中念了句佛语,才道:“春日里做的几身衣裳出来了,老奴这就去取过来。” 早早地就量了身子的,因为小姐今年出嫁,衣裳也多做了几身好的,衣裳早上的时候就送来了,宝珠和宝灵看了看料子和样式,想着还有事儿,便先收了起来了。 每年到了这时候,顾府里头的大小主子都会添置新衣裳,自然是少不得一件件儿地试穿了。 “这裙子是京城里头流行的样式,听绣娘说,总统做了三件儿一模一样的,您,四小姐还有六小姐没个小姐都有这么一身。”玲儿替顾玉盈扶好髻上的玉钗,又取了一对碧色的珍珠耳坠给她戴上。 顾玉盈本就生的好看,肌肤雪白,碧色的耳坠衬着她肌肤如玉,一身粉色束腰衣裙更显她身段玲珑,模样娇嫩不已。 “你是说,着衣裳四姐姐和六妹妹都有?”顾玉盈抚着衣裳上的花纹,对镜子中的精致少女勾了勾唇角,少女笑起来时别有一番好看的风味,比起娇媚的顾玉环来说,生的她这般的女孩儿更加让人讨喜,顾玉环就不同了,虽然生的顶顶好的一张面容,但是看着便是妖里妖气的,虽有倾城之色,但却叫人觉着这女孩儿不是什么好物。 “其他小姐虽有,但依奴婢看那,两位小姐可穿不出小姐这般好看。”玲儿笑道,她在小姐身边伺候多年,知道小姐喜欢听什么,小姐不喜欢听什么,“这衣裳就似是为小姐而制。” 虽时说的马屁话,但是听在顾玉盈耳里还是十分受用的。她自是不在意姐妹几个谁穿着好看,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嫁期。 前两天,张公子给她送信儿了,若不是如今她是待嫁之身不宜出门,不然早就同张公子会面了。 她抬手轻抚着自己的脸,微微勾起了唇角,若是说那张公子是个如何的人么,在扬州来说,确确实实是个极为不错的男儿了,虽是比不上陈家的那位表哥,但是张公子如今年纪轻,到陈家表哥的那个位置,日后是说不准的事儿,她看人一向准,她看上的不是张家,而是张公子,也是自己放手在赌,把什么都压在张公子身上。 自古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张公子再如何苦心与读书,但总归是个男子。 “你近来嘴儿是越来越甜了。”她眉目流转,嘴角维扬,想起一事来,“对了,六妹妹那边儿如何了?” “您说六小姐呀,这两日六小姐除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便一直在屋子里头。”玲儿答道,“上回四小姐将府里头的那传闻说给六小姐听了,六小姐兴许是无脸见人了。” “呵。”她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隔窗前,窗子是开着的,正好可以看见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这样才好。 她的额头上只有浅淡的疤痕了,是她自己留下的,就是在顾玉环发疯的那日,不过,这也不亏,她这疤痕只要用了好药就会淡下去,但是顾玉环以嫡女身份欺凌庶姐还有被男子污了身子的名声那可不会这般淡下去,她这疤呀,留的不亏。 自小,她就知道自己在身份上比不得顾玉环,但是那又如何,顾玉环还不是活的连她这个庶女都比不过?姨娘的身份虽然不可为正妻,但日后也会有扶正的机会,恨就恨在陈家又将另一个陈氏塞进府里来了,不然依着姨娘贵妾的身份,肯定是要扶正的,那么她和哥哥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子女了。 “小姐?小姐?”玲儿见小姐嘴角噙笑,那笑细看又觉得有几分古怪的模样,心里一抖。 “嗯?”顾玉盈回过神来,嘴角都笑的有些僵硬了,她抬手揉了揉,才道:“无事,你退下去罢。” 43.第四十三章 夜寒如水, 四周都是极静的。 “咳咳……”案前看书的男子轻咳两声, 伸手系好披在身上的披风带子, 在烛光之下翻着书。 “二少爷,您……” “无事,你先退下去罢。”黄晋容面容浅淡,微微摇了摇头。 那丫鬟十二三岁的模样, 看黄晋容的模样,欲言又止,她是二少爷身边的二等丫头,几位姐姐这会儿都睡了,她是要守夜的, 哪里敢离了二少爷?若是到时候二少爷出了何事, 只怕她就算是九命猫那也也难逃一个“死”字。 “二少爷,这二月天儿的, 夜里凉, 您还是歇着罢。”小丫鬟细声细语地劝着,生怕二少爷出了什么事儿,她可真是担待不起的。 “下去。”黄晋容难得地冷了脸。 小丫鬟是个察言观色的, 立马就退了下去。 这几日,黄晋容也不知是如何的,心里头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他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不过他也觉得十分奇怪, 梦里头的那个女子自从上回梦到过之后, 便再也没有梦见过了。 那个叫婉婉的女子, 到底是谁呢?是他的妻子么?阿容阿容,这般亲密的称呼,也该是只有极为亲近的人这般称呼了。 翻了两页书,他皱着俊秀的眉毛,看过的的文字都只过过眼罢了,丝毫看不进去。他索性将书合上,起身在书桌边上坐下,桌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了,他提起一支毛笔,蘸了墨,提起笔,思虑片刻才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婉婉。 这个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二月的天儿,在北京,清晨时下了雨过后天气有些凉,外头也破天荒地清爽了不少。 “二少爷,太太来了。”小丫鬟将药端了进来。 黄晋容已经用过早膳,此刻该是用药的时候了,听到丫鬟说周氏过来了,他抬了眉眼,俊秀的面容苍白无比,就连嘴唇也微微泛着白,病弱的模样叫人心疼。 周氏的丫鬟收了伞,周氏便提了衣裙进来,见幼子坐在软塌上用药,心里又是一阵泛酸,“容儿,今日外头落了雨,可有何处不爽利的?” 黄晋容取出丝绢将嘴角黑色的药渍擦干净,才回道:“母亲,我没事。”他淡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有何不爽利的,一定要说。”周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心疼得直皱眉。 “母亲怎么过来了?” 周氏这才想起自来过来的目的,说道:“娘此番是有话同你说的。”她看了眼身边的丫鬟,那丫鬟便极有眼色地将屋里的几人遣退出去了。 “母亲这是……?”黄晋容有几分诧异,看着周氏面目带着几分凝重。 “母亲也想了许久,你往日说不愿娶妻,娘心中自然是急的,想着有个知冷热的孩子体贴你,如今娘想,这些还是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做决定。”周氏说道。 扬州那边儿来了信儿了,那顾家的女儿落了水,确确实实是被一个下人救了,那下人好歹不歹又是个男子,这别男子碰了身子的女子,名声自然是有损的,这也罢了,现在闹得纷纷扬扬的,黄家乃是大家,这般坏了名声的女子,怎么能娶进门做儿媳呢? “母亲怎会如此想法?”黄晋容微微蹙眉,“儿子以往虽是如此想的,但是如今婚事将近,若是退了亲的话,顾家那边也不好说。”况且,这被退了亲事的女子日后想要再嫁,可是难事。 周氏笑了笑,面色柔和,“容儿,母亲岂会是这般不将道理的人?这退亲之事自然是咱们黄家亏了理,这亲让顾家来退,你呀,好生调理着身子,母亲日后都听你的。” 这门亲事,不论如何,她都会想尽法子退的,容儿怎么能娶这种女子呢?她的容儿,若是不是有这么个病弱的身子,绝对也是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男儿,要怪,就怪她和老爷把! “过几日天气暖和些了,随母亲去一趟寺里。”她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些事,你便不必过问了,母亲一定处理的妥妥当当地。” 屋外早已挂上了红色的灯笼,身边侍候的丫鬟都说,这是招喜气的,就连屋子里的桌椅也都换了一遍,铜烛台上放着的是红色的蜡烛。 他确实是不想害了顾家的女儿,退了亲事也好,丢人的是他也罢。 “母亲做主便是。”他淡笑。 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去害了别人家的女孩儿呢? …… 大早,宝灵便将库房里缺失的东西的单子拿了过来了。 “小姐,你看,这单子上记载的都是府里主子找您借的东西,但是还是对不上单子,少了好些东西。”宝灵将单子递给顾玉环瞧。 “老奴记得这个,这八宝珍珠金手钏是老祖宗给太太的。”王妈妈一看便知道这单子上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这老货,竟然动了这么多东西!”