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金世子妃日常》 1.流言四起 大楚自启德帝登基继位后,新帝勤勉政务,百废俱兴,子民安居乐业,各处都呈现一股积极向上的风貌。 近来京城却闹出了一桩趣闻:宁国侯府的郡主花了千金买的一条神仙鱼,在与众多贵女公子赏玩时被风连罐带鱼直直吹落到了湖里,郡主爱鱼心切竟然亲自跳水去捞那鱼,导致溺水昏迷,不省人事。 “这郡主当真是荒唐奢靡,这一条鱼都能养活一方百姓一辈子了。”一看客大义凛然批判道。 “据说这次把宁国侯府的人吓坏了,在那些权贵眼中,这价值千金的鱼哪值得上一条人命啊。” 范清冷哼了一声,这些无知的百姓最爱以讹传讹,流言向来都是没有根的,无论怎么传都会有人信。不过这位郡主也是真的蠢,被人算计了也不自知。她来到大楚的那一天分明看见是那位站在郡主身后面色姣好,身着水绿罗裙的女子轻轻将她推下了水。 她躺在松软,铺着上好丝绸的大床上,闭上了眼睛,忆起了那日的场景。 “范小姐,今日要拍的是一场落水的戏,救生衣我让道具组给你准备好了。我喊三个数,你就跳下去。” “嗯。”范清淡淡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想着幸好早上化的妆容是防水的,即便只拍摄一场落水的戏,她也要美美的出境。 导演望着面前这位,他允诺了千万片酬的大明星那副冷淡的态度,微微瞥了瞥嘴,却还是不得不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这位小花近来身价疯涨,光最近上映的新戏就有三部,广告代言更是不计其数,拍完他这部戏,跻身一线也未可知啊,断不能怠慢。 范清拿起小镜,端详着自己镜中那精致的五官,明亮清澈的双眼,饱满水润的朱唇。确认妆容仔细无误后,她满意的微微一笑。 她站在岸上,任身后的工作人员为自己穿上救生衣。不知身后的人是新手还是别的什么人,系带子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嘶。”她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可导演在那边催,她也无心再管,任他赶紧给自己系好。 “三,二,一。” 范清自信优雅一跃,激起了层层浪花,最后沉入了海水中。 她不会游泳,但是身上系了救生衣所以她很放心的没有找替身。她听见了导演喊卡,准备放松身体浮上去,可这时救生衣却突然松开,眨眼间便被水流冲的无影无踪。范清的心终是在此时涌上了一丝慌乱,救生衣怎么会开?她想起那个面生的工作人员,为自己系衣服的时候还揪到了自己的头发,想来定是办坏事心虚出错才会如此紧张。 范清想哭想喊,可她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无尽的海水慢慢的浸入她的鼻子,嘴,耳朵。四周顿时寂静了下来,她听见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然后便闭上了双眼,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她马上就要成为一线小花了,她真是,不甘心啊…… 范清醒来后,发现她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空中。 放眼望去,四周景色极美,苍山古楼,亭台楼阁,处处古香古色,还有……一群身穿长袍的人? 她放空自己,往前一点点飘过去。看见了一群衣饰华贵,雍容风雅的人正在围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罐子,一阵风吹过,那罐子被刮过在水中,大家都去凑热闹围观之际,她看见一个小姑娘推了其中一位容貌极美的小姑娘。 范清眼神不好使,可面对美好的事物或是人她的眼睛就像带了望远镜一样,看的比谁都清楚。 然后那股溺水窒息的感觉突然间又涌入心头,她再也漂不起来,被一股无形的力不知拽去了哪,再次昏迷。 “小姐,您醒了?奴婢们进来服侍您洗漱可好?” “嗯。”范清醒来后便躺在这名贵的大床上,她曾拿铜镜照过容貌,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遭人黑手,被推下水还要被传流言的小姑娘。 门外听见屋内的回应,近身婢女绮罗带着一群小丫鬟拿着家伙什推门走了进来。 绮罗看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一副恹恹的神色,便知这是落水后的毛病。她拿着棉巾,心疼的上前伺候道,“小姐,您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待会,奴婢吩咐大夫把今日的药给您熬上。” “嗯”范清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两个人,她正打量着这两个的人衣着想着这应该是这郡主的父母的时候,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是直接走到她床边,眼眶发红,保养的极好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庞,“卿卿,外面的传言你别听,专心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事。” “就是,欺负我闺女,还敢传我们宁国侯府的流言,明日我便派人把那些嘴欠的人全都暴打一顿。” 范清看着这对“父母”,不禁哑然,按理说自己的闺女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举止,在这封建教条的古代不应该被抽几鞭子,跪个祠堂么? 她抽了抽嘴角,觉得之前那些电视剧白看了,简直误人子弟。 不过这也让漂泊无依的她心里感受到了一股暖洋洋的力量,这对“父母”待这位郡主这样体贴。她能看得出,两个老人是真的心疼和不讲道理的护短…… “父亲母亲,我没事。”范清甜甜一笑。随后在一旁的檀木梳妆桌上拿起一份小报,看了起来。 “我闺女再荒唐那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评头论足了。”凡修气恼恼的咒骂道,自己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落水了他们已经很心疼了,外面还人云亦云的坏她的名声,他怎能不气。 范清看见那小报上对自己这件事添油加醋的一顿抹黑,她的重点却不在此,从上面的信息她得知,她的祖父曾是前朝太子的老师,也教过当时还是皇子的新皇。因着功勋卓越赐了一所候府,封了从一品的宁国侯,并允诺子孙后代承袭爵位时不会降爵。 新皇登基,因着祖父去世,所以父亲仍然是宁国侯。 她抽了抽嘴角,眼前这一生气什么话都噼里啪啦的往外说,脾气暴躁的“父亲”,竟是帝师的后代? “行了,你少说两句,闺女没事就好。”薛氏瞪了她一眼,斥责道。 然后范清就看见刚刚还咋咋呼呼似要领一群小厮去惹事的宁国侯,顿时蔫了下来,一脸对“母亲”赔笑。她不禁失笑,这样吵吵闹闹的感情还真是好。 “卿卿,你在这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午膳我等会派人送过来,等你哥下学回来,咱们再去厅里用饭。” “好,母亲。”范清微微一笑,目送着他们出去。然后接续翻阅着手中的小报。 这小报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她注意到那个推自己的姑娘名唤裴娇,是建国侯府的二小姐。如水的目光顿时锋利了起来,带着一丝寒意。这个裴娇家世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但是听父亲说自己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这个小姑娘的身份自然是不如自己的。 那么她为何要害人?嫉妒? 范清拿起了美人镜,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幅容颜比起她在现代花了无数保养品护养的小脸还要精致秀美。 嗯,她就是嫉妒这张脸。 看了这么大会儿就有些疲累,想通了前因后果后,她放下了小报。自从落水后身子极为虚弱,她重新躺回了柔软的床铺上,放下纱帐,沉沉睡去。 门外,端着午膳和汤药的小婢女看着绮罗,“绮罗姐姐,这还要送进去吗?” “拿下去,半个时辰热一次,不然等下小姐醒来该饿了。” “是。” 春日的阳光不是那么烈,小鸟也都悄悄探出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是以,范清睡到下午就醒来了。在婢女的服侍下,公然的躺着吃了饭,喝了药。她顿时有种想一辈子懒在床里的冲动。 她在现代拼死拼活跑龙套,看人脸色,不知有多辛苦才一点点的爬到了二线小花的位置。她用着名贵的包包,奢侈的化妆品,蹬着上千的高跟鞋,那都是她白手起家赚来的。 可如今,她只是在床上这么懒散的躺着,她仍然是侯爵家的郡主,生来就是万千宠爱,华室美服,唾手可得。 当个幸福的大米虫真好,范清想着,她该感谢那个想要杀了她的背后推手。 三月的春风温柔似水,她命绮罗将房门和轩窗都打开,看院子里柳枝上的枝苞点点吐绿,时不时还蹦出几只小鸟。她欣赏着毫无污染的古代风光时,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该去找那位裴娇的麻烦。 若没有点心计和手段,她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怎么能混的下去呢? 就在她与窗外的风景相看两不厌,岁月静好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她就看见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小姑娘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这身衣衫明媚清凉,腰带用金色的绣线盘了精致的纹路,上面还别着一枚成色上好的玉佩。下人并没拦着她的脚步,想来是个与这身体的主人十分要好的小贵女。 吴南晴看凡卿跟个没事人一样倚在床上赏花看景,埋怨的瞪了她一眼,“卿卿,你可吓死我了。” 范清那日恍惚间看见周围人都在冷笑着看热闹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很关切她,若非身后的家丁死命拦着,差点没跟她一起跳下去。此刻这关切的话语,想来就是她了,小报上写的和郡主十分要好的小姐妹,吴国公家的嫡女,吴南晴。 “让吴姐姐担心了。”范清甜甜一笑,对待真心待自己的人,她总是不太吝啬自己的笑容。 “京城这帮没脑子的,就会凑热闹。那日我看裴娇那副假装关心的样子,简直没吐出来。”吴南晴也是个脾气火爆的,说起别人坏话丝毫不避讳。 “流言若影响不了我,便也算不上流言。何况这京城近来什么事的都没有,左右他们传了一阵子就安生了。不过,有个人我却是不能不放过。”范清美艳的眸子转了转,淡淡道。 “你怀疑有人害你?” “不是怀疑,就是有人推的我,这个人是裴娇。”范清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笃定道。 2.我是凡卿 “裴娇?竟然是这个贱人。平时看着娇里娇气的,没想到一肚子坏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人给她套上麻袋,揍她一顿。”吴南晴本就对凡卿落水的事将信将疑,得知了这种秘密可还得了。 欺负她可以,欺负她的姐妹绝对不好使。 “不急,等我好好想想。”范清若有所思道。 “好,再过几天便是我的生辰。倒时我摆上一桌宴,咱们再仔细谋划。”她父亲虽得国公之位,却无实权。她瞧不上那些柔柔弱弱,表里不一的贵女,在这京城中整日与凡卿混在一起,做足了纨绔女的作派。 别的不会,坑起人来那是半点都不会含糊的。 送走了吴南晴,范清也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由婢女扶着到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侯府很大,大到她这个小院子就单独辟出了一座小湖。身后侍女打着花伞,生怕这微弱的春光晒到凡卿娇嫩的皮肤。 她站在湖心的连桥上,静静的望着远方,下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她就是凡卿,是宁国侯府的郡主。再无现代那个大明星范清之说,前尘往事都一遭忘记,活在当下才是真。 “小妹。”身后传来一道温润清澈的声音。 凡卿回头,阳光跌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因在病中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衫,却美的仍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凡子澜担心她落水后的身体,陪太子上完课便匆匆回府。他拿着一件绣着桔梗花样的披风走到凡卿身边,细心的替她披上,声音带着一丝责备,“病还没好,就出来吹风。等下母亲又该担心了。” 凡卿听到这声称呼,便知面前这人是自己的大哥。可回眸的瞬间她着实被惊艳到了,挺拔的身形,如画的眉眼,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站在那里芝兰玉树般好看。 这样的人真的称得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又一个从心底里待她好的人。她乖乖的垂下头,任大哥替她将披风仔细系好,内心却在想,这么一个翩翩公子,竟然是她哥。 嘘,想偏了…… “知道了,大哥,咱们去看看母亲给父亲和咱们准备什么晚膳。”凡卿好像心情很好,蹦蹦跳跳的跟着凡子澜走向正厅。 凡卿并不知道路,她以为这么大的侯府,正经得走上一会儿,可走出她的院子没几步就到了正厅。她才恍然发觉,她的父母亲不喜欢摆谱,遵守那些冰冷不近人情的规矩,所以这府上他们一家四口三个院子几乎都是挨着的。 凡修因为自己女儿落水,请了一天假没去上朝,这会儿正在院子里逗鸟。薛氏在侧院的小厨房里命人做膳,见儿子和闺女一起走进来,她打趣一笑:“你们两个崽子现在就溜过来。卿卿,饭不正经吃,零嘴没少吃,饿了。” 凡卿是真饿了,她今天就吃了一顿饭那会心情不好还没怎么吃,她走上前,钻进薛氏的怀抱,狡黠一笑,“母亲,大哥忙了一天才回来,肯定饿了。” 凡子澜看着鬼精灵的妹妹,依样配合道,“母亲,今日宫中的伙食不太合胃口,这会还真是饿了。” “你就宠着你这小妹。”薛氏一笑,却是转身便命做膳的下人动作麻利些。 一旁的凡修放下了手中的鸟笼,坐在了院子里的摇椅,咳嗽了一声,“夫人,我半个钟头前就说饿了你也理会我。” 薛氏在小厨房里忙着催膳没听见。 “……” “子澜,明日便是生辰了,你是我侯府的嫡子,又是太子伴读,皇上面前的红人。你看着收,不喜欢的就不收,别再像去年一样。”凡修似是想起了什么尴尬的事情,掩袖咳嗽了两声。 凡卿一脸迷糊,去年发生了什么“她”应该知道,但是穿越过来的她很明显不可能知道啊。一旁的大哥笑道:“父亲说的是,只是恐怕明日需得乘轿,不能骑马了。” 凡卿越来越懵,可嘴角还是挂着一抹微笑。因为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作为一个专业的演员,这点职业素养还有有的。 薛氏命人将做好的饭菜端进厅里,自己也走了出来,听见她们的谈话神色微微有些担心,“抛开那些官员不说,那些富家女也是,什么瓜果蔬菜名贵首饰都往子澜身上扔,若是砸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话说到这,凡卿总算明白了。大抵便是她这个哥哥太受京城里的小姑娘们欢迎,一到了生辰便有一窝蜂似的朝他扔礼物。怪不得哥哥要坐轿,想来去年被砸的不轻。 “走,别在院子这站着了,进去吃饭。” 吃过晚饭,凡子澜便回房间温书。凡卿陪着薛氏说了好一会子话,将她逗的笑个不停,也回自己的院子了。 翌日。 凡卿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掀开繁复的花帐,从锦被里坐了起来。绮罗听到响声便从外面走进来服饰她洗漱。 “什么时辰了?大哥走了没?”凡卿揉了揉头发,眼睛睁不大开,懒懒的靠在绮罗身上,任她给自己擦脸。 “回小姐,已经巳时了。”绮罗疑惑道,小姐日日都睡到这么晚才醒,怎么今日想起来问了。 凡卿听不懂这古语,她索性瞧窗外看了看,那么大个太阳挂在空中,怎么想也是正午了。她想亲自和大哥说一句生辰快乐都没来得及。 绮罗给凡卿梳了一个飞仙髻,然后打开了梳妆盒,露出了里面各色的亮闪闪的名贵首饰,任她随意的挑选。 修饰好了妆容,凡卿起身走向衣柜。她站在柜子里良久,最后挑选出了一件樱红色的罗裙,考虑到现在还是初春又捡了一件浅黄色的披风。 即便来了古代,她还是要做那个最耀眼的大明星。 走到正厅看见母亲坐在屋内,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怎么了,母亲,可有不开心的事?”凡卿走进去,坐在薛氏面前。 “今早给你哥煮的鸡蛋他没来得及吃就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过来吃饭。”薛氏笑盈盈道。 “没事,母亲,我吃完饭进宫给大哥送去。”凡卿一边吃着饭,一遍嘀咕道。 如果她没记错,父亲曾说她是皇上封的郡主,那么定是有自由入宫的权利的。 “卿卿,你身子刚好,不用为这事折腾一趟。”薛氏担心女儿身子,不太赞成。 “我整日在屋子里躺着,总要活动活动嘛。”凡卿快速吃了完了手中的饭,吩咐婢女备轿,朝薛氏抱以一个调皮的眼神,便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薛氏不放心,朝门外喊道,“注意安全。”又站了起来,朝空荡荡的院子击了下掌,瞬间几个黑影跳了出来,跪在地上。 “你们几个,护送郡主进宫。” “是。” 玄武门前。 凡卿下了轿子,拿出了郡主身份的腰牌,和绮罗两个人改为步行,走了进去。 在一个小宫女的指引下,走到了东宫。凡卿了解到,凡是皇族的子女都要在太学里上课。但是唯独太子可以在自己的宫内由翰林院的院判亲自授课,自己的哥哥博学儒雅深得皇上宠爱,启德帝下了一道圣旨,开了特例也可以和太子一同上课。 啧啧,把开小灶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也只有皇家了。 凡卿走进去时,就看见一条九曲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座纳凉的亭子。院判拿着一本书在说些什么,太子身着只有位列东宫才可穿的杏黄色衣裳,旁边还有一皇子服饰的人在旁边望天发呆,哥哥一袭白衫,听得很是认真。 她穿过回廊,走得近些,才听见这位院判正在询问太子何为治国之道。 这太子生的丰神俊朗,站起身,朗朗上口:“但凡君主治国,须要抛弃欲念,方能掌握正邪,才可安国。” “非也,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穷则难治也。”凡卿被这文绉绉的太子带的,冷不丁的想起了中学时代老师让她们背的古文中,有过这么一段。 “好。” 身后想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吓了凡卿一跳。她回头看,这人生得高大威严,一身明黄,正朝她点头大笑。 “卿丫头,这番见解独特啊。不过朕记得你和你哥不同,是最不爱读书的。”启德帝大笑着,走了过来。 凉亭那边的人这才注意到凡卿,又看见启德帝,连忙朝这边走来,齐齐行礼。 “陛下,不是臣女见解独特,而是你就是这样一个仁爱的好皇帝。民富则易治,臣女一家深受皇恩,都十分感激您。” 这话说的十分恭维,来自一个后背对长辈的依赖和肯定,拍足了马屁,哄的启德帝十分受用。 陆枕窗在一旁冷哼了一声,狭长的凤眼满是不屑,见父皇的目光都在凡卿身上,心里冷笑,不过又一个阿谀奉承的马屁精。 “陛下,小妹若有说错话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凡子澜没想到小妹今日进宫,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担忧之色。 “卿丫头深得朕心,不愧是朕亲封的郡主。”启德帝摆摆手,招了身后的总管太监,“把这个琉璃浮云钗赏给她。” 凡卿接过那只钗子,让绮罗给自己戴上,然后行了个礼,甜甜一笑,“谢陛下,臣女很喜欢。” 太子生性好学,对凡卿此番言论很是欣赏,不住的点头。倒是一旁的陆枕窗瞪着个眼睛,“大哥,不过一个马屁精,怎么你们都觉得她好?” “二弟,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何必计较。”陆疏皱眉,二弟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凡卿行过礼后,转身唤绮罗给凡子澜递上了一个精致的食盒,笑眯眯道,“哥哥,你早上没吃到母亲煮的鸡蛋。母亲担心,让我给你送来。” “陛下,臣女的任务已完成,那臣女就先告退了。”凡卿甜甜一笑,而后朝凡子澜眨了眨眼睛,又依次像太子和那位皇子行礼。 “去,你这丫头,生来就是叽叽喳喳的性子,皇宫也留不住你。 ”启德帝淡淡一笑。 谁知凡卿刚出了东宫的门不久,便被一眉眼娇嗔,衣裳华丽的妙龄女子拦在了路上。 3.搞事 凡卿第一时间便觉得,这女子和这身体原本的主人肯定有过节。 果不其然,那女子身后的宫女走上前来,疾言厉色朝她喊道:“看见静姝公主,还不行礼。” 凡卿淡淡一笑,这找茬的原来是个公主。前世看惯了人情冷暖,一点点爬到了人人艳羡的位置后,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甩脸子。 只是,她穿越过来后还有这种不识趣的,她可不能装作没听见。 “啪。”一个巴掌飞快的甩到那宫女的脸上,涂了脂粉的脸渐渐晕出了一道红色的掌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郡主大呼小叫。”凡卿毫不客气的回骂道。她轻轻甩了甩手腕,刚才好像用力过猛,手指有些震疼。 “主子。”那小宫女看着凡卿还面带笑容却在眨眼之间将自己打成这样,哭哭啼啼,委屈的望着自家公主,希望能为自己报仇。 静姝小时候和这帮京城小贵女一起玩的时候就不待见凡卿,没想到长大以后她还是这般放肆,没脑子。她也不想想,这是皇宫,她陆欢欢的地盘还轮不到她一个外姓臣女撒野。 “凡卿,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信不信我叫羽林卫把你抓起来。”静姝冷笑一声,眉间满是不屑。 “你若是敢抓我就立刻动手,光在这说谁不会?”凡卿讥讽的看着她笑,这个小姑娘生的挺好看,只可惜一身的戾气,偏偏脑子不好使嘴也笨。 “你……”静姝被她怼的哑口无言,她的确不敢抓她。家世撇在一边,外姓的贵女家们,父皇就偏偏封了她郡主,等等,她的发髻上。 凡卿生的模样极美,加之今天又精心打扮了一番,便是女子看见都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她看见这位公主直勾勾的盯着她,不禁轻抚了自己的发饰,确认完美无误后,得意一笑。 那是琉璃浮云钗,她向父皇讨要了好久都没要下来,此刻竟然戴在了凡卿的头上。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心头,到底是她陆欢欢是父皇的女儿还是凡卿。 她顿时疾步冲了过去,作势便要将那钗子拿下来。身后的绮罗看见自家小姐要受委屈,连忙上前将凡卿护在身后。争夺间,静姝手上戴的翡翠戒指划在了绮罗的脸上,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顿时显露出来,不大会儿便有血丝渗了出来。 若说刚刚的嘴皮子之争不痛不痒,凡卿也没往心里去。可绮罗的脸被划伤了,女子最为爱惜的门面就被这个公主这样情意的毁了。她来到凡家后,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待她极好。她什么都没学会,却独独学会了凡家人护短的脾性。 她的宫女不过是条狗,自己的绮罗却是活生生的人。 凡卿甩开了静姝的手,手劲过大,将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甩了个趔趄。她眸光森寒,带着丝丝冷意,步步紧逼。 “你要干什么?凡卿,这是皇宫。” 凡卿挑眉冷笑,声音如同来自地狱般幽深,“皇宫也救不了你。” “世子,你要做什么。”初六看见自家世子正欲前行的步伐,连忙拦住道,“这个凡卿郡主前些日子做了那么荒诞的事,分明就是个纨绔女,世子何必救她。” “为了一条鱼,尚且可豁出性命,当真是怀有爱心,岂是荒诞。”陆知礼淡淡道。 那位郡主若是真是荒诞愚蠢,怎会能得启德帝亲封的郡主称号。动动脑子便可知,是被人推下去的。只可惜,他不欲再多解释。 “公主,郡主。”陆知礼缓步上前,不大不小的声音却刚好制止住了剑拔弩张的二人。 静姝手心里都是汗,她知道凡卿做事从来没有忌讳,若是动起手来她定是吃亏的。此时,突然有人走过来,她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凡卿却是皱起了眉,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出来搅局。 “知礼哥哥。”静姝瞧见来人,委屈的跑上前,撒娇道。 绮罗和那个宫女都低身一福,“陆世子好。” 凡卿瞪了他一眼,原来是个上赶着讨好的救兵,不过这个救兵也太好看了……若是她的大哥温润如天上的一弯明月,眼前这个人璀璨耀眼的如同夜幕上的星子,让人无法忽视。 “初六,拿金疮药。”陆知礼看见绮罗脸上的伤痕,眼神微眯,接过了初六递过来的金疮药,朝凡卿作了个揖,“郡主纵然心里有气,可此刻却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带着这位姑娘去疗治伤,耽误了可能会留下疤痕。” 凡卿那股火气被这清清凉凉的声音降下来不少。不一会儿,便想明白了这男子的用意,她若真的伤了这公主,纵然自己深得陛下宠爱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在帮自己。 想明白了这些,凡卿挑了挑眉,接过了药,算是听了他的话,对待美好的人她总是格外礼貌。 “公主,我还有事要面见皇上。”他看了眼她手中拿着的礼盒,淡淡一笑,“一同前往。” 静姝以为知礼哥哥要给她出气,可这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就将自己给打发了,偏偏还句句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能气得干跺脚。 “告辞,郡主。” 凡卿朝他摆了摆手,带着绮罗朝玄武门外走去。 凡卿担心绮罗的伤势,便命她坐上了自己的轿子,让小厮抬回去。绮罗却是万万不敢,郡主平日待自己和善,她却不能越了身份。 “让你坐,你就坐。”凡卿毫不客气将她塞进了轿子,女子的容貌万分重要,这丫头怎么想不明白呢? 她一个人走在京城的集市里,准备给大哥挑些小玩意再回家。至于家在哪,她如是想着,宁国侯在哪,这些百姓肯定是比她清楚的。 街上的新鲜玩意很多,街口的捏糖人摊子,卖一口酥的小铺,木匠做的小工艺品……她在一家干果铺子门口停下了脚步,全然忘记她是来给大哥挑选生日礼物的。 买了一口袋的零嘴,她心满意足的出门准备随便揪来个百姓问路,可前方却突然围过来几个流氓地痞。 “这是谁家的小……”话音未落,甚至凡卿还没看清这几个小混混的样子,那人便被踹飞了出去,整个人砸到了旁边一家卖水果的小摊子上,哀嚎不断。 几个黑影落下,站到了凡卿身边,朝她行礼,“属下来迟,请郡主责罚。” “你们是……”凡卿一头雾水。 “夫人担心郡主独自出门有事,派属下们来保护您,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是您的亲卫。” 领头的男子解释道。 凡卿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自己的母亲是将门之后,虽然外祖父和祖母都因公殉国,可薛氏一族肯定是不能什么都留不下的。这些亲卫大概是母亲送给她的。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凡卿满意的笑笑,“好,你有名字吗?” “属下有,但是郡主若是赐名,属下深感荣幸。” 怪不得此人能当这个几个亲卫中的领头大哥,这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不一般。凡卿却很是受用,她小手指着前方,“从今以后,你便唤作七喜。七喜,给我狠狠的揍那几个登徒子。” 七喜微微抽了抽嘴角,“是。” 不多时,京城的这条街便传来了不断的惨叫,求饶声,惹的老百姓纷纷围观。 凡卿懒洋洋的看着他们收拾完,去找那水果铺子的老板赔了那摊子三倍的银子,又顺便问了一下路,然后便带着一众亲卫消失在人群中,自然也没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你们听见了,刚刚那位贵人问我宁国侯府在哪,此人衣着华丽,容貌惊人,想必是宁国侯的那位郡主。” “堂堂郡主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家的路?可能是她的闺中姐妹也未可知。” “传闻那位郡主荒诞成性,奢靡拜金,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还差点被欺负的小姑娘。” “这位贵人如此风华,我记得京中只有那位凡家郡主才可担得起来,不会错的。”那水果小贩得了三倍的赏钱,不禁感激凡卿的恩德,用力的踹了几脚躺在自己摊子前的那名登徒子,边踹边啐道,“凭你们也想侵犯郡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嫌命长了。” 凡卿回到府中后,看见府里下人们忙碌的热热闹闹的,才想起来礼物忘记买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亲自下厨了。 “夫人,小姐从宫里回来后就进了厨房,说要给少爷亲自做一道菜贺生辰。” “在门口守着。”薛氏扶额,又吩咐道:“多抬点水放在门口。” “是。” 4.不怀好意的生日宴 凡子澜从宫里回到家中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正厅见到小妹和父亲他们。 他有些疑惑,命下人将自己的书本放回屋子,问道:“人都去哪了?” 话毕,他听见侧院的小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小厮擦了擦冷汗,“今日是少爷的生辰,小姐说要给您亲自下厨,侯爷和夫人都在厨房那边看着呢。” 凡子澜突然有种不详预感,抽了抽嘴角。他从没见过小妹下厨,这厨房怕是够呛了。 “卿卿,可有烧到哪里?”薛氏闻见里面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连忙冲了进去,发现自己姑娘没事,只是灶台还有那些时令果蔬烧焦了,顿时松了口气,朝外面吩咐道,“来人,端水给小姐净面。” 凡卿的内心是崩溃的,好好的捡几个宝石珠子送给大哥也好,把自己下午淘来的零嘴奉上也没有问题,她为什么非要作死的来做菜。 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在现代天天叫外卖的日常。 凡子澜走到厨房外,正好看见自家小妹一张白嫩的小脸被烟熏的灰扑扑的一团,那副面对着灶台惨兮兮的模样让他啼笑皆非。 “卿卿这幅小花猫的模样就是送给大哥最好的礼物了,这份心意,我很喜欢。”凡子澜淡淡一笑。 凡修看着事发现场,又摸了摸自己瘪了下去的肚子,问了问薛氏,“夫人,所以咱们晚上吃什么?” 薛氏被凡卿这一出弄的哭笑不得,召唤婢子领她去换一身衣裳,无奈道:“当然是出去吃了。” 就这样,凡子澜过生辰的重大日子,一家四口屈尊降贵的出门下馆子去了。 为了不耽误时间,快一点出门,四口人分别乘坐两辆轿子出门。这两辆华贵的轿子停在千味坊的门前。 酒楼门前识趣的门童连忙跑出来,迎接这一家尊贵的客人。凡卿扶着薛氏从撵轿上走下来,看这门童乖巧懂事,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银瓜子赏了下去,吩咐下去,“找一间宽敞的包厢。” 那门童刚想应下来,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面带难色道,“贵人,今日客人多,这坊里剩下的最后一间包厢刚被一位公子包了下来。这……” 凡修一脸心碎,摸了摸了咕咕叫的肚子,无赖道,“你告诉那个客人,我出三倍价钱,请他让出来。” 那门童一脸为难的杵在那,也不敢动。方才那位公子风姿清隽,举手投足间难掩华贵之气,怕也是位不好惹的。他们千味坊何时这么有魅力了,一天之内接连来着两波贵人。 倒是凡卿打破了僵局,“你带我上去,我亲自去找他说。” “侯爷一家也是出来吃饭的?”身后一道清澈的声音传了过来。 凡卿觉得这声音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凡修转身,发现来人是怀安亲王府的世子陆知礼,嘿嘿一笑,“好巧啊,世子。” 当年的夺位之争的时候,怀安王和凡家都站在还是三皇子的启德帝这边,两家交好,因此凡修看待陆知礼这个后辈还是很和善的。 “知礼,你等等。我让卿丫头去上边问问包厢的事,今天这酒楼太爆满,吃个饭都要和人抢地方。” 陆知礼神色微微有些尴尬,仅是一瞬,他便神色如常开口,“侯爷,我包下了一间包厢,如不嫌弃,便一同用餐。” 凡修的嘴向来口无遮拦,这会埋怨的正主就在面前饶是脸皮比较厚这会也是有点尴尬。 凡卿停住了上楼的脚步,歪着头看着与父亲说话的男子,终于想起来他就是昨日在宫中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她早就觉得他的长相出色的不是一点点,原来是怀安亲王府的世子,一切疑惑不禁迎刃而解。 小报上记载,陆知礼的容貌和才学在众多贵公子中都是拔尖的,是无数贵女放在心尖上的春闺梦里人。只是他长的再好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饿了,还是吃饭比较重要。 陆知礼也在此时看见了凡卿,望着她星星般璀璨的眼眸,朝她微微颔首。 得知了今日是凡子澜的生辰后,陆知礼连连致歉,说自己没什么准备,并买了今日这桌酒菜的单以示失礼。 凡家人自是不计较这些,一家四口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的乘坐轿子回了府。 “主子,那位施大人还见不见了。”初六有些疑惑的询问自家世子,好像每次这个凡卿郡主在场时,主子都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他平常的举动。 “改日。”陆知礼望着凡卿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 初六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多问,出门备轿去了。只是,这两日主子的笑容好像多了起来。 那日出门后,凡卿着了凉,便一直懒在家里养身体。 这日天气晴朗,院中梨花淡淡的香气伴着春风在空气中淡淡晕开。凡卿养足了精神,看着手中国公府送来的请帖,淡淡一笑,“绮罗,为我梳妆。” 国公府,正门大开。 吴南晴的生日宴,邀请了一些京城那些有名的贵女参加,男眷倒是没有邀请,毕竟大家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坏了名声可就不好了。 这些贵女到的比较早,不一会便入了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赏着景,吃着茶点,在女人堆里不聊点八卦,都对不起这样的春光。 “我看凡卿今儿是不会来了,做出那样丢人荒诞的事,要是我就老实在家呆着。”一位贵女捻起了面前一块糕点,掩面笑道。 旁边左相家的二小姐刑瑶接茬道,“也未必呢,她凡卿何时在意过礼义廉耻这些事,真不知道宁国侯是怎么教出来这么一个上伤风败俗的女儿。” 吴南晴瞪了眼那些人,抬手命婢女过去换茶。她坐在主座上,讥笑道,“话说的这么多,众位姐姐不觉得渴吗?” 那些贵女知道吴南晴同凡卿交好,今日又是人家生辰,也不好多说,顿时纷纷噤了声。 两厢沉默间,门口停下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凡卿知道今天会见到很多人,特地让绮罗将她这辆郡主爵位的规制的马车弄了出来。马车前方拴着四匹毛色鲜亮顺滑的骏马,轿身被她拿新鲜的鲜花泡汁的水喷洒过,车帘挂着一些珍珠和宝石亮亮闪闪的夺人眼球,四周镶嵌了零零散散的铃铛,行动起来发出清清脆脆的响声,煞是好听。 婢子小厮们纷纷迎了上去。众人不用想,便知来人是凡卿,她的出场方式永远都这么高调,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凡卿由绮罗搀着下了马车,见迎上来的婢子小厮们的态度热情的不行,很是受用,满意的令手下人赏了些银瓜子。 就这么被簇拥着进了国公府内,她看见众人投在身上那些或惊艳或羡慕的目光,精心打扮过的面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亏得她挑选首饰,衣衫挑了快两个时辰。 就是这种感觉,从前她还是范清的时候的那种明星自带的光环又回来了。 绮罗看着众人不太友善的目光小声的在自家郡主耳边嘀咕,“郡主,她们就是嫉妒你的美貌。” 凡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以示自己无恙,她就喜欢这帮人羡慕嫉妒她却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裴娇在一旁笑盈盈的望着她,表现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凡卿,前阵子才落水怎么今日就出来了。” 凡卿还没想好怎么找这个裴娇的麻烦,没想到她自己送上门来,真是蠢的可以。 她微微一笑,甜甜的声音却是令面前的姑娘脸色黑到极致,“裴娇,没人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很像配角么?配角都出来活动了,我怎么能不捧场呢?” “噗嗤。”这一番话落下来,底下传来了一些低低浅浅的笑声。 裴娇被她说的脸色通红,偏偏细想了想还真是有点像,恼羞成怒,冲她喊道,“凡卿,你别得意。我就是个配角,也比不上你那传在外的臭名声。” “我什么名声,看来你很关注我。只是,你这么讨厌我,按理说不应该对我的事这么上心呀?”凡卿眨了眨眼眸,言语攻击在她这没有用的。从前不知听了多少难听的话,她都一一熬过去了,这么肤浅的功力都不需要她动脑回应。 刑瑶上前劝道,“东街那家做发型很好看的老板娘探亲回来了,我前些日子送了预约帖子,娇娇,你陪我做个发型。” “凡卿,你……” 没等裴娇把话说完,凡卿登时朝前走,完全无视她,拉过吴南晴的手,“吴姐姐,我来晚了,别介意。”转身,让绮罗把礼物递了上去。 “你来了就不晚,说了这会儿子话渴了。”吴南晴笑盈盈转身回头道,“玉蝉,烹茶去。 ” 吴南晴捏了一下她的手,小声道:“裴娇这么嚣张,到底什么时候找人揍她一顿。”她对裴娇推凡卿落水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不做些什么总觉得哪里不顺。 凡卿怔了片刻,她是想过坑一下这个裴娇。可到底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且今日和她拌嘴,这个让她堪忧的智商突然就觉得,和这样的人计较没什么意思,只会降低自己的身价。 “算了,吴姐姐。我今日心情好,若她还不识抬举我们再找她算账也不迟,反正大家都住在京城里,跑也跑不掉。”凡卿淡淡一笑,心情是真的很好。 “今日是你生辰,咱们不想这些了,好好庆祝才是正事。” “好,不过你若是心里委屈一定要告诉我。” 二人说话间,门口却走进来一位小太监,朝吴南晴行了一个礼。 众女眷纷纷诧异,怎么国公府的小姐过生日,皇上都要来送礼,吴国公的面子已经这么大了么? 5.好狗不挡路 那小太监行过礼后,吊着嗓子道:“得知吴小姐的生辰,太子殿下命奴才送上一块南阳玉。殿下说,不知吴小姐喜欢什么图案,所以留着您自己刻些什么都好。” 凡卿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看来太子对南晴好像有些意思呢,她准备等哥哥回来时好好八卦一番。 她前世也拍过古装戏,她记得她饰演一位公主,她的侍卫送了她一块玉佩,含情脉脉的对着她说这句话。当然那场戏是个悲剧,她和侍卫最后都没什么好结局。呸!凡卿甩了甩头,这又不是剧组,这是大楚,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有劳公公,替我谢谢殿下。”吴南晴显然很开心,面颊泛粉,露出小女儿般的娇羞。吩咐手下的人赏了不少碎银子。 女眷脸上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眼光,这南阳玉可和一般的玉石不同,十分民贵,所出无几,都在皇宫里。可再名贵的玉,也抵不上太子这一番体贴的心思。 邢瑶注意到旁边的李聘语捏紧了手绢,关切问道,“聘语,你没事。” 李聘语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抑下了心中翻滚的情绪,平缓了声音,报以微笑,“我没事。” 没事,她岂会没事。她从小第一次见到陆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这么多年,她过生日就从没收到过他的礼物,凭什么吴南晴可以,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瑶瑶,你叫上裴娇,咱们走。我也很久没护理过头发了,礼也送到了,就算走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凡卿在吴府一直呆到了下午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她坐上了她那辆够普通人家生活一辈子家用的马车,准备昏昏入睡时,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将凡卿摔了里面的床铺,疼的她眼冒金星。 绮罗吓个半死,连忙掀开帘子,“小姐,有没有摔倒哪?” 凡卿揉了揉头发,打扮的太过华丽也不好,这一头的珠钗方才就硌的她生疼。她有些生气,谁这么不长眼睛敢拦她的轿子,“绮罗,看看前边是谁。” “我当是谁,这不是凡卿么。几天没见,你还是这么不知收敛。”一道嚣张挑衅的声音传了过来。 “刑公子,你无故挡路,险些撞伤我们家郡主,请你立刻道歉。”绮罗不卑不亢的挡在马车前方。 刑湛看着小姑娘长的灵动秀气,衣衫料子也不算太差,便晓得是凡卿的贴身婢女,顿时不屑道,“凡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婢女替你出头了?” “绮罗就是婢女,也是宁国侯府的婢女。纵然邢公子的父亲升迁了左相之位,可你在我家郡主面前还是要行礼的。” 绮罗真是好样的,三言两语便让她知晓了这个人的身份,不然她连谁找她的事都还稀里糊涂。不过和这身体主人有过节的,也太多了。她今天心情好,就陪他玩玩。 凡卿在里面听的也差不多了,整理好了衣裳和头发,确认自己仍然美丽动人后,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好狗不挡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知道?”凡卿痞痞道,感受到了四周围观百姓的目光后,满意的笑笑。 “听说你把裴娇欺负哭了?”刑湛不打算和她绕弯子,直奔主题道。手下告诉他,娇娇从国公府出来后,眼眶一直红着,情绪也不高。他想都不用想,定是凡卿这个贱人又欺负她了。 凡卿被他这幅模样逗的乐不可支,后来干脆捂着肚子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这还算热闹的大街上十分欢畅。 这个刑湛的脑子是假的么,为了一个女人公然在大街上为难她堂堂郡主。果然愚蠢是会传染的,能喜欢上裴娇那个胸大无脑的姑娘,这个男人的智商也高不到哪去。 凡卿只是从方才绮罗的话中得知他姓刑,又不想叫他邢公子。她清了清嗓子,“姓刑的,我们姑娘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俩是定亲了还是成婚了,你这么败坏裴娇的名声你妈知道么?” 刑湛被她问的一头雾水,他只是单方面的喜欢娇娇,难道真的会为她带来困扰吗?可是狠话也放了,马车也拦了,总不能就这么没面子的走掉。 “早知道你凡卿的一张巧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还乘着马车招摇过市,你好意思么?”替美人出头不成的刑湛,开始转移话题。 “什么陈年烂梗你也好意思往出说,不说别的,我凡卿是穿的好用的好,但是我从来没有越过郡主爵位的仪制,所以你看不惯什么呢?怪我生在侯门?怪我们宁国侯府太有钱?”凡卿打量了一下刑湛那一身衣裳,虽然料子华美,但是也仅仅在腰间佩了一块玉佩。她记得绮罗说,他们家刚坐上左相的位子,为了避人口实,自然一切从简。 这文绉绉的古人就是没趣,自己不敢穿金戴银,还不许别人过的潇洒点。 二人对峙间,一辆轿子在旁边停下。 围观的百姓又在打量,这是何人敢在这两位贵人针锋相对的时候来凑热闹。 陆知礼刚从皇宫出来,要想回府势必要经过这条街。可前面围堵的水泄不通,连他的轿子都过不去。 凡卿看见轿子里出来的是陆知礼,对他印象还算可以,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陆知礼也报以微笑,他走上前,对着刑湛道,“邢兄,郡主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知礼在此替郡主像你道歉。” 围观的众人表示陆世子实乃真君子啊,自己没有什么错却要为了围护一个小姑娘像他人道歉,这等高风亮节岂是这位邢家公子可以比得起的,不对,连陆世子一个手指都比不上。 刑湛很憋屈,陆世子的眼睛怎么不大好使了,明明他被这个小丫头片子那张嘴羞辱个遍,反倒是自己欺负她了。 “和他道歉做什么?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鼠辈罢了。”凡卿上前拉过陆知礼,瞪了刑湛一眼,“赶紧让开。” 这话说的刑湛恼羞成怒,上前就想要推凡卿,陆知礼却挡在了前面,声音也不像方才那般和颜悦色,“刑兄,我已经替郡主道过歉,还要这般不饶人吗?” 有陆知礼护着凡卿,众人觉得拜金奢靡的凡卿都变得弱小可爱了许多,目标都转移到刑湛身上了,“这邢家公子真是没风度,连一个小姑娘都要欺负。” “就是,陆世子那样风度的君子都道歉了他还是不依不饶,真是龌龊至极。” “啧啧,也不知道这样的人的父亲是怎么做上相位的。” 刑湛听着百姓纷纷呈现一边倒的局势替凡卿骂起了自己,便是有心想去揍凡卿一拳就会有人朝自己扔臭鸡蛋,烂白菜。 他甩袖,气冲冲的走了。 “世人都说我拜金,出行用度奢侈,你为什么还要替我解围呢?”凡卿有些疑惑的望着陆知礼道,“难道你不会这么想?” 陆知礼望着她梳的整齐的发髻,上好妆容的小脸,微微一笑,“不会,我觉得你这个发簪很好看,和你很相配。” “你真这么想?”凡卿的眼眸亮了亮,似是找到了共同话题一般,她抬手将那翡翠簪子拿了下来,“喏,送你了。” 初六在一旁惊的眼睛溜圆,送男子……簪子? 陆知礼好像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很自然的收下了,好像心情还很愉快,“多些郡主。” “我回府了,下次再见。”凡卿与他道别,哼着小曲,蹦蹦跳跳的跑上了马车。 围观的众人也纷纷作散,陆知礼看着凡卿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觉得春风都和畅了许多。从小作为皇族后代,他生活在一板一眼的亲王府内,也很羡慕那些能开心玩耍的民间小孩。凡卿很特别,每次和她相处都觉得自己浑身也充满了活力一样。 他望着自己手中的发簪,不自觉的弯了弯唇角,放在了怀中。 凡卿回到府上,陪母亲去查看晚膳做的如何。一会父亲和大哥就要回来了。 饭做到一半,凡修便回来了。他累的够呛,拿起了一杯上好的名茶,咕咚咕咚的直接见底了。 薛氏从侧院走出来,看着他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嫌弃道,“这么大个人了,还是没个正形。” “夫人,你不知道。今天逗死我了,不知怎的,百姓都传刑育那儿子不知检点,还传他对自己现在的打扮很不满意,想要再奢华一些,传到了皇上耳朵里。给邢育气得够呛,打了他那大儿子好几十鞭子。” 薛氏笑道:“这邢育刚爬上左相之位,他儿子就给他掉链子,也是活该。” 凡卿默默的溜进了厨房,想起了还在外面传谣言的绮罗,准备一会回来给她加个鸡腿。然后沉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哈哈哈哈,敢拦本郡主的路,也不出门之前看看黄历。 府外突然有人敲门,薛氏命人去开门,下人通报是国公府的吴小姐。 “卿卿,吴小姐来找你了。这孩子,人呢。”薛氏给吴南晴倒了一杯茶,笑道,“吴小姐先等一会。” 凡卿听见母亲的喊声,从厨房走了出来,还未走到正厅便被一道身影扑个满怀。 “我有个特别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吴南晴神色凝重,上气不接下气道。 她眨了眨眼,什么事能把大大咧咧的南晴急成这样? 6.登山只是为了撩汉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凡卿递给她一杯水。 吴南晴喝了好大一杯水,然后朝她挤咕了一下眼睛,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坚定道:“卿卿,后天太子殿下要去登山,就是京郊那座风光极好的玉山。” “哦,然后呢?”凡卿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吴南晴循循善诱,嘴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据说你大哥也会去,难道你不去?” “我不去,弄的一身汗,脏兮兮的,不如睡一觉来的舒服。”凡卿撇了撇嘴,这种费力又影响美感的事情,她显然不感兴趣。 “可是太子殿下会去啊。好卿卿,你就当帮我一次,陪我去登山好不好。”诱导失败,吴南晴也顾不上脸面,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哀求,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虽然她是吴国公的嫡女,身份尊贵。可她喜欢的那人是大楚的太子,未来的储君,光是这等身份就有种让人望而却步的冲动。可就是喜欢了,她凭什么不能勇敢一次。成功便罢,不成功也不会再后悔。她吴南晴既然生下来,到这人世走了一遭,为的可不是想要成为那些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的。 凡卿脸上露出了一丝带着听到了有趣八卦的贼笑,上次南晴过生日太子送来的玉佩就让她很怀疑这两个人间是不是有猫腻了,果然,郎有情妾有意呢。 难道她穿越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当一波红娘? “好好好,我的吴姐姐,后天我和大哥保证准时到位。”凡卿被她这少女怀春的小心思弄的哭笑不得,应了下来。 “就这么定了。”吴南晴朝她感激一笑,然后便乘轿回府了。 吃过了晚饭,凡卿就回到了自己小院,今天和那几个世家女还有那个姓刑的分别吵了一架可把她累死了。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开一家店,专门教人怎么不吐脏字还能把人怼的亲妈不认,都可以发家致富走向人生巅峰了。 春光温柔,鸟鸣啾啾。 凡卿醒来用过膳后,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质罗裙,靠在她命人专门定制的雕花摇椅上,静静的享受这份宁静。 日子一日日的变长,天气也逐渐开始暖和起来。她突然想起白日答应南晴去爬山后,心情顿时有些低落。处对象挑一个简单的方式不好吗?非要爬山,她担心的瞅了眼自己的小腿肚。 只一瞬,她便宽解自己,左右这都是后话。然后捻起一粒酸梅,放入口中,感受着那份炸在舌尖的酸涩味道后,懒洋洋的闭上眼睛。 人嘛,还是能享受一会是一会。 睡了一觉后,她听见前院叽叽喳喳好像在说些什么,便起身去正厅。她记得今日父亲没去上朝,他父亲这种空有爵位却没实职的人,是不必日日上朝的。 “夫人,你说的可当真?”凡修喝了一口茶,拍了拍胸脯。 “我骗你干嘛,陈管事娘子的亲戚是他们家的小厮,一早便传来这个消息,卢西扬肩膀被刺了一剑,国舅府上现在都乱成了一团,太医一拨接着一拨的派过去吊着他的命。” 凡卿走了进来,坐在了太妃椅上,随手捡了几粒瓜子剥了起来,“母亲,谁这么想不开,那么多个朝廷大官不杀,跑去刺杀国舅?” 薛氏递给她一个盒子装瓜子皮,笑道:“这个皇后的亲弟弟,整日游手好闲,简直就是京城纨绔子弟的头等代表人物。”说到这,她瞪了眼自家侯爷。 凡修感受到了来自夫人的眼光,缩到角落里也嗑起了瓜子。若说这国舅爷是年轻纨绔的代表人物,那他宁国侯就是老年纨绔的代表。他也不想,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谁让他的父亲是帝师,立下了丰功伟业给他世袭了爵位呢? 薛氏接着说道,“卢西扬虽整日花天酒地却也不涉及党派之争,不过是去了玉山游玩了一圈就造了毒手,下手这么狠,还真不知道是谁家,这人现在半条命还在黄泉吊着呢。” 玉山? 怎么这么巧,她们也刚好要去玉山。不过有那么多人……凡卿顿时安了心,她还想多享受几年呢。 翌日,凡家两辆华贵拉风的马车从宁国侯府缓缓往皇宫方向行驶。 她们约好在宫门外面集合,再一同前往玉山。凡卿和凡子澜到了的时候,宫门外已经停了好多马车了。 “大哥,今日去登山的人还挺多哈……”凡卿掀开帘子,一脸黑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出动了这么多人肯定掺杂着男男女女各种千回百转的小心思。 春天了,就是猫也会发情的,遑论人呢? “小妹若是觉得吵,可以在山下等我们。”凡子澜担心自家小妹娇弱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宽解道。 陆疏身为这里身份最高的人,下车清点了一下人数,而后告诉道,“大家坐马车行至玉山脚下的落亭,存放马车,然后咱们徒步上山。” 确认无误后,长长的马车队伍变缓缓的驶向山里。 玉山就在京郊,这座山微微呈椭圆状,山体表面十分平滑,似玉一般秀美无暇,便取名玉山。山上的风光十分秀美,更有奇石怪洞,嶙峋蜿蜒。 凡卿瞅着这座山,怎么看也不像有命案发生的地方。 到了地方,一行人纷纷走下了马车,凡卿在绮罗的扶持下,也跳下了马车。 “小妹你要是累了就说,大哥背着你。”凡子澜看着自己小妹,即使登山也穿了一身剪裁精美,长长的宫装,主动下车替她拎着裙摆,无奈笑道。 “大哥,我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凡卿吐了吐舌头。 裴娇娇看见这一幕,又看了眼自己早就跑去看风景的大哥裴凌,眼眸暗了一分。 她很讨厌凡卿却又很羡慕她。她的父母可以允许她奢侈挥霍,随心所欲的过生活。她的大哥也处处维护,十分宠着她。这份亲情,是从她出生在那个家教森严的侯府里后,就不敢奢求的。 不敢奢求,却十分羡慕。 吴聘语一身火红宫装,十分明媚亮眼,蹦蹦跳跳的跑到凡卿这里,挽着她的手臂,冲她眨了眨眼睛。 凡子澜淡淡笑道,“南晴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们两个小姑娘注意点,我去找太子他们。” “知道啦。”凡卿露出了一个笑容,朝他摆摆手。 “太子,二皇子,陆世子,陆小公子。”凡子澜一一打过招呼。 “凡兄不必多礼。”陆知礼领着自己的弟弟陆思,淡淡微笑,“殿下,我们这便上山。” “走。枕窗你去叫上裴公子,咱们在女眷们后边走,西扬出了那样的事,咱们严谨一点,省得有意外发生。”陆疏换上了家常便服,活脱脱一副寻常富贵人家的俏公子。 陆枕窗和陆疏还有静姝公主都是皇后所生,他自小便喜欢和陆疏对着腔调行事。听得此话,不由得嗤笑一声,“大哥,羽林卫都在分右两翼守着呢,能有什么事。” 陆疏没太计较,淡淡笑道,“如此,那便出发。” 玉山并不陡峭,凡卿和吴南晴很快就甩的身后那群人好远一段距离。 “南晴,你去前边那块巨石旁边假装把脚给崴了,然后我去帮你喊太子帮忙。”凡卿脑中灵光一现,朝她说道,“你就等着你的意中人来英雄救美。” “卿卿,我好爱你。”吴南晴两只水眸闪着浅浅的光芒,笑的春风得意。 “少来,别肉麻,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凡卿朝她翻了个白眼,像模像样的抖了抖手臂,假装自己真的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凡卿她们俩步伐太快,以至于她回头才发现身后的那群人都消失了半天。她在山上转着转着,发现前方有一个很大的山洞,洞口冒着微弱的幽光,给她一种神秘的压抑感。里面的钟乳石色泽如玉,质地纯净,甚是好看,以至于她忘记了这山洞给她的不适感,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洞口幽长深远,时不时有水滴从上边滴落下来,两侧地上的石头上面布满了潮湿的青苔。凡卿注意到地下竟然有一些错综复杂的脚印。颜色暗淡,凝固住了的好像是之前的人走过踩下去的,还有一串浅浅的颇为新鲜的脚印。 难道就在刚刚,有人在她之前进了山洞? 7.尴尬的相遇 凡卿一点点往洞里面走去,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她看见前方是一片很宽阔平整的平地,平地之后是嶙峋的断壁,若是一不小心掉下去大概会摔的粉身碎骨,也可能会发现一本武功秘籍然后成为盖世大侠。 上面冒着点点白光,想来是个露天的山洞。 然后她突然看见前方好像晃过一个人影,吓得她攥紧了手心,想要给自己鼓鼓气。这山洞看着诡异,加上母亲说那国舅爷又再此遇害,凡卿有些害怕,装神弄鬼也好,刺客潜伏也罢,都不是她能沾染的。 她默数了一二三,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拎起裙摆准备往外跑的时候,眼神一晃又看见了那道人影,那人影矮矮小小的,像是个小孩,一点一点往那断壁的方向走去。 凡卿看清了,那是个约莫着十一二年岁的小孩子,她连忙大喊了一声,“小孩,回来!” 然后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朝那小孩奔去,方才她那道突如其来的喊声好像惊动了那个小孩,她抓住了那小孩在原地愣怔的瞬间,伸手将他拽了回来,两个人都直直摔到了地上。 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了“踢踏踢踏”的走路声,凡卿第一反应是刺客发现她们两个,要来杀人灭口,可是她的脚踝发软,怀中的小孩子也好像吓到了,瘦弱的小身板瑟瑟发抖个不停。 该怎么逃? 她们俩除了坐在地上静静的等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来人没有提刀,也没有黑纱蒙面,身影在这洞口里微弱的光影里映衬着,十分高大挺拔。 “郡主?”一道试探性,带着疑问的声音淡淡的落在这空旷的山洞里。 “陆知礼?”凡卿如火救命稻草一般激动问道。 “是我,郡主可有受伤?有没有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陆知礼渐渐走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絮乱。 “哥哥。”怀中的小孩突然挣脱了凡卿的怀抱,直直的朝陆知礼跑了过去。 陆知礼身形一滞,而后快步走了快来,声音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后怕,“思思,你吓死我了。” 坐在地上的凡卿有些诧异,据她所知,怀安王的王妃生下了陆知礼不久后便逝世了,亲王府内也只有他一位世子,这孩子是谁? 陆知礼寻到了陆思,心下舒了一口气。看见凡卿还坐在地上,以为她受了伤,便作了个揖,然后道声,“郡主,得罪了。”然后伸手攥住了凡卿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他第一次触碰女子的手,只觉得凡卿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棉花一般柔软,他觉察到自己的面颊有些微微发烫。 然后他用力将她拽起来,却不想凡卿的身体这样轻,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他就感觉一个小小的身体撞进了自己的怀抱,软软香香的,让他几乎沉浸在其中。脑海闪过这个想法后,他连忙甩了甩头,将她扶好,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低哑的声音在这静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对不起,郡主。” 凡卿的脑袋有些死机,就觉得他的怀抱很暖,骨节分明的手很凉很滑,带着一丝安定,指尖的皮肤触碰到了自己脏兮兮,蒙着一层灰的小手也不觉得有什么嫌弃的感觉。 她也有些尴尬,方才的举动在这小小的山洞里确实有些暧昧。她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轻松的问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这孩子是你弟弟?” 说完,她都忍不住想吐槽自己,果然是尬聊终结者,不是弟弟难道是妹妹? “是,思思,快向郡主道谢。”陆知礼拉着思思,又向凡卿行了一个大礼。 “世子客气了,我也是无意中看见了你弟弟。”凡卿连忙摆手,陆知礼对这孩子如此上心,难不成这也是那逝去王妃的儿子? “思思在半路便嚷着去看落花,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有人看见他往山洞方向跑了过去。我便一路追到此,若是没有郡主……”陆知礼声音一滞,显然不敢往下去想。 “索性大家平安无事,这山洞怪怪的,咱们出去。”凡卿感觉这个山洞实在太过诡异,多一秒她都不想再待下去。 他们回到了落亭时,发现所有人都在原地等着他们。 凡子澜老远就看见了凡卿他们,大步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她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后,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小妹,你去哪了,急死大哥了。” 南晴看见凡卿一身的狼狈,不复来时那番优雅打扮,眼眶有些泛红,也走上前,埋怨的瞪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不是说好去找人,怎么自己还丢了呢。” 凡卿吐了吐舌头,安慰这两个人,“刚刚遇见了陆世子二人,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陆疏他们看见陆知礼二人也顿时安下了心。倒是裴凌欠欠的往凡卿这边凑,嬉皮笑脸问候道,“卿妹妹,没什么事。” 凡卿看见裴凌这幅油皮的样子,身体就传来了微微的排斥感,想来原主人也不待见这个人,干脆冷着脸,装作没听见。 “大哥,都说祸害遗千年。你没事瞎凑什么热闹。”裴娇将裴凌拽走,一脸不屑道。 “好了,人都齐了,赶紧走,一会宫门下钥了。”陆枕窗一脸不耐烦,催促道。 凡卿瞅了眼那位二皇子,不由得从心里产生了厌恶。越过他,走到陆疏面前,行了个礼,“殿下心里不要有负担,今日你带我们出来玩,很开心。” “哪里,你和知礼要是出了事,父皇怕是要我提头来见了。”陆疏一脸自责道。 一旁的陆枕窗倒是被凡卿这一出,气个半死。他也是尊贵的嫡出皇子,凭什么这个凡卿就跟看不见他一样,处处讨好他大哥。 他气冲冲的直接上了马车,也没管旁人直接走了。 众人也依次上车。裴娇看着周围,嘀咕道,“聘语呢?”旁边的小厮回道,“回小姐,李小姐说身体不适,早就先走了。” 陆知礼和陆思坐着同一辆马车,他看着思思一身的狼狈,疑惑道,“你怎么会突然想去那个山洞?” 陆思想了想,“哥哥,我在山上看到了一个姐姐,她说山洞里有很多好看的花儿,带着我去了。可我走进去后,那个姐姐却不见了。” 陆知礼听完,面色阴沉的可怕,掀开马车的帘子,对着旁边的初六吩咐下去,“今日的事,务必彻查。” “是。” 他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心思,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若不是凡卿,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冷冽的面色顿时有些缓和,渐渐恢复如常。 回府后,凡卿免不得被薛氏一顿教育,还是大哥替她解了围,自己便趁机偷偷溜回了院子。 她命绮罗备水,泡了个澡后便沉沉睡去。 皇宫,御书房。 启德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站着两位官员,一位是大理寺少卿柳夏,一位是京城羽林卫护卫长陈迟。 “柳夏,这两天国舅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启德帝批阅着手边的折子,头也不抬的问道。 “回陛下,臣这几天和陈大人一直在查,已经有了些进展,国舅爷是在玉山的一个山洞里遇刺。那洞中有许多脚印,其中一种好辨认的便是脚底绣着雕花的脚印。”柳夏顿了一下,“这是女子的脚印,这种鞋子制作繁琐,须在鞋底绣花,因此十分名贵,并非有钱就能买到。京城里只有三处地方在最近一段时间购了此鞋。” “说来听听。” “请皇上恕臣无罪。”柳夏擦了擦额头的汗,大理寺卿余舟大人请了假,这寺中事务都交给他一个少卿的身上,他深感惶恐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查下去。 听到这,启德帝抬起了头,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朕恕你无罪。” “第一处便是静姝公主的富阳宫。”柳夏感觉自己额头上的汗多了起来。 “剩下两处呢?” “宁国侯府还有建国侯府。”这宁国侯的凡卿郡主深得皇上喜爱,裴家又是正一品的候门,这让他一个小小三品少卿怎么办是好。 “去查。陈迟,你陪着柳大人一起去。”启德帝挥退了二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翌日一早,便有人来敲宁国侯府的大门。 开门后,发现来人是大理寺少卿柳夏和陈护卫长,凡修和薛氏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这两位官员没事跑到他们侯府踏春来了? 柳夏面带微笑,即使他已经觉察到了自己额头上开始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这凡侯爷虽然是个老纨绔,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可是人家有个牛掰的爹啊,闺女虽然拜金了些,奢靡了些,可仍然深得陛下喜爱。薛夫人又是将门之后,虽然双亲俱不在,可身份还是摆在那的。 唉,贸然间来得罪这家人……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侯爷,夫人。在下奉皇命来此查案,还请不要见怪。” “什么案子?”凡修真的是一脸懵,他们一家平时除了爱买些奢华的东西,没别的爱好了,怎么能和大理寺产生关系? “前段时间,国舅爷在玉山被刺杀,凶手被查到了逃往玉山,在洞口发现了一些脚印。其中一种脚底绣花的脚印,郡主可能有这种鞋子。” 薛氏想起了,前段日子京城却是进了这么一批名贵的鞋子,她给卿卿买了其中的一些,可能就是柳夏说的脚印来源。 “这种鞋子不止我们宁国侯府有?”薛氏瞥了他一眼,问道。 只这一眼,柳夏的汗流的更厉害了。 “夫人说的是,总共有三家,建国侯和静姝公主那边我们还没有去。只要将郡主叫出来问一问,便可明了。” 凡卿揪来一个小厮,“郡主呢?” 那小厮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家侯爷,脱口而出道,“侯爷,这个点郡主当然在睡觉呀。” “……” 8.可怕的起床气 凡卿还在做着美梦,她梦见自己捡到了一个秀色可餐的美男子,她美滋滋的准备勾起他的下颌,仔仔细细的欣赏一番时,被叫醒了…… 经过了一阵繁琐漫长的洗漱,上妆,挑选今日与天气,心情相匹配的衣裳后,她终于来到了正厅,看见了那两个朝廷官员,没给什么好脸子。 她有很严重的起床气。 陈护卫长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又仔细询问她去玉山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这话听的凡卿迷迷糊糊,她记得国舅遇刺的消息传来时,她们还在府里讨论谁这么想不开,刺杀一个纨绔。怎么想,这个智商不在线的人也不可能是她呢。可惜,这话她自己信,大理寺的人却不信。 于是,她耐着性子说起了那日的经过,“南晴崴了脚,我准备回去叫太子殿下他们救人。却不想误入一个山洞,碰巧救了陆知礼的弟弟思思,然后我们就汇合,各回各家了。” 柳夏的神色却在此时变得微妙了起来,他盯着凡卿,声音带着一丝慎重,“郡主,你可想好,还有没有地方说错了或是疏漏了。” 凡卿想了想,“没有。” “郡主,吴小姐从昨天上山到下山全程走路顺畅,并没有崴脚一说,你可知道。”柳夏几乎已经认定了凡卿的证词有漏洞。 凡卿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南晴没有崴脚,难道要她说南晴是故意崴脚然后去引得太子的关心吗? 卖队友这种事在她这里不存在的好吗? “和你解释不清楚,但是我真的不是凶手。我和国舅爷没有利益冲突,没有私人恩怨,我杀他干嘛?再说我们去玉山是国舅被刺杀之后,要真是我,何必留下证据,惹这个麻烦?”凡卿一大早被活生生叫了起来,这会又被怀疑是凶手,她表示自己没有多少耐心了。 “你就是凶手。凡卿,你有什么不承认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随后走进来几个人,正是裴娇和裴凌,领着几个护院和丫鬟。 自己女儿从小就和裴娇不对付,凡修自然也早早站好了队。他没有理裴娇,而是责备了门童,“我们宁国侯的门什么时候这么容易开了?什么人都能往里进?” 这话说的裴家兄妹一脸尴尬,她们小辈间互相拌嘴没什么,可这侯爷大了一个辈分都能亲自开口欺凌小辈,老纨绔的代表真不是假的。 若说这宁国侯让她们觉得心里憋屈,那薛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彻彻底底的打了她们的脸,“花枝,带这几个门童下去领板子。” 花枝心知肚明,夫人这是要给那裴家二人难堪,并不是想要真的惩罚门童,默默的领着他们去偏殿吃茶去了…… 裴娇的脸色更加难看,“侯爷,夫人。我们建国侯府也是此次案件牵涉其中的人,若不是柳大人在这,我们也断不会打扰。” 凡修瞪了她一眼,“我责罚我的门童,和裴小姐有什么关系?” 裴娇修为尚浅,被凡修这厚脸皮诡辩的功夫气的够呛,便不再说话。 凡卿皱眉,本来这事她就有些说不清,裴娇这个搅屎棍来了以后恐怕会更加棘手了。能证明她清白的只有陆知礼,可这会子上哪去请他,遑论人家愿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都不一定。 陈迟见凡卿久久不语,便上前一步,严肃道,“既然郡主说不清楚,就烦请跟我们回大理寺一趟,若郡主真的是冤枉的,我和柳大人再亲自登门致歉。” “放屁,我宁国侯府的郡主岂是你们这些小人说的带走就带走的。”凡修看陈迟是认真的,暴脾气也上来了,直接脱口骂道,耍足了老纨绔之风。 “侯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薛氏冷笑,上前啐道,“好一句奉命行事,半点证据都没有就要抓人。我现在便进宫去面圣,看看陛下牺牲了我的双亲后是不是还要抓我的女儿?” “夫人,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案子总归是要审的。现在没人能证明郡主是清白的,我们也很为难啊。”柳夏一脸赔笑道,那凡侯爷平日嘻嘻哈哈的很好说话,这夫人却是个不好惹的,那一身将门之气便将他这等文臣的气场灭了几分。 “我能证明郡主是清白的。”门外又传来了一道声音,铿锵有力,宛如夏天梅子酒里的冰块碰撞,清清凉凉。 裴娇回头看,自己日夜思慕的人竟急匆匆的跑来为凡卿这个贱人解围。 凡修心疼的瞅了眼门槛,今日来的人还真是有点多。 “这么说恐有辱郡主清誉,可郡主在山洞中救了我的弟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陆知礼快步走了过去,一大早初六便来报柳夏和陈迟两个人直奔宁国侯府去了。他刚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取个证词,可得知裴家人去了,他就料想到会出事,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陆知礼?他还真来了。凡卿坐在摇椅上,拄着脑袋,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厢见她无事,也回报一个笑容,白白齐齐的牙齿,甚是好看。 “陆世子?你和郡主在一起?请您说一下经过,我们也好交差。”柳夏见到陆知礼宛如见到再生父母,刚才陈大人说要带走凡郡主的时候,侯爷和夫人那副恨不得活吃了人的样子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是好,这会他若是能证明郡主是清白的,他也好喘一口气。 “那日我的弟弟陆思在山上跑丢了,我一路找到山洞,发现郡主刚好救了我弟弟。就这么简单。”陆知礼淡淡说道。 京城谁人不知,陆世子谦和有礼,是十足的君子。有他作保,凡郡主自然不可能是凶手。 柳夏和陈迟齐齐弯腰给凡家人鞠躬,赔礼道歉。凡家人却看都没看,表示不吃这一套,我们好说好商量的配合你办案,你们却粗鲁野蛮要带走卿卿,他们凡家人护短记仇的性子可不是假的。 陆知礼说完这些,话锋偏转,指向了裴娇,他面带微笑,“裴姑娘如此针对郡主,疾言厉色的似要掩饰些什么。难道是想要郡主背下这个锅,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吗?” 裴娇一脸诧异,他帮着凡卿也就算了,竟然还来怀疑自己,想到自己对他的一腔心思被这番对待,顿时心下滋味翻腾的厉害。 一旁一直不语的裴凌却是忍不住了,跳出来护着自家小妹,“陆知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小妹那日和大家可是寸步不离。” 陆知礼淡笑,“那日清白有何用?既然留下了脚印,你又怎知不是她前几天动的手。” 凡卿来了精神也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讥讽道,“裴凌,你自诩对我有意。方才大理寺的人要带我走你毫无反应,这会带你的亲妹妹走,你便跳出来说话。你的这份情谊,真是让凡卿刮目相看呢。” 裴凌面色难看,被她怼的哑口无言。 柳夏如释重负,陆世子都开口了,他现在不做点什么下次可就没人帮他了,他转身走到裴娇面前,作揖,“裴姑娘,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不敢抓凡卿,难道就要得罪我建国侯府吗?”裴娇一脸愤恨,吼道。 柳夏亮出了启德帝的腰牌,声音冷静到,“见到此牌,犹如见到陛下。我们奉命行事,并不想得罪谁。若说得罪,裴姑娘,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敢得罪你们侯府吗?” 裴娇看见这牌子顿时泄了气,喃喃道,“裴娇不敢。” “得罪了。”陈迟将她拷了起来,然后和凡家人,陆世子道了别就欲离开。 “大哥,大哥找父亲救我。”裴娇有心反抗却力不从心只能让裴凌回去找父亲想办法。 裴凌面带无力之色,“小妹放心,我们一定救你。”然后转身朝凡卿道了一句,“郡主,在下告辞。” 凡卿压根没看他,偏过头和薛氏说话,“母亲,过几日皇后在宫中张罗一个赏花宴,长公主给我发了帖子,你说女儿穿什么样的衣衫好看?” “我的女儿出色,自然穿什么都好看。”薛氏望着她,宠溺笑道。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凡修见陆知礼行了个礼也要离开的样子,连忙摆摆手,“别走了,知礼。今日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留下来吃饭。” 凡卿朝他眨了眨眼,也附和道,“我亲自下厨给你炒个菜。” 陆知礼笑的如沐春风,应了下来,“得郡主亲自下厨,是陆某的荣幸。”然后转身,吩咐了一旁的初六先回府。 薛氏扶额,“卿卿,母亲今早派人买了好些料子,你陪母亲去看看。” 凡修连忙接茬,将陆知礼迎进了正厅,一边小声朝他嘀咕,“卿卿下厨,那你今天铁定吃不上饭了。” 陆知礼忍俊不禁,这般埋汰自己的女儿,这真的是郡主的亲爹吗? 9.你喜欢我哥? 凡家的小厨房效率很快,不一会儿一桌十二道菜便全部上齐了。 凡卿瞅了瞅,今日的菜有她最爱的葱爆小排,为了样子好看精致,里面只放了六块。一人一块后,她还想再夹一块的时候,薛氏却直接将剩下的两块都夹到了陆知礼的碗中,笑着让他多吃点。 陆知礼对排骨这些荤菜的感觉本就是可有可无,可当他看见凡卿的一双眼眸若有若无的盯着自己碗中的排骨时,他突然觉得今日的排骨格外好吃。 凡卿眼见着自己心爱的排骨落入他人口中,面上强忍着挂了一丝微笑,佯装大度道,“你喜欢吃,就多吃些。” 陆知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顿饭,陆知礼吃的很尽兴,凡卿则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薛氏留他小坐片刻后,吩咐自己闺女,“卿卿,你去送送陆公子。” 二人走到了府上大门,陆知礼朝凡卿作揖,面带笑意,“郡主送到这就好。” 凡卿瞥了瞥他,“嗯”了一声。 “我听说东街的金福酒楼从苏州请来了一个厨子,做菜十分好吃,郡主可否赏脸,哪天我带你去尝尝。” 一听说吃的,凡卿来了精神,忙不迭点头,眼眸被笑意晕染的温暖了起来。她开心的朝他摆了摆手,“下次见咯。” “好。”陆知礼淡淡微笑,回应道。 皇宫,御书房内。 启德帝坐在威严的龙椅上闭目养神,听下面的柳夏和陈迟汇报审案经过。 “所以你们最后关押了裴家人?” 柳夏擦了擦汗,弯下腰陈述道,“回禀陛下,除了静姝公主以外,陆世子力争凡卿清白,只有裴家小姐拿不出证据。” 公主是陛下所生,他自然不敢质问。凡郡主又有世子庇护,只剩下那个裴姑娘可以动上一动,他也不知道裴娇是不是派出刺客的幕后指使,可陛下要一个结果,他们做臣子的就给一个结果,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顶上去。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启德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不一会儿,一道暗影从龙椅身后的暗门中走了出来。 “可查到了什么?” 那道暗影通身漆黑,容颜也掩盖在了阴影中,声音哑哑的,很是难听,“陛下,查到了,刺杀国舅的幕后指使是左相府的大小姐,是个叫李聘语的小姑娘。” 启德帝揉了揉眉心,他知道卢西扬遇刺只是个幌子,只有杀害皇亲国戚才能动用大理寺来出面。左相府和建国侯府交好,那么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嫁祸给凡卿那丫头。 想到自己亲封的郡主,虽然不是亲生却被如此诬陷,宁国侯府吃穿用度虽奢侈一家人却是感沐皇恩,从未越了规矩。左相府前阵子隐隐有了权倾朝野的动向,为了分权他提拔了邢育当上了右相,前阵子又被他苛责,冷落了许久。 只是,就算是宠爱或是冷落,这其中的平衡点他绝对不能亲手抹去。身为帝王,他不容许自己的臣子拥有更多的权利。 如此,只能可怜了建国侯那老家伙了。 “下去。” “是。”身为陛下的暗卫,他不需要有多一句的废话。 这日,凡卿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因为她要参加皇宫内的赏花宴。 身为一个曾经受人瞩目的大明星,她决不允许自己出现的场合焦点会是别人,职业病这种事不能怪她。 因为是皇宫内的聚会,外臣子女若无皇家的邀请是不能参加的。 李聘语受陆欢欢相邀,坐上了自家的马车,行驶了一会儿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她有些疑惑,掀开马车的帘子却看见前方一辆四匹毛色发亮,体态端美的马拉着一辆华贵精致的马车挡在她前面。 这是一条十字路口,这辆车从右边拐进来却不避让还直接挡在了自己的前面? 她看着那辆马车眼熟却一时想不出是谁家的贵人,思忖着自己收到了欢欢的请帖参加宴会,她忍不住问道,“谁家的马车这般不长眼睛,这是通往皇宫的官路,不知道避让的吗?”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镶嵌着名贵南珠的帘子被一只白皙,如画的手掀开,露出了一张绝美的容颜,朝她嘻嘻的笑,“呦,李家小姐,有事吗?” 李聘语想着凡卿可能是去哪办事,并不是去皇宫,底气也足了些,“什么马车你都敢挡,你可知道我收了静姝公主的名帖去参加宴会,耽误了时辰,皇后娘娘怪罪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凡卿懒洋洋的靠在窗框上,讥讽道,“静姝公主?我收的可是康宁长公主的帖子。”说完,就直接放下了帘子,都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像是怕跌了身份般嫌弃。 这一出,气得李聘语的心直哆嗦。有心想和她对骂几句,可人家早就一溜烟的消失没影了。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长公主一早便派了心腹丫鬟落月等候在此。一见到凡卿下来,笑盈盈的迎了上去,“郡主,长公主很是惦念你呢。” 凡卿在家听母亲说过,先帝那一代的时候,她和当时还是小公主的康宁关系很好。后来启德帝继位,一个嫁入了侯府,一个成了长公主,这个长公主很疼从前的凡卿,待她极好。 