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沉檀》 1.第一章 午后的长安下着小雨,朱雀街上行人三两,一辆青篷双辕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轱辘划过路面积水,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转角处。 “可是洛城王家的马车?” 朱雀街后的长宁巷正对着太子府侧门,门口的刘妈妈等候了许久,见马车停稳,便上前询问着。 车门推开,率先下车的李妈妈立即回道:“劳刘妈妈久等,二姑娘路上染了风寒,才耽搁至今。” 二人站在一起,刘妈妈神色愈好,体态富盈,更显李妈妈清瘦憔悴,当初二人一同进的王家,也是同年当上府中两位姑娘院里的管事妈妈,如今却是天差地别…… “李妈妈客气,奴才尽本分,哪有辛苦一说,倒是李妈妈伺候姑娘从洛城入京,一路上才是辛劳,不知二姑娘现今身子可好些了?” 问着姑娘,眼睛却是看向马车前站立的男子,王家下人多是家生子,她离开不过三年,府上人物都还记得,偏那人眼生得很,身躯高大,肌肤黝黑,眉宇间刚毅却不掩沧桑,并不像洛城男人,是以刚才不太敢认王家马车。 “不过几个喷嚏,是李妈妈紧张,连着俩丫头一起,非不肯我赶路。”马车里清脆的声音传来,丫头梨白撑开伞,将王韵然扶下马车,姑娘一身鹅黄衣裙,衬得面若芙蓉,尤其双眸盈亮灵动,在这阴雨的天里,竟让人觉出光亮晃眼。 王家虽偏安洛城,却是大渝朝最负盛名的世家大族,百年诗书传承,王家的姑娘养得最是娇柔,偏生二姑娘打小生龙活虎的,爬树跳窗,那些老太太不许的,一样也没少干,刘妈妈在王家那些年,哪里见二姑娘病过,如今姑娘气色不错,想来真是无碍。 刘妈妈上前行了礼,道:“自打接到洛城来信,良媛日日盼着姑娘来,偏今日不巧,武宁侯府的二夫人病了,良媛早早便过去看望,只得嘱咐奴才在府上候着二姑娘,姑娘的房间都收拾妥当,一路颠簸,早些进府休息才好。” 听罢,王韵然展颜,“三年不见,甚为想念姐姐,却也不急这一时,倒是刚还在车上和梨白桃夭这俩丫头说起刘妈妈做的桂花糕,竟有些饿了。” “有有有,良媛一直记得二姑娘馋嘴,各色糕点全在姑娘屋里摆着呢。”说完,还是问出:“信上不是说管叔随姑娘一同入京,怎么今日没见?” “管叔年纪大了,怕受不住一路颠簸,才请大太太换成孙吉,孙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跟在我身边不过两年,也难怪刘妈妈不认得。”回头朝身后男子说道:“麻烦孙大哥帮着解了行礼。” 刘妈妈不免再看了眼孙吉,当年老太爷最不喜欢生人进王家,更别说伺候这位被老太爷捧在心尖尖上的孙女,可惜老太爷去得早,大太太又不喜欢二姑娘,怕这两年也懒得理会了。 王良媛居所在太子府西隅,从东侧门进去,得绕上大半个太子府,却也将府中大半风景看遍。刘妈妈一边领着路,一边简单介绍着太子府,或是听得入神,长廊转角时也不知哪来的小厮不大注意,整个人往李妈妈身上撞去。 李妈妈偏生瘦小,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撞,整个人摔了个跟头,不禁扶着腰“哎哟”了一声。 “不长眼睛啊!”李妈妈在王家时,也是颇有些地位,一时顺了口,还想再骂,才想起是在太子府,硬生生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就着桃夭的搀扶缓缓站立起来。 那几名小厮却顾不得撞了人,只将刚才撞倒的麻袋抬了起来,匆匆就走,转眼消失在雨帘中。 “哎!”李妈妈还想拦人,却被刘妈妈拉住:“李妈妈莫气,那几个是太子妃院里当差的,不好得罪,等会我叫下人传了大夫给李妈妈瞧瞧,可有撞伤。” 一听太子妃,李妈妈再大的气性也只得咽下,凉凉说着:“罢了,也没怎样,好在撞我身上,没伤了二姑娘。” 听罢,刘妈妈赶紧关切着王韵然,当年在王家,就数二姑娘脾性最大,又爱护短,但凡她不乐意的,就算府里鸡飞狗跳,她也不妥协,是以当初洛城来信说二姑娘要入京,她可是为良媛好生捏了把汗。如今见姑娘面色浅浅,并未怪罪,才真信了大太太信中那句“二姑娘性子改了不少”。 - 王良媛住的芷茵阁并不算大,胜在精致,前院里一花一木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的,王韵然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一推门,便有浅浅兰花香扑鼻,屋子里陈设也与洛城自己的房间一致,想来布置时费了些心思。 “姑娘先休息会儿,奴才带李妈妈去换身衣服。”刘妈妈说完,得了王韵然应允,与李妈妈一起出去时,顺手将房门关上。 屋里只剩主仆三人,便随意了许多,梨白将桌上的糕点盒打开,都是姑娘喜欢吃的,可想着姑娘前日里的风寒,加上一路颠簸,便又收了起来。 一旁桃夭却是眼明手快抢下一块桂花糕:“姑娘嘴馋了一路,梨白姐姐好狠的心哩。”说完将糕点递给王韵然。 “明明是自己想吃,拿我做什么幌子,我也吃不下,赏你了。” 听了这话,桃夭腼腆低下头,又想起刚才李妈妈的狼狈样子,不禁笑出:“瞧见没,李妈妈刚脸都青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咱们不小心碰着她都得挨一顿训斥,今儿反叫几个小厮给气了。” 跟在王韵然身边的丫头,桃夭是最小的,平日里比不得其他人规矩,没少挨李妈妈教训,也难怪今儿她如此高兴了。 “李妈妈。”突地一声叫唤,桃夭手里拿着桂花糕吓得掉落,小丫头立刻低头回身,正抿嘴打算挨训,却根本不见门开动,四下张望,房里哪里有李妈妈的影子,倒是在桌前收拾着的梨白抿嘴笑着。 “好你个梨白!吓唬我呢!” 桃夭作势要过去和梨白计较,梨白哪里怕她,只道:“我眼花罢了,哪晓得你这么胆小。” 两人一言一语,王韵然只起身到窗边,窗门半开,可一览后院风光,她嘴角挂着浅浅微笑,思绪却千回百转,众番滋味在心头,三年了,她还是入了京。 “姑娘给评评理,这一路,梨白可劲儿欺负我呢。”说不过又闹不过,桃夭只得躲在王韵然身后,抱怨道。 王韵然无奈:“在我屋里闹一闹就算了,今时不比往日,咱们在太子府,一言一行尤其谨慎,莫给姐姐添麻烦。” 桃夭却是嘟着嘴:“就姑娘您总想着大姑娘,这几年心心念念的,一路上紧赶慢赶,连自己病了也不顾,如今倒好,姑娘进府,大姑娘却连人影都不见,要我说大姑娘今儿就是故意的,兴许和大太太商量好要给姑娘难堪。” 话音一落,就被梨白扯住:“说过多少回,入了京,得唤大姑娘良媛,这样没规矩,当初真不该带你出来。” 想着当时差些不能跟姑娘一起离开,眼眶不觉红了,声音也轻了几许,应着:“晓得了,老太太嘱咐过,姑娘入京是要准备嫁人的,姑娘年岁不小了……” 接着耳朵被梨白揪起,梨白无奈:“就你话多,出去帮孙管事整理行礼。” “不......”话还未说完,已见梨白不容置疑的眼神,桃夭只得应了一声,老实出去。 屋子里总算清静,梨白这才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方木盒,木盒上没什么雕饰,简单得很,与屋里其他陈设不搭,可却是王韵然最宝贝的东西。 当时离开洛城,梨白与桃夭费心收拾行囊,生怕少了东西,偏姑娘只捧着这方木盒,仿佛带着了它,万事便齐备了。 “姑娘可休息了?”门外传来刘妈妈的问候,梨白将盒子收好了,才是上前开门。 来的不止刘妈妈,还有个俏丫头,倒很是伶俐,一进屋便给王韵然行了礼:“奴婢青芽,是蒋良媛跟前丫头,我家良媛听说王姑娘来了,便遣了奴婢过来给姑娘送些新鲜的瓜果。” 太子府里各位主子她并不清楚,可这位蒋良媛却是她费了好些功夫打听过的,遂起身道:“本该我去拜见蒋良媛,怎劳良媛派人先送东西来,倒是辛苦这位姐姐了。”而后又叫梨白取了银子赏与青芽。 王姑娘大方,青芽自然也高兴,笑回着:“我家良媛本想亲自来见见姑娘,奈何身子不适,若见着这般好看的王姑娘,不知该多欢喜。” 王韵然只笑了笑:“蒋良媛有心了,正巧我也给蒋良媛带了些家乡的青梅与果子酒,劳烦这位姐姐给蒋良媛带去,良媛既身子不适,改日我再过去拜会。” 说完,梨白已将东西取了来,一旁刘妈妈却是心中赞叹,还未拜见太子妃,自然不好先去蒋良媛处,二姑娘此番说辞恰到好处。 青芽又怎不懂,随即应下:“我家良媛说了,日后便是一家人,王姑娘无需客气。”接过梨白递来的东西,才是离开。 “蒋良媛性子安静,与咱们良媛平日往来不多,今日这般着急遣人过来,怕是想见见姑娘您,蒋良媛疼宠幼弟是出了名的。”刘妈妈上前回了话,又招手唤进来个丫头,说着:“二姑娘刚入京,府里上下都不熟悉,梨白桃夭虽好,却不知太子府事情,还是得有个府里丫头跟在身边才好,这丫头是奴才费心挑选的,懂规矩会做事,今后便留在二姑娘身边伺候了。” 那丫头看着和桃夭一般大,长得倒是不错,只是唯唯诺诺地,有些胆怯,既然是刘妈妈挑选的人,王韵然也不好推却,再怎么说,她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遂问着:“叫什么名字。” “奴婢妙碧。” 王韵然努努嘴,道:“这名字不好记,以后改叫梅子,好吃。” 2.第二章 从洛城到长安,一路确有疲累,才被丫头伺候着躺下不久,便被外头的吵闹声惊醒。 “梨白,端杯茶来。”轻喃一声,王韵然揉了揉有些酸疼的颈脖,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睡不惯松软的枕头。 接过茶盏,入口清醇、淡雅,是上好的竹叶青。洛城喝竹叶青的不多,她印象中,只那位霁月清风的男子独爱竹叶青…… 肩上突地按捏力道将王韵然思绪拉回,只听身后温婉声音传来: “等会叫人给你换了硬枕来,老太太说得不错,你就享不了福贵日子!” 熟悉的声音,王韵然当即回头,身后的王韵雅眉眼弯弯,笑看着她,一如当年王家的大榕树下,她们初相见。 王韵然八岁到的王家,与府上总归不够亲厚,长辈们重规矩,偏生她最没规矩,多少次惹祸,是长姐将她护在身后,直至三年前大姐出嫁。这三年,她曾独自练习过千遍百遍,可再见大姐,一声对不起梗在喉间,却怎么都不能出口。 “大姐……几时来的?” 一句话,王韵然已将情绪敛住,灿然一笑:“也不叫醒我,丑态都让姐姐看去了。” “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王韵雅停了手,端坐在王韵然跟前,说着:“我也刚回来,听说你到了,便先过来瞧瞧,三年不见,眉眼张开了,愈加漂亮。” “洛城谁不知道王家最漂亮的是大姐,以前总想着为何我长得一点不像大姐,不然也该很好看。” 一句话逗笑了王韵雅,论模样,王家最出挑的还属王韵然,只是这丫头性子乖张顽劣,才不得人夸赞。她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巴,就哄得我们高兴,偏偏老太太和大太太跟前,一句好话没有!” “她们又不如姐姐待我好。”王韵然仰头说着,或许今日再见,还能如小时候般撒娇,便很好了。 “青……表姐的病可有大碍?”武宁侯府二太太谢青棠是王家老太太的侄孙女,曾与其弟在王家住过些时日,按规矩,王韵然也该唤她声表姐,不过二人少时便不对付,加上年纪相仿,互叫名字居多。 “青棠身子骨素来不好,天一冷就容易犯病,好在她夫君疼护得紧,再过几月下了雪,又该带着青棠往江南去住了。” “如此说来,倒也是幸福。”王韵然低喃一句。 王良媛却是微微一叹,青棠自幼痴心二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让青棠下定决心嫁到京城,还是因了韵然,她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听说你送了些青梅去蒋良媛处?”岔开话题,王韵雅问着。 王韵然点头:“本是想等着姐姐回来,再拜望府上各院主子,可蒋良媛先遣了人来,也不好叫人空手回去。” “你倒懂事了,蒋家少爷与这位长姐最是亲厚,这些日子在太子府里,你多与她来往。” “知道了。”王韵然轻声应了句,难得的好脾气,倒叫王韵雅诧异,她们姐妹二人相处七年有余,确一直不曾懂得过妹妹心思,当年那个对《女戒》嗤之以鼻,梗着脖子说长大后要出海游历的小姑娘,竟也有愿出嫁的那一天…… “刚才太子妃院里的葛嬷嬷来过,你梳洗下,随我一同去清晖园拜见太子妃。” - 不同芷茵阁,太子妃的庭院宽敞大气许多,才进中庭,便觉气氛紧张,不少丫头婆子瑟瑟缩缩跪在屋外,上前两步,便认出了荷香院的一众丫鬟婆子,不免询问了一二。 为首的赵嬷嬷一见是王良媛,跪着匍匐到王韵雅脚边,扯着她裙角,哭求着:“王良媛救命,奴才们真不知道良娣哪儿去了,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良娣藏着啊。” “该死的奴才,便是王良媛也救不得你们。”还不等王良媛细问,出来的葛嬷嬷一脚将人踢开,才朝王良媛行礼道:“太子妃在里头审着周良娣的丫头,正好王良媛来,一起去听听,也好拿个主意。” 太子府内院素来是太子妃掌权,哪桩叫她拿过主意,今日这般客气,想来周良娣那出了大事情,周良娣毕竟是府里跟着太子最久的,又育有小郡王,太子妃处置时,难免顾及一二,才拿她来做挡牌。 心里虽明白,却也推拒不得,只叹今儿见礼没挑好时辰,王良媛无奈地看向身边的王韵然,却见她眼神直直盯着前方,不免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回廊里不过些小厮。 “怎么了?” 王韵然回神,摇了摇头:“没事。” 一进正堂,跪了四位周良娣的贴身大丫头,平日里仗着周良娣气焰,在芷茵阁都趾高气昂的,今儿各个被打得脸颊红肿,颇为狼狈。看上座的太子妃端坐着品茶,并未招呼,王良媛只得带着王韵然站到一旁,候着。 嘴巴子打得差不多了,黄妈妈才是收了手,狠狠道:“还不肯张嘴?这些可都认得?”而后便有丫头将一包首饰丢掷在丫头们跟前。 里头玉镯头簪散落,莫说这几个天天伺候良娣的丫头,就是王韵雅也认出,大多是周良娣平日佩戴的首饰。 “红嫣,良娣的首饰怎么会在你房中搜出,八成是你这恶仆偷盗主子首饰,如今还想害了主子!” 黄妈妈扣上一顶大帽子,红嫣自不敢认,只得磕头,解释着:“不是奴婢偷的,这些都是良娣赏给奴婢的,良娣说她以后也用不着了,之前良娣还给了奴婢一些,叫奴婢去城西的典当行里帮忙典当了银子,这事紫苏也是晓得的。” 一旁紫苏早吓得不行,听见点名,连连点头:“是奴婢托表哥拿出去典当的,银子奴婢都给了红嫣姐,红嫣姐还赏了奴婢一只发簪,在奴婢枕头下收着。” “胡说,周良娣好端端的变卖首饰作何?” “这,这……” 红嫣支支吾吾,又开始不敢说话了,黄妈妈却是没有耐心,斥道:“今日府门并未看见良娣出府,良娣突然不见,只能是你们这些奴才欺上瞒下,看来是要报了官,将你们家中亲人一并下狱审问,才有实话?” 一听报官牵扯家人,红嫣也不敢再瞒,跪上前了几步,哭道:“黄妈妈饶命,太子妃饶命,奴婢不敢瞒太子妃,良娣将首饰换了银钱,是为了逃离府上后不为生计发愁,今儿午时良娣……良娣换上了下人衣服,与胡管事一起从东侧小门出的府。” 一句话,却是引得一片哗然,荷香院的胡管事是周良娣娘家表哥,这些年荷香院里事事都是胡管事拿主意,周良娣颇为信赖他,早些时日府上便有二人的一些闲言碎语传出,却因周良娣一通脾气,打了好些个碎嘴下人才止住,如今看来真是无风不起浪,可堂堂良娣与下人私奔,还是叫人不敢相信。 一直端坐的太子妃终是开口,声音清冷:“好个恶仆,竟敢污主子名声,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太子妃饶命,奴婢万不敢有半句假话,良娣受胡管事迷惑,奴婢曾苦劝未果,良娣打点了东侧门的看门小厮,太子妃可传人来问话佐证……” 声音渐渐远去,接着是外头传来的棒打声和哀嚎声,太子妃这才看向王良媛:“这事,良媛看如何处理是好?” “府上事情都是姐姐做主,哪有妹妹插话的份,不过下人片面之词,怕做不得数。” “片面之词?”呢喃了一句,便听太子妃再次吩咐:“重重地打,打到那丫头说实话,死活不论。” 黄妈妈领了吩咐出去,屋里王韵雅却不知该如何说话,半晌才道:“今日妾身娘家妹妹来了,给太子妃带了些青梅,太子妃孕吐得厉害,正好吃些。” “有心了。”太子妃应了句,并未抬头,只叫葛嬷嬷将东西收下,突地屋外头传来嘈杂,哀嚎声渐渐停住。 “娘娘,小郡王在外头拦着,更是挡在红嫣身上,奴才们不敢下手。”黄妈妈赶紧来报。 “继续打。”凉凉一句,就连身边葛嬷嬷也不免冒了冷汗,毕竟是郡王,真要打坏了,可不得了的,黄妈妈却很是得意地出去传话。 “翰儿年纪小不懂事,叫下人们拉开便是。”王韵雅终是言语了一句。 “他母亲都顾不得他,妹妹倒是心疼了?” 王韵雅低头,不好再言语,只得借机退下,路过中庭时,正好听见孩子的叫喊声,王韵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不过七八岁的孩子,长棍打在身上嗷嗷直叫。 “莫管闲事。”看出王韵然心思,王韵雅拉着她匆匆出了清晖园。 “毕竟还是个孩子。” 王韵然的声音很小,却足够身边的王韵雅听见,这才停了步子,吩咐了身边侍女去汝南王府寻太子爷,而后说道:“这事自有太子处理,你自幼单纯,任家中如何胡闹,最多挨个家法,可日后出嫁,多少委屈只得自己扛着,切记诸事不可乱出头。” 3.第三章 周良娣的事情在太子府可谓轰动,像王韵然这般客居,也听说了不少:今日太子妃约良娣去院中赏花,荷香院里却回话说良娣身子不适,太子妃亲去看望,却不见周良娣,府里到处寻不见人,便有了王韵雅在清晖园看见的那一出。 “私奔这事以前只在话本子里见过,想不到一来京城就瞧真格的了,都说长安富贵热闹,无奇不有,真是不假。”桃夭兴奋说着。 “太子爷已经下令,周良娣事情不许再议,你是不要脑袋了?”梨白点了桃夭额头,说着。 桃夭吐了吐舌头:“只是在姑娘跟前说说罢了,今儿姑娘也吓得不清,自打从清晖园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呢。” 桃夭努了努嘴,想叫梨白去打开姑娘话匣子,偏梨白不理会她,倒是和梅子说起话来:“太子如今可还在王良媛处?” 梅子点头:“爷与太子妃不欢而散,今夜该在咱们良媛处歇息。” “私奔的是周良娣,与太子妃生什么气?”一旁桃夭听见,却是不解。 梅子耐心解惑:“周良娣再有不是,小郡王却是太子第一个孩子,心里多少疼惜着,今儿在太子妃那挨了棍子,怎不生气?再有,私奔这事总归是不好听,太子妃大张旗鼓处置,闹出去拂的是太子爷颜面。” 桃夭似懂非懂:“太子妃是故意将事情闹大?” 梅子浅笑:“太子妃与周良娣素来不合。” 桃夭瘪了瘪嘴,王家家教甚严,从这辈老太爷起,只有一妻,并不纳妾,府邸上只妯娌间一点小嫌隙,最大的矛盾也不过大太太与二姑娘的不对盘,自然没经历过这些,遂说着:“看来,媳妇儿太多也是不好,还好当初嫁进太子府的不是咱们小姐。” 才说完,梨白小心翼翼看向书案前的王韵然,见她仍单手撑着头,手中的书本从翻开那一刻就再没动过。 良久,王韵然喃喃一句:“今日下雨,赏什么花?” 梨白赶紧上前几步,低头与王韵然说着:“姑娘可是又记不得临行前二爷嘱咐姑娘的话了?” 此去长安,以慎言为先。他的话,她一向记得清楚。 “姑娘之前不是说过,雨里赏花别有一番景致?当初姑娘和二爷不就喜欢雨中泛舟赏荷么。”没察觉异样,桃夭顺口接了一句,而后取过香炉,正欲点香,眉头却微微蹙着:“这支香受了潮,可不能再用,姑娘鼻子最灵,一点点异味都能闻出。” 梅子赶紧接过桃夭手中线香,道:“前阵子起了南风,库房新送来的这批熏香恰巧都受了些潮,再换怕是没有兰花香的了,姑娘可闻得野姜花味?” “野姜花,还有这般熏香?”桃夭稀奇问着。 “周良娣最喜欢野姜花,府上一直都有备着,如今她不在,库里该有不少存余。” 梅子才答完,却是听一声书本落地,回头,只见桌案后的王韵然腾地站起:“你说周良娣最喜欢野姜花?那,太子妃呢?” 不明所以,梅子只得老实答着:“府上只有周良娣喜欢野姜花,随身的香囊都是野姜花熏过的,倒是太子妃不大喜欢熏香,怀孕后更是闻不得那些个香味。” 梅子话音刚落,王韵然已是抬步走出,吩咐着:“梨白,赶紧叫了孙吉在这儿等我。” 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口,梅子赶紧几步跟着:“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姐姐。” - 王良媛的房间与王韵然的相隔不远,王韵然匆匆进屋时,屋内烛火摇曳,却很是安静,太子躺靠着太师椅上,正闭目休息。 见王韵然来,王韵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移脚步,想拉着王韵然出去说话,偏王韵然不肯,几步上前,朝着太子行礼道:“韵然见过太子爷。” 本就只是养神,一句话足以将他惊扰,睁眼,看着眼前女子一身湖绿色长裙,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睐,靥辅承权,饶是见惯了美人,也不觉微微慌了心神,被搅扰而起的气性也散了几分:“这位是?” “妾身之前和爷提起过的,妾身娘家的妹妹,韵然,在家中被偏宠惯了,竟惊扰了王爷,望王爷恕罪” 太子这才是回神,说着:“记得了,你二叔的女儿。” 王韵雅双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很快舒展开,却是笑答:“爷记性好,家中为妹妹在京里说了门亲事,要在府上暂住些时日,之前也禀过太子妃的,因着是女眷,不敢擅自往爷跟前带。” “无碍,你妹妹许的哪家?” “安北将军府三公子。” “蒋寅辰?”太子神色微微一顿,而后笑着点头:“才子佳人,确是一段良配。” 王韵然却不是来听姐姐姐夫闲话家常,终还是出言打断:“韵然有一事禀明太子爷。”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韵雅扯住,挡在她跟前,斥道:“胡闹,太子今日乏累,有事明日再说。” “明日便晚了。”王韵然眉眼有几分焦急,只得侧身继续说着:“长安城内可有哪些偏隐之地有大量红泥的?太子派人去查,或能寻回周良娣。” 听罢,太子却是蹙眉,愠怒着摆了摆手:“我已说过,周良娣事情到此为止,不可再议。” “周良娣并非自己离府,怕是遭人暗害。” 一句惊雷,太子这才重新正视王韵然:“此话可有凭据。” “韵然今日入府,碰见两名小厮扛了麻袋从东城门匆匆离去,起初并未在意,只闻着了淡淡野姜花香,还想府上的小厮怎还有熏香习惯,如今才晓得,府上唯有周良娣最喜野姜花香,时时香囊不离身。” “只凭你的嗅觉?” 太子声调微扬,一旁王韵雅已然站不住,赶紧上前:“妹妹赶路辛劳,怕是精神恍惚,闻错了,当时一行有好些个丫头婆子,也都没注意到。” “韵然自幼耳鼻敏于常人,今日麻袋落地声音不对,里头应是个人,下午在太子妃院落又见到这两位小厮,鞋底沾有红泥,太子府里好端端怎会沾染到红泥?韵然确实没有凭据,太子可重审良娣身边的丫头,毕竟,”顿了会儿,王韵然还是说出:“人命为重!” 静默了好一会儿,太子毅然起身,离去。 送了太子爷,王韵雅回身朝王韵然瞪了眼,气急却是无奈:“白日里的话算是与你白说了,你可知这番话捅出个大篓子来了。” “知道,可若闭嘴不说,或是一条人命。”王韵然浅浅说着。 “这太子府里丢的人命何止一个,若你所猜属实,周良娣之事便要牵扯上太子妃了,莫说府上内院以太子妃为尊,外头更有荣国公和淑妃娘娘为其撑腰,不是咱们能得罪得了的。” “因得罪不起,就可以枉顾一条人命?韵然确实不知这太子府里有多少这样的冤枉,可既然让我碰上,便闭不了嘴了,姐姐是知道我的。” “你...打小你就这轴脾气,是非对错总要弄个明白,半点含混不得,也不知着性子随了谁。”说完,想起了因与爷爷争执,十年不曾归家的二叔,又道:“当真是二叔的女儿!罢了,你先回去休息,这事且看太子如何处置。” - “爹爹”幼小的身子赤足蹦蹦跳跳跑来,一个窜跳爬上端坐与案前的男子膝头,说着:“他们说阿檀顽劣,还说女儿家不能赤足爬树,真的么?” 男子放下手中文牒,抱起膝上的女儿,看她扬起的头,双眼晶亮,满是求知,却只是宠溺地揉了揉女儿头发:“阿檀自己觉着呢?” “阿檀不晓得,什么叫相夫教子?女孩子家素来只能做这一件事吗?”小丫头疑惑侧了头,想不明白,便往下接着说:“不过树上的果子可好吃了,爹爹尝尝。”说完,展开肉肉的小手,掌心三颗通红的山楂果,被小丫头捏得紧,已有些破皱,含在嘴里,酸酸的,还带着温热。 “上树能摘果子吃,为什么不行呢?他们所谓素来如此,就对么?女孩与男孩没什么不同,世间只害人之事做不得。” 小丫头欢喜地点头,想着明日还得上树给叔叔们也摘些果子吃…… 窗外的动响将王韵然思绪打断,放开手中的羊皮酒囊,王韵然转身看着从窗口跳入的孙吉。 屋外雨大,王韵然递上干净帕子,说着:“辛苦孙大哥,事情如何?” 拭去头上雨水,孙吉已看见了那只羊皮酒囊,这么多年,酒囊泛着旧色,握柄处却被磨的噌亮,应是被人时时拿在手中,眼神愈暗了几分,只说着:“人已经寻到,只是早断了气。” 王韵然抿唇,终还是救不了。 “太子并未将周良娣尸首带回,只让人就地掩埋。” 王韵然蹙眉:“太子这是何意?” “人既已死,怕是想息事宁人。”静默了会儿,孙吉才是说着:“这事你本不该插手。” 王韵然仰头看着孙吉,眼角闪亮,脸颊因为喝酒,红扑扑的,与小时候一般:“自幼我便不懂明哲保身,父亲没有教过,他只告诉过我,是既是,非既非,不可只随他人之是非。” 孙吉无言,看着眼前娇小的身姿,心中亦是一阵酸楚,她的脾性,像极了二位将军。 4.第四章 一夜过去,周良娣的事情仿若揭过去了,再无人提及,唯一叫人意外的,是今日太子入宫,身边陪着的却是王良媛。 “可听说了么,安平郡王今日回京。”一大早,主子也不在府上,自然有那些个闲不住的丫头们围坐着闲话。 安平郡王这两年在外屡立战功,可太子府里却鲜有人敢提及,年纪稍长的丫头素锦赶紧张望了四周,才是压低声音:“陛下自然是要大加恩赏安平郡王,也难怪太子爷这回入宫带的是王良媛。” 安平郡王是陛下长子永王膝下唯一的血脉,而当年永王谋逆,一府获罪,却是因着太子妃父亲——荣国公的一道奏折。 “怕不仅仅是因着安平郡王,你们没听说么,今儿一早,太子爷叫人送了好些珍稀玩意到芷茵阁,还有上月西域进贡来的夜明珠呢,没想到周良娣不在,倒是叫王良媛得了爷的心。”另一丫头说得很有兴头。 却被知情的素锦打断:“你们可错了,爷恩赏的怕不是王良媛,听说芷茵阁来了位天仙般的姑娘,那模样,便是静安公主府的德宁县主也比不得。” 德宁县主可谓长安第一美人,能比得过她的,自然引得一众丫头兴趣,都围了上来:“可是真的?谁家的姑娘?” “洛城王家,听说是王大儒的女儿呢。” 这些丫头大多二十出头,对于二十年前大渝朝最负才情的第一大儒,也不过耳闻,当年,洛城王家老二王启元面冠如玉,才情更是天下第一,二十年前曾在京中客居,不知多少王公贵女为之倾心,便是陛下最疼宠的静安公主当年也深深爱慕着王启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不待陛下指婚,便再无人寻得王启元身影。 既是他的女儿,再优秀也是应该的。 “你们有所不知,当年太子爷叫人去洛城,求娶的便是这位王家二姑娘,可惜这姑娘时运不济,偏在那时候染了怪病,大夫看过后都说性命难保,没想到三年后,倒还是活了过来。”素锦在太子府时日最久,知道的消息也多,当年王良媛嫁进太子府,知情的也都不好多嘴,只是不知良媛什么心思,竟还敢将这位妹妹接来府中。 “王良媛入府三年了,膝下无子,又不甚得太子欢心,怕是起了别的心思,姐妹共伺一夫,在京中也不罕见,就说宫里那一对姐妹花,羡煞多少人。” “不会的,听说王家姑娘许了人,是蒋家的少公子,人王姑娘一到府里,蒋良媛就派人去过了。” 话虽这么说,可都是在府里看惯了龌蹉事情的,即便那姑娘许了人家,真叫太子爷看上,旁人又敢多说什么? 丫头们愈说愈是好奇,想尽了法子往芷茵阁去,就想看看这位天仙般的姑娘,可惜一众人都扑了个空,人早被太子妃唤去。 - 茶香袅袅,清晖园内阁,太子妃端坐软榻之上,静静品茶,仿若不曾注意到屋子里跪地行礼的王韵然。 约莫一盏茶功夫,太子妃才是抚弄着修长的指甲,缓缓道:“抬起头让我瞧瞧。” 声音带着几分冷傲,王韵然心中已猜出几分,面上却很是平静,轻抬下颚。 “还真是个美人坯子。”太子妃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听说,你耳鼻敏于常人?” 果真!王韵然耳鼻灵敏,这事即便在洛城,也不过亲近的几人晓得,今日被太子妃说出,想来是已经知道昨夜她与太子的对话,至于是太子与太子妃言明时提起她,或是姐姐屋里有太子妃的人,已经不甚重要,太子妃挑着太子和姐姐入宫的时候将她带了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不过喜欢闻些花香,算不得厉害,太子妃院中可有人受了外伤?” 太子妃微微一顿,这丫头倒很是沉得住气,倒是身边葛嬷嬷嗤鼻:“前日里小郡主摔伤了腿,府里都晓得。” “太子妃疼宠小郡主,怕是亲自给小郡主上药?” “自然,郡主是太子妃掌上明珠。”葛嬷嬷应着。 “郡主外敷的伤药中有活血化瘀的五行草,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碰多了总归不好。”王韵然轻声回着。 听罢,葛嬷嬷脸色大骇:“难怪太子妃这两日身子不爽,还以为是气大伤了身,奴才这就命人传了太医来。” 葛嬷嬷匆匆往外吩咐着,太子妃只放下手中茶盏,凉凉说着:“倒有些本事,不知你还通晓医理,不如我向王良媛要来,将你留在身边,如何?” “韵然并未学过医理,只是小时候父亲时常受外伤,替父亲敷药多了,一些活血草药便也能闻出。只怕我笨手笨脚,太子妃不会喜欢。” 太子妃浅笑,她也曾听母亲们闲话时说起过王大儒,温文尔雅如谪仙般的人物,哪里会时常受外伤,既然是敷衍,便也不与她兜圈子,直言道:“是不怎么喜欢,我眼中素来容不得沙子,周良娣与我作对,下场你也是看到了。” “韵然初入府中,岂敢得罪太子妃,今日太子妃传召我来,芷茵阁上下都知晓。” “你以为我会怕?太子爷知晓良娣之事又如何,没有我荣国公府,岂有如今的太子之位,即便太子爷晓得,又会为了无足轻重的你与本太子妃翻脸不成。” “太子自然不会,只是夫妻间贵在互敬和睦,太子妃何必在太子心中又添一笔,将人越推越远?” 或是说中心事,啪的一声,桌上茶盏扫落在地,太子妃起身,招呼了人上来:“给我打,本王妃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当即有婆子将王韵然扣住,上去就是两个嘴巴子,王韵然咬牙,道:“太子妃有孕在身,不好动怒,我左右不会在太子府久待,太子妃不看僧面看佛面,静安公主府与太子府素来平和,不必再添一笔。” 太子妃这才叫人住了手,半眯着眼看向王韵然被婆子架起的手臂上,衣袖撩起了些,正好露出手腕处通透碧绿的玉镯,当年降服云南,云南王曾送上这么一对玉镯,一只被陛下送给了已故睿真皇后,一只便在静安公主手上。 “竟攀上了静安公主?” “家父与公主有些交情罢了,蒙公主垂爱,赠与这只玉镯,公主府与荣国公府积怨已久,太子妃此时动我,却是给了公主挑错的机会,太子妃此般聪慧,应不会与我这般角色置气。” “好!好!果真是个厉害的,与你姐姐倒天差地别,你以为搬出了静安公主,我就会怕了?今日我处置了你,我倒要看看,静安公主能奈我何!” 下人们继续掌嘴,一旁葛嬷嬷却有些顾忌,在旁几次劝解了太子妃,毕竟这只玉镯不是寻常物件,静安公主将她送人,可见对王韵然的重视。 正巧,外头传来丫头的禀告声,话音刚落,太子爷已然入内,看着太子爷身后紧跟着的梅子,王韵然才是松了口气,总算将正主等了回来。 看了眼两颊微微红肿的王韵然,太子眉头蹙起,命人将王韵然搀扶出去,才道:“太子妃有孕在身,你们这些下人不知安抚劝解,反倒由着太子妃动怒伤身,留着何用!” 说完,将打人的几位嬷嬷扣住,太子妃气急:“爷这是何意!” “为着太子妃能安心安胎,这些个阴狠的婆子,自然不能留在身边,都给我打出府去。”说完,拂袖离开。 接着是妈妈们的求救声,太子妃却置若罔闻,只咬着牙,冷冷念着:“王!韵!然!” — 芷茵阁内,王韵雅心疼替妹妹上药:“早与你说过,太子妃脾气大,得罪不得。”说完,又是自责:“也怪我,一时大意,好在你聪明,晓得叫梅子在宫外头等着。” 一旁梨白桃夭早已是哭红了眼睛,自家姑娘虽不算规矩,可在王家这些年,先有老太爷宠着,后有二爷护着,倒也没真得过多大委屈,如今被打成这样,叫二爷看见,不知该多心疼。 “姐姐莫难过,不过几巴掌,妹妹受得住,太子妃的气总是要撒的。”说完,抿唇又道:“只是太子今日罚了太子妃身边的婆子,这梁子才更大了。” “良娣事情,太子心中本就有气,今日不过借这个由头,你莫担心,下月出嫁了,太子妃也不能将你怎样。” 上好药,王韵雅刚转身,便看见走进的太子爷,微微讶异:“爷怎么亲自来了。” “今日你妹妹受了委屈,我心里记着。”太子应了句 王韵雅惶恐回着:“妾身谢过爷今日相救,哪敢叫爷再记挂,妹妹也没什么大事,不敢叫爷和太子妃伤了和气。” 太子上前,王韵然赶紧行礼,却被太子拦下,问过了伤势,又赏了好些珍贵药膏,才是带着王韵雅到外间,她这才问出:“爷不是还要去安平王府?” 太子罢了罢手:“今日殿上安平郡王直接拒了荣国公府的这门婚事,我这时候去,他恐怕真敢给我闭门羹。” 说起这个侄子,他心中也是添堵,自幼不过纨绔子,只会养戏子逗蝈蝈,素来目中无人,不想这两年被静安公主送去边关,倒立下不少战功,陛下如今对这个皇长孙喜欢得紧,依他的性子,怕更不将人放在眼中。 犹豫了会儿,王韵雅才低头说道:“其实,妾身有一事未和殿下说明。” 5.第五章 “姑娘您瞧,太子爷又让人送来了好些水果,奴婢头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好看的桃子,和说书人讲的孙猴子在天宫偷吃的蟠桃一样。”桃夭最喜欢就是桃子,此时看着桌上一大盒红通通的桃儿直流口水。 王韵然养病这些时日,太子每日都让人换着花样送来吃食,如今屋子里已有些堆不下,大多都进了桃夭肚里。 梨白上前拍了拍桃夭快要凑到桃儿跟前的小脑袋,道:“只晓得吃,姑娘受了伤,你却高兴成什么样,干脆明日随管叔回洛城去。” 管叔是王家的老管家,这次大老远从洛城赶来,只因蒋家退婚,思及此,桃夭颇为愤慨:“蒋家出身寒门,若不是当年平叛立功,恩赏了个从四品的将军衔,还想迎娶咱们姑娘?退婚也罢,奴婢早觉着嫁去蒋家要委屈姑娘的。” 才说完,那头王韵然斟茶烫了手,梨白赶紧上前探看,倒是梅子轻扯了桃夭衣袖,女儿家被退婚,总是难堪的,这两日良媛特地交代了不能在姑娘面前提及蒋家,偏桃夭百无禁忌,一通胡说。 被责怪的桃夭却是挠了挠头,她跟在姑娘身边多年,姑娘素来性情豁达,蒋家刚退婚时也不见姑娘情绪拨动,今儿怎心不在焉的?遂小心翼翼讨好着:“姑娘,要不吃颗桃儿?” 王韵然收回烫伤的手,只嘱咐了一句:“蒋家既然退了婚,日后再与我们无关,蒋府的事情莫要再提。” 桃夭点头应下,正好外头李妈妈催促,今日静安公主在府上摆宴赏菊,太子府自然在应邀之列,因上回和太子妃的嫌隙,王良媛自不敢带上王韵然,偏太子爷听说后随口一句,叫王良媛带着王韵然去公主府散散心情,好在太子妃因为孕吐得厉害,并不前往,不至于太尴尬。 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太子待王姑娘极好,只王韵然心里忐忑,蒋家退婚多半和太子妃有干系,如今再去公主府,怕叫太子妃愈加记恨上,她倒不会久待,只是姐姐...... 跟着姐姐往府门去,王韵雅这才说着:“怎么没换上我叫人送去的衣裙?” 王韵然笑笑:“秋高气爽,既是赏的菊花,鹅黄色长裙正好相称,听闻静安公主信佛,应不会喜欢太过艳丽的衣裙。” 知道王韵然心思,此次去公主府,不想引得旁人注意,可她却不晓得,自己模样生得好,怎么穿都是人群里最打眼的一个。 “静安公主府不是寻常地方,陛下膝下众多公主里,只这一位是嫡出,又从小养在陛下身边,格外受宠,即便殿下对公主亦客气几分,等会在公主跟前,说话尤其谨慎,以前学堂里那些乖张都收起来。” 王韵雅一一嘱咐着,在洛阳时,每回带了王韵然出门,都恨不得给她拴上个链子,这丫头一眨眼功夫就能从人眼皮子底下溜开。王韵然跟在身边,只轻声应了句:“嗯。” 或是看妹妹如此平静,王韵雅不觉笑起来:“看我紧张的,都忘记了,在洛城,公主特地见过你的。” 在府门口遇着蒋良媛,多少还有些尴尬,蒋良媛讪笑算是招呼,便打算上马车,偏这时候有小厮匆匆跑来,行礼后,便对蒋良媛道:“将军府传了话来,三少爷今早去西郊策马,马儿受惊将爷颠了下来,折了腿。” 蒋良媛素来疼护幼弟,一听如此,面色已是白了几分,与王良媛说明后,赶紧回了蒋府去。 待上了马车,桃夭忍不住笑出声:“叫他退了小姐的亲事,活该!最好一辈子下不来床才好!” “都说了,不许再议蒋家。”梨白提醒了一句,桃夭乖乖“哦”了声,便往后靠了靠,却惊觉垫子下边藏了人,惊叫时,已叫人捂了嘴巴。 手掌不大,渐渐一位少年从坐垫下出来,那人王韵然见过,太子府的小郡王,因周良娣遇害,太子不放心将郡王放在太子妃身边教养,蒋良媛又是个软性子,最终将人送来了芷茵阁,只是王韵然前些日子脸上有伤,并不出门,是以同一院落里,二人不怎么碰面。 “小郡王这是为何?”王韵然保证桃夭不会开口后,才是让陆翰文松了手。他上下打量了王韵然,才是开口:“听说,因为母亲,你与太子妃起了冲突?” “郡王打哪儿听见这些闲言,并不算是。”王韵然接话。 “不管为何,你......”犹疑看了眼王韵然,终是说出:“你可知道母亲葬在哪里?”问得小心翼翼,那双炯炯的眼睛盯着自己,不禁让王韵然想起当年与她最是亲近的三弟,那个总喜欢躲在各处,突地窜出吓她一跳的弟弟,她们初次见面时,三弟也如郡王一般大。 按理,她该说不知道,然后叫人送他回去,却终是说着:“知道,不过我要先去公主府,郡王可愿等着?” 许是对于这个答案太过意外,陆翰文连连点头:“我在马车里等你。” - 到公主府时,王韵然特地交代了孙吉,才是放心。 公主府里颇为热闹,既是赏花会,园里自然是各色菊花应有尽有,洛城算是花都,王韵然见过的花种不少,可也被今日的花宴惊着。 每年公主府里总有一次赏花宴,不过给京中贵女们寻个地方相聚。朝堂有党争,初来京城的官员若分不明白,派夫人到公主府花宴上走一趟,便能知道得最清楚,各家夫人几人成群,泾渭分明,比起朝堂里的老爷们,这些女人更加计较。 王韵雅嫁来京城也有三年,平日跟着太子妃出门,京中太子党的夫人们也是很熟识,尤其今日太子府只来了王良媛一人。王韵然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招呼了不少,多是吏部户部的文官夫人,太子在朝中便是礼孝贤能得名,当初求娶王家的姑娘,不过看中王家在氏族中的地位,更有大渝朝第一才子的家族庇佑,怎不让天下文人心向投奔。 大家都是相熟,王韵然一个生面孔自然扎眼,各府虽有高墙阻隔,可京中哪有那不透风的墙,对于王韵然多少知道一些。 “这便是玄清公子的女儿?”武孝候夫人一句话,又是将众人视线拉到王韵然身上:“当年我读公子的诗文,看公子的书画,便觉着是位翩翩佳公子,可惜当年只远远瞧见过公子一次,如今再看王姑娘,美颜无方,不愧公子的后人。” 已为人母,说起玄清公子,却还有些小女儿的娇羞,当年的王玄清,让多少文人墨客仰望,又让多少闺中小姐倾慕,可惜他只一心游历大渝山川。 “妹妹面皮薄,可禁不得夸。”王韵雅在一旁笑说着。 却不知哪传来凉凉声音:“才刚被退了亲,倒还有颜面出现在众人跟前。” 回首望去,荣国公府几位小姐就在一侧,众人都不敢得罪,只讪笑着,德宁县主却是突地出现:“总比赵六姑娘请淑妃娘娘求来陛下赐婚,却还在大殿之上被拒绝的好。” “你!”赵婉婉怒气腾腾看着德宁,偏那人是静安公主膝下幺女,最是骄纵,还有个极为护短的表哥安平郡王,京中哪有敢得罪她的。 德宁县主朝王良媛行礼,才道:“母亲听说王良媛来了,叫我来请往内堂说话。”至始至终都不再看赵家那些个姐妹,公主府素来与荣国公府不和,大家也只当热闹再看,并不去掺和。 内堂静安公主身边还坐着位贵妇人,王韵雅小声在王韵然耳畔道:“是宁王妃。”才是拉着妹妹上前行礼。 陛下膝下五子,长子永王因谋逆被诛,三子肃王因与永王最为亲近,被牵连贬至德州,次子早年病逝,如今的太子是陛下第四子,而宁王则是陛下最小的儿子,虽说宁王与长姐静安公主差了好些岁数,可宁王妃母亲与静安公主生母睿真皇后是嫡亲姐妹,倒是将距离拉近了不少。 “快来,刚还和公主说起你,上回你送来的香囊甚是好闻,都被公主要去了,还想着今儿见到,得向你再讨要些。”看见王良媛,宁王妃热络招呼了上前,王良媛与宁王妃性情相投,平日里就亲近些。 王韵雅上前笑说着:“宁王妃要的,我哪里敢耽搁,回头就叫人送去宁王府。” “这就是你上回说起的妹妹?”宁王妃瞧了瞧王韵然,点头:“王家的姑娘都这般好看?可还有没有姐妹,先帮我家荏儿定个媳妇儿。” “宁王妃说笑,世子才八岁,你倒是急了,京里有得是好姑娘任您挑选。” “可不得先瞄好了,不然好的都叫别人抢了去。”宁王妃也是个直爽性子,将静安公主逗笑:“可惜我家德宁生得早了些。” “德宁可是我看着长大,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护的,日后嫁人,夫家不叫我瞧过可不行。” 这般说着,一旁德宁县主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好的,怎么又说起我了。” “小丫头也晓得脸红呢。”宁王妃笑了笑,也不打趣,朝王韵然问着:“听王良娣说起过,在府里时是跟着长卿先生读书?” 对于玄清先生,年轻的许多小姐都不熟悉,可六年前辞去国子监职务的长卿先生,在京中名声更盛。帝师周老先生的高徒,还以为辞去官职为的是归隐,没想到却是去了王家做教习先生? “当年宁王也曾师从长卿先生,至今对长卿先生也是赞赏有加。”宁王妃又加了一句。 “长卿先生只教了韵然四年,还未学到先生学问之皮毛,倒是姐姐比韵然更聪慧,得先生真传。”王韵然应答着。 静安公主这才与王韵然说话:“倒是有些年不见了,府里可都好?” 王韵然低头,应着:“都好。” “公主竟偷偷见过这般美人,还不与我说!”宁王妃笑说着。 “三年前去洛城见过一次。”静安公主解释着,宁王妃恍悟,当年为了保住大哥血脉,将安平郡王送去洛城避难,也是心酸,便不再多说,尤其静安公主当年心系玄清公子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些,如今都各自成家,陈年旧事只当揭过去。 聊了些闲话,也一起出去赏了花,王韵然一直被静安公主带在身边,一众妇人小姐也看得分明,再不敢私下乱议,心想着有了静安公主这个靠山,莫说蒋家,更好的亲事也配得起了。 赏过花,公主设宴,更是将王韵然拉在身边坐下,京都贵女们都在底下坐着,尤其赵家几姐妹,平日里仗着姑母淑妃娘娘,京中一般小姐哪里敢和她们论高低,偏生叫个外来的姑娘抢尽风头,就连宁王妃对于公主此举也是讶异,满桌都是皇亲,王韵然在其中确实突兀,可公主是主,谁也不敢有微词。 “安平郡王到。”一声高和,一众小姐们立即来了精神,面上虽端着矜持,不自觉伸长的脖子却是将内心曝露,这个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郡王爷,谁不想让他多瞧上一眼。 6.第六章 “姑母这儿好生热闹。”安平郡王迈着大步走近,目不斜视,径直往静安公主跟前走去。 安平郡王自幼养在公主府,静安公主待之比亲生还好,看见大侄儿过来,自然欢喜,却佯装责备:“我今日摆宴,请得都是女眷,你好端端跑来搅合什么。” 毫无搅扰宴席的歉疚,安平郡王应着:“阿笙这次打江南回来,弄来好些苏绣,我府里也没女人,便想着都拿来给姑母,倒叫姑母嫌弃了,要是姑母不喜欢,我叫下人扔出去便罢。” 虽这么说着,却毫无离开的意思,倒是一旁德宁县主赶紧地将东西护了下来:“可别扔了,都什么样式的,送我屋里正好。” “就知道向你表哥讨东西。”静安公主嗔怪了一句,才朝着安平郡王说道: “正好赶着了饭点,这又都不是外人,罢了,你随我们一道吃些东西。” “表哥才不缺母亲这一顿饭吃,没听表哥刚说的,王府里没个女主人可不行,可是要母亲帮忙上心的。”德宁县主与安平郡王自幼长在一块,关系自然亲近,说话也顾及不多,却不想素不喜欢与诸多女人待一处的安平郡王真就在下人备好的椅子上坐下,不走了。 静安公主笑笑,也没接女儿的话头,前些时日安平郡王才辞了陛下赐婚,再看荣国公夫人,已有些坐不住了。 安平郡王入席后,却是端坐着凉凉说道:“多日不见,姑母怎么愈发随性,真是什么人都能与咱们平坐么。” 话里虽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场都听得出意思,里间的上桌里,坐着的都是皇亲,只王韵然一个例外。安平郡王脾气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说话做事从来不给人颜面,今日叫王韵然撞上,也是倒霉,大家伙心里此时说不出的幸灾乐祸,都竖着耳朵听前头动静。 “胡说什么,王良媛的妹妹,你也认识一下。”静安公主笑着化开尴尬,说道。 若说京里还有郡王爷给颜面的,怕只这位养大他的姑母,今日却偏拗脾气上了,固执端坐着不动筷:“不必了,那些不称身份的何须费心认识。” 一时愈发尴尬,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接安平王话,王良媛只得悄悄扯了王韵然衣袖,却看她已经先一步站起,面色平静,无羞无恼,如此沉得住气,却也叫人刮目相看。 微微行礼,王韵然淡淡说着:“郡王爷说得有理,蒙公主错爱,韵然坐在公主身边也是忐忑,况且韵然许久不见表姐,今日见面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倒想求个恩典,坐到表姐身边叙叙旧事。” 被提及的谢青棠微微抬头,很快又抿了唇,仿若事不关己。 静安公主看了眼安平王,无奈轻叹,也只得顺着应下:“也好,以后记得随你姐姐常来我公主府玩,你长德宁一些,正好教她规矩。” 若是平时,德宁县主总要回句嘴,可今时只得顺承着,毕竟是表哥叫人下不来台,有些怨怪看了眼安平王,从来不知大表哥竟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最后起身:“我陪着王家姐姐一起过去,外头可热闹许多。” 静安公主只随了她,宴席才是开始,外间众人将里头话语都听得明白,一时看着王韵然带了几分轻蔑,王家毕竟在京中势微,就是王良媛,这些个京中贵女们又何曾怕过。 转过回角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赵婉婉身边丫头突地怼了一肘子,那力道颇重,王韵然一时不察,整个人往旁边栽倒,好在有廊柱护着,不算狼狈,只是下意识用来支撑着的右手腕却钻心地疼。 这一幕看见的不多,可瞧着赵婉婉那高扬的下巴,也猜出七八分,抿着唇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一旁的德宁郡主看得分明,自然气不过,指着赵婉婉:“你什么意思!” “她自己不小心,县主指着我作甚,我好端端坐着,县主非要为着她诬上我,也没办法,咱哪敢得罪您呀。” “你!”德宁气急。 里头静安公主听着动静问了一句,还不待德宁回话,王韵然先答了句:“没什么,赵姑娘与我闹着玩,以前出门赏灯会,也听说过有些地痞无赖喜欢撞人讹钱,不知赵六姑娘看上我什么东西,只管直言。” 话一说完,在场都没忍住,有些更是笑出了声,本来一桩小事,王姑娘若朝静安公主告状,便显得小气了,偏用个隐喻,既活跃气氛,又叫赵婉婉失了颜面。 荣国公府的姑娘,在京里嚣张惯了,这口气赵婉婉哪里咽得下,也顾不得众目睽睽,欲起身争执,里间安平郡王的声音传来:“这是哪家的小姐,在公主府也敢没规矩?” 安平王不说话还好,这么一问,众人又想起赵婉婉被安平郡王拒绝之事,更叫她下不来台,安平郡王与赵婉婉在诸多场合是见过的,却不想根本没被人记住过。 赵婉婉气得落泪,身边五姐只得赶紧将人拉下坐好,今日赵家已叫人看了笑话,妹妹莽撞,再闹下去更是丢人了。 走开几步,德宁便将王韵然衣袖挽起,白皙的手腕上微微有些红肿,王韵然摇头,示意无碍,事情本就过去,哪晓得安平郡王不知怎么又不顺脾气了,突地将手中箸一扔,起身道:“姑母既是宴请女眷,我还是不打搅的好。” 还不等众人反应,便是迈步离去,竟连静安公主颜面也不顾,经过王韵然身边,她下意识将袖口拉下,盖住空空如也的手腕,直到安平郡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表哥今日好生奇怪。”德宁嘟囔了句,才是拉过王韵然坐下,不知为何,她对于这个初次见面的姑娘很有好感,总觉着她虽看着温婉,眼中确盛着锦绣。 安平王这段不过插曲,宴席上大家还是热闹,得益于德宁郡主介绍,她也将京中小姐认识了大概,之后桌上姑娘们说起行酒令,王韵然推说并不太会长安的玩法,便寻了个由头和王韵雅告假先回。 担心妹妹心中有芥蒂,王韵雅也不强留,但自己被宁王妃拖住,抽不开身,便只吩咐下人先送了王韵然回府。 - 公主府外,王韵然并没有让太子府的下人跟随,只说还想去长安城里逛逛,便让孙吉驾马。 孙吉平日里寡言,看着王韵然,还是低声说了句:“我刚才看见他。” “恩。”王韵然平静回了句,便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孙吉也不再多言。马车缓缓行驶,车里,陆翰文等得久了,见王韵然回来,霎时来了精神,桃夭却是长舒口气,颇有些遗憾道:“今日都没见识公主府的气派。” 桃夭留在马车里守着陆翰文,自然无趣,此时拉着姑娘,想问问公主府里的热闹,却不小心捏着她受伤的手腕。 “怎么了?”桃夭疑惑看向梨白,却只得一个摇头。 “咦,姑娘手上的镯子怎么不见了,莫不是摔碎了!”桃夭惊叫出声,姑娘手里那只碧绿的镯子自打四年前戴上后,从不离身,桃夭在王家也是见过世面的,那可是极好的成色,比起大太太手里的都更有光泽。 “只是卸下放在屋里了。”王韵然随口应了句,左手却是扣在右手腕上,一路再没有说话。 见王韵然出神,陆翰文却是忐忑,总担心她会突地反悔,直到马车出了东城才稍稍安心,却又异常沉重。 城外有一处乱葬岗,白日里走过也是吓人,桃夭蜷缩在马车壁,有些惴惴不安:“姑娘,怎么往这样的地方去,咱们还是回。” 得不到回应,桃夭也不敢再说,待穿过乱岗,前方平地上一抔新土显得突兀,旁边种了些绿植,待初春,便能闻见野姜花香。 “姑娘要孙管事买的野姜花,就是种到这儿来了?”一路上桃夭都不是很明白,左顾右盼,心有戚戚。 王韵然没有答话,独自陪着陆翰文走近,少年早已是泪眼模糊,看着坟前燃尽的香灰,有些恍惚,半晌才是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久久不言语,王韵然在他身后等了近一炷香时间,才道:“郡王出来得太久,会叫人发觉。” 陆翰文不愿起身,王韵然上前一步,看着眼前的少年,与曾经的她那样相似,却又不同,父亲离开时,她也不过九岁,那时身边所有人告诉她,她的父亲不在了,她却不信,总守着与父亲的约定,以为等父亲忙完了,便会来洛城接她,她们一家人出海去,逍遥自在,她用了五年才相信父亲离世,而眼前的少年用了不过五天。 他比她聪明,亦比她幸运,至少还能在坟前给亲人磕头悼念。 “良娣并未离世,郡王今日也不曾来过东郊,回。”王韵然留下一句,已先一步转身回到马车,没等多久,陆翰文也跟着回来,眼中还有泪水。 王韵然递上绣帕,那年她也曾趴在别人肩头哭了整整一日,那人却不敢动弹一下,之后三日,他右臂都不能抬起...... 回太子府的一路都很平静,为着不叫人发觉,陆翰文仍旧悄悄从西院小门进去,他的小厮已在那等了许久,却看小郡王进府时,还不忘回身朝王韵然马车方向作了个揖,周良娣在太子府半生,临终还记得在坟前给她种上野姜花的,却是眼前这位与她从未谋面之人。 7.第七章 “姑娘可算回来了,有访客在堂上等着您。”王韵然才回芷茵阁,梅子立即迎上前说着。 微微讶异,王韵然问了句:“可是要见姐姐的,姐姐还在公主府......” “是表少爷,说的就是见姑娘您。” 表少爷?大太太戴氏娘家倒是有好些个公子,戴家二爷如今就在京中任职,只是大太太不喜欢王韵然,连着戴家少爷与王韵然也不怎么亲近,或是碍着亲戚面上,过来看看她? 门口,听见笑声,王韵然已猜出了七八分,神色和缓着走进:“怀棠还记得我这个表姐呢?” 被逗弄得脸颊微红的丫头们一见王韵然进来,行礼后,赶紧低着头出去。谢怀棠是王家老太太的侄孙,长得一表人才,又是个风趣的主,走哪儿,都能叫姑娘们乐开花。 谢家老太爷高居户部尚书,太子府与谢家自然往来紧密,也难怪梅子认得这位表少爷。。 谢怀棠看着王韵然,有些恍惚,认真算来,他们也近三年未见,谢家与王家走得亲近,每年谢怀棠姐弟都会去洛城小住,即便姐姐与王家二爷婚事未果,也未影响两家关系。只是后几年他去洛城时,王韵然都不在王家,说是因病住在别院,老太太从不许他们去探望,直到去年底老太太病逝。 虽有再见的欢喜,谢怀棠却是抽了抽嘴角,王韵然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男子。 微微蹙眉,王韵然恭敬却疏离地唤了声:“三叔。” 当年的王家三子很有些名望,如今老大老二都不在,剩下老幺,按理该备受小辈们尊重,若没有五年前那件事情的话...... 感觉到侄女的生分,王玄和却热络上前,笑说着:“早就说韵然是个美人坯子,如今大了,愈发好看,二哥要见着韵然如今的模样,不知多欢喜。” “阿爹心中的我该不是这模样。”小声说了句,王韵然才道:“三叔这些年在长安过得想必不错,倒不知与谢家还有来往。” 当年三叔负气离家,将老太太气得不轻,如今看他和谢怀棠往来,老太太终究是心软护子,这些年他在京中,谢家应该照应不少。 倒是谢怀棠怕王韵然生气,赶紧摘清自己,遂凑到王韵然耳边,很是无奈地小声解释着:“表叔整日里往谢府走,烦得我不行,我都不曾答应,要不是叔父逼着,我也不敢往你跟前带,我可特地挑了今日你们去公主府的日子,哪晓得表叔竟愿意等着。” 王韵然瞥了眼谢怀棠,虽没说什么,他却打了个冷颤,二表姐最是记仇,他还记得当初安平郡王来府上告了表姐一状,当天,表姐以乔迁贺礼的名义送了人府上一百串炮仗,将刚搭好的蝈蝈园炸的面目全非,跑了满院子蝈蝈,景况实在不堪。 目睹了这一幕的谢怀棠,至此不敢得罪王韵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以谢家在京中反而权势,他还需求到太子府来?遂说道:“三叔若有事情要韵然转达给姐姐的,请直言。” 王玄和赶紧说道:“三叔只是想看看你,你婶娘与弟弟也挺想你,改日……” “我只一个弟弟。”不待王玄和说完,王韵然已出声打断。 这话叫王玄和脸色微僵,王家素来只许一妻,他却天生风流,偷偷安置外室,若不是妻儿因一次意外丧生,他也没想过将外边的女人孩子带回,他膝下怎能无子!当时老太太也睁只眼闭只眼,偏王韵然死活与他对着来,每日花样百出,将母子俩吓得不敢住在王家他才一气之下带人离了洛城入京。 “延声是我儿,我自然也心痛,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些年,喜儿一直记着几位姐姐,总归是血脉亲人,一笔写不出两个王。”王玄和说着。 “当然,一笔也写不出一个王字。” 才说完,谢怀棠忍不住笑出声,得了白眼后,勉强忍下,都说他风趣,其实真正逗趣的是二表姐,他第一次在王家见到王韵然时,她正在戏弄着延声表哥,记忆里,她们姐弟二人感情好得像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也然怪当年三叔带回喜儿表弟时,二表姐最不能接受。 “要不,我们先回?”看二人气氛有些尴尬,谢怀棠解围说着。 王玄和今日来是有事,哪里真见一面就走,遂直接说着:“前日里,喜儿伤了兵部左侍郎胡大人的小公子,胡大人非要将你弟弟拿了见官,就当三叔求你,救救喜儿可好?” 王玄和如今在翰林任职,官职比不得左侍郎,尤其胡大人这两年屡立军功,得圣上器重,颇有要主事兵部的架势,谢老太爷怕也不想去得罪他。可王玄和又只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实在心疼,难怪找到太子府来。 “伤?怎么伤?” 见王韵然还肯询问详情,王玄和一喜,又有些犹疑,呐呐说着:“伤了一只眼睛。” “哦,杀人偿命,伤眼还眼,京畿府尹与太子交情甚好,自然会秉公断案。” “如今我膝下只一个喜儿,他若没了一只眼,日后前途尽毁,你只当可怜三叔,要打要罚都行,多少保着不能真伤了。”王玄和有些急了。 “这是要太子以势压人?怕是姐姐在,也不会应下三叔这事,何况人微言轻的我,三叔请回。”王韵然说完,便转身欲走。 “不是求太子爷,是求安平郡王。”王玄和脱口而出,却是吓着谢怀棠,赶紧打断说着:“表叔是糊涂了,胡大人与安平郡王交好,这两年西北平乱,显然是他心腹之臣,惊动郡王,怕是喜儿表弟的性命都保不住,安平王最是护短,他的性子京城都晓得,你还敢将事情闹到他面前。” 王玄和却只是看着王韵然背影:“你去说,定不一样。” “三叔真老糊涂了,今日的韵然,不过一个被寒门退婚的可怜人。”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留下王玄和原地愣住,他还记得延声离世时,百丈崖底,安平王犯险帮忙寻回延声送韵然的玉坠,那一身伤痕叫他震惊,只是之后他一气之下离京,洛城事情再不知晓,得知王韵然和蒋家的婚事时,也叫他大吃了一惊。 既求不得,王玄和只得离去,王韵然一人在房中,手中的玉坠子捏得很紧,仿佛那个无论她怎样戏弄,总爱围在她身边的弟弟还在。 “当年,若我随你去了青州,结局是不是不一样?”王韵然当时一心出海,王延声冒着家法风险将王韵然藏在出行马车里,可惜出洛城时,王韵然还是跳下马车决定回去,那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好似每次遇险,她都能躲过一劫,却不知这更叫她遗恨。 房门敲响,王韵然才是回神,进来的是管叔,他进京不过带来蒋家退婚的消息,二爷本还嘱咐他将二姑娘接回洛城,只是王良媛以姐妹多年不见为由,将王韵然留下再住些时日。 “管叔就要回去?”收好玉坠,王韵然说着。 管叔点头,将一方盒递上:“临行时二爷就说过,二姑娘既进了京,怕再不会回洛城了,这些是二爷送与姑娘的。” 打开,里头厚厚一沓地契,都是京城里的一些商铺宅院,原来西城连着一整条街都姓王。 “这是?”王韵然微微讶异。 “老太爷走的时候,给二姑娘留了许多地契,都在洛城一带,二爷说姑娘既然不回去,便换成京里的铺子,还另给姑娘添了两座大宅。” “大太太可知道?” “如今是二爷掌家,大太太也不过问这些的,二爷只说这些是送姑娘的,日后姑娘嫁妆,还按着大姑娘的标准,再置办一份。” 王韵然抿唇,二哥这些年待她极好,将俩座宅院的地契抽出:“既是爷爷留给我的,我便收着了,二哥另添补的就不必了。” “姑娘知二爷性子,这事办不好,老奴回去得挨罚了。” 管叔是王家老人,挨罚自然不会,只是想起二哥性子,便也作罢。 “二爷还交代了,不管二姑娘日后怎样,二爷都不干涉,但姑娘再莫和安平王牵扯上,只当二爷替王家求了姑娘。” 王韵然手微微抖着,只道:“会护着王家的,不止二哥,韵然亦姓王。” 得了二姑娘这句话,管叔才是安心退出去。 黄昏时分,王韵雅才是回府,听说三叔与谢怀棠来过,便问了些情况,王延喜的事情她也晓得,三叔曾几次往太子府来找她,只是她没有松口,毕竟这个弟弟与她们不曾长在一处,这些年又尽是惹祸,不得王韵雅喜欢,再者太子府和兵部关系微妙,不好插手太过。 只是她们不晓得这个胡贺却是个难缠的,几次将事情闹到陛下跟前去,一只瞎了的眼睛,却想换个倾国倾城的王家媳妇。 8.第八章 “胡适这小老儿,算盘打得挺响,姐姐可千万不能听了家人唆使,应下这糊涂事情。” 一次赏花宴,倒是叫德宁县主与王韵然关系亲近,平日里总互赠些物件儿,难得今日天气好,更是相邀出来游湖,可惜本来好好的心情,却被近日闹出的一桩笑话搅合了。 王韵然入京不过半月,如今在长安怕已是人尽皆知,还得多亏这个胡大人。王延喜与胡家老幺在酒肆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争执中伤了胡楚凡左眼,按理不过是个对簿公堂的小案子,胡大人却非闹到陛下跟前去,却也不要处置王延喜,只说儿子伤了眼睛,日后说亲太难,该由王家赔个姑娘嫁到胡家来。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之前武宁侯府小公子被吏部尚书周家的长孙推落河里,有惊无险,总算捡回了性命,武宁候也曾在陛下跟前闹过,最后是周家赔了个嫡女过去才作罢。胡家如今是想效仿武宁侯府,帮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娶个贤良淑德的美娇娘,王家百年的世家大族,王家姑娘的气度教养自然不输京中贵女,是最好不过。 “你怎一点不担心?我听说胡家看中的就是姐姐你,说是王大儒的女儿,该是王家最好的。”德宁继续说着:“胡家那些个少爷都是不学无术,又丑又矮的,那胡五日日都出入花街柳巷,京里谁不晓得,各府姑娘说亲时,都得避着些他,尤其胡家老三,更不是个东西!” 说起这人,德宁更是恨得牙痒痒,对王韵然嫁到胡家的事情更加气愤:“总之胡府这样的人家,不能嫁。” 王韵然斟了茶递给德宁,正好她说得累了,一口饮下,才听王韵然笑说着:“那都是胡家一厢情愿,我不会嫁的。” 德宁却还不放心:“当初周家姐姐也是不肯嫁,却怎么也抵不过家族压力,武宁候世子病怏怏的,周姐姐能熬过这两年已是大幸,却不知何时就得守寡了。” 确实,一个嫡女,再怎么千娇百好,总抵不过长孙仕途重要,王家若是老太太和大伯父还在世,或会来劝解她一二,如今是二哥当家,这样卖姑娘的事情,断断是不会有的,遂道:“放心,家里兄姐都疼惜我。” “我听嬷嬷们说起过洛城王家,听说可了不起,出了好些个大儒,看姐姐这般说,王家倒真是很好的。”说完,安慰去王韵然:“胡适那老头我在表哥府上见过,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我看他挺怕表哥的,若他还这般胡搅蛮缠非要为难你,我就去请表哥帮忙。” 德宁拍着胸脯抱着,王韵然心中感激着,眼前这个姑娘丝毫没有县主的骄纵,待人对物都是真诚,与静安公主确一点不像。 “这事不必烦着安平王,陛下英明,却也逼不得我王家嫁女之事。” 德宁点头:“也是姑娘趁陛下旨意没下,赶紧定一门亲事,到时胡家也没辙。” 王韵然只是笑笑,如今胡家将事情闹到这地步,京里谁还能来说亲,况且她得罪了太子妃,荣国公府也不可能看着她定一门好亲事,这些,她自不必与县主说白。 突地,两船相撞,船身悠悠晃了晃,才是平稳。被桌上茶水洒了襦裙,德宁腾地起身,骂道:“怎么开船的!” 船夫赶紧在外头回话:“是胡将军的船撞过来,我们闪避不及。” “胡楚玉!”德宁咬牙切齿,拉过王韵然:“走,我帮你算账去。” - 两船头紧紧靠着,在下人搀扶下,德宁登上胡家游船,意外的,胡家船上下人对德宁县主很是熟悉,纷纷让道,待到船舱,德宁先声夺人:“本县主的船也敢撞,好大的胆子!” 进去,才发现船上不仅仅是胡楚玉,三人围坐着喝酒,对德宁这一嗓门见怪不怪。 “可不是,湖上这么多船只,偏偏就撞上德宁县主了,楚玉,你这船莫不是长了眼睛?”说话的是武宁侯府世子段卓晏,谢青棠嫁到武宁侯府时,王韵然曾远远见过他一面,都说世子体弱多病,如今看着,确有些面色苍白,尤其他面前坐着的两位都是战场上浴血厮杀的大将,更将人衬得病弱。 “县主何必生气,既是偶遇,不如一同坐着喝两杯,正好安平王也在。”胡楚玉命人备了桌子,摆上吃食,将县主与王韵然请着入座。 此人面如冠玉,实难与德宁口中又矮又丑的胡家少爷联系起来,看着似斯文书生,听说战场上颇为英勇,尤为睿智,被奉为安平王麾下第一军师,陛下曾几番在大殿上夸赞。他与安平王倒是投契,听说这些年安平王的几次大捷,这位军师居功至伟。 德宁看见有外人,气焰已压了不少,再有安平王,更是安分许多,坐下后,眼珠子直溜溜盯着吃食,漫不经心道:“表哥没空理我,倒有时间与这些人喝酒。” “这些人”语气加重,胡楚玉却不生气,看着吃得正欢的德宁,唇角微微上扬。德宁心思大,王韵然却是注意到,德宁桌上的吃食与其他人不同,添了她最喜欢的桂花糕。 “这位就是如今京里议论得沸沸扬扬的王家二姑娘?” 段卓晏看着王韵然,颇有些兴致地打量着,王大儒的女儿,总叫人好奇几分,遂朝胡楚玉开着玩笑:“你家老五倒是因祸得福了。” “外头一些风言风语,世子只一听便罢,不必当真。”王韵然开口说着。 听罢,段卓晏微微讶异,对王韵然更生出几分探究,胡楚凡却是抿唇不语,倒是德宁先斥责:“莫要欺负了王姐姐,王姐姐已是说了亲事的。” 端着酒杯的右手微微一顿,从二人进入船舱就一直一言未发的安平王却是开口道:“才被蒋家退了婚事,不过几日,又说了下家,王姑娘好生厉害。” 德宁本意是打发了胡楚玉,想叫胡家死了心,却不想让王韵然被嘲,一时有些歉疚,王韵然却是安抚着德宁,道:“韵然婚事如何,不劳安平王费心。” 一杯酒入肚,安平王冷笑:“王姑娘抬举自己了。” 总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段卓晏看向胡楚玉,胡楚玉却是笑笑,对王韵然道:“王家欠五弟一只眼睛,就这么算了不成。” “当然不行,左眼还是右眼?你们拿去便是。” 一个姑娘家,将这话说的轻描淡写,连胡楚玉听着都讶异,王家这一辈子嗣单薄,听说除了如今的家主王延卿,便只剩王延喜一个儿郎,在王韵然眼中,却也不甚重要? “王延喜的债,当然自己去背,王家没有那些父债子偿,卖女护子的荒唐事情,要叫胡大人失望了。” 胡楚玉笑了笑:“既是这样,我胡家失礼了,敬姑娘三杯酒,当赔个不是。”说完,叫人给王韵然斟满酒,存了些故意,县主跟前的不过是花酿,并不醉人,可王韵然的杯中酒却是从西北带回的烈酒,一般男子喝下去都够呛,何况女子。 王韵然执杯,却被突来的声音打断:“她不会喝酒。” 段胡二人诧异看向安平郡王,安平王却是自顾自斟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段胡二人和安平王交情颇深,再联想之前二人的对话,已猜出几分,心中震惊更甚,对王韵然愈加的好奇,却也不敢再为难。 哪晓得王韵然却是豪爽,连着三杯酒下肚,道:“凉州的小烈口。” 长安人不太喜欢这样的烈酒,喝的人少,能说出酒名,已叫大家惊讶,再看姑娘面不改色,想来酒量颇好,忍不住看了眼安平王,却看他捏着酒杯,手中青筋分明,看着王韵然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愤懑,段卓晏小声朝胡楚凡道:“看来你爹这如意算盘打错了。” 胡家这个媳妇定是娶不到的,怕还得惹出麻烦来。 “什么酒,很好喝吗?”一旁德宁毫无察觉,好奇地闻了闻,酒味冲鼻,便起了兴致要尝,酒才到唇边,已被胡楚玉抢过喝下:“记得静安公主不许县主在外喝酒。” 搬出母亲,德宁只得抿唇,可怜兮兮看向安平王,可安平王眉头深锁,根本不曾注意到县主讨好的视线。 一直到游船靠岸,舱内气氛都是微妙,安平王异常的安静,酒杯不离手,一翻下来,已经喝了好几壶,胡楚玉索性只和德宁斗嘴,倒是段卓晏尴尬得很,又不敢和王韵然说太多话,一个人闷得很,心中悔恨,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陪着夫人,出来受这么一番罪。 - 回到太子府已有些晚了,怕姐姐斥责,王韵然小心翼翼回去,芷茵阁却安安静静地,进屋后才是询问起梅子。 “良媛怕不知姑娘回来得晚,今日太子发了脾气,良媛一直陪着。” “怎么?”王韵然灌了一大口茶漱口,将口中酒气压下。 “应是朝堂里的事情,奴婢也不晓得,只听见屋里提及什么将军,还有安平王。” 又是安平王,王韵然只觉头疼,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当年在凉州,她与爹爹斗酒时,酒量要比现在好得很,果真是太多年没喝过烈酒了。 “姑娘还是少和德宁县主往来,毕竟公主府与安平王关系亲厚。”梅子犹豫着,还是说出。 公主府与安平王府之间,何止亲厚,安平王虽是永王长子,却不是永王妃所出,永王妃善妒,比起现今的太子妃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安平郡王生母便是叫永王妃毒杀的,连安平王也不放过,好在他命大躲过一劫,静安公主心疼侄儿,害怕侄儿再被加害,便将人接到公主府养大,也正因此,当年永王谋逆时,连肃王都受到牵连,而长在静安公主府的安平王却是逃过一劫。 如今的太子却是因着永王与肃王一死一贬,才有的今日储君之位,本来高枕无忧,偏偏安平王这些年屡立战功,得陛下器重,陛下年事渐高,对这个永王遗孤突地愈加怜惜,诸事都纵着他些,好在太子多年势力盘根,也不是安平王一些军功和帝宠可以动摇的,只是二人而今在朝堂上的矛盾渐渐凸显。 “知道了。”王韵然躺靠在床榻上,浅浅应了一声。 9.第九章 “姑娘好生无赖,船是我家公子付的钱,姑娘还请下船。” “我只记得是我们先与船家谈好的价钱。” “可银子是我们付的。”小厮气急,瞪眼看着王韵然。 王韵然却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所以呀,感谢你家公子请我们游船。”说完,笑看着岸边的陆晋良,眼中满是狡黠。 洛河边灯火通明,花灯倒影在洛河,有船只划过,搅乱一河璀璨,他们的初遇便在最绚丽的上元节里。 “时候不早,姑娘该起身了。”梨白进屋,见姑娘还睡着不起,也是讶异,王良媛陪着太子去了贺州,如今芷茵阁里安静得很,她便也由着姑娘多睡会儿,不想姑娘真一睡不肯起来了。 上前几步,看着姑娘嘴角含笑,不知梦着了什么,梨白轻推着姑娘,才发觉不妥,正好窗边凉风吹进,梨白一个哆嗦,这才注意到屋里窗户大开着。 昨夜她们离开时,屋里门窗都关好的,怕是姑娘起夜,吹了一宿冷风。 伸手触着王韵然额头,果真烫得很,梨白赶紧叫了人去传大夫,桃夭和梅子也匆匆进屋伺候,一众丫头在屋里左右等不着大夫先来。 高烧不退,梨白自然着急,叫了梅子去催促,才知道芷茵阁去传的大夫,一进太子府就被太子妃院里的丫头带走,说是太子妃腹痛难忍,得先紧着太子妃。 “再去请大夫,长安城这么大,大夫多得是。”桃夭喊说着。 梨白却是蹙眉,太子妃这是存心趁太子爷不在府里,戏整姑娘,上回姑娘叫太子妃扫了颜面,太子妃疵瑕必报的性子,定是不能饶过姑娘,请了再多大夫来,怕也是无用。 “派人去趟公主府,请了德宁县主来,太子妃或会给些颜面。”梨白如是说着。 桃夭刚要去办,却碰着走近的孙吉:“且不说能不能请得动县主,就是县主真来了,又能管得了太子府内务么。” 想着太子妃对待周良娣的手段,梨白也是怀疑了,因王韵然对孙管事颇为信任,遂问着:“孙管事觉着应该如何?” “太子妃管得住门,却也管不住天,我去将大夫找来。”说完,看着孙吉一跃而起,踏着屋顶消失无踪,桃夭梨白认识孙吉也有几年,只觉孙管事平日里寡言,不知为何姑娘却尤为信任他,如今才晓得,府里竟然藏着为如此神通之人,倒是梅子有些担心:“太子府是有侍卫守着的,可不要起了冲突。” 如今姑娘一直不醒,高烧不退可不行,便也管不得这么多,倒是门外青嫩的声音传来:“我去门口接大夫,她们应不敢将我怎样。” 陆翰文毕竟是太子血脉,梨白想着也有些道理,便让梅子跟着一起,却不知她们一去,惹了更大麻烦。 不过一刻钟时间,便有小丫头匆匆跑来:“不好了,不好了,郡王与太子妃起了冲突,将太子妃撞倒在地,听说流了血,如今那边乱的很,太医们都过去了。” 芷茵阁里众人一听,都知道大事不好,太子妃这么多年,膝下只得一位郡主,是以对诞下郡王的周良娣恨之入骨,如今还不容易再怀上,真要保不住,郡王好歹有太子爷护着,咱们姑娘可禁不住迁怒。 “听说还去荣国公府把老太太请了来,事情应是严重,郡王和梅子都被太子妃院子里的人扣住关起来了,听说还要人到咱们院子里来拿了姑娘。” 王韵然平日里注意多,少有吃亏的,如今她高烧不醒,真被太子妃的人带去,怕是凶多吉少,下人们谁也不敢得罪太子妃的人,正着急着,蒋良媛却是过来,听说府内事情她相来不参合,况且蒋家也退了婚,她来为何? “太子妃那头正乱着,迁怒过来怕要一会儿,如今太子爷和王姐姐都不在,太子妃一恨之下害了王姑娘也是可能,蒋家在城西还有处院落,要不将姑娘先送过去,等太子回来再作打算。” 梨白觉得在理,却担忧:“只是姑娘如今病着。” “就是因为病着,才更不能留下。” “不必,王家在京里也是有宅院的,这事不必再牵连蒋家。”正好孙吉回来,蒋良媛也不好接话,毕竟当初蒋家惧着荣国公府,才将婚事退了,如今自然不得他们信任,尤其看着孙吉身后跟着之人,更是吓住,连着退了几步,赶紧说着:“我帮着去拖延一二。” 也顾不得蒋良媛离去,梨白看着眼前大步走近之人,呐呐喊了句:“安…安平王?” 陆晋良却并未理会,径自往屋子里去,梨白桃夭倒是晓得安平王的,一旁其他丫头却不明所以,将她们打发离开,梨白才想着要去叫些有力气的嬷嬷进来。 刚走开两步,就看安平王抱着姑娘往屋外出来,姑娘还未出阁,叫个男子抱着成何体统,好在刚才院里的人已经被打发走,真要传出去,可不得了。 谁也不敢在安平王跟前乱说话,只得由着她抱着王韵然出去,门口早有备好的马车。梨白坐在马车外头,看着车子往城西去,忍不住说着:“王家的宅子在南城。” 车夫不是王家下人,自然不会听梨白说话,看了眼紧闭的马车门,梨白实在想推门进去,却又不敢,终是耷拉着脑袋坐在外头,她想,不管怎样,安平王应是不会害了小姐。 城西的子安巷尽头,是安平王名下的宅院,院子很大,院中种满了绿竹,那是姑娘最喜欢的,以前在洛城王家的文景阁里,也有这么一大片竹林,姑娘夏日里都在林子里休憩。 院中已有太医候着,替王韵然把了脉,开出方子便出去交代丫头熬药,屋里头只剩下安平王陪着,梨白有些不放心,小声问着孙吉:“不是去请大夫,怎么请来了安平王?” “偶然碰见。”孙吉只应了这么一句,梨白却是不信,偌大个长安城,这也能叫他遇上? “如今,这可怎么是好?”看了眼屋子,梨白咬着唇说着。 “我觉着挺好。”见梨白讶异看过来,孙吉补充了句:“太子妃与荣国公势力再盛,也不敢闯到安平王宅院里来。” 觉着有些道理,梨白只得去厨房督促着熬药。 - 床榻边,陆晋良凝神看着王韵然,目不转睛。记忆里这是个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姑娘,难得能这么安静地躺着,可也只有这样躺着,才能叫他好好瞧瞧。 他有多久没这么看着她,午夜梦回数次让他不愿醒来的场景,终是再次出现。伸手拂过她的发丝,她的眉角,记得她曾笑说着:“听说男子给女子画眉,最是温情。” 那时他便想着,日后他定要日日给她画眉,她的眉形是那样的好看。 指腹扫过她长而密的睫毛,眼睑下掩着的是一双时间最明亮的眼睛,初见时,她戏弄他落水,二次见面,她毁了他费心建好的蝈蝈园,可他从未真与她生气,便是因为他舍不得这样一双透着灵慧的眼睛生出怒意。 脸颊还带着温热,因为高烧泛着红晕,像极了女子娇羞的模样,即便她们最亲近的那一年里,也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那是他只以为他喜欢的姑娘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如今才知道,只是她不那么喜欢他罢了。 不忍将指腹移开,陆晋良轻而浅说着:“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即便你不喜欢我,可我却早已离不得你了。” 10.第十章 “太子妃腹中孩子没保住。” 孙吉将打听来的消息告知王韵然,前日里她烧得厉害,一连昏睡了两日,中途醒眼几次,却都是昏昏沉沉的。王韵然打小身体好,少有病下,如今这一遭,却是叫大家都吓着,太医来了好几拨,如今总算退了烧,人也精神起来了。 听着这个消息,王韵然抿唇,依着太子妃性情,太子府上哪有得消停,也不知多少人跟着遭殃,遂问着:“小郡王呢?” “姑娘不必担心,事情惊动了陛下,太子妃再记恨郡王,也不敢在此时公然下手,毕竟是太子血脉。” 王韵然这才放心,太子妃虽是心狠,却也晓得分寸,太子膝下只有郡王一子,太子再倚仗淑妃娘娘和荣国公府,这些年也总归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若小郡王遭了毒手,太子怕不会如当初周良娣事情这般息事宁人了。 “郡王虽小,却少见的懂事,怎会撞了太子妃?还,撞得这么厉害?”王韵然疑惑说着。 孙吉也是摇头:“只说是与太子妃起了争执,当时在跟前的人不多,并不好探听,倒是郡王心思多着,周良娣的事情知晓的人不多,他一个孩子却能打听清楚,这次的事情,难保不是他借机故意而为。” 如今并不能下定论,郡王与太子妃怨愁颇深,当日梨白就不太放心,才叫梅子跟了去,如今连累了这丫头,心中也是愧疚。 “姑娘该担心自己才是,姑娘这才进京多久,坏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或是姑娘和长安相冲?我看咱们还是回洛城的好。”一旁桃夭端着汤碗上前,说着。 浓郁的苦味扑鼻,王韵然微微蹙眉,梨白已先备好了青梅递来,随口又应了一句:“老太太如今不在了,回去洛城又如何,还不是遭大太太欺侮。” “可是二爷护着咱姑娘啊。”桃夭天真说道。 梨白只笑笑,她们都是姑娘一来王家就伺候在身边的,可桃夭毕竟单纯些,许多事情看在眼里,也瞧不清楚,大太太是大家出身,没那些个小肚鸡肠,何况二姑娘又是无父无母的,与这么个晚辈计较作何,若不是姑娘与二爷亲近得太过…… “咱们如今住这里也稳妥,待太子与王良媛回来,也能给姑娘做主。”孙吉说着。 桃夭点头,见姑娘乖巧喝完所有汤药,心情大好,说着:“可不是,任他荣国公权倾朝野,还真敢到安……” 话未说完,就被梨白扯住:“怎么忘了,厨房里还炖着血燕,奴婢们去给姑娘端来。”说完,拉着桃夭匆匆出去。 王韵然唇角一挑,她身边的丫头,什么心思她怎会不知,从她醒来到现在,大家一致地不与她细说那日离开太子府的细节,以为能瞒过她,却不知她心中明白着,只是不肯说破罢了。 这间屋子她虽从未来过,却最是熟悉,沉香木的桌椅床凳,滇西的玉雕,蜀绣的屏风,江南的根雕茶盘,赣东的青花瓷器,山西的土陶摆罐……那些她阿爹口里说起的大千世界里的各种物件,她那样向往,却只对一人提起过…… - 身体一天好过一天,这院子的主人却再没有现身过,若不是每日看见窗外的竹林,和窗檐下栽种着的她最喜欢的蝴蝶兰,她都要以为如今不过身处王家的一处别院。 只是,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地方,却又不肯出现,到底何意?曾经她那样懂得他的心思,如今却也不甚明白了。 “姐姐躲这儿清闲来了,害我替姐姐担心许久。”再见德宁县主,王韵然正巧在后院荡着秋千,若不是被梨白桃夭管制着,此时怕已经爬到树上了,早些年,她最喜欢躺在树上的宁静,登高视线也好。 德宁四下张望,很是满意道:“我还不晓得表哥有这么一处房产,竟比他的王府还要漂亮许多,以后又有玩耍的地儿了。” 王韵然见着德宁,先是讶异,而后让出一旁的位置,倒是桃夭不解问出:“县主怎么知道我家姑娘在这儿?” “母亲与我说的。”德宁笑说着。 “静安公主怎么晓得……” 德宁却是好笑看着桃夭:“母亲当然晓得,不然表哥怎会出手帮韵然姐姐。”说完,与王韵然同坐在秋千上,道:“与姐姐说个好消息,荣国公府遭了陛下的训斥,她家的那几个姑娘这些日子都不敢出门了。” 德宁素来不喜欢荣国公府那几位娇小姐,尤其是赵婉婉,那日公主府赏花宴上,见赵婉婉与王韵然不对盘,自然将王韵然划到自己一边,便想叫她与自己一起笑话赵家那几位。 “太子妃才失了孩子,陛下怎会这时候怪罪荣国公府?” “姐姐在这里果然消息闭塞,听说那荣国公夫人一听说太子妃孩子保不住,当时就对郡王动了手,正巧陛下派来的公公给瞧见了,那可是陛下的孙子,她即便有诰命在身,也是没资格动手的。” 听罢,王韵然唇角微扬,世间巧合的事情不多,大多的巧合不过人为罢了,想起秦翰文那双黠灵的眼睛,这几日倒是白担心他,能在太子府里安然生存这么久,他自有自己的本事。 “听说荣国公原本还想参表哥一本,说表哥干涉太子府内院事务,如今他家夫人如此放肆,倒是他们没了理儿,姐姐只管放心,母亲在陛下面前说起姐姐许多好话,等太子回来,也不敢偏颇。” 难怪这些日子外头如此太平,太子妃安静得过头,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出。 德宁更靠近了王韵然几分:“还有个更好的消息,胡家那个瞎子订了亲了。” “胡……胡五爷?”王韵然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起那胡五爷的名字。 德宁点头:“可不是么,当初打姐姐的注意,死活闹腾不松口,也不知怎么,前日里怎突地改了主意。”说完,凑带王韵然耳边,道:“是不是那日咱们见了胡楚玉,叫他良心发现了?” 他们这样的人,对不相干的人和事,岂会有良心?原本她就不担心这桩婚事,莫说二哥不会应下,就是陛下真下旨了,她也还有一道护身符的,倒是三叔那可麻烦了,娶不到王家的姑娘,又岂能轻饶了王延喜。 “哪家的姑娘?”王韵然问着。 “说来更是巧了,是蒋家的四小姐。” 王韵然一怔,想起梨白说起那日在太子府,蒋良媛是来帮了忙的,更是不明白蒋家的心理。 “蒋家也是倒霉,先是少爷摔断了腿,如今姑爷是个半瞎子,也是表哥的不是,听说是表哥的马突然窜出,惊吓了蒋家少爷的马,人才从马上掉下来的。”德宁说完,摇了摇头,不再讲那些无关的人物,倒是将带来的礼物拿出,紫轩斋新到的首饰,京里贵家小姐最是喜欢,紫轩斋每每的新样式,最是难求,可见德宁真心待王韵然好。 两人说了好些话,才将德宁县主送走,没一会,孙吉匆匆而来,见他有些魂不守舍,便觉不对,孙吉与王家普通下人不一样,这么些年,从不见他有如此情绪,遂问着:“怎么了?” “太子爷回京了。” “那是好事啊,在这里叨扰久了,也该离开。”王韵然说着,将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或是宅院住久了,有了感情。 可是孙吉仍紧锁着眉头,这模样叫王韵然看着,莫名有些心慌,静了许久,才听他说出:“我今日看见徐副将了。” 手中的杯盏应声落地,王韵然抖动着唇瓣,半晌才寻回声音,有些嘶哑,说着:“他...还活着?” 孙吉点头,很是坚定,他曾跟随徐副将身边八年,即便隔着长街的人群,隔着囚车的栅栏,他也能看得分明:“不会错。” “那......”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冀,似满腔的话,却也不知怎么说出。 “他是被太子押解入京的。”孙吉说完,看向王韵然,太子此举意图不明,可隐约觉出,当年的事情似要揭开了。 11.第11章 “太子府来人请姑娘回去了。” 尖细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屋内,王韵然歪着身子倚靠在软榻上,正低头看书,指尖翻过新页,看得兴趣盎然。 太子回京那日,王韵然就打算从安平王的别院搬出,王家在京里这么多宅子,也能容得下她,却不想谢家先派了马车来接人,让王韵然最是欣喜,在京里,能得谢家庇佑是最好不过。 躲门口的谢怀棠听不见屋里动静,觉着没趣,松开扯着嗓子的右手,径自走了进去:“表姐来谢府两日,却总不搭理我,好歹我才是主人呀。” 说完,盘腿往王韵然身边坐下。 “请我来府上小住的却是大表叔。”王韵然应答了一句。 谢怀棠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那不是我不晓得表姐在太子府被太子妃为难么。” 王韵然没有接话,她与谢怀棠关系是极好的,可谢府总归不是他能做主的,谢家这些年人丁兴旺,舅爷膝下九子,更别说孙儿辈了,谢怀棠父亲是舅爷的第二子,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又在谢怀棠八岁时离世,家中叔伯兄弟多,也难关照谢青棠与谢怀棠姐弟二人,王老太太心疼俩侄孙,总命人来京接二人去洛城小住,待之却是比谢老太太还尽心。 王韵然不理谢怀棠时,他总能自己找事儿,探头看了看王韵然手中的书本,竟正经得很,不觉感叹:“二表姐也有这般专心看书的时候,叫姑奶奶瞧见,不知怎么感动。” 谢怀棠一年里,小半时间在洛城,王家兄妹中,只王韵然与王延声与他年岁最是接近,打小厮混在一处,王韵然在他们眼中可是厉害,他们弹弓玩不过,爬树比不得,更不如王韵然牙尖嘴利,自然对这个姐姐惟命是从,王延声意外离世后,谢怀棠在王家便只有王韵然一个玩伴,更亲近些,王家那些年里,何曾看她这么老实念过书。 “大表叔送这么些书来,可不是叫我好生读书的意思么。”王韵然只应了一声,懒得抬头。 早已习惯这般相处,谢怀棠揉了揉鼻子,道:“那是大伯不晓得你秉性,王家表哥表姐们,哪个不是喜欢读书的,偏就你不着学堂,说来也是长卿先生偏心,我们迟到了都得挨戒尺,你却从不曾被打过。” 说完,还很是不服气,王韵然每每读书迟到,大表姐总替她打掩护,先生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我也喜欢读书呀。” 谢怀棠仿佛听见了笑话,噗嗤一声:“对,你喜欢读书,确只读那些姑奶奶不许我们看的怪志杂谈。” 说罢,不禁想起王韵然屋里的藏书,除了那些搜罗来的奇书,便只剩满满批注的游记,整个大渝朝的风土地貌全摆在她那方小小书架上了,便是宫里藏书阁怕也没有这么齐全的,听说那些都是表叔生前亲笔说书,王大儒的传世著作不多,若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觊觎。 “阿爹曾说过,他读书是为了游历山川时,能用文字述美景,抒胸怀。” “阿爹曾说过,人活一世图个畅快,不该时时退让,日日委屈,那样,一生才真真白过了。” “阿爹还说过,女孩与男孩一样,没有那么多的从来如此,而应该率性而为。” “……” 耳畔想起王韵然那些年挂在嘴边的话语,旁人听着,或许都在好奇那个曾名动大渝朝,之后却莫名失踪的第一大儒,可他只关注着表姐,曾被自己的父亲那样教养过,再回到高门大宅中,该怎样难过?他还记得,那年她瞒着家中,偷偷随延声表弟的马车出了洛城,他以为她会从此离开,却不知为何,终是自己回来了…… 谢怀棠再次看向王韵然,阳光从窗口洒进,铺在她的侧颜,像极了那年的夏天,蝉鸣虫叫,燥热得不行,他与延声躺在榕树下,听着王韵然绘声绘色描述着万千世界,她讲得那样专注,似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西北无边无际的黄沙,看见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看见西南丛林深处的竹屋村落,她是最想走出宅院、去看看外边世界的人,却不想时隔多年,当时树下的三人,一个已与他们天人永隔,而他也随叔父这些年走南闯北过,只王韵然,仍旧待在她的那一方院落…… 将心中涌动的情绪压下,谢怀棠挪着身子凑向王韵然身边,状似轻快地说着:“我与表姐说一件怪事,表姐保准感兴趣。” 原本打算王韵然求着他往下说,哪晓得王韵然仍旧看着书,没有接茬,屋里安静了会儿,还是谢怀棠忍不住,说着:“你相信死了的人,可以复活么?” “怎么讲?”王韵然顺口搭了句。 “大理寺新近接了个棘手案子,太子从贺州回来,却押解了个犯人送到大理寺,说是十年前外逃的凉州军副将,六叔翻阅了卷宗,里头记载得很清楚,那位副将十年前确实是死了的,还有人亲眼看见过尸体。”说完,抖了抖肩:“会不会真有什么冤情,和你那些书里写的一样,借尸还魂啊。” 谢家六爷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谢怀棠也跟着在大理寺做推丞,他自小对诸事好奇,喜欢刨根究底,这职务倒是很适合他。 “大理寺打算如何审理?” 谢怀棠摇了摇头:“人是太子送来的,还奏请了陛下,说是当年事情定还有同党,才能在围剿中救下徐副将,如今只让将人关押。”说完凑到王韵然耳边:“我听着六叔同大伯说起这案子,说是,太子有意用当年之事,栽到静安公主头上。” 徐飞是曾驻守凉州的从一品定北大将军麾下副将,当年定北将军被指私通之戎叛国,为防圣旨捉拿时,言将军率兵造反,陛下秘密调遣肃州军队,并派遣心腹禁军与肃州守将蒋正趁夜诛杀,当时整个将军府无一生还,更有有数万将士被杀,算是大渝朝这些年最惨烈的一次定罪。 言将军与永王为莫逆之交,言将军被定罪,永王已是如履薄冰,凉州事情之后不过五年,永王拥军兵变,虽被镇压,永王一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偏偏与永王最为亲近的静安公主安然无恙,还护下了永王一子,如今安平王愈加得圣宠,太子这边自然坐不住了。 “既是有人证实徐副将已死,怕是寻了个模样相似的顶替,这事处理不好,牵连了大理寺,你当心一些。” 谢怀棠却是摇头:“那副将应不是太子随便找来的,我瞧着地牢里用刑,那人满身是血都不吭一声,像铁骨铮铮的战将。” 想起地牢里的徐飞,谢怀棠不觉冷颤,周身怕是没一处完好,实在可怜,遂不再继续话题,朝王韵然那看去,却是蹙眉道:“怎么这么久还在这一页,表姐看书真慢。” 王韵然合上书:“我倒是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谢怀棠一惊,退后了几步,能让王韵然麻烦,想必不是简单事情,想起当初王韵然每每要王延声做事时,总是先给下好套儿,遂赶紧说着:“你可别给我下套儿啊,先说事情。” 可惜事情还没来得及说,屋外丫头匆匆而来,禀着:“老爷回来了,传姑娘去书房说话呢。” 谢怀棠最怕就是这位爷爷,前阵子谢黎和出使南诏,他才清闲了一阵子,如今趁没被爷爷想起,赶紧地溜了。 - 谢黎和的书房淡淡紫檀木香,格局与洛城王家老太爷的书房倒很有些相似,王谢皆是百年的世家大族,联姻颇多,百年来早难分彼此,想不到两家品味倒也相似。 王韵然上前,屈膝行礼,对于这位舅爷,她只见过一回,是在祖母的葬礼上。 “你姐姐几次派人来接你,你表叔却推说久未见你,要留你在府里小住,心中可有怨怪?”声音低沉,更觉威严。 “韵然早想过来拜访舅爷和诸位表叔,只是舅爷不在京中,才耽搁下来,韵然与怀棠表弟也是许久未见,确也想在府上多叨扰些时日,祖母若知韵然在谢府小住,也是开心的。” 谢黎和与王家老太太谢宛筠一母所出,二人早年丧母,长姐如母,对幼弟很是照拂,之后长姐嫁入王家,两家往来也多,只是这些年随着谢黎和官位愈高,倒有些淡了。 或是提及了长姐,谢黎和面色温和许多,看着王韵然:“听怀棠说起你很是聪明,倒是有双灵慧的眼睛。” “在家时不过些小聪明,祖母一直不喜。” “小聪明没什么不好,听你表叔们说起了这些时日的事情,太子妃不喜你,住在太子府也是诸多不便了,晚些我与你二哥通一封信,你安心在谢府住下,诸事有舅爷为你做主,也有众位表婶给你操心。” 王韵然自然听得明白,舅爷有意为她说亲,遂低头回着:“不敢劳舅爷费心,韵然心中有主意的。” 谢黎和微微一愣,笑了笑:“你性子倒是和你父亲很像,罢了,你欢喜便好,王家从前朝开始就淡出朝堂,你爷爷在世时,更是不许王家子弟入仕,只是如今你大姐嫁入了太子府,不管如何,王家与太子的荣辱都是挨着的,你与静安公主该少些来往。” 舅爷虽是刚回京城,诸事却很是清楚,想起上回静安公主府的赏花宴上,谢家当真是一个女眷都未现身,只除了已经出嫁的谢青棠,想来在王储之事上,谢家意思很是明显了。王韵然点头应下:“二哥也交代过韵然的。” 12.第12章 绿荫如盖的竹林小径边,王韵然侧卧在大石之上,听着一旁流水潺潺,年轻的少年弓着身,踮着脚尖渐渐靠近,突地,一只短竹笛出现在王韵然眼睑下。 “生辰礼物。”将笛子交到王韵然手中,陆晋良侧过头去,盯着右侧的瀑布似在赏景,耳朵却恨不得贴在王韵然身边。 等了许久,也不见王韵然说话,不免着急了:“可是这笛子你不喜欢,我改日再买一个漂亮的送你。”说完,伸手要去拿回竹笛。 王韵然一个回手,将竹笛护在手里,道:“是挺丑的。”陆晋良是个讲究的公子哥,平时用的物件都是极好的,便是出门在外,随身带着的茶盘也得是前朝工艺的紫檀木,向这般粗糙得有些扎手的短笛,怕只能是自己亲手做来的。 说完,王韵然将短竹笛放在唇边,尝试地吹着几个音,倒很是好听,随即将曲子吹完,才道:“还不错,正好以前的笛子旧了,得换个新的。” 王韵然不同其他闺阁小姐,弦琴总学不会,却最喜欢吹笛,陆晋良见王韵然收下,也是欢喜,道:“音都是准的,我找许多老师傅听过,不过那些人吹的曲子都没你好听。” “瞎说,吹出来的曲子都是一个调儿,你能听出差别来?” “当然可以!”陆晋良坚定道,他自然不会承认,每每王韵然在自己院中吹笛,他总躲在墙角听着,无论白日黑夜,他就那么蹲着听了一年...... “以后你不高兴了只管吹笛,我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那时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哪有不高兴的时候。”王韵然撇撇嘴道。 陆晋良最喜与人斗嘴,半点吃不得亏的人,偏偏王韵然的话他总听着由着,连他身边小厮都曾嘲笑过,他却毫不在意,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你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做什么都行?”王韵然眼珠一转,吹奏了几个单音,而后道:“我想看落水狗。” 陆晋良毫无犹疑地往水中一跳,姿势狼狈,倒是像极落水狗,王韵然却是站起,大喊着:“你做什么呢!这水多冷呀,你也不怕染了风寒。” 深秋的季节,山风一吹,更是冷的哆嗦,陆晋良却是笑说着:“可是什么都行。” 无奈,王韵然抿唇:“傻子,若是我要你今后再不许出现在我跟前呢?” 陆晋良皱眉,直接抬手指着顶上的瀑布崖:“那我就从这儿跳下。”崖高三丈有余,跳下来哪还有命活。 不过十六岁少年的话语,当年那样的情真意切,随着时光掩埋,只留在回忆里。时过境迁,王韵然从袖口抽出短竹笛,三年前,她就是吹着短笛将他唤来,要求他今后再不许出现在她眼前,他却真听了话,被老祖宗关在洛城城外庄园的三年里,她无数次吹响竹笛,那个明媚的少年一次都没有出现。 房门被推开,孙吉走近,回着话:“我已经探看过,大理寺本就是铜墙铁壁,如今还有太子的人把守在暗处,想要将人劫出,简直天方夜谭,姑娘想不连累谢家,怕是很难。” 王韵然犹疑了会儿,她不是没想过利用谢怀棠,可兹事体大,谢家或还不至于因此获罪,可怀棠在谢家本就艰难。 “我与怀棠说好了,午后他会带我进大理寺,我先看过情况,再做定夺。” 看了眼王韵然手中的竹笛,孙吉终是问出:“姑娘是想求安平王?” 王韵然将竹笛收好,摇了摇头:“徐叔叔这事本就是太子用来撼动静安公主在朝中势力的,他又怎会插手。” 静安公主与安平郡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确不可能轻举妄动,倒是孙吉不解:“陛下最宠静安公主,只要静安公主与安平王不救人,又能如何牵连?” “太子既然将人兴师动众押解入京,肯定是有了谋划的,犯人不关在刑部,却放大理寺,可知为何?” “刑部尚书是荣国公门生,与太子交好,倒是大理寺卿是静安公主保举的,大理寺何少卿更是德馨县主的夫婿,若是犯人丢在大理寺,静安公主可逃不了干系!”说罢,孙吉恍悟,却是蹙眉道:“那,大理寺防卫更加森严,咱们如何下手?” 王韵然抿唇,半晌才道:“无论如何,徐叔叔都得救下。” - 大理寺的地牢潮湿阴暗,狱卒点着蜡烛引路:“谢大人怎么这时候过来提审犯人?” “哦,临时发现了新线索,我已经禀过谢少卿。”谢怀棠应完,看了眼身边衙差打扮的王韵然,好在地牢光线不好,否则女儿姿态很容易被人瞧出。 谢怀棠是谢少卿的亲侄子,他的话狱卒自然不怀疑,只一个劲儿地讨好着:“谢大人真是辛苦,不过那人可是个江洋大盗,在洛城犯了三起人命案,待会大人离远一些,小心被铁链伤着。” “恩。”说话间,已经来到死牢,里头看守的狱卒将刑具都已经备好,犯人被带上时,谢怀棠压低嗓音问着身边:“看清楚了,可是?” 王韵然眼神却飘向别处,听着谢怀棠问话,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怕是梨白弄错了。” “也是,梨白那个哥哥我见过一回,是个老实模样,就算大理寺为了结案,也不能抓个看着就穿帮的不是,再说,我们大理寺没外头传言的那么些冤枉案子。” 而后,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话,才叫人将犯人押回去。 王韵然趁着这一小会,已是将地牢地形看清,对着尽头官兵把守的地方问着:“那边好似还有铁牢?” 谢怀棠点头:“里头是重要犯人,光看守就有十来个人,都是铁网困住的,对了,上回我和你说起的那个死而复生的犯人,就在里头关着。” 说完,见王韵然盯着里头一瞬不瞬,赶紧道:“你可别好奇,那里面我都进不去的,得有令牌才能通行。” 被谢怀棠拉着走,却正好有几名大理寺衙役经过二人跟前,不知哪个不小心碰撞了谢怀棠右肩,却也没个歉意,惹得谢怀棠蹙眉:“谁手下当差的,竟如此没有规矩。” 才说完,就见领头那衙役举着令牌道:“何大人有令,押解徐飞出去过堂。” “原来是何正卿。”谢怀棠撇撇嘴,想着徐飞向来只在地牢里审问,怎突地押解过堂,便多看了那头几眼,都是生人面孔。 守卫的士兵检查了令牌为真,便开门放行,王韵然小声朝谢怀棠道:“咱们可赶上热闹了。” 谢怀棠隐约觉出了不对,想上前去询问,却被王韵然拉住:“若叫何大人知道你带了外人进来,才是麻烦。” 谢怀棠犹豫了会儿,才是作罢,没多久,铁链拖地的声音传来,渐渐,画面清晰,只看官衙将人拖出,那人单衣被鲜血染红,头发散乱,只能从发丝缝隙见看见一张布满伤痕的脸颊,王韵然握紧右拳,看着人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你知道摘十亩地的玉米得多久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谢怀棠没太听懂:“什么?” 王韵然却摇头不再言语,谢怀棠只当逗他,笑了笑也没当真,谁也没注意到,被拖着的徐飞眼睑有一瞬微微睁开。 等人走远,谢怀棠也牵着王韵然出去,待出了地牢,却见一队士兵将之前的几名衙役团团围住,见谢怀棠出来,自然上前将人扣住。 “你们这是做什么?”谢怀棠挣扎说着。 “做什么?私放重犯,谢推丞莫不是受了谁的指使?”说话的是孙少卿,大理寺两位少卿素来不和,想不到今日捉兔子能逮上个意外之鱼。 “什么重犯,我不过来审问洛城捉来的那名江洋大盗。”谢怀棠说完,已经明白了一二,指着那几个衙役,道:“这几人和我可不是一路,孙少卿可别随意诬陷。” “哦?这话留着何大人面前再说。”说完,正好扫了眼谢怀棠身边的王韵然,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将王韵然帽子打落,却被身后之人拦住。 高大的身形挡在孙少卿面前,他退开两步:“王爷。” 对于安平王,他心中满是佩服,竟算准了有人劫牢,还能不动声色在太子府布满暗卫的大理寺暗中部署自己的人。 “谢怀棠带着个......”孙少卿话还没说完,却被安平王打断:“谢少卿既是审案,与徐飞之事无关,就先请。” 听罢,王韵然抬头,正好对着陆晋良深邃的眼眸,随即赶紧低了头,将身子缩在谢怀棠之后。 安平王发话,自然没人敢扣着谢怀棠,谢怀棠与安平王没什么交情,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却因身后的王韵然,不敢久留。 待人走远一些,孙少卿才道:“谢家与太子关系密切,今日正巧逮着了谢怀棠,也是够谢家喝一壶的,不是正好?” “谢家在朝堂势力根深蒂固,没有万全准备动谢家,怕适得其反。”安平王只回了这么一句。 怎么没有万全准备!不管谢怀棠是不是牵扯进徐飞之事,带着个女人进地牢,足够叫他洗脱不清呀...... 13.第13章 “江米酿鸭子、熘鱼片儿、焖黄鳝、炒白虾,还有蜜蜡肘子,给我每样来双份!” 醉云楼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酒楼,每日各地食客云集,谢怀棠不算此处常客,却也晓得这家的拿手菜,难得有人请客,自然要豪气些。 王韵然坐在一旁,倒了杯茶,说着:“他家的女儿红最是有名,不想来点?” 谢怀棠点头,似已闻着了酒香,馋得不行,赶紧追加着:“再要两坛女儿红。” 小二听着报菜,再看着一桌二人,犹豫着:“客观可要换张大些的桌子。” 二人挑的位置正好临窗,能看见长安街上风景,谢怀棠自然不换,只道:“就我们俩人,桌子太大不好夹菜。” “两个人没必要点这么多菜,咱们店的菜分量都挺足的。” 小二才说完,就被谢怀棠瞪了一眼:“咱是花不起钱的人么。”说完朝王韵然使个眼色,王韵然已掏出一锭银子,道:“他食量大,你只管按他点的上菜。” 小二收着银子欢喜离开,谢怀棠却打着王韵然桌上糕点的主意,伸手去拿,却被拍开:“这些是给姐姐送去了。” “大表姐又不比我,哪里吃得双份。”紫云斋的糕点,味道好极,不枉他排队一场。 “还有给小郡王的。”只准谢怀棠尝了一块,就将糕点收好。 谢怀棠撇撇嘴:“你对那孩子倒是好,他害你得罪了太子妃,还能有糕点吃,倒是我冒着性命危险带你去大理寺,却得不着好。” 王韵然侧身:“不得好?那咱们回府去。” “别呀,说好请我一顿大餐的。”将王韵然拉回,谢怀棠才心有余悸道:“刚才多亏安平王,何少卿素来与六叔不对付,今日被他逮着,以为不能脱险呢。” 王韵然只浅浅“嗯”了一声。 谢怀棠却是挠了挠头:“总觉着安平王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定是在哪见过。” 王韵然没有接话,正好菜肴上齐,谢怀棠嘴馋得很,也懒得想事,忙着大快朵颐。王韵然吃得不多,只喝着女儿红,一杯接着一杯。 “少喝一些,我可记得在洛城时,你因为喝酒,被姑奶奶打手心呢。” “会打手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一时桌上无言,王韵然又喝了一杯,扭头望向窗外,长安街正是热闹时候,叫囔声中,安平王骑马从当中穿过。 不知是不是心虚,总觉着马背上那人抬头望了眼楼上,王韵然下意识将酒杯放下,那些年在他面前,她确从未喝过酒。 “长得倒是不赖,难怪有人天天念着。”随着王韵然视线往下,谢怀棠打量了马背上的身影,不屑说着。 - 酒足饭饱,谢怀棠被叫回大理寺,王韵然只得一人去太子府看望姐姐。太子府里,太子爷正巧入宫,王韵然也能好好和姐姐说些话。 多日不见妹妹,人消瘦了些,叫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家中将妹妹托付与她,她却并不能将她疼护周全。 “妹妹这些日子再谢府可都好?” 王韵然点头:“舅爷对韵然很是关照,表婶们也都热情,尤其怀棠时不时到我屋里来陪我说话解闷,倒也自在。” 王韵雅安心:“也是,二妹妹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二叔当年又是舅爷最看重的外甥,他待你自然很好。” 王韵然笑笑,撒娇道:“总是姐姐最亲的。” 王韵雅听了也是高兴,刮了妹妹鼻头,笑道:“不枉姐姐疼你一场。” 说话间,陆翰文正好进来,王韵然眼尖,注意到他下颚的伤痕,已翻出新肉,或是有些时日了,才这般大的孩子,不知是太子下手重了,还是太子妃。 “都是姑娘带给你吃的,紫云斋的糕点,平日里你最喜欢了。”王韵雅将陆翰文招呼上前,自打周良娣不在,太子便将孩子送来王韵雅的院子里,太子妃这番落胎,荣国公府也不知谁给出了主意,要太子妃将小郡王抱养到自己身边,只是想起前事种种,太子终究没有答应。 这么大的孩子了,已很难养亲近。 王韵雅膝下也无一儿半女,有小郡王在身边,自然欢喜,待他也是周到,如今桌上的糕点,一应推到他跟前,连同王韵然给自己的那份一起,却不想被王韵然拦下。 “这些糕点面上撒的花生,他吃不得。” 王韵雅一愣,糕点上的花生很是明显,她最喜欢是花生,王韵然自然记得,却是她一时忘了小郡王的忌口,只得讪笑着:“难怪买了两份不一样的,还是妹妹比我细心。” “我平日也没什么可忙,记得的事情自然清楚些。”与陆翰文对视了会儿,那孩子却有些腼腆,想着不过半月前还是个嚣张跋扈的郡王,短短时日竟将人变化如此之多。 待小郡王回屋,王韵然才是对姐姐说着:“今日过来,倒还有件事情与姐姐说。”而后将今日大理寺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只是将自己去大理寺的经过省略了。 “怀棠如今又被大理寺叫去,好似因为令牌的事情,我怕安平王是冲着姐夫来的,这个令牌可要紧?” 王韵雅蹙眉:“难怪陛下急匆匆召太子进宫。”而后安抚着王韵然:“你莫担心,令牌太子爷没有过手,是周鹤自己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犯人即是大理寺的令牌带出,也算不得太子爷头上,他安平王再嚣张,还能凭空诬陷太子不成!” 王韵然安心点头:“那就好。” “倒是叫你操心了,静安公主最宠便是德宁县主,偏她与你亲厚,若从她口里晓得了事情,可莫瞒着姐姐。” “姐姐哪里话,亲疏韵然还是分得清的。” 又说了好些话,天色也晚了,王韵雅本劝着妹妹住回来,王韵然却是觉着既到了谢府,总该小住些时日才好,待这桩案子平息,她再回来,也不至于添乱。 - 夜里,王韵然睡得并不安稳,直到孙吉进屋来。 脱下面罩,回禀着:“已打听清楚,大理寺卿周鹤只有一独子,是个酒肉公子,更是嗜赌成性,前阵子手气不好,输了许多,巧得很,常与他开赌局的却是郑祐的弟弟。” 郑祐是荣国公的二女婿,确实巧得很。 “听说今日御书房里,安平王与荣国公争执了一番,陛下谁的话都没听进去,只打发了他们出宫,徐飞被带出死牢的事情暂时搁置着,说是交由谢少卿审查,已谢家与太子府的关系,怕是陛下这回偏袒的是太子。” 王韵然摇头:“陛下天生多疑,若是全然信任太子,这几年便不会宠信安平王,任由静安公主势力做大,没有能牵制太子的势力,他如何能安心。” “太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 “当年永王也是陛下的儿子,又如何?陛下的心狠远不是你我能想象,当年凉州数万将士,可全都有罪?他也不曾心软一分。” 屋内沉默了许久,孙吉才道:“那姑娘准备如何做?” “坐实陛下的疑心,当年奉旨诛杀凉州将士的二人,如今一个是皇城禁军大统领,一个是安北将军,当初他们没敢上报徐飞的逃离,如今身居高位,更是不敢承认当年的渎职,徐叔叔的口供再一致,陛下总有想法。” 孙吉微微激动:“姑娘今日当真见到徐将军了?将军可还好?” 王韵然抿唇,孙吉已然明白,凉州的余党,又怎会好:“将军见到姑娘,该很是开心。” “刚才我做梦,梦见两位爹爹也如徐叔叔一般侥幸活了下来,若是他们能活在这世间,便是永远不来接阿檀,也好。” 看着眼前的王韵然,孙吉悔意油然而生,当初姑娘遇险,他若是忍住了没出手,或是出手了没叫姑娘发现,如今,姑娘怕已是成家,过着安定富足的日子,若是大将军还活着,见姑娘如今光景,怕第一个挨军法处置就是他了。 14.第14章 “王姐姐许久不找我玩,一个人没劲儿得很。”茶馆二楼,王韵然与德宁迎面而坐,两人身后丫头手里却拎满了姑娘在街上买来的各式物件。 德宁打发着丫头现将物品放回车里,欢喜地粘着桂花糕吃起来:“今儿好巧是遇着了王姐姐,否则要吃不上这份糕点了。” 王韵然遇见德宁县主正好是在紫云斋,德宁与广安坊的心蕊姑娘正争抢最后一份桂花糕,紫云斋是王家旗下铺子,王韵然出面,自然是留给东家。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不过一个卖唱女,仗着表哥喜欢,也敢与我说话了。”德宁素来不喜欢那些个歌舞坊,对于广安坊的心蕊,她也只是听说,想不到人竟敢在她面前摆谱。 “她是不知县主您的身份,你又何必与她置气。”说完,正好桃夭买了冰糖葫芦上来。 “不是嘴馋这个,吃了开心一些。”将冰糖葫芦递上,自己也拿了一串。 德宁到很是孩子气,看见冰糖葫芦,脾气早去了大半,一边含着糖葫芦,一边含糊说着:“真甜,平日里母亲不喜我吃街边的小食,尤其糖葫芦,说是会吃坏牙齿,姐姐以前在洛城也吃这个么?” 王韵然抿唇,洛城西街口有个小哥的糖葫芦最是好吃,每日辰时,他的糖葫芦就能一扫而空,王家在东城,离得很远,却有人总早早绕路过去,只为给她带一串糖葫芦,那是她还总讶异,长长一根棍子上,怎么只串有一颗糖山楂,还以为是买的人贪嘴偷吃,之后才晓得,他一点不喜欢甜食,怕她牙痛,才自己吃了大半,而后自己蛀掉一颗牙齿,还被她嘲笑。 想起往事,不禁嘴角含笑:“常吃。” 吃完糖葫芦,德宁心满意足,却见王韵然不知想什么出神,便打断着:“姐姐想什么呢?” 王韵然笑了笑,从袖间掏出手帕,替德宁擦拭了嘴角的糖渍:“想起昨儿在醉云楼听说书人说起件有趣的故事。” 听故事,德宁最是感兴趣,央着王韵然复述了一遍,不过是贺州一对双生姐妹,因长得颇为相似,平日里时常假装着对方出门,却不想嫁人了,竟还生出换夫的心思,东窗事发后,两家吵闹不休,最终闹到了官府去。 德宁听得一愣一愣,连连摇头:“哪有这般相像的姐妹?一点也瞧不出?” “定还是有些差别,不然也不会东窗事发,不过相像是一定的,莫说双生子了,就是着万千世界,也总有一两个莫名长得一样的,只是县主不曾遇见罢了。” 这般一说,德宁更是惊诧:“有人或许与我长得一样?” “倒也不一定,说书人的故事罢了,倒是贺州这地方神奇得很。” “贺州?”德宁蹙眉,半晌才反应过来:“听大姐夫说起过,大理寺如今就关着个从贺州押解回来的犯人,因为这人,表哥与荣国公还在陛下面前起了争执。” “这事我也晓得些,怀棠表弟当奇闻异事与我说起过,说是卷宗里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又好端端出现在贺州,还被太子爷碰上,听说这事给公主府添了些麻烦?” 德宁咬唇,恍悟道:“莫非也是人有相似,凉州事情过去这么些年,当年副将的模样,怕很多人已记不太清,看着个相似的就当了真。”说完,拍案而起:“我要进宫同陛下说明,可别冤枉了母亲。” 王韵然赶紧拉住德宁,压低了声音道:“县主莫要冲动,不过是猜测,县主冒然进宫,陛下别说不信,就怕还以为是公主为摆脱嫌疑支使了县主。” 有些道理,德宁着急:“那如何是好。” 王韵然思索了会儿,招手让德宁附耳过来,与她细说了几句,德宁连连点头:“还是王姐姐聪明。” - 不过半日,长安城里传言四起,都说大理寺狱中的徐飞不过太子从贺州找来的一个容貌相似之人,冒充叛贼为的是陷害静安公主,之后更有周鹤绑子上殿,因令牌丢失一事请罪,周鹤只此独子,竟也舍得绑于殿上,倒叫人刮目,更不安的却是翰林院侍诏郑荣。 郑荣不过个小角色,他的哥哥郑祐是荣国公的女婿,这事往细了深究,牵扯出的人物愈多,陛下只能施以小惩,大理寺在职官员皆没有受太多牵连,徐飞逃狱事件终是匆匆划上句点。 屋内,王韵然难得安静地坐在绣架前,跟前孙吉与她说着话:“听说陛下派了高公公去大理寺提审徐副将。” “陛下现在谁人都信不得,倒是高公公伺候他多年,没有二心。”王韵然应着,歪头思考芙蓉花的边线该怎么勾绣。 “姑娘确定徐副将的供词能对得上?”孙吉有些担忧。 “你可还记得在凉州时,去摘过一次玉米?” 王韵然突然说起这个,孙吉自然记得,他出身穷苦,稍大一些就被家里人送去军营参军,倒没怎么干过农活,那年,王韵然还小,欢欢喜喜跑到他们营里,问着摘完十亩地玉米需要多少时间?徐飞一时答不上来,大将军在一旁笑话,让他们亲自到玉米地里感受一番,当时就他们一小队人,从辰时忙活到天黑,可是比操练还累上许多。 “你们帮忙的那户人家,有一对双生子,可记得?” 孙吉点头:“那是他们过来端水给我们喝,徐将军还笑说两人长得像,长大后也来咱们营里参军。” 也是在那对双生子嘴里,孙吉才晓得,玉米地的男主人早年打仗时断了条腿,靠着帮别人收玉米维持生计,如今他家妇人重病在床需要人照顾,眼看成熟的玉米就要烂在地里,恰巧被姑娘晓得,才帮了个忙。孙吉已经明白过来,抿唇:“姑娘那年还小,倒记得很是清楚。” “说来也巧,刚到洛城时的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偏偏凉州城里的每一件,仿若刻在了脑子里一般。” “那是因为姑娘不想忘记。” “是呀,爹爹待我那般好,我害怕我最后将他们忘记,连同他们的仇恨。” 屋外正好有下人匆匆进来:“姑娘,徐将军的事情定了案,三日后处斩。” 嘶!指腹钻心地疼痛,鲜血刚好染红芙蓉花瓣,王韵然仿若听错一般,呆呆看着孙吉,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谁结案的,坊间不是传开,徐副将早死在凉州,牢中的不过一介平民。”孙吉蹙眉。 “大理寺外张了榜的,错不了。”下人肯定说着。 一时间屋里很是安静,她终究没有算准,如今的陛下并非当年意气,那个诛杀为他固守边关的将士毫不手软,对待自己长子毫无情面的陛下,也有息事宁人一天,他并不想将案情牵扯上太子,处决徐飞便让安平王无人可查了。 王韵然站起身,半晌才是对孙吉道:“我记得二哥送来的地契里,有一处广安坊?” - 广安坊里热闹至极,丝竹管乐之音不绝于耳,是长安城里达官显贵们最喜欢的去处,广安坊的头牌歌姬心蕊姑娘更是叫长安的公子哥争得头破血流也心甘,听闻心蕊姑娘琴音绝妙,歌喉更是天籁,今日心蕊姑娘在后院不见客,便是等着位贵人。 广安坊后院相较清静许多,屋里,王韵然握着手中竹笛出神,直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将思绪打断。 房门推开,王韵然抬眼,正好对上陆晋良深邃的眼眸,他站在门口,双眸深不见底,不知什么心思,半晌,才道:“本王不喜欢听笛声。” 王韵然握着竹笛的手微微一颤,将竹笛收起,回到弦琴前坐下,她在王家也学过弦琴,只是悟性不够,又懒散,学了没几年,也就渐渐作罢,此时找调都费了好一会儿,陆晋良却显得不很有耐心:“这般琴音,实在污了耳朵。” 陆晋良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他最喜欢的琴曲《高山流水》,琴音流畅,因曲子很有些难度,多年不碰弦琴的王韵然能将此曲奏出,确叫人讶异。 顿住脚步,陆晋良将琴音听完,才是转身,在视线触及琴弦时,却是双眼一眯,上前抓起王韵然的双手:“你弹了多久?” “或是比不得心蕊姑娘,若是搅了王爷兴致,今晚我再多练……” “我说你今天弹了多久!”陆晋良压着怒意,再次问出,王韵然这才注意到他的视线集中在自己的十指,今日才学的曲子,为着能完整弹下,她白日里练了不下百遍,细嫩的指腹早被划破,道道红痕。 王韵然咬着唇不说话,陆晋良一怒之下将琴架踢翻,弦琴摔在地上,断开。 细想起来,她从未见他这样坏的脾气,那些年,他不高兴时,最多耍些小性子,如今的模样真有些骇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告诉我你还不如一个歌姬么?”陆晋良捏着王韵然下巴,打量着她,轻蔑笑开:“模样比起心蕊差了许多。” 说罢,还不待王韵然反应,他低头,冰凉的唇瓣触上她的,伴着啃噬,粗鲁至极,似泄愤一般,直到嘴角血腥味满开,陆晋良别开头,淡淡一句:“连滋味也差了许多,果真当初是我一人在洛城寂寞得很。” 裂开的唇角伴着丝丝疼痛,王韵然强压这内心的情绪,轻轻开口:“今日想求王爷一事?” 陆晋良双眼微微睁大了些,原本的得意之色全然消失,换上怒意,紧紧瞪着王韵然:“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曾说过,只要我喜欢的,你都会捧到我眼前来,只要我开口的,你怎样都能办到......这句话,王韵然终是说不出来,只道:“王爷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王韵然语气坚定,她说话总是这样,让你觉得不容置喙,一如三年前。陆晋良挑眉:“是么?” 说完,王韵然只觉双腿凌空,一瞬,她已被推在榻上,陆晋良高大的身子压迫下,她与他距离接近得很,眼睫似能扫过他的眼睑,她亦能感知他的呼吸喷洒在脸颊。 “只要王爷能救出徐飞。” “你太看得起自己,凭你,还不值得。”说完,俯下、身对着王韵然细嫩的颈脖就是一口,王韵然挣扎着,双手却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是你今日自己送上门,虽不很合本王胃口,却也勉强接受。”唇瓣往下时,他能感觉她本能的抗拒,却更叫他眉头蹙得愈深,捏着她手腕的力道恨不得将她的手拧下,直到手边冰凉的触感,他侧头,看着她右手腕上的羊脂玉镯,那只皇祖母留予他,他曾小心翼翼给她带上的玉镯,竟还在她的手腕上。 那日在公主府,他明明看着她手腕空空...... 陆晋良起身,看了眼发丝散乱的王韵然,拂袖离去,待大步跨过门槛时,王韵然却听见轻轻一句:“你可后悔过?” 声音轻浅,仿若是她的错觉一般,再扭头往外,人已经离去。 15.第15章 孙吉进来时,屋里一片狼藉,袅袅香烟中,他看着蜷缩在软榻上的王韵然。大步走去,却在她身侧顿住脚步,侧耳,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才开口:“阿檀?” 埋在双膝间的脑袋微微抬起,眼睛泛着红肿,唇角的血丝已经干涸,孙吉怒道:“他竟对你动手?” 王韵然摇摇头,散乱的发丝遮过她的眼睑,道:“我好像后悔了。” 孙吉不知她所指何事,只心疼着,她守了姑娘十年,看过她玩笑顽劣顽固,却少有这样的迷惘,能让她如此难过的,除了大将军与军师,他便只看到过一个安平王,偏偏这丫头固执着不肯承认。 静静在一旁守着,等着,半晌,她才继续道:“他不肯就徐叔叔。”说罢,淡淡笑出声:“也是,太子便是利用徐叔叔构陷公主府,他怎敢救,怎会救。” 虽是笑着,她的声音里却满是无助,就像五年前得知父亲早不在人世时一般:“我好像总是将事情弄得更糟,却谁也救不了。” “没有啊,阿檀很棒,会采果子给将士们吃,会帮农妇晒玉米,会教孤儿学习认字,还能给伤兵包扎……” “离开阿爹后,阿檀只会闯祸,爷爷总说阿檀是只小猴子,顽皮得很。”说起爷爷,王韵然突地想起一事,弹坐起来:“咱们回洛城去。” 孙吉已猜出王韵然的心思,将人拉住:“明日行刑,洛城来回一趟,怕是赶不及了。” “来得及的,来得及的!”嘴里念叨着,仿若这般就能让自己坚信,待她的右手触到门把,突地,后颈一阵酸痛,再不知人事。 - 王韵然这一觉睡得沉,第二日午时,还不见醒,丫头们都吓坏了,孙吉却说姑娘只是累极,请了大夫来,却也没看出什么毛病。 请了大夫,按理府上也都知晓,却没个夫人过来探望,只打发些丫头前来询问两句,没有半点诚心,谢家十个姊妹,也就谢家三小姐好心送了人参来。 桃夭很是不满:“咱们就该早些回太子府,不管怎样,还有王良媛会心疼姑娘。” “少说几句,如今可是在谢家。” “又如何,还怕传出去不曾,倒是谢三姑娘心好,模样也是谢家最出挑的,可见人心善了,老天都是眷顾的。” 梨白却是摇头,谢家怕就是这位三姑娘苦命了。正巧孙吉带着名大夫过来,梨白讶异:“不是才开了方子?” “哦,这是六爷特地给请来的名医,再给小姐瞧瞧脉。” “哦。”梨白点头:“姑娘还不见醒,多看几个大夫也好。”说完,要跟着一起进屋,却被孙吉拦下:“大夫看诊喜欢安静,我陪在一旁就好,你们先给姑娘熬药去。” 梨白虽觉着奇怪,却也不敢驳了孙管事,带着桃夭往厨房去。 屋里淡淡幽香,帷幔中,王韵然睡得并不安稳,微微蹙着的眉头可见心思未解,孙吉上前替她解开穴道,没一会儿,眼睑微微撑开,睁眼的一瞬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徐叔叔?”王韵然腾地坐起,有些不敢置信,而后拽过徐飞的手臂,或是用力太重,将他的伤口抓疼,他却一声不吭,只温和带着些宠溺地抚着王韵然发顶,如她小时候一般。 “阿檀长这么大了。” 感叹时,听见呜咽一声,王韵然扑到徐飞怀中,一旁孙吉则是慢慢退出。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打湿前襟,她才是说话:“徐叔叔既然活着,为何不来洛城接阿檀。” 徐飞低垂了眼睑,带着遗恨悔疚:“未能救出将军与军师,徐飞有何颜面见阿檀。” “二位爹爹……”颤颤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想问,却又有些不敢。 “我回去时,凉州已是一座死城,只寻到了将军与军师的尸身,我将他们合葬在祁山脚下,阿檀若有机会到凉州,去看看将军。” 王韵然抿唇,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 祁山,是阿爹遇上言爹爹的地方,当时阿爹从长安一路游历至祁山,遇着上山狩猎的言爹爹,从此,便留在了凉州,不曾离开过。 每每她听着阿爹说起凉州以外的各种风情,总天真要问:阿爹这么喜欢游历,为何到了凉州就不走了,是不是凉州风景最美? 那时阿爹只浅浅一笑,点头:是呀,因为这里有你言爹爹,便是大渝最美的风景,阿爹初见你言爹爹时,他的眼里是山河,是锦绣,是天地,从此,阿爹就走不动了。 小时候的她不懂,还特地盯着言爹爹的眼睛看过许久,却什么都没有瞧出,如今,她再想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人死不能复生,阿檀如今活得开心,将军在天之灵也是欣慰。” 王韵然使劲儿摇头:“二位爹爹不在,阿檀如何开心。” “都已经过去,将军当初将你送至洛城,便是希望你一生平顺安康,不落颠沛。”徐飞试图劝说,却知道,十年前的事情,在他心中,也不曾过去。 王韵然看着徐飞,道:“言爹爹为大渝镇守边关,多少次九死一生,他的背上有九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每每看见,都能想象当初的刀刀刺骨,父亲对朝堂一片忠心,明知被奸臣诬告,都不肯随阿爹离开,他那样相信的朝廷,却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如此残忍对待他,将军府上下几十口的性命,凉州城里数万将士的鲜血,怎能就这样算了。” 听罢,徐飞叹息一声,这丫头打小就固执,如何真的放下,只道:“孩子,徐叔叔不能在你身边护佑你,今日一见,怕也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徐叔叔要去哪儿?孙吉也在长安,要不……” “长安认识我的人多,不是我久留之地,我孑然一身倒不怕死,却不想连累安平王。” 果真是安平王,从徐飞出现在这里,王韵然已经猜出七八分,却不敢确定,她害怕,三年前明明是她欠了他,最后,他却还愿意帮她,心中的愧疚愈深,却不知如何回报。 “众目睽睽之下,敢在刑场换囚,安平王此举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我起初不明白,直到他送我来谢府。”说完,看了眼王韵然:“有些人一生都遇不上一个珍视自己的人,既有因缘,莫待错过。将军和军师是我这生见过最无畏的,他们的女儿,该也是很勇敢。” 王韵然咬唇不语,却听外头传来吵闹声,谢怀棠的声音王韵然很熟悉,应是他要进来看望自己,被孙吉拦下,看了眼徐飞,王韵然对外头道:“我醒来了,让怀棠进来。” 谢怀棠欢欢喜喜捧着醉鹅进屋,看得屋里的徐飞,只问了句:“表姐可有大碍?” 徐飞低头摆了摆手,就被孙吉领着出去,谢怀棠正有些不满,却被王韵然揶揄:“又到哪儿寻好吃的去了,香得很。” 谢怀棠这才献宝似地将手里的纸包打开,香喷喷油滋滋的醉鹅映入眼帘:“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我特地跑了三条街买回来给你打牙祭的,吃完保准你精神了。” 才说完,看着王韵然红肿的眼睛,讶异:“怎么哭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梦里好多亲人……” 王韵然父母皆亡,倚靠着的祖父祖母也相继离世,比起自己还凄凉几分,谢怀棠只得开解着:“表姐以后会有更多亲人。” 王韵然笑笑,没有接话,只道:“隔三差五来我这儿,老夫人可会不高兴?” “奶奶哪里顾得上我,四婶如今在她那哭诉着呢。” 谢老爷还在,底下儿孙虽多,却一直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人,也是麻烦事情多:“怎么了?” “还不是为着三妹妹的事情。”说起她来,谢怀棠也是头疼,谢怀棠这一辈姊妹多,谢三姑娘却是里头最出挑的,通诗文,晓音律,当年才情还曾被太后夸赞过,人又温婉心善,算是姊妹里除了自己胞姐外,谢怀棠最喜欢的一个。 “小婶婶娘家有个姊妹嫁在肃州,想牵线将三妹妹嫁到肃州代王府去,四婶平日里最疼惜三妹妹,哪里舍得女儿远嫁,这不,揪着小婶娘在老太太那闹了起来。”谢怀棠说着。 “依三妹妹才情,在京里觅个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远嫁肃州,确有些委屈了。” 谢怀棠却是揉了揉鼻翼:“表姐一直在洛城,京里事情还不是很清楚,三妹妹以前说过一门亲事,先前与永王嫡长子指腹为婚,之后……” 之后永王谋逆,陛下派兵平叛,长子死在了战乱中。 若是平常的婚约,也没这么难办,偏偏牵扯着一桩谋逆案,京里还有哪家敢上门说亲的,倒是王韵然有些讶异,她竟不知当年谢家还曾与永王府这般亲近过?也难怪如今与公主府关系撇得干净,一旦牵连,谢府百年基业便毁于一旦。 “四婶也就是心里不痛快闹一闹,还能怎办,三妹妹心里装着人,却偏偏是最不可能的,早些定下婚事,断了念想也好。” 想起之前见到的谢三姑娘,清清冷冷的性子,却有心上人? “怎就不可能,舅爷若心疼三姑娘,以谢家今时地位,也不一定不成。” “三妹妹去年在城外遇险,被安平王救下,便魔怔一般喜欢上安平王,你说事情可巧,兜兜转转,三妹怎就跳不开永王府呢,怕也是因着这个,爷爷才想叫她远嫁。”说罢,扯下一直鹅腿递给王韵然:“远嫁也不是坏事,代王的二公子温文尔雅,总比那个阴晴不定,性情暴戾的安平王好,以后谁做了安平王妃,才是可怜。” 16.第16章 “当真是姑娘绣的?”桃夭围在绣架前打转儿,眼中满是讶异,姑娘最不喜欢便是女红,何时能将百花绣得如此惟妙惟肖。 “在别院里无事,倒是刺绣能打发时间,慢慢就会了。”王韵然笑着应了声。 当年姑娘怪病,被老祖宗送去别院,随行的除了梨白,只有几个粗使的丫头,毕竟那会儿府里都传姑娘是得了天花,谁也不敢靠近,之后姑娘奇迹般病愈,她也曾追问过梨白,梨白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感激上天眷顾姑娘。也就是别院里那两年时间,姑娘性子愈发安静了。 “也是姑娘天赋高,这是要送给谢老夫人做贺礼?”桃夭问着,待王韵然点头后,便将刺绣从绣架上取下,小心收好。 “咱们早些过去,毕竟是客居,不好落后。”梨白进屋,说着。 “孙吉回来了吗?”王韵然却是问出这句,梨白点头,给姑娘罩了个披风:“外头风大。” 一出门,就被冷风吹了个激灵,王韵然仰头望天,喃喃道:“天渐渐冷了。” “可不是,马上就要入冬了,想咱们从洛城进京时,还是秋天呢。”桃夭也被冷风吹得哆嗦,并未注意姑娘的情绪,更不知姑娘与二爷曾有约定,如今时日渐近了。 走到半道儿,才想起来,王韵然回头朝梨白道:“去把上回县主送来的绒花一并带上,送给姐妹们。 梨白回身去拿,王韵然则带着桃夭先走,经过后花园的荷塘边,就被谢家五姑娘叫住,风风火火就把自己往一旁凉亭里拉过。 亭中谢家姐妹都在,只除了性子清冷的谢三姑娘,居中的桌案上铺着长长宣纸,桌案前五位姑娘手拿画笔,见王韵然来,谢紫苓最先开口道:“总听三哥哥夸耀表姐,表姐快来给评一评,咱们谁画得好些。” 桌案上的画作墨迹未干,画中五位美人神态各异,却看出笔触各不相同,王韵然笑着:“评美人儿,该叫怀棠来才是。” 几人笑开:“也是,三哥哥看见美人眼珠儿都不会转了。” 正好梨白拿来了绒花,盒子一打开,五姐妹围着过去,倒也记不得画作了,拿着绒花在头上比划着,打趣着,争抢着,好不欢乐。 王韵然在一旁看着,却很是羡艳,王家兄妹五人,大哥和三弟又去得早,最后只剩下大姐,二哥,与自己,二哥早早操持起家里事务,大姐待她虽好,相处时却从没有这般的随意过,印象里,大姐从不会打趣她,她亦不大会和大姐玩闹。 王家最热闹的时候,还是三弟在的时候,那时候她与三弟,再胡闹也有过。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怀棠来的时候,见着姐妹们为着盒子里不知在抢什么,抱怨道:“表姐送什么好东西,可不能少了我的份。” 谢紫苓捧腹大笑:“三哥哥原来有这样的癖好,姐妹们,咱们也别抢了,全给三哥哥去。” 说完,几人拿着绒花就往谢怀棠头上插去,谢怀棠见着东西,脸色就青了,左闪右躲的,退后时一不注意,撞着正经过的谢霈苓。 玩笑声突然停下,谢怀棠揉了揉鼻子:“三妹妹可有伤着?” 谢霈苓摇摇头,她性子本就孤傲,加上四夫人是个斤斤计较的泼辣性子,一些小事儿都能哭闹到老太太跟前去,渐渐,姐妹们与谢霈苓往来也少了。 静了会儿,还是谢毓苓上前,捧着盒子道谢霈苓跟前:“表姐送了绒花过来,姐妹每人有俩只,我刚瞧着桃红这支配姐姐最合适。” 谢毓苓谢家最小的姑娘,不过十三岁,最得老夫人喜欢。 看着盒子里只剩下两支绒花,谢霈苓冷冷一笑:“怕是姐妹们挑剩了的,要了作甚。”说完,便是与众人插肩走过。 王韵然看着谢霈苓背影,难怪她不和姐妹们亲近…… 谢家姐妹早习惯谢霈苓的性子,谢怀棠怕王韵然多心,便把盒子里剩下的两支取过:“我虽不能戴,也可以留着以后送媳妇儿。” 他总能活跃了气氛,众姐妹都笑话他想要媳妇儿了,他也不害臊,倒是王韵然看着谢怀棠出神,丰神俊朗的少爷,也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一番折腾,大伙儿索性结伴去了老太太院里,姐妹们一人一句庆贺的话,哄着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儿孙满堂,确实是件欢乐事。 “差些就要来晚了,老太太莫怪。”说话的是谢家九太太吴氏,迈着大步走近时,边抬手往自己脸上去了一巴掌,并没有力道,只是哄着老太太罢了,这么一个玲珑人儿,也难怪如今谢府由她掌着中馈。 “一巴掌可少了。”老太太佯装生气:“我老太婆等你不要紧,这些姑娘可都来得早呢。” 其实除了大太太,其他几位太太也都没来,算不得晚,只是吴氏是太太里年纪最轻的,比几位姑娘大不了几岁,在老太太眼里,还当姑娘般宠着。 “小婶娘怕是还得照顾十一弟,才来晚了。”谢紫苓帮忙说话,她的母亲与吴氏是表姐妹,这些年吴氏待她也最好。 说起小孙子,老太太心里欢喜,问着:“怎没有抱正儿来?” “他倒是喜欢热闹,可今日是大日子,别叫他搅合了,刚哄了他睡下。” 吴氏上前,自然注意道王韵然,拉着她热情说着:“表姑娘生得好,每日瞧着都有不同风情,老太太还愁怀哥儿亲事,我看怀哥儿有事没事就往表姑娘院子里去,正好结了喜事,亲上加亲。” 吴氏是聪明人,断然不会在这样场合说叫人下不来台的话,她既敢说,怕是老太太的意思,借着她的口罢了。 “怎么背着我给我家韵然操心起来了。”正当王韵然要回话时,王韵雅的声音先传来,老太太过生辰,就是一家人热闹热闹,也不请外人,只是王家与谢家的亲戚关系,王韵雅嫁到京城后,一直和谢家往来,今儿的日子也不会错过。 王韵雅在谢家可很有人缘,才一来,谢家五姐妹就围了过去,太子的良媛,这些姐妹都是人精儿,自然晓得讨好。 被王韵雅一打岔,吴氏不好再说,毕竟不是自家姑娘,哪由她们做主,王韵然松了口气,朝谢怀棠那看去,那人却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各位太太们也陆续进来,都是善于交际的,一些胭脂水粉,衣着首饰都能聊得火热,倒剩着王韵然与谢霈苓与她们格格不入。 王韵然靠近了谢霈苓,将一只金镯子送过去:“前日里身子不舒服,谢谢妹妹送来人参探望。” 谢霈苓没有收,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婶婶送来了许多,我看着也碍眼。” 明明是好心,由她嘴里说出,却总觉着膈应,王韵然看着谢霈苓,这般孤高的性子,总是要吃亏的。突然想起刚到洛城不久,二哥也这样劝过自己。 王韵然将金镯子交给谢霈苓身边的丫头收着,那丫头一时没忍住说着:“都是肃州送来的人参,可是好东西,听说肃州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 “你既喜欢,明儿叫牙婆子将你买去肃州,不是正好。”丫头当时就急了,眼眶红了一圈。 王韵然赶紧道:“她不是有意,不过想劝解着妹妹。” “劝解什么,府里都当我要嫁去肃州。”说完,唇角一勾:“别说老太太还没应下婚事,就是应下了,我也是不嫁的。” 闺阁中的姑娘,哪有自己选嫁的自由,王韵然看着高抬下巴的谢霈苓,总觉着眼前的人儿似曾相识。 “姑娘可别这么说,四太太听着,又得哭了。”丫头一旁劝解。 “有什么可哭的,不能给她争脸,心里不知怎么咒骂我了。”说完看着王韵然:“当初太子来提亲,表姐都能不嫁,我为何不可以。” 王韵然一怔,当初太子来王家求娶的确实是自己,派去说合的是太子府的谋士,不是个碎嘴的人,是以这事京里知道的不多,王韵然抬眼看着另一边的谢怀棠,那人却是无辜,不知怎么回事。 没一会儿,谢霈苓推说身子不适,先回去了,她素来不太合群,大家也便没在意。 待到晚饭过后,王韵雅趁着老太太高兴,说着:“韵然在谢家叨扰了好些日子,明儿我派人接她回太子府去,老太太可愿意放人。” “怎么,在谢府里住不惯?” “哪里,听韵然说起,谢家上下待她好得很,谢家姐妹又多,平日里自然比太子府热闹,她都舍不得走,只是小郡王不知怎么,就和韵然亲近,天天闹着问姨母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是没辙。” 这么一说,老太太便顺着应下:“也好,韵然这丫头我喜欢得紧,日后可要常来府上看看我这老婆子。” 王韵然点头,她在谢府这些时日,与谢家众人算不得亲近,毕竟那么些年里,谢王两家并不常走动,倒是谢怀棠慢慢挪到王韵然身边,谢府里真有舍不得她的,便是怀棠。 “在太子府里可要处处小心。”他叮嘱着。 “放心,太子妃滑胎后,身体一直不好,怕顾不上我。”王韵然亦压低了嗓音回着他的话。 “不只是太子妃。”谢怀棠说罢,看了眼前边热闹说笑的众人,只叹了一声:“总之你小心些就对了。” 说罢,有些遗憾地自言自语道:“还想过些日子带你去西山狩猎呢。” “好呀,等下雪了,咱们一起去。”王韵然接过话头,约定着,不禁想起以前在凉州,大雪满弯弓的一幕,她好久没有骑马射箭了。 17.第17章 “姑娘可算回来了。”王韵然才刚进芷茵阁,李妈妈早迎了上去,见姑娘一切都好,才是安心。 天气愈冷,院内的树叶落尽,比起离开时,更显萧条,王韵然抬头看着树干枯枝,远处回廊转角一闪而过的身影却是吸引了王韵然视线。 定睛看去,人已经匆匆离开,明显是为了避开王韵然,李妈妈也觉出姑娘视线,赶紧拉过姑娘:“赶紧进屋说话,外头风大。” 王韵然跟着李妈妈进屋,问着:“三叔来找姐姐作何?” 其实刚才她已经看清了那人,毕竟曾与三叔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便之后生疏了,她也认得出来,王家的男儿长得极像,尤其三叔身形和阿爹一般。 “额……”李妈妈有些犹疑,正好梅子端了热茶进屋,打断了话题:“这些日子姑娘不在,良媛总喜欢到姑娘屋里坐坐,姑娘可是良媛在京里最亲的人了。” 当初离开太子府时,梅子与郡王是一起被太子妃的人扣住的,连郡王脸上都添了伤,何况梅子一个小小丫头,如今见梅子气色不错,才稍稍安心,想来之前遭的罪也算过去了。 大家都默契地不提当日事情,偏桃夭不识趣,追着梅子身边问着:“当时怎么就和太子妃遇上了,郡王如何冲撞的太子妃,太子妃之后可有为难你,是不是挨了打?” 