王妈妈看的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就把刘妈妈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拉过来打上一顿,竟然动了太太给小姐留下来的这么多东西。 陈家以前家底可是不薄,太太又是独独的一个嫡女,自然是捧在手心儿里疼的,这吃穿用度不说,这嫁妆那也是极为丰厚的,太太在陈家那是受尽宠爱的,哪晓得嫁到顾家来之后,过得这般日子呢?太太去后,这些东西自然是归小姐的,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却是是要管着这些东西,但是这前有狼后有虎的,这顾家里头有几个不盯着小姐这嫁妆的? 太太去的早,小姐又是个女孩儿,这被欺负了也无人告状,到了夜里就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那般小的孩子,她们这些看着小姐长大的奴才,哪个心里不疼呢?小姐这般软弱的性子,完完全全是随了太太,太太性子温和,那是家中兄长长辈宠出来的,小姐这般性子,那都是被逼的啊! 小姐乃是顾家长房嫡出的女孩儿,即便如今的顾家早已不同于以往的顾家,但是到底是嫡出的女孩儿,哪里有去给别人冲喜的道理?倒是那庶出的女孩儿,借着小姐的光,攀了户好人家。 “这刘妈妈着实大胆!”宝灵啐了一口,“昨个儿阿成又去赌坊了,奴婢专门找人串通了来坑阿成,今个儿这画了手印儿的欠条就要送到刘妈妈的手里了。”想到此,宝灵心里头好受了些,刘妈妈这个老货,这小姐的东西也敢动,简直是胆大包天。 她这注意倒也不是多新奇,既然是刘妈妈的儿子阿成好赌,那就只有从赌这里入手了,这些年刘妈妈偷拿了不少小姐的好东西,都拿去给阿成还赌债了,现在这账册就在她们手里,每日夜里都要去清点一遍的,刘妈妈只差做了这些事儿还没想到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宝灵昨个儿就花钱去请了几个人,既然阿成好赌,那就让他赌个够,几人联合起来,哪里会有让阿成赢的道理,一共欠下一千多俩银子,逼着阿成是按了手印的,若是不还钱,那就断一只手,阿成自然是被吓着了,话都不敢多说就把手印按了。 “小姐您瞧。”宝灵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画了手印儿的欠条来,上头白纸黑字写了是一千三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嗯,这几日都好生守着库房,保不齐刘妈妈会什么时候动手。”顾玉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这群吃里扒外的下人,迟早是要被清出来的。 “宝珠那丫头又去哪儿了?”王妈妈今儿就见道过宝珠一次。 “兴许又去哪儿打听什么去了。”宝灵答道。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便见宝珠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你这丫头,背后是有鬼在追不成?不成模样!”王妈妈骂道。 宝珠跑的急,这会儿还喘着气,宝灵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才听她慢慢说道:“小姐,不好了,黄家那边来人了!” 王妈妈听得直皱眉,“死丫头,来人便是,说什么浑话!” “不是不是!黄家那边来人去老太太那儿了。奴婢刚刚从那头过来的。” 黄家那边来人?她这个冲喜的儿媳也会受重视不成? “你听到什么?”顾玉环问道。 宝珠看了顾玉环一眼,头又垂了下去,“小姐……” “说啊,急死人了!”宝灵轻轻推了她一把。 “说……说是……说是来退亲的!”宝珠一咬牙说了出来。 退亲? 黄家派人来退亲? 顾玉环猛地站起身,头冲得有些晕,亏得王妈妈在身边将她扶住了。 “你说什么?” “奴婢听那人说……是来退亲的。”宝珠声音低了下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 阿容怎么会退亲呢?那么好的阿容。 突然又想到府里头的那些传闻,她落水的事,被一个下人所救,外头是如何传的?被一个男子污了身子? 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凉水从头顶上浇下来,叫她全身冷了个透。 44.第四十四章 不时, 六小姐别退亲的事儿便在顾府里头传了开来。 这退亲之事可不是什么小事, 消息一进顾家时,便被多嘴舌的下人们在府里头传开了多的都是幸灾乐祸。 “被一个男子污了身子的女子, 要是我是黄家人, 知道了也铁定退亲。”一个抱着扫帚的丫鬟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说来也是奇怪,这救了六小姐的小厮到底是哪一个?”另一个丫鬟搭话,“啧啧, 要是就这么出来认了, 还能娶个主子呢!” 几个丫鬟笑做了一团, 这六小姐么, 虽是挂了个嫡女名头,但是谁不知道,这府里真正的嫡出小姐就只有四小姐一人?这六小姐么,怪就怪在她投错了胎了,哎, 不过当真是可惜了那张脸。 “你倒是说, 六小姐莫非是不知道那事儿?” 丫鬟口中的那事儿,自然指的是六小姐坠湖之后被府里头的小厮所救之事了。 “知道了又如何?你还想六小姐会如四小姐那般闹一番不成?”府里上上下下, 谁人不知道,这府里头最无脾气的两位主子便是长房太太和六小姐了? 要说这六小姐啊, 自来就是这么个软弱的性子,身边虽然是有个厉害的妈妈, 但是到底也只是个奴才, 这大老爷对这个嫡女没多少疼爱, 这宠都到元姨娘那头去了,不然六小姐会定这么一门亲事?还会闹出退亲的事儿来? 这被退了亲可不是什么小事儿,不过多时,这外头的风言风语自然就多了起来,六小姐怎么说那也是大家闺秀,被别的男子碰了身子,还被退了亲,这般的女子,要想再嫁个稍微好些的人家,那是不可能的了。 宝珠自外头回来,眼眶周围都是一圈红红的,外头那些传闻着实是难听,起先这事她们是要瞒着小姐的,哪知道四小姐会说出来,哪里又知道后头黄家也知道了? 小姐即便是被家中小厮所救那又如何,若是不救的话,让黄家那位公子蒙上克妻的名声就好了?这春日天里凉,穿着的衣裳自然不单薄,哪里会被碰着什么?这些人,哪里是会盼着小姐的好?如今这样,她们才高兴了? “好了好了,你这样子叫小姐看到了小姐又该伤心了。”宝灵转身就将宝珠推了出来,小姐自昨儿听了消息就将自个儿锁在屋子里了,这府里都传翻天了,“小姐心里头难过的紧,你心里头难受也不能在小姐面前去晃。” “我这还不是担心小姐么……”宝珠嘴角一瘪,“昨个儿夜里老爷又是留宿在元姨娘那儿的,老爷眼里哪有小姐?” “你!”宝灵瞪了她一眼,就将她拉到了一边儿,“我们哪个不心疼小姐?但这事已经定了下来了,太太今儿就去了陈家,一切等着太太回来再说!” 于女子来说,被退亲可不是什么小事,况且,如今因着小姐被退亲的事儿,小姐被府里下人救了的事儿跟着也传了出去,这本就是莫须有的事儿传的纷纷扬扬,现在外头传的都是小姐和府里下人有染,这被黄家人知道了,这才退婚的,一时间,小姐被人拿出来戳着脊梁骨骂。 *** 陈玄朗收到扬州那头祖母的信已经是三天后了,他这才知道黄家已经退了顾家的亲事了,不过黄家这头倒是还未将这事儿公开出来。 他将信折起来起身扔进了香炉里,看着那信变成火舌一烧而尽。 昨日还同老师一道的,怎么就未听老师说起已经和顾家退亲的事儿呢? 祖母在信上将事情说了个大概,现下也是知道顾玉环在扬州饱受非议了,被下人所救?这他不知道是谁人传出来的,但是,这救人之人不是顾家下人中任何的一个,他是万分清楚的,因为救人之人如今在京城里。 在顾家的时候,他心里有疑追杀之人会再找回来,所以派陆云时刻跟着顾玉环,这才有了后头顾玉环被人所救的事儿,这救人的人,确实是陆云没错,陆云也是亲眼看见顾玉环的丫鬟过来叫人过来的。救了顾玉环一命,他就当是还人情了,那日过后他就回了京城,哪里会知道后头这些事? “大人,这……”陆云也是无奈的,他不过是奉了大人的吩咐才去跟着顾小姐的,机缘巧合下才救了顾小姐一把,如今顾小姐因为这事儿被退了亲……他看了面目平淡的大人,大人这不会是让他娶这位顾小姐把? “大人,属下已经定了亲了,是青梅竹马的表妹……” 陈玄朗睨了陆云一眼,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这同你没关系。” “大人……那这顾小姐……”虽然不是女子,但也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哪般的重要,这黄家同这顾小姐退了亲,只怕是这扬州城里有些头面的人家,都不敢来提亲了?纵然是有,那也不会是家中受宠的嫡出儿子。 “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下去。”他说道,看着焚香的兽角铜炉。 不多时,元宝便进来了,手中拿着一封信,信上写着“陈玄朗轻启”五个字,那字迹清秀,看得出是个女子所写,而这送信之人,正是郡主的侍女。