她其实有点担心,怕自己会露馅。 “有劳姑姑带路,我和母亲也都很想念长公主呢。”凡卿笑着客套。 一行人有说有笑,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凤仪宫不大,皇后为了讨启德帝开心,一向崇尚节俭之风。即使从当初的皇子妃变成了如今的皇后,也没有再重新修建宫殿,而是直接住进了历代皇后的凤仪宫。 不过这宫虽小却也没难免寒掺,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种在院子的每个角落,果盘茶点也都备好,宫廷里其他妃嫔的公主们以及京城里那些有门面的贵女们也都到了,叽叽喳喳,场面好不热闹。 “卿卿拜见长公主。”凡卿在落月的指引下,参见了康宁长公主。 长公主一身墨绿色宫装,胸前挂着一串珍珠做成的项链,脸色红润,可看的出保养的极好。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气,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过太多的痕迹。 她和蔼笑道,“这段日子一直没空,很久没见过你母亲了,可还好?” 一旁的贵女们有心亲近长公主,却一直不招待见,谁承想凡卿一来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方才还同落月姑姑说,母亲也很惦记长公主呢。”凡卿甜甜一笑。 “好孩子,最近清瘦了不少,要是有谁欺负你了和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凡卿挽着康宁的臂弯,撒娇道:“谁能欺负得了臣女呀。” 二人正有说有笑时,门外太监尖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到。” “参加皇后娘娘。”院子里一片异口同声。 “平身,你们不必拘礼,赏花么,活跃起来才好。”皇后淡淡笑道。身旁的陆欢欢却一眼就看到了凡卿,嘴角冷哼了一声,哪都有这个贱人。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说是赏花,不过就是看看风景再讨论讨论谁家的公子俊俏,谁又有了心上人罢了。凡卿无聊的望着四周的贵女们虚头巴脑的客套,明明很喜欢谁却还要装作不知道有这家公子,明明很讨厌这个姑娘面上却姐妹相称。 不闲累得慌。 皇后看着自己的小女儿静姝已经生长的亭亭玉立,有心为她谋一门婚事,她指着静姝淡淡笑道,“你们说,这小丫头有喜欢的人,还不告诉本宫,该不该罚。” 李聘语在一旁赔笑,“娘娘,欢欢私下和我说,还想多陪您几年呢。” “就是啊,母后,你就这么急把我嫁出去呀。” 一旁的长公主却报以嗤笑,“本宫像你这个时候都已经成婚了。” 凡卿翻了个白眼,就是,矫情个什么劲呢?不过长公主这么不给面子也是情理中事,母亲说长公主和皇后两个人从前就不对付 皇后脸色微青,她做皇子妃的时候,嫡长公主就不喜欢她,如今她已经是皇后了,她还是这般不给自己面子。 “长公主可有良配,为我们静姝指个好人家?”她扬起头,目光盯着她问道。 “你自己姑娘有喜欢的人,你还让本宫指婚?皇后今日出门没吃药?”康宁冷笑道。 皇后被她怼的声音直颤抖,拉过了静姝,问道,“你喜欢谁家的公子,说出来,母后今日就替你做主。” 陆欢欢被这箭弩拔张的气氛搞的摸不清头脑,却还是实诚的说出了心中所想,“母后,女儿喜欢凡家公子凡子澜。” “what?”凡卿一口茶水喷了出去,竟然飚出了英语。 长公主在她旁边,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递过手绢,“卿卿,慢点喝,别呛到了。” 皇后瞥了凡卿一眼,心情复杂。她与康宁交恶,可康宁和凡家的那个夫人却是从小的闺中姐妹。静姝若是嫁给了凡家,定是没有好日子过,这种事自己也是绝不允许。 可还没等她开口,旁边就传来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公主身份尊贵,我们凡家高攀不起。” 10.赐婚 陆欢欢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声音来自于谁,她甚至还听见底下传来了低低浅浅的笑声。凡卿一句话便让自己成为了笑话,这股窝囊气她可忍不了,气冲冲走到她面前,回道,“你大哥还没说话,你凭什么替他做主。” 凡卿无辜笑道,“因为我也姓凡啊,我们凡家和别人不太一样,如果有像结婚这样的大事是一定要投票的,公主喜欢我大哥,却对我这个妹妹这么般凶悍,我要是不投反对票都对不起我自己咯。” “放肆,凡卿,你公然想要拒婚,是厌弃我皇家的意思吗?”皇后不待见康宁,和康宁交好的薛氏也一并不待见,何况自己的女儿被这般奚落,当她这个皇后不存在的么? “不过是同辈之间拌嘴,皇后扯到厌弃这两个字,严重了?”长公主不乐意了,这个皇后真是越来越嚣张跋扈了,自己还坐在这呢,什么时候轮到她说话了。当年若不是她使了下三滥的计谋,迷惑她弟弟,怎么可能当上皇子妃,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长公主严重了。”皇后攥紧了手中的手绢,语气却不得不软下来。 陆欢欢瞪了凡卿一眼,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凡卿,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就是要让你讨厌我还无能为力,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赐婚,这件事可由不得你们凡家。” 说完,拎起裙角便跑了出去。院子里的那些贵女们见到这一幕,都纷纷低头赏花喝茶。 “这花开的不错哈。” “就是,哎,这茶水也好好喝。” 总之怎么扯,都不要抬头。一个个恨不得自己都变成隐形人,刚刚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 皇后面色铁青,甩下一句身体不适便走了。 “这里的花开的不好,卿卿,陪我回我宫里咱们说说话。”康宁似是很满意皇后吃瘪,心情很好。 “好。” 凡卿坐了好一会儿,长公主命人赏了她不少的东西,她提了大包小裹从长公主的宫里出来,唤了绮罗便坐马车回府了。 晚膳时分,凡子澜也从皇宫回到了府上。一家四口坐在餐桌上准备开动的时候,凡卿开始说起了今日的趣闻。 “大哥,我从前没看出,你的魅力竟然连那刁蛮的公主都折服了。”凡卿吃了一块肉,津津有味调侃道。 凡子澜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笑道,“什么公主,我怎么没听过?” 得知大哥竟然还不知道,凡卿顿时来了劲,“你们都不知道,今日我去参加那赏花宴,陆欢欢当着所有人的面要陛下给她赐婚,嫁到我们凡家呢。” 凡修的脸色似吃了苦瓜一般憋屈,他摆摆手,“不好,我们不要和皇家扯上关系。” 薛氏瞪了他一眼,“你说不想就不想,陛下一道圣旨甩过来,你怎么办?” 这话刚说完,门外便有人敲门,小厮开门后走进来一个太监,凡子澜认得,那是启德帝的近身总管太监李德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家人忐忑不安,这不会真是一道赐婚的旨意? “宁国侯接旨。”那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凡修又夹了一口菜塞到嘴中,才忙不迭的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院子,跪下,一脸不情愿道:“臣接旨。” “凡家嫡子凡子澜,仪表堂堂,待人谦逊,实乃君子表率。又伴太子读书兢兢业业,朕心甚慰。今有女静姝,芳华玲珑,赐婚于子澜,结永世之好,钦此。” 凡修的脸色更苦了,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可还有好? “恭喜凡侯爷,恭喜凡公子了。”李总管恭贺道,然后接过了凡府下人递过去的银花生,道了别。 一家四口顿时没了胃口,一个个杵着眉,皱着脸,围着一桌美味佳肴发呆。 凡子澜对这位公主虽有印象却委实谈不上感情,这份亲事在外人眼里看来自然是皇恩浩荡。启德帝只有静姝一位嫡出公主,凡家若真出了个驸马爷,有公主辅佐,再得陛下重用获得个一官半职,可比毫无实权的爵位有意义多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刑瑶在闺房里气的摔了好几个白玉瓷器,一张娇俏的脸变得扭曲,凭什么这样的好使就能让凡家摊上,她只要一想到凡卿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就可气。 这日,陆知礼登门拜访宁国侯府。 他朝薛氏鞠了一躬,说明了来意,“伯母,前些日子,知礼答应了带郡主出去吃一顿饭,不知今日郡主是否有空。” “有空,我这就派人去叫卿卿。”薛氏见来人是她一向喜欢的年轻人,淡淡笑道。 陆知礼特地挑了中午的时候,就怕凡卿早饭吃的晚一会吃不下,结果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凡卿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 薛氏有些尴尬,她们家卿卿起的实在有些晚。 “郡主今日穿的很好看。”陆知礼见她今日梳了少女髻,簪了一株珍珠头钗。穿了一身嫩绿色罗裙,袖口浅粉色的流苏翩然浮动,让她行走间宛若莲荷,在晚春时节看起来十分清爽。 听到有人夸她,凡卿顿时来了精神,登时也不困了,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走。” 金福酒楼生意火爆,陆知礼早早就在二楼订了一件雅致的包厢。这件包厢别致就别致在虽是独立的一间屋子,又在大厅里,开着窗户便能听见各种奇闻妙事,吃起饭来不至于沉闷无聊。 凡卿和陆知礼在小二的引领下走进了包厢,上次去侯府吃饭,陆知礼知道了凡卿的喜好,体贴的点了很多可口的荤菜。 “粗茶淡饭,还请郡主别嫌弃。”陆知礼替她倒上了一杯果茶。 “嗯。”凡卿拿过来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将视线望向了窗外,似是没当回事。 “你们听说了没,陛下将郡主赐婚给了凡家公子,真是一段天赐良缘。”一个满脸横肉,长了很多痘痘的屠夫说道。 旁边的书生却是一脸的不赞同,“凡家公子风度翩翩,那公主却是刁钻蛮横,明显配不上凡公子。” “公主刁钻?那你是没见过凡府那位郡主,那小姑娘泼皮起来比男人还凶狠。” 这些话很快就被淹没在鼎沸的议论声中,却不偏不倚的落入一旁包厢里边,凡卿和陆知礼的耳朵中。 凡卿放下手中的果茶,见陆知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你不用劝我,我今天必须给这些人个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背后议论别人是个什么下场。” “陆某没想劝郡主,这些话对金枝玉叶的郡主来说确实过分。郡主想怎么做都好,我来替郡主善后。”陆知礼朝她眨了眨眼睛,认真道。 这次轮到凡卿愣了,这还是那个谦虚有礼的君子陆知礼吗?这些话说的好像如同那些书本里的大道理一般简单。可通俗了讲就是,你随便胡来,反正有我给你撑腰呢。她虽然不知道今日的陆知礼是不是脑筋不太正常,不过这一举动却很得她欢喜。 有人愿意罩着自己,让自己当个混世魔王,谁不开心。 她怔了片刻后,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那笑意直达眼底,两个弯弯的水眸显得格外明媚动人。 包厢的门突然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位衣裳华贵,容貌极其漂亮的小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不怀好意的望向其中一桌饭客。大厅里的人纷纷议论,这是谁家的贵人,恐怕来者不善呐。 凡卿一脚就踹在了那大汉喝酒吃肉的桌子,吓得一旁的人纷纷起座,旁边的那个秀才更是吓得直接滚到了地上。她瞪着眉目,几乎是咬着一口银牙道,“本姑娘听说,你在这大肆宣扬,宁国侯府的那位郡主刁钻野蛮,行事泼皮?” 那屠夫说的正起劲,冷不丁被人踹了桌子,抬眼看却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顿时拿出了他在屠宰场杀猪的气势,站了起来,指着凡卿的鼻子骂道,“你个小娘们,踹我饭碗,爷爷我吃饭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敢找老子晦气,不想活了?” 凡卿没理会,一脚迅速抬起,飞快的踹在了那大汉的肚子上,将他踹的摔了个狗啃屎,好不狼狈。她前世为了拍好武打戏,没少请正经的拳击教练,武术师傅。对付一个胖子,并且还是虚胖的那种,对她而言,简直轻松易举。 她冷笑,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十足的痞相,冲他啐道,“看你这幅打扮也不像个君子,怪不得只会背后说人坏话。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接着说,我倒是要听听,本郡主到底有多泼皮?” “你,你是凡家郡主?”那大汉被踹的心口直疼,在地上不住的翻滚,听到这话却是动也不动,心却是凉到了肚子里。 陆知礼从里面的包厢走了出来,看见地上宛如丧家犬的屠夫,淡淡一笑,“见到郡主不但不下跪行礼,还出口辱骂,侮辱郡主。我若是告到皇上哪里……”话音一顿,他若有所思,“用不上皇上,告诉京兆尹,你怕是躲不了牢狱之灾了。” 屠夫愣怔了片刻,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了陆知礼的大腿,紧接着就是一声哀嚎,“大佬,救命啊……” 11.碰瓷 有人认出了陆知礼,纷纷开口感叹。 “这是王府的那位陆世子,世子这般高洁君子竟然和一个行事乖张的郡主厮混在一起,世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啊,这郡主这般刁蛮,当众殴打百姓,世子竟然还护着他!” 他们见到了屠夫受伤在地,桌椅俱碎,纷纷替屠夫不值。见陆知礼维护凡卿,又为陆知礼惋惜,只当他着了那郡主的道。却不知,这屠夫一开始是如何拿言语来侮辱凡卿。 他们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去谴责一个小姑娘,却不知自己的闲言碎语有多伤人。 京兆尹宋清很快带着官兵来到了现场,询问了情况后带走了那屠夫,然后不住的朝凡卿和陆知礼道歉,自责自己来晚,让贵人受辱。 凡卿二人也是登时没了心思吃饭。回去的路上,陆知礼有些歉意道,“早知道就不带郡主来这个地方,是陆某疏忽了。” 她摆摆手,“这事不怪你,我当初丢条鱼,落个水都能被人讨论的津津有味。这帮人若一天不议论我,我还觉得自己不受关注了呢。” 陆知礼被凡卿这诡谲的话,有些瞠目结舌,心下微微震撼。他每次见到凡卿,她都一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模样。他以为她被保护的很好,听不见那些流言蜚语,却不想她全都知道,而且竟想得这么开。 二人走在繁华的街市中,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他回过心神见凡卿正闷着头走不知在想什么,眼看着就要撞上那疾驰而来的烈马。 马上的人拼命的拉起缰绳,大喊着快让开。凡卿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要躲避可却来不及了,百姓看见这一幕都“嘶”了一口气,甚至有胆小的小孩子都闭上了眼睛,就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卿卿,小心。” 电光火石之际,陆知礼一把拽过凡卿,然后后背被那呼啸而过的烈马,踢了一脚,整个人连带着凡卿都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 凡卿似是还是没反应过,可直到自己的掌心传来丝丝疼痛,又见到陆知礼后背一个深深的黑色蹄印后,才反应过来,她们出了车祸了。 哦,不对,是被马给踢了! 凡卿心知肚明,陆知礼一介文人,身子骨自然经不起这番折腾。只看他苍白的面色,紧闭的双眼,和发皱的嘴角便知他很疼,为了护下自己,他真的很疼。 方才驾马的人在撞到了人后却收住了缰绳,下了马,走到她二人面前。 凡卿盯着他,眸光晦涩不明。这位面相还不错却离陆知礼的容貌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裴家公子,似乎触碰过她多次雷区了。 裴凌也发现受伤的二人是凡卿和陆知礼,神色也微微尴尬,他上前弯腰和手,声音带着一丝急迫,“对不起,二位。皇上下了恩旨,在下着急去大理寺接小妹出狱,可否改日登门致歉?” 凡卿似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双美眸瞪的溜圆,她伸出了自己白白嫩嫩却被石子划伤有浅浅的红血丝渗出的手掌,摊在他的面前,反问道:“你说改日?你确定我没听错?” 她又回身扶起了陆知礼。 他虽然受伤,衣衫灰扑扑的,却丝毫影响他的容貌,一头墨丝用一块小巧精致的玉冠束了起来,俊美的五官虽擦了些灰,却仍然惊为天人的出尘。 凡卿的小手顺便在裴凌看不见的腰后轻轻拧了一把,而后瞪着裴凌道,“你看看,陆世子都伤成什么样了,你竟然撞完人还想跑。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带我们去医馆。” 陆知礼感受到了凡卿的小动作,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却依样配合了起来。面色看起来更加难忍疼痛,声音也虚弱了下来,“裴公子,我和郡主可以不追究你失礼的事情,可郡主提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裴凌抬头望天,太阳已经上来,他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可摊上这两位祖宗,他叹气道,“二位也不是差钱的人,你们府上都有大夫,裴凌把医药费改日送到府上可好?” “我们伤的严重,只能就近去医馆诊病。裴凌你要是不陪我们去,我们就去皇上那说道说道,你身为侯府的公子当街纵马伤人,到底是个什么罪。”凡卿势在必得道。 裴凌沉默,这些天父亲各处派人周转,母亲不知多少个日夜没有合眼,整日以泪洗面。银子流水般的花了出去终于是压下了小妹刺杀国舅这件事。皇上刚下了一道恩旨,说可以派家人去接小妹,可按照大理寺的规矩,今日若接不出小妹,便得七日后才能再去一次。 一想到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妹说不定还要在那阴暗的天牢里继续呆上七天,裴凌就心烦的不行。可偏偏撞上的人还是凡卿,他曾经很肤浅的如同那些世家公子一般偷偷的喜欢过她,却也仅仅是垂涎她的美色。美人一张起嘴来,那副胡搅蛮缠的样子不禁让他有些生厌。 他想了半天,今天铁定是走不了了,还不如立刻就医,说不定会处理得很快。说不定可以赶上大理寺关门前把小妹接出来,他任命道,“裴凌对不住二位,走。” 凡卿觉得自己很牛气,第一次碰瓷,就这么简单的成功了…… 凡卿扶着陆知礼缓慢的在大街上走,前边裴凌牵着马在带路。 陆知礼足智多谋,想了一会便明白了凡卿的用意,小声的问她,“郡主,你今日这般举动可是拖延时间,让他接不出裴家小姐?” “你还真挺聪明,我与裴娇不对付,她还曾想陷害我,如今我逮到了机会,凭什么让她好过。”凡卿得意道。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肯定会觉得凡卿这个人心眼小,气性大,锱铢必较。可她不怕,经历了这几天短短相处,她觉得陆知礼难得的符合她的口味,所以她才什么都敢说。 果然,陆知礼就像听见凡卿在肚子里夸他一般,撇开了那副翩翩君子的样子,宛如一个淘气的小孩子,偷笑道:“郡主说的是,我这后背疼的很,待会怕是要好好看了一会了。” 凡卿拍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过一会,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郡主。”陆知礼如实回道。 “不是这句。”凡卿甩甩头,杵着眉回忆道。 陆知礼知道她是想起了方才危机关头他唤她卿卿,有些羞赧,声音浅浅道,“陆某失礼,请郡主不要见怪。” 凡卿突然想起来,“你喊我卿卿。” 陆知礼眼眸带着一丝柔和的光亮,静静的望着她,尽量让自己的面色诚恳一点。他很怕唐突了凡卿,那些个无数日夜藏在心里的秘密,就这样在紧要关头不经意的冒了出来。 他以为她会动怒,会厌恶他,却没想到她甜甜一笑,朝他大方道,“和你接触下来觉得你人还挺好的,你和母亲他们一样唤我卿卿。” 陆知礼因紧张而攥起来的手渐渐松了下来,他从没想过有哪天会如此在意一个小女子的态度,他面露微笑,如三月春风,拂过水面,漾起了点点涟漪,“好。” 凡卿连忙将视线放到了别处,美人微笑起来还真是香艳。她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冲上去亲了一口,那可就尴尬了。 前边的裴凌见凡卿二人一路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像受了严重的伤需要立刻就医那种。他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问道,“二位不是着急看病么,可否快一点?” 12.花式借口退婚 凡卿正愁不知怎么解决眼下的尴尬,裴凌就自己眼巴巴的送上门来解围,这会看他也不那么讨厌了,她兴冲冲道,“没问题。” 这话说的裴凌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凡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果然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三人到了医馆,由于凡卿和陆知礼有意无意的拖延着时间,以至于看完病后已是黄昏。 傍晚渐至,日色渐渐沉了下来,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氛围里,古色古香的风景里,凡卿一时看的入迷。 陆知礼也抬头望了眼天色,脸上满是笑意,“裴公子,告辞。” 裴凌还哪有心思说话,苦笑着摆了摆手。今日,小妹怕是接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凡卿随手递给了他一个糖人,语气带着一丝的轻快,“喏,你今天救了我,送你个糖人。” 陆知礼接过那小小的,憨态可掬的糖人,珍重的握在手上。他见凡卿语速很快,似在掩饰心下的羞赧,便知她是第一次送男子礼物,唇角弯弯道,“多谢郡主,我很喜欢。” 他如同小孩子一般,将手上的糖人放在舌尖尝了一口,很甜,能齁死人的那种。凡卿见他竟然还打算吃那小糖人,连忙惊呼一声,“这个很甜,不能吃的。” 见陆知礼没有想象中的错愕,反而是望着她淡淡的微笑。凡卿心下顿时有些微微奇妙的感觉,嗤道,“哼,呆子。” 这般小女儿家的作态在陆知礼眼中,却有着别样的风情。他见过凡卿盛装出席的样子,见过她在山洞狼狈失措的样子,见过她叉起腰教训人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她眉目含羞。 他今日好像笑了很多次,嗯,就是很多次。 陆知礼这一路始终和凡卿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将她送到侯府大门后,礼貌道别离开。 凡卿今日心情很好,拎着小糖人走到正厅发现哥哥也早早的回来了,平日温润如玉的一张脸此刻却是有些淡淡的无奈。 “大哥,这是怎么了?”凡卿将糖人放在一旁,坐在了自己的太妃椅上问道。 凡子澜听见自家小妹说话,面色有些回暖,声音却仍然带着一丝抹不开的愁绪,“静姝公主以与我是未婚夫妻之名,整日赖在东宫,引来了诸多人的围观,影响十分不好。” 凡卿吐了吐舌头,大哥好好的一位温润如玉的儿郎却被一精虫上脑的公主强买强卖,这事换谁都开心不起来。 薛氏冷笑一声,“儿子,你只管娶她。这样不知检点的女子,娶回来我们敬而远之罢了。” 凡修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摇摇头,“夫人,不妥。咱们若对这公主不好,她回宫去告状我们岂不是遭殃。” 薛氏伸手怼了他脑袋一下,“要么说你笨,女人的后宅,手段那是非你所想象的。” 凡卿捻起了几粒瓜子,想着白日发生过的事,突然灵机一动,站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翌日,凡子澜如同往常一样去东宫同太子一起读书,不同的是他走路时总是拿袖子遮住面容。 静姝在皇后那用过早膳,便直直朝东宫走去,想要见她一心求来的未婚夫。走到了东宫,却发现凡子澜左手执书,右手却是以袖掩面。 “凡郎,你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要遮住?”静姝走上去,打断道。 一旁的太子欲言又止,倒是凡子澜有些腼腆的向后退了两步,闷声道,“公主,您还是别问了。” “你让我看看,到底怎么了。”陆欢欢的好奇心“蹭蹭蹭”的就蹿了上来,甚至不顾男女之间的礼仪,想要上前去扒开他的手。 “欢欢,这是皇宫,你们毕竟未成婚,别太无礼。”陆疏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出言训斥道。他这个妹妹自小便被母后宠的无法无法,这会儿连礼仪都不顾,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凡子澜见太子动怒,出言劝慰,“殿下别生气,子澜给公主看便是了。想来郡主很喜欢子澜,不会在意这些的。” 而后他放下了袖子,平日里那张如谪仙般的脸此刻却是布满了红色的点子。他的皮肤很白,所以显得这些红点格外明显,可怖。他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昨日回家吹了风,便起了这些疹子,也不知以后会不会好。公主如此喜欢子澜,甚至主动要陛下赐婚,想来是不太介意这些。” 陆欢欢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日夜倾慕的一张容颜变成了如今的样子,那些恶心的红点看得她直吐酸水,她惊恐的退后了好几步,口中说出的话确实十分坚定,“不,你怎么变得这么丑陋了。我不要嫁给你,我要找父皇退婚。” 这话说的陆疏拍案而起,子澜是他朝夕相处的兄弟,小妹此举太不像话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怒意,“欢欢,你可知道,子澜是你当初千辛万苦求来的。你怎可因为皮相这等肤浅之事就如此恶语伤人,给我道歉。” “凭什么?哥哥,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妹妹嫁给一个丑八怪?”陆欢欢丝毫不惧,甚至说话越来越难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退婚这两个字,一想到以后数十年光阴都要面对一张这么丑陋的脸,她就觉得恶心至极。 “你!”陆疏被这忤逆的话气得就欲上前扇她一嘴巴,却被一旁的凡子澜拦下。 凡子澜自惭形秽道,“子澜自知样貌丑陋吓到了公主,您要是退婚,就退。公主此等倾城绝色总会觅到良人。我身为一介儿郎,就是被退婚也不会影响什么的。” 这话说的陆疏心头一颤,子澜到如今还维护着欢欢,当真君子所为。这个不争气的妹妹,真是给他丢死人了。 “你别跟我说话,只会让我觉得恶心。”陆欢欢一字一句威吓道。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生怕和凡子澜多说一句话就会传染上这个怪病一样。 望着陆欢欢跑出去的背影,太子一脸的失望愤怒,一旁的凡子澜却神色不明,教人看不出情绪。 傍晚,宫里便传出一道退婚的圣旨,里面随意写了启德帝最近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些不好的征兆,整个京城短时间都不宜举行婚礼…… 除了圣旨外,还有一群太监拎着启德帝赏赐的金银珠宝,名画古玩。也是,求亲的是他皇家,退婚的也是他皇家,这事搁谁,谁也不好意思。 送走了传旨太监后,凡家四口乐的在院子里蹦了起来。 薛氏命人端来了一盆清水,朝自己儿子笑道,“子澜,快过来洗洗。脸上涂了一天的妆,闷坏了。” “哈哈哈,那个陆欢欢真是不成器。几个红疹子就能吓到,就她这种人,还想嫁给我大哥,痴人说梦一样。”凡卿在一旁吐槽道。 “还是闺女聪明想到了这个办法,不过你的化妆技术也真是高超,蒙了那些人都没穿帮。”凡修乐颠颠的拍着自家闺女的马屁。 凡卿不过是想起白日和陆知礼去吃饭碰见那个屠夫,一脸的痘痘看的她都起了鸡皮疙瘩,才想出了这个办法。陆欢欢当日要陛下赐婚不过就是争她在宴会上输的那口气,她如果真的喜欢大哥,会当着那么多名媛小姐面前,信誓旦旦的去求一个男人?这是对那个男人最大的侮辱,如同一个货品一般,想要就能要到。 如果这个人是别人她不会废话一句,可这是自家大哥,只能说陆欢欢倒霉碰见她凡卿了。 凡卿笑道,“大哥,这几日你先在家呆着。过些日子,就说病好了。我相信,公主见到你这张脸肠子都会悔青的,哈哈哈。” 凡子澜洗完了脸,拿白巾擦净了水珠后,一张水润白净的脸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他笑着应下,“还是小妹鬼点子多。” 这日,凡修难得的去参加了朝会。 底下的朝臣们见到他,纷纷露出吃惊的表情。你儿子都被退婚了,你还有脸上朝。 建国侯裴楚走过来搭话道,“凡修啊,你儿子的病要不要紧。我认识几个妙手,要不要推荐给你?” 凡修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和旁边几位空有爵位没有实权的纨绔们说话去了。谈话之余还时不时的偷瞄他几眼,像极了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坏话的姿态。 “你……” 这话气的裴楚心一激灵,他有心奚落奚落凡修,奈何这人好像脑子不大好使,不按常理出牌,他顿时觉得十分憋屈。毕竟在朝会上就这么干瞪人这种事,他也做不出来。 朝堂底下一片热闹的时候,总管太监突然尖着嗓子喊一句,“陛下驾到。” 13.砸青楼 启德帝从偏殿走了出来,接过了德旺伸去搀扶的手,坐在了龙椅上。 裴楚觉察到二皇子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眼神,犹豫再三,咳嗽了两声像左迈开两步,站在大殿中央,开口启奏,“陛下,凡修此人纨绔至极,最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养出了一双儿女,要么纨绔拜金,要么难登大堂,还请陛下管教一二。” 凡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瞪了他一眼又在他面前表现故作说他坏话的样子,竟惹得他在陛下面前弹劾自己。 裴楚这老家伙疯了? 遑论自己的父亲当年是堂堂一国帝师,就自己儿子被赐婚又退婚这件事,陛下近期又送礼又问候的生怕让他侯府一家委屈。皇恩就摆在那,裴楚现在踩着他,明摆着踩着陛下的脸。 果然,高座上的启德帝一脸怒色,大声斥责道,“凡家一直谨守本分,规规矩矩,即便这样,仍然被你这等心怀叵测的人所污蔑。”他顿了顿,“谣言止于智者,裴楚你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弹劾忠臣,朕看你是不想要你的爵位了。” 裴楚一惊,连忙跪地磕头,额间冒着冷汗,声音惶恐道,“臣不敢,臣只是……” “没有只是,凡家公子与公主的婚事是朕非要拆台。只是这样,你们便觉得朕对宁国侯家冷落,谁都要踩上一脚么?” 裴楚连忙朝二皇子陆枕窗望了一眼,示意他帮自己说些好话,哪想陆枕窗偏过头就当没看见一样,裴楚顿时心灰意冷,有种被人卖了的感觉。 “凡修,卿丫头这郡主封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启德帝突然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凡修有点摸不着头脑,可他一向犯懒,不爱揣测圣意,于是老老实实道,“回陛下,是的。” 启德帝命一旁的德旺拟写圣旨,而后朝大殿说道,“凡家女,体貌端庄,娴雅慧质,今赐封号长乐。凡修,还不谢恩呐。” 凡修怔了一下,而后欢欢喜喜的行礼谢恩,模样很是激动。 启德帝满意的点点头,这样的臣子才令他满意。对于他这种高位上的人,得到来自他的赏赐恩典,欢喜的不行,才能让他放心。 反之,裴楚这样的臣子心思就太重了,断不能宠爱和重用。他又对地下跪着的裴楚说道,“建国侯诬陷忠臣,朕念初犯,罚俸一年,下不为例。” 裴楚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陛下。” 凡修拿着圣旨又提了不老少陛下赏赐的东西坐上轿撵回府。到家看见自家闺女正在院子里逗鸟,子澜在一旁读书,约莫着这几天不去东宫在家闲着消遣。 他兴冲冲走到凡卿面前,卖了个关子,“闺女,有个好消息,你猜猜。” 凡卿眨了眨眼睛,“父亲买到了限量版绿甜酥?” 凡子澜:“……” 凡修杵了一下她脑袋,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陛下今日给你这个郡主赐了封号,长乐。” “定是哪个不长脑子的攻击咱们家了。”凡卿的语气不带疑问,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 凡修吓了一跳,他这整日只知道买衣裳买首饰买零嘴的闺女何时这么聪明了? “还有这些绸缎,陛下赏给你的,说是邻边小国进贡的精品。京城商家不说,皇宫里除了皇后和几个宠妃有,剩下的都给你了。”凡修美滋滋打开箱子,闺女一向喜欢名贵华美的衣裳,他估摸着,卿卿看见这衣裳恐怕比这个封号都喜欢。 果然,凡卿抚摸着那光滑的缎子时,咧开了嘴角,嘿嘿直乐。 他们闲聊间,有人敲了敲大门,传来的叩门声引得三人回头注视。 因着五月份了,天气异常炎热。宁国侯府有个习惯便是在这样的夏日里敞开大门,在门口放一些冰块和水,谁路过实在口渴或是路边的乞丐都可以过来直接喝。 所以,凡卿直接就认出来领头的那个人是陆知礼旁边的初六。 “拜见侯爷,公子。”初六走到凡卿面前,“拜见长乐郡主,我家世子一直没能感谢郡主救对二公子的救命之恩。今日恰逢郡主大喜,世子命我送来一些衣裳,还请笑纳。” 凡卿挑眉,她获封称号这件事传的这么快了? 她走上前,掀开箱子瞧了眼里面的成衣,日光映照下衣服表面如同湖水一般波光粼粼,夺目至极。 这和父亲从皇宫拿回来的缎子,一样? 凡卿顿时脸上笑的如同花儿一般,命绮罗收下衣裳,心情很好的朝初六笑道,“替我谢谢世子,这些衣裳我很喜欢。” 初六作揖,“郡主喜欢就好,初六告辞。”走出了侯府,他看见门前摆着的那些冰块和清水,不禁又头脑风暴了一波。 都说宁国侯向来奢侈,长乐郡主更是贵女中拜金的典范,可一家人又怜悯穷人,可见传言并不可都当真。世子愿意与这样的人家来往,应该是没错的。 凡卿换上了其中一套浅黄色的衣裳,准备出门找吴南晴逛街。她今日心情好,没有坐轿,一个人悠闲的穿过大街朝国公府走去。 刑瑶从一家成衣店走出来,闹了好大的脾气。 她得知了消息,边境小国进贡了一批奇珍锦缎,如果拿来做成夏天的衣衫,一定很好看。可她一条街逛下来,所有的店家异口同声的一个说辞,锦缎早早的被怀安王府的陆世子买走了。 她实在不明白一向不与女人事掺和的陆知礼,为什么把这珍贵难求的锦缎全都买走。她和娇娇一样,心里暗暗的喜欢着陆世子,如今这件事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压在心口上的一块石头。 买不到其实还好,她真的很怕陆知礼买锦缎是为了送姑娘。 那种感觉就是,我喜欢着你,你没有表示出对别的女子的心意,即使不喜欢我也不会难过。可你若喜欢了别人……我就有想灭了她全家的冲动。 她暗自安慰,陆知礼是给他娘亲买的,可她忘了,陆知礼的娘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直到她看见街角转过来一妙龄女子,身上的衣裳行走间如同盛夏的水面,闪闪亮亮的惹人眼球。 果然是她,真的是她。 刑瑶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凡卿,狠狠的攥紧手中的手绢,指甲刮破了布料都不自知。 凡卿打了个寒颤,总感觉哪里哪里冒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她顿时加紧了步伐,这大夏天的为什么她觉得这么冷呢。 同吴南晴去戏园子听了一下午的小曲,凡卿这会有些倦了,准备回家睡一觉。二人路过一家青楼却发现门前围了好多人,吵吵闹闹个不停。 吴南晴见是红馆,有些不愿靠近,想拉着凡卿别凑热闹。奈何凡卿劲大,又一个劲的卖萌央求,说只看一会儿就好,便心软应下。 凡卿兴奋的两只眼睛冒出了小小的精光,她猜这肯定是一个偷腥的男人逛青楼被原配发现的狗血故事。 人群围着的中间,一穿着□□,胸前只着薄纱的风尘女子拽着一贵家公子的衣摆,哀哀哭诉道,“凡郎,你怎可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这让我可怎么活下去啊……” 凡郎? 凡卿杵眉,京城除了她们家还有人姓凡么?她甩了甩头,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踮起脚,努力的想要看清那男子的背影。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 吴南晴见卿卿没了方才凑热闹的活泼劲,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有些担忧的问道,“卿卿,你还好。” 凡卿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走到那男子身旁。方才传来的声音分明就是大哥,这青楼女子在这青天白日的大街上缠着哥哥,定是有人想要害他们家。 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件事是陆欢欢干的可能性特别大。 围观的百姓担足了吃瓜群众的身份,议论个不停。 凡卿轻轻拍了一下凡子澜的肩膀,而后转身就叉起腰,耍足了女子嗓门尖锐的天性,对那女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我大哥的衣角。”而后,一脚踹在了那女子的手上,那人登时就摔在了地上。 那女子有过一瞬间的迷茫,而后又是哭着对周围围观的人喊道,“明明招惹过我,现在又来侮辱我,凡家的人真是丧尽天良啊!” 凡卿冷笑,她走上前捏起那女子的下巴,看着她眼睫乱颤还挂着泪珠,眸光森冷,“你不说是,我可给过你机会。” 她拍了两下手,整日跟着她的那几个亲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齐齐朝她摆手,“郡主有何吩咐。” “给我砸了这家青楼。”凡卿声音冷冷道,她这个人只有一个底线,那就是家人。谁敢欺她的家人,辱她的门府,触碰她的底线,就是找死。 红馆的老鸨连忙出来想要劝解,她对凡子澜赔笑道,“公子,咱们有事说事,你这就要砸我的店,不是那么回事?” 凡子澜双手抱拳,神色不如往常亲和,瞥了她一眼,根本没答话。方才同那风尘女子说一句话他都厌恶至极,此刻,自是不可能理会这老鸨。 那老鸨见哥哥冷漠,妹妹猖狂,表情也是冷了下来。她冷笑,“好,我能在这把红馆开的有声有色就证明我不是吃素的,来人,去请京兆尹,这件事,今天不折腾出个结果就不算完。” 凡卿意味深长的朝她望了一眼,懒洋洋道,“我就在这等着。” 14.进宫告状 宋清正在府里喝茶时,突然接到消息,红馆的老鸨来信说有人不由分说便要砸场子,请他去帮忙看看。 他放下手中的书,思忖着属下的那些个官兵们有事没事都爱去红馆寻个乐子灭个火,老鸨又年年往自己扔了不少银子,这事不能不管。登时换上了官服,点了几个人就出门了。 大街上很热闹,来往的人里有妇女暗自搓拳叫爽的,也有花花公子看见里面被摔的稀烂的桌椅心痛的,还有些只是单纯想凑热闹的吃瓜群众。 凡卿等的无聊,同凡子澜聊了会天,“大哥,你说这老鸨等下会不会求我。” “会。”凡子澜如同她的迷弟一般,浅浅微笑。可表情突又惋惜,他指着地上的绿甜酥,“上午听见你想吃,这会刚好买到了,竟碰巧遇上了这一档子事,可惜了。” 凡卿这才注意到地下那浅绿色的糕点,她顿时觉得她的心在滴血,比起眼前被砸的稀巴烂的红馆,她觉得都没有自己的绿甜酥掉在地上还被踩了好几脚来的惨烈。 这是吃货眼中的严重事故! 他们正沉默着,前方传来一道官腔,“天子脚下,何人在此造次?” 宋清看见百姓小心翼翼的避开自己,顿时觉得面子十足,看见前方凡卿二人的背影,声音也是更嚣张了起来,“喂,就是你喊人砸的场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过去的理由。” 那老鸨看见撑腰的人来了,顿时来了精神。水蛇腰一扭,走到宋清旁边,洋洋得意冲凡卿喊道,“你方才不是砸的挺狠么,现在知道装哑巴了?我呸!” “哦?”凡卿转身,好看的小脸恍若比刚才还要冷上三分。 这一转身,吓的宋清就差没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了。他颤颤巍巍的手想要合上行礼却怎么也掰不动,一双眼睛瞪的老大,声音也有些磕巴,“长,长乐郡主?”看见了身后的凡子澜,一张脸哭丧的更厉害了,“凡公子……” 那老鸨见宋清犹如尿裤子一般,拽了拽他的衣角,试探性问道,“大人?” “大什么人!”宋清反手就是一嘴巴,扇在了老鸨的脸上,大声训斥道,“睁开你的狗眼,还不拜见长乐郡主和凡公子。” 老鸨没预料宋清这一手,这一巴掌挨的结结实实,整个人被打翻在地,疼的吱哇乱叫。 凡卿笑盈盈的走上前,表情很是无辜,“听说宋大人想问我要一个理由?” 宋清的手抖的更厉害了,他一点都不敢想方才他对郡主说了些什么,为官数十年从没像今天这般膨胀,偶尔膨胀一回却又碰见茬子了…… 他只得弯下身子,低着头忏悔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郡主恕罪啊。” “恕罪?恕罪我的绿甜酥就会回来吗?”凡卿简直气死了,冲他吼道。 绿甜酥?难道郡主砸了红馆就因为老鸨抢了她的绿甜酥? 凡子澜被小妹这一出弄的哭笑不得,上前解释道,“今日我路过这家青楼却被里面一女子纠缠,这其中肯定有猫腻,我希望你立刻将人带回去调查。” 终于有个正常人出来说话了,宋清如释重负,忙不迭点头,“微臣这就去办。” 凡子澜点点头,然后视线转了一圈,却发现刚才那抱着自己大腿的女子消失不见了。他的眸色愈发的深沉,究竟是谁要害他,亦或者是针对凡家。 凡卿瞪了一眼宋清,指着躺在地上的老鸨,“那女的早就逃了,你把她带回去好好审问,问不出结果我就亲自去陛下那里问。” “郡主,使不得。微臣马上就带她回去。”宋清一挥手,地下的官兵上前就把那老鸨拷上手铐,押了起来。 “郡主?”一道试探性的声音穿过人群,透了过来。 凡卿转身,竟是陆知礼,旁边还站着南晴。 “陆兄,你怎么来了。”凡子澜抬手,笑着打了声招呼。 “吴姑娘急匆匆跑到我府上,说郡主和凡兄在青楼这和人吵了起来,我便过来看看。”陆知礼说明了来意的同时望了凡卿一眼,见她安好无损的站在那里,脸色方才变好。 凡卿见他这般关心自家的事,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有个女子纠缠哥哥,不过我们已经抓到了这青楼的老鸨。” 陆知礼偏头瞅了眼那衣衫凌乱,脸肿的老高的老鸨。突然眸光一闪,大步走上前,在老鸨以为他要打自己的恐慌尖叫声中,在腰中拽下了一块玉佩。 他手里拿着的这块玉佩,成色极佳。翻过去玉佩,背面竟刻了个“皇”字。他将玉佩递给凡卿,神色认真道,“这老鸨身上竟有来自皇宫的玉佩,今天这件事绝不是偶然。” 凡子澜捏紧了袖子里的拳头,果然是有人要针对他们凡家。他朝陆知礼抱拳,“多谢陆兄,不然我和小妹被人害了都不自知,明日我就进宫见陛下。” “我和你一起去。”凡卿在一旁补充道。 宋清押走了老鸨,凡卿一行四人各回各家,她和凡子澜走得急,这件事必须告诉父亲。 侯府,凡修正站在院里逗鸟,见闺女和儿子脸色都不大好,朝笼子里的小鸟吱吱打趣道,“他们俩心情不好,你给他们叫两声。” 吱吱:“……” “一个两个都摆着一张脸?丢钱了?”凡修纳闷道,若是丢钱也不必这样啊,他们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有青楼女子诬陷大哥与她有染。”凡卿气鼓鼓道。 凡修一脸莫名其妙,“赏她点银子打发了不就行了。” “那女子顶头主子的身上有来自皇宫的玉佩。” “皇宫的人啊?那再多给点钞票。”凡修拿竹签逗弄着吱吱。 两兄妹:“……” “什么?皇宫的人?”凡修说完久久没得到回应,这才反应过来,看见自家闺女和儿子嫌弃的颜色,“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今日上朝,裴楚那老家伙弹劾我前和二皇子眉来眼去来着。”凡修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 凡卿瞅了眼凡子澜,“今日事若是不明不白的传了出去,恐怕就把大哥毁了。我还以为是陆欢欢呢,现在看来,她也没那个脑子。 ” 凡子澜苦笑,“明日见了陛下再说。” 用过晚膳后,绮罗拿了一叠整齐鲜艳的衣衫端在凡卿面前,一脸便秘的表情,“小姐,你确定要穿这些衣裳吗?” “为什么不穿?”凡卿拿起了其中的一件,颜色鲜艳华丽,料子顺滑,重点是前裙摆被她让绮罗给剪掉了一块,穿上时刚好能露出好看的绣鞋。 绮罗便秘的神情更严重了,在大楚,女子的鞋与脚都是不能随便露出来的。她家小姐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她很怕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流言传了出来。 “你将这件衣裳少淋点水,弄服帖一些,明天我要穿。”凡卿满意的从其中拎出来一件玫红色宫装,吩咐道。 翌日,凡子澜特地早早的叫了自家小妹起床,面圣的日子再睡懒觉,陛下没了早上那股勤快劲,说不定又和哪个妃子去泡温泉了。 凡卿穿着昨日挑出来的那件宫装,梳了精神整齐的双刀髻,又在两旁一边镶嵌了一颗明珠,整个人明媚耀眼的让人无法忽视,只是这裙子,好像有些短。 凡子澜想提醒又怕小妹不开心索性就不管了,他们家人做事一向秉着开心就好的原则,任外面传言再多,都影响不了。只要有陛下的宠爱,他们宁国侯就不会倒。 凡卿坐着马车,凡子澜驾马,兄妹二人用过早膳便朝皇宫奔去。 性子好,可不代表别人欺负到了头上还要忍耐。 启德帝下了早朝,批了一会折子有些疲累,准备唤李总管叫上一个妃子去泡温泉时,却听见外面通报,凡家兄妹求见。 “卿丫头来了。”启德帝朝她笑笑,对待长的好看的人他总是愿意给出笑脸。而后看见旁边的凡子澜……的脸,他挑眉,关切道,“子澜的病治好了?” 凡子澜恭敬行礼,“回陛下,府上的大夫妙手回春,侥幸医好了这病。” 启德帝不语,只是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面。凡卿在心里偷着乐,陛下肯定是后悔了,如今她这玉树临风的大哥又回来了,指不定要惋惜一阵子。 “陛下,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呀。”凡卿酝酿好了情绪,眼睛红红的,突然说道。她知道现在启德帝的内心现在对他们家是颇为怜惜的情绪,此刻正是撒娇,有求必应的好时候。 “卿丫头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朕替你做主。”启德帝见平时总是笑容满面,大大咧咧的凡卿突然撒娇委屈,心下顿时有些不忍。 他宠爱的后辈,谁这么大胆敢甩脸子? 15.日常教训人 “有一青楼女子当街纠缠哥哥,说与他有染。陛下,哥哥的人品您是知道的,我们一直承沐皇恩,从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平白无故给我们扣上这么个帽子,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凡卿气恼恼道,一向浸着笑意,弯弯的眼眸也蔫了下来。 未等启德帝开口,凡卿又递上了一块玉佩,眼神带着一丝懵懂,关心道,“陛下,那青楼的老鸨还有皇家的玉佩。卿卿不知道是皇宫里的谁和外面勾结在了一起,您一定要当心啊。” 启德帝心下五味杂陈,这玉佩是有一年枕窗生辰他随手赏给他的。没想到,如今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宫外,并且这次直接找了凡家的麻烦。他这分明是坐不住,不满他二皇子的地位想要参与党争的意思。 凡家人一向都老老实实,虽纨绔奢侈了一点,但那都是自己准许的。这家人从不参与党派之争,这次无端被人污蔑,虽是朝他喊冤可话里话外却是在关心着自己。他抬眼,见凡子澜一脸正色,凡卿眼眸透露着关心,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玉佩。 “这玉佩皇宫里多的是,朕定会派人彻查此事,委屈你们兄妹二人了。”启德帝抑下了心中的情绪,朝门外吩咐,“德旺,你去库房挑些东西赏给他们。” 凡卿面露喜色,弯下身子行礼谢恩,“谢陛下,臣女就知道,陛下肯定罩着我们。” 这番话哄的启德帝眉开眼笑又赏了不少好东西。 兄妹二人从御书房走了出去,凡子澜心事重重问道,“小妹,你说陛下真的会审讯那老鸨,责罚二皇子?” 凡卿“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娇笑道,“我的傻哥哥,怎么可能,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我们只是外臣而已。”话锋一转,她又颇为严肃道,“不过我们必须让陛下知道二皇子的不臣之心,而且还要装作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只能可怜巴巴的依附陛下,让他放心。” 凡子澜皱眉,一脸头疼,“父亲告诫我们不参与皇家的事果然是对的。” “身处帝京,又得爵位。我们家怕是想抽身都很难啊,只是以后别站错队就好。”凡卿怏怏的丢出这么一句话,她有预感,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回去不能坐马车而要改为步行,不然这一身衣裳就白穿出来显摆了,她要做夏装流行的风向标! 二人路过御花园时,身后传来一道冷俏的声音,“呦,这不是凡卿么。又进宫缠着我父皇,你还要不要脸?” 陆欢欢从手下的婢子那得知凡卿一早和一男子进宫后,就紧着梳洗打扮,势必要跑过去羞辱羞辱她。她看着自己这一身华贵的宫装,又伸手轻抚了头上精致的珠钗,自信满满的在后面喊住了她们。 凡子澜转过身,神色带着一丝不悦,声音清冷,“我竟不知,公主平日就是这般为难我妹妹?” “凡……你的脸,怎么全好了?”陆欢欢惊诧,望着那张如玉般的容颜,吃惊的后退了几步。 那些恶心的红疹子呢? “承蒙公主惦记,只是子澜的脸同你有什么关系?”凡子澜往前一步将凡卿护在身后,神情带着一丝厌恶,“公主若再口出狂言欺辱小妹,我只能找陛下去评评理了。” “哥,你跟她计较什么。她那张嘴从来都不会洗刷,臭的很,我早就习惯了。”凡卿也转过身,眉毛皱在了一起,伸手捂着鼻子,似乎她说的是真的一样。 陆欢欢从没被人这么羞辱过,可她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她看着凡子澜那张脸,眸色复杂,说不清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若不是身后的婢女扶着自己,几乎都要站不住。 “走,哥哥。”凡卿拽着凡子澜,朝宫门外走去。 凭什么她要和子澜定亲的时候脸就坏了,退婚的圣旨下完脸就好了。陆欢欢在原地狠狠的攥紧了拳头。 凡卿,肯定是这个贱人搞的鬼!不过她今天的衣裳怎么这么好看,前衣摆不知为何短了几分,虽然有些暴露,可露出来的鞋子同衣裳的颜色很搭。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拖地的长裙,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凡卿这样的女子,她要怎么斗? 出了宫便是官道,这个点官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凡卿二人加紧了步伐走到了繁华的大街上,百姓渐渐多了,投来的目光也多了起来。 一些好信儿的人悄悄议论了起来。 “你瞧,那家小姐穿的衣裳真特别,脚上的绣花鞋也露了出来,和衣裳真搭。”一位娇羞的闺中少女同一旁的小姐妹道。 “看着很好看,可若是咱们穿出去会不会影响名声。” 刑瑶和李聘语从一家绸缎铺子出来,刑瑶没买到那进贡的珍品,只得拉着好姐妹买一些京城里看着贵气一些的丝绸。刚一抬眼就看见凡卿穿着一身奇怪的衣裳招摇过市,旁边人的目光偏偏还都被吸引了过去,有羡慕有嫉妒有惊艳的。 “瑶瑶,你怎么了,手绢都快被你刮破了。”李聘语一脸纳闷,刑瑶出来后神情就很僵硬。 刑瑶一脸愤恨,“聘语,你看凡卿那个贱人穿的那么暴露,真是不知廉耻。” 李聘语顺着她的目光,很轻易的就看见了凡卿,目光顿时沉了下来。她上次派人刺杀国舅,想栽赃想陷害给这个倒霉蛋,可惜中途陆世子横插了一脚,却是把娇娇给搭了进去。 凡卿这个女人,真是害人不浅。 她收回了目光,劝道,“走,日头大,我们也该回去了。” “不,聘语,你等着看好戏。”刑瑶环视四方,见一群书生对凡卿的衣着评头论足,一脸的不屑,可那眼睛却放着光一般的盯着凡卿看,心下顿时有了计策。 她拉着李聘语走到那群书生面前,给了几锭银子,耳语了几句。然后看见那书生一脸打鸡血一样的激动,径直朝凡卿的方向走去。 刑瑶冷笑,凭什么她能穿着陆世子送给她的衣裳招摇过市,不给她使点绊子她就浑身不舒服。 李聘语在一旁看着刑瑶的白痴行为,眼眸里划过一丝不屑。若不是刑家走了狗屎运当上了右相,分了她父亲的恩宠。为了能时长探听些消息,她又怎么能跟这么蠢的人做姐妹? 凡卿满意的享受着周围人的注目礼,心情一好还花了五百两银票买了一只镶金的玉钗。和凡子澜刚从店里出来就被一拿着折扇的书生堵在了门口。 那书生面带轻薄笑容,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对凡卿周身上下打量,而后拿腔捏调道,“小姐怎么能穿这么暴露的衣裳,真是伤风败俗,丢尽了我大楚的脸。” 周围的百姓纷纷抽气,他们不认识凡卿,但是对于凡子澜这张脸还是认得的。凡家公子不近女色,那么能站在其旁边的定是长乐郡主无疑。 围观众人看向书生的目光顿时带着一丝怜悯。 自求多福…… 16.梦竟然成真了 书生话音刚落便被一脚踹倒在地,扇子也折了半截,一身干净的白衫滚的灰扑扑的,甚是狼狈。 凡子澜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俯身冷笑,“长乐郡主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酸臭书生评头论足了?” 那书生身子骨薄弱,挨上这一脚已经要了大半的命。此刻又被人踩在脚下,践踏着尊严,纵使面前的人身份贵重,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仰头大笑,“郡主又如何?郡主也是人,我说出事实道理怎么就不行了?难道你们借着尊贵的地位就可如此草菅人命吗?” “你一口一个伤风败俗,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我这未出阁的小妹看,这与登徒子的行径有何区别?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凡子澜见这无赖不仅不道歉还振振有词,心下震怒,脚尖的力也不由自主的加深了下去。 凡卿被这么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找晦气的无赖弄的一头雾水,从前她花钱如流水的时候有人闲言碎语的管,如今连她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有人管了? 她走到凡子澜面前,根本没有劝他抬脚的意思,眸光似笑非笑,声音清脆,“看你这一身书生打扮,今年是要参加科考?” 书生瞥了她一眼,喘着粗气却颇为傲气道,“没错。”在他的认知里,胸有点墨懂些文章的人比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达官贵族高贵多了。 凡卿勾唇浅笑,“那么从今天起,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参加科考的机会了。” 那书生的面上这才有了一丝慌乱,他用力掰开了凡子澜的脚,从地上站了起来,状若癫狂道,“凭什么?凭什么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就再也不能考试了?” “因为,你嘴贱啊。”凡卿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嘟囔道。 围观群众:“……” “我要去京兆尹那去告你,长乐郡主,我们走着瞧。”书生放下狠话,捡起残破的扇子,摇摇晃晃的朝前方走去。 “告赢算我输!满脑子肮脏龌龊的思想,给本郡主提鞋都不配。”凡卿冲他的背影大声吼道。 还使劲跺了跺脚,放狠话谁不会啊。 回府后凡卿也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吃就回房睡觉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和一个男子在缥缈的夜色里逃命,后边有一群人拿着棍棒追赶他们。领头的男子一身花色衣裳,好像是裴凌那小子。 场景不断反复,最后她看见裴凌举着棍子朝她打了下去,身旁的男子却蒙上她的眼睛,指尖冰冰凉凉,似是熟悉的感觉。而后男子替她挨了这一棍,倒在了地上。 她很想去帮他,也想看看他是谁,可任她如何发力想靠近都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她拉走。 “小姐,小姐,快醒醒。”绮罗早晨进来见自家小姐眉头紧皱,双手也紧紧的攥着被子,便知晓她是做了噩梦。 凡卿被绮罗锲而不舍的声音喊醒,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冰凉,才发现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裴凌?她坐在床上静静思考,他为什么打人?想了一会也没有头绪,不管梦境是真是假,最近还是跟他保持一些距离。 去了正厅用膳,发现大哥和母亲脸色都不太好,父亲在一旁一脸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都愁眉苦脸的。”凡卿拿起筷子,坐了下来。 薛氏给她盛了碗汤,笑笑,“无事,不过是京城里又传了些没脑子的流言。” “闺女,你快问问他俩。”凡修放下了汤匙,一脸好奇心,“这娘俩早起晨跑回来就这样,我问还不说。” 凡卿喝了一头汤,挑眉,“左不过又是再传我,就是母亲不说,我总会知道的。” “那我不知道啊!我一会就上朝去了……”凡修欲哭无泪,瞅了眼薛氏,委屈道,“夫人。” 薛氏瞪了他一眼,“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凡修登时噤声,也不敢撒娇了。 凡子澜在一旁无奈笑道,“父亲,我和小妹昨日遇见个轻狂书生,对小妹评头论足又要去京京兆尹那告状。吃了闭门羹后到处宣扬小妹的不好,煽风点火,我等下便派人给他抓起来。” 凡卿一副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样子,听后压根没反应,还顺手给自己夹了个鸡蛋。 “啪!”碗筷被重重的摔在了桌子上,凡修气得站了起来,我这就进宫去禀明陛下,将这个书生抓起来定罪。 薛氏瞅了眼他那碗吃了一半的粥,望着凡修匆匆离去的背影,问道“不吃了?” “气饱了。” 皇宫,御书房。 凡修走后,启德帝轻拍手唤来了暗卫,“我已下旨将红馆封停,那老鸨也发配到了边境,从今以后,你时刻关注着二皇子的行动,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是。”暗影跪下。 启德帝思虑良久,朝门外喊,“你张贴一张皇榜,这几日造谣郡主的那个书生,从他这代起,三代不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我大楚还不需要这样的人才。” 李德旺接了口谕,暗自感慨,这书生脑子不好,得罪谁不行非要得罪陛下宠爱的郡主。 凡卿因为昨晚的那个梦,心情不大好,吃完饭又回屋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大片的涌了上来,怕是一会要落雨。 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衣裳,准备出门去城郊散散心。 刚走出侯府没多久就碰上了那个她多看一眼都会生厌的人。她一向镇定自若,这会身子却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裴凌穿着昨夜梦中的花色衣裳,难道梦境成真了? 裴凌盯着迎面走来的凡卿,想起刚才在酒楼里,同行的公子哥们拿他取笑,说他整日迷恋人家长乐郡主,到头来姑娘都不正眼瞧人,说他是个没用的孬种,心下不禁烦乱了几分。 “裴凌,你的心上人来了,你都不去打个招呼?” “别这么说,他哪有那个胆啊,哈哈哈……”起哄声不绝入耳,刺激着裴凌那根紧绷的神级。他攥紧了手,黑着一张脸,走到凡卿面前,将她拦了下来。 “郡主这是要去哪?”裴凌的神情很是僵硬,他期盼凡卿能给自己一个面子,能让他别太下不来台,哪怕是朝他点点头抑或是微笑一下都好。 凡卿瞪了他一眼,直接绕过去了,话都没多说一句。 后边的人又是一顿哈哈大笑,“我就说了,裴凌这人不行的。” “凡卿,你站住。”裴凌面色涨的通红,朝她喊道。 她停下了脚步,用一种看“智障”的眼光盯着他,毫不客气回道,“大白天的你抽什么风风?我和你很熟么?” 裴凌眼光带着一丝怒意,说话也开始横冲直撞,“我和你说话,你听不见?” “真是奇怪了,你和我说话,我就一定要回?什么德行!”凡卿皱眉,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说完话她转身就朝城郊走去,想赶紧甩开这帮胶皮糖。 天色愈来愈暗,阴云密布,风声渐渐大了起来。不一会儿,一道银色的闪电劈了出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街上的小贩们纷纷收摊,大人领着孩童匆匆往家赶去。凡卿看着身后远远跟着自己的那群纨绔公子们,欲哭无泪。要下雨了,人家都各自回家避雨,她还只能硬着头皮往郊外的山里走。 都怪裴凌,心里嘟囔着。一时没看清脚下,踩到了一块圆滑的石头,整个人直直的摔在了地上,衣裳沾了泥,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精致的妆容也变得脏兮兮的。 雨丝淅沥淅沥的落了下来,越落越凶,不一会便成片成片的雨幕的落下来。 凡卿崴了脚,动弹不得,隔着重重雨幕,她看见裴凌那群人好像看见她摔倒,纷纷朝她跑了过来。 她咬了咬嘴唇,神色凝重的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人。左手从地下悄悄的拿起了一块石头,藏在袖子里。 17.施救 “主子,这可是你要寻找的草药?”一道浅浅的声音回荡在密林里。 那男子捏着那植物的末梢,摇了摇头,面上染上一分失望之色,“不是。” “看来这次的消息不大准确。主子,我们走。”侍卫撑着伞,冻得有些哆嗦。 男子杵眉,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前方,“前边好像出事了。” “主子不可!” “凡卿,我扶你起来。”裴凌见她坐在地上,一身的泥泞,不复往日高贵骄傲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的差距和她近了不少。 “滚。”凡卿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吐字清晰。 “看见没,我们的裴公子想英雄救美都没机会。”一男子调笑道,“裴凌,你就别再执着了,凡郡主不是你能染指的人。” 裴凌被这话激怒,胆子也大了起来,不等凡卿同意,上前便伸手大力拉扯着她。 “裴凌,我让你滚开!”凡卿死命的抵抗,不断的拿指甲划他试图挣脱,可奈何他毕竟是个男子,皮糙肉厚毫无反应。 凡卿白嫩的手腕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圈红色的印子。 “你疯了么?”凡卿被他这疯子一般的行径吓的不清,两个人顶着重重大雨和泥浆在地上撕扯,后边的公子哥们不住的哈哈大笑,样子和强抢民女的流氓一般无二。 “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砸起了大片水渍。 凡卿看见一个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挡在了她的身前。惊鸿一瞥,凡卿只看见他露在面具外面下的鼻梁很挺,嘴唇很薄,面具下一双宛如朗星的眼眸很是好看。 男子一脚踹开了裴凌,沙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清冷的气息,“如此对待一个小姑娘,你也算是个男人?” “你是谁?从哪冒出来的?要你多管闲事。”裴凌抹了抹嘴角的血,胡乱骂道。 那男子轻轻哼了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可以滚了。” “呦呵!看你这架势是要英雄救美了?”后边的纨绔子弟顿时不乐意了,出来撑场子。 他们在这看戏看的好好的,突然冒出来搅场子不说,还叫他们滚,也不看看他们的爹在京城都是干什么的?他们在京城横行霸道的时候,京兆尹连屋门都不敢出,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装神弄鬼的人来教训他们了。 “兄弟们,给我上。” 一群纨绔子弟顿时冲了上去,有赤手空拳的,有就地取材拿个树枝的,这帮人用出了他们生平最张牙舞爪的本事想要狠狠的耍上一番威风,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冷笑,清冷的眸子里涌上了一抹不屑。这群纨绔公子看着人多,气势也凶,可他们成日只知道寻欢作乐,再不就一整夜一整夜的泡花楼,身子早就被掏空了,空有个皮囊而已,根本不足为惧。 他一拳一个小朋友一般,很快就解决了这些酒囊饭袋。凡卿也在后边,看准了时机,疯狂的朝这群人扔石头,砸到一个赚一个。 男子自始至终都站在凡卿的面前,如同巍峨的大山一般。 裴凌没有参与刚才的打斗,他被踹了一脚,就疼的喘不上气还吐了血自然知道面前的男子是练过功夫的。只是他方才不说,不过想给这群奚落过他的人一个教训。目的达到了,凡卿又有人替她撑腰,他艰难的起身,默默离开了。 那群富家子弟见碰上硬茬子了,顿时口里一顿放着狠话,却一个个跑的比谁都快,宛如丧家之犬,再无平日嚣张跋扈的风度。 凡卿拿手撑着地,缓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方才救了自己的男子面前,努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不知道你谁,不过今日之事多谢你了。若能方便留下个姓名,我改日也好送礼到府上道谢。” 男子连忙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虽然衣袍里外一样被雨淋湿,可好歹也能抵御一些风寒。他的神色有些微妙,声音也不如方才那般利落,“我……我是卢西扬,国舅爷。” “原来是国舅爷,前段时间听说你被刺杀,伤好些了么?”凡卿甜甜一笑,话里话外难得吐露出了一丝关心。 “什么?”男子低头询问,复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接道,“嗯,好多了。” 他岔开话题,“我们先找一处地方避雨,郡主千金之躯,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凡卿面露尴尬,她被大雨淋的很难受,可是脚崴了的她根本走不快,她也很想找个地方避雨,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卢西扬似是看出了凡卿的尴尬,转身弯下腰,透过面具传来的语调让凡卿觉得好像似曾相识,“郡主,得罪了。”而后,伸手拉过她,示意她上来。 倾盆大雨落个不休,凡卿伏在卢西扬的背上,只觉得自己的手摆在哪里也不是,心脏“咚咚咚”响个不停,被大雨浇了很久的脸蛋竟然有些微微发烫。 她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脑子里想的满是方才他戴着银色面具突然出现,挡在她身旁威风凛凛的样子。 真好看。 卢西扬背着她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处破旧的山洞。他将凡卿放了下来,自己先进洞,找了一些干草,东凑西凑铺了好多,又伸手压下去确认并不潮湿,才扶着让她坐了下来。 这般小心翼翼的举动,凡卿觉得她的脸更烫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郡主?”凡卿歪着脑袋询问道。 卢西扬一滞,勾了勾唇角,望着她,“姑娘这般惊艳美貌,整个京城,还有何人的风华能比得上长乐郡主。” 凡卿很是受用,心里的小花开的更旺盛了,精神放松间突然打了个喷嚏。 卢西扬神色一冷,连忙快步走到她旁边,拿着袖子垫着她的额头,热度透过衣料传到他的手上时,他的面色更加难看,“郡主,你大概是淋雨过多,发烧了。” 凡卿撇了撇嘴,望着洞外连绵不绝的大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早知道啦,没什么大事,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卢西扬却是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郡主的身子娇贵,怎么不是大事。”他伸手掏出了火折子,想要取火驱寒的时候却发现火折子早就湿透了。 凡卿又打了个喷嚏,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发散,很想就这样睡过去。觉察到这一点,她有些心慌,强打着精神从地上找了一块破木板,又寻了一根树枝递给卢西扬,声音恹恹道,“你拿这个树枝在木板上快速的钻,看看能不能钻出火来。” 卢西扬只当她发烧说胡话,却还是照做了,钻了大半天也没什么动静,他有些怀疑,想着这样就能得到火种的时候,却突然在树枝的底部发现了一点小火星,他加紧了速度,火星渐渐大了起来,最后竟真钻出了一团火。 凡卿连忙从自己身下抽出了一些干草配合着旁边的树干,架起了火堆。 “郡主之才,卢某佩服。”卢西扬看着一旁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声音带着一丝钦佩和不可置信,这样诡谲的技术若是用在了行兵打仗上定有奇功。 凡卿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前人的经验就这么被她照搬出来了,她也不好意思承认,不然她怕燧人氏的人从坟里跳出来找她算账。 两个人围着火堆,有一搭没有一搭的闲聊,最后凡卿终是顶不住困意,沉沉的睡了过去。卢西扬在一旁叹了叹气,拿了一些石头将洞口围上,不至于有避雨的野兽误闯进洞。而后转身一个人走出洞外,一头扎进了茫茫大雨中,朝山下跑去。 凡卿醒来时,发觉四周已经不是黑漆漆的山洞,自己也没有躺在地上,而是躺在她的屋里? 薛氏端着姜汤走进来,一脸的心疼,将瓷碗放在了她的床边,心有余悸道,“卿卿,你吓死娘亲了,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多亏了……小国舅把你送回来。” “母亲,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真的是卢西扬?”凡卿端起姜汤,喝了一口问道。 薛氏神色有些犹豫,顿了一下,“没错,卿卿,咱们改日要备下厚礼好好谢谢人家。”薛氏替她掖好了被角,“裴凌和那几个欺负你的公子哥也被陛下打了二十大板。”她冷笑,“建国侯一家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姑娘刚才大理寺放了出来,儿子又被打了板子关了紧闭,真是罪有应得。” 凡卿宽慰一笑,“母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身边么。” “对了,马上就要六月了。天气炎热,陛下每年都会去行宫避暑,今年不知怎么的,除了妃子,还准备带上一些臣子家的公子小姐。你这几天在家休息休息,三日后就跟着陛下去行宫,母亲还能放心些。”薛氏笑道,行宫的环境可比这里好多了。 “好。” 薛氏从凡卿的房门里走出来,轻拍了拍胸脯,想起那人将发烧昏迷的卿卿送回来时,交代他就是小国舅卢西扬的认真样子。 差点说漏嘴了…… 18.醋味好大 御书房,启德帝拿着毛笔对着桌上的宣纸发呆,底下的太子和陆知礼拿着昌月行宫的地图,静静的等着他发话。 “后妃们的住处,皇后已经安排妥当。”启德帝又拿起了另一份名单,研究了起来,”笙绿阁院子大,凡家兄妹是二个人,便住在那。邢家和李家安排在双星左右阁,住着也方便。还有国公府,国舅府……剩下这些你们两个安排。” 陆疏在地图上的位置依次写上了各家的名字。陆知礼看着名单,状若无意询问道,“陛下,建国侯府这次是否要跟着去?” 启德帝冷笑,“建国侯教子无方,育女不当。留在京城好好反思都不为过,还去什么行宫。” “对了,知礼,你住在太子旁边,离朕也近些。京城这么些个少年郎中,就你最让朕省心,等明年你二十了,朕给你安排个官职,这样老四也能放心。”启德帝笑眯眯的望着他。 陆知礼弯腰行礼,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多谢陛下,知礼不求官职。父亲常说您这个哥哥对他已经够好了。而且在行宫也不拘住在哪里,随便安排个地方就好。”他随手指了地图上的偏僻的一处,“梧桐郁郁葱葱,我很喜欢,就住在这梧桐苑。” 启德帝没有拒绝,他盯着陆知礼,瞧着他眼眸里面的欢喜不像是假的,暗自放下了心。他有心让他住的离自己近一点,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如今看这孩子对名利如此寡淡的反应他很是满意,皇族后代,他不得不防。 “行了,你们两个孩子研究。朕回寝宫睡会,看了一天,眼睛都花了。”启德帝摆了摆手。 “恭送父皇,陛下。” 三日后,凡家兄妹二人的马车和剩下几家陛下点名的权贵跟着皇宫的队伍驶向了昌月行宫。 昌月行宫是先帝在世时就修筑的避暑行宫,占地辽阔,里面宫殿楼阁清幽雅致,数量更是数不胜数,修缮的十分豪华。 启德帝和后妃的马车率先进入了行宫,凡卿等众多世家公子贵女随后也在门口守着的各位太监嬷嬷的迎接下,下了马车。 那么多家马车,唯独凡家马车前围着的嬷嬷最多。这些小辈中,陛下最宠爱长乐郡主,这些跟风的势利眼在抱大腿这种事还是不会选错的。 凡卿今日一身樱花色配浅黄外纱宫装,配合着行宫山清水明的秀丽景色,很是搭调养眼。她将自己保养极好的手搭在了前来接驾的嬷嬷手上,笑眯眯的命绮罗掏出了一把银瓜子赏给她们,就这么被众人拥戴着,大张旗鼓的走向笙绿阁。 刑瑶恨恨的盯着前方,凡子澜正命人一箱一箱的往里面搬东西。这一住就一两个月,东西自然不能少,可凡卿也太夸张了,光她一个人要用的就装了十多箱!她也很想多带一些好看的衣裳,漂亮的首饰。可她是臣子之家,断不能像凡卿这种承袭爵位的人家生活奢侈。 她们所有人都在嘲讽凡卿拜金,奢侈荒唐,可她们心里未尝不想像她一样。正是因为不能,所以才恨,才会传那些诋毁她名节的流言。 生而为人,谁都不能免俗。 可惜,凡卿的心如铜墙铁壁,不是区区流言就能击溃的。管你是谁,我开心就好。 凡卿哼着小调,来到了自己的住处,稍作歇息了一会儿,便带着一份酥糖糕,领着绮罗出门了。 行宫很大,她随手揪来了一个嬷嬷问了小国舅的住处,准备登门拜访,亲自道谢。 此时正是烈夏时节,纵有绮罗撑着伞,凡卿还是热的有些难受,坐在了一处树荫下纳凉,歇了一会儿,便看见陆知礼走在前面。 她打了个招呼,“陆世子,这么巧。” “我的梧桐苑就在郡主隔壁。”陆知礼淡淡微笑,“郡主怎么出来了?现下的太阳很毒,正是最热的时候。” “我去找下小国舅,给他送点吃的。”凡卿指着绮罗手里的酥糖糕。 小国舅? 陆知礼面色闪过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转瞬即逝,他转了转眼眸,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听说西扬不喜欢吃甜食,郡主这趟怕是白走了。” “哦,那我改日再命小厨房做些别的吃的。”凡卿一脸失望,她大热天的颠颠的跑出来就是为了感谢她的救命恩人,谁想这货还挑事! 甜食,多么美好的食物! 见凡卿不打算去找卢西扬,陆知礼紧握的手不自觉的松懈了下来,面上的笑意更盛,害得一旁的绮罗连忙别过脸,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脸红了起来。 凡卿站了起来,朝他嘀咕道,“那我就明天再去,陆世子喜欢酥糖糕么?若不嫌弃,就给你吃好了。” “喜欢。”陆知礼望着她,弯起了嘴角,接过了那糕点。 凡卿走后,他打量着着手中的糕点。倒是旁边的初六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嘀咕道,“世子,国舅爷不是一向最爱吃甜食么?” “多嘴。” “也是,那日主子救回了郡主以后,自己也淋雨染了风寒。只是主子,你为什么要让郡主以为救她的人是国舅呢?”初六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 “我不想让她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她只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就好。”陆知礼将糕点放在了袖中,望了眼天色,“走,我们去给陛下请安。” 来到昌月行宫的第一个夜晚,启德帝便忙忙叨叨的命人布置水榭阁,准备一会的晚宴。皇后在里面跟着忙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左不过便是妃嫔献舞,迷惑她的夫君罢了。 到了赴宴时分,凡卿不情愿从床上爬了下来,闭着眼睛任绮罗给她梳洗打扮,挑选衣裳,不复往日那股子折腾劲。 女人爱美是天性,可在睡觉这回事面前好像就不那么重要了…… 走了一路,凡卿终于精神了些许,两人走到了水榭阁的月亮门前。绮罗瞅着前方,轻轻的捅了捅凡卿的胳膊,小声嘀咕道,“小姐,小国舅就在前边,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凡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挺拔的身形,墨色的锦衣,行走间如墨画上的如玉公子。她挑眉,“你说的是陆世子。” 绮罗扶额,果然任何人站在陆世子旁边都会被自动忽视,她有些无奈道,“小姐,小国舅在陆世子旁边。” “哦。”凡卿有些尴尬,光顾着欣赏美色,竟没看见同行的卢西扬。 只是她瞧着这小国舅的身形虽与那日救她的面具男子神似,却独独少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对,是令她怦然心动的感觉。 “陆世子,卢小国舅。”凡卿笑眯眯的上前打了招呼。 二人回头,陆知礼那张惹人犯罪的脸她早已习惯,可旁边的卢西扬的面相就太过普通。标准的国字脸,看着憨厚,五官实在一般,让她提不起兴趣。 “郡主。”陆知礼见她的裙摆末端夹在了大理石缝上,走过去弯下腰礼貌性的替她整理好。 卢西扬这是被刺杀后第一次出门,此前并没有见过这般娇俏美艳的长乐郡主,虽不知她为何朝自己笑着打招呼,却也是傻笑了一声,回道,“长乐郡主有礼。” 凡卿心中的疑惑更大了,这人长的就像个国宝一般憨厚老实,还动不动就傻笑,这样的呆子真的是那日护在自己身前,用雷霆手腕对付了七八个登徒子的人? “不知小国舅平日里都爱吃什么,我好叫绮罗准备准备,给你送过去。”凡卿压下了心中的疑虑,笑盈盈问道,毕竟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总要客客气气的。 卢西扬见这郡主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热情,还要给自己送吃的,心下激动。然后甜食二字还未出口,一旁的陆知礼一本正经,静静的打断了他的话茬,“国舅,皇后娘娘方才还派人找你,说很久没见,有些想你了。” “世子一说,我还真有些日子没见到姐姐了,你们二位先聊。长乐群主,我们改日再见。”卢西扬朝两人摆了摆手,乐呵呵道。 “郡主,我们进去。”陆知礼淡淡笑道。 水榭阁临湖而筑,清凉舒畅,别具一格。此时又正迎小暑时节,所以启德帝把晚宴设在这个地方,意在让歌姬伴着鼓瑟声乐之声翩翩起舞。 月色映着湖面清波,朦胧旖旎。 凡卿对这男人看着很起劲,女人看着会沉默的歌舞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她眼里,还不如桌上的美食有吸引力。吃的差不多了,她朝小国舅所在的位置,举起酒杯,遥遥示意。卢西扬见美人敬酒,也连忙拿起酒杯回应。 二人这般小小的动作,不经意间落在了陆知礼的眼中,他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投到了亭外的月色中,手上的酒杯却失手落在了桌上。 初六在一旁关切道,“世子,您今晚有些失态。” 陆知礼瞪了他一眼,拿起了替换的酒杯,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凡卿又呆了一会儿,便让绮罗在她的座位守着,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 行宫空气清新,景色别致,她一个人出了亭子,准备顺着湖边溜达溜达。这时,前方黑漆漆的夜色里,却有一个小身影鬼鬼祟祟的扭来扭去。 今夜的灯火大多都点在了水榭阁周围。是以,这湖边漆黑的很,只有淡淡的月色笼罩,凡卿看不太清前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借着酒胆,她大声呵斥道,“谁在那边装神弄鬼?” 19.摸鱼 凡卿喊完之后发现那前方那一直扭来扭曲的动作突然停下了,然后她听见了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冲她吼来,“大胆!你把本皇子的鱼都吓跑了!” 原来是个小孩儿。 