梅子只是笑笑:“那日事情我也记不得了。” “才多久的事情呀。”桃夭起初不信,后又同情看着梅子:“莫不是太子妃用了重刑,叫姐姐脑子都伤了?” 梨白拿桃夭没办法,拉着这丫头往一旁去,小声斥责:“哪壶不开提哪壶,事情过去了,该查明的,太子爷也都查清楚了,要你在这儿多嘴么。” 桃夭嘟着嘴:“只是好奇么,我也是关心梅子姐。” 梅子倒没有被桃夭问得烦,上前给姑娘递上茶盏:“姑娘刚从外边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而后才是回了王韵然起先的问话:“三老爷这两日常来烦扰良媛,好似为了王家四爷的事情。” 王韵然这才想起,当初胡家没有求娶到王家的闺女,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王延喜。 “良媛本不想见三老爷,念着四爷断了只手,不免同情几分,也便多帮了帮三老爷。”知王姑娘不喜欢三老爷,梅子也算解释了。 正好王韵雅进屋,听见了梅子的话语,赶紧道:“我都叫三叔躲开着你走,还是给你瞧见了,可是生气了?” 王韵然抿唇,摇头:“大姐照拂些三叔,本也没什么不对。” 不想说不开心的事情,王韵雅拉过王韵然,两人挨着坐下,说着:“前些日子跟太子爷正巧说起你,爷直夸你聪慧温婉,答应亲自帮你挑选夫家。” 有太子爷说合,京里贵胄公子,哪有求不来的,一旁李妈妈听着这话,眼里都是放光。 “韵然总叫姐姐操心。” “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操心你,操心谁?我打听过了,户部侍郎周家的三公子,武孝侯府二房嫡次子,还有翰林院新进的探花郎,人品都是极好的,你觉着哪个合适些?如今太子在外治理水灾,等太子一回府里,我就到太子跟前替你说着。” “都不合适,周家的三爷身高不足五尺,武孝侯府里那位就更不行了,听说未娶正妻,已纳了三房姨娘,至于葛探花,出身寒门,配不得姨母。”陆翰文边说着,走近。停在圆桌前,朝王韵雅和王韵然都行了礼。 “你都哪里听来这些,比我晓得的还清楚。”王韵雅好笑说着。 秦翰文却没有玩笑之心,只道:“长安城也就这么大,我随耳听听就知道了,倒是良媛为姨母挑选人家,也不打听清楚一些?” 王韵雅微微蹙眉,亦板了脸:“上回太子还说要专门请个先生到府里来教习郡王,翰林府的学堂杂乱得很。” 郡王年纪还小,平时太子府的下人自然不会在他面前议论这些,想来只能是从学堂听来的。 见陆翰文微微垮了脸,王韵然才道:“郡王是人中龙凤,自然要求高些,姐姐说的这些已经很好了。” 王韵然今年已有十九,在大渝这个年纪还未出嫁的也不多见,当年的一场怪病,叫王家好好的姑娘留到这个年纪,却是叫家里犯难了。 韵雅却是摇头:“妹妹也是极好的,是该好好挑一挑,倒是我着急了,长安城这么大,还怕寻不着一个合适的么,咱们慢慢挑选着。” 说话间,梅子替小郡王斟好茶递来,不知怎地,陆翰文一个侧身,茶水被撞翻,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梅子手上,众人一惊,王韵雅斥责了梅子几声,才叫她下去涂药,倒是陆翰文若无其事地自己斟了杯茶喝。 “先生布置的功课郡王可还没完成,小心明日被先生罚了,还不赶紧回屋去。” 听王良媛说完,陆翰文抿着唇离开,王韵雅摇了摇头:“这孩子好了没几天,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时不时惹出事来,如今太子爷不在府上,他还能清闲几日。”说完看着王韵然:“他好像是挺喜欢你,平时除了请安,很少到我跟前来。” - 自打上回王良媛说了太子会帮着王韵然说合亲事,李妈妈就天天念叨着太子爷早些回来,桃夭背地里总笑话李妈妈,说她也想学刘妈妈,在个富贵的府邸做管事妈妈。 没几日,倒真被李妈妈也盼到了,太子爷回府时,据说还给小郡王带回一个颇为厉害的先生,日后,怕小郡王都难有闲情来王韵然这边胡闹了。 晚饭时,太子叫了王韵然一起。太子平日事务繁忙,之前王韵然在太子府里住,统共也不过见过太子爷两回,是以用饭时,有些拘谨。 “听你姐姐说,你平日逗趣得很,今天倒是安静。” 王韵然更低了头:“以前在家没规矩,总被老祖宗抽手心,如今长大了,更不敢在太子爷跟前造次。” “自家人,要这么多规矩作何,自在一些没什么不好。”说完,看了眼王韵然身后的丫头:“听说你身边丫头的名字都很有趣?” 王韵雅抿唇一笑:“梨白、桃夭,都是我二哥给改的名字。” “是好名字,怎么是给改的?” 见太子看向的是自己,王韵然才是开口:“之前是我给取的名字,梨子桃子,又好吃,念着又顺口,二哥非说粗俗了些,才给改的。” “梨子,桃子?”再看了眼梅子,才是哈哈笑开:“你这妹妹确实有趣,我这次从江苏回来,倒也遇着个有趣的人,江苏布政使家的二公子,算来,和你妹妹年纪相仿。” 听罢,王韵然握着筷子的右手微微一抖,一旁王韵雅赶紧接了话道:“我好不容易将妹妹拐来京城,爷可好,还想将人送得比洛城还远,哪长安城里就没有合适人家了?爷开个恩,留妹妹在京里陪着妾身可好。” 王韵雅撒娇着说完,太子笑了笑,应允了她:“罢了,我费心还不得好了,你妹妹的婚事,你自己拿好注意了再和我说。” 吃完饭,王韵然独自回到居所,夜渐深,王韵然一个人倚着窗户边发呆,今晚的月亮很圆,却圆不过凉州的月亮,凉州城外广袤的沙漠里,她曾与两位爹爹倚靠着赏月,那里的夜空如墨,月亮如盘,小小的她傻气得很,以为伸手可以抓到月亮,一个人在沙地上蹦跳许久,却总是够不着,言爹爹最喜欢将她扛在肩膀上,再伸手,只感觉月亮就在指尖可触,一旁的王阿爹总眯着眼笑看着他们,或是吹着凉州的小调,那样的夜,宁静却美妙。 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笛,吹奏着记忆里最熟悉却也最简单的小调,以前阿爹教她时,她总学不会,到了洛城,每每深夜里思念二位爹爹,她都倚着窗前,却能自然将小调吹奏出。 小调才吹到一半,突地眼前一个身影闪过,起初以为是孙吉,待定睛一看,却是讶异,一身夜行衣遮掩,王韵然却清楚认出那一双眼睛。 “你......”王韵然呐呐道。 陆晋良苦笑:“听见笛声,习惯了。” 当年他对她说过,只要她吹起竹笛,他便会来到他身边,在洛城时,两人的院子只一墙之隔,那时的他从来不曾失约,也因此,不知从高墙上摔下过多少次。 静默了会儿,王韵然才意识到自己在太子府:“你为何在这里,还如此穿着。” 陆晋良却是亮了亮手中的信笺:“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竟然还敢如此理直气壮回答,甚至跑到她院子里来,不怕被抓住?王韵然蹙眉,听见外头的吵闹声愈来愈明显,王韵然听力极好,那是士兵围跑过来的脚步声,还有铁甲与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显然,侍卫们是在寻人。 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近,陆晋良却站在原地看着王韵然,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待到有侍卫搜查到芷茵阁院中,王韵然一咬牙,拉着陆晋良往床铺上推。 “躺好。”王韵然低声一句,陆晋良却是意外的听话。 待侍卫们来到门前,梨白桃夭已经挡在外头:“我家姑娘睡下了。” “属下奉命搜查,还望姑娘见谅。”说话的是个女声,从侍卫中穿行而过,来到最前面,直接推门而入,撩开帷帐时,看见床榻上躺着的已有些睡意惺忪的王韵然,那女侍卫环顾四周,才道:“惊扰姑娘了,姑娘可看见可疑之人。” 王韵然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屋里,哪还有其他人?” 行了个礼,那人才是出去,送走了侍卫们,桃夭嘴里还骂骂囔囔的,却被自家姑娘推说困顿要睡,打发了出去,等芷茵阁再次安静下来,王韵然才是掀开被褥:“你赶紧走。” 陆晋良半分不着急,撑头看着王韵然:“你救我?” 两人头靠着头,暧昧得很,叫王韵然很是不自在,赶紧下床,道:“上回你救了徐飞,今日我再救你,咱们两清了。” 陆晋良亦离开床铺,行至窗前,欲走,突地留下一句:“咱们之间,怎可能两清。” 18.第18章 王韵然本就浅眠,一点响动便是惊醒,此时天已大亮,看着从窗檐上摔下的少年,不禁唤出:“延声。” 声音有些嘶哑,却叫陆翰文听得分明,他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转头朝王韵然“嘘”了一声:“姨母可别大声说话。” 早晨初升的日光从窗口洒进,映着陆翰文的侧脸,却叫王韵然有些恍惚,当年,她因着不规矩,总被老祖宗禁足,三弟延声便最喜欢从窗口爬进她房间,每次找着各种借口,其实王韵然晓得,三弟是怕她静不住,来陪她的。 “大早上的,郡王来我房里做什么,不合规矩。”稍清醒些,王韵然才是压低了嗓音说着。 “太子府里哪里有规矩的事情。”陆翰文说完,凑近了王韵然:“姨母帮个忙,就给我躲一上午就好。” 一上午?王韵然蹙眉,她房里什么时候尽给人躲藏了,遂道:“郡王可别胡闹,叫良媛晓得,可要生气。” “所以躲姨母房间呀。”陆翰文嘟囔了句。 敢情是拿她做挡箭牌的,王韵然笑出声:“郡王说说看,为何要躲,若是合理,我便帮了。” 正好外头梨白敲了门:“姑娘醒了吗?奴婢进屋伺候姑娘梳洗。” 这一声可教陆翰文紧张起来,开始寻地儿躲着,慌慌张张地,王韵然看着他先是打开衣柜,遂道:“待会梨白要从柜子里给我挑选衣服。” 又往屏风后。 “书案上摊着昨儿晚上没画完的海棠,等会梨白肯定要过去收拾。” 陆翰文急红了眼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央着王韵然,王韵然无奈,指了指床底下,陆翰文却是不情愿,王韵然也懒得理他,对外头喊了去:“进来。” 话音刚落,陆翰文已经一溜烟钻进床底。 “姑娘今儿心情不错?”见姑娘嘴角含笑,梨白将水盆放下,拧了帕子送上:“可是昨夜睡得香甜?” 昨夜睡得最不踏实,因着陆晋良出现,想起许多过往,后半夜才睡下,是以今早起得晚些。 “昨儿夜里好似府上遭了贼。”梨白说着:“一大早郡王又不见了,外头都在传,可是昨夜贼人将郡王掳走,才叫太子动用了侍卫搜查。” “哪里,郡王奶妈说早晨还看着郡王在房间,她不过出门去换盆水,郡王就不见了。”桃夭边说着,走进:“周良娣之前也是莫名失踪,如今又轮着郡王,你说她们院子的人是不是都有邪气。” 说完,脑海里已经列出跟着郡王从之前院子过来的丫头婆子们,想着日后要离远一些。 “行了,有空碎嘴,倒不如帮我挑好今日的衣服首饰。”王韵然漱了口,打断二人。 梨白桃夭却是互看一眼,抿唇笑着:“还想给姑娘个惊喜,想不到姑娘已经晓得了。” 这话倒换得王韵然莫名,抬眼看着二人,只听桃夭说着:“三年前长卿先生离开,还以为再见不到了呢,没想到出去游历一番,又到京城来了。” “先生来了?”王韵然讶异。 “可不是么,太子从苏州带回的大儒就是长卿先生,如今府里许多丫头都跑到三松斋去偷看先生呢,小郡王得先生教导,日后定也能如先生一般温文尔雅。” 王韵然这才恍悟,郡王一大早就是为了躲避先生,遂道:“出来。” 俩丫头不明所以,四处看了看:“姑娘叫谁?” 半晌,床底下传来动响,再然后,陆翰文的小脑袋渐渐露出。 “郡王爷?”梨白惊呼一声,赶紧将人扶出,桃夭更是欢喜出去报信:“郡王爷找着了,在我家姑娘这儿躲着呢。” 这一囔囔,院里怕都听得清出,陆翰文垮着脸,怒视王韵然:“姨母不讲信用。” “我何时应下你呀。”说完,王韵然起身,换了新衣,赵奶妈已经进屋,看着郡王,谢天谢地了一番。 “郡王可是没有完成昨日先生留的作业?”王韵然问出。 陆翰文咬着唇,轻“嗯”了一声,王韵然笑出声:“你且等我会儿,我带你去见先生,保准先生不会罚你。” “当真?”陆翰文欣喜,在外头等了王韵然梳洗完毕,便跟着她身后去了三松斋。 - 三松斋内,长卿先生端坐在案前,桌案上的香炉里,长香已燃过一半。 听见脚步,长卿回头,看着王韵然时,眼皮微微一眨,缓缓笑开:“小丫头长高了许多。” 王韵然看着长卿两鬓几跟微微泛白的发丝:“先生却是老了。” 长卿笑开:“人生一世匆匆,活到今时我已是满足,老了,便老了。” 二人围坐,长卿给王韵然倒了茶,还是竹叶青:“先生的喜好一直都没变。” “我八岁跟着师傅,便是替师傅煮茶,师傅只喝竹叶青,渐渐,我也习惯了,倒是你父亲更喜欢碧螺春。” 长卿先生与王玄启师出同门,都曾拜在帝师周老门下做学问,这也是为何七年前长卿先生会肯到洛城王家去做教书先生。 父亲更喜欢的是酒。这句话王韵然并没有说出,因为她也不确定,父亲真是喜好酒,还是只喜欢与言爹爹一起喝酒。 看着桌案上放着厚厚一叠书籍,王韵然好奇,随手翻开,却是停不下来,长卿这才解释着:“文笔比起你父亲或差一些。” 这些都是近年长卿先生游历各处,亲手所书的游记,想起先生离开洛城时,曾对王韵然说过,他要继续去游历大渝山川,那些王玄启没有走到的地上,他都要走上一遍。 “先生可愿借我一阅?” “本就是带来送你的。”长卿说完,见王韵然有些不可置信,又道:“我孑然一身,留着随我作古也是可惜,正好你那收着你父亲的全本,也帮我一起收藏了,就怕就觉着我的书不配与你父亲的放在一起。” “哪里。”王韵然将游记收好,却不敢和先生说,当年放在她书架上那几本父亲的游记,却被她借给了旁人...... “先生这次到太子府,可见过姐姐?” 长卿摇头:“不见也无妨。” “都是学生,先生这般偏心,可教人难过。”王韵雅说着话走近,眼带笑意,王韵然看过去,想觉出一丝其他情绪,却终是什么也没有。 “姐姐怎么来了?” “妹妹想见先生,我自然也想见见先生。”说完,看了眼长卿先生,见先生喝茶,她继续道:“听说郡王随你过来了,我来瞧瞧。” 被点名的陆翰文往王韵然身后躲了躲,王韵然笑开:“出息,不过功课没写,当年我逃学,也不见有你这样胆小的。” 陆翰文仰头,不敢相信姨母竟敢逃了先生的课,昨日他可是见识过先生的厉害,那些说先生温和有礼的丫头,才真正是瞎了眼。 “可别教坏了郡王,太子要怪罪的。”王韵雅朝长卿先生一礼:“郡王有些顽劣,这些时日要麻烦先生费心了。” 说罢,王韵雅叫来丫头妙香:“以后郡王到哪你都得跟紧着,再将郡王弄丢,小心你的皮肉。” 长卿听着王韵雅说话,微微抬头,却只看见丫头妙香频频点头。 陆翰文却不从:“我不要,我身边有红叶和青芽了。” 王韵雅哪里理会他,继续交代着,却有小厮匆匆跑来,在王韵雅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王韵雅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和先生许久,提了裙摆就离开。 一直没有吭声的长卿这才说出一句:“你大姐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三年了,许多人都变了,先生不觉我也变化挺多?” 长卿看着王韵然,摇头:“性子或安静一些,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那头陆翰文使劲儿赶着妙香,妙香哪里敢走,他却摆出一副你在我就不读书的架势,王韵然拿他没有办法,开口叫妙香在外头候着,才问道:“妙香长得好看,做事也心细,怎就不好了。” “那姨母觉得梅子呢?” 王韵然顿了顿,才道:“梅子挺好呀,比起桃夭还贴心一些。” 陆翰文却是噘着嘴:“我却觉着丫头还是自小跟着自己的信得过些,平白多出来一个,怎知道好心歹心,我觉着梨白桃夭两位姐姐挺好。” 王韵然一愣,看着陆翰文好一会儿,才道:“你好生读书,我叫梨白去做桂花糕,表现好了才有得吃。” - 回芷茵阁,便听说姐姐到太子妃那去了,还觉诧异,李妈妈就火急火燎地与王韵然说着:“太子今日早朝被大理寺卿弹劾,说是太子此番去江苏赈灾,却私吞朝堂拨放的赈灾银子,还有去年庐陵知县的命案,说是庐陵知县与弹劾太子在庐陵圈地害命,被太子派人杀害。” 侵吞赈灾银两,杀害朝廷命官,哪一桩都不是小事,大理寺卿敢在大殿上弹劾,怕是手里握有一些铁证,想起昨夜陆晋良现身太子府,太子派出侍卫和暗卫同时搜查,定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一这桩,太子罪名若坐实,关系可谓重大,朝中如今还是太子势力最盛,荣国公又是阴狠之辈...... 19.第19章 漫天的大火,火光将长安的夜空染红,狗吠声,锣鼓声,叫喊声,交织着打破了和安巷的静谧。 太子府与和安巷半城之隔,仍笼罩在寂静的夜色中,王韵然打晚饭后,就一直倚在软榻上翻阅着长卿先生送的游记,屋里的炉火快燃尽,梨白端了新的木炭来,门一打开,灌进寒风,守在榻前打着盹的桃夭已醒了大半。 揉了揉睡意惺忪的双眼,桃夭问着:“什么时辰了?” “已过亥时。”梨白换好新的炉火,应着。 桃夭弹坐起,催促着姑娘:“这么晚了,姑娘早些休息才是,这般看书要伤了眼睛的。” 王韵然哪里理会她,正看得兴起,桃夭不管不顾,上前将姑娘的书卷合上:“姑娘怎么忘记,之前因着夜里看书,差些将屋子烧了。” “你这丫头,倒敢教训起我来。”王韵然瞪了眼桃夭,却没有真的生气,反是起了身,许是躺靠着太久,脚有些发麻,又因为起身快,疼得叫唤了一句。 “姑娘还晓得疼呢。”虽说着,却是上前替姑娘揉了揉双腿,再按了按肩膀,才是将姑娘扶下软榻:“若是夏夜里,奴婢也就由着姑娘了,如今入了冬,姑娘再这么不管不顾的,早晚要病下。” 王韵然点了点头,只觉房里炭火烧着闷得很,遂到窗前微微开了点窗,亥时已过,整个院中烛火都熄灭了,偏西北如墨的夜空染了一层红晕。 又不是黄昏日落,哪里来的红光?顺着方向看去,想了想:“那,可是大理寺方向?” 桃夭顺着姑娘视线看过去,摇头:“在西边,西城那么大,哪里就能是大理寺,姑娘才离了表少爷不许久,就又念上了不成。” - 第二日,大理寺遭遇大火之事已传遍街头巷尾,桃夭早起听见消息,却是惊叹:姑娘竟是神了。 匆匆进屋,王韵然正画着眉,就听桃夭咋咋呼呼说着:“叫姑娘猜中了,真是大理寺着了火。” 画眉的手一抖,眉形长了一分,一旁梨白赶紧帮忙擦洗,王韵然却是侧过脸对桃夭:“都听见什么了?” 桃夭如实将刚才外头探听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着,昨夜戌时三刻,有更夫发现大理寺泛着火光,接着大理寺里人仰马翻地救火,奈何火势太大,将整个证物楼全部烧空,偏不巧,昨儿夜里大理寺周寺卿与两位寺正在楼中梳理案件,如今已是几具焦尸。 “周寺卿,死了?”王韵然轻轻问出。 桃夭连连点头:“真死了,这事惊动了陛下,如今太子已经进宫去了。” 堂堂大理寺卿毙命,自然是一桩大事,昨日里大理寺卿才弹劾了太子,如今就死在大理寺,怎不稀奇。 “听说陛下派人去现场查看过,回禀说是楼里烛台打翻,正好烧起书卷。” 一连烧死三人,只是烛台打翻,这话说出去,也叫人难以置信,可若没有确凿证据,静安公主那也无可奈何。 “好在昨夜谢少卿和表少爷都不在大理寺,免了一场劫难。”梨白帮姑娘画好妆容,说着。 “谢家与周寺卿从来不是一路,这祸冲着的是周寺卿,谢家人自然伤不着。”王韵然如此说着,正好梅子进屋,赶紧道:“姑娘可别人云亦云,外头人胡言也就罢了,姑娘的话叫有心人听着,拿来污蔑了太子爷,可就不好。” 桃夭也觉得有理,愤愤说着:“如今都在说是太子爷派人杀死周寺卿,奴婢看来,就是静安公主没安好心,见捏造的证据不能扳倒太子,索性自己人都杀了,嫁祸太子爷呢。之前还以为公主心善,待咱姑娘不错,如今想来,怕是假慈悲呢。”” 王韵然听罢,只是笑了笑,不与她说话,问着梅子:“姐姐呢?” “太子也前脚被召进宫,良媛立即去了太子妃处,如今还没回来。” 王韵然点头,叫梨白去把孙吉唤了来。 大理寺的事情闹得大了,孙吉自然晓得厉害,进屋时脸色很是凝重:“荣国公当真狠厉,大理寺大大火,九成是他下的手,倒也不忌讳。” “忌讳?周寺卿敢弹劾太子,手里的证据自然不会少,若真让大理寺测查了两个案子,他们哪里洗脱得了,如今倒是一了百了,刑部都是太子的人,周寺卿的案子如何结案,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之前姑娘叫我将荣国公这些年圈地害命的一些证据送去周寺卿,如今怕是都叫大火给烧了,如何是好?” “贪腐和圈地案再寻新的证据怕是很难,可眼下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周寺卿的命案才发生,总还有迹可循。” 孙吉蹙眉:“姑娘刚才也说了,刑部都是太子的人。” “大理寺自己的冤案,为何自己人不能去查?”王韵然看了眼孙吉,二人多年的默契,孙吉立刻明白了,转身离去。 王韵然这才起身,抱着手炉走到窗前,惋叹着那个绑子上殿,如此果敢的周寺卿,朝堂上的碾轧从未停止过,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总有人在这条路上不断牺牲...... - 相比刑部与大理寺的忙碌,太子府这些时日却异常平静,太子身处这件命案的舆论风口浪尖,却好似一点都没有波及,倒是朝堂上争斗不休,因着此命案,又引发一次□□与公主党的争斗,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上屡屡吵得不可开交,闹得陛下头疼病再犯。 三日后,刑部以意外结案,陈词都递交圣听,偏在此时,大理寺上奏折要求重审周寺卿一案,奏折是何少卿所书,奏折里有理有据阐述了大理寺卿是被人害命,大火之前,三人怕已经丧命在楼中。 死因刑部曾经是确定过,死于烧伤,如今奏折上所书,不仅要陈冤,还直指刑部办案不力。 案件最后被发回重审,主审权交由何少卿,唯一叫人意外的,何少卿却是钦点了大理寺推丞谢怀棠与他一起审理案件。 何谢二位少卿不和,朝堂人尽皆知,如今重用谢家人,不少揣测,有人说何少卿是怕不能破案,拉上谢家人,到时也有个顶罪的,也有人说,发现周寺卿等三人死因不是烧死的正是这位大理寺小小推丞。 暖阁内,王韵然坐在炉火旁翻看着游记,桃夭和梨白在一旁绣着花样,还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该给屋里换些喜庆的样式。 “话说,好似有些日子没瞧见孙管事了?” 平日里姑娘时常会找孙吉前来,听说二爷送了好些产业给姑娘,都是孙吉在打理,姑娘不喜她们过问生意,每每看账都只有姑娘和孙管事二人,这几日,确实不见孙管事拿账前来。 “我让他去长安城外的那几处别庄看一看,不住些时日,怕瞧不出问题。” “也是,这些园子常年都由嬷嬷守着,也不知背地里有没有瞒着主家中饱私囊呢。”桃夭说完,手肘怼了梨白:“你动作怎这么慢,半晌了,一条帕子还没绣好。” 一旁梨白索性收了绣品,问着:“这案子,不会真牵扯上太子爷。” “你就不能盼着点咱们好?”桃夭翻了白眼,说着。 “我是担心表少爷,这案子如今重审,万一真不是意外,表少爷这么查下去,会不会出事情?” “呸呸呸。”桃夭赶紧说着:“如今事情越闹越大,她公主府还能一手遮天不曾。” 对于这个命案上,桃夭的认知一直很坚定,就是静安公主贼喊捉贼。 梨白懒得与她说话,只对王韵然道:“听说表少爷如今再查郑家了,郑家与周家,确实有些私怨。” 徐飞的案子,便曾牵扯过郑家,郑荣当年骗哄了周寺卿之子盗出大理寺卿令牌,欲行嫁祸,之后周寺卿绑子上殿,其子虽也受了刑罚,不至于伤及性命,可郑荣当时却是被处以死刑。如今郑家害命,倒也叫人信服,只是证据指向的郑祐,却是荣国公的女婿。 “若真将那郑祐抓了也好,算是给姑娘出了气。”桃夭接话道,在她眼里,荣国公府没一个好人,倒霉了也是活该,她却从未想过荣国公府与太子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不是太子府与荣国公府命运相连,这些年太子妃在府中的所作所为,又岂会被太子一而再的纵容。 “经过周寺卿的事情,也算警醒了静安公主和安平王,如今再有人想下毒手,怕没这么简单,怀棠有何少卿护着,还有......应不会有事情。”王韵然这句,算是安抚了梨白,梨白跟她多年,这丫头的心思,她是晓得的。 “这里头还有安平王的事情?”桃夭讶异,说起安平王,她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之前在洛城,就总找咱姑娘晦气,如今来了长安,还要遇着他呢。” “安平王自然是在京城的。”梨白应了一句。 想想也是,桃夭嘟着嘴道:“还是早些去西北打仗的好,最好死在西北别回来。” 啪,书卷落地,梨白赶紧帮姑娘捡起,而后立刻拉着桃夭,小声警告着:“可别胡说,叫人听见不得了的。” 桃夭吐吐舌头,看姑娘不大高兴了,只得小声应着:“只是想起他以前欺负姑娘嘛,不说就是了。” “那也是姑娘先欺侮了安平王,咱们姑娘何时委屈过自己。”梨白声音虽小,桃夭也听得大概,想还嘴,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似每次确实是姑娘先捉弄了安平王,可是护短是丫头的天性,遂抿着唇,并不肯承认。 倒是梨白看了眼姑娘,见她神情有些落寞,当年姑娘许多事情是她们不晓得的,姑娘时常一个人跑出府去,起初只以为是姑娘贪玩,她们想跟着,总会被姑娘甩开,之后也便习惯姑娘只带着孙吉出门,比起她们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孙吉却是有用许多。可之后姑娘生了怪病被送去别院里休养,王家上下唯恐避之不及,她却无意看过一次安平王翻墙进院,那时候安平王一身士兵的衣服,她差些没有认出,最后还是被孙吉打发离开。这事,甚至连姑娘都不知道,可她总记得安平王因风尘仆仆,眼中满是血丝,却仍掩不住的焦急忧虑,姑娘与安平王,当真是不对付的? 20.第20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晚却急,一夜时间,整个长安城笼罩在皑皑白雪中,三松斋前的梅花在雪中绽放得尤其红艳,红梅下,少年穿着长靴,一深一浅踏在雪地,偶有踩着被大雪压折的枝桠,噼啪作响。 凉亭中,三人围坐着说话,石桌上煮着清茶,热气袅袅氤氲。 “这孩子顽皮,才伤了腿,今日还这般贪玩。”王韵雅看着雪地里奔走的陆翰文,摇头说着。 “难得下场雪,且由着他,姐姐可还记得,当年在洛城,只要下雪,咱们姐弟几个就在紫竹轩玩雪仗,每每闹腾完,我都得大病一场。”王韵然回忆起来。 “怎不记得,那时候你最能折腾,一点不怕冷,我们仨一起也玩不过你。”说到小时候,王韵雅浅浅一笑,对长卿道:“唯一不喜的,就是第二天得给先生交新的诗作。” “你的诗写得最好。”长卿先生接话说着。 “诗文写得好又如何,只得先生夸耀一句,倒是三妹妹玩雪病下,能让先生亲自探望。” 沏上新茶,三人捧着茶杯小抿一口,只觉暖和得很,前边陆翰文玩得累了,也来讨了一杯茶水。 “从不见郡主出来玩闹?”王韵然问着,她在太子府上住了这么些时日,却只见过小郡主一回。 “郡主是太子妃的心头宝,哪里舍得叫她出来,万一染了风寒,可不得了。” 陆翰文听着,摇了摇头:“那样还有什么趣味。” “你一个人玩雪,又有什么趣味呢。”王韵然说完,起身:“虽你伤了腿,我也不会让你的。” 二人说说笑笑往雪中去,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融于雪中,王韵雅不免笑出:“这丫头,长这么大,还是贪玩。” “她只是见郡王一人无趣。” 听罢,王韵雅端着茶杯的手一滞,静默了会儿,才是说着:“太子求先生为谋士,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我不过迂腐读书人,怕帮不得太子。” “先生过谦了,先生谋略远在他人之上。” 长卿先生抿了口茶,问着:“大理寺的案子,如何了?” 王韵雅如实应着:“郑祐判了死刑,太子在刑部损了两名官员,虽有些遗憾,终归没有牵扯上太子府,只是陛下对太子信任不似从前,这些时日陛下身体不适,却是要宁王帮着处理政务。” “难得清闲,太子爷如今待在府里修身养性,好得很。” “可却不能长久如此。” “宁王平日不涉朝政,在太子府与公主府的争斗中,素来是独善其身,朝中毕竟是太子掌权,宁王想越俎代庖,还是差些。”永王当年怎样的圣宠,还不是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宁王如何不警醒着自己。 “太子倒不是担心宁王。” “安平王还不是气候,来日方长。”见王韵雅杯中已空,又帮着斟满了茶。 “陛下下月要去西山狩猎,太子自然要随行,太子希望,先生能一起。” “良媛也去?” “去,不仅我去,韵然也去。” - 时间匆匆,不过两场雪,已是半月光景,临行在即,芷茵阁上下忙活不已,这回能跟着圣驾去西山狩猎,院中都是欢喜。 陛下每年冬天都要去西山狩猎,太子都会随行在侧,只是以往跟太子同行的都是太子妃,连着将门出身的蒋良媛也有幸去过一回,偏王良媛从不被太子带上过,这次太子只让王良媛一人跟去,可见对良媛的宠信。 “在西山要待上好些天呢,东西可别落下了,姑娘的硬枕,暖手炉,斗篷,香炉,对了,还有熏香,夜里冷得厉害,点了熏香能睡得好些。”梨白一一清点着物品,这次姑娘不带上她,更叫她不太放心。 一旁的丫头连连点头,应和着:“梨白姐放心,奴婢们检查了三遍,东西都不少。” “还说不少,我说了姑娘喜欢兰花香,你怎拿错了。”一旁桃夭眼尖发现不对。 那丫头讶异着:“怎么会,之前梅子姐交代了,说姑娘喜欢野姜花味,上个月也一直送来的就是野姜花的熏香啊。” “之前不是兰香受潮了么,才换的。” 那丫头摇头:“府里东西都收藏得好,尤其线香,就怕受潮,可是搁在阁楼上保管的。” “不会呀,是你们记错了,姑娘刚来府上时,你们送来的就是受潮了的兰花香,是我说姑娘鼻子灵,糊弄不得,梅子姐才叫人去给换了野姜花的线香来。” “这就更不可能了,府里东西派送严格得很,哪里敢有受潮的送给主子们用。”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王韵然听见了,斥了一句:“有什么好吵的,既有兰香,换了来就是。” 那丫头被打发走,桃夭还在嘀咕:“明明之前兰香受潮,才换得野姜花香的,我哪有记错了,姑娘作证的。” 王韵然抿着唇,头微微低着,却不说话,桃夭见姑娘情绪有些不对,也不敢再争了,赶紧岔开话题:“我去帮姑娘收着书本,姑娘夜里肯定要看。” “不忙,梨白已经去收拾了,你去厨房看一下,郡王爷喜欢吃的桂花糕,可有多做一些。” 桃夭点头应下,笑说着:“还别说,姑娘待郡王可是好。” “咱们欠了他呀。”王韵然清浅应了一声,又像是自言自语。 偏桃夭耳朵尖,立刻回说着:“明明是他欠了良媛和姑娘的,要没有良媛照养着郡王,郡王早被送去太子妃那受尽刻薄了。” 王韵然抿唇,不再言语。 这次狩猎,京里几位王爷都随行在列,还有不少官员跟着,队伍浩浩荡荡的,王韵然的马车是跟着太子府的,在队伍的前列,出长安城时,马车里桃夭很是兴奋:“听说西山行宫可大了,更比太子府还漂亮。” “陛下住的地方,自然是不一样的。”一旁梅子应着。 桃夭却是凑过去梅子边上,问着:“你可有见过陛下?” 梅子摇头:“奴婢虽在打小就在太子府当差,却也没见过陛下,这回到西山,咱们也都是跟女眷一处,见不着陛下的。” 难掩失望,桃夭抿着唇,很快又被马车外的景致吸引,最后实在是梅子觉着冷,非要桃夭将车窗关紧了,这下可好,桃夭彻底成了打霜的白菜,蔫蔫的,一路上话都懒得说了。 西山离长安城不算太远,日头偏西时,一行人已经安顿好。 关上窗户,桃夭感叹着:“行宫当真漂亮,姑娘可瞧见咱们屋后连绵的山脉,若是天气好点,还能登山去玩。” “这院子专门留给太子的,除了陛下的寝殿,就属咱们院子里风景最好。对了,你可别在行宫里乱跑。”梅子点好熏香,屋子里的炉火早在之前就已经燃好,屋内暖和得很。 “晓得的,听说这次跟着圣驾来西山的官员不少,姑娘正好从这些个青年才俊里相中一个,要说良媛和太子为着姑娘可是煞费苦心了。” 身边这一个个的都在替她操心婚事,王韵然却没有接茬,只问着:“听说先生也来了?” “是的,陛下刚召了太子与先生过去,良媛也带着小郡王也到淑妃娘娘那请安去了,如今院子里就姑娘一个,不过谢家几位表少爷也来了,姑娘可要去找怀棠少爷?” 王韵然还没应声,外头已传来吵囔声,这声音王韵然很是熟悉,遂笑着迎了上去。 “听她们说王姐姐也来了,上回邀王姐姐到公主府赏梅,她们说你病了,如今可大好?”德宁边说着话,进屋。 “我若说没病过,县主可会怪罪?” 德宁愣了会儿,随后了悟着笑开:“姐姐坦诚,我有什么可怪罪的,对了,姐姐可会骑马?” “我家姑娘哪里会这个。”桃夭接话。 “不会没关系,我央着表哥教我呢,走,姐姐一起去。” “我家姑娘怕冷,外头风太大……”桃夭还想婉拒,人却已经被县主拉了出去,哪里喊得回来。 21.第21章 行宫后的树林长得稀松,林子北面有一片草地,建着赛马场,每年狩猎前,王公子弟们都要先在马场上赛马,第一者,可以获得陛下御赐金弓。 比起狩猎,此番赛马才是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最好时机。 德宁拉着王韵然到树林时,因为一路风大,吹得鼻头通红,却也不管不顾,待看见林子边上只胡楚玉一人牵着二马,不免有些失望地四下张望:“表哥呢?” “待会陛下主持赛马,王爷自然要参加,暂时抽不开身,县主若想学骑马,我也能教。” “谁要你教!”德宁有些嫌弃地瞥了眼胡楚玉:“还不知你会不会骑马呢!” 转身想走,可看见身边的王姐姐,顿住了脚步,总归是自己将人拉来的,不好食言,一时犹豫着,却听王韵然说着:“胡将军可是驰骋沙场的武将,骑术自然精湛。” “骑术精湛为何不去参加赛马?”德宁反问着。 王韵然莞尔一笑,却是没有应答,第一次见到这位胡将军,就知道他对德宁的心思,偏偏县主不开窍,察觉不出,一番心思都是枉费。 “罢了,给你个机会,先去教王姐姐。”德宁仰着脖子说道。 胡楚玉看了眼王韵然,笑着:“王姑娘我可不敢教。” 德宁倒未听出其他,只道:“亏得王姐姐夸你。” 胡楚玉无奈:“王家与胡家多少有些过节,县主叫我教王姑娘骑马,当真放心?” 德宁这才想起当初胡家求娶的事情,遂连连点头:“你最是小肚鸡肠,肯定会泄私愤。王姐姐还是与我同骑一匹马。” “不必,我来教表姐。”身后马蹄声渐近,看清来人,王韵然笑开:“你怎么来了。” “刚我去找你,桃夭说你被县主拉来这里学骑马,就跟了过来。”谢怀棠说着,跳下马,将马绳子交到王韵然手中:“我特地在马厩挑了匹最温顺的,你骑着安全些。” 王韵然点头,在谢怀棠帮助下蹬上马背。 德宁看着也是眼馋,遂想试着上马,可是刚踩了蹬,还没碰上马鞍,就被白马一个抖身,摔了下来,屁股疼得厉害。 “县主何必逞能。”看着德宁狼狈,胡楚玉摇头,上前伸出右手在她面前,却被德宁一掌拍开:“要你假好心,可就是想看我笑话。” 胡楚玉耸了耸肩:“县主若非要自己上马也是可以,大不了摔个十来次,总能上去。” “你!”德宁气急,当真再,再次尝试,胡楚玉无奈,只得上去搭了把手,才将人扶上马,马儿哼气一声,已是将德宁吓住,抱着马脖子不撒手。 胡楚玉倒是很有耐心,一点点哄着她,才慢慢让她坐正了身子,王韵然看在眼里,很是识趣地说着: “我与表弟一起,在前边等你。” 马儿穿进树林,谢怀棠笑说着:“本是想找你去靶场比试射箭,哪晓得你先来骑了马,倒也好,让我瞧见了表姐还有不如我的事情。”说完,颇有些自得。 “是么?”王韵然挑眉看着谢怀棠,在他不明所以的神情里,突然扬鞭,马儿鸣叫一声,便快速奔跑起来,吓得谢怀棠脸色铁青,要追上去,却看见王韵然骑得很是稳当,才知道被戏弄了,表姐根本就会骑马。 一路追赶着,每回快要追上,王韵然又是扬鞭,将距离拉开,来来回回许久,谢怀棠才是明白,自己骑马技术比不得表姐,表姐是在故意逗着自己玩儿。 骑行一圈,已有些累了,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停下,正好日落西山,余晖下,两匹马沿着溪边慢慢行着,身影倒映在水面,被拉得许长。 “表姐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谢怀棠开口问着,在他记忆里,表姐会爬树,会打弹弓,射箭也很有准头……却从没见她骑过马。 王韵然抬头望天,余晖洒在她脸色,映着浅浅笑容:“若我说打我懂事以来,就会骑马呢。” “胡说,哪有事情是不用学就会的。”当王韵然捉弄自己,谢怀棠回着。 “自小就跟着爹爹在马背上驰骋,爹爹的马从不敢摔我,渐渐,就会了。” 王家少有人提起王启元,对于这位表叔,他都是从下人口里听说,认识王韵然后,也时不时听她提及几句,字里行间,慢慢是对于父亲的敬爱:“总听你提起表叔,倒从没有说起过表婶?” 王韵然微微侧头,说着:“我没有母亲。” 以为她自幼失母,被提及了伤心事,便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 “没什么,我觉着挺好。”慢慢,视野里出现一段栅栏,里头尘土飞扬,还有不少呼喊声,想来就是旁人口中的赛马场了。 停了下来,王韵然问着:“怎不去凑个热闹?” 谢怀棠摇头,手里缰绳卷了卷,道:“我骑马也不在行,过去作甚,今日赛马,不过是安平王与赵家兄弟的比拼,定很无趣。” 前些年的赛马,听说金弓都是叫赵家兄弟拿去,按理荣国公这几位公子,都不是武将,只不过是在这群贵胄公子里略胜一筹,或是大家都不愿得罪荣国公府,放了些水,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要和常年征战沙场的安平王比拼,自然不是对手。 “表姐希望谁能赢?” 突然一问,王韵然愣了愣,还不待她作答,远处传来呼救声,王韵然与谢怀棠对视一眼,一同扬鞭,德宁的声音尖锐,一听就晓得是她。 德宁的白马一路横冲直撞,她本就不会骑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人已经吓得瘫了,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整个身子却已经快被白马甩出,只能无助有恐惧的发出救命的呼声。 王韵然与谢怀棠分开两边追着狂奔的马儿,愈来愈近,谢怀棠伸手,将德宁的手臂拽着,揽过她大半个身子将人抱过自己的马上,只是狂奔的马儿仍未停下,眼看要撞向前边人头攒动的赛马场。 王韵然跟紧白马,试图去拉拽缰绳,指尖才勾住缰绳欲一跃上马,白马一仰头,刚跳上马的王韵然却是坐歪,就要被甩下。 “小心。”身后谢怀棠急吼一声,王韵然已听不得,那一瞬只后悔自己作何多管闲事了,突地,感觉马背上一沉,一只健硕的胳膊将她拦腰抱起,护在胸膛。身后熟悉的气息传来,王韵然看着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分明,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白马慢慢停了下来,马背上二人都未说话,待谢怀棠赶了上来,询问着:“表姐,可有伤着?” 王韵然摇了摇头,落进这个胸膛的一瞬,她已然不害怕了,转头想与谢怀棠说话,却正好对上身后的陆晋良,一时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模样傻气得很。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陆晋良蹙着眉头,隐隐藏着愠怒,直到赛马场里围过来许多人,当中王韵然只认得太子与长卿先生。 “我说安平王怎么突然调转马头,竟是一出英雄救美。”太子出言说着。 陆晋良这才跳下马,走开许远,谢怀棠身边的德宁立即扑了上去,此时已是吓坏。 “怎么回事?”陛下开口询问。 德宁咬着唇缩在陆晋良身后,刚才被吓得不轻,如今惊魂未定,已答不上话,正好胡楚玉赶上,看着德宁安好,才是松了口气,跪地请罪:“微臣教县主骑马,不想马儿突然发狂,求陛下责罚。” “胡将军太不小心,怎敢自作主张教县主骑马,还好无事,万一摔了县主,可得了。” “太子教训的是,楚玉甘愿领罚。”说着,头低得更下。 “是德宁不好,故意放走了胡将军的马,让他追不上来,陛下莫怪他。”自知惹祸,德宁这才开口求情。 陆晋良也是开口:“德宁要学骑马孙儿也知道,是孙儿叫胡将军去教德宁,陛下该一同惩处孙儿才是。” 看了眼疼宠的孙子外孙,陛下叹息:“罢了,以后小心一些。”而后嘱咐着德宁:“这几日你好好在行宫待着,再不许碰马。” “陛下。”德宁委屈想说话,却在陆晋良的眼神下噤声,陛下这才看向谢怀棠和王韵然 :“这二位?” “大理寺推丞谢怀棠,与王大儒的女儿。” 听罢,陛下却是有了兴致,打量着谢怀棠:“你就是谢推丞,上回的案子办得漂亮,朕正想着如何恩赏你,今日你又救下德宁。” “都是微臣分内之事,怎敢要恩赏。”谢怀棠行礼回着。 “父皇既开了口,恩赏自然是要有的,儿臣倒有个主意。”太子突然说着。 陛下侧头问着:“如何?” “谢推丞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德宁又是陛下掌上明珠,不如陛下做个媒人,赐婚二人。” 太子此言一出,大家都是愣住,众人心思各异,德宁却是说着:“陛下,德宁不要嫁人。” “胡说,哪有不要嫁人的。” 一旁陆晋良却是开口:“这番恩赏可是重得很,况且德馨还未婚配,如今赐婚德宁,早了些。” 陛下点头:“德馨倒是长了德宁三个月,罢了,此事回宫后再议。” 没有当即回绝,可见陛下当真有考量,王韵然有些担心看了眼谢怀棠,却看谢怀棠满面愁容,这模样要叫陛下看见可不好,遂轻轻咳了一声提醒。 这一声,倒叫众人目光放了过来,陛下笑说着:“想不到王家的姑娘,骑术如此了得。” “跟着父亲学了一点,算不得精通。” “朕当年甚是欣赏王大儒才学,想不到年纪轻轻就离世了,实在可惜。”说完,朝身后长卿道:“刚你说前些年去了洛城,可是为着王家这丫头?” “是,这些年学生里,韵然也是最有慧根的。” “哦?果真随了其父,王家人倒都生得好容貌,你可会下棋?” 王韵然一愣,应着:“父亲教过,只是韵然资质平平,学得并不好。” “当年王大儒与朕的一盘棋还未下完。”而后交代身边太监,“将之前暹罗进贡的白玉棋盘送去王姑娘处,朕改日与王姑娘下棋。” - 八卦总是传得许快,一夜过去,昨日的故事便衍生出了许多版本,行宫里走哪都能听着议论,尤其今日一早,陛下带着众人上山狩猎,一时行宫里空了许多,丫头们无趣,只得三五成群说着闲话。 “听说了么,昨日本来是安平王一马当先,若不是王家那姑娘的马闯了进来,头筹可轮不着赵子良。” “可不是奇怪,安平王性子暴戾,竟也会救人。” “怎不会,陛下可在当前看着呢,只是那王姑娘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一个姑娘家竟去骑马,还这个当口闹出事情,听说之前她就被蒋家退了婚,怕是想借机叫赛马场的公子们瞧见她。” “怕是人家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听说陛下赐了她白玉棋盘。” “怕不能,怎地也是王大儒的女儿,陛下年纪可长她许多。” “那又如何,虽是王大儒的女儿,却听说生母不详,说不定就是个下贱女人生的,不然王大儒怎会十年不归家去,定是王老爷不同意婚事。” …… 桃夭正好经过,自然听不得这些碎嘴,回嘴过去:“昨日事情与我家姑娘有什么干系,明明是我家姑娘去救了德宁县主。” 闻着讨论的几个丫头并不把桃夭放在眼里,其中一人轻蔑笑说着:“县主明明是谢推丞救下的,可没这般厚颜抢功劳的。” “我家姑娘与谢推丞是一起的,当时为的是制服发狂的白马。”桃夭继续回着。 那丫头还要说话,却被旁人拉住:“与她争什么,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说完话,嬉笑着散开。 桃夭委屈至极,回去找姑娘哭诉,王韵然只是听听,却不做声,更叫桃夭委屈:“她们怎地说奴婢都好,却不能如此议论姑娘,咱们姑娘可是王家的嫡小姐,是王良媛的妹妹。” “不过是些碎嘴的丫头,值得你哭成这样?”给桃夭递了帕子,继续道:“日后咱们过得好了,自然打她们嘴巴子,何苦如今在嘴上逞强。” 桃夭却是吓住:“姑娘不会真想……”见姑娘正研究棋谱,旁边桌上更是摆满了陛下送来的各种奇珍,遂赶紧念着:“老太爷老太太在天之灵,要保佑姑娘嫁个好人家。” 正说着,有下人匆匆来禀:“可不得了,小郡王出事了。” 王韵然赶紧起身,到郡王屋里,王良媛已在,却是面色焦急,来回踱步,她跟前便跪地的文松,是郡王身边伺候的小厮。 “怎么了?” 文松听见问话,抖了抖,不敢说话,还是王韵雅跟前的丫头回着:“刚才良媛给郡王送汤来,才晓得小郡王不见了人影,审问了这奴才,竟是小郡王午饭后私自偷了马,跑去北林逮兔子了。” “那还不赶紧派人去找。”王韵然说着,午饭后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哪里有人可派,如今行宫侍卫都随陛下上山狩猎,余下的只听淑妃调遣,姑娘也晓得,淑妃娘娘是太子妃的亲姑母,咱们大张旗鼓去找郡王,可不是叫淑妃娘娘拿了把柄,就怕娘娘借着此事为难咱们良媛。”那丫头回着。 “那也不能不顾郡王安危,如今天这么冷,转眼就天黑了,再寻不着人,可得冻坏了。” “我怎不担心郡王。”王韵雅开口:“屋里上下都是妇人,如何去寻。” 王韵然抿唇看着王韵雅,道:“姐姐给我匹好马,我去寻人。” 22.第22章 西山是皇家猎场,本就人迹罕至,尤其猎场常年设在东山头,北林更是寂静,一路策马穿过,除了偶尔窜出的几只松鼠,并不见人影。 待到岔路口,王韵然勒了马绳,身后跟着的两位随从亦停了下来。 “一路不见郡王踪迹,该往哪里去寻?”随从们一路毫无头绪,遂问着。 王韵然却是抿唇,回头看了往来的路,她们一路策马才跑出许远,郡王若是一个人,按理不能去再远了,除非遇了事情。郡王是太子膝下唯一的孩子,若真是有心人,倒是危险了,遂吩咐着:“分头去看看,但都别独自走太远,西林颇大,别再把自己丢了。” 王韵然说完,先挑了右边的岔路,两名随从也各自选了方向。 王韵然自幼骑马,却都是与言爹爹一起,并没有独自在林中穿行过,尤其冬日的林子,山风呼呼吹着,传开的呜呜声响,更叫人生怯。骑行了大约一刻钟,也不见人际,打算回头时,却看见不远处一颗树上勾了破裂的布帛。 靠近,王韵然跳下马,将树上布帛取过,拿在手心里仔细看着,布帛质地柔软,倒像是郡王早上穿的那一身,想来郡王是真的有在林中出现。将缰绳绕在手心,王韵然牵着马继续往前,一路观察细致,却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小郡王,郡王?”对着林中大喊了句,不见回应,王韵然咬唇,回头看了眼,刚才的一场大风,吹得满地树叶,来时路竟不很清晰了。 若是天黑还寻不着人,怕是自己也会在林中冻着,犹豫着,又想到郡王年纪小,更是扛得住山中寒气,遂继续往前,天黑了太子一行狩猎也该回来,到时若是走失,应也有人寻来,总不至迷失在山中。 冬天的夜幕拉得极快,瞬间林中就全都暗了下来,王韵然身处其中,却有些辨不清方向了,脚底也冻得不行,虽仍行走着,却毫无知觉。 突地,嗖的一声,一只羽箭从耳畔划过,疾风带起几缕秀发,王韵然反应快,早一步侧过头,便看羽箭插入跟前的树干。 西林并没有多少猎物,平时无人来此狩猎,这支羽箭自然不是无意,王韵然当即将身子躲在大树之后,她初来京城,与人就算有怨,也不至大恨,莫非真是冲着郡王,才叫她寻不着人? 正想着,又有许多羽箭射来,在风中发出声响,她却因为夜色,并不能辨别方向,突地,铿锵一声,只觉剑光晃眼,接着在她右侧的羽箭被击落,自己亦被拉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安平王?”王韵然轻喃一声,他的气息,她最是熟悉。 陆晋良却没有应她,只冷冷一句:“你跟在我身后。” 长剑挡落许多羽箭,王韵然一直跟在陆晋良身后,且走且退,最后被他抱着上马。 “低头。”陆晋良低沉说着,而后用后背压过她,马儿开始在林中狂奔,王韵然的视线全被挡在陆晋良衣袖下,只能听见风声与马蹄声,心中惴惴不安,为何安平王会突然出现在林中? 没一会儿,突地缰绳勒住,马儿抬起前蹄,差些将马上的人颠下,王韵然终于能坐正身子,此时林中箭雨停下,却有许多黑衣人挡在去路。 数了数,二对十四,怎么看都很难突围,尤其安平王带着碍事的自己。 下意识揪了陆晋良衣袖,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王韵然,轻哼一声:“怕我丢下你?” “不……”还没说完,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地后,他与她十指紧扣,另一手握紧了长剑,看着黑衣人的眼神狠厉肃杀,叫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一拥而上,陆晋良抬手,持剑抵挡,多年的战场厮杀,早已见惯了刀剑,只是如今身后多了一人,却叫他有些捉襟见肘。 王韵然穿梭在刀光之下,每每有寒刀迎着她而来,总会被陆晋良先一步挡下,她与他是背靠背对立,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眼前的黑衣人一个个倒下,她亦能闻着血腥味,地上黑衣人的,还有他身上的…… 长剑当胸刺入仅剩的两名黑衣人之一,却被那人握住长剑,牵制住,眼看背后另一把长刀刺来,王韵然大喝一声“小心”,便整个人扑上前替他挡下,长刀眼看就要穿肩而过,陆晋良一个旋身,将王韵然护在胸前,后背被长刀直直砍下,却也只是闷哼一声。 黑衣人再欲补刀,却被王韵然手中抛出的匕首扎中胸膛,倒地。 “没想到你玩弹弓很有准头,射飞刀的本事也很好。”陆晋良说完,整个人却是靠扶在王韵然身上。” 她晓得他,若是还有力气,定然不会倚靠上她,刚刚的一番恶斗,怕是已经精疲力尽。 扶着他缓缓靠树坐下,王韵然说着:“我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 从倒地的黑衣人胸前取出匕首,重新放回长靴里,才是对陆晋良道:“可还坚持得住。” 陆晋良点头:“我腰间有信号弹,你帮我打开,放出。” 王韵然伸手,在他腰间摸寻了会儿,脸颊不自觉红了,手里的动作也是一顿。 “当年也不是没有碰过,怎就晓得害羞了。” “你!”狠狠拍了他一下,他眉头一紧,咬牙,却是没有吭出声,待到她将信号弹放出,才是渐渐松了心神。 满地都是血腥,将陆晋良的右臂搭过自己肩膀,王韵然搀扶着陆晋良往前,寒风飒飒,似要将人吹散,好不容易寻了个可隐蔽的岩洞。 寻了个舒服的地儿,将陆晋良慢慢放下,却看他微微闭目,一时吓住,用力推了推他,天愈来愈冷,害怕他昏睡过去再不能醒,遂不住地与他说话:“以前我与你说,我喜欢喝碧螺春,其实,我一点不喜欢喝茶。” “嗯。” “当时不过投你所好,我打小只喜欢喝酒,尤其雪天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喝酒听故事。” “嗯。” “我也会骑马,当年太子派人来王家说亲,你偷偷要带我走,马都牵了过来,我却是故意推说我害怕骑马。” “嗯。” “我还晓得射箭,那年在白马寺后山遇山匪,我是故意让你救我的。” “嗯。” 他的应声很是轻微,若不细听,都不能听清,王韵然着急了使劲儿推着陆晋良:“你为什么不骂我,我一直在骗你,我故意接近你,故意装作喜欢所有你感兴趣的事物,故意逗你闹你哄你...你别睡了好吗,起来骂骂我,打我也好。” 触手却是一片黏腻,王韵然愣住,不用看,便知是他的鲜血,遂仔细检查他全身,背上,肩上,手臂上,都是伤痕,她竟不知他伤得这般重,一路上,不见他吭声一句。 岩洞中什么都没有,王韵然索性低头扯下自己身上衣帛,小心翼翼替他包扎,以前在凉州军营里,她也看过军医包扎,还曾亲自替言爹爹换过伤药,倒是会一些。 想出去寻些枯枝生火,才到洞口,却发觉外头开始落雪,有些担心看了眼陆晋良,终还是回身,陪在他身边。二人虽处在洞内,却仍抵不住寒风,身上唯一的一件斗篷裹在陆晋良身上,王韵然牙齿不住地颤抖,只得紧紧抱着陆晋良,二人相互依偎着,一时洞中尤为安静。 “我以为,你宁愿冻死,也不肯抱我。”不知过了多久,突地能听见他的声音。 低头,看他已经睁开眼,火折子的映衬下,面色还是惨白,却至少人醒了过来,鼻头一酸好,王韵然的眼珠子不住的往下流着,陆晋良眼中先是沉静,而后却是无奈,伸手拂过她的脸庞,指腹将泪珠擦拭,他叹道:“你哭什么。” 王韵然不作答,只是不停的哭着,愈发的厉害,最后更是哽咽得不行,叫陆晋良看着无措:“可是伤了哪里?” 王韵然摇头,带着哭腔说着:“你不是不要我了么,为何还来救我。” 陆晋良神色微微暗了几分,静默会儿,才道:“明明当年是你不要我。” 他的话语里满是落寞苦涩,听得王韵然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思,她凑过头去,冰凉的红唇应上他的,有些笨拙地亲吻着他的唇瓣。 被她的举动惊得有些不能反应,好一会儿,他才反为主动,倾身上前,将她抵在岩洞,双手捧过她的脸颊,霸道且用力地回吻并撕咬着她,灵舌更是长驱直入,在她的口中吸允着,似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一般。 王韵然闭着眼被动承受着,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滑入口中,带着些咸涩,她脸颊被捏得生疼,却仍旧不管不顾,她此时只想好好感受着他,三年了,多少个日夜,她想着他,想得心疼,如今,再不想,亦不舍将他推开。 昏暗的岩洞内,二人就这么吻了许久,呼吸愈发困难,她的连憋得通红,他才放过她,低头,额头抵着她的,他深邃的双眼盯着王韵然,似要将她看透。 她无所遁形,就这么回视着他,说着:“你上次问我的话,我如今回你,我后悔了。” 静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愿再理她,才听他沙哑着嗓音说着:“然后?” 王韵然抿唇,仰头看着陆晋良,一字一顿说着:“可不可以,娶我。” - 再次醒来,却是在行宫的暖床之上,屋子里炉火嗤嗤,很是暖和,床榻边守护着的是熟悉的丫头,还有姐姐。 “咳咳。”轻轻一咳,王韵雅赶紧上前,关切着:“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环顾四周,王韵然很是疑惑,却不敢问出,只道:“我怎么在这?” “你可吓死我了,早知道你会走丢,说什么也不能依着让你去北林寻人,还好马儿识途,昨儿深夜里将你送了回来。” 她的最后记忆里明明是他,他满身是伤,不知现今如何,想询问,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可不是,与你一同入林的两名随从昨儿夜里再没有回来,太子派人去北林寻了,却不见踪迹,不知是不是被野兽吞吃入腹,谢天谢地,妹妹你安然无恙。”说完,双手合十感谢着。 北林?太子若真派人寻了过去,那林中的黑衣尸首,思及此,王韵然才反应过来,昨儿夜里若说这些黑衣人是冲着自己,不如说是冲着安平王,刀刀致命都是砍向安平王的,她不是无知之人,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应是某些显贵暗中训养的死卫。 安平王出现在北林,是偶然,还是因为...... “郡王呢?”王韵然这才想起,询问着。 “你放心,郡王没有事情,昨儿晚饭时候,郡王便回来了,他只是在后山耍了耍,没有真去北林。” 怎么可能!王韵然讶异抬头,引着她往林中更深去的,明明是那条郡王身上的布帛,愈想,愈是可怕,或许是有人利用着她想要除去安平王,可,既要知道她会去北林,又能笃定安平王一定会去寻她救她的......看了眼跟前温温而笑的姐姐,王韵然只觉得头疼,背过身躺下,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王韵雅替她掖了被角,轻柔说着:“好好休息,姐姐就在隔壁陪着你。” 待屋里安静下来,王韵然才是转身,仰头看着床帏出神,被褥中的双手已经成拳,耳畔想起三年前静安公主的言语:终有一天,你会是他的拖累。 23.第23章 吱呀,窗户半开,陆翰文探过大半个脑袋,屋子里燃着熏香,散着淡淡香气,桃夭正坐在外间打盹,不知梦见什么,笑得香甜,倒是床榻上时不时传来清浅的咳嗽声。 动作轻柔,陆翰文慢慢爬了进屋,为不惊扰桃夭,他惦着脚尖,几乎毫无声响地一步步靠近床榻,床榻上王韵然刚醒不就,正躺着想事情,感觉眼前阴影,转身,嘴巴已被一只小手捂上。 做了个噤声动作,才松开手,王韵然微微坐起身,小声道:“郡王这是要做什么?” 指了指窗口,用嘴形无声说着:出去再说。 不知着家伙搞什么鬼,正好王韵然也有些话想问,遂随着他从窗口出去,被拉着跑了许远,王韵然才是问着:“小郡王这是要带我去哪,再往前,就要出了行宫。” “听下人说姨母受了寒,身子不好,我昨日里无意发现了个好地方。”正说着,带她穿过一道圆门,里头水雾缭绕,王韵然这才看清,是一处温泉,想不到西宫西北角这般偏僻之地,却隐着一口极好的汤池。 “这儿没有人来的,我昨儿在这耍了一天,姨母也进去泡上一泡,什么病都能好了。” 王韵然笑了笑,揉着陆翰文的头发:“你倒是有心,我身子没什么大碍。”说完,却是咳嗽连连。 “我听下人们说,姨母昨儿为着去找我,在北林雪地里吹了一夜冷风。”说完,低了头,喃喃道:“叫姨母为我操心了。” “你既叫了我一声姨母,我着急寻你,也是清理之中,莫觉着歉疚。” 陆翰文见王韵然不大愿意泡温汤,只觉着姨母不肯原谅自己,遂有些难过抽了抽鼻子。 最见不得人这番模样,王韵然拖鞋:“莫哭了,都依你便是。” 小家伙转瞬笑开,哪里有半点苦相,只被他糊弄了,王韵雅也不生气,由着陆翰文拉着进了雾气氤氲,热气腾腾的温泉水中,暖暖的水流行过周身,瞬间驱逐了寒气,舒服得很,王韵然不曾泡过温泉,只以前常听陆晋良说起,她们还曾玩笑说过要一起泡温汤。 “姨母在想什么?” 王韵然朝陆翰文笑了笑:“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对了,你说你昨日都在这里?” “嗯,妙香说姑娘最喜欢兔子了,以前在洛城还养着兔子的,我就想着去北林捉只兔子给姨母玩的,只是....无意间撞进这里,舒服得睡着了,就......” “妙香?你不是不喜欢她?”王韵然还记得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是不喜欢,良媛身边的丫头,说话都绕着婉儿,倒是姨母与她们不同。” “你哪里知道,我说话,也是绕着弯的,只是你觉着我好,就不在意了。” 陆翰文抿唇:“奶妈也说姨母是善心的。” 陆翰文自打来了王良媛处,对下人们都警惕几分,诸事多听奶妈的,周良娣倒是给儿子留了一个聪明的奶妈,王韵然与奶娘有过交道,是个厉害的。 陆晋良突地低了头,声音很浅,问着:“姨母待我好,是因为王良媛吗?” 是吗?王韵然反问了自己,却也不晓得答案,只抚着陆翰文的眼睛,道:“我曾有个弟弟,也和你一样,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后来呢?” 还没应答,便听着有脚步声渐近,陆翰文起身要帮着拦人,却被王韵然拉着,躲在温泉一角,借着岩石的遮挡,隐去大半的身子。 “刚才李公公来,为何将人挡了回去。” 声音很熟悉,虽只听过一回,却记得清楚,上次游湖遇见的三人之一,武宁侯府世子段卓晏。 “是王爷的意思,王爷不想叫人知道他受了伤,尤其是陛下。”胡楚玉回了一句。 “他们此番下如此狠手,王爷为何替他们瞒着,陛下总归还是心疼王爷,叫陛下看见王爷这一身伤,自然是要彻查的,即便查不到太子身上,也多少生出疑心,总之,不能叫王爷白白挨了这么多罪。” 段卓晏说完,四周突地安静下来,王韵然几分心虚,捂住陆翰文的嘴巴,自己的呼吸也敛了些,不敢发出半分声音。 “我发现王爷时,他身边还有人。”胡楚玉说完,看了眼段卓晏:“王爷脾气你是晓得的。” “又是洛城那位?”段卓晏冷哼一声:“三年前王爷为了她挨下一百军棍,半条命险些没了,如今更是就剩了一口气,要是背后那刀再往下一分,整条命都搭上了,叫我说,这人留不得。” 王韵然听着,不自觉咬紧了下唇,她晓得他受了伤,却不知这么严重,那夜他怕是强撑着与自己说话。 “不可,动了她,事儿可就大了。” 段卓晏摇头:“最是不明白你们,女人哪里没有,何必执着一个,对了,上回太子在陛下面前提起德宁县主与谢家的亲事,陛下虽未当场应下,难保回宫后淑妃娘娘吹吹枕边风,事情定下来,可就没有回旋余地。” 胡楚玉紧捏拳头:“定不下来。” “陛下素来倚重谢老,你下手时干净些,否则再树此敌,可就麻烦了。” “我晓得,倒是你明日回京,记得不能将王爷重伤一事告诉静安公主。” 待人走远,王韵然才是慢慢探出头,陆翰文将这墙角也听了七八分,却并不晓得是谁,只迷迷糊糊问着:“他们刚才是在说哪位王爷?” 王韵然看向陆翰文,眉头紧蹙,犹豫着,还是朝陆翰文道:“昨日有人救了姨母一命,姨母该不该还个恩情?” 陆翰文点头:“自然要的。” “当年姨母带你拜祭你母亲时,你曾说过欠着姨母,今日姨母要你把这儿听见的每个字都忘却了,不可告诉你父亲,你可愿应下。” 陆翰文看了眼王韵然,郑重点了点头。 不敢在此处多待,王韵然赶紧起身,回去的路上,却是碰见出来寻自己的梅子:“姑娘去了哪里,可教奴婢好找。” “陪郡王出来走走。” 看了眼王韵然身边的陆翰文,梅子点头,道:“姑娘赶紧回去,陛下送了好些东西来,说要姑娘好生养着身子。” “陛下?”王韵然蹙眉。 “可不是,陛下听说姑娘受了风寒,连千年的灵芝都送了过来呢。” 王韵然顿了顿步子,却被梅子赶紧催促,犹豫了会,她低头在陆翰文耳边轻语了几句,才是跟着梅子回去。 果真如梅子所言,陛下派公公送来好些补品,在房间了堆了许多,王韵雅在她耳边也说了许多,她却听不太进去,一整日,总回想着在温汤听见的话语,他如此重伤,可有大碍?她好想去看看他,看他伤势如何,与他再说说话,偏偏,她却是那个毫无资格去探望之人。 入夜,才喝过汤药,就有丫头匆匆忙忙进屋传话,没多久,便见陛下进屋,王韵然赶紧跪地行礼:“韵然叩见陛下。” “起来。”说完,叫李公公在一旁摆着棋局,才询问着:“身子可都好些?” “谢陛下关心,不过偶感风寒,不碍事。” “那便好,上回朕与你说过,改日陪朕下棋。”正说着,棋盘已经步好,陛下先入座,道:“当年你父亲留下的残局,你替他下完。” 王韵然点头,她下棋算不得厉害,小时候跟着阿爹学了一些,到洛城后,长卿先生也教下棋,只是那时候总想着阿爹,不肯好好学。 没几步,一盘局势大好的棋就被她下得丢盔弃甲。 “陛下棋艺精湛,韵然不是对手。” 陛下哈哈大笑:“想不到王大儒的女儿,棋技不过尔尔,你倒是说说,小时候你父亲都教你什么?” “没有特别教的,父亲喜欢我去山野里玩耍,跟着山里的妇人们,倒是学会怎么摘玉米,晒萝卜,采桑梓。” “哦?你可知你父亲是大渝朝最有学识之人?” 王韵然摇头:“父亲很少与我说起他的过往,只记得父亲确实喜欢读书。” “王家的嫡子,周老的关门弟子,朕当年还想将朕的公主赐予他。”说完,看向王韵然。 王韵然只得赶紧回着:“父亲不是有福之人。” “他的福气都留给你了。”说完,棋盘已重新收拾好,陛下手执黑子,含笑看着王韵然:“你不会下棋,朕教你。” 24.第24章 “可听说了,陛下这两日总在太子处待到许晚回去,怕是很快太子又能重掌朝政了。”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是看上太子院中的一位小娘子呢。” “太子院中哪里来的姑娘?” “不就是王良媛的妹妹,听说陛下接连两日都是与她下棋,连太子也只能在一旁候着。” 方井旁,几个丫头围着一起碎嘴,正巧桃夭来取姑娘送洗的衣物,听了这话,自是气不打一处来,撸了袖子就想上前辩驳,却被一旁的嬷嬷拦住:“如今可是在行宫,惹出麻烦只是给姑娘添乱。” 桃夭咬唇,却也只得作罢,回院子后,一直郁郁寡欢连带旁人与她说话,也不大听得进去,梅子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凉凉应上一句:“怎么了?” “陛下喜欢吃榛子,可都准备好了?” “没有。”桃夭没好气应了一句:“你自己去准备,使唤我做什么。” 梅子蹙眉,也不知这丫头生谁的闲气了,遂多说了句:“带回陛下过来,可别耷拉着脑袋,叫陛下看见了不高兴。” “不高兴便罢,最好日日都别来了。” 梅子这才明白过来,桃夭怕是听了外边的闲言,遂安慰着:“陛下不过来下个棋,你多想什么,就算陛下真有心思,也是咱姑娘的福气不是。” “这福气你去享好了。”桃夭最听不得这句,随手将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丢,里头刚洗好的衣物洒了一地,正好有一脚衣袖覆上刚走近的王韵雅绣鞋上。 “这是做什么,一点规矩也没有,待回太子府了,叫李妈妈将你送回洛城去才好。” 一听这话,桃夭急红了眼,跪地磕头:“良媛慈悲心肠,饶过奴婢,奴婢大小就伺候姑娘,姑娘也习惯使唤奴婢了。” 王韵雅罢了罢手:“说话做事可能涨些记性,否则你家姑娘早晚叫你害了。” “是,奴婢再不敢了。” 外头一番热闹,屋里的王韵然却认真看着书,连王韵雅走近里屋,来到她身后都未察觉。 “看什么,这么入神?”突然地声音,王韵然一惊,见是姐姐,才是浅浅一笑,将书合了起来,道:“先生写的游记。” 王韵然瞥了一眼书桌上的游记,说着:“先生倒是什么都记着给你。” “哪里,姐姐才是先生的得意弟子,我不过是喜欢这些闲书,先生拿这些来打发我的。” “怎不见先生寻了好东西来打发我。”王韵雅说完,勾唇看着王韵然,忍不住伸了手抚着她的五官:“妹妹不晓得自己生得多讨人喜欢,不仅先生,以前在家时,老太爷老太太,就是二哥三弟,也都更喜欢妹妹。” 听王韵雅这般说着,王韵然静默了会儿,才用低浅的声音说了句:“老太太最喜欢还是姐姐的。” 说起洛城,总添了几分伤感,或许是记忆里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王韵雅牵着王韵然到外边桌旁坐下,才是正色道:“陛下这两日连着过来下棋,外头已有些议论,今儿我去淑妃娘娘哪里,也被娘娘问起了你,妹妹心思玲珑,可知姐姐何意?” “姐姐找我问话作何,我又做不得主。” “姐姐不过想知道你心里想法,你可真想入宫去?” 王韵然抬头,与王韵雅对视着,说道:“我以为姐姐是晓得我性子的,倒是姐姐和太子爷的意思呢?” 被反问一句,王韵雅愣了会儿,才道:“当年你连太子府都不肯嫁,何况是进宫,你的性子,旁人逼不得,只是陛下不必太子,姐姐才担心。” “姐姐一直以为,当年是我不肯嫁到太子府?”王韵然看着王韵雅。 “姐姐不糊涂,旁人都以为你是怪病,可当年老太太只将你送去别院,连大夫都不请,老太太心疼你,哪里真的会对你不管不顾。” 王韵然抿唇:“当年,我是真的病了。” 声音极轻,仿若并不想叫人听清,王韵雅也没深究,只拉着王韵雅的手,说着:“你模样生得好,却性子倔,当年老太太就说过,怕你进京后会有祸事,只是我替了你一次,家中再没有姐妹了,如今你得自己注意些,姐姐也帮不得你。” 王韵然撩了撩头发,状似轻巧地说着:“姐姐放心,韵然性子最不讨喜,陛下不会喜欢。”说完,好似无意问了一句:“姐姐还记得在洛城时,隔壁住着的安平王?” “记得,那时候你们俩个不对付,你常捉弄安平王,还被老太太打罚过。” “是呀,上回惊马,还多亏他救了妹妹,姐姐可否可听说了?” “自然晓得,太子爷那天也在,回来就同我说起了。” “是么,姐姐可帮我去谢过了安平王?” 王韵雅一愣,道:“倒是忘了,还好妹妹提醒。” “姐姐素来礼数周全,也有忘记事儿的时候啊。”王韵然笑说了一句,才是送了王韵雅离开。 - 黄昏时候,谢霈苓突然到来,倒是叫王韵然微微讶异,她记得谢家从不带女眷跟随圣驾西山狩猎。 见王韵然愣着不说话,谢霈苓笑说着:“怎么,表姐不喜见着我?” “哪里,进来说话,里头暖和些。”叫了丫头斟茶,王韵然才说着:“上回与怀棠一起时,倒是没听他说起你也来了。” “当时,表哥怕也不晓得。”谢霈苓轻浅回了一句。 