元宝偷偷打量自家大人,这郡主当真是对大人一片痴心,自大人救过郡主一回之后,郡主这心里便心心念念都是大人了。 信里的内容倒也不多,只写了一句“如意楼侯君”几字。 陈玄朗将信一折,而后递给身边的元宝,“去备马车。” 大人这是?元宝来不及多想,转身便下去吩咐了。 算起日子,胡婼倩已是又几月没有见过陈玄朗了,陈玄朗到底再忙些什么她是不知,连他回京的事儿,她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郡主,掌柜的说,白雪是如意楼里琴弹得最好的一个了。”侍女领进来一个抱着琵琶身穿着一身月花白绣淡粉桃花束腰衣裙的女子,女子挽着高高的发髻,绣花的领子束起,乌发盘起,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颈。 胡婼倩从头到脚地看了一圈,嘴角噙笑,“白雪姑娘果真不负白雪的名字,果真是肌肤胜雪。”不单单是这琴弹得好,人也生的美,无形之间流露出来的媚态才叫男子窒息,她看了看如意楼雅间里间的摆设,怪不得这有权势的人家都爱往这如意楼里来,不说在窑子里的那些下作事,在这如意楼里,享受美人在侧的雅致倒也是极好的。 “多谢郡主夸奖,民女不及郡主分毫。”白雪抱着手里的琵琶,微微福身行礼。 “听说你琵琶弹得极好?” 屋子里烧着薄荷香,既清凉又不叫人觉得闷,桌上摆放着的是如意楼里最为出名的几样点心,边上一只白玉青瓷双耳茶壶里的茶水升着袅袅白烟。 “民女献丑了。”白雪在一张木椅之上坐了下来,微微垂着头,一缕青丝从而后滑落在脸颊,看着又温柔又娴静,两只白皙的手拨动着琴弦,一阵阵悦耳的声音入耳。 胡婼倩摆弄着手中的一块点心,时不时看上白雪一眼,这个白雪,确确实实是生的好看,是个风流标志的人儿,这又弹得一手好琴,往日里她只听人说起过如意楼里这位卖艺的白雪姑娘,听说以前也是大家出来的小姐,后头家里落了难这才不得已落到这个地步,总之,这贬低白雪的话,她还未听人说起过。 听说,陈玄朗时常也会来这如意楼,每回都点这位白雪姑娘弹曲儿,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陈玄朗不是上阵杀敌的英雄,但也是年轻的有才之人,所以她这才想来瞧瞧,这位白雪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叫陈玄朗那等不近女色之人流连。 今日一见,确实是个极为不错的女子,虽是美,但是胡婼倩却是见过比她还好看的女子。 ——顾玉环。 天生的媚骨,即便看着不是什么有心机的人,但是这般貌美的女子,却是不得不叫人提防的。往常有人说,有一种怪物叫做“美女蛇”,这美女蛇生的那是极为好看,不过是个凶险的妖怪。 说起白雪有这么一手琵琶的话,那顾玉环就有那一手绣艺,白雪琵琶及宫中乐师,顾玉环绣艺及宫中绣坊。 这曲子还未弹完,外头守着的丫鬟便进来了,轻声在她耳边说道:“郡主,陈大人来了。” 来了?倒是快。 胡婼倩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来,起身理了理根本就没乱的发髻,嘴角拉开一个好看的笑来。 进来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的是绣着云锦的宝蓝色腰带,下头一双青色的皂靴,身形高大,面目俊朗,他两手背在身后,见到穿着一身翡翠绿宫装的胡婼倩,抱拳行礼。 “见过郡主。” 白雪听到声音,手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显得那个音调刺耳十分,她连忙起身赔罪。 “你未说出来,我未必听得出,不怪你。”胡婼倩弯着眉眼笑了笑。 白雪心中松了一口气,这郡主出身高贵,母亲乃是当朝公主,一生下来便被皇上亲封了郡主,她还以为是个骄纵的姑娘,如今看,倒也不是如此,福了福身子之后,退到了边上。 “郡主这是何意?”陈玄朗面目清冷,扫过垂着头的白雪。 “我能有何意?不过请陈大人喝一壶酒罢了。”胡婼倩笑着给他斟酒,而后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使眼色,身边的丫鬟便将白雪请了下去。 这酒是十年的梅花酒,是宫中匠人所制,是皇舅舅赐给母亲的,母亲疼爱她,她一撒娇,母亲就将这酒给她了。这酒也不愧是好酒,温过之后带着带带的梅花香气,十分醉人。 “君子爱美酒,你来尝尝,这酒可是好酒?”胡婼倩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梅花加上最严寒的冬日的雪水制成酒,那味道当真是美轮美奂,不过,陈玄朗却不是爱酒之人,喝酒误事,这是他自小便知道的道理,他的父亲,若不是喝醉了酒,怎么会让做奴才的姨娘有机会爬了创?又怎会有他? “多谢郡主,既是好酒,我就不便夺郡主之所爱了。” 胡婼倩倒也没说什么,将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轻轻抿了一小口,脸颊便微微地烧了起来,口吃之间全然是梅花的香气,“听说你喜欢如意楼的白雪,这白雪倒真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蛋儿,弹得一手好琵琶。” “不管郡主何处听来的谣言,我同白雪姑娘却是一点关系也无。” “真的?”她声音带了几分喜悦,而后又轻轻抿了一口,“你说,我喜欢你多久了?” 多久了?好几年了,少年鲜衣怒马,少女暗自怀春,京中男儿千千万,为何就一眼看中了他呢?她也不知道,帮她的人很多,她这个身份,倒贴着来巴结她的人也十分多,但是在她眼里,陈玄朗就是不一样的、 “郡主说笑了,我只当从未听见过。”他的声音几分微凉,看着面前矮了自己许多的少女,“当日救郡主之人,也确确实实不是我,我已经解释多回,郡主再不信,我也无法。” “是你又如何?不是你又如何?只要你未成亲,我就还会跟着你。”她轻声喃喃,她堂堂郡主,身份高贵,竟然也会为了一个男子这般模样,要是叫父亲和母亲知道,当真会对她失望的。 “我已经定亲了,郡主往后便不要如此了。” 这个女孩儿小了他好些年岁,说男女之情,他不论有还是没有,但是胡婼倩,他是不会娶的。 定亲?这二字像是一盆凉水泼了下来,叫她浑身打了个激灵,手中的酒杯不由自主地被握紧,“你说什么胡话,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定亲?我知你不喜欢我,但是也不必来这话来辱我。”她笑了几声。 “是刚定下的亲事,家中来了信,届时成大礼时,郡主自然明白这不是在骗郡主了。”他微微勾起唇角,抱拳行礼,“郡主,告辞,郡主乃是女儿家,此事叫人传了出去不是好事。” 陈玄朗转身便听见酒杯落地破裂的声音,但他却没有任何停留,有人说他冷酷,是,就当这样,以往的那些日子,早就将他心中的温柔磨尽了。 他和胡婼倩,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早日会断,不如在未有牵连之时断的干干净净。 “陈大人……”外头守着的丫鬟看到门被拉开了,眼里满是错愕。 “你家郡主喝醉了。“ 45.第四十五章 “我才没醉, 我怎么会醉?”胡婼倩“呵”了两声。 “郡主……”丫鬟垂着头, 轻轻唤了一声。 “唤什么?本郡主还会死不成?”她冷笑了一声, 陈玄朗说的已定亲之事, 她是如何都不会信的, 她追着陈玄朗去了扬州,明明陈家的老太太也是知道她的心思的, 陈玄朗又怎会这般快的时候定了亲事的?她知道陈玄朗心中无她, 但是这般定亲的话,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这丫鬟更加不敢说话了, 先前她只在外头听到杯盏破碎的声音,而后便见那位陈大人面容冷峻地出来了,她这一进来,便看见郡主望着地上破碎的杯子发呆。 “郡主……快些回府罢,若是叫公主和驸马爷晓得了又该说您了。” 胡婼倩是公主之女, 又有郡主的封号, 自然是一般贵女比不得的,虽然公主都是晓得郡主的心思的, 若是知道公主私下会见陈大人的话, 必然是会生气的。 ***** 顾家六小姐被退亲的事儿传了出来, 一下子沦为扬州城里的笑柄。 谁不知道顾家六小姐和那黄家的病秧子定了亲事?这成亲之日在即, 这喜帖都发了出去了, 如今又闹出退亲的事儿来了, 本来以为这顾家就此攀上了高门大户, 哪晓得有这么一出?还跟着传出顾六小姐同下人厮混的事儿来了。 “那黄家着实欺人太甚!”顾云旗一拳砸在桌子上, 气的眼睛发红。 “大少爷,仔细您的手!”边上的小厮也是被吓着了,虽然知道大少爷是紧张六小姐,但是这事儿都已经这样了,又能有什么法子? “一双无用的手罢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成拳,这双手又有何用?想护着的人都保护不了?玉环……她才及笄啊,他是绝对不信外头那些传言的,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 “大少爷,您这般叫六小姐知道了,又该心疼了。”