她松了一口气,走进后,她借着月光发现,这小孩儿看着也就十三四的年纪。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被塘泥抹的像个小花猫,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珠瞪着她,嘴也气鼓鼓的撅着,指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小鱼篓,嚷嚷道,“本皇子在这摸了一晚上的鱼,马上就要到手了,都怪你,你赔我的鱼!” 她捏了捏那小皇子的脸,触感柔软又舒服,得意的朝他笑道,“你喊我一声姐姐,我给你摸一篓子鱼,如何?” 陆离嫌弃的挪开了凡卿的手,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过了一会儿,见凡卿一直笑眯眯的瞅着他也不说话,他琢磨了半晌,犹豫道,“你真的能捉到鱼?” “唉,你姐姐我平生摸鱼还没遇到过对手呢。可惜咯,你这小娃娃没这个福气。”凡卿颇为惋惜的调侃了几句。 “姐姐,那你帮我摸上来几条鱼好不好。”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禁不住凡卿卖关子瞬间就败下阵来,抱着她的手臂软磨硬泡的,开始撒娇道。 这才对嘛,明明就是个本该放飞自我,蹦蹦跳跳的年纪,却非要一口一个本皇子装老成,她都替他觉得难受。 “乖,让姐姐捏捏脸。”凡卿蹲下身子,笑眯眯朝他招呼道。 陆离想了想自己的鱼儿,不甘心的挪了挪身子,递上了自己的团子脸。 凡卿又捏了一把,心满意足后,走到了湖边,看见陆离一早就带来的鱼线和鱼饵,摇了摇头,“鱼线钓鱼本就费劲,你还一直在那动来动去,能钓上来鱼才怪呢。” 陆离也顾不得被凡卿数落,急急忙忙跑到她旁边,急切道,“那姐姐我们要怎么摸得到鱼呢?” 凡卿俯身在四周的地上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一根长度适中,粗细刚好的树枝。 她聚精会神的盯着清澈的水面,柔和的月色的映照下,她很清晰的看见几道白光晃晃悠悠的在湖中左右摇摆,她举起树枝,预判了鱼儿的方向,然后瞬间用力刺下。 “噗通”一声,一条硕大的草鱼被树枝刺中,在水里翻腾个不停,而后终于断了气,浮在了水面上。 凡卿小心翼翼的蹲在湖边,伸手去捡那立在鱼上的树枝,轻松的就摸到了这条大鱼。她将这条鱼放在了鱼篓里,得意的朝他挑眉,“姐姐厉害。” “厉害!”陆离兴奋的蹦了起来,伸手就捡起了那树枝,准备自己去插一条鱼上来。 二人在湖边玩的不亦乐乎,许是声音过大,吵到了来往巡视的侍卫。 “谁在那边?”侍卫统领远远的望湖边望去,夜色太深,他有些看不大清湖边到底有没有人。 “不过是鱼儿戏水,你有些大惊小怪了。”一道淡淡的声音吸引回了他的视线。 侍卫统领见此人一身华贵锦衣,俊朗的面容,便知遇见了贵人,连忙弯腰行礼,“属下见过陆世子。” 陆知礼微微朝湖边望上了一眼,便看见了凡卿和四皇子在湖边嬉笑玩乐。他一本正经道,“无妨,你去水榭阁门前守着。陛下喝多了,别再弄出闪失。” “多谢世子提醒。”侍卫统领感恩戴德的领着人走了。他们这种行宫的护卫平时都只能在路边巡逻,如今得陆世子一句话便能在陛下面前露脸,万一就一步登天了呢? 凡卿二人玩的十分尽兴,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在奶奶家摸鱼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她也如这个小崽子一般大。 她捏了捏阿离的脸,然后指着面前的两个鱼篓,示意她们可以开始分赃了。 “五五分!”陆离有些心虚道,毕竟凡姐姐摸到的鱼比较多。 凡卿眯着眼,声音斩钉截铁,“二八分。” “三七分!”陆离心疼的看了眼那些鱼儿,他甚至都想好了哪条清蒸,哪条红烧了。 “给我捏捏脸就三七分。”凡卿忍不住乐,这小阿离真是太好哄了。 陆离再一次为了美食的诱惑出卖了脸蛋。 这一大一小分完赃,一人拎着一筐小鱼朝外面兴高采烈的走去。 陆离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鼓瑟吹笙的水榭阁,又瞅了瞅一旁黑漆漆的湖面,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可比在宴会上干呆着有意思多了。 “凡姐姐,我以后还能找你玩么?”陆离慎重的问道。 凡卿笑道,“当然可以,姐姐我住在笙绿阁。有空姐姐带你摸鱼掏鸟蛋,捉蜻蜓。” “太好了,太好了!”陆离听得这话,乐的走路也不好好走,蹦蹦跳跳的欢呼。 皇宫中,就数他年岁最小,没人陪他玩。以前太子哥哥不上学的时候还能陪陪他,自打翰林院的人去了东宫后,就是想见一面都难,更别提一起玩了。 陆离偏着头瞅了一眼凡卿,这个姐姐生的好看不说还一身的本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一个宝贝。 凡卿回到住处,命下人去弄鱼。正好凡子澜回来了,摸了摸肚子,发觉自己在那种面子工程的宴会上也没吃饱。 两兄妹琢磨着,给自己加了一顿小灶。 烤鱼很快就端了上来,烤的微微有些糊,浇上细细的盐末和调味品,香的凡卿就差把命都给这条鱼了。 她瞅了眼鱼篓里剩下的鱼,唤来了绮罗,“你把剩下的这些鱼给陆世子和小国舅送过去。” 绮罗仗着凡卿宠爱自己,调皮打趣道,“小姐近来对这国舅爷的态度还真是不一般呢,连陆世子都快要比过去了。” 凡子澜夹了一块鱼肉,不明所以,跟着凑热闹,“小妹,你不是真对他动了心?” “你们两个瞎说什么呢?”凡卿瞪大了眼珠,她承认她那日对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有过一丝微微心动的感觉,可面对着卢西扬本人,她着实生不出情意来。 “再说就把鱼放下,一条也不给你们吃!”凡卿气恼恼的作势就要把盘子都抢过来。 笙绿阁顿时笑笑闹闹,银铃声一片,好似这炎炎暑气都被冲淡了几分,沁出了一丝清凉的感觉。 陆离回到了听雨轩,发现三姐还有她的小姐妹们都在自己屋子,心里有些不开心,这样他的鱼又要分给她们吃了,对于不劳而获的人,他向来不太喜欢。 “阿离,手里拿的什么呀?”陆欢欢放下手中新款式的珠花,问道。 陆离面无表情,“鱼。” 一旁的刑瑶顿时来了兴致,“小阿离竟还捕到了活鱼,拿出来给姐姐们尝尝鲜好不好?”李聘语在一旁看着刑瑶那没出息的样子,眼神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不过是几条鱼,就馋成这样。 陆离不复回来时开心轻松的模样,黑着一张脸,纠正道,“刑小姐,小阿离这三个字不是你能叫的,本皇子有名有姓,虽然这不是皇宫,但是请你遵守礼制。且这鱼是我和凡姐姐一起捕上来的,你若是吃,改日去向凡姐姐谢恩即可。”说完,把鱼篓放在旁边,径直回到自己屋内。 这番话说的毫不留情,留下一脸尴尬的刑瑶在一旁傻愣着。 陆欢欢听到凡姐姐这二字,顿时拍桌站了起来。一时没照顾到,就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哄得叫她姐姐,凡卿她还要不要脸? 李聘语最会察言观色,她见欢欢一脸怒气,似是心中不平,轻步走到她旁边,朝她耳语几句。 陆欢欢的表情有些惊诧最后又归于平静,她笑盈盈的走到刑瑶面前,安慰道,“瑶瑶,你也别和我弟弟见识,许是他今天心情不好,你不是想吃鱼么,我这就命人去做。” 一旁的李聘语目瞪口呆,陆离心情不好?他明明是蹦跳着,哼着小曲回来的…… 刑瑶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其实并不想吃鱼,只是想和皇室搞好关系,才巴巴的讨好着这皇后嫡出的四皇子。 她面色苍白,勉强笑道,“好。” 翌日,凡卿还未醒来便感觉有人在轻轻摇她,耳边跟着浅浅的声音唤她醒来。她最烦别人在她睡觉的时候吵醒她,于是翻了个身没理会。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她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声音满是不耐烦,“怎么了?” “刑姑娘吃了您和小皇子捕上来的鱼,中毒昏迷了!”绮罗一脸焦急道。 凡卿摆摆手,复又睡下,“昏着,谁让她嘴贱,非要吃来着。” “可,可是静姝公主把陛下也请来了,这会正派人宣您呢……”绮罗知道自家小姐有起床气,小声嘀咕道。 “唉。” 绮罗正徘徊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家小姐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还叹了口气。 凡卿认命的坐了起来,闭着眼睛,“替我更衣!” 20.有毒?那就开撕! 凡卿还没走到皇后所处的凤清居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啼声。她不屑的撇嘴,对这件事心明镜一样儿,知道有人在搞鬼。 直到一只脚踏进了屋内时,她还在想一会中午要吃什么。 屋内的形势,凡卿扫了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温顺的朝高座上的主子行礼请安,“臣女来晚,还请陛下责罚。” 启德帝神色不明,声音里却并没有带着怒气,“现下天气热,你一个小姑娘走路本就困难,无妨。” “父皇,您要为瑶妹妹做主啊!凡卿她蓄意下毒,这次是瑶妹妹,下次说不定就是女儿了。”陆欢欢在一旁抹着眼泪,一脸的泪痕。 皇后紧接着帮腔,“陛下,刑瑶那孩子至今昏迷不醒,既然鱼是凡卿抓的,这件事就肯定跟她逃不出干系。” “母后,儿臣也抓鱼了。你们怎么不问儿臣,却把罪责全推到凡姐姐身上呢?”陆离干脆从座位上站起来,也跪在了凡卿旁边,声音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儿臣和凡姐姐一起承担。” “阿离,胡闹!”皇后攥紧了手绢,严肃训道。 凡卿偷偷在阿离身边耳语,“鱼也吃了,你出来蹚浑水干嘛,你这孩子怎么犯傻呢?” 陆离将头撇向一边,不试图接受凡卿的洗脑。凡姐姐这样好的人,都要被人诬陷,大不了他陪着她就是了。 李聘语柔柔开口,“陛下,皇后娘娘,我们何不听听卿妹妹的解释呢?”她把话锋对准凡卿,温言劝道,“卿妹妹,要我说,这件事如果真是你做的,你就承认了,陛下对你这么好,肯定不忍心重罚你的。” 凡卿歪头,挑眉望着她,突然觉得陆欢欢那个废物真是不如她这样的软刀子给劲。旁人眼里,李聘语乖巧懂事的劝她自首,其实话里却是不给她留一点退路,明摆着就是告诉大家,她只要开口为自己求情,就等于证明了凶手就是她! “这件事跟你有关系,要你在这多嘴了?”凡卿毫不客气的瞪了她一眼。 李聘语在众人眼中始终是左相的千金,正宗的名门闺秀。她心下恼怒,很想骂人,可她却不能像凡卿一般耍浑,爆粗口。 她柔柔怯怯道,“卿妹妹,我知道你恼羞成怒,可我这也是为你好啊。” “是你们说还是朕说,都给我闭嘴。”启德帝被下面这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吵的很烦,忍不住训斥道。 众人顿时纷纷噤声。 启德帝指着凡卿,“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陛下,晚宴那日,我和四皇子在湖边捕上来很多鱼。回去以后就分给大家吃,我们这么多人都没事,偏偏刑瑶就有事,臣女也不知为何这么巧?”凡卿揉了揉眼睛,复又嘀咕道,“而且,我记得我也没把鱼给刑瑶啊,她怎么就自己找着吃了?” 陆欢欢脸色有些尴尬,这话分明是在嘲讽她们什么都没做,却还腆着脸去吃人家捞上来的鱼。 陆离也瞪大了眼珠,似是不可置信。他都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了,那个刑瑶还真的不要脸的把鱼煮了吃了…… 堂中正僵持着,太医从侧殿走了出来,弯腰作揖,“陛下,娘娘,刑姑娘吃的那条鱼恐是不干净,她现在的胃里恐怕是进了毒素,需要拿服下盐水看能不能冲洗一下,再服些汤药便好。” 刑湛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发声,现在太医都出来证明自家妹妹确实是被下毒了,也是坐不住了,起身回禀道,“请陛下替小妹做主,抓住凡卿这个害人不浅的女人。” 太子陆疏斥责道,“刑公子好歹也是重臣之子,难道对女子说话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刑湛冷哼了一声。 启德帝沉思良久,对着堂中跪着的凡卿二人开口,“既然刑家姑娘中毒已经是事实,你们又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他站了起来,整个人充满着上位者的庄严,“陆离,面壁思过一月,没朕的旨意,不得出门。凡卿辈分高却没有以身作则,杖责,十棍。”启德帝犹豫了良久终于说出来这个数字。 皇后满脸的愤恨,十棍,顶个屁用?陛下还是选择了偏袒凡卿。 陆欢欢得意的走到凡卿面前,“凡卿,你也有今天。哼,待会本公主可是会打着伞吃着西瓜的看你受刑喔。” 凡卿没理她,今天这事算她认栽了,十棍而已,前世她还是个小龙套的时候,拍那种扇耳光的戏都是真枪实弹的递上自己的脸。 小事,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等等!”堂外传来一身呐喊,两道身影跟着就走了进来。 众人瞧着,竟是陆世子和小国舅,两人跑的气喘吁吁,脑门上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知礼懂得医术,让他看看那昏迷的人,说不定有些线索。”卢西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他今早被皇后召来看戏,得知下毒的人是凡卿,便一早偷偷的溜出去找陆知礼救场。 卢西扬说完以后,整个堂中的气氛安静到诡异,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就怕惹了启德帝的雷区。 “陛下,娘娘。知礼愿一试。”陆知礼没有询问,而是斩钉截铁道。凡卿送来的鱼,他也吃了,他敢肯定这是一个局。若不是卢西扬跑到他院上,凡卿大概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知礼,你会医术?”启德帝似是极为惊讶。 陆知礼抬头与他对视,神色清明,语气平静,“母妃过世后,知礼便学习了医术。” 启德帝瞳眸一震,他别过目光,有些不敢看陆知礼,不再开口。 “陆世子,父皇的口谕都下了,你试与不试还有什么用?”陆欢欢有些心虚,拦住他道。 “静姝公主的语气为何如此慌乱,你如此担心你的小姐妹,按理说我帮你诊察她的病情你应该十分感激,如今出言阻拦,莫非这其中有猫腻?”陆知礼冷眼瞧她,淡淡道。 “我……”陆欢欢一时语塞,接不上话茬。 启德帝朝他摆手,“去。” 凡卿眸色复杂,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出来救场了。莫非……他看上了自己家的钱?不对,那怎么说也是个亲王府,还差她家这点钱么……那他到底图什么呢? 她静静的望着陆知礼的背影,一时只觉得眼熟,好像在哪个场景也同样守在她身前过。 陆知礼一行人走进了偏殿。 他看了一眼刑瑶鼓鼓的肚子,又看了眼她的唇色,把了一下脉。良久,他突然疾言厉色朝地上跪着的两个太医训道,“你们二人简直狼子野心!” 众人惊讶,陆世子一向谦和有礼,从不这般失态过,定是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启德帝问道,“你可看出了什么?” “回陛下,刑姑娘只是……”陆知礼咳嗽了两声,“吃多了……” 凡卿瞪大了眼珠,她们想要害人至少也要把戏做全套了?吃多了是什么鬼? 李聘语偷摸的瞪了陆欢欢一眼,昨日她就说要下药,这货胆子小非不同意,只是让刑瑶往死了吃鱼,再装睡过去,现在被人看出来了,亏她买通了那两个太医。 真是个废物。 陆知礼很确定的回答道,“陛下,刑姑娘的肚子很鼓,明显胃里积食过多导致。” “那她为什么昏过去了?”皇后面露疑色? “母后,吃多了东西当然就困啊……”陆离开心的跑到凡卿面前,理所当然的朝自己母后辩解。 启德帝的面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指着那两个太医,朝外面喊道,“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庸医杖责五十棍,废了官职,赶出皇宫!” “冤枉啊陛下!”两个太医纷纷嚎了起来。其中一个的眼神颤颤巍巍的望向了李聘语,却又想起了昨夜的吩咐,顿时蔫了下来也不喊了。左不过是丢官,家人能平安就好。 “静姝,你和李家小姐两个人简直是胡闹。吃撑了还是中毒都分不清,还差点害朕冤枉了卿丫头。”启德帝瞪了她们俩一眼,指责道。 凡卿一脸微笑,仿佛刚才要被杖责十棍的人不是自己,默默的走到启德帝面前哭了委屈,“陛下,卿卿以后可不敢在行宫里摸鱼吃了。只可惜,这么好吃的烤鱼吃不到了。” 启德帝见她洗脱冤枉后没有得理不饶人,就算哭诉委屈,也只是说自己吃不到香喷喷的烤鱼,不禁心下微微触动,如果凡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他惩罚静姝,他也没办法拒绝。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闺女,即使做错了事也不忍苛责。卿丫头这般体贴他的心思,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宁国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谁说不让烤?烤,卿丫头想吃咱们就烤。有朕在,谁敢说你的不是!”启德帝爽朗大笑,安慰凡卿道。 众人翻了个白眼,刚刚你不是还要治人家的罪么…… 21.和魔鬼做交易 “今日的事多亏你了。”众人散去后,凡卿伸手拍了拍跪麻了的膝盖,朝陆知礼谢道。 陆知礼浅浅微笑,“郡主不要放在心上,烤鱼很好吃,我和西扬只是为了帮助正义。” “你的意思是好吃即为正义咯?”凡卿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话逗乐,心情也顿时愉悦起来。 陆知礼扶额:“没毛病。” 与他道别后凡卿回去准备睡个回笼觉,走到笙绿阁后,瞅了眼南院发现大哥还没起来。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大哥不知道,不然又要担心了。 这一觉她直接睡到了傍晚,醒来后整个人都精神了,换了件衣裳后便一个人顺着行宫的景色转悠了起来。在她准备研究研究水榭阁附近的那片湖里鱼质的好坏时,却听见前方草丛中传来的奇奇怪怪的声音。 这声音听着好像是发春的男女之间…… “殿下,讨厌啦……” 陆枕窗冷笑着一把扳过她的身子,欺身而下,不由分说堵住了她的樱唇,再多的娇嗔顿时化成了令人沉醉的绕指柔。 傍晚的微风带着这些不堪入耳的声音,打着旋就飘进了凡卿的耳里。 不止是耳朵,她还清楚的看见了二皇子那一身杏黄色的锦袍,而怀中的女子分明是那日水榭阁晚宴中,陛下身旁的一位嫔妃! 儿子占了父亲的女人? 信息量有点大啊…… 这样的场景看得凡卿目瞪口呆,陆枕窗平日里就算往多说,充其量也就算是一个性格顽戾,不讨人喜的皇子,这直接给自己的父皇戴绿帽子,胆子也忒大了点,这要是被谁发现…… 凡卿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自己不正看着呢么! 她悄悄低着头,拎起了裙角,准备偷偷摸摸的溜远点,千万别被发现再遭灭口什么的……谁料上午在启德帝面前跪的太久了,脚尖刚一着地,膝盖就软了下去,整个人任着惯性结实的摔了一跤,惊得树上的飞鸟“蹭蹭”的四处作散。 “谁在那边?”陆枕窗听见了声音,放开了怀中的软玉温香,抬首眯眼,发现前边那摔在地上的身影似是有些眼熟。 他又重复了一遍,“谁在那装神弄鬼,给本皇子滚出来!” 凡卿见他没认出自己,轻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膝盖,然后起身,也没敢吱声,抬腿就是一个字,跑! 她从没发觉自己在跑步这方面还有这等天份,耳边的风声倏然而过,她甚至来不及看路就一直往前冲,这要是被陆枕窗发现了自己知道他和陛下的妃子私通,她绝不怀疑他能杀了自己灭口。 陆枕窗盯着那渐渐消失在前方的身影,不耐烦的把衣裳扔给那女子,嘱咐了几句让她赶紧走。而自己则看准了方向抄了一段近路,直直的追了上去。 凡卿一路没歇气跑了挺老远,心想着应该没啥大问题了走到树荫的大石头喘口气。结果她低着头发现了面前多了一双做工精致的男子式样锦靴。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却直接了当的证明了她的猜想,“凡卿,真巧。” 凡卿抬头,陆枕窗一张淡漠的脸映入眼帘,“巧啊,二皇子,你也出来遛弯呢。这会天冷了,我要回去了,你自己慢慢玩。” “别装了,我知道刚刚的人是你,你以为如今你还走的掉么?”陆枕窗步步紧逼,弯下腰,与她面朝面道。 “二皇子说什么,我听不懂。”凡卿索性装死,翘起了二郎腿,抖个不停。 陆枕窗大笑,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听不懂没关系,死人是不需要听懂的。” 这话说的凡卿寒毛直竖,行宫这么大,现下天又黑了,如果他把自己推到湖里还真能做到不留痕迹。 她咳嗽了两声,“你想怎么样?” 陆枕窗眉眼带着一丝得意,“从此以后你凡家见到建国侯的人都要绕道而行,而你,还要行三拜九叩的礼,向我请安。”他伸手捏着凡卿的下巴,眸光森然,“凡卿,我最恨的就是你那副不可一世的德行,一想到你要跪拜在我的身下,我就兴奋的不行。” 凡卿瞥了眼四周,这地方极为荒僻,连个值班巡逻的侍卫都没有,背后便是池塘,若不同意恐怕真的会杀人灭口。 她挑眉冷笑,“陆枕窗,我们凡家和裴家是有恩怨,可你一介皇子掺和进来,党争之心简直昭然若揭!我这郡主爵位是陛下赐的,若是行礼也是向陛下所行。”她顿了顿,“三拜九叩这样的大礼你也敢受,岂非谋逆?” “少废话,凡卿,是死是活都掌握在你手中,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行,我答应你。”凡卿一口应下。 这句话差点没把陆枕窗噎死,这人既然都选择答应了还这么多废话,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他厌恶。 凡卿挑眉笑道,“殿下,就是我行礼你也该有个受礼的样子?” 陆枕窗见她乖顺,精神懈松,听了她的话迈开了步子,双脚与肩同宽,笔直的站在她面前,“凡卿,你可别耍花招。” “怎么会呢?”凡卿微微一笑,紧接着作了个揖然后便欲跪下,她低下头前瞥见陆枕窗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唇角弯起了一丝弧度,跪下的瞬间登时抬起右脚,狠狠的朝他两腿中间踢了过去,而后便死命的朝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凡卿跑了一会儿,见没人追上来。回头看陆枕窗躺在地上痛不欲生的翻滚,微微一笑,跟她斗,还嫩了点。 前世还没有经纪公司只能一个人孤军奋斗的时候,她曾在拍过一场夜戏后遇到一□□痴汉,她当时很绝望却又清楚的知道,想活命她只能靠自己。 要么妥协失去清白毁掉一生,要么赌上一赌大不了鱼死网破黄泉路也不孤单。后来,她脱下她那双十二厘米的恨天高,踢的那人昏死在街头,可不是白经历的! 陆枕窗未料到她还有这一手,疼的眼冒金星,头皮发麻,浑身直冒虚汗。他死死咬牙盯着前方渐渐消失的黑点,他若是不能人道了,就是赔上性命也要凡卿那个贱人陪葬! 哎呦,疼死爹了…… 22.开心果 凡卿昨夜几乎整夜未睡,一直倚在床边沉思。若有一日京城真的大乱,就凭陆枕窗这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必不会消停,可到了那时候凡家…… 天色渐渐泛白,盛夏时节的朝阳升的很早,凡卿刚有些昏昏欲睡的困意就听见门廊间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嘀咕声。 此时约莫着正是主子睡觉,奴婢起床干活的卯时,两个婢女嘀嘀咕咕说出来的对话却让凡卿心沉在了肚子里。 “翠花,我听说今早洗尘院的胡才人自尽了,陛下让人抬出去悄悄处理了。” 另一个婢子一脸吃惊,压低了声音,“胡才人近来深得陛下喜欢,怎么就自尽了?” “不知道,早晨有人在屋子看见了,陛下觉得晦气,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骂了一早上……” 凡卿闭上眼睛,来到大楚这么久,她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难过,酸涩。 若她昨天没有无意中撞见他们偷情,或许这个胡才人也不会死。她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这事肯定是陆枕窗狗急跳墙,想要毁尸灭迹,省得她手里一直留着他的这个把柄,有朝一日威胁他。 勉强去吃了一点早饭,凡卿正想要回屋躺会儿时,落月却急急忙忙的从门外跑来说是找她有事。 绮罗面带犹豫之色,“落月姑姑,我家郡主今日身子不大好,恐怕帮不上你。” 落月也是一脸无奈,“长公主和皇后打起来了,我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麻烦长乐郡主。” “长公主?”凡卿问道,“因为什么打起来了?” “洗尘院的胡才人自裁了,陛下觉得晦气,心情一直不大好。皇后主张安排一场歌舞,让嫔妃们逗陛下开心。”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意难平,“殿下觉得不妥,陛下本就因为妃子的事龙颜大怒,此时再见只会触景生情,然后两个人吵了起来,后来殿下气急就给了皇后一巴掌……” 凡卿此刻就是心情再低落也被长公主这有仇报仇的性子给逗乐了。 一朝的皇后,说打就打了…… “殿下待我极好,这件事我不能不管,给我梳妆。”凡卿朝落月笑笑,然后随绮罗回到了房间。 凡卿今日特地挑了件素色的衣袍,不过料子却是极其名贵的云锦,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杏花,配上她的低调的元宝髻,整个人瞧着便是那浅浅风华,恍若云端素雅的娇娥。 还未走到长公主的住处,她们便听见里面哭哭啼啼的叫骂声。绮罗不经意间走到了凡卿的前边,她深怕一会儿飞出个花瓶还是宫灯什么的砸到自家小姐。 “康宁,你别仗着你身份尊贵就能打本宫,本宫可是皇后!”皇后捂着被打的右脸,大声骂道。 长公主美艳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笑,“不过是一条当年见到本宫就瑟瑟发抖的走狗,你以为爬上了龙床就可以自称本宫了?” 这话说的三分露骨七分鄙夷,简直就是把皇后的尊严当鞋垫子踩。 “你……你别太过分,我要告诉陛下去!” 皇后气急败坏,捂着脸就冲出门外,正好撞上了凡卿一行人,绮罗的小身板登时就被皇后带着沉甸甸凤冠的重量撞到在地。 凡卿本来有心提醒,启德帝现在心情不好,若遇见个疯疯癫癫,妆容不整的女人去告状,他可能会如同长公主一样,再给她一巴掌。 可她不长眼睛撞到了自己的绮罗,凡卿决定闭嘴,给她让出个道,静静的任她朝着火坑奔去。 皇后瞅着来人是凡卿,面带窘态。她知道凡卿是跟那个康宁一伙的,这会儿瞧见了她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指不定在心里如何笑话自己,她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冲了出去。 “殿下一大早就动气,您的手疼不疼啊。”凡卿笑着走进去,朝康宁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见凡卿来了,瞅了眼后边的落月,便知她去叫的人。方才因生气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顿时笑意盈盈,“卿卿小嘴这么甜,本宫当然不疼了。” 康宁拉着凡卿的手,坐了下来,面上虽带笑意,瞳眸深处却隐隐透着一丝抹不开的担忧,“天气酷热,陛下又动了肝火,这可如何是好。” “您别着急,我去跑趟腿看看陛下。”长公主和当今陛下一母所生,凡卿知道她很担心陛下,自主请愿道。 绮罗在后边面露难色,小姐今早醒来就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也不大好,来这一趟已经很疲累了,还要再跑一趟,苦了小姐了。 “卿卿懂我。”长公主舒了口气,笑了起来。 凡卿走到半路碰见了陆知礼和小国舅二人,她们三个一碰头研究了一下。 妥!都是去给那盛怒的陛下当开心果的。 启德帝住在行宫中央的玉清院,离长公主住处不太远。三人走了一会儿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哭哭啼啼的声音,纷纷识相的驻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墙角。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皇后悲切哭诉道。 启德帝皱眉,手中的书卷也摔在了一旁,冷着声音斥责道,“一大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皇后抽了抽气,声音软嚅,“陛,陛下……凡卿她打了臣妾。” “打你大爷?!”凡卿一拍大腿,登时急了,脏话也紧跟着冒了出来。 她一介臣子,打了皇后? 陆知礼脸上带着一抹笑意,看见凡卿气急败坏,娇嗔的女儿家样子只觉得越看越可爱。小国舅在一旁低头不语,一个是自己的亲姐姐,一个是近来有些好感的长乐郡主,这可如何是好? 启德帝抬起了头,终于正视了面前哭哭啼啼的女人,“卿丫头虽被朕宠的娇憨了些,也不至于对你这一朝皇后动手,耽误朕的时间你觉得很好玩?” “陛下,臣妾和您多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会和您撒谎么?”皇后哭的梨花带雨,做足了弱者的形态,声泪俱下。 启德帝见她哭的脸颊通红,眼睛也肿肿的,似乎又不像是假的。 “来人,去请长乐郡主。” 皇后坐在地上抹掉眼睫上的泪时,眼眸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康宁,惹不起你,我换个人总可以了! 23.吃惊 凡卿三人就站在院外听着墙角,把正要去传旨的李德旺吓了一大跳,“郡主,世子你们……” “我们三个散步碰巧路过这儿。”陆知礼一脸真诚。 李德旺松了口气,朝凡卿行了个礼,态度友好,“长乐郡主,陛下有请。” 她当然知道!凡卿翻了个白眼,但是她没说,毕竟偷听启德帝墙角这件事谁敢说出来…… 里面的气氛十分尴尬,两人明明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关系,却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哭,一个旁若无人的坐在椅子上看书。 凡卿有些唏嘘,当年启德帝亲手迎着这个女人走上最尊贵的后位时,想必内心深处还是会有几分真心。 “陛下,听李总管说您找我,臣女正好也想来找陛下,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凡卿笑眯眯请安道。 她今日穿的一身浅粉色罗裙,发髻上的簪花还镶嵌着一颗她特地选的南珠,硕大通透,配上她一双弯弯的眼眸,十分清凉养眼。 启德帝皱了一早晨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话里也带着些许笑意,“你这丫头,说来听听。” “臣女去长公主那吃茶,殿下心念陛下的身体,坐立不安。臣女想,不如我们组个捕鱼比赛,陛下您也参与其中,至少也能放松放松心情。陆世子他们尝过烤鱼,都在说十分好吃呢。” 启德帝似是对这个提议很为欣赏,“姐姐从小就待朕很好,朕倒是不能让姐姐担心了。卿丫头这个点子很好,正好让这些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家子们,动动手,松泛松泛身子。” “陛下还可以从您的库里拿出点珍稀玩意当做最后的奖品,臣女光是想想,就眼馋的不行。”凡卿调皮一笑,话里话外恭维劲十足,哄得启德帝眉开眼笑。 一旁快要和墙壁融为一体,直接被忽略的皇后抽了抽嘴角,“陛下……” 凡卿早就注意到了皇后,此刻眨着眼眸,语气带着一丝疑问,“娘娘,您怎么坐在地下呀,我扶您起来,可别着凉了。”话毕,她作势便去扶皇后。 启德帝眯着眼睛,越想越不对劲。卿丫头对皇后这般体贴照顾,生怕她着凉患病怎么可能还给了她一巴掌?皇后这些年在后宫拿着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欺负妃嫔,他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无中生有的污蔑如今都用到了他宠爱的后辈上,愈发的放肆了! 皇后一把推开了凡卿想要扶她的手,愤恨道,“凡卿,你别在这装好人,你方才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没数吗?” 凡卿心里冷笑,她怎么对她了?皇后真以为自己是后宫里那些任她欺辱污蔑的嫔妃么?论演技,她这个曾经怎么说也就要成为一线的小花可一点都不虚!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眸氤氲着雾气,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全无平日里娇憨明媚的模样,“臣女心里一直敬重娘娘,可您怎么能无中生有来陷害臣女。凡卿只是一蒙陛下垂帘的外姓人,不懂您在后宫里的那些规矩,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娘娘恕我无知,只是这平白无故的冤枉,凡卿真的受不起。” 还未等皇后开口辩驳,启德帝勃然大怒,拍桌而起,指着皇后训斥道,“够了!卿丫头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那都是朕宠着的,这不是后宫!皇后,请你适可而止,最近无事便不要出门了。” 小国舅连忙上前想要跪地求情,但是他看见了自家姐姐微微朝他摇头,便颓然作罢,扶着皇后出去了。 临了前,皇后抬头瞅了眼凡卿,发现她方才还通红的眼圈,一副泫然泪下的样子竟然没了!她有心无力,犹如一股拼尽全力的重拳砸到了一团轻飘飘的棉花。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年纪这样小的丫头,竟然能让她翻了船…… 他们二人走后,启德帝似乎有些疲惫嘱咐这件事交给陆知礼和凡卿二人操办,时间就定在明日,而后便命他们退下,自己走向里边的寝殿歇息了。 “郡主若不嫌弃便到我那用膳,咱们商量一下比赛的人员,流程。”陆知礼难得的主动邀请女子去他的住处。 凡卿对陆知礼这个人还是不讨厌的,一口应下,“好。” 二人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一起朝梧桐苑走去,下台阶的时候陆知礼还俯身细心的整理好凡卿的裙摆。 这一幕落在一旁正好路过的刑瑶眼里,心下早已翻江倒海。她的这个心上人,这么多年只有一次接近过她,却还是为了要证明凡卿清白陷自己于不义的时候。 “刑姑娘,在这瞧什么呢?”李德旺从屋里急急忙忙走出来,就看见刑瑶杵在这发呆。 刑瑶回神,连忙笑笑,“没事,李总管这么着急可是有什么事情?” “明日陛下要举办一个捕鱼比赛,我得赶紧找奴才们把行宫里鱼捞一捞,长乐郡主在这件事上太能干,不然恐怕是不够捉的。” 刑瑶面露尴尬,上次她装作吃鱼中毒的事整个行宫里的人都知道了,此刻又在鱼这件事上做文章,难道是陛下厌弃了她们家?她只觉得面颊通红,但凡是和这件事上挂钩的上和事好像都是为了嘲讽她而来,也顾不得礼节,直接就跑了。 李德旺:“……” 此刻正是饭点,梧桐苑的下人们早早就准备好了饭菜,陆知礼望着桌上稍显素色的菜时,微微歉然道,“郡主看着可有胃口,若是不行,我让他们重做。” 旁边的初六吸了一口气,自家世子最见不惯浪费粮食这件事,如今只要这长乐郡主微微摇头,看架势世子就要派人把菜撤下去……长乐郡主的分量竟这般重了么? 好在凡卿知道自己是去别人家做客,也没挑,客气道,“不必麻烦了。” 二人围着檀木方桌坐了下来,陆知礼体贴的召来一个婢女为凡卿布菜,二人边吃边开始讨论起来明日赛程。 “我觉得时间定为一个时辰,不拘用什么手段,谁捉的鱼多就算赢怎么样?”凡卿夹起了一块沾糖的地瓜,提议道。 “郡主的提议很好,剩下的就是人员分配的事儿了,下午我去陛下那讨点奖品,这帮人也好有点动力。”陆知礼一贯凡卿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风格,附和道。 凡卿首先就想起了自己的头号手帕交,如今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她怎么能不成全南晴的一番心思,“太子和南晴一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和大哥还有小阿离一组,上次和阿离一起捕鱼他学得很快,说不定能帮我赢几个奖品回来。” 她就这点私心,剩下的她一点都不想管,索性都推给了陆知礼,“剩下的人你来分配,我对他们都没兴趣。”说着,她朝陆知礼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沾糖的地瓜,“辛苦你了。” 陆知礼的动作有过那么一丝的迟疑,而后将那地瓜夹起来吃了下去,眉间笑意不减,“能和郡主一起共事,一点都不苦。” 他这人本就生的十分好看,此刻又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凡卿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男色祸人啊…… 翌日,启德帝和一众小辈都起了个早,前往行宫最大的清月湖去摧残湖中的肥鱼。 清月湖便是那日凡卿和陆离两个人趁黑摸鱼的地方,她深知哪块的鱼群密集,哪块的鱼质鲜嫩,是以早早的拉着凡子澜和阿离选好位置站好了坑。 陆知礼本来自己打算做裁判,让启德帝和二皇子一组,谁料陆枕窗听闻后,不屑的冷哼,直言说自己对这件事没兴趣,不打算参加。 最后陆枕窗当了裁判,陆知礼同启德帝一组。 启德帝今日一身明黄常服,精神抖擞。看着早已布置好的现场又不住的夸奖了一番凡卿二人,而后众人都分好了组,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二皇子宣布比赛开始。 陆枕窗别有深意的望了凡卿一眼,淡淡道,“开始。”上次那一脚,他足足在地下躺了两个时辰方才缓和过来,他可是死死的记在心中从没忘记。 启德帝和陆知礼二人采用了原始的垂钓方式,架起了竿子有说有笑;邢家兄妹则是刑湛一个人钓鱼,刑瑶有些避讳,躲在婢女的伞下,生怕晒黑。 陆欢欢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养尊处优的嫡出公主对这件事怨声载道,“盛夏时节就应该呆在屋子里乘凉避暑,好端端的非要弄什么比赛,凡卿那个贱人真是一天也不消停!” 李聘语劝道,“算了,欢欢。毕竟这件事是陛下应允的,咱们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表现出来,到时候被发现,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你再因此伤了和陛下的父女情分就得不偿失了。” “说到底,都怪凡卿。”李聘语劝说的同时也不忘往凡卿身上扣帽子。 吴南晴和陆疏分在了一组,心下炸开了花般的喜悦,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好姐妹卿卿有心帮的忙,朝凡卿那边偷偷眨了一下眼睛,凡卿见状也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抓紧机会,赶紧该干啥干啥。 就在此时,陆离那边传来一声惊呼,众人纷纷朝他那望去,而后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24.落水专业户 启德帝率先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父皇,儿臣捕到一条大鱼!” 众人围去,那鱼的整个体态呈长带形,体色有五排呈浅粉色的半圆形鳞片,剩下通体呈银白色,鱼鳞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此鱼看着极其威武,不过此刻一朝入网正不停的挣扎,凡卿连忙将拿过来一个装满水的桶,将鱼放入其中,以离水过久,干渴而死。 有眼尖的小太监认出,“陛下,这可是百年不遇的银龙鱼啊!” “说来听听。”启德帝眯着眼,盯着那条威武不凡的鱼。 众多皇室和世家子们都没见过这等奇事,纷纷围过去想要一观,凡卿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呆在一旁的陆枕窗不怀好意的盯着凡卿,一脚过后,众人突然听见“扑通”一声,便瞧见二皇子一脸的惊慌,“长乐郡主落水了!来人!” 记忆中熟悉的窒息感迅速蔓延至凡卿的感官,她甚至都没看清是谁就被踹了下去。冰凉的湖水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她索性就让自己缓缓沉了下去,说不定,还能穿回去呢……只是这里的一切突然让她好留恋,父亲,母亲,大哥……甚至她再也来不及想,便意识涣散,陷入了黑暗。 “有刺客,护驾!”李德旺慌忙跑到启德帝面前,大声喊道。御林军顿时将这一片团团围住。 “小妹!”凡子澜回过神,登时就跟着跳下了水,下水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水,扑腾了两声便沉了下去。 陆枕窗垂下眼睑,阴狠一笑。最好凡家这一对兄妹都就此死了,一了白了。 “凡姐姐!”陆离一脸的慌张,作势也要跳下去。 “四皇子不可!”陆知礼攥紧了掌心,制止道,“你贸然下水,会毁了郡主的清誉的!” 陆离绝望大喊,“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姐姐死掉么!” 启德帝也是面带疑惑,却还是吩咐侍卫下水去捞凡家公子。至于卿丫头,如知礼那孩子所说,若真是让侍卫把她捞上来,堂堂侯府的郡主衣衫被水淋透,形态毕露,岂不是毁了清白。 他瞥了眼周围,侍女们都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会水的都没有。 “陛下,奖品借我一用。” 陆知礼走到众人身后,脱下了外衣,露出里面颜色跳脱的里衣,而后戴上了启德帝早年还是皇子时征战四方的半张面具,一跃跳入湖中。 “卿卿,卿卿……” 她意识混沌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声低低浅浅的呢喃恍惚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她看见有人朝他游了过来,抱住了她,被冲走的银色面具下,露出了一张如画的清隽容颜。,那一双恍若星辰的眼眸又是惶恐,又是欣喜。 好像是陆知礼。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下,凡卿被一头戴银色面具,身形挺拔的陌生男子救了上来。 启德帝见凡卿虽昏迷不醒,但是身子本能反应呛了两口水,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挺喜欢这个小辈,若是就这么死倒是怪可惜的。只是这四周,除了他们这群捕鱼的人何来刺客一说,这其中必有内鬼,他环视了下四周,顿时不愿再查下去。 那男子将凡卿放在地上后,吴南晴三步并作两步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身上,生怕被谁瞧了去。男子朝启德帝作了个揖,便径直离开,自始至终一句话未说。 李总管眼尖早已派人去请太医,这会儿行宫的嬷嬷还有太监们连忙将昏迷不醒的凡家兄妹带去附近的阁中医治。 “她身为闺阁女儿,如今却被陌生人搂在怀里,真是丢人。”陆欢欢揪着刑瑶的衣袖,眼里满是不屑,嘀咕道。 “就是说,怎么说也是金贵的侯府郡主。啧啧,凡卿以后可怎么嫁人呢。”刑瑶接过话茬,幸灾乐祸道。 陆离听见这闲话,气鼓鼓上前骂道,“闭嘴,凡姐姐也是你能议论的?”而后叉腰对着陆欢欢板着一张脸,“姐,凡姐姐的性命岌岌可危,你怎么还能落井下石呢?” 陆欢欢平时为人嚣张跋扈,这会儿被自己弟弟责备,面子上过不去,但是他说的话又让她无法反驳。她瞪了陆离一眼,“大人的事儿,小孩少管。” 李聘语在一旁小声劝道,“欢欢,你还不如和陛下说这事,这样就算凡卿她出身再高贵,以后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看她以后还怎么在你面前得意。” 她惯会察言观色,拿人当枪使,偏偏还叫人察觉不出。果然,陆欢欢觉得很有道理,连忙走到启德帝身旁,请奏道,“父皇,凡卿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清白尽失,您若不将她赐婚给刚才的那个侍卫,恐怕以后她也没脸嫁人了。” 陆疏一怔,堂堂陛下亲封的长乐郡主怎可下嫁给一行宫侍卫,小妹疯了?急忙就欲出言阻止。 刑湛因为凡卿跟自己喜欢的姑娘不对付,一向见不惯她好,这会也准备掺上一脚。他见势上前一步拉住了陆疏,低声道,“殿下,我们看看陛下怎么说再做打算?您贸然上去,静姝公主岂不是下不来台了?到最后又要恼怒于殿下,伤了兄妹感情可就得不偿失了。” 陆疏被他一拽,犹豫了片刻,终是应下。将视线投到了启德帝面上,准备看他怎么说。 启德帝未想欢欢会突然跟他说起这档子事,不过方才那个戴着他的面具的人是陆知礼,下水救人也是他默许的。知礼怎么也算他皇族后代的世子,地位尊贵,卿丫头与他也算门当户对,只是他若贸然订婚,两个人万一根本不情投意合呢? 而且京城世家联姻都是大事,这样草率决定,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刑瑶见启德帝久久不语,心中着急,也跟着上前请奏,“陛下,臣女也觉得静姝公主说的有道理,卿卿虽贵为郡主,可女子的清白不是小事啊。” 她三言两语的就想利用自己的小心机将凡卿嫁给一个低贱的侍卫,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努力的帮腔,实为促成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男子和厌恶的仇人的婚约。 吴南晴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她们那点龌龊的心思,终是忍不住嘲讽,“刑姑娘长这么大没落过水?如果今天掉下去的是你,你是选择为了清白甘愿赴死,还是期待能有一个陌生人将你捞上去?” 说完,她作势就要拉着刑瑶将她扔下湖,言语犀利不减,“来,你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么起劲,你就给我试试,如果你跳下去为了清白也不求救,今天我吴南晴这条命就给你了,我陪你死!”说到这,她顿了顿,一双美目满是嘲讽,“你若没这个胆量,又凭什么让卿卿嫁给那个侍卫?” “你,你松开我!你疯了么!”刑瑶被她大力拽着拼死挣扎,一张脸吓的惨白,“明明是凡卿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凭什么要我跳下去?吴南晴,你别仗着你是吴国公的嫡女就能在陛下面前这么放肆!” 刑瑶自知身份不如她,话里话外便把启德帝搬出来说事。 “投胎就投到这了,怎么刑姑娘还觊觎我吴家的世袭爵位?”吴南晴冷笑讥讽道。 二人争吵间,气场偏向哪边明眼人一下便能瞧出来。国公府虽无实权,却是陛下亲允的世袭大家,地位自然不是一个在朝为官的右相可比的。是以,谁也不敢得罪吴南晴,就默默的当起了吃瓜群众。 启德帝被吵的头疼,恼怒打断道,“够了!一个个的一天不嫌事大。这是行宫,不是菜市场!你们是有地位有身份的小姐,像什么样子?” 刑瑶和吴南晴顿时噤声,触怒了龙颜,管你是谁家的,都得倒霉。 “卿丫头落水,我们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你们其中的一些人对她被救上来这件事存在说法,今日若不讲明,以后势必麻烦。”启德帝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凡卿是朕亲封的长乐郡主,自然不可能下嫁给一个低等的侍卫。” 吴南晴舒了一口气,倒是旁边的陆欢欢三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脸的不服气。 “只是方才那人也不是侍卫,而是春秋殿的继承人。你们既然要为凡卿讨一个名声,那朕就将宁国侯的长乐郡主赐婚给春秋殿的继承人,促成一段姻缘佳话,皆大欢喜。” 春秋殿,江湖上极具权威的一个神秘组织。无人知道他们的殿主是谁,也无人知道他们的弟子长什么样。总之,这个组织在好几年因为什么来着就莫名其妙的火了。 启德帝不自然的别过脸,看向别处,他绝对不是那个推波助澜的水军…… 赐婚旨意已下,众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是宁国侯夫妇二人得知自己的一双儿女落水的消息,直直的昏在家中。启德帝为了安抚臣子,派人将还未醒来的两兄妹连着圣旨加赏赐的诸多良药一起送去了府上。 凡修醒来后,气的一拳头捶在墙上。他们尊崇圣意将姑娘儿子送去行宫避暑,这下妥了,直接掉湖里了,这避暑的方式还真是不一般呵…… 只是这赐婚的圣旨,凡修和薛氏瞅了眼还在昏迷的姑娘,默默的收了起来。 25.碰壁 凡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她感受着身下柔软舒适的大床,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环境还有家具摆设,便知是躺在自己的房间。 她揉了揉发涨的脑袋,想起了那日落水的情形,银色的鱼,围观,落水,最后的那个人是……她想了好半天也没记起来。 绮罗听见里面有微弱的声响,连忙命人通知老爷和夫人,自己则是先进去伺候着。 “闺女,你可吓死爹了。”凡修闻讯急忙和薛氏跑了进来,又是感慨又是后怕。 薛氏眼圈也是通红,她就这两个孩子却又在行宫里面双双落水。子澜不说,卿卿这孩子肯定是被人推下去的。自己虽是将门之后,可双亲俱亡,侯爷待她极好,一家和和美美不知有多幸福。想到这儿,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如今有人敢动她的逆鳞,她定百倍奉还! “父亲,我没事儿,大哥怎么样了?”凡卿接过绮罗递上的姜汤,问道。 “子澜中途醒过一回,大夫说没大碍了,这会已经睡下了。倒是你这个丫头,让娘担心死了。”薛氏说着说着眼泪又要落下来。凡修见状,连忙搂过夫人,一脸的心疼,“闺女醒了,咱们该开心才对。”复又好像想起来什么,眼睛也失了神,喃喃道,“陛下真是嫌咱们家不够乱的。” 凡卿一愣,“什么事?” 凡修登时噤声,可眉宇间的表情太过扭捏,早已露了馅。薛氏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话多!” “没什么,闺女,你好好歇着,我跟你娘给你煲鸡汤去,嘿嘿嘿……”凡修干笑了两声,脚底抹油,就欲开溜。 “父亲!您再走一步我就把您私藏在东院榆树下的青梅酒都挖出来。”凡卿慢悠悠道。 “你怎么知道我把酒藏在那儿了……”凡修捶胸顿足,好不惋惜道。 薛氏在一旁冷笑,“花枝,听见了么,还不去把酒挖出来。”这人上了岁数酒喝多了就这痛那疼的,偏偏他自己还管不住,竟还背着他藏酒了! 凡修可怜巴巴摇着薛氏的衣角,哪还有一朝侯爷的样子。活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乞求主人的宽恕。 凡卿见状不由得偷笑,她朝父亲偷眨了眨眼睛,示意就算你酒被娘亲挖走了,她还有存货,但是你必须得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凡修瞥了眼自家闺女的小眼神,心有灵犀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耷拉着脑袋,认命道,“陛下给你赐了一桩婚事,对象是春秋殿的继承人。” “赐婚?”凡卿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眸满是不愿,怎么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陛下还给她赐婚了? 难道救她的人是那春秋殿的继承人?不过那又是个什么鬼?能吃么? 薛氏其实看见圣旨的时候,心中就微微有些想法。 外人皆传春秋殿是江湖上的神秘组织,无人见其形,无人探其貌。可若真有那么神秘又怎么会给世人留下无限的遐想。她年少的时候,听那是还是大将军的父亲提过,春秋殿是皇族的密探组织,打着江湖的幌子,杀着皇帝不喜的佞臣。 且继承人只有带着皇族血脉者才可担任,这也和历任陛下都犯有疑心病的因故有关。只是不知道这一代的继承人是哪位皇族子弟,卿卿若嫁过去,大概是不能低嫁的。 薛氏安慰一笑,“陛下只是说赐婚,又没有说具体时间,这件事以后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闺女你也别太过担心。” “哦,娘亲你们快去煲鸡汤,我饿了。”凡卿听薛氏这么一说,也就没放在心上,倒是盘算起了晚上的吃食。 宁国侯夫妇:“……” 说不担心就不担心,闺女这粗线条的神经到底随谁呢?不过这也是个好事,夫妇二人欢欢喜喜的朝小厨房走去,行宫数日,他们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暮色四合,宁国侯府的边边角角渐渐亮起了一盏盏灯。 凡卿正哼着小曲,喝着美味的鸡汤,听绮罗给她讲民间的话本时,门外有小厮来通报,“小姐,裴凌求见。” “他来做什么?上次欺负我的还没找他算账呢,不见。”凡卿啃完一只鸡腿,回绝道。 小厮消失了,过一会又来通传,“小姐,裴凌说他知道您醒了,担心您的身体。您不见他,他就不走了。” 凡卿的好心情顿时变成了负值,“怎么说也是一世家公子,怎么行事作风像极了地痞无赖,这种事以后别再报,找人把他赶出去。” “裴公子,我们主子说她不想见你,还是请回。大晚上的堵在我们侯府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把你怎么地了。”小厮知道凡卿不喜欢裴凌,因此对这位裴公子也没什么好态度。 “我知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想来给她道个歉,没有别的意思。”裴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凡卿之前那般不给他面子,让他在众多公子哥面前蒙羞丢脸,他还是着了魔一般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见她。 “裴公子,好话我也说尽了,你再不走,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 裴凌见不到凡卿本就心中郁闷,现在连府上的小厮也不给他好脸,顿时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你一个小厮对我也敢这般放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难道宁国侯就是这样管教他们的下人么?” 小厮脸一绿,连废话都不欲再跟他多说一句,“啪”的一声把门摔上了。险些磕到了裴凌的鼻子,吓得他连腿几步,摔了个趔趄。 凡卿听绮罗学这事时,笑的手中的鸡翅都掉进了面前的雕花瓷碗中,溅起的汤汁喷的她一张小脸像个小花猫。这小厮真是学足了她的姿态,不过像裴凌这种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不这么对他,他还真以为四海之内皆他娘亲了! 干得漂亮! 26.打算 好景不长,在侯府众人都要入睡时,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又疯狂的敲门声。 声音如雷似雨,把患病昏睡中的凡子澜都给吵醒了,遑论还醒着的其他人。这一家四口整齐的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院中,盯着此刻被捶的叮当响的大门。 凡修想着得亏当初修建侯府时,大门造的厚一点,不然哪经得起这般敲打。凡子澜扶着薛氏站在后边,凡卿望向大门的目光里已是凝起了恼怒的神色。 她几步上前,瞬间拉开大门。门外正敲得起劲的裴凌未曾想这大门突然开了,用力过猛导致整个人朝前倾了过去,凡卿眼疾手快,朝左退了一步。裴凌整个人就以乌龟的姿态摔倒在凡家人面前。 “裴公子大半夜如此敲门,当我侯府是京兆尹的鼓可以随便敲么?”凡修不待见他爹,连带着他也不待见,没好气道。 裴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身的窝囊气,语气不善,“侯爷,小生听闻郡主落水后终于醒了,想问候一声。结果鄙府的小厮好大的脾气,竟对我摔门以待,这就是侯府的待客之礼?” 凡卿在旁边简直听不下去了,这种酷似牛皮糖的人渣为什么还能活在世界上?她快步上前,一双美目瞪着裴凌,鄙夷道,“裴凌你这人脑子不好使?我落水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想看我,我就得给你看?道德绑架这招在我凡家这可不好使!” “我关心你有什么不对?”裴凌理直气壮,反问道。 “关心?”凡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记忆中的裴凌好像不如现在这般无赖,果然跟了陆枕窗那样的主子,真是学不到什么好德行。 她挑眉,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我实话告诉你,我这次落水十有**就是二皇子推的。他还曾和我说过,让我以后看见你们裴家人绕路而行。你现在跟我谈关心?裴凌,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敢作敢当,别告诉我你们家不是二皇子那边的人,跟他没有半分勾结!” 她命小厮将裴凌拖到门外,一字一句道,“裴凌,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就别再装傻了,我们凡家列朝列代都不参与党争,所以你别责备我们小厮不懂待客之道,因为你对于我们,根本不是客。” 而后,“砰”一声关上了大门,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后,她回头瞅见后边的三人傻掉了一样盯着她看。 “闺女,你说是陆枕窗给你推下去了?”凡修慎重道。 “我就算跟那帮人再有仇,他们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推我下水。”凡卿顿了顿,“前几天我撞见了他跟妃嫔偷情,约莫着他想杀人灭口呢。” “这个二皇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此这般对我们家下手,我绝不能绕过这兔崽子!”凡修气得心直哆嗦,狠劲啐道。 凡卿转了转眼眸,“我听说刑湛打算从行宫回来就要像裴娇提亲,而裴娇好像不是很喜欢他,或许我们可以搞一件大事情。” 凡子澜心领神会,“小妹鬼点子多,说来听听。” 月黑风高,凡家四口凑在了一起开始密谋了起来。谁能想到侯府这娇贵身份的一家子,活像四个干坏事的小孩子。 上次凡家兄妹接连落水后,启德帝兴致不高,在行宫又住了两天后便举驾回宫。跟着去的那些个世家子也纷纷收拾行李一起返程。 刑湛惦记着裴娇,回到京城的第二日就命父亲去说媒。 大殿上,右相邢育想着儿子的嘱咐向启德帝启奏道,“陛下,犬子听闻建国侯府家的二小姐花容月貌,秀外慧中,便托我这个父亲想要请您做个媒,您看这……” 未等启德帝开口,裴楚先怒了。他的姑娘以后是要嫁给陆枕窗做皇子妃的,怎可堪堪嫁给一右相之子。 “陛下,臣觉得不妥。臣的二女儿裴娇年纪尚小,谈婚论嫁对她来说太早了。”他话音一顿,眸光带着一丝鄙夷,“而且,臣的闺女虽然不出众,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嫁的。” 刑湛听得此话头上青筋暴露,涨红了脸,“裴楚,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我儿子配不上你姑娘么?” “行了。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吵什么吵。”启德帝摆摆手,制止了这场唇枪舌战,他捋了捋胡须,“赐婚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既然裴爱卿觉得为时尚早,这件事就再等一等。” 刑湛本来就不喜裴楚这种占着祖上的爵位,吃着白来的俸禄的人,此刻被婉拒更是觉得面色蒙羞,不屑嘀咕道,“就像谁爱娶你们家的姑娘似的,拖拖拖,最后谁嫁不出去谁知道。” 凡修就站在他后边,听得此话没忍住笑,在朝堂上“嘿嘿”乐了起来,身后一群如他一般的老纨绔也都不嫌事大,低低笑了起来。 裴楚哪受的了这气,挺直身板就要告状,可李德旺瞥见了启德帝朝他抛过来的眼神,心领神会般,吊着尖尖的嗓子道,“退朝。” 裴楚口中的“陛”字都快要喊出来了,结果启德帝拍拍屁股走了……一股怒气憋在心中,别提多憋屈了。 下朝后,裴楚心中郁结难当,和自己的在朝中的好友户部尚书李振寻了一僻静酒楼,执起杯来。 “裴大人,刑湛那老家伙今日在朝堂上公然不给你面子,依我说,你是不能再忍了。”李振地夹了几粒花生米,眼神却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缝插针道。 裴楚面露苦色,“我也知道不能忍,但是刑湛被提拔上右相后便一直谨小慎微,我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啊。” “噫,此言差矣。”李振干笑了两声,“济阳闹灾荒,陛下准备把这事交给刑湛全权负责,拿来赈济的银两就有三十万两,如果这些钱丢了,陛下肯定会觉得他中饱私囊,私吞了!倒时,你觉得他还会有来日么?” “好主意,这偷银两的事,我们真该好好谋划谋划。”裴楚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笑道,“李大人,我敬你。” 二人看似好友,实则心怀叵测的碰上了一杯。裴楚心明镜般知道李振这人贪财,此番与他合作不过是盯上了准备救灾的银两,而自己得封爵位,银钱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口气,他必须出!即便铤而走险,他也不能让刑湛过上好日子。 “爹,您可算回来了,大哥今早出门在巷子里让人给打了,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裴娇守在门前,见到裴楚,哭哭啼啼道。 裴楚语气一滞,“凌儿让人打了?” 27.好巧 自己的儿子竟让人给打了? 裴楚一脸吃惊,眼神不断变幻,袖下的拳头紧握,这件事若不是刑家做的就出鬼了!他站在原地思虑良久,揪来一小厮,“去李府传个话,叫李振死死的盯着刑府的动向,一旦发现运银子的车马,立刻回禀我。” “爹,您说这到底是谁做的啊?下手太狠了,大哥的那张脸肿的都快看不出人样了。”裴娇气得直跺脚,哭问道。 “打脸?你说那帮人只打了凌儿的脸?”裴楚森然的目光带着一丝疑惑,这刑家人动手,为什么只打脸呢? “嗯,其他地方完好无损,就是脸可能会留下疤痕。”裴娇若有所思道,“爹,你知道是谁啊?” “今早邢育替他儿子在陛下面前提亲。” 裴娇捡笑,“刑湛这个人心眼小,肚量也小。谁家的姑娘啊,那么倒霉。” “你啊。”裴楚咳嗽了两声,瞥了一眼自己的闺女。 “什么?!”裴娇吓了一跳,脸子登时就撂下来了,“父亲,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刑湛,他那副德行哪比得过陆世子的一根手指头。” “住嘴!陆世子算什么?你以后是要成为皇子妃的,眼界这般浅,真给我裴家丢脸。回房给我面壁思过去。” 裴娇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宁国侯府。 “小妹,我们下手是不是太过狠了点。”凡子澜一想到裴凌那肿的如同猪头一般的脸就不禁一阵恶寒。 薛氏冷笑,“他那般不知羞耻缠着我们卿卿,这点教训算轻了。” 凡卿大力的嗑开了一颗瓜子,表示赞同。 “不过闺女,你若闲着没事就去裴家门口转悠转悠,我总觉得我蒙着面使得那记左勾拳没发挥好。”凡修在一旁伸着胳膊腿,对着空气比比划划道。 “好勒。”凡卿对这种事情的感兴趣程度等同于肥美的肉! 夜黑风高,她穿着一袭墨色棉布素衣,曼妙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因着前世拍过武打戏,所以她练就的一身轻巧的身手,几步便跃上了裴家后院的那颗茂盛的柳树。 待她左手攀爬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时,她意外的摸到了一只热热的,带着皮毛的……人手!凡卿吓得“嗷”一嗓子,女子独特的尖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整个人因着恐惧慌张,失了平衡,眼看着就要从树上直直掉下去。 忽地上面传来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拽住了她,使劲一提,便将她整个人薅了上来。待她在树枝上坐定时才发现树上面竟然还有一个人! 陆知礼面露尴尬,却还是冲她微微一笑,一身同款的棉布白衣衬托着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如同云头上的白月光般耀眼明亮,淡淡的声音在这旖旎的月色下格外惑人,“好巧啊,郡主,在树上都能碰见你。” “呵呵呵……”凡卿只觉得整个人都木掉了。 在大街上偶遇那叫缘分,在树上偶遇那叫……真爱? “没想到陆世子还有夜半爬树的习惯。”凡卿揉了揉眼睛,将目光投向裴家大院。 陆知礼想起了自己的影卫在酒楼听见裴楚和李振两个人私聊的话,上报后启德帝便命自己日夜守着裴家,如今凡卿问起,他想了想,如实托出。 “郡主说笑了,陆某并不爱夜半爬树,只是受陛下所托,看着裴家。”陆知礼眨着清澈的眼眸,逐字交代道。 凡卿好像被吓了一跳,难道自己家的人偷打裴家公子而后假货给刑家的事他都知道了?念及此,她决定佯装镇定,盯着他的眼睛,“看着裴家干什么?” “济阳受灾,陛下把赈灾的事宜交给了右相邢家,这其中自然包括那三十万两银子。” 凡卿松了口气,悻悻道:“你的意思是裴家觊觎那银子。” “他还有个同伙,户部尚书李振。”陆知礼解释道。 “你这般信任我,把陛下交给你的秘密任务都说出来了,就不怕我转眼翻脸去拆你台?”凡卿虽不会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可陆知礼这二傻子般的信任真让她觉得有点诡异。 可这人是京城出了名的大才子,应该不傻。又是皇室后代,也不差钱和地位,那他图什么呢? 思虑间,裴家后院里突然一间厢房传来了动静,好像走出来一个人影,正在东瞧西看。 未等她思考怎么把自己藏后边茂盛的树叶里,便发觉陆知礼一把拽过她,两个人瞬间就都卧在了身下的树枝上。凡卿甚至不敢眨眼睛,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眼睫毛上边就是陆知礼的脸。她就算前世拍戏也从未离一个男子这样近,近到两个人就隔着衣料紧紧的贴在一起。 她能感觉他的胸膛“咚咚咚”的心跳,她能看见他瞳眸的自己的眼睛,她甚至能觉察到她的面颊隐隐有些烫意。即使是在黑漆漆的夜里,她也能看清陆知礼的眼角眉梢都泛起了浅浅的红晕。 她好像知道陆知礼那毫不计后果的信任是为什么了。 “陆知礼。” “嗯。”陆知礼望着凡卿,似要从她那双水灵的眼眸探个究竟,低哑的应了一声。 凡卿不合时宜的问道,“那人走了么?” 陆知礼用余光瞥了眼侧面的大院,那鬼鬼祟祟的人影早就消失不见。 “没走。” 凡卿一脸哀怨,这人压在自己身上也忒重了!裴家的人也是,大晚上出门就快点,做什么事磨磨唧唧的都说当不上大官。 陆知礼看她这般泄气噤鼻子的小女儿模样,嘴角微微扬起,而后松开了她,右手支着树干,坐了起来。而后将凡卿也轻轻拽起来,两个人又如最开始一般,并排坐在树枝上。 凡卿总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眼熟,她好像不知道和谁在一起经历过,可她这浸了水的脑袋总是想不起来。 “郡主,方才走的人应该是裴楚,我们现在赶到刑府,应该能看一场好戏。”陆知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淡淡道。 凡卿的好奇心,“蹭蹭蹭”的上涨,忙不迭应道,“走。” 陆知礼先跳下了树,回头想要接凡卿的时候,发现她将裙摆系了个结,露出长裤,自己三下五除二也爬下了树。 二人踏着茫茫夜色,摸黑行走时,凡卿突然想起了方才与他那般亲密动作带来的熟悉感,她登时站着不动,直直盯着陆知礼。 “郡主,可是哪里受伤了?”陆知礼见她不动,眉宇上染上一抹担忧之色,顿时问道。 凡卿的目光一派沉静,“陆世子,先前在城郊那个谎称是小国舅的人是你。还有上次在行宫,我被推下水,救我的那个人也是你。” 陆知礼微微一怔,旋即莞尔,“郡主,你说什么呢?” 28.偷银子 “你还装!这两次救我的人分明就是你!”凡卿直言不讳,心中那一团团的迷雾好像终于在此刻云开雾明。 她觉得,人的感觉大抵是不能骗人的。 “郡主,城郊那次小国舅本人你也见到了,我怎好抢他人的功劳。”陆知礼一本正经,认真解释,“至于郡主落水那次,我也在场,若我救你上来,别人至少会认出我?” 这话说的一点毛病没有,倒把凡卿问的一怔。她杵在原地,总觉得陆知礼的道行比她高了不止一等! 陆知礼见凡卿陷入沉思,缓了口气,袖下的手心也不自知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二人中途耽误了一点时间,到达刑府时,已经发现有人从后门开始鬼鬼祟祟的运东西了。 刑家大堂。 “湛儿,挑这种夜半时分运银两真的安全么?”邢育盯着下边忙忙活活的下人,捋着自己的胡须,总觉得隐隐不妥。 “爹,陛下把这种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们家,您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眼红呐。”刑湛自信分析道,“我们若真是在白天光明正大的将银子运往济阳,那可真就出大事了。” “好,爹听你的,湛儿长大了,能为爹分忧了。”邢育欣慰笑笑。 “那爹,娇娇的事……” “住口!”邢育顿时脸上染上了恼怒的神色,大手拍了下桌子,“胡闹!裴楚在大殿上那般不给我面子,你怎么还能想着那个女人!咱们家跟他们家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刑湛忿忿顶回去,一脸的不高兴,“你们之间的仇怨为什么要拖累到我们这一代,爹,这样公平么?” “闭嘴!这件事就是不能再提!你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反省。”邢育大怒,命令道。 “可押运银子的事……” 邢育盯着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摆摆手,“你不必插手了。” 李振望着一旁已经微微打起鼾声的裴楚,简直是打着心眼里瞧不上他这副德行。他嫌弃的推了推他,“裴大人,醒醒。刑府有动静了。” 裴楚睡得正香,冷不丁被推了一把,吓的一激灵,提着嗓子就喊道,“啥?你说啥?” 这粗糙的大嗓门把李振的魂都要吓出来了,他连忙捂紧裴楚的嘴,小声骂道,“你喊什么!打草惊蛇了谁负责!” “哦,不好意思啊李大人,太困了。”裴楚这才回神,想起了自己是在准备劫人家的银两,他瞅了眼里面的情况,“李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刑育按捺不住,现在已经开始派护院偷偷搬箱子了。我们只要等着这些人全部出来,我让护院在他们身后撒点**散,你就立刻让你的家奴去搬银子,知道么?” “没问题。” “郡主,知道么。” “没问题。” 凡卿和陆知礼早就潜伏在裴楚和李振后边的草堆附近,他们的对话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两个人有模有样的学了他们的对话,乐的不可开支。 “你说这两个老家伙还挺有耐心,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家年轻人熬夜。”凡卿忍不住吐槽。 陆知礼淡淡笑道,“各取所需罢了。”觉察到这后半夜的温度越来越低,他很自然的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凡卿的身上,而后叮嘱道,“一会儿我派府里的影卫动手时,郡主就负责找个避风的地方看着就好。” “不成,那今晚我岂不是白出来了。”凡卿瞪着水润的眼眸,摇了摇头,“没看见裴凌那张猪头脸已经很扫兴了,碰上这两人来偷银子,我可不能干呆着。” 陆知礼似是猜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无奈,朝身后的夜色里轻轻击了一下掌,吩咐下去,“初六,一会儿保护郡主。” 一道消瘦的身影自夜色中走出,正是常日里跟在陆知礼旁边的初六。 他轻声应下,望向凡卿的眸子里却是抹不开的复杂。 刑府的后门大开,而后走出八个家奴抬了两顶墨色的轿子,后面还跟着一群护院,顺着官道的方向渐渐离开。 李振看准时机,带着他的那些护院放轻脚步,悄悄的跟在了后面。他静静的比划着手势,比到“三”时,那些护院顿时每个人都先蒙上面纱,而后从怀中掏出一袋袋包装好的**散,朝空气中洒去。 李振一双窄小的眼睛此刻却是眨也不敢眨,他在后边默念着查了几个数后,那些人如他所料纷纷瘫了下去,轿子也跟着摔倒了地上,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纹银。他的小眼睛顿时冒出精光,得意的朝后面喊道,“裴大人,赶紧过来搬银子。” 等了许久也没个动静,他又喊了几声,“裴……”字刚出口,便觉察到自己的脖子上传来一股逼人的寒意。 他缓慢又艰难的回过头,意料之中的裴楚却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执剑的蒙面黑衣人。 “别喊了,裴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黑衣人冷酷无情吐出这几个字。 “你是什么人?”李振面色铁青,瞪大了眼睛,有些艰难开口道,“你是裴楚的人?” “没错,我家裴大人的东西,您呐,就别再妄想了。”黑衣人将剑微微往里挪了一寸,“要命还是要银子?” “好啊,裴楚你这个老不死的还想黑吃黑!我李振今日算是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相信你这个王八蛋。”到手的银子飞了,李振也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道,“我呸!今日留下我这条命,日后我弄不死你!” 黑衣人对他这要命不要钱的态度十分赞赏,放下了手中的剑,照着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脚,“我家裴大人仁慈,你还不快滚。” 李振一把年纪,哪经得起这习武之人的一脚。这一脚踹的结结实实,疼的他龇牙咧嘴在地上哀嚎。可他还不敢过多放肆,生怕这人反悔回手给他一剑,连忙捂着肿了老高的屁股冲着茫茫的夜色就溜走了。 草堆后边的裴楚望着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李振,拼了老命的想开口说话,奈何他准备带着家奴去搬银子的时候就让人给绑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一旁的凡卿瞅着这一幕,就快没笑抽过去,“陆知礼,可真有你的。” 29.描眉 陆知礼无辜的摆摆手,“裴楚是郡主绑的,李振也是影卫撵走的,我什么都没干呀。” 凡卿难得见到他这等平日里总是一本正经的君子卖萌,突然很想罪恶的上去捏捏他那张惹人犯罪的脸。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凡卿打了个哈欠,怏怏问道。 “把银子交回去,至于裴楚和李振这两个人,等着陛下做决断。这件事太大,就看高座上的那位想不想毁了这两家了。”陆知礼思虑了一会儿,回答道。 凡卿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摆摆手,“行,你慢慢弄。我太困了,回府补一觉。” “郡主,我送你。” “不必啦,三十万两银子,你可得看好呦。”凡卿调侃一笑,这么多银子能买多少名贵的首饰呢! 陆知礼见凡卿不愿也没再坚持,转身俯首,瞪了眼洒在夜里分外亮眼的银子,好似在埋怨它们这些个不合时宜的绊脚石。 天色渐渐泛白,朝露也服帖的依附在花枝绿叶间。凡卿踩着温和的晨光溜回了侯府,而后直奔她的房间,倒头就睡了过去。 陆知礼一早便进宫向启德帝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惹得他龙颜大怒,当下就撤了户部尚书李振的官职。 “知礼,这次你做的不错,若银子真的被这二人瓜分,济阳的百姓还不知要受多少罪。”启德帝消气后,颇为赞赏道。 其实他并不在意济阳的百姓是否能吃得饱穿得暖,他在意的是底下的臣子竟敢欺君罔上,试图私吞他皇家的银子。 李振不过是个外臣,为了区区的蝇头小利断送了大好的官职,咎由自取。倒是裴家……启德帝想着上一代建国侯的功勋,迟迟没有发声。 “这都是我应做的。”陆知礼微微鞠躬,低着头教人看不出神情。 “你这股子聪慧的劲倒是像极了你娘。”启德帝远瞧着一袭白衣锦袍,芝兰玉树的陆知礼,仿佛在他身上瞧见了当年月婳的影子。 “陛下与微臣的娘看来交情甚好。”陆知礼乍然抬首,望着启德帝的眼睛,似要探出个究竟。 陷入回忆中的启德帝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一失礼的举措,目光视向窗外,淡淡道,“神仙妃子林月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你娘,的确是个倾城绝色般的女子。” 陆知礼袖下的手攥的死死的,久久不语。 “行了,你退下。裴家我自有安排。”启德帝摆摆手,背过身去。 下了早朝后,四周的朝臣纷纷疾步走出大殿,待外面暖和的阳光照到自己的身上时,众人才觉得自己恍若又活过来一样。 启德帝方才发了好大的脾气,在政绩上挑了许多错误,首当其冲的户部尚书李振便被革职查办。运往济阳的银子丢了不过又神奇的被找了回来,右相作为负责人遭了陛下劈头盖脸一顿骂。建国侯似平日般落井下石,奚落了两句也被启德帝好一顿斥责,罚了一年的俸禄。 吓得众人纷纷默不作声,就眼巴巴的等着李总管喊那一句退朝。 陆知礼听闻了这些后,冷笑道,“他还是没丧失人性,给他们留全了面子。” 初六跟在旁边,面色带着一丝喜悦,“不过陛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您做户部尚书,主子,您做了官以后有些事情查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不过一个户部尚书而已。”陆知礼远眺着方方正正的皇宫,神色莫名,“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走,这会郡主也该醒了。去集市挑上一些上好的糕点去拜访凡府。”提及凡卿,陆知礼的神色微微缓和,不一会儿,嘴角便噙着一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都舒服了不少。 倒是一旁初六的面色又蔫了下来,他隐隐觉得长乐郡主会耽误世子的大业,可偏偏又和世子订了婚,造化弄人呐! 凡卿醒来时已经下午,她摸着干瘪瘪的肚子,喊绮罗进来服饰她洗漱梳妆。 她时常觉得绮罗是一个特别神奇的人,自己只要靠着她,闭目小憩一会儿,就会拥有得体的妆容和好看的发髻。念及此,她决定一会儿的鸡腿分给绮罗一个。 “小姐,怀安王府的陆世子说要拜访您。”门外一个小丫鬟跑来传话道。 “他来做什么?”凡卿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不能来要衣服的。” 她急忙起身在床上翻了翻,一件长款的男子外袍就这样被她翻了出来。一旁的绮罗大吃一惊,“小姐,你身上怎么有男子的衣裳呀?” “昨夜发生好多事,等我一会儿回来跟你说,特有意思。”凡卿匆忙回道,而后拿着衣裳就朝前厅走去。 “小姐,你的眉毛!才只描了一边啊!”绮罗焦急喊道,小姐这可是要去见客啊…… “下午好啊。”凡卿朝他打了个招呼后,似往常一样窝在她那专属的太妃椅上,捻起一颗话梅就往嘴里塞。 陆知礼递上了他让初六买的核桃酥和凤梨卷,微微笑道,“郡主这会定是饿了,这些都是百珍坊新做的小点心,郡主尝尝。” 凡卿眼眸一亮,笑盈盈接过,“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陆知礼瞧见了凡卿的脸上那对深浅不一的眉毛后忍俊不禁,他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道,“我在府中常看那些姑姑们对镜描眉,不知郡主可否成全陆某的手痒,让我练习练习。” 凡卿正吃的不亦乐乎,嘴里也腾不出地方说话,朝他用力的点了点头,意思我吃着呢,你随意。 绮罗匆匆忙忙从凡卿的院子跑到正厅时,正好瞧见了这一幕:自家小姐捡着小点心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对面的陆世子拿着描眉的青黛一笔一划的描着小姐的眉毛。 二人皆是容貌出众,远远瞧去,好似画卷里面的神仙眷侣一般,说不出的和谐登对。 她有些瞠目结舌,男子为女子描眉是只有恩爱夫妻间才有的闺阁情趣。难道小姐就被区区几袋子点心给收买了? 陆世子画眉的手法那么娴熟,焉知不知道是不是情场老手啊!我傻乎乎的小姐啊! 30.七夕凤楼 绮罗在外面犹豫了老半天,还是决定不要进去打扰两人,转身走去了小厨房督促膳食。 “描好了,郡主看看可还行。”陆知礼对自己的手艺似是极为满意,而后递过一面菱花镜给凡卿。 镜中的容颜精致绝伦,光洁的额头上早先就描好了一个樱色花钿,如画的眼眸配上一轮弯弯的柳叶眉,美好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凡卿早已习惯了这张脸,敷衍的扫了眼后,便又从桌上拿起一袋小点心,顺便问道,“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么? 这般不带半点含蓄直白的问法,惹得陆知礼面色一滞,不过他也有些习惯凡卿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旋即如常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担心郡主的身体。