王韵然一愣,才是明白过来,这丫头怕是偷偷跟了出来,这般事情,当年她也没有少做,遂不再说什么,只道:“表婶晓得,怕是不能放心。” “有六叔和三哥在,她也没什么担心的,她看着我这么些年,又能怎样,还不是得眼睁睁看我去肃州凄苦之地。” “肃州虽是偏远些,可那里风景很好,有一望无际的草地,还有漫漫黄沙,肃州的人也豪爽,比起长安来,更好相处。” “表姐去过?” 王韵然摇头:“游记里都有写的。” 看着她桌上一累的游记,谢霈苓也不奇怪了,正说着话,陛下却是过来,如往常一般的时间。 二人行礼,陛下将人扶起,却已看见王韵然身后的谢霈苓:“这丫头好生眼熟。” “吏部谢侍郎的嫡女,谢家三姑娘。”王韵然回着。 陛下点头,倒是记了起来:“是个伶俐的姑娘,当年在孝仁皇后宫里作了首诗,很得皇后喜欢,朕倒忘了,你们也是表亲。” 谢霈苓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当年确实颇得孝仁皇后喜爱,才将她指婚给永王世子,只是可惜一桩姻缘没能有结果。当年的婚事毕竟是陛下开的金口,如今对谢家姑娘倒也有几分歉疚。 喝着茶说了几句话,棋盘已经摆好,陛下正欲叫王韵然上前,谢霈苓却是先一步开口:“霈苓最喜欢下棋,不知可有幸与陛下对弈一局。” “哦?”陛下挑眉,看着眼前的谢霈苓,这丫头全无惧色,晶亮的双眼倒添几分单纯可人。 陛下既应了谢霈苓,王韵然倒轻松下来,只在一旁帮着李公公,替二人端茶倒水,却不想一盘棋下了足足半个时辰,也未分出胜负,棋盘上黑白两子个有势头,针锋相对。 渐渐,生了些困顿,直到陛下浑厚的一声,她才神智清明起来。 “好棋,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长安能有你这般棋艺的,并不多见。” 谢霈苓低头:“陛下谬赞,霈苓还是不敌陛下,输了。” “怎么听着有些不服气?” “是有一些,陛下棋艺精湛,霈苓年岁又小陛下许多,陛下该让霈苓三子才是。” 陛下被谢霈苓的言语逗笑,一旁李公公跟了陛下多年,见陛下笑得开怀,便赶紧将棋盘收拾好,果然,听着陛下说道:“朕且让你三子,再来一局。” 夜已深,若照着刚才的下法,不知几时能介绍,王韵然眼皮耷拉着,实在提不起劲儿,只得借由帮着斟茶来提提神,哪晓得这一局棋才开始没多久,就有公公匆匆来报:“陛下,行宫里进了刺客,安平王被刺客重伤。” 手一抖,茶水溢出,只是已无人在意,陛下腾地起身:“安平王可好,随朕去看看。” 待陛下离开,王韵然已将桌面收拾好,才道:“时候不早了,可要喝杯茶再走?” 谢霈苓却是看着王韵然,一瞬不瞬:“你听见安平王重伤,却没半点反应?” “怎么没有,行宫里进了刺客,自然是心慌的。” “只是心慌?”谢霈苓冷哼一句,而后甩袖离开,无名的火气,王韵然也觉着莫名,突地想起谢怀棠说过,这位谢三姑娘是喜欢安平王的。 屋子里重归宁静,可王韵然的困意却消了,在屋里待了会儿,总不能心静,索性便趁着月色出去走走,在凉州时,她喜欢躺在屋顶赏月,在洛城时,她常躺在树上赏月,如今,在月下只是走一走,已觉很是奢侈了。 不知不觉,竟走到行宫西北,再往前,就是安平王的居所,王韵然隐在墙角的大榕树下,看着里边灯火通明,安平王遇刺,自然是惊动整个行宫的,正好,借着这么个由头,安平王一身的伤势,便也合理了。 转身欲走,却听见树叶响动,冰凉的水珠滴在额上,伸手去摸,却见血色,正讶异想叫,一只匕首已抵在她的颈脖处,原来行宫真的进了刺客,不是胡楚玉为了掩盖王爷身上的伤而假意安排的一出...... 25.第25章 王韵然再次醒来,却是在自己的暖榻之上,若不是颈脖上的酸涩,竟要觉着昨夜不过是一场梦。 “姑娘可醒来了,如今姑娘在行宫可出大名头了呢。”桃夭欢喜说着。 倒是王韵然一头雾水,迷惘地问着桃夭:“怎么回事?昨儿我不是出去外边走走,透气去了?还遇上......” “还遇上刺客了嘛。” 王韵然连连点头,却不想桃夭接下去的话语叫她吃惊不已:“想不到姑娘身手这般好,连羽林军都捉不到的刺客,也能被姑娘制服。” “被我?”王韵然呐呐道,努力回忆着昨晚,冰凉的血珠,清冷的刀面,还有一闪而过的黑衣……最后自己没有了知觉。 “可不是,那名刺客胸口被胡将军刺穿,出逃时在大榕树下遇着巡逻的羽林军,大打出手,那刺客狠厉,还是姑娘偷偷从他身后用木棒将人打晕的。” 被人打晕的不该是自己?王韵然抬起双手,出神看着,最后只是问着:“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姑娘怎不记得了?姑娘虽将刺客打到,却也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撞上了榕树,好在当时还有位羽林军清醒着,将姑娘救了回来,否则真等刺客同伙来了,姑娘哪有命活。” “我,还有个恩人?”王韵然侧头,说着。 桃夭回道:“太子觉着那侍卫身手好,又救了姑娘,便将那人留在咱们院子伺候,保护姑娘安全呢。” “你叫那人进来。” 桃夭点头,转身时不忘嘀咕着:“也是,姑娘该谢人救命之恩的。” 没多久,桃夭领了个侍卫进屋,那人皮肤微黑,中等身材,却很是年轻,那一双眼睛尤为灵活,却让人觉着熟悉,不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是你救了我?” 那侍卫赶紧接话:“也不是,是姑娘先救了属下。” “当真?” “这还能作假的,姑娘自己记不起来了吗?也是,姑娘撞了脑袋,可能会忘记些事情。” 王韵然死死盯着那人,静默了会儿,她才是问出:“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羽林军哪个营里的?” “属下叫七树,姑娘唤属下阿七就好,以前在羽林军右卫队。” “胡楚玉手下的?” “是,不过属下没有阶品,并不怎么能见到胡将军。” 王韵然点点头,便不再问,只叫了人出去,她活动了脖子,刚才那人口中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再不记事,她也晓得,昨夜是她被刺客挟持,那地方干净得很,哪里来的木棒可捡,只是自己并没被害性命,想来那侍卫也没有坏心,更是胡楚玉的手下,且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才起身没多久,谢怀棠却是过来,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来:“听说昨夜表姐很是英勇。” 王韵然蹙眉,丢了本书过去,只道:“旁人胡诌的,你也相信。” “怎么不信,我刚从太子那过来,听说连陛下都夸耀了表姐的。”躲过了王韵然丢来的书,谢怀棠走近几步,到王韵然跟前:“当年表姐耍棍子的本事可不容小觑呢。” “说得我好似真打过你似的。”王韵然嗤笑一声,才想起正经的来:“霈苓怎么也来了。” 谢怀棠这才敛了笑意,“她跟过来,其实我是知晓的。” 王韵然讶异:“你这是做什么,万一霈苓在半道上丢了,你四婶可会要了你命。” “当年表姐想方设法要延声偷偷带你上去青州的马车,可也是打算一个人出海?” 王韵然一噎,当年她确实想要离开洛城,她最后悔的,便是当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若她跟着去了青州,也许延声就不会遇上那场意外。 “延声当年其实猜出表姐心思的,那时我问他,若是叫老太太晓得,就不怕家法?你猜延声怎么说?” 王韵然抿唇,她其实猜得出。 “延声说,表姐在洛城并不快乐,表姐心心念念想要出海,若那样她能开心,便是受罚了,也值得的。你是延声的姐姐,霈苓却也是我的妹妹。” 王韵然听明白了,怀棠护着霈苓的心思,和当年延声一样。 “可记得我与你说过,霈苓喜欢安平王,她这一生总是按着家中的期望而活,她学琴棋书画,做京城第一才女,替谢家联姻,曾为谢家争了多少颜面,如今,安平王是她唯一真真切切喜欢的, 我又怎么忍心不成全她,霈苓嫁去肃州,我也是不舍,这丫头心气儿高,哪里受得旁人白眼。” “他是想借着西山之行,见安平王?” 谢怀棠点头:“这丫头心气高,有自己的打算,我却不晓得,她竟有胆量偷溜进山上猎场,莫说长箭无眼,更有许多凶猛猎物,她一弱女子,实在叫人担心,我一听说,便满山寻她,入夜才在山腰松树林里寻见她,那时她蹲在树下,哭得似个泪人,我以为是猎物伤了她,上前抱她上马时,确实瞧见她右手臂上的箭伤,地上羽箭上刻着‘安’字。” “难怪昨夜她用的是左手下棋,我还以为是她的习惯。”说完,看了眼谢怀棠,犹豫着,说出:“安平王未必是霈苓的良人。” 谢怀棠点头:“以前都说安平王十足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如今却也驰骋沙场,用兵如神,便觉着传言未必是真,如今看来,安平王冷情冷血的说辞,不假。他将人射伤,却还忍心将个受伤的柔弱女子留在山中,山中严寒,又有凶猛猎物,就算我谢家与安平王不甚有交情,霈苓却是待她真心实意,我第二日也曾去求见安平王,不过想要个说法,却被拒之门外,这安平王当真是傲慢的很。” “其实……”王韵然开口,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她还记得狩猎那日,入夜时分安平王匆匆赶到北林救了她,他一身的伤,连陛下都瞒着,又怎会见怀棠。 “其实不过神女有梦,襄王无心罢了,我也劝了霈苓死心,见她开始肯吃东西了,还以为想开了,却不想昨儿夜里她往你这儿来了。” 这才是谢怀棠最担心的,王韵然浅笑:“与我说话,你也拐弯抹角了。” 谢怀棠抿唇,半晌才是说着:“霈苓还小,不过是被安平王伤得重了,使小性子。” “我晓得,我这里以后不再留着她了,即便我不想进宫,也不会拿霈苓顶替,谢家于我,还是有几分恩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为你担心,才先去找了太子爷,太子也是不希望你入宫的,有他护着,你又尤其聪明,应不会有事。”谢怀棠带着几分着急,下意识拉过王韵然的手,解释着。 正巧房门被敲响,王韵然借机收回手,问着:“什么事情?” “刚才在窗下捡到一只小兔子,听说姑娘喜欢,送来给姑娘养着。”门外答话的是七树,来得也是巧了。 王韵然开门,将小兔子接过手里逗玩,七树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兔子该怎么养才好,谢怀棠站着插不上话,索性先离开了。 王韵然抬眼看着谢怀棠背影,出神,七树却是问着:“姑娘喜欢他?” “乱嚼舌根,小心绞了你舌头。” 七树赶紧捂了嘴巴,眼珠儿却是直转,欢喜得很。 - 进宫刺客一事,行宫守卫更加严密,每时每刻都有羽林军巡逻,王韵然也被禁足在院子里,出不得,每日只能逗弄着怀里的小兔子,这只兔子捡来得真是巧了,最好打发时间。 虽不出门,外头消息却没少知道,桃夭是个闲不住的,每每听了消息,总喜欢在王韵然跟前说着,也不敢姑娘喜不喜欢听。 听说,安平王被刺客重伤,一直昏睡不醒,陛下传了所有太医守在安平王榻前,两日后才是转醒。 听说,陛下因刺客之事大发雷霆,惩处了羽林军大统领,如今行宫各处安全都有右卫军统领胡楚玉接替负责。 听说,荣国公家的六小姐担心安平王伤势,每每亲自送去补汤,都被王爷的近卫赶了出去,好没有颜面。 这些事情,乍听下来,都与她们没甚关系,唯一叫桃夭开心的是,陛下这些日子来王韵然处少了。 说也奇怪,每次陛下过来,院子里总要出些事情,上回陛下与姑娘刚准备下棋,西厢房就着了火,虽然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却还有些烟熏火燎的,一片狼藉,搅了兴致。 再有昨日里,陛下说想听姑娘弹琴,姑娘才将弦琴准备好,没来得及弹奏,窗外的榕树枝被干雷劈断,树垮正好倒在窗户口,将窗户捅破,寒风瑟瑟吹进屋里,修复又花了些时间。 接二连三的意外,陛下自然过来得少了,转眼,又要到大雪天了,正好安平王伤势稳定下来,行宫各处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回京。 26.第26章 “明日就回京,倒有些舍不得,长安城里哪有这么舒服的温汤。” 转过石山,段卓晏看着眼前温汤说着,却被身边胡楚玉打趣:“我看你心心念念着家里的美娇娘,恨不得今日就随陛下与淑妃娘娘一道回京。” “我思挂家中娇妻又如何,起码那是我的妻,不似你,掏心掏肺,人家却是一点不知道,赶明儿陛下一道圣旨,媳妇儿可就飞了。” “飞不了,哪个笼子敢困着她,我就毁了那笼子。” 正说着话,突然感觉温汤里一角频繁冒着气泡,与别处的沸腾不同,水面还带着涟漪,二人凝神看了会儿,才是望向身后的陆晋良。 陆晋良面色却是平和,只摆了摆手,二人便是明白,当即转身离开,段卓晏揉了揉鼻子,回京前最后一次的温汤也泡汤了。 从声音传来的第一瞬,王韵然就躲进了水里,因憋着气,胸口闷得很,耳朵却是仔细听着水面的声音,突然的沉寂叫她有些纳闷,突地,头顶熟悉的声音:“要躲到什么时候,出来。” 仿若特赦,王韵然立即从水中冒出,长发甩过水面,水珠扬了陆晋良满脸,还不待她看清情形,腰间一只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近,来不及反应,她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前边之人的胸口。 大口喘着气,王韵然本就肤如凝脂,又因为水下憋气,脸颊泛着红润,看得尤为可人,陆晋良低头看着她,胸口却是微微起伏着:“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犹豫了会,王韵然开口:“听说温汤对你的伤势有好处,我便过来碰碰运气。” “想见我?”陆晋良挑眉。 王韵然点头:“你的伤...可有大碍。”说完,伸手要去探看他胸前与后背的伤口,小手在他胸膛一通乱摸,撩得人心痒难耐,索性将她两只乱动的小手握在掌心,陆晋良声音略微沙哑说着:“别动。” 即便不曾经历过,也看过些话本子,如今见他压低了嗓音,脸颊更是通红,低了头,咬唇不语。 温汤里一时安静着,突地,外头传来赵婉婉的声音,只听她在外头叫嚣着要进来,不知被谁拦住,吵闹了好一会儿,甚至有摔碎瓷碗的声音,人都没能进来,渐渐,声音愈来愈小,再听不见。 “赵姑娘对你,倒很是执着。” “那你呢?” 突然问着,王韵然不知如何反应,微微一愣,犹豫着措辞,陆晋良却是放开了她,独自退到一旁,闭眼享受着温汤,好似她的答案也不甚重要。 “谢家无意娶县主,怀棠更是没有非分之想,胡将军他......” “你若是为了替他说情,就免了。” 王韵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晋良打断,一时语噎,静默了会儿,王韵然才是慢慢走近陆晋良:“上回在北林岩洞里,王爷还未回答韵然。” 陆晋良睁眼,王韵然的脸庞就在跟前,她衣着单薄,因在水中浸湿,衣服紧贴在身上,露出上半身玲珑曲线,更添几分妖娆。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个,当年在洛水河畔初遇,他被她戏弄落水,本该很是生气,却在水里看着她笑得开怀,瞬间没了脾气,那时的河水哪比得温汤,他冷的哆嗦也移不开视线,三年后,他看着她,还是挪不开视线...... 撩开贴在王韵然面颊上的长发,托起她泛着水珠的脸颊,问着:“你心里,又在算计着什么?” 王韵然神色微微一顿,那日北林,她的话他怕是都听见了,眼神对上陆晋良的,咬着的唇瓣渐渐有些泛白,好一会,陆晋良捏过她的下颚:“松口。” 王韵然乖乖听话,只道:“我若说,我是想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我不信。”陆晋良摇头,抬手覆在她的心口处:“你的心肠明明比谁都硬。” 王韵然摇头,却听着陆晋良继续说道:“你心里何曾有过我,如今这般楚楚可怜,是因为我还可利用,不是么,言檀。” 王韵然脸色大变,已经有十年,她不曾听见过这个名字,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却被陆晋良轻松叫出。 “不用这般讶异看着我,言将军毕竟当年是我父王的心腹大将,我在凉州这些年,倒是听过一些事情。”陆晋良收回手,却是一瞬不瞬看着王韵然:“当年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却在太子派人到王家说亲时,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开,曾经那样的海誓山盟,怎可突然抛诸脑后,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你从来不曾喜欢过我,在洛城时,你不过将我当做一个能带你离开的棋子,甚至是一个能帮你复仇的棋子罢了。” “没权没势,又是乱臣之子的我,自然不能与太子相比,他是当朝储君,是最符合你要求的人,枉我当时傻傻的,为了你,不惜顶撞姑母,放弃这些年在洛城的卧薪尝胆,只想与你远走高飞,却不知道,你是没有心的。” 边说着,边扶上她的脸颊,陆晋良眼神略有些迷离:“只是我不明白,最后你却为何没有嫁入太子府?” “三郎......”王韵然呢喃了一声,声音很轻,许多话语梗在喉间,却不知怎么说出,他晓得,他竟全都晓得。 许是这一声三郎,却叫陆晋良眼神霎时清明,当年他央着她这般叫他,她怎么都不肯,今时再听,却觉着笑话。收回抚着她的右手,陆晋良勾唇一笑:“若不是你,也没今日的安平王,我倒是该感谢你的。你从徐飞口中,应是已经晓得当年罪魁祸首就是太子与荣国公,所以,又要回头倚靠我复仇么,你凭什么觉着,我还会帮你。” 陆晋良转过身,已是下了逐客令,王韵然却是不走,说道:“王爷既已把话说开,何不再听韵然一言。” 陆晋良不说话,王韵然便继续道:“太子若登基,于王爷您也是死路一条。” 陆晋良眨了眨眼:“继续。” “你不想安平王府穿插太子眼线,太子又不会给你机会让你联姻其他王公,如此僵持着,王爷如今毕竟比太子势弱,与其最后被陛下赐婚,我不该是最好的选择么?” “可你的身份,于我而言,太危险了。” 王韵然仰头:“王爷既查得清楚,就该晓得,言将军没有女儿,即便日后有人揭出,一个孤女,也没什么可怕的。” “陆晋良转身,看着王韵然:“这笔买卖,算来算去,还是你占的便宜多些,我若应允,有什么好处。” “王爷若能帮我报仇,我,还有王家半壁产业,都是你的。” 二人对视静默了许久,突地,王韵然整个人被悬空抱起,放置在石板上,从温汤里出来,经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陆晋良却是俯身上来,他看向她,带着些戏谑,手掌已在她身上游走:“王家半壁江山,我倒是很有兴趣,不过,你得先拿出些诚意来才是,前车之鉴,你可是最没有信义之人。” 他的手掌带着厚厚的茧子,抚摸过的肌肤忍不住战栗,王韵然大骇,微微侧过身去:“这可是在外面,王爷不怕被人瞧见。” “怕什么,没人进得来。”陆晋良笑看着她,低头吻过她的唇瓣,再往下,啃噬着她白皙的颈脖,王韵然挣扎着:“我出来好一会了,若不回去,姐姐会疑心。” 衣领已经被扯开,陆晋良在她的锁骨上重重咬了口,才是撑起身子:“你可想清楚了,今日我放你回去,所求之事,我可就记不得了。” 王韵然蹙眉看着陆晋良,两人静默了会儿,陆晋良起身欲走,却被王韵然拽着他的衣袖,用力将他拽回。 陆晋良嘴角含笑,转身将王韵然腰间的系带扯开,如玉的人儿毫无遮掩展露在他眼前:“终也有,你求着我的一日。” 27.第27章 一趟西山之行,王韵然回太子府后,却是大病一场,梨白絮絮叨叨斥责了桃夭好一通,桃夭虽觉着委屈,也不敢还嘴,当初姑娘是要带着梨白同行的,她吵着囔着想去,结果却没将姑娘伺候好。 太子爷倒是请了太医帮姑娘看过几回,都说只是风寒入体,几贴药就好了,偏好些天过去,姑娘还是病恹恹的。 砰的一声,桃夭膝盖撞上椅子,却是顺着一脚踢开,听见动响,梨白回头做了个噤声动作,待转过屏风,朝外间的桃夭白了一眼,小声说着:“什么脾气,姑娘才刚躺下一会,莫吵着了姑娘。” 见里边姑娘并未被吵醒,才是将汤盅往梨白跟前一推,很不高兴道:“你自己看看。” 姑娘饮食起居都是二人负责,梨白一掀开汤盅,便是蹙眉:“姑娘的血燕,怎么给换了?” “明明是二爷给姑娘送来的上好血燕,厨房偏说咱们拿去的只是普通燕窝,我与她们理论,还被她们嘲笑,说咱家姑娘哪来这些稀罕物,她们这些没有眼力见的,在洛城,咱姑娘的漱口水最少都得是白燕。” 王家偏安洛城,多年不在京城走动,子弟亦不入仕为官,被那些不知事的丫头婆子们看轻也是正常,梨白安抚着桃夭:“罢了,换过就算了,下回咱们自己在院里搭个炉火炖着。” “姐姐太好说话,要我说,就该禀了良媛去,总不能天天给下人们欺负了。”桃夭还很是不服气。 “姑娘嘱咐过多次,不能给良媛添麻烦,左右姑娘也住不长久,得罪那些个小人作何。” “可姑娘也说过,人过一世,不过几十载,不该事事委屈,否者这一生才真白白过了。”桃夭嘀咕着辩驳,却被外头丫头打断,说是太子妃院子里的陶嬷嬷来了。 说起太子妃,桃夭还有些后怕,姑娘从谢府回太子府后,一直没敢去招惹太子妃,如今人家还是找上门来。梨白担心出事,赶紧叫桃夭悄悄去给良媛回话,才是迎了嬷嬷。 “我家姑娘刚睡下,嬷嬷可是有事,要我将姑娘叫起么?” 陶嬷嬷很是客气:“不必打搅王姑娘,我家太子妃叫我将血燕送来,说是厨房拿错了,送到小郡主那去了。” 梨白愣了愣,再看陶嬷嬷满面笑意,也不知她到底什么心思,遂赶紧谢过:“嬷嬷客气,昨儿洛城的二爷叫人给姑娘带了好些血燕,姑娘说了几回要送去给太子妃处,只是姑娘病着不便,我这一耽搁,倒是拖晚了。” 说完,叫人将血燕打包好拿来,却被陶嬷嬷推迟:“我家娘娘可不是来找姑娘讨东西的,娘娘和小郡主要吃血燕,自然是有的。” “那是自然,尊贵如娘娘,要什么都是有的,只是这些是我家姑娘的一点心意。” 陶嬷嬷这才收了,却也不白拿,送了两株灵芝:“上回荣国公府的舅爷给娘娘送来的,娘娘吃着倒是治好了头疼,听姑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便送了来给姑娘将养着吃。” 梨白谢过,那嬷嬷却是搭了句嘴:“娘娘说了,日后都是一家人,过往的都不好计较了。” 送走陶嬷嬷,良媛才是过来,听梨白将事情说了,只点点头,才是问着:“睡了?” 知良媛询问的是自家姑娘:“刚睡下,姑娘夜里总睡不安稳,昨儿起夜了三次,所以今儿精神头不是太好。” “这丫头到了京里,倒是总病着。”王韵雅叹了声。 一旁桃夭连连点头:“可不是,在王家时,哪见姑娘体弱过,那会儿大太太还笑话姑娘,精神头比男儿还足。” 王韵雅听着,已经转进里屋,床榻上,王韵然正躺着,她伸手过去替她掖好被角,顺便抽出绣帕想替王韵然擦拭颈脖处的汗珠,却是将王韵然惊醒。 见她一副紧张模样,王韵雅一愣:“怎么了,可是做恶梦了,一身的汗?” 王韵然摇了摇头,却是拢了衣领,道:“屋子里闷热,开窗透个风就好。” “可开不得窗,你躺了好几天了,别吹个冷风病又加重。” 王韵然抿唇,却听王韵雅道:“这些日子你身子不好,有件事也一直没机会和你说,今儿你姐夫替你在殿前求了门亲事。”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眼王韵然,见她神色平静,才是继续道:“你既来了京城,长姐如母,我自然是该照料好你,太子爷也多次说过要替你寻个好人家,我们这些日子没少商量,京里大多公子都许了婚事,差些的,又觉配不得你,正好陛下有意为安平王娶妻,你与他在洛城也算旧识,过府即便是侧妃,他待你应也有不同,你觉着可好?” “太子已向陛下求了旨意,我若觉着不好,能不嫁么?” 王韵然抬头反问着,与王韵雅四目相对,王韵雅却是握过妹妹的手,说着:“这桩婚事是姐姐考量许久的,安平王如今最得陛下欢心,正妃是荣国公府的六姑娘,虽说任性了些,可总归是太子妃的亲妹妹,不好太为难你,都晓得安平王不喜欢赵家六姑娘,日后你嫁过去,肚子争气,安平王府你说了算也是有可能的。” 听了好一通说法,王韵然只回了一句:“谢谢姐姐替韵然想得周到,姐姐可还有事情嘱咐我?” “倒没有什么嘱咐,只是担心你,你这丫头脾气也倔,若日后受了委屈,可别一个人受着,记得还有姐姐,咱们姐妹一处长大的,你也晓得,姐姐这些年最疼就是你。”说完,不免落泪,用绣帕拭了拭,继续道:“总归是姐妹连心的,想着你要出嫁,很有些不舍。” - 王韵然的这桩婚事,桃夭最是不满,她本就不喜欢赵婉婉,又担心安平王记仇,万一姑娘嫁过去,正妃不容,王爷又报复昔日洛城的捉弄,姑娘才真真可怜了。 反倒是太子妃时常派人来看望王韵然,时不时送些东西来,热络的不行,不过比起谢怀棠送来的,太子妃那的好意倒是不值一提。 “谢三爷又送了东西来?”梨白接过桃夭递来的一盒子泥人,形态各异又滑稽可笑,这般手艺,怕是寻了老师傅才能做得出来,看着柜子里摆放的各色玩意,梨白也是讶异:“既送了东西来,怎不过来看看姑娘。” 谢怀棠与王韵然关系一直很好,知道姑娘病了,表少爷却也不来看望? “许是大理寺事务繁忙,听说表少爷升做寺正了呢。” “陛下倒很是器重谢三爷。” 桃夭点头,偷偷在梨白耳边说着:“听说陛下瞧上了谢家三姑娘。” 梨白一愣,想起谢三姑娘容貌,比起自家姑娘遂逊色一些,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不是听说谢家要将三姑娘嫁去肃州?” “那是之前,真要是陛下看上了,哪还敢给她说亲。”说完,很是感慨:“谢天谢地,当时在西山行宫,陛下总过咱们姑娘这来下棋,我还担心过姑娘,比起进宫,那还是嫁去安平王府好得多。” “姨母当真要嫁给三哥?”小郡王在外头也不知偷听了多久,终是忍不住进屋问着。 桃夭起初被吓了一跳,见是郡王,行了礼:“听说是陛下口头上应允了的,**不离十了。” “姨母怎么说?”陆翰文仰头问着。 桃夭只摇头:“姑娘病了好些时候,话也不多,哪晓得她心思,不过良媛给姑娘说了这事,这两日姑娘身子却有了起色。” 陆翰文很是不悦,直接越过二人,朝里屋去,梨白桃夭赶紧跟着想拦,却又不敢碰着小郡王,哪能拦得住,等陆翰文拽过王韵然衣角时,王韵然便将她们二人打发了出去。 “姨母不要嫁给安平王,安平王性情暴戾又最是无情,不是姨母的良人。” 王韵然一笑,让陆翰文挨着她坐在榻上,说着:“那你觉着你父亲如何?” 陆翰文顿了顿,低头不说话。 太子爷是众人口中的贤明之人,性格温和,待人有礼,朝堂内外口碑极好,可却由着太子妃在内院草菅人命,于周良娣而言,太子亦不是她的良人。 “我不想姨母离开。”终于,陆翰文轻声说出。 王韵然扶着他的发顶,道:“日后有良媛护着你的,莫怕。” “她连你都不会护着。”陆翰文随口接话:“知姨母不会信我,才一直没说,我撞倒太子妃以致落胎那次,是梅子故意使坏的,奶娘曾听到过梅子与良媛说话,算计的是你。” 静默了会儿,王韵然才道:“你都知道我不会信,干嘛还要说。” “就是想说。”说罢,跳下软榻,便是跑了出去,正好撞上梅子进屋,他瞪了眼梅子,叫梅子有些莫名。 “郡王这是怎么了?”回头看着郡王消失的身影,梅子问着。 王韵然摇摇头,只道:“可是有事情?” 梅子这才回着:“德宁县主送了信来,说是西郊别庄的梅花都开了,邀姑娘去品茶赏花,奴婢回说姑娘身子还没有大好,那人却不肯走,非说要听了姑娘的亲口答话。” 王韵然接过信笺,只道了句:“待在屋子里可闷坏了,正好想出去赏花换个心境。” 28.第28章 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跟着婢女转向庭院深处,德宁随性,素来没这么些规矩,待看见亭中端坐的静安公主,王韵然并无讶异,恭敬行礼。 挥退一众下人,静安公主侧头看了眼王韵然,淡淡说着:“坐。” 王韵然低了头,却没有动作。 “怎么,不敢坐了。”声音轻缓,却是重重砸在王韵然心头。 “对不起,韵然不能守诺。”王韵然跪地,磕了个头。 静默了很久,桌上传来煮酒的沸腾声,空气里还夹带着梅花的淡淡幽香,静安公主取过温着的酒壶,一边斟酒喝着,一边说道:“论辈分,你也该叫我一声姑母,给我磕头,倒不委屈。” “公主尊贵……”才出口,却回味出静安公主话中的意思,不禁讶异,她记得三年前,也是一个雪天,静安公主用王家做挟,命她远离安平王,曾是那样的盛气凌人,咄咄逼人,本以为今日约见,定是兴师问罪,却…… “公主同意韵然嫁入安平王府?” 静安公主没有应答,只递过来一杯酒,说着:“陪我喝上几杯,我记得你很有些酒量。” 王韵然这才走近了,按着公主的意思,在下位坐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道:“父亲喜欢喝酒,没事也灌我几杯,渐渐就会了。” 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王玄启这个名字,竟让公主生出几分迷醉姿态,她看向王韵然,眼神飘忽,终是说着:“你的性情,模样,与你父亲半分不像,偏偏这无情,像极了他。” 再喝了一杯,王韵然却是说着:“我眼中的父亲,却是这世间最重情之人。” 一句话,引得静安公主一丝苦笑:“你眼中?也是,我们这等连王公子衣角都碰不上的人,怎么会晓得他,王家嫡出的公子,大渝最有才情的少年,却放弃权势富贵,在外漂泊数年,至死都不曾回去洛城,他对你母亲,当真是情深义重。” 想来安平王并未将她的身世告知公主,看着眼前的静安公主,王韵然却不知怎么接话,阿爹的深情,恰恰是对别人的无情,若当年阿爹在长安受了静安公主的亲睐,招做驸马,今时的一切便是不同,阿爹或不会死,可,也不会有凉州那样的快乐。重来一次,她想,阿爹还会选择去凉州,遇上言爹爹。 “你待安平王,可也能这般不离不弃?”突地,静安公主说着,眼神已慢慢回复清明,她转动着手中酒杯,嘴角含笑:“是,当年我曾说过,你是他的软肋,不能留在他身边,否则,终有害他的一日。可,我将良儿送去军营,三年磨砺,却还是磨不去你在他心上的痕迹,与其你嫁与旁人成为他的掣肘,不如入了安平王府。” 王韵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账本,放置在静安公主跟前:“上回在太子书房看了一眼,觉着有些意思,便誊写了一份,想着送与公主做韵然违背承诺的赔礼。” 略微翻阅了账目,静安公主挑眉,却听王韵然继续道:“韵然若嫁入王府,自然是与王爷同进退的。” “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比起你父亲来,倒不差分毫,太子一众幕僚倒是看走了眼。” 合上账目,静安公主看着王韵然,缓缓说着:“论贵气才气,京中有得是适合良儿的,你王韵然自然入不得本公主法眼,偏就钉在在安平王眼里。太子曾多次在陛下面前提及安平王与荣国公府结亲,良儿却是倔脾气,怎么都不肯娶赵家那丫头,几次三番在殿前因着此事顶撞陛下,如今太子不过多送上个侧妃,倒叫他听话得很。良儿肯成家,我倒是乐见的。” 说完,她瞧着王韵然,一字一顿:“他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日后若有旁的心思,即便良儿与我反目,我亦不会留你。” - 马车穿过最热闹的长安街,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桃夭咽了咽口水,说着:“奴婢去给姑娘买串糖葫芦。” 车上王韵然闭目正休息,随口应了声,等桃夭下去,马车便停在街边等着,可没多久,车内微微的颠簸叫王韵然蹙眉,桃夭还没回来,车夫怎会驾车前行? 心生疑虑,王韵然睁开眼,将车帘子掀开,眼前熟悉的背影,叫她一时没了反应,就这么愣愣顿地好一会,寒风吹面也不觉着冷,半晌才是收下帘子,静静坐在马车里,心中却是忐忑。 马车停在一间茶楼,进去时,王韵然注意到门牌上刻着王家的家徽,长安城里王家产业颇多,这一处她倒不知晓。 一路跟着进了个安静的房间,房中只有二人,王韵然才是轻声唤了句:“二哥。” 王延卿生得儒雅,即便是连夜赶路,也半点不损气质,如今只是随意坐着,都叫人看着舒心,他手臂搭在桌面上,指头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王韵然心虚,咬了唇,而后说着:“二哥怎么来了,姐姐可晓得?” 王延卿却不说话,只抬眼看着王韵然,整个王家,便是当年老太爷在世,也没叫王韵然怕过,偏偏在王延卿面前,她总是胆怯,这么多年,她习惯了在他身后,小心翼翼。 “陛下金口玉言,韵然也不敢抗旨。”王韵然小声说着,她想过洛知道她婚事时,二哥会生气,却不曾想过他会亲自前来,洛城只剩二哥一人主事,怎离得开? “以你的聪慧,若是你不想嫁,总有千万的办法,这些年家中为你说过的婚事可曾少过。”王延卿终是开口:“你忘记离开洛城时,我与你的交代?” 王韵然性子乖张,王家没人制得服她,偏王延卿的话,她总听得记得,这该是惟一一次,王韵然犹豫了会儿,说道:“韵然喜欢他,想嫁给他。” 突来的一句,叫王延卿也有些微吃惊,他盯着王韵然的双眼,想看破她的心思。 被他看的心虚了,王韵然微微偏头:“韵然不会连累王家,二哥是晓得的。” “我晓得什么!我只晓得你是王家最小的姑娘,是我王延卿的妹妹。” 听罢,王韵然紧抿着唇,当年,他也曾对她这般说过,她笑听着,回到屋里却是哭了一夜。她初到王家,一切与凉州是那样不同,每每被呵斥,总有二哥将她护在身后,二哥是她在陌生环境里第一个依赖的人,渐渐,她习惯站在他身后…… “这是?”沉浸在过往的情愫里,待王延卿将木盒送至她手边,才将她思绪拉回。 “送你的嫁妆。” 王韵然看着王延卿,她晓得她入了王府,一着不慎,会给王家带来什么,可他终还是再纵了自己一次。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曾有一个房间,里头满满是他送她的物件,与其说是喜欢物件,不如说是喜欢他送她时的那份情谊。而今,怕是他最后一次送她物件了。 打开,里头是一株栩栩如生的白玉牡丹,罕见的汉白玉毫无瑕疵,白玉通透,雕工精致,是王家流传多年的宝贝,而白玉牡丹下明黄的一角,已叫王韵然一眼认出,诧异看着王延卿,将东西退回:“我不能要。” “你护好了自己,便是护住了王家。”说完,王延卿站起身,从王韵然身边走过,在她身侧说了最后一句:“今后的路,你自己走了。” 他终归是王家家主,能做的,只到这里。待王延卿离去,王韵然还不能回神,手里捧着的,是当年老太爷书柜暗格里最宝贝的东西,也是二哥能送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或是心有不安,王韵然下楼转角时,却不小心撞着人,正欲致歉,却是一个巴掌下来,掌风凌厉,好在被孙吉拦住。 “大胆奴才,敢对我动手动脚。”赵婉婉抽回手,盛气凌人。 孙吉退了一步,正好挡在王韵然跟前,低头,不卑不亢说着:“姑娘不动手,我亦不会动手。” “敢拿自己与我相提并论,什么东西,果真是随了主子,一样下贱没有教养。”赵婉婉呸了一声,语气很是轻蔑。 “张嘴就是污秽言辞,赵姑娘的教养与韵然确有不同。”王韵然浅笑说着,这会儿挨近中午,茶楼里人多,早被赵婉婉声音吸引来,如今听王韵然如此说,不免笑话起赵家姑娘。 赵婉婉哪里受过这般闲气,怒喝着:“王韵然,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日后进了王府,还不是日日得给我行礼。” “那得你进得了王府再说。”不待王韵然回话,人群里清冷的声音先传来,待看见走近的安平王,赵婉婉立刻变了娇羞模样,上前行礼。 安平王却是越过她,在王韵然跟前站定:“今日去见了姑母?” 王韵然点头:“公主邀韵然赏梅。” “姑母命人送来一样东西,说是你备的嫁妆?” 王韵然脸一红,当着这么多人面,却也不好解释,只抿唇不语,安平王却是笑开:“你既给了我如此嫁妆,本王也该为你备一份厚重的聘礼才是。” “王爷,奴家才是你的正妃。”一旁赵婉婉不甘被冷落,插在二人中间,说着。 安平王的事情素来是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茶楼里不少人也听说过陛下的赐婚,晓得几人的关系,如今正竖着耳朵想听安平王如何回复赵婉婉,却哪晓得,那安平王眼皮未抬,直接转身离去,从头至尾,眼神并未再赵婉婉身上停留一刻。 传言安平王屡次拒绝与容国公府的婚事,今日一见,传言不假。 “王爷!”赵婉婉再身后喊了一句,不忘回头恶狠狠剜了眼王韵然:“你给我等着。” 说罢,便是追着安平王出去。 29.第29章 婚期定在十二月初,算起来,所剩不过半月。据说,因挨近年关,陛下本意将婚事定在来年开春,当时在场的太子与容国公都没有异议,偏安平王说了句府里有个女主人,过年也不觉冷清,或是此番言辞触动陛下,当夜,陛下一人在东宫待了许久,第二日,除了按着安平王意思,将婚事提前,更加封安平王为亲王,赐晋王封号。 一时间,晋王又成了京里最热门的话题,就连太子府里下人,待王韵然也更客气几分。 “谢府送来了好些东西。”梨白递上礼单,打开,长长一串,目不暇接。 “要说还是舅老太爷心疼咱姑娘,听说谢家二姑娘出嫁,嫁妆与送咱们这儿来的无二。”即便谢二姑娘是庶出,嫁妆也不算少,能将嫁女的清单再备一份添做侄外孙女的嫁妆,实属难得。 “姑娘是王家最后出嫁的一个,二爷待姑娘又好,陪嫁自然不会少,谢、王两家是大渝朝最盛的世家大族,姑娘这嫁妆可是要赶超了容国公府?”梅子说完,有些担忧:“毕竟赵家姑娘是正妃,咱们抢了风头,可要招人嫉妒。” 梅子说的也在理,梨白刚还想着这事,只是不知怎么开口,当年王良媛进太子府,老太太可是按了太子妃当初嫁妆来为长孙女添置的,没道理换了二姑娘,就要委屈。 偏王韵然在旁没有说话,俩丫头也便不好再说,刚巧桃夭冒冒失失跑了进来,一边嘴里念叨着大消息,一边却不看路,直接往凳子上撞去,摔下的姿势很是清奇。 梨白捂嘴笑着:“你一天天不闹出些事情,可就不得安生?刚还和姑娘说起,要不将你送回洛城去。” 桃夭猛一抬头,赶紧地爬起身,也顾不得小腿疼痛:“奴婢不要回去,奴婢一进王家,就是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如今把奴婢送回去,叫奴婢伺候谁去!” “大太太,二奶奶,哪个不能伺候,当初销尖了脑袋想往大姑娘院里去伺候的,是谁?”梨白接话。 桃夭一时语噎,当年老太爷过世不久,二姑娘没了依仗,在府里地位一落千丈,她是想过若能伺候了大姑娘最好,这话打梨白跟前说过,这么些年过去,怎还记得。 “奴婢当时不过玩笑话,哪有当真了的,大太太脾气不好,奴婢若到了她跟前,哪里有命活呀。”桃夭更是着急了,也不知梨白是不是玩笑,遂看向王韵然,委屈说着:“姑娘瞧瞧梨白姐,又欺负人。” 王韵然合上书,浅笑着说道:“桃夭一进府就跟着我,如此说来,这丫头没甚规矩还得怪在我头上。”忆起当初许多荒唐事情,不免笑意更浓。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桃夭一着急,上手就扯住王韵然袖子,被梨白拍开:“看看,还上手了,这规矩,进了王府可还得了。” 手里一下空了,桃夭颇是无助,看二人神情不似玩笑,不觉急出了眼泪,跪在递上磕头:“奴婢打小就听姑娘吩咐,姑娘出嫁,王府里的丫头哪有桃夭伺候得尽心,求求姑娘,别不要桃夭。” “好了,起来说话。”王韵然说了声,正巧陆翰文进门,便看着这么哭哭啼啼的一幕,给吓了一跳:“怎么了?” 也不管来的是谁,桃夭仿若抓着个救命稻草一般,赶紧匍匐在陆翰文面前:“小郡王替奴婢说说情,让奴婢能跟在姑娘跟前伺候。” 梨白赶紧将桃夭拉开:“小郡王难得过来,定是有话与姑娘说,咱们先出去。” 待屋里丫头们都出去,总算清净下来,陆翰文才是走近了,说着:“桃夭虽说咋呼了些,好歹跟了姨母多年,怎就要打发了?”说完,担忧着:“可是良媛与姨母说了什么,姨母莫不是要带着梅子去王府?” 王韵然摇头:“梅子虽说聪明,总归没有跟在身边多年的丫头顺手,只是听洛城来的管事说起,桃夭母亲病重,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前些日子他哥哥到府上寻她,才晓得人跟着我到了京里,我记得桃夭老家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想着这些年她跟着我也没得什么好,便将卖身契送回,让她回乡嫁个好人家。” “姨母善心,与桃夭说明白就是,倒是可得对您感激涕零。” “梨白想逗弄这丫头,哪晓得叫你赶上了,这会儿出去,梨白应该解释清楚了。”说完,看陆翰文手里捧着东西,问道:“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这才想起正事来,陆翰文将布包取出。厚厚一叠,递过去给王韵然:“这是先生要我带给姨母的,先生说了,姨母大婚,是件高兴事儿。” 里头厚厚一本诗集,王韵然诧异着翻开,熟悉得字迹映入眼帘,一旁陆翰文也是好奇,凑近了想看看什么宝贝东西,跟着王韵然节奏,看了没几页,已是赞叹不已:“先生不愧是周老的关门弟子,诗篇写得叫人望尘莫及,也难怪陛下如此看中先生才学。” 抬头,却看见王韵然通红着眼眶,微微一愣,递过帕子,道:“可是炉烟呛了眼睛。” 屋里没有开窗,是有些烟尘散不去,可也不至于迷了眼睛,陆翰文不过给王韵然一个台阶下。陛下请了先生在宫里开堂讲学,这些日子与各府世子少爷一起读书,也听说过旁人碎嘴,说是当年长卿先生在王家做教习先生,却与王家姑娘生了情愫,才被老太太请出王家,这些传闻,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可如今见姨母这番情绪,却有些拿捏不准了。 “这是我父亲得诗集。”王韵然突然说起。 陆翰文讶异:“这不是先生的字吗?”说完,才是恍悟:“是先生帮忙收集编写的?” 王韵然点头,先生离开王家时,曾说过,待他回来,会送她一份大礼,初时,她以为是那些游记,却原来,先生费了多年心血,是为了替父亲将诗篇流传。 王韵然揉了揉陆翰文的发顶:“人世间有许多情感,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才只将他们统统归为一类。” 陆翰文似懂非懂,却是问着:“那姨母与晋王的感情呢,属于哪一种?” 王韵然顿了顿,却听陆翰文继续道:“今日静安公主与宁王一同进宫,怕是荣国公府与晋王府的婚事要作罢了。”说着,确定了四下无人,才是压低了嗓音:“前日里就有留言传出,说是赵家六姑娘不检点,与其表兄,侯大统领的四公子有染,听说今日二人密会,被逮了个正着。” 王韵然蹙眉,这些留言她也听桃夭与她说起过,想着先前赵婉婉见陆晋良时的娇羞,是以她都不大相信,可今日静安公主亲自进宫,还带上宁王,若不是铁证,怎敢驳了陛下钦赐的婚事? “侯公子自然比不得晋王身份尊贵,容国公算盘打得响亮,哪晓得自家姑娘不争气。”说完,又嘱咐着:“若是容国公府与晋王的婚事吹了,姨母可得小心太子妃找你麻烦了。” 王韵然点头,应着:“我明日会搬出去,二哥来信了,王家在京里有产业有别院,不该从太子府里出嫁。” 下午,消息便已经坐实,陛下收回了荣国公府的赐婚,侯统领也因管教不严令皇家蒙羞,降职查办,如今禁军统领一职由右卫将军胡楚玉暂代。虽然对容国公没有过多惩处,可侯家与荣国公府爆出此等丑闻,也是叫人非议。 而晋王不知是顾及自己颜面,还是其他,并没有深究,如今陛下重用胡楚玉,也算是对晋王的安抚。 至此,半月后的大婚虽不变,却只剩了王韵然一人嫁进王府。她也总算明白,那日晋王说会送自己一份聘礼,竟是这个。 夜里,王韵然一人在屋里,点燃长香,对着夜色几番鞠躬,今日的月亮很圆,像极了凉州的月亮。 “二位爹爹,女儿给你们找了个不错的女婿,你们在天上能看见,可算满意?” 当年容国公捏造言大将军通敌证据,侯统领亦是带领围剿凉州城之一的主将。 “女儿知道,当年的鲜血留了半城,而今这样自然远远不够,再给女儿些时间,女儿会用这些人的鲜血祭奠你们。”到时,阿檀就可以去凉州看二位爹爹了。 30.第30章 连着半月的雨雪,待十二月里,总算开了晴,今儿一早更是喜鹊闹枝,多添了喜色。 王家庄园里,天蒙蒙亮,已很是热闹,今儿是王家二姑娘出嫁的日子,嫁妆堆放在庭院里,难以下脚,丫头婆子进进出出地,待日头升起,天光大亮,还没忙碌完。 谢毓苓跟在姐姐身后,一蹦一跳地,穿过重重嫁妆,转过九曲回廊,待靠近新房,两姐妹探头往里头瞧了瞧,屋子里红彤彤的,皆是喜色,王韵然一身大红喜袍,端坐在铜镜前梳妆。 “表姑娘躲门背里作甚?”梨白拿来喜帕,正欲进屋,就看见谢家俩姐妹。 谢紫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拉着小妹一同进屋,待看见王韵然正脸,惊呼:“表姐真好看。” 正帮着画额花钿的王家二奶奶孙氏笑说着:“可不是,咱们王家最漂亮的姑娘,终是出嫁了。” 王韵然是王家嫡出的姑娘,今日出嫁,洛城王家总是要来人帮着张罗的,二姑娘父母早亡,大太太作为长辈,自然要来,可她素来不喜欢王韵然,进京后时不时往太子府去,张罗侄女出嫁是假,惦念亲闺女才是真,好在有孙氏里外忙活,诸事倒也有条不紊。 王家二爷这个媳妇,倒很是干练。 “以前三哥回来说起王家两位表姐,都说二表姐美艳胜过大表姐,府里都不信,如今看来,二表姐倾城之姿,确实无可匹敌。”谢紫苓由心赞着。 孙氏抿唇,当初她嫁进王家前,也是只听过王家大姑娘才名,起初她总想不明白,明明大姑娘与夫君才是亲兄妹,为何夫君待这位叔伯的二妹妹更亲近,相处久了,便也明白因由了,王家能瞧得明白真心的,也就这位二姑娘。 画好面部妆容,孙氏从桌上取过一只精致木盒:“二姑娘出嫁,嫂嫂也没什么可为姑娘的,这是嫂嫂出嫁时,家里母亲送的嫁妆,一点心意,姑娘可别嫌弃。” 盒子里是一套精致的头面,看色泽雕工,便知价值不菲,王韵然谢过,交由梨白收好,孙氏只笑说着:“当年姑娘的恩情,我是记着的。” “都是旧事,嫂嫂无需记在心上。” 看孙氏送了礼物,一旁谢家姐妹也赶紧儿献宝似地送上一只玉镯。 “未出阁的姑娘,跟着凑什么热闹,二姑娘还能收了你们姐妹的东西去?”梨白忙推拒回去,谢紫苓却是不依,将镯子往王韵然手里一套,却发现一只更加通透的玉镯,惊道:“难怪姑娘瞧不上,姑娘手上的玉镯很是漂亮,比大姐姐手里的还要好看。” 屋里众人这才见着王韵然手中的镯子,孙氏定睛,道:“这玉镯成色极好,我在西域书里看过,月色下,据说玉镯里还能看见游龙惊凤之象,后来被西域王进贡给了朝廷。” 梨白微微一愣,她是晓得这只镯子的,早在洛城,姑娘就戴着了,以前总以为是老太太私下里送的。 “什么好东西。”外头大太太与王良媛正好进屋,听见孙氏言语,笑问着。 王韵然将袖子遮盖下:“没什么,俩丫头拿我逗趣呢。” 谢紫苓吐了吐舌头,挨到王韵然耳边,小声说着:“镯子表姐收着,这是三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亲手送给表姐,若办不成事儿,回去该挨骂了。” 虽是耳语,旁边孙氏也听了个七八分,谢三爷以往常来洛城小住,与二姑娘关系好,二姑娘今日成婚,他送个物件来,也是正常。 “我给妹妹梳梳头。”王韵雅走上前几步,从孙氏手里接过梳篦。 “这满屋子人,反倒添乱,她们姐妹也该有话要说,我们先出去。”大太太说完,拉过谢家两姐妹:“上回进京,见你们姐妹还小,一眨眼就长这个高了。” 边说着话,边往屋外头去。 王韵然亦将李妈妈打发了出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与身后的王韵雅,有着王韵雅替她将头发梳顺。 “可还记得你刚进王家时,有些黑,穿着宽松的褂子,从背后看,以为来了个小子呢。” “记得,那时候三弟指着我鼻子,说我长得一点不似王家人,肯定是抱错别家的孩子了,我那时可记仇,当场用蟑螂吓唬三弟,害他一个不慎掉进荷花池里。” “上学堂那会,老先生骂你不学无术,你不服气,两天将《汉书》全部背完,惊得老先生无颜再教,当即辞了教习先生回乡去,老太太不知原由,以为是你气走老先生,用戒尺狠狠抽了你手心。” “挨了不过四下,姐姐就上前替我说情,当时也不觉得痛了。” 一言一语,说起少时的事情,倒很有些滋味,王家人丁不旺,王韵然进府时,大哥已经夭折,当时府上只有她们兄妹四人,二哥年纪稍长,陪他们胡闹了没几年,便愈加老成持重起来,常年待在前院掌理王家家业,王韵雅身为长姐,后院里对弟妹照拂颇多。 “那时候日子简单快乐许多,我总想,妹妹这般桀骜难驯的脾气,日后会嫁什么人家?等了这么些年,总算盼到你出嫁了。” “韵然虽与大姐厮混的少,可那时候,韵然当真是敬重爱戴大姐的。”府里诸事,在旁人眼中,都是身为长姐的王韵雅在护着弟妹,却不知道,但凡姐姐喜欢的,王韵然总装着不屑一顾,即便是心头好,也未与姐姐争执过一次。 她在凉州虽得二位爹爹与诸多叔伯疼护,身边却没一个兄弟姐妹,洛城王家,虽说规矩很多,可添了几位手足,却叫她很欢喜。 “听母亲说,你院子里那些个丫头婆子,都从洛城跟来,要随你陪嫁去王府,依我看,也没必要跟去那么些人,叫王府的下人看见,会有些想法,只带着几个贴心的就好,梨白跟你最久,肯定要留在身边,桃夭又叫你送回洛城了,依我看,梅子也跟着你也有些时日,要不叫她替了桃夭。” “不必了,梅子毕竟是太子府的侍婢。” “梅子的卖身契是在我手里的,送你便是,晋王哪有这样小心眼,若真抡起来,妹妹也是我太子府出去的,晋王还不是娶回了家。” 从王韵雅手里接过自己的长发,放在胸前梳理,王韵然淡淡说着:“韵然几时是太子府的人,韵然姓王,姐姐忘记了?” 王韵雅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梳篦,走近王韵然身侧,道:“咱们姐妹可不都姓王,不过出嫁得从夫家不是。” 王韵然侧头,看着王韵雅:“姐姐从的是太子,妹妹嫁的是晋王,自然是不同的。” 王韵雅蹙眉,已没了多少耐心,说着:“妹妹何意,不管太子与晋王在朝中如何,咱们还是亲姐妹,你就这么要与我撇清干系?” “姐姐多心了,只是与梅子撇清些关系罢了,这丫头上回敢背地里给郡王使绊子,让郡王撞上太子府,说不定那日就敢绊了我。” 王韵雅脸色已有些泛白,赶紧道:“打哪儿听来的胡言,梅子那日站在郡王身后几步之遥,哪里能绊倒郡王,怕是郡王故意将责任往丫头身上推的。” “姐姐知道得倒是清楚,仿佛自己也在当场。”王韵然仰头,继续道:“我喜欢兰花香,这丫头放着大把的库存兰香不用,非给我张罗野姜花香,比起冒失的桃夭还不如。” 王韵雅拧着眉头,她怎就忘记,这个妹妹看着不羁,心思却很是细腻:“咱们姐妹说话,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我以为姐姐喜欢这般,姐姐想借着我的手挑起太子与太子妃的嫌隙,明着和我说,我不会不帮姐姐的,我进京那天,大表姐本是约了紫苓出门赏菊,却被姐姐的突然到访打断。” 王韵然进京那日,王韵雅不在府上,说是去武宁候府看望病中的表姑娘,却都是假话了。 “从东侧门去姐姐院子,明明很近,却偏偏叫刘妈妈带着绕了大半个院子,不过也是,不绕路,怎么叫我撞上那两个小厮,不换了我的熏香,怎么叫我认出野姜花味与周良娣的关系。” 说到这里,已经很是明白,王韵雅冷笑一声:“你早知道了,这些日子还不动声色,王韵然,你心机深沉得叫人害怕。” “我不说,不过怕姐妹相处不能自在,姐姐这些年嫁入太子府,也受了不少苦楚,算是妹妹欠了你的,还了就是。”说罢,王韵然闭上眼,终是最后说出一句:“可,西山那次,姐姐与太子爷联手利用我除去晋王,可曾想过,我也会因此丧命?” “丧命?自打你来了王家,我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是还我一条命,又有何过分!”王韵雅右手缠绕上王韵然的发丝,悠悠说着:“当初太子明明求娶的是你,老太太心疼你,非叫我顶替了出嫁,你们有谁为我考虑过,你不想嫁,可我也有喜欢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老太太最心疼是你,当年......” 还没说完,却被王韵雅打断:“你怕是又在心中嘲笑我,是,我是喜欢长卿先生,我努力读书,一切都做到最好,就是为了让先生能多看我一眼,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先生的眼中却只有你,你迟到也罢,诋毁圣贤也罢,不完成功课也罢,他待你总有十成的耐心,纵你宠你。” “先生待你也很好。”王韵然说着。 “好么?当年我苦苦哀求先生带我离开,他却拒绝了,直到我出嫁那日,才知道,先生离开洛城前,去找过你。” 王韵然摇头:“我与先生,并非姐姐所想,先生待我好,不过因为我的父亲。” 说到二叔,王韵雅眼中更是愤恨:“我事事做到最好又如何,终及不上你,只因你是王玄启的女儿,长卿先生最敬爱的师兄,爷爷奶奶最疼惜的儿子,世人最崇敬的大儒。二叔既然离开了,就再别回来呀,送回一个女儿来做什么,毁了我的一切么!” 说完,王韵雅手指一用力,一圈发丝被生生扯下,带着些血、皮,王韵然咬唇,疼得溢出泪水,却是没有呼叫出声,或如大姐所言,她若不曾去洛城,大姐便是王家唯一的姑娘,该是万千宠爱的。 “我以为,你曾是疼惜我的。”王韵然浅浅说出。 王韵雅却是冷笑:“若不是爷爷宠你,我会与你走近,处处疼护着你?二哥与我一样,不过为了讨好爷爷,才待你好。”说完,王韵雅低着头,轻轻扶着小腹,道:“你可知道,我也曾有过孩子,在腹中,不过两个月大,我日日盼着这孩子出世,却盼来太子妃的迫害,孩子没了,太子妃有周良娣却趁我身体虚弱之际,对我用药,今生,我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这些,本该是你来受的,王韵然,你说,你陪我一条命,可冤枉?” 王韵然张了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她今日本就不是兴师问罪的,她不过希望日后姐妹二人再无利用,相处坦荡些,却不知牵出姐姐心中此番怨愤。姐姐出嫁后那些年里,她被老太太关在别院,寸步不出,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不过几个下人,王家人的事情她无从得知,直到老太太过世,二哥才接了她回王家,才听说了一些大姐的情况,从他们嘴里,说出的都是姐姐的光鲜,这些事情,她从不曾听过,怕是大姐并未叫家里晓得。 房门突地被推开,或是屋里太过安静,叫孙吉很不放心,他站在门口,回着话:“吉时快到了,姑娘可都准备好了?” 梨白从屏风后走出,帮姑娘挽起长发,盖上喜帕遮头,才扶着姑娘往外头走去。 “你以为你嫁进王府,便开始了好日子?皇家无情,你不过侧妃,终究会走我的老路,王韵然,到头来,你也不能比我好。” 没有接话,王韵然走出里间,走向门边,站在门边的喜婆正好搭手迎过,王韵然却是顿住脚步:“当年我也差些活不下来,老太太心尖尖上的,一直只有大姐。” 也不知里头王韵雅可能听见,说完,在众人嬉闹中,踏出房门,迈着步子,亦步亦趋走出庭院,视线所触不过地面一小块,思绪却百转千回,屋里与姐姐的言语,终归叫她不能心安。 待一双金丝镶边玄色长靴进入视野,右手被大掌包裹在掌心,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她微微侧头,虽不能看见,唇角却是漾开一抹浅笑,跟着他的指引往前,今后,她的生命里,便都是这个男人了。 31.第31章 已过一更天,宾客散尽,夜幕笼罩下的晋王府,回归宁静。 嫣然阁内,烛火通明,梨白已挑过第二回油灯,外屋守着的下人们开始生出了困意,眼皮耷拉着,却还得强撑起精神。 屋外头巡夜的下人更是打着哈欠,步履散漫,时不时小声议论着,若说王爷不喜欢新娶的侧妃,今日迎亲的气势排场却能赶上正妃入府了,可若喜欢侧妃,这么晚也不见王爷过来? 突地,有小厮匆匆跑来:“王爷往嫣然阁来了。” 一时间院里众人都来了精神,梨白欢喜地替姑娘摆好衣裙,嘱咐着: “据说王爷喝了不少酒,醒酒茶奴婢放在桌上了,等会姑娘端了给王爷喝。” “床上铺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会上榻,姑娘记得将面上的锦缎拿下来,省得睡觉膈人。” “新婚夜里,王爷若没说话,姑娘切记不能先开口,不吉利的。” …… 一连嘱咐了许多,还是不放心,可房门已经被推开,看着醉醺醺进屋的晋王,梨白赶紧迎了上去扶人,却被王爷拂袖甩开。 “出去。” 梨白愣在当场,有些犹疑地看了眼自家姑娘,虽是担心,却也不敢再留,跟着众人出去时,不忘给二人关好房门。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与炉火噗嗤声交织着。半晌听不见动静,王韵然手指搅动在一起,正犹豫着该不该先开口说话。 “怎么,你怕我?” 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被一只大掌握过,他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王韵然不禁回握:“王爷可要暖手炉。” 不知是否因着王韵然的举动,那人的手掌顿了会儿,话音刚落,惊呼声中,整个人被陆晋良压躺在床榻上。 还有些惊魂未定,头上喜帕未揭,王韵然看不见陆晋良神情,却能闻着浓浓的酒意。 “王爷醉了,桌上有醒酒……” 话未说完,已有食指精准地放置在王韵然唇瓣上,陆晋良“嘘”了一声:“本王的侧妃好生聒噪。” 王韵然抿唇,也便不再说话,可没有了声音,更觉尴尬,突地,冰凉的大掌从颈脖处伸向衣领深处,他的掌心湿凉,又带有厚茧,摩擦过她温热的肌肤,生出些许疙瘩,叫她本能一缩。 “又不是第一次,害羞作甚。”说完,红盖头被扯过,陆晋良随手往床铺外一丢,四目相对,王韵然抿着唇,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她曾那样熟悉的人,她的夫君。 看了许久,陆晋良微微蹙眉,另一手盖住她的眼睛:“明明心机深沉得可怕,却有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着实骗人。” 大掌盖过双眼遮住了视线,重回黑暗,王韵然有些不安,小手扯过陆晋良的衣角:“妾身帮夫君更衣。” 压迫在身上的男人身子微微一顿,半晌,嗓音嘶哑说着:“你喊我什么?” 王韵然犹豫了会,继续道:“你我今日成婚,自该唤一声夫君。” “再叫一声。” “啊?”王韵然下意识应了句,而后,声音带了些许娇羞:“夫君。” 柔柔的,软软的,那声音仿若小手,挠着陆晋良的心尖,他低下头,吻上王韵然的唇,允含着,慢慢撬开王韵然的贝齿,灵活的舌头探入她的口中,带着酒香,却叫王韵然又有些沉醉,她回抱着他,扬起下巴配合着,唇舌回应,相较初次时的粗暴,今夜的陆晋良很是温柔。 一双大掌却不停歇,不住地在王韵然身上游走,将她的衣领扯开,腰带卸下,更与她十指交握,两人身子紧紧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气息起伏。 突地,冰凉的触觉叫他清醒了三分,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向王韵然的手腕,他送她的玉镯还在,只是手腕上又多了一只翠绿玉镯,看得实在碍眼。 相较于陆晋良的清明,王韵然眼神却满是迷蒙,一时还不知怎地回事,只顺着陆晋良视线看过去,才想起今日被谢紫苓套在手腕上的玉镯,遂赶紧地摘下。 玉镯却被陆晋良先一步拿在手上,而后对着地面重重一摔,清脆的玉裂声,王韵然看着碎裂的玉石,有些无措:“是怀棠送的。” “本王知道。”陆晋良坐正了一些,唇角勾出一抹讥笑:“紫轩斋新进的镯子,为了买下它,谢怀棠与武宁候世子还起了些争执。” 武宁候世子与陆晋良交好,怕是听说了玉镯事情,王韵然心下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想着扯谎骗他,那句姐姐送的,到嘴边终是吞了进去。 “你这身上,可还有旁的男人送的东西,自己摘下来。”陆晋良离了王韵然的身,有些厌弃说着。 王韵然这才坐起:“怀棠是我表弟,我将他与延声一般看待,今日我成婚,他送份礼来也无可厚非。” “他怕并未将你看作姐姐。”陆晋良说完,已从桌上端起醒酒茶,一饮而尽。 王韵然无奈,也懒得再回嘴,只倚靠在床柱边,身上的大红嫁衣已很是凌乱,发丝也散落开来,却是不说话,也没动作。 “怎么,我摔他送你的东西,生气了?”放下杯子,陆晋良走到王韵然跟前,看了眼她的头发,突地十指插入她的发丝之间,道:“这套头面很是好看,又是哪个男人送的?叫我猜猜,长卿先生?或是太子爷?” “嘶!”长长一声抽气,陆晋良才觉出不妥,松开手,发现右手食指上沾染了些血迹,才注意到王韵然头皮间有伤痕。 小心抚上伤处,陆晋良拧眉:“怎么回事?” 王韵然摇摇头:“不小心撞伤了。” 伤口一眼就能看出,是被发丝扯裂的,她显然不想与他说实话,这么些年,她与他说了许多,可又有哪句是真心的实话?陆晋良松手,转身:“既然夫人有伤,还是好生养着。”说完,大步走出房门,头也不回。 “哎!”回应王韵然的,是重重的摔门声,王韵然抿唇,轻抚了发间的伤口,等梨白进屋时,看着姑娘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地上还有破碎的玉石,不免担心问着:“姑娘可是惹了王爷生气?” “他脾气臭的很,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尽顺着他了。”说完,站起身,床铺上的花生桂圆,看着十分碍眼,索性扯过锦缎,将东西撒了一地,才是躺上床,交代梨白:“熄灯。” - 新婚夜,王爷并未在王夫人处过夜,消息很快传遍整个王府,懒理外边的议论,王韵然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书,王府没有长辈,无需日日早起行礼,倒是舒心得很。 “姑娘怎还看得进书?”梨白进屋说着,这一夜,她为姑娘操碎了心,她家姑娘倒好,夜里睡得比谁都安稳。 “不看书,还能做什么?”王韵然并未抬头,翻页时,凉凉应了一句。 “给王爷送暖汤啊。”梨白将托盘放在桌上,里头除了汤盅,还有几样小点:“王爷如今在书房,姑娘送汤过去,显得贴心,王爷一高兴,今儿夜里就肯过来了。” “王爷想吃,厨房里都会送。”王韵然看了眼桌上糕点,说着。 更叫梨白着急了:“哪是要王爷吃的,不过叫王爷瞧见姑娘的心意,姑娘怎就不开窍呢。”梨白走近到王韵然身边:“昨日姑娘与王良媛说话如此决绝了,日后姐妹关系难再,若在王府再得不到王爷欢心,姑娘今后日子可怎么熬。” 王韵然却不搭理梨白,昨儿夜里她已是低声下气,在陆晋良面前,她从没有这般温顺过,却还惹出他得脾气,更叫她心堵,当年,只有他百般哄着她的。 外头突地传来吵闹声,梨白也停了对姑娘得劝诫,正欲出去看看情形,却与一女子撞个正着。 “走路不长眼睛吗!敢撞本县主,拖出去扇巴掌。”话音刚落,她身边得丫头却是犹豫,平日里府上确实是县主说一不二,可如今王夫人进府,终归夫人才是府上女主人,夫人的陪嫁丫头,她们怎么敢动。 “怎么,翅膀硬了,本县主的话也敢不听,明日都给我扫地出府!” “县主饶命。”丫头们跪了一地,磕头求饶。这么咋呼,王韵然也看不进书,站起身走了出来,看着眼前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衣着华贵。晋王府里虽没有长辈,却是住了位娇贵的县主。 德馨县主比德宁长了几月,是已故静和公主唯一的女儿,静和公主与永王是一母所出,公主的驸马当年受永王谋逆案牵连,判处斩刑,静和公主与驸马情深,一根白绫吊死在公主府,留下年幼的孤女,被陛下接进宫中养了段时日,却因与容国公府小公子争执,将人推下水里,差些没了性命,淑妃娘娘哭着在陛下跟前闹了许久,陛下无奈,又将县主送去了静安公主府上。 听说晋王还是安平王时,陛下刚赐了府邸,德馨县主就住来了王府里不走。又不是亲兄妹,被这般赖着,不是喜欢,还有什么缘由。 德馨县主看着王韵然,打量了一番,更是不大高兴,心里暗暗咒骂了身边丫头,谁说表哥是娶了个没人要的丑女,这位王夫人明明倾城之姿,比宫里淑妃娘娘都好看许多。 再漂亮,也不能输了气势,德馨叉着腰,仰着脖子,鼻孔朝天,说着:“别以为你进了王府,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表哥不过不敢抗旨罢了。” 王韵然点头:“我刚到王府,还不晓得王府规矩,要说,王府里还有旁的女主?” “府里上下都是我说了才算!”德馨更是得意。 “哦。”王韵然恍悟:“县主是管了王府内院的账目,还是王爷外边的产业?” 德馨一愣,看了眼旁边的丫头,那丫头也不知如何回话,只得摇头。 “账本我看着累,表哥才没有辛苦我。” “韵然是劳碌命,不介意辛苦的,县主以后不愿看的,送到韵然这来就是。” “你!”德馨已是语塞,一旁丫头拉住她:“王爷之前就和县主说过,不能往嫣然阁来,县主怎么忘记了。” “当时嫣然阁没有住人,表哥不让来也罢,如今进了个狐狸精,我可不是要来示威吗。”说完,才指着王韵然道:“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表哥是没叫我管理账目,可也不会将账本给你的!”说完,带着人离开。 梨白这才忍不住笑出:“这德馨县主,比起德宁县主还缺心眼些。” 哪晓得王韵然却是将手中书本一丢:“叫厨房准备材料,我要亲自做些梅花糕。” 32.第32章 晋王的书房,素来不许闲杂人靠近,若无事时,只几个亲近的丫头小厮能够进出。刚过午时,丫头素锦端着饭菜从王爷书房出来,正好遇着王爷贴身随从板栗。 看着盘中并未减少的菜量,板栗问着:“怎么又没吃?” “你跟着王爷最久,哪不晓得王爷性子,王爷忙起公务,素来记不得吃食。”说完,看了眼板栗手中端着的糕点,嗤笑一声:“王爷不喜甜食,你端这些来做什么,讨骂么?” 板栗莫测地笑了笑:“你只管瞧好,王爷定会吃完。”说完,在素锦讶异的神色里,进了书房。 房中散着淡淡兰花香,板栗将糕点放置在桌案上:“看王爷没怎么吃午饭,奴才端了些糕点来,给王爷垫垫肚子。” 手中文案不曾离手,陆晋良随口应声:“本王不饿,端出去。” “刚做出来的,还热乎,王爷多少尝一口。”说完,从托盘里端出一盘梅花糕:“用后院新鲜摘下的梅花做的,还香着哩。” 陆晋良颇是不耐烦,随手一扫,却是将整盘糕点撞洒在地上。 “说了不吃,你这家伙愈加没有规矩。” 心疼着一地的糕点,板栗不敢再劝,蹲着捡起糕点,嘴里嘀咕着:“夫人一大早起来摘花,就为了给王爷做些糕点,可惜了夫人一番心思,听说夫人是第一回学做糕点,还烫伤了手呢。” “再说话,拔了你舌头去,还不赶紧出去。” 陆晋良声音愈冷了几分,板栗应了一声,将糕点捡起放在桌案上,赶紧地出去。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陆晋良只觉手里的文案看着愈加头疼,索性丢掷在一旁,揉了揉眉心,视线正好触及桌上的那盘梅花糕,每块糕点都不很规整,一看就知做糕点的是个新手,又因为摔在地上,不少已经碎开。 突觉有些饿了,中午确实没吃多少,遂伸手去拿了块糕点,一口咬下,眉头蹙起,这是打翻了糖罐子…… 屋外头,素锦还在嘲笑板栗,房门却突地打开,二人都是讶异:“王爷是要去哪?” “府里走走,你们别跟着了。” 身后两人面面相觑,王爷发话,她们自然不敢跟着,只是伺候王爷许久,倒不曾见过王爷有逛园子的心境,倒是板栗咧嘴笑着,朝素锦道:“你进屋去数数,一共八块梅花糕,绝对少了。” - 诺大的晋王府,陆晋良漫无目的走着,王府里他并不太熟悉,还记得两年前,他赢了一场胜仗,陛下龙心大悦,赐给他的宅院,之后的时间里,他大多在西北军营,府上只交由管家打理,真论起来,这个王府,还不如洛城叫他来得熟悉,当年为着韵然开心,洛城东西二街,哪儿的玩意最有趣,哪里的吃食最美味,哪的饰物最精致......他最是清楚。 不知不觉,已走到嫣然阁,他站在墙外,一墙之隔的内院里,不知时什么情形,当年她们也曾是一墙之隔,却是他有心为之,初次见面被王韵然捉弄,便特别吩咐板栗寻了个王家隔壁的院子,偏巧,竟是刚好挨着她住的小院。 那阵子,麻烦不断,板栗劝过他换个宅院,他却不肯,在京城,哪里有过这般热闹,他已习惯了坐在院中,悄悄看着树影里的她。 嫣然阁里也有一颗百年的榕树,枝繁叶茂,不知她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最喜爬上树,躲在树叶遮挡处睡觉。 