小厮劝道。 “作为兄长,本就是弟妹的靠山,你倒是看看如今我这窝囊模样,如今玉环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我这个做兄长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和玉环,他也曾发誓要好好保护妹妹,但是他说的那些都成了空话,丝毫没有做到。 妹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欺负,那个时候,他这个兄长在哪里?他又做了什么? ****** 屋子里点了檀香,香炉升起袅袅烟雾,但是淡淡地香气。 顾玉环坐在槅窗边,雕花镂空木窗是开着的,外头的桃花已经开了,淡淡地粉十分好看,风儿拂过时,桃树枝微微颤抖。 她始终都不信黄晋容会退亲,那么好的一个人……她紧了紧手指,外头的传闻不用她刻意去打听也知道是什么了,呵,和下人厮混?被下人污了身子?到如今,救她之人她都不晓得是何人。 也好,京城这么一个是非之地,明明知道黄家的下场,她想逃都逃不开,如今,自己倒是一点儿力都没出,倒是不用嫁进黄家了,她不是该高兴的么? 宝灵站在门口,时不时看在窗前发呆的小姐一眼,心里揪作了一团,生怕小姐有什么想不开的。 片刻,一个穿着翠色比甲生的俊俏的丫鬟一路过来,十五六岁的模样,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不过到了门边却将这幅模样掩了下去。 宝灵认得这个丫鬟,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名字叫小圆,是去年才买进府的,因为这一张嘴儿甜,十分得老太太喜欢,这才升到了二等丫鬟。 “这不是宝灵姐姐么?”小圆抿唇轻笑。 “这不是老太太身边的小圆么?”宝灵面目微冷,老太太不是什么好货,就别说这丫鬟了,老太太到底不是少爷小姐的亲祖母,自然是不会盼着小姐好的,只怕小姐如今这个样子,老太太那边才高兴呢! “六小姐呢?”小圆站在门边张望,微微一笑,“这不,老太太叫我传六小姐过去呢。” 宝灵心里一沉,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这会儿老太太叫小姐过去做什么?她看了一眼小圆,也未从她面发觉什么,才微微点头,进去给小姐说。 “小姐……” 顾玉环在里间已经听到了,宝灵刚进屋子,她便站起了身,说道:“走罢。” 她穿的素净,是前年做的一身裙子,小姐身子未长多少,穿着着衣裙依旧显她身子单薄,发髻之上并无多的珠钗,只有一朵淡紫色的珠花,面色苍白让人心疼。 “怎么了?”走了两步,顾玉环回头看宝灵,宝灵一副想哭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无碍,祖母只怕是寻我有事呢。” 至于是什么事……不必去猜,她因为什么被退亲,此回,老太太说的是什么事儿,应当就是这些了。 宝灵心里自然也是有几分清楚的,所以这才不想去,那老太太是个什么人?面上叫小姐亲亲孙女,那最是亲热不过了,到底是人心隔肚皮,老爷也并不是出自老太太,又怎么会将小姐当做孙女呢?她看了眼强颜欢笑的小姐,垂下头跟在了后头。 屋内,老太太正襟危坐,右手边坐着的人是二房夫人吴氏。 地上正跪着一人,穿着顾府下人穿的那身青色短打,身形算不得高大,面容普通至极。 吴氏手边,顾玉娇穿了身招眼的梅红,衣裳上还绣了好看的梅花,腰间一条金色的腰带,此刻面上带着几分好戏的神色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厮,纤细的食指轻轻地抚着衣袖上的花纹。 “六小姐来了。”外头守门的丫鬟打了帘子,随后进来的便是穿着一身月花白素净衣裙的顾玉环,比起前些时候,消瘦了不少,小脸苍白,看着楚楚可怜。 呸,什么狐媚!顾玉娇在心里啐了一口,这顾玉环就是这么一副狐媚模样,没穿什么华贵的衣裳,但是这么一张脸,却不得不叫人怜惜,尤其是男子。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子,嘴角缓缓上扬。 “孙女给祖母见安,见过二婶娘。”她微微福身作揖。 “嗯。”老太太轻轻应了一声,随后眼睛扫到跪在地上的人的身上,“玉环,你可知跪在地上的人是谁?” 顾玉环看了一眼,认得出这人身上所传的衣裳是府里下人所穿,当即就猜的到此人应是被传救了她的那个小厮了,“孙女不知。” “六小姐,我是……” “住嘴!主子们说话哪里是你个奴才插嘴的?”宝灵呵斥了一声,眼神冰凉地扫过地上那个小厮,而后虚扶着小姐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吴氏认得这个丫头,最是嘴利不过,这个侄女身边,得力的下人也就只有那么两个。 “此回叫你来,也不是说你什么。”老太太叹了一声,而后将目光放在衣服柔顺模样的孙女身上,眼眶慢慢红了,“这个小厮,就是当日救你那人。” “救孙女那人?”顾玉环看了那人一眼,声音轻扬,“正巧孙女有几句话想问。” 老太太没说话,便是默认了顾玉环的话。 “当日可是你救的我?” 跪在地上的小厮抬了抬头,到六小姐那张美艳无双的脸,又立马低了头,唯唯诺诺答道:“回六小姐的话,是小的。” “哦?那当时怎么没有说?而是挑了这么个时候?”她目光微凉,抬头便对上了老太太的眼神,而后站起了身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求祖母给孙女做主。”她再抬起头之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小脸苍白,贝齿咬着下唇,楚楚可怜。 老太太是没想到顾玉环会把这事儿又推到她这儿来了,她是没想过这个小厮到底是不是真的救过顾玉环,只不过想借这个小厮打压长房罢了,黄家退亲,长房没有了这么一门权高位重的亲戚,老太太自然是要为自己儿子争取的。 “哎,你先起来。”老太太也红了眼眶,示意边上的丫鬟去扶顾玉环起来,“祖母哪里不会为你做主?” “老太太!六小姐当真是奴才救的,当日不说……不说是因为怕坏了小姐的名声!”那小厮立马磕头。 “混账东西!”老太太呵斥一声,沉下面目,她是未想过这顾玉环会叫她做主,起先她是算着顾玉环又是来哭一通的,这毁了名声的孙女儿,是嫁不进什么好人家的,但是也不会嫁给一个卑贱的下人。“还不将他拉下去?” 边上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上前去拉跪在地上的小厮,那小厮本就生的不是多魁梧,被这么几个强壮的婆子一拉,就只有喊的份儿了,嘴里又立马被塞了块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极快地被拖了下去。 “环姐儿受委屈了。”吴氏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亲也审了这个小厮,这小厮非咬着救你的事儿不放,如今害得你……” 这话说的顾玉环眼圈又是一红,在老太太身前蹲了下来,伏在老太太膝头哭道:“祖母,环姐儿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吴氏知道老太太有话要同顾玉环说,起身便拉着顾玉娇走了。 “娘!”顾玉娇心里这会儿正烦着,不是要看顾玉环出丑的么?怎么一转那小厮倒是被祖母叫人拖下去了? “你呀你!”吴氏一口气堵在心口上,看着女儿这样子,终是叹气,这个女儿……当真是被他们宠坏了。 “祖母是有何话要同孙女说的?”顾玉环拿着丝绢擦着眼泪。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脸的疼惜,叹了叹气,“黄家退亲的事儿……祖母也是无法了,只能委屈你了。” 顾玉环只是默默拭泪。 “如今这城里传的是什么,你应当是清楚的。” “你若是想着再嫁一户好人家,只怕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城郊的刘家你是晓得的,那家主妻子几年前就去了,至今还未续弦,虽说不是什么清贵人家……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那刘家,在扬州城里就无几人不晓得的,富甲一方,名下布庄酒庄那是遍布各地,老太太说的那刘家家主,确实是前两年死了妻子,至今没有续弦,但是那刘家的家主,年纪至少也是在五十上下了,长子连儿子都好几岁了。 好归宿,果真是好归宿啊! 46.第四十六章 “城郊刘家?”小陈氏听了顾玉环的话, 心中也是一惊, 不说那刘家家主年纪可比老爷了,况且那刘老爷小妾是养了一院子,可见是个好色之徒, 她看了眼如花似玉的女儿,心下只觉心酸不已,“她当真是歹毒的心思, 你们到底都是顾家血脉!” 顾家的血脉?老太太眼中哪里有长房?