经历了昨夜那样的事,我怕郡主回来睡觉做噩梦,所以过来看看。” 他来看望自己的未婚妻半点不妥都没有,可是启德帝没明说只是下了一道圣旨,他怕就这样告诉卿卿,会惹来她的抗拒,所以仍旧以礼相待。 凡卿笑眯眯,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她凑近了些,复又说道,“你没事,但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竭尽所能。” 凡卿松开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点心,恢复了她静如处子的美好模样,一本正经道,“首先,你是自己人么?” 陆知礼嘴角含笑,“陆某不才,却也与郡主一同经历过了不少事,自然算得自己人。” “很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凡卿瞪着她的那双美眸,气呼呼道,“上次在行宫我落水不是偶然,是陆枕窗那个脑子有病的人给我踹下去了。” 他其实隐隐有些发觉,只是未曾想这一切凡卿竟然都知道。而且知道了这些肮脏污秽的事后还能活得这么明媚,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他竟不知过的这般透彻是好还是坏。 “郡主的仇人就是陆某的仇人,你想怎么办?”陆知礼平静道。 “跟聪明人说话就省事。”凡卿颇为赞赏的望着他,继续说道,“过些天就是七夕了,我想请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我跟他之间一直有些过节,想请他喝顿酒,道个歉。” “没问题。”陆知礼一口应下,“只是不知道郡主到底作何打算?” “昨夜你请我看了一场戏,我总得还给你不是。”凡卿挑眉,故作神秘道。 陆知礼再次弯起了嘴角,这样调皮明媚的凡卿就如同垂髫小儿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呵护。 “一言为定。” 陆知礼走后,凡卿就赶紧回自己的小院筹谋着过几日七夕要干的大事。陆枕窗三番两次的害她,她若不以牙还牙的怼回去,还真对不起自己那乖张荒唐的纨绔女称号了不是! 翌日,是陆知礼接任的户部尚书的日子。 上任仪式很简单,启德帝在朝堂上简单的夸了他几句而后又告诫他以后勤勉大小事务,报效朝廷。 陆知礼穿上了从前李振的衣裳,顶着两只短小的袖口和来往恭祝他的人回礼,这身并不合身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 “陆大人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啊,恭喜啊。”大理寺卿余舟不住赞叹道。 “多谢余大人。” “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亲王之子,跟陛下有那么几分亲戚关系罢了,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左相李铭嗤之以鼻道。 邢育前几天把运往济阳的银子弄丢了被启德帝一顿训斥,如今他在朝堂上可是春风得意,权倾朝野。就算是皇亲国戚又如何,还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后辈,他自然是十分不屑的。 “就是,户部尚书而已,哪比得过李大人在陛下心中的位置。”依附李铭的朝臣纷纷附和道。 陆知礼老远就看着李铭自成一派对着自己这边议论纷纷,他笑着和周围的人回过礼后,转身径直朝他这边走过来。 那些刚刚还骂的很起劲的小官们纷纷噤声,不敢再多嘴一句生怕陆知礼听见了找他们算账。李铭也是有些不解,难不成这小子还要在这跟自己吵一架? 陆知礼径直掠过他们,走到身后的陆枕窗面前,作了个揖,“二皇子。” 身后的众臣纷纷凌乱在风中,说了半天这陆世子竟不是找他们的,他们甚至连人家的眼都入不了,是他们想多了…… “别以为你今日春风得意,得了父皇给你这么个不起眼的官,就可以在我面前显摆,本皇子不吃这一套。”陆枕窗半只眼睛都看不上他。若真按血缘关系算,他们也算兄弟,凭什么他这么年轻就能为官在大殿和群臣朝拜,而自己只能顶着个皇子的身份却只能在一旁给他们当背景! “二皇子似乎对我有些误解,今日来找你只是替长乐郡主传个话。”陆知礼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道。 “凡卿?”陆枕窗冷哼一声,“她又想作什么妖?” “郡主和二皇子之间有些过节,她时常觉得过意不起,过几日的七夕她想摆桌酒席,给你赔个不是。地点就在凤楼,二皇子可有兴趣?” “凤楼?这种地方她都知道,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女。”陆枕窗冷笑,“长乐郡主都亲自请客了,我岂有不去之理,我倒要看看她能给我翻出什么波浪。”言毕,拂袖而去。 留在原地的陆知礼看他这渐行渐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如卿卿所言,这二皇子的脑子真的不太好使。 七夕眨眼便至,这一日的大楚举国上下都被娇艳的鲜花和璀璨灯火所点缀,由宫里到朝外都在欢庆这一浪漫时节。 凤楼,一家牌面大,逼.格高的豪华酒楼。不知情的外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家消费特别昂贵的酒楼,但是内行都知道这家酒楼并不干净,如果客人有需要还能够叫特殊服务。 凡卿早早的就预定了一间包厢,等着二皇子的大驾光临。 申时,陆枕窗领着几个泥腿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凤楼。他瞧见凡卿竟然真的设了一桌宴在这等他,以为她是真的怕了自己,面上带着一抹痞痞的笑容,咋呼道,“凡卿,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这么快就来向本皇子求饶了。” 凡卿今日出门前细细的打扮了一番,发髻上还簪了一朵鲜嫩的凤眼莲,恍若掉落凡间的仙子,笑吟吟开口,“是啊,本郡主思来想去若不请二皇子吃这顿饭,简直夜不能寐呐。” 陆枕窗放松了警惕,一甩裤摆坐了下去,捡起一双筷子便大快朵颐了起来,“算你识相,凡卿,你若早这么听话,本皇子说不定会对你网开一面呢。” “绮罗,给二皇子倒酒。”凡卿朝绮罗挤咕了下眼睛,示意道。 绮罗心领神会,她今日也淡扫蛾眉,稍微修饰了下自己。此刻她玉指轻提,柔弱无骨的俯在陆枕窗面前替他倒酒,美人娇嗔,看的陆枕窗血脉喷张,伸着手就抚上了绮罗的手,色眯眯的眼神盯着她的身上打量。 凡卿见状,连忙起身甩开他的手,见他面露不悦,憨憨赔笑道,“这是我手底下的使唤婢女,二皇子若瞧了去,谁来伺候我?”而后,她连拍了三下掌,雕花的木门登时被推开,走进来一票风情各异的美人。 “二皇子若喜欢,叫她们陪你便是。”凡卿微不可察的朝领头的一高挑美人点了点头,那美人娇笑着便接过了绮罗手中的酒壶,凑到了陆枕窗旁边,开始调笑着灌酒。 这一晚,凡卿连带着那一票美人朝陆枕窗往死了灌酒,饶是他总在这种饭局上应酬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不一会儿便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你们出去,新月,你留下。”凡卿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平静了下来,冷静吩咐道。 凡卿俯在新月耳边嘟囔了几句后便带着人回府了。今日是七夕,她怎么可能和陆枕窗这个患脑疾的酒鬼呆在一起,她分明是一直在侯府陪凡修他们煮酒赏月来着。 凡卿一票人走后,新月对着屋内的白玉屏风后微微一福,“主子。” 陆知礼缓缓从后边走了出来,眼神在瞥见倒在桌上的陆枕窗后,登时变得锋利起来,声音有些清冷,“郡主怎么交待你的,明日就怎么办。” 新月颔首,两厢沉默了半天,她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主子待郡主是真好,这件事若不是主子吩咐,新月也不会做的。遑论新月,换做是谁那都是不会左的,毕竟那人是二皇子,一个不慎怕是命就没了。” “注意你的用词。”陆知礼有些不悦,纠正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也是你的主子。” “下去。” 新月面色惨白,她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女子这么妥帖听话,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为了这个长乐郡主第一次出言斥责自己。 她默默的福了福,退了下去。 31.宿醉过后 凡卿回府时,发现大堂里只有父亲和母亲两人在吃茶逗趣,独独不见大哥的踪影。 “大哥呢?” 凡修捡起一块点心,理所当然道,“今儿是七夕,子澜那个单身狗在房里温书呢。” 薛氏瞪了他一眼,打趣道,“别听你爹胡说。” “单身狗……”凡卿哑然,“她爹都这么时尚了,千百年后的流行语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 “哦,那我去找大哥了。”凡卿自觉的把自己也划进单身贵族的队列中。 “别介,闺女你不是有婚约在身嘛,过来坐。”凡修“嘿嘿”一乐,他方才就是开个玩笑罢了,说话间还递给她一包糕点。 果然凡卿被这包糕点吸引过来,毫不留情的拆开,躺在她那专属的长椅上,边吃边说道,“可我连我的未婚夫是谁都不知道。陛下可倒好,轻飘飘一句春秋殿继承人就把我给打发了,鬼知道他是人是鬼,是老是少。” 凡修对这事也迷糊的很,索性三口人凑在一起,彻夜长谈,研究起这位继承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陆知礼在自己房间里执笔练字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看了眼因手抖毁掉了一副好字,起身去把窗户掩上了…… 窗外,陆府的门童一脸无奈的冲初六求救,“初六哥,这送礼物的世家小姐们一拨接一拨,拦都拦不住,这可怎么办啊?” 初六面不改色,“你是新来的?” 门童一怔,率直的点了点头。 他直直的走到门外,而后将那些精心包装过,粉粉嫩嫩的代表着女儿家心思的礼物毫不客气,统统接了过来,关上了大门。 初六挨个拆开礼物,能吃的就都拿出来给兄弟们分了,不能吃的看都没看便扔了。 “瞅什么呢,过来吃啊。年年过七夕都这样,这是世子吩咐下来的,不吃白不吃。” 门童目瞪口呆…… 翌日,启德帝难得心情好的去东宫查他这两个嫡出儿子的功课。 太子陆疏和伴读凡子澜都规规矩矩的在树下听院判教书,丝毫没有因为昨日是七夕便跑出去潇洒疯玩。 可独独不见枕窗。 启德帝眼神微眯,大步上前,打断了师生三人,“疏儿,枕窗呢?” 太子和凡子澜见来人是陛下,连忙起身行礼。而后陆疏神色一滞,底下的人说枕窗一夜未回宫,现下竟然被父皇堵到了。他有心替二弟圆场,声音有些不自然道,“回父皇,枕窗他还没起呢……” 启德帝显然没那么好唬弄,黑着一张脸大手一挥,吩咐一旁的李德旺,“去桂月宫请二皇子。” 陆疏见他那么坚持,犹豫半晌喊住了李总管,“父皇,二弟他,昨夜并没有回宫。” “荒唐!”启德帝勃然大怒,“身为嫡出的皇子整日不学无术,现在还给我连宫都不回了。” “他是不是又去喝花酒了?”未等陆疏开口,他便转身吩咐,“赶紧给我派羽林卫去宫外那些个花楼里面搜,务必把这个逆子给我抓回来!” 护卫长陈迟领命就欲出宫。 “算了,朕亲自去抓这个逆子!”启德帝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琢磨着换上一身常服,登时就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陆枕窗醒来时已经日晒三竿,他有些头晕,胳膊被压快没有知觉,两条腿也沉甸甸的,一碰就酥酥麻麻的痒。 他有些迷糊,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哪啊?” “你自己来了这种丢人的地方你还有脸问?” 头顶上传来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连忙挣扎着起身,仓皇抬头,瞥见了那张威严的脸后,又跪了下去,“父皇,父皇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你如今都这么荒诞,陆枕窗,你是皇子,你对得起你这个身份吗?”启德帝厉声训斥,指着一旁哭哭啼啼的女人,“这怎么回事?” 他这一指,陆枕窗才瞅见屋子里除了一群侍卫还有一个女人,这女人好像是凡卿昨日带来灌他酒的女人。 陆枕窗带着宿醉后的茫然,十分憋屈,满脸悲愤道,“父皇,我不认识她啊!” “啪”的一声,启德帝登时便扇了他一嘴巴,“混账!敢做就要敢当,我怎么能生出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 启德帝指着新月,“我跟你母后曾给你挑了那么多个大家闺秀给做皇子妃你不愿意,如今跑到这种不像话的地方惹上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你倒是撇的干干净净。你怎么就不像你大哥让朕省心,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像我的地方,太令朕失望了。” 新月透过凌乱的发丝狠狠的瞪着启德帝,不干不净,呵,她也曾是良家出身的好姑娘,如果不是为了王妃,她又怎么会开了这样一家凤楼。 都是这个只手遮天的男人弄的! “父皇,凭什么从小到大你都只说我一个人?大哥他永远都是好人,事事都做得好,您和母妃永远都只夸他,我就是最差的那一个。”陆枕窗喝了那么多酒本就脑子嗡嗡的响,又遭了一顿训斥,憋在心底里的那些怒火陡然爆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为什么要承认!” 新月在心里冷哼一声,而后换上了一副悲切的面容,她本就生的极美此刻更是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陛下,奴家昨夜被殿下点名指来陪酒。而后殿下他喝多了就……毁了奴家的清白。醒来后还说他没做过,奴家虽是个不起眼的风尘女子,可到底也是个人啊……” 护卫长陈迟都听得有些动容,投向二皇子的目光多了一丝鄙视。 启德帝冷哼,“在宫里丢人不够,现在脸都给我丢到宫外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你胡说!”陆枕窗望着新月,脑海中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对,是凡卿,都是这个贱人在搞鬼! 他连忙向启德帝控诉,“父皇,这一切都是凡卿做的!是她要摆儿臣一道,想要陷害儿臣啊!” 凡卿?启德帝眼眸一转,她这孩子一向聪明伶俐,讨他喜欢,怎么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父皇,求您相信儿臣一次。你把她找来,我跟她当面对质。”陆枕窗攥紧了拳头,他真没想到凡卿看着挺柔弱的一个小姑娘竟敢真的设局摆他一道,他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启德帝半信半疑,“来人,去请长乐郡主。” 32.目的达到 “小姐,二皇子诡计多端,他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说谎话陷害你?”绮罗看着自家小姐神色如常,在衣柜面前挑挑拣拣,十分担忧。 “放心啦,就陆枕窗那个脑子,我根本……”凡卿似是极为嫌弃,连骂他的话都懒得说下去。她选了一件水绿色的笼纱长裙,今日的头发也不似往日用心的梳成发髻,而是简单的拿一玉丝带儿绑在了一起。 今日的事情很严重,她打扮的越清纯无辜才越好。 她轻车熟路的在额间点了一朵桃花图样的花钿,而后就风风火火跑出屋坐上了等侯在府外的软轿,而后冲屋里大喊,“绮罗,告诉母亲中午不必等我吃饭啦。” 凤楼。 凡卿下了轿子后只身走了进去,她发觉这整栋楼都被羽林卫团团围住,大街上的百姓看见这儿的情况都纷纷绕行,声势骇人如此害人,想必陛下气得不轻。 她不禁笑出了声,陛下生气,那陆枕窗就肯定讨不到什么好。他倒霉,她就开心!这世间的事儿本就如此简单。 “长乐见过陛下。”凡卿走到三楼,见到了那一身便服却又是大楚最尊贵的男人,弯下身子行礼道。 “免礼,你可知朕叫你来所为何事?”启德帝见她这一身娇俏的少女打扮,明媚天真,委实不信她会出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凡卿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面带担忧,走上前挽过启德帝的胳膊,“陛下您怎么好像生了好大气的样子,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她目光凝了凝,复又纠正,“不对,陛下还这样年轻,身强体健,哪会轻易的伤了身子。” 启德帝挑眉,与她对视,这是一双清明的,黑白分明的眼,这样干净清澈,毫无杂质。他忽地就笑了,“卿丫头的嘴总是这般甜,朕就是有气也被你这张巧嘴说的烟消云散了。” “陛下心胸宽广,怎么会生气惹自己不开心呢?”凡卿佯装生气,气鼓鼓道。 “是是是,你这孩子。”启德帝爽朗大笑,看得一旁的陆枕窗目瞪口呆,合着方才面色铁青训他的那人是他的幻觉? 凡卿几句话就能把父皇哄的眉开眼笑,到底谁是亲生的? “凡卿,你别再那蛊惑我父皇了!昨天就是你约我来的,你赶紧把真相告诉父皇!”陆枕窗瞧见人俩你说我笑的,眼里还哪有他这个儿子,连忙打断道。 凡卿不禁腹诽,没脑子就是没脑子,傻子才会把真相告诉别人呢,真不知道这陆枕窗怎么开的口。 “二皇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不是陛下叫我来的么。”她一脸疑惑问道。 启德帝对上凡卿一脸懵懂的目光顿时有些不自在,卿丫头这个孩子一向机灵懂事,在府里呆的好好的,却因自己信了枕窗的话,被侍卫强行给带来,这件事怎么可能跟她有关系嘛。 陆枕窗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会装?明明是你让陆知礼替你捎话,说七夕约我凤楼一聚,要给我道歉的!” “道歉?”凡卿更听不懂了,她走到仪表不整,整个人因嘶喊看起来狼狈不堪的陆枕窗面前,疑惑道,“我和殿下素日几乎没有来往,即便见面也是相处的好好的,何来道歉一说?” 启德帝的眸色更深了。 “二皇子,你若说我亲自约你倒还有几分可信,你却偏偏说是陆世子替我传话。”凡卿转身朝启德帝作揖,“陛下,陆世子是京城有名的君子,人品自不必说,咱们把他请过来便什么都能说得清了。二皇子这帽子扣的太大,长乐实在不能不为自己辩解。” “陈迟,你带人去请。” “是。” 一盏茶的功夫,陈迟便带着人走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陆欢欢。 凡卿的眸色闪过一丝波光,这个蠢女人还真是哪有事哪到,不过正好,有了她那半吊子的感人智商帮忙,陆枕窗怕是没有翻身之日了。 “凡卿!你这个贱人!谁给你的勇气污蔑我二哥?” 陆欢欢在宫里听说了这件事后,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二哥哪敌得过凡卿的花言巧语,与她纠缠,肯定会吃亏的。 果不其然,和她猜想的一样,这陆欢欢刚到这儿就尖着嗓子冲自己撒泼。她根本懒得解释,凭她多年的演戏经验,这个时候被指责的她,话越少越好。 “住嘴!身为皇族的公主满口浑话,皇后就是这么教你的么?”启德帝被陆欢欢这一脸泼妇的样弄的面上无光,严厉训道。 “不知陛下找微臣所为何事?”陆知礼淡淡作揖,打断道,清冷的声音教人听不出情绪。 “枕窗说七夕那日,卿丫头托你传话喊他凤楼一聚,此事当真?” 陆知礼哑然,摇了摇头,“微臣最近都没见过长乐郡主,何来传话一说?” 是非曲折,顿时明了。 “胡闹!你出入这种不干净的地方,欺负姑娘也就算了。现在还学会撒谎,来诬陷别人。”启德帝眼神微眯,“不能再这么放纵你下去了。” 陆枕窗一愣,在以为自己会被打板子禁足时,那厢轻飘飘传来一句,“或许纳了妃后,有个人管管你还能好上许多。” “陈迟,去建国侯跑一趟,就说朕把他的二姑娘裴娇许给二皇子做正妃。”启德帝吩咐道,又瞥了眼地下跪着的新月,“身为男人就要有担当,这个姑娘你既冒犯了人家便也娶回去做个妾侍。” “什么?”陆枕窗瞪大了双眼,裴娇算个什么东西,他才不要娶那种胭脂俗粉! 陆欢欢也是惊了一惊,娇娇要成了她的二嫂了?可她记得娇娇喜欢的是陆世子啊,如果嫁过来,那二哥怎么办啊! “父皇,裴家先前就曾遭你训斥不受待见。我也是你亲生的孩儿啊,你凭什么拿这种人家来敷衍我,就因为我犯错所以你就不想管我了?”陆枕窗声嘶力竭喊道,如果他与裴家联姻,日后争夺太子位置怕是机会渺茫了,父皇他怎么能做得这么狠! 凡卿委实被他这种忘恩负义的精神吓了一跳,亏得先前还和人家裴侯爷串通一气,现在人家落势了,眨眼就给推开,都说皇家情义最是淡薄,啧啧…… “陛下,长乐郡主的面色不太好,若没有什么事,可否恩准臣送郡主回府?”陆知礼瞥了眼凡卿,又朝启德帝请示道。 凡卿心领神会,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是他们皇宫自己家的事儿。他们两个外人自然是不在最好。 启德帝这会心情很是沉重,自己的嫡出皇子如此不懂事还让凡卿这两个外姓臣受了委屈,旋即摆摆手,“去。” 俩人出了凤楼,确认没有启德帝的手下后,陆知礼朝凡卿淡淡微笑,揶揄道,“这就是郡主请我看的好戏,戏份量大,很好看。” “那是,陆枕窗他纯属咎由自取,只是我没想到陛下会把裴娇许配给他。”凡卿有些唏嘘,她虽讨厌裴娇,可陆枕窗的确不是什么良人。 陆知礼见她眉眼渐有愁色,连忙开解道,“郡主只是讨回了你应得的,别太有压力。” 天色渐渐发皱,来往的风也染上一抹凉意,瞧着似要下雨的前兆。 “你站在这等我,我去前边的点心铺子给你淘点小零嘴。”陆知礼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她身上,嘱咐道。 “嗯。”凡卿怏怏应声,望着他如画的背影,冥冥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她朝他喊道,“陆知礼,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前方的身影一滞,陆知礼转身回首,那一双眼眸如同洒了墨般浓郁,他很想说对自己的未婚妻好再正常不过。可对上卿卿那双清明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成了另一番滋味,“我也很想知道。” 凡卿被这近乎表白般的话惊的一怔,顿时老脸一红,谁说陆知礼是君子来着?君子怎么还公然在大街上脸不红心不跳的撩妹!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哼着小曲儿注视着来往的百姓和街上的商贩,她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嗯,就是没听见! 她百无聊赖的等陆知礼时,突然瞧见了大街上一鬼鬼祟祟的人,神情动作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她双手放在嘴边扩成喇叭状,小声喊道,“七喜,你在么?七喜……” 半晌,一黑衣男子从房檐上跳了下来,跪在凡卿面前,“郡主,你喊我。” 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凡卿吓了一跳,她扶额,“我就是随便一喊,你还真在啊!” 亲卫七喜:“……” 凡卿指着消失在拐角的男子身影,认真道,“这人的背影有些眼熟,行迹也鬼鬼祟祟,你跟上他,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是。” 33.爆料新闻 “郡主,这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还有新加了椰蓉粉的粉蝶卷,剩下的点心都不大新鲜。”陆知礼怀里捧着大包小裹,从前边走了回来,“我刚刚好像瞧见李振鬼鬼祟祟朝建国侯府方向走去了。” “你也看见了?”凡卿接过零嘴袋子,捡了一块点心塞进在嘴里,“那人竟是李振,我派了亲卫去跟着了。你说他去裴府,我记得他们偷银子那晚李振好像确实放过话,说逮着机会就弄死裴楚。” “是有这么回事。”陆知礼回道,不过他其实很想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正事要紧,“郡主,我送你回府。” 从他说出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凡卿再面对他时总觉得哪怪怪的,当即摆摆手,“不用了,我要去南晴府上串门……我先走啦。” 瞧着前方蹦蹦跳跳,渐渐模糊的身影,陆知礼的嘴角不自觉弯起了一个弧度,他和卿卿,来日方长。 转进一条巷子的凡卿,歇了口气。她并不想去找南晴,只是随口编了个借口,不一会儿,巷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好似来了一个人。 “主子,属下查了查。那人名唤李振,是刚下任的户部尚书。”七喜走到凡卿面前,恭敬道。 “我知道。” 七喜吐了一口老血,那你还让我查?! 凡卿瞥见七喜一脸便秘的表情,“嘿嘿”一笑,“我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不知道他要去干啥。” 受了内伤的七喜终于觉得自己有点用了,缓缓说道,“属下见他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还有火石,对着裴府外面比比划划,后来又走了。” “难不成他想一把火烧了裴府?”凡卿委实一惊,就算是没偷到银子也不至于结这么大的仇。陛下给裴娇指了那么个糟粕之人,感觉他们家也挺倒霉了。她有些动了恻隐之心,“你带几个人去看着,他若纵火你们一定要拦着,但是别暴露身份。” “是。” 裴府。 陈迟宣完圣旨走后,裴娇耍了好一通,把她屋里能摔的东西全都摔了一遍,这一阵仗看的平时伺候她的婢女胆战心惊,躲在屋外不敢进去伺候。 “父亲,你看看小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裴凌听见里面摔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有些担忧的朝裴楚说道。 “就是为父平时太过宠爱她了,你忘了咱们跟着陆枕窗最终的目的了?”裴楚此刻心情甚好,丝毫没有被裴骄那声势浩大的脾气给影响。 裴凌若有所思,“您说过要让二妹嫁给二皇子。” “对啊,如今不等我们开口,陛下就亲自赐婚,这可不是一件极好的事?”裴楚微微一笑,“她若觉得心里难受就由着她去,我侯府家大业大,还不差她摔的这点东西。” 暮色四合,街上各处宅邸都亮起了点点灯火。 凡卿从下午回来就睡了一觉,醒来后七喜过来通报说李振果然要趁着人少的时分在后门放火,不过被他打晕送了回去。 “干得漂亮。” 七喜走后,凡卿吃完饭就去了正厅,跟他们说了这件事。 凡修顿时抖了抖,这李振平时看着老好人一个,没想到这么阴暗。他连忙掰着手指头,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他的事。 凡子澜冷笑,这李振还真是锱铢必报。 薛氏颇为赞赏,“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若裴家在此刻失了火,恐怕整个京城都会大乱。卿卿,他们之间的恩怨虽与咱们无关,你却也行善积德了。” “中秋……”凡卿念叨着两个字,旋即朝薛氏甜甜道,“母亲,明日我和绮罗去出门采买一些新鲜的食材,今年我要亲手给你们做月饼。”凡卿来了这个朝代也有一段日子了,她自认为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也认同了自己这个身份,没什么比她们一家人在一起还要更好的事情了。 凡修在此时打了个喷嚏,朝旁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今年除了郡主做的月饼,你们还是像往年一样照做。” “父亲,我都听见了!”凡卿气恼恼宣布道,“今年府上中秋谁也不准做月饼,只能我来做!” 薛氏打趣一笑,“好好好,我的卿卿越发懂事了。”说着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能娶到我们家卿卿,以后的婆婆是不是好相处。” “母亲,您别想太多,若是不行我们就把小妹接过来,凡家养她一辈子。”凡子澜想到凡卿已经订婚的事,也是面色恹恹,有些不快。 凡修说坏话被抓住了小辫子时没敢吱声,听得此话登时不乐意了,“谁敢给我凡家女儿脸色,我找人弄死他!” “那我嫁过去是为了什么……”凡卿无语问苍天。 翌日,凡卿特地起了个大早。不过这个早也就比平常早上那么一盏茶的时间,依然是日上三天的时辰。 绮罗如往日给她端水漱口,顺便又爆料了一个大新闻,“裴家大公子裴凌今早逛街跟一群小混混吵了起来,结果被人家一刀给……” “给什么?”凡卿拿过漱口碗,喝了一口水,含在口腔漱了起来。 绮罗面露尴尬,似是说不下去,“小姐,总之就是他不能人道了。” “噗……”凡卿一口水顿时喷了出去,自己还呛了好几声。绮罗连忙轻拍她的肩膀,缓了好一阵终于平缓下来,幸灾乐祸道,“啧啧啧,我说什么来着,恶有恶报,他这种赖皮糖就是活该!” “不过眼下就是中秋了,裴家出了这等大事,怕是也没心思过节了。”凡卿开始给自己化妆,这件事是谁干的她大概猜了出来,她可以命亲卫去救他们一次,却不能再救第二次。 “小姐,咱们今日还出门么?”绮罗有些害怕,万一她们也遇到些不长眼的人来冒犯可就麻烦了。 凡卿选了一根镶嵌着南珠的簪花嵌在了发髻上,转过头挑眉望她,“为什么不?” 34.见义勇为 凡卿乘着一顶由八名护院抬着的郡主仪制规格的软轿,慢吞吞的同绮罗上了街。 其实采买的事儿跟她八竿子打不着一瞥,只可惜她要亲自下厨,这食材自然也是亲力亲为的好。 路过裴府,她隔着轻薄透气的帘子也能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吵作一团,裴家就这么一个男丁,又不能人道了,对于他们这种落后的男权主义朝代简直如同灭门般惨烈。 不过,这干她什么事。 “凡卿!” 前方传来一道娇喝,愣是喊的凡卿的轿子陡然不稳,颠簸摔在了地上,里面的她被晃的有些头晕。 她皱眉,面色有些不悦,谁这么大胆敢拦她的轿子。 “小姐,静姝公主拦住了前边的路,她旁边好像还有那刑家大公子刑湛,和左相家的那个李小姐。”绮罗见势头不妙,连忙汇报情况。 凡卿不屑的冷哼一声,又是这群没脑子的男男女女。身为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她们一个个蠢的似猪一样还偏偏要时常耍一耍威风。 纨绔这两个词,她和南晴就可以承包了,什么时候轮到她们了? “凡卿,你下来。”陆欢欢看见凡卿这顶大摇大摆,吸人眼球的轿子就眼里冒火,娇娇家里都乱什么样了,她怎么还能如此招摇过市。 “好笑,我凭什么下来?”凡卿讥讽笑道,“你是我爹还是我妈?” 这般张狂的话透过软轿传入陆欢欢耳中自然而然的就变成了□□裸的挑衅,她派了手下的人拦住了凡卿的轿子,瞪着一双美目,气极道,“今天,你给我走一个我试试!” 李聘语瞥了眼气的火冒三丈的陆欢欢,有些无语,她们不是来看裴娇的么?不过凡卿这个人的确不讨喜,她也十分厌恶。 除却她本身招摇过市,一出门便是万人瞩目的原因。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帮着吴南晴那个贱人给陆疏牵线!念及自己的心上人,她缄了口,默不作声的杵在一旁,静等看戏。 “西扬,你瞧那边怎么回事,围的乱哄哄的。”昌平伯周潇有些好信儿,问道。 “说不定是京城又来了一个斗蟋蟀的摊子,走,咱们去瞧瞧,看能不能寻到一只极品的蟋蟀。”卢西扬顿时来了兴趣。 二人越走越近,听着四周的百姓议论纷纷,说个不停,才得知前边好像出事了。 凡卿面露不悦,陆欢欢这个女人做事好像从来都不经过大脑,既然这蠢货想出名,今日她便成全了她的美梦。 她起身下轿,一身拖地华美的宫装,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即使她目不斜视的望向前方那群纨绔,她也知道在场的每一个男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她满意的点点头,这属实是男人的劣根性,不然她精心化妆修饰自己是为了什么? “有屁快放,我今天忙得很。”凡卿下了轿子就走到陆欢欢面前,直言不讳道。 “你!”陆欢欢被她这混不吝的样子噎的一滞,缓了有一会儿才顺过气,“娇娇家里都那样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大摇大摆的从她们家府上经过。凡卿,我知道你不喜欢裴家,但是装也得装的像一点?” “好笑,我为什么要装?她们家哪样了?她们家有事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道德绑架在别人那儿行得通,在我这儿……”凡卿冷笑,挑眉挑衅道,“陆欢欢,你出门带脑子了么?” “一毛钱?”陆欢欢一头雾水。 凡卿有些尴尬,说话说的太急,把她那些个现代词都整出来了,她正色道,“是一银子。” “总之,你今日必须给我给说法,否则你就别想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离开。”陆欢欢大言不惭,伸直了腰板道。 刑湛也在一旁帮腔,“凡卿,你就道个歉,下次别这么铺张招摇出街就好了,这件事很简单不是么?” 虽然裴娇她们家拒绝了自己家的求婚,可他心里总归是有些放不下。现在裴家又出了这样的事,跟个没事儿人的凡卿,在他眼中自然十分厌恶。 凡卿似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道德绑架这种事果然不分现代古代。 “陆欢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挑战我的忍耐极限。”凡卿几乎是压着嗓子,忍着怒意说出这么一句话。 陆欢欢轻蔑一笑,夸张道,“怎么你还想打我是么?我还就告诉你,你今日哪也走不出去。”她指着周围的奴才,“你们给我拦好了。凡卿,还有她那顶轿子今日哪也不许去。” 凡卿彻底没了耐心,眉目间惹上了肃杀之色,清冷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细碎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银牙里蹦出来,“你们谁敢?” 那些宫里的奴才都知道她的身份,听得此话,都不自觉的有些颤栗。他们好像真的不敢,且不说凡卿出身尊贵的侯府之门,单从陛下亲封她的郡主爵位还是带封号的那种,就足以证明她和凡家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 一边是陛下嫡出的公主,一边是陛下亲赐的郡主。老天!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当奴才还要做这么为难的事啊! 围观的百姓也不敢出声了,方才两边的贵人还有说有笑,这会子却突然箭弩拔张,离着老远都能觉察到一股子逼人的寒意。 “在大街上拿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欺压闹事,陛下若知道了,公主怕是会被禁足的。”一道低低的声音透过人群淡淡传了过来。 “谁敢多管闲事?”陆欢欢扫了四周,不屑问道。 “在下昌平伯周潇,拜见公主。” 凡卿回首挑眉视向来人,一身清隽青衫,眉眼带着一丝文人的秀气。长的还算可以,不过见惯了陆知礼那张妖孽的脸,她反而觉得他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了。 “昌平伯,我们之间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妙。”李聘语在一旁不适时的提醒道。她没叫周潇的名字,而是直接喊了尊位,话里话外有意无意的在提醒他要注意身份。 “在下和国舅路过此地,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日陛下问起来,岂不惹祸上身。”周潇不卑不亢,笑意盈盈道。 李聘语嗤之以鼻,不再开口,一个小小的伯爵能搅出什么风浪。反正出了事儿,有她旁边这个蠢公主顶着呢。 “她说的没错,你确实不用在这多管闲事。”凡卿神色莫名,冲着周潇说道。 35.解围 挫灭敌人威风这件事,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比较爽一些。何况,她凡卿什么时候需要一个男人替她出头了。 陆欢欢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幸灾乐祸道,“啧啧,听见没,你想英雄救美。可惜人家凡大郡主根本不给你机会啊。” 周潇似是对凡卿的态度不甚在意,神色如常,“郡主体恤我,不愿我惹事上身。光是这一份情谊,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陆欢欢一愣,这个男人这张嘴怎么这么会搬弄是非,明明是人家凡卿不领他情,最后竟然变成了关心他? 卢西扬一直对凡卿有些莫名的好感,此刻也在一旁跟着帮腔,“小甥女,你这就不对了,姐姐在后宫常以德服人,管教六宫。怎么你还在外面与她反其道行之呢?” 见这二人铁了心不给她半点机会非要替她出头,凡卿索性闭嘴,吩咐绮罗去轿子里拿些点心,省得无趣。 绮罗心领神会,她们家小姐不论出行时坐的马车还是软轿都会必备一些贴心的小点心,以备她哪会儿子饿了找不到吃的。 陆欢欢被这二人的巧嘴怼的就快要哭出来了,怎么每次她想教训凡卿都会有人替她出头,这个贱人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好。 “难道你们觉得她一个女子整日花枝招展,招摇过市就是好事么?还是你们男人就看这种类型的女人。”她实在想不出拿什么词来攻击凡卿了,索性略过裴家,直指凡卿的生活作风弄文章。 周潇转头望了眼正在“唧唧”吃零嘴的凡卿,淡淡笑道,“难道容貌出众便是花枝招展,如同公主这般面容便是不是招摇过市?子潇倒是觉得凡间的任何胭脂俗粉都配不上郡主的天人之姿。” 一席话说的隐晦又直白,直直的讽刺陆欢欢长的平庸无彩。 不过这番话却又深得凡卿心意,她就爱听这种恭维她的马屁。连忙走到他旁边,将手里的零嘴分给他一半,而后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很有眼光。” 李聘语见大势已去,也不能再旁观下去了,拿出了她那副看家的变脸本事,劝慰道,“欢欢,咱们不和她一般计较。孰好孰坏咱们来日方长,眼下当务之急是去看望娇娇。” 陆欢欢心里十分憋屈,奈何她也知道就算再僵一天,她也不是那个周潇的对手。只能拂袖作罢,带着一群人朝裴府走去。 一场闹剧最终由公主派灰溜溜逃去,一旁的老百姓纷纷拍掌叫好,这场戏看的够劲过瘾,茶楼的说书的又能说上好几天了! 周潇望着掌心憨态可掬的精致糕点,朝凡卿挑眉,“郡主要不要请我吃饭以表谢意?” 卢西扬一听有饭局,连忙凑过来,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问道,“吃饭?哪家酒楼?能不能带我一个。” 凡卿嫌弃的瞅了一眼他那张国字大脸,而后目光又转向周潇,瞬间养眼了不少,“你自己出来多管闲事,为什么我平白无故要多花一顿饭钱?” 周潇当然知道凡卿介意的不是这一顿饭钱,他摊了摊手,“那我请你好不好。” 这番直白好爽的性子却是惹来了凡卿的青眼,她板了一上午的脸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了一个微笑,“好,明日我在家中等你。” “不见不散。”周潇得了佳人应允,也是眉开眼笑,作了个揖后便拽着卢西扬朝远处走去。 “小姐,这位周公子人生的好看,待小姐还这般好,都快比过陆世子了。”绮罗瞧着周潇的背影,评判道。 凡卿伸出手指杵了一下她的脑门,“他们俩有什么好比的,走。” 张扬显眼的软轿终于再度走了起来。凡卿临了上轿前望了眼裴府的方向,不禁摇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先前给过的怜悯好像并没有什么卵用。 怀安王府。 “主子,那个周潇的底细我们已经查清,在他十岁时便父母双亡,上一代的昌平候过继到他这一代,承袭的伯爵之位。”初六顿了顿,“周潇本人好像对爵位不感兴趣,倒是对笔墨诗书的研究多一些。” 陆知礼放下了手中的画,那是一副拿毛笔细细描绘出的一灵动绝艳的女子画像。他淡淡道,“周潇先前可曾与郡主认识?” 初六想了想,答道,“这昌平伯自幼便常呆在府中,前阵子去巫山那边游玩,近期才回到了京城。从未与长乐郡主相识。” 从未相识,便可在长街为她得罪启德帝的嫡出公主,这个周潇的心思还真是不浅呐。 “差人去昌平伯府送上一些厚礼,就说替本世子谢谢他替郡主解围之恩。”陆知礼从衣架上捡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备轿,我进宫一趟。” 陆知礼乘轿行在长街上,他掀开帘子视向窗外,一对似是刚新婚不久的年轻夫妇在一首饰摊前一起挑选簪子,俊朗的小哥贴心的一一拿过簪花替自己的娘子戴上,入眼之处,满是缱绻的情意和笑颜。 他放下了帘子,闭上眼眸,朝外面吩咐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让轿夫快点走。” 御书房。 “陛下,户部的接任工作已经全部结束,部里的那些官员们或许还要给一些时间才能认可。”陆知礼俯身行礼,恭敬道。 “朕相信你的能力,那些个李振的旧部你看着肃清便好。只一点,一定要掌控住那些人。”启德帝眉眼不抬,朱笔批阅奏折道。 “遵旨。”陆知礼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羞赧,“那日郡主落水,微臣逼不得已才下水相救。陛下虽赐了姻缘,可郡主尚不知微臣的身份,如此糊里糊涂拖到成亲的日子,恐怕会让郡主和微臣生出嫌隙。” 这一番话说的妥帖细致,又带着少年郎一颗赤子心的爱慕和迫切,说的启德帝颇为动容。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琢磨道,“你说的有道理,卿丫头为朕心头爱,你又是我陆氏的皇族后脉。这门亲事不得含糊。这样,朕找个机会透露出你是春秋殿的继承人。” “多谢陛下。”陆知礼垂首浅笑,似是极为欣喜。 “朕这边有所动作后,你也不能闲着。宁国侯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想要求娶了去,怕是有些难度啊,哈哈……”启德帝似是心情颇好,想到了凡修那老家伙的纨绔样,知礼这孩子怕是要遭罪喽…… “郡主是臣心中所爱,虽千万人吾往矣。”陆知礼行了礼后,恭敬告退。 36.不想赚钱的胖子 “小姐,前边便是京城里做月饼食材最好的商铺了。”绮罗在轿外指路道,“他们家不仅月饼做的好,原料也十分精致。” 落轿后,凡卿由绮罗搀扶着走进了这家唤作“月圆坊”的铺子,里面的装潢十分典雅,摆设的架子也是名贵的红木,檀木种类。想必是出了血花了大工夫的,但是来往的人却很少。 听绮罗介绍后她才有些明白,既是京城里有名的铺子,价格必定十分昂贵。寻常人家大概是不会来这里买东西,而富贵人家只需派专门采买的家奴来便可。 果然,她见里面那肥硕富态的胖老板明明瞧见她们一行人走进来了,也没有起身接待的意思,大概是把她当做那些“我不买我就看看”的寻常人家。 “没看见我家小姐都进来了,老板你怎么还不起身接待?”绮罗有些不忿,她家小姐第一次出街采买食材就遇到这种待遇,这胖子还想不想赚钱了? 胖老板吃完了碟中最后一小块糕点,抿了抿嘴,这才慢悠悠开口,“东西都摆在那了,价格也写的十分清楚,你们就自己看呗,没看我这正歇着呢。” “啪!”凡卿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打银票摔在了柜台上,而后转身吩咐绮罗,“你看看我今儿出门带了多少银子,够不够咱们买食材的?” “是,小姐。”绮罗见自己小姐进入了演戏模式,也配合的上前数起了银票。 “小姐,您这荷包里装了一张一千两银票,两张五百两还有一张二百两的,剩下的一些散碎金子没算。”绮罗心领神会的说的特别大声,还用余光瞥见了那慌忙起身的胖老板,不屑一笑。 “啧啧,我怎么就带了这么点钱呢。”凡卿收起了票子,自言自语道,“这么点票子肯定是买不起这家店里的食材,走,咱们去下家逛逛。” “别别别,哎呦,我的祖宗,放眼整条街就我们这做的月饼最正宗了。”胖老板看见了那一张张昂贵的银票,眼睛都直了,两千多两,买下他这两个店面都足够了…… 凡卿一向不喜那些狗眼看人低,唯有金钱至上的人。无奈这种时代就是这样,没钱不是不行,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没有钱她拿什么泡温泉,拿什么住在华美的宅子里,她的那些个名贵的首饰,贵重衣衫用什么去买? 想了想她那拜金在外的名声,她笑了笑,朝代如此现实,她只是做出了许多人憋在心里不敢做的事罢了。 “我瞧着店里连个活人都没有,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东西?”凡卿挑眉视向他,一张利嘴半点面子都没留。 “贵人说笑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贵人您别跟我一样的。”胖老板对于生意场上的客套话驾轻就熟,此刻若能让凡卿在他店里买东西让他跪下磕几个头他都愿意,有钱就是祖宗,这句话放到哪都没毛病。 “哦。”凡卿收回了就要迈出的步子,坐在了一旁的贵宾椅上,翘起了二郎腿,吩咐绮罗,“你让他把店里最好的食材配料都拿出来,我瞧瞧。” “好嘞,姑娘随我来。”胖老板先是毕恭毕敬的端上了一杯雨前龙井,而后美滋滋的带着绮罗走向后殿去挑选配料。 凡卿不爱喝茶,她总觉得这茶水不如白水一般清爽。她是个俗人,欣赏不来这文人的优雅,于她而言能不过是一杯能解渴的东西。所以再名贵的茶叶到了她这,也会被她无情的如同牛饮喝下去。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起身四处转转,却在不经意间透过屏风瞧见了隔壁屋子竟有个女人。许是这胖子的发妻,她刚要瞅向别处,那女子却突然侧身,包好了手里的东西,匆匆离开。 刑瑶?她来这做什么? 一个右相家的二小姐竟然出入在商铺的内殿,偷情?啧啧,凡卿咂了咂嘴,不至于这么重口…… 不一会儿,绮罗连同那个胖子便拿着一堆东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挑选了核桃仁,桑葚干,葡萄干三个种类的馅又选了店里推荐的面粉。除去买东西该付的银子,她又赏了不少小费,惹得那胖子依依不舍的把她这位大金主送了出去。那肥胖脸上两条门缝一样的小眼睛含情脉脉的模样,差点没把她早上喝的粥给恶心的吐出来。 傍晚时分,凡卿一行人终于拎着大包小裹,满载而归朝侯府慢慢行去。 吃过晚饭后,她泡了个热水澡后便沉沉睡去。睡前她还如是想着,今日走的步数若是在现代的微信运动上,铁定占领了封面了,可惜咯…… 翌日,周潇在府中匆匆用过早膳后便急忙出门,惹得旁边的总管一激灵,直朝着背影喊道,“少爷,今日天气不好,您还是带着伞!” 奈何周潇心中有事,着实听不见他这句叮嘱,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凡卿昨日翩然一笑的倾城模样。 他如约到了宁国侯府,因着凡卿昨晚回来交代过,所以管家客气的把周潇奉为上宾请到了正厅。 “拜见薛夫人。”周潇礼貌的对座上的薛氏行礼。 “不必拘礼,你与我家卿卿是刚相识。”薛氏命婢女给周潇递上了茶,笑盈盈道。 周潇有些不解,却还是犹疑的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这个姑娘有个懒床的毛病。你们若是约好一起出门你中午来是最正好的时辰,一般那个时候卿卿刚起床。”薛氏起身,“周公子自便,我去管事那边交待点事情。” “好。”周潇对这座侯府不禁有些改观,纵容子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仿佛还觉得理所当然,真真是如外人所传,侯爷夫妇不是一般的宠爱后代。 不过也是,长乐郡主那般绝代风华的女子,本应生来就是被奉为祖宗一样宠着的。 周潇十分有耐心,在厅内足足坐了两个时辰才看见侯府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的端着各类东西奔向东边的小院,他约莫着大概是郡主醒了,方才有这般大的阵仗。 凡卿今日穿了一身娇粉罗裙,发髻间还插着一朵刚摘的同色系槐花,精致的眉眼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眉眼天真,静静的往那一立便教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让你久等了。”凡卿朝他打招呼道。 “郡主肯赏脸,子潇已觉十分荣幸了。”周潇起身还礼,微笑道。 “嗯。”凡卿由绮罗搀着朝门外走去,还不忘转身招呼道,“走,我知道一家酒楼,特别好吃。”那家酒楼还是陆知礼带她去吃的,如今想来也有很长时间没去了。 到了金福酒楼,老板见是凡卿热情的打招呼,以为她旁边的还是上次见的陆知礼,结果“陆”字还没开口却发现换了一个人。 “郡主先去二楼的雅厢,我在这先点菜。”周潇体贴道。 “嗯。”凡卿也没迟疑,转身便朝楼上走,这家酒楼来往的人鱼龙混杂,能听到的趣闻新鲜事儿也多,她挑了一个临窗的包厢便走了进去。 等了不一会儿,周潇便走了上来。凡卿细眼瞧着,手中还多了些闺中女儿才用的绢布,不禁打趣道,“周公子还挺受欢迎,这么大会儿便收了这么多手绢。” 周潇将手绢塞到了跟着的下人手里,也入了座,眉眼带笑,“郡主说笑了。虽则如云,却并不是我心中所意。” 凡卿见他这般认真,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蹬着腿百无聊赖的望向窗外。从行宫回来后,日子便一天一天的凉起来,这会她倒是觉得有些冷了。 周潇刚欲讲个笑话给她解闷却突然听见了一声巨响,他登时站了起来,无意识的朝凡卿那边靠了点。他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下人,“去查,怎么回事。” 凡卿也吓了一跳,怎么每次来这吃饭都不得消停,绮罗谨慎的挡在了凡卿面前,这是她身为侯府人的觉悟。 老爷的嘴不太大好,跟挺多朝臣都不大对付,小姐也随了老爷的性子,嫉妒的,眼红的仇人众多。这若是一会儿冲上来个不识数的傻子,冲撞了小姐可就麻烦了。 不一会儿小厮便跑了上来,回禀道,“少爷,底下有两伙人打起来了,因为……” “因为什么?”周潇杵眉,“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小厮抬首瞥了眼凡卿,支支吾吾道,“有一醉酒大汉在底下说起了那日郡主和静姝公主当街争吵的事,许是喝大了,言语间冒犯了郡主。然后邻桌的一个秀才听着就不乐意了,同他争论,而后两边就打了起来。” 凡卿听得这缘由中有自己,连忙起身“蹬蹬蹬”朝楼下跑去。 “郡主!” 周潇见状,也是跟着跑了下去,底下吵的那么凶险,她一个弱女子若是有了什么闪失可还了得。 37.多管闲事 李秀才被那大汉抬脚踹了个趔趄,却仍是死死的瞪着他。 他家祖上曾受过上一代宁国侯的大恩,若不是老宁国侯碰巧路过瞅见了就快要冻死在街头的先祖,并指派了大夫去看病又送好多食物和银碳过冬,他恐怕也不会出生到这个世间。 长乐郡主他从未见过,虽听人说为人拜金奢靡,喜怒无常,可那也是老宁国侯的后代!他虽穷酸落魄,只中了一个小小的秀才,可做人最起码的良知还是有的,如今他既然听见了,就不能不管。 “郡主身份尊贵,如此贵人岂容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立刻给我向郡主道歉。”李秀才伸手拿袖口擦了擦灰扑扑的前襟,厉色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想替人出头,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穷酸德行,我呸!”大汉仗着自己长的五大三粗,断不把眼前这细胳膊细腿的文人放在眼里。 “果真是生而为人,必定三六九等。今天你就是打死我,你也要道歉!”李秀才眦目欲裂,大声吼道。 围观的食客们虽都觉得这酸秀才一身正气值得钦佩,却又都不敢插手,万一那大汉喝了那样的多的酒若一时手滑伤到自己怎么办? 他们漠然的看着这两人带给自己的饭后消遣,带着这个朝代卑劣的人性毫不自知。 这一幕落在凡卿眼里却别是一番风景,若她记得没错,围观的众人里面有几张眼熟的面孔是她父亲养在家中的门客。 如今主人被欺,这些狗不咬人却要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出头,呵…… 凡卿走到那秀才面前,望着面前的大汉,声音清冷道,“给我打,今天打死了算我的。” 秀才发觉终于有人肯站出来帮自己却又是个花容月貌的贵家小姐,他刚想说他其实打不过,就算冲突起来他也只能希望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唤起周围看客的良知,替他报仇。 一番心思还未说出来,就发现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家仆纷纷冲了上去,不由分说的揍起了那大汉,踹屁股,踩脚,扇嘴巴。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我没说你。”凡卿这才侧身朝那秀才道。 李秀才舒了口气,弯腰作了个揖,“多谢贵人相助,这人辱骂长乐郡主不知悔改实在可恶。” “嗯,我要是听见别人在这光明正大的指着鼻子骂我,再没点动作就太窝囊了。”凡卿淡淡回道。目光却一直视向前方,那大汉的同伙见有人真敢动手,也跟着一窝蜂的冲上去扭打作一团。 “你,你是长乐郡主?”李秀才愣怔片刻,结结巴巴问道。 “嗯。” “郡主。” “小姐。” 周潇和绮罗匆忙下楼,见凡卿并没有受伤,瞬间双双松了口气,走到了她旁边。 她竟然是自己口中一直维护的那个郡主,李秀才被这现实震撼的有些喘不过气。郡主高贵明艳,不可方物,怎么看也觉得是个无忧无虑,明媚天真的小贵女。今日这番豪爽的行径犹如男儿一样有血气有义气,如此想来传言并不可信。 李秀才面颊有些泛红,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站在自己旁边,还和自己和颜悦色的说话,他此刻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话都是玷污了凡卿。 “现在像你这样三观正的读书人不多了,为什么考上了秀才后没有继续考下去?”凡卿见他们打的火热,心态也是松懈下来,与这秀才闲聊起来。 李秀才的目光有些酸涩,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可他又不愿意如同那些随波逐流之徒随便说几句就跑去富贵人家做门客。 说是门客,说白了还不是整日蹭吃蹭喝的一条狗,他既染了笔墨,读了圣贤,那便是个有骨气的文人,哪怕饿死冻死也要留下一身清清白白的傲骨。 “不怕郡主笑话,祖上贫寒,若不是当年老宁国侯偶然的搭手施救,先祖便冻死街头了。如今到了我这一代,考上秀才的盘缠已经是祖上积蓄的全部了,若再想继续考下去实在是有心无力。”李秀才有些唏嘘说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无作为的富人可以挥金如土,花天酒地。而他自负一身的才华,却只能在斗米柴盐上折了腰杆。 凡卿从发上拆下了一株镶嵌着翠玉的发簪,递给他道,“这根簪子你拿去,租个房子买些米面,再置办些书籍,今年争取再中个举人。” “万万不可,轻侯虽贫困潦倒却不能再受郡主恩惠,如此怕是我的下下辈后代都还不完了。”李秀才正色拒绝道,他们一家欠郡主一家已经欠下很多了。 “你慌什么?”凡卿硬是把簪子塞到他手中,而后认真道,“我又不是白给你,这簪子大概值个五百两,他日你若一朝春风得意马蹄疾,来我凡家双倍还我就是了。” “多,多谢郡主大恩。”李秀才激动的眼眶有些泛红,郡主慷慨解囊又如此体贴他那卑微又不值钱的自尊,即便是身为七尺男儿的他也不禁有些想要落泪。 前方那大汉被几个下人合伙踹到在了地上,嘴里骂着娘,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可他们人少又架不住这些家奴赖皮,不是踩脚就是踹屁股的,他躺在地上瞧着视线前方站着的凡卿,计上心来,随手捡起一瓷碗,用力的朝凡卿的方向砸去。 “我呸,你个小娘们派人打老子。今天老子就砸的你毁容,让你再得意。”大汉用力的啐了一口,阴狠笑道。 凡卿与这秀才十分投缘,聊的正起劲根本注意不到人群中朝她飞过来的那个瓷碗。倒是一旁的周潇一直小心的护在她周围,瞥见了那飞速旋转而来的瓷碗已是来不及喊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扑向了凡卿,堪堪拿身体护住了她,额头却被那瓷碗砸个正着,划出了个想血洞,瓷碗落在地上,砸个稀碎。 “周潇!”凡卿被他扑倒在地,却发现他浑身软绵绵的昏了过去,额头的血洞不住的流血下来,霎时便将她二人的衣衫染的通红。 “杀人了!出人命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整个酒楼的人闹哄哄的便往出跑,那几个闹事的见事情大了纷纷抱头鼠窜,仓皇逃走。 凡卿前世也见过血,可那都是番茄酱,如今这一汩汩温热的血就在她眼前晃,她有些晕却又狠狠的拧了一把自己大腿。 谁都能倒下,唯独她不能。 她冷静的吩咐绮罗,“派人去找京兆尹,让他带着京城护卫队赶紧抓人,你把李秀才带过去,他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 说完她又立刻把伯府的那些下人喊过来,“你们之中先找个跑的快的回府让大夫准备着,剩下的人跟我把他抬到我的轿子上赶紧带他回府。” 伯府的人俨然把凡卿当成了主子,齐齐应下。 交代完这些凡卿觉得一直撑着自己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一时间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飘。绮罗连忙上前紧紧扶助了自家小姐,眼眶含泪。她同小姐一起长大,年岁相当。做到这些,真是难为小姐了。 凡卿的轿子给了周潇,她同府里那些个护院步行走到了伯府。 伯府的大夫早就拿好了医箱,一番紧锣密鼓的忙活下终于止住了血,可伯爷面色苍白想必是失血过多。领头的王大夫眉头紧锁,吩咐医童,“赶紧去小厨房熬一碗人参,加些枸杞子和三七,速度要快!” 凡卿有些疑惑,“他伤成这样,父母也不过来看看么?” 伯府的管家鞠了一躬,“多谢郡主将我家伯爷送回来,伯爷还年岁尚小的时候便双亲俱亡。” “这样啊。”凡卿心里有些不落忍,孤家寡人一个还为了救她生死未卜,她没有选择回府而是在周潇的屋子坐了下来,守着他醒来。 月落西山,从大夫喂了他参汤,止血后敷上了先前陛下赏赐的金疮药后便一直昏睡不幸。凡卿也在一旁守了一天有些倦意,她想着若周潇再不醒她便只能明日再来探望了,毕竟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是不能在男子家中过夜的。 虽然她一向对自己的名声不太维护,可涉及到人伦常理这方面,她不得不顾及。 周潇紧闭的眼皮跳了跳,薄如蝉翼的睫毛晃了晃,缓缓的睁开了眼。入眼处便是凡卿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咧开嘴角,傻笑了笑。 若每次受伤后醒来都能看见郡主,大抵是疼死他也心甘情愿了。 他艰难起身,就这一动作便让他坐在床边缓上一缓。他伸手扶了扶头,待脑中晕眩的感觉渐渐消散便站了起来,拿起了一边的薄被走到凡卿面前,想要给她盖上。 这一轻轻的,细微的动作惊醒了凡卿,她睁眼瞥见周潇竟然自己站起来了,下意识便是去搀扶他,这两厢都没收住动作登时便撞在了一起。 “哎呦……” 38.坑的就是你 周潇虽然受伤可到底也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眼见着凡卿撞过他就要摔在地上,连忙伸手一把揽过,冰凉的身子霎时便被他圈在怀中,隔着衣料他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甜腻又令人心动。 凡卿吓个半死,她倒是不在意自己摔了。这一撞要是把周潇撞出个好歹,她还不沾包赖了?虽然周潇为人不错,可鬼知道他会不会碰瓷呢! 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很快就传到凡卿的身上,她有些不适觉得他们的姿势太暧昧了,于是含蓄提示道,“周伯爷,你看,你要不要先松开我?” 凡卿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这话说的陌生又疏离,勾过她脖子的手更舍不得松开。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上,声音带着一丝软软的哀求,“郡主,你这般玲珑剔透,该知道我的心思的。” 凡卿娇躯一震,她岂能不知,见过她的男子要是对她没想法就出鬼了。如此自恋的在内心调侃了一下,她顿时觉得气氛不那么尴尬了。 她用力的挣开他的怀抱,转身面对着他,目光一派沉静,“你的心思我知道,但是陛下已经给我赐婚了。所以周伯爷很抱歉,今天谢谢你给我挡灾,只是风月之情这些我们还是不要想了。” “只是婚约,难道我就不能再争取一下么?”周潇看着自己被挣开的手臂,怅然若失道。 凡卿有些无语,“那你和陛下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不知是谁这么有福气能娶到郡主?” “这个……我也不知道。”凡卿老实道,她真的不知道那劳什么春秋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本还有些伤心难过的周潇听得此话不禁“噗嗤”笑了出来,狭长的眼眸含着光带着缱绻望着凡卿傻笑,“真是个傻姑娘。” 凡卿被这勾魂一笑电了一下,而后理直气壮喊道,“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言毕,她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拽上候在门口的正打着瞌睡的绮罗便朝家中跑去。 她慌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跑就对了! 回到家中时,凡家三口子板板正正的坐在正厅上,目光齐齐视向她。 凡卿被这惊悚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她低头瞅了眼自己,发现衣裙上全是血迹,手上和脸上也黏黏的,莫非今日的事母亲她们知道了? 凡子澜今日在东宫下学后被一个傻不拉几的小太监撞了个满怀,那小太监怀中抱着的册子也散了一地,其中有页上面鲜红的大字特别显眼。他清楚的瞧见了上面写着春秋殿的继承人是这一任怀安王的世子陆知礼。 他从宫里回来后便跟凡修二人说了此事,想着等着小妹回来告诉她这件大事。 凡修揪了揪自己那撮小胡子,盯着自己的闺女,难不成她知道要嫁的人是陆知礼心中不愿,去找人火拼去了? 薛氏则是满脸担忧,不过她眼神好,卿卿虽然一身的血但是她本人却是毫发无损的.不过她不是同周潇那孩子去吃饭,怎么闹成这样回来的。 一家四口就这么诡谲的互相盯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凡卿终于败下阵来,她走进去刚要说起今天的事,结果凡修登时站起来先开了口,“闺女,你要是不想嫁我们绝不逼你。大不了就去陛下那闹一闹,左右我这老纨绔的名声他也知道。” 凡子澜也以为小妹知道了未来夫婿这件事心中不愿,也附和道,“父亲说的没错,我凡家人还没落魄到需忍气吞声,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薛氏见凡卿一头雾水便知这父子俩会错了意,起身怼了凡修一下,“瞎说什么呢,先听卿卿说。” 凡卿这会儿真的懵了,父亲和大哥他们在说什么?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今日跟周潇去吃饭,有个醉酒的大汉在底下诋毁我,同酒楼的人吵了起来。最后动了手,周潇替我挡了一瓷碗。”凡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我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他的额头划出了个洞。后来他醒来便向我表达心意,我说我订婚了就跑回来了。” “你不是去找陆知礼那浑小子去了?”凡修惊诧道。 周潇受没受伤他不关心,他只关心闺女到底喜不喜欢这个未来夫君。 “我跟周潇吃饭,找陆知礼干嘛?”凡卿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都什么跟什么。 凡子澜看不下去了,看来小妹并不知道陆知礼就是与她订婚的那人.他起身打断,把白日在东宫发生的事跟她又说了一遍。 “所以我要嫁的人是陆知礼?”凡卿想起了方才在伯府,周潇望着她温柔傻笑时那一双干净的眉眼,心就突突的厉害。 “我先去冲个澡,身上太脏了。”说完这句话,凡卿几乎是逃了出去,这信息量太大了。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的发现,陆知礼这个大骗子。 城郊救她的是陆知礼,落水那日也还是他!他骗了她这么久,还给她弄出个什么小国舅当幌子,一想到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看她像个傻子似得被他耍的团团转,她就气得牙根痒痒。 这个仇她若不报回来还是那些个年幼孩童们嘴里传的,凶神恶煞的纨绔女长乐么! 明日便是中秋了,陆知礼如同往年一样,漠然的瞧着府上的下人紧锣密鼓的布置。他只觉得讽刺,十九年了他们家从没团圆过。 “世子,宁国侯府递来一张请帖。”初六不太情愿的递过那帖子,和长乐郡主掺和在一起准没好事,可她又是未来的世子妃,哎…… 陆知礼淡漠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弯起嘴角,看着那帖子上一行隽秀的蝇头小楷,顿时心情大好,朝屋内走去。 卿卿第一次主动约他,他总要好好准备一番不是么? 39.秋白园,约会! 翌日,陆知礼精心挑选了一身墨色锦袍,束好的三千墨丝拿一环状玉冠别上,他本就生的极为标致,又是用了心打扮了一番,一番行径惹得府内的下人见了都纷纷低头。 他们的世子若是生为女子该是何等祸国殃民的妖孽啊。 卿卿约他巳时在城中一处别致的秋白园见面。 秋白园,说白了便是有山有水有风景,两情缱绻,谈论风月的好地方。他依样赴约后果然在湖边的连桥处发现一温婉女子的背影。 陆知礼望向四周,来往的多是成群结伴,只有那女子形单影只,可是卿卿何时喜欢穿紫色的衣裳了? 压下了心中的疑虑,他悄步上前,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言语带笑,“想什么呢?” 那人被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的惊惶的缩了一下。 陆知礼有心和她开个玩笑,却不想惹得她惊的如同小兔子一样,心中有些自责,未待她转身自己便走到她前边去了想要跟她道歉。 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面孔。 裴娇得了凡卿传话,说陆知礼今日约她秋白园一叙。 她一直思慕陆知礼,听得此话自然十分欣喜,看向凡卿的目光都带了一丝友善,也没多想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欢天喜地的梳洗了一番就去赴约了。 此刻她见是陆知礼在拍他,面带娇羞低着头,扭捏道,“没想到陆世子竟爱躲在人的身后。” 陆知礼的面色又青又白,如此变幻了有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认清这个事实。 卿卿耍了自己,虽猜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依他对卿卿的了解,如此尴尬又令她好笑的场面她定不会缺席。 他朝着裴娇敷衍的笑笑,目光却状若无意的朝周围瞧了几眼,果然在附近不远的一颗香樟树下瞧见了一道娇小的,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心中已是有了主意,卿卿摆了他一道,他便借此机会看看她对自己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情意。 “陆某想约裴姑娘很久了,我们沿着湖边走走,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呢。”陆知礼温言浅笑,配上他今日特地收拾了一番的形象,俊美耀眼的不可方物。 裴娇心中有些疑惑,平日里陆世子对自己爱理不理还时常冷言冷语的,怎么今日转性了?不过管它呢,至少此刻能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念及此她开开心的应下。 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湖面上的水波晕染开一条条细细的纹路。 陆知礼突然凑近了些,他和裴娇的身高差了一头有余,此刻低着头微微弯着身子,干净的眉眼带着一丝宠溺,替她捋好了被风弄过在额边的碎发,“捋好了,这样才好看。” 说这话的同时他的余光微不可查的朝那道娇小的背影视去,勾了勾唇角,笑的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一般。 凡卿此时此刻本应该在家中和面,调试各种不同口味的馅。可她自己设计的这出恶作剧要是不看她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她知道陆知礼很讨厌裴娇,也知道裴娇的一厢情愿,这两个人在一起……嗯,一定很有趣! 当一个吃瓜群众可是人类的天性之一啊! 可是陆知礼的手为什么在替裴娇捋头发?她突然觉得胸腔有些闷,还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她杵眉,心里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无名火,真不知道裴娇她在矫情什么!八月的风天天都这么大难道你就不梳头发了么?自己没长手还是得了小儿麻.痹抬不起来了? “多谢世子。”裴娇被陆知礼这自然而然的撩妹动作羞的满脸通红,声音如同蚊虫般大小,全无往日娇纵蛮横的样子。 陆知礼见凡卿明明看见了这一幕却迟迟没有动作,眉宇间染上了一抹郁郁的神色,心不在焉的同裴娇在湖边散起了步。 裴娇知道是陆知礼邀约自己,为了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特地穿上了夏天才穿的那种薄纱裙。可今日天色阴郁,大片的积云早把太阳挡的严严实实,近水的地方本就偏凉,此刻小风一吹冻的她直打寒颤。 可偏偏陆知礼陷入了卿卿为什么不为所动的想法里,根本没想过要绅士的把身上的衣袍披给她的意思! 一对说不出诡异的男女就这样静静的走在湖边,陆知礼有些沮丧,步子也变得沉重絮乱,走的有些快。 裴娇在后边冻的直哆嗦还得紧赶慢赶的随着他的步伐,一时间走的有些着急踩到了脚下一块圆圆的鹅卵石,娇呼一声“救命”后,眼看着就要摔到湖中。 思绪一直不在线的陆知礼终是回过了神,旋即转身一把攥住裴娇的手,费力的拉了过去。裴娇重心不稳,直直跌进了他的怀抱,一时间两人紧紧的贴在了一起,远远瞧着宛如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凡卿吐出了口中的杂草,拍拍手站了起来,以赴死般的勇士一般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走过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死死的盯着裴娇,此刻她的心情是不是也如同自己那日在城郊躲在陆知礼身后般小鹿乱撞? “真巧,你们也出来散心了。”凡卿走到二人面前,浅浅一笑。 陆知礼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心中惊喜,将崴了脚的裴娇安置到了一旁,而后对她作揖,神色带着一抹戏谑,“拜郡主所赐,是很巧。” “咳咳……”凡卿这才想到今日这番场景是自己一手谋划出来的。 坐在地上的裴娇一脸气愤,凭什么凡卿一出来自己便被放在了一旁!陆世子分明方才还温柔的替自己捋了额间的碎发来着。 她挣扎着起身,小脸涨得通红,急切道,“世子,你方才不是说还有好多话要与我说?” 陆知礼浅笑,“我想说的就是,多谢裴姑娘赴约,只是陆某已有了心仪之人。” 40.准世子妃 此话如同晴天霹雳般落在裴娇脸上,那你还找我做什么?在逗我么? 可话既然已经问出去了,裴娇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发难,“世子既有了心仪之人又为什么找我游园?既有了心仪之人又为什么与我做那风月之事?” 凡卿突然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很想告诉裴娇真相但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依仗着裴娇对陆知礼的思慕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她决定默默的回避,准备思量陆知礼的心仪之人是不是自己去…! “今日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陆知礼顿了顿,望了一眼凡卿,语气温柔,“只是我已经有未婚妻了,所以对裴姑娘没有半分儿女私情。” 裴娇一脸的不可置信?明明大家都处在一个圈子里,难道她呆的是个假京城?陆知礼有未婚妻这么大的消息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的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定,崴脚的地方传来了钻心的痛楚,她一一咬牙忍下。她用近乎绝望的神色望着他,声音也有些颤抖,“敢问世子的未婚妻是哪家姑娘?” 陆知礼淡淡一笑,提起了那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温柔和爱慕,“凡卿。” 果真是她!真的是她! 裴娇踉跄了几下,转头望向凡卿,那厢背对着自己正原地画圈圈中……好像心里的那颗石头终于落地,又好像很久以来喘不上的那口气终于喘上来了。 没了,她和高高在上陆知礼再没可能了。其实她们早就没可能了,从陛下下旨将她赐给二皇子时就已经预定了结局了,可她想过,若陆知礼对她,哪怕有一点点的心意,她都愿意为了他去违背家族,违背圣意。 “恭喜世子和郡主了。”裴娇说完便一瘸一拐的朝园外走去。 凡卿见她走了,方才凑到陆知礼的面前,神色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怅然,“我没想到她把你看得这番重。” 陆知礼见她心情低落,温言浅笑,“便是郡主不这么做,我也会与她说明的。毕竟她是未来的皇子妃,而我也有了未婚妻,你何错之有?郡主不过是想捉弄一下陆某,怎么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有了他这番半开解半揽责任的话,凡卿顿时满血复活。想到了他期满了自己这么久的谎话,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抬头气鼓鼓的瞪着他,“我捉弄你,你都不生气么?” 陆知礼不语,只笑盈盈的望着她,一双璀璨明亮的眸子看的她心直发慌。 凡卿从背后的腰间拿出了一张银色面具戴在脸上,透过面具朝他眨了眨眼睛,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低沉,“这面具好看么,我的未婚夫?” 陆知礼见了那面具,目光有些躲闪,眼角眉梢都悄悄染上了一抹无可奈何的赧意。他自认生下来后便从未像今天这般尴尬过,他的卿卿总是如此有魔力。 “咳咳……好看。” “骗了我这么久你还好意思说!”凡卿摘下面具,瞪了陆知礼一眼而后朝他砸了过去。 那面具不偏不依砸到了他的额头,掉落的瞬间,粗糙的边角处划到了他的太阳穴,瞬间划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红条子,细细的皮肉微微外翻,渗着点点血丝。 凡卿惊诧,“你怎么躲都不躲一下,傻了么?” 陆知礼微微扯了扯嘴角,太阳穴传来了一阵一阵丝丝的痛意,惹得他有些晕眩。他咬咬牙,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然,“我骗了郡主本就不对,如果这样可以让郡主心里好受一点我为什么要躲呢。” “真是个呆子。”凡卿走上前,递上了自己的手绢,冷哼道,“赶紧擦擦,疼死了自己都不知道。” 陆知礼接过手绢,朝她咧嘴一笑,“郡主不生气了?” 凡卿有些怅然,面前的这个男子便是她未来的夫君。她来到这大楚后就从未幻想过会与一古代男子成婚,可圣旨已下,天命难违。她能怎么办呢?她也很无奈啊…… 想起那日自己茫然无助躲在他身后的那种莫名的安全感,她突然觉得,如果一定要嫁给一个人,那么挑一个熟悉的也好。 她点点头,“不生气了,你也别叫我郡主了,既然以后总归要与你成亲,你便和家人一样唤我卿卿。” “你都知道了?”陆知礼有些惊讶,想来是启德帝依照约定透露了风声了。 凡卿挑眉,“你存心期满我,若不是那日哥哥在宫中偶然得知,我怕是还被你蒙在鼓里。” “那日裴凌带着那群纨绔在城郊欺压于你,我既然看见了便不会不管你。可若我说出了我的身份既怕你觉得欠我些什么,又怕你觉得自己脆弱的一面被他人知道心下尴尬,便只好隐瞒实情。” 他顿了顿,“至于落水那日,陆枕窗的心也是真够狠毒。你若被侍卫救上来便从此清白尽毁,若被外臣之子救上来免不得会被指婚,若那不是个良人,卿卿你从此以后怕是不会好过。我跟陛下商量了一下,便戴上面具才去救的你。” 凡卿“噗嗤”一笑,歪着头望他,“你的意思你便是良人咯?” “是的。”陆知礼大言不惭回道。 凡卿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自信给逗乐了,堵在心中的那点气也全没了。 她走近了些,拿过他手中的手绢轻轻擦拭了下他的伤口,目光凝了凝,明显露出一些担忧,轻声问道,“还疼么?” 他笑笑,动作牵动了太阳穴的伤口,疼的他皱起了眉,嘴里却还温声道,“看着卿卿便不觉疼了。” 凡卿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与湖水两两相望去了。 “哎呦,我的世子啊,小的找您好久了,原来您在这啊。” 远处传来一道年迈的喊声,陆知礼回头,见是府上的管家,询问道,“怎么了?” 41.中秋家宴 “陛下派了宫里的总管太监来府里宣旨,按照历年的规定,今晚您得跟王爷去宫里参加中秋家宴。” “嗯,知道了。”陆知礼回了他后走到湖边,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凡卿的身上,“靠近湖边的空气格外的冷,你若冻着了怎么办?” 凡卿将外袍往身上裹紧了些,算是默认了他的关心。 “今晚你和我一同进宫,既然是家宴,又有了陛下的赐婚旨意,卿卿你这个准世子妃定是不能缺席的。”陆知礼缓缓说道。 凡卿不太想去宫里,可是陆知礼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自己都快要嫁过去做儿媳妇了不能不懂礼数。念及此,她怏怏开口,“嗯。” “咱们只需要在家宴上待一会儿,然后我陪你回家过节好不好。细细算来这也是我这个小婿第一次登门拜访伯父他们。” 陆知礼知道凡卿很看重家人,中秋又是个团圆的佳节,即便他身为皇亲国戚需要应酬,却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果然,听得这话凡卿一双眼眸登时都亮了起来,她看向的目光里闪着零零碎碎的波光,声音也轻快了许多,“好。” 八月十五,千里婵娟。 凡卿知道自己只是去宫里小坐一会儿,回来还是能和母亲她们一起吃团圆饭,心情很是愉悦,打扮的也是十分精致。 因着是以世子妃的身份出席,她特地选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发髻也高高梳起。绮罗在首饰盒上精心挑选了一些同色调的环佩珠饰。额间拿朱笔点了一轮火红的明月,更衬得她肤若凝脂,白壁无暇。 陆知礼来侯府接凡卿时,见到了她这一身打扮后也着实被惊艳到了。他知道凡卿生的好看,这一点单看薛氏的容貌便能瞧得出来,可他不知道,原来女子还可以这般美。 如同仙月上走下来的神女,风华绝代。 “母亲,我们一会便回来,你们若是饿了也只许偷偷吃几块月饼喔。”凡卿狡黠交代道,没能亲手做上月饼很可惜,可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她实在无从下手。 薛氏笑着应下。 一边的凡修却是低着个脑袋,有些低落,自言自语嘀咕道,“什么你们我们的,还没嫁出去就开始往外跑了。” 薛氏坐在他旁边,听见了这小声的抱怨,怼了他一下。凡修连忙抬头憨憨的朝自己的夫人笑了起来,再没多说。 “陆兄,此去宫中还请你照顾好小妹。”凡子澜正色交代道,目光还隐约透着担心。小妹自小便被家里宠惯了,静姝公主又是个不好应付的,不过有陆知礼在,小妹应该不会有事。 “放心。”陆知礼和手作揖,“日后我和卿卿成婚,按理说是要叫一声大哥的。” 凡子澜笑笑,“你我自幼相识,不必拘礼。” 一番作别后,亲王府的马车终于顶着一轮夜色,朝皇宫的方向行驶而去。 这马车是按世子仪制的规格定做的,是以里面的地方非常宽敞。凡卿侧卧在里面的榻上,陆知礼坐在靠着马车门的那一边。 他知道凡卿不喜拘束,特地拿了一毛茸茸的毯子放在车上留着待她躺着的时候盖着。 “卿卿,你左边的匣子第二格里有你爱吃的点心。我这有个水囊,里面灌的府上师傅调配的奶茶,来的时候特地拿了几个手炉给你温着,若是渴了便告诉我。”陆知礼望着她,淡淡微笑。 凡卿忍不住点点头,她从没想过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府世子的心思竟这般妥帖。她拽了拽第一个格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陆知礼答道,“那是我装的话本子,打发时间的,卿卿可要看看?” “不了,我对读书没兴趣。”凡卿又拽开第二个格子,吃起了点心。想了一会儿,还是掏出几本朝他扔了过去,“你讲给我听。” “好。” 这是一个穷秀才报恩的故事。 贫困潦倒的秀才遇见了一美艳女子仗义相助,寒窗苦读数年终于一举夺魁中了状元。