一阵浓烟至墙内漫开,陆晋良蹙眉,却是加快脚步,往庭院中去。 “都是些没用的,不过燃个火,也能将院子烧了。”梨白捂着口鼻,声音含糊训斥着,王韵然站在她们身后,裙摆已被水浇湿。 小丫头们各个垂着头,陆晋良进来时,就看见满地的狼藉,问着:“这是在做什么。” 听见王爷声音,众人回头,更是胆怯着不敢回话,只王韵然走出几步:“想辟出一块地儿种点东西。” “吩咐给下人办就好,怎还点起火了,这是想将本王的院子烧了?” 丫头们互相看了眼,还是梨白开口:“奴婢叫了人来除草翻土,那些下人们却都推脱着,姑娘这才叫咱们几个动手。” 陆晋良很快就明白过来,王府里素来只听他一人的吩咐,管事的何老年岁大些,是静安公主府里过来的,怕是因王韵然初来,又见他不怎么待见,便给新主子摆了谱儿,遂吩咐着:“叫何管事来。” 没一会,何管家已是过来,倒是个精明的,先跪地认错:“是奴才没调教好下人,平时王爷少在府里,都松散惯了,今日竟还敢以下犯上,奴才这就吩咐下去,给夫人开辟一块花圃。” “不是要种花,种些川穹。”王韵然赶紧说着。 陆晋良微微抬头,当年永王妃毒害他们母子,他虽侥幸活过,却落下个头疼的毛病,她倒还记得。 “日后夫人吩咐,再不能怠慢,不管如何,夫人都是府里的主。” 何管家连连点头应着,不免多瞧了眼这位新夫人,王爷素来不管后院事情,今日却为了夫人破例,日后确不能怠慢了。 待院子里事情安置妥当,王韵然才是走到陆晋良面前:“王爷既然来了,进屋坐会儿?” 陆晋良倒没有拒绝,屋里很是暖和,门窗关着,多待会儿,倒觉有些气闷,王韵然吩咐丫头开了小窗,才是斟茶递过,是陆晋良喜欢的碧螺春。 “夫人不爱喝茶,倒劳心处处迎合本王,辛苦夫人了。” 王韵然只当听不见话语里的讥讽,抿了口茶:“我总记着自己爱喝酒,却忘了,在洛城这么些年都是喝茶,渐渐,已没有酒量了。” “哦?上回凉州带来的烈酒,夫人却很是豪爽地一饮而尽。” “回去就醉了,睡了一下午,之后连喝了半月的茶水,再不敢碰酒。”正说着话,王韵然递过一块梅花糕:“上午闲着无事,学着做了糕点,王爷尝尝,可还能入口。” 口中的甜腻味儿还未散去,陆晋良犹豫了会儿,终是接过糕点,吃了一口:“夫人的双手,怕是爬树射箭来得更好些。” 王韵然笑笑:“做得不好可以慢慢学,王爷平日爱吃的,我尽量学好。” “夫人进府,可不是为着给本王做吃食的,夫人莫不是忘记自己的大仇了?”陆晋良将手中梅花糕丢下,站起身,凝视着王韵然,说着:“这般费心讨好本王,夫人不觉着累?” 好好地又是生气,王韵然拿捏不准陆晋良脾气,随着站起身:“怎么会累?父亲的仇,韵然自不敢忘,可与王爷也是要过一辈子,夫妻间,不该是相互迁就着过日子么。” “一辈子?”陆晋良挑眉。 王韵然上前几步,握过陆晋良的手,点头:“一辈子,说长不长,可也不算短,王爷当真要对韵然不闻不问?你我即是夫妻,我是想讨好你,叫你开心的。” - 不过一次小火,王爷却将内院的事务都交由夫人打理,连何管事如今到了夫人面前,也是小心翼翼听着吩咐,正好挨近年关,府里上下布置得很是喜庆,以往王爷都不喜欢那些窗花红绸,过年很是简单,本想着夫人会因此挨训斥,却不想王爷看过,破天荒说很有年味...... 至此,府里便全由着夫人张罗着。 33.第33章 “再往左边去…高了…右手放低点…” 梨白站在庭院里指挥着,满院子的下人退在一旁,双眼都紧张地盯着高梯上的王韵然,有忍不住碎嘴的,走到板栗身边担忧说着:“王爷素来不喜欢旁人到他院中来,何况夫人还......”犹豫了会,才道:“这年画着实不好看。” “我觉着很好呀。”板栗眼神望着前边,唇角含笑:“府里有了女主人,喜庆点多好。” 这些议论声多少有些入了王韵然耳中,她却不管不顾,侧着身子,不小心一脚踏空,耳畔梨白那声“小心”刚传来,已有个身影更快一步将人接住。 宽阔的胸膛承受住王韵然所有的重量,她抬眼,看陆晋良眉头微微拧着,有些不悦,遂赶紧站正了身子,解释着:“就要过年了,我想贴些年画。” “表哥最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你平日在自己院子里折腾,表哥也懒得管,想不到如今愈加大胆,跑到表哥院中指手画脚、胡乱布置。”德馨县主颇为幸灾乐祸说着,不忘数落了一院子的下人:“明知道表哥不喜这些,还由着这女人乱来!” 原是有人告状去了,难怪王爷早早过来。 “是都该罚。”陆晋良清冷的一声,却是愈加助涨德馨县主气焰,上前指着王韵然鼻子,道:“别以为你嫁进王府,就能为所欲为。” 王韵然浅浅一笑,却不回应德馨,只侧头看着身边陆晋良:“王爷说了,今年府上过年都由我张罗,王爷说出的话,不会不作数。” “表哥那是嫌你烦,打发你做些事情,你还真以为是叫你打理整个王府了?”说完,嗤笑了一声。 陆晋良却是对着院中板栗说道:“竟叫夫人亲自登高贴年画,该如何惩处?” 板栗低下头:“一人三十大板。” 话音刚落,王韵然却是拦住:“是我闲着无事,坚持自己来贴的。” 陆晋良蹙眉,看着王韵然:“你倒是不怕。” “以前躺在树上,比这还要高些。” 二人一言一语的,德馨却是着急了:“表哥,这女人擅自闯进你院中胡闹,才是该罚。” “表嫂。” 陆晋良突地一句,叫德馨不明所以,下意识“啊”了一声。 “韵然是你嫂嫂,岂能如此无理称呼!这些日子你愈加没有规矩了,可是要我送你回公主府?” 德馨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才注意到晋王右手是紧紧握着王韵然的,脸色霎时惨白,愤愤然说着:“表哥,你竟然为着这么个女人赶我走?你我自小一块长大,她算什么东西,不过太子安插在你身边的一个眼线罢了,你如此纵她,终有一天会后悔!” 说完,拂袖离开。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王韵然看着德馨离去的方向,说着:“县主好似很伤心,你不过去哄着?” 陆晋良松开手,仿若不经意说着:“不是你希望的?” 王韵然一噎,确实,她入府第二天就被这么个黄毛丫头找茬,心里头很不自在,这些日子她确实有意刺激了德馨县主:“被旁的女人觊觎自己的夫君,总是有些不开心的。” 陆晋良却是转身往书房去,她的性子他最知道,她的东西,只能她不要让人,绝不许旁人来抢。 被留在原地的王韵然抿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动作,却听前边陆晋良说着:“还不进来,想在外头冻住?” 王韵然几步跟了进去,在满院讶异的神色中,进了陆晋良书房,只板栗觉着平常,转身对着众人道:“该挨的板子,都不能少。” - 陆晋良的书房很是简单,一进门,已能将里头看遍,陆晋良已坐在了书案前,取了桌上公文来看,王韵然却不知该做什么,便跟着站到他一旁,想替他砚墨,好似每次太子到姐姐处,姐姐都是这般做的。 “怎么,也想帮太子记下我这里的文书?” 王韵然手里动作一顿:“王爷何必如此说,韵然与王爷才是同路人。” “倒是忘了,算起来,太子手里也是染了言将军的血。” 王韵然眉头一皱,情绪低落起来,手中动作也慢了几分,陆晋良或是注意到了,抬头,说着:“你哪里做得来这般枯燥事情,后头书架里有你喜欢的书,你自己看着,待晚膳时,我喊你。” 晋王书房里多是兵书,王韵然并看不懂,却觉着熟悉,与当年言爹爹书房很有些相似,她前前后后地挑挑拣拣了一番,终是选定了几本书,四下望着,挑中南边靠窗的软榻,盘腿坐上去,却不知身后陆晋良的视线一直随着她,待她安静地看着书,陆晋良才是回到自己手头的公文上。 陆晋良处理事务素来最是专注,不知不觉,已是入夜,里头啪嗒一声传来,才是叫他分神,抬头,看外头天色暗了,遂站起身,往里边走去,软榻上,王韵然弯着身子,却是睡着了,炉火紧挨着软榻旁,因着这丫头怕冷,将火移了过来,而此时火盆里烧得正旺的可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或是拿在手中,待睡着了不慎掉落的,这丫头最晓得挑书。 将炉火往外移了几分,陆晋良替她将蜷着的双腿放直,盖上他的狐裘大罩,烛火映衬下,她的脸庞泛着荧光。他就这么挨坐着,看着香甜酣睡的她,心中感情溢满,曾经,他无数次想过这般场景,她是他的妻,夜里,他坐在书案边忙碌,她守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岁月流逝,直至白发苍苍。 忍不住伸手拂过她面颊上的发丝,或是陆晋良的举动惊了她,突地侧了个身,嘴里只含糊道了声:“三郎,别闹。” 这句话却是取悦了陆晋良,他唇角裂开,至少在睡梦中,她想着念着的,是他。 起了捉弄心思,他拿过她一缕发,揉着她的眼睑鼻翼,睡梦中的王韵然捱不住,抬手揉了揉鼻翼,却是慢慢睁开眼,入目的,却是陆晋良正襟危坐的背影。 “许是昨儿睡得晚,看着书竟困顿起来。”王韵然说着,坐起了身:“这么晚了,不打扰王爷办公,妾身先回去。” “吃过晚饭再回去。”陆晋良从桌上端了饭菜来,都是王韵然喜欢的吃食,本想推说梨白肯定给自己留了饭的,肚子却不争气咕噜叫了起来,只得尴尬笑了笑,接过碗筷吃了一些。 二人安静吃着饭,却谁都没有说话,最后,王韵然打破沉静,说着:“梨白还在院中等着我,怕要担心了。” 陆晋良却是勾唇一笑:“你在我这儿,丫头们担心什么,怕是巴不得你今夜不回去。” 王韵然脸一红:“胡说什么呢。” 难得看见她如此娇羞模样,竟是这般叫人心悸,再没有心思吃饭,索性将人打横抱起,陆晋良挑眉:“咱们试试,今夜你不回去,可有人来寻你。” 屋外狂风大作,簌簌落雪下了一夜,屋内却是红烛旖旎,一派暖和。 - 等王韵然再次睁眼,已是天色大亮,身边被褥下已是冰冷,王韵然撑着缓缓坐起,便听见温柔的声音传来:“夫人醒了?” 王韵然认得眼前的侍女,是陆晋良身边最得力的丫头素锦,遂问着:“王爷呢?” “夫人怎忘了,王爷今儿开始上朝了。” 王韵然恍悟,很有些不好意思,夫君上朝,她莫说没有起来伺候,更是自个儿睡到日上三竿了...... “王爷吩咐了,等姑娘醒来,喝些暖汤。”素锦端来汤碗,王韵然本就没有大早上喝汤的习惯,再加上闻着淡淡的药香,并没有食欲,遂推开:“不必了。” 素锦却是坚持:“王爷吩咐的,夫人不要为难了奴婢。” 毕竟不是自己身边的丫头,竟叫唤不动,王韵然蹙眉,终是端过汤药,抿了一口,道:“你去嫣然阁传了梨白过来,我习惯她伺候。” 素锦点头应着,很快出去。 等梨白再来时,却是看着王韵然一个人蹲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双手捧着白雪揉成了团,发着呆。 厚重的白雪可以没过脚踝,梨白加快脚步,差些被雪跄着,到王韵然身边赶紧扶起她:“姑娘怎么蹲在这儿,小心染了风寒。” 王韵然也不说话,被梨白牵着走,乖巧得很,更叫梨白奇怪,不过一夜不见,姑娘怎么突地就变傻气了? 34.第34章 王韵然进屋时,满身是雪,梨白接过她的斗篷,使了个眼色。 将身上白雪抖落,王韵然才是走近几步,里屋,陆晋良坐在书案前不知翻阅着什么,侧颜在缭绕的檀香遮掩下,若隐若现,更显棱角分明。 他其实很好看,若不是性情暴戾了些,该是京城多少姑娘心目中的情郎。她该庆幸,她认识他,早了六年。 将手中大捧的红梅插入瓶中,说着:“后院的梅花开得可好,可惜雪总不停,否则在梅花树下煮茶看书,才是乐事。” 陆晋良抬头,将手中的话本子随手放置在桌案,他本就对这些书没有兴趣,不过在屋里等她久了,随手一翻,她的喜好这么些年倒没有变化。 花瓶里红梅娇艳欲滴,红梅后,王韵然不施脂粉的容颜上挂着浅浅笑意,给屋里平添几分暖意。陆晋良伸手,将她发间的一片雪花拨开,说着:“夫人屋里的书倒很有些趣味。” “不过无聊打发时间。”王韵然应着,状似无意地将话本子压在了其他书下,这书里有许多情话叫她看了都脸红心跳,也不知晋王看见没有。 陆晋良面色却是平静,递过一方木盒,说着:“板栗上午刚买回的话本子,这奴才机灵得很,晓得讨好新主子了。” 王韵然接过,笑着翻看了会,果真都是最新出的,她都不曾看过,突地眼尖看见书上沾了点红色糖汁,惊喜说着:“糖葫芦?” “你鼻子倒很是灵。”说着,陆晋良将一长串冰糖葫芦拿出,看王韵然两眼放光,只说着:“回府时,马车经过西街,沿街正叫卖糖葫芦,我见那买糖葫芦的小丫头很是可怜,大雪里衣着单薄,便顺手给你买了一串。” 从皇宫到晋王府,并不会经过热闹繁华的西街,王韵然虽才到京城不久,这些地方她还是晓得方位的,却也不说穿,再看书上的糖渍,笑意更浓,难道碰巧,板栗买话本子时,也路过西街顺便买了串糖葫芦? 美食当前,王韵然自然忍不住,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地,很是好吃,她眉眼弯弯,叫一旁陆晋良看得出神,这么多年了她吃起糖葫芦,还是一个表情。 “少吃一点,你吃多了糖,夜里会牙疼。”看王韵然一口接着一口,陆晋良忍不住出声说着。 王韵然立即退后几步,防着陆晋良将剩下的糖葫芦抢去,以前吃糖葫芦,陆晋良最喜欢和她抢,那时她总抱怨说既然喜欢吃,怎不多买一串。 她记得他的回答:只觉着你手里的糖葫芦才好吃。 或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叫二人同时忆起了过往,一时场面静了下来,屋里只偶尔一声唧嘴的声音。 好一会儿,才听陆晋良打破沉寂:“梨白说你今日胃口不好,可是有不舒服?” 从陆晋良院中刚回来时,王韵然确有些恍惚,吃不下东西,倒不是因着胃口,王韵然也懒得解释,只道:“或是因为没有糖葫芦。” 见她精神确实不错,还能跑去后院摘花,便也不再多问。虽说着不让她多吃,终还是看着她将一整串糖葫芦全部吃完,再看着她用手帕将沾满糖渍的五指擦拭干净,心中却有些微堵,当年,她每每吃完糖葫芦,脏腻的手指是直接往他袖口上擦的。 毕竟三年不见,有些习惯,慢慢来,总能找回。 从她书柜拿了本长卿先生的手稿:“昨日你烧了我一本孤本,今日便赔我一本。” 王韵然微微蹙眉,有些为难说着:“是先生之物,我不好做主。” 陆晋良笑开:“与你玩笑罢了,我在你这儿看完便是。”说完,当真低头,很是认真看了起来,王韵然几番想说话,看他阅书如此认真,终是作罢,索性坐在他一旁,拿过木匣子里的最新话本看了起来。 一个下午,两人各自看书,时间过去也快,日头刚落,王韵然正看得兴起,却听陆晋良说着:“明日随我入宫,陛下摆宴。” - 历年的小年夜,陛下都会在宫中设宴,虽说是家宴,除了诸王,倒也有些陛下亲近或是倚重的朝臣受邀。 晋王一大早就先进宫与陛下议事,王韵然则随着板栗之后进宫。马车穿过重重宫门,王韵然初入宫闱,自然得先去给淑妃请安,自从孝惠皇后过世,陛下再无立后,如今后宫中,属淑妃娘娘份位最高。 只是,王韵然才刚进入紫阳宫,就看着太监匆匆往外跑去,差些将她撞着,想是宫中有事,王韵然犹豫了会,终是加快脚步,看着众人围在亭中。西山围猎时,王韵然时见过淑妃娘娘,很是优雅端庄,如今却难掩面上焦急之色,一旁的太子妃怀抱着小郡主,已是落泪。 那宫人想必是匆匆去传太医的。王韵然上前,便有宫人给她让开了道,直到跟前有好些丫头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说着:“奴婢该死,郡主跑得太快,奴婢一时没跟着,才叫郡主摔了。” “是该死,郡主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别想活命。”淑妃冷着脸说完,已看见了王韵然,微微蹙眉。 王韵然往前一步,脚下似踩着了东西,遂低头,看着脚下一颗枣核,再看郡主模样,便知怎么回事,赶紧说着:“太子妃先放开郡主。” 太子妃早已经吓蒙,听着这么个声音,下意识松了手,待反映过来,已看着王韵然将小郡主身子背过去,朝她后背使劲儿拍打。 太子妃本就不喜欢王韵然,看着郡主被她这般对待,当即甩了个巴掌过去:“你这灾星,克了婉婉,还要来害我的果儿么!” 王韵然并没有闪躲,这巴掌叫众人都是倒吸口气,也不是怕王韵然,只是想起晋王的暴戾脾气,多少有些胆怯,正好此时郡主咳了一声,吐出一颗大枣,人已是清醒过来,竟是被食物噎着了。 “母妃。”娇娇一声轻唤,太子妃已将郡主搂在怀中,待看郡主已无大碍,才是松了口气。 “想不到王侧妃还精通医理。”淑妃娘娘笑说着,化解尴尬:“太子妃膝下就郡主一个宝贝疙瘩,素来紧张得很,刚才一时情急,还叫王侧妃不要放在心上。” 生生的一巴掌,淑妃只这么轻描淡写带过,半分没有歉疚,王韵然只得浅笑:“韵然在太子府时,多得太子妃照拂,这般小事,哪里会记在心里,救下郡主要紧。”说完,看郡主已经起来,才道:“韵然也不会什么医理,只是小时候贪吃,也曾被噎住过,父亲就是这般救下我的。” “原来如此,好在你过来,这么一群丫头跟着,却不知郡主是噎住了。”说完,冷眼扫了跪地的丫头,才继续道:“也都别围着了,外头冷得很,进屋说话。” 待众人行至正堂,淑妃娘娘端坐在上,王韵然立即叫丫头将早已备好得大礼送上。 “王侧妃客气,今日你救下郡主,已是一份大礼了,即是太子府出来的姑娘,按理也都是一家人。”说完,也叫宫人赐下了一对玉如意。 “上回在西山,也没仔细瞧,只听旁人说起,王家二姑娘美若天仙,今日一见,倒真是了,晋王倒很有福气。”而后看了眼太子妃:“之前你府里藏这么个大美人,也没与我说过。” “敏儿眼中,姑母最是好看。”太子妃回了句。 淑妃娘娘笑开:“不枉本宫疼你,瞎话也说得本宫开心。”说完,朝王韵然道:“你与本宫很有些眼缘,日后有空,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可好?” “蒙娘娘错爱,娘娘吩咐,韵然没有不从。” 淑妃满意点头,当初赵婉婉的事情叫荣国公府很没有颜面,对王家这丫头,她心中也是有气的,可事情总是过去了,王家小姐嫁进晋王府,还是太子爷在陛下跟前求来的,若是感恩,是该多亲近她们一些。 “皇孙辈里,晋王最长,如今总算是成家了,也叫陛下欣慰,你若能为晋王开枝散叶,倒是了了陛下一桩心愿。” 话音一落,王韵然面容的浅笑却是稍有僵住,虽很快反应过来,却也叫淑妃瞧见,顺着问道:“晋王待你可好?晋王脾气是差了些,侧妃性子又温婉,若日后有委屈了,也只管进宫与本宫说,有本宫替你做主。” 王韵然赶紧谢过:“韵然刚进王府不久,不敢说委屈。” 这话模棱,叫人听着真有委屈,淑妃却不往下继续问,毕竟帮着做主也就口头一说,晋王的脾气,怎可能容得下太子府送去的人。 留了王韵然说了好些话,直到宫人进来传话,说是晋王来了。 在场除了王韵然,各个都是讶异,尤其淑妃娘娘,毕竟这么些年,晋王可从没有进过她的宫殿。 35.第35章 “晋王今儿怎么有空到本宫这来。”遇着稀客,淑妃娘娘嘴角含笑,说着。 “陛下将肃州五万将士做礼送给淑妃,本王自然要来恭贺。”晋王边说着,却是走近了王韵然,握过她的手,冰冷的手心叫他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凉,暖手炉可带着了?” 王韵然微微偏开了脸,点头,陆晋良只当她害羞,便没再说,视线转回看向淑妃。 “王爷这话说得可不对,正扬自幼熟读兵书,这些年骑射在京中都是翘楚,陛下封赐他将军之职,也无不妥。”说完,端着手中茶盏,轻抿了一口,道:“上回西山行猎前的赛马,听说王爷也输给了正扬。” 西山那次赛马,若不是为了救她,晋王定不会输,王韵然觉着歉疚,下意识想挣开陆晋良的手掌,却感觉他更用力握紧了几分,挣脱不来,毕竟有旁人,王韵然也不好大动作,只微微低了头。 陆晋良倒不甚在意淑妃娘娘的嘲讽,唇角上扬,说着:“是么,边关杀场残酷,但愿赵将军不是纸上谈兵之流。” 才说完,感觉有个小身影过来,很快,衣角被人扯住,陆晋良回身,却看小郡主睁着大眼睛正看着自己:“三哥哥上回答应教吟儿射箭,却是忘了呢。” 厅堂上郡主奶娘跟着跑进,已看见这么一出,赶紧跪地:“郡主听说晋王来了,非要跑来,奴婢没有拦住。” 太子妃挥了挥手,奶娘才是退开,而后朝郡主说着:“吟儿乖,到母妃这来,晋王事忙,哪里有空教你,赶明儿你要学什么,母妃给你请师傅就是。” 小郡主却是不依,拽着陆晋良的衣袖,不依不饶:“三哥哥射箭最是厉害,吟儿要三哥哥教。”说完,小脑袋更仰高几分:“三哥哥可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陆晋良早已是黑了脸,有些不耐:“我何时应过你。” “上回在皇爷爷跟前,吟儿和三哥哥说过,三哥哥可没有拒绝。” 可也没有答应……陆晋良侧了个身,欲将郡主的小手挪开,没想到王韵然却是牵过郡主:“如今天冷,等开了春,王爷再教你可好?” 陆晋良蹙眉,看了眼自作主张的王韵然,终是没有说话,倒是这句话安抚了郡主,小丫头侧头想了想,也觉着在理,这天气若学射箭,真要冷死。 晋王与淑妃关系本就不好,接过王韵然,也便不在紫阳宫多待,待二人才走出不远,王韵然却是忍不住笑开:“还以为王爷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害怕小郡主。” “我自是有害怕的事情。”看了眼王韵然,半晌,才是说着:“不过讨厌孩子烦闹,她若再大几岁,本王便直接甩袖而去。” 见他说得很是认真,王韵然神色暗了几分:“孩子也有可爱之处。” 未察觉王韵然异样,陆晋良只嘱咐了句:“等会宴席上,你只待在我身边,莫出风头。” “我何时是那样性子。”王韵然接话。 “不过摔个马,就能叫陛下惦记,日日往太子宫里去找你下棋,那你说你是什么性子?” 这话却是叫王韵然生了几分怒气,想来行宫事情,即便他重伤在身,也是有人告诉他的。王韵然抿着唇,再不与他接话,两人安静许久,突地,陆晋良捏过王韵然下巴,将她有脸扭向自己,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这才想起太子妃那一巴掌,刚才有意侧了身避开他视线,刚赌气时,倒不记得了。下巴从他指间挪开,王韵然只道:“不过郡主玩闹,一时不注意罢了,怎好和孩子生气。” “当真?” “不然呢?”王韵然看了眼陆晋良,说着:“王爷不会真以为淑妃娘娘敢大庭广众下打你的侧妃,即便她敢,王爷又能如何。” 说完,王韵然已先一步走在前边,却没注意身后陆晋良呢喃的一句:“她若敢,我便十倍还她。” - 皓月当空,夜宴正浓,席上觥腠交错,正是欢时,这般皇家的盛会,王韵然本就格格不入,再加上喝了几杯酒,有些胸闷,挑了个时机,便出去走走。 外头寒风呼呼,迎面吹得王韵然一个寒颤,却是将酒意吹散,王韵然裹紧了身上狐裘外衣,一个人踏着月色,安静了会儿,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还和以前一样,不喜欢宴席。” 王韵然没有回头,倒是停了几步,待身后的王韵雅渐渐与之并肩,才又缓缓迈步。 “说你不喜欢热闹,偏偏能把宅院里闹得鸡飞狗跳,可一大家子聚在一块时,你又总坐不住。”王韵雅浅浅说着:“以前过年过节,你总吃过饭就往自己院子里躲,别以为我们不晓得,每年小年和除夕夜,你都拐了三弟到你院子里烤红薯吃。” “红薯飘香,叫下人们闻着了。” 王韵雅摇头:“也不是,有回我陪着老太太到你院子去,正好看见了,老太太嘴里骂着你没规矩,却是转身将我们都打发了回去,算是纵了你,上回你说老太太不心疼你,却是错的。” 这些年,王家几个孩子,挨老太太家法最多的还是王韵然。 “姐姐有话直说,不必铺垫这些往事。” 听罢,王韵雅却是笑了笑,倒也未露尴尬,只是指着东边方向:“你可知那里是何处?” 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远处诺大的宫殿却没有一盏光亮,与灯火通明的皇宫有些剥离,王韵然回过视线,淡然说着:“我第一次入宫,即便姐姐指着刚才待着的紫宸殿,我也认不出来。” “那儿是东宫。” 东宫二字,叫场面静默了会儿,而后,王韵雅继续说道:“可知为何太子是在宫外设府?” 王韵然没有说话,她了解大姐,即是挑起了话题,便是想叫她听完的,也无需她开口来问,此时只要安静听她讲着便好。 “永王生母早逝,正好孝惠皇后膝下无子,便被接到皇后宫中抚养,皇后待永王视如己出,陛下又与孝惠皇后情深,早将永王看作嫡子,孝惠皇后去世后,永王与静安公主更是被陛下接到紫宸殿,由陛下亲自教养长大,是以,相较同母所出的静和公主,永王与静安公主感情更深。陛下在永王身上所费心血最多,当年这座东宫,所有人都晓得,是给永王准备的,即便永王之后谋反,陛下重立太子,东宫却一直闲置,在陛下心里,永王与其他皇子,终是有不同的。” 永王的事情,她多少晓得一点,因晋王,也因言爹爹。 “陛下最喜爱的儿子,最后亦逃不过断头台的命运,何况晋王,一个少年时就不在京城,常被遗忘的皇孙,没有母族力量,父亲又是反臣,仅靠着静安公主,再得势又如何,晋王如今处处与太子作对,可想过,陛下百年后,这天下终归是太子的,到时他该如何自处,还有妹妹你呢?” “姐姐这是在教我识时务?” “妹妹就算与我心存芥蒂,没必要与自己过不去,你终归是我妹妹,即便在太子府时我利用了你,却改变不了你我相同的血脉,王家这些年声望大不如前,想想当年大渝朝第一世家的风光,如今你我姐妹皆在京中,若联手,何愁王家不兴。” 王韵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王韵雅,却觉着眼前的大姐愈发有些认不得了,不禁说着:“大姐这番想法,可教二哥晓得?” 王韵雅一愣:“二哥自小在爷爷身边长大,与爷爷一般食古不化。” “姐姐怎忘了,我也是爷爷带大的。” “韵然......”还欲劝说,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回头,却是看着长卿先生愈来愈近的身姿,喉间的话便都咽了下去。 王韵雅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王韵然却是说着:“刚才姐姐的话里,只一句说对了,我终归是你妹妹。” 声音很轻,最终随着王韵雅的身影,消散在夜色里。 “怎么?姐妹俩吵嘴了?”长卿走近,看着王韵雅离开的背影,说着。 王韵然亦是看着王韵雅消失的方向,问着:“先生认识我们姐妹也好些年,可见过我们吵架?” 长卿先生摇头:“印象里,你大姐总会让着你。” 王韵然抿唇,笑了笑:“所有人都这般说,可我却听一个人说过与你们不同的话,他说,你怎总是让着韵雅。” “哦?”长卿先生挑眉,他记得以前的王韵雅很是温婉,样样最好,偏偏王韵然离经叛道,喜欢的总与大家闺秀不同,屡屡招骂,都是王韵雅维护着,如今想来,哪有姑娘不喜欢珠钗罗裙,不喜欢旁人的夸赞疼宠,可一个府上,最好的只会有一个。 “谁这般说过?” 王韵雅仰头,一弯月牙挂在漆黑的月空中,她浅浅回着:“二哥。” 对于王延卿,长卿先生并不算相熟,当时在王府,他只给两位姑娘授课,也没甚兴趣与王家旁人交道,对王延卿唯一的印象,是他那一手与王韵然酷似的字体。 “想不到本王侧妃与先生竟如此喜欢赏月。” 陆晋良凉凉的声音传来,二人同时回头,同时应着:“不过出来醒醒酒意。” 如此的默契,更叫陆晋良眉头紧锁,上前,颇有些力道拽过王韵然至身后:“如今,酒意可醒了。” “王爷娶妻玲珑,望王爷珍之重之。” 长卿先生才说完,却是听见冷哼一声:“本王家事,先生有何资格过问,先生不过得陛下看重几分,竟以为能和本王论事了?”而后,不顾身后王韵然反应,拉着她离开。 - 陆晋良习武之人,力道本来就大,加上一时气愤,下手便没了轻重,即便回了王府,手上的红印却还不能消去。 “夫人这是想一夜不与本王说话?”陆晋良气急,明明是她背着自己出去见了旁的男人,如今反不理会他了,更叫他胸中气闷不能出。 “我以为王爷不想听见我说话。” “你!”陆晋良居高看着床榻边坐着的王韵然:“你离席,竟也不与我交代一声,也是,你要怎么和我说,说想出去见见故人?” “我看你脱不开身,便没和你说。”王韵然回着:“先生是我少时的老师,你是晓得的。” “晓得,我当然晓得,我晓得的,比你以为得还多。” 反是王韵然有些疑惑地抬头,对上陆晋良得视线,见她双眼清澈,陆晋良却扭过头不去看她。 “我与先生不过碰巧遇上,说了两句话罢了,是在宫里,王爷以为我们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你们还真想做什么不成?”陆晋良抬起王韵然下颚,他看着她好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突地,他低下头,在她下颚处咬了一口,待听见王韵然痛呼一声,才是说着:“你也晓得疼么?这东西,今日物归原主罢。” 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陆晋良已是离开,而地上却留一只香囊很是突兀,这香囊看着很是眼熟。 王韵然上前,从地上将香囊拾起,上头绣得是一朵莲花,绣花的人女红极差,而她还能认出是莲花,只因那是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曾扎破多次手指头才绣出的第一件绣品,她还记得,将香囊翻过来,里头除了乱七八糟的线头,还隐约能看见一个“卿”字。 当年她只当是丢了,却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香囊还带着香味,穗子更是被触摸得光滑,莫不是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用着? 36.第36章 小年夜后,晋王再没有踏足嫣然阁,王韵然也整日待在房中,梨白每回进屋,便只看着主子忙活针线,不禁着急:“再两日就是除夕夜,夫人可要去问问王爷,该怎么安排。” “嗯。”王韵然依旧低头,只浅浅应了句。 梨白此时甚是怀念桃夭,那丫头虽说行事说话都不过脑子,却胆儿大,这会儿若是她在,定会将夫人手中针线抢了下来。 “听说德馨县主被王爷送去了静安公主府,奴婢瞧着,王爷该是想和夫人单独过年,毕竟这是夫人嫁入王府后的第一个新年。” “嗯。”还是浅浅一句。 梨白愈加着急,上前几步,却听王韵然说着:“屋子里的梅花该换新的了。” 书桌上的梅花还是昨日新摘的,并未凋谢,梨白将梅花枝从花瓶里取出,自言自语道:“王爷事情总不上心,却惦记这么几朵花作甚。” “摘新开的,做起糕点才香。”在梨白快要走出房门时,王韵然却突地说了句。 梨白先是一愣,而后赶紧点头,嘴角裂开笑着,自家主子是个懒散性子,平日里哪愿意下厨,唯一一次,也是给王爷做梅花糕,看来,夫人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的。 “糖少一些,再添点面粉......”梨白站在一旁教着,王韵然学什么都快,偏偏下了厨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好在嫣然阁里有小厨房,否则这么一番鸡飞狗跳的场景,教旁人看去,实在丢脸。 “天呀!”还来不及阻止,就看王韵然将一勺水倒了下去:“太稀了,夫人可是要考验王爷的味蕾。” 想着,对王爷多了几分同情,听说上回夫人送去的糕点,王爷都吃了,或是在凉州荒凉之地呆久了,竟吃不出糕点好坏。 王韵然看着眼前的面团,摊了摊手:“要不,还是下碗面条。” 梨白抿唇,点了点头,却是想着,怕是夫人做的面条,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 面条终是做了出来,可好不好吃,却并没人不知道了,王韵然独自将面条端去,院外,正巧遇着板栗,他看了看王韵然手中的托盘:“夫人竟不晓得,王爷昨夜已经离京。” 王韵然蹙眉:“何时回来?” 板栗摇头:“江陵半月前发生□□,江陵太守已镇压不住,上报了朝廷,陛下前日里才定下王爷前去。”说完,看着王韵然,继续道:“王爷去得匆忙,怕是一时忘记交代夫人了。” 即是前日的事情,怎算得上匆忙,他却一个字没与她说? 见王韵然面色不好,板栗赶紧说着:“夫人别想岔了,王爷定不会故意瞒着夫人,怕是觉着不能陪夫人过年,心中有愧,才没敢说。” “他怎会有愧,只是觉着说不说都无所谓,我又算得什么。”王韵然低喃了一句,便是转头,才走没两步,却被板栗拦住。 他犹豫了会,才道:“有些事情,本不该属下多嘴,可,即便夫人怪罪属下犯上,属下还是要说,夫人对王爷太过冷淡了些。” 王韵然蹙眉,从嫁进王府,总是她想了法子哄着他,如今却成了她太过冷淡,一想,板栗毕竟是陆晋良的人,自然是多为着他的,却听板栗继续道:“王爷离京,不与夫人说,应是觉着夫人不甚在意,王爷平日事忙,这两日却一反常态,待在府中哪也没去过,夫人却是不曾过问一句。” 王韵然抬头看着板栗,明明,是王爷在与自己生气。 “属下自幼跟在王爷身边,老王爷过世后,属下就没怎么见王爷笑过,即便旁人眼中,王爷纨绔浪荡,扶不上墙,亦不过是他为了自保,可在洛城的三年,王爷是真的开心,王爷会为了夫人忤逆静安公主,甚至肯放下怨恨,换来却是夫人的无情。” “我知我欠了他,如今已在还了。” “一盘糕点,一碗面条,便是还了?王爷当初被静安公主送去军营,吃了好些苦头,可一听说夫人重病,王爷不顾军规,不眠不休赶回洛城,就为见夫人一面,属下还记得,王爷回军营后,被将军当众打了八十军棍,却是一声不吭。” 王韵雅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抖了抖,当年她被老夫人关在别院,并不知道他曾回来过,她与他说了那般绝情的话,他竟还会想回来看她? “但凡夫人送给王爷的东西,王爷都视若珍宝收着,这几年,长安城里多少姑娘想嫁王爷,王爷总各种推脱了,可那日太子在陛下跟前再提及王爷婚事,只因有夫人您,王爷却是应允了,夫人毕竟是太子府过来的,陪嫁下人里又有多少太子府的人,王爷都不曾避忌,王爷这般的真心,不仅是想要夫人过府做个厨娘。” - 比起长安,江陵的冬天暖和许多,晋王从外头回来,头上盔帽摘下,脸上还沾着少许的血迹,许太守已弓着身跑了上前,欲接过晋王手中盔帽,说着:“王爷英武,第一次与暴民交战,就叫他们丢盔弃甲。” 眼神都懒得给个,陆晋良径自穿过许太守身侧,将头盔交至副将手中,此番是与暴民第一次交战,说是暴民,其实大多是江陵驻地的正规军,训练有素。 许太守倒不觉尴尬,一路尾随着晋王进屋:“这群暴民不知天高地厚,搅扰王爷过年心情,实在该死。” 才说完,已有两位水蛇腰的女子凑了上来,脂粉味扑鼻,直接被陆晋良推开,一脸厌弃:“滚出去。” “或是江陵的姑娘不大合王爷口味,属下这就派人去长安接来美人。”许太守赶紧说着,晋王到江陵也有几日了,自己美玉美酒美人,一样不少的伺候,偏这位王爷都瞧不上眼。 “许大人有空琢磨本王心思,倒不如多想想如何安抚暴民。” “是是是。”许太守连连点头。 “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想。”陆晋良冷眼看着他。 “啊?”愣了会,许太守赶紧应者:“下官这就去想。”说着,人已经出去。却正巧碰见下人端着面条要进去,不免发了脾气:“王爷什么人,怎能吃面条,还不快去备下好酒好菜。” 有下人在太守耳边小声回着:“是朱副将吩咐的,听说,人是从长安来的。” 许太守这才注意到跟前的女子,肤如凝脂,貌若天仙,难怪自己费心张罗的美人都入不了王爷的眼,如此,他自然不敢拦着。 房中,陆晋良正看着军报,待面条放置桌案上,便听见声音:“王爷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熟悉的声音,叫陆晋良讶异,猛一抬头,眼前眉眼弯弯双眸翦水的女子,不是王韵然是谁。 “你怎么到这来了?”陆晋良起身,将王韵然拉至跟前,蹙眉说着:“可知江陵有□□,你独自过来,很是危险。” “有孙吉和板栗跟着,再者,我也不经过八岭山。”王韵然看着陆晋良,不过十来日不见,她竟不知,自己会这样想着他,她有许多话想说,一路上,她反复琢磨着,如今见着了人,终只是将桌上的糕点端到陆晋良面前:“王爷尝尝,我借了太守府的厨房做的。” 同样的梅花糕,这回的看相倒是好了许多,入嘴,楞了会儿,才道:“能吃了。” 王韵然抿唇笑了笑:“我练了许久的,王府后院的梅花都要教我摘光了。”说完,又递来筷子:“还有面条,我也觉着不错。” “有这么夸自己的?”说着,却是很快将面条吃完,待碗见底,才神色认真问着:“到底是为何到江陵来,京中有事?” 王韵然点头:“我是过来讨债的,王爷除夕夜里留我一人在府上,上元节时可得陪我。” 陆晋良看着眼前的女子,见她半点不似开玩笑,眼中盛满狡黠,与当年无二,竟有些错觉,好似看见三年前的她。 37.第37章 江陵只有东西二街市,花灯沿着长湖边的西街,好不热闹。行在西街,各色花灯叫人目不暇接,人群中穿梭的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偶有孩童不小心撞上,王韵然只是浅浅一笑,身旁陆晋良却是冷着一张脸,很快将人吓跑。 “街上都快没有人敢往我们身边靠近了。”王韵然抿唇笑着。 二人沿着长街走了许久,王韵然既不猜灯谜,也不买花灯,俩人就这么走着,叫陆晋良有些不解,说着:“你不是说想逛花灯?” 王韵然摇头:“只是想过个上元节。”在洛城时,只有上元节,老太太才许他们兄妹几人可以玩到戌时后再回府,当年她有过一屋子花灯,都是二哥猜灯谜赢来得,江陵得花灯比起洛城,还是差些。 早察觉陆晋良的不自在,王韵然问着:“怎么,不喜欢热闹了?” “在军营里,哪有这样的热闹可看,想想,有三年多不曾逛过街市。” 王韵然四下张望,长街上满满是人,倒是远处一家摊铺前空荡荡的,遂将陆晋良拉了过去:“听说江陵的鱼糕可好吃,咱们尝一尝。” 铺子里守着的是个老妪,走起路来都有些颤,也难怪她的小摊里没人光顾。 “二位要吃些什么?“老妪将小板凳抹了抹,招呼二人坐下。 “嗯?什么好吃,都送上来。”说完指了指陆晋良:“他不差钱。” “好嘞。“老妪一边走回自己的摊位,一边问着:”二位不是江陵人。” 王韵然点头:“随夫君来江陵做些生意。” 桌子很矮,二人坐下,双腿只能蜷缩着,王韵然还能勉强,陆晋良的大个子坐在小矮凳上,颇有些为难了,看他拧眉厌弃的模样,王韵然笑了出声:“这回知道个太高不大方便了。” 陆晋良张望了会儿,抬头,伸手抖了抖棚顶,因为白日里下了场雨,棚顶有些积水,水珠正好被陆晋良抖落到王韵然头上,只听他道:“长得太矮也不好,够不着。” 正好老妪端了鱼糕和米丸子来,听见二人的说话,笑说着:“二位感情可真好,少有男人出门做生意还带着妻子的,我家老头年轻时往外进货,一走好几个月的,就留我一个人在家照顾老小。” “那不是我家相公长得俊,不放心么。”王韵然拿过筷子,给陆晋良递了去,一面回了老妪。 “夫人长得也好看,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比夫人长得还好的。” 被人夸了,自是高兴,王韵然眨巴着眼睛朝陆晋良:“我家夫君眼神好。” 陆晋良被王韵然这般瞧着,更有些不自在,将视线转开,紧紧盯着桌上得鱼糕,自从二人成亲后,王韵然面对他总很是小心翼翼,今日的得她,确有些不同,他却不敢多想。 “今天是上元节,你们不去猜个灯谜?长湖边还有花灯会,大家都喜欢写了愿望放花灯里,随着河水往下飘,听说很灵验的。” 王韵然开始很有兴趣地和老妪聊起长湖放花灯,其中不乏一些有趣故事穿插着,一旁陆晋良虽不吭声,二人的说话却都听了进去。 待肚子填饱,王韵然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站起身,说着:“你请我吃东西,我也送你一份大礼。” 陆晋良挑眉,才付过银子,便被王韵然拉着往湖边去。陆晋良跟着她身后,看着眼前较小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弯着,他喜欢她牵着他越过人群时的模样,她牵得很紧,仿佛怕将人弄丢一般。 长湖的东岸满满是人,转过西岸,便清净了许多,码头旁边停了一只小船,王韵然回头,正好看见陆晋良来不及收回的笑容,一时晃了神,呆呆站着,半晌,才道:“我总以为你跟着我出来很不情愿。” 陆晋良没有接这话,只道:“想游湖?” 王韵然看着她,眼神愈加专注,点头,说着:“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么?” “洛河边,你抢了我的游船。”陆晋良回答着,没有一丝犹疑。 王韵然摇头,辩驳着:“明明是我先和船家谈好的价钱,是你抢我的船。” “可银子是我先付的。”陆晋良说着:“倒是你脸皮厚,非赖在船上不下来。” 王韵然笑了笑:“你银子多,愿意请我游船,怨不得我。”说完,再次牵过陆晋良:“在那之后,我们再没有一起游湖过,今夜可愿陪我一次。” “我应了你,要陪你过上元节。“说着,二人上船,小小乌篷船微微晃了晃,待二人坐稳,船头的船夫已经划船。 湖面漂浮着许多花灯,花灯倒影在水中,确如星星闪烁,有船只划过,搅乱一河璀璨。船舱里,有早已备下的碧螺春,王韵然给二人都斟了茶,说着:“你当时喝茶可是讲究,我总想,茶的味道不都是一个样么?” “就因为看不惯,你便戏弄我落水?“陆晋良挑眉,问着。 王韵然摇头:“当时我问延声,可见过大海,你可记得那时你说了什么?” 陆晋良仔细回想着,五年前,王韵然娇俏的声音仿若就响起在耳边一般:听说海面风浪大,但穿过大海,便是一处世外仙境,人去了,都不愿意再回来…… 当时他怎么回话的?好似:因为出海的人都死了。 “阿爹叫徐叔叔和孙吉送我去洛城前,曾和我说,等他和言爹爹处理完凉州事情,就去洛城接我,到时咱们三人一起出海,咱们第一次遇见时,我已经在洛城等了阿爹五年。” 船舱内一时安静了下来,陆晋良晓得,两位故去的父亲是王韵然心头最深的痛,却不想没一会,王韵然却是哈哈笑起来:“你落水时的模样很是滑稽,明明河水才没过脖子,你却扑腾着一直呛水。” 陆晋良也是浅浅笑着,那年的光景,确实叫人怀念,他是第一次被个小丫头戏弄,却不想,他要将她记上一辈子。 船已划至湖中心,王韵然才道:“我说了要还你份大礼。” 说罢,王韵然朝船头喊了句:“孙大哥。” 没一会,船头走近二人,孙吉虽一身船夫打扮,陆晋良却是一眼认出,倒是他旁边的身影莫名的熟悉,待那人摘下帽子,陆晋良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剑,将王韵然挡在身后。 这个举动叫走进的二人颇是欣慰,王韵然却是大胆上前:“王爷对我这份大礼,可是满意?” 与孙吉比肩而站的,正是陆晋良此番来江陵的目标,暴民首领莫尧。 “莫大哥曾是言爹爹旧部,后因家中老父重病,特请调回了江陵,在江陵任都教头也有十多年了,是以没有因言爹爹之事牵连。” 江陵太守口中的暴民,其实都是江陵城外的正规守军,江陵太守许长福是个贪得无厌之人,江陵本就赋税严重,他更是克扣军饷,军中有异议的,都叫他寻了由头关进大牢,这两年间,江陵饿死的士兵都数以百计,饶是莫尧性子耿直,也被逼得带了亲兵反叛,没想到被许大人扣上暴民的帽子,得朝廷绞杀。 “进城前,才知道是莫大哥,莫大哥他们不过想讨个说法,并非真心与朝廷为敌,莫大哥愿降王爷,可他们已经得罪了许太守。” 意思已经明白,前日两方也有过交手,陆晋良还讶异这群暴民怎很有战法,原来是言将军旧部带领,加上八岭山易守难攻,若能投降,是最好,王韵然等着陆晋良开口,却看他只冷着脸看着自己,下意识站在莫尧跟前。 “不是说你没经八岭山而行么?” 听着陆晋良得问话,王韵然这才想起前日的说辞,低着头:“不过怕你担心。” “好在是遇着故人,日后再不可如此。”陆晋良没好气说完,才是看着莫尧,语气回复平静,道:“许长福是当年荣国公举荐,要动他,自然得证据确凿,可愿等段时日。” 这话,算是应了下来,莫尧跪地:“我信得过阿檀小姐,八岭山众人听凭王爷安排。” 毕竟江陵城还是太守的势力,莫尧也不敢就待,看了眼王韵然,才是跳水离去,孙吉回船头划船,舱内重归二人,陆晋良蹙眉:“莫尧晓得你的身份。” “言爹爹对莫大哥有过救命之恩,莫大哥为人正义,断不会忘恩负义的。” “你当年不过**岁,就晓得别人正义了?” 王韵然咬唇:“孙大哥说的,不过我印象中的莫大哥也是极好的,否则,不会被逼至此。” “你对孙吉倒很是信任。” “没有孙大哥,我早就死了。”王韵然轻声说了句,对面陆晋良端着茶杯的手却是微微一顿,他唇瓣稍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38.第38章 “那个许太守倒挺能折腾,刚又送了两个舞姬去王爷那。”梨白正整理着这两日太守夫人送来的礼物,状似无意说着,却时不时用眼神瞥向王韵然。 “许太守真是客气,咱们这儿送来的东西也不少。”王韵然将手中书本翻动一页,说着。 “怎么能一样,咱们这儿东西再多,不过是些物件,王爷屋里去的全是美艳的姑娘。”接着,停下手中的事情,很是紧要说着:“奴婢刚从前院里来,可见着那两个舞姬了,才刚开春,奴婢往外头走一圈都冷,她们却是各个穿着清凉,奴婢...奴婢都没眼看了。” “王爷不喜欢歌舞。”王韵然低声应了句,手边的书却有些看不进了。 “话是这么说,可也没见王爷将人赶出来呀。” 梨白才说完,便见王韵然将书合上,精致的柳叶眉微微上挑,她走近梨白身边,在桌上一堆的礼物里随手挑了柄扇子,道:“走,咱们也去瞧瞧江陵的特色舞姿。” - 许太守将府衙后院的整个西厢留与晋王,平时并不让人打搅,除了许太守自己不断往里送的美人。王韵然的住所与晋王的隔了个小花园,转过园子,便听见曲乐声,琵琶音时而激昂,时而婉转,确实是人间仙乐。 王韵然没有犹疑,直接推门而入,正巧赏了一段妙曼舞姿,江陵的舞曲比起洛城的,倒也不差。 “你怎么来了?” 听见晋王开口,屋内身姿妖娆的舞姬喜出望外,正欲挪步上前,却被突然的身姿挡着,那舞姬很是莫名,却看来得女子很是自然走近晋王,也不见晋王呵退。 她们使出浑身解数,才终能勉强留下,对跟前的女子便多了几分好奇,早听说王爷侧妃从长安来了江陵,看来是真。 琵琶声停下,二人行礼时,身段都是说不出的魅惑,王韵然却是头也不抬,只展开了手中的折扇,递给陆晋良:“这是太守夫人今晨送来的,我看扇面是道一先生的画作,想着王爷喜欢,就拿了过来叫王爷品鉴。” 陆晋良并不喜欢山水画,听王韵然这般说,却也没有反驳,倒是接过折扇,真看了起来。 “我与王爷还有话说,你们二人先退出去。”王韵然很是自然说着,两位舞姬却不情愿,只看着晋王,不动。 “看来太守府里,我的话不甚有分量。”王韵然说着,抬手撩了发丝,很又威严说着:“我与王爷要论的可是密事,离京时,陛下交代了,事情万不可泄给旁人,二位若执意留着,我也只能遵了陛下旨意,对不住二位姑娘了。” 这般一说完,二人相视一眼,很快行礼退出,陆晋良这才收起折扇,往桌上一扔,蹙眉:“陛下有什么事情叫你传来?” 王韵然摇头:“没有事情。” 陆晋良微微一顿:“那你过来作甚?” “没有陛下旨意,我就不能来江陵了,我的夫君在江陵,我想念夫君,自然要来。” 这一句话,却是叫陆晋良很是讶异,猛一抬头,双眸一瞬不瞬看着王韵然,仿佛要辨出她话语的真假。 “王爷若喜欢听曲,我也会。”王韵然说着,从长袖里取出那只小短笛:“王爷明明说过,我吹奏的曲子才是最好。” “当真?” 王韵然点头:“当真,王爷想听什么?” 将她的短笛拿开,陆晋良问着:“我是说,你刚才说是想我才来江陵的话,可是真的?” “自然时真的,否则,长安距江陵千里之遥,我何苦跑这一趟,却不想来了江陵,我的夫君却每日笙歌,昨日许大人送来的歌姬在王爷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今日更甚,那舞姬竟待了一个时辰也不走!” 话音刚落,陆晋良却是将王韵然拉入怀里,突来的举动叫王韵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双唇已被覆上,他低头吻上她,小心翼翼地,极尽缠绵,王韵然则自然地抬手圈过他的脖子,热情回应着,二人胶着在一起,怎都不愿分开。 突地,房门被敲响,板栗的声音从屋外头传来:“王爷,周将军有事要与王爷商议。” 屋里很是安静,板栗不觉再提高的音量重复了一句,而后侧耳去听屋内动静,半晌,才听见里边传来陆晋良低沉的声音:“本王今日没空。” 屋外,板栗一本正经地耸了耸肩,朝身后周将军说道:“大人也听见了,王爷这几日在江陵,底下各县里送来许多文书要看,不得空。” 他刚是看见夫人进屋的,如今扯谎,倒是面不红心不跳。 - 入夜时分,王韵然是闻着酒香醒来的,浓郁的酒香勾起肚里馋虫,折腾了一日还未进食的王韵然自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身边陆晋良已经不在,倒是全身的酸痛提醒着她之前的事情,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缓步往外走。 “许长福在江陵作威作福这么些年,证据倒不难收集,只是若能在有些人证,带回京城交由大理寺,最好不过。” 陌生的声音,让王韵然驻足。 “江陵百姓也不是不能作证,加上属下拿回的这些交易账目,入罪是一定的,可许长福上边毕竟有容国公,甚至是太子,咱们若要牵动上面,最好是能擒住莫教头,待他在大理寺招供,许长福便是罪加一等了。”王韵然终于想起,这声音是周辰周将军的,他是陆晋良的心腹,在王府时见过几回,今日上午他前来禀事,应就是要说这个。 之后,是一段沉默,或是刚睡醒还不清醒,王韵然脑袋还有些昏沉,不小心撞上了屏风,却是惊动了外边二人,陆晋良将周辰叫走,才是转至屏风后,正好看见披散着头发,只着单衣的王韵然,眉头不禁微微蹙着,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解了披在王韵然身上,而后将人整个抱起,行至桌前:“怎么不穿鞋出来,地上凉。” 王韵然吐了吐舌头:“一时忘了,我不踩地上便是,你放我下来坐着。” 陆晋良哪里听她的,只将人横抱着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她赤着的双脚掩在他衣袍之下。 “我闻着了桂花酿的味道。”王韵然舔了舔唇瓣,说着。 陆晋良笑着:“你鼻子倒是灵。”说罢,才是将桌上酒杯端过递给王韵然:“你尝尝。” 轻抿了一小口,桂花的清香伴着酒香,很是醉人,连忙将酒壶抱过过去,一连喝了好几口,才被陆晋良阻着:“适可而止,你中午晚上都没有进食,容易醉。” 王韵然脸颊一红,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上午来他房里,竟能睡到晚上才起,不免将脸埋在他胸前:“回去可要叫梨白笑话了。” 这般娇羞的模样,看着心悸,陆晋良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蹭了蹭,道:“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么。” 王韵然咬唇:“也怪你,夫君身边日日围着别的女人,怎不叫人生气。” “是很有些怒气。”陆晋良笑说着,意有所指,王韵然这才注意到陆晋良脖子上、肩上的咬痕,脸更是红得不行。 屋子里一时很是安静,陆晋良怀抱着娇妻,只觉岁月若这般长长久久,真好。 肚子里的咕噜声打破沉静,陆晋良笑了开来,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陆晋良替王韵然布菜:“别低着头了,真要饿坏了。” 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王韵然接过筷子,看着满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便大快朵颐起来,待桌上盘子扫空,王韵然又盯上了一旁放着的桂花酿,满怀期冀说着:“我再喝半壶可好,就半壶。” 看她眼巴巴的模样,实在叫人心软,将酒壶递过:“罢了,今日有喜事,便由着你。” 想起刚才周辰与陆晋良的对话,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周将军找你,好事情?” 陆晋良点头:“周辰这两日往下边走了一圈,收集到许长福不少罪证,咱们在江陵应不用待很久了。” “我听他说,要莫大哥出面去指证许太守?” 陆晋良揉了揉王韵然的头发,安抚说着:“这事你不用操心,相信我。” 这般说了,王韵然便没有再问,只道““好久没喝着这桂花酿了,味道和古大叔家酿的一模一样。”说完,又忍不住喝了一口:“古大叔还说只有他家的桂花酿会添蜂蜜,原来江陵......” 说着,觉着不对,抬头,正好看见陆晋良浅笑不语,不免猜着:“真是古大叔家的桂花酿?” 陆晋良笑笑:“上元节那天,你不是说想喝它” 王韵然使劲儿点头,江陵距洛城也有些距离,想必上元灯节回来,就派人去的洛城,世人都说晋王性冷暴戾,却不知他心思最是细腻,她何其有幸,遇上了,所幸,没有错过。 仰了脖子,王韵然看着陆晋良:“要是再有六婆的辣花生就好了。” 看着王韵然蓄着水雾的眼睛,陆晋良捧着她的脸颊,附身下去用自己的面颊蹭了蹭她的,细细的胡渣刮着王韵然的脸颊,却不觉着疼。他说着:“太匆忙了,辣花生并没有买来,你若想吃,等江陵事情忙完,我们回一趟洛城。” 王韵然楞了会儿,而后咧嘴笑开:“好。” 39.第39章 王韵然很喜欢吃江陵的鱼糕,这几日总叫丫头出府买来,梨白见了,便特定找了厨娘去学,今晨是第一回做鱼糕,端来时也有些忐忑。 “姑娘尝尝,和外边买的可是一样。” 看模样,倒似九分,王韵然咬了一口,味道分毫不差,笑道:“难怪李妈妈喜欢你,平时可是常做糕点去哄她。” 梨白亦笑了笑:“姑娘可别笑话我,奴婢讨好李妈妈,不过希望李妈妈少去大太太处告姑娘的状罢了。奴婢怕姑娘回了京城,就吃不着江陵的鱼糕,会想念。” “我竟是这么贪吃?”这般说着,手里的动作不停,一会儿功夫,三块糕点下肚。 “姑娘旁的都能凑合,对吃食却最是挑剔。”梨白会着话。 听梨白这般说,王韵然摇头:“我明明对诸事都很挑剔。”一副反以为荣的模样。 “对了,奴婢进屋时,看着孙管事在院外。”梨白突地说着。 “孙大哥一直都守在院外。”王韵然应着,太守府毕竟不比王府,也不知许太守安着什么心思,是以这些时日,孙大哥都日夜守在院中,不曾懈怠。 梨白却是摇了头,道:“孙大哥与平时不一样,他面上,似有些犹豫焦虑,每每孙大哥来回踱步,必是有了棘手事情,我看他几次看向姑娘屋里,却不进来。” 王韵然这才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梨白:“你素来心思细腻,这些年跟着我,也没过多少好日子,委屈你了。” 听姑娘突然这么说着,梨白不明所以,赶紧摇头:“哪的话,姑娘对奴婢好,当初奴婢家里欠了赌债,都是姑娘帮着还了,姑娘还给奴婢那不成器的弟弟找了份差事,奴婢这辈子都感念姑娘恩情。” “这话说重了,你年岁愈大,总归要嫁人的,哪能一辈子跟着我。”说完,见梨白急红了眼,想辩驳,忙安抚着:“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今日你我主仆说些心里话,府里,可有你中意的人。” 梨白愣了愣,而后摇头。 王韵然看着她,半晌不见她改口,遂叹了声:“既不中意,孙大哥的举动你倒是很留意。” 梨白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道:“奴婢知道姑娘对孙管事很看重,才,才……” “好了,你自己想清楚,今日我许你一个恩典,日后想要什么,直接与我说便可,我身边就你与孙大哥最为亲近,自是希望你们都好。” 说罢,才是叫梨白去外传唤了孙吉进来。 孙吉护着王韵然这么些年,王韵然对他也很了解,只一眼,便知他心中确实有事,却只叫他坐下:“梨白刚学做的糕点,孙大哥尝尝。” 只吃了一块:“这丫头倒是手巧。” “不仅手巧,还有心。”说完,王韵然看着孙吉:“孙大哥可是有事情想和我说?” 没想到王韵然会突地这么问着,愣了会儿,才是摇头:“没有,姑娘多心了。” “是么?我以为我已很了解孙大哥了。”说完,一瞬不瞬看向孙吉,许是被盯着有些心虚,孙吉低了头,却听王韵然道:“孙大哥从来不会瞒我事情,若不愿说,那定是不想我为难。” 侧头想了想,便很是笃定说着:“与王爷有关。” 话以至这份上,孙吉才道:“其实算不得大事,就是,周辰昨日去了一趟八岭山。”说完,又补充着:“如今王爷与莫尧有协议,王爷派人上山也是平常,只是,周辰并没有去见莫尧,倒好似,探查地形。” 王韵然却是沉默了,那日王爷与周辰的对话她还记得,周辰是王爷心腹,若真是探查地形,八岭山终是会有一战。王韵然站起身,却被孙吉拦住。 “姑娘可是要去找王爷?姑娘与王爷好不容易融洽,不好因此事再生嫌隙。”孙吉有些担心着:“应是我多心了,王爷不可能违背协议,若是莫尧被抓进京,姑娘的身份总有些隐患,姑娘身份若暴露,王爷多少也要受牵连。” 王韵然笑了笑:“孙大哥放心,王爷不会这般背信。” - 王韵然端了新做的鱼糕去前院,人还没进屋,已听见娇柔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见屋外板栗神情有异,便猜出一二,朝板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了步子慢慢靠近,板栗不敢拦她,怕等会主子怒意伤及无辜,赶紧逃了,偏王韵然站在门边不进去,房门大开,屋里说话声很是清楚传来。 “奴家初见王爷,就被王爷气韵折服,那日得王爷相救后,更是终日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奴家不求得到王爷亲睐,只愿跟在王爷身边伺候着,已很是满足。” “怕是不能。”陆晋良清冷的声音传来。 那姑娘双眼含泪,我见犹怜:“奴家一心仰慕王爷,求王爷全了奴家一片心意,父亲对王爷也是敬重,家中父母定不会反对。” 说完,轻挪莲步,微微往陆晋良身边靠了过去。偏陆晋良将身子一侧,叫美人一个趔趄,很有些狼狈,却听陆晋良说着:“即便你父母不反对,本王的侧妃却不能应诺。” 被提及,王韵然也不好躲在门外,信步走近,将手中糕点放置在桌上,才是看着屋内情景,却叫她有些忍不住发笑,那姑娘楚楚可怜,半分没有被捉奸了的窘迫,反倒显得王韵然此时的到来很不合时宜。 待王韵然走进了,那姑娘扑通一下,跪在王韵然面前:“奴家见过王侧妃,早听闻王爷与夫人情深,娉婷亦不敢有太多奢望,只希望夫人允了娉婷在王府伺候,即便做个粗使丫头,娉婷也心甘情愿。” 许娉婷?王韵然这才想起,初来江陵时,许夫人曾来拜见过她,当时身边就跟着这个貌美的小女儿。 “许姑娘秀外慧中,是许太守掌上明珠,我们王府哪里敢使唤你。”王韵然说着。 “夫人严重,求夫人成全娉婷一片真心。”说完,更是连连磕头,诚意满满,叫人不忍拒绝,王韵然看了眼陆晋良,见他事不关己一般,端坐着准备看出热闹。 “王爷身边并不差使唤丫鬟,许姑娘这般,倒叫我为难了。”边说着,还真侧头想着该如何安置,一旁陆晋良端着茶盏的手用力了几分。 “许姑娘非要报答王爷救命恩情,倒也不是不可。”说完,许娉婷刚欢喜笑开,王韵然的下一句话,却叫她得笑容僵在了脸上,“德馨县主自幼顽劣,身边确实差个懂事之人提点,我看许姑娘知书达理,倒很是合适,不如王爷将许姑娘送去静安公主府,王爷对德馨县主犹如亲妹,许姑娘若能将县主教导好,也是报答了王爷。” 跪地的许娉婷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王韵然有一出,她费尽心思,自然不是只想报个恩情,遂高昂了头,颇有些倔强地看向王韵然,说着:“夫人何必这般容不得娉婷,娉婷不过感念王爷之恩,又对王爷颇为仰慕,即便入了王府,也不会影响了夫人与王爷感情,夫人出生世家,应不是善妒之人。” “本夫人就是善妒。”王韵然大方承认,在许娉婷的惊愕中,继续道:“你不知本夫人自幼丧父,亦没有母亲教养?自己喜欢的人事,为何要与旁人分享,况且,洛阳王家的男人,一生都只有一妻。” “怎么可能,夫人嫁入的是皇室,尤其王爷雄韬伟略,是人中龙凤,日后自然是有正妃与无数侧妃的。” “皇室又有何不同,我朝也有先例,先帝后宫便只有孝仁皇后一人。”说完,王韵然看着陆晋良,道:“王爷觉着呢?” 陆晋良唇角的笑意愈浓,这才开口,对着许娉婷说着:“许姑娘还是请回,姑娘也看见了,本王侧妃厉害得很,偏本王惧内,这王府自是容不得姑娘。” 许娉婷咬牙,还想说话,却被外头进来的下人给架了出去,待屋内只剩陆晋良与王韵然二人时,浅浅笑声传出,陆晋良把玩着手中茶盏,说着:“我记得夫人曾说过,会给本王物色些称心的姑娘入王府,怎么不到一月,就不作数了。” “我几时说话作数了,我素来心眼小,这么些年也改不得,王爷不是晓得么。”说完,走近了陆晋良身边:“王爷刚才看得可开心?” 陆晋良点头,王韵然却是冷哼一声:“王爷不想招惹的桃花,自己不推开,倒会利用我。” “夫人可别得了便宜卖乖,许姑娘长得美艳,又温婉,本王倒觉着收入王府也是不错。” 王韵然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从眉眼往下,一路摸到下巴,才道:“这么说,倒是我搅乱了王爷的桃花,可怎么办,这么好的皮囊,我一点也不想让给旁人。” “那就不让。”陆晋良伸手握过王韵然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整个揽入他的怀中,他下巴抵着王韵然的发顶,开口,算是做个解释:“许长福见我迟迟不出兵八岭山,有些心急了,才将女儿送来我这,想探探口风罢了。” “这么大个礼,那王爷打算怎么回馈?”王韵然仰头问着。 抚着王韵然额前的发丝,他动作迟缓,极尽温柔,半晌,才道:“大礼也叫夫人退了回去,还用回馈?况且,本王刚也说了,本王惧内,一切夫人说了算。” “我说……找些死囚做叛军,演场戏罢了,许长福为祸江陵的证据已到手,不怕他反咬王爷一口。”说完,抬头看着陆晋良:“咱们离京也有些时日,早些回去,可好?” “好。”陆晋良抱紧了怀中王韵然,仿若怀抱珍宝一般:“等事情完结,我们就回去,很快了。” - 那日的话,仿若夫妻间情意绵绵的玩笑话,陆晋良却记在了心上,不过两日,晋王出兵八岭山,在外人看来,晋王所率领的朝廷军与叛军在八岭山有了一场恶战,可只有王韵然晓得,莫尧一众,昨日已经离开江陵。 只要江陵再没有叛军,今日陆晋良所剿灭的是谁,便不甚重要。 晋王出兵在外,王韵然便似等在家中的妻子,重拾针线,正专心致志绣着手中香囊,听见屋外动静,以为是梨白,王韵然并没有抬头,只说着:“叫你收拾行囊,可都准备妥当了?” “怕是夫人这会儿还离不开江陵。” 冷冽的声音,叫银针不小心扎进了指腹里,王韵然抬头,眼前之人很是陌生。即便有些心慌,却也不能表露在外,王韵然开口斥着:“许太守府里都是尔等这般没有规矩之人?” 即便陆晋良离开,孙吉却是守在院外的,此人既然能安然进来,怕是孙大哥......心中满是担心,却不敢也不能问。 “待客自然要周到,只是对夫人,就没这个必要了。”那人说完,上前了几步:“我家主人想请夫人过府小住。” 王韵然蹙眉,许太守出了这座太守府,还有旁的府邸? “我若不愿去,又当如何?”王韵然将手背在身后,说着。 那人却是笑了笑:“夫人不必拖延时间,院中已没有人了,即便夫人破口大喊,今日,还是得随我走。” 王韵然当即起身,将桌案上的银针掷出,便往最近的窗口跑去,可惜,才迈开不过两步,只觉颈肩一麻,之后再没有知觉。 40.第40章 “咳咳咳!”茶水才入口, 段卓宴已是忍不住咳出, 一旁下人们看着很是担忧,都知道武宁候府的世子爷天生体弱,不是个长寿的,莫不会因为这一杯茶,就要背过气去。 只有坐在段卓宴对面的胡楚玉知道, 那人只是嫌弃这杯中茶水太劣,不能入口。 “可要奴婢给世子爷传太医来?”素锦丫头开口询着, 正要叫人, 却被段卓宴拦住:“一时没顺过气, 已经没事了。” 说完,却是将茶杯放回桌上,并且推开得老远。 素净丫头却还不知怎么回事,见世子面色渐渐恢复过来,才是放心:“我家王爷身体不适,吩咐奴婢们要好生伺候二位爷,招呼爷的东西都是王爷亲用的,爷有什么吩咐, 只管吩咐素锦。” 胡楚玉只摆了摆手:“我与世子说会儿话, 你们下去。” 待人都离开,胡楚玉看向用帕子擦着嘴的段卓宴:“段世子可真金贵, 吃的穿的都要最出挑的, 连喝个茶也如此讲究。” 段卓宴懒理他, 自顾自地擦拭着, 因着没有旁人了,脸上才展露出厌弃的表情:“堂堂晋王府,竟是如此茶水待客,难怪阿良平日都要约了咱们出去议事。” “王爷何曾怕在你面前露怯,刚那丫头也说了,他家王爷也喝这茶水。” 胡楚玉这话,却是叫段卓宴愈加可惜地摇头,说着:“想当年,最讲究的还是阿良,喝个碧螺春,洞庭西山早春最嫩的片叶,岩石重叠山峦间的清泉水,宜兴黄龙山紫砂壶,缺一不可,再看如今……粗制烂茶也喝得下去!” “你也知道,是当年。” 段卓宴一噎,确实,三年前的陆晋良,已是变化了许多。 “我找人打听过,王爷在洛城,曾般过一次府邸,可巧,第二回的别院,竟是与王家比邻。”胡楚玉再说着。 段卓宴却笑了笑:“还用去打听?”从见到王韵然的第一次,他就很笃定,晋王藏在心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这就麻烦了,如今这女人遍寻不到,我看这回凉州的事情悬。”这般说着,胡楚玉脸上也多了分焦虑。 说起晋王新娶的这位侧妃,胡楚玉颇为头疼,上回在西山,王爷就因为救这女人,平白叫赵家人捡了第一的便宜,当时便觉着,晋王多一处软肋,怕并不是好事,如今这女人更擅作主张跑去江陵,又莫名地失踪在了太守府邸,晋王发疯了一般在江陵寻人,整整半月,却无半点消息。 “莫不会遭遇不测……”胡楚玉猜测着,却赶紧被段卓宴打断:“咱如今还待在王府里,小心这话叫晋王听见,他能跟你拼命。” 胡楚玉冷哼一声:“他倒是来呀,即便与我打一架,也总比现在好!一个人关在那女人的院子里不出来,今儿好不容易上个朝,又和太子吵得不可开交,太子毕竟是储君,又是晋王的叔叔,无论是为臣还是为侄,都不好公然与太子叫板,如今许多朝臣已对晋王态度不满,即便陛下想护着,也不能太偏不是。” 若不是因为朝堂上晋王与太子的那一通闹腾,他们俩如今也不会坐在王府里喝茶了,可惜,里头那人不偏听劝,更是连面都不给见。 “真打起来,你还不一定是阿良对手。”段卓宴笑着:“你是没瞧见如今大理寺里的许长福,我曾与他见过几次面,这回押解进京时,差些没认出来,一副猪头像,八成是晋王的杰作,听说周辰还被王爷留在江陵了,看来那个女人是非找到不可。” “凉州的事情却也拖不得,他们杀的可是朝廷正三品的按察使,赵按察是荣国公的亲侄子,这笔账怎能不和他们算清。” “可是,怎么算?像十年前那样,血洗凉州城?”言至此,面上笑容也敛了:“即便太子与荣国公再不愿意,此事只能阿良去查,太子贤名,却也只是得朝中文官拥戴,在江南颇有威望,可他何仅于此,太子的手早就想伸去西北,这些年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亲信过去,可上任没几月,都莫名死了,如今连荣国公亲侄都不能幸免,他们还能派谁去,还敢派谁去。” 段卓宴所说,胡楚玉也晓得,心中不免有些担忧:“陛下急招晋王回京,也是为着这事,王爷若接了这差事,岂不危险。” “没有危机,何来生机,若是能一举拔除了所谓的西北朝,建立自己的势力,王爷才有与太子分庭抗礼的机会。” 段卓宴所言不差,此理,晋王心中应也很清楚,若是从前,他们都能猜到晋王的决定,今时,却不能笃定了…… 见亭外素锦渐渐靠近,二人的谈话便也停住,素锦身后跟着的,竟是刚刚升任大理寺少卿的谢青棠。 当年永王虽与谢家关系亲近,可从晋王起,与谢家再没有往来,若说如今唯一的牵扯,怕就是晋王失踪了的那位侧妃。 谢青棠走近时,看见二人也是微微讶异,胡楚玉与晋王交好倒是人尽皆知,可武宁候府素来独善其身,两边不沾,传言中他府上只剩一口气的世子爷,竟也有闲心在王府喝茶? 这般想着,看了桌上茶盏的摆放,好似,他也不是来喝茶的...... 因着姐姐嫁入武宁候府二房,对段卓宴,谢青棠更要客气几分,便上前见了个大礼,段卓宴却很是和气:“谢大人人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官拜大理寺少卿,想当年谢家六爷坐上少卿之位,也比谢大人而今要年长三岁。” 当年的谢六二十出头担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已是大理寺历史第一人,谢青棠如今确实青出于蓝。 “青棠不敢和六叔相比,六叔断案奇神,青棠至今还无所建树。” “谦虚了,上回大理寺卿的案子,不就是谢大人破获的,当时我还听父亲夸赞你英雄少年。”段卓宴说着:“此前谢六爷升任大理寺卿职务,我因病在身,没及时道贺,还请谢大人代为致歉。” 