这孙女刚被退了亲事就想着嫁给一个老头子做续弦, 不知到底是收了多少好处了。 “那小厮呢?”小陈氏又问道, 起先传出来的时候,她也未想过这般多,如今想来, 这小厮到底是疑点众多, 这救了主子起先不出来说, 而是闹了这么一出来。不必想,都知道是有人暗中针对环姐儿, 可是这人到底是谁呢?害得环姐儿被退了亲事, 这女儿家一旦被退了亲事,那想再嫁可不是什么易事了, 况且……还有那般传闻,环姐儿的名声也…… “母亲放心,这小厮应该是留不得的。”她捏了捏手指。 老太太这会儿还以为她真的在考虑嫁给刘家那个老头子的事儿, 这么个小厮, 自然是不得留下来了的。 “祖母, 如今我这名声……孙女自己晓得的,您说的孙女也会仔细想的,可是那小厮……”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人时眼里蓄了泪水,看着楚楚可怜,饶是个人看了都觉得可怜,且面上又带着几分苍白,看着确实叫人想疼惜一番。 “好孩子,这些你就不必担心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将一脸可怜样儿的孙女搂进了怀里,心里却早已盘算着怎么拿这个孙女找刘家要聘礼了,她这孙女,别的没有。就这么一张脸,绝对能把刘家那个糟老头子迷的七荤八素的。 这没了用的孙女儿,嫁不得好人家,但是能嫁个有钱的,管她是做妾还是做正室,那都是赚了,那刘家,当真是富得流油了,想到此,老太太嘴角的笑意愈浓了。 “你……哎……”小陈氏抬手又拿手帕抹眼泪,昨个儿旗哥儿去老爷那儿闹,被老爷下令给关了十天禁闭,姐姐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啊! “母亲。”她回过神来,反手握住小陈氏的手,“不嫁进京城也是好事。”她垂头看着自己一身素色衣裳上淡淡的月簪花,她也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避开嫁进京城,如今的黄家,是黄家最鼎盛的时候,但是过不了几年,黄家的便会从云端跌落…… 小陈氏看着女孩儿娇弱的面庞,心中作痛,这顾家再大,哪里会有她和这几个孩子的地方?老太太那里又是如何容得下长房? 。 “要我嫁进刘家,我宁愿去做姑子,一辈子都不嫁!” “你说什么胡话!”小陈氏连忙斥道,“这等话往后便不要说了!” 老太太想的那美事,她断然是不会同意的,她宁愿不嫁,也不会让老太太如意的,自然,在这之前,她不会让老太太好过的,也不会让害她的人好过的、 *** 次日,陈府那边下了帖子了,说是老太太身子病了,请小陈氏回去。 “母亲这是如何了?”小陈氏一下了马车便拉着陈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吴妈妈问。 吴妈妈叹了声气,压低了声音,“您去了便知晓了。” 小陈氏心中虽是疑惑,但还是跟着吴妈妈去了。 绕过一座小亭,但是一道抄手游廊,走到底,便是老太太的檀香园,丫鬟打了帘子便请她进去。 门口摆放了一只梅花底大花瓶,里头还插着几枝桃花,看着倒是新鲜,带着淡淡地香气,在往里,便是一道高高的莲花屏风,屋子里除了几处摆了花瓶,便无其他的饰物了,看着倒是不像一个大家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自从陈氏去了之后,便是一心向佛了,如今倒是没有什么苦的,毕竟陈家除了一个陈玄朗,把整个陈家给撑了起来。 “老太太,姑奶奶回来了。”吴妈妈轻声说了声,才领着小陈氏穿过了屏风。 坐在榻上的陈老太太穿了件祖母绿地福禄寿长褙子,一手撑着额头靠在雕花小几上,一手放在膝上不停地转着手中的一串佛珠,双目微微闭着,听到声音才慢慢睁开了眼,看到小陈氏,才道:“坐罢。” “谢母亲。”小陈氏微微行礼,在边上的太师椅上坐下。 陈老太太一向是身子骨不错的,如今面色却有些许苍白,眼圈下也是一片淡淡地青色。 “母亲身子是何处不爽利的?可有请了大夫?” “请了,”老太太慢慢点头,“这老了的人,哪里不会有点病痛的?”说罢,她又叹了一口气,“玉姐儿啊,我这几日又梦见灵姐儿了。” 小陈氏一愣,未想老太太会叫起她的闺名来,看着老太太的模样,她也是心中一酸,老太太口中的“灵姐儿”,正是她那姐姐,也是环姐儿和旗哥儿的生身母亲。 “母亲,您放心罢,姐姐在那边也是过得好的。” “不好!哪里好了!”老太太长叹一声,“你可知灵姐儿有多少年未入我这做母亲的梦了?灵姐儿这是来问她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说着,老太太红了眼圈,她就这么一个闺女,未出嫁之时那都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千挑万选选了顾承芳做女婿,哪里知道这顾承芳不是个托付终身之人?她的女儿才三十未到便去了,她哪里不心痛? “此番叫你来,你也清楚我要说的便是环姐儿的事儿罢。”老太太拿着帕子抹眼泪。 “女儿晓得,女儿也是无法,那日老太太找了那小厮对峙,环姐儿三言两语推了回去,如今老太太又将主意打到姐儿身上来了,说是那刘家家主……” “荒唐!”老太太猛地一拍小几,上头的茶杯震的叮当响,一双不算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愤怒,“荒唐!简直是荒唐,环姐儿如何都是她顾家正儿八经的嫡女,若是真容不得这个嫡女,那就送到我陈家来养!” 老太太自然知道那刘家家主,不说年纪,那人也是极差,即便是环姐儿被坏了名声,那也不会下贱到给一个糟老头子做续弦。 “女儿是如此想,但……” 小陈氏在顾家说不上话,老太太是知道的,她那个没用又不护着嫡出的女婿她也是晓得的,以往她是叫人送银钱补贴两个外孙的,终归是顾家的血脉,顾家又还在,那种说送到陈家来养的话自然是气话的,如今,那老货又将主意打到环姐儿头上来,她自然是不同意的。 “此番就是同你说环姐儿亲事的。”老太太吐了一口浊气、 亲事? “母亲这是?”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你觉得朗哥儿如何?” 朗哥儿? 小陈氏心中一惊,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母亲,这……”朗哥儿是个如何的人?那自然是顶顶好的,不说朗哥儿是否瞧得上环姐儿,那朗哥儿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人,怎么可能娶这么一个落魄户还坏了名声的女子? “怎么,你觉着朗哥儿不成?” “不不不!”小陈氏连忙摆手,“女儿是说,朗哥儿可否愿意……”瞧不瞧得上的话,小陈氏自然是不敢说的。 “前些时候便同朗哥儿通了书信了,朗哥儿是同意的。”老太太想起孙子回的信来,起先她是丝毫不报希望的,也只是在信中提了环姐儿的事,隐晦地说了几句,没想到孙儿竟然回信说愿娶环姐儿了,别说是她惊了,老太爷也是吓了一跳的,毕竟,这朗哥儿冠着陈家姓,却又不是陈家人。 小陈氏也惊的说不出话来,朗哥儿竟然会同意?朗哥儿如今还年轻,又是青年才俊,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怎么会愿意娶环姐儿呢?虽不是说环姐儿何处差,而是毕竟被坏了名声,一般男儿家都是避的远远的,怎么朗哥儿就…… “灵姐儿以往对朗哥儿的好,你是晓得的,就当朗哥儿这是报恩把。”老太太阖上双眼,轻轻叹了一声,转着手中的佛珠,嘴里念起了佛语。 看着老太太的模样,小陈氏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朗哥儿是记恩的,她晓得,可是这娶妻怎能同报恩相提并论?为了报恩而娶姐儿,那就不在乎姐儿的名声? 那个侄子,她从头到脚都未看透过。 比起嫁进刘家,这也是一个十分好的选择了,至少,在陈家,又老太太护着姐儿,即便姐儿和朗哥儿无情意,那背后也有老太太撑着,也总好过在顾家。 47.第四十七章 陈家那头还未来消息, 小陈氏自然是不敢把这事儿说出来的,但是这心口堵的一块大石头倒是落了下去。 “亲家母身子可还好?”老太太呷了一口温热的茶, 眼角微挑,看了小陈氏一眼。 小陈氏手里捏着玉兰丝帕,听到老太太的问话,坐正了身子回道:“劳烦母亲担忧了,都是往年的旧疾了。” “哎, 这人一到老了,身上何处没有个病痛?”老太太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 “这人哪,就瞧着后半辈子的日子了, 说句粗俗的话儿,这没些银两怎么过得好日子?” 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的吴氏不着痕迹地拿帕子掩了掩唇边的笑意,附和道:“母亲这话话糙理不糙,媳妇倒是觉得极有理的, 这人一到了年纪, 不都想着享天伦之乐么?” 