数十年的辛酸血泪登时有了意义,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望尽长安花。 陆知礼的声音本带着磁性,缓缓道来,凡卿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么?” 他摇摇头,继续讲道,“后来女子家道中落,秀才不忘当日滴水之恩,毅然决然的站在了女子家那边,遭到了皇帝的贬斥,成了庶民。” “啧啧,这秀才倒是有情有义。” 马车悠然停了下来,外面的初六恭敬提醒道,“世子,郡主,到了宫门了。” 陆知礼开了马车门先跳了下来,而后转身伸手去扶凡卿,小小的滑滑的手攥着他借力也跳了下来。 陆知礼把自己胳膊微微伸开,留了一手宽的缝隙,俯首朝她道,“卿卿,要不要挎着我?” 凡卿知道按着礼数她们二人是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妇,本应该就是她挎着他一同进去的,可陆知礼并没有为难自己,而是体贴的询问自己,对他的印象又加了一分。 她点了点头,而后主动挎上了他的胳膊。带着男子体温的触感传到了她的身上,她只觉得手心莫名的凉了起来,一握才发现早就出了许多汗。 陆知礼见她有些不安,直接握住了她挎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温暖的体温顿时将她的手紧紧包在了一起,他柔声道,“还冷么?” 凡卿抬首朝他笑笑,摇了摇头。 灯火辉煌的皇宫正殿早就修饰的整整齐齐,不少皇亲国戚,皇子公主已经渐渐的落座,可人依然显得很少。太后前几天感染了风寒没能出席,长公主南下出去游山玩水也不在京中。 高坐上的启德帝言笑晏晏,身旁的皇后笑的温婉端庄。 陆知礼二人还未走到殿前,得了启德帝授意的李德旺顿时捏起了嗓子,高声宣道,“陆世子到,准世子妃到。” 凡卿常常听人称她的尊号长乐,第一次听人唤她准世子妃,一时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陆知礼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一双恍若星辰的眼定定的望着她,“卿卿别怕,有我呢。” 42.有刺客 伴随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凡卿同陆知礼二人缓步走了进来。那些个目光或是惊讶,艳羡,或是妒忌,不解。总之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氛围霎时被这登对的二人所打破。 “知礼,卿丫头你们两个可是迟到了,该罚!”启德帝饮了一杯桂花酿,爽朗笑道。 陆知礼浅笑行礼,“回陛下,卿卿身子娇弱,所以马车开的慢了些,还请陛下见谅。” “啧啧,这还没成亲便唤上丫头的小名了,看来你们两个人的感情挺好,朕这桩婚事没有白赐呐。”启德帝望着台下如仙童玉女的二人,心情极好。 美好的人儿谁不想多瞧着两眼呢? 陆欢欢看着这甜情蜜意的二人,只觉得有些惊诧,登时起身问道,“父皇,你何时给他们赐了婚?” 这一问,问出了在座吃瓜群众的疑惑,刹那间都齐齐转过头望向启德帝。 饶是帝王,可面对这么些个如同二百瓦探照灯般的眼光也有些发怵,他有些不自然道,“先前在行宫我不是说将卿丫头许给春秋殿的头儿么,这一任继承人刚好是陆知礼。” 陆枕窗不屑的冷哼一声,他那一脚将凡卿踹给了陆知礼。凡卿却反过身摆他一道,还他一个没有用处的裴娇。 没关系,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玩。 陆欢欢满脸的不甘心,她虽思慕凡子澜,可陆世子是京城世家公子里的翘楚,如今被凡卿这个贱人抢了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太子陆疏很识大体,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今日是家宴,切不可耍小性子闹事。 陆欢欢生气的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喝起了闷酒。 虽是男席女席分开,可陆知礼知道卿卿与三公主不和,剩下的女眷们也不常与她走动,便拉着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扶她坐好后,自己侧着身子守在了她旁边。他捡了些清淡的小菜放在她身边,笑盈盈道,“刚才那会儿在马车里不让你吃那么多好了,现在这一桌的佳肴你怕是没肚子吃了。” 自从自己说破了那一层关系纸后,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永远带着甜腻宠爱,声音也是十足的温柔。凡卿总觉得自己像是他养的一只小猫,被宠的不像话。 不过她此时此刻的确再吃不下什么了,都怪陆知礼,准备的点心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如果他不是个男的,她简直怀疑他是在蓄意养膘她,好完成自己不可告人的小九九! 启德帝越瞧着凡卿二人越觉得讨喜,他侧首问皇后,“你说这两个年轻孩子的婚期定在何时为好呢?” 皇后不喜凡卿,可陛下喜欢。她便不能表露出来,此刻面带微笑,仔细想了想,“眼下已是秋天,冬天不宜嫁娶,倒不如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可好?” 启德帝笑笑,“皇后此言甚是。” 凡卿在底下听见了,脸蛋有些烫意,她端着酒杯遥遥冲着启德帝喊道,“陛下就会打趣臣女,定是讨厌臣女,想早早把臣女嫁出去眼不见为净!” 一番三分埋怨七分娇嗔的模样惹得启德帝开怀大笑,“知礼这孩子朕瞧着不错,嫁不错的。” “是啊。”凡卿依样接过话茬,“他若欺负我,还有陛下替臣女做主呢。” 这话说的十分贴心,分明把启德帝当成娘家人一样信赖惹得他对凡卿更加疼爱,“来朕旁边坐。” 凡卿笑着起身,“臣女垂涎陛下桌前的美酒很久了。” 一时间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可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带着凛冽的风声,直直射到了离启德帝只差三分的墙上。 “来人!有刺客!”李德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的跑到启德帝身边,扯着嗓子喊道,“护驾,护驾啊!” 刺客见一发未中,提着刀踢翻了桌子越过众人,堪堪冲到了启德帝的面前想要一剑毙命,出了鞘的利剑直挺挺的刺了过去。 凡卿就坐在启德帝旁边,吓得腿脚发软,她想要起身逃开却怎么动也动不了,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剑朝自己刺了过来。 “卿卿!” 陆知礼见那刺客的剑直指凡卿所在的方向,什么也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前,终于在那剑刺上之前推开了凡卿,挡在了她的身前。 “嘶……”钝器划破衣料,刺入皮肉的声音,落入离他最近的凡卿耳中,听得她头中嗡嗡作响。 她还清楚的知道,方才在最危急的关头时,启德帝从背后拽过了自己挡在了他身前,只是台下的人离的太远没有注意到,只有这个傻子眼睛出了奇的好使,不顾一切的冲过来了。 刺客见刺错了人,精神一晃,动作顿时有些凝滞。一边早已看傻来的侍卫顿时纷纷围了上来将他按倒拿下。 底下的怀安王陆铮一直死死的攥紧自己的手,月婳去世后,他与陆知礼一向交流甚少,明明是亲近的父子却如同陌生人一样鲜少说话,便是此番陆知礼中剑,他也没有想多挪步看一眼的意思。 “陆知礼,陆知礼你怎么样了?”凡卿将他抱入怀中,他的胸前还插着染血的剑,她拼命的拿手绢想要将那血堵回去却怎么都止不住,不一会那帕子边湿的如同水洗过。 凡卿惊慌的喊声终于惹得了众人的注意,启德帝大声喊道,“宣太医,快宣太医。” “陆知礼,你醒醒,你看看我啊陆知礼。”凡卿见他的眼皮渐渐耷拉下去,慌的不行,心脏处传来的刺痛感如同细细的针,滋滋的钻心。眼眶也蒙上了一层水雾,不一会儿便凝成了泪珠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眼看着他的就要溘目,凡卿几乎是哭着吼了出来,“我还没嫁给你呢,陆知礼你要我去守寡么?” 陆知礼的眉头颤了颤,艰难的睁开眼,一张嘴张张合合终是缓慢的吐出了几个字,“卿卿别哭。” 意识涣散时,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启德帝这个败类竟拿卿卿做挡箭牌。而他,竟然救了自己的仇人,呵。 43.这剑拔是不拔? 御医们很快便匆匆赶到,除了几个今日不当值的,剩下的全都被传来了。 “赶紧去看看世子怎么样了,快!”启德帝见太医来了,匆忙下台,大声喊道。 凡卿抱着陆知礼,古代的化妆品不防水,精致的妆容早就被她抹花了。她低着头教人看不出神情,可抱着陆知礼的手却一直没松开过。 “郡主,您这样老臣们没法看啊。”一位年岁颇大的太医愁道。 “那,你们轻一点。”凡卿缓缓的将他放在冰凉的地面上,然后就坐在一旁紧紧的守着。 太医们见凡卿终于舍得松手,连忙诊脉的诊脉,止血的止血,一顿紧锣密鼓的察看下终于有了眉目。 “陛下,世子是因流血过多导致昏厥。这剑刺的位置离心脏偏了那么几分,此刻性命无碍,可可若是拔刀的话……” “拔刀会怎样?”启德帝紧紧锁眉,问道。 太医叹了口气,“老臣只能说生死各一半。”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陆知礼身份贵重若是死于拔刀,怕是太医院的所有人都要陪葬。这么多个人命不说,怀安王唯一的血没了,万一这王爷一个想不开心生反意,这京城怕是要大乱啊! 拔亦或是不拔,都是个很大的问题。这么关键的时候,殿中竟无人敢张嘴,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缄了口。 “拔。” “拔。” 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同时传了出来,众人看向声源,一位是坐在世子旁边的长乐郡主,一位是站在远处的怀安王。 陆铮走近了些,低头瞧了眼早已昏过去的陆知礼,只觉他面色惨白,嘴唇发皱,唇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他就这么静静的,毫无声息的躺在这儿,低眉顺眼的样子真真是像极了他的亡妻。 他弯腰行礼,“犬子能救陛下一命是他所幸,拔刀后是生是死,臣都无悔。” 凡卿一直垂着头,此刻终于抬起来。她认真的瞧了瞧未来的这位公公,眉眼带着一丝嘲讽,有个这么完犊.子的爹,陆知礼是怎么生的那副好性格。自己儿子的命毫不在意,难道一个活生生的人生来就是要给人挡刀的? 他还有没有点人性。 “陛下,请你赶快让太医拔刀诊治。不管怎么样,只要有希望哪怕是五五开也要试一试。”凡卿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治得好也就算了,治不好大不了就嫁给一个牌位。” 启德帝听得这话面露不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摆摆手,“抬去偏殿,速速诊治。” 侍卫们拿着担架把陆知礼放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抬了出去,凡卿和太医们紧跟其后,怀安王神色莫名,站了一会儿竟是独自出宫了。 人都走后,启德帝这才有心思去管那刺客,他将那被五花大绑的刺客一脚踹翻在地,瞳眸似要喷出火,“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派你送死的!” 刺客想起自己这次任务的赏金,死死咬牙不语。 启德帝见他还有几分烈性,冷哼一笑,“很好。”他点了李德旺过来,“把他送进天牢,那有什么刑罚便用什么,漏下了一样朕便把你也送进去。” 李德旺擦了擦额头的汗,“是。” 底下的人心思各异,饶是一向视凡卿为眼中钉的陆欢欢此刻也是不敢出声,摊上了这么惨烈的事儿,她拍了拍胸脯,的亏不是她。 李德旺带着那刺客走后,整个大殿便又寂静了下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走进大殿后明显吓了一跳。 “你是何人?”皇后守在启德帝身边问道。 “回娘娘,小的是凡府的管家。世子说今日带我们小姐进宫小坐片刻后便回府吃团圆饭,可这都亥时一刻了,夫人担心便命小的来看看。” 陆枕窗愉悦一笑,团圆饭……你们凡家摊上了这么倒霉的事儿还团个.屁了…… 这话问的迟迟没人敢接茬,人家一家本该和和美美的过这个中秋团圆节,就因为自己把这两个孩子招进了宫……启德帝咳嗽了两声,眸光有些躲闪,“今日家宴有刺客,世子英勇大义替朕挡了一剑,此刻昏迷不醒,卿丫头那孩子同他感情极好,这会儿怕是守在旁边呢。” 凡府管家:“……” “你且回了凡修,卿丫头今日大概是住在宫中了。”启德帝轻描淡写道。 这管家再不走,他真的有点不好意思面对他的目光了。作为一个内心戏十足的帝王,他也很无奈啊! 管家俯身一揖,顺道瞥了眼这满地狼藉的大殿,缓缓告退。 “怎么样,这两个孩子怎么还没回来?”薛氏瞅了眼满桌未动的饭菜,焦急问道。 管家此刻便如同方才的启德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宫里发生的情况。他顿了顿,“夫人,陛下说小姐今儿大概是不回来了。” 凡修登时蹦了起来,“现在怎么还有刺客呢,自春秋殿横出江湖后,他们这刀尖生意都不太好做了,刺杀天子,这是下了多大的血本。” “小妹没受伤?”凡子澜一直听着,陆知礼遇刺,小妹定与他坐在一起。 管家如实说道,“小姐坐在陛下旁边,那此刻也不知怎么的,剑的方向竟然跑到小姐那里去了。陆世子就是为了救小姐才生死未卜。” 凡家三口顿时齐齐缄默。既然是救了自家的闺女,那陪他在宫中也没什么说的。 “你派人准备轿子,我亲自去王府道谢。”凡修撂下筷子,转身便回屋换衣裳。 皇宫。 “郡主,世子现在尚有脉搏,您先回避一下,拔刀的时候可能会有血从脉上喷涌出来。老臣们定会竭尽全力把世子救回来。”一太医规劝道。 凡卿点点头,又望了他一眼,便走到门口静静候着,一双手心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黏黏的如同她此刻焦灼的心情。 陆知礼,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44.醒来 凡卿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时间这样难捱,每多一秒,心便多慌一分。 她也说不清她对陆知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只是挡剑这种事落在谁的身上大概都不能没有反应。 她突然觉得嫁给陆知礼也挺好,他重情重义,有才有貌,有……凡卿想不下去了,她伸手抹了把脸,低低的呜咽了起来。 等了不知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凡卿想也没想便冲进去了,屋里扑面而来的难闻的气味闻的她几欲作呕,再多的草药味也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看见几个太医分别垂首站在陆知礼的床前,断剑□□了被搁置在一旁,更有甚者还摇了摇头。 她缓慢的走到他的窗前,几次调整呼吸,浸着雾气的眸子只瞧了一下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儿,眼泪便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一张嘴张了又合,带着浓浓的鼻音,逐字逐句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一资历尚浅的太医摇了摇头,刚欲开口凡卿便毫无预兆的昏了过去,“噗通”一声,额头磕在了台阶上,划破的皮肤处缓缓流淌出了一道血迹。 “陈太医,你说话就不能快点,摇头做什么?”年迈的太医见凡卿昏过去,连忙弯腰去扶她起来,招呼旁边的人去止血上药。 那方才摇头的陈太医一脸委屈,“我只是有些不可置信,沉浸在世子在拔剑之后还能保持着脉搏,谁想郡主她……” “你说的也是,这剑刺的这般深,世子竟然凭借着他顽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那太医有些激动,“我方才都不敢信。”他松了口气,自己的小命也算保住了。 “你们几个先把郡主抬出去治伤,剩下的随我去熬药,留下一个人照看着世子,现在能做的就是看他什么时候醒来了。”太医欣慰一笑,兴高采烈的出门去熬药。 中秋的月色十分撩人,可启德帝此刻却没心情欣赏夜景。陆知礼这孩子生死未卜,方才太医又来传话说凡卿也跟着昏了过去。 想到自己那时本能的从后面把凡卿拽过来挡在身前,他欠这两个人太多了。此刻他能做的除了赏赐大概便是弄桩喜事冲冲喜了。 眼下的订婚的年轻儿女们只有自己嫡出的枕窗,他思虑片刻,“李德旺,你算算离现在最近的吉日是哪天,把二皇子跟建国侯家的婚事给办了。” 李德旺想了想,恭敬道:“陛下,最近的吉日便是五日后了。” “就五日后。” 凡卿醒来时已是天亮,眼前依稀模糊的身影有些熟悉。 “小姐,你醒了。”绮罗觉察到身后有些响动,端起了药碗惊喜的走了过来,“小姐,你吓死绮罗了。” 凡卿觉得今天屋里屋外都很平静,她刚醒复又想起了昨夜,顿时眼圈就红了。她侧过身子,声音有些不大利索,“世子他……是不是已经……”话到一半,她紧闭着眼,眼泪顺着眼窝淌了下来,声音有些呜咽,“算了,别说了。” 绮罗被凡卿这副生离死别的气氛弄的有些发懵,“小姐,你在说什么?世子他昨夜已经被救回来了,只是现在还没醒。” “你说什么?”凡卿登时从榻上坐了起来,一双眼里又是惶恐,又是欣喜,“他真的没死?” 绮罗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他。” “小姐,可是你的药还没喝呢!”绮罗望着如一道风一样飘过的小姐,有些挫败,这还是她那个只爱华室美服,琳琅珠玉的小姐么? 凡卿住的抚云殿离陆知礼的偏殿不远,她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光着脚便匆匆跑了过去。依旧是昨日那浓郁刺鼻的味道,不过血腥的气息倒是少了许多,她松了一口气。 他仍紧闭双目,不过脸色已经没有昨日那般惨白。 凡卿发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放下了手中正在配的药,眼中晦涩不明,“回郡主,世子的命虽是保住了,可若是三日内不能醒过来怕是会永远昏睡下去。” 那不就是植物人么,凡卿很想骂人,救过来有个屁用? “你去忙,我在这呆一会儿。”说完这句,那太医识相的退了下去。偌大的宫殿便只剩她们两个人,熹光透过窗棂投过来,与屋内清冷寂灭的气氛极其不符。 “陆知礼,第一次见你是在宫中,我和陆欢欢那个蠢女人打架,你状似无意的劝架我却心知肚明你偏向两位这一边。” “还有卢西扬那倒霉国舅遇刺,若是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却巴巴的过来出面作证。我当时就觉得你挺傻的,又挺可爱的。” “后来在与你吃饭的酒楼,所有人都指责我刁钻无赖,一向谦和有礼的你像个被欺负的小孩子一样,扬言说要找来京兆尹,把这些人统统都抓起来。” “在我们那,你就像个幼稚的小学生一样你知道么?”凡卿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渐渐带着一丝哭腔。 “所以你这个混蛋,你醒过来好不好啊你!” 回答她的仍是一副寂静的面孔,除却她狼狈的哭声,整个大殿再无生息。 一天一夜过去了,凡卿拖着一副病体终于撑不住了,跟着倒在了他的床边。绮罗赶到时吓了一跳,狠了狠心不等凡卿吩咐把她带回了府上,再这么下去,小姐的身子算是熬废了。 第四日的黄昏,初六在端着药进来时发现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定定望着他。 “啪。” 他手中的药碗摔落在地上,清脆的碎瓷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宁静。他激动上前,使劲揉了揉眼睛,“世子,您醒了!” “嗯。”陆知礼点点头,醒来后没有看到卿卿,他难免有些小小的失落,兴致不太高。 初六的眼眶有些湿润,他偷偷的抹了抹眼睛,“我这就去给您找太医去。” “卿……郡主她可好?”陆知礼咳了两声,终是忍不住问道。 说起了凡卿,初六这次可是对她可是大为改观。先不说那日她在殿上宛如木偶一般一直紧紧的抱着主子,光是守在世子身边就昏厥了两次,还磕破了额头。 世子若娶了这样的女人,大概会真的幸福。 “郡主这几日一直守着世子,还磕破了额头最后昏了过去,绮罗姑娘担心她的身子便带着她回凡府了。”初六如实说道,世子他们两个人一起经历了生死,他能看得出来郡主待世子是一片真心,再也不愿做那个搞事的人了。 “卿卿受伤了?”陆知礼听闻她受伤,紧跟着就要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疼的他直咧嘴。 “我的世子啊,求您了!”初六就差跪在他面前了,提到长乐郡主世子简直如同那三岁龄童一样弱智,“您这次差点就醒不过来了,您还想让郡主再担心一次么?这几天,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陆知礼听了这些后,嘴角的笑意是掩也掩不住,顿时乖巧了下来,“也好。” 初六抽了抽嘴角,这前后变化……请把那个英明睿智,沉着冷静的世子还给我! 启德帝听闻陆知礼醒来的消息,御驾紧跟着就行了过来。 他见前几日还意气风华,芝兰玉树的人如今面带病色心有些不落忍,一直紧握着他的手,“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劳陛下惦记了。”陆知礼浅浅道。 启德帝摆摆手,目光带着一丝锋利,“那刺客在殿前一身的傲骨,去了天牢连三道刑都没受住便全招了。” 陆知礼抬头凝视他,“不知是何人要谋害陛下。” 他冷哼一声,“李振这个奸臣,亏得朕从前赏识他还给了他尚书之位。他革职回家后一直怨怼于朕,这次拿了全部身家来买凶杀朕。”启德帝顿了顿,“还好有陆卿在,不然这大楚怕是要变天了。” “李振倒也是个糊涂人。”陆知礼低低的笑了两声。 “你好好歇息,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启德帝见陆知礼没事,便心安理得的出门了。这个世界,谁都可以死,就是他不能。 到了生死关头,谁都可以拿来垫背。他一向宠爱的后辈凡卿不例外,陆知礼也不行。 启德帝走后,陆知礼没有马上躺下。他低着头,垂在床前的手紧紧的攥着了一起,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露。 查了这么些年,他几乎可以断定启德帝便是杀害他母妃的那个歹人。他知道李振恨裴家,恨启德帝。他下手想要火烧裴家时被卿卿的亲卫拦了下来,一计不成便又想去谋害圣驾。 春秋殿高手如云,多半是皇家暗卫。只可惜他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已悄悄培养出了一批自己的手下。 李振想要做梦,他成全了便是。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启德帝竟会如此心狠手辣拿卿卿做垫背。 他瞥了眼自己胸前的伤,有些自嘲的笑笑。 45.冲喜 陆知礼在偏殿又休养了一夜后便由初六一早从王府带来的马车出宫了。 富丽华美的马车行驶在长街的分叉路口,他推开了雕纹的红木小窗,吩咐道,“初六,去凡府。” 凡修去了朝会,凡子澜这会又在东宫。是以,偌大的侯府里面实则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夫人好。”陆知礼在初六搀扶下,勉强行了个礼。 薛氏连忙起身搀扶,脸上带着笑意,“世子客气了,你救了我们家卿卿,实乃大恩,我们还没什么报答你的。况且你这大伤方好,实在不宜出门走动。” “夫人说笑了,我和郡主既已订婚。自然要事事护她周全。”陆知礼在座上落定,复又抬头询问道,“郡主这会儿可醒了?” 薛氏点了点头,卿卿磕破头后回来便一直发烧睡不安稳。她刚命人熬了加了中药的药膳,此刻怕是正在吃呢。 “你去看看,你们这两个孩子遭了不少罪啊。”薛氏神色不明,似是感叹。 “多谢。” 他出了正院,脚下的青石子小路铺的很整齐。走了一会便看见了凡卿所处的院子,那院落修筑的十分别致,穿过湖上的青苔石桥,隐约见到前方一个个楼阁。 守门的婢女领着他走进了内殿。 凡卿不似往日妆容精致,珠翠满头,只简单的着了一身素色衣衫,漆黑明亮的头发什么也没绑,自然的散在身后,干净纯明的如同一个精致的娃娃。 此刻她正低头喝着手里的药,苦涩的药汤使得她眉头紧锁,鼻子也是噤了起来。陆知礼接过了绮罗手中的话梅,走到她的床边坐了下来,冲她微笑,“卿卿喝药的时候也分外可爱。” “啪。” 瓷碗从她手中滑落,汤渍洒的满地都是。 凡卿还保持着方才喝药时俯首的姿势,她静静的看着满地的碎瓷。半晌,低不可闻道,“陆知礼?” “是我。”陆知礼见她这般失措的模样,心下微微漾过一丝酸涩,他伸手将她的身子扶正,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卿卿,我现在好好的坐在你面前了。” “卿卿,怎么哭啦。”陆知礼有些心疼,伸手抚了抚她脸上的泪痕。 那日他昏死过去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谁哭了,你把我的药都打翻了,你让我怎么喝?”凡卿冲他大声喊道。 这番突然的阵仗把候在一旁的绮罗都吓了一跳,自家小姐虽脾气不好,可从未当着下人的面对陆世子说这样重的话。 她连忙跪在一旁,“小姐,您别生气。我这就出去熬药。” 屋里突然就剩下她们两个人,陆知礼定定的望着她,而后一般揽过她的身子,紧紧的抱在怀中。他知道她拿汤药这个事冲他喊,是把她这些个日子的担忧,惊慌,无助全都发泄了出来。 他的卿卿一向要强,若让她亲口承认她怕他死,她会难过定是办不到的。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后背,低哑的声音满是歉意,“卿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听到这句话,凡卿的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她呜咽道,“谁担心你了,你若是死了,我把去找陛下把婚给退了。我凡家的门,可是多少人踩破了门槛想进来呢。” “我可是听说,有人说曾在宫里放下狠话,我若治不好她便打算嫁给一个牌位了。”陆知礼眸色温柔,言语间却带着一抹戏谑。 凡卿一把推开了他,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美人嗔目,在陆知礼眼里却是一番别样的风情。只是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被她这一推,伤口又裂开了,胸前那一块青衫渐渐有血晕染了出来。 “你没事?”凡卿惊呼一声,她忘了陆知礼身上还有伤。 他笑笑,似是不甚在意,“无碍的。” “你回去好好休养,你既然醒了后日二皇子成婚咱们两个是定要出席的。”凡卿重新靠回了身后的软枕上。 “成婚?”陆知礼有些疑惑,婚期何时这么快了。 “陛下见你生死难测,想要弄出一桩喜事给你冲冲喜。咱们俩的日子定在了明年,他思来想去便只剩下裴娇二人了。”凡卿解释道,“你这个身子没问题么?” 陆知礼浅笑,“能和卿卿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爬也要爬着去。”不过他思虑了一会儿,话锋一转,慎重问道,“卿卿,你恨不恨启德帝。” “你都看见了啊。”凡卿眸色有些黯然,她其实挺喜欢这个老头的,虽然平时话里话外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恭维讨好他,可她能感觉出来,陛下待她挺好的。 “嗯,若不是他拉你做垫背,我也不会冲上去。”陆知礼怕她会因为此事给自己绕进去,钻了牛角尖,“卿卿,你若恨便恨。左右凡伯父只是承袭爵位,日后咱们少进宫便好。” “不。”凡卿斩钉截铁道,“这件事我们两个吃了这么多苦,依照陛下那个好面的性子定会觉得亏欠我们太多。我凭什么不利用他这一心里为自己讨点好处。” 陆知礼茅塞顿开,他忘了他的卿卿不是一般儿子,颇为赞赏道,“对,我们坑死他。” “还不走?”凡卿挑眉,“我待会喝完药就要睡下了。” 煎完药的绮罗捧着煮沸的汤药正好撞见了陆世子从屋里走出来,她恭敬福了福,“世子怎么待了这么一会儿便走了。” 陆知礼抽了抽嘴角,“我身子不适,改日再来看卿卿。” 他怎么能说是卿卿把他赶出来了呢? 凡卿此刻再喝那散着热气的药竟不觉得苦了,话梅也不想吃了。她有些懊恼,她大概真的喜欢上陆知礼了? 这真是个悲哀的事实,现代的一夫一妻制在大楚好像行不通,上的了台面的大官家里侧室姨娘什么的海了去了。身份贵重的皇子,世子一类的也都有各自的侧妃,小妾通房丫鬟。 她若不同意陆知礼纳别的女人还有点泯灭人性,可若纳了,她这拥有这现代人的三观又实在说服不了自己。 算了,不想了。 能为难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能为难她的事总会为难的。 想就能解决么,不如睡一觉来的踏实。 这一睡便又是沉沉的一昼夜光景。 “小姐,醒醒。”绮罗轻声招呼道,“今日二皇子成亲,您可是要出席的呀。” “妈的,陆枕窗那个败类真是哪有事哪到,睡个懒觉都要被他碍着,我真是……”凡卿被吵醒,满脸的不情愿,骂骂咧咧道。 绮罗对自家小姐爆粗口这件事表示相当支持,跟她的主子过不去,就是跟她过去。她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在心里问候了陆枕窗十八代。 凡卿今日本不该抢了新娘子的风头,可那新娘是她的老对头裴娇,她觉得不打扮的妖精一点都对不起裴娇把她踹下湖里那脚。 “小姐,世子的马车已经侯在外面了。”绮罗贴心的在梳妆盒里拿出一带着流苏的发簪,细碎的流苏垂下来刚好挡住小姐额头那块伤口。 “嗯。” 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官道上,他们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驶向了裴府的方向。 在大楚,成婚时按习俗,男子是一定要亲自登门去新娘子的家中将新娘迎出来的。凡卿二人抱着既然怎么都要见证这一为她们而办的喜事,不如看戏看全套。 谁知到了裴府,皇宫迎亲的高头大马一队傻呵呵的都停在门口,新郎官的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空无一人。 凡卿顿时来了兴致,陆知礼像从前的绮罗一样,熟稔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包话本递给她,二人顿时研究了起来。 “你说这陆枕窗是不是宿醉在花楼,忘了今日还得接新娘啊?”凡卿捡了一颗饱满的话梅放入口中,含笑道。 “极有可能。”陆知礼现在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卿卿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状态。 凡卿瞪了他一眼,“你敢不敢有点自己的想法。” “哦。”陆知礼从她那也捡了颗话梅,酸涩的味道惹得他皱了下眉,“昨日我吩咐新月陪二皇子喝酒。他们估计喝大了,应该折腾了一夜,所以这会儿才不会出现。” 凡卿:“……” 裴娇在闺房等的一脸焦急,一双手紧紧的揪着手中的帕子。这个该死的陆枕窗,摆什么谱,要她堂堂侯府小姐在这陪他丢人。 “娇娇别急,这二皇子说不定现在就在路上呢。”闺蜜团之一的刑瑶宽慰开解道。 李聘语眼里的不屑就差写到明面上了,不过她还是换了副嘴脸,“瑶瑶说的没错,你在等等。” 只有一旁的陆欢欢一直没出声,她昨日路过二哥的宫里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她虽未曾接触这些,可那女子浪.荡的叫声都喊到宫外了…… 想都不用想,二哥定是整整玩了一夜,此刻能起来才怪呢。 46.娶亲 迎亲的队伍在裴府门外足足候了一个时辰,陆枕窗也没来,在场的朝臣见这形势都心知肚明。 人家二皇子不待见裴家,连带着一个貌美如花的新娘子都不想娶,又联想到之前启德帝在殿前斥责裴侯爷。 “啧啧,这裴家,算是走远了。” “娇娇,这二皇子不来咱们便自己过去。”裴楚黑着脸走进了她的房间,“陛下既赐婚了,就断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是爹,陆枕窗他是混蛋啊,他把咱们侯府的面子往哪摆?”裴娇一把扯下了红盖头,指着身上大红的嫁衣,“都怪凡卿那个贱人,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却是要为了她和她的未婚夫冲喜!” 裴娇越说越急,声音有些抽咽,“这个贱人,我裴娇今日发誓,日后与她不死不休!” 一旁的闺蜜团三人齐齐噤声,这话你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够了,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跟个市井泼妇一样,哪里还有半点大家小姐的气质。”裴楚走过去拿起了盖头,转身拉着她就往出走,“今日就是把你绑着,也要绑去宫里。” 于是建国侯府和二皇子的这桩婚成了京城最大的八卦新闻。成亲当日,新娘子自己带着嫁妆,在娘家的人的陪同下独自出嫁。 桂月宫。 日光透光轩窗照射进来,带着微微的刺目感,新月醒了过来,她翘首望着一旁正在酣睡的陆枕窗,不屑一笑。 主子派人传信进来,说要她务必让他今日迟到缺席。她便拿出了她在凤楼使的那些手段,谁料陆枕窗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逼迫着她用着各种的屈辱的姿势供他玩乐,这一玩,便是一整夜的欲说还休。 新月起身梳洗打扮,她心明镜的知道主子为何要她这样做,不过是那裴家小姐处处得罪长乐郡主,主子想教训教训她而已。 “哎。”新月叹了口气,拿脚踹了踹陆枕窗的脸,不耐烦道,“赶紧起床了。” 陆枕窗被踹醒,睁开眼见是新月光洁的玉足,不禁色眯眯摸了上去,还拿手指碰了碰她怕痒的脚底,呵着热气道,“乖,再来一次嘛。” “来你大爷,忘了你昨日答应过我什么了。”新月登时收回了脚,瞪了他一眼,“你的新娘子这会怕是到了。” 陆枕窗对她这失礼的举动不甚在意,伸了个懒腰起身换衣服,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新月那玲珑有致的身材,没移开过。 父皇赏他的这个女人他本来十分厌恶,觉得一个风尘女子给他跌面,可……他想起了昨夜,顿时手又不老实了,走上前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调笑道,“我今日虽娶了你们两个,不过夜里我还是要来你房中的。” 新月娇媚一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呼了一口气,声音柔媚入骨,“那殿下可要早些喔。” 启德帝坐在桂月宫的正殿上,面色有些骇人。皇后在一旁也是三番五次命人去催,她知道自己儿子不喜欢这桩婚事,只怪平时对他太过娇纵。文武百官都在桌下不敢出声,二殿下娶亲娶到现在什么都齐活了,就差他自己这个新郎官,真是个奇事。 “父皇,您来的挺早啊。”陆枕窗穿着下人早已备好的新郎官服饰,打着哈欠招呼道。 他身边还站着一体态妖娆,面容姣好的姑娘,奇怪的是那姑娘也是一身火红的嫁衣,同站在堂下的裴娇一模一样。 “你这是何意?”启德帝压着怒气,指着新月问道。 陆枕窗面色一脸无辜,反问道,“父皇,不是您说把新月赏给我,还叫我不要始乱终弃么?”他一把揽过新月的蛮腰,瞥了眼建国侯裴楚,继续说道,“我这个儿子呢,是最听你这个老子的话,所以当然是一起娶进门啊。” 裴楚一直黑着的脸终是忍不住了,他似是被气的不轻,“二皇子,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陆枕窗似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似笑非笑冲他问道,“怎么我身为大楚的二皇子娶个侧妃还要经过你同意么?” “侧妃?” 凡卿有些诧异,碰了碰一旁的陆知礼,轻声感慨,“你的人未免也太有手段了,与皇子妃同日成亲不说,还混上个侧妃的名号。” 陆知礼一本正经的纠正,“什么我的人,我的人只有卿卿你啊。” 凡卿顿时不语,他真是越来越会……撩人了。 “好了。”启德帝觉得他再不控制一下局面恐怕双方就要打起来了,威严的声音顿时让整个大殿静了下来,“裴卿,皇子娶了个侧妃你也不要太当回事了。” 在裴家人一脸懵的情况下,他复又开口说道,“枕窗这孩子从小便顽劣,此番裴卿的姑娘嫁过来也算了却朕的一桩心事。” “裴家于社稷有功,着升为一等建国公,食邑三千户。” 这番升爵给朝臣的触动不小,裴楚的脸色也是渐渐缓和下来,这样一来的她的姑娘就是公爷之女,又是正妃,那个小小的风尘女子便翻不出什么波浪了。 喜娘在旁边提点道,“陛下,吉时已到,还请让新人们就位可以拜堂了。” 于是大楚的这位嫡出二皇子创造了史上最新记录,正妃侧妃一日同娶,有眼力见的都觉得这公爵之位不过是启德帝堪堪给裴楚的一个台阶,他建国公再尊贵,他的姑娘还不是跟一个青楼女子一同出嫁。 陆知礼二人正瞧得起劲,初六从外面匆匆赶了进来,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陆知礼点点头,温声道,“退下。” “怎么了?”初六是陆知礼的心腹,殿上正在大婚,他能赶进来必定是要紧事。 “不是什么大事,有人接到线报说京城一家铺子垄断月饼的销售资源,许多商铺都撑不下去倒闭了,户部里文官施大人查到了一些线索,喊我有空一起去查。” “可是月圆坊?”凡卿挑眉问道。 陆知礼眸色一亮,有些惊喜,淡淡笑道,“不然明日我回了陛下让卿卿入朝为官。” “别,我怕你的风头全被我抢了去你再红了眼。” 陆知礼俯身朝她贴近了些,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一双恍若星辰的眼眨了眨,薄唇微启,“是么。” 凡卿一怔,她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47.上树 旧地重游,那个胖老板还一如往常的坐在他那个躺椅上悠闲的哼小曲。 来时凡卿便说了她曾想亲自做月饼,来这里买材料却被嫌弃的事,陆知礼这才得知她为何户部刚说一出事便知道是月圆坊。 “我上次在这看见了刑瑶,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次的事跟邢家有关。”凡卿一脸神秘道。 陆知礼一张俊脸满是好奇,“卿卿,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怎么什么都知道……” “哈哈哈。”凡卿笑的乐不可支,“我不说了,陆大尚书请好好办案。” 这二人就在店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那老板方才不紧不慢的起来,走上前见是上次的那个金主,顿时换上了一副的谄媚的笑脸,“哎呀,姑娘您又来了。” 凡卿浅笑,指了指一旁的陆知礼,“我是随我家公子来的。” 公子? 这姑娘上次出手阔绰的便是那些世家小姐都比不上,竟是这姿容隽秀公子的丫鬟? “公子,您看您想要些什么?”老板顿时把笑脸递给了陆知礼,换脸速度之快让凡卿觉得他好像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话一样…… “我是从关外来的商人,专做糕点的生意。听京城中说你这家店坊做的不错,不知有没有兴趣拉上我一起。”陆知礼似笑非笑的说完这番话,掏出了一叠银票,“老板若是爽快,这入伙的银子你便拿着。” 那老板见着柜台上的银票眼睛直发亮,他警惕的上下打量着陆知礼二人,见他二人穿着打扮贵气逼人不像是骗财之徒,方才松懈了精神拿过那银票,笑道,“好说,好说。” “明日黄昏,我来拿货。”陆知礼知道他会被这点银子收买,定定笑道。 “公子,咱们这边走。”凡卿像模像样的摆出“请”的手势,配合着她那身华丽的宫装,违和的让陆知礼都忍不住笑出声,太假了。 凡卿抬首望着这家匾额,摇了摇头,想必是过不了多久就该封了。她转身朝他问道,“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家店的老板用低价收购了别的店里的月饼,施大人查到他把这些货都存放到了刑府。”陆知礼分析道,“我告诉他明晚拿货,现在只需派人盯着他,人赃并获最好。” 晌午的阳光愈发浓烈,陆知礼指着对面的酒楼,“卿卿,咱们去吃点东西。” “行,边吃饭边等消息。” 果不其然,陆知礼二人正吃饭间,初六便匆匆忙忙走了上来,眉宇间带着一抹钦佩之色,他家世子当真料事如神,“主子,那老板在店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便从小道去了刑府的方向。” 陆知礼给凡卿夹了一块炙羊肉,而后放下筷子,沉吟道,“这会儿二皇子的婚宴还没完,邢家怕是没多少人,正是精神最松懈的时候。等卿卿吃完,咱们便一同前去看看。你现在去宫中找羽林卫护卫长陈大人,让他带些兵。” “是。”初六领了命,便出门办事去了。 初六刚走,凡卿便撂下筷子,望着他道,“我吃饱了。”其实她知道这次的事儿户部那些官员肯定查了好久,陆知礼他才刚当上尚书,这么关键的时刻,她不能去当拖后腿的那个人。 陆知礼皱眉,又给她盛了碗汤,温言劝道,“我知道你担心那老板去刑府拿完货便跑了。放心,不会的,卿卿你才吃了哪么点东西,不许诳我。” 凡卿撇了撇嘴,跟一个聪明人相处久一点不好,就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她看着面前那一小碗汤,声音有些撒娇意味,“那我吃肉,你喝汤!” 陆知礼见她肯继续吃饭,这才微笑应下,“好。” 刑府。 那老板从后门溜了进去,府内的小厮见是自家大人的熟人,便一路领着到了书房。 胖老板面带喜色,邀功道,“刑大人,方才有个关外来的商人想跟咱们合伙入股,我看他穿衣打扮,举手投足皆是实打实的贵气,他应该不太懂行情,咱们可以大捞一笔了。” 刑湛闻得这种好事,也不禁笑了笑。在朝中为官的那点俸禄根本就不够花,他膝下还有一子一女,瑶儿虽日后嫁入别家,可嫁妆定是少不了的,湛儿更不必说,不管日后跟哪家的姑娘成婚,也不能让女方家看扁。 他大手一挥,“谢老板,咱们去点点货。” “好勒。” 凡卿二人吃饱喝足后徒步走去了刑府,果然是大门紧闭的情形。她将裙摆挽起来系了个扣,而后转身朝陆知礼道,“你在这等着接应陈大人他们,我去上树看看情况。” 陆知礼哭笑不得,怎么遇事后他和卿卿两个的性别反倒是调过来了呢?他是等着别人探路的小媳妇,卿卿便是事事打头阵的俏相公…… “陆知礼,我看见他们两个鬼鬼祟祟进了后院一库房,这大白天的,他们进去了还锁上了门,定是存货的地方没错。”凡卿蹲在一粗壮的树干上,躲在枝叶间,朝下边的人喊道。 这古树有些年头,长的十分粗壮高挑,凡卿并不知道陆知礼根本听不见她特地压低嗓子的声音。 见下方没回应,她不禁低头瞅了眼,这一看不要紧,距离地面那么长的高度让她有些眩晕,她发现陆知礼正一直紧张的望着自己,不禁笑笑,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陆知礼在下边紧张的不行,这颗树不比寻常小树,这若是摔下来可不是仅仅擦破皮那般简单,可是他现在旁边又没有可以用的下人。他一双眼眸紧紧的望着凡卿,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卿卿,快下来。” 可从凡卿的视角来看只能看他动了动嘴,可她又不会读唇语,她不禁调整了下姿势,俯身又问道,“你说什么?” 她的注意力都在陆知礼身上,没注意脚下的树枝已被她来回换姿势踩的摇摇欲坠,“咔嚓”,凡卿骤然低头,这才发现她所处的树枝已隐隐有开裂的征兆,她有些心慌,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高度,艰难的挪了挪,左手扒住了另外一根树枝。 “陆大人,里面怎么样?”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询问声,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知礼猛然回头,见是陈迟,顿时松了口气,一向淡然自持的他匆忙吩咐,“快,让你手下的羽林卫呈半蹲姿势,聚在一起。长乐郡主在树上,她踩的树枝不稳,我怕她摔下来。” 陈迟听得此话也是吓了一跳,郡主千金之躯若为了案子摔出个好歹,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你们动作快一点,身体半蹲,手臂互相攥好,千万不能伤到郡主。” 那些羽林卫顿时按照吩咐,不一会儿便围城了一片人肉护盾,齐齐望着树上的凡卿,一脸的视死如归。接不住郡主,他们的脑袋说不定不保,可接住了,胳膊定是得抻的十天半拉月好不了…… 陆知礼朝树上大声喊道,“卿卿,跳下来,别怕。” 他们这一番声势浩大的阵仗吵到了院里,惹得下人们都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凡卿眼尖,瞧着那库房的大门打开,胖老板正安排着几个小厮顺着后门就欲离开。 她也顾不得了,一只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指着院内,冲着底下大吼“你别让他们在这守着我,快点带着人进去,他们要跑了!” “你先跳下来!”陆知礼恍若没听见一样,定定的望着她,额头上早已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也不自知。 “是办案重要还是我重要,陆知礼你别犯蠢!”凡卿第一次被他惹的有些恼,这人的脑袋怎么就不转弯呢,她的体力还可以再坚持一会,羽林卫都在这守着她,那胖老板早就跑了! 陆知礼见凡卿有些生气,怕她一个情绪不稳再摔下来,连忙缓声道,“我跟陈迟先去,卿卿你跳下来后带着羽林卫来找我们。” 凡卿见他终于松口,心神也是一松懈,那摇摇欲坠的树枝终是坚持不住,瞬间便崩裂,一道女子独特声线的惊呼声顿时在她口中溢了出去。 她觉得她好像被什么给接住了,而后稍微缓冲了一下便直直滚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终于卸了力停了下来,自始至终她除了落地摔疼的那一下,一直被人紧紧的搂在怀中。 她觉察到头顶传来的粗重的呼吸,一道低哑的嗓音淡淡传了过来,“卿卿,你中午好像吃的有点多。” 紧张的气氛下,凡卿被他这不合时宜的话蓦地便逗笑了。她缓慢的起身查看陆知礼的伤势,除去两条袖子被路面上锋利的小石子,胳膊擦伤了其他的倒还是小伤。 前边,陈迟见他们没事儿,迅速带着羽林卫去后门抓那逃窜的犯人去了。 “陆知礼,你有时候挺傻的。”凡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扶着他起来,冷不丁道。 他笑笑,手臂搭在了凡卿的肩膀上,半是诙谐半是打趣道,“卿卿嫁给了一个傻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48.中计 凡卿笑着摇了摇头,他这副恍若民间不羁的少年郎模样,若是被外头那些个闺中少女瞧见怕是都不会信,毕竟君子都是不苟言笑的。 “陈迟这会儿估计已经人赃俱获了,我先送你回家,明日你们再一起去陛下那复命。”凡卿感受到了来自肩膀的重量,她喘了口气,“你在这等我,我去把马车找回来。” 陆知礼浅笑,点了点头。好像只要凡卿在,他便宛如小孩子一般乖巧听话。 新婚之夜,本是大楚女子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夜。 裴娇出身高贵,又嫁给二皇子作正妃,本应是人人艳羡,风光无限。可她面对着空荡冰冷的大殿,俏丽的面容也不禁扭曲了起来。 “娘娘,这夜深了,殿下他怕是不会来了。您早点睡,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和陛下请安呢。” “殿下是不是在那个贱人的房里!”裴娇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染的有些糊,厉声问道。 “回娘娘,是……”婢子小月来时路过侧妃娘娘的乐月宫,听见了些不该听的声音。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被证实了后裴娇的眼色仍旧微微失神。若不是凡卿,殿下也不会认识那个风尘女子,她如今成了皇子妃,终于能在身份上压过凡卿一头,这个场子,她必须找回来! 翌日,裴娇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过。她拿着华贵的妆粉涂抹着下眼圈的部位,一会那个卑贱的侧妃还要给自己敬茶,就算殿下昨夜没宿在自己这儿,她也绝不能失仪。 陆枕窗走进来时瞧着裴娇换上了一身得体的宫装,坐的板直。他有些懵,“你坐着干嘛,跟我去请安啊?” “新月虽与我一同嫁进来,可她毕竟是侧妃,怎么我连喝她一杯茶的权利都没有么?”裴娇咄咄逼人道。 一大清早便对上个怨气冲天的人,陆枕窗顿时没了耐心,冷着生气呛道,“月儿昨夜伺候我有些累到了,起不来又怎么了?规矩是给人的,我现在不想看,所以你要是不去请安就在这待着,没人逼你!” 说完陆枕窗掉头便朝宫外走去,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的,“不看着我老子面子,谁娶这么个妒妇进门,真是晦气。” 怔在原地的裴娇强忍着心中的酸涩,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圈,起身紧跟着陆枕窗去了。这里是宫中不比从前在家里,她若是失了礼数,少不得牵连家人。爹爹为了仕途可以视自己如棋子,可她却不能做那个不孝女。 给皇后请过安后,两人去了御书房却被李总管告知,陛下正同户部的人还有长乐郡主讨论案子。 “什么案子?”陆枕窗目光锐利,冷着声音问道。 李德旺俯首作揖,“据说是和右相家有关,他们垄断了京城的糕点货源,陆大人一部的人同长乐郡主查到了证据。” 陆大人! 陆枕窗微眯了眯双眼,同样姓陆,这陆知礼如今都称得上大人了!真是可笑,同他那个纨绔未婚妻一样可笑! 殿内。 启德帝看着地下痛哭求饶的商人,又看了眼地下的货,惋惜的摇了摇头,“邢育这人中年爬上相位,如今却又做出这般不堪的错事,可惜了。” “陆卿,这番你们查出了这件事,真是替朕分忧了不少啊。”他视向陆知礼的目光流露出赞叹之色。 陆知礼弯腰行礼,“陛下,这件事的功劳大半都是卿卿的,微臣不敢居功。” “啧啧,这还没成亲呢。”启德帝爽朗大笑,而后命宫人将那商人拖出去,“去抄他的家,这个人下数三代不得再入京城。” “陛下,右相家那边是否要公布于众还是留他一个面子?”陆知礼询问道。 “朕心里有数。”启德帝摆摆手,“好了,你们两个年轻人也别再这拘着了,出宫玩去。” 凡卿出门时正好碰上一直侯在门外的陆枕窗和裴娇,陆知礼见她下台阶,习惯性的俯身替她拎着那长长,拖地的裙摆。 她毫不客气的瞪了陆枕窗一眼,而后大摇大摆的朝宫外走去。对待不喜欢的人她从来不客气,这俩人蛇鼠一窝,品行都不咋地。 陆枕窗何时受过这般气,他指着凡卿,喊道,“你站住,凡卿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陆知礼挡在了他手指的方向,微微作了个揖,面色平静,“殿下不要觉得这是宫里,就可以随意对臣的未婚妻指手画脚。” 这又跑出来护短的,陆枕窗几乎是刹那间勃然变色,“她刚才瞪我,你没看见么?” 陆知礼略微迟疑,似笑非笑道,“没看见。” “我知道你有脑疾,却不想如今眼睛也不好使了,陆枕窗你这皇子当的安逸过头了?”凡卿回身,歪着头讥讽道。 “你,你刚才看见凡卿瞪我没?”陆枕窗指着旁边的裴娇问道。 裴娇心里恨凡卿恨的要死,可她一样厌恶自己的枕边人,如今有人带头找他的不痛快,她心里顿时有了拿捏,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辜,“没看见。” “哈哈哈。”凡卿笑的明媚又得意,她朝裴娇赞叹道,“你还是嫁作□□的时候比较可爱。” 李德旺不合时宜的出来请道,“陛下有请殿下,皇子妃。” 陆枕窗十分憋屈,可他又拿凡卿这泼皮女子没有办法。他气得甩袖,脚步沉重朝大殿走去了。 凡卿出了宫门便与陆知礼分开,他去处理抄家的事。而自己,今天起的太早了要回去补个回笼觉…… 邢家此刻乱成了一套,昨日羽林卫将那离他家半里地的胖老板给截获了下来,他便知道事情败露了。可陛下的旨意迟迟不下来,他始终无法心安。 李聘语一早去刑府找刑瑶去看看时新的秋装,她见邢家上下都神色惶惶便知肯定出事了,她悄悄拉了拉刑瑶的袖角,刻意压低了声音,“瑶瑶,这是怎么了?” 刑瑶作为府内派去牵线拿货的人自然知道那老板已经落网,她如实的告诉了李聘语,声音隐隐带着些哭腔,“聘语,你说怎么办啊?” “我听说这次的事大部分是凡卿挑的头,陆大人才跟着查下去的。凡卿陷你于不仁,那咱们也没必要对她客客气气的。”李聘语从来就看不惯凡卿,她不在乎刑瑶到底会如何,她在意的是如何拿她作枪使,替她教训凡卿。 况且一朝两相,怎么可能做朋友? “我家近来养了一异域门客,他手里有一种蛊,若被人服下没有解药的话,便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聘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若是想做,我便回家替你拿来。” 刑瑶略微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眸子里隐约闪过一抹坚决之色,“如今,劳烦你了。” 李聘语见她上钩,暗自欣喜,面上却仍作安慰状,“别担心了,还有我呢。这件事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没人知道的。” 凡卿睡了一觉后,醒来发现前院乱哄哄的,她揉了揉眼睛,朝门外的绮罗问道,“外边怎么回事?” 绮罗打趣道,“小姐,您忘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夫人都会换一批下人,那些不想在府内干的便赏些银子打发了去。” 她怎么会知道,她又不是真正的凡卿。 “嗯,我去看看母亲。”她披上了外袍走了出去,秋日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意的。 薛氏刚选好了新的一批小丫头,见到凡卿过来的正好,“卿卿,这几个小姑娘娘看着还挺本分干净的,你看看。” 她笑着点点头,而后接过了婢子递上来的茶,刚欲喝下时薛氏突然喊了一声,“你这孩子,每次喝东西前也不看看烫不烫,娘给你试试。” 凡卿心上一暖,把茶给了过去了。 薛氏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试了试水温,发觉刚刚好,松了口气,“这回喝,你哥跟你一样……” 话还没说完她便察觉到肚子传来一阵急促的腹痛,恍若里面有把刀一直在肚子里搅啊搅,手中的茶杯也摔在了地上。 凡卿越看越不对劲,她急忙上前扶起了薛氏,眼看着她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嘴唇也逐渐发紫,“娘,您是不是中毒了?” 薛氏倒在她的怀里,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脸因疼痛而皱得变形,一双手死死的捂着肚子,疼的眼泪扑簌砸落。 “来人,赶紧传大夫!”凡卿发疯一样朝外面大吼,“绮罗,关上大门,今天新来的下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娘,你怎么样了娘?”凡卿眼看着薛氏渐渐的虚弱了下去,额间的发早已被大片的汗淋湿,最后昏在了她怀中。 “娘!” 49.入V三合一 “夫人怎么样了?”凡修正在别的交好大臣家喝茶, 听到了手下人的消息,匆匆忙忙便赶了回来。 绮罗在门口候着也是急得不行, 见侯爷回来了才恍若看到一颗救命稻草般,“侯爷,夫人喝了下人递过来的那杯茶后就腹痛不止, 现在已经疼昏过去了。大夫在里面诊治病情, 小姐这会儿正在前厅审查凶手。” 凡修跑进了屋,看见薛氏虚弱的躺在床上,一张脸惨白透底,双目微瞌, 便是在昏迷中那一双眉毛都紧紧的皱着。 “可是中毒了?找到办法没?能不能救?”凡修气得浑身直哆嗦, 自己的府里竟然混进了外人,他揪着大夫的衣领, “夫人到底有没有事,你说话啊!” 那大夫被凡修的气势吓得哆哆嗦嗦, 声音直打颤, 神色有些惶恐,“侯爷,夫人的病状不像是中毒,从脉象上来看, 好像是……” “是什么?” “是一种蛊。”那大夫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有条不紊继续道, “这种蛊也只是关外的传说, 咱们大楚从没出现过, 小的也是在杂典中查阅看来的。” “我管它什么狗屁蛊,能不能救,你能不能把夫人给我救回来?”凡修听不懂那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想懂,他只知道他们能不能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夫人。 大夫们面面相觑,他们忘了自己侯爷是个大纨绔,遇到这种事定是急得发疯,思维肯定是跟寻常人不同的…… “父亲,我查到了给娘下毒的那个小丫鬟了。”凡卿从外面跑了进来,眉眼间带着一抹厉色,她自认同那人有仇,却没想仇竟这么深,那被茶本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却被一直深深担心自己的娘亲误喝了下去。 如今亲者痛,仇者快,找解药这件事她义不容辞。 凡修颓然坐在椅子上,恍若瞬间苍老了几岁,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似孩童般的无助,“到底是谁要给你娘下蛊?” “我不过威胁了一下那小丫鬟的家人,她便什么都招了。”凡卿目光凝了凝,明显露出一丝担忧,“她说是二皇子妃,裴娇。” “好啊,裴楚这个老不死的教唆闺女专门跟我们家过不去,我现在便去国公府找他要解药!”凡修登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凡卿自然知道解药根本不可能在裴府,裴娇要算计的人是她,这件事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断了。 “绮罗,备轿,我要进宫。” 凡卿的轿撵停在宫门外,她也顾不得仪态,提着裙角便朝里边跑。守着宫门的侍卫见一女子形色匆匆的便冲了过来,登时便拔剑拦下,“来者何人?” “滚开!” “皇城禁地,岂容你撒野,给我拿下!”那侍卫见这女子出言不逊,顿时招呼了几个侍卫想要绑了她。 凡卿退后了几步,厉声吼了出来,“我是长乐郡主,你们谁敢?!” 长乐郡主他们倒是见过,可面前这情绪激动,有些疯疯癫癫的女子委实不像是那风华绝代的侯府贵女啊…… 侍卫被她这气势一震,微微有些怂,伸出了手,“你说你是郡主,腰牌呢?” “人命关天,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在这墨迹了!”凡卿气恼的抬手去掏腰牌,可她忘了,她走得匆忙哪里想着带什么腰牌。 可是母亲的形势若是多拖了一分就多一分的危险,她忍着胸腔激涌的情绪,尽量平静的同他交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发觉自己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抖的,“我娘亲被人下蛊,危在旦夕,我现在要进宫找解药。你们若不信,可以派人跟着我,但是千万别拦着我,求你们了,我娘亲快要没命了!” 话到最后凡卿已是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美人落泪便是五大三粗的侍卫也消受不住,那侍卫长往左退了一步,“你进去。”而后指了指后边的侍卫,“你们几个跟着她。” 凡卿见他们终于放行,伸手擦了擦眼泪便朝里面跑了过去,路上撞到人了也不自知,兜兜转转终是走到了桂月宫。 “方才那人是长乐郡主?”周潇对着自己的小童,指着那背影问道。 几个侍卫从后边跑了过来,见到周潇,顿时弯腰行礼,“周伯爷,您看没看见一个姑娘从这跑过去。” 周潇有点纳闷,“你们也在找郡主?” 这人真是郡主?那几个侍卫的脸顿时苦了下来,没想到真得罪了郡主,他顿时朝周潇求救,“伯爷,我们不知道前方那人是郡主还拦着不让进来着,伯爷可否体恤体恤小的们,在郡主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可以。”周潇顿了顿,“不过郡主这么匆匆忙忙的进宫是出了什么事么?” 那侍卫转了转眼眸,如实道,“属下也没太听清,不过只隐约听见郡主说什么她母亲危在旦夕,她要是不进宫找解药了就完了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周伯爷便瞬间朝那背影方向跑了过去,留在原地的侍卫一脸茫然,这周伯爷也忒上心了,这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郡主的未婚夫陆大人呢。 “呦,什么风把凡大郡主都给吹来了。啧啧,我桂月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站着说。”陆枕窗一早从新月的屋子出来,正碰上手下的拦着凡卿不让进这么一出。 “裴娇在不在?”凡卿早就猜到了会遇见这多管闲事的智障,于是她撇开那些有的没的直奔主题。 他挑眉,面带唏嘘,想也不想,“不在。” “算我求你,我找裴娇有急事。”凡卿放低姿态,恳求道。她这点自尊面子和母亲的性命比简直不值一提。 “啧啧,凡卿啊凡卿,都说我一直瞧不上你,你这求人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不讨喜。”陆枕窗歪着头惬意道,“你方才说什么?” 凡卿面无表情,发髻早已在方才跑的时候打断,额间的碎发也被汗混在了一起,黏黏的打起了结,她提高了音量的声音有些沙哑,“算我求你,让裴娇出来见我。” “殿下,您在这杵着做什么呢?”一道娇媚的声音从门里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新月看见这一情形,眨了眨眼,“长乐郡主?” “呦,美人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本宫昨夜不够卖力,你竟还能下床了。”陆枕窗毫不介意这周围全是人,言语污.秽的凡卿皱了皱眉。 新月浅浅一笑,眉眼有意无意瞥了眼凡卿,“殿下说什么呢,臣妾都饿了,咱们别在这站着了让外人看见好像怎么地了似得。” 而后她伸手拿食指勾在了陆枕窗腰间的玉带上,一拽便拉着他朝殿内走了进去。陆枕窗哪受得了这调.戏,色眯眯的便跟了上去。 门口因着侧妃都发话了,侍卫们也不敢拦着凡卿。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人的引领下走向了裴娇的院子。 “娘娘,长乐郡主在门外求见。”婢女从屋外走来,对着正在梳洗的裴娇恭敬道。 “凡卿?”裴娇正在描眉的手一抖,心下已是有了主意。早前刑瑶来她宫里说她跟聘语两个人合伙要给凡卿下蛊的事儿,可思来想去她们三个人中只有裴娇身份最高贵,这解药也是交给她保管最为妥当。 裴娇丹唇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心心念念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她既已被下蛊,为何还能亲自走动。 “请她进来。” “参加娘娘。”凡卿朝她微微一副,破天荒的用了敬词,低眉顺眼的样子鱼与她一直相识的那个嚣张跋扈,拜金奢靡的长乐郡主一点都不像。 裴娇沉默了一会儿,故意没有叫她起身,她就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凡卿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在这晚秋时节,裴娇清晰的看见了她鬓间大颗的汗珠。 “起来。明人不说暗话,若我料的没错,你不是应该中蛊昏死过去了,为什么会来桂月宫?” 凡卿这才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脊背有些僵硬,她望着裴娇,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我母亲误喝了我的茶,说,要怎么样才肯给我解药?” 裴娇浅笑吟吟,把玩着梳妆台上一支精致的簪花,声音带着一丝昭然若揭的得意,“当然,是我要我满意为止咯。” “你要怎么才能满意。”凡卿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我要你给我跪下。”裴娇放下了珠花,起身走到她面前,精致的面容因为恨意而变得扭曲,“凡卿,你毁了我的一生!那些个难捱寂静的夜里,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 “你若是跪在我面前同我说话,解药的事或许还好说,你若不跪,你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裴娇得意的大笑道,“凡卿,你母亲的命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呢。” 裴娇话毕,凡卿没有片刻的犹豫,“砰”的一声,双膝直直磕在了殿内的大理石砖上,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听的裴娇都有些肉痛。 她从没想过一向骄傲矜贵的凡卿竟然真的会跪在自己的面前,抛去了她那高高在上的外表,此刻的她便宛如丧家之犬一般对自己摇尾乞怜。 “哈哈哈,你还真是有孝心呢。”裴娇猖狂大笑,口中刁难不止,“再磕几个头来我看看。” 凡卿紧紧的攥了攥掌心,望向她的目光如刀锋一般凛冽,逐字逐句问道,“若我磕头,你是不是就会给我解药?” “给,我说话算数。” 她咬咬牙,闭上了眼,视死如归的就欲磕下去时,手臂却被一股大力的劲拽了拽,连同着她整个人都被迫站了起来。她不可置信的回首,却发现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周潇。 “这是我和她的事,你实在不必蹚浑水。”她擦了擦眼泪,面无表情。 “郡主千金之躯怎可轻易下跪。”周潇一张俊朗的脸满是怒意,“二皇子妃,你若交出解药我或许能留你一命,谋害宁国侯夫人可是死罪,若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你爹也保不住你。” 裴娇大怒,“谁让你进来的!皇子妃的宫殿你一介外臣也敢闯,不想活了么?” “事出紧急,我是为了救陛下宠爱的后辈,就算你告到了陛下那里又能占到几分的理?” “哼,你这顶帽子倒是扣的巧妙,不过你也要问问你旁边这人答不答应。”裴娇得意的望着凡卿,她太知道她的软肋了。 凡卿无声的拉着他的衣袖,一双浸满了水雾的眸子满是坚决,朝他摇了摇头。 告诉陛下于否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她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你走。”凡卿甩开他的手,动辄便又要跪下去。 “凡卿!”周潇眼看着自己一心倾慕的姑娘就这么被作践,哪里能忍,他拉着她便往外走,“我家养了许多门客,我这些年结识的朋友也多。你放心,裴娇她们既然敢这么做,就肯定有把握短时间内不会要了伯母的命,给我点时间,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上了马车后,凡卿缄默了一会,她很想继续伪装下去,可那些在外人面前故作的坚强隐忍,再也撑不住了。她低低的呜咽起来,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没了笑颜,没了爪牙,只能孤独的舔舐伤口。 周潇在一旁看着也是微微懊恼,束手无策。他很想搂过她告诉她天还没有塌,就算是塌了他拼了一身命也会替她扛着。可她毕竟已经订婚了,他就算心里再怎么柔肠百转,也不能去做那个乘虚而入的小人。 建国公府。 “裴楚,你个老王八蛋,把解药给我交出来!”凡修敲都没敲门,直接派了一群小厮将门踹了开,一行人一路走过犹如狂风过境,能砸的能摔的统统闹了个稀巴烂。 凡修又摔了一个院里摆置的精致盆栽,“缩头乌龟,敢做就要敢当,你害我妻女,赶紧他.妈的给我滚出来!” “凡修,你疯了?”裴楚正喝了下午茶躺在榻上打着盹,被院子里这浩大的声势吵的迷迷糊糊,起身一看外面已经被砸的不成样子。 “我疯了?,你才是疯了要毒害我妻女!”凡修红着眼一步步逼近,脖上的青筋暴露,粗着嗓子吼道,“快把解药给我交出来!” 裴楚被他问的有些懵,可凡修这人平日虽没皮没脸的些倒也从不动真格的,今日红了眼怕是不能有假。他放平了声音,试图安抚他,“有话好好说,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夫人喝过了婢女递上来的茶便腹痛不止,昏死了过去。我闺女查到那个婢女是你们裴府的人,你还想怎么解释?” “胡说!我就是再讨厌你们家也不可能如此愚蠢,公然下毒。”裴楚见他根本不讲理,语气也不客气了起来,摆明了今日这件事必须说道说道。 “世子,您不能进去。”裴府的小厮见门口又来了位贵人,不禁愁道。 里面已经够乱了,若是从前他们还尤可信陆大人会来出出主意主持公道。可里面那位是宁国侯,这不是分明来拉偏架的么! “人命关天,你有几个脑袋拦着我?”陆知礼淡淡斥道,而后扭过身子朝里面走去。 裴楚气喘吁吁的又重复了第八遍,“我真的没有解药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国公不知道,不代表你的女儿不知道。”陆知礼大步走了进去,一双精致的眉眼带着一抹没有温度的凉意,“解药在裴娇那儿,我希望您立刻跟我进宫。” 新月托人从宫中带的手信,他得知了后便匆忙赶了过来。陆知礼知道裴娇的品行,若是他去取药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唯有裴国公出面才上佳策,只是他来时没想到,饶过了那些摔碎的瓷器砖瓦,凡侯爷已经先到一步。 “还真有这种事,娇娇她是疯了么,拿这裴氏一族的命数在玩乐……”裴楚喃喃道,顿时也不吵不闹了,抬步便朝门外走,“我这便跟你进宫。” 裴楚脑子有些浑,大局观意识他还是有的,就算素日里他们家同凡家再面和心不合,但是谋害人家妻子,人家还不拿命跟你拼,陛下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哎,但愿娇娇别做傻事啊…… 桂月宫。 三人匆忙赶到,陆知礼顾及礼数同凡修在宫外候着,让裴楚这个做父亲的一个人进了裴娇的寝宫。 “娇娇,你糊涂啊!”裴楚一进门看见那坐在梳妆台前怡然自得甚至还哼着小调的闺女,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再怎么恨凡家,可下毒是小事么?你不要觉得你嫁给了二皇子,离开家进了宫,翅膀硬了,为父就再也管不了你!我们裴家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那都是一步步筹谋来的,决不可毁在你的手上!”裴楚有些恨铁不成钢,大手一伸,“快把解药给我!” “我有依仗?我翅膀硬?”裴娇错愕的站起身,大声冲他吼道,“爹,您凭什么这么说我?这皇宫是我想进的么?这荣华富贵,尊贵的身份是我想要的么?到底是谁,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卖了她女儿一生的幸福!” “说到底,我就是家族的一颗棋子,我不能有喜欢的人,我的婚事只能拿来做您青云路上的的垫脚石对么?”裴娇越说越急,声音也有些抽泣,“所以您从来不管我到底幸福与否,又凭什么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混账!”裴楚反手便打了她一巴掌,却又恍若瞬间苍老了几岁,“娇娇,自你出生在这个氏族大家,享受了该有的尊重,艳羡的富裕生活,你就该知道,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父亲没办法给你们选择一个幸福长久的以后,我们都是裴家的一份子,你难道要看见祖宗基业就因为你一个人毁掉了么?” 裴娇捂着脸,自嘲的笑笑,她算是明白了,就算说的再多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反正她已经被卖进了这深宫大院里了,左右也是出不去了。她转身,背对着裴楚,任凭眼泪簌簌扑落,“这件事本也不是我做的,刑瑶她们两个想的主意,然后安到了我的身上,解药我已经给陆欢欢了。” “什么?”裴楚被她气得差点昏了过去,怎么人家拿她当枪使都不自知么?可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在多问下去,先拿到解药再同刑家算账! “侯爷,世子,娇娇说解药她给静姝公主了,咱们这便去拿。”裴楚的声音有些发虚,“令夫人定会没事的。” “最好如此!”凡修冷哼了一声,掉头便走。 跟在身后的陆知礼神色有些莫名,解药在陆欢欢手里,怕是没那么好要。可她从前一心思慕凡子澜,虽然最后没嫁过去,可这差点就成了的婆婆的凡夫人,她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三人还未走到陆欢欢的宫殿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道娇笑声,宫人进去通报时,陆欢欢正在同自己手底下的婢女太监们比赛,看谁朝水里扔的距离远。 陆知礼瞧得仔细,那是一个个呈扁平状的精致瓷瓶。 “静姝公主,请把解药给老臣。”凡修走过去,礼也未行,单刀直入道。 陆欢欢又朝院子里的池中用力的扔了一小瓶子,见那瓷瓶激起了大片的水花,便知这一回扔的比较远,她笑盈盈回头,“侯爷说什么?” 凡修这边都要火烧眉毛了,这小妮子竟然……可他知道他没有权利去道德绑架别人,强忍着怒火,又重复了一遍,“二皇子妃给你的解药,请赶紧给我,我的夫人等着它来救命。” “哦,解药啊,娇娇确实给了我。”陆欢欢想了想,如实道。 裴楚松了一口气,解药找到了,那么凡夫人就能得救了,自己到时候再备下厚礼去凡府请罪,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可……哎,这解药好像也在这堆空瓶里。”陆欢欢故作惊讶,以手掩面,“呀,我好像没注意给扔到湖里去了。” “你!”凡修伸手指着她,若她不是公主他早就上去揍她了。他想了想,踹了一脚旁边的奴才,怒不可遏道,“给我滚下去找,直到把解药找出来为止。” 陆欢欢望着这差点就成了自己公公的凡修,只觉得无比厌恶,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悦,“凡侯爷,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侯府,打狗也要看主人呢,我的奴才凭什么为你服务?” 凡修没吭声装作没听见,反正他无赖惯了,爱谁说谁说,他油盐不进根本不在乎。 “你给我上来!”陆欢欢只觉得一口闷气抒在心中发不出去,话锋一转,指着被踹入池中宛如落汤鸡的小太监,撒气道。 那小太监一脸茫然,他虽是公主殿下的奴才,可一位毕竟是位大侯爷,而且人家的夫人等着解药来救命的。 “命……”他不自觉喃喃道,算了,他还是上去,若他不上去给他们这位喜怒无常的公主跌面,自己怕是就没命了! 陆欢欢微扬着头,满脸的得意,“侯爷,你心心念念的解药就在这池中,救与不救都在你,可别到时候怪在我的头上。”而后,转身走进了殿中,关上了门。 她刚关上了们便听到外面一声惊呼。 “陆大人!” 昌平伯府。 “郡主,你先喝杯茶。”周潇命下人给凡卿烹茶,见她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没了往日张扬明媚的样子,像一个破旧的瓷娃娃毫无生息。 他走上前,蹲了下去,双手抚在她的肩膀上,认认真真道,“我现在就去联系朋友,你乖乖的在这等我,千万不要乱想。” “嗯。”凡卿点了点头,而后别过了脸,不再看他。她怕就这么再对视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人呐,就是这么奇怪又复杂的动物,一句关心的话便可以轻易的击溃内心全部的心里防线。她已经没有自尊了,实在不想再难堪一次了。 周潇比陆知礼略微矮上那么一截,匆忙离去的背影却莫名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不知道此刻家中情形如何了,不知道陆知礼此刻又在做什么。 凡卿抱住了头,她现在头疼的很,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天就变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空隐隐约约闪烁着几颗星子。 凡卿仍旧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等着,不过最终等来的人却不是周潇,而是家中的总管。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老总管气喘吁吁跑进殿,疲惫的声音却带为她带来了一丝光明,“老爷和陆大人要到了解药,大夫说夫人体内的蛊虫三日后便会化为可以自主排出的排泄物。” “真的?”凡卿登时站起来,一双眼眸又是欣喜又是怅然,连问了好几声,就怕总管是在骗她。 “是真的。老爷和少爷这会儿都在家守着夫人呢,咱们快回去。”老总管总算喘足了一口气,笑逐颜开道。 凡卿想都没想便朝外面冲了出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潇带着一群人从府外赶了回来,却发现大堂内已经空无一人。 他惊声问道,“郡主呢?” “回伯爷,侯府的总管说他们已经弄到解药了,就带着郡主回家了。” 周潇望着凡卿之前坐过,现已空荡荡的椅子,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空洞,“也好,也好。” 今夜于大楚不过是最平凡无奇的一夜,于凡家却是犹如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凡卿望着虽还昏迷不醒,紧闭着双眼的母亲,可那张脸分明没有白日那样惨白了,唇色也渐渐淡了下来。她有些疑惑,“父亲,你们是怎么要到解药的?我去找裴娇,她百般刁难也不愿交出来。” “我去了裴府,搬出了裴楚,那皇子妃方才松开说把解药给了静姝公主。”凡修顿了顿,似是有些气愤道,“公主对从前同子澜的那桩婚事仍然怀恨在心,拿捏着解药也是不肯松口,最后她把解药扔到了池中。” “后来……”凡修的语气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那么大一个池子,公主她们扔了不下百个小瓷瓶,陆知礼那孩子竟然直接跳下水,就那么一个个的捞上来看。这大深秋的天,他也不吭声,愣是把所有的瓷瓶都挑拣了上来,最后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被府上的侍从抬了回去。” 凡卿怔在了原地,她没想到陆知礼竟然也知道她们家的事儿,虽然她们订婚了,可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把他也卷进来。 如今他这幅不吭不响的模样却委实有点让她,让她想哭。 “爹,我去王府看看他。”言毕,凡卿衣服也不换了,顶着一头颓杂乱的发髻便冲了出去。 见她走后,凡修偷摸的对着一旁的凡子澜有些心虚的讲,“其实陆知礼跳下池中捡到第七个小瓷瓶的时候,就发现是解药了,我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 凡子澜抽了抽嘴角,这样一心向着未来女婿,把自己的亲闺女坑的都要哭了的爹,真的是亲爹吗? 怀安王府。 凡卿敲了敲门,等了好久也没个动静,她又敲了敲,这会有人来开门。可这门开的极为缓慢,她能看得出,里面开门的似乎很费力。 朱漆大门缓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致的小男娃,凡卿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凡姐姐。”那孩子却是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凡卿有些纳闷,“你认识我?” “之前在山洞,姐姐救了小思。”陆思探过身子攥过她的手,一双神似陆知礼的眼眸眨啊眨,“姐姐不认识我了么?” “哦,是你啊。”凡卿有些尴尬,陆思不自我介绍她真的忘了他们家还有这么一个人。 “你们晚上都不点灯么?”她走进了府内,却发现这里虽大气宽敞,却只有那么零星的几盏夜灯,与自己那太阳刚落山便四处灯火通明的家有些不大一样。 “王妃过世后,王爷就不准许府里晚上亮亮的。”陆思拉着她直直的就往里面走,“凡姐姐这么晚过来,定是担心哥哥,我带你去见他。” 啧啧,这陆思也未免太懂事了,凡卿从荷包里拿出了自己最后一包话梅,“拿去吃。” 她们走到陆知礼的院子,发现里面亮着灯,外面只有一个侍从守着,凡卿认得,那是陆知礼的贴身侍卫,初六。 “嘘。”她拿食指在唇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蹑手蹑脚的溜进了屋子。 陆知礼正在案上看书,听到了身后的声响,以为是初六进来给他换灯罩里面的烛火,也没回头,朗声道,“换完了便出去。” 说完这回久久得不到回应,他警觉的准备回头,面上却被一双小巧轻柔的手覆上。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确定嘛?” 他伸手重合在那小手上,将其拿了下来,起身转头惊喜道,“卿卿。” 凡卿抽开了自己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纳闷道,“你这恢复能力还蛮强的,啧啧,看来是爹在骗我。” 陆知礼见她踏着夜色前来,便知夫人定是没事儿了,而凡侯爷也定是给自己说了不少的好话,他轻轻的刮了刮她的鼻尖,而后将自己的外袍带子解开,披在了她的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宠溺,“这么晚来也不知道多穿些。” “我不热,真的。”凡卿推开了他想要给自己披衣服的手。 蜡烛上的灯花悄然爆开,发出“滋滋”的声音,这偌大的屋子就她们两个,她突然觉得她不该来。 对上陆知礼那探索的目光,凡卿似是为了证明她不热,还欲解开她外头小褂子的纽扣却被他身手制止了下来。 陆知礼将她圈在怀中,喉咙动了动,低哑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分外迷人,“卿卿别闹,我……” “什么闹?”