二人一言一语,客气得实在听不下去,素锦忍不住出声:“我家王爷要见谢大人,胡将军和段世子若还有事和谢大人说,可一同进去。” 二人对望一眼,而后笑开:“你家王爷怕是不想现在见到我俩,还是先带谢大人进去。” 待人走远,段卓宴才是揶揄着:“还说与阿良出生入死过,竟比不得一个没甚交情的毛头小子。” 胡楚玉揉了揉鼻头:“我是不要紧,我位低言轻,不比段世子,武宁候在朝中手握重权,段家在京中,哪里不被礼遇,何况,段世子与王爷是自幼的交情。” “我平日里奚落他惯了,他怕我也是正常,你对他可是恭敬、言听计从。” “至少我来王府吃茶了,不算白来。” 二人互怼完,才是一齐笑了起来,段卓宴起身,拍了拍衣摆,道:“红颜祸水,罢了,我也回府见我的祸水去。” 待段卓宴离去,胡楚玉抿唇,还真只有他一个孤家寡人,颇为凄凉。他的祸水,平常可不能见着。 - 嫣然阁庭院宽阔,中间一颗百年大榕树,枝繁叶茂,正好遮着了难得开晴的日头。谢青棠跟在素锦身后进来时,就见晋王独坐在树下,一人执子对弈,远远看着,许多萧瑟。 走到晋王身后时,素锦已先退了出去,谢青棠站着等了会儿,不见陆晋良反应,才出声唤了句:“王爷。” 陆晋良终是回头:“听说谢大人亲去了趟江陵。” “许长福的案子归在大理寺,许多证据又都在江陵,自然得跑一趟。”谢青棠应着,静默了会儿,才又道:“表姐是在江陵不见的,我也想顺便寻寻,可有线索。” 不知是不是提及了王韵然,陆晋良的手微微一抖,手中棋子落地,清脆一声。“你表姐哪都好,就是一手棋下得极差,我点兵出发去大岭山前,还和她约好,等得胜回来,就教她下棋,她在屋中将棋盘都收拾好了。” 谢青棠抿唇,京中的一些疯言疯语他不是没听说过,都说晋王侧妃在江陵失踪,王爷封锁城门,仍遍寻不到,在江陵半月,也不见有人来勒索威胁,怕根本不是被人掳了去,而是自己跑了,更因着这个,杜撰出许多故事,其中最为人信的,便是说王韵然在洛城还有个相好的情郎,这回就是故意跑去江陵,好逮着机会与情郎私奔去。 每每听着这些,谢青棠满心怒火,他自然不信,看来晋王也是不信的。 “大理寺的百般酷刑许长福都受了,也不肯招供,怕真不是他。” 晋王揉了揉眉间,对谢青棠的话,他并不辩驳,因为早在将许长福送回大理寺前,在江陵,他已经用过刑了,比起大理寺的,只有更甚。 “听梨白说,她当时就在隔壁的厨房给姑娘准备燕窝,没听着院中有打斗声,她回院子时,院中一切也都好,只是不见了表姐和孙管事。”说完,谢青棠抬头看了眼陆晋良,犹豫着,还是说出:“我少时常去洛城,对表姐身边的下人都很是熟悉,孙管事以前不是王家人,之后莫名就跟在了表姐身边,不知为何,表姐对他很是信任,我却总觉着此人怪异。” 对于孙吉的身份,谢青棠自然不晓得,陆晋良却最清楚,孙吉曾是他和王韵然的救命恩人,若不是那次,王韵然怕也不知道她身后一直有着这么一个人守护着她,孙吉是言将军派去暗中护着女儿的,应是亲信,这么些年,他也确实信守着承诺。 “你可知孙吉的武功有多高?” 突地这么一问,谢青棠先是一愣,而后摇头:“我与孙管事不相熟,也没见他使过功夫。” “他的功夫极好,如今江湖都少有敌手。”更别说有人能一招降伏他,不惊动院中任何人。 “这么说......”谢青棠话还没说完,却被陆晋良打断:“听说陛下欲调大理寺官员前往凉州继续死去赵铎的按察使职责,查清凉州城的多起朝廷官员被害案件?” 明明刚刚还在说表姐的事情,怎么又转到朝堂事情上?他曾以为表姐失踪,晋王该和他一样焦急,刚才看着,也却是如此,如今......终究在晋王眼中,权力胜于所有么? 抿着唇,心中纵有怒意,还是回了:“是,谢大人的意思,应是派何少卿前去。” “德安县主临盆在即,怕是何少卿多有不便,谢少卿孑然一身,可愿随本王一去?” - 初春的日头,总是暖洋洋的,伴着和风,很是舒服,屋顶檐角挂着的风铃被春风吹得叮咛作响,时而交叠,仿若春日里最美的乐章。 这是王韵然在这间熟悉的庭院里醒来的第七天,如前几天一样,她独自穿衣起身,行至院中。 院子很大,下人却不多,最重要的是,他们仿若哑巴,王韵然从最初一个个拉着询问,到现在,已能在遇见下人经过时,露出个微笑,点头,而后再行,她知道,这里没有人会与她说话。 从房间出去,走上七步,便是鹅软石铺就的小道,可惜如今的天还透着些凉,否则,将鞋袜脱下,在上头跑上一圈,精神百倍,一整日都能觉着舒畅。 穿过小道,便有一处琴台,上头放着的是一柄失传已久的焦尾,虽然年岁已久,却能奏出世间最好听的乐曲,每到黄昏时分,这里就该响起琴音。 转过琴台,荷花池西侧有一处水沟,水沟不算宽,王韵然轻轻一抬脚,就跨了过去,可对于四五岁的孩子,却仿若一条鸿沟,得有人牵着,才能跳过去。 再往前,有一颗黄檀树,树木很高,需近十人叠在一起才能触顶,黄檀在西北极难生长,当年就因为这么一颗奇迹般成活的树,有人起名为“檀”。 王韵然对院中如此熟悉,并不是因为过去七天里,她被困在庭院中不能踏出一步,这座庭院,与记忆中她生活了九年的庭院重叠,即便闭着眼睛,她也能在院中走上一圈,不磕不撞。 突地,一只竹蜻蜓从黄檀树上飘落,正好砸在王韵然头上,倒也不疼。她伸手去拿,下意识地双手合并搓着竹蜻蜓,如小时候一般,手心里的竹子凹凸不平,仔细一看,歪歪扭扭,一个“檀”字。 “怎么我的竹蜻蜓总能飞到你的头上。”树叶间,突地传来声音,这是七天里,王韵然听见的第一个人声。 41.第41章 黄檀树下, 五岁的小丫头蹑手蹑脚走近, 原本想从树后突然窜出,吓住正坐在树下专注的少年,却被少年手中的动作吸引,不自觉地从他身后慢慢走出,与少年肩并肩坐着。 “岳哥哥在做什么?”小丫头仰着头, 很是好奇地问着。 见着来人,少年咧嘴一笑, 满是宠溺地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 将手中刻刀收好, 以免伤了丫头:“送你的。” 接过东西,小丫头甜甜一笑,在手中来回把玩,却不得其法,少年亦笑了,伸手握过小丫头的手,肉嘟嘟的小手不过他半掌大小,软软地, 很舒服, 遂道:“来,我教你玩。” 双手合并, 将竹棍在掌心来回戳动, 两瓣竹片开始转动, 愈来愈快, 愈来愈快,待一松手,手中玩意飞高,挨着黄檀树叶转了圈,才是落地。 小丫头很是惊奇,欢呼着:“好好玩,岳哥哥给我,我要自己来!” “这叫竹蜻蜓,小时候在老家,阿娘时常做来给我玩。”少年将竹蜻蜓捡起,交到小丫头手里,却未告诉她,他虽时常玩竹蜻蜓,却是第一回亲手做,手中的刀痕与如今丫头的笑容,却是不值一提。 “岳哥哥最有本事了,懂得好多好玩的。”小丫头一面开心耍着,一面又有些担心地说道:“竹蜻蜓会飞,会不会哪天就飞走不见了呀。” “不会,岳哥哥在上面刻了阿檀的名字,无论他飞多远,终会回到阿檀手里。” - 王韵然仰头,透过愈加清明的记忆,看着迎着阳光躺靠在树上的翩翩公子,虽然岁月变迁,年岁渐长,她依然认出了树上的少年,那个永远朝着她笑,会露出两个可爱梨涡的少年。 一跃而下,男子站定在王韵然跟前,抬手揉了揉王韵然发顶,如当年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我家阿檀长大了。” 他看着她,眼神中有欢喜,有骄傲,还有几分感慨、落寞,看得叫人心中一紧,王韵然抿唇,手中的竹蜻蜓捏得更紧,眼中却不受控地酸涩起来,她喃喃道:“竹蜻蜓,还是回到阿檀手里了。” 指腹拂过王韵然脸庞,替她拭去落下的泪珠,男子清浅说着:“我记得阿檀永远不哭,只喜欢笑。” “那是岳哥哥太久没见过阿檀了,这些年,阿檀总哭的。”王韵然低头说着,手中的竹蜻蜓却被男子接过,在手中转了几转,道:“怎样,咱们比一比?” 王韵然摇头:“阿檀已经不会玩了。”说罢,仰头看着男子:“岳哥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十五岁那年,他想参军,偏西北一带没有人不晓得言将军府里的岳少,意气风发的少年选择远行西南,临行时他说,等岳哥哥做了将军,就回来找阿檀,却不想一别十载,她已不是阿檀,他亦不是将军。 二人随意坐在树下,岳浩才开口说着:“因为徐叔叔,半年前听到徐叔叔囚困大理寺的消息,当即动身赶往京城,却已是徐叔叔问罪定斩之时,当时带着几人部署,打算劫了法场,却在最后一刻发现法场上的死囚并非徐叔叔。” 陆晋良找了身形相似之人替换,那人本就长了七八分像徐飞,再加上狱中刑罚致遍体鳞伤,更不好辨认,一般人都敲不出端倪,可岳浩却可以,岳浩毕竟长在言府,是徐飞看着长大的。 若说徐飞是看着岳浩长大的,那岳浩便是陪着王韵然长大的。岳浩父亲岳林曾在战场上舍命相救言将军,二人结拜,兄弟相称,之后的一场战役,岳浩战死,却被当时延误了战机的刺史反咬一口,上报朝廷说是岳将军刚愎自用,疑有通敌之嫌,祸及妻儿,言将军听了消息,先一步去到岳林乡下老家,却来不及救下自缢的岳浩母亲,只得将不过六岁的孩子接走,也正是那一次,他们在途中救下了还襁褓中的王韵然,带回言府抚养。 “因为跟着徐叔叔,才在太子府寻到我?”王韵然问着。 岳浩却是摇头:“当时只觉着太子府里有蹊跷,恰好远远见了眼孙吉,毕竟十年了,亦不敢确定,直到在长安街见着你,我才确定,你还活着。” 一句话,说着平静,却不知当时心中的欢喜,那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无以言表。 “岳哥哥离开时,阿檀不过九岁,如今模样变化可大了,徐叔叔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王韵然这般说着,岳浩却是看着她,一瞬不瞬,道:“可怎么办,只一眼,我就晓得是你。” 一时,静默下来,好一会儿,王韵然才是扭头,依靠着树干,说道:“岳哥哥既然认出阿檀,为何不直接相认,千里迢迢将阿檀带来凉州,作何?” 对于王韵然认出此地是凉州,岳浩并不意外,却也不回答她,只说着:“阿檀不想回家吗?” “可这里不是言府。” 岳浩抬眼看向王韵然,有些讶异:“这里的一砖一瓦,甚至一草一木,我都是按着当年的言府布置的。” 说完,抚过身后的树干:“你看,上面还有五道刻痕,与当年的位置一模一样,自打你四岁起,我就给你在这量了身高。” “可刻痕是新的,即便再像,也不会是。”说罢,王韵然抬手,指了指远处檐角的铃铛:“岳哥哥走了三天后,屋顶一只铃铛掉了下来。” 岳浩恍悟,点头道:“难怪,那你怎么晓得这是凉州,同样的府邸,别处也能建出。” “岳哥哥不让下人与我说话,以为我就猜不着了?”王韵然轻笑了笑,而后指了指脑袋,颇有些感慨道:“凉州的天,凉州的风,都在我的记忆里。” 见王韵然还很念着凉州,岳浩心中稍松了口气,才道:“我前几天有事在外,事情一忙完就赶了回来,将你一人留在院中这么久,可是生气了?不是我不让大家与你说话,或是下人们都不认得你,怕说错话。” 王韵然抿着唇,不置可否,不管她信没信,岳浩继续道:“下月是言将军忌日,你离开凉州多年,还没祭拜过将军。” 王韵然腾地坐起:“二位爹爹……” “合葬在一起。” 欣慰点头,王韵然看着岳浩,小声说着:“我可以现在就去拜祭二位爹爹么?”说完,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不行,大仇未报,我怎么有脸见二位爹爹。” “傻丫头,言叔叔与玄启先生的仇,交由我就好了,不过凉州最近确不太平,你在府里好生住着,莫出去了。” 凉州不太平?是不想让她出府的托词,还是真的?王韵然张嘴,终是没有去问,只道:“阿檀今时已经嫁人,这般离开,会叫夫君担心。” 岳浩面色仍旧平静,唇角挂着笑意:“我知道。” - 自从见过岳浩,终于能听见人声了,府里上下并没有哑巴,之前能憋住一句话不说,可见都是训练有素的。倒是伺候王韵然的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听说是刚从外边买回来的新丫头,个头不高,却很是健谈。 “姑娘长得好生漂亮,皮肤嫩得哟,一碰就要破了似地,眼睛也大,水汪汪的好似会说话,声音也好听,跟外头响起的风铃声一样。” “姑娘会的本事也多,能看书,能下棋,一看就是好人家生养的,像奴婢这样贱命,字都认不到呢,姑娘定不是咱们凉州人。” ...... 一个人噼里啪啦说了许多,聒噪程度比起桃夭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韵然放下手里的书,用本地话应了句:“我是凉州人。” 许是不敢相信眼前天仙般的姑娘还会说凉州话,有些吃惊,丫头葡萄睁大了眼睛:“还说凉州第一美人是芊芊姑娘,那些人怕都没见过姑娘您。” 王韵然笑笑:“我嫁人了,你还是喊我陆夫人。” “陆可是国姓哩,奴婢不敢喊,还是直接唤您夫人。”说罢,有些惋惜着,道:“还以为夫人是岳大人的心上人,原已经嫁人了。” “我夫君在京城,岳大人是我哥哥。” 小丫头这才连连点头:“原来,我看岳大人对夫人可好了,岳大人每日事忙,平时都不怎么回后院休息,自打夫人住进来,大人每日早晨必陪着夫人散步,三餐也都在夫人这里吃呢。” “你家大人以前总不记得吃饭?” 小丫头点头:“咱们大人可是好官,凉州的百姓但凡有冤苦的,来找大人,大人都帮着解决,还时不时去各处探看,下地帮着干活也是常有的,时常忙得一日里都吃不上东西,若不是芊芊姑娘照料得细致,咱大人怕早就病下了。” 再一次听见芊芊姑娘,王韵然不免好奇:“芊芊姑娘是谁?” “芊芊姑娘是我家大人五年前救下的,当年凉州闹饥荒,他们一个村全部死光,只剩下芊芊姑娘一个,可凄惨了,姑娘打京城里来,肯定不晓得这些事情。” “我也经历过饥荒,我父母都是饥荒里饿死的。”王韵然说得平静,对于素未谋面得父母,她确没什么情感,只道:“按理,这般大的灾情,朝廷是会拨款的。” “朝廷哪里会管我们死活,早前派了个周大人来,说是来发粮的,结果自己独吞了老百姓的活命粮,好在老天有眼,玄女娘娘显灵将他的魂勾走了,之后也来过一些京官,都是些丧尽天良的,叫玄女娘娘收拾了干净。”说完,想起什么,赶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大人交代了,夫人身体不好,奴婢不该与夫人说这么多话,夫人还是先休息会儿。” 床已经铺好,王韵然也确实有些困顿,说也奇怪,这些日子以来,她总很没有精神,时时犯困,倒是岳浩过来时,能精神一点,几次三番,她与岳浩提及回京,岳浩却是转了话题,并不回她,加之身体不好,便慢慢作罢。 由着葡萄伺候着躺下,却突地想起件事情,遂又忍不住问了句:“我记得你家大人年岁不小了,还没娶亲?” “没有,大人心系百姓,哪里顾得上这些,夫人即是大人的妹妹,可要多劝着些大人,我看大人也就听夫人您得。男人嘛,总要成家立室的,我家大哥与岳大人一般年岁,如今孩子都十岁了哩。” - 越来越有些记不住事情,王韵然开始有了记事的习惯,她喜欢趁着没人,就写下些东西,将纸稿放置在床边,睡前便能看一看。 大夫来来回回,却总说她是体虚,有些水土不服,王韵然却是不信得,她从小身体强壮得像头小鹿,骑马射箭,男孩学习得东西,言爹爹也都会叫她,说是要她长大后能保护好自己,至于水土不服,她生在凉州,长在凉州,凉州得水土早该融在她得骨血里,怎会不服? 下了两天的雨,终于晴了会儿,王韵然强打了精神,往外头走了走,待岳浩进来时,就看着远处蹲在地上得王韵然,双手抱膝,一个人,很有些孤独。 “怎么了,不舒服?”岳浩上去,赶紧抱起王韵然,抬手抚上王韵然得额头:“可是发烧了?” 王韵然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可因为久蹲,有些腿麻,站起时晃了几晃,被岳浩扶着,才站稳。 “走累了,就蹲下来休息会。”说完,王韵然看着岳浩:“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被我忘记了,却该是很紧要得事情。” 岳浩笑了笑,将外衣解开披在王韵然身上,指着前边得横沟,问着:“可还记得这里。” 王韵然点头:“以前我总跨不过这沟。” “是,偏你性子又倔,小腿明明迈不过,还总要往这里来。” “那会儿岳哥哥就趴在横沟上,让我踩过去。”说完,抬头看着岳浩:“那会儿我这么不懂事,岳哥哥可是讨厌我。” “怎么会,我看着你长大,从这么一点点,愈来愈大。”说完,不知想到什么,笑出声:“其实我小时候也欺负过你。” 王韵然挑眉,自她记事以来,岳哥哥待她极好,亲生大哥亦不过如此。 “小时候你暖暖的、软软的,不会说话,笑起来眼睛一眯,实在可爱得很,我喜欢抱你,却又抱不很稳,总将你摔在地上。那会儿言爹爹玩笑,说我要是将你脑子摔坏了,害你以后嫁不出去,可就要我娶了你。” 王韵然摸了摸头:“难怪现在总头疼,怕是那会儿的后遗症。” 不过玩笑,二人都是笑开,岳浩才道:“看,小时候得事情你都还记得,怎能忘记事情呢。” 将信将疑点了点头,岳浩已经扶了王韵然进屋:“快去吃饭,我过来是要告诉你,今日府上有客,我不能陪你吃饭了。” “岳哥哥身为凉州刺史,自然事忙,不必日日陪着我,孙吉可在,我进府有阵子没见着他。” “哦,他难得回来,去老家看望以前的亲戚邻里了。” 王韵然点点头,待岳浩离开,才是脸色微变,她还想得起来,孙吉同她一样是孤儿,哪里来的亲戚邻里…… “可知道今日来的什么客人?”王韵然问着。 小丫头葡萄摇了摇头:“奴婢没资格去前院的,不过听妈妈们说,好像是京城里来的大官,连庞总兵和葛将军也都过来了哩。” 凉州文武官都到场?定是个要紧人物,虽有些好奇,不过看这丫头确实不知什么,才又说着:“上回听你提起的芊芊姑娘,可也是住在府里?” 葡萄有些气馁:“夫人还说总不记事,怎就不把奴婢前些日子说得话忘记呢,上回大人已经怪我多嘴,和您提起芊芊姑娘了。” 王韵然笑笑,眨巴着眼睛:“怎办,就是记着了,想清楚,是怕大人骂,还是怕我抽你手心。” 咬咬牙,葡萄说着:“那大人还不都是听夫人的,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您。”而后老实回着:“芊芊姑娘住在隔壁西苑的。” 得了满意答案,王韵然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却是说了句:“等吃完饭,咱们去西苑走走。” 42.第42章 晋王少时从军, 曾在凉州半年, 与驻疆葛将军算是旧识,此番晋王作为特使再入凉城,葛将军听到消息,三日前便从北疆出发,正好赶着今日刺史府放入设宴款待。 “凉州的小烈口, 有些日子没有喝到。”几杯酒下肚,陆晋良说着。 “哪比得上京城美酒, 王爷若喜欢, 待会叫人送去王爷的驿馆。”岳浩说着, 已吩咐人去酒窖取酒。 陆晋良倒是欣然接受,只道了句:“不知本王可否有命享岳大人送的美酒。” 一时场面冷了,这些年,陛下派了不少人到西北任职,都莫名死在凉城,尤其赵铎,怕是大渝朝第一位被百姓打死的按擦使,他入凉州, 不过俩月。 葛将军先打破沉寂, 笑说着:“王爷说笑了,王爷是人中龙凤, 自有上天庇佑。” 岳浩却已是将赵铎的案件整理成册递上:“赵铎私吞赈灾银两, 激起灾民的愤慨, 才围攻了按察使府邸, 如今暴民已经被控制在刺史府大牢,王爷需何时提审?” 陆晋良却只是喝着酒,并未看卷宗,只道:“本王不是来查案子的,这些自有大理寺接手。”说完,才又问着:“庞总兵何在?” 庞总兵驻地就在城外的冬青顶,却迟迟未到,是有些说不过去,岳浩将案件卷宗收好,回着:“已派人去了军营请庞总兵,怕是营中有事。” 才说完,庞总兵的声音却是响起在门外,众人抬头,就看着庞总兵大步走进,他身形粗壮,满脸的络腮胡子,常年军旅,很不拘小节,面对晋王只是微微抬手作揖,算是行了礼。 “庞总兵可是来晚了,该自罚三杯。”葛将军将酒水斟满,那庞总兵却是冷哼一声:“今日,有宵小之辈擅闯冬青顶。” 冬青顶上有五万驻兵,等闲不敢上山,尤其庞总兵治军严明,擅闯军营少有能活着出来的,却不想庞总兵将两位宵小直接绑来了。 被绑的二人被推至众人面前,一男一女,都很是年轻。被推着上前的姑娘很有些脾气,扭着身子甩开抓着她的手,没好气道:“推什么推,我会自己走。” “依依?”岳浩上前,看着被束缚着的孙依依,蹙眉。 “姐夫。”孙依依这才低了头呢喃一句。 岳浩这才客气朝庞总兵道:“依依素来不懂规矩,不知怎么得罪庞总兵?” “原是岳大人的小姨子,冬青顶可是驻军所在,今时是遇上我,若是叫其他小兵发现,可能当场就要了性命。” 岳浩道了谢,便叫人给孙依依松了绑,孙依依扭了扭被勒红的手腕,又想起同行的男子,拉着岳浩衣袖:“姐夫,这人与我一起上山的,姐夫叫人将他一起放了。” “胡闹!”岳浩蹙眉,看了眼被绑的另一人,道:“又闯祸,想想等会怎么和你姐姐交代。” 孙依依最怕长姐,咬着唇瓣,却不想丢下伙伴,还欲开口求情,却听岳浩说着:“他可不要你救,有晋王在。” 孙依依这才看向上座的晋王,眼中满是钦佩,当年晋王对敌的几场战役,在西北早被传开,孙依依也是说过晋王事迹的。 “谢少卿怎么突地去了冬青顶?” 陆晋良开口,屋里几人除了葛将军,其他都没有意外,谢青棠这才应着:“才入凉城,就听说冬青顶上风景优美,起了赏景心思,不想误入庞总兵的军队驻地,我也与庞总兵表明了身份。” 庞总兵笑笑:“哪里想到大理寺少卿是个这么年轻的少年郎,还以为是细作的托词。” “即是一场误会,庞总兵,谢少卿毕竟是陛下亲派的特使。”陆晋良说罢,庞总兵便叫人给谢青棠松绑。 一旁孙依依总算听明白了,用手肘撞了谢青棠,小声道:“你是京城来的大官?” 谢青棠没有回她,被岳浩请着入了席,孙依依吐了吐舌头,心道:摆什么官架子,刚还不是我救了你。 众人刚入座,突地有下人匆匆而来,在岳浩耳边轻语了一句,岳浩却是突地起身,朝晋王歉意作揖:“内人突然犯病,下官先行告辞。” 说完,也不等陆晋良发话,已是离席,孙依依也赶紧跟着出去。 一时有些尴尬,庞总兵冷笑一声:“岳大人诸事都好,就是太听女人的,为着个女人,竟连王爷也敢怠慢。” “岳大人素来处事规矩,想必岳夫人病得严重,还望王爷海涵。”葛将军帮忙着说话。 陆晋良却不甚在意:“岳大人待夫人情深,也是难得,岳大人文韬武略、一表人才,想必夫人也是内外兼修的佳人。” “这倒是,岳夫人是凉州第一美人,知书达理,只是没听说二人成亲了?”葛将军疑惑说着。 “芊芊姑娘跟着岳浩这么些年,成亲是迟早事情。”庞总兵应了一声,而后起身:“军营还有些事务,下官也先行告辞。” 接连两人离席,仅剩的葛将军亦有些坐立不住,在西北,一切都是他们三人说了算,可晋王毕竟是亲王,在西北也有些名望,还是该有几分客气。 陆晋良却是喝了口酒,起身说道:“岳夫人的病要紧,本王带了太医在身边,正好能给岳夫人看诊个脉。” - 后院,岳浩步履匆匆,急忙进屋,便看着葡萄候在床榻边,床榻上,王韵然闭目平躺着,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上前握过王韵然的手,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面颊:“可叫大夫来看过?” “已叫人去请大夫了,之前夫人还好好的,不知怎,突然救晕了过去。”说完,着急辩解着:“奴婢一直小心伺候着夫人,没叫夫人受惊受凉的。” 犹豫了会儿,又道:“不过,夫人今日去了趟西苑。” 岳浩回头,眼神锐利盯着葡萄,小丫头心虚低头,喃喃道:“奴婢不小心说起了芊芊姑娘。” “不是说不能让夫人出后院。” “夫人执意要去,况且,西苑也在后院里。”声音愈来愈小,直到听不见。 孙依依却是突然破门而入,指着床榻上的王韵然,很是愤慨:“姐夫,这人是谁?” 岳浩做了个噤声动作,紧张看着床榻上的王韵然,满眼的关切叫孙依依更是不满,姐姐跟在岳浩身边三年,待他尽心尽力,也不曾见岳浩如此关切过姐姐,更有些替姐姐抱不平,欲吵闹,可还没机会说出第二句话,就被人拉着出了房间。 “好好待在你姐姐那,再不许往这里来。” 等人离开,大夫正好过来,诊过脉,却也瞧不出毛病:“夫人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夫人可有吃些什么不该吃的?” 葡萄仔细想了想:“夫人吃的奴婢都试过了,没有问题。”说完,才想想起:“夫人在芊芊姑娘那吃了两块糕点。” 岳浩当即吩咐人将西苑的糕点端过检查,下人们起先有些犹豫,毕竟芊芊姑娘与旁人不同,可看大人待床榻那位更为用心,才是领命出去,没一会,就有下人回话:“晋王派了太医前来,说是给夫人看病的。” 握着王韵然的手一抖,岳浩说着:“就说夫人的病没什么大碍,不劳晋王费心。” 43.第43章 “大人, 大人。”丫头匆匆而来, 打断了大夫得诊脉, 惹得岳浩微微不悦,却听丫头喘着大气回禀:“晋王在院子里逛了起来。” 岳浩起身, 眉头蹙得更深:“不是让你们去回晋王, 说夫人已无大碍了么?” 丫头连连点头:“奴婢确实传了话, 王爷也叫太医回了驿馆,却不知王爷怎么起了游园的心思,如今已往琴台方向去了。” “罢了。”岳浩嘱咐了葡萄:“好生照看着夫人,若夫人身体有异,及时来禀我。”说完, 深深看了眼床榻上躺着得王韵然,才是离开。 刺史府后院很大,绕过花园, 岳浩远远看着黄檀树下背手而立的陆晋良,立即上前行礼:“今日是下官失礼,怠慢了王爷。” 以为是先前饭桌上的突然离席,惹怒了晋王,才叫晋王在府上流连,却不想陆晋良微微含笑:“事出从急,岳夫人身体可还好。” “内人已无大碍, 叫王爷挂心了。”岳浩低头回着, 而后许久没听见声音, 忍不住抬了头, 却看陆晋良抬手正抚着跟前的黄檀树干。 “想不到西北旱地,也能种出这般茂盛的黄檀树。”突地,陆晋良说着。 岳浩应道:“内人喜欢黄檀,这株树木也是她费了好些年心血才养活的。” 陆晋良轻轻嗅着,道:“黄檀木香,若是能种在长安晋王府内,本王的夫人想必也会开心。” “王爷心系夫人,实叫人感动。”岳浩说:“此番来凉州,夫人可否随行?” 陆晋良摇头,却没有接话,只又说着:“想必岳夫人常带孩子来这儿玩耍。” 岳浩一愣,这才注意到陆晋良指腹正抚过树干上的刻痕,遂回着:“下官与内人成亲多年,可惜内人体弱,今时膝下仍无子嗣。” “哦?倒是可惜,岳大人文韬武略,若有孩子,该也是出色。” “王爷谬赞。”说完,岳浩走近两步:“王爷刚入凉州,可要先回驿馆休息,下官已命人将凉州这些年公文记事送去了驿馆。” “怕是还得麻烦岳大人派人再将公文运回刺史府?”陆晋良回头,说着。 岳浩讶异,却听着陆晋良继续道:“刺史府后院景色宜人,比起驿馆更舒适许多,本王在凉城这些时日,就先在岳大人府上叨扰了。” 岳浩一时无言,即是晋王开口,他断没有拒绝之理,楞了会儿,才是派人去收拾了西厢。 - 对于晋王住进刺史府之事,谢青棠颇有些微词,屋内,陆晋良斟了茶,谢青棠却是牛饮一通,说着:“陛下派遣王爷作为特使,便是想清查西北官吏,收回西北行政、军权,王爷如今直接住在刺史府,怕是会授人以柄,朝堂上,太子少不得要弹劾王爷徇私。” “我与岳浩并无私交。”陆晋良说着。 “可王爷与葛将军曾有同袍之情,今日看来,葛将军与岳大人也有些交情。” “何止,怕是交情颇好,葛将军不喜葱蒜,今日摆在将军面前的菜肴,都没有放葱蒜。” 西北人口味重,少有菜肴不添葱蒜,这些谢青棠倒没有注意到,不免对晋王高看了一眼,传闻晋王只是个纨绔子弟,除了带兵,一无四处,怕不尽然。 即是表姐愿嫁的男人,应是胸有沟壑的。 “同在凉州为官,庞总兵与岳浩的关系倒不怎么好,今日岳大人摆宴,庞总兵可是半分颜面不给。“谢青棠继续说着。 陆晋良只一笑:“才见一面,还是别太早下定论。”说完,朝谢青棠道:“冬青顶之行,可有收获?” 谢青棠神色严肃起来,认真道:“冬青顶上守卫森严,但奇怪的是,驻兵在西山,可东山的巡逻比西山还更为严密,只可惜,如今已经打草惊蛇。” 陆晋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道:“只有惊了蛇,蛇才会有动静,冬青顶你不必再去,我会派人日夜盯着,你只管查看好前几案的卷宗,陛下那,也该有交代。” 谢青棠犹豫了会,还是说出:“王爷,有一事下官不明,即是要重新彻查赵按察使的案子,自该先审问暴民,追查赈灾银的下落,为何要盯住冬青顶?庞总兵的军队从不曾干预过凉州内政。” “谁说本王是来凉州查案的?”陆晋良挑眉:“查案是大理寺的事情,与本王无关。” 谢青棠一愣,当初不是晋王邀约他来凉州查案?如今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惜,陆晋良再没有与他多说。从陆晋良处出来,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语,晋王既不想查案,亲来凉城作何? 或是想问题出神,没注意撞上了人。 一个踉跄,孙依依本就窝了火,此时已是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喊出:“眼睛瞎了,路这么宽,非要往我身上撞!” 叫嚷完,才看清了谢青棠,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 “遇见你,确实没有好事。”谢青棠拍了拍衣袖,站定身子,说着。 “你什么意思,亏得刚才我还想救你呢。” “可若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被发现,遭擒。” “没有我引路,你也找不到驻地!” 两人不甘示落争论着,突地又同时停顿了下来,或是这一会儿的冷静,孙依依散了心火,才耸了耸肩:“罢了,今日我心情不好,不与你说。” 想起饭桌上岳府下人的回禀,又看孙依依很是落寞,犹豫了会,还是关切着:“岳夫人没有大碍。” 哪晓得这番关切,又勾起孙依依怒火,没好气道:“那个女人能有什么事,怕是故意装的,污蔑我姐姐。” 被孙依依这般一说,谢青棠有些迷惑,才反应过来,想必岳大人有两位妻子,毕竟是家务事,谢青棠也不好多问,欲离开,才走几步,又被孙依依叫住。 “哎,可还想再去冬青顶?” 谢青棠顿住脚步,既然晋王已经派人盯着冬青顶动向,他不该再过问,可心中多少有些好奇,不免回头:“你一个姑娘家,为何总想去东山?” 莫说冬青顶时驻军之地,便是普通山头,蛇虫鼠蚁也早叫一般姑娘望而却步了。 “若我说里头有宝藏,你敢不敢陪我闯一闯?” 看孙依依说得认真,谢青棠一笑,怕是这姑娘在哪道听途说了,遂道:“我有皇命在身……” 还不等谢青棠说完,孙依依就罢了罢手:“那我下回去驿站找你。“说完,便是离开。 - 入夜,王韵然才是醒来,一个人坐在窗边,手中的竹蜻蜓慢悠悠转着,直到身后有人替她披上外衣。 “才刚醒来,怎么又吹风?”岳浩说着,坐在了王韵然身边。 “我又睡了很久?”王韵然侧头,问着。 岳浩替她将吹乱的发丝捋好,说着:“不算很久,却是叫我担心了很久。”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很模糊的声音,他好像在叫我,又好像不是,我想走进去看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 看王韵然迷惘着,岳浩揉了揉她发顶:“你也说了,不过一场梦。” 王韵然摇头:“很真实的,那人喊着‘韵然’。我总觉着这个名字好熟悉,我认识么?” “挺好听的名字,你不是说过,等你有了女儿,就取名韵然。” 王韵然摇头:“不是的。”边说着,头开始疼了,岳浩赶紧抱过王韵然,将她安置在软榻上:“别想太多,你前阵子大病了一场,本就身子不好,禁不住再用脑。” 说着,舀了勺汤药,吹凉,道:“先喝了药,我还叫厨房给你做了糕点,你最喜欢吃的粘糕。” 王韵然顿住不动,只看着一旁的糕点发呆,喃喃说着:“可我总记得,梅花糕更好吃。” 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岳浩很快笑开,说着:“不是入春了么,哪里还有梅花,等明年,我再叫人给你做梅花糕。” 王韵然却没有在听,一个人走着神,也不知在想什么,岳浩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过了会儿,才是说着:“府里来了客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平日你就待在小院里,莫出去,起了冲突,你又要头疼了。” “可我想去落霞峰,好久没看日落了。” “等我忙过这阵,就带你去。” 王韵然喝了口药,眉头拧成结,岳浩赶紧递上糕点,见她一连吃了几块,胃口很好,岳浩嘴角的笑容愈大,替她拂去嘴角的残渣:“还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吃相。” “我哪里比得上芊芊姑娘优雅。” 岳浩嘴角的笑容一僵:“你又多想了,芊芊无家可归,我见她可怜,才留在府里收容,你若不喜欢,我叫她搬出去便是。” “我喜欢她呀,我一个人总觉无趣,岳哥哥,你叫她多来这陪我说话可好?” 岳浩无奈看着王韵然,满是宠溺地点点头:“好。” 44.第44章 洛城的夏夜, 微风拂过,吹散些许燥热。年少的陆晋良坐在墙角, 突地, 被掉落的小玩意砸着头顶。 小玩意沿着他脚边滚了一圈, 才被捡起,仔细一看,用草编织的小蝗虫栩栩如生。 “我毁了你的蝈蝈园,送这些草编当做补偿, 可好?”墙顶上, 少女趴伏着,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冲着墙底的陆晋良说道:“虽比不得蝈蝈好玩,却安静许多,反正都是虫子嘛。” 在王韵然眼中,那些吵闹的蝈蝈很是讨厌, 还比不得草编的死物, 她却不知, 那些蝈蝈可是陆晋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悉心培育了许久。 想反驳, 偏偏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到嘴边的话语却改成了:“你若是肯教我,之前的事便罢了。” 那夜, 两人坐在围墙顶上, 她教了他一夜, 他什么都没学会,只记得那夜的星星好美。 …… 推门声打断了思绪,陆晋良将手中草编的蝗虫握紧在手里,听着走近的周辰回禀着:“孙吉好像不在凉州,属下派了人在凉州各地暗查,并不见孙吉踪迹。” “她在。”陆晋良看着手中草编,很是笃定说着,那日只是想叫太医给岳夫人看个病,却无意在园中见到这只草编。 “孙吉曾在凉州多年,若是有心要躲着,你们寻找起来也不易,凉州还留有当年言将军的旧部,都要一一找出来,派人跟着。” “是。”周辰领命,他是见过王爷在江陵寻人时的模样,很是骇人,本以为王爷将他叫来凉州,便是释怀了,不再寻找夫人,却不想......王爷待夫人的看重,怕是无人能及的。 见王爷手中还把玩着草编,周辰说着:“草编并不是稀罕物件,属下在街头也看见有卖,莫不是府里买来给孩子的玩意。” 陆晋良若有所思,说着:“岳大人膝下无子。” “那也有可能是哪个丫头随手丢的,府里下人们板栗都盯着了,没有异样,岳府后院这些时日里,除了给岳夫人看诊的大夫,再没有外人进出。”说完,想劝解着:“王爷怕是多心了,咱们住在岳府,多少还是有些不便。” 陆晋良右手指腹缓缓敲击着桌面,正思索着,突地,有浅浅琴音传来,若有若无听不太真切,然而熟悉的旋律还是叫他很快分辨出。陆晋良腾地起身,大步往外,周辰不明所以,赶紧跟在身后,却看陆晋良直接出了西厢,循着琴音到了西苑。 - 西苑很是雅致,一看便是女子的住所,下人们不敢拦阻晋王,却也忍不住在背后嘀咕几句,陆晋良充耳不闻,只循着渐渐清晰的琴音走去。远远,便看着湖中小亭里,年轻的女子端坐着弹琴,娴静如画。 欲走近,却被一只手拦住去路,孙依依素来仰慕晋王,听说晋王在刺史府住下,几次想去,却被姐姐禁足在院中,很是懊恼,哪想得晋王会自己送上门来,激动得很。 “这位姑娘是?”陆晋良蹙眉问着,若不是被拦住,他懒得多费一番口舌。 孙依依却仿若被浇了盆凉水,不过昨日才见过,今日就忘得干净。她哪里晓得,便是昨日,王爷也没有记住她的容貌,对于陆晋良而言,世间姑娘的模样没多少差异,能让他一次便记忆深刻的,只一个王韵然。 “王爷果真贵人多忘事,昨日我与谢大人一同被庞总兵绑到王爷面前的。” 陆晋良这才恍然,岳浩的小姨子。他与她本就无话可讲,欲越过她往湖心亭去,却被孙依依挡在面前,怎么都不肯退让,她颇没有好气地说着:“晋王贵为皇亲,竟这般没有礼数,我姐姐毕竟是府中女眷,王爷贸然前来,于礼不合。” 陆晋良正欲开口,却听着琴音停下,亭中传来温婉的声音:“依依,休得胡闹。”孙芊芊起身,继续说着:“不想是晋王前来,理该芊芊出来相迎才是。” 孙芊芊走出湖心亭,缓步走来,在陆晋良跟前行了礼,陆晋良看着她许久,才是说着:“是本王唐突,搅扰了岳夫人雅兴。” 孙芊芊面色微僵,而后缓缓笑开:“王爷误会了,芊芊不过府上账房,蒙岳大人看重,才得了这么个雅致的院子。” 这话倒是叫陆晋良微微讶异,他若没有记错,孙依依确实是叫了岳浩姐夫?不过这些私事他亦无兴趣多问,只道:“姑娘刚才的琴音,很好听,不知是什么曲子?” “王爷谬赞,不过是凉州的小调,上不得大雅之堂,只是凉州人茶余饭后都喜欢弹唱。” 略有些失望,陆晋良静默了会,说着:“本王却觉着很有些意思,不知可否再听姑娘一曲?” 晋王开口,孙芊芊自不敢拒,只好客气请了陆晋良到亭中小坐。 孙芊芊弹琴时,陆晋良只安静听着,并不插话,倒是孙依依再一旁有些坐立不住,她死死盯着陆晋良,她虽听说过晋王上阵杀敌的威名,可也听说晋王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王爷。 曲毕,孙芊芊替晋王斟茶:“只有些粗茶,不知王爷可否喝得惯。” 陆晋良不急着喝茶,说着:“姑娘眉眼与我夫人有几分相似,不过,她不善弹琴,倒喜欢吹小短笛,不知姑娘可会?” 孙芊芊摇头:“芊芊只会弦琴,不过,凉州城里会吹短笛的不少,王爷若想听,可叫下人请了乐师来。” 孙依依却在一旁插嘴:“哪要请乐师来,短笛嘛,我也会呀。” 孙芊芊蹙眉,欲斥责妹妹的口无遮拦,不想孙依依继续说着:“不过姐姐刚才的曲子我不会,吹其他曲子可行?” 陆晋良却是注意到弦琴上挂着的吊坠,一只草编的蝴蝶,伴着湖面吹来的春风,微微晃动着:“这蝴蝶很精致。” 伸手去碰,孙芊芊却先一步拿过,看着陆晋良落空的手,只得讪讪一笑:“东西扎手。” “那是姐夫亲手编给姐姐的,姐姐最宝贝了。”孙依依在旁解释这。 陆晋良眉头蹙得愈深,突地起身:“今日打搅二位了,下次有机会再听姑娘吹曲。” 说罢,却是起身告辞,孙依依只觉得莫名其妙,看着晋王远去的背影,问着:“这王爷好生奇怪,驿馆不住非要住来刺史府,不赈济灾民却跑来姐姐这里听琴,他身边那个谢大人也很奇怪,是不是长安的人和咱们不一样?” “你莫管旁人,听岳大人说,你与大理寺谢少卿跑冬青顶去了?” 孙依依吐了吐舌头:“没有和谢少卿一起,我们是路上碰见的。” 哪里管他们是不是恰巧碰上,孙芊芊质问着:“你去冬青顶做什么,庞总兵可不是好脾气的,再被逮着,岳大人也救不得你。” “我才没要惹那个大胡子呢,我就是想上山看个风景,下次不去了。” 孙芊芊哪里信她,却也只能再三警告:“真不是闹着玩的,冬青顶上很是危险,你若再私自跑去,休怪姐姐不认你这妹妹。” 孙依依嘟着嘴,很不服气:“姐姐一心想着姐夫,姐夫却这般对你。” “休要胡说,平日是我纵着你,才叫你这般口无遮拦,以后只可以叫岳大人。” “姐姐跟着姐夫......”说着,感受到孙芊芊的视线,才是改口:“姐姐跟着岳大人这么些年,心思如何大家都晓得,府里上下早将你看作夫人,如今那女人算是怎么回事!” “是岳夫人,岳大人早就有妻室,之前是岳夫人身体不好,在外养病,你才不晓得罢了。” 听罢,孙依依瞪大了眼睛:“姐姐早就知道?” 犹豫了会儿,孙芊芊点头,却被孙依依突地拉起来:“那姐姐还待在府上作何?依依长大了,可以照顾好姐姐,咱们离开刺史府,也能过得很好。” 孙芊芊甩开孙依依的手:“莫胡闹,岳大人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姐姐!”孙依依气得直跺脚,却看孙芊芊很是坚持,只得甩袖离开。 - 东苑里,王韵然身体好了些,正坐在外边晒着太阳,手里忙活着草编,动作很是娴熟。 “以前总觉着大人做的草编好看,没想到夫人的手更巧呢。”葡萄端了汤药来,笑说这。 王韵然抿唇:“都是岳哥哥教我的,岳哥哥会的东西可多。”说罢,拿过桌上一只蜻蜓:“你若喜欢,送你了。” 葡萄欢喜结果,才是将汤药递上前,王韵然却是蹙眉侧头:“不想喝。” “那可不行,大人特地交代了,夫人身子不好,汤药不能断。” “好苦。”眉头蹙成一团,王韵然说着。 “就着青梅吃,便不苦了。”身后岳浩声音传来,手中还捧着一袋青梅:“我刚去街上买的,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可我想吃冰糖葫芦。”王韵然仰头说着。 “只要你乖乖吃药,想吃什么都好。”岳浩喂着王韵然吃过汤药,确有下人来禀:“大人,晋王传大人过去议事。” 岳浩眼神锐利盯着传话的下人,他这才注意倒院中还有夫人在,赶紧低了头。 “你有事先去忙。”王韵然推了推岳浩。 见王韵然神色很是平静,岳浩稍稍松了口气,想了想,道:“上回你说想去落霞峰,明天我让孙吉陪你去。” “孙大哥回来了?”王韵然很是欢喜,也顾不得手里的草编,吩咐着葡萄:“孙大哥喜欢喝酒,明儿记得备好两壶酒。” 45.第45章 屋内酒香四溢, 陆晋良独自品着小烈口,一杯接着一杯,桌上的卷宗还摊开摆着, 显然才被翻过。 卷宗里记载详尽, 岳浩早年在云南从军, 投身云南王麾下, 一次与黎族人的战役中, 岳浩救下云南王世子,从而颇得云南王赏识, 三年间屡次破格提拔, 七年前却突然弃武从文,进京考取功名后,曾在京中留任,却因得罪了荣国公,处处被排挤, 后自请调任西北为官,在西北政绩颇佳,一路擢升为刺史。 干干净净的履历,最重要的是, 岳浩并非凉州人, 近几年才在西北为官,他只是恰巧擅长草编? 酒气有些上头, 陆晋良趴伏在桌上休憩, 月色笼罩的西厢, 尤为安静。突地,一阵短笛声打破寂静,笛声飘渺,若有似无,仍旧是白日里听见的凉州小调,不同的是,这次是短笛吹奏。 这是王韵然最喜欢的曲子,在洛城,她总喜欢夜里吹奏,他也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跟前。 踉跄起身,不顾撞到的酒酿打湿卷宗,陆晋良急忙往屋外跑去,没有方向地跑出院子许远,却再听不见短笛声,陆晋良站地,环顾四周,黄檀树下,除了夜色笼罩的寂静,再没有其他,仿若刚才的短笛声不过是场幻听。 有些气馁地蹲下身,陆晋良双手抱着头,喃喃自语着:“阿然,可是我太想你了?” 没一会,一只短笛出现在视线里,那样的熟悉,曾是他小心翼翼削好,送给她的第一样生辰礼物。陆晋良猛地抬头,看着眼前之人,大喜过望,抬手捏过他的双肩:“你果然在凉州。” 孙吉并没有闪躲,只轻叹了一声:“小姐本以为,她离开久了,王爷总会忘记她。” 陆晋良微微眯着眼睛,道:“韵然在哪?” “王爷当真想见小姐?”孙吉反问。 捏着孙吉双肩的手用力了几分,陆晋良眼神透着冷冽:“或者,你想死。” - 大漠之南,与凉城分界,有一处祁山。祁山东麓面朝戈壁苍凉,劲风浩浩,尤其夜里,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有些迷眼。 衣袍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陆晋良也顾不得,却总觉有些不对,此地荒凉,韵然在这做什么?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孙吉:“你想带我去哪?” 孙吉回头,平视着陆晋良,道:“晋王觉着,我会背叛我家姑娘?” 剑尖稍移开了几分,孙吉是王韵然身边最为信任的人,当年若没有孙吉,他与韵然在洛城就已遭了马匪毒手,一个守诺十年之人,确实叫人很难生疑。 二人此时所处地势已渐平缓,山背挡住了漠上的寒风。顺着孙吉的视线,陆晋良也注意到山脚的一处孤坟,看着年岁已久,坟前的墓碑在风沙的洗礼下,已是斑驳不清,孤坟旁却有一座新冢,上边的字迹叫陆晋良顿住脚步,手中的长剑也再握不住,掉落在地。 “姑娘回凉州后,没多久就走了,葬在将军的墓旁,是姑娘临终前唯一的心愿。” 孙吉的话,却比吹面的风还冷冽,仿若寒刀扎紧心里,陆晋良唇瓣微微抖着,很快,他抬手掐住孙吉的脖子:“你在玩什么把戏。” 他不肯看向新冢,双眼死死盯着孙吉,仿若要从他眼中看出端倪,他的话,他一个字都不要信。 孙吉并不反抗,仍由脖子被陆晋良捏着,或者一个用力,他也能随了将军与姑娘一同离去,可有些话,他终还是要说:“姑娘本是不想叫王爷晓得她的离去,可我觉着,姑娘既心中有王爷,就不该一个人走得这般凄凉。”说罢,孙吉与陆晋良对视,一字一顿说着:“王爷可还记得,我家小姐三年前大病过一场。” “那不过是推拒婚事的幌子。”陆晋良颤着声音,说道。三年前王家二姑娘被传出重病,才叫大姑娘替嫁太子府,这事他怎会不知,即便当年她那般无情对他,一听说她重病的消息,他仍不顾军纪,不眠不休从西北返回洛城,却是看着王韵然好好地养在王家别院。 “当时你告诉我,韵然没事。” 这话确实是孙吉亲口所说,他笑了笑:“王爷当真信我?我若告诉你小姐病入膏肓,王爷又能如何?王爷忘记了,当年小姐多么想嫁入太子府,替言将军洗冤报仇,否者也不会对王爷您那般绝情,又怎会突然装病逃婚,病,是真真切切病了。” 病,是真真切切的病了......这一句话重重砸在陆晋良心上,他呐呐道:“即便当初病过,不...也都好了!” 孙吉摇头:“一直留有病根,这一年,姑娘身子一直很弱,王爷与姑娘重逢这么久,不曾留意到么?” 入京后,王韵然确实病过几次,他也找太医看过,以为是普通风寒,并未在意。 “过年时,姑娘已觉着身子不好了,偏王爷一声不吭离了京,姑娘想见王爷最后一面,才是不顾身体,特地从长安赶去江陵,姑娘想好了,趁着江陵之乱,独自离去,姑娘不希望王爷看着她离去。若不是姑娘想走,王爷以为,孙吉真会背信弃义虏了姑娘?” “不可能。”陆晋良使劲掐紧了孙吉脖子,仿若能听见骨胳的声音,孙吉并不还手,只是悲悯看着陆晋良,用着最后力气说着:“姑娘离开时很是安详,如今姑娘如愿伴在将军身边,还望王爷不要搅了姑娘的宁静。” 陆晋良冷哼一声:“休想,即便是挖坟,我也要将她寻出。” 孙吉看着陆晋良徒手在挖,有些不忍,却只能微微摇头,话已至此,不等晋王亲眼一眼,怕是不能罢休。 待棺木撬开,里头不过一个小小陶罐。 “姑娘离开时身上皮肤有些腐化,才嘱咐我火化她的尸体。”孙吉解释着。 陶罐底下压着许多王韵然喜欢的衣物饰品,陆晋良却是注意到陶罐旁通透的玉镯,那是他送她的,皇祖母的遗物,她答应过,再不摘下。 “这镯子姑娘戴了好些年,死前还握着它,我想着这镯子定是承载了姑娘许多念想,便随姑娘一同葬下了。” 陆晋良抱过陶罐,整个人瘫软在棺木旁,孙吉却不知该说什么,终是转身离去,这一夜的星星很亮,照着归去的路。 - 晋王不知所终,刺史府,驿馆,甚至整个凉州城都翻了个遍,渐渐,有人开始议论,莫不是晋王与之前凉州的许多官员一般,被老天勾了魂魄? 谢青棠自然不信鬼神之说,这些日子他专心查案,如今却也不得不将手头案子暂放,随着周辰一起寻找王爷,直到有人在酒肆中认出了烂醉如泥的陆晋良。 “怎么回事?”谢青棠将瘫倒在地上的陆晋良扶起,一旁老板瑟瑟发抖,他不过叫人打了这个喝酒不付酒钱的泼皮无赖,却引来这么些朝廷命官,怎不心虚。 “我看见时,晋王已醉得不省人事,才赶紧叫人去驿馆通知你。”孙依依说着,又赶紧道:“他脸上身上的伤,可与我无关。” 谢青棠蹙眉,晋王脾性暴戾,这世间怕还有没有敢动手伤他的人,他若清醒,不知怎样生气。抬头问了酒肆老板:“他何时来的,在这喝了多少酒?为何喝酒?” “他来三天了,白日里在铺子里喝酒,夜里小店打烊,将他赶了出去,他就抱着酒坛窝在门口喝着,等第二天一开门,又买新酒。”老板战战兢兢说着,而后老实交出了从陆晋良身上摸出的银子:“他喝醉了不付钱,小的才趁着他醉酒,从他身上寻出的银子,可哪里够这么多酒的钱,见他怀里有只上好的玉镯,便想着先拿来抵酒钱,哪晓得他发疯了一样,小的,小的不过自卫......” 见老板脸上确实青紫一片,比起地上躺着的烂醉如泥的晋王,也好不到哪儿去,到底还是晋王闹事在先,谢青棠不予追究,只吩咐着:“将王爷先送回驿馆。” 孙依依见人要走,赶紧跟在后边,忍不住好奇问着:“王爷平日也这般酗酒么?这么多酒,一般人早喝死了呢。” 谢青棠懒得理她,毕竟,他也不晓得王爷为何喝酒,说出来也没人信,他与晋王,并不算熟识啊! 这些时日,赵铎的案情毫无进展,赈灾的银子仿若在凉州城凭空消失了,谢青棠本就头疼,又碰上晋王这般情况,更叫他头疼得厉害。周辰领着人到驿馆时,就看见谢青棠吩咐人给陆晋良强灌着醒酒汤,拳脚催吐,不免有些后怕,待王爷醒来,定要说清楚这些都是谢大人的主意。 “大人,王爷这是?” 谢青棠揉了揉额头:“我还想问你们,案子还没个结果,晋王就当街醉酒,这事怕很快会传到朝堂。” 不用想,接着便是太子与荣国公的发难,周辰蹙眉,说着:“我已修书一封送去了武宁候府。”见谢青棠诧异,周辰解释着:“王爷多少听得进段世子的话。” 听闻武宁候世子虽体弱多病,却也足智多谋,上回在晋王府见过世子,想必二人关系比外人所知的更为亲密。谢青棠叹息一声:“要是表姐在就好。” 也正是这一声,却叫陆晋良有了反应,喃喃喊着:“阿然,阿然。” 谢青棠与周辰相视一眼,王爷的心病,终还是夫人。 46.第46章 跟着孙依依走了三个时辰山路, 入眼除了密林虫蚁, 再无其他,谢青棠只觉自己魔怔了,驿馆里还有一堆事务加个酒鬼,他竟浪费时间陪了孙依依再入冬青顶。 “你到底要带我往哪去。”对于孙依依所谓的冬青顶上有宝藏, 他自然不信, 这丫头鬼精灵一个, 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遂道:“若再叫庞总兵逮到, 可没人救得了我们。” 庞总兵带兵日久,很有些脾性, 可没把京官放在眼里, 唯一能叫他忌惮几分的晋王如今又每日醉生梦死。 “放心,我们已经过了西山,这里没有庞总兵的队伍了。”孙依依回头,见谢青棠已累得喘息连连,不禁嗤鼻说着:“你一个大男人, 竟还比不得我,再快一些, 越过前面的山头就到了, 否则天黑了在山里可就危险。” “你也知危险?我驿馆里还有事忙,不能奉陪了。“说完, 靠着一旁树干休息着, 不肯再走。 “你怎么能打退堂鼓, 也不想想,是谁帮你找到了晋王!这个恩情,你是不打算还了?”孙依依梗个脖子说道。 谢青棠轻哼一声:“你找周将军还你恩情,晋王与我又没甚关系。” “话可不是这么说,晋王不是你表姐夫么?不能因为你表姐失踪了,就过河拆桥不是。” 这丫头知道的八卦事情还不少!谢青棠抬头,却看着孙依依突地从腰间拔出匕首,不禁一怔,心想:不过不想陪她继续所谓的寻宝,也不至于杀人泄愤…… 匕首朝谢青棠方向掷来,只听着匕首划过林中空气,带起凉风从他的面颊旁掠过,最终定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他吓得不敢动弹,孙依依却是大笑着走近,在谢青棠身边站定,用力从树干上拔下匕首,匕首刀尖刺穿了青蛇七寸。 “原来谢大人这么胆小。” 想反驳,却找不到说辞,谢青棠只眼睁睁看着孙依依随手将青蛇一丢,不禁咽了咽口水,道: “你……你不怕毒?” “怕什么,漫山都是草药,毒不死人的。”孙依依说完,将匕首收回刀鞘,又道:“走。” 虽有些腿软,谢青棠也得打起了精神继续,鬼知道下一秒她的匕首是不是就扎进他脖子里了。 “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有这般准头的姑娘。”路上,谢青棠说着。 “还有一个是谁?”孙依依好奇反问。 “我表姐,晋王的侧妃,若有机会认识,她一定会喜欢你。” “有机会。”说完,孙依依揉了揉鼻子:“晋王很喜欢那位侧妃?”听说晋王醉酒,嘴里念叨的还是那位侧妃的名字。 这话却是将谢青棠问倒,即便认识表姐许久,表姐与晋王的故事他却并不清楚,只记得在洛城时,二人好像是水火不容的,他曾听延声表弟说起过表姐灯会上戏耍陆晋良的故事,也曾亲眼见过表姐用炮仗毁了陆晋良最引以为傲的蝈蝈园,是以得知表姐愿嫁给晋王时,他的讶异不比旁人少。 “也许。”谢青棠轻声应了句。 孙依依却有些惆怅起来,说着:“你可知道,西北的百姓都称晋王为大漠里的雄鹰,就没有他不能胜的仗,他与姐夫……岳大人一样,是凉州百姓心中的神祗。” 她曾那样期盼见到晋王,如今却怎么都无法将驿馆里那个醉鬼与众人口中的雄鹰对上。 “岳刺史当真是个好官?”谢青棠反问了句。 孙依依听着,很不乐意,即便岳浩感情上负了姐姐,却不能抹去岳浩对凉城的奉献:“姐夫自然是好人、好官,你去问问,凉州百姓可有不喜欢他的。” 初来凉州,谢青棠已经打听过,百姓口中的岳浩确实是个为民请命的清官、好官,然而在他的治理之下,凉州却也莫名死了好些官员,那些勾魂之说,蒙骗百姓也罢,他是不信的。 “你可见过赵铎?” “那个嚣张的按察使?”孙依依嗤之以鼻:“连灾民的活命银也敢挪用,要我说,死了才好,朝廷还派你来查什么。” “赈灾银。”谢青棠看着孙依依:“赵铎死后,他的府邸并没有发现脏银。” “肯定运到京城去了,听说赵铎是京里荣国公的亲侄子,和太子也有关系,这银子,指不定就是给太子私吞了。” 难怪这的百姓拥戴西北小朝廷胜于陛下,谢青棠轻笑:“十万两白银,运出凉城已是瞩目,何况一路送至京城,不可能没有半点蛛丝马迹,银子定还在凉州。” “那你赶紧找银子啊,总盯着岳大人作甚,刺史府的账目都在姐姐那管理着,我见过的,岳大人没钱。”说完,撇了撇嘴:“姐姐还说你很有本事,这一年在京里破了好些案子,才年纪轻轻擢升大理寺少卿,我看你也精明不到哪儿去,指不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碰了运气。” “确不是我聪明,不过是我敢查旁人不查的案子,真相,总比性命重要。” 孙依依抬头,对谢青棠有些刮目相看。正当这时,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没多时,二人已被一群衣着古怪的人群团团围住,看着像是山里的土著。 他们的话语谢青棠完全听不懂,正蹙眉,却看孙依依走上前,与领头之人交谈了会,谢青棠听不明白,只能干站在一旁,待孙依依走回他身边,说着:“今晚咱们住这里了。” - 跟着上山已是后悔,如今还与山民一同住在山里,听着山里的狼嚎声,谢青棠坐在火堆边叹息,只觉自己是疯了。 孙依依拿了烤肉来,坐在谢青棠身边:“一个晚上,你什么也没吃,真不会饿?” 谢青棠扭头不理会她。 “小气得很。”孙依依说罢,将兔肉递上:“吃一点,味道很不错的。” 谢青棠这才正色说着:“你根本不是来寻宝,你认得这些人,是故意带我上山的。” 一时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孙依依才回着:“是,这里是贺兰族人生活的地方,他们常年在山中,与世隔绝,而我母亲,就是贺兰人。” 谢青棠没有打断她,等着孙依依的下文,只听她继续道:“两年前,族里有人开始患上怪病,渐渐,越来越多,族里的巫医也束手无策。” “有病请大夫,我也不能医治。”谢青棠说着。 “族人不让到外边请大夫,尤其是族长阻拦,非说这不是病,我总觉着族长是晓得些事情的,却不肯说,你不是聪明么,那么些个命案都能查,这一桩小事不会不帮。”说完,补充着:“你若帮我救了族人,我便告诉你赈灾银的去向。” 谢青棠一愣,盯着孙依依半晌,见她眼神真挚,不像说谎,才是点头:“好。” - 言语不通,山里的族人只把谢青棠当异类,并不与他交谈,谢青棠独自在村落里走了圈,村落不大,隐在群山之中,若不是有人带路,却很难寻到这么个地方。 将村子转了哥大概,在村尾,却有人拦住了去路,那人他有些印象,昨夜远远见过一次,是族里的祭司,也是为数不多能说汉语的贺兰人。 “你是阿依的朋友,借住两日便罢,族里素来不喜外人,切勿到处乱走,小心丢了性命。” 谢青棠点头,却是往他身后看了看,正好孙依依赶来,拉着他就走:“一个大早就不见你人,不是说内急,跑这里做什么。” 二人疾步走开好几步,待身后的祭司愈远,孙依依才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可有发现?” 谢青棠摇头,却是问着:“那祭司后头可有什么,村里都让走,怎不许过那里?” “那里是祭司的住所,他平日都不让人靠近的,再往后就一条河,没什么了。” 河?谢青棠问着:“平日族人喝水不都要经过祭司住所,他也拦着族人不成?” 孙依依摇头:“村里不是有一口古井么,平时大家不怎么去后河的,要用水都去井里打了。” “有河水,为何还要挖井,山中挖井本就艰难。” 孙依依这才挠了挠头,她从不曾注意过这些,只得回忆着:“我也不清楚,我平时都随着姐姐在刺史府住,少来族里,姐姐不喜欢我过多与族人往来。我好像记得小时候是没有那口井的,莫不是这两年挖的?”说完,很快点头:“对了,想起来了,是族长的意思,听诺伊哥提过,当时诺伊哥还不同意呢,说族里病的人多,挖井人手不够。” 谢青棠蹙眉,而后转身往古井去,打了水上来,嗅了嗅,喝了口,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凉州的水本就与长安的有些差异,山里泉水冰凉,味道也有些不同。 “怎么样?” 谢青棠朝孙依依摇了摇头,见她有些失望,又道:“你能带我去后河边看看吗?” “这?我是不能,不过诺伊哥或许可以。” 47.第47章 羊肠古道上, 两匹马奔驰而行,马蹄扬起风沙, 遮过行路。迎面一辆马车驶来,双边都勒住了缰绳, 马车颠了颠, 才是停住, 正巧在离马车几步之遥处,两匹马也停了下来。 “刘叔,怎么是你?”孙依依最先看见马车外边坐着的刘齐, 刺史府上的管事, 一般人哪里使唤得了他,遂朝刘叔身后的马车探看过去:“可是姐姐?” 刘叔尴尬一笑:“老奴陪着夫人从落霞峰回。” 一听是夫人, 孙依依垮了脸,一旁的谢青棠却急着赶路, 拱手赔了个礼:“实在有些急事, 告辞。” 说完,夹紧了马背欲走, 却听马车里传出清脆的女声:“公子与姑娘骑马还是小心点好, 山路蜿蜒颠簸, 小心摔下马。” “你什么意思, 都说了是有急事赶路!”孙依依下意思回了句, 刘叔赶紧安抚着, 知道孙依依是个炮仗性子, 却不想夫人也不是个好脾气的。 “没什么意思, 提个醒也有错了,刘叔,咱们也回,再待着,指不定还遇着什么事。”刘叔点头,赶紧驾马先行。 等马车离去,孙依依不免嘟囔:“什么人吗,哪比得上姐姐分毫。”却见谢青棠发呆不动,用手肘撞了过去:“怎么了,刚不还火急火燎的么?” 谢青棠回神:“刚才岳夫人的声音,像极了故人。”尤其那奚落的语气,与表姐如出一辙。 “哟,这话颇老套了些,人都没见着,就敢起歪心,她可已经嫁人了,你没戏。” 谢青棠抿唇,问着:“你见过岳夫人?她是何时嫁给岳大人的。” 没想谢青棠真会追问,孙依依抬头看着他,脸色黑了几分,很没有好气道:“见过一回,装得娇柔,我看她说起话来很是蛮横呢,她与岳大人挺早就成亲了,据姐姐说,夫人与大人是青梅竹马,在姐姐认识岳大人之前,岳大人已经娶妻了。” 说完,颇有些愤愤地,早知岳大人有妻室,怎么都不该让姐姐住刺史府上。 “是么。”喃喃应了句,谢青棠扬鞭,很快策马远去,孙依依猝不及防地被甩在身后,很是暴躁吼了句:“谢青棠,你等等我呀!” - 刚回驿站,谢青棠迫不及待跳下马,早有驿馆官吏将马牵走,他则疾步跑向陆晋良房中。 推门一进,扑鼻的酒味,谢青棠蹙眉,看着桌角边随地而坐的陆晋良,他怀中还抱着个酒壶。 再这般喝下去,怕等不到段世子来。 上前去拿王爷怀中的酒壶,陆晋良却不松手,往旁边一倒,整个身子护住了酒壶。 谢青棠叹息一声,说着:“王爷,我有重大发现。” 半晌不见回应,只得蹲下身,挨近了陆晋良说着:“昨日我又去了一次冬青顶,没想到东山深处别有洞天,山里头住了好些贺兰族人,这两年族人里频发怪病,我查看之下,发现他们村寨后的水源被污染,全村人这些年喝的都是铁水。” 谢青棠很是笃定,在山上他是再三确认过,并取了一壶水回来。他急着回来寻陆晋良,希望他拿个主意,却不想陆晋良听完,还是抱着酒壶,没有半点反应。 一着急,谢青棠握过陆晋良双肩,强迫他面向自己,一字一顿说着:“山中食用铁水两年之久,必不是偶然,怕冬青顶上驻兵不过幌子,是为了掩饰山里的其他行为,我查过了,凉州卷宗里并没有记在冬青顶的铁矿开采,这么大量的铁水,若不是有人暗中用铁矿锻造兵器,是不会这般污染严重的。” 陆晋良身子动了动,谢青棠大喜,松了手打算听晋王安排,却看他只是抬手,又灌了了一口酒,酒壶正巧空了,他有些不满地朝外头喊了句:“周辰!酒!” 周辰进屋,打断了谢青棠:“谢大人还是请回,王爷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 “关乎社稷,王爷也半点不在乎?”谢青棠蹙眉。 “你看王爷这般,还怎么在乎?”周辰耸肩,说着。 回首看着倒地的陆晋良,谢青棠泄了气,站在原地呆愣了会儿,才道:“周将军能帮我弄来冬青顶的详尽地形图吗。” - 刺史府内,王韵然对着铜镜看着额头上的青紫,昨日难得出门看了回日落,却遇着两个冒失鬼,额头的伤过去一夜也没消去。 正好葡萄抱着东西进来,有些忐忑,说着:“奴婢表姐在花房当值,这是上月发下的衣服,她洗过后还没来得及穿,是干净的。“ 昨日夫人吩咐她弄来一套丫头的衣裳,还不让其他人晓得,她个头比夫人矮了许多,只得想办法去借旁人的,而后,犹豫着,又问:“姑娘要这身衣裳做什么?“ “昨儿去落霞峰时,正好经过集市,你不也说街上热闹,想去逛一逛?“ 葡萄大骇,赶紧摇头:“使不得啊夫人,大人不让夫人出府,叫大人晓得了,奴婢可要挨打的。” “你不帮我,现在就得挨打,再说,岳哥哥此时还在府衙里,哪这么快回来,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晓得的。”王韵然换过衣服,在铜镜前转了转,又起了个主意,道:“还是给我换套小厮的装束。” “啊?”葡萄犯愁了,这一套粗使丫头的衣服已是她好不容易弄来的,那些个小厮,谁会把衣服借她,再者,也不能叫夫人穿那些人的脏衣服不是。 “夫人天生丽质,肤白皮嫩,穿了小厮衣服,更易叫人认出来的。”葡萄赶紧接话说着。 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王韵然侧头,她总记得她是穿过小厮衣服的,什么时候呢?阿爹在世时,从不曾限制过她行为,凉州城里里外外没有她不去的地儿,哪用得着换这些衣服。 正想着,又被葡萄打断:“要不,还是禀了大人再去?大人最听夫人的话,夫人真想出府,哪有不许的。“ “就你话多,小心给你绞了舌头去。“ 葡萄赶紧捂了嘴,见夫人心意已决,只得耷拉着脑袋,还是前阵子夫人体弱时好伺候些,如今来了精神,总想一出是一出,她可招架不住。 “夫人,咱们出去最多半个时辰,久了可会被发现,夫人朝岳大人撒娇便罢,奴婢怕要丢了性命了。“ “晓得了。你也记着,在外头不能唤我夫人,就叫……阿檀。” “阿……”张嘴,却是怎么也喊不出,索性不称呼了,转头正欲出门,却被王韵然拉住。 “往哪呢,生怕不被人晓得?”指了指窗口,王韵然道:“那儿安全些。” 夫人动作熟练,跳窗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葡萄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夫人这般,可算是“惯犯”了。 凉州的市集很是热闹,王韵然站在街心四处张望,总觉着与记忆里的街市有些不大一样了,遂问着:“我有多久没出来过了?” 葡萄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很是不安,只摇了摇头,回着:“夫……您一直身体不好,奴婢进府后,就没见您出过后院。” “你进府不也没多久。”觉着刚的话白问了,王韵然往西街方向看去,说着:“城西口有个老婆婆的软儿梨可好吃了。” “如今不是寒冬腊月,哪来的软儿梨吃。”葡萄回着。 想了想,王韵然又道:“柳巷的何家酒肆羊羔肉最好吃,还有他家的小烈口。”说着,只觉口水都要留下了了,可又犯难地挠了挠头:“该往哪走来着?” 葡萄憋着笑:“您路都记不得,那些好吃的却一个不忘,敢情您出来一趟就为了打牙祭呢,叫大人买了到府里不是一样。” “在外头吃,和府里怎么一样。” 葡萄带路往柳巷去,不免叮嘱着:“他家的酒虽香醇,不过您可不能喝。” 王韵然却不回话,不喝酒,怕是很难了。 记忆中的何家酒肆热闹得很,他家有凉州最好喝的小烈口和最好吃的羊羔肉,以前没回来,都是得在门口排队的。如今,才到酒肆门前,却觉着很是冷清,若不是顶头的招牌,还以为是葡萄带错了路。 正往里走,却被人拦住:“我家主子包下了酒肆,二位姑娘请回。” 守酒肆门口的大高个很是严肃,王韵然蹙眉,她好不容易偷跑出来,还没吃上羊羔肉,哪能回去的,遂往里头看了看:“里头都是空位,我们吃东西很安静的,也不打搅你家主子。” 那大高个却寸步不让,王韵然撇撇嘴,转头,正当以为她们要走,却一个不注意,王韵然入泥鳅般往人旁边一溜,而后朝外头喊着:“既然有人包场请我们吃,可别客气了。” 啪,酒肆内清脆一声,酒壶应声落地。陆晋良回头,看着眼前眨巴着眼睛,面颊满是狡黠的姑娘,仿若回到洛阳的初见,她也是这般眨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含笑说着:“既有人请我们游船,可别客气了。” 48.第48章 “一份蒸羊羔, 一份米汤油撒子,一盘腊肉, 一碗行面, 酿皮子就一小碟熏醋。”王韵然边说着,人已经在就近的桌上就坐,从筷桶里取过两根筷子, 互相敲击着, 又道:“还要一壶小烈口。”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大胃口,一样的喜欢敲筷子, 陆晋良看着眼前的女子,与记忆里的王韵然重叠,不是数月前的她, 而是六年前的她, 那般娇俏又随性。 守在门外的十来号人正欲走近清场,却被周辰拦下, 周辰一直陪在陆晋良身边,看见王韵然时,也吓了一跳, 王爷派人寻了夫人许久,都没有消息, 一个在江陵消失的人, 怎会出现在千里外的凉州, 更猝不及防出现在他们面前,叫人觉着那般不真切,尤其眼前的女子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言辞表情,都与平日的夫人有些差异。 周辰挥了挥手,店外众人仿若影子一般,迅速消失在街巷里。夫人,怕就是王爷会受命来凉州的根结所在。 “老板老板,好饿哩,人呢。”王韵然亮着嗓子喊着,一直躲在柜台后的掌柜战战兢兢露出半个身子,犹豫着不敢上前,今日酒馆里可时来了煞神。 有些担心地往外看了看,酒馆门口那些个冷面煞神全不见了,只时包下小店的金主还在,那醉鬼如今已是抬头,桌上的酒打翻了,正哗啦啦往外流着,他也不顾,双眼只盯着新进来的女子瞧。 店里平日来的都是熟客,这姑娘却看着眼生,只是点菜很是老道,一口气说出的全是店里几十年传下的手艺。还有,这姑娘长得好生漂亮。 “咳咳。”周辰轻咳了一身,打断掌柜盯着王韵然的视线,得了周辰吩咐,那掌柜一溜烟钻进厨房,替女子准备饭菜。 王韵然撑着头等着,一旁的葡萄却是有些不安,扯了扯王韵然衣袖,小声说着:“隔壁桌那位爷,是不是喝坏脑子了?” 王韵然早注意到邻桌的视线,只不想去搭理,她生得好看,平日里出门总能引来不少视线,小时候言爹爹才为她准备了好些男装。如今听了葡萄的话,回头,却也是骇住。 眼前的男子胡子邋遢,衣着虽很是褶皱,却看得出是上等绫罗,比他容颜更吓人的,是他那一双通红的眼睛,与面颊的泪珠。 不是没见过男人哭,小时候养的兔子死了,岳浩哥也曾哭了一上午,却与眼前的男子不同,他眼里是悲,是惊,又是喜,很是复杂,又沉重,叫她看着,也莫名染上一份忧伤。 王韵然低下头,错开陆晋良的视线,犹豫地看了眼自己,除了换上了丫头的衣着,其余也没什么不同,待视线触及手边,突地恍悟,朝陆晋良道:“你是想要我的帕子?” 陆晋良并没将她的问话听进去,只哑着嗓音轻唤了一声:“阿然。” 环顾四周,也没有旁人,王韵然抿唇,“这位爷是认错人了,我姓岳,无论大名、小名,都没有‘然’字。” 岳?她不认得他?对着她的视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干净澄澈,却也是这份干净,打碎了他心底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他再定睛看着眼前的女子,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若她是阿然,祁山山麓的衣冠冢内,又是谁? “咱们还是回去。”