小陈氏知道老太太明里暗里说的是什么, 那刘家确确实实地有钱, 老太太这还不是打的那个注意? “如今姐儿的名声是坏了,哎, 想在扬州城里寻一户有头脸的人家只怕是难。”老太太一脸痛惜的模样, “陈氏, 我同你说的那些, 你便好生想想,姐儿过去后,日子倒不难过。” 不难过?小陈氏在心中冷哼了一声,那刘家家主儿子比环姐儿还要大上几岁,这刘家家主又不是个好的,她过去了能好过? “母亲说的这些儿媳都听着呢,只不过姐儿的亲事还是要等老爷来拿主意才好。”她笑的勉强。 …… 三月初,正是顾家两位小姐出嫁的日子,不过,如今能出嫁的只有一位小姐了,还有一位啊,被退了亲事。 秋霜正点着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地东西登记入册,半点马虎不得。 顾玉盈额头上的疤痕早已消了,此刻穿着身翡翠绿的春衫坐在桌前看书,桌上摆了八珍糕,她只吃了一小口,觉得有些腻,便喝了几口清茶。 “小姐,东西已经登记好了,请您过目。”秋霜将一本册子摆在顾玉盈的面前。 这册子里记的全是她的嫁妆,总统算下来也有五十抬,这嫁妆,在扬州来说,确实算极为不错的了。 她翻着册子,这记着东西的也有十多页之多,她只看了个大概,就把册子合上了,说道:“册子再去抄录一份。” 顾玉盈一直不是个什么傻子,这是她的嫁妆,这些东西等她嫁了人之后自然是由身边的丫鬟妈妈管着的,谁知道有没有吃里扒外的东西?这顾玉环身边不就是出了不少这样的狗奴才么? “是。”秋霜答道,拿着册子就退了下去。 顾玉盈站起身,看着屋子内的摆设,还有放在床榻之上的大红色喜服,她走过去,手指轻抚着喜服上的纹理,嘴角的笑意渐渐浓了起来。 她顾玉环不过是有个嫡出的身份罢了,除了这个,她什么能争得过她?她是庶出又如何?如今她嫁的人日后定然前途无量,会把看不起她的人全部踩在脚底下,日后她也不必再仰人鼻息,呵,顾玉娇?如今在她眼里又算得上什么?老太太也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小姐,六小姐过来了。”进来的秋月轻声通报了一声。 顾玉环? 手微顿,眼神浅淡下来,转过身说道:“嗯,去请六妹妹进来。” 说来,两姐妹也是有些时日未见了,顾玉盈待嫁之身,平日里除了给老太太和小陈氏请安,终日都是足不出户的,再者,两人去请安的时候也不同,自然是很少遇见了的。 顾玉环还未进屋就瞧见了窗子上贴着的红色喜字和大红灯笼了,想起自己被退亲一事,她无奈地笑了笑。 “六妹妹怎么过来了?”顾玉盈换了一副笑脸,亲热地去拉她的手。 “这不,过几日姐姐就出嫁了,到时相见就没有做姑娘这般容易了。”顾玉环笑道,将屋子里扫了一遍。 顾承芳待这元姨娘和庶出的一双儿女果然是机不错的,这屋子里的摆设,比她那儿强多了、 顾玉盈看她一眼,祖母想把顾玉环嫁到刘家去的事儿她早就听说了,怎么这顾玉环还笑的出来? “今个儿过来,确实是有点儿事同姐姐说的。”顾玉环看了眼身后的宝灵,宝灵便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来,放在了顾玉盈的眼前。 “这是?……”顾玉盈看了顾玉环一眼,才伸手去拿小册子,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她冷了声音,将小册子放在了桌上。 那小册子上登记的是这些年来顾玉盈以各种理由“借”走的东西,光是大件儿的就有个十多件儿。 “姐姐这借了也有些年头了?姐姐不日就出嫁,乘着姐姐还在府里的时候将东西都点清楚才好。”她微微笑道。 以往确确实实是用了“借”字,但是,顾玉盈从未想过从顾玉环手里拿来的东西她还会还回去,这些年她也确确实实得了不少好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她已经算进自己的嫁妆里了,到时她成了亲,自然是少不了用钱财去走动。 “妹妹这是什么话?”顾玉盈笑了两声,“这些不是妹妹送的吗?” 送? 呸!宝灵在心里冷笑。 “我倒也不急,这册子便留给姐姐好生清点了,这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我自然是要好生保管着。”她手指抚着衣裳上的暗纹,“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和姐姐你呢?” “你是吃错了什么药了?!”顾玉盈声音冷了下来,看着面前明媚如花的少女,“顾玉环,既然如此,我也不在你面前故作什么姿态了,如今放在我顾玉盈手里便是我顾玉盈的。” “姐姐的额头好的真是快呢,我送的那药膏子可是灵药。”她看着顾玉盈光洁的额头叹道。 “你什么意思?” “妹妹哪里是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来向姐姐讨回母亲留下的东西罢了。”她笑了起来,看着天真无邪一般的模样,杏眼弯弯,里头似是点缀着满天星辰一般。 不光光是这些东西,不论是什么,她都会一样样地讨回来的。 “姐姐莫非是还想推我一把?” 片刻,顾玉盈才回过神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姐姐心中不是比我更清楚?” “呵。”顾玉盈轻笑了一声,看着顾玉环,“原来你知道,知道我后悔什么吗?”她眼神冰冷地看着顾玉环,“后悔没有亲眼看着你死。”说罢,她又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命这么贱,名声被坏地滋味不好受把?” “原来是姐姐你啊,姐姐这份礼妹妹受了。”那无缘无故跳出来的小厮,肯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当时她还在猜是不是顾玉娇,但是想想却也不是,顾玉娇被骄纵惯了,就是个直脾气,哪里会想着这些歪门邪道,再者也不可能是老太太,她嫁到黄家去,二房也是跟着一起沾光的。 “呵,祖母一心想着让你嫁进刘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是你最后一点有用的地方了。”她看着顾玉环,嘴角冷笑,“堂堂顾家嫡出的小姐,却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做续弦,叫人听了去都觉好笑。” “这些就不劳姐姐费心了,姐姐好生清点单子罢,妹妹这头还有事,便不留了。”她起身便带着宝灵出去了。 身后,顾玉盈死死捏着衣袖,眼神阴鸷地可怕。 她自出生就是被父亲和姨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也知道自己有个妹妹,不过不是姨娘生的,那时太小,她对嫡庶自己都还分不清楚,等大了些,她才知道嫡庶之间的差异,她在府里再受父亲姨娘的喜欢,但是在外人的眼里,她就是个庶女,庶女是什么?若是想做正妻,那就只能嫁进小门户里,要是要进高门,那就只有做妾。 自小,琴棋书画她都是几个姐妹中学得最好的,但是在外宴会时,身边能接触之人也只有同她一样的是庶女的身份,那时她就觉得十分不公平了,她比起顾玉环顾玉娇不知强上多少倍,虽然比不得顾玉环那张狐媚子的脸,但是顾玉娇呢?就是一个傻子罢了! “小姐……” 顾玉盈抬头看了了秋月一眼,秋月立马低下了头去。 …… 这厢顾玉娇正在看昨个儿绣坊送来的新衣裳,一共是三件,都十分合她的心意。 “小姐小姐!” 外头跑进来一穿着翠衣的丫鬟,气喘吁吁地。 “死丫头。”顾玉娇瞪了她一眼,亏得她今儿心情好,不然早拿着丫头出气了。 “小姐,要罚等会子任由您罚,您先听奴婢说。” “什么事儿?弄得跟慌脚鸡似的。”顾玉娇满心都是这新衣裳,也没什么闲工夫搭理一个奴婢。 “是表少爷来提亲了!” 提亲?表少爷?顾玉娇手一顿,回过头来问那丫头,“表少爷,哪家的表少爷?” “自然是陈家的那位三表少爷了!” 陈家的三表少爷?顾玉娇脑子转了转,这才想过来,这不是三表哥吗? “你说的可是真话?”她立马就放了手中的东西。 “千真万确!奴婢还专门过去偷偷瞧了一眼,这媒人都请来了。”小丫鬟咧着嘴笑道:“这府里三小姐已经出嫁,如今五小姐也将出嫁,六小姐又是那么个名声,小姐,您说这表少爷是向何人来提亲的?” 如今顾玉娇满脑子里都是陈玄朗的身影,如今府里未出阁又没被坏名声的自然只有她一个小姐了,这三表哥不娶她莫非要娶那名声狼藉的顾玉环不成?顾玉环生的就是那么个狐媚样儿,这身子到底是不是清白地谁知道呢? 三表哥肯定是要向她来提亲的,绝对是的! “你们瞧着我这身衣裳可好?”顾玉娇原地转了一圈。 “小姐自然是最好看的。”身边的下人立即附和道。 “我现在就要去祖母那儿……”她提着裙子便要出去,若是还能遇见三表哥呢? 身边的丫鬟立马就拦住了她,“好小姐,哪有这般的?您啊,就好生在院子里等着好消息便是了。” 顾玉娇想了想,确实如此,若是她去了倒显得她这人轻浮了不少,这要是叫三表哥瞧见了那可就不好了。 如是想着,她便退了回来,满心欢喜地等着祖母派人过来同她说。 48.第四十八章 屋子里霎时安静, 老太太叫人好生待着前来提亲的人,私下里叫人去请了小陈氏过来。 “母亲难道不觉着,若是环姐儿能嫁给朗哥儿最好不过?”小陈氏袖下两只手紧拽着丝帕,面上确实平静如水一般。 老太太一梗, 眸子微沉,看着座下的儿媳,她确实是想让一个孙女儿嫁给陈玄朗, 可是自个儿是想让娇姐儿嫁给陈玄朗的,这环姐儿, 她自然不满的, 再者,她同刘家那头也打了招呼的, 这事儿她自然是不同意的。再看儿媳妇,平日里就是个受气包,今儿怎么就说出这般话来了?想到说陈家是给环姐儿提亲的的事儿,小陈氏倒是一脸平静, 看来此事她是早就得知了的。 “这么说, 儿媳你是早就晓得此事了?”老太太眼皮一掀, 语气都冷了几分。“这般重要的事,为何不同我商议?” “此事是儿媳思虑不周到,当日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说便未放在心上,哪知今日提亲之人就来府上了, 儿媳也甚是惊讶。”小陈氏说道, “不过儿媳一想, 环姐儿嫁进陈家也是极为不错的,母亲极为疼爱环姐儿,也受不了委屈,这些您不必忧心。” 要是往常听小陈氏的话,老太太还不觉得这话如何了,可就是她才前些日子提了将环姐儿许配给刘家做续弦的事儿,如今再听小陈氏这话便觉得话中有话了,可也就是说了陈家老太太疼爱环姐儿的话,她才没得话说。 “亲家母这般为环姐儿自然是好,可若是往后嫁进陈家后那陈玄朗待环姐儿不好该如何是好?如今环姐儿这名声,你这个做母亲的也是清楚的,那陈玄朗如今正是大好年华,当真是心甘情愿娶环姐儿的?”说罢,老太太叹了声气,“我这老太婆也是为了环姐儿,这身后有亲家母帮着自然好,可这陈玄朗不依岂不是作践了姐儿?那刘家家主年纪固然大了许多,但是却会好生疼着姐儿,况且,姐儿嫁过去也是做当家主母,也不必为子嗣忧心。” 老太太说话的模样若是外人看了去,当真是一派为了孙女好的模样,但是小陈氏哪里会不清楚老太太?这刘家家财万贯,到时将姐儿嫁过去,这刘家不知道给老太太多少的好处,这外头传姐儿名声如何如何,可老太太心中难道不清楚这些事都是子虚乌有的么? 小陈氏只得在心中冷笑,“母亲,儿媳知道您是担忧姐儿,但朗哥儿是儿媳看着长大的,此事若非自己同意,绝不会有人逼的了他,朗哥儿是个如何的人,儿媳心中明了,母亲便不要担忧了,姐儿能嫁给朗哥儿也是幸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老太太自然不好再劝些什么了,这陈家来提亲的人已经在外侯着了,那陈家老太太还请的是扬州城里有头脸的夫人来保媒,她自然不能拉脸说什么,小陈氏已经将话挑明了,这陈家和环姐儿的婚事,不定也得定下来,若是她再说不允的话,她卖孙女的闲言碎语就要传出去了。 老太太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我这个做祖母的自然希望孙女过得好。” *** 这些时日,陆云在大人面前都是胆战心惊地,他定亲的事儿自然不敢瞒着大人,都已经定亲好几年了,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就等着表妹及笄了,如今闹出顾小姐那事儿来,他瞧着大人已经心情不好好些天了。他还去请教了元宝,毕竟元宝伺候了大人这么多年,哪知道元宝只说了句“自求多福”,如今他这心里那是哇凉哇凉地。 陈玄朗这几日心情确实不怎么好,倒不是因为顾玉环的事儿,而是胡婼倩,上回在酒楼里他便摆明了说了,也说了自己定亲的事儿了,可这胡婼倩仍是天天给他下帖子,昨个儿黄辉还问起了此事。 胡婼倩乃是公主之女,又有郡主的封号,自然是尊贵无比,这黄辉话里话外自然是来劝他的,这胡婼倩是皇家之女,若是真能嫁与他,对他仕途那是最好不过,况且还能拉拢公主。 “站在外头看什么?” 陈玄朗正在练字,已经看见陆云缩头缩脑地往屋子里望了好几回了,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模样,莫不成他真是如此吓人不成?放笔时,脑海里出现了顾玉环一副害怕却又叫人可怜的模样来。 陆云心一抖,只得硬着头皮进屋了,“大人。” “嗯。”陈玄朗放下衣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着茶杯等着陆云说话。 “其实……大人……我……”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这般支支吾吾地。”陈玄朗放了茶杯,看着陆云。 陆云此刻扭捏地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这本来想好的话又不晓得如何说了,上回大人虽然说不管他的事儿,但是顾小姐却是是他救的,救人要紧,他自然没有去打量人家小姐的身子如何如何,但是这顾小姐被退亲被坏了名声也是真事儿,这这…… 想了一会,陆云才梗着脖子说道:“大人……其实属下要说的……要说的事儿同……同顾小姐有关。” 说到顾小姐,陈玄朗便知道陆云想说什么了,上回陆云还说自己已经定了亲事了。 “此事不必再议了。” 不必再议? 陆云心里一惊,难道大人是要他娶顾小姐?那顾小姐虽然人生的美,但是在他心中自然是远远不及表妹的,若是让父亲母亲晓得了,非得打死他不可。 “大人……属下同属下表妹青梅竹马,今年已过表妹便及笄了,这婚事也是定在明年的……” “你以为我要你娶顾玉环?” 不是以为!陆云在心里咆哮。 “此事你不必再说,祖母应该向顾家提亲了。”他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椅靠,声音细碎有节奏。 祖母?大人的祖母不就是陈老夫人么? “大人……您是说您要娶顾小姐?” 陈玄朗“嗯”了一声,即便是他无这种想法,祖母也一定会让他娶。陈家适龄男儿确实有,老太太即便是不让他娶,还是有其他孙儿的。 他为何答应呢?除了是陆云救了顾玉环,他看着顾玉环那张脸便会想起已逝的姑母,两人实则太相像了,姑母以往待他的好,他自然不会忘记,但是以往从未想过要以娶顾玉环来报答,如今想想,倒也没什么。 胡婼倩是公主之女,老师为了拉拢公主自然是想他能娶胡婼倩,他却不是如此想的,那胡婼倩千般好万般好,可惜沾了一个皇亲,比起胡婼倩来,他觉得维诺胆小的顾玉环倒也不错,成亲之后,顾玉环该有的,他一样都不会少,但是不该有的,他自然也是一样都不会多。 *** “什么?!” 一只白玉瓷杯落地,“啪嗒”一声,立马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顾玉娇一把揪住前来回话的丫鬟衣领,眼睛气的发红。 丫鬟婆子各个大气不敢出,服侍小姐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小姐的脾性的,此刻要是多说上几句话,这一把火就烧到自己这儿来了。 “小…小姐…”那丫鬟抿着嘴,一副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模样,嘴唇害怕地哆嗦,是小姐派她去老太太那儿打听消息的,出去时小姐是满面风光,如今这么一副模样,她自然知道是同六小姐有关系了。 她哪里晓得,这陈家的表少爷是来向六小姐提亲的?六小姐一个没了名声的女子,不然她哪里敢在小姐面前说那般大话? 顾玉娇得了消息,在屋里打扮了许久,就等着祖母叫她过去,这左等右等,却等来这么一个消息。三表哥怎么可能愿意娶顾玉环这么一个烂名声没人要的丫头?这绝不可能!叫她如何都是不信的。 “我要见祖母,我要见祖母!”她要亲口去问祖母,不然她是不信的,她顾玉娇哪点比不上顾玉环了?三表哥竟然愿意娶一个没人要的女人? “小姐!使不得使不得!”边上的婆子连忙拦住顾玉娇,这老太太只怕这会儿还气着,小姐这会儿去不是又给老太太添堵么? “呵!”顾玉娇冷笑一声,一手打掉拦她的那只手,“一群老货,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竟然敢拦我?” 无论如何,她都是不信三表哥要娶顾玉环那个贱丫头,她除了生了一张好看的脸之外,哪点比得上她?她脑中闪过陈老太太的面容来,哼,一定是这个老货逼三表哥的,三表哥这般一个人物,怎能娶顾玉环做妻?她提着裙子便往外去。 一干丫鬟婆子想拦却又不敢拦,眼见小姐已经出了门,两个丫鬟立马跟了上去,这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儿,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别想活了! “还看什么看!还不去请夫人?!”一个年级稍大的嬷嬷也气的眼睛发昏,这要是小姐去老太太那儿闹,气着老太太了,这不好过的人还不是她们这群奴才? 49.第四十九章 听到消息时, 顾玉环正在教宝灵做几年后的新花样, 听到下人的回话,那针的锋芒一下刺入指尖。起初只是微微地疼, 到后头让她频频皱眉,。 乱了, 全乱了。 陈玄朗竟然要娶她?疯了吗? 