凡卿的耳朵就贴在他带着暖意的胸膛身上,心跳一声一声似是一台花鼓直直敲在她的心上,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余下这个温暖的拥抱和他结实有力的心跳。 “我是个男人。”陆知礼静静的搂着她,下颌抵着她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了心中躁动的情愫。 凡卿就算再傻也明白了他这话意味着什么,登时再也不敢乱动,乖乖的倚在他怀中。 “这样的感觉真好。”头顶上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舒畅,“卿卿,我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就这样静静的和你待在房中,若是咱们的婚期能提前一些便好了。” “傻子,订婚的圣旨就摆在那,我还能跑了么?”凡卿笑着打趣道。 “你不懂那种没到尘埃落定的不安。”陆知礼手下松开了些,低头定定的望着她,“卿卿,你是喜欢我的?” 50.和亲 凡卿对上他这双被惊艳过无数次的眼眸, 里面除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全是满满的缱绻情意。 她喜欢陆知礼么?她只觉得得知他生死未卜的时候会难过, 只觉得静静的靠在他的怀里的时候很踏实,只觉得她甚至愿意把自己心爱的零嘴分给他一半。 那么,她应该是喜欢这个呆子的! 念及此, 凡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点了点头。 陆知礼的脸上已是收不住的开怀笑意,他身手轻轻在她腰间挠了挠,继续贪得无厌道,“没亲口说便不作数。” 凡卿被他这出弄的痒痒的不行, 颓然了一天的面孔也舒展开来, 连连告饶,“你是我未来的夫君, 我自是喜欢你的。” 陆知礼脸上笑意更深,只拿一双干净的眸一直望着她, 似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夜深了, 我得回去了。”凡卿怼了他脑门一下,“虽然你怎么看也不像是冻僵到被抬着回来,但是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吃药知道么!” “好。”他仍然浅笑望着他。 话说完了,两个人之间又有了短暂的静默, 凡卿有些受不了这浓烈缠人的气氛,转身便朝外面跑去。 碰上门口的初六, 她停下了脚, 吩咐道, “一会儿给你们世子熬一碗姜汤,驱驱寒。” “是。”初六弯腰点头,俨然凡卿便是他的主子一般的恭敬。 皇宫。 “陛下,裴国公家的事你怎么打算?”陈迟略微迟疑问道。 这件事发生在皇宫,闹得沸沸扬扬,虽说当事的几个大家没一个出来闹,可并不代表陛下会不知道,陈迟的手下在静姝公主的宫苑当值,他知道了什么自然是要禀告陛下的。 “糊涂,那裴家姑娘已经嫁到了宫里,巫蛊之术定是从宫外带来的。裴家眼下春风得意实在不像是能做出这种鱼死网破的事,至于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去查。”启德帝身穿明黄盘龙纹的睡袍靠在榻上,揉着太阳穴,略带疲态吩咐道。 “属下知道。”陈迟见启德帝精神状态不大好,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另一件要紧事,“陛下,边关那边传来信报,与咱们毗邻的沐国号称边境被咱们大楚的士兵骚扰,扬言要报复回来。” 启德帝闻言冷哼,“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国,如今竟也想来滋事占取便宜,他们不想过安生日子那便开战!” “陛下三思,那沐国虽是个小国,可毕竟也有点实力。今年各州县的收成都不好,眼下又快要入冬了,若是开战,粮食方面肯定是接应不上。”陈迟咬咬牙,劝道。 “退下,明日朝会再议。”启德帝摆摆手,似是疲惫到了极致,不再开口。 陈迟退下后,他放下帘子,隔着殿里明晃晃的烛火,睁眼发呆。过了半晌,他似是进入了梦乡,唇角轻轻的溢出了几句梦呓,“月婳……” 翌日,金銮殿。 “臣建议出征讨伐沐国,我大楚乃是泱泱大国,岂可被这等不入流的东西随意污蔑。”左相李铭侧列出了一步,铿锵有力道。 太史令孙哲紧跟其后,“臣附议。” 启德帝蹙眉不语,垂在膝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佛珠。 一向不理朝政的凡修却破天荒的参与了进来,“陛下您方才说什么,打仗?” “凡爱卿有何见解?”启德帝一向觉得亏欠凡家,是以见凡修开口,紧张的形势下,他的面色也罕见的挂上了一抹笑意,问道。 “打仗多费事啊,又费人力又费财力的,他们要什么咱们给什么不就好了。”凡修抻了抻腰板,不以为然道。 刑湛冷哼了一声,“人家说了,若是不战,他们便送来聘礼说要求娶咱们大楚的嫡出公主。” “娶呗,不就是和亲嘛。”凡修口无遮拦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周围的大臣侯爵们都不吱声了方才觉得不妥,连忙像启德帝道歉,“陛下,您别往心里去,虽说自古国与国之间的战事都是能不打尽量不打。可是他们要求娶静姝公主那就不妥了,公主乃陛下心头所爱,我们就是耗费上数十万两的银子,数十万的将士也要跟他们拼到底!” “行了,退朝,这件事我自有主意。”启德帝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龙椅,朝内殿走去。 群臣们议论纷纷,对主和还是主战,议论个不停。唯有凡修一脸平静的朝外走去。 他方才那番话看似疯癫无状和他平日里颠三倒四的言行如出一辙,实则是有意为之,他故意的把这场仗打起来的后果夸大了些,启德帝不是个昏君,国家和公主,他知道孰轻孰重。 凡修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朝廷中耍心眼弄诡计,他一向是自诩挥霍着皇家和祖辈留下来的银子,潇洒的过小日子的纨绔一派。可那陆欢欢竟然拿自己夫人的命来开玩笑,她动了他的平静简单的生活,就不要怪他为老不尊了! 启德帝下朝了后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皇后宫中。 皇后见他神色不大好,望向自己的目光也带着一抹复杂,有些疑惑道,“陛下,怎么了,为何拿这种眼光看着臣妾?” “边关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你觉得是主战还是主和?”启德帝坐在了主位上,端起了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后问道。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皇后的脸彻底惨白了下来,陛下既然肯这么问就定是已经起了那样的心思。她踉跄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陛下,静姝可是您唯一的嫡出公主啊。” “我知道,可是如果大楚的底蕴受损,到时候外敌借着机会入侵,覆灭我国,该怎么办?”启德帝放下茶杯,冷漠的望着她,“欢欢是我的血脉,我也很舍不得,可是不见得和亲就不是好事。皇后,你既然爬上了这个位置,就该知道上位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起身朝外走,走到了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和亲的嫁妆多备点,再怎么说她也代表着我大楚的门面。” 皇后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启德帝的背影,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也很绝望啊! 凡修回到家中发现薛氏已经醒了,此刻正在闺女的服侍下喝粥,闷了一早上的脸顿时咧开了怀。 他把今日在朝会上发生的事同二人说了一遍,而后满是得意的同薛氏邀功道,“夫人,我替你报了个大仇,下月的零花钱可不可以多给五百两。” 薛氏虽醒了过来,却还是有点虚弱,她又喝了口粥,瞥了他一眼,“想都别想。” “哈哈。”凡卿被这二人顽皮的对话逗的一乐,她将碗递给了凡修,“爹,你照顾着娘亲,眼下快要入冬了,我同绮罗去看看时新的狐皮大衣,若是有精致的样式给你们和哥哥也带一件。” 她二人走在大街上,却发现了前方几个她现在最不愿见到的人。 所谓的不愿见到不是害怕,是凡卿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冲上去,便是别人想拦都拦不住。 裴娇和陆欢欢这回都住在皇宫里,出门自然也是结伴同行,她二人也看见了凡卿。陆欢欢听闻了凡修在朝中如何的煽风点火,伺机让父皇把她嫁出去,此刻见了凡卿便是直直的冲上来要找她拼命。 凡卿看着陆欢欢那副跳脚的样子忍不住捡笑,伸手便攥住了她扇过来的手腕,怼了回去,“啧啧,恼羞成怒便想当街打人,都是被遗弃要送出去和亲的人了,你也配?” “凡卿,你们全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们不得好死!”陆欢欢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嫁到那蛮夷的边陲小国,离开她这锦衣玉食的高贵生活,便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形象了,当街破口大骂。 “真可惜喔,我们一家人都还好端端的活在大楚呢。”凡卿无辜的眨了眨眼,“听说那沐国国君同咱们陛下一般年纪,啧啧,公主你可千万保养好自己的身子,怎么说咱们也算一个圈子出来的,我还是希望你能想的开一点的。” “你!” “你同她这混不吝讲什么道理,过几日你便要走了,咱们犯不上把时间耽误在她身上。”刑瑶见陆欢欢气性越来越大,急忙劝架道。 凡卿嗤之以鼻,“还说什么姐妹情深,左相提出主战的时候可是刑大人提醒了陛下,求和的条件,啧啧,我为你们这份纯洁的姐妹情谊点赞。” “瑶瑶?”陆欢欢不可置信回头,望着刑瑶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 “欢欢,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忍心让你嫁去那种地方受罪呢,你别听凡卿瞎说,你要相信我啊!”刑瑶见陆欢欢脸上大变,连忙解释道。、 凡卿眼瞧着她们自乱阵脚的模样,就这种智商和口才还要过来找她的麻烦,不自量力。 “卿卿,你又在这顽皮了。” 51.亲爹 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 凡卿顿时勾了勾唇角,转身便朝那声音的主人走了过去, 浅浅一笑,“不是才刚受了风寒,怎么今天就出来走动了?” “我同陛下告了假, 这几日便得空能休上几天。去凡府找你时, 夫人说你同绮罗出来逛街,便想着来碰个运气。”陆知礼说完这话,觉得胸腔有些不顺,掩袖轻咳了两声。 美人带病, 这一幕落在凡卿眼里简直要把她的心给融化了。陆知礼这样身份地位, 样貌品行皆是出类拔萃的人,却小心翼翼的同她说, 他想见自己却只能碰碰运气。 “绮罗,把我那件外袍给他披上。”凡卿担心他再生病, 吩咐道。 “小姐, 这……”剩下那边那句话她咽在了肚子里,这可是女子的衣裳啊!可是她瞥见陆大人也没什么异议,只是笑着望着自家小姐。 她颤抖着一双手,把那件桃粉色的外袍披到了大墨第一男色的身上, 她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神圣了! “走,我陪你逛逛街。”陆知礼很自然的牵过了凡卿的手, 感受到掌中那小小的凉凉的小手, 他觉得特别安稳。 就这样, 凡卿一行人顶着周围百姓诧异的目光下,逛起了街,兴致高起时,她突然想起了前世初到帝都时,一贫如洗的她就连买个鞋子都要同商家讲价的情形。 念及此,她便激烈的同卖家砍了一会儿价,在人家毫不客气的拒绝后,又眼睛也不眨直接全价买下了她们想要的狐皮大衣。 凡卿她们走后,那店家看着柜台上一叠亮灿灿的银票,一脸的纳闷,这小姑娘有病,这么有钱还砍价! 傍晚回到家中时,她看见母亲她们已在餐桌上坐好。她解开了袋子,捡出了白日采购的成果,一家四口一人一件,给父亲,哥哥买的是墨狐皮大衣,自己同母亲的则是珍稀的白狐皮毛色。 凡子澜打趣道,“我还以为小丫头订婚后,把我这个大哥都忘了呢。” “大哥,你说什么呢?”凡卿佯装气恼道,“我怎么能忘记大哥嘛,陆知礼那件刚在街上就给他了。” 凡子澜:“……” 薛氏笑着看她们兄妹俩拌嘴,给凡卿盛了一碗饭,“说起来,沐国那边催的紧,咱们那位嫡出的公主过几日便要被送去和亲。按例,卿卿你们这群小姑娘们都得去送嫁,咱们家一向与她不和,我倒真怕出些什么意外。” “娘亲,你放心,都已经是要走的人了,她还能作什么妖。”凡卿夹了一口菜,“她如今这把下场都是咎由自取的报应。” 薛氏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不过你这几天没事还是别出门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陆欢欢从小被娇纵着长大,活生生的人命都不在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还能逞什么疯,她若是敢再对咱们家下手,我便派人趁着天黑偷摸揍她一顿,让她鼻青脸肿的嫁出去。”凡修虽是大老爷们,别的仇不记,可伤害他妻子的仇,死都不能忘。 凡子澜赞许的点了点头,表明了立场。 凡卿瞅着母亲那副就要奓毛的架势,连忙撂下筷子,誓不与父亲和哥哥一个模子,乖巧听话道,“直到那个倒霉公主出嫁前我都在家乖乖的待着,我现在就回屋,泡澡睡觉。” 泡过澡后,凡卿做了个梦,梦中白茫茫一片,似是簌簌下雪的寒冬季节。 她看见陆知礼就站在回廊的前边,笑意深深的朝她招手,她心下一暖便朝他走了过去,穿过回廊走到他面前,想要扑倒他身边时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 “嗒嗒嗒。”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杳然而至。 “思思,轻点跑,你看摔到了。”陆知礼笑着扶起小孩儿,轻轻替他拂去衣裤上的雪。 凡卿本想问问他为何看不见自己后来恍然发觉这是自己的梦境,她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时却听见身后的对话,顿时一滞,只觉得手脚异常的冰凉。 “哥哥,今日是冰灯节,外面的雪灯冰灯都可好看了,我还看见了咱们大墨的第一绝色美人长乐郡主,若是能嫁给哥哥就好了呢。” “长乐郡主,是谁?” 她蓦地大喘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零零碎碎的落在她床上的帐子上,静谧又落寞。 幸好是个梦。 眼瞧着天色离破晓还有些时辰,凡卿突然就睡不着了,她现在只盼望着陆欢欢出嫁那日,这样她就能见到陆知礼了,除非亲眼见到她,不然她总觉得哪哪都不对,怎么都不安稳。 终于捱到了清晨,绮罗进来服侍她洗漱时,她将一早写好的纸笺交给她,“你帮我去王府跑个腿,把这个交给世子。” 绮罗见那是一张粉色的花笺,便是小姐春心萌动,一边梳头一边打趣道,“定是夫人这几日不让小姐出门,小姐有点想陆大人了。” “就你鬼机灵,我自己梳,你快去。”凡卿嗔了她一眼,夺过了牛角梳子,吩咐道。 眼看着绮罗踏实走去,凡卿的心情也顿时晴好了起来,对镜梳妆,不自知的哼起了从前还是少女时的流行歌,“粉色的信笺,盛满我的思念……” 十月的天气看着明媚实则风已经有些吹人了,绮罗裹紧了衣裳尽量快一点走,小姐这次看来是真的对陆大人上心了,她可不能马虎。 还未走到怀安王府时,里面就传来了阵阵嘈杂鼎沸的人声。她心中有些疑惑,都说这王府自从王妃过世后安静的犹如一口枯井,了无生气,怎么今日这么热闹? “初六!”绮罗眼尖,瞧见了里面自己唯一认识的人,朝他挥了挥手。 “绮罗姑娘。”初六走到了过去,“怎么了,姑娘来王府可是有什么事?” 绮罗晃了晃手里头满满少女心的信笺,“我家主子让我带给世子的。” “世子这会儿正在院中给静姝公主写贺词,你随我来。” 走到正院时,她发现偌大的院子,除了旁边的莲池,几乎是站满了人,除了陆王爷和世子还有些宫里的人,领头的那个宫女她尤为眼熟。 路上听初六解释她才明白,这京城谁都知道公主此番去和亲是无奈之举,为了怕公主对自己心生离意,启德帝特地命了血脉相亲的皇族中人为陆欢欢提笔写一些贺词,来显示对她的重视。 绮罗瞥了瞥嘴,人都走了,再多的尊敬重视又有什么用?外人眼里你再宠爱这个姑娘,还不是一样遇到了点事就面不改色的抛弃人家送去和亲。 “绮罗,你怎么来了?”陆知礼刚写完给陆欢欢的贺词,便看见了他,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面带笑意,“可是卿卿有什么事?” “小姐一大早便写好了这个信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亲自交到世子你手里。”绮罗将凡卿的小心思稍微那么夸大了一点,毕竟这是未来的姑爷,她当然是想看见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的。 “是么,卿卿一向不爱在笔墨上用功夫。”陆知礼脸上的笑意扩大,伸手便欲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笺。 陆欢欢宫里的掌事宫女从绮罗进来时便一直盯着她,之前这个贱婢的主子还给过自己一巴掌的事情她可是历历在目。此刻见到那张信笺,顿时心生了算计,她故作崴了一下脚,踉跄间不经意上前推了绮罗一下。 绮罗未曾想身后有个人推了自己,脚步一下就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掉入池中,手中的信笺也陡然松开被风吹落在湖中。 陆知礼见状也来不及去救那信笺,一把拉过了绮罗,而后几步便冲到池旁,趁着那信笺沾水沉下去时,看清了上边的字。 “世间千百岁月,倘有一日,陆郎可会忘了我?” 陆知礼但笑不语,捋袖紧接着在贺词旁边的帖子上蘸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回信。 “既见卿卿,云胡不喜,寤寐难忘,此生已矣。” “绮罗姑娘没事?”掌事宫女上前去拿了写给公主的贺帖,见绮罗还在原地揉脚,便一并体贴的将另一封信笺也带给了她。 “世子刚写的,姑娘要揣好千万别丢了呢。”宫女笑笑,又转身朝陆王爷,陆知礼作揖,“奴婢这就回宫将帖子交与公主。” 绮罗揉了揉脚,缓了好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她将那信笺揣入怀中,面上有些疑虑,这宫女好几个月前还凶巴巴的恨不得活吃了小姐和自己,今日怎的这般好心? “世子,任务完成了,我也回去复命了。”绮罗拱拱手,由初六送她出府。 人群散了后,陆铮叫住了陆知礼,一脸的不悦,指着池中那早已沉浸下去的信笺,“还未成亲呢便这般不知检点,你看看你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陆知礼一向同他这个血缘上的父亲没话说,此刻被他踩了自己的逆鳞,顿时也沉下了脸,“谁不检点,卿卿怎么了?你别觉得你是这府上的老大便可随意给人扣帽子。” “怎么我有说错么?你们两个现在不过是订婚关系,她就能恬不知耻的写那些勾魂的句子,这以前指不定也给谁写过呢。”陆铮鲜少动怒,今日却着实被气得不轻,他看见那张桃粉色的信笺,就能想起当年的那桩破烂子的事。 陆知礼讥讽一笑,“你自己心里有鬼,愧对了娘,但不代表全天下的感情都会像你一样,懦弱,自卑!卿卿是个好姑娘,我不希望作为未来公公的你再说她一句不好。”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这么跟你爹说话么?”陆铮冷笑,“是,林月婳死后,我是不怎么管你,可你该有的身份地位,荣宠生活我哪样没给你?” “你问过我想要的是什么?你能把娘还给我么?你能么?”敬词也省了,陆知礼几乎是用吼的反问道。 换句话说,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认这个懦弱的男人做父亲,他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没有给他一个幸福家庭该有的童年。 陆铮走上前直直的扇了他一巴掌,力道之重,竟是直接把他扇翻在了地上,他大声骂道,“混蛋!你就是个白眼狼,跟你那个娘一个德行!” “来人,把这个不孝子关在祠堂里,不许给他吃食,好好的给我滚去反省!”言罢,盛怒之下的陆铮拂袖而去。 陆知礼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抹了抹唇角的血,牙齿磕到了肉传来的阵痛疼的他“嘶嘶”直皱眉。 他望着陆铮离开的背影,自嘲一笑,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他,生下来便是尊贵的世子,年纪轻轻又任了户部尚书,在朝廷效力,简直没有比这再好的命格了。 可他们知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从小便没了娘亲疼爱的孩子呢? 绮罗紧赶慢赶跑回了凡府,到了凡卿的院子时发现一向爱午睡的小姐竟然出奇的趴在窗台上……看风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小姐,陆世子的回信。”绮罗从怀中掏出了那大红色的帖子。 凡卿见是绮罗的声音,登时回头,接过了帖子,蹙眉道,“怎么是红色的?” “世子正在写给公主出嫁的贺词,旁边剩下的全是这种红帖。” “哦。”她拆开时看到那两个飘逸笔挺的字时,却直直的杵在那不动了,等待了良久的心感觉像是被凉水拔了一下,**的,冰凉。 “珍重。” 也就是说若有一日,他因为什么原因忘了自己时,便只有一句珍重么? “妈的,当我凡卿好欺负么!今天不让你跪搓衣板我就跟你姓!”凡卿将那张纸揉成了团,用力的扔到了窗外去。 一旁的绮罗一脸懵,小姐为何看后会是这副反应,她分明记得陆世子执笔写字时,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的笑意,眸子的温柔看的她都忍不住侧目。 “小姐,您去哪?夫人不是不让小姐出门么?” “我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果然到了手的就是好的,不用稀罕了!”凡卿愤懑的就要推开绮罗冲出去。 “哎呀我的小姐啊,您就是要出去咱们也晚一点出去,夫人这几天身子才刚刚好,您再惹她生气就不好了。”绮罗誓死抱住了凡卿,不让她出门。 冲过过后冷静下来的凡卿,瞥了眼她跟绮罗的姿势,可以说是非常暧昧了,她抽了抽嘴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揉到我屁股了。” 绮罗紧闭的眼睛这才睁开,一看自己的手确实抓在了小姐的屁股上,这……“小姐,我错了。” “算了,再等等,天黑我再出门。” 用过晚膳后,凡卿换了一身夜行衣,偷偷的从自己的后院翻墙溜了出去。 暮色笼罩着长街,晚秋的夜晚,路上的行人星星零零,也没有几个。凡卿裹紧了衣衫,加快了步伐。 其实出门后被这冷风一吹,她心中顿时有了别的答案。绮罗也说了,陆知礼写给自己的帖子是从写贺词的纸里抽出来的,这其间会不会是绮罗拿错了东西,珍重二字其实是他写给陆欢欢的敷衍之词? 她觉得心中没那么气了,可是都已经走到了,她还是决定进去问问。依旧如同上次入夜来探望受了风寒的陆知礼一般,她轻轻叩了叩门。 “谁大晚上来敲门,你去看看。”陆铮今夜心情不好,就倚在树下的躺椅,背对着莲池,独自一人饮酒。 这一声声的叩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惹得他有些不悦,挥手命小厮去开门。 咯吱。 朱漆大门被人打开,来人却不是之前的陆思,凡卿琢磨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问道,“你们家世子睡了没?” 那小厮见是凡卿,又问的世子的事儿,他犹豫了半晌,“应该是没睡呢。” “太好了,你带我去见他。”没睡就好,睡着了她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谁在那里?”陆铮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见那小厮磨蹭了半天也不回来,冷声问道。 “回王爷,是……是长乐郡主。”小厮隐隐有些不安,白日里王爷才为了郡主同世子吵了一架,还关了世子的紧闭,这…… 凡卿听见里面有人问话,大步的走了进去,见是她一向不喜欢的陆铮,仗着浓浓夜色下府内灯火不多,冲他翻了个白眼。 陆铮见是凡卿,气更不顺了,他起身道,“虽然郡主同犬子订有婚约,只是这大半夜的一个小姑娘来我王府实在不妥。” “不妥也来过好多次了,王爷现在才想起来撵我,怕是晚了。”凡卿对她这未来的公公半只眼睛都看不上,陆知礼为了救她生死未卜,他身为父亲竟然同个没事人一样,简直没有人性! “都说长乐郡主为人乖张爆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我有必要找陛下谈谈你与我儿的婚事了。”陆铮冷哼道,“我们王府可摊不起你这尊大神。” “天子一言九鼎,陆亲王若是觉得自己的分量比得起陛下的脸面就去呗。”言毕,她也不看他,直直的便朝陆知礼的院子走去。 陆铮望着她的背影,愤愤道,“如此泼皮,果真是随了根!” 方才开门的小厮见情形不对,连忙就去朝祠堂跑去,世子若再不出来,他的爹和未来媳妇就要打起来了! 凡卿脚步一顿,都说这女人嫁到男方家第一要斗的便是婆婆,她还曾暗自情形这陆知礼的娘死了,自己或许还比常人幸运上那么几分。果然上天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这么个恶公公真是刷新她的三观了。 她转过身,清冷的声音分外清脆,泠泠逼人,“我敬重你是王爷,不然就冲你刚才污蔑我父亲那句话,我早就打人了!我不知道我哪点惹的你不满意,但是你不满意请你憋着,因为我嫁的是陆知礼,不是你。你是陆知礼的爹,不是我的爹,想要教训我,还轮不到你!” “你!” 先皇在世的时候,陆铮便是皇子,新皇登基便尊他为亲王,身份是何等的尊贵。今日竟被一小小妮子给训斥了一番,此刻他哪能受得了这气! “啪。”他摔碎了方才饮酒的琉璃杯子,指着凡卿的鼻子骂道,“滚!你给我立刻滚!” “父亲!”一道仓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凡卿回头,那是已有一日未见的心上人。她的内心突然有点激动。 在现代,人们常问男子,若是娘和媳妇都掉进了河里会先救谁?如今,他的爹跟自己吵的这么严重,她毫不怀疑若自己是个男子恐怕就会兵戎相见了,那么陆知礼会站在哪一边呢?啧啧,她压抑住了内心八卦的心情,立在原地不动。 等等,陆知礼这脸是怎么了? 凡卿几步上前,望着他那有些微微肿起的脸颊,嘴角还挂着点点淤青,关切道,“你还好么?” “谁让你出来的?”陆铮眸色冷冽,厉声问道。 “你都让陛下亲赐的儿媳妇滚了,我若再不出来,你是不是还要动手啊?”陆知礼把凡卿的手攥在手心,示意她放心。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败类,你的媳妇你自己认,我绝不可能认她!”陆铮见那黏在一起的两人,转身拂袖而去,眼不见为净,王府给他们两个了! “不认拉倒呗,又不是嫁你。”凡卿小声嘀咕道。她伸手轻轻抚着陆知礼那受了伤的脸,“你猜我大晚上过来找你什么事?” “我猜卿卿想我了。”陆知礼淡淡微笑。 “臭贫!”凡卿借势掐了一下他的腰间,叹了口气,“你今日送回来的信笺上写的珍重!” 陆知礼哑然,这怎么可能呢? 52.城郊 “既见卿卿, 云胡不喜,寤寐难忘, 此生已矣。”陆知礼朗声念了出来,“卿卿,我写的是这句话。” “你确定?”凡卿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不禁冷抽了一口气, “我收到的是珍重, 也就是说陆欢欢收到的是你的情书?” 对上陆知礼那双同样讶然的眸子,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回是真的……闹出乌龙了! 沉默了一会儿,凡卿先冷静了下来, “正好明日是陆欢欢出境和亲的日子, 咱们都是要去送行的,到时候再解释。” “也好。”陆知礼颔首, 复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挑眉望着她, “卿卿这么晚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我……我做了个梦, 梦里你跟你弟弟都不认识我了,我有点害怕。”凡卿别过脸,神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道。 朦胧的月夜下, 枝上的鸟儿也宿的安稳。 陆知礼突然就笑开了,细微的动作牵扯到了唇角的伤口也不自知。他轻轻揽过了凡卿, 骨节分明的手环在她的腰间, 俯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 “卿卿,你真是傻的可爱。” 凡卿连忙耸了耸肩,他的鼻息呵在颈间痒痒的,她恼羞成怒,抡起粉拳,“陆知礼,你皮痒了!” 陆知礼被迫抬头,对上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娇憨模样,眼中的眸色愈发的深沉,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俯首垂眸,在她唇角落下一个饱含情意,滚烫的吻。 十月初七,于大楚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皇宫里,陆欢欢的宫殿里人声鼎沸,每个宫女都宛如不知停歇的发动机一般,忙个不停。 大楚唯一的嫡出公主要出嫁,启德帝和皇后几乎是耗费了半个国库的财力去操办嫁妆。嫁给一个父辈年纪的夫君已经亏欠了这位小女儿太多,仪制规格上断不能再马虎了。 陆欢欢瞥着周围几乎上百个都在为她忙碌的人,只觉得嘲讽,她从未想到有一天父母恩情需要还到这个份上。 沐国同大墨山高水长,她这一辈子怕是再也无法再回来了。既然如今要走,她怎么能不给自己的仇人一份大礼呢? “信送到王府了么?”她选好了一支鎏金的步摇簪在头上,对着铜镜打扮道。 “回殿下,半个时辰便送到了,这会陆大人应该已经前往赴约了。”宫女恭敬答道。 “一会儿母后她们若是问起来我去哪了便说我同陆大人在一起,顺便把这信笺给她们。”陆欢欢嫣然一笑,放下了陆知礼那封情书,起身朝门外走去。 陆欢欢出了皇宫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大巍峨的宫阙,心下百感交集。凡卿你欠了我这么多,也该还回来了。既然我拿你没有办法,拿凡家没有办法,便只能可怜陆知礼这个炮灰了。 城郊。 陆欢欢赶到时,发现前方早早的立着一道隽秀出尘的背影,她走进了些,冷冷笑道,“世子果然是个遵守承诺的人。” 陆知礼听见身后有人声便知她已然赴约,转身后发觉她竟然一个人来,连个侍卫都没带。 “陆某今日来不是信守承诺,只是想把贺帖的事同你说明白。”陆知礼拿着给凡卿的那张信笺,沉声道,“给公主的帖子是要给在下未婚妻的,请你不要误会。” “不要误会?”陆欢欢挑眉,疑惑道,“可是我已经误会了怎么办呢?我还以为世子可怜静姝,不忍我远嫁,特地来解围呢?” “我与你的身上皆流着陆氏的血脉,公主不觉得这么说太可笑了?”陆知礼不为所动,他知晓她那不太善良的心性,总之今天把这件事解释明白就好。 “啧啧,可是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母后她们找不到我定会着急,我只能把世子那张饱含情意的信笺放在桌上了。”陆欢欢靠近了些,望着他那张俊朗的脸,故作含蓄道,“既见卿卿,云胡不喜。哎,父皇若是知道世子对静姝怀了这样的心思,可怎么办才好呢?” “所以你是故意引我到此处?” 陆欢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我们的凡大郡主此刻怕是已经到了皇宫了,不知道她沦为笑柄的样子是不是也很动人呢?” 陆知礼压抑着心下的怒气,他知道陆欢欢心性不纯,却不曾想她会卑劣至此。他不再言语,推开她直直的朝城门的方向走去,手心已是出了浅浅的汗,希望还来得及。 想走?陆欢欢冷哼一声,紧赶着就上前拦住了他的步伐,胸脯一挺,“陆大世子,你若不多跟我待一会儿,凡卿还怎么继续跌面难堪,这么好的机会你觉得我会放你走么?” 陆知礼扫了眼她那细胳膊细腿,压着怒气冷着声音道,“你觉得你拦得住我?” “救命啊,非礼啊!”陆欢欢笑的明媚得意,撕开自己的袖子,又弄乱了精心梳好的发髻,上前抱着陆知礼便不撒手,死命的喊。 她们虽处在城郊,可周边还是有星星零零的农户,此刻也有几个农夫散落在不远处的田地上做活。陆欢欢这一嗓子,直破天际,惹得远处的农民纷纷朝这边望去。 “真是个疯子。”陆知礼一把掰开了她抱着自己的身体的手,奈何陆欢欢今天是铁了心要跟他折腾到底,平日里留着的指甲对着他是又挠又抓,就是死不松开。 陆知礼一双手的表面被她抓的血淋淋的一道一道,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挫败,他又不能打女人,此刻初六也不在,他在这拖的越久,卿卿受人非议的眼光就越多。 到底该怎么办? “喂,说你呢,你松开!小兔崽子长的人模狗样,光天化日就欺负这么漂亮的姑娘,还要脸么?”一中年男子操着手中的锄头,大老远的喊道。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方才还在干农活的男子。 “我没非礼她,她是我妹妹。”陆知礼怎么也推不开搂着自己的陆欢欢,心正烦着,眼见着又来了一群多管闲事的人,一脸不悦解释道。 陆欢欢见有人来了,顿时松开了手,模样狼狈,哭哭啼啼的跑到那农夫旁边,声泪俱下道,“大叔,您要给我做主啊!他才不是我哥哥,他就是个混蛋!” “姑娘,你放心,今天我非替你教训这个小崽子!兄弟们,给我上!”那农夫抄起了手中的榔头便冲了上去。 陆知礼勉强的侧过身子躲过了他这一下,失声喊道,“你疯了?” “我疯了?你才是疯了!”言罢,那农夫埋头又是挥了下去。 陆知礼被他这农作物器具弄的身形不稳,堪堪伸出手臂挡在了那木质的棍子上。可常年在田地农作的人力气都非常大,他手无寸铁被那东西震的整条胳膊都麻的不行,脚步踉跄,竟是直直的摔在了地上。 旁边跟着这农夫来的男子们见他摔倒,顿时都血脉喷张,觉得十分兴奋,能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英勇雄风的一面,管它什么年龄大小呢! 一个胆子稍大的上前抡起了手中的锹,不过他还是知道轻重的将带着铁块的那边冲向了上方,参杂着泥土和杂草的木棍就那么直挺挺的怼在了陆知礼的腹上,惹得他闷哼一声,两只手紧紧的捂着肚子,一双英气的剑眉死死的皱着,薄唇张了又张,却是连个完整的音都吐不出来。 “就这个体格子还想调戏人家良家妇女,我呸,没出息的孬种!”那拿锹的农夫见陆知礼被他怼了一下便好死不活的蜷缩在一起,动也动不了,顿时觉得没意思,他们村里人打架那都是你来我回的,这么个细皮嫩肉的软棉花,没劲! 农夫精神松懈,手中的锹也不自知的掉了下去。 一旁的陆欢欢却是陡然瞪大了眼睛,随后吓得大声尖叫。她看见那锹的把手端砸向了陆知礼的脑袋,而他躺在地上,蜷缩在一起哪还能注意。 “砰”一声闷哼,陆知礼昏了过去,一直捂着肚子上的手也颓然松落,打翻了地上厚厚的落叶。 一滩滚烫的鲜血从他的后脑勺处慢慢流淌了出来,不一会便沾满了那一小块地方的落叶。 “杀人了!快跑啊!”一个农夫看见了血,顿时慌了的喊了起来,手中的东西也不要了,没命的朝远处跑去,剩下的人有过一秒的愣怔也纷纷跟着他的步伐。很显然,谁也不想做那个被抓起来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陆欢欢被吓得手足无措,脚下一软,竟是跪在了地上。她艰难的爬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点温热。 救人!对,眼下只有跑到皇宫去救人,陆欢欢强忍着心下不断翻涌的作呕感,起身朝皇宫的方向匆忙跑去。 53.出嫁 皇宫里送亲的仪式已在正殿准备好, 由启德帝亲自牵着陆欢欢走向门外,接受侯在大殿之外文武百官的朝拜, 最后送上和亲的马车上,由大楚和沐国的迎亲使一同护送至沐国。 眼看着良辰将至,陆欢欢还是不见人影。启德帝在内殿大发雷霆,气得摔碎了好几个琉璃花盏。 他伸手指着一旁盛装出席的皇后,“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女们, 要成亲的时候不是这个缺席就是那个失踪,哪还有个章法!” 皇后也是心有不安,她知道这不是一桩好的婚事,甚至可以说是毁了欢欢的一生。可是生在皇家很多事都是已经注定了的, 既然享了这份荣耀, 就一定要负得起责任。 不过这孩子不会想不开逃婚了?可若是逃了便是陷大楚于危难,陷陛下和自己的处境难堪,欢欢会是这样一个孩子么? “陛下, 您别急, 臣妾现在便去欢儿的宫中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皇后勉勉强强撑起了步子,朝门外走去。 “陛下, 娘娘, 不好了!”一宫女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过来, 大声喊道。 “陆世子约了公主去城郊,公主匆忙交代几句后便赴约去了。奴婢还在公主的桌上还发现了这个东西。”宫女将那信笺呈了上去, 垂首间的眸子却是闪过一道精光。 皇后一脸诧异, 接过那信笺, “世子怎么会找欢儿,他此刻不应该是接了长乐郡主在宫内等着送行么?” 她展开那已被揉皱了的信笺,上面的字笔挺飘逸,的确似是男儿字迹,她喊了启德帝来看,“陛下,你看这世子怎么会给欢欢写这样的东西?” 启德帝看见那一排饱含情意的句子,也有些微微疑惑。陆卿平日与欢欢那孩子相交甚少,而且两个人又带着血缘关系,怎么看也不会像那脑子发浑的人。 他低头思虑片刻,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众人免不了对卿丫头的人品产生非议。 他欠卿丫头一条命,此刻不能不顾及到她的处境。 启德帝沉吟了一会儿,将那信笺揣了起来,准备压下来这件事。他沉声吩咐道,“速去派人到京郊寻回她们两个,和亲的事不容出现一丝一毫的岔子。” 一炷香又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宫外还是没消息,那些文臣老将闲的就差在宫外组局先耍上一会儿了。 皇后在殿中紧着踱步,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不绝于口。 终于,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外面才跑进来一个既慌张又狼狈的身影。 启德帝猛地抬头,上前揪住了那道背影,声音严厉,“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给我胡闹,赶紧去洗漱,换衣服!” 陆欢欢跑了一路,腿脚发软,此刻又被启德帝不问缘由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整个人已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她大力的张着嘴,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父,父皇,快去救人,陆知礼他被人打昏了!” “什么?!” 凡卿这厢在家中左等右等也不见陆知礼来接她,一双如画的秀眉也皱皱巴巴的拧在了一起。 “行了,陆兄定是有事抽不开身,怎么跟哥哥去皇宫都不愿意了?”凡子澜见小妹闷闷的憋屈了一早上,忍不住调侃道。 这还没嫁人呢,便魂不守舍了。到底是女大不中留,看来他这个一向只爱金银珠宝,华室美服的小妹也禁不住情之一字。 “谁在想他呢,我只是在纠结要穿云锦还是蜀锦面料的衣裳!”凡卿理直气壮,为自己争辩道。 “你们两个早些去,虽说咱们家同那静姝公主不对撇,可是也不能让陛下觉得咱们怠慢了皇家,去。”薛氏在桌前吃着早膳,见这两人还磨磨蹭蹭的没出门,笑着劝道。 凡卿又瞟了眼门外,见还是没动静,顿时挎上凡子澜的胳膊,似是赌气道,“哥哥,咱们走。” 凡子澜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别跟陆兄生气,咱们一会便能见到他了。” 她朝他眨了眨眼,似是默认了他的安慰。心里却是盘算着,一会若见到陆知礼,她必定给他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标志着宁国侯府的马车缓缓的驶到了皇宫,凡卿二人从侧门走了进去,却发现殿外的这些文武百官,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哪有个送亲的样子! 自己的爹在他那个小圈子,耍的尤为欢乐,就差没整上一盅酒助助兴了。 发生了什么…… 陆疏正与京城这些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聊天,见到凡卿二人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过来。 “殿下,这是什么情况?”凡子澜有些错愕问道。 陆疏也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只知道妹妹一早便不见了父皇一直派人去找,他无奈笑笑,“女孩子出嫁可能多少会耍些性子。” 凡卿对这个太子还是很喜欢的,他平日里同哥哥相处的很好,虽与陆欢欢还有陆枕窗为同母所生,可品行脾气却一点都不相仿。 闻言,她朝陆疏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走上台阶就欲打招呼,可她今日所着的宫装太过繁琐,一不小心前脚尖踩到了裙摆,眼看着整个人的身子就有往前倾的架势,下一秒就要摔了下去。 吴南晴正和世家小姐们聊着天,见到卿卿的情形也是瞪大了双眸,吓得惊呼了一声。 凡子澜就在她身边,连忙拉住了凡卿的手。陆疏也是身形轻健,一个箭步便冲到她身边,攥住了她另一个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才堪堪扶住了凡卿,没让她摔个狗啃泥。 “多谢太子殿下了。”凡卿抬头对他微笑,几缕碎发挡在了她眼睛前边,她嘟起嘴朝上面吹了吹,模样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你这小妹啊,总是这般让人意外。”陆疏将她身子扶正,瞧见了她这一滑稽有趣的一出,朝凡子澜笑道。 “殿下所言极是,我这身手都是从小被舍妹训练出来的。”凡子澜弯腰替她摆弄好了裙摆。 众贵女见凡卿没事,顿时舒了一口气。唯有凡卿最好的姐妹吴南晴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显露出来的不是担忧也不是感慨,那双眸子深究下来竟带着一点点莫名的冷意。 内殿中,启德帝和皇后焦灼的等待着宫外的消息,不一会便见一侍卫背着受伤昏迷的陆知礼跑了进来。 “这……”皇后被他脑后的血迹吓得有些晕眩,身旁的宫女若不扶着怕是跌上一跤。 “快去请太医!”启德帝也是吓得不轻,转身瞪着陆欢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欢欢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身子不停的发抖,说起话来也是磕磕绊绊,“我,我收到了世子的信笺便想去问个明白,过程中我们两个吵了起来,旁边种地的农民看见了以为他要轻薄女儿,就失手打了他。” 启德帝只觉荒唐! 可是女儿都要远嫁和亲了,他也不忍苛责。他叹了口气,大手抚上了陆欢欢的肩膀,一双深邃的眼眸满是复杂,“去更衣,欢欢。你要记得,走出大楚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你是大楚最尊贵的嫡出公主,勿要忘记。若有人辱你欺你,就写信给父皇,知道么?” 她闯下如此大祸,本以为父皇会苛责自己,却没想到他说了这一番话,顿时再也忍不住扑进启德帝的怀中大哭了起来,此刻的她不是那个嫉妒心强,偏爱耍心眼的公主,只是一个即将远离家乡,离开亲人的小姑娘。 “你们几个,赶紧抬着世子去诊治。”启德帝指着殿中的侍卫吩咐道,“皇后,你随朕送欢欢出嫁。” 陆欢欢在内殿收拾稳妥后,穿着镶嵌着十二颗南珠的大红嫁衣,头戴绣着金纹的红盖头,挽着启德帝的胳膊从大殿徐徐走出,殿外那些一个个里倒歪斜的官员们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几个老纨绔偷偷藏起了方才娱乐消遣的骰子。 启德帝举起了陆欢欢的左手,肃穆道,“静姝公主是我大楚的功臣,此后远嫁大沐,朕愿她一生欢喜,岁岁安好。” 一生欢喜,你让她嫁给一个与你同辈岁数的人,还只是区区一嫔妃,何来欢喜?可是此刻人家爹都没觉得有什么,这些臣子自然不会没事撑得找不自在。 “臣等祝公主岁岁安好。”文武百官异口同声祝贺道。 迎亲使扶着陆欢欢上马车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她的家国,她的父母,她在这活了十多年的回忆,她曾闯下的祸结过的仇 仇,她的……仇人凡卿竟然不在? “走,公主殿下。”沐国的迎亲使见她停了片刻,看个没完,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左右都是要嫁给我们沐国,再眷恋有什么用?大楚的嫡出公主又如何,还不是做我们王的女人。 晌午时分,一道亢长,华贵的迎亲车队静静的驶向关外,陆欢欢的一生在此也好像终于看清了结局。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大楚最受宠的小公主,再也不能喜欢谁便叫父皇指婚,她只是一国之君的妃子,却也是个注定孤独一生的女人。 大楚的内殿此刻却被围的水泄不通,陆家世子被人打到重伤昏迷,还是跟方才远嫁的陆欢欢有关。说起来,这已经是启德帝第二次亏欠陆铮了。 “太医,陆知礼他怎么样了?”经历过上一次的生死绝望,凡卿这一次冷静的出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若她倒下了,还有谁会满怀期待的等着他醒过来? “郡主,世子的脑后受到重击,老臣用药能吊上来一口气,只是世子醒来说不定会……”那太医欲言又止,竟是有些不敢说出口。 “就会什么?” “痴傻。” 凡卿攥着手绢的手微微一紧,复又缓了下来,她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归于平静,“没事,他能醒来就好。” 就算痴呆傻笨又如何,她亲手教他长大便是。 启德帝走进来时碰巧撞上了凡卿守在陆知礼床前,他望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内心只觉歉疚,“卿丫头,欢欢这孩子年幼不懂事,这次是朕亏欠了你跟陆卿。” 54.戏弄 凡卿头也没回, 声音淡淡的,“陛下严重了, 您是一国之君, 长乐和世子都担不起这句话。” 启德帝心明镜似的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他是上位者不能有自己的感情,遇见喜欢想要保护的人却只能不为所动,可凡卿这些年纪轻轻的, 充满着七情六欲的小孩儿不同。 她们有感情, 有心爱的,想要保护的人。陆卿这孩子重伤昏迷甚至醒来后可能痴傻宛如幼龄孩童,就算卿丫头是个臣子, 那一时心情不顺也是有的。 启德帝最心爱的小公主才走,他这心总觉得空落落的, 卿丫头与欢欢年纪相近, 平日里又甚得他喜爱。 此刻她在自己面前表现的这幅落寞样子, 让他本能的激发出了男人的天性, 此刻他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只要她能弯弯眼眸,笑一笑。 “朕纵了欢欢的脾性,害她酿成大祸。”启德帝叹了口气,“朕会补偿你们的。” 凡卿起身作揖,眉眼低垂, 教人看不出神情, “多谢陛下, 可是臣女什么都不需要, 臣女只想知道世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启德帝一滞,他知道凡卿肯定会问,自己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只是这话说出来总是显得那么没有底气,“卿丫头啊,知礼这孩子同欢欢闹出了点误会。” “哦?”凡卿抬首挑眉,“陛下,静姝公主的力气竟然这般大,能把世子一个七尺男儿打昏了?” “这怎么可能。”启德帝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头,“就是陆卿给你的那封信笺不是弄错了,欢欢糊涂以为陆卿喜欢她,这一来二去没说明白就起了争执,旁边的农民们以为陆卿要轻薄欢欢,就……” 凡卿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似是很难相信这种解释。她缓了口气,眉眼染上一抹冷色,逐字逐句道,“陛下既然肯让陆知礼担任户部尚书,就该知他人品如何。就算公主心存疑虑,就算是有天大的误会,他怎么可能会做那有悖君子之事。” “陛下,你让长乐如何信服?” 启德帝对他那个从小到大都顽皮捣蛋的小女儿都一直纵容,陆清轻薄于她,自己都不信何况身为他未婚妻的凡卿。只是欢欢已经为了国家奉献出了自己的一生,既然生在京城这个纷杂的世家圈子里,就不能一点轻重都不分。 “朕说过了,会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请来,用最昂贵的药材,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陆卿。你就算再心有不甘难道要去沐国把公主找回来问个清楚么?”启德帝一改之前的神色,声音严肃了起来,此刻的他才像素日里那个威严,不苟言笑的君王,“凡卿,你越矩了。” 算起来,这是启德帝第一次同这个他一向喜欢的小辈发火。 凡卿连忙俯首作揖,“臣女不敢,臣女只是一时心疼未婚夫,言语有些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臣女赤子之心。” 她虽心中恼怒几乎失去了理智,却终究是清醒了过来。她身后还有凡家,她不能不为家人考虑,侯爵这种身份,看似高贵,实则徒有虚名,什么都能丢,唯有皇宠不能丢。 高成低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而那个始作俑者陆欢欢,却早已离开了大楚,扬长而去。凡卿的指甲紧紧的抠在白嫩的掌心里,陆知礼的这个仇她没法报,可她相信老天是公平的,她总会在另一个地方无一例外的给她还回来! 启德帝见她平静下来,面色这才有所缓和,他摆摆手,“起来,你同陆卿也挺不容易的,好好照顾他。” 凡卿点了点头,可她瞥见外面正朝殿内走过来的人影,突然又觉得没那么容易。 怀安王不愿陆知礼躺在宫中给陛下添乱,差人驾了马车要把他带回府中。启德帝也是直接应允,几番嘱咐,赏赐了大量的药材下去,又派去了两个太医随府诊治,这才放心。 “长乐郡主,鄙府不大接纳不了客人,你就不要再跟着了。”陆铮对着就欲跟着去的凡卿,阻拦道。 凡修在外边挤了半天终于挤进来,正好听见那陆铮为难他闺女,这还能忍,登时就抻着个大嗓门嚷嚷了起来,“知道自己府邸不大就自己偷摸的去修修,没钱我作为亲家还能借你点,三分利不能再少了。” 在座的以启德帝为首都被凡修这幅胡搅蛮缠的样子逗乐了,谁都知道人家陆王爷就是随口一说,堂堂亲王怎么会没钱装修府邸,纨绔就是纨绔,怎么样都能挑出毛病! “陛下,臣告辞。”陆铮素日里就不爱说话,对于凡修这等老纨绔自然唯恐避之不及,根本连话茬都不想接。 “闺女,走,咱们回家。”凡修拽过了凡卿的手,愣是赶在了陆铮前边挤出了大门。扬长而去的身影宛若一只斗赢了了同种族的公鸡。 启德帝无奈笑笑,这个凡修。周围的大臣们都纷纷对陆铮递上了同情的目光,摊上这么个亲家,亏是这陆王爷脾气好,啧啧…… 回到家中,凡卿径直的走回了自己的小院,闷上被子想睡上一觉却在怎么都睡不着。 “绮罗,你派个人去陆府盯着,世子醒了便来禀告。” “是,小姐。” “绮罗你亲自去,别人我不放心。” “是,小姐。” “算了,给我找一件你的衣裳。”凡卿挠了挠头,从床上坐了起来,拨弄开了头顶的薄纱帐子,一张精致美艳的小脸满是烦躁。 绮罗正欲出门的脚步瞬间一滞,她错愕回头,“小姐,您说什么?” 凡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那身华贵的罗裙,“陆知礼的父亲十分不待见我,我若是以侯府郡主的身份去怕是喝完茶他便不会再留我,可若是装扮成侍女他应该不会发现。” “可是小姐,您是咱们侯府里唯一的千金,陛下亲封的郡主啊。”绮罗显然不能接受凡卿的逻辑,“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可以去做侍女?” “陆知礼都可以不顾生死护我周全,扮个侍女做什么。”凡卿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就开始解自己的发髻,她瞥见菱花镜后绮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着宽慰道,“好了,别皱眉了,等他醒来我便搬回来住,顺便你去告诉母亲一声,她同父亲那般恩爱,会理解我的。” 陆府。 两位太医连同着府内的大夫都守在陆知礼的房中,初六作为他的贴身侍卫也寸步不离的守在房外。 “初六……”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前边的草丛传了过来,初六是习武之人,听力和势力都较常人好一些。他挑眉视向前方,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娇小的人影。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草丛里?”初六持剑走了过去,看着那身影问道。 凡卿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白嫩的脸蛋儿,压低了声音,“我是谁你不认识了?” 初六又仔细的瞅了眼她的双髻,轻咳了几声,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郡主,只是不知郡主为何是这幅打扮?” “还不是你们那个死板的王爷,害得本郡主还得乔装打扮才能混进来。”凡卿说着又从身上拍下几片树叶,“世子怎么样了,还是没醒过来么?” “嗯。”初六点点头。 “没事儿,我去看看他。”凡卿又揪了揪那有些微短的袖口,叹了口气任命的朝屋内走去。 情之一字,向来有始无终。 翌日清晨,凡卿尚在睡梦中就被屋外来往下人们嘈杂的劳作声吵醒,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陆府就是不比自己的小院清净。 她睁开了眼睛,却对上了另外一张正眼巴巴瞅着自己的脸,她吓得一激灵,手没拄对地方,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向温柔如同春风般的陆知礼也是不会笑的。 陆知礼穿着一身白色单薄的亵衣,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地上的凡卿,却不吭声。 凡卿的面色变化的厉害,似是惊喜又带着一点尴尬。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醒过来,可是这一言不发的模样,她蓦地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中陆知礼一脸淡漠的问小思,长乐郡主是谁。 莫不是真傻了? 他分明说过既见卿卿,云胡不喜的! 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绪,她吃痛的揉了揉膝盖,有些无辜的眨了眨眼,“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 陆知礼裹了裹被子,仍旧不语。 “这个……”凡卿一脸吃惊,她起身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感受到那微微发烫的热意后,自言自语道,“你不是真傻了?” 还没等他开口,凡卿兀自傻乐了起来,既然这孩子傻了,那么她就可以实现她的终极养成计划了! 她坐到了他旁边,捏了捏他那张俊俏,嫩嫩的脸颊。虽不止一次了还是忍不住感慨,一个大男人的皮肤这么好,真是有些过分了。 言归正传,她理了理思绪,对上了他那双干净澄明的眸,一本正经严肃道,“我是你的未婚妻。” 陆知礼点了点头。 有戏!凡卿继续循循善诱,“你很喜欢我,待我很好。从前答应过我咱们成亲过后会伺候的衣食起居,热了给我执扇吹风,冷了给我添衣裳。饿了会给我买很好吃的糕点,撑了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散步。” “记住了么?”凡卿见他自醒来后便一直望着自己傻傻的不说话,便一门心思认定了他应验了太医的话,心智受损宛若黄毛小童。 “还有,我叫……” 未等她开口,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陆知礼挑了挑眉,和从前一样温暖熟悉的声音有些低哑,“我竟不知道何时答应过卿卿这些。” 他打开了被子,伸手握住了凡卿的手,浅浅的笑意染在嘴角,一双眸子满是戏谑道,“不过这是卿卿所想,作为未婚夫的我定会一一满足的。” “你你你……”凡卿一脸惊讶,话也说的磕磕巴巴。天知道她刚才的那番话有多么的自恋,她很尴尬,她非常尴尬! “你没傻?” 陆知礼难得的又笑了笑,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刚醒来时嗓子是有点哑,后来见卿卿自己一本正经的演起了戏来。”他顿了顿,伸手刮了刮凡卿的鼻尖,“卿卿向来知道我对你是言听计从的,自然不忍心拆台咯。” 话到最后,尾音竟还稍稍扬了扬,里面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陆知礼!你竟然戏弄我!” 院子里传来了女子几乎要冲破云霄的吼声,震的院中树上的鸟儿都一一作散,扑棱棱的飞开了。 凡卿冲着他发了好一顿火,最后却是缄默了口,垂下了头,最后一头撞进了陆知礼的怀中,低低的呜咽了起来,“你这个混蛋!我真怕像上一次一样,一直守着你,却看不见一点光,那么多的时间,只能一个人咬紧了牙,硬生生的捱过去。你,呜呜呜……” 陆知礼连忙抱紧了怀中委屈成一个小孩子般的凡卿,这是他自己亲自定的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来爱重的未婚妻。 如今卿卿说她害怕,说她担心自己。陆知礼一边轻轻安抚着她的背,一边满怀笑意道,“卿卿,我不会死。” “我还没有娶到你,我怎么敢死。” 怀中的人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抽泣的更厉害了。 凡卿哭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有些害羞,在他胸前蹭了蹭,把眼泪同鼻涕蹭的溜干净,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到春天?” 陆知礼抱着他,低头望着她,“卿卿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嫁人了?” 若是寻常家的姑娘听到男子问出这一番话,定是羞的连头都不敢抬更别提回话了。 可凡卿却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嗯,我是想早点嫁给你。”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为何要顾着那一点点面子尊严去收敛自己满腔的欢喜。陆知礼接二连三的受伤,她真的很不安,不安到好像只有成亲了她才能放下心。 因为那样她才是真正的世子妃,陆知礼明媒正娶的夫人。 “快了。”陆知礼在她光洁的额头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再等等,卿卿。等我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再也不要你担惊受怕了。” “傻子。”凡卿笑了笑,小手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把。 陆铮一早过来看看陆知礼的病情,却听见了屋里传来零零碎碎的声音。他敲了敲门,询问道,“陆知礼?” 糟了! 凡卿同陆知礼对视了一下,门外的陆王爷若是知道凡卿此刻躺在他儿子床上,怕是会气得亲自去找启德帝退婚。 陆知礼低声同凡卿将,“你藏到我的被子里,别出声,剩下的交给我。” 言罢,他便看见她迅速的钻进了被窝,宽大的锦被之下顿时凸出了一条胖胖的凸起。他有意将身子朝里挪了挪,这才提高了声音朝外面道,“父亲,我醒了。” 陆铮推开了门,便瞧见陆知礼身穿素白的亵衣端在在床上,面色毫无异样的望着自己。他走进了些,又打量了好一阵,这才开口,“你没事了?” 陌生疏离的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待刚刚死里逃生的儿子该有的语气。 陆知礼也不甚在意,反正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也没有半分感情,淡淡道,“嗯。” “好了就行,待会我让太医们再进来给你把把脉。”陆铮点了点头,眼神无意间扫过他身后,却发现那块锦被下竟然动了动。 他咂舌,“你床上有人?” 陆知礼面不改色,“半夜醒来十分口渴,初六又睡熟了过去,便只唤到了门前守夜的婢女。” “送水送到了床上?”陆铮挑眉,似是对他这个儿子有些刮目相看。他自小便不好女色,此时竟能一时来了兴致,让一个婢女上了他的床? “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好像这根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陆铮突然笑了笑,“你转了性子也好,纳几个侧妃或是小妾都可以。我看不惯那凡家女,老的是纨绔,小的名声不好不说,连个家教都没有,实在成不了大器。” 被子里的人又动了动,陆知礼见状又挪了挪身板,轻咳了两声,“父亲,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想休息了。” 陆铮瞅了眼那块凸起的被子,不再说话,点了点头。 他走后,凡卿登时就掀开了被子,劈头盖脸一顿吐槽,“我爹是纨绔我不否认,可他凭什么说我名声不好!怎么了,我有钱而且就是钱多,想花也不行?谁欺负我了偏偏就要笑里藏刀的绕弯子,上去打一架就是没家教了?这人我真是……” “嘘。”陆知礼笑着望着她那气呼呼的样子,“他还没走远呢。” “没走远怎么了,我今日就是顾着还没同你成亲,若是成亲了谁要躲在被子里藏冬藏西的。”凡卿窝在被子里已经是十分的不愿,还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一通数落,自然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好啦,我让初六送点吃的,说了一早上的话,卿卿你这个馋嘴猫定是饿了。”陆知礼将她的身子放平,掖好了被角,起身下床道。 “我要吃鸡腿。”凡卿一听到吃的,立刻安静了下来,也不生气了,也不骂了,讲出了自己的要求。 陆知礼被她这前后变化弄的哭笑不得,真是个小傻子。 他走到门前吩咐了几句,而后回屋拿起一张棉白帕子蘸了清水,重新坐回了床前,“都是要吃鸡腿的人了,来擦擦小脸。” 她闭上了眼睛,眉毛高挑,似是很是满意他这幅体贴的举动。 洗漱完毕后,陆知礼又干脆将餐盘放在了自己腿上,凡卿靠着身后垫着几个雕花软枕的床框上,心安理得的在床上用起了餐。 她突然觉得嫁给陆知礼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因为除了在自己家她可以不顾礼节在床上吃饭,这是第二个可以让她如此的地方。 “啧啧,真香。”凡卿捡起了一个鸡腿,白皙的小手抓的油腻腻的,她夸张的冲着陆知礼做表情,“你们府上的厨子做菜真好吃。” 言罢,她朝着鸡腿中央又狠狠的咬上了一口。 陆知礼望着凡卿的表情变换的厉害,那么小的一张嘴竟然咬掉了那么大一块鸡肉,卿卿是怎么做到的? 吃饱喝足后,凡卿歇了一会儿便从床上跳了下来,她仔细的瞧了瞧他后脑的伤势,严肃道,“一会儿你要听太医的话按时吃药。” 陆知礼答非所问,一双好看的星眸停驻在她身上,“卿卿能不能再呆一会儿。” “我怕你那个吓人的爹又搞突击检查,毕竟他若是敢再来说我坏话我定是忍不住要同他理论的!”凡卿想起那个陆王爷便气得牙根痒痒。 “那我让初六送你从偏门离开。”陆知礼依依不舍的抱住了她,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依依不舍道。 “乖,等着小爷再来看你。”凡卿学着花楼那些个风流浪荡的公子哥一般,调戏起了陆知礼。 陆知礼也不生气,眉眼满是宠溺,“嗯,你若不来我便接别的恩客了。” “你敢!”凡卿恶狠狠的在他腰间轻拧了一把,而后冲他笑了笑,扬长而去。 从陆府的侧门溜出去后,凡卿拆了头上那丫鬟式样的发髻,这走在大街上若是被认识的人看见,她的面子还不丢地底下去了。 今日的大街格外热闹,她远眺着前方有一长长的队伍,前边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频频朝两边挥手,街道两侧皆是围观的百姓。 凡卿平日里最爱凑热闹,她朝前边走了走,揪住了一小贩询问道,“前边怎么回事?” 那小贩平日里做买卖最重要的一个字便是消息灵通,此刻有人不知道这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胸间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夸夸其谈道,“那是武安伯家的大公子林明,后边马车里的是他的弟弟林朗,这二人刚从柳州回京。林明在柳州协助当地知府办事,将柳州管制的井井有条,这会儿应该是进宫领赏呢。” 那马上的人又走进了些,凡卿抬眼瞧了瞧。眉清目秀,五官端正,长相倒是同周潇有一拼,不过她见过了陆知礼这样妖孽般的脸后寻常男子的相貌基本上是免疫了。 “林公子留步。”一道娇俏的女生喊住了马上的林明。 刑瑶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微微一福,“家父正在同陛下议事,特让小女接林公子进宫面圣。” “嘁,低俗。”凡卿见是老对头刑瑶,不屑的瞪了她一眼,准备回家了。 可偏偏刑瑶开口后,两侧围观的百姓就纷纷噤了声,所以凡卿这声嘲讽显得格外显眼。 林明没注意马上低眉顺眼的刑瑶,却对前方那道素衣墨发的凡卿微微停驻了目光。 “林公子?”刑瑶弯着的身子有些吃力,犹豫的问了一句。 林明这才回神,收回的目光有些怅然若失,他的声音有些抱歉,“多谢姑娘了。” 55.算计 林明少时便离开京城, 刑瑶一路陪同着车队走到了宫门口。他下了马,对着身后的管家吩咐道,“你带着小朗先回伯府, 等我面圣后自己回府即可。” 老管家点头应下。 “林公子对待弟弟还真是贴心。”刑瑶在一旁静静观望, 等他安排妥后,笑意盈盈开口。 林明微怔了一下,陛下宣他进宫又没宣弟弟,只不过嘱咐了一句, 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常识么? 他总觉得这个姑娘有些没话找话,献殷勤的意味, 同柳州那些个天天上门烦着他的人一个样。顿时心下便没了什么好感, 自己大步上前先走了进去,淡淡朝后边道,“咱们进去。” 刑瑶被他这淡漠的反应弄的有些微微尴尬, 她攥了攥手上的帕子,他方才看凡卿的目光分明不是这样的! 御书房。 “臣林明拜见陛下。” 启德帝望着这玉树临风,年轻有为的青年,赞叹的点了点头, “起来,一路从柳州赶到京城, 累坏了。” 林明俯首作揖,“臣感念皇恩, 不敢怠慢。” “这么年轻便能从旁协助, 将柳州管理的井井有条, 前途无量啊。”启德帝笑笑,“朕命你去做户部侍郎,你可愿?” “林明喜不自胜。” 启德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陆知礼年纪轻轻便任了户部尚书,他的人品自然是没的说。可是他毕竟是皇族的血脉,陆铮虽一向不理朝事,可人心都是会变的。 左右此次召林明回京都会赐予他官职,倒不如安排他去陆知礼手下,有了自己的眼线,总归是能多安心一些。 刑瑶没等父亲一起回府,而是在殿外一直等着里面的林明。若说陆知礼是她十多年来春心刚刚萌动的白月光,那么林明就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暖骄阳。 陆知礼的眼睛从来都在凡卿身上,旁的女子看都不看一眼。林明风华正茂,尚未娶亲,此番又是刚回京城,有了一个裴娇做例子,她怎么能不为自己的下半生找好退路。 她是相府之女,嫁给一个伯爵之子也算是门当户对。若现在不下手,指不定日后父亲又为了朝中的关系将自己的婚约用于权谋,让自己嫁给一个像二皇子那样品行败坏的渣男。 那个时候可就什么都晚了! 所以当林明从屋内出来时,她抬首浅笑,迎了上去,“林公子初次回京,定是对这京城不大熟悉,刑瑶正好没事,就让我为公子引路。” 话说的这么明显,分明就是在这耗着时间堵着自己。林明已经几乎可以断定她对自己怀揣着怎样的一番心思。 如此轻浮不堪,一点都不如方才长街上遇见的那素衣长发,气质出尘,宛若空谷幽兰般的姑娘。 对,那个姑娘这刑瑶会不会认识呢? 林明点头应下,“如此,多谢邢姑娘了。” 二人顺着御花园一路朝东前行,林明在路上有意无意提前,“方才在街上我记得有个姑娘冲着你嘲讽了一声,你可认识她?” 刑瑶身体一滞,面色有些僵硬。不是,她才刚刚选好的目标,竟然又看上了凡卿? 她尽量控制主自己那气得牙根痒痒的声音,“那是宁国侯府的长乐郡主。”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他,面色有些莫测,“也是你顶头上司的未婚妻。” “她有婚约了?”林明垂着头喃喃道。 他越失落刑瑶便越得意,从前凡卿没有婚约,见一个迷一个,如今她在怎么倾城绝色,也总不能给陆世子待绿帽子! 凡卿这厢走在街上,不住的打喷嚏。她揉了揉鼻尖,天气是愈发凉了,想来过几天便要下雪了,便埋头加紧了步伐。 这一走便直直撞到了前边迎面而来的人,硬邦邦的胸膛撞的她娇小的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便摔在了地上。 她吃痛的捂着鼻子,抬头便欲开骂,却发现来人是…… “哥哥,你走路怎么不看着点我!”凡卿一脸的埋怨,“痛死了!” 凡子澜有些苦笑不得,这闷头闷脑又披着这一头长发,让他如何想也想不出是他那个出门梳妆便要一个时辰以上的小妹啊。 “你们兄妹俩好像见面就会出点小事情。”陆疏同凡子澜一同上街,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出,笑着打趣道。 凡卿这才注意到陆疏也在,她顿时像是看见了能给他做主的人,委屈巴巴道,“殿下你评评理,是不是大哥眼睛不好使!” 陆疏连连笑着点头,“子澜,你快去附近的医馆买些消肿的药膏,把咱们小卿卿撞了还想逃责任,怕是不行呢。” “说起来,殿下你怎么和哥哥出宫了?”凡卿有些惊讶,这两个人现在不应该在东宫听翰林院那帮老头子碎碎念么…… “先生提到了一本绝版的典籍,我们查了查,只有西街那家书店老板自己珍藏了一本,想着看能不能买过来。”凡子澜笑着揉了揉凡卿的头发,“你同殿下先去,我买完药随后就去。” 凡卿点了点头,复又提醒他,“哥哥,我还要一包话梅,还有左数第四家点心铺子里的棠梨酥。” 凡子澜:“……” 陆疏同凡卿一起走进书店时,正好看见里里边同兵部尚书家的嫡女沈如月看书的吴南晴。 凡卿兴奋的朝她挥了挥手,“南晴。” 这一喊,又扯动了撞的通红的鼻子,陆疏有些无奈,侧身看了看她的鼻尖,温言道,“小卿卿,你可别再乱动了,一会伤到哪子澜怕是要找我算账。” 凡卿憨笑了两声,她忘记了自己鼻子有伤,也忘记了这是书店不能大声喧哗了。 两人间最平常不过的谈话在吴南晴的视角来看,却像是情人间的缠绵的耳语,离得近极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书,模样明显没有凡卿看上去激动,声音有些平淡,“卿卿何时也愿意看书了,我记得你在笔墨这方面是最倦怠的。” 陆铮皱眉,“南晴,你怎么能这么说卿卿?” 吴南晴见太子责备自己,顿时勾勾唇,笑出了声,“殿下误会我了,我同卿卿一向要好,这不是同她说几句玩笑话,殿下怎么也当真了。” “我确实不爱看书,刚才在街上碰见了太子和哥哥,这才一起来的。”凡卿心思细腻,吴南晴这态度前后变化也多多少少让她看出了些许端倪,她定是觉得自己同太子走的近了些有些恼了。 “你们聊。”凡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而后朝屋内走去,“沈姐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孤本,同我讲讲。” 沈如月也知趣的懂了凡卿的心思,连连摆手招呼她过来坐。 “等等。”陆疏喊住了她,指着沈如月所在的位置,“那开了窗,你今日又穿的少,披上我的袍子,若是吹风着凉了,子澜定是要同我没完的。” 凡卿悻悻接了过去,低着头没敢看吴南晴那种平静的脸。 等着凡子澜进屋后,凡卿便一溜小跑拽着他走出了书店,对上一脸错愕的哥哥,她认真道,“南晴在里面,咱们还是不要当电灯泡为好。” 凡子澜点了点头,复又指了指还坐在里面的沈如月,“你确定不叫她出来?” “这种事全靠自觉,她没那个脑子我管她干嘛。”凡卿接过了他手中的话梅包,捡了一颗放在嘴里,声音含糊道。 二人回到凡府时却发现薛氏正在屋内举着一张画,仔细赏玩。 “母亲,这是何物?”有婢女解开了凡卿身上的外袍,她径直走向屋内,看见了那副画后却顿时羞红了脸。 那是一张男子同女子的画像。 芝兰玉树的男子坐在庭院中侧首抚琴,一旁坐在地下垫子上的姑娘手里握着一包零食,笑盈盈的同他对视。 细看之下,两人背后的景色萧条似是冬日飘雪的模样,且身上都穿着狐皮大衣,眉目传情,说不出的唯美和谐。 抚琴的男子眉眼如画,锦冠墨发,分明只有陆知礼才能衬得这幅妖孽的模样。吃零嘴的更不必说,凡卿瞅了眼自己手中的话梅包…… “陆知礼一早便命人送来了这幅花卷。”薛氏笑了笑,“都说我这女婿书法,丹青都是一绝,母亲没忍住便打开瞧了瞧,画的真是好看。” “对了,这还有封信。” 凡子澜笑了笑,母亲一向不好信,但是事关小妹却总是忍不住。 凡卿感受到了面上传来阵阵的烫意,便是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此刻肯定是连耳根都在泛红。“母亲。”她拉长了尾音,一脸的羞涩,“你太欺负人了。” “好了,你拿着画跟信自己回屋看。”薛氏满足了心中的好奇心后,命侍女将那些东西揣给她,“我约了官太太去逛街,我出门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后,凡卿打开那封信笺,透过上边隽秀的字迹她仿佛可以看出陆知礼一笔一划认真的模样。 不过是说今日天气寒冷,他命人找了自己给他买的那件墨狐皮,又因身在病中不能出门亲自穿她看,便执笔绘了一副丹青,送给她看。 “真是个傻子。”凡卿兀自嘀咕道,“你不能见我,那我去见你不就是了。” “绮罗,出去找一家店把这幅画安个框,挂在我房里。”虽是心里一顿嫌弃,可凡卿还是欢欢喜喜的要将这幅画挂起来。 凡卿睡了个下午觉,醒来后听下人通报,南晴已经在正厅等了自己好久了。她换了里衣又披上了自己那些白狐皮,由绮罗搀着走去了正厅。 “南晴。”凡卿笑着打招呼,而后吩咐手底下的人给她上茶,“你怎么来了?” 吴南晴把玩着茶杯,幽幽道,“卿卿,从前你可从来不会这样问我。” “你呀,就是心思太多。”凡卿嗔了句,喝了口茶,“可是今天下午在书店生我气了。” “没,咱们是自幼的姐妹,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吴南晴冲她笑了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城郊有一处谢家村,用的是我吴家的地。眼下就要入冬了,父亲有心历练我,今年想要我去收租。”吴南晴起身走到凡卿面前,摇了摇她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好卿卿,你陪我一同去行不行,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钱财这种事格外敏感,这件事又是吴家的家事,按照凡卿的性子是怎么都不可能掺和其中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落得埋怨不说,账目若理不清了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可南晴说的又十分恳切,凡卿考虑了一会儿终是点点头,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过咱们说好了,我只负责帮你干别的活,收银票的事还要你自己经手。”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咱们现在便去。”吴南晴轻快笑道,脸上露出了两个深深梨涡。 凡卿瞅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眼看便要落山,收租的地方又在郊外的村子,她有些犹豫,“你确定?” “好卿卿,这是父亲第一次交给我办事情,我真的很想把它做好。” “走。”凡卿有些无奈,路过凡子澜的书房时,她喊了一声,“哥哥,你们今天不用等我吃饭,我陪南晴去郊外的谢家村收租。” 现在的南晴她总觉得怪怪的,说不上哪不好,但就是和从前她认识的那个一腔赤城,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姐妹有些不一样了。 虽是答应了陪她去收租,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能在明面上跟她说,我有点不放心你。只能以这种看似无意的方式提醒大哥,她去了做什么,在什么地方。 暮色苍茫,银月高挂。 远处尽是黝黑险峻的深山,时不时还能听得见几声惨绝的狼嚎声。 凡卿指了指前边那一排排破旧的,还亮着灯的草房,问道,“你事先派人通知了村民,咱们今天要来收租么?” 吴南晴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这些人或许有人早做准备,或许有的人还没凑齐银子,今天怕是收不上太多。” “没事儿,咱们一家家的走下来便知道了。”吴南晴神色有些古怪,转身吩咐她带来的几个护院,“你们在外面守着。” 凡卿负责询问,吴南晴负责收账,收了几家的租金后,吴南晴突然捂着肚子,一脸惨白,“卿卿,我肚子好疼。” “要紧么?这深山野外的,我让护院送你回去。”凡卿见她疼的身子都站不直,有些担忧道。 “那剩下的租金就麻烦你了,我的卿卿,你最好了。”吴南晴低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感激。 凡卿蹙眉,这种烫手山芋她委实不想接,可是南晴又偏偏肚子痛,若是不回京城及时救治出了什么大事她肯定会后悔死。 “嗯,交给我。” 吴南晴被她送出去后由护院搀扶着下山走了一段后,弯着的身子突然就直了起来,她甩开了护院搀扶着的手,回头望了眼还在村里忙活的那道身影,眸子忽明忽灭,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们走后,凡卿立在原地,瞅了眼四下漆黑的路,轻轻拍了几声掌。 其实她就是试探一下,不知道大哥是否真的跟她心有灵犀。 隔了一会儿,一道暗影从一旁的树下飞落下来,跪在地下,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让人心安,“郡主有何吩咐。” “你竟然真的在?!”凡卿有些惊喜,问道。 “少爷说在书店的时候就感觉吴小姐有些不对劲,结果她傍晚又找郡主单独出门。郡主临走前那句话别有深意,少爷便让属下一直跟着保护郡主。” “哥哥果然聪明。”有七喜在,凡卿顿时安心了许多,蹦蹦跳跳的朝下一户人家跑去,“走,咱们去收租。” 翌日,吴南晴一大早便来宁国侯府敲门。 正好撞上了准备进宫的凡子澜,他抬头瞅了她一眼,眼神不似从前看小妹同辈般和善,打了个招呼便直接走了。 绮罗见是吴南晴,微微一福,请她到正厅说话。 “吴小姐,我们家小姐昨日收租到深夜才回来,把侯爷和夫人吓坏了。” 一向娇生惯养的小姐走了那么长的路,眼睛都熬红了,回来的时候趴在七喜的背上都累的睡着了。绮罗自然对她没什么好态度,“账本还有银票小姐都用蜜蜡封在了牛皮纸里,让我交给你,她现下还在补觉。” 吴南晴面露自责之色,“若不是昨日我突然腹痛不止,也不会累得卿卿如此。替我告诉卿卿,等她醒了我再探望她。” 绮罗敷衍的点了点头,并没有派家仆送她出府,而是让她自己跑进来就继续自己走出去。 凡卿一直睡到了下午才堪堪睁开了眼睛,却发现陆知礼竟然坐在她的床前,此刻正笑着望着她,吓得她赶紧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你,你怎么进来了?”凡卿惊呼一声,“绮罗竟然能放你进来!” 陆知礼见她这副刚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模样只觉得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他握着她的手,浅浅笑道,“自然是出卖了色相。” “靠!”凡卿瞪了他一眼,愤愤的别过身,将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久久没得到回应,她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被子里竟然溜进了一个人! 陆知礼侧躺在她后边,手臂轻轻抱着她将她揽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在这等了卿卿一个时辰,你也不担心我冷不冷。” “冷了让绮罗给你找衣服呗,反正就是一个媚眼的事儿。”凡卿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赌气道。 “好啦,卿卿怎么连你自己的婢女的醋都吃。”陆知礼上边的手轻轻挠了挠她细嫩的腰肢,惹得她一阵娇呼,直喊痒痒,在他怀里动个不停。 “卿卿,别再动了。”陆知礼将她抱的更紧,声音有些低哑。 凡卿听了他这有些饱含□□的声音顿时有些慌乱,她能感受身后胸膛的心跳越发的急促,隔着衣料身体接触的地方渐渐变得滚烫,他的鼻息也有些粗重。 她们现在躺在一个床上,陆知礼又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她顿时乖巧的如同一只兔子,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许久,整个房间里还是都只能听见身后那一声声如同闷雷的心跳。 