被陆晋良的眼神吓坏,葡萄愈加害怕,有些瑟缩在王韵然身后,不停地小声催促着:“大人早说过,凉州最近不太平呢。” 正好掌柜的端了菜来,一盘接着一盘放置在桌上,待最后,才道:“店里的小烈口都叫那位客官买了,实在没有存货了,姑娘要不明儿再来喝。” 王韵然撇撇嘴,她想念小烈口的味道许久,如今闻着酒香,实在忍不得,舔了舔唇,却不想一壶小烈口突地出现在眼前,伴着浓浓的酒气涌来,王韵然蹙眉,就看陆晋良已经坐在她身边:“我请你喝酒。” “呀!”葡萄被突然坐下的陆晋良吓了一跳,抬手就打算一个巴掌上去:“你这人好没有规矩,可晓得我家夫人是谁……” 巴掌还没打下,葡萄胳膊已被周辰拧过,整个人被丢出了酒馆。王韵然一惊,立即将手中的筷子飞出,这一掷,很有力道,也颇有准头,周辰下意识欲将筷子反弹回去,却在陆晋良的视线下,生生将手收回,长筷划过脸颊的一瞬,周辰只觉得窝囊,平日里江湖高手的飞镖他都能躲过,偏夫人的筷子,他不敢躲。 王韵然起身,也顾不得嘴馋,当即丢下一锭银子,往外扶起葡萄,说着:“我们是刺史府的人,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今日这笔账,日后自有得算。” 本是想用这句话将人吓住,却不想陆晋良站在酒馆内,看着扶着丫头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她真不认得我。” 周辰走近几步:“人有相似,或许,真不是夫人?”说罢,抚上脸颊的那道细口子,夫人出自洛城名门,在他眼中,夫人不过纤细娇弱的女子,哪有这般好身手? 陆晋良眯着眼,一旁周辰也不敢在多言,只听他缓缓说着:“刺史府?这凉州城,没有本王得罪不起的,倒是你我的账,可也慢慢算。” 说罢,想起王韵然刚才厌弃的表情,这才嗅了嗅身上,问着:“本王身上的味儿,可是不好闻?” 周辰咽了咽口水,满身的酒气,能好闻到哪里去,尤其脸上胡子邋遢,还丑得很。不待他回话,陆晋良已经走远,周辰赶紧跟上去:“王爷这是要去刺史府?” 陆晋良摇头:“回驿馆,洗澡。”说完,又想起一事:“把谢青棠给我弄回来。” - 号称奇险,飞鸟难越的冬青顶北峰,谢青棠站在岩壁之下,仰头,手中的地图标注了多处,却并没有一条通往山后的路。 谢青棠坚持这座岩壁后头别有洞天,一得到地图,便带了人上山。四周岩壁处搜寻的随从是谢青棠从周辰那借来的晋王身边的死士,相较于常年在京的大理寺衙役,这群死士办事更为得力许多。 突地,手中地图被抽走,谢青棠猛一回头,却看孙依依大咧咧站在他身后,颇有兴致地盯着地图来看。 “你怎么来了?”谢青棠蹙眉,问道。 孙依依将地图抛回:“从村寨里回来,你就什么都不与我说,我早猜到你有事瞒着,一直跟踪你呢,哪晓得你这么笨,发现不了。”说罢,挑眉一笑:“我在山里长大,你们要寻路,少了我可费劲。” “我上山是办正事的,不是胡闹。” 这话却叫孙依依很是不悦:“我何时胡闹过!” 细想想,孙依依先前假借寻宝骗他上山,不过为了查清村民的病,倒也不算胡闹,也正是她此番举动,才叫他发觉出冬青顶可能隐藏的秘密。想着她是在冬青顶长大,比起才在山中驻军不过两年的庞总兵,应更为熟悉地形,遂问着:“你可知这里哪有路通往北峰的另一边?” 孙依依抬手,指着高耸入云的崖壁:“从这里翻过去不就是了。” 谢青棠泄气,被太阳晒了一日,已很是疲累,遂挑了块阴处的岩石,坐下欲喝口水。 水才入喉,水袋又被孙依依抢了去,丝毫没有顾及地对着也喝了口水,才道:“小时候小姨常带我来这里,我明明记得那里有条河来着,怎么就干涸了。” 谢青棠顺着孙依依视线看去,岩壁西南面明明背阳,地面却都是干裂,确有些奇怪。蹙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是吩咐了寻路的众人往西南面寻找。 “你再回忆下,这里还有哪处与你小时候见着的不一样。” 孙依依挠头,环顾了四周,愈是回忆,却愈有些想不起来,很是气馁说着:“我那时还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倒是姐姐应该记得。” 此时要回刺史府得有半日时间,日头已是偏西,今日来回怕是不行了。谢青棠愈加焦急,若再这般搜寻下去,待天全黑了,山中虫蛇猛兽出没,他们可很不安全。 犹豫着,正欲唤人先撤离,却有随从匆匆而来:“大人,找到入口了。” 谢青棠与孙依依迅速起身,果真,在一处岩壁发现细小裂缝,谢青棠命人将岩石一块块搬出,终露出了深不见口的山洞。洞内漆黑,借着微弱火光往里,愈来愈窄,弯口众多,待转过第三个弯口,不知那里来的一阵狂风,将大家手中的火折子吹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不辨前路。 胆大如孙依依,此时也不免有些害怕,抓紧了谢青棠衣袖,半个身子躲在他后边。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迎面而来,谢青棠看不清前边,却有死士开口:“有埋伏,大人小心。” 话音刚落,便听见兵器交接,洞内本就狭小,虽说晋王身边死士各个武功极高,却不熟悉洞中地形,动手时捉襟见肘,加上不能视物,更处处受制。 谢青棠和孙依依此时被围在众人中间,二人都不会功夫,帮不上忙,只能凭借双耳仔细听着动向,孙依依小声说着:“咱们不会回不去了?” 话音刚落,感觉有剑风从耳边刮过,谢青棠先一步动作挡在了孙依依面前,一柄长剑直刺他左胸。 闷哼一声,谢青棠应声倒地,吓得孙依依尖叫连连,更是将自身方位暴露,四面的长剑转向而来,在刺向二人之际,却被及时赶来的周辰挡下,他带了一队侍从,火把将洞内点亮,一旦能视物,普通黑衣人又岂是晋王身边死士的对手,很快地掌握主动,不过一刻,洞内的黑衣人全部倒地。 “留着活口。”周辰才说完,黑衣人已集体服毒,很是训练有素。 “你们倒是先救谢大人啊。”抱着谢青棠的孙依依着急大喊着,被他晃得颇有些难受,谢青棠脸色更惨白了几分,胸口不断又鲜血渗出。 周辰这才上前探看,简单给伤口止血,才道:“死不了。” 离开孙依依怀里,谢青棠才算缓了过来,强撑了口气,问着周辰:“你不是说不会陪我上山?”说完,才反应过来:“是王爷?” 周辰点头:“王爷叫我将你活着带回,你可撑着口气,万不能坏了王爷的事。” 49.第49章 沿着院中围墙,王韵然领着葡萄蹑手蹑脚地钻回院子里, 行了好一会儿, 只觉周遭安静得吓人, 平日里准点浇花的花匠一个不见, 连碎嘴的丫头们也不知哪儿去了。 确定院中没人, 原本弓着的身子挺直, 王韵然扭了扭微有些酸涩的细腰, 开始大摇大摆往里。 她身后的葡萄还有些害怕, 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着, 偏左眼皮一直在跳,更很是不安说着:“不会是叫人发现了。” “我早把院子里的人都打发了,如今过了饭点, 丫头们也早休息去了。” 听王韵然这般说着,葡萄稍稍安心,才想起来抱怨着:“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倒霉遇着个酒鬼, 害夫人扫了兴致。”说完,颇有些自责,她总想不明白, 自己这么大一个人, 怎么就被人拎小鸡一般给抛了出去,好生丢人, 如今屁股还有些疼。 王韵然脸色也有些垮, 扫兴致事小, 那一桌的美味还没来得及动筷子才最叫她难受,早知道,至少得先吃一块羊羔肉才是,这般想着,忍不住伸舌头舔了舔唇瓣,肚子也不由得咕噜咕噜叫着,她中午吃得少,为的就是留了肚子到外头海吃一顿,还成了泡影。 “夫人好生厉害,一只普通的筷子,在夫人手里一丢,竟像飞镖一般。”边说着,葡萄眼中满是钦慕,她伺候夫人也半月有余,只以为夫人和芊芊姑娘一样,是个秀外慧中的柔弱姑娘,想不到夫人这般有本事。 王韵然抿着笑,自幼她便随着言爹爹学习射箭,这般力道准头还是有的,只是今日那酒鬼旁边的随从很有些本事,若不是最后搬出岳大哥,怕很难脱身了。 “夫人得空也教奴婢一招,这样奴婢就能护好夫人了。” “你这细胳膊,连端盆水都要晃几晃,还想着保护我?再者,我这可是家传的本事,不会外传。”正说着,踏进门槛,便看见岳浩端坐在厅堂中间,王韵然出口的话音渐渐弱了下来。 岳浩递过茶水,很是和气问着:“去哪儿玩了?” 王韵然咽了咽口水,只觉着喉咙有些干涩,低头抿了小口茶,才是说着:“屋里闷得很,便去后花园走了走。” “我刚从后花园来。”岳浩轻浅说了一句。 王韵然一噎,局促着不说话,岳浩也不催她,只在一旁安静等她开口,终于,王韵然说着:“实在嘴馋,想起以前常去何家酒肆,就......”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家的蒸羊羔,是我这些时日公事繁忙,竟忘了带你去吃。”虽说岳浩不许王韵然出府,如今却也半分没有怪罪,他待她很是宠溺,比小时候更甚。 这时,王韵然的肚子却咕噜叫了起来,王韵然红着脸,很有些尴尬,岳浩却是忍不住笑出:“虽比小时候瘦了许多,却还是一样能吃,记得以前去何家酒肆,每回蒸羊羔都要点两份,言将军与我们同吃一盘,你却一人能吃完另一盘。”说完,比了手势:“那时候你圆滚滚的,我总叫你团子。” 当时敢给她起外号的,也只一个岳浩了。 岳浩递过一双筷子:“赶紧把面吃了,要不得糊了。” 进来就闻着面香,看岳浩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得阳春面,顿时食指大开口,一碗面很快见底,王韵然连汤都喝了,才是说着:“吃面时再有一盘羊羔肉最好了,要不明天咱们再去吃?” 今儿没有吃着的,明日全都双份补回来。 “再过些时日。”岳浩没有顺着她,只道:“你若嘴馋,可以叫下人去酒肆给你买来。” “今日,可遇着什么趣事。”状似不经意,岳浩问了句。 一旁葡萄欲张嘴,却被王韵然瞪了回去,只听王韵然道:“凉州城变化好大,我转了好一会才将将分辨好方向,那里顾得上街边的趣事。”说完,赶紧岔开了话题:“岳大哥不是说今日有事,怕回不来?” “今儿这日子,怎能不回。” 王韵然一顿,抬头正好对上岳浩得笑颜,岳浩抬手,揉了揉王韵然发顶:“怎么,以为我忘记了,所以自己偷偷跑出府去庆祝生辰?” “没有,只是见你忙得很。” “事情总也忙不完,可阿檀就一个,自然得先紧着你。”说完,岳浩推过桌上一只木盒到王韵然跟前:“打开看看。” 盒子里盛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色泽饱满,通体发光,即便外头还有光亮,也能感知它所散发出得光泽。 这是王韵然见过得最漂亮的一颗夜明珠了,不免贪婪地多看了几眼,眼中盛着欢喜。 见王韵然这般申请,岳浩浅笑:“两年前去了趟西域,正好得了来。” 如此珍惜的夜明珠,得来自然费些功夫,岳浩却只是简单一句,仿若不过一件普通的街市交易物件。 王韵然却是将木盒退回给岳浩,叫他很是讶异:“你不是很想要?” 当年她确实喜欢,言爹爹曾护送过一位西域公主入朝和亲,她远远看过一眼,那公主手里就有这么一颗夜明珠,美得叫人挪不开视线。两位爹爹见她盯着公主不眨眼,便打趣她,她那时候梗着脖子说过:日后阿檀的夫君,得用西域最亮的夜明珠做聘。 当年虽是一句玩笑,如今却觉东西烫手,岳浩看着王韵然,已有些明白,只笑笑:“莫多心,只是一份生辰礼物,和小时候一样。” “对不起,我真想不起来了。”王韵然低头,颇有些歉疚说着。 屋里静默了会儿,却被匆匆而来的下人打破,那人火急火燎禀着:“大人,晋王来了。” 岳浩微微蹙眉:“回说我不在府上。” “可是,人已经进来了……”话音刚落,岳浩已看见大步走进院中的陆晋良,遂赶紧出来相迎,行礼道:“不知晋王前来,有失远迎,王爷莫怪。” “倒是本王不请自来打搅了岳大人,听岳大人刚才的话,怎么,岳大人府上不欢迎本王?” 晋王可是如今最受宠的皇孙,亲王品阶在身,岳浩不好得罪,只得赶紧回着:“王爷误会,实在今日是下官夫人生辰,下官答应陪着夫人。” 陆晋良脸色霎时冷了下来,很有些骇人,一旁丫头们都心惊胆战,岳浩却很是平静:“王爷若有急事需议,烦请移步书房。” 陆晋良却不动,只环顾四周,说着:“这院中景致怡人,本往在府里小住的几日,竟没留意过,还是岳大人刻意没想要本王发现。” “王爷多心了,毕竟是府上后院,王爷常待于此,有些不合规矩。”岳浩再一次提醒。 陆晋良只一笑:“岳大人太不了解本王,本王最不喜欢那些规矩。”说完,朝岳浩道:“怎么,不打算请本王进去坐坐?” 早听闻晋王行事乖张,脾气暴戾,果真不是空穴来风,岳浩抿唇,坚持说着:“王爷还是请移步书房。”他的身体一直挡在陆晋良跟前,半点不曾让步,颇有些逐客的意思。 愈是这般,陆晋良愈不会服软,他大步上前,两人正要迎面冲突时,屋内王韵然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王韵然才走出一步,岳浩已赶紧转身,解下身上外衣盖在王韵然身上:“你身体不好,大夫说过不能吹风。” 高大的身形挡着陆晋良视线,却没有阻隔住陆晋良,还不待岳浩扶着王韵然回身,王韵然肩上一空,外袍已被陆晋良拿开,他眉角一挑,说道:“岳大人这件外袍很是好看,要不就送本王了。” 三人已是照面,王韵然一愣,即是亲王,还能看上别人穿过的外袍?此番举动很是无理取闹。不免多看了陆晋良一眼,却看他视线也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她总觉着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早听岳大人说起晋王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真。” 王韵然才开口,却是叫陆晋良眼神一黯,她还是作不认识他...... 将外袍交给身边人,陆晋良丝毫没有将自己看作客人,比两位主人还先一步进屋,王韵然注意到岳浩双手成圈,知他起了怒意,遂用眼神安抚了,与他一同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精致,待岳浩与王韵然进来时,陆晋良已将里边全部打量了一遍。此时刚好拿起桌上摆放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夜明珠。陆晋良把玩着:“你喜欢夜明珠?” 这话是朝王韵然说的,她先是一愣,而后才道:“是岳大人的收藏。” 将夜明珠放回盒子里,“原来岳大人喜欢收藏夜明珠,本王府上倒也有几颗,只可惜,本王最不喜欢有人觊觎本王的东西,就不给岳大人鉴赏了。” 岳浩抬头,正好对上陆晋良的视线,他却迎着陆晋良微冷的眸光,说着:“巧了,下官也不喜欢旁人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两人说话绕得很,王韵然只得插话:“王爷与岳大人有话要谈,我去给你们沏茶来。” 转身要走,陆晋良却是叫住她:“不必麻烦。”说完,端了桌上的茶杯直接喝着,王韵然下意识叫出声,却在看着陆晋良将杯中茶水喝尽后,终是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晋良却耳尖,笑看着王韵然:“有话要与我说?” 王韵然摇头,她该说什么?说刚才那杯茶是她喝过的?突地,陆晋良的眼睛与白日酒肆的酒鬼重叠,王韵然大惊,总算想起,她为何觉着晋王眼熟,白日他们才见过,可那么个邋遢的酒鬼,不过一会儿功夫,竟变化如此之大,还是位亲王,况且,他身上小烈口的酒气怎这么快全部散尽了? “你......”王韵然刚张嘴,却被岳浩出声打断:“不知王爷前来,所谓何事?” 陆晋良这才将视线从王韵然身上转回,正巧看着不远处得棋盘,抬手一指:“听说岳大人棋艺精湛,本王特来与你切磋一二。” 晋王所住驿馆在城西,刺史府位于城南,绕这么大一圈过来,就为下一盘棋,他也不嫌累的慌。万万想不到,晋王大老远跑这一趟,为的确不是那一盘棋,而是很多盘棋...... 从黄昏到入夜,已数不清二人下了几盘棋,屋外月牙已经爬上夜顶,屋内,王韵然早有些困顿,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眼皮慢慢合上了。 又一盘输气,陆晋良却满不在乎,这一夜,他满心满眼注意的都是王韵然,从她聚精会神到心不在焉,再是强打精神,最后终惹不住打盹儿......他愈加笃定,那个无聊时喜欢拨弄手指,困顿时喜欢用指甲掐耳朵的,便是他的妻。 “时候不早,王爷还是请回,改日下官在登门请教。”岳浩的话语惊醒了王韵然,她看了眼棋盘,岳浩却是吩咐葡萄伺候王韵然先去休息:“下官夫人身体不好。” “夫人去休息便是。”陆晋良说完,看着岳浩:“不必改日,今日正好,本王许久没有下棋,难得棋逢对手,不战给三百回合怎行。” 岳浩蹙眉,晋王这意思,今儿一夜都得待在刺史府不成? 50.第50章 微微睁开眼, 顾不得身上的伤, 谢青棠立即坐起身:“赶紧派人上山,北峰后面定有大阴谋。” 喊完, 才发现房中只有孙依依, 不免有些着急:“周将军呢?” “昨儿将你带回, 周将军便离开了。”说罢,递过汤药:“你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大夫说了, 会留疤的。” 犹豫着,孙依依低头, 有些娇羞说着:“当时长剑是对着我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了。” 哪顾得孙依依的心思, 谢青棠直接掀开被子要下床,孙依依赶紧拦着:“真不要命了,大夫说你要好好休息, 否则伤口会裂开的。” “昨晚我们已经打草惊蛇,怕是对方已经在防备了,若再拖下去, 等对方将东西都转移了, 便什么也查不到。”谢青棠起身, 已披过外衣准备出去。 孙依依拧眉, 将汤药碗放下, 拉过人:“你身上还有伤, 即便上了山, 能起什么作用?周将军既然救了你,便是晓得山上事情了,自然会有所部署,上头还有晋王,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想着晋王的醉汉模样,谢青棠只觉着头疼,朝堂上连太子与荣国公都忌惮几分的晋王,怎会是如此模样!还是另有隐情?谢青棠这是说着:“我先去见王爷。” “别去了,你见不着人,听说昨日王爷去了刺史府,就再没回来。”孙依依说着。 刺史府?谢青棠一愣:“晋王怎与刺史交往如此亲密?岳浩在凉城这么些年,又是凉城最高行政官,凉城里那些勾当,怕他都有份参与。” 这话,却是叫孙依依黑了脸:“岳大人这些年为凉州百姓殚精竭虑,你却已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活该你受伤,最好死了算了。” 一气之下,孙依依转头就走,却撞上门外进来的板栗。 板栗顾不得孙依依,只询问这谢青棠:“谢大人的伤可有大碍了?” 谢青棠摇头:“王爷还在刺史府?” 板栗点头:“王爷吩咐了,谢大人一旦醒来,就请去一趟刺史府,王爷在那等着大人。” - 一夜更深露重,待第一缕晨曦洒向刺史府,黄檀树下对弈的二人衣袍已被露水沾湿,却丝毫不受影响,二人下了一夜的棋,仿若不知疲倦,直到有人打破树下寂静。 孙芊芊端了清粥上前:“听闻王爷与岳大人下了一夜的棋,想必饿了,芊芊下厨,给王爷与大人做了些清粥小菜,吃些垫垫肚子才好。” 孙芊芊眉眼与王韵然有几分相似,说话柔声细语,莲步婀娜,不愧凉州第一美人。 她与岳浩对视一眼,便捧了清粥靠近陆晋良,身上幽香渐渐飘来,是陆晋良最喜欢的兰花香。 “王爷上回还说要送些京城里新的琴谱给芊芊,如今看来,只是戏言了。”孙芊芊靠坐在陆晋良身边,在他耳畔边吐气如兰,更是亲手喂过清粥。 “并非戏言,本王已派人回了长安,想必不久就能送来。” 孙芊芊莞尔一笑,百媚丛生:“芊芊在这谢过王爷,芊芊这两日也学了新曲,王爷可有兴致到西苑听芊芊抚琴一曲。” 清粥已到嘴边,陆晋良倒没拒绝,就着喝了一口,道:“甚好,孙姑娘琴音犹如天籁,本王可就却之不恭了。” 孙芊芊浅浅一笑,牵起陆晋良右手,正欲拉着人起身,却遇着匆匆而来回话的下人。那人看见晋王在,有些微犹豫,可事情紧急不等人,只得上前,俯身在岳浩耳边轻声回话。 不知在说些什么,陆晋良没有听的打算,倒是岳浩握着棋子的手一紧,神色愈加不好。陆晋良平心静气说着:“岳大人一夜未睡,一大早又得操心公事,难怪凉州百姓都歌颂岳大人功绩。” 岳浩起身,朝晋王作揖:“府中还有要事,就不留王爷了,下官派人护送王爷回驿站。” “这可不行。”陆晋良罢了罢手:“刚本王还答应要听芊芊姑娘的琴曲,岳大人是要本王做个食言而肥之人?” 岳浩看着陆晋良,眉头紧锁,一旁亲随却有些焦急,不住地催促,岳浩只深深看了眼孙芊芊,才是转身离开,待走开没几步,交代身边那人:“趁晋王去西苑时,叫刘叔悄悄送走夫人,还有,把孙吉叫回来。 等岳浩离开,陆晋良才伸了个懒腰,于岳浩而言,不过一夜未睡,也吃得消,陆晋良不同,自打王韵然失踪,他已有月余没睡个安稳觉,尤其这几日醉酒,更是难受的紧,可这一切,都抵不过见到王韵然的喜悦。 身边孙芊芊愈加上手,声音娇柔:“芊芊这首新的琴曲可是专门为了王爷而学。” 陆晋良却没了刚才耐性,侧开身子时,将桌上清粥撞翻,清粥洒在陆晋良长袍上,颇有些狼狈。 孙芊芊很快反应,歉疚着:“奴家笨手笨脚,竟脏了王爷的衣服,王爷随芊芊去换一身长袍。” 还不等陆晋良回绝,远处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阿姐!”孙依依几步上前,将孙芊芊护在身后,有些鄙夷看着晋王,心里很是气闷,她总喜欢听茶馆说书人说起晋王在战场上的英雄事迹,更是对晋王颇为神往,哪晓得心目中的大英雄,却也不过一个觊觎美色的轻浮浪子。 随着孙依依一同前来的谢青棠亦有些不悦,却不好表露,只对陆晋良道:“下官有要事回禀王爷。” “要事?”陆晋良重复了一遍,才是看向孙芊芊:“抱歉,有朝事要忙,今日就不去姑娘处叨扰了。” 见陆晋良欲走,孙芊芊赶紧说着:“奴家送王爷出府。” “不必了,本王在府里小住过些时日,出府的路还是认得。”说罢,领着谢青棠往东边走去。 孙依依看着二人身影,却是蹙眉:“即是出府,怎么不往右边,那里走可是绕路了。” 孙芊芊却是一言不发,犹豫了会儿,才是转身:“你好好给我交代,为何又偷偷跑出去了。” 孙依依吐了吐舌头,自身难保,也变顾不得陆晋良与谢青棠了。 - 一边走着,谢青棠一口气将冬青顶的发现说与晋王听,晋王却显得很是平静,之前晋王醉酒,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也便罢了,如今他说得这般严重,晋王怎还不见反应,不禁着急:“若是北峰后面真的有人在私铸兵器,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陆晋良掏了掏耳朵,只问着:“听闻你与韵然自幼感情就好?” 谢青棠一愣,更是气闷:“下官与王爷说正事。” “本王问的也是正事。” 谢青棠回视陆晋良的眼睛,终是应着:“算不得自幼,表姐九岁才到的洛城,那时我常在洛城小住,与表姐确实亲厚。” “再见你表姐,你觉着她可会作不认识你?” 谢青棠很是笃定摇头:“自然不会,我与表姐相识近十年,她怎可能认不得我。” 说话间,有人给陆晋良回话:“岳夫人从侧门出去了。” 陆晋良蹙眉,眼神凌厉看着那人:“没有什么岳夫人。”而后带着谢青棠走向西门。 未到府门口,已能看见门外整整两排,都是陆晋良的死卫,怕是整个刺史府都被团团围住,容不得任何人出入。 谢青棠稍稍放心:“王爷可是要控制住岳浩?若是拿到冬青顶的证据,是要岳浩好生解释。” 陆晋良却没回他,只听着府上刘管事气急败坏说着:“太过放肆,这里可是刺史府,尔等凭什么阻拦府里的轿子。” 守在门外的侍从们一言不发,只领命守着门口,寸步不让,刘管事只得将府里家丁全部召集,欲打开出路,陆晋良却只推了谢青棠上前:“你表姐在轿子里。” 谢青棠一愣,而后也顾不得许多,几步跑上前,趁着两拨人冲突时,将轿帘一拉,喊着:“表姐。” 果真是王韵然,轿里的王韵然看着眼前的容颜,说着:“青棠?” 这声青棠,却是叫陆晋良很不舒服,脸拉得老长,缓步走近。 “表姐怎么会来凉州?”谢青棠讶异问着:“你不是在江陵失踪的?” 王韵然却是觉着奇怪:“我一直在凉州,少年这问话好生奇怪,况且,我并没有表弟,少年是认错人了。” 谢青棠一愣,看了王韵然许久,见她模样很是认真,不像戏弄,便觉着奇怪,再回想起刚才晋王的问话,有些明白过来,回头看向陆晋良,却看陆晋良走近说道:“那你怎么记得他的名字?” 王韵然好笑,指了指谢青棠衣领里边:“上头不是绣着的么,我只是奇怪,怎么有人在领口上绣字,便读了出来,原来是名字,果真是个好办法,不会丢了。” 说完,朝外边看了看:“这些都是王爷的人?” 陆晋良点了点头:“你要去哪,本王可以陪你一起。” “二月桃花始盛,听说城西桃花开了,打算前去赏花,不过,我赏花喜欢清净,就不劳王爷了。”说罢,看着堵路的众人:“还请王爷将人都撤下,堵着刺史府的路,叫凉州百姓看见,怕会议论王爷行为。” 陆晋良当真挥了手,不一会儿,门前原本如围墙一般的侍从全部散开,让出道路后,王韵然将轿帘放下,刘管事赶紧命人起轿,待轿子经过陆晋良身边,却听陆晋良突然开口:“乌鞘之西,大漠之南,有峰曰冬青顶,乃凉郡汉藏之分界岭也。峰顶势渐平缓,极似塬,水汽氤氲,芳草萋萋......” “停轿。”王韵然突地喊着,很快掀开帘子,带了些探究再次看向陆晋良,终是含笑朝他说着:“桃花开得好,是该多些人欣赏才有趣味,不知王爷可愿同行。” 51.第51章 城外的梁河边, 正是桃花盛开时节, 两岸夹道,一簇簇桃花开满枝头。 随行的下人们都守在林外, 尤其丫头葡萄仰着脖子探向桃林,直到自家夫人与晋王的身影渐渐远去不见,不免有些担心:“夫人可会有事?听说那晋王脾气很是厉害。” 刘管事早已叫下人去给岳大人传了话, 此时在一旁很是焦急等候着, 按理,大人早该给回话了, 如今却迟迟不见回话的小厮,对于夫人突地应允晋王作陪赏花的举动,他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相较岳府下人的担忧,晋王的随从显得自在许多,训练有素地守在桃林外,阻隔了所有人的进出。 踏着岸边的满地桃花, 伴着和风徐徐、花香幽幽, 叫人心旷神怡,陆晋良陪着王韵然沿着河边走了许远,二人一直无话, 期间王韵然几欲抬头,终不知怎么开口询问心中疑虑。 待河水湿鞋,陆晋良一跃而起, 腾空落在头顶的树枝上, 寻了个舒服姿势, 朝着树下王韵然说着:“这里视野好上许多,可要上来一观?” 王韵然仰头,便看着陆晋良倚靠着树干,唇角浅笑看着自己,这般场景,似出现过在记忆深处,脑海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快得来不及捕捉,王韵然摇了摇头,将裙角微微绑了个结,攀着树干,很快爬到陆晋良身边。 她虽自小爬树,可这两年手生了许多,手掌不小心被树枝拉了道口子。 “怎这么不小心。”右手被陆晋良握过,他小心翼翼看着掌心的伤口,用了手帕轻轻敷上。 此举动很是自然,却叫王韵然颇不自在,将手收回,只浅浅道了句:“不碍事,我自己可以。” 手帕在掌心绕了一圈,才是抬头,入目是星点桃花,桃花下梁河潺潺流水向东,景致确实很好。 “你可去过洛城,洛城城西有一片十里桃林,坐在桃树上,只能看见延绵的花海,没有尽头。” 王韵然听着,脑海中仿若浮现了十里桃林的美景,不禁向往,却听陆晋良继续道:“再过一月,便是十里桃林最美的时候,到时候再与你同赏。” 王韵然刚要回拒,突闻着了甜香,一低头,鼻尖正巧碰上糖葫芦,黏黏腻腻的糖渍留在鼻头,有些微不舒服,还不待她抬手去揉,已有指腹先一步抹去鼻头上的糖渍。 对于陆晋良此番愈发亲昵的举动,王韵然愠怒:“王爷自重,若是这般,恕我不愿再与王爷同处。” 陆晋良收回手,只是浅浅笑着:“赏花时吃上一串糖葫芦,最是心情好。” 这话深得王韵然的心,打小她出门赏景,总要备好吃食,今日匆忙之下,倒是忘记了:“想不到王爷也喜欢这些吃食。” “我不喜欢甜食,我夫人喜欢,以往出游,总要事先备好,习惯了。”说罢,将手中糖葫芦递给王韵然。 想不到晋王还会为夫人做这般事情,王韵然对身边陆晋良微微改观,却道:“即是晋王夫人喜欢的,我不好夺人所好。” “这串,是特地买给你的。” 话语说得这般明显,王韵然看着陆晋良,他眼神专注,不像浪荡子,可言行却叫人不敢苟同,不禁后悔,刚还赞他待夫人情深,真真白夸了。 王韵然并没有接过糖葫芦,只问着:“刚才在刺史府外,王爷念的几句……” “王玄启的《冬青顶游记》” 答得爽快,王韵然双手微微握拳:“我读过王大儒许多著作,却从不曾听过这个。” “王先生一心游历大渝各地,前半身留世的多为诗篇,在入西北地界后,再无传世之作,有传闻说王先生封笔,其实不然,不过是将所写都留给身边亲人了,这本《冬青顶游记》便是写在他入凉州后的第二年。”说罢,看着身子微微发抖的王韵然,陆晋良一字一顿说着:“言姑娘,本王可有说错?” 手中的桃枝应声落地,即惊诧,又有些意料之中,王韵然犹豫着,半晌才是低声说道:“你认得我?” “当然,言将军的掌上明珠,言檀小姐。”陆晋良挑眉,说得很是自然。 “可,我怎么记不得王爷您?”王韵然再次打量着陆晋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着微微头疼。 “你的记忆当真是完整的?” 被这般一问,王韵然抿唇不答,确实,她的记忆里有许多年的空白,可努力回想,终毫无所获。 “你不知道,咱们打小便订下了娃娃亲?” 平地惊雷一般,叫王韵然骇然抬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晋良,然面对王韵然探究的眼神,陆晋良却显得平静许多,回视她的眼神很是坦荡,叫人不得不信。 “言将军与家父是多年至交,当年家父带兵,曾在凉州久住,那时你大概四五岁,家父很是喜欢活泼的你,便与言将军口头定下了儿女亲事。” 随着陆晋良的话语,脑海里好似浮现了片段画面,那时她年纪小,永王的面容早记不得,只隐约记着有那么个人,可二位爹爹从不曾和她说起过娃娃亲的事情。 “家父与言将军虽早逝,可当年的承诺,咱们小辈应该遵守才是。” 陆晋良言毕,王韵然赶紧说着:“你有何凭证。” 陆晋良从怀中掏出薄薄书籍,封面赫然冬青顶游记五个大字,字迹是王韵然最熟悉的,她抢回手中,仔细翻阅着,又惊又喜:“是……王先生字迹,你那可还有其他孤本?” “有不少聘礼。” 王韵然微微一顿:“夫家岳浩,晋王也是知晓的。” 陆晋良抿唇一笑:“和离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 王韵然讪笑:“晋王好生喜欢说笑。” 陆晋良却是从王韵然手中欲抽回游记,王韵然哪肯,双手捏得紧紧的,却听陆晋良说着:“若不能成为一家人,便不好随便拿走本王的东西,麻烦言姑娘松手。” - 刺史府内,岳浩迟迟不归,怕是出了大事情,刘管事胆战心惊地看着晋王派了小厮,一趟又一趟往夫人院中送东西,不过一些游记诗集,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些普通读本,在王韵然眼中却弥足珍贵,所有游记诗集的内容,她都认得,晋王送来的是阿爹的作品,可惜是旁人的手抄本。 按捺住想要去驿站向晋王讨要阿爹亲笔手稿的冲动,王韵然在屋中来回踱步,葡萄不晓得夫人的心思,只以为在为大人担心,遂将打听来的消息告知:“京里来的那位大理寺谢少卿带兵将冬青顶北峰团团围住了,冬青顶上还有庞总兵的驻军,听说差些打起来了。” 边说着,葡萄将水盆里的帕子拧干,递给王韵然,这来回走动,难免出些汗。 “可是庞总兵犯事了?听说冬青顶北峰后面有铁矿,他们却没有上报朝廷,而是私自派兵铸造兵器,不是要造反!还有,上回那个贪污赈灾银子的赵大人好像是冤枉的,朝廷派晋王和谢大人来,就是要来查案的,说是赵大人府邸根本没有翻出脏银。” 不过道听途说的一些消息拼凑,葡萄只这么一说,当作乐子,待端着水盆出门时,却碰着孙芊芊走近,不免吃惊,夫人入府这么许久,底下也有不少议论的,毕竟西苑芊芊姑娘跟着大人这么些年,大家都明白芊芊姑娘心思,如今突地多出位夫人,偏西苑很是坐得住,一直不曾闹起来。 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 “芊芊姑娘怎地过来了,我家夫人身体不适,要不改日大人回来后,再......” 不待葡萄说完,孙芊芊已开口:“我有些事情同夫人说,你们都出去候着。” “啊......”葡萄不大愿意:“大人吩咐过,要奴婢寸步不离伺候夫人。” “晋王与夫人赏花时,你可也是寸步不离跟着夫人了?”孙芊芊挑眉说着,却是叫葡萄一噎,哪里是她不愿跟着伺候,实在晋王手底下那些随从很是吓人,根本靠近不得。 不敢拦着孙芊芊,葡萄只得趴在门边,仔细听着屋里动静,但凡不对劲,还是得冲进去保护夫人的。 孙芊芊与王韵然见过一面,当时并没有怎么多话,如今再见,确实孙芊芊先开口:“夫人可知,大人遇着些麻烦。” “怎么?” 见王韵然全然不知的表情,孙芊芊轻笑:“大人果真将夫人护着极好,夫人不觉着奇怪,晋王如此黏着夫人,大人却一直不在,更甚者,大人费尽心思想将夫人送去别庄。” 王韵然看着孙芊芊,这才觉着不对,确实,从今日睁眼起,就不曾见过岳大哥。 “夫人对岳大人的关心,不及大人对夫人一半。” “有事说事。”王韵然蹙眉。 “就在夫人赏花之时,冬青顶上刚发生一场血腥兵变,庞总兵谋反之事东窗事发,情急下欲出兵凉城,生擒晋王,却被其副将斩首,如今营中已由晋王从肃州调来的兵将控制住,谢少卿则带人收缴了北峰后藏着的大量兵器,足以证实谋反之罪。” 王韵然讶异,明明刚才晋王还在梁河边陪着她赏花,怎就布下了冬青顶上这么些事情?“这些,与岳大哥有干系?” 孙芊芊摇头:“即便无关,岳大人毕竟是凉州父母官,判个失查之罪,也可大可小,再者,未将冬青顶上铁矿及时上报,若晋王有心,安个合谋之罪,更是辩无可辨。” “那你来找我......” “我想,晋王跟前,只有夫人能说上话了。” 52.第52章 驿站内, 段卓宴斜躺在榻上, 玩转着手中精致的鼻烟壶, 闲闲说着:“我不远千里从长安来,亲赴肃州为你调兵遣将,你倒好, 只顾陪着岳浩媳妇赏花, 很是惬意。” “我媳妇。”伏案疾书的陆晋良并未抬眼, 只坚定回了一句。 将鼻烟壶收回衣袖中,段卓宴难得坐正了身子,问道:“你确信是她?或许,人有相似。” “我从不会认错她。”陆晋良说完,将刚写好的案卷往段卓宴跟前一扔:“你可以回京复命了。” 段卓宴轻笑:“请神容易送神难,可知我从肃州调兵, 浪费了个多大的颜面。” 陆晋良自然晓得,肃州守将周放曾是武安侯府的家奴,若不是侯爷当初的举荐,亦没有周将军的今日,肃州的兵, 只得段卓宴亲至,才能调遣得动。 “我刚帮了你大忙, 连你一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要赶人了?”段卓宴说罢, 继续道:“至少该请我尝尝凉州的小烈口。” “世子妃不是怀孕了么。” 说起家中妻子, 段卓宴眼神温和许多:“有母亲照应着, 无碍,难得有你的热闹看,可不能错过。” 正说着,却看陆晋良起身往外,不禁唤住:“又去哪儿?” “给我媳妇买酒去。” 说得理所当然,却是叫段卓宴嗤笑:“你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想趁着岳浩受困时,把人抢回来?” “嗯。”陆晋良回答的大大方方。 段卓宴却是说着:“庞总兵刚死,冬青顶上一堆破事,你不会指望我一个人处理?” “本来没这么打算,可你不愿意回京,那就麻烦代劳了。”说完,想起件事情,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段卓宴:“记得去年你去东海,得了一颗成色极好的夜明珠?” 段卓宴很是警惕:“少打我注意,好不容易得来的,你知我没甚癖好,就喜欢收藏这些玩意,即便是兄弟,也没得商量。” “莲鹤方壶。” 段卓宴一听,眼睛一亮,道:“你我自幼长在一处,感情岂是一般兄弟可比,你即开口,哪有不给的道理。” 段卓宴惦记他这东西许久,想不到如今一颗夜明珠就换了来,自是欢喜,待他从喜悦中反应过来,陆晋良已经没了踪影,段卓宴叹息一声,看来庞总兵那个烂摊子,真要自己来费心。 - 何家酒肆如往常一般热闹,正值午时饭点,两层的小楼早已满客,陆晋良置身在嘈杂中,缓步往里,从他踏进酒肆的第一瞬,就看见了最里面坐着的王韵然。 “客官,您的小烈口。”小二将酒壶放置桌上,却引得王韵然讶异:“我没要酒。” “我请你喝的。”陆晋良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很快,在王韵然身侧落桌,替她斟酒。 王韵然蹙眉,微微不悦:“你跟踪我。” 陆晋良摇头:“你信不信心有灵犀。” 被刚入喉的酒呛住,王韵然连连咳嗽,感觉到背后一只大掌正替她顺气,她不自然扭开了身子,对这个阴魂不散的晋王,她总有些熟悉感。 小二接二连三送来的,都是王韵然喜欢的吃食,待看见最后一盘桂花糕时,不禁蹙眉,她素来不喜欢甜腻的糕点。 “我以为,你想找我。”陆晋良说着,将一块桂花糕夹入王韵然碗碟中。 王韵然挑眉:“我找你作甚,我没有和离的打算,阿爹的手稿有王爷收藏,也没什么不好。”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是怄得很,甚至盘算着,从驿馆将东西偷出来的几率多大。刚一抬头,却看见陆晋良嘴角含笑,有些不明所以,却看得她心慌,忙低下头,夹起碗里的糕点吃着,以掩饰心情。 出乎意料的,桂花的清香萦绕齿间,糕点入口即化,却软而不腻,不禁一连吃了好几口:“这家的糕点竟也好吃。” 给她又添了杯酒,道:“可惜这里没有碧螺春,桂花糕配着清茶,才更好。” 不知为何,王韵然似乎能想象出碧螺春就着桂花糕的滋味,确是人间美味,还未来得及质疑自己此时的感知,却听陆晋良清浅一句:“我远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当年在洛城,王韵然只以为是自己费了心思引得陆晋良注意,叫他一步步喜欢上自己,却不晓得,陆晋良也在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喜好,却不是为了讨好,真心喜欢一个人,是希望晓得她的全部。 “怎么可能,即便自幼一起长大的岳大哥,也不敢说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何况从未谋面的王爷您。“ 说到岳浩陆晋良眼角微微一挑,道:“相知并不在于所处时间。” “你若能猜出我接下来想去哪里,我便服气。”王韵然仰着脖子,说道。 这般不服输的小性子,和当年一模一样,这样的王韵然,是他最喜欢的。陆晋良将酒壶封好,起身:“走,我送你去见言将军。” 在王韵然讶异的神情中,陆晋良走出酒肆,将马牵来。饶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王韵然,见着陆晋良的宝马,不免赞叹:“此马能日行千里,怕是桀骜难驯。” “你上去试试。”陆晋良将缰绳递给王韵然。 即便跃跃欲试,却也晓得汗血马是认主的,当年岳大哥看上了突厥将军的汗血马,想趁将军与言爹爹叙话时,偷偷上马骑一段,可惜人还没在马背上坐稳,就被烈马甩了下去,在床榻上躺了好些天才能下地走动。 她的马术比起岳大哥,差了许多。 见王韵然犹疑,陆晋良直接将人抱上马,突如而来的接触,叫王韵然惊叫出声,而下一刻,却是惊喜,身下的汗血马呼噜了一声,却是温顺得很,仿若与她相识多年一般。 “我的马是认主的。”陆晋良抚了抚马背,朝王韵然道:“它很喜欢你,你可以骑着试试。” 不待陆晋良说完,王韵然已是挥鞭,一人一马眨眼就到远处,陆晋良换了马,紧随其后,二人不一会便出了凉州城。 - 祁山脚下,仍旧是一新一旧两座坟冢,新坟上‘言檀’二字很是醒目,陆晋良远远看着,已很是不悦。 王韵然走近,解释着:“言爹爹毕竟是谋反罪名,岳大哥怕我受到牵连,便立了一座假坟。” 陆晋良抿唇不语,看着她将食盒里的羊羔肉和小烈口端出,摆在坟前,陆晋良很是自觉地退开许远,坐在转角处的沙丘上,即便听不清远处的谈话,便是这般看着她的身影在视线里,他亦是开心的。 待日头渐渐往昔,将黄沙中缓缓走近的王韵然的身影拖的很长,她周身仿若散发着金色光辉,或许无须夕阳映衬,她在他心里,一直是有些光辉的。 王韵然走近在他身侧,陆晋良没有起身,而是拍了拍身侧,鬼使神差的,王韵然安静地坐了下来,在他的身边。 从沙丘上往下,入目是无垠的黄沙,不觉心境也开阔了些,王韵然开口:“你怎晓得我今日要来这里。” 陆晋良指了指食盒:“你最贪嘴,断没有将吃食收在食盒里不吃的道理,况且,你桌上无酒,想必是要过来与言将军畅饮的。”最后,看了眼王韵然的衣裙,道:“你平日不喜白裙,怕弄脏。” 静默了会儿,王韵然继续道:“有人和你说过,你很是烦人么?” 陆晋良摇头:“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非得是我不可?即便我嫁人了。”王韵然不傻,眼前的晋王几次三番出现在自己跟前,所图已很是明白了。 陆晋良没有应她的话,却是突地问出:“你可还记得自己披上红嫁衣时的模样?” 王韵然一怔,她丢失了些许记忆,岳大哥说他们成亲了,她虽觉着岳大哥不会骗她,却怎么都无法想象,是以这段时日与岳大哥还是如昔日那般相处,却不知为何,被陆晋良一问,脑海里却真真浮现了她身披大红嫁衣的模样,画面如此真切...... “即便你不记得了,却有人会替你一直记住,那时的你,很漂亮,真的很漂亮。”陆晋良看着王韵然,一字一顿说着,他不敢笃定大婚那日于她的意义,与他,却是当真毕身难忘,无论他怎样漠视,他知道,他爱她,是入了骨血的,他盼她嫁他,已很多年。 “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认识?”在他这般炙热的眼神下,王韵然不禁问出。 “不仅是认识。”在王韵然期待的眼神中,陆晋良莞尔一笑:“我们之间还有婚约。” 王韵然翻了个白眼:“长辈都已作古,你我又都已婚嫁,婚约一事,王爷莫要再提。” “我喜欢你,这事便总要再提的。”陆晋良脱口而出,若不是她这次失忆,陆晋良想,他怕是不能说出这句话的。 “可我喜欢岳大哥。” 话音刚落,陆晋良却是双手成拳,微眯着眼睛看向王韵然:“你再说一遍,我敢保证,岳浩会看不见明日的朝阳。” “王爷是想用权势逼人?” “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陆晋良这般说着,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远处突地风沙扬起,砂石迷眼,王韵然抬手遮挡的同时,陆晋良起身,站在王韵然跟前,宽阔的臂膀替她将风沙挡去,不一会,王韵然听着马儿嘶鸣的声音,终待狂风平静下来,她才得以睁眼,入眼,却是一只短笛。 王韵然诧异看着陆晋良,她喜欢吹短笛,尤其喜欢坐在沙丘上,用短笛吹着凉州的小调。 “今儿时候不早了,明日黄昏,还是在这里,可能听你吹奏曲儿?” “我为什么要。”王韵然仰着脖子,反问。 “为岳浩安然回府。” 王韵然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陆晋良回头,看着前边原本的两匹马,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匹,遂伸手将她牵过,说道:“怎么办,风沙将我的马惊跑,咱们只得同乘一骑回去了。” - 回到驿站,天将将暗下,板栗领着陆晋良往侧门而进,指了指院中的谢青棠道:“可别叫谢大人看见了王爷您。” 顺着板栗所指方向,陆晋良看见了站在院中的谢青棠,不禁问着身边板栗:“谢少卿这是作何?” “谢大人有要事求见王爷,奴才本想告知王爷不在驿馆,偏被段世子打断,非要奴才给谢大人回话,说是他与王爷正在议事,叫谢大人在外先候着,这不,一个时辰多过去了,人都要晒蔫了。” 板栗说着,颇有些愧疚,下午烈日当空,很是晒人,可段世子的吩咐他又不敢忤逆,只得照做。他从小跟在王爷身边,最是晓得段世子性情,世子爷聪慧过人,偏心眼小如针,也不知谢少卿怎么得罪了世子爷。 进屋后,陆晋良见段卓宴躺在榻上翻阅诗集,便是问着:“谢青棠叫你不高兴了?” “没有。”段卓宴合上手中的诗集,打了个哈欠,很是懒散说着:“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怎么,没将你媳妇带回,将人留在刺史府,你可放心?” “岳浩不在,刺史府外都是我的人,有何不放心的。我若不回,你可要叫谢青棠在外头守上一夜?这次揭破庞总兵叛变之事,谢少卿功不可没,你这是要本王落下个亏待功臣的名声。” “没有我带来的三万精兵,谢少卿早死在冬青顶上了,论起来,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段卓宴说罢,抬头看向陆晋良:“怎么,想要将谢少卿纳入麾下?一个大理寺,确实诱人,可要知道,他是谢家人。” “又如何,谢老爷子这两年已鲜少与朝臣走动,谢家子弟看似与太子往来神甚密,却也没有真正为太子做事。”说罢,看了眼段卓宴:“你也不会因谢家迁怒个小辈。” 谢青棠的大姐嫁给的正是段卓宴的侄子,虽年纪相差不大,却也是小辈了。 “我就喜欢迁怒。” 听罢,陆晋良细想想,这位古怪脾气的世子爷,约莫是在生自己的气,离京前,他确曾将段卓宴拒在院外,而许了谢青棠入内,这事,他竟记到如今。 陆晋良识相地不再说话,让段世子将气性撒在谢青棠身上,总比撒在自己身上的好,倒是段卓宴坐起身,吩咐着板栗:“叫谢大人进来。” 谢青棠入内,便是看着段卓宴一派悠闲的模样,他衣摆的褶皱,应躺了有一会儿了,完全不像是商议过要事的姿态。即便如此,他亦不敢又微词,毕竟昨日他被庞总兵手下士兵们围困的生死关头,是段卓宴的突然出现,将他救下,段世子的救命之恩他还是记着的。 陆晋良看谢青棠晒得有些微红的脸,不自然地咳了声:“有什么事情。” “为岳刺史一事,岳大人虽身为凉州刺史,冬青顶却是庞总兵驻军地,即便岳大人,也不能过多干预,根据落网的庞总兵手下副将们的口供,岳浩应与此事没有关系,王爷您看,是不是将岳大人放……” 还不待谢青棠说完,陆晋良却是凉凉一句:“谢少卿办案竟是这般草率。” 谢青棠一愣,抬头,却看不见陆晋良表情,不知他此话何意,此案确没有证据指向岳浩,庞总兵已死,更无从查证,尤其岳浩是凉州刺史,被他一直困在衙门里,实在没有说辞。 “用刑了吗?” 段卓宴突地一句,叫谢青棠一惊:“岳浩可是凉州刺史,论品阶……” “冬青顶上,谢大人言辞切切,还以为怎样的刚正不阿,原来也是个怕事儿的,晋王,你这用人的眼神也不见得多好。”段卓宴起身,继续道:“一宗谋反大案,岂是区区总兵一人就敢有的野心?如今脏银也没着落,庞总兵的死也莫名,你就打算这般草草结案,我看着咱们人也别待在西北了,索性就同少卿的意思,到庞总兵为止,咱们打道回府,谢大人回大理寺论功领赏,我也回我的侯府逍遥自在去,吃这么些苦头做什么。” 段卓宴才说罢,谢青棠已是作揖:“世子爷一席话醍醐灌顶,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下官这就回去,再将此事梳理一遍。” 待人退开,段卓宴才是说着:“我辛辛苦苦调兵,可不是为了一个庞总兵,不过谢少卿那,怕是困不久岳浩,这人精明得很,指不定明儿就能闹出事情来。” “岳刺史颇得民心,若无新证据,确实困不住。”陆晋良说着。 “得罪民心的也是大理寺,与王爷何干,终于晓得你为何非要将谢青棠带来凉州了,太子想叫我们得罪西北这波,让王爷在西北失去原有声望,怕是最终赔了夫人又折兵。”段卓宴笑着,继续道:“我擅自作主,以你的名义吩咐下去,让周放接手了庞总兵的队伍,里头肯定有岳浩的人,只是清除需得时间,三万精兵也按你要求,守在了凉城西北,若是葛将军想要发难,也轻易拿不下凉州,这般没有把握,他决不敢来。” 53.第53章 府衙外已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 孙依依寻遍前院, 终在荷花池边找到谢青棠。 “还不赶紧将姐夫放了,你可知外头闹事的百姓有多少,再这么下去,府衙都能叫他们踏平了。”孙依依扯过谢青棠,说着。 谢青棠怎会不知外头情形,说着:“我并没有关押岳大人。” “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自从冬青顶回来,岳大人已被你的人守在东院整整两日。” 谢青棠勾唇, 不过两日,竟能引发如此民愤?百姓们的消息, 竟比许多凉州官员还灵通, 他此时愈加确信段世子所言,这桩谋逆案,怕不是一个区区总兵都能谋划出来的。可若百姓不散,最迟今夜,他必须要放人的。 这话,他断不会与孙依依讲,只道:“不过为了问案方便,等案子了解了,岳大人若真无牵扯, 自然行动自如。” 孙依依却是呵笑一声:“还以为你怎地聪明, 原不过尔尔, 我早说过, 岳大人是清官、好官,这些年他殚精竭虑只为凉城百姓福祉,这般好官,怎可能牵扯进谋逆案子,你若不信我,走出去问问,凉城谁人不夸赞岳大人。” “这是两回事。” “我看就是一回事!”孙依依叉着腰,犹豫了会儿,继续道:“外头的传言不会是真的,岳夫人,与你的表姐长得很像?” 谢青棠这才正视着孙依依,若不是冬青顶的案子还未了解,他确很想去一趟岳府,再见岳夫人,在他眼中,二人不仅仅是相似。 “谁起的传言。”谢青棠问着,声音带着愠怒,凉城无人见过表姐,而晋王手边的人决不敢如此碎嘴。 孙依依吐了吐舌头:“我哪里晓得,反正大街小巷都在传呢,尤其晋王这俩日频繁出入岳府,晋王是西北的战神,百姓们不敢过多议论,倒是你,困着岳大人不放,多少要被诟病的。” 谢青棠抿唇不语,却叫孙依依有些着急:“与你说真的,你从京城来,不晓得岳大人在凉州的声望,要吃亏的。” 谢青棠突地凝视着孙依依,那眼神颇为专注,叫孙依依有些不自在,她扭过头,小声呢喃:“我……我可没有担心你……” “表姐可听见这些传闻了?” “啊?”孙依依先是一愣,而后颇为不悦说着:“她若行得正,岂会怕流言!倒是你,表姐叫得挺顺得,也不怕叫京城那位正主知道了。” “我表姐一月前失踪了。” 谢青棠这话,却是真叫人吃惊,孙依依瞪大了双眼,她记得,这位岳夫人入府不到一月,可......孙依依赶紧摇头,事有凑巧而已。 静默了会儿,谢青棠突地说起:“我记得你说过,我帮你救治贺兰族人,你便告诉我藏银地点。” 孙依依才是瘪瘪嘴:“上回不就和你说过了,我当时为救族人心切,随口编的瞎话骗你罢了,赈灾银这么大得事情,我……我哪里会晓得。” 在谢青棠的视线下,孙依依只觉着自己无所遁形,随后一挥手:“莫岔开话题,你就是不想放了岳大人,可是?” “是。”谢青棠很是理所当然应着:“有些事情我还没理清楚,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冬青顶上寻找通往北峰后的路,那些偷袭我们的黑衣人?” 孙依依怎会忘记,她在那时差些丧命,若不是谢青棠替她挡下一剑...... “你提这个做什么?不都是庞总兵的人么。” 谢青棠摇头:“第二日我们再去,庞总兵是直接派兵包围,欲将我们射杀,庞总兵为人自大,就连当初赵按察使,他都不曾放在眼里,直接派兵逼城,迫赵铎自尽,在他眼中,我们不过微不足道的蝼蚁,乔装暗害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不是他,还能是谁?” 结果孙依依得问话,谢青棠说着:“还能是谁?那日我上冬青顶,只与王爷说过,还有谁晓得?” 边说着,边往前走,孙依依确是愣在原地,待谢青棠回头,问着:“怎么了?” 孙依依摇头,挤出一抹笑容:“突然觉着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还不待谢青棠反应,转身便离开了。 - 岳府西苑,孙依依匆匆穿过水榭,远远便看着湖心亭中弹琴的孙芊芊,更是加快脚步,直接行至孙芊芊跟前,双手按在琴弦上,双目炯炯看着孙芊芊。 见着这般模样得孙依依,孙芊芊起身,笑问着:“谁又惹得你不高兴了?” “姐姐觉着呢?”孙依依不回反问。 孙芊芊斟了杯茶递给孙依依,道:“先喝口茶消消火,你这脾气,也确实没几个受得住,可是在谢少卿那碰壁了?早叫你乖乖待在院里别往外跑了。” 孙依依接过茶,原本得怒气消散了些,她看着笑意盈盈得姐姐,轻声说了句:“乖乖待在院里,那谁来给姐姐传递谢少卿那的消息。” 听罢,孙芊芊煮茶得动作微微顿住,她抬眼看着跟前的妹妹,半晌才道:“瞎说些什么,我看你是最近跟着那个谢少卿,学了些胡思乱想的毛病。” “是胡思乱想吗?谢少卿怀疑北峰后隐者巨大的铁矿冶炼地的事情,我只与姐姐一人说过,这么巧,当夜我们就遇袭了。” 继续手中煮茶的动作,孙芊芊浅浅说着:“早说过那里很是危险,我关都关不住你,小女孩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确是很危险,姐姐可晓得,当时黑衣人的长剑离我的胸口这般近。”孙依依抬手比划着,继续道:“若不是谢少卿,我已回不来见姐姐了。” 这般说着,眼中不自觉地氤氲了泪水,当日在鬼门关走过一圈时,她都没有这般害怕,她一直不敢去想,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竟会至她性命不顾。 孙芊芊伸手,欲替妹妹拂过泪珠,却被孙依依躲开,她双眼直直盯着孙芊芊,只等一个回话。 “若姐姐说,不是我,你可会信?还是你如今信谢少卿多过姐姐了。”孙芊芊亦回视着孙依依,眼神澄澈,说着。 半晌,孙依依才道:“我信姐姐。” “那就是了,你这丫头,可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打小放在心尖上疼惜,小姨离开时,将你交在我手里,咱们姐妹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姐姐即便是伤了自己,也不会委屈你半分的。”说完,揉了揉孙依依发顶,道:“想必是这些日子吓着了,你先回屋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孙依依抿唇,点了点头,转身之际,却突地说着:“岳大人是好人,可是?” “当然。”孙芊芊不假思索回着。 孙依依点头,缓步离开,其实有些事情,姐姐以为她不晓得,她便也装着不晓得,因为她信任姐姐与岳大人,他们那样做,总是有自己的道理。那些她心里的秘密,她一直不与外人说道,譬如赈灾银的藏匿点,再譬如冬青顶上的密道…… - 走出水榭,看着熟悉的景致,孙依依突觉四周陌生了起来,她不想回房,却又无处可去,她生在凉州,长在凉州,曾也吃过许多苦,今儿却是第一次觉着孤寂无依。 突地,一阵短笛声入耳,孙依依朝东面望去,问像身边的丫头:“哪来的乐声?” “是夫人,夫人最喜欢入夜吹奏笛子,今儿好似是第一回在上午吹奏。” “是么?”孙依依说着,便顺着笛音,往东院去。 初见岳夫人时,她一袭病态,自己又盛着怒火,并未有机会说上话,早已记不得岳夫人模样了。如今再见,她一袭鹅黄长裙,坐在秋千架上吹笛,微风吹过,拂起她的发丝、衣袂,很有些谪仙的感觉。 岳夫人竟是如此漂亮,比起凉州第一美人的姐姐,不差分毫。 笛音与风声,檐角的铃音碰撞交织着,意外的美妙,孙依依听得入神,直到笛音停止,她还驻足静默了好一会儿。 “何人在墙角听笛,不招呼一声,不觉没有礼貌?” 王韵然的声音传来,才是将孙依依惊醒,孙依依一直不很喜欢这位岳夫人,在她心里,早将岳浩看作自己的姐夫,对这么个突然冒出的岳夫人,自然很是讨厌,遂说着:“夫人笛音确实好听,只是岳大人如今被大理寺拿住问案,夫人却有闲情吹笛?” 王韵然看着走近的孙依依,她虽不认得,可那张酷似孙芊芊的脸庞,却叫她很快明了:“早听说芊芊姑娘有个精灵般可人的妹妹,今日一见,倒是不假。”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孙依依没想到她会突地对自己客气起来,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道:“夫人晓得我姐姐?” “同住府上,自然是晓得的。”说罢,王韵然走下秋千,请了人在一旁石桌前入座:“我这里平日不待客,倒也没有像样的好茶。” “岳大人待夫人如珠如宝,夫人院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我今日来,也不是讨茶吃的。” “岳大哥知道我喜欢喝酒。”王韵然问着:“你可能喝?” 孙依依酒量算不得好,却不知为何,颇想与她饮酒,遂点了点头,问着:“夫人与大人相识多年?” 王韵然偏头斟酒,笑说着:“我在襁褓时,便认识岳大哥了,自是很多年了。” 习惯了将王韵然看作横插在姐姐与岳大人间的第三者,毕竟她叫着姐夫也好些年了,却不想夫人与岳大人是从小相识的,她心中的这股子怨气,倒显得可笑了。 “抱歉。” 王韵然也不问道歉为何,只道:“孙姑娘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本来是有些质问甚至指责的言语,如今却也说不出口,只好说着:“循着笛声来的,夫人的短笛,很特别。” 王韵然亦把玩着手中短笛,这笛子一看就是刚用竹子削成的,没有上漆,也没有繁复的雕刻纹路,简单得很,若是放在市面上,定不会有人买去,可她就觉着很是顺眼。 “昨儿在大漠里得来的。”王韵然说着,看向孙依依:“你今日定是有不开心的事情。”人只有彷徨时候,才最喜欢听乐曲。 姐妹间的争吵,自不能与外人道,孙依依只问着:“夫人应是没见过我,怎晓得我是谁?” “没人与你说过,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 孙依依了然:“我与姐姐不过眉眼相似,姑娘觉着,世间可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王韵然一怔,摇头:“即便模样一样,性情总不会也一样。” 孙依依看着王韵然,突地问着:“夫人可会玩弹弓?” 王韵然笑着,从地面捡了一颗小石子,往树上一抛,正巧砸在树梢的风铃上,叮铃作响。却叫孙依依想起谢青棠的话语,真有这般巧合,一样的面庞,一样的身形,还有一样的准头? “或许真有模样一样,本事也一样的两个人。” 王韵然侧头:“怎么,我与你认识的人很像?” “我不知道,不过我的朋友说,夫人与她的表姐长得一样。” “哦?那我倒想见一见。” “人不在凉州,夫人怕是见不着了,不过,我那个朋友倒很想见见夫人。” 正说着,葡萄端来汤药,见夫人在饮酒,不免叨唠几句:“大人吩咐过,夫人身子未全好,不可以过量饮酒的。” “只是些果酒,不碍事的。” “果酒也是酒,大人不在府上,夫人便胡来,待大人回来,奴婢定要告状的。” 这丫头好生厉害,王韵然懒与她争执,乖乖将酒壶放回葡萄手中的托盘里:“不喝便是了。” 葡萄这才展颜,递了汤药过去:“奴婢吹凉了些,不烫口。” 王韵然点头,正欲喝药,却被孙依依唤住:“夫人身体不适?喝的什么汤药?” “不过些风寒汤药,暖胃的。” 葡萄才说完,孙依依又道:“可叫大夫看过,药不能乱吃的。” 葡萄笑开:“大夫都换了几波了,昨儿晋王还遣了太医来看,都只说是风寒,药是按大夫的方子,奴婢亲自煎煮的。” 孙依依这才无话,王韵然却道:“这药苦得很,给我拿些梅子来。” 葡萄点头,转身回屋去拿,王韵然看着葡萄离开视线,转手就将汤药倒在了一旁花圃里,将孙依依惊的目瞪口呆,她却是说着:“酒都喝了几天,身体早没大碍了,这药苦得很,不吃也罢,你可别和葡萄那丫头说,她晓得了,可要命。” 孙依依看着倒在花圃里的汤药,抿唇不语,半晌,才道:“我刚说的朋友是从京城来的大理寺少卿,他那位与夫人长得一样的表姐,是晋王侧妃。” 王韵然猛地抬头,很是震惊,她虽记不得大理寺谢少卿,却是晓得晋王的,难怪这些天他总出现在自己面前,因为这么一张脸? 抬手抚过脸颊,有些画面在脑海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只觉着有些头晕,却听孙依依继续说着:“我觉着,你该去见见谢少卿。” 54.第54章 有狐绥绥, 在彼淇梁。心之忧矣, 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陆晋良枕着双臂,整个身子躺在空旷的沙丘里, 低沉的男音穿过风沙,歌声回响在无垠漠上。 他喜欢听她吹笛, 更喜欢听她唱歌,记忆里, 她唯一一次歌唱, 是他们初遇那年,常乐寺后山遇匪,她奋不顾身为他挡下一箭,他背着她穿过荒岭,却是迷路,夜凉如水,他抱着她,在她昏昏沉沉之际,听见她嘴里浅浅哼唱着这首诗经。 他自幼纨绔, 出入过无数次歌坊妓馆, 亦圈养过许多伶人戏子, 却从没有听见过这般好听的歌声, 只一回,他便记下了。 如今想来,倒不是歌声怎样动听,他只是喜欢着她,从初遇的第一年便开始了。 日头渐渐偏西,直至消失在祁山山背,被太阳晒烫的面颊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还是蓝天白云,和无尽的黄沙,终究,她还是没有来…… 心中百般滋味,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她不愿来,他便追着她走,他爱了她这么多年,他想,这份爱,怕是至死方休的。 远处脚步声愈响,陆晋良很快听出是他训练出的死卫在靠近,如今城中事多,他却不想理会,仍旧躺在沙丘上,赏着日落。 死卫们在他五步开外停住,当即跪地回禀:“夫人不见了。” 陆晋良蹙眉,腾地坐起身,许是躺得太久,竟有些晕眩,却是立即问出:“跟着的人呢?” “属下们一直守在刺史府外,不敢有半分松懈,夫人的马车午后从岳府东侧门驶出,径直去了衙门,属下想着谢少卿和夫人是表姐弟,或是有些话要讲,便等在府衙外头,可两个时辰过去,都不见夫人出来,这才觉着不对,属下闯入谢大人书房时,谢少卿却说从没有见过夫人。” 陆晋良紧捏拳头:“岳浩呢?” “岳大人还在府衙,没有离开,倒是夫人今日是同孙依依一起去的府衙。” “孙依依?”对这个人名有些印象,很快想起谢青棠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头,那个喊着岳浩‘姐夫’的姑娘,遂道:“不过两个时辰,人一定还在凉州地界,派人给我去追,城里各处戒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 府衙内,谢青棠正着急着等在一旁,如今晋王不在,能拿主意的只有段世子了,偏偏周放这时候过来回禀着冬青顶上的情况。 “末将对照名册一一清点过,却少了一位叫林成的参将,那林成据说跟了庞总兵四年,是心腹之人。” 段卓宴单手敲击着桌案,说着:“林成?可有画像?” 周放点头,“叫人描述着作了画像,已贴在各处城门口了,只是,有一事很是奇怪。” 段卓宴挑眉:“哦?什么事情?” “陆将军似乎对这位林参将很有兴趣,也私下派人在寻。” 陆彦升是庞总兵身边副将,从庞总兵调任凉州起,他便跟着了,也算是心腹之人,不想这次庞总兵穷途末路,却是被此人斩下头颅送与周放,做投诚之礼,亦导致了如今案件死无对证,成了庞总兵一人之过。 “一个参将而已,非要将人找出?怕是林成手里,有陆彦升要的东西。”段卓宴看向周放,吩咐着:“或许他手里的东西,也是我们想要的,你的人务必抢在陆彦升之前,找到林成,他手里既握着重要筹码,便不会一走了之,定会在凉城附近侍机而动。” 才说完,陆晋良已是推门而入,却是径直走到谢青棠跟前:“人为何入了府衙却不见了!” 王韵然的再一次失踪,对陆晋良的刺激可想而知,当初陆晋良从江陵回来的模样,段卓宴还记忆犹新,此时只得对谢青棠抱以同情。 “下官不知,下官今儿下午并未见到表姐。”谢青棠低头,只回着这么一句。 “当真没有见到韵然?”陆晋良声音极其清冷,听得人颇为颤栗。 谢青棠却是点头:“莫不是王爷觉着我会有意藏起表姐?我亦希望表姐能随我们一同回京的。” 盯了谢青棠许久,屋内一时很是寂静,段卓宴终是开口打破沉寂:“即有死卫亲眼看着人到了府衙,必是假不了,谢少卿这几日不过临时借了岳大人的府邸办案,府衙里到底有些什么门道,还得是岳浩自己才清楚。” 这话,却是叫陆晋良很快反应过来,吩咐了下人将府衙挖地三尺搜寻,才是转身离去,才踏出房门,却听身后段卓宴说着:“我检查过夫人的药渣,确实是治疗风寒的草药,既然药没有问题,太医诊脉也没看出破绽,怎会好端端失了记忆。” 这话是说给陆晋良听的,言外之意,根本没有失忆之说,只是有人想与过去摘干净罢了。 陆晋良紧捏双拳,神色愈加不好,待他大步离开,谢青棠才是开口:“世子爷何必刺激王爷。” 段卓宴浅笑:“我刚才帮你解围,你倒不领情了。” “只是......”谢青棠看了眼陆晋良离去的方向,抿着唇,不再言语,亦没有注意到段卓宴取过怀里一方布锦嗅了嗅。 “世子爷,您吩咐的香粉买来了。”正巧板栗匆匆跑进,下午段世子突地交代他将凉城街上买的香粉每样都买回来一份,他跑断了腿,总算将七家香粉铺的香粉买齐全了,一大摞堆在桌上,因着外出,自然也不晓得府衙里发生的事情。 “凉州香粉多是从西域来的,比京城铺子里卖的香味还多,世子爷这是要给世子妃挑选香粉么?便是一天换一种,世子妃也用不完哩。”板栗兴致勃勃说着,当年大家都觉着世子妃嫁给病弱的世子爷,很是委屈,如今瞧来,世子爷这般知心,也是值了。 段卓宴并未解释,只是将香粉盒一一打开,开始轻嗅,时不时对比着手中的锦帕,板栗站在一旁膛目结舌,莫非,世子爷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 “王爷。”守在东院屋外的侍从见了陆晋良,立即行礼,屋里的岳浩早已听见声响,却是唇角一弯,待陆晋良怒气腾腾进屋,第一时间抬手掐住了岳浩的颈脖,问着:“韵然呢?” 对于陆晋良的质问,岳浩只轻挑了眉头,道:“王爷在问谁人?下官并不识得。” 捏着岳浩脖子的右手加重了力道,陆晋良咬牙:“我在问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面对眼前暴戾的陆晋良,岳浩却无半分惊慌,只看着掐住自己脖上的手:“王爷不松开手,下官怕是答不上来。” 二人僵持着沉默了好一会,陆晋良毕竟是行军打过仗的,手劲很大,岳浩却是一身不吭,丝毫没有文官的柔弱。半晌,陆晋良缓缓松手:“或许你喜欢听我唤她言檀。” “晋王原是在问下官的夫人……”才说完,重重一拳,无预兆地砸过岳浩面颊,只听闷哼一声,岳浩从容擦过嘴角的血丝,正视陆晋良,继续道:“我被请在府衙两日未出,外头事情,王爷问我怕是问错了。” “岳大人远在凉州,都能将本王侧妃从江陵虏来,还有什么,是岳大人做不到的。”陆晋良眯着眼说道,这笔账,他迟早要与他清算的。 “晋王说笑了,早听闻晋王娶的是洛城王家的二姑娘,下官夫人姓言,怎会是相同的两人。” “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说话直截了当一些。” 陆晋良话音刚落,岳浩便是爽快回了一声:“是。”而后笑看着陆晋良:“人,王爷已经见过了,如何,她说她姓言,还是姓王?她是愿信我,还是信你?你可晓得,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从襁褓里这么一点点,到蹒跚学步,她说的第一句话,走的第一步路,都有我的参与,而你,又算什么!” 又是一拳砸在岳浩右脸上,陆晋良咬牙,一字一顿说着:“本王是她的夫君。” 这话,却是叫岳浩眼里染上一丝愠怒:“你不是她的良人,她以前最喜欢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有浅浅酒窝,那些都属于当年的言檀,而不是晋王侧妃……” “本王亦可以让她做回言檀?” 岳浩轻笑:“如何做回?晋王想替言将军翻案?莫忘了,当年永王的谋逆,王爷都无能为其昭雪。” 陆晋良不想与他费口舌,再一次问着:“你以为你能再一次将她带离本王视线?你信不信,本王可以叫你永远消失在凉城。” 岳浩微微迷眼:“王爷敢吗?如今百姓已对朝廷将我扣押颇为不满,怕是衙门口日日有百姓围堵,王爷在这个当口草菅人命,不怕民心相悖!” “本王何时怕过。” 陆晋良眼中的桀骜确是叫岳浩怔住,西北的战神,果真不只是说书人的吹捧。 “本王用林成与你作交换,如何?” 听罢,岳浩一愣,看着陆晋良得眼神多了些波动,却并未表现在脸上,只是沉默着。 “林成,包括他手里的东西,都可以给你,甚至,西北的事情到此为止,本王会带着谢少卿回京。” “林成在你手里?”岳浩蹙眉问着。 “自然,否则如何与你谈条件。” 瞧着陆晋良许久,似在考虑他话语的真假,犹疑过后,岳浩却是说着:“晋王竟也会为美人牺牲至斯,可怎么办,我不想换。” 陆晋良拳头死死捏紧,道:“你最好保得她安全,林成这般亡命之徒,总会找你讨债的,她若伤一根汗毛,我会在你身上十倍奉还。” 岳浩心中咯噔,他笃定林成不会在陆晋良手中,却不敢保证王韵然的安危,他认真看向陆晋良,半晌:“若我说,我并未藏过她,王爷可信?但我想,比起王爷,我更熟知凉州,王爷放我自由,才能保证她安全。” 陆晋良抿唇不语,只看着岳浩,似乎他所言非虚,才是转身离开,岳浩亦站起身跟着,却被门外的侍从拦住,心中氤氲的不快寻不到出口,遂脱口说着:“阿檀右肩下有一颗红痣,烛光下,很是好看。” 陆晋良蹙眉,脚步未停,只道:“本王不在乎。” 55.第55章 “原来你在这儿, 还以为你一声不响回凉城去了。”寻遍整个贺兰族村落, 终在村后的小河边看见王韵然,孙依依舒了口气:“山里蛇虫繁多,你若出事了,谢少卿可得恨死我。” 见是孙依依,王韵然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不怕人跟踪?” 孙依依得意地仰头:“我自幼在山里长大,要甩掉一些跟着的人, 还是容易的很。”说罢,挨着王韵然, 坐在河边青草地上,继续道:“不过晋王好生厉害, 若不是谢少卿护着, 我还真来不了见你,要被晋王关大狱呢。” “他在寻我?”王韵然问着。 孙依依点头:“虽然那日他朝我动了手,如今手臂还疼呢,不过我还是得说句实在话,晋王确实很紧张你。”说罢,揉了揉才伤好的右手臂,那日晋王盛怒下,差些将她胳膊拧下,她素来不喜欢对女人动手的男人, 可, 那日晋王的神情她总能记着, 她想, 晋王当真是喜欢岳夫人。 “还有姐夫......”才说着,发觉用词不当,赶紧改口:“岳大人也很紧张你的。” “岳大哥被放出了?” 孙依依应着:“我带你上山的那天晚上,晋王就放岳大人回府去了,岳大哥在府上见不着你,大发雷霆,要不,你写封信,我带回给他,免叫他担心?” 王韵然摇头:“若不能忆起曾忘记的事情,他们,我都不想见。” 孙依依不再劝解,那日若不是她突发兴致去见岳夫人,便不会凑巧在夫人汤药里闻见隐约的贺兰草香味,贺兰草是贺兰族圣物,只在村落附近有生长,不被外人晓得,一般大夫自然诊断不出,少量服用贺兰草,有制幻作用,服用过量,甚至有害性命。 “放心,我问过巫医了,你食用贺兰草时日不长,待巫医用药,半月时间,应该能忆起事情了。” “竟要半月之久?”王韵然喃喃说着。 “急不来的,外头无人可解贺兰草的毒性,巫医已经是村里最厉害的大夫了。” “谢谢你。”王韵然回头,朝孙依依浅浅一笑,致谢。 孙依依却是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问着:“若你知道是谁对你用药,你可能原谅她?” “能。”回答得不假思索。 孙依依这才笑开:“夫人好心善,难怪谢少卿总在我面前夸耀你。” “不要叫我夫人,听着也别扭,换我阿檀,我虽是失了部分记忆,却不一定是谢少卿认识的那位,谢少卿是晋王的人,你与他接触需小心些。” “谢少卿人不坏的,这次他帮着我们,连晋王也敢瞒着哩。” 说起谢少卿,孙依依眼中有光,王韵然只是看着,心中已是明了,这丫头的喜欢,是那样纯粹,不会遮掩。 看着面前的小河,王韵然问着:“听说你有些族人食用了铁水,和上次庞总兵的谋反案有关?” 孙依依点头,又解释着:“不过如今已没事了,你放心喝水,没有毒的。” “晋王与谢少卿是来查这个案子的,等案子了解,他们会回京。”说罢,眼神一瞬不瞬看着孙依依。 “嗯,他们打京里来,总是要回去的......”说完,孙依依才晓得王韵然话里意思,有些失落低下了头,半晌,才道:“其实,无所谓的,我只是喜欢他,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世间多少痴男怨女,便都是看不破情爱,最终束缚自己,又有谁能和孙依依这般!“你与你姐姐,很是不同。” - 驿馆内,气氛很是压抑,众人进出都颇为小心,生怕惹着暴怒的晋王,只段卓宴敢在这个当口去打搅。 “我找到了。”段卓宴捧着古书进来,摆开在陆晋良面前,道:“是贺兰草。” 陆晋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在刘太医带回的药渣里闻出的一丝浅浅的清香,查看了药渣,并未有发现,起初以为包裹药渣的帕子是哪位丫头的随身之物,带了香粉气味,可叫板栗将城里所有香粉买回,都不是这个香气,遂查阅了古籍,只有这味贺兰草的香味描述,最是相近。” “贺兰草?是什么?”陆晋良结果书籍欲看,段卓宴已在解释了:“传言此物已经绝迹,是早年贺兰人用来治病或是祭司用的,二十年前与之戎一役,贺兰人再无踪迹了,书中记载此物易使人产生幻觉,不过没说有失忆的功效,怕是咱们遇上了个善于用药的高手了。” “可有解?” 段卓宴摇头:“对贺兰草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句,并未详尽解毒之法。”见陆晋良微微失望,又道:“先将人寻着,总有办法的,我先休书一封去京城的太医院。” 段卓宴出门时,正遇着周辰从外急匆匆赶回,在陆晋良耳边小声回了话,引得陆晋良蹙眉,看着周辰,说道:“冬青顶?” “是,那丫头滑如泥鳅,带着咱们的人在山里绕了半个时辰,便不见了踪迹。不过山下的路都有咱们的人把守,确定她并没有下山,人一定在冬青顶上。属下已加派人手在冬青顶上搜查,不放过任何一处,不出五日,定能将整座山翻遍,寻出夫人。” “两日。” 周辰一愣,但看王爷神情毫无回旋,只得应下:“要不,先将孙依依拿下,严刑拷问?” 陆晋良摇头:“岳浩也在寻人,看来孙依依不是他的人,咱们不能打草惊蛇,若不能确保夫人安然,谁人都不可妄动。” 周辰点头,犹豫了会儿,继续道:“感觉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在寻夫人。” 陆晋良挑眉:“可是岳浩的人。” 周辰摇头:“属下虽不敢笃定,可那些人身法诡异,不似北派的功夫,倒像是......”周辰看了眼陆晋良,继续着:“当年在洛城,属下曾与这般高手有过交道,行迹手法颇像。” 洛城?陆晋良眉头更是紧蹙,若是洛城来人,会是谁?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你仔细留意着,不管是什么人,必须保证夫人的安全。”陆晋良嘱咐着。 周辰领命,退下,不一会儿,窗台传来响动,陆晋良抬眼,道:“既然来了,请进。” 跃窗而入,对于面前走近的孙吉,陆晋良微微讶异:“我以为你不敢再见本王。” “上次不过遵命而行,却是逃不过王爷法眼。” 陆晋良冷笑:“遵命?言将军当年托孤,你该遵的,只能是你家小姐的吩咐,何时岳浩也是你的主子。” “岳大人也是为着小姐好,他该是世间最不会伤害小姐的人。” 陆晋良转身:“既是这般,你我又有何话可说?看着你家小姐份上,之前事情本王不予计较,请回。” “可如今只王爷能护住我家小姐。” 回头,陆晋良看着孙吉:“是岳浩叫你来的,他知道韵然的下落?” 孙吉摇头,只道:“岳大人今晨收到一封信笺,林成,不知王爷可晓得?” 陆晋良的右手渐渐成拳:“信上说什么了?” 孙吉抿唇,半晌才道:“我没有看见信,却听着岳大人与心腹的谈话,林成应是晓得小姐行迹,他将小姐看作岳夫人,要用小姐和岳大人交换些东西。” 原来,这便是孙吉来找他的原因,有关韵然的事情,岳浩却瞒过了孙吉,怕是并不想做交换,孙吉才不得不来寻他。 “林成想要什么?” “银子,十万两白银。” 见陆晋良沉默,孙吉蹙眉:“时间紧迫,便当作是我家小姐欠下的,洛城王家,这些家当还是有的。” “本王的性命,可值得十万白银?” 陆晋良突地这般问着,孙吉讶异,却是点头:“王爷身份尊贵,自是值得的。” “你家小姐,胜过本王性命。” 56.第56章 “王爷, 找到了, 冬青顶上果真有一处隐蔽山谷……”还不等侍卫将话说完,晋王已经起身, 眨眼间只余背影。 段卓宴看着晋王身影消失的方向, 摇头一叹, 而后朝侍卫吩咐着:“愣着做什么,带齐人马, 随王爷上山去。” 待陆晋良赶到, 贺兰村落已是尸横遍野,殷红的鲜血将整个后河浸染,触目惊心。陆晋良只觉脚下千斤,再迈不出步子, 袭来的恐惧似要将他吞没, 他双手成拳, 却止不住在抖。 周辰远远看见晋王,立刻上前回禀:“死者都是贺兰族人,属下已命人搜查过, 全村没有一个活口。” 等不到指示,周辰抬头,见晋王神色不对, 周辰立马补充道:“没有侧妃娘娘。” 一句话,终是叫陆晋良安了心, 他走前几步, 凝神看着眼前之景:“何人所为?” 周辰摇头:“属下发现此处时, 人已经死了,看来是一场屠杀,下手之人功夫不弱,属下已命人在山中追寻,不过,属下在后山洞内发现了这个?”说罢,递过一枚银锭。 银锭底部清晰得刻印字迹,陆晋良蹙眉:“官银?” “谷里后山地面有拖曳的痕迹,应是有人早一步将里头得官银运走了。” 难关寻遍凉城,都不见这批赈灾官银,竟是被藏在了贺兰族的匿点,陆晋良环视四周,午间山上有雨,如今血迹痕迹依旧清晰,怕来人只不过捷足先登一步而已,而如今能消失无踪,定是熟悉山中地形之人。 “将冬青顶全部封锁,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看着眼前尸身,来人如此狠辣,不惜族灭,若是韵然在他手里,何等危险!遂又嘱咐着:“记住,若碰贼人,夫人性命为紧。” 周辰点头应下,他跟随王爷多年,怎不知王爷心思,便是凉州的案子不能了结,官银再寻不回,不过失个西北的控权,可夫人确是万万不能有事的。 犹豫了会儿,周辰还是说出:“若是庞总兵将官银藏匿,此时庞总兵已死,何人还能将官银运走?莫不是林成?可林成怎晓得夫人?” 陆晋良抿唇不语,好一会儿,才道:“将山上的消息透给刺史府,并严密盯紧岳浩。” - 山中搜寻许久,入夜,火光将整个冬青顶点亮,却仍无所得,怕是人已出山,留下周辰率队继续留在山中搜寻,陆晋良只身策马回了驿站。却不想驿站中已有人等候多时。 陆晋良对孙芊芊唯一的印象,便是这人眉眼有几分神似王韵然,如今借着烛火再看,却怎也不觉得她们相像。 “孙姑娘怎又空闲到本王这来?”将马鞭丢在桌上,陆晋良走到桌案前,如今已是后半夜,一日的折腾,他却毫无倦容。 “王爷上回在刺史府里与芊芊说过,喜欢听凉州的小曲,芊芊寻访了凉州的老乐师,总算将曲谱给王爷带来了。”说罢,上前两步,递过曲谱。 陆晋良并未上手去接,倒让孙芊芊伸出的手显得略有些尴尬,孙芊芊只莞尔一笑:“王爷不收芊芊的曲谱,芊芊便不好开口求王爷了。” 示意她将曲谱放在桌案上,才问着:“孙姑娘有事,岳大人自然是鞍前马后。” “王爷高看我了,芊芊不过岳府的管家,于岳大人而言,并不重要。” “你对本王,也不重要。” 陆晋良的接话叫孙芊芊脸颊一红,而后才道:“我想王爷还是听完芊芊的话为好,王爷刚是打冬青顶来,芊芊自幼便是长在山里的,芊芊母亲是贺兰族人。” 对此,陆晋良并不意外,贺兰族定是与苏依依有关,本以为孙芊芊未必晓得,却不想姐妹二人是贺兰族人。 “今日族人遭此大劫,芊芊自是痛心,尤其此次族里灾劫波及了吾妹依依,芊芊知王爷正在追查此事,望王爷费心救下吾妹,芊芊感激不尽。” “你怎知你妹妹没有死?姑娘去了冬青顶?”陆晋良抬眼,一瞬不瞬盯着孙芊芊。 孙芊芊摇头,却是从袖口取出一张纸条:“我虽不知林成是谁,我想,王爷应是晓得的。” 纸条上不过一行字,落款便是林成,将纸条握紧在手中:“孙姑娘觉着本王会信你?” “会。”孙芊芊抬首回视着陆晋良,眼中却是蓄了泪水,叫人动容:“芊芊自幼没了母亲,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依依于我而言,重于自己的性命,王爷待言姑娘,亦是情深意重,这一线生机,芊芊不想放过,我想王爷与我所想是一样的。” 陆晋良静默着没有接话,突地,外头有侍卫传话来:“刺史府着火了。” “岳大人如何了?”还不待陆晋良反应,孙芊芊先一步问着,很是焦急。 “刺史府火光冲天,若岳大人在府里,怕是......” 话音未落,孙芊芊已先一步跑出,陆晋良看了眼手中的纸条,再往刺史府方向看去,终是起身,吩咐着:“备马。” - 火光漫天,刺史府前更是一片狼藉,孙芊芊赶回时,只看着众人抬水灭火,不禁心急如焚,愈近,才是看见府门前立着得男子,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她跑上前,从身后抱过岳浩,半晌,才是哽咽出一句:“岳大人可伤了?” 岳浩转身,将孙芊芊揽入怀中,抬手抚着孙芊芊发丝,安抚着,声音轻柔:“无碍,我正好在前厅处理公文,得以及时逃脱,只是,你最喜欢得花圃怕是保不住了。” 孙芊芊使劲儿摇头:“花圃没了再建便是,人没事,便好。” “回大人话,这火起得莫名,一瞬便将整个府院烧着,怕是有人刻意再府上四处埋下了火点,待火灭,怕是刺史府也留不住多少了。”有府衙过来回话。 岳浩点头:“我晓得了,你下去,尽快将火灭了。”说罢,才是问着怀里的人儿:“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孙芊芊抿唇,半晌才道:“去了驿站,我,担心依依。” “你素来疼惜依依。”说完,静了会儿,再道:“可是怨我不肯去救她?” 孙芊芊没有说话,只静静躺靠再岳浩怀中,远处马声嘶鸣,骏马奔驰从长街穿过,很快不见踪迹,孙芊芊背着火光站立,看着一闪而过的身影,却是说着:“晋王终是去了,看来,他比大人更在乎言姑娘。” 双肩上的力道加重,孙芊芊侧头,却看着岳浩紧锁着眉头,突地转身,孙芊芊禁不住喊道:“大人当真要去?” “晋王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 凉州城西十里外,九丈崖上,一辆马车似等候了有些时候,马车夫头顶宽大的草帽,将半边脸遮住,待听见马蹄声渐进,他轻扬了长鞭,马儿立即往前跑了几步,却是让陆晋良惊得立刻勒住了缰绳,停在十步开外,下马。 “倒很是听话。”待马车停稳了,马车夫的声音才是传来:“不过,岳浩怎么没有亲自前来,看样子,他是不打算要这女人得性命了?” 浓重的蜀中口音,陆晋良记得,段卓宴曾将林成的信息说与他听,林成是蜀中人不假,而他手中此时把玩的玉簪,陆晋良认得,是王韵然的。 见车夫抬手,欲再次挥鞭,陆晋良当即喝住:“岳浩虽没来,可你想要的东西,我却带来了,只是,林将军也该让我看看车上之人是否安然无恙。” “与我谈条件?”林成凉凉的声音传来,手中的玉簪一转,却是扎着了马尾,马儿再往前走了些,直到崖口处才停住,马儿前蹄已是踏在崖口边沿,蹄下一块松散的崖石有些不稳,掉下崖去。 “林将军,银票在此,我还能保证将你平安送出凉州,甚至送出西北地界。”陆晋良冲林成喊道,他仍心有余悸,双目死死盯着眼前马车,生怕一个不稳就要栽下去。 林成这才抬眼,开始打量起陆晋良,起初隔着距离,他一时没有认出,如今才发觉,来人竟是晋王,遂警惕看着四周,确定是他只身一人,才稍稍放心,道:“想不到王爷竟会为了岳浩只身犯险,庞将军说得没错,岳浩果真有异心。” 说完,又觉不对,晋王千金之躯,岂会为了岳浩犯险,怕是与岳浩合谋,还有后招等着自己,遂道:“我信上说得清楚,只等岳浩亲来,既不守诺,我便拉着这女人一起陪葬。” “谁说我不来。”声音从陆晋良身后传来,岳浩牵着马缓步靠近,在陆晋良身侧站定,道:“我给不出你想要的银子,可晋王却有。” 林成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随后一挥手,四周涌出一群黑衣人,将二人围困当中。 “不好意思,晋王与岳大人身手都不弱,未免冲突,烦请将兵器和银票一起交予我的人。” 话音一落,黑衣人以致跟前,陆晋良只得将东西交在黑衣人手中,黑衣人检查后,朝林成点头示意。 林成这才走下马车,一步步靠近,说着:“王爷答应送我出城,总要给我个可用的人质才好。”而后,长剑已架在了岳浩颈脖之上:“那就烦请岳大人随我同行一段了。” 陆晋良微微移动了几步,慢慢靠近马车,林成则携着岳浩渐渐退开,然而不过一瞬,岳浩却是突然发力一掌,林成的长剑从他脸颊边划过,而后躲开,瞬时,黑衣人拔剑围上。 “岳浩,你早该去黄泉给庞将军赔罪。”林成狠厉地咬牙说着,打斗间,却突地想起一声口哨,原本在崖边的马儿开始躁动起来,马蹄在原地转了转,便往崖口迈去...... “阿然!”陆晋良大喊一声,已是双眼充血,跟前的黑衣人被他一掌毙命,而后以最快速度冲去崖边,却眼睁睁看着前边连马带车一起坠下了高崖。 毫无犹疑,陆晋良终身一跃,身影很快也消失在崖边...... 57.第57章 “你压着我了。”那一瞬胸腔的疼痛差些没叫王韵然背过气去, 咬牙,终是说出这么一句。 趴在王韵然身上的陆晋良这才侧过身,滚坐在一旁的草地上, 十四岁的陆晋良个头瘦小,并不算重, 他蹙着眉, 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 倒是扶我一把呀。” 陆晋良看着跟前呲牙咧嘴的王韵然,有些犹豫, 却是迟迟没有伸手。 “算了, 就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不指望你了。”疼过劲,王韵然自个爬了起来,嘴里絮絮叨叨:“虽说我是戏弄过你几回, 可咱们终归是邻居不是, 今儿若不是我救了你,你早被那几个山贼绑了去,也不知知恩图报。” 说罢,环顾了四周,她平日里虽常偷溜出府,却也只在洛城集市里转悠, 城外的山林子她自然不熟, 如今掉在这么个山谷里, 又挨近傍晚, 得赶紧寻路回去才是。 见王韵然起身要走,身后陆晋良开口唤了她一声,王韵然回头,看陆晋良憋红着脸,却一句话不说,便不再理会他。 日头渐渐西移,落在山的背后,陆晋良看着王韵然愈走愈远的身影,低头,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抱过右脚,这么小小的动作,却是钻心的疼痛,刚才从山上滚下时,怕是摔断了腿。 尝试着慢慢起身,几次反复,愈加疼痛难忍,却也只得咬牙,等天黑了,山里不知有怎样的蛇虫鼠蚁,不能久留。 “都这般了,还不老实,赶紧坐好。”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陆晋良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王韵然,微微讶异:“你不是走了吗?” “好不容易找到的。”王韵然没有回答他,只是丢过来几块窄长却平整的木块,继续道:“摔了腿,手总是好的,将木块绑在腿上固定住,别乱动,不然回城里找了大夫,腿怕是也要废了。” 陆晋良还有些反应不来,看了眼木块,又看着王韵然,道:“你怎么晓得……” “我聪明呗。”王韵然应了声,便坐在一旁等着陆晋良,可愈看,愈不能过眼,陆晋良动作笨拙得很,几块木板硬是被他捆绑得七扭八歪得。 “还真是什么都做不好。”王韵然上前,在陆晋良跟前蹲下,抱过他得右脚,陆晋良下意思喊疼,王韵然虽是嗤了声,动作却柔缓得许多。 解了自己腰间得细带,帮陆晋良将木块绑好,便听见陆晋良肚子咕噜噜响,抬头,陆晋良已是脸颊泛红,不知是因为肚子得不争气,还是其他。 “你今天怎么也来寺里上香,可是有要祭拜的人?”未打破尴尬气氛,陆晋良寻了话题问着。 “我说我跟着你来的,可信?”王韵然仰头,她每次有脾气时,眼睛总喜欢半眯着,陆晋良最熟悉不过,遂缩了缩脖子,不再回话,直到多年后,才知当时她说的不过实话。 此时天已经暗了,山上觅食也不是她们有的本事,王韵然将裙子打了个结,随后转过身,半蹲在陆晋良跟前,将后背留给他,道:“上来。” 陆晋良一愣,立即摇着头,信誓旦旦道:“堂堂男儿,岂能让你个小女子来背我。” 王韵然当真就起身了,朝陆晋良眨巴了眼睛,说着:“那你自己走呗,听说山里晚上很多豺狼,不知到时你跑得快,还是狼跑得快。”说完,看了看陆晋良得右腿,又道:“看在咱们时邻里得份上,明儿我会叫板栗来给你收尸,呀,怕那时候只剩骨头,连板栗都认不出来了。” “你!”陆晋良打了个寒颤,有些胆怯看了眼四周,却又再拉不下面子,只挪动着唇瓣,半晌不出声。 王韵然晓得他意思,刚不过揶揄他几句,见他害怕了,才道:“我经常背我三弟,虽说你长三弟好些岁数,我看个头也差不了多少嘛。” 那是陆晋良生平第一次被女生背着,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回想他来洛城的日子,并不长,却已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的乖张与霸道,他以为自己是讨厌她的,直到这一刻,当月光洒在他们周身,风中弥漫着她浅而缓的歌声,他才晓得,他是喜欢她的,所以,每每她戏弄他,他才那样生气......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那时,他只希望回城的路远些,再远些,她的步伐慢些,再慢些! ----------------------------------回忆分割线----------------------------------- “阿然!”念着她的名字,陆晋良惊坐起身,眼前那里有王韵然的身影,可刚才的歌声,总觉那样真实。 “王爷不觉着疼吗?”孙依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讶异看着坐起的陆晋良,又看了看他周身的伤。 对了,马车!陆晋良很快反应过来,掀开覆在身上的被子,起身:“马车呢,阿然呢?” 孙依依此时嘴巴已经不自觉张大了,看着站起的陆晋良,不禁怀疑起刚才大夫的话,看陆晋良就要出去,赶紧回着:“马车坠落时摔坏了,阿然是什么?那匹马吗?它摔死了。” “不是,马车里的人。”见孙依依晓得情况,陆晋良停步,伸手抓过孙依依,问道。 “马车里的人?王爷说我吗?谢王爷关心,我没事,崖下有人救了我。” “马车里是你?没有别人了?”陆晋良蹙眉。 “没有了呀,就我一个。”孙依依说完,有些看不明白陆晋良的神情,只觉有些可怕,便朝外头喊着:“檀儿姐姐,王爷醒来了。” 这一声,却是让陆晋良猛一抬头,随着房门推开,王韵然迎着夕阳,,缓步走近,她的脸庞在夕阳笼罩下有些朦胧,却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样子。 “阿然……”才喊出,便看见王韵然身边,一同走近的王延卿,微微蹙眉,他怎会来! 二人看着站立的陆晋良,也微微讶异,“这是山下的一处小木屋,王爷从崖上跳落时,摔了腿,这两日最好别下床走动。”王韵然边说着,又对一旁王延卿道:“不过,看王爷这般,或许伤势不重,要不派人将王爷送回驿馆去?” 见着王韵然安然,他已放心,陆晋良这才感知着右腿钻心般的疼痛,当即往前边的王韵然身上倒了过去:“呀,疼!” 大夫来看过,说是骨头都错位了,自然该疼的,可看着这般扑过来的陆晋良,王韵然只觉着那里不对,却也无法,只得抬手将人圈过,扶住。 陆晋良整个人挂在王韵然身上,有些挑衅地朝王延卿看了眼,而后便开始嚎叫起来:“好疼呀,这腿怕是断了,怎么办,阿然,以后你可要做我的拐杖。” “王爷身边这么多下人,那里要我来做拐杖,我看还是将王爷先送回驿站。”王韵然扶着陆晋良坐回床榻上,很是费了些力气,微喘着说道。 “不行,回驿馆一路上难免颠簸,到时更伤腿,我看我就在这里养伤是最好的。”这般说着,已抓住了王韵然的手不肯松,王韵然挣脱不开,求助般轻唤了句:“二哥。” “你想起来了?”陆晋良大喜。 王韵然摇头,问着:“王爷怎好好地从崖上跳下?崖虽不高,王爷这般,也很是危险。” 陆晋良想回话,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他该如何说,他若说,他害怕失去她,马车坠落的那一瞬,他只想陪着她,她可会信?马车里原就没有她...... “王爷既然已经醒了,有依依在这儿照顾着,应该无碍,韵然的身体也还未大好,大夫还在外边等着。”王延卿上前,说道。 对于这个大舅子,陆晋良显然不很喜欢,他握着王韵然的手更紧了几分:“韵然身子不好,赶紧叫大夫进来瞧瞧,我行动不便,孙姑娘与本王不熟,不知本王喜恶,自没有本王侧妃伺候得舒服。” 王延卿看了眼二人,终是点头:“既如此,韵然便留下。”说完示意孙依依与他一同出去。 “二哥。”王韵然喊了句,却没将人留住,只得无奈看着身边已经缠了过来的人。 “本王渴了,夫人给本王倒杯水来可好?”陆晋良咧嘴,笑说着。 王韵然看了眼他的伤腿,叹息一声,正欲起身,陆晋良却不肯松手:“王爷不松手,我怎么给你倒茶。” “你先应我,不会再从我眼前消失了。”陆晋良认真看着王韵然,眼神殷切,看得人有些不落忍。 王韵然点头:“王爷腿好之前,我不会走开的。” 陆晋良这才松了手,看着王韵然走向桌前的背影,嘴角咧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如今真实在眼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王延卿说你身体不好,可是受伤了?”喝了茶,陆晋良问着。 王韵然摇头:“没什么,在冬青顶的时候,得了一副药方,说是能治好我的失忆症,便一直在吃着。” “你若都记不得,却怎么知道王延卿?” “说也奇怪,第一次见到他,便觉着是认识的,二哥见我想不起许多事情,本想带我先回洛城,我在洛城生活了许多年,应能帮我忆起过往,只是没想到我才离开,贺兰族便遭了毒手,赶去时已经晚了一步,因放不下依依,二哥的人暗中打听,才探得林成踪迹,便命人在崖下做好准备救依依,只是不知王爷也跳了下来。” 王韵然说了许多,陆晋良却没有细听,只反复回响着第一句话,半晌,呐呐道:“你忘记洛城的所有,却还是记得他......” 58.第58章 王延卿一袭白衣, 端坐在茶盘前,壶中牡丹花茶已然烹煮得恰是时候, 满室花香。 凉州气候干燥,养不出好的牡丹花, 王延卿特地从洛城带来, 他记得王韵然自小不喜绿茶,却偏爱洛城的牡丹花茶,说是喝茶还能闻着花香, 一举两得。 茶刚满杯, 外头王守义走来,在二人跟前行礼回话:“凉州戒严, 东西城门皆有重兵把守,岳浩此番举动,怕是针对晋王。” “岳大哥怎有这样的本事?城中还有段世子和周将军,即便岳浩是凉州刺史,却没有兵权。”王韵然无心喝茶, 抬头问着王守义。 王守义是王家家奴,跟在二爷身边多年,早年二爷与二姑娘亲近,他待姑娘便也如自个主子一般, 不敢轻慢, 遂赶紧回话:“昨日边疆的葛将军突然率军来了凉城, 说是帮忙缉拿谋害晋王的凶徒。” 晋王在凉州遇害, 自然是大事, 边疆调兵也说得通,只是晋王落崖不过前日,葛将军的大军却来得太过及时了,怕是早前便已有准备了。 “我晓得岳大哥脾性,如今,怕是当真要与晋王鱼死网破了,咱们这里,可还安全?”王韵然颇有些担忧,问着。 “我竟不知你已这般在意他了。”王延卿没有应答,只浅浅说了一句。 王韵然一愣,说着:“岳大哥在韵然心中,与二哥一样,是亲人,即便林成有害我之心,我以为,岳大哥该从始至终是在意我的,今日却知自己由来便是棋子,有些难过罢了。” 王延卿摇头,他所说从来不是岳浩,只是王韵然不肯直言,他便也不再逼问,遂回了她先前一句:“这个村子离九丈崖虽不远,却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猎户住所,上回岳浩的人已经搜查过一遍,算是安全。” 王韵然点头,犹豫了会儿,才是说着:“家中可都还好?二哥此番来凉州,当真是恰巧?” “你已出嫁,王家便不会再时时护着你,只是爷爷临终的嘱托,二哥却不敢忘。” 提及已故的老太爷,王韵然有些感怀,王家唯一一个知道她不是王家女儿的长辈,却也是护她最甚的老人,老太爷临终嘱托二哥,一是王家,再是韵然。 她想,在王老太爷心中,最偏爱还是阿爹。 “檀儿姐姐。”屋外头孙依依的声音打断王韵然的思绪,她低头敛了眼中泪水,听着孙依依的声音愈近:“好姐姐,你赶紧过去晋王那儿,他醒来没瞧见你,发了好一通脾气,药也不肯吃了,没人敢上前伺候。” 王韵然眉眼轻挑,这几日陆晋良可将她折腾不轻,是一刻也不肯离她,不过伤了腿,却仿若撞了脑子般,多了几分无赖的痞气。 虽这般想着,却已起身往外,孙依依舒了口气,正好看着桌上的花茶,端起来喝着,赞不绝口:“这茶好生香甜。” “她最喜欢喝的牡丹花茶,今日却一口未尝。”看着面前的花茶,王延卿轻声说着。 “啊?”孙依依有些莫名,而后才反应过来:“王公子说的可是檀儿姐姐?檀儿姐姐不是最爱喝碧螺春么?” “是么?”王延卿说罢,却是浅浅笑开:“原是这般,碧螺春,挺好。” 王家人本就长得好看,尤其王延卿很有些谦谦君子的温润,如今浅然一笑,叫孙依依一时看得痴了,呐呐道:“王公子笑起来真好看。” 一旁王守义噗嗤笑出声,当年二姑娘进府,对公子说的第一句,也是这话,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 王韵然进屋时,脚边撞着了个倒地的椅子,这声响正好引得床上闷不吭声的晋王抬眼,看着是王韵然,霎时换了副嘴脸,道:“依依姑娘真是冒失,出去便出去,怎么将椅子也撞翻了,夫人走路慢些,莫要磕着了。” 这声夫人的称呼说完,陆晋良仔细看了眼王韵然,见她没甚反应,心中窃笑,起初她还会辩驳几句,如今倒是习惯了,再有些时日,她也能习惯他了。 “哦?那瓷瓶也是依依摔坏的?”看着床榻边的碎片,王韵然问着。 “不小心的。”陆晋良很快接嘴,笑了笑,道:“应是孙姑娘不小心手滑,摔了。” 王韵然抿嘴一笑,端过桌上的汤碗,走近:“王爷不喝汤药?” “怎么会?”说完,便是张嘴,等着王韵然喂药。 “我记得王爷是伤了腿,手却好得很。”说完,只将汤药递上前,示意他自己接过。 陆晋良哪里肯,连连摇头:“手上虽无外伤,手骨却有裂开,这么高的山崖,摔下来全身都是伤。” “即是这样,这点汤药怕治不好王爷,我这里倒有一剂猛药,王爷敢不敢喝。”说完,怀中取出一精致小瓶。 见陆晋良没有动作,王韵然转头,却觉手中一空,转身,陆晋良已将瓶中药喝尽,那药甚苦,陆晋良眉头紧蹙,嘴亦抿成一条线,模样很是滑稽。 王韵然忍不住掩嘴笑着,却听陆晋良道:“我将药喝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声音带着几分祈求,王韵然一愣,看着陆晋良盯视自己的双眼,眼中蕴含的情绪太多,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半晌,才说着:“你不怕我给你吃的是□□。” “即便夫人送来□□,本王也会喝的。” 王韵然一叹:“傻瓜。”而后挨着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我针线并不是很好,当时在江陵已经绣好,却觉着丑,没敢送出手。” 陆晋良听罢,看着王韵然手中荷包,有些不能反应,王韵然只以为他嫌弃太丑,正恼羞欲收回,手中荷包却被陆晋良抢着拿过,荷包上绣的是并蒂莲,图样清晰,却真算不得好看,他记得她以前不会针线,这番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为何给我绣荷包?”说完,才是反应过来:“你,你记得我了?” 王韵然嫣然一笑:“记得了。” 突地,整个人被陆晋良抱在怀中,紧紧地,箍得有些生疼,她却不想推开他,在他怀中只觉着暖心,唇角下意思咧着笑开,任由他抱住。 许久,二人都没有说话,陆晋良的下巴搁在王韵然肩上,直到肩膀实在酸疼,王韵然微侧了侧身,细小的动作却是叫陆晋良反应过来,抬起头:“不舒服?” “嗯?也不是,就有点儿酸。” 上手给她揉了揉肩,陆晋良抚过王韵然的脸颊,眼中除了欣喜,还有一丝歉疚,他额头抵着王韵然的额间,低声说着:“我再不会将你弄丢了,你可知这些时日,我这里很痛,我最不能面临的,只有失去你,以前是,以后更是。” 右手被陆晋良抓着放靠再他的心口处,静静感知着他的心跳,二人相识多年,她晓得他是喜欢她的,是以入京时,她敢再赌一把,当他求旨娶她,她便知道,于他而言,她终归与旁人不同,如今听他如此直白诉说着心意,眼中泪水有些忍不住落下,她并没有哪里好,却叫他喜欢了这么多年。 指腹替她轻轻擦拭了眼泪,想起这里终究是王延卿的地盘,悬在心中多年的不安,他终是不敢出口,只道:“你既已忆起了所有,如今便随我回凉州去。” 王韵然抬眼,担心着:“王爷腿伤未好……” 话音刚落,便看陆晋良站立起来,不禁讶异,嗔怪着说道:“你既已无碍,倒骗着我伺候你许久。”虽是这般说着,却无半分愠怒。 “自是有伤,可,凉州还有事情未完。” 王韵然亦站起身,扶着陆晋良,道:“怕是你一时回不去了,凉州城戒严,葛将军率军前来,怕是如今段世子也被困在驿站,刚我与二哥还商议了,我若回去,岳浩不知我忆起事情,或还会留我在府上,到时刺史府若有消息,我也能......” 陆晋良却是抓过王韵然的手:“说什么胡话,你要本王送自己的女人去做诱饵?” “岳大哥与我自幼一起长大……” 陆晋良哪肯听王韵然的劝解,很是坚定说着:“这事没得商量,你刚还应了我,再不离开我身边的。” “我何时......”看陆晋良晃了晃空着的药瓶,王韵然说着:“那是二哥从洛城带来的好药,倒是便宜你了。” “他王延卿有的东西,本王岂会没有,回京后,本王十倍送还回去便是。”说罢,很是厌弃地看了眼手中空瓶。 “好呀,二哥这回为着救我费了好些心里,若此番能平安回京,可记着咱们欠二哥的这份人情。” 王韵然这话,却是叫陆晋良心情大好,搂过媳妇儿,胸有成竹说着:“你放心,咱们定能平安回京,我离城时已部署好,有卓宴在城中,即便葛征将整个大营都搬来,本王也不惧他。” 59.第59章 一辆马车远远而来, 离凉州西城口愈来愈近, 在城门口盘查入城百姓的士兵率先发现马车,赶紧上前, 欲拦截下马车。 马车却在城门口两步之遥处停住, 半晌不见里头之人出来, 此时, 马车外已经围过来许多士兵, 将马车四面围困主, 为首的将领上前, 腰间佩刀正欲拔出, 马车内却滚出一位姑娘, 面色惨白, 用尽最后气力说出:“送我去刺史府。” 确是位柔弱姑娘, 人已昏迷过去, 城门兵上前检查了马车,为首的将领却一眼认出, 诧异道:“孙姑娘!” 孙家姐妹与岳大人关系亲厚,虽不知孙依依为何会此番模样从城外回来,守城将士们却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人送回刺史府,府中孙芊芊这几日正为着小妹担心不已,见人回来, 自是欢喜, 谢过来人, 便命人请了大夫给孙依依看伤,没多时,温床暖枕的孙依依终是转醒。 陌生的帷帐,孙依依强撑着半坐起,便听见姐姐声音:“醒来了,可觉着哪里不舒服?” 孙芊芊上前,替小妹后背垫上软枕,撩过她的长发,见她眼中有些迷蒙,便道:“岳府后院起了大火,如今还在修缮,岳大人便让我搬来府衙里住。” 解释完,孙芊芊端过汤药,继续道:“你起来得正是时候,刚送来的汤药,趁热喝了,不那么苦。”手中汤药还冒着热气,孙芊芊低头吹了好一会儿,而后亲自尝试了温热,才是喂给孙依依,床榻上的孙依依只静静看着姐姐,自她睁眼,姐姐唇角总带着浅浅笑意,如以往一样,仿若她只是在家染上了风寒,吃一贴药就无碍一般。 待汤药见底,孙芊芊递过青梅:“今天喝药倒是乖巧得很。” 青梅含在嘴里,第一瞬的酸涩差些将孙依依眼泪呛出,她抬眼看着孙芊芊:“姐姐就不想问我这些时日去了哪里。” 孙芊芊听罢,只转头去放下汤药碗,说着:“这不是回来了么,只要安然回家就好。” “可伊诺死了,大祭司死了,所有的族人也都死了。”孙依依对着姐姐后背,一字一顿说着,眼眶湿润。 背过身子的孙芊芊看不见神情,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顾着忙活手头里的事情。 这般的平静,却是压垮孙依依心里最后的一根稻草,她红着眼,冲着跟前她最是亲近的姐姐说道:“于姐姐而言,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么?你我自幼没了娘亲,家徒四壁走投无路时,都是小姨顾念我们姐妹俩,带在身边养大,我们是喝着贺兰族的水长大的,这些,姐姐怕是都记不得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姐姐连我的生死,也不在意。” “胡说什么,你我自幼相依,这些年,姐姐可曾委屈过你半分?”孙芊芊回头,说着。 “小时候家里没有米粮,大家都饿的慌,姐姐总是将讨来的米汤留给我;下雨天,家里屋顶遮不住雨,姐姐总抱我在怀中,用自己的衣服替我遮挡,这些我都记得,所以姐姐无论做什么,我都是向着姐姐的,可这一回,那么多族人的鲜血,姐姐,你要我如何原谅?” “在你心里,姐姐竟是这般无情?贺兰族的事情,姐姐并不知道,不过林成......” “姐姐还要骗我到几时!”孙依依大吼着打断了孙芊芊,她讥笑一声:“族人的血光之灾,不过因为那些官银,林成至死都不知道,他曾离那些银子这么近。” “你......”孙芊芊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小妹,呐呐无言。 “你们见晋王盯上了贺兰族,才不得不将银子取回,怕族人泄密,甚至不惜灭口,若不是林成先绑了我,我想问姐姐一句,此时,我是不是也死在岳大人的屠刀下了?”说着,眼眶泪珠不断流出,她不敢想,她最亲近的姐姐,会这般轻贱她的性命。 “你是跟着谢大人待久了,愈加不明事理了,岳大人是凉州父母官,这些年可是敬业?那些京城来的京官,哪个不是养尊处优,怎晓得百姓疾苦,你我当年颠沛流离,若不是岳大人,如今怕是无一瓦遮头,岳大人又怎会独吞赈灾银。” “我可没说是赈灾银。”孙依依抬眼,而后继续道:“许多事情,姐姐以为瞒了我,我却一直是晓得的,只是我信着姐姐,信着岳大人,总觉着岳大人这般做自有道理,最终是为着凉州的百姓,所以,即便谢青棠于我有恩,我对他也都守口如瓶,可如今看来,岳大人果真如他们说的那般,早有谋反之心。” 才说着,孙芊芊赶紧上前捂住了小妹的嘴巴,四下看了看,还好刚才将丫头们都遣出去了,遂道:“这里是刺史府,话不能乱说,否则姐姐也保不住你。” 静默时,正好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孙芊芊赶紧将小妹按下,盖好棉被,叮嘱着:“闭眼躺好了,等会不许出声。” 孙依依确是瞪眼看着姐姐,见姐姐万分焦急,却是不听,直到声音从外头响起:“听说依依回来了?” 孙芊芊顾不得妹妹,赶紧上前,在门口挡着岳浩,道:“是回来了,只是一直昏迷,还没醒,屋里都是药味,怕熏着大人。” “无碍。”岳浩一挥手,便径自往屋里走去,待靠近床榻,见孙依依果真闭目睡着,孙芊芊才是安心。 “只她一个人回来?”岳浩问着。 孙芊芊一愣,神情微变,只道:“守城将士送来时,只有依依一人,我知大人心思,只是依依如今还昏迷着,许多话也问不得,等依依醒来,我第一时间命人通知大人。” 岳浩看了眼床榻上的孙依依,点头,转身时,正好注意到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确是一字未言,直到出了孙芊芊的院落,才是吩咐着身边人:“派人好生盯着孙依依,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 自与姐姐产生了口角,房门便被锁住,孙芊芊显然不想让她再生事端,对外只道她还在昏睡,直到中午孙芊芊亲自送了进来饭食。 “你莫怪姐姐,只要好好听话,姐姐定护得你周全。”将饭食放置再桌上,却见床榻上空无一人,不禁大骇,正与转头喊人,颈肩一个力度猛地砸来,便晕眩过去。 “对不住了。”孙依依将姐姐扶到床上,在她身上搜寻了一番,果真有块令牌,当初岳浩将令牌送给姐姐时,她正好瞧见过。 很是熟路地从后门出去,而后一路小跑往驿站去,远远,便看见驿馆外围着一圈士兵,为首的将领她曾在岳府见过,看来除了封锁城门,就连驿站也被岳浩控制起来了。 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孙依依并不确定它好不好使,此时却只能壮了胆上前,亮出令牌,声音洪亮说着:“岳大人派我来给谢大人传话。” 为首将领颇是狐疑:“为何岳大人不亲自前来?” “岳大人还有其他事忙,若事事亲为,岂不累死。”而后挑眉看着那人,再晃了晃手中令牌:“怎么,不相信我?” 那人摇头:“不敢,芊芊姑娘是刺史府的座上宾,姑娘您的话,自然不假,既有令牌在手,便随我进来。” 午后有几许燥热,院子里蝉鸣不绝,屋内却是清凉,两侧都摆放着冰块,谢青棠与段世子正一处喝茶,兴致正浓,看着孙依依进来,颇有些讶异。 孙依依受背后,很有些派头朝一旁官爷说着:“你出去,岳大人让我传的话可是机密,不能外泄。” 那人看了眼屋内,除了两位大人,到没有其他,遂放心点头,退了出去,孙依依才道:“晋王如今身处险境,你们倒很是悠然。” 谢青棠快速上前几步,抓着孙依依的手臂,问着:“表姐呢,还有晋王下落,你可晓得。” 当初是谢青棠帮忙,才让孙依依带走了王韵然,他自然晓得孙依依与表姐是一起,而晋王落崖,岳浩的人将崖底寻了个遍也不见踪迹,想来是脱险了。 看谢青棠着急模样,孙依依撇了撇嘴:“我差些丢了性命,你倒没有一句问候。” 谢青棠一噎,挠了挠头:“你不是安然在这么。” 不与他斗嘴,孙依依回着正事:“檀儿姐姐很好,已经恢复了记忆,至于晋王。”孙依依回头,确定外头无人,才道:“王爷受了些伤,在城外将养着,只是如今城门口都是岳浩的人,王爷不能进城,便嘱咐我来找段世子。” 一旁的段卓宴在听见陆晋良无碍时,便很惬意喝着茶,待孙依依和谢青棠都看向自己,才是微微蹙眉,手中折扇合上,说道:“我自己都出不了驿站,找我何用。” “晋王说段世子计智无双,总是有办法的,这是刺史府的令牌,于世子爷或许有用。”孙依依将令牌交托在段卓宴手中,才又道:“我出来太久,恐被姐姐发现,之后事情就有劳二位。” 与令牌一同交到段卓宴手上的,还有一张纸条,段卓宴将手中纸条展开,而后伸了个懒腰,便往外走去。 “世子这是要去哪?”谢青棠赶紧将人叫住,问着。 “天气炎热,正好小憩一会。” 谢青棠讶异着:“既然知道王爷所在,咱们还是想办法早些将王爷接进城来,免得生出事端,我想葛将军见了王爷,总不敢谋逆。” 段卓宴回头,有些好奇看着谢青棠:“谢家竟有你这般儿郎?” “啊?”谢青棠不明所以,却听段卓宴继续道:“想要出得这个驿站,先寻几件合适的衣服来。” - 夜里的凉州城很是安静,家家紧闭户门,街上只偶尔传来一阵打更声,一对士兵穿街而过,偶有遇见迎面巡街的士兵,只点头招呼下。 一路出了城门,段卓宴把玩着手中的令牌,这东西倒很是好使。按着孙依依给出的地址,来到十里开外的一处小院,段卓宴才是将头上的盔帽摘下,他不是武夫出生,戴着这般帽子很是难受了一路。 轻敲了几声,里头传来询问,很是谨慎,不一会,院门大开,还不待段卓宴踏入,身后边却有脚步声来,回头,火光中是一大队人马,段卓宴只识得为首的岳浩。 微微蹙眉,段卓宴仰头看着愈来愈近的岳浩,开口道:“岳大人这是作何?本世子不过访问旧友,也需劳烦大人这般兴师动众?” 人马将院落团团围住,岳浩跳下马背,很是客气应着:“凉州近来并不太平,世子爷深夜出城,下官岂能放心。” “凉州是岳大人得管辖地界,若是不太平,可是岳大人失职了。”段卓宴咄咄说出。 “世子爷所言甚是。”岳浩此时不与他争口舌之快,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眼身后的房子:“不知世子爷在凉州还有旧友,下官可否也进去讨杯水酒。” “不必了,今日旧友不在,本世子正欲回去。” 段卓宴回身才走出两步,便被岳浩拦住:“即是来了,便由不得世子爷了。”说罢,一个手势,后头跟着的士兵们有序闯入,岳浩伸手邀约着段卓宴:“世子爷,一同进去。” 事已至此,段卓宴蹙着眉,跟上岳浩步伐进院,士兵们门开两边开始搜寻,而正中的堂屋突然大开,里头传来一阵笛音,是岳浩颇为熟悉的乐曲。 “阿檀!”轻唤一声,岳浩疾步进屋,才进门,脖间却架上一柄冰凉的长剑,岳浩看着门后出来的孙吉,说着:“孙大哥这是作何?” “我家姑娘想请岳大人喝茶,只是姑娘柔弱,岳大人身上的兵器怕是不好进屋。”说罢,直接出手将岳浩的兵器取下,又看了眼外头布满的弓箭手,道:“岳大人还是叫你的人小心些,长箭无眼,等会伤了屋内的大人您,可不好。 “孙大哥放下剑,岳哥哥是自己人,刀剑相向实在伤了和气,还不请人进屋来。”柔柔的声音传来,孙吉已听命收了剑,将人迎进。 王韵然端坐在桌边,桌上摆了茶碗和酒壶,只见她笑意盈盈看着眼前二人:“这里虽没有岳大哥最喜欢的小烈口,不过自家酿的水酒味道也很香醇,岳大哥试试便知。” 斟满酒杯,又朝段卓宴说着:“听闻世子爷喜欢品茶,抱歉,我不饮茶,便不曾备着好茶,这山野粗茶不知世子可能喝得惯。” “品茶,看的是心情,而心情取决于与之品茗的人。”说罢,先行坐下,看着桌上的棋盘,继续道:“想来夫人棋艺不错,今日正好切磋一局。” “我下棋臭的很,自不是世子对手,只有岳大哥自小肯陪着我下棋,这么些年过去,岳大哥可还愿再与我下一盘棋吗?” 王韵然看着岳浩,那般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她央着他让棋的模样,遂入座,很自然选了黑子,阿檀最喜欢便是白色。 外头翻箱倒柜,声响不断,倒未影响屋里三人心情,这盘棋算是段卓宴看过最糟糕的棋局,下棋之人一个毫无章法,随意落子,另一个配合着处处退让,倒也让一盘棋局得以展开,愈看,他却觉着很有些意思。 好一会儿,便陆续有士兵进屋回禀,却被孙吉拦住,那些士兵哪里会看孙吉脸色,正欲冲突,便听岳浩开口:“人呢?” “搜遍了院中,并未寻到晋王殿下。” 岳浩蹙眉,紧紧凝视着眼前的王韵然,却看她依旧挂着浅浅的笑,说着:“岳大哥可是想搜我这屋子?” “我若说屋里再无他人,岳大哥可信?”王韵然挑眉。 犹豫了会儿,岳浩微眯着眼:“你都记起来了?” “并没有忘记,何来记起。” 岳浩摇头,说着:“阿檀,你是忘记了,忘记了言将军,忘记了王先生,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岳浩看着王韵然,颇有些失望。 “是岳大哥忘记了,他们,是绝不会为了私欲,罔顾凉州灾民生死,更不会残忍去牺牲贺兰一族人的性命。”王韵然突地站起身,看着岳浩道:“有句话,当年我说错了,你一点也不像言爹爹。” 檀儿最喜欢言爹爹,所以檀儿也喜欢岳哥哥,因为岳哥哥最像言爹爹,会骑马射箭,会排兵布阵,还能爬树帮阿檀摘果子...... “大人,不好了,四处城门皆有骑兵夜袭,如今西城口已被攻破。” 岳浩腾地起身,看着气定神闲的段卓宴,恍然大悟:“好一出声东击西!”甩袖,棋子应声落地,清脆作响,岳浩匆匆转身,带着人马回城。 段卓宴看着人去院空,低头,胡乱的棋局引得他发笑,颇是玩味说着:“不会下棋,不懂品茶,不玩花鸟,但凡晋王喜欢的,你都不会,当初他怎就非要喜欢你了?” “因为我好看。” 段卓宴一愣,看着王韵然颇为理直气壮地那一扭头,不禁大笑出声,亦想起当初太子费心撮合这段婚事时,他曾担忧询问过晋王,那人只回了一句:若她为本王侧妃,那晋王府里便永远不会有正妃。 60.第60章 岳浩赶回凉城刺史府时, 府外驻守的已是训练有素的西北军,朝廷西北军常年驻守边关御敌,能这般短时间将边关重镇的西北军召唤前来,也只有他们曾经的主帅, 晋王殿下。 岳浩跨入府门后, 府外的西北军立刻一列排开, 将岳浩同行的队伍拦下,显然,刺史府只许岳浩一人进入。 葛征的人,又岂是常年征战沙场的西北军对手, 只是这一局,未到最后, 还分不出赢家。 穿过前院府衙, 后院当初因一场大火, 已是一片狼藉, 正在修缮, 岳浩远远便看见陆晋良端坐在湖心亭, 他身旁的葛征已被钳制住, 亦是在告诉岳浩,今夜的凉州城, 便是他晋王的天下。 岳浩上前行礼:“王爷吉人天相, 果真逢凶化吉。”顿了会儿, 又道:“若下官没有看错, 府外皆是西北军?此非战时, 王爷擅自调动西北军,却是不合规矩,若是叫陛下知晓......” 话未说完,大家却心知肚明。陛下生性多疑,即便当年皇长子,也是因为手握兵权才遭陛下忌惮,晋王大败之戎,归朝第一日就将西北军兵符上交陛下,如今无令调军,往重了说,等同谋逆。 陆晋良却没有半分惶恐之色,只道:“哦?那岳大人身为凉州的刺史,擅自调动西疆葛将军的队伍,便是符合规矩?” “葛将军听闻王爷在凉城遇险,事权从急,才带兵前来解救。” “好个事权从急。”陆晋良站起身,凉凉说着:“凉州刺史勾结庞总兵和西疆葛征,私屯兵器、私吞赈灾银,已是谋逆大罪,即是谋逆,本王调遣西北军,便是合情合理了。”说罢,手中亮出的却是西北军兵符,前来西北地界,他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将兵符再次交回给晋王,可见陛下对晋王的器重已远超诸位皇子。岳浩却只能最后挣扎,说道:“下官敬王爷,王爷却不能信口开河,私屯兵器乃庞总兵一人所为,事情早已查明,还是谢少卿亲自审查的,至于赈灾银,下官还在竭力追查中,是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但谋逆大罪,下官不敢受,葛将军亦是忧心殿下,如今却也冠上谋逆之罪,岂不让吾等心寒。” 岳浩看了眼一旁被周辰控制着的葛征,道:“这般说,是本王冤枉了尔等?” “王爷明察。”葛征亦是跪地:“下官只是担心王爷安危,一时擅做主张,下官忠心可表日月。” “可表日月?那这些,作何解释。”说罢,几封信笺被陆晋良放置在桌上:“这是孙姑娘从叛贼林成手中得来,是这些年庞总兵与人的往来信笺,真巧,本王命人比对的字迹,正事二位手笔。” 岳浩蹙眉,林成已经死了,却不想他早已将信笺竟给了孙依依?面色仍旧平静,说道:“字迹可以仿冒,就是下官府上管家,写出字迹与下官也能一样,倒是下官不查,让府中混入了庞总兵的细作。” “孙芊芊为你付出如此之多,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族人,岳大人却好狠的心。”说罢,陆晋良平视前方,继续道:“等会,岳大人不会还要说,是孙管家这么个柔弱女子暗中背着大人,将整整二十箱赈灾银藏入刺史府内。” 岳浩大惊抬头,陆晋良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岳大人与庞总兵联手,让灾民逼死朝廷派下的按察使,而后岳大人独吞了赈灾,却嫁祸给已死的赵按察,银子被岳大人藏在鲜有人知的贺兰族内,却不想庞总兵驻军冬青顶,竟不小心发现了山后的世外桃源,正好本王与谢少卿前来凉州查案,你便借着谢少卿的手,将庞总兵一并除去,本以为一个庞总兵足够定罪,可你偏要打本王侧妃的主意,这是你此番谋划中最大的败笔。” 陆晋良慢慢靠近岳浩,与他正面相对,小声说着:“既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该晓得,本王没有多好的脾气!” 而后推开一步,继续道:“孙依依将本王侧妃带去贺兰族,是你没有想到的,当周辰带兵连日在冬青顶上搜寻,你担心贺兰族藏身地终会暴露,便想将银子转移,林成虽不知银子所在,却将孙依依和本王侧妃看做了威胁你的筹码,你索性杀了全族灭口,嫁祸林成,只是短时间内,这么多箱的银子,能藏在哪儿呢?” “凉州城内都有王爷的眼线,下官怎有本事将银子藏在府内,府上如今正在修葺,却是一目了然,何来白银。”岳浩最后说着。 “岳大人自是有本事,刺史府的火灾,岳大人都差些葬身火海,看似是林成纵火,却是岳大人自导自演的一出,若非如此,又怎能将大批的银子正大光明搬进府上,正巧那日你让孙芊芊来驿站找过我本王,本王忧心侧妃安危,自是无暇多想。好在本王初到凉州时,承蒙岳大人款待,在你府上小住了几日,对岳大人府上的湖心亭却是印象深刻。”话锋一转,吩咐着旁人:“下水,捞银子!” 不消一刻钟,数十箱白银已从湖底捞出,依次排开在湖边,已是证据确凿。 “岳大人探花出身,自是巧舌如簧,若还有话,怕是去牢里和谢少卿说罢。”而后转身,吩咐人将岳浩与葛征拿下大狱。 赈灾银被收拾妥当,周辰这才上前:“孙家姐妹不知如何处置?” “这些年岳浩的举动,孙芊芊大多过了手。”说罢,陆晋良挑眉,孙依依肯交出信笺,便是交换了姐姐的安全,即是应诺过,便放一条生路:“别将人交给谢少卿,那人一根筋,到时反不好放人,现在就命人送姐妹二人出城去。” 周辰领命,见王爷还往外走,不禁问着:“王爷不去亲点官银?” “这些小事,你尚不能做?本王另有要事!”出城接媳妇才是头等大事。 - 送京的奏折已经写好,谢青棠吹干墨迹,正欲命人交给晋王过目,却听下人回禀,说是晋王携着侧妃出城去了。 祁山脚下,悠扬的笛声回荡在沙丘,王韵然独自坐在沙丘上,把玩着手中短笛,直到听见远处马声,才是抬头。远远看着陆晋良牵着两匹棕马,从草地上走来,王韵然歪着头,含笑看着,只觉阳光下一袭青色长衫的陆晋良很是好看,她以前怎就没觉出来? 不自觉抚上自己面颊,忆起那日她回段卓宴的话,当时不过一句玩笑,如今想来,平日里旁人总夸她好看,但从未听陆晋良这般说过,在他眼中,自己到底是何等模样? 额头被轻轻一点:“傻瓜,在想什么?” 王韵然仰头,就这么迎着日头看向陆晋良,他眉目英挺,面若刀刻,比起当年在洛城,英气了许多,果真是上阵带兵打过仗的,如今看着,竟有几分与言爹爹相似。 王韵然突地问着:“我不会下棋,不懂品茗,不爱花鸟,但凡你喜欢的,我都不会,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掰着手指满眼疑惑的样子,煞是可爱,陆晋良没有直接回应,而后突地将王韵然悬空抱起在怀中,上前几步将人小心放置在马背上,陆晋良亦跳上马,与王韵然比肩,说着:“你若骑马赢了我,我便告诉你。” 王韵然挑眉,马鞭在手中转了一圈,她仰头一笑,颇为自信说着:“好呀,忘了告诉王爷,我自小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说罢,便是一挥鞭,马儿长鸣一声,便驰骋起来,祁山脚下有着一望无际的草地,是西北难得一见的绿洲,策马迎风,清风拂面时,撩起她披肩的长发飞舞,伴着她银铃的笑声,美得如画。 晋王紧随其后,策马扬鞭,一路二人互为追赶,时不时较着劲儿,王韵然突地来了兴致,双脚一蹬,整个人站立在马上,将陆晋良惊得不行,勒住缰绳欲从旁护着王韵然,哪晓得王韵然竟这般站姿笔挺的立在马上,没有一丝颠簸,随后又窜跳着各种姿态,却还能将马儿控制得服帖,一番动作后,颇为得意地朝着身后的陆晋良飘去一眼。 一圈下来,已回到起点,王韵然跳下马,率先说着:“我赢了。” 正是夕阳西下,人和马都有些累了,陆晋良牵马走近,他素来知道王韵然有着不服输的劲儿,在洛城时已是如此,陆晋良本就无心赢她,只是这一圈下来,她的骑术却让他惊艳,她仿若马上的精灵一般,那样自由与欢乐,让他移不开视线,或说,早在初次见面,她便叫他移不开视线。 喜欢一个人,最久会是多久?于他而言,眼前的女子若不能伴他一生,这一生,便了无趣味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 陆晋良突然的一句,王韵然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过是回答她之前的问话,王韵然再次笑开:“果然还是觉着我好看嘛,不过,在洛城时,我常常笑么?” “你我初见时,你将我戏弄落水,整个洛河上,便只回荡你一人的笑声。” 这句话却是叫王韵然吃惊:“你对我,是一眼便喜欢上了?” 陆晋良不再应答,转身往上走着,二人寻着高处的沙丘,躺下,陆晋良将手臂展开为王韵然垫着头,她也毫不客气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抬眼,顶头的天空格外湛蓝。 “凉州最美的风景不是沙漠,其实是天空,小时候,二位爹爹最喜欢带着我到这里来玩,累了,我便坐在言爹爹的肩膀上,仰头望天,阿爹说,他走遍了大渝国,见过最美的天空便是这里。” 阿爹总说凉州景美,可王韵然晓得,让阿爹留下来的,不过凉州的人。 陆晋良没有打断,他认识她多年,却极少听她说起过凉州的过往,在洛城时,她多是迎合着他,她真正的喜好,他所知并不多,直到如今,他才渐渐晓得,她能喝最烈的酒,会骑最快的马,弯弓射箭的姿势特别美...... 王韵然突地侧头,看着陆晋良,她嘴角含笑,说着:“你不是第一个说我笑起来好看的,小时候我笑声特别大,府里几位叔叔总笑话,说我这般笑声,要吓坏旁人,再没人敢娶我,只有言爹爹喜欢抱起我,说最喜欢我的笑声,言爹爹还说,那些见不得我笑容的男子,不嫁也罢,若不能一直欢喜,嫁人作甚!所以,言爹爹会教我骑马射箭,教我爬树摘果,教我下水摸鱼,只要我喜欢的,都能去做。” 言爹爹,果真还有喜欢我笑容的人呢,偏巧,是我的夫君。 陆晋良抚着王韵然的脸颊,从眉眼至下颚,他叹着:“虽错过你那般美好的年岁,所幸,我终究没有错过你。” 王韵然突然开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或许,不会低于对二位爹爹的喜欢。” 陆晋良只觉心跳停住几拍,他看向王韵然,不敢眨眼,似要将她整个人刻在眼里,定在心里,终是久久不能言语。 “二哥昨日离开时,和我聊了许久,或是在王家太久,我快忘记二位爹爹的教诲了,喜欢一个人,从不该是相互的较量,喜欢了,便在一起,没有猜忌,没有防备,只是最纯粹最简单的喜欢,即便最后头破血流,也能不悔。” “你不会头破血流。”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着,陆晋良吻上王韵然额头,深情隽永,似承诺一般,一直一顿说道:“你心若似我,此生,定不负卿。” 王韵然唇角咧开,右手正好碰见陆晋良腰间别着的荷包,是她前日才送,她亲手所绣:“我一直不晓得你为何不喜欢二哥,直到那日你扔过来的荷包,你竟比我以为的,更了解我。我不想骗你,遇见你之前,我是曾喜欢过二哥,那个‘卿’字,从来就不是长卿先生,而是王延卿。” 搂着王韵然的手愈紧,陆晋良微微蹙眉:“你可以不与我说的,我不在意了。” “骗人,你明明小气得很。”即便在洛城,他也不曾那般撒娇粘着她,可前些时日他腿伤时,却任性得像个孩子,不过因为二哥在罢了,王韵然认真说着:“初到洛城,二哥与我最亲近,但凡我想的,不需说,二哥都能知道,并想方设法满足我,那时的二哥,模样脾性都像极了阿爹,他哪里都好,唯独一点不像阿爹,阿爹会不顾世人眼光,抛弃过往一切留在凉州,二哥却不会,即便他和爷爷都晓得我不是王家的女儿。” “而我喜欢你,大概是在你不顾长公主劝阻,不惜得罪太子,拼了性命不要,也执意进京求旨娶我的时候。”王韵然抚着陆晋良后背,颇为心疼道:“听说当时你挨了八十棍,可疼!” “不疼,那时只是心疼。” 王韵然仰头,吻上陆晋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歉疚,很快欲离开,却被陆晋良按住脑袋,加深了这个亲吻,这趟凉州行,只此时觉着,一切都值了。 许久,待王韵然呼吸不及,面颊涨红时,陆晋良才将人放开,他抵靠着她的额头,带着笑意低声说着:“我原不知,你喜欢我这么久了。” 王韵然撇撇嘴,带着些傲气说道:“不久,比你喜欢上我,还晚了两年。” “没关系,便是晚上五年、十年,也无碍,只要你终会喜欢我。” 61.第61章 段卓宴带着棋盘前来, 正是谢青棠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凉州案破,后续还有一堆事情, 偏晋王殿下整日不见踪影, 只得全部由他代劳。 段卓宴在一旁将棋局摆好, 便道:“上次棋局被孙姑娘搅和,你我胜负未分, 明日我便回京, 怕再无机会,趁着今日,再一较高下,如何?” 谢青棠抚过额头,继续奋笔疾书,只回答着:“段世子闲散,下官却没有空余, 不过一盘棋局,便作下官输了。” “昔日救命之恩,想来谢大人忘记了。” 段卓宴突地一句,却是叫谢青棠无言,只得从桌案前起身:“下官棋艺比不得世子,便是再下一盘, 亦会败阵, 世子又何必……” 话未说完, 看着棋盘上已经摆好的棋局, 竟一时无言,呐呐半晌,道:“这是……” “前日围观了晋王侧妃与岳浩的一盘棋,觉着甚是有趣,可惜棋局未有结果,今日谢大人与我,正好将棋局续完。”说罢,白子已在指腹间摩擦着。 想不到段世子还有这般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将棋局还原,谢青棠抿嘴轻笑着:“表姐不大会下棋的。” 二人对坐,将一盘毫无章法的棋局渐渐走出了自己的格局,段卓宴棋艺自比谢青棠略胜一筹,奈何王韵然的开局太遭,让段卓宴几度费脑:“若不是亲眼所见,竟不敢相信王家的姑娘棋艺会如此糟糕。” 王家诗书传家,是大渝百年的望族,怕是丫头们都能擅长的琴棋书画,府上二姑娘却一窍不通。 “只是不会下棋,其他并不糟糕。”说完,谢青棠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表姐糟糕的,不止下棋...... “曾在宫中宴会上多次见过太子府的王良媛,谈吐适宜,很是娴静,听说她们姐妹二人是在一处学习,师出长卿先生。” 谢青棠讪笑着,应道:“二表姐八岁才到王家,又得老太爷独宠,便没太多束缚,大表姐却是王家规规矩矩养出的女儿,才情无双。即便同一个师傅,也会有不同,听闻段世子与我姐夫也是一个师傅处学习。” 段卓宴与二房关系并不亲近,那院子里尽是些只会小格局里算计之人。 “我与二弟不同,小叔早就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子,倒是王家二姑娘是王大儒独女,王大儒的风雅,在整个大渝朝,都无人能及,听闻当年王老太爷便有意将王家传给王大儒,可惜王大儒醉心游学,才作罢。” “我亦没见过表叔,但总听表姐说起,倒也是位奇人,性情豁达,淡泊名利,表叔多年在外不曾归家,表姐或是随了表叔的性子。我早年在王家时,也常听人说起,老太爷爱屋及乌,才对二表姐尤其疼护,我倒觉着,二表姐自幼没了父母,被偏爱些也是应该。” 段卓宴浅笑,继续道:“听闻当初太子求娶的可是王大儒的女儿,最终却是王家长女替嫁,可不是一般的偏爱了。” 谢青棠摇头,赶紧道:“算不得替嫁,当时二表姐染了怪病,都以为活不长久,太子才改而求娶大表姐,大表姐是这一辈中,王家嫡出的长女,亦是王家的明珠,岂会辱没了太子爷。” “谢大人误会,我何来辱没之意,不过是听了些传闻,说是二姑娘的嫁妆,比当年大姑娘还丰盛。” 谢青棠手中棋子已有些拿不住,他蹙眉,抬眼看着段卓宴,却看段卓宴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云淡风轻看不出情绪,遂道:“王家是百年的望族,怎会做出此等厚此薄彼的事情,尤其轻贱长女,可是要叫人笑话的,二位表姐的嫁妆自是一样,外头的风言,世子还是不信为好。” “嫁妆一样,可王家的家传至宝却只有一份……” 话已至此,谢青棠顿时恍然,段卓宴今日哪里是来下棋的,不过套他口风,王家曾有先皇御赐之宝,于太子或是晋王,都是难求的好东西,段卓宴这是怕东西落在了太子手中。 “即是家传至宝,我哪里会晓得,怕是两位表姐也不能知道,老太爷虽喜欢表姐,总归是二表哥继承了王家,王家这么多年不败,也是鲜少参与朝堂争斗的缘故,不过,二表哥这些年待二表姐,倒是不比亲姐妹差。”说罢,看着已经不能回旋的棋局,落下最后一子:“下官棋艺不佳,还是不敌世子爷。” 终还是谢青棠输了棋局,段卓宴已先一步回了桌案旁,继续提笔,段卓宴一边收着棋子,一边漫不经心说着:“刚来找谢大人,途中好似看见了孙家那位姑娘,换了件丫头的服饰往东厢去,我差些没认出来。” 东厢?谢青棠提笔顿住,笔尖墨汁顺着滴下,在宣纸上渲染开,半晌,等段世子走远,谢青棠才是起身,往王韵然所住的东厢走去。 转过花厅,在回廊处迎面遇着晋王,谢青棠一愣,有些局促,却不知该如何回话。 倒是陆晋良先开口:“谢少卿这是要去哪?”想了想,再往前只有王韵然的居所,便道:“你表姐刚睡下,不必前去搅扰。” “啊?”谢青棠一愣,仰头看天,这大白天的,刚睡下? 陆晋良却不顾谢青棠的疑惑,径直往前,却是说着:“谢少卿如此空闲,想必前头的事情已全部忙完,还请谢少卿将完整的卷宗拿来给本王过目。” 卷宗自然还有些地方没弄好,谢青棠呐呐道:“这……还没……”而后又犹豫着往后看了眼,不知该跟上晋王步伐,还是继续去找表姐。 “明日便要返程回京,谢少卿既没有忙完,还在此逗留作甚。”陆晋良回头看着谢青棠,说着。 声音里是毫无回旋的语气,谢青棠只得放弃,跟着陆晋良往回走,这一路,却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忍不住说着:“那个,岳浩在凉州多年,怕还有些暗中势力,地牢里,需不需要再加强些兵力。” “不必了。”陆晋良果断一句,毫无犹疑,却是叫谢青棠一愣,仿若明白了一些,看着陆晋良背影,他突然晓得了表姐为何会选择晋王。 - “檀儿姐姐。” 刚泡完澡,便听见孙依依的声音,回头,外边进来丫鬟打扮的二人,不正是孙家姐妹。 “你们不是已经出城了?”王韵然问着,却没有多少意外。 孙依依看了眼身旁姐姐,有些犹疑,终还是说着:“姐姐可还记得,当初我带姐姐上山解贺兰草毒性时,姐姐答应过我的事情。” 王韵然点头:“我欠你一个情,今日是来讨要的?” 孙依依颇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倒是孙芊芊先开口:“夫人......或许该叫一声侧妃娘娘,您也曾在岳府住过些时日,岳大人待你如珠如宝,在意得很,他将您放在心尖上许多年,即便有些对不住您的地方,但也不过一片真心,如今岳大人身陷囹圄,您还能如此安然,不觉有些无情?” 王韵然挑眉:“芊芊姑娘觉着我该如何?” 孙芊芊突地跪地:“若夫人能放岳大人一条生路,芊芊感激不尽,岳大人如今再无筹码,输得一败涂地,早不是晋王的绊脚石了,如今芊芊只求保住岳大人一条性命。” “地牢守卫严密,芊芊姑娘此番言语虽简单,于我却难如登天。” “于晋王却不是难事,夫人若求晋王,或许,或许......”孙芊芊并未往下再说,她亦不敢笃定晋王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过岳浩,只是她已无路可走,只能最后一搏。 “若我要你用性命换岳大哥呢?”王韵然突地这般说着。 孙芊芊一愣,孙依依却是上前拉过王韵然的手:“檀儿姐姐,我知道叫你为难了,若实在无法……” 话未说完,孙芊芊已然取过桌上的剪子,抵在脖子上,说道:“可以,只要岳大人能活着,芊芊愿以命抵命。” “阿姐!”孙依依死死握住姐姐的手,带着哭腔,说着:“阿姐,你这是做什么,檀儿姐姐若不肯帮便罢,我已无其他亲人,再不能失去姐姐,姐姐当真为了岳大人,不要性命,也不要依依了么。” 王韵然却是突然起身,将一份文书交在姐妹二人手中:“出城去,戌时在西城口等着,会有辆马车出来接你们,带着文牒,永远离开大渝。” 孙依依愣了愣,不明白王韵然的意思:“岳大人呢?” “会死在牢狱之中。” “阿?”孙依依惊呼一声,却已被孙芊芊拉在身后,孙芊芊跪地磕头:“谢姑娘。” 二人转身,王韵然突然唤住孙依依:“你不留下?” 孙依依抿唇,却是摇了摇头:“我愿陪着姐姐。”离开时,王韵然看着孙依依的背影,想起那个毫无遮蔽说着喜欢谢青棠的姑娘,她的喜欢那样的纯粹,可惜,谢青棠却不可能抛开谢家的枷锁,她心中明白,也愿成全。 一个人倚在窗前发呆,直到孙吉进来。 “可安排好了?”王韵然问着。 有晋王令牌,只需瞒过旁人耳目,自不会难,孙吉点了点头,只是姑娘所给的药剂极重,等岳浩再醒来,人怕是已经送出了大渝。孙吉看了眼王韵然,说着:“姑娘不想再去见见岳浩?” 王韵然摇头,就这般,再不见面了!岳大哥这么些年,心中执念太重,对与错,她是最没有资格评判的,无论怎样,终究是当年疼护过她的岳大哥,莫说孙芊芊,她又如何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当年凉州的故人,死去的已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