顾玉环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陈玄朗是什么人?日后有何作为?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自然是知道的,不久之时,便是陈玄朗飞黄腾达之日。可是她呢? “小姐, 还是外家老太太最疼您。”宝珠自然是觉得高兴了,那表少爷什么人物啊, 那可是顶尖尖儿的。 顾玉环擦拭着指尖冒出来的血珠子,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心里竟然发着抖。 是了, 宝珠说的一点都没错,是外祖母疼她, 所以逼迫着陈玄朗娶她?想到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陈玄朗又为何答应呢?恍然想起小陈氏说的话来了, 陈玄朗应当是记得母亲的恩情的,所以,同意娶她? “你这死丫头……”宝灵用手撞了一下宝珠, 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就是没心眼, 这样的话拿出来说不是捅小姐的心窝子吗? “你们先退下去罢,我有些累了。”顾玉环摆了摆手,遣退了屋子里的下人。 她不清楚也不了解陈玄朗是个如何的人,但是,道听途说也晓得,她这个表哥手段非常,当时黄辉死在他的面前,他依旧是面无表情,还有断头台下,她看的也是他那万年不变的冷漠模样。 这样的人啊。 *** 不多时,陈家三少爷同顾家六小姐定亲的事儿便传了出来了,这众说纷纭的。 这陈家三少爷虽然姓陈,可是却是从偏房报过来的一个养子所生,即便这再有本事,这到底不是老太太老太爷的亲孙子,不然,怎么会把这般名声的外孙女嫁给他? 自然,也有人说顾玉环命好,名声毁了,一般的女子哪里还会嫁一户好人家?她倒是好命,能嫁给陈玄朗,要说那陈玄朗啊,可是扬州城里青年才俊的翘首啊! “小姐,这宝灵昨儿又来了回,问小姐借……的东西…何时…何时还。”秋月垂着头不敢看。 顾玉盈面色铁青,前日她才听了陈家向顾玉环提亲之事,若是别人便也罢了……可那人是陈家的三表哥!顾玉娇去老太太那儿闹了一回,还是头一回,老太太禁了顾玉娇的足,又罚了二婶娘抄经书,老太太这回,是真的动了怒了。 以往长房一直是被二房和老太太压着,这下头的人都说,这回长房扬眉吐气了。 呵,该得意的人,应当是顾玉环那个贱人,不,是他们。 同为父亲之女,确实有嫡庶之分,但是论才情,她分毫不输顾玉环,除了那张狐媚子地脸,她哪里比不上顾玉环了,况且,顾玉环那般烂名声……她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不公平,她从来都不觉得公平! 秋月不见小姐回应,抬头看了一眼,又立马垂下了头,在外人面前,小姐一向是温柔可人的,可是如今这狰狞地模样,当真是叫人害怕。 “一群破烂玩意儿,以为我当真瞧得上?呵。”她冷哼了一声。 秋月更是不敢说话,她伺候小姐多年,自然知道小姐心结,所以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还站在这做什么?还不去叫那些烂东西扔出去?” 顾玉盈声音上扬,带着少有的尖锐刺耳,秋月吓得立马退了下去,刚关上门,便听到屋子里杯盏落地的声音。 “秋月姐姐……小姐,小姐她无事把?”一个小丫鬟听到声音,正看着秋月从小姐屋子里出来,不必猜也知道小姐这回是发了大脾气了。 “少说话多做事,不该你问的就别问。”秋月冷着眼看了那小丫鬟一眼,而后转身便往另一头去,找人去将东西全部清理出来。 那小丫鬟看着秋月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嘀咕道:“还真当自己什么人物呢!” 在大户人家里,小姐们的贴身大丫鬟都是当做半个小姐养的,自然不同于那些做粗活的丫鬟,顾家虽然如今不同往昔,但在扬州也算是大户了,这小姐身边的丫鬟自然都是极好的。 这个秋月,平日仗着小姐的喜欢没少欺负她们这些小丫鬟,如今见秋月这幅模样,她们自然是高兴了。 屋内,桌上原先摆着的茶杯茶壶,点心全都散落了一地,顾玉盈瘫在地上,眼泪一滴滴砸在自己那身翡翠色绫罗衣裙上。 她费尽心思才能嫁进张家,而顾玉环什么都没做,却能嫁给陈玄朗,她如何能甘心? 她比顾玉环更讨人喜欢,无论是任何一方面,她都比顾玉环要强,但是为何到头来都要叫顾玉环踩上一头?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捏在一起。 两扇门被轻轻推开,外头的光照了进来,她眼睛被刺的发痛,而后,那门又被轻柔地关上了。 她抬着头,茫然地看过去,眼泪便不自觉地往下落。 “姨娘……” 元姨娘也是听丫鬟说了顾玉环要东西的事,过来又看见一群丫头在嚼舌根,便也知道了几分了。女孩儿不比男孩儿在她心中的位置,但是,顾玉盈如何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很久不见小姐哭了。”元姨娘声音温柔,轻轻地将地上的顾玉盈扶了起来,拿着手中的丝绢擦拭着她精致面容上的泪珠,轻轻叹气。 “姨娘,为什么……” “还记得姨娘以前同小姐说过的话么?”元姨娘轻轻搂着哭泣的少女,“这世间的东西啊,自始至终都不是生来给谁的,要想得到的东西,就该自己动手去争取。” 她同老爷青梅竹马,即便老爷最后娶的人不是她又如何?她心中确实有怨恨,也有委屈,但她愿意委身做妾,陈氏和小陈氏不过是有了正妻的名号,还得到过什么呢?这么多年以来,老爷心中有的人,一直都是她,陈氏和小陈氏呢?两人也未争得过她。 “姨娘知你心中不平,也是姨娘的错……”元姨娘也叹了声气,眼角湿润,“当日我是可另嫁一户人家做正妻的,这般你同你哥哥便是嫡出的少爷小姐了……要怪,便怪姨娘的不是。” 怪?如何没怪过? 顾家姐妹中,谁能比得过她?顾玉娇?呵,她若是个庶出的,哪里敢这般闹腾?可惜,她这庶出的身份在顾玉娇几人面前生生矮了一大截。 但是,怪又有何用呢?如今想来,错亦不在元姨娘。 “姨娘,女儿不怪您,您说的对。”她紧揪着手里的衣裳,能嫁去张家,是她争取的,若是想比顾玉环过得好,那也要自己争取,不,是凌驾在顾家之上。 元姨娘用手轻轻抚着女孩儿的头。 *** 顾玉环听到外头的声响,便转醒了。 天气回暖,盖着冬日里的棉被,她竟觉得有些热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小姐醒了?”宝灵正从屋外进来,便见小姐撩开了纱帳。 “外头什么声响?” 宝灵看了眼外头,笑道:“各个院子正往小姐这儿还东西呢,妈妈和宝珠几个都在外头点东西呢。” “哦?”顾玉环笑了一下,便起身穿鞋,“送来可有说什么了?” “那倒是没有,这送来的东西还叫奴婢们好生点清楚明白呢。”宝灵去取了外衫过来给她披上,而后又道:“五小姐那头的东西是一件儿都不差地送过来了,听说啊,五小姐还发了脾气呢。” 这宅门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什么?就是那些嚼舌根的人,这一点儿事儿,私下里都能在府里头传飞起来。比如顾玉娇被禁足的事儿?传的府里无人不知的,这府里头的人啊也知道,如今这府里最最风光的就是长房的六小姐了。 自然也有人说那陈家表少爷是被逼娶的六小姐,话虽如此说,但日后嫁过去也亦是陈家表少爷的正妻,那位表少爷的本事,扬州城里的人可是晓得的,不得不说啊,这顾家的六小姐,当真是个命好的人! 顾玉环看着外头堆满了的东西,思及小陈氏说的那话,陈玄朗,不过是在还母亲的恩罢了。 报恩?前辈子她就死在陈玄朗眼皮子下,他为何没有想过报恩呢?这辈子被改变的事实在太多了,对于往后,她也愈发力不从心。 她突然想起一人来,胡婼倩。 胡婼倩贵为郡主,又心慕陈玄朗,在她和郡主两者之间,若是正常之人,都会选郡主的,可是陈玄朗为何选她呢?胡婼倩上辈子是如何的?可惜她上辈子足不出户,连这位郡主都未见过,况且,她死的时候,陈玄朗还未成亲,也不知这位郡主身在何处。 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上辈子,胡婼倩也是喜欢陈玄朗的,不过陈玄朗为何无意她,她就不知道了,陈玄朗向来心机深沉,他心中所想,岂是人能猜得透的? 比如他提亲的事,她如何都没想到。 “小姐?” “嗯?”她回过神来。 “外头下雨了,您小心受了风寒,这倒春寒可不能容人忽视的。”宝灵说道。 顾玉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沉,已然下起了小雨来,心中不由得叹道:这天当真是变的快。 少女面容精致,未施粉黛,披着一件浅粉绣玉兰花的长褙子,瘦小的身子裹在其中,乌黑的青丝垂在脑后,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天,如何都叫人觉得惊心动魄。 “好。”顾玉环收回了视线,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