陆知礼平缓下了心绪,音色明亮了起来,“要不要再睡会儿,我就在这守着你。” 凡卿咂舌,这么一个绝色美男子放在你的床长你能睡着么?!他就是存心来添乱的! “你身子还没好,跑出来找我干嘛?”怎么也睡不着了,凡卿索性翻了个身,同他面对面的躺在一起说话。 “昨日你走后,心中很想你,便提笔作了一副画。”陆知礼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可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到回信,我就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凡卿“噗嗤”一笑,“我昨天被南晴找去收租,谁想到收到一半她肚子疼先走了,我收到半夜才回来。” “好好的,她怎么会找你收租?”陆知礼蹙眉,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简单。 凡卿伸手把他皱起来的眉心一一按平,“安啦,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在你面前嘛。” 陆知礼把她的小手又放回了被窝里,“户部新来个侍郎,昨儿递了我张帖子要见我,再陪你待一会儿我便回府召见他。” “你身子弱,就别来回折腾了。”凡卿想了想,“我派人去接他来这,然后你晚上吃完饭再回王府。” “听卿卿的。”陆知礼温柔浅笑,而后闭上眼睛,“那我再躺一会儿。” 林明得到了宁国侯的下人来通传,说陆尚书要在那面见他。他在衣架前选了好久,终是挑捡了一件湖蓝色长袍,又对着镜子重新束了一遍发,这才出门坐上了轿子。 因为他要入户部,自然对对他这位上司打探了一番。看来刑瑶并没有诳他,长乐郡主那般天人之姿的女子,也只有才貌双全,谦谦君子的陆大人才能配的上。 林明一只脚甫才踏进门,便瞧见了前方那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陆知礼将苹果切皮,一块块好,按照卿卿曾想过的以后,贴心的伸手喂她,让她只需要张嘴就好。 凡卿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前方似是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咽下了口中的果肉而后抬头果然看见院中站了个人。 有些眼熟,她隐约记得这好像是那日在街上骑着马的,叫什么来着…… 陆知礼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般,朝院中的人摆摆手,朗声道,“林明,进来。” “下官拜见陆大人。”林明迟疑了片刻又朝凡卿行了个礼,“长乐郡主。” “林公子好。”凡卿没想到他竟这般有礼貌,有些意外,朝侯在外面的下人吩咐道,“你们几个,还不给林公子斟茶。” “这是我的未婚妻。”陆知礼将那装满了一个个苹果切块的瓷碗放在了凡卿的桌旁,介绍道,“卿卿不是外人,你不必拘礼。” 林明笑着点点头。 “林公子,你就这么空手来的?”凡卿捡了块果肉,边吃边问道。 印象中谁家的小姐贵女来看自己都是带着礼物,客客气气的,而且那些官太太看娘亲的时候也都没空手过。 林明有些惊讶,眨了眨眼,似是没懂她什么意思。 一旁的陆知礼却是垂眸浅笑,这小妮子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凡卿认认真真的给他解释了一遍,“你是我未婚夫的下属,按理来说刚刚上任不应该拎着大包小裹来拜见,以求日后官路顺畅,他别再给你穿小鞋什么的。” 林明终是听明白了凡卿的意思,白净的面庞染上了一抹浅浅的赧色,支支吾吾道,“我,对不起陆大人,我没想那么多,我……” “我这个未婚妻没事儿就爱开玩笑,你别当真。”陆知礼终是被凡卿逗笑破功了,“只有清正才可为官,或许朝中有很多官员推行受贿之风,可是咱们户部没有那些曲曲弯弯。” “是,大人,林明定会恪守己责。”林明擦了擦头上的汗,郡主三言两语下来他便觉得有些招架不住,还是陆大人道行高。 三人正说着话,下人便来通报,“国公府的吴小姐求见。” “可是账目出了什么问题?”凡卿兀自嘀咕道,“去请她进来。” 吴南晴步伐凌乱,走进屋轻拍了拍胸脯喘着气,见着凡卿在屋才稍稍安定。她瞥见陆知礼还有一个在京中没见过的贵公子都在,微微朝他们行了个礼,这才火急火燎朝凡卿道,“卿卿,昨天的账出岔子了!” 陆知礼从吴南晴走进来时就一直观察着她的面色,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没放过,他注意到她说话时的目光有些闪烁。 他按捺住了心中的猜测,继续拨弄着桌上的茶杯,听她继续说下去。 “怎么会出岔子?”凡卿有些纳闷,却依旧条理清晰道,“昨日的租金没收全,其中有些人跟我说再宽限几天,而且那些未缴租的人家我都一一给你记了下来,按理说出现问题的可能性极小。” 吴南晴被她这话堵的一滞,却几乎是转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对啊,卿卿你办事我肯定是放心的,只是银子和账目对不上,少了五千两。” 她想了想,“我爹问我的时候我被问懵了,一时着急说了我昨夜先回的府,都是卿卿你在帮忙。要不这样,卿卿,我拿我的零钱把那五千两银子堵上,不然我爹那个脾气肯定会误会你。”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凡卿就是神经再粗也隐隐感觉到了吴南晴好像一直想在她身上泼脏水的意味。 这么大个事,国公府的人肯定都知道了,便是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往出去一传,那么她私吞租金的名声就会被传出去。 她好心好意的帮她这个忙,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烂名声? 陆知礼还没开口,一旁的林明却是察觉到不对,提出了疑惑,“这位姑娘,若你亲自堵上了那五千两银子不就正好坐实了郡主私吞银子的罪名了么?” “郡主肯帮你这个常人都不愿意的忙,你们的关系定是好的没话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吴南晴似是极其懊悔,“对不起,卿卿。我只是太着急了,才说错了话,你别怪我。” “这件事发生在土地纠纷上,按理说归户部管。”陆知礼指着林明,“我近来身体不太好,你初来户部,正好可以从这件事上练练手。” “下官义不容辞。”林明起身作揖。其实不用陆大人说,他也会亲自去查,不提长乐郡主家大业大,不在意这点小钱,就从他方才同她的谈话中,他也能看得出她的脾性。 能傻乎乎的直白的问他为什么不送礼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机去私吞那点小财。倒是面前的这位姑娘,分明是贼喊捉贼。 “多谢这位大人了。”吴南晴一直望着凡卿,见她没什么反应,怔了一会儿方才回神,“还请随我回国公府一趟。” 她二人走后,凡卿瞅了眼碗中的苹果块已经变成了茶色,顿时没了胃口,“这件事,你怎么看?” 陆知礼又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声音清澈,“我看呀,要再给卿卿削一个苹果,方才的那些不好吃了。” 凡卿瞪了他一眼,“正紧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放下手中已经削好了皮的苹果,用小刀依次切块,最后装在了瓷碗里,递到她面前。见凡卿仍是皱着眉毛,神色不太好看,安心说道,“卿卿,从前我未能与你订婚,很多事即使想保护你也显得力不从心。” 陆知礼捡起了一块苹果递到她嘴前,逐字逐句道,“可如今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从前现在起就只管一直无忧无虑的吃吃喝喝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凡卿张嘴咬下了那块苹果,唇瓣顺带着也触碰到了他指尖的那一块皮肤,顿时觉得舌尖有些酥酥麻麻的,瞬间低下了头,嚼着嘴里的果肉。 半晌,她抬起头,慎重道,“你之前不跟我把话说明白,是因为你同我想的一样,不忍说出来惹我伤心对么?” 陆知礼望向她的眸光满是心疼,他从第一天认识卿卿的时候就觉得她整个人太过玲珑剔透,有的时候什么都知道反而对一个人不好,没人能看透,了解了那么多黑暗一点都不受影响的。 他担心她过的不快乐。 这些黑暗其实可以通通都交给他来守护,他的小卿卿只要一直开心的笑下去他就很满足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知礼沉默了半晌,终是浅浅笑了出来。 “我知道以前的南晴是什么样,所以哪怕只要她有一点点变化我都能感觉到。”凡卿的声音有些沉闷,“她分明知道我对太子没有心思的,为什么还要钻这个牛角尖?” 陆知礼冷笑了一声,似是有些不屑,“被嫉妒蒙蔽了心智,这样的女人,陆疏又怎么会喜欢。” 凡卿挠了挠头,有些烦躁,“看看林明那边怎么样。” 吴国公府。 林明去的路上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所以他象征性的跟着吴南晴去对了对账,便独自一人去了她所说的谢家村。 做假账谁家的账房不会,况且银子都在她手上,她想说丢了多少就能说丢了多少。唯有亲自去那些个村户去问,才能查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您真的要去那村子一个个挨家挨户的查问么?”跟着林明的下属有些犹豫问道,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啊。 不说那村子离京城这么远,就是那一百多户人家,光是敲门就快要把手指敲断了,也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什么这么执着,按理说他是伯爷家的公子,如今陛下给了官职就随便做做样子也会有一大群人过来巴结,讨好的啊! 林明想起了那日他甫从柳州回京,那一抹风华绝代的背影,脚下的步子愈发的快了起来。既然她已经有了婚约,有了能携手一生的人,那么他只要默默的守着她就好。 长乐郡主那样的人绝对值得。 林明就带了一个属下,踏着夕色大步朝城外走去。 戌时,陆知礼在凡府用过了晚膳后正准备坐轿撵回去,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大晚上的谁会来?”凡修拿竹签剔了剔牙,感叹道。 凡卿同陆知礼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想法顿时不谋而合。这个林明实在是太有效率了。 门童打开了门后,林明走了进来。凡修琢磨了一会儿,“你是林家大郎?” 林明笑着拱手作揖,“凡伯伯好,总是听家父提起你的威名。” 凡修“嘁”了一句,“我听陛下说你方从柳州回来,这前后不过一日光景,上哪来的总听说,况且我哪来的威名,充其量不过就是牌打的好,骰子玩的溜一些。” 薛氏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碗里的肉还没吃完呢,你去上那边继续吃去。” 对此场景,凡卿兄妹二人没什么反应,表示习以为常。陆知礼微勾的唇角也显然有些见怪不怪,快要达到不为所动的境界了。 只有可怜的林大公子,第一次来侯府被凡卿那一句直白的话问的有些尴尬。第二次来的时候,又被同凡卿一个脾性的侯爷噎是说话也不是,站在那也不是…… 凡家人为什么都这么稀奇古怪,却还都有点可爱。 陆知礼清了清嗓子,出来打个圆场,“林公子深夜前来,可是白日的事情有些眉目?” 见终于有人肯替他解围,林明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从国公府出来便直接去了谢家村,一一同那些村民对了账目,还让那些人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银子确实是郡主先前给吴小姐的那些,而且郡主是拿蜜蜡封过的,打开那牛皮纸的人只有她自己。”林明顿了顿,有些凝重,“所以,剩下的事儿都在郡主一念之间。” 薛氏有些疑惑,“卿卿,这林公子同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她瞅了瞅毫无反应的凡子澜,“子澜,你好像也知道。” 凡卿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此刻得到了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她朝薛氏解释道,“母亲,南晴给我设了一套,想要污蔑我的名声。” “就你那个一直玩的挺好的小姐妹,吴国公家的那个小姑娘?”薛氏显然不能理解,看着不错的小姑娘,怎么算计起来自己的好朋友了。 一旁被撵走的凡修又溜了回来,拽走了薛氏,“孩子间的事儿就让她们自己去处理,闺女长大了,有了能辨别是非的能力,咱们就别插手了。” “你拽我干什么,我听听都不行。”薛氏甩开了他的手,女人的好奇心跟年纪从来都没有关系。 “待会闺女商量完就告诉你了,你慌什么。”凡修今儿是铁了心同自己夫人杠上了,小辈们都在场,这么大个侯爷呢,一点牌面都没有了! 56.道歉(捉虫) “这件事说出来可能会让南晴下不来台, 可是若不说我便要背负一个不堪的坏名声。”凡卿叹了口气, “不过她能这般算计我, 也称不上是我的好姐妹了。” 她冲着林明报以感谢一笑,“多谢林公子了,明日还请随我一起去国公府。” “郡主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明对上她那双灵动清澈的眸子, 只觉得身上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通体舒畅了许多。 “卿卿, 你休息一会儿便歇下, 正好我同林兄一起回去。”陆知礼放下筷子,也起身离桌道。 “嗯。”凡卿点点头。 林明开门时却意外的发现门上趴了两道身影,他吓了一跳, 正想说什么却被从后边赶来的陆知礼轻轻拍了一下。 “伯父,伯母, 我们就先走了, 多谢今晚的款待。”陆知礼笑意盈盈的拱拱手。 凡修被薛氏拧了一下“哎呦”喊了一声, 大手一挥,“咳咳……走好。” 月色深深,两个大男子结伴走在街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陆知礼侧头望向他, 眸子带着一丝深究之色, “林明, 你身为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今日却只身去了谢家村, 一家家一户户的去敲门,在京城这些诸多纨绔的公子里,真是挺难得。” 林明笑了笑,“陆大人说笑了,我在柳州就这么一点点干起来的。何况,这是我上任户部侍郎您交给我的第一件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从你的眼神里,我能看得出你很喜欢卿卿。”陆知礼脚下步伐不改,目光视向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肯定道,“就算你的解释很合理,可是此事若不是关乎卿卿声誉,你怕是也不会这么尽心。” 内心的想法轻而易举的便被识破,林明沉默,此刻他与陆知礼的关系不像是上下级,倒更像是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的雄性。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陆大人。” “我能理解你,对于美好的事物有倾慕之情是人之常情。”陆知礼继续说道,“可是,理解归理解,我却不能允许这样的感情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 远方传来一道敲锣的声音,打更的老头在夜色中边走边嚷,“天干物燥……” 林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同郡主有任何交集。况且,我觉得郡主与陆大人很相配。”他指了指远处那拿着短棒和铜锣的老头,“我,其实我就如同这守夜的老人一样,我只想默默的为她做一些事儿,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不会越了规矩,追求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柳州。”陆知礼走到前边的分岔路口,站定淡淡道,“呆在京城,怕是你一辈子也不会娶亲,若是回柳州,你应该能过上一个像样的人生。” 言罢,他定定的望了林明一眼,转身便踏进了茫茫夜色里。 站在原地的林明眸子有些黯然,他知道陆知礼在吃醋在护短,可他那番话却是真的想帮着自己。他在这京城呆一日,便会一直想着长乐郡主。如陆知礼所说,他本打算一直在她身边默默的守护,终生不娶来着。 可这次回京除了向陛下述职,母亲也一直担心着他和小朗的亲事。看样子他是没办法再留在京城了,等把小朗的婚事安排好,他便回柳州。 翌日一早,林明便拿着昨日搜集来的证据到了凡府。 薛氏命婢子给他烹茶,等待茶熟的时候她特地掰着指头数了数,这到底是第几个等着她那个闺女懒床不起的年轻人了…… “小林啊,昨天忘告诉你,来找卿卿啊一般都要中午或者是下午来才是最正好的时候。”薛氏有些无奈道。 林明不明所以,“可是郡主上午有约?伯母不用挂心,我在这儿等着郡主便是。” 薛氏没吭声,喝了口茶。 这样如此等了快两个时辰后,林明才从厅外看见了从别的院子走过来的凡卿,这才明白为什么薛夫人告诉他找郡主要下午时分来…… 他站起身,拱手作揖,“郡主。” “林公子不必多礼,咱们走。”凡卿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下懒腰,招呼道。 凡卿见林明徒步过来,想着他为了自己的事那么尽心尽力也没好意思乘马车。她叹了口气,权当散步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刚出门便碰上了正从东边赶来的陆知礼。 她惊喜的朝他摆了摆手。 陆知礼走上前,望了一眼林明,自然的牵过了凡卿的手,有些微微惊讶,“卿卿的手怎么这样凉?” 凡卿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紧张。她的确有些紧张,毕竟她顶替了这个身份以后跟这个吵架,同那个撕.逼,却还没跟自己的小姐妹产生纠葛。 可是她又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扬头笑了笑,眼眉弯弯,“你捂一会儿就暖了。” 陆知礼宠溺的望着她笑了笑,其实卿卿不说他也知道。他将她的小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朝吴府的方向走去,一切有他呢。 国公府。 凡卿三人在吴府下人的引领下,途径了府内两侧的开的明艳艳花圃,穿过回廊,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进便听见里面传来了谈话声,时不时还有女子在旁巧笑盈盈。 “殿下也在啊。”陆知礼先走了进去,看见陆疏正同吴国公说话,吴南晴在一旁陪着,聊得正欢。 说起来陆疏与陆知礼也算是同父不同母的堂兄弟,他为人一向端正,所以同陆知礼的关系也特别近,见是他们来了,起身笑着打招呼,“怎么这样巧,撞上你们两口子了。” 凡卿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同吴南晴对视了一秒又移开了目光,方才来时她就在犹豫,此刻太子殿下又在这儿,她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同卿卿来找吴老公爷和吴小姐有点事。”陆知礼又指着林明,“这是武安伯的大公子,户部侍郎林明。” “林明见过太子殿下。” 陆疏点了点头,虚扶了他一下,“早前便听父皇说林兄在柳州的时候便非常能干,此番能回京为朝廷效力,还要多谢你替父皇分忧了。” 林明摆摆手,恭敬道,“都是微臣分内之责。” “你们有什么事便说,我在这喝会儿茶。”陆疏又重回了座位上。 “吴伯伯。”凡卿说了句又望了眼一旁兀自喝茶的陆疏,这话放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去。若是旁人,她向来是有一说一断不会委屈自己,可眼下是毕竟曾经好过的小姐妹…… 陆知礼对凡卿的心思心知肚明,这个坏人,如今只能他来做了。 他上前握了握凡卿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而后朝吴国公作了个揖,正色道,“吴老公爷,我们今天来是针对租金丢失那件事。” 吴国公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他斟了口茶,缓缓道,“我听晴儿说,是凡卿那孩子弄丢了五千两银子,也不知是弄丢了还是怎么了,把晴儿急得不行,直嚷着要替她堵上那银子。” 陆知礼的眸子已然变色,卿卿面对着自己的好姐妹下不去手,可不代表他会毫无作为。这个吴国公到现在还在冤枉卿卿,真是不可救药。 “我派了手下去谢家村挨家挨户的对了口供,并且让村民们对自己交了多少租金的旁边都按了手印。”陆知礼接过林明递上去的账本,声音已经掺杂着些许寒意,“我的未婚妻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是她心地善良,但是却被恶人先告状我便不会坐视不理。” “卿卿给鄙府的吴小姐钱财账本时,都是拿蜜蜡封好了才给过去的。”陆知礼将手中的账本递给了吴国公,“这上边按手印的钱跟卿卿写给吴小姐的金额完全对得上。” 他话锋一转,“吴小姐,敢问你拆开那牛皮纸的时候,那五千两银票是长着翅膀,上天了?” 陆疏闻言望了一眼吴南晴,见她那张红润的小脸早就惨白一片,眼神飘忽闪烁,便一瞬明白了答案。他放下茶杯,没有吭声。 “晴儿这孩子怎么可能说谎,世子,你这样咄咄逼人是不是太过分了?”吴国公没想是这样一个结果,有些恼怒。 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这样不把他父女二人放在眼里,真以为他年纪轻轻,官拜尚书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哦?”陆知礼挑眉,“那烦请公爷给我们一个说法,这样的名声我的未婚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的。” 凡卿一直没说话,她歪着头望着挡在自己前边的陆知礼,脑海中想着他方才逻辑清晰,一气呵成的替她辩驳的样子。 这样的陆知礼真是离他从前谦卑有礼的君子模样格格不入,越来越有凡家女婿的样子了…… 我就是护短,谁都不好使! 吴强望向自己被吓得有些寡言的闺女,理直气壮道,“说必定是我们家晴儿忘了放哪或者是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给偷了。” “晴儿,你告诉他们怎么回事。” 陆疏冷眼瞧着这屋内乱作一团的各家各派,心明镜一般知道吴国公不过是强弩之末,连说话的尾音都是虚的。 只是他从小便觉得南晴与旁的贵女不同,她能一直包容着小时候便顽劣不堪的卿卿,又一向不与那些做作的官家小姐们同流合污。 甚至他是有一点喜欢她,想娶她做太子妃的,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亲手陷害自己一同长大的好姐妹,这样的品性与二弟娶回来的裴娇一流有何区别? 吴南晴沉默了大半晌,终是启唇艰难的说道,“是我误会卿卿了,我想起来之前要去逛街拿的五千两票子,许是我拿错了。” 林明对这个牵强的解释嗤之以鼻。 倒是凡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正视着她,声音平静又冷淡,“南晴,我曾把你当做我最好的姐妹。你求我的任何事,我没有一次没帮过你。” 她后退了一步,眼神陌生的望着她,“我觉得你可能会后悔你为什么拿错了银票,但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日后你好自为之。” 吴南晴被她的目光震慑的久久说不出话,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凡卿她终究还是没有给自己面子,当着太子的面揭露她的不堪。 她注视凡卿离开的背影,袖下的手攥的紧紧的,满是恨意。 从国公府出来后,凡卿的神色一直恹恹的,她看到了绮罗不知何时守在了门口,旁边还停着一顶软轿,顿时如蒙大赦,“绮罗,你可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来的太是时候了。” 绮罗憨笑了两声,她自己的小姐她最了解,能坐着绝不会走路,所以早早的就带着轿夫们等在了国公府门前。 凡卿钻进了软胶,掀开侧面小窗的帘子,同陆知礼二人摆摆手,“我先回去了,太累。” 陆知礼颔首,林明拱手作揖。 八人抬的软轿特别安稳,时不时带着一点点晃动感权当哄着凡卿入梦了。是以,不多会儿她便沉沉的睡熟了过去。 轿子停在了凡府门前,里面乱哄哄的忙成了一片。 绮罗紧忙跑进去看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夫人穿戴整齐的在厅里不停的来回踱步。 “夫人,出了什么事,您这是要去哪?” 薛氏的眉眼间满是焦急之色,“武安伯家的二公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我同伯爷的夫人赵氏是故交,想着去看看怎么样了。” 她望了眼门外,花枝已经备好了马车,她紧接着便向外走去。 伯府同凡府也就是几条街的距离,宽大的马车“咯吱咯吱”行了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薛氏在花枝的搀扶下走了进去。 “赵姐姐,人怎么样了?”薛氏走进了那林家小二的房间,扑面而来的草药味惹得她不禁皱起了鼻尖。 里面一打扮清丽的妇人温言转过身,见是薛氏,便起身拉着她走出了屋子,声音里带着些“薛妹妹,哎,朗儿在柳州的时候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本想着这回在家多调理调理,谁想却还摔了下来。”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来呢?”薛氏有些不解,好说歹说也是快二十年纪的人了。 “我也不知道。”赵氏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小朗这孩子从小就有些孤僻,说话也少,没事儿便爱钻在屋子里读书,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我跟伯爷可怎么活啊……” 薛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事还是得靠大夫,“赵姐姐,你放宽心,那假山也不高,孩子肯定没事的。” 刑瑶在房中得知了林家二郎从假山摔下来的事后,心脏便一直“突突突”的跳个不停,她朝桌子上的杯子抓去,大口大口的喝了几口水妄想要平静下来。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间接的害死一个人,她就恐慌的不行。 刑湛进来时发现妹妹一个人坐在床上,整个身子抖个不停,他急忙关切问道,“怎么了,瑶瑶?” 刑瑶恍若抓住一颗救命稻草般,终于可以将心理的恐惧托付出来,“大哥,呜呜……我害怕。” “怎么了,你同大哥说说。”刑湛有些不明所以,这小妹上午出门了一趟,回来怎么就这样了。 “我上午去了林家,想去找林明公子出来逛逛街,可谁想他不在。”刑瑶抽泣道,仿佛跟另外一个人分享自己害怕的事儿,那么这害怕便能少上那么一分,“然后我就看见了林家的小儿子,同他打招呼也不理我,我就觉得很气愤,上去同他理论了几句。” 刑瑶到现在都还记得林朗那副高高在上,拿着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样子,仿佛是在嘲笑她痴心妄想,一心想巴着林明一样。 “我见他手里拿着书,就随便嘲讽了他几句,说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不是一样没他大哥有出息,人家都当上了户部侍郎了,他却只能在府里读死书。” 刑瑶顿了顿,“林朗一直不说话,只拿那清高的眉眼瞅着我,我就又说了他是不是哑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怪不得只能屈居人后,成不了大器。” 刑湛大致了解了一下,“小妹你的话是有些损了点,可你也不至于害怕成这个样子啊?你若是不放心,大哥一会亲自登门替你去道歉。” 刑瑶拼命的摇头,她艰难启唇,“大哥,我后来才听伯府的下人说,他们家的二公子自小便孤僻,很多举止都和旁人不同,有大夫说……说这是轻度的自闭症状。” “所以他才会心里想不开以至于从假山上摔下来,呜呜呜……他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刑瑶忍不住放声大哭,“哥哥,我会不会坐牢去啊,我才这么年轻我不想去啊!” 刑湛叹了口气,这若是个普通人家,大不了给点钱就能把事压下去。可对方也是个有门面的人,大儿子又春风得意,刚任了户部侍郎,深得陛下器重。 “等父亲回来,我去同他研究研究,你先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刑湛将她的身子放平,然后替她盖上了薄被,旋即走出了屋。 “哎,公子,您不能进去!这是我们小姐的闺房,您不能进去!” 院子门口传来了几道争吵声,刑瑶被吓得煞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她听见了林明的声音。 “刑瑶,我弟弟这么多年都一直安心养病,你到底是何居心要这么害他?”林明踹开了那些阻拦他的下人,闯进了屋子,指着刑瑶,厉声厉色道。 “林公子,我……我不知道你弟弟有那样的病,我真的不知道。”刑瑶坐起了身,一只手死死的拄在床上来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哪样的病?”林明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愤怒过,也没有像今日这般清醒过,他指着刑瑶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你今天来府上是来找我,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娶你,我们林家跟你也不会有任何的关系。” 邢瑶惨白着一张脸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她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失几乎断送了自己的后半生,想到她曾经还指望着嫁到林家,苦涩的笑了笑,这下子全完了。 林明满脸寒意的望着他,“我弟弟若是死了,甭管你是小姑娘,我一样会让你陪葬!” 言罢,踹了脚半掩着的门,拂袖而去。 薛氏从林府到家中,琢磨了一会儿直接奔着凡卿的小院走去。进了屋,见她靠在太妃椅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笑了笑,“闺女,人家都是在夏季那种伏天犯困,你却是天气越冷越犯困。” “母亲来了。”凡卿半眯着眼,见薛氏一身正经打扮便知她出门了,问道,“母亲您去哪了,穿的这么正式呀。” “林家的二公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我同赵氏是故交,去看了看。”薛氏似是惋惜,“那小公子生的俊俏好看,如今却撞了后脑,昏迷不醒,可惜了。” 林家? 凡卿转了转眼眸,斜倚着的身子顿时坐直了起来,“那是林明的弟弟?” “嗯。”薛氏从柜子里又给她拿了一件薄薄的毯子盖到身上,“说起来,你与林明也算是相识了,抽空该去探望探望。” “我现在就去,他帮过我一个大忙。”凡卿掀开了身子的毯子,起身下地。她想了想,“母亲,要不要叫上陆知礼?” 薛氏明知道她的小心思,却仍旧故作认真的想了想,而后摇头打趣道,“我看不用叫。” 凡卿撇了撇嘴,换了件衣服走出了屋,喊来了在外头打盹的绮罗,偷偷吩咐道,“你去王府叫上世子,让他去伯府。” 林府内一片混乱,后院围了一屋子大夫在诊治。前厅来了一群探望的达官贵族,凡卿前脚刚踏进门便看到了一张既不愿意看见的嘴脸。 “呦,怎么凡卿你哪有事哪到,谁都认识,交际花啊。”陆枕窗见老对头进来了,登时走到她身前,毫不客气讥讽道,似乎不觉得自己仰仗着男儿之身在这大厅里肆意妄为欺负女子。 “成了亲后还这般无耻。”凡卿嗤笑一声,对着他旁边的皇子妃裴娇问道,“你这个做正妃的也没有力度呀,他的嘴还是那般臭的惹人反胃。” 裴娇瞪了她一眼,不可置否的没吭声。嫁给了一条咸鱼已经够恶心自己了,跟这条咸鱼在这种公共场合一起出现她更是秉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生怕跟陆枕窗除了夫妻关系再染上别的瓜葛。 “我无耻?”陆枕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奉父皇之命来探望林家,你呢?你有已经有陆知礼那般俊俏的未婚夫了,还是这样不知廉耻,整日东奔西走的岂不是比我还无耻?” 一跟这智障皇子说话,凡卿就容易上头,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今天是来探望林二公子的,林家已经够乱了,她不能再让林明难做。 在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完美的压住了想揍陆枕窗一顿的想法后,身后传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陛下以为二皇子成亲之后,顽劣脾性会改许多。想不到还是终日对着陆某的未婚妻出言不逊。” 陆知礼缓步走进了厅里,在凡卿身边站定,“食君之禄,不能不担君之忧。改日身体养好了,定要面圣说说这些事儿,想来整个大楚,只有陛下才管得住二皇子。” 陆枕窗哼哼道,“枉你自诩是这京中君子之首,在背后说闲话去告状算什么本事?” 林明在此时走了进来,对着厅中诸多贵人朋友拱手作揖,“多谢诸位来探望家弟,现在他已经醒了。” “这么快。”陆枕窗一脸惊讶,“你带本皇子去看看这倒霉蛋,也算完成了父皇交代的任务。” 林明一脸的不悦,愣是压着没发,径直的朝外头走去。 裴娇紧跟在陆枕窗后面,对他那一番粗鲁的言行相当反胃,若不是太子殿下有事,陛下怎么会派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来代表皇宫探望。 简直丢人! 凡卿也拉着陆知礼的手往出走,“你来的蛮快,我这也刚刚到。” 陆知礼来时便觉得天气寒冷,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便觉不妥,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开,披在了她的身上。他细心的在她肩前系好了那两根细细的带子,“说起来我与卿卿心有灵犀,绮罗姑娘来的时候我碰巧准备出府,林明是我的属下,他弟弟出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探望。” “卿卿该等我一起来的,不然碰上陆枕窗那种人,对你一个小姑娘说话没轻没重的。” 凡卿浅笑,一脸的不在乎,“我又不是常人,他未必说的过我。” 屋内,林朗睁开了眼睛后便一直望着头顶,也不说话。 “小朗,是哥哥。”林明坐在他床前,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感受着那高烧不退的热意,好看的眉眼又蹙到了一起,“可还觉得哪里难受?” “刑,刑瑶。”林朗瞪着通红的眼眶,生硬的蹦出了这几个字,被下的手的手僵硬的拧在了一起,“大哥,我……我真的……有那么……不堪么?” “啧啧,林大公子,想不到你这倒霉弟弟还跟那刑瑶牵扯不清呢。”陆枕窗笑着调侃道,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正在戳人家病人的伤口。 “二皇子,舍弟已经醒了,您也可以回宫向陛下复命了。”林明起身,手摆着一副“请”的姿势,正色道。 裴娇怼了陆枕窗一下,“人家那么明显着不待见你了,你怎么还有脸在这呆着,赶紧回宫得了。” “啪!”陆枕窗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直接将裴娇打翻在地。 他被林明公然要扫地出门的作势已经很恼了,这女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对着他一个大老爷们指手画脚。平时在宫里他有新月作伴不理这个疯女人,今天倒是一直在给他找存在感。 在座的达官显贵,有承爵的贵戚,有为官的高干,全都被陆枕窗这一浪子行径吓了一跳,家,家暴? 凡卿抿了抿唇,她同情的瞅了眼躺着床上的林朗,她猜他现在的内心肯定是崩溃的……他的话刚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告诉林明事情的经过,就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皇子抢了风头…… 陆知礼皱眉,下意识的往前挪了一小步,挡在了凡卿前边。 “二皇子妃,我扶您起来。”林明作为这宅子的主人,连忙弯腰去扶裴娇,走进了看却发现她白嫩的脸上一道清晰可见,通红的掌印,嘴角也咳出了一滩血迹。 “你松开。”裴娇坐在地上,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望向陆枕窗的目光满是恨意,她指着他破口大骂,“我现在便命人请母后过来,看看她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什么德行我们大家早就知道了。”凡卿也一改方才嬉皮笑脸的神情,皱眉道,“陆枕窗,我之前只觉得你挺缺德的,没想到你还打女人。说真的,你就是命好,摊上个皇子的命,就你这种败类搁在民间不知道要被打死多少次了。” 陆枕窗冷笑,“你别觉得陆知礼在你旁边,你底气就硬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育本皇子。” “道歉。”陆知礼一脸平静,指着他命令道。 “你敢命令我?”陆枕窗一脸的不可置信,脸上的笑意越发的轻狂,“你觉得我们身上都流着陆氏的血,就敢教育我?那你爹怎么没当上皇帝呢?你们家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道歉。”那声音又冷冽了几分。 “本皇子今天就是不道歉,你奈我何?” 凡卿见势不对,连忙拉着陆知礼的袖子,小声在他旁边耳语道,“他就是个疯子,咱们不跟他一样就好了,犯不上动气。” 陆知礼面色清冷,生平第一次忤逆凡卿的意愿,他甩开凡卿的手,直直的冲了上去,一拳打在了陆枕窗的嘴角,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又踹了他肚子一脚,将他整个人踹翻在了地上。 屋内顿时乱哄哄的吵成一片,有胆子小的贵女们纷纷都跑出了屋子,生怕牵连到了自己。几个跟在陆枕窗屁股后来的官员顿时上前扶他起来。 凡卿也走他旁边,在陆知礼以为她会责怪自己没有听她的话时,听见她淡淡问道,“打这一拳,手还疼不疼。” 陆知礼顿时弯了弯唇角,卿卿的脑回路一如既往的让他意外。 “不疼。” “他妈的,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陆枕窗被那些大臣们扶起来,抄起旁边一花瓶就扔了过去。 陆知礼拽过凡卿往旁边一躲,花瓶撞在了裴娇身后的墙上,炸裂开来的碎片星星零零的溅到她的头上,衣服上,傻坐在地上的她尚不自知,□□在外面的肌肤顿时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时,她才反应了过来。 凡卿顿时捂上了耳朵,而后这小小的屋子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女子叫声。 “陆枕窗,你这个王八蛋!老娘要休了你!” 躺在床上的林朗抽了抽嘴角,选择闭上眼睛继续睡一会儿。 凤仪宫。 “娘娘,不好了。”掌事宫女得了裴娇侍女传来的消息,慌慌张张的跑进内殿,气喘吁吁禀告道。 皇后依在美人靠上,眼皮也没抬一下,淡淡道,“本宫哪里不好了?” “奴婢失言,二皇子妃的婢女来信。二殿下今日同皇子妃一同出宫去武安伯府探望林小公子,然后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打起来了,皇子妃被殿下扇了一巴掌,还被花瓶砸的浑身是伤,口口声声喊着要休了殿下。” “荒唐,不过一侯府小姐,竟敢扬言休了我大楚的皇子。”皇后睁开眼,里面闪过两道精光,想了想,“不过枕窗的脾气不好,平时也没少欺负裴娇那孩子,替我更衣,我去看看。” 皇后起身,张开双臂任那宫女将自己的外衣脱下,闭目道,“这件事不要告诉陛下,陛下近来就对枕窗不太待见,此番闯祸若是知道怕是又没好脸给他。” “是,娘娘。奴婢还听说殿下同陆世子也打起来了,好像是他出言侮辱了长乐郡主。” 皇后换好了衣裳,揉了揉眉心,凡卿就不是个省心的人,如今又牵扯上了她,难保她不会贱贱的跑到陛下面前告状。 “备好马车,速度要快。” “皇后娘娘驾到。”林府的门外传来了太监高昂的喊声。 陆知礼拉着凡卿等人弯腰行礼,皇后进来时在侍女的搀扶下,东跨一厘,西挪一步的总算走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椅子上。 “娇娇,你的脸怎么了?”皇后注意到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的裴娇,发髻早就乱成一团,眼下全是泪痕,左脸肿的老高,手腕上也都是被利器划破的一条条伤口。 “母后,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裴娇哭喊着挪到了皇后面前,指着一旁见到自己母后来了,低着头不敢吭声的陆枕窗,“他在这同世子他们争论,臣妾不过是想劝他回宫,他就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打了臣妾,平时在宫里他一直冷落臣妾,宠着那卑贱的侧妃,臣妾都已经忍了。” 她哭的厉害,声音也喘个不停,“可如今,您还让我怎么忍下去!” “枕窗,还不赶快向娇娇赔礼道歉!”皇后心知这次的事完全是自己儿子李理亏,若想今早结束这场闹剧,不让众人看笑话,只能让他道歉。 “不止要向皇子妃道歉,还要向臣的未婚妻道歉。”陆知礼朝皇后弯腰行礼,“二殿下当着众人的面诋毁臣的未婚妻,卿卿心地善良不计较,可臣却不能不讨回这个理。” 凡卿心地善良?不爱计较? 皇后瞪大了眼睛,她一向看不上凡卿,自然对她那乖张顽劣的脾性深有了解。陆知礼这孩子她一向看着不错,怎么如今这好好的眼神就瞎了呢? “枕窗这孩子是脾气不好,可今天来了这么多家贵女小姐,他为什么偏偏就同凡卿起了争执,世子难道不从自己的未婚妻身上找找原因么?” 林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皇后,对她此番偏袒的不能再明显的话明显表露出了鄙夷,“娘娘,郡主好心来探望舍弟,一进屋一句话都还没说便被二殿下讽为交际花。” “臣是陆大人的属下,曾帮助过郡主审查过一桩案子,因而熟识,郡主也是身有婚约的人。交际花这个词不禁侮辱了郡主,也侮辱了微臣。” 凡卿洋洋得意的望着陆枕窗,咂了砸嘴,显得格外愉悦。 “枕窗,你真的这么说郡主来着?”皇后冷着声音质问道。 陆枕窗见这么多人都在替凡卿说话,连忙故作委屈,求饶道,“母后,我那不是同她闹着玩,我们之间说话一向没个深浅的您又不是不知道。” 皇后将目光转向陆知礼,示意他得饶人处且饶人,适可而止。 “娘娘,臣只要一句道歉。”陆知礼神色平静,声音无比坚定。 57.思念 陆知礼这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在皇后眼里看来就就是被凡卿那个女人迷得的失了志, 无药可救了。 可是毕竟自己儿子确实没说出什么好词, 皇后叹了口气, “枕窗,给郡主赔礼道歉。” “母后?” 皇后瞪了他一眼, “道歉!” 陆枕窗咬咬牙,瞅了眼一旁似捡了高枝,得意到不行的凡卿,嘴里含糊不清,迅速道了一句抱歉。 陆知礼这才罢休,揽过凡卿捡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了下去。 被晾了半晌, 还坐在地上的裴娇只觉得自己的心似要凉透了,父亲非要把她塞给这么一个败类的男人, 不仅从未与她同房,日日与那侧妃笙歌纵乐,如今还打了自己如同打一个下人那般随意,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母后, 臣妾实在与他过不下去了,请您让他休了臣妾。”裴娇哭喊过后,惨白的脸上只余一脸平静。 没了, 什么都没了。她的家族, 她的荣宠, 她那残破的一生, 也就这样了。 皇后的神色有些变化,家丑不外扬,这么大个事儿这裴娇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儿子休了她,她儿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裴娇,你要想清楚,你不是普通女子,你身后还有整个国公府。”皇后冷笑道,“你的夫君是一朝的皇子,你都敢说出休妻这种话。我们将你父亲奉为一等国公,又给了你皇子正妃的身份,只是因为小两口拌了几句嘴便大吵大闹的,皇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 “我们家枕窗除了你这个正妃之外,就娶了一个侧妃,连个同房的妾侍都没有,仅仅是脾气不好打了你一巴掌,你就要闹?行,我回宫便告诉陛下,让他把裴国公找来,看看这事到底怎么办!” 皇后当然不会告诉启德帝,她仅仅就是吓唬吓唬裴娇,自己的儿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若是把这事捅出去了,指不定谁不好过。 凡卿有些嗤之以鼻,这话说的好不厉害,通房的妾侍都没有谁敢信?桂月宫里那么多个宫女,她敢打赌,凡是有姿色的肯定都遭了毒手。 裴娇被她这话吓的一愣,是啊,她这样的女子从出生后这一生就已经定好了,她如今势单力薄,又能拿这个一手遮天的皇后如何呢? 裴娇低垂着头,良久,闷闷的松了态度,“是臣妾冲动了。” “这不就对了,你跟枕窗的脾气都不太好,正是如此才要一起相互扶持,白头到老。”皇后一改之前威逼利诱的厉色,命婢女将她扶了起来。 “你们随本宫回宫,本宫宫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这么好看的脸蛋别留下什么疤痕。”皇后捏了一下陆枕窗的胳膊,训斥道,“还不扶着你的妻子。” 陆枕窗吊儿郎当的一把拽过裴娇的手臂,糙着声音喊道,“走。” “恭送皇后娘娘。”一屋子的人顿时半躬着身,齐刷刷道。 皇后一行人走后,那些虚头巴脑,假意寒暄的人也都纷纷拱手告辞,没一会儿的功夫,屋里除了躺在床上的林朗,就剩下林明,凡卿,陆知礼几个人。 林明刚想对凡卿二人抱歉,就被她制止,她挑眉指着林朗,“你快去看看你弟弟,我记得他方才有话要说。” “小朗,他们都走了,你想说什么就告诉哥哥。”林明犹豫了片刻,“我听下人说是刑瑶来过后你的情绪便一直不稳定,她到底说了什么?” 一听有八卦,凡卿特别自觉的也凑了上去,顺带还拉着椅子上的陆知礼一同过来。 林朗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瞪着眼睛望向林明,“刑……刑瑶说我是哑巴,成……成不了大器……” 凡卿暗自腹诽,刑瑶也是蠢,什么都敢说,这哪是哑巴,这分明是磕巴! 林明额上的青筋已经暴露了出来,他这个弟弟自小就体弱多病,不爱见人。所以养成了有些自闭的性格,没事儿就爱自己看看书,同家人说说话,冷不丁的被一个陌生的姑娘冷嘲热讽了一通哪还得了! “她还说了什么?” 林朗的神色似是极其痛苦,他抬手抱着头,“哥哥,疼……脑袋疼。” “是我不好,哥哥不问了。”林明轻轻的替他掖好了被子。 “陆大人,郡主,让你们见笑了。”林明作揖,“还请两位回去,我收拾收拾便去进宫禀明陛下,这种凶手决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凡卿二人点了点头,也不便再继续打扰。 出了门后,凡卿抬头望向了天边的云色,轻轻道,“这京城怕是要乱了。” 陆知礼握着她的手,打趣道,“卿卿这懒散的命,倒是还挺操心的。” 凡卿抽开了手,瞪了他一眼,有模有样的比划道,“刑瑶一直与我不对付,关心一下仇人的近况简直不要太正常好么!” 她转了转眼眸,“不过话说回来,裴娇这个小姑娘却是也挺惨的,摊上个婆婆还是大楚最尊贵的皇后,简直是有苦不能言。”她拍了拍他的胸膛,笑道,“的亏我没有婆婆。” 凡卿说完后,短暂的时间里两个人间沉默了一会儿,她猛地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在她偶尔的印象里,陆知礼好像对他这个娘亲非常的敬爱。 她急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知礼定定的望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凡卿静静的站在原地,被人以那么冷淡的目光望了一眼而后被独自仍在街边,她觉得十分委屈。 算起来这是她与陆知礼认识了这么久,他第一次与她生气,可是他应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脾性的人了,那分明就是无心之先么! 怎么能当真呢? 御书房。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臣就这一个弟弟。陛下,请您为微臣做主。”林明声音坚决,恳请道。 “邢育这个人还算可以,就是有时候会犯糊涂,却不想竟养出了这么一个刁钻暴戾的姑娘,害起人来竟一点都不含糊。”启德帝关切道,“林卿的弟弟如何,醒过来了么?” 林明的神色有些黯淡,“回陛下,家弟从小便有些自闭,醒过来后便更不爱说话了。刑家小姐说出了那样恶毒的话,臣有时候都害怕他会一个想不开……” “李德旺。” “奴才在。” “拟旨,邢育教女无方,蓄意谋害良臣之家,降职为通政使司副使。”这个邢育上次伙同前任户部尚书妄想搜刮银子的事,他已经没太计较了,现在竟是以为自己是右相便可手眼通天,什么都不顾了! “多谢陛下为臣做主。”林明俯首跪拜了下去,“臣还有一件事想要禀告陛下。” “你说。” “臣一走,柳州那边又乱了起来,当地的恶霸霸占农田,强抢民女,无所不做,知府也甚是头疼。”林明有些虚心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臣想请辞继续回柳州任职,为陛下分忧。” 启德帝对他这忠贞爱国的上进精神颇为感动,若朝中之人都像林明这样的栋梁之才一般能干,他也不必这么费心,“可是你才刚回来,这一来一回的折腾,还能撑的下去么?” “臣的父母和弟弟还仰仗着陛下给的俸禄生活,臣万死不辞。”林明的声音铿锵有力。 “好。”启德帝站起了身,鼓起了掌,“林卿果然深明大义。” “微臣告退。” 凡府。 “卿卿这是怎么了,下午回来就闷在屋子里也不说话。”薛氏同绮罗站在凡卿的院子里,她有些担忧问道。 绮罗也不明所以,小姐下午回来的时候脚步生风,一句话没说就把门踹开,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夫人,您别担心了,一会儿我把晚膳端进去,若是有什么事奴婢第一时间告诉您。”绮罗贴心道。 “还是你体贴,那我就出门打牌去了。”上一秒还十分担忧的薛氏,得到了绮罗的承诺下一秒便开心的转身出门换衣裳搓牌去了…… 月上中天,绮罗敲了无数次门,弱弱的喊了无数声,也还是没进去。 不过她听见自家小姐在里面中气十足的是不是骂上一句,便知道她应该没事。 “不就是冷战么,谁怕谁啊!” “有能耐你就一直别找我!” “最好连婚约一起毁了!” 平时恨不得日日都躺着的大床,此刻凡卿却是觉得怎么躺都难受,头顶上的帐子也太厚了,锦被的花色也不好看,哪哪都不对! 前世演惯了别人生活的她,总觉得自己的道行足够,不应该为这种幼稚的事情生气,可她就是忍不住! “陆知礼你这个混蛋,有种一直都别找我,要是找我看我不把你晾的透透的!”凡卿气愤的骂了快小半天,终于觉察到肚子已经饿的瘪瘪的了。 绮罗在长廊上打着盹,怀里还紧紧的抱着凡卿的晚膳。迷糊间她突然觉察到一股凉凉的杀气,顿时睁开了眼睛,却发现门口那个披头散发的人竟然是自家小姐…… 凡卿看了眼一直守在她门口的绮罗,心下一暖,一下午的委屈顿时一股脑的都倾泻了出来。 她瘪了瘪嘴,“绮罗,我饿。” 吹着凉凉的夜风,凡卿吃过了饭后还喝了点小酒,而后如同那些个纵横在花间的情场老手一般,轻佻的搂过绮罗,对着茫茫月色,讲起了人生的大道理。 “男人这种生物,就算平时掩饰的再好,那日子一长总会露出马脚的。”凡卿举起了手中的琉璃杯盏,摇摇晃晃,对着银月无声的碰了一下,又拍了拍绮罗,“你懂么?” 绮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琢磨了半晌还是提出了心中的疑惑,“奴婢觉得世子待小姐已经很好了,与别人家的公子不同,能透过本质来欣赏小姐,爱重小姐。” “本质?”凡卿盯着那流光溢彩的杯子,“本质是个什么东西,能吃么?” “小姐,你可别再喝了……奴婢扶您进去。”绮罗实在瞧不下凡卿在这一通冒胡话,费力的起身挪起了她的身子,朝屋里走去。 凡卿宿醉过后,醒来第二天也不哭不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而陆知礼也似约定一样没再登门找过她,其实她心里明白这次的确是她不对,就算两个人要和好先低头的那个人也应该是她。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下不去口。 约莫着五六日的光景,京城里终于纷纷扬扬的迎来第一场雪。 这日,凡卿披上了厚厚的狐皮大衣,拿着手炉,一旁的绮罗为她撑着伞,两个人上街闲逛了一圈。 说是闲逛,她的步子却总有意无意的朝着怀安王府的方向溜达着。 其实她有些忍不住败下阵来,想看看陆知礼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可宿醉那夜又在绮罗面前说了一通壮志豪言,又不能掉链子。 左思右想间很是为难,前方拐角的胡同里却突然冒出来一条长长的车队,过往的行人都纷纷避让,有那种耳聪目明的人认出了这是谁家的车队,顿时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凡卿裹紧了衣裳,也后退了几步,那马车侧面的帘子上印着一个“邢”字。 她想起了林明那日去启德帝面前告状,陛下派总管去刑府宣旨,给降职了,至于降成了什么官她倒是不太清,那种弯弯曲曲的官职名太过绕口,她记不住。 曾经名极一时的一朝右相,如今却要搬离从前的大宅子,住上与他官职相配的小户里。 刑家如今不比从前,养不起那么多的护院仆人,能散的都散了。刑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亲自走在边看着东西别再掉落下来。 前方有一块明明亮亮,惹人注目的白,她抬头望了眼,发现是凡卿站在那里。 凡卿还是同从前一样好看,穿的也永远那么贵气逼人。刑瑶瞥了眼她怀里的手炉,站在旁边撑伞的婢女,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单薄的衣裳,没敢抬头跟她打招呼,就那样低垂着头跟着马车走了过去。 绮罗看着这树倒猢狲散的邢家,有些感慨,“小姐,她从前那样嚣张跋扈,作威作福。如今跟她好的那几个小姐们,静姝公主去和亲,不是还有二皇子妃和李家小姐么,怎么都不来送她?” 凡卿杵了杵她的额头,只觉得她傻的可爱,“如今邢家不过是个四品小官之家,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谁还会理她,什么好姐妹啊那都是笑话。” “我同吴南晴不也是一样,我如今倒还真庆幸因为一个男人看清了她的本来面目,若有一日我落到刑瑶这个地步,她也未必肯来送我。” “呸呸呸,小姐才不会这样呢,小姐还要嫁给陆大人做太子妃,幸福欢喜的度过下半生呢。”绮罗着急的跺了跺脚,一本正经道。 凡卿哼哼道,“谁知道那个猪队友此刻又死到了哪里去呢。” 日光被云头挡住,天色愈发的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乍起,雪似乎下的更大了。 “咱们回去。” 陆府。 “世子,您真的不去看看郡主么?”初六给陆知礼斟上了一杯茶,又把窗户都关了上,外面的风愈发的大了。 “过几日,陛下便会在宫中设宴赏梅,我到那时再同卿卿认错也不迟。”陆知礼坐在窗前静静的临摹字帖,一手隽秀精致的楷书洋洋洒洒,颇为好看。 初六有些不解,既然两个人都是真心喜欢,为什么还要耗着。他挠了挠头,“可这都离你们吵架已经过去五六日了,我听说前几日郡主还在自己的院中喝的酩酊大醉,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陆知礼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面色平静,“依卿卿的性子,便是此刻我去找她,她也未必肯见我。她生性要强,这次的事又是她理亏。我若主动去道歉,只会显得她不懂事,这样让她觉得自己没面子的事儿我为什么要做?” 初六这个糙汉子已经完完全全的被绕晕了,什么你的面子她的面子的,互相喜欢却又忍着不见,感情这种东西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玩明白的。 “对了,世子。”初六好像想起来一个惊天猛料,连忙说道,“那右相降职成通政使司副使以后,曾携着女儿去正使府上探望,谁想那正使的儿子看上了刑家姑娘,整天嚷嚷着要娶回来当妻子。” “通政使司正使家的儿子可是个彻彻底底的浪荡公子,怎么会转了性看上刑瑶?”陆知礼有些诧异,若是如此,那正使肯定明里暗里都会给邢育穿小鞋,怕是邢家是肯定要嫁女儿保平安了。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一时新鲜。”初六分享出一个大八卦,看着自家世子若有所思的模样,内心也畅快了不少,顿时成就感爆棚。 翌日朝会。 冬月的季节人就爱犯困,启德帝单手拄着案台,微瞌着眸听朝下的大臣你一句我一句说一些没用的。 “陛下,臣请奏。”通政使司正使刘宇左跨一步,“犬子与副使的二女儿刑瑶情投意合,还请陛下亲笔赐婚,成全这两个孩子。” 邢育一脸茫然,刘宇曾答应自己私下商量的,为什么在大殿上把这件事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还让陛下亲自赐婚! “陛下?”见启德帝没说话,刘宇又喊了一声。 李德旺看着殿下一脸茫然的朝臣们,上前轻声喊了几声,这才把启德帝从睡梦中喊醒。他小声耳语道,“陛下,刘大人在喊您呢。” 启德帝猛然被叫醒,浑身一激灵,瞅了眼周围才发觉此刻正在朝会上。他不漏痕迹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也没管刘宇说的是什么事,开启了一贯的敷衍模式,正色道,“刘卿所言极是。” 成了! 刘宇面带喜色的叩头谢恩,“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儿子这几天一直嚷嚷着要娶刑副使的二女儿,他被吵的头疼私下见了邢育,谁料那厢一脸的清高,似是看不上他们刘家。可如今有陛下撑腰,量他还敢在自己面前装犊子! 邢育怔在一旁,一张苍老的脸满是惨白却又无可奈何。天命难违,原本还指着姑娘许配给一个好人家,有婆家人撑撑腰,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可眼下,他们刑家的气数算是尽了。 “陛下,您不是说冬月里不宜成亲,甚至还把世子与长乐郡主的婚期挪到了来年开春。”邢育想起了现在的季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未等启德帝开口,刘宇急忙接上了话茬,“陛下,我同刑副使也不是什么大家大户,不讲究这些,简单的宴请一下两家的亲人就算成了。不过虽是仪式简单,却也绝对不会委屈了邢家姑娘。” 邢育气得牙根痒痒,这个刘宇说话颠三倒四,他的姑娘好歹也是曾经的大家千金,竟然被他随随便便的仪式就想娶到手,可如今自己又在他手下做事,瑶瑶的事情让陛下迁怒于他们。 没了皇恩,没了荣宠,就算是他想替瑶瑶争取一下,怕是也只能换来一句“你家的姑娘实在配不上。” “也好。”启德帝对邢家人算是彻底失望透了,也不再想着为他谋取一些什么,直接点头答应道。 冬月初二,刘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向邢家大院。 刑瑶披上了大红的嫁衣,走向了同她从前的小姐妹裴娇,陆欢欢一样的道路,为了利益,为了家族,毁了自己的一生。 冬月初三,刚刚大婚的刘家公子刘成仁便直奔京城花街里最大的那家青楼。 “小姐,这刘家公子也太过分了,你们才刚刚成亲他便出去花天酒地,算个什么玩意呢?”刑瑶从家中带来的婢女玉翠气愤的呸道。 她还随刑瑶闺中的时候唤她小姐不叫她夫人,又直呼那的刘成仁大名,明摆着不满意这桩婚事。想当年她们老爷还是右相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似刘家这样的小门小户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刑瑶也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眸子里带着一股恨意,“那刘成仁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只是想变着法子的侮辱父亲和我。像他那样的人若是在从前连我邢家的门槛都进不去,他娶我就是为了面子!” “走,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想侮辱我到什么地步!” “小姐,咱们还是走,这种事等少爷来了再办,咱们两个姑娘怎么进青楼啊?”玉翠在府里吵吵的最欢,可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又怂的不行,连带着把刑瑶吵的一身虚汗。 刑瑶甩开她的袖子,“可他成亲第二日便出来喝花酒,再不济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不嫌丢人,我刑家可丢不起这人!”言罢,直直踏入了那笙歌舞乐的另一个世界。 “这位姑娘等等,我们翠楼可还没有让姑娘进去的规矩。”门口的老.鸨见一个小姑娘直直的闯了进来,她年纪轻轻头上的发髻却是已经嫁了人的妇人髻,她登时就觉得不对。 “我夫君在里面,我找他都不行?”刑瑶心里本就堵的慌,此刻又被拦在这,满心的不痛快。 “谁在里面你也不能进去。”老.鸨其实心明镜一样知道这又是一个找夫君的怨妇,可这也不能怪他,做她们这行的不正是抓住了男人的劣根性么。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光明正大的不如偷来的。 老.鸨看刑瑶的年纪实在太小,不忍她才刚刚开启了另一路人生便早早夭折,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这样,你在这里等着,你夫君待会若是出来了你们出门去解决,如何?” 刑瑶忍住了眼眶里的雾气,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街上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大雪,这雪同前些日子的初雪不同,是货真价实的鹅毛大雪。 北风凛冽,雪花纷扬。刑瑶哆哆嗖嗖的抱着肩膀,门外的世界天寒地冻,门里的洞天又奢靡荒唐,她张了张冻的有些发紫的唇角,起身朝前边那刚从包厢里走出来的男子走去。 “刘成仁,你还要不要脸?” 那刘家公子方才一连叫了好几个姑娘,此刻心神荡漾的回味着方才的场景,却不想碰上这么个晦气的女人! “你怎么跑这来了?”他警觉的望向她,“你还叫了谁来?” 刑瑶不敢告诉爹和哥哥,就怕他们为自己担心。她摇了摇头,“我自己来的。” 刘成仁送了口气,“走,回家。” 刑瑶指着里面穿着暴.露,坦胸露.乳的风尘女子,质问道,“你还知道有家?”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跟小爷吹胡子瞪眼。”刘成仁一把推开她,将她小小的身子推个趔趄,“别以为你父亲还是右相,你还是那个邢家大小姐,我告诉你,该醒醒了。凭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我不休了你就不错了,你还敢来抓小爷,我呸!” “你混蛋!”刑瑶跑出了门外,揪住刘成仁后辈的衣裳,死命的拽着,“你今天不给我给交代,就别想走,不然咱们就到爹那说说理去。” “你给我滚一边去你。”刘成仁一把甩开她的手,将她推到了地上,“刑瑶,我告诉你,我娶你就是为了磕碜你的,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什么玩意呢!” 言罢,扬长而去。留刑瑶一个人倒在茫茫大雪中,她的衣裳和鞋袜顿时被雪水打湿,手也冻僵硬的抬不起来。 “小姐!”玉翠从里面冲了出来,看见刑瑶躺在了雪地上,吓得花容失色,小姐本来就穿不起大衣,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秋衫,这还不要被冻出病了! 可她一个人却扶不起万念俱灰的刑瑶,她朝周围过往的行人大声求救,可她们两个身处翠楼门前,任谁都不会觉得她们是良家姑娘。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救她们。 眼看着刑瑶就要冻死过去,玉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前方走过一陌生男子,在她们面前稍稍收住了脚步。 刑瑶意识涣散间瞥见是……是,她虚弱喊道,“救,救救我。” 林明犹豫了片刻,终是解开了自己披在身上的裘衣,盖在她的身上,而后弯腰横着将她抱了起来。 玉翠在一旁惊讶极了,这个公子生的这般好看,小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明将她抱到了刘府,玉翠上前叩了叩门,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半睁着眼,困的哈欠连天的小厮过来开门,见是刑瑶,急忙朝里面喊人去了。 “刘公子,你的夫人差点冻死在街头,我给你送回来了。”林明将刑瑶移交到刘成仁手中,淡淡道。 “人我已经送回来了,告辞。” 刘成仁把她抱到了她的屋子,而后吩咐玉翠,“你照看着,别死了就行。” 他说的每一句话刑瑶都听得见,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想了想放在靠在林明怀中的场景,没想到她差点害死了他的弟弟,他却不计前嫌的救了自己。 如果那日她没有对林朗说出那番话,林明会不会喜欢自己呢? 凡府。 “小姐,您在这翻箱倒柜快一晚上了,您找什么呢?”绮罗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凡卿的屋子,却瞧见她忙活了大半天还没完。 凡卿从母亲那得知过几日便要参加启德帝在宫中设下的赏梅宴,想着这是同陆知礼吵架后第一次见面,当然得打扮的隆重漂亮一点。 “我上次命人做的那件绯色宫装怎么不见了?”凡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些气馁道。 绮罗偷偷笑了笑,“小姐,你昨天就让奴婢给你送去成衣店好好的清洗了你忘了?” “哦。” 凡卿赶紧走到桌边吃了几口水果压压惊,太尴尬了。 “你说我那日戴什么珠花好看。”安静了半晌,她又蠢蠢欲动的站了起来,跑去梳妆台前,摆弄起了首饰。 “小姐,按我说,你若是心中惦念着世子您就直接去找他,这样为难自己又是何必呢?”绮罗实在搞不明白这情情爱爱里的复杂。 想见一个人,就去找他。多么简单的事嘛。 “谁想他了!”凡卿瞪了她一眼,试图洗脑道,“我跟你说,就是那日他不在,我也会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懂吗!” 扑簌的大雪飘飘零零,落势的更大了,洁白的一片好像什么都会包容,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凡卿心心念念的赏梅宴终于到了,她一改往日懒惰的样子,天不亮就起床开始收拾自己,精致的宫装,暖和的披风,就连抱在手里的手炉套子都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 凡修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选择在家睡觉只等晚膳十分再去蹭个饭。 是以,薛氏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坐上了马车,顺着前人压过的车辙,一路向皇宫驶去。 一行人进了宫后,薛氏带着婢女先去长公主宫里叙旧了。凡子澜没有想要约会**的婢女准备去东宫找太子聊聊诗书。 他看了眼一旁一动不动的小妹,一脸的诧异,“你怎么还在这呆着,怎么不去找陆兄。” “什么陆兄,哪个陆兄?”凡卿皱着一张脸,心里却是尴尬极了,如今母亲和大哥都有去处,就剩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 不行,她不能让陆知礼看扁了自己! “卿卿的陆兄自始至终都只有大哥啊!”凡卿甜甜一笑,“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凡子澜错愕的望着她,平时跟陆兄好的像是一个人似得,怎么今儿个转了性铁了心的要跟着自己呢? “也罢,走。”凡子澜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领着她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里面异常热闹,赏梅宴说白了还不是给那些个年轻的少男少女们谈情说爱的相亲大会,是以不少世家贵女们都绞尽着脑汁想要跟这位大楚第二尊贵的男人,未来的帝王发生点什么。 凡卿眼尖,瞧见了其中的吴南晴和李聘语。 不知怎么的,南晴自从跟自己分道扬镳以后便同李聘语走的十分亲近,好的像是从前没有发生过嫌隙一般。 女人之间的友谊那都是靠着秘密换来的,凡卿的第六感告诉她,吴南晴肯定透漏过自己不少秘密。 可是她细想想,她能有什么秘密呢,除非原主之前尿过床这种大事她不知道,好像真的没什么了。 “子澜,小卿卿,你们来了。”陆疏手里拿着一杯青梅酒,看见凡家兄妹,笑着走进打招呼道。 “太子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招风,这么多个小姐姐,我的眼睛都要看花了。”凡卿接过了宫女递过来的果酒,饮了一口后调侃道。 陆疏爽朗大笑,“这有了情郎的人就是不一样,你再这样我可找知礼来管管你了。” “嘁,谁要他管呢。”凡卿满不在乎道。 “殿下,凡兄。”宫门口响起了一道淡淡的声音,透过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声音,直直达到凡卿耳朵里。 她下意识的伸手拨弄了一下头上的珠花,又扯了扯宫装的褶皱。 “说曹操,曹操就到。”凡子澜指着凡卿,“陆兄,这小妮子我们都管不住了,还得你来看着啊。” 凡卿偷偷拿余光瞥了一眼陆知礼,一身素白的锦袍配上她之前给他买的墨狐皮披风。多日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不少,不过还是和往常一样,好看! 陆知礼淡淡笑道,“我怎么舍得管卿卿呢。” 温柔宠溺的声音清清凉凉的洒了下来,凡卿的鼻头有些酸酸的。 “啧啧,看来你们日后成亲了,陆兄怕也是个妻管严啊。”陆疏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不了事情,打趣道。 陆知礼走到凡卿面前,替她轻轻拨落了发间的落雪,而后朝陆疏道,“殿下这话说的实在,我倒是宁愿当个妻管严,也不愿一直单着。” “哈哈哈。”凡子澜忍不住取笑道,忘了自己也一直没有娶亲,“陆兄跟卿卿在一起后,身上多了不少烟火气味,也能开得起玩笑了。” “好了,咱们两个该退一退,做人要自觉。”陆疏拉过凡子澜,朝别处的梅树下走去。 “卿卿,想什么呢?”陆知礼见她不说话,低头问道。态度好的似乎两个人从来没吵架一样。 “我在想什么时候同你把婚退了。”凡卿沉默了半晌,冷不丁憋出这么一句话。 恋爱中的女子最擅长的便是口是心非。 凡卿等了良久也没见他说话,以为他真的信了并且认真的考虑了,登时抬头望着他。 陆知礼考虑了一会儿,也跟着点点头,“卿卿想的没错,你何时把婚退了,我何时再让陛下赐婚便是。” “喂,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卿卿觉得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意思,那这婚便不退了,可好?”陆知礼顺着她的话茬继续说道。 “我……”凡卿第一次觉得伶牙俐齿的她在陆知礼面前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骨子里竟是个狡猾奸诈的小狐狸! 58.宴会前夕 陆知礼只浅笑望着她, 也不提那日两个人拌嘴吵架的事情。 其实他知道她是无心之失, 只是话说出来那又是另一番样子。娘亲的死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任谁当面把这根刺挑出来他都不可能没反应。 微薄的日光渐渐被云层覆盖,雪势隐隐有下大的趋势。 远处的吴南晴一流已经三三两两的团起雪团玩耍了起来,只有凡卿同陆知礼这边两两噤声,气氛十分沉默。 良久,凡卿终是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我回去想了想, 确实是你不对,你要向我道歉。” “对不起, 卿卿,是我冷落你了。”陆知礼似乎毫不意外,温顺的向她道歉。 “道歉有用么?道歉就可以弥补你对我的伤害了么?”凡卿继续得理不饶人道,可说着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串一样扑簌而落,“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再多的虚张声势也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惶惶, 再暴躁乖张的小姑娘内里也始终有一块柔软。 陆知礼有些心疼的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而后轻轻揽过了她,声音带着自责,“都怪我, 我不应该把你自己放在那转身就走的, 别哭了。” 凡卿窝在他怀里也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被旁边哪个没长眼睛的看了笑话, 一声声低低的呜咽似银针一般扎到陆知礼的心中, 滋滋的冒凉风。 陆知礼从前并没有接触过女子, 对这嘤嘤直哭的女子更是有些无从下手,只能一个劲的贬低自己,希望说不上哪句话她就想开了。 “卿卿本来就没有婆婆,你说的对,都是我那天犯浑了才会往心里去。” 凡卿连日来的疲惫,心中诸多的委屈,终是在他低声温语中倾泄了出来,这样敞开了的感觉真好。 “好了,再哭你的妆不是白画了。”陆知礼知道凡卿的命门,琢磨了半天,发现好像只有这句话才能惊醒她。 果然,凡卿登时从他怀中挣脱开来,伸手抹了抹,瞪着被水汽晕染湿润的眸子,问道,“我的妆花没花!” “没花,卿卿怎么样都最好看。”陆知礼揶揄道。 凡卿瞪了他一眼,“看不出一向正经的你拍起马屁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陆知礼的面色一本正经,“前几日我在西街一家书铺淘了几本书,上边就是这么写的。” 凡卿:“……” “好了,我送你去薛伯母那儿。快要晌午了,待会用膳的时候男眷和女眷的座位要分开。”陆知礼走进了几步,踩着脚下咯吱咯吱的雪,牵过她的手,细心道。 “哎呀,多大的人了,不用你送,我自己去找母亲就好。”凡卿松开他的手,挑眉视向远处,发现大哥同太子殿下那是不是瞥过来的小眼神,有些哭笑不得,“你去陪陪我哥跟太子,我感觉你再不过去他们两个快要憋死了。” 陆知礼顺着她的目光回首望去,发现那两个人顿时收回了眼神,一个赏花,一个望雪……假的很。 同陆知礼分开后,凡卿特地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淑女镜,拿出脂粉补了补妆,仔细的照了照确认看不出自己曾哭过,才放心的朝长公主所处的宫殿走去。 雪地难行,她又没带侍女,此刻一个人走的极为缓慢,生怕摔上一跤弄湿了她精心挑选的衣裳。 “凡卿,好久不见。”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飘了出来,拦住了凡卿。 凡卿停住了脚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还有心思出来跟我叙旧,看来二皇子妃的婚后生活的过很滋润呢。” “拜你所赐,我过的很不好。”裴娇虽打扮的十分华美,可一个人过的好与不好是能从面相上看出来的。 凡卿的眼眉舒展,眸子里透着一股子轻快愉悦,反而对面的裴娇表情僵硬,眉毛上挑更像是一个被珠翠脂粉包裹的假面。 “你跟陆枕窗的婚事又不是我撮合我,什么拜我所赐?” 裴娇现在的状态几乎一点就着,凡卿一副淡漠的神情更是刺痛了她的尾巴,气焰蹭蹭的就上来了,尖着嗓子喊道,“那个娇媚的狐狸精你敢说不是你安排进来的?” “哦,的确是。”凡卿琢磨了一会儿,是想起来那阵子想捉弄陆枕窗给他使了个绊子,谁知道后来裴娇那么倒霉被指了婚。 “裴娇,不是我说你,你面对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面对个男人就束手无策了呢?” “他也算男人,我呸。”裴娇提起陆枕窗一脸不屑。 凡卿在这儿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只觉得脚底都是冰的,手里的手炉也渐渐凉了下来。她蹙眉,有些不耐烦,“所以你今天把我拦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呢?” 裴娇的样子恍若苍老了几岁,她不在趾高气扬,低低的声音里竟然充斥着一抹哀求,“凡卿,算我求你,能不能帮我要到一封休书。” “休书?”凡卿瞪大了双眸,似是被她这比自己更离经叛道的话吓了一跳。敢情她拦住自己不是为了像从前一样拌几句嘴,而是藏了这么大个事儿。 到底是什么样的婚后生活才会让裴娇情愿不要那高贵的皇子妃身份,也要一封休书。 “我根本就不喜欢陆枕窗,而且他品行不端也根本不是个好人。”裴娇顿了顿,似是有些自嘲,“新月是你的人,虽然她整日缠着陆枕窗,可是我也能看出来,其实她根本不快乐。” 裴娇咬了咬牙,眸子里满是恨意,“陆枕窗这样的人就活该孤独到老。” 凡卿耸耸肩,“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凭什么帮你?” “我知道我从前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儿,可这次算我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希望你能救救我。” 裴娇这个人虽称不上什么好人,可她手段颇多,万一能打探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凡卿轻咳了两声,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你说的事儿,我会尽量的帮你想办法。不过我要求你的事儿,你也一样要帮我查清楚。” 裴娇见她松口,似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再望向她时面色已然和善了许多,“你说,我一定尽我所能。” “你的那位好姐妹李聘语最近同吴南晴整日混在一起,你去帮我查查她们最近在干什么,若是能查出来什么重要的事儿更好。” “我查?”裴娇一愣,“吴南晴一向看不起人,平日里也只有你才能与她勾肩搭背,你怎么会要我去查?” 凡卿挑眉,“我跟她?因为个男人,掰了。”言罢不再跟她继续说下去,她觉得自己的脚都要木了,再不去找母亲她们,说不定要冻在这雪景里供人参观了。 裴娇怔了一下,眸中神色复杂,冲着凡卿的背影喃喃道,“虽然我有时候挺嫉恨你,可你生的真是很好看。” 长公主殿下的公主们都认识凡卿,大老远的见她独自一人往这边走,连忙就拿着披风,手炉去接应她。 凡卿走进殿时,发现母亲正同长公主两个人在挑选冬日时新的花样想要做衣裳。两个人眉眼含春仿佛还是年少时候待字闺中,似要见情郎而互相出谋划策的小姐妹一样。 她不禁感慨,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年长还是年少,女人的通性永远都不会变的。 “母亲,殿下。”凡卿走到了屋内兀自烧着的银碳盆前,烤起了火。 薛氏听见凡卿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缎子,见她小脸冻得通红,有些担心,“怎么冻成这样,陆知礼没送你过来么?” “他来这边也不方便,我自己过来的。”凡卿搓了搓手,哈了两口气,“路上碰巧遇见了裴娇,说了两句话耽误了。” “裴娇?”薛氏的脸顿时拉了下来,那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一肚子坏水,如今进宫参加宴会也是阴魂不散的。 “放心啦,母亲。她如今过的不好,没找我麻烦,跟我倾诉了好一阵子的怨念,听的我头都大了。” 长公主看凡卿母女聊的欢,也凑了过来,“二皇子妃啊,听宫里的婢子们是不是讨论,她确实过的不太好。” “二皇子平日里见她就像见仇人一样,连带着下人们也对她不太友善,索性那个侧妃除了邀宠霸着二皇子也没太找她的茬。” 看来她没骗自己,她是真的过的很凄惨。凡卿的同情心有些泛滥,若说刚才答应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那么现在她是真的决定想帮她脱离苦海了。 虽然她委实算不上一个好人,可经历了这么一番苦难,也确实挺难为她一个方才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凡卿想了想,慎重对薛氏道,“母亲,裴娇说她不想跟陆枕窗再过去,想离婚。” “呸!”凡卿一着急,什么现代词都蹦了出来,“她想被休出宫。” “什么?” 59.交易 “休妻这种事不能乱说。”长公主面上染上一抹吃惊之色, “皇族娶亲向来只有娶进来没有休出去一说, 何况这位二皇子妃的名字已经刻入了陆氏族谱, 就是死也得跟陆枕窗葬在一起!” 凡卿的小脸顿时皱了下来,怪不得裴娇肯对她这个昔日的仇人低眉顺眼,合着这事办成的程度不亚于她再穿越回去。偏偏自己还随随便便的夸下了海口, 简直是没事儿给自己找事。 薛氏冷笑道,“裴家肯把裴娇嫁进来, 就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拿女儿换荣宠, 裴娇知道若是求娘家,定会碰壁, 所以才把这算盘打到了你身上。” 凡卿现在就差拿个小板凳, 坐在门口哭上一哭了。 长公主命婢女往炭盆里又加了些银碳,思忖了片刻, 出谋划策道,“其实若想休妻也不是没有办法, 前朝就曾有过这样的例子。我父皇的一个妃子便是被废了称号, 休出了宫。” 这件事薛氏也略有耳闻, 她点了点头,可面色仍然有些不踏实,“那位林妃当年那样受宠, 也还是说赶就赶出去了。” “林妃?”凡卿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林这个姓, 她好像记得陆知礼的母妃便姓林, 可是他母妃怎么能是先皇的妃子, 心中的好奇心“蹭蹭蹭”的往上窜。 她将怀中的手炉递给了一旁候着的婢女,挽过薛氏的臂弯,撒娇道,“母亲,您快说说,那位林妃是因何缘故才被休出宫的,这样我也可以有个借鉴。” 薛氏无奈的笑笑,轻杵了杵她的眉心,“你呀,最是个闲不住的。” “不过这件事我当时身在宫外也只是略有耳闻。”薛氏的心也被凡卿撩拨的有些蠢蠢欲动,冲着长公主说道,“具体的还是姐姐你来讲。” 长公主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似是陷入了淡淡的回忆中,“当年父亲是在宫外寻到的林妃,带回宫后便给了她专宠六宫的皇恩。只是美人好像都不长命,过了一段日子后,她就因为谋害嫡子的罪名被贬为庶人,废了称号,赶出了宫。” 凡卿心明镜似得知道这肯定是有人陷害,她肯定道,“先皇既然那么爱重她,就应知道她肯定是被诬陷的为什么还那么做?” “父皇当时很生气,因为他虽爱重林妃,可皇嗣也同样重要。只是他还没说出要如何处决林妃时,皇后趁着父皇睡觉的时候,偷拿了玉玺,拟写了这一道圣旨。等天亮后,父皇就是心里再不情愿也没办法了。” “殿下的意思是要我模仿前朝皇后所举,为裴娇也设计这么一出戏?”凡卿打心眼里感叹那位皇后的手段、 “果然你的闺女就是随你,聪明。”长公主笑笑,拉过薛氏的手,“正午也到了,咱们也该去赴宴了。” 薛氏摸了摸凡卿的手炉,觉得温度尚可,能支撑到宴席宫殿的这一段路,又将自己颈间的毛围套系在了她身上,这才满意道,“走。” 用膳的地方是皇宫西北角梅园门前的一座宫殿,打开大门,殿外便是扑面而来的簇簇红梅,错落有致的餐桌早已一一摆放好,殿中烧着极热的炭火,即便开着门用膳也不会觉得冷。 凡卿一行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到落梅殿时,启德帝同一些皇族亲眷已经入座,来往间洽谈的十分热闹。 陆知礼一早就坐在了陆铮下首的位置,此刻见凡卿来了朝她微笑眨了眨眼,她也回以一个娇嗔的鬼脸。 这一幕却刚好落在裴娇眼里,想到凡卿嫁给了一个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而自己……她侧首瞅了瞅旁边的娇媚似水的新月。陆世子能带给凡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可自己却要同这样的人共侍一夫,蹉跎一生。 想起了自己从前无知犯下的种种错,果然天道好轮回,苍天不会轻易饶了谁。 凡卿想起了方才在长公主殿中听到的秘闻,走到了新月的旁边落座。她执手端起了一杯果酒,打招呼道,“新月侧妃,还记不记得我?” 新月对这索然无味的酒席本就没有兴趣,见是凡卿过来打招呼也没什么兴致,恹恹的举酒隔着空气敬了她一杯,“郡主风华,新月怎敢忘记,难为郡主还记得臣妾。” 凡卿摇了摇头,“按理来说,应该是我敬你。上次我母亲被下蛊遭遇了二皇子的为难,还是新月你仗义出手。” 新月嗤笑了一声,笑的花枝乱颤,她的美是那种熟透了,绕到骨子的里妖媚。她轻晃了晃酒杯,似是有些微醺,“对一个傀儡还这般客气,新月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你何必妄自菲薄,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我只是想耍一耍陆枕窗,没想到陛下那样认真,把你也搭了进去。”凡卿郑重的举起酒杯,“对不起。” “郡主有什么事就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新月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神色有些漠然,“左右我已经嫁给了陆枕窗那厮,这辈子是做不成好人了,能做一件善事便算一件,他日死后阎王说不定还能给我记上一笔,下辈子托送个平常人家。” 她这番自嘲倒是让凡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凡卿,你跟新月说什么呢,别是又在本皇子背后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陆枕窗一进殿便习惯性的望向新月的位置,同她相处的越久他就越喜欢这个女人。 人美活好不黏人,简直是新一代美妾的标杆! “陛下就在上座,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见到阴魂不散的陆枕窗,凡卿甚至未抬首,瞅都没瞅他,不耐烦道。 启德帝恍若心有灵犀一般,指着陆枕窗道,“枕窗,还不回到位子上,凑在女人堆里像什么样子!” 这时,宫殿外突然跑来一慌慌张张的宫人,跪在了殿上,喘着粗气禀告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我好端端的坐在这呢,你说谁不好了?”启德帝没个好脸冲着那宫人训斥道。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她中毒了,现在躺在凤仪宫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啊!” 启德帝大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竟敢在宫中下毒?” 言毕,匆匆从高座上走了下来朝外面走去。 陆疏紧跟其后,吩咐着宫人备轿,自己则同陆离一行人跑向凤仪宫。 凡卿跟新月的谈话也被迫中止,她眼睁睁看着陆枕窗就算母亲出事了,也要走哪都把新月带上,就好像怕被自己心爱的玩具被抢了一眼迫切。 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陆枕窗这样的渣男是不是也有了自己心中执念,而这个执念就是她同陆知礼当年设下的一枚棋子。 陆知礼听说有人在宫中下毒,人潮混乱中,走到了凡卿的身边,拉过她的手,神色关切道,“卿卿方才都食了什么,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凡卿被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坏了,她佯装思考,像模像样的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每样我都吃了一点,尤其那个猪肘子,你是不知道有多香!还有那果酒……” 陆知礼的面色随着她口中说出的食物越来越多,渐渐沉了下去,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就冲外面走去,边走边道,“我让太医也给你检查检查。” “哈哈哈……”凡卿笑的乐不可支,“傻子,我骗你的。” 前头冲向凤仪宫的人群已经渐渐作散,空荡荡的落梅殿只余下几个零散的宫人,陆知礼定定的望着她,而后一言不发的扳过她的身子,俯首吻了下去。 不同于第一次时候的那般温柔,这个霸道的吻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陆知礼撬开她的唇瓣,直接长驱直入,一寸寸的掠夺她口中的甘甜,粗浅的喘息一声声的快要将凡卿淹没。 “陆……”凡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的一怔,拼命的想要推开他,奈何她娇弱的身子跟陆知礼这样高大的男子并不能抗衡。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满脑子浆糊,已经不能理智的思考。她很想推开陆知礼,却也只能任由他肆意的索取。 过了很久,陆知礼终于松开了她,他低头瞅了瞅凡卿被吻的有些发肿,娇艳欲滴的嘴唇,心满意足的打趣道,“卿卿,可还要再骗我一次。” 凡卿的脑子晕乎乎的,此刻身子也倚在他怀中。见他当着四周的宫人便大胆的亲了自己,纤细的手指顺着他的腰间就拧了一下。 她本欲发火恼一恼他,奈何自己现在的声音怎么听也带着一股撒娇的滋味,“陆知礼,没想到这才是你的天性!” 陆知礼浅笑的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声音却不似刚才那般带着调笑,反而是隐约听得出一丝后怕,“你不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我生怕下毒的人也在你的酒菜中下了毒。你又那样气我,除了这个办法,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60.真相 “皇后怎么样了?”启德帝率先进屋,看见了躺在榻上面色发白, 奄奄一息的皇后, 厉声问道跪在一旁的太医。 “回陛下, 娘娘体内的毒素食用的极少, 可能是发现不对就没有再摄入, 等臣熬下一碗催吐汤,让娘娘把残余的毒素吐出来便好了。”陈太医厚重的帽子下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做他们的这一行的, 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永远都没有把心揣在肚子的那一天。 “好好为皇后诊治。”启德帝见她没什么大碍顿时宽下了心, 威严的目光扫向了宫里跪了一地的宫人,“今日可有谁出入了凤仪宫?” 皇后的贴身掌事宫女绿茶伏在地上, 声音发抖道,“回陛下, 娘娘在午宴前一直呆在宫里,只有桂月宫的二皇子妃和侧妃娘娘来探望过娘娘。” 凡卿觉得事情顿时变得有趣起来, 两个儿媳妇, 猫腻定出现在这一大一小间。新月志不在此,进了皇宫也是因为自己, 应该不会玩弄这些阴谋。 反而那厢的裴娇不满陆枕窗已久,皇后对着桂月宫内的形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不成她起了报复之心。动不了陆枕窗, 便动他老娘? 陆知礼瞧着凡卿一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滴溜转个不停, 便知她又在心里开始八卦了起来, 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别再胡思乱想。 陆枕窗一听裴娇和新月同时来看望过母后,登时火就上来了,指着裴娇便骂了起来,“是不是你害的母后,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当初怎么就把你娶进宫来了呢?” 启德帝对他这二儿子一直都心存不满,动不动就喜形于色,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这样的人根本就成不了大器,既然没想把自己这帝王之位给他,对他平日里的一些浪荡行径也是一直没管。 可今日屋里,皇亲贵戚众多,他当着这么些人的面犹如一个市井无赖一般侮辱自己的妻子,简直不可理喻。 “你住口!”启德帝提高音量,隐隐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你母后被人下毒,重点的是要查清楚真相,你不要在这胡搅蛮缠。” 其实他不怎么喜欢裴楚,明里暗里一直冷着他们家,就连个国公的爵位也是嫁了个女儿才换来的。裴娇这小姑娘出身名门,虽然品行不端,可陆枕窗也绝不能抬高一个身份卑贱的女子来侮辱他亲自挑选的皇子妃。 陆枕窗一副被鬼迷了心窍一样,信誓旦旦解释道,“父皇,裴娇这个人心狠手辣,没什么事是她干不出来的,肯定就是她做的。” “我怎么就心狠手辣了,我成天看你跟新月在宫里腻腻歪歪我有难为过她么?你看不惯我就直说,把我休了才好呢。” 新月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裴娇在这么多人面前搬出自己而有所变化,显然对着殿中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棒有些不屑,她懒懒道,“大家都是凭本事做人,若是娘娘要殿下休妻,倒是把新月置在何地?” “好了,都给我闭嘴。”启德帝大手一挥,指向新月,“你说,你今天来了之后都做了什么,陪皇后吃了什么?” 新月微微一福,声音慵懒,“臣妾来探望娘娘只是每日照常请安,说了几句话便走了,皇后娘娘连杯茶都没喝。” 裴娇最瞧不上她狐媚却又故作清高的一出,心有不甘接着说道,“陛下,裴娇来娘娘宫中请安,本想同娘娘一同去落梅殿赴宴,可娘娘说她有些头晕让臣妾先去,剩下的事儿臣妾便不知道了。” 绿茶听见裴娇和新月各自说完后,忙不迭补充道,“陛下,侧妃娘娘来时,明明同娘娘一起饮茶。娘娘正欲喝时,侧妃还说怕杯子里的茶水烫,亲自吹了吹才递给娘娘的。” 新月对这小婢女的污蔑不屑一顾,只冷眼望着她。 绿茶被她瞧的有些发毛,目光转向了别处。 启德帝抬脚踹了踹跪在地上的太监,“她说的可是实话?” 那太监缩着头,声音含糊不清,“奴才们当时不在屋里伺候着,奴才不清楚啊陛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顿时补充道,“不过绿茶姑姑深得皇后娘娘宠爱,她是不能撒谎的。” 凡卿偏头在陆知礼耳边轻声问道,“你觉得她们两个谁下毒的可能性大一点。” 陆知礼拽着她出了屋,离开了那气氛压抑的屋子,两个人顿时觉得气顺了不少。陆知礼将她的披风又系的紧了一点,这才淡淡道,“我了解新月,以她的手段,断不会做出这等低级之事儿,倒是那个裴家姑娘,从前便一肚子坏水,她的几率比较大些。” 凡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复又想起了裴娇托自己办的事儿。她分明被休出宫,又怎么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呢? 难道她在耍自己? “其实我觉得有可能她们两个都不是。”陆知礼似是不敢确认又似是笃定道。 “不是她们难不成是皇后自己?”凡卿疑惑道,皇后这么做她图什么呢? “卿卿就是聪明,一点就透。”陆知礼揉了揉她的头发,“其实从太医说皇后体内的毒素极少,甚至只要催吐一下便可没事儿的时候,我便开始怀疑了。” “一个人若想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给皇后下毒,怎么可能就下那么一点点药量,除非是她自己,才会把剂量控制的那么好。屋里那个绿茶肯定也是先前跟她串通好才会那么说。” 心中的疑惑顿时有些云开雾明,陆枕窗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对他皇后不可能不管。而桂月宫里主次位子倒置的两个人,她怎能不出手插上那么一脚。 正妃被侧妃骑在头上,她当年也是一点点爬上来的,这种事怎么能看得过眼。 凡卿笃定道,“所以她便挑了一个人多的日子,来演这么一出戏给陛下看。” “可是新月是你的人,你打算怎么救她。”凡卿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我已经重复过一次了。”陆知礼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我的人只有你,现在以后甚至我死后都只会有你一个人。” “不要,变成鬼的你肯定丑死了。”凡卿笑的乐不可支,“黄泉路上,我一定要挑一个帅帅的男鬼陪我走下去,才不要你。” 陆知礼伸手搂过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低低沉沉的声音威胁意味却是十足,“你敢。” 凡卿登时便不敢吱声了,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毫不怀疑若她继续放肆下去,陆知礼肯定会故技重施。 她气恼恼想着,果然没有无敌的人,再能闹的人也终有一天会臣服于另一个人。她抬头看着笑得一脸宠溺的陆知礼,想了想,她果然是被他拿捏住了。 再走进殿里时,里边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陆枕窗一流,说什么都不相信是新月做的,直指绿茶在说谎。一派是站在皇后裴娇一流,说侧妃心狠手辣,蛊惑人心。 陆知礼悄悄在凡卿耳边道,“皇后也没想到会这么棘手,今天这件事多半是做不成了,估计她一会儿便会假装醒过来然后求启德帝息事宁人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便嘤咛一声,而后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启德帝左右为难之际,见皇后醒了,连忙走到她床边坐下,声音带着关切,眉眼里却看不出爱意,“你怎么样了?” 皇后也明白启德帝对自己的心思,柔柔道,“陛下,吓死臣妾了。” “你告诉朕是不是新月给你下的药,你当时离她最近,她动没动手脚,你应该最清楚。”启德帝定定的望着她,似要从她的眼神中探出个究竟。 皇后其实早就醒了,她的茶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从慌忙去落梅殿禀告的小太监,到太医及绿茶一手都是她谋划好的。 她早就不满枕窗宫里侧妃妄想压过正妃的戏码,所以才设计弄了这么一出戏,只是她算好了所有,却独独没有没有算到枕窗竟然对那贱人那般维护。她知道就算她今天指证那个贱人毒害了自己,枕窗也定会顶撞陛下,拼个两败俱伤。 而这样的下场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清了清嗓子,“新月那孩子待我很是尊敬,并没有下毒想来毒害臣妾,想来是臣妾宫里小厨房的人动的手脚。” 陆枕窗顿时松了口气,他不敢想象没有新月的夜里他会有多难熬。倒是一旁的新月眸色复杂,她对陆枕窗这个人没有半分情意,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都是逢场作戏,她甚至想有一天自己实在厌倦了便悄悄了结他。 可想到刚刚被千夫所指的自己,身边却只有一个他在为自己辩解,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得罪陛下。 她知道失了宠的皇子,哪怕是嫡出的皇子也会吃不消。 “陆枕窗,谢谢你。”她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道了一句。 61.退路 陆枕窗似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感谢惊的一怔, 他见过新月很多种模样,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无论是风情万种或是欲语还羞, 可唯独没见过这般近乎真挚的谢意。 他挠了挠头,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谢。” 新月觉得自己的思绪很乱, 点了点头便走出殿外想要吹吹风。她刚才做了什么?她竟然对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说了谢谢! 皇后在午膳十分被人下毒, 不说启德帝,就是在场的这些人中对殿中那些个精美, 色泽上乘的菜肴都没有了动筷之心。一时间众人挤在凤仪宫没有一人想率先出门的。 启德帝自己也没了胃口, 可若让御膳房再重新做一遍, 宫中的菜式多不说制作起来还特别繁琐。他沉默了半晌, 尴尬开口,“雪后初霁的景色十分美,不然众卿随朕去梅园踏雪寻梅如何?” “陛下提议甚好,甚好。” “还是陛下英明, 为我等指了一条明路。” 赞议声不绝入耳,这有一个人起了头, 剩下的人也紧跟着附和了起来。顿时一群人闹哄哄的朝梅园走去, 空留下躺着病床上的皇后。 陆枕窗出门去找新月也想带着她去看看雪下的花景,谁料寻了半天也没寻到。启德帝见他一个人在殿外抓耳挠腮不知所谓,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想什么呢,还不快去带上裴娇, 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裴娇就跟在启德帝之后, 听到此话面上染上了一分不耐, 顿时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 陆枕窗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敢顶嘴,自己随着人流先走了。父皇竟然要自己去找那个晦气的婆娘,开玩笑呢么!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凤仪宫顿时静了下来,皇后由绿茶扶了起来,虽神色不大好可手脚还是很利索,她正准备下地活动活动时门外突然走进来一道人影。 “绿茶,扶本宫躺下,本宫这不争气的身子真是老了……”皇后见有人进来顿时整个人看起来都虚弱了几分,作势便欲继续躺下。 “皇后娘娘在臣妾面前就不必装了。”新月瞥见她做戏的那可憎模样,冷冷说道。 未进宫前她便一个人掌管着凤楼,什么肮脏的心眼手段她见的太多了,皇后这点算计在她面前还成不了大器。 “装?”皇后一脸错愕问道,“本宫何时在装了?” 新月走到她床前,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帕子,从绿茶手中接过了皇后,动作轻柔的服侍她躺下替她掖好了被角。她的唇角挂着一丝讥讽,“娘娘能爬上这后位,一定很不容易,不然为何对新月一介小小侧妃怀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自古就没有妾侍踩到正室头上的,所以皇后娘娘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的算计新月,来为皇子妃出气么?”新月似乎对这位算计自己的仇人没有多大敌意,平静的说出了事实。 皇后见她什么都猜出来了,顿时也不再装下去,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倨傲,语气冰冷,“既然你都知道了,本宫也没什么好瞒了。你说的不错,枕窗是我所出的孩儿,我不能眼见着你日日压在正妃的身上,到最后让枕窗落下个被世人诋毁痛骂的名声。” 新月听她说着说着不禁笑了出来,她玩味道,“被世人诋毁,二皇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娘娘你心里不清楚么?” “世人会记得他?哈哈……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好听的笑话了。” “混账!”皇后见她嫁给了自己的儿子还如此不守本分,竟诋毁起了自己的夫君,伸手就欲掌掴她,可奈何她先前给自己服下的药导致身体发虚,委实没什么力气。 皇后被新月一只手拦住,而后大力甩开,整个人也趴在了床上,好不狼狈。 绿茶见主子受辱,欺身便欲拉开新月却被她一个眼神瞪在了原地,“我是二皇子的侧妃,你敢动我?” 皇后虚弱的喘着粗气,“你这个狐狸精,你还想怎么样?我告诉你,今日不成,还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总之,我一定不能让你继续这么祸害我儿子。” 新月眨眨眼,“那不如娘娘,你让他休了我。” “什么?”皇后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问的一滞,“你说要他把你休了?” “皇后娘娘,当初你也知道新月只是因为陛下的一句话才被娶进宫,左右你看我不顺眼何不把我赶出宫去,这样你心里顺畅了,我也可以自游了,如何?”新月继续诚恳的说道。 她等这一天实在是等的太久了,她曾想过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主子,实在哪天忍不下了大不了就同归于尽,可皇后如今视她作眼中钉,她便正好可以顺水推舟,两全其美。 皇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皇子侧妃这样尊贵的地位,桂月宫那样的锦衣玉食,你真的肯统统不要了?” “娘娘,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了眼前一点点利益而被困在这四方天里,守着慢慢长夜老死宫中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被戳到了痛处,顿时有些颓然。 “娘娘可派人放火烧了新月的宫殿,同外面的人说不小心走水了。而后安排我假死,自此桂月宫里就只有裴娇一个主位,您也可以宽心不再为这种事浪费精神了。” “好,我答应你。” 从凤仪宫走出后,新月加紧了步子去梅园。她需要找到主子告诉他这个事情,让他安排宫里的眼线协助自己。污蔑自己下毒这样的死罪皇后都敢做,她真不敢想象皇后会不会真的烧死她,而非让她假死。 狡兔还有三窟呢,她不能不为自己想好退路。 梅园这边,一群跟着启德帝屁股后想要时不时拍个马屁的人大有人在,经历了那些事儿凡卿对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意见是越来越大,所以她不像从前一样而后拉着陆知礼,远离人群跑到一旁独自赏雪。 “真不知道陛下把咱们聚在一起,饿着肚子看花有什么意思。”凡卿心中有气再加上肚子有些微饿,抱怨的话是一波接着一波。 陆知礼摘下一朵梅花,轻轻的别在她耳边,而后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赞叹道,“这样灿烈的红梅只有卿卿衬得起,再愁眉苦脸可就不好看了。” 一听有人夸她美,凡卿顿时一扫疲态,伸手抚了抚方才别花的位置,两只水眸冲他眨了眨,“有多好看?” “常言道秀色可餐,我们虽因皇后没有用上餐,可眼前有卿卿。”陆知礼轻拍了拍肚子,“饱矣。” “噗嗤。”凡卿被他三言两语给逗笑了。笑过后细想想,大家都是饿着肚子陪启德帝出来受冻,可他还愿意体贴自己的心思,想尽办法逗自己开心。 凡卿顿时埋进了他的胸膛,两条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撒娇道,“怎么办,越来越喜欢你了。” 陆知礼伸手捻过自己的披风,将凡卿整个人包在了里面,笑的得意又温柔,“那就别克制。” 二人在雪间打情骂俏的好不自在,匆匆赶来的新月看见这一幕却有些不是滋味。她甩了甩头,抑下了自己心中那粗浅的想法,而后轻咳了几声,笑着打招呼道,“大人,郡主。” 陆知礼回身见是新月,搂着凡卿的手也未松开。他知道新月无事不会过来找自己,他正色道,“说。” 新月瞥了眼陆知礼披风下被闷作一团的凡卿,并未开口。 陆知礼见她神色犹豫,便知是因为卿卿的缘故,解释道,“郡主不是外人,你说。” “方才在凤仪宫,主子应该已经猜到了皇后是自己给自己下药想要污蔑新月。” “嗯。” 新月神色带着一抹坚决,“皇后不满二皇子冷落正妃想要除掉我,被我戳破后又要安排放火要我假死,新月想……” 不等她开口,陆知礼松开了凡卿,仔细整理了一下她额前的碎片,而后走到新月面前,神色认真道,“她执掌后宫多年,怎么肯轻易的放过你,说是假死,到最后你若真死了她没什么办不到的。具体情况等我安排,你只要到时候把时间告诉我就好。” “大人。”新月的眼眶已经是有些泛红,她知道大人会帮她却不想自己还没全说出来,他就已经为自己考虑的那么周全。 大人这样风光霁月的人,自己污浊之躯,到底还在妄想什么呢? 凡卿听到了她俩的谈话,有些好奇道,“那你从宫里出来后还会回凤楼么?” 新月摇了摇头,“死人一个又如何能在京城立足,怕是要远走关外,了此余生。” 喃喃间,她突然跪了下去,裤袜瞬间便被雪水打湿,感受到了膝盖间浓浓的寒意,她微磕了个头,声音带着一抹哀求,“大人前半生受了很多苦,新月不在还请郡主一定要照顾好大人。” 62.家书 凡卿咬了咬嘴唇, 眸色复杂。 她与新月都是女人, 此刻这人二话没说又跪在自己脚下, 她很明显的便觉察出了这份不一样的心思。 有匪君子, 寤寐求之。 “你放心,我既会嫁给他, 就一定会照顾好他。”凡卿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新月, 替她轻扫了扫膝间的浮雪,“女孩子的身体这样娇弱,怎么说跪就跪, 落下了病根就不好办了。” “多谢郡主。”新月颔首后又冲陆知礼作了个揖, 因着在雪地间跪了一会儿身形有些踉跄,声音带着一抹莫名的情绪, “世子保重, 新月告退。” 陆知礼点点头。 新月走后, 凡卿见陆知礼久久望着她的背影不吭声, 也跟着他一起望了过去, “她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知道有何用, 左右我这辈子心里也只能装下卿卿,说出来也只会让彼此尴尬。”陆知礼握过她的手, 觉察到掌间的凉意,他皱了皱眉,“只不过呆了一会儿, 就这样凉, 咱们找个屋子歇息歇息, 别再着凉了。” 凡卿抽回了手,故作娇嗔,“别想转移话题。” 陆知礼无辜的眨了眨眼,摊手道,“我说的是真的。” 两个人说话间园外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太监,直勾勾的便撞到了凡卿,陆知礼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在宫中也敢这般鲁莽,撞伤了郡主怎么办?” 那小太监见冲撞了贵人,连忙弯腰行礼,止不住的道歉,“小的无意冲撞郡主,只是事情实在是十万火急,小的要尽快向陛下汇报。得罪了,世子。” 凡卿见他脸上焦急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俯身揉了揉膝盖,摆摆手,“去,别耽误了大事。”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谢恩便朝启德帝的方向跑了过去。 陆知礼弯腰替她揉膝盖,让她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背上,“卿卿最近的脾气好似变好了许多。” 凡卿捶了一下他的背,“你的意思是我从前蛮不讲理?” 陆知礼扶稳了她的身子,而后直起腰,脸上摆出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是掩也掩不住,“没有。” 明明摆出了一副“有”样子还说没有,凡卿有些哭笑不得,与从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比,他真是活的越来越有烟火气息了。 “陛下,沐国传来的家书,这信封里隐隐渗透着些许已经凝固了的血迹,怕是大事不好。”小太监从怀中掏出了信封,气喘吁吁道。 启德帝直直拿过那封信拆开来看,看完后他勃然大怒将那信封撕了个稀碎,纸片纷纷扬扬洒落在了苍茫大雪间。 欢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非常慌乱间执笔写下。她一大楚公主嫁给一边陲小国做妃子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大楚与沐国不同,那边土地贫瘠,日头极盛。启德帝从信上得知,欢欢到了那边便水土不服,终日病着。 谁料当地的一妃子便以为她仗着自己是大国出身的嫡出公主,在那故意找茬,摆高姿态,瞧不起她们这些小国之女,便处处找她麻烦,甚至还挑拨着那沐国国主来找她的麻烦。 欢欢在信里求救,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想再回到大楚。启德帝何尝不想,可是两国之间的事儿又怎么能在一个女人之间妥协呢? 周边的世家小姐,皇子们见他动怒都不敢吱声,一时间整个梅园寂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的落花砸落在雪间发出轻飘飘的声响。 “罢了,随她。”启德帝面上看似沉稳,毫无表情可心下却早已翻江倒海了八遍,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也很绝望啊。 “众卿随意,朕有些乏了,先回宫了。”虽然他没有办法,可却不代表他不会因此伤心难过,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说不疼是假的,只能先回宫平息平息情绪,帝王在人前是不能有一丝的懈怠的。 凡卿瞧着前方浩浩荡荡的銮驾出了梅园,但看启德帝那不苟言笑的神情便知肯定同方才那小太监有关。 陆知礼知晓她的想法,命宫人将那小太监找了过来,问道,“你给陛下看了什么,惹得他连雪景都不看了?” 有关信报的事儿按理说是不能有任何的透露的,可那小太监因之前冲撞了凡卿,心下害怕便什么都招了。他弯着身子,压低了声音道,“世子,都说这信是从边关传来的家书,上边还有点早已凝固的血迹,肯定是静姝公主出大事了。” “陆欢欢能出什么事,她那一副怼天怼地的脾气还能吃亏?”凡卿好似听见什么稀罕事儿,笑了两声。 小太监摇了摇头,“据守城的将士说,前一关的人给他这封家书后严令表明这封信很重要绝不能耽误。” 凡卿笑的更欢了,“稀奇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除了我能让她这种人碰壁的人。” 小太监知道这位长乐郡主向来语出惊人,此刻听了这番阔论顿时低着头不敢之声,一时间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陆知礼瞧出了他的尴尬,吩咐道,“你下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感激的望向陆知礼,连连作揖后便一路小跑着溜了出去。 凡卿指着他的背影,一脸纳闷道,“他犯得着这样么,见我如同见鬼,离我如同重获新生一样。”她对上陆知礼那双眼睛,气愤道,“我很可怕么?” 其实她心明镜一样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外人眼里有多凶神恶煞,质问他也不过是想要他安慰安慰自己,毕竟她也不能去把那小太监拉回来教育一番不是。 “卿卿是我见过世间最可爱的的女子,何来见鬼之说。”陆知礼揽过她朝外面走去,似是叹息,“小太监欣赏不到卿卿的美,要么说他只是个太监呢。” “不过就算是他想欣赏,我也是不允准的。”陆知礼眯了眯眼,笑的恣意灿烂。 63.风雪 果然, 陆知礼这番话深得她心意,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顿时多云转晴。她指了指旁边一间空闲的宫殿, “你在这等我,我去找陛下谈谈心。” 陆知礼挑眉,见她一双明眸滴溜的转来转去,便知她又在酝酿个什么鬼点子。本欲送她的步子停了迈开的**, 也不拆穿,颔首望她。 凡卿冲他摆摆手, 便转身一个人踏进茫茫雪色里。 那小太监没管住嘴通风报信, 让她知道了陆欢欢在沐国过的并不好, 而陛下为了大楚却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时,她觉得这个时候若能派去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陆欢欢, 怕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而这个人, 她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已是未时,天色有些阴郁,厚厚的云层积叠在一起,似是随时都会酝酿出一场大雪。殿内却并没有宫人掌灯,空荡荡的大殿独独立着一人。 凡卿抬眼望着, 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启德帝此刻的背影却是透露着无限的落寞。她知道,天子也会有办不到的事情,也会愁眉不展无可奈何的时候。 所谓攀附皇恩,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趁虚而入。 “长乐拜见陛下。”凡卿背过手, 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 伸脚迈进了幽暗的大殿里。 “陛下怎么不让宫人们掌灯?”凡卿瞅了瞅被映照过来的雪光, 晃的明亮亮的窗纸,吁口气,“还好有这几扇窗子透透亮。” “是长乐啊,你是怎么寻到朕的?”启德帝转过身,微眯着眼睛望着她,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有些松弛了些,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凡卿背着的手顿时伸了出来,白嫩小巧的手握着一束还沾着雪晶,怒放的红梅,她笑盈盈道,“陛下赏了一半的景便走了,长乐想着这么好看的梅花陛下看不到便自己巴巴的跑过来想要薄您一笑呀。” 言罢,她指了指自己沾满雪的两双靴子,嘟起嘴,“陛下看,臣女的鞋袜都湿了,陛下就笑一笑。” 启德帝被她这又撒娇又耍赖的样子弄的有些无奈,嘴角却是不经意的咧开了。 “陛下,您笑了。”凡卿把手里的红梅递给了侯在一旁宫人,“臣女虽是一介侯门之女,可陛下待臣女恍若亲生闺女,陛下若是觉得绕不过这个弯不妨和臣女说一说。” 她上前挽过了启德帝的臂弯,撒娇道,“没有哪个闺女愿意看见父亲愁眉不展的。” 启德帝凝在嘴角的笑意终是变大,他杵了杵凡卿的脑门,“什么都瞒不住你这鬼灵精。” 一旁的宫人则看的目瞪口呆,自古以来君王的心事儿那都是能埋多深埋多深,根本没人会自讨没趣的妄想做一朵温柔的解语花邀宠的,此刻便是皇后娘娘说话也要筹谋良多。 可长乐郡主竟……几句话就把陛下逗笑了还要想她倾诉心事! 他珍重的捧着怀中的红梅,宛若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一般,默默的退下了。跟长乐郡主搭上边的东西都错不了。 “欢欢那孩子从小便被朕跟皇后宠着长大,养的是身娇体弱的受不了一点苦,到了沐国便水土不服整日病着。却被当地的妃子加上了蔑视君上,依仗自己是大国公主的身份瞧不起人的罪名。” 启德帝叹了口气,“眼下入冬实在不宜因此事而大动干戈,况且大楚同沐国已作友邻,可欢欢又是朕嫡出的公主。都说天子无所不能为,可朕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周全。” “卿丫头,朕是不是很没用?” 凡卿瞪大了一双眼眸,板起了脸,摇头道,“陛下,您胡说什么呢?您在臣女眼中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君王,大楚之所以能成为周边国度里的翘楚,同您勤勉政务,励精图治是分不开的!” “陛下心疼静姝公主,却也不是没有办法,若能派一个同公主亲如姐妹的贵女……”凡卿顿了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当然不是臣女,陛下您知道的,臣女的性子有些横冲直撞一直跟公主不太对付。” 她继续说道,“派这样一个人陪在公主身边,大家都是楚乡的人,精神上就可以撑起公主对生活的斗志。而且也方便照顾她,不至于公主一个人远在沐国手足无措。” 启德帝思忖片刻,抬眼望她,眸子的疲态一扫而空,“卿丫头想必已经有了人选,不妨举荐出来听听。” “裴娇。” 说出了这个名字后,凡卿微微松了一口气。之前这么多的铺垫皆是为了现在这句话,她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应要做到,若是裴娇去了沐国,虽并未与陆枕窗彻底一刀两断,可路途遥远,两人又离心,扶妾休妻只是迟早的事。 换句话说,在她们现代这就叫形婚。 “可那裴家姑娘是枕窗的正妃,远去沐国陪伴公主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够回来的,怎么也要等欢欢在那边站稳脚跟才行”启德帝摇了摇头,“长此以往,夫妻怕是离了心。” 枕窗年纪轻轻就被他安排娶了妻就是想找个人管管他,虽然这裴家明显是管不住他,可启德帝不愿承认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涉及到了夫妻关系这样的大事,若是枕窗真的要扶正那侧妃岂不荒唐? 两人商讨间,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宫人,跪在地上禀报,“陛下,通政使司副使家的姑娘弄脏了陈妃给您绣制的寝衣,陈妃娘娘在外面不依不饶的要责罚她,今日是赏梅宴,还请陛下过去看一看。” 通政使司副使?凡卿在脑子里滤了一遍才恍然想起来,从前的右相邢家已经被贬至副使官职,这个小太监口中的姑娘也就是刑瑶了。 启德帝蹙眉,显然对这个官职没什么印象,他并未开口,那小宫人得不到回复也一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凡卿适时的替他解围,她瞥了眼启德帝,而后对着那小太监厉色道,“看不见本郡主正同陛下商讨事情,那么多皇亲贵戚都在呢,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也该关上门自己解决,还不快去,闹出了什么乱小心你掉脑袋!” 一番话说的夹枪带棒却是直言告诉了他,陛下现在心情不好管你是陈妃还是李妃,若容着她们在宴会上弄出乱子,惹得龙颜大怒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启德帝见那小太监脑子愚钝还跪着,顿时有些不耐烦,“郡主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还不快滚。” 小太监闻言连忙起身,感激的朝凡卿递过去一个眼神而后朝外面跑去。 他一走,凡卿顿时开口继续劝道,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陛下,同静姝公主交好的就那么几个小姑娘,这邢家姑娘原是算一个,只可惜她办事冒冒失失不长脑子担不起大任。左相家的李小姐又尚未成婚,对人情世故并不了解,想来想去便只剩下已婚的皇子妃裴娇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裴娇与枕窗今日里总吵闹个没完,若是此去沐国能锻炼一下心智,也好继续尽心辅佐枕窗。”启德帝紧皱的眉头终于渐渐变得松平,“小丫头,要朕赏你些什么好呢?” “臣女有陛下宠爱,又已定下了婚事,臣女什么都不要,只要陛下开心就好。”凡卿笑嘻嘻的奉承道。 “陛下,郡主。”李德旺隔着门禀报道,“陆世子说天色不好,一会儿怕是要下雪,想先接郡主回家了。” “啧啧,这才刚分开,陆卿便忍不住了,你们俩呀。”启德帝心中的曲折已被解开,心情大好,打趣道。 凡卿的面上微微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嘴里却仍大言不惭,“陛下取笑臣女,臣女不跟您玩了,找我的俏郎君去。” 她出门时正撞上陆知礼一直望着门口方向的目光,背后的天空已经渐渐飘起了小雪,他芝兰玉树的身影同身后的雪色堪堪相配,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她握上了他的手,感受到了指尖的凉意后低头呵了几口气,担心道,“冻坏了。” 陆知礼点点头,一双染满笑意的眸子满是戏谑,“卿卿可要怎么补偿我?” 凡卿佯装生气,抡起拳头却轻轻的捶在他胸口,“给你个台阶就下,越来越不正经了。” “哪里,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我在卿卿面前从不需要掩饰。”陆知礼左手撑起了一把墨色绸布竹骨伞,牵过她的手朝宫门外走,一本正经道,“我本也不是个正经的人。” “可京城里那些传闻都快要把你夸成一朵花了。” “世人如何想我,我却只在意卿卿的想法,只要卿卿别不要我。”陆知礼将伞身微微倾斜,以阻挡顺着寒风刮来的风雪,认真道。 64.反咬 因着皇后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众人也都不愿在宫中用晚膳,三三两两的结伴都相继告退。 陆知礼早已命初六备好了马车, 两个人徒步走到宫门后,他掀开帘子,先上了车而后伸出一只手拉过凡卿,简约宽敞的马车朝凡府慢慢驶去。 他细心的为凡卿在软塌上多添了几个鹅绒垫子这才让她靠着倚了过去,而后捡起了一本话本, 边看边与她闲聊, “卿卿在陛下那出来后眉眼带笑, 想必是达成所愿, 此刻你要不要同我分享一下你的喜悦?” 凡卿吃着榻旁小柜里的果脯, 咂了咂嘴, 这果脯着实有些酸。她皱成一团的小脸苦兮兮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人都把你称作君子,而你却在我面前说你不正经了。” “哦?”陆知礼似是很有听下去的**, 挑眉道, “说来听听。” “我迟迟未与你说是什么事, 而你分明是怀着一颗八卦的心按捺不住了, 把话说的滴水不漏, 听来让我心甘情愿的分享。” “啧啧,你这只老狐狸呀。”凡卿瞥了他一眼,又捡起一颗杏脯放入口中, 而后味蕾又被那酸酸的滋味刺激了一番, 皱起了眉头。 陆知礼笑了笑, “若是说给旁人,旁人傻乎乎的直接与我分享倒觉得没意思,还是同卿卿聊天不觉得无聊。” 凡卿撩了一下帘子,窗外的风雪大了起来,她想着这几天应该会老老实实的当一个树袋熊窝在家里冬眠了。可是这样便不能时常跟他见面了,她挪了挪身子,依偎在他怀中,感慨道,“上午与你分开去找母亲她们时碰见了裴娇。” “你们素不对付,她如今嫁作皇子妃,没有为难你。”陆知礼把玩着她的一缕秀发,黑亮又顺滑的青丝在他似如白玉的指间绕个不停。 “嘁,怎么可能。她找我是求我让陆枕窗休掉她。”凡卿洋洋得意道,这样的大事儿别人却找到了她的头上,摆明了这是能力的象征! 陆知礼并未吃惊,反而是意料之中,他沉稳道,“虽然裴娇的人品不大好,可嫁给了二皇子那样的人,离心是迟早的事儿。” “只是我没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还找到了你的头上,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卿卿可要小心一点。” 凡卿笑笑,在他怀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重新依了依,继续说道,“所以我去找陛下让她答应我把裴娇派去沐国,这样一可以陪陆欢欢那病猫,二又远离了陆枕窗,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知礼知道她做事一向有分寸,也没多问她为何会帮助自己的仇人,嘱咐道,“卿卿别忘记要回你相等的报酬。” “放心。”凡卿嘟囔了一句,而后闭上了眼眸,沉沉的眯了下去。 陆知礼轻声唤了唤初六,外头的帘子掀开了一个角,“世子,有何吩咐。” “慢点掌车,避开那些不平的路段,卿卿睡着了。”陆知礼俯首望着似已睡熟的凡卿,吩咐道。 从宫里回来之后的几天里凡卿哪也没去,一直猫在家里,就连一日的三餐也都命人端到屋里。 这日,她掀开了窗子,一股寒气顿时迎面而入,她又瞅了瞅放上了炭盆温暖如春的屋里顿时关上了窗。 “小姐,裴娇一大早来了府上,说想要见你。”绮罗端上了一盘贡桔,走进屋道。 凡卿望了眼天色,太阳已经爬的老高,疑惑道,“一大早来的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绮罗扬头,好似做了什么漂亮事儿一般得意,“奴婢知道小姐不喜欢她,奴婢也不喜欢她,所以告诉她小姐没起床,让她多等了一会儿。” 她说完后突然有些紧张,犹犹豫豫问道,“小姐,奴婢是不是做错了?” “你就是想的多。”凡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伺候我洗漱梳妆,左右也是来感谢我,如此也能看看她的诚意。” 绮罗去一旁端水盆时暗自腹诽,这裴家姑娘向来同小姐不太对付,何来感谢一说呢? 凡卿选了一件绣着梅花的对襟夹袄,又披上了自己的那件白狐皮大衣,由绮罗扶着迈出了这么多日里出房门的第一步。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皇子妃无事拜访我凡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宁国侯府暗地里跟二皇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呢。”凡卿瞥了眼精心打扮过的裴娇,不禁摇了摇头,再好的妆粉也挡不住她眼下的黑眼圈。 “郡主就别取笑我了。”裴娇咬咬唇,眼里闪过一抹犹豫,半晌才施施然开口,“那日你答应过我的事儿……” 凡卿挑眉,“陛下没跟你说么?” “说什么?”裴娇被问的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我禀明了陛下,说要你去沐国陪陆欢欢呆一阵,这样你也可以先离开陆枕窗一阵子,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觉得很多事都能好办许多。” 凡卿笑嘻嘻道,“怎么样,你要不要谢谢我,我可是费了好大唇舌才办到的。” 裴娇似是被她这番话震撼的久久不能回神,良久,她愤怒的站了起来,手指凡卿,直直骂道,“我承认我是求过你,可你怎么能把我支到沐国去,边陲小国如何能跟大楚相比!凡卿,你是不是存心的,就想看见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离开京城,到时候你就能称王称霸了!” “早就想到了你会给我演农夫与蛇的戏码。”凡卿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道,“敢情当初那个说无论用何种办法,只要能让你远离陆枕窗的人不是你了?” 她上下打量了裴娇一番,“还是你觉得你们在京城里,我就不能称王称霸了?” “我知道你的心思不简单,这次放下姿态来求你却没想到还是被你耍了,这种手段也算的上是办法?那等苦寒之地,你怎么不去?”裴娇的胸脯上下起伏,面上的粉也因夸张的神情簌簌的掉落。 好心当做驴肝肺,便是心大如凡卿也免不得有些生气,她收敛了神色,冷冷道,“陛下还没下圣旨,你若是觉得不妥自己去想办法,本郡主没工夫在这听你这黄脸婆抱怨。” “年纪轻轻的搞的自己像个年过四十的老女人,真不知道你怎么保养的。”凡卿一脸的不悦,径直朝外面走去。 凡卿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几个家仆,冲着裴娇没个好脸,“请,” 裴娇冷哼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张嘴,愤然离去。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回到房间的凡卿止不住嚷嚷道。她知道陆枕窗人品不好,打心底里同情裴娇想帮她一次,结果竟还被反咬一口说她耍手段。 “绮罗,备轿,我要进宫。” 凡卿乘着她那顶软轿刚出府就被拦了下来,她气愤的掀开帘子看想要是谁敢拦她的道,结果映入眼帘的那张脸顿时就让她没了脾气。 “卿卿这是要进宫?谁给你气受了?”陆知礼捧着怀中的点心想要过来找她说说话却正巧碰上这么一出。 “裴娇那个脑子不正常的人,我今天必须成全她。”凡卿咬牙切齿道。她瞥了眼他怀中的点心,咽了咽口水,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要不要上来?” 陆知礼顺着她直勾勾的目光,看见是一直瞅着自己怀中的点心,有些无奈的笑笑,而后上了轿子,将怀中的点心往她手里一塞,“本来也是要给卿卿的,你这小馋猫。” 两个人到了宫中后却被李德旺告知陛下很忙,没空见他们。 凡卿好信的问了一嘴,“李公公可知陛下在忙什么?” 李德旺讳莫如深,抬眼瞅了瞅周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说是要给太子殿下选妃。” “那太子呢?也在里面挑美人?” 陆知礼搂过她,笑道,“卿卿这脑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郡主,世子。你们可千万别往出说,这事太子殿下并不知情,陛下的意思是先同皇后把太子正妃定下来,而后侧妃妾侍什么的殿下想怎么娶都无所谓。” “陆疏他不知道?”凡卿哑然,为什么这些古人的婚姻都这么惨,不是像陆欢欢那种远离家乡去和亲,便是如同裴娇这种身不由己一流,堂堂一国太子竟然连自己的正妃是谁,长什么样子就要娶进来。 李德旺告退后,凡卿捏了捏陆知礼的手,“你说这么多人的亲事都办的不情不愿,为什么偏偏我们就这么幸运呢?会不会也有什么阻碍在前边等着我们?” 陆知礼另一只手也搂过她,使两个人呈拥抱的姿势,他的下颌抵在她的肩涡,声音清清凉凉落了下来,“没遇见卿卿之前我没打算与谁成亲的,可是我遇到了你,就只会娶你一个人,与陛下无关,与身份无关,我定不会让我们也有身不由己的那一日。” 65.醋味 得到了陆知礼言辞肯定的承诺后, 凡卿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她扬起脸,甜甜道, “我很好奇那未来的太子妃到底是何许人,要不咱们去瞅瞅?” 陆知礼方才见她露出那熟悉的笑容后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小卿卿生平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八卦别人的事情。他知道今天若不满足她的好奇心,恐怕他们两个会一直蹭到天黑都出不了宫,他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尖, 冲她笑笑, “你呀。” 凡卿拉着陆知礼, 两个人蹑手蹑脚的跑到御花园外的一处小角落, 不知是因为在宫里就这样和他手牵手还是因为想到一会儿紧张兴奋, 两个人交汇的掌心有些黏黏的。 “嘘。”凡卿用食指比了个手势, 示意陆知礼不要说话,她借着雪松粗壮挺直的树干遮掩住了身形,而后目光顺着那一溜端着果盘的宫女队伍, 准确的找到启德帝众人的位置。 “你看那个穿着浅粉色宫装, 披着同色系披风的小姑娘。”凡卿指了指, 回头道, “她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妃?” 陆知礼对这种事一点都不好奇, 但是卿卿兴致正浓,他也不舍得扫她的心思,面上早已染上了一抹惊讶之色, “咦, 那不是新右相**的嫡女郑香香么?” “你认识她?”凡卿本欲挪开的目光顿时又转了回头, 她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双手叉起了腰,淡淡道,“自己交代。” “交代什么?”陆知礼被她这前后态度突然的大反转弄的一头雾水,错愕道。 凡卿顾及着此刻是在外面偷窥他们,强忍着没吼出来。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似平常,吐字清晰道,“郑香香!” “哦,你说她呀。”陆知礼吓了一跳,她父亲是原督察员左都御史,前右相下台以后顶替了其位置,曾与陆疏同走时见过她一面。 凡卿微眯着眼睛,尾调太高,“只见过一面?” 此刻便是再愚钝的脑子也转过了弯,陆知礼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的笑弯了眼眸,露出了一双整齐洁白的牙齿,他故作玄虚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两面。” “陆知礼!”凡卿喊了一声后不再看他,直直大步朝身后走去,奈何裙摆太长,是以本是非常有气势的样子却走的极为缓慢,从背后看起来,姿态相当可爱。 陆知礼抿了抿唇,原来他的卿卿吃醋了。 到底是是男子,凡卿又走的极慢,是以陆知礼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也仅仅三两步的功夫便追上了她。他站到她的前路上,揽住了她,眉眼带笑,“卿卿可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凡卿瞪了他一眼,想要甩开他的手奈何自己的力气不够大,“去,去找你你的郑香香去。” “她是未来的太子妃,我找她做什么?”陆知礼觉得很委屈,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头,他微微弯了下身子,可怜巴巴的瞅着她道,“何况我也是只是见过她一面,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见过一面就知道人家叫什么姓身份,家里是做什么的。谁知道你会不会上演上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世子与太子的抢婚大战呢?” 凡卿其实知道他没那个心思,只是小姑娘家谈个恋爱难免会做出一些与寻常不一样的举动。这要是在现代,她保准能搜到那个郑香香的微博,顺带着把她的前任,前前任都给挖出来。 陆知礼知道凡卿的脾性,相处了这么久她从未真的与自己生过气。他凑到她耳边冲她悄悄的说了一句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凡卿顿时蔫了下来,愤愤的瞪着他。 这货竟然敢威胁她,说什么她若再不消气便只好拿行动来证明他的真心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话里的行动指的是什么,她最清楚不过了。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被强吻一次,她那纨绔拜金,刁钻乖戾在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乖,我陪你在街上走走。最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明日便要回户部,陪你的时间就少了。”陆知礼见她终于温顺了下来,揉了揉她的头顶,牵起她的手往外走道。 凡卿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嘀咕道,“是啊,没时间陪我,肯定是把时间留给什么香什么的了呗。” “卿卿,你是在给我机会么?”陆知礼停下了脚步,侧首望着她,戏谑道。 “没,我开玩笑的。”凡卿顿时不敢嘀咕了,心虚解释道。 解释解释她就莫名的想哭,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被一个人管的死死的,而这个人还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君子。 眼下她和陆知礼之间的地位,说出去谁敢信呐! 两个人走出宫门后,凡卿破天荒的没有犯懒,不乘轿了。她觉得如果跟他呆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 想着想着便觉得面颊开始发烫,她的眼神有些飘,拽过他的衣角,声音如蚊虫般大小,“咱们走一会儿。” 陆知礼觉察到了她的心思,知道她是在怕自己在轿子里会对她怎么样了,看来她是真的被自己吓着了。 颇为怜惜的牵过她的手,神情愉悦,“走,我陪你买点零嘴,添点首饰。” 凡卿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簪子,想着是有好久没买首饰了,念及此兴冲冲的拉起他开始逛上了街。 出个宫门的这条街是京城里最繁华的街道,冬日里的下午按理来说应该没人会愿意出来闲逛,通常想要置办些什么东西上午早就该买好了省得出来挨冻。 可此刻的街上却依旧热闹非凡,小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各门各户的商家也是敞开大门,摆出了在这个冬天里,他们能给的最大诚意。 凡卿二人走进了一家她常来的首饰铺子,那老板见是凡卿这位大金主顿时亲自出来接待,陆知礼淡定的挡回了那老板伸过来虚扶的手,冷冷道,“挑一些时新的首饰过来。” “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可爱。”凡卿被他这幅傲娇的模样逗的不行,抬头望着他打趣道。 这一望可不得了,陆知礼身后的那个男子不是陆疏么,她稍微挪了挪步子,便看见陆疏此刻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戴珠花!陆疏的动作极为生疏,脸上却布满了温柔,那小姑娘低着头一脸娇羞,两个人宛如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一样亲密。 好像陆疏插珠花的时候弄疼了那姑娘,两个人还笑着闹了起来。凡卿拍拍陆知礼的胳膊,小声道,“我看见陆疏了,他好像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了,还亲手给她戴簪花!” 想到启德帝跟皇后正在宫中跟未来太子妃闲聊家常,凡卿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陆疏若有了喜欢的人,那右相家的那位郑香香怎么办?” 听到郑香香这三个字,陆知礼反射性的瞥了眼凡卿,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可不敢随便惹卿卿不开心,挑眉道,“关我什么事?” “郑香香是无辜的啊,你想想一个姑娘要嫁的郎君心中已经有了别的姑娘,那她日后怎么办?老死宫中么?”,来到大楚以后她见过了太多因为家族,因为利益而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女子,原则告诉凡卿,这件事她必须要管。 “一个做正妃,一个做侧妃呗。”陆知礼实在不明白卿卿为何这样激动,又不是刚刚防郑香香像防贼一样的时候了。 瞥见凡卿瞪过来的眼神他顿时伸手保证,“陆疏是太子,除了太子妃一位一定还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元素娶侧妃。但是我不会,我知道卿卿对爱情的认知,既然答应了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绝不会娶什么三妻四妾惹你伤心。” “可是……”凡卿跺了跺脚,面前亮闪闪,精致的首饰她根本看不下,一心都在为这件事着急。 陆知礼见她是真着急了,顿时也认真了起来,他静静道,“我们过去打个招呼,然后侧面套套他的话,看他是不是想娶这位姑娘做正妃,然后再做打算。” “也好,走走走。”凡卿拉着陆知礼便欲朝那边冲过去。 陆知礼却拉住了她,细心的替她整理好了衣裳,无奈笑道,“卿卿就是关心别人也未免太过着急了。”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神色溢满了缱绻和温柔,“不过我就是爱死了你这幅可爱的模样,外人的眼睛都瞎,看不到卿卿纯直善良的本性。” 凡卿被他望的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头,两只手无意识的揪起了手中的帕子。她低低道,“别以为说情话就能让我绕过你,你不是说你跟郑香香不熟,那怎么我要帮她的时候你还给我出谋划策!” 陆知礼被她噎的一愣,这…… 66.沈寐 “卿卿既不让我出谋划策, 那咱们便继续挑选首饰。”陆知礼面不改色, 在柜台上捡起一根用几颗纤小宝石镶嵌环绕的白玉簪子比在她的发间,“这个颜色很适合卿卿。” “不行,你在这待着,我过去探探口风。”凡卿心里藏不住事, 忧心忡忡的放下了手里精致好看的簪花, 朝陆疏二人方向走去。 “陆疏哥哥, 老远就看见你了。”凡卿知道她与陆疏打招呼,旁边的小姑娘肯定会竖起耳朵听,是以她故意喊的亲密一点想看看那人是什么反应。她本就生的明眸皓齿, 一副天生的美人坯子模样,此刻脸上笑意盈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疏的哪位心上人呢。 陆疏转头见是凡卿,也扯了扯唇角, “小卿卿一向最畏寒, 今儿怎么有心思跑出来?” 凡卿娇羞的低下头,两只手绞着手帕道,“卿卿的第六感预测今天会遇见陆疏哥哥,所以再冷的天也要溜出来啊。” 陆疏旁边的沈寐在凡卿刚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看,她自认为自己在家乡那边是出了名的美人, 可眼前这打扮富丽,举手投足皆透露着万千风华的女子实在太过耀眼让人无法忽视,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家常的衣裳, 咬了咬唇没有吭声。 “你可别跟我闹, 到时候怕不只是子澜找我,陆兄也要跟我闹情绪了。”陆疏连连拱手,笑道。 沈寐转了转眼眸,子澜是谁,陆兄又是谁?如果是阿疏的朋友,那他为何从来不跟自己提起,是从未想把自己介绍给他的兄弟们么? 凡卿见陆疏一旁的小姑娘不似刚才满脸笑意,而是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顿时暗暗得意,她与陆疏这么一番对话下来,她若再不起疑可真是心大了。 “殿下同臣的未婚妻聊的这么开心,倒把我自己扔一边了。”陆知礼从后边走了过来,把手上拎着一小兜闪闪亮亮的首饰递到了凡卿的手上,一脸委屈道,“卿卿扔下我,你们这些女孩子家的玩意我也不知道挑些什么,只好把新出款式的簪花全都买好了,若是没卿卿喜欢的可不许生我气。” 沈寐瞪大了眼,她知道这家店的名声在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可这眼睛也不眨就把那么多贵重的首饰都买了下来,竟还担心对方会不会生气? “你拿着,我拎着怪沉的。”凡卿没太当回事挽过他手臂,瞅了眼陆疏旁边的沈寐,打趣道,“陆疏哥哥,聊了这么久,你也不介绍介绍旁边这位美人是谁,有点说不过去了。” 陆疏笑了笑,侧首望了望沈寐,牵起了她的手,笑道,“她叫沈寐,是我心仪的女子。” “啧啧,连陆疏哥哥都知道找小姑娘谈情说爱了,我那个榆木脑袋的大哥怎么还不开窍。”凡卿叹了口气,似是感觉有生之年都见不到自己的嫂子了。 沈寐见这位明艳艳的姑娘是别人的未婚妻总算长吁了一口气,而陆疏又终于肯在朋友们面前介绍自己,顿时脸上染满了笑意,“你们好,我叫沈寐。” “陆疏哥哥是要娶沈妹妹做正妃么?”凡卿没头没脑的一句让陆疏怔在原地,他的脸色变换的厉害,他很想说他还没告诉沈寐自己的身份。 “正妃?”沈寐疑惑抬头喃喃道,她只是从偏僻之乡来京城打杂的小门小户,偶然之下认识了陆疏,本以为他只是一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却没想到他的身份竟然来头这么大! 凡卿见陆疏那一脸吃瘪的表情便知他对郑香香的事一无所知,索性拽过了他走到一旁说话,留下陆知礼和沈寐两个人面面相觑。 “小卿卿,你这样吓到了寐寐怎么办?”陆疏有些恼,质问起了凡卿。 凡卿撇了撇嘴,瞅了眼正望向她的沈寐复又抬首道,“看那个沈寐应该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陆疏哥哥竟然连你太子的身份都没告诉她,别说你不打算给人家一个名分?” 陆疏犹豫了半晌,“我会给她名分,可事情二总要要慢慢来,我怕我一下子都说出来她承受不住。” 凡卿暗自腹诽,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当上太子的,处理起事情来优柔寡断,婆婆妈妈。心中又默默的为李德旺默哀了一下,对不住了李总管我要卖队友了。 “你还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为你选好了正妃,你现在有了喜欢的姑娘在这藏着掖着,宫里那位你又不喜欢人家,岂不是一下子耽误了两个姑娘!” “正妃?”陆疏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父皇怎么会背着我给选妃?” 凡卿嗤之以鼻,“连比你小的陆枕窗都娶了妻又纳了妾,陆疏哥哥你是长子又是太子,没有个太子妃驻扎在东宫说不过去啊。” 陆疏面色有些犯难,他不想违背父皇和母后的心意,可又不想辜负了人家大好的姑娘,沈寐又是自己的心上人,他是断断不能委屈她做侧妃的。 他叹了口气,他是大楚的太子,未来的陛下,为了国家他已经牺牲了太多自己的人权。从小勤勤勉勉的读书,就是因为他是长子要给其他皇子公主们树立榜样。其实哪个孩子小时时候不喜欢捉蛐蛐下河捕鱼呢,可那些漫漫长夜里,他却只能咬着笔杆同书里那些国家大论作斗争。 这一次,他到底要不要为了自己拼上一把?可如果真的忤逆了父皇,他们又会不会对自己失望?二弟已经如此不省心了,他还要继续给母后添麻烦么? “我有个办法,我替你先去问问郑香香的意思,若她也不愿意嫁过来你们便可以一同去向陛下请罪。”凡卿想了想,目前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陆疏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办,见凡卿给自己出招只能点了点头。 “只是,在这之前你还是先不要跟沈寐见面了,你要把她藏好,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凡卿瞅了他一眼,“你该知道沈寐的下场。” “多谢卿卿。”陆疏拱手作揖,“若不是你提前告知又出谋划策,恐怕我是要活在梦里了。” 你本来就活在梦里,现在两个女孩子的命运都因你动荡不安!凡卿暗自鄙夷了一番,这陆疏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软,这个不想伤害,那个做不了主,最后害的全是身边人。 “没事,陆疏哥哥同我大哥整日作伴,便相当于我亲哥了。亲哥有事,哪有小妹不出头的道理?”凡卿甜甜一笑,她其实没想帮陆疏,只是不想两个无辜的女子再被毁了一生。 “那我先带寐寐回去了。”陆疏颔首后,走到沈寐那儿,结了账便拉着她走出了店外。 陆知礼见她们走后,一脸的神秘,故作玄虚道,“你猜方才沈寐同我说了什么?” 凡卿眼皮都没抬,拽着他也往出走,“不过就是一些他是皇子还是亲王的无聊问题罢了。” 陆知礼摇了摇头,眉眼带着一丝不屑,“她很隐晦的问我那位正妃是哪家的姑娘。” “嗬,别跟我说她还要去找人家?”凡卿一脸无语,“看来她还真对这个太子妃之位蠢蠢欲动呢。” 陆知礼也点了点头,生平第一次跟着凡卿在后边说别人的坏话,“沈寐配不上陆疏。” “配得上或是配不上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凡卿伸手偷偷掩在唇边,“刚刚我跟他分析利害关系时,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沈寐。” 陆知礼蹙眉,“那就难办了。” 两个人顿时没逛街的**,陆知礼走到前边的点心铺子里给她买了点零嘴便送她回家了。 到了家后,凡卿三下五除二的便跑回自己的房间,脱下了沾满了凉气的外衣,似滑溜的鱼儿一样嗖的钻进了被窝,此刻外头渐渐的下起了小雪,绮罗进来给炭盆里又加了些碳。 凡卿闭着眼睛享受着她这小小暖暖的小窝,心情十分惬意,可想到了沈寐和郑香香后她不禁又皱起了眉。 日子这么好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绮罗。”凡卿寻思了一会儿,朝屏风后喊道。 “怎么了,小姐。”绮罗刚加足了碳,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才走了过去。 “帮我去右相府上递一张帖子,我要拜访那位郑小姐。”凡卿吩咐下去后,翻了个身,准备眯一会儿。 绮罗有些纳闷,小姐什么时候跟那位郑小姐扯上关系了,虽是那位右相未升迁时官职也不小,可就以那个资历是断断没资格融进小姐的生活圈子的,真是奇了怪了。 “哦,对了,顺便让七喜帮我查查京城里一个名唤沈寐的姑娘。”凡卿闭眼道,“一有消息立刻回我,切勿不要打草惊蛇。” 67.说客 右相府。 因为凡卿事先命绮罗递了帖子, 是以她的轿子在相府门口落定后, 里边一众的下人都恭恭敬敬的排成了一列, 规矩的不能再规矩了。 凡卿有些忍俊不禁,这架势倒是让她想起了自己从前上中学时候的军训阅兵, 她觉得就差一句“同志们好, 同志们辛苦了……” “长乐郡主, 我们家小姐早已侯在她的院子, 还请您移驾。”相府总管恭敬引路道。 凡卿挑眉,声音冷冽, “不带我去正厅?” 管家微微垂了头,“抱歉郡主, 小姐特地吩咐过要带您去她的院子。” 这个郑香香蛮有意思的,凡卿突然觉得她这一趟应该不会白走。她点了点头, 跟着他缓步走向府内。 郑香香的院子与正厅距离很远,雪地难行, 在凡卿走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到了。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了阵阵笑声。 她眯着眼瞧了瞧,门外雪中红梅作景, 门内佳酒美男为衬, 那位正主郑香香此刻惬意的如同活神仙一般, 举着酒杯遥遥朝自己示意。 “郑小姐不在正厅,还特地让管家带我来你的院子, 为的就是让我看见眼前这么一出戏?”凡卿瞥了眼身边的总管, 淡淡道。 那总管虽是低着头, 但是觉察到头顶上那无形的气场压制, 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不敢作声。 见凡卿走了进来,郑香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由身边两个风流俊俏,姿态各异的美男扶了起来,赔笑道,“凡姐姐就是深明大义,倒让香香这早就酝酿好的推托之词不好说出来了。” 凡卿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席地而坐,打量起了这郑香香。她生的乖巧可爱,十足的邻家少女模样,却不想竟在自己房中养了两个面首,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郑香香见凡卿久久不说话,以为自己设计的这出戏惹恼了她,想到她在京城中的名声还有她身后那显赫的家门,顿时有点心虚。 她小心翼翼的替她倒杯酒,“凡姐姐可是生我气了?” “我与你初次相识,何谈生气一说。”凡卿并没接她递过来的酒杯,而是自己斟了一杯茶,反问道。 郑香香为人豪爽直接,最受不了被人吊着胃口走,索性把自己的想法全盘说了出来,“我知道你的哥哥跟太子关系匪浅,你此次来定是当说客的。今天我就明确的告诉你,我不想嫁给太子,但是我没有办法,你告诉他,就是嫁给他,我也不会喜欢他。” “我女子大好的一生,凭什么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委屈求全?”郑香香一番话说下来把自己感动的够呛。她今天打算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凡卿来劝她,她也绝不会回头。 凡卿从她微微有些闪烁的目光里,能瞧得出这小姑娘心里是有点害怕的。只是在这种皇权至上的大楚,身为一介女子能有争取自己幸福的觉悟已经很难得了,至少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勇敢的姑娘。 她扬头笑了笑,纯澈的笑意直达眼底,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莫名道,“谁说我是来劝你的?” 郑香香睁大了眼眸,不可置信道,“不是来劝我的?” 凡卿指了指那两个卖弄风情的面首,“你们两个下去。”待他们走后,她正色道,“我来是想确认一下你是否喜欢陆疏。很显然,你不喜欢,还不惜牺牲自己的形象让我看见你活色生香的后院。” 郑香香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她的确是故意的。 “陆疏他有了喜欢的人了,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凡卿静静的望着他,“所以你还要嫁么?” “其实陛下和皇后娘娘把我找进宫中,跟我说要我做太子正妃的时候我就很抗拒。”郑香香有些咬牙切齿,“凭什么长的乖巧就一定会是贤妻良母,父亲在朝为官,为了他的形象我不知道有多收敛。可实际上我就是一个顽劣不堪,甚至还会私养面首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又怎么能做储君的妃子呢!” 见这真是一个被联姻耽误了的姑娘,凡卿有些感慨良多,她这次算是来对了。从短暂的接触来看,郑香香的为人还算不错,敢爱敢恨,不藏着掖着。这么好的个姑娘若是被泯灭了天性,成了如裴娇一流麻木之辈岂非太过可惜。 看来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她一定要管到底了。 凡卿冷静分析道,“现在这件事只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你跟陆疏一同去找陛下,两心不悦强搭伙过日子也没意思。二是你嫁给他,但是他的那个心上人野心大一点可能会跟你抢正妃之位,野心不大也会捞个侧妃的名分,跟你住在东宫。” 郑香香砸舌道,“他有了喜欢的女子还要娶我,这太子怎么这么窝囊,我若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知道了肯定会作会闹,不依不饶让他休了正妻。” 凡卿扶额,“那个,注意一下,要被作被闹,甚至被休妻的那个人是你。” 郑香香:“……” 从相府出来后,凡卿长吁了一口气,她太过忽视了郑香香的热情程度,死活要拉着她用晚膳还要留她小住几日。 果然女人的友谊都是从交换秘密开始的,她在心里默默的向沈寐道了个歉。 回到府上时,她本欲悄悄的溜回自己的屋子省得让母亲她们担心,可大门刚溜开一个缝,她这左脚甫才踏进门便瞥见自己家那灯火通明的厅子。 她心虚的走上前赔笑,“母亲,这么晚还没睡呀。” 薛氏板着的一张脸见到她回来才微微动容,可言下仍然十分严厉,“出门前也不说一声,你知道娘亲有多担心你?” 凡卿顿时走到她旁边,俯身蹭在她膝间,笑嘻嘻道,“卿卿是出门办了一件大事,才回来这么晚的。” 凡子澜听到正厅有声响,寻声走了过来,见小妹与母亲二人之间的气场便知小妹又闯祸了。他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旁,替凡卿说起了好话,“母亲,小妹身边还有两个暗卫一直跟着呢,出门又是乘轿,谁敢惹小妹的霉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薛氏伸手点了点凡卿的脑门,“咱们家在朝中树敌颇多,指不准有哪家人跟咱们玩阴的呢!” 凡卿满不在乎道,“他们敢,他们家的那些小的们看见了我还得绕路走呢,老子也好不到哪去。” 薛氏终是被她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逗笑了,冲着凡子澜笑道,“你看看你这小妹,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嘛。” 凡子澜微扬了唇角,小姑娘家就应该被宠着惯着长大,他们凡家什么都不求,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遂到老。 “母亲,哥哥,说真的,我今天真办了一件大事。”凡卿拍了拍胸脯,“未来的太子妃郑香香根本就不喜欢陆疏,陆疏还有了心上人,我若是没查清这些,恐怕这三个人日后可有的玩了。” 凡子澜同陆疏日日呆在一起,自然也知道他娶亲的事儿,可是对他有心上人这一说竟完全不知情,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殿下有喜欢的人?” “我跟陆知礼逛首饰铺子的时候看见的,两个人举止间十分恩爱。”凡卿转过头,问起了薛氏,“母亲,你说这该怎么办嘛。我觉得郑香香是个好姑娘,不希望联姻毁了她。” 薛氏有些黯然,她也是女子,她也有年轻的时候。这种时候若是没有足够的家门撑腰,女子是万万选择不了未来的夫婿的。 她自幼出身名门,陛下怜她双亲殉国,把一切能给的荣华,权利都给了她,这才能让她自由选择,嫁给了凡修。郑香香那孩子她知道,右相之女,虽位高权重却还没有达到通天的手段,太子妃之位怕是让不出去了。 “这件事只能看陆疏怎么决定了,他若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男人,他就会找陛下退婚。”薛氏顿了顿,“可是咱们这位太子的脾性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凡卿蹙眉,“难办就难办在这,若太子像陆知礼那般说一不二,我也不用犯愁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小妹你为什么还要顺带着夸一下陆兄?”凡子澜眉眼带笑,纯心想逗逗她这小妹。 “哼,人好还不让夸了。”凡卿扭头冲他扮了个鬼脸,护短的模样俨然陆知礼已经是凡家的人了。 三人正讨论间,门外突然跑过来一小太监。凡子澜细细辨认了一下,这是东宫的首领太监。 “越总管,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老奴也不想啊,可是殿下的那位心上人感染上了风寒,殿下心里担心又怕被陛下知道,便谎称来找公子研讨诗书,还请公子帮忙遮掩一下。” “生病了找大夫啊,找陆疏有个屁用!”凡卿瞪了那太监一眼,没好气道。 有这样的奴才难怪陆疏难挡大任! 68.瞎子 越总管一脸愁态却也不敢吭声,毕竟现在是他们东宫求人凡家办事, 说什么都得听着, 要是弄穿帮了殿下那边就交不了差了。 凡卿有些恨铁不成钢,越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陆疏就越不能去见沈寐。自己还信誓旦旦的说要拯救这三个人呢,可如今全被毁了! 太子深夜离宫这么大的事儿,她敢打赌, 启德帝过一会儿就会来侯府, 沈寐的事情儿她不信宫里没有一点风声传出去。 薛氏对殿中的形势心明镜一样,命下人在厅里多添了几盏灯,又唤了贴身侍女给自己还有凡卿她们拿几件大衣, 一会儿指不定闹到什么时候了,今晚铁定是别想睡了。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便传来了太监尖尖的声音, 陛下驾到。 “给陛下请安。”凡修在房间早早便睡下了,剩下的凡家三口连带着东宫的越总管齐齐跪了下去。 启德帝威严的目光扫过大厅,虽然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但眸子却难掩失望之色。他本想人不知鬼不觉把陆疏揪回来, 谁料右相郑嘉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 在宫门口截住了他们, 痛心疾首只求个公道。 那个不孝子根本不在, 他指着陆疏的贴身总管, 厉色道, “太子呢?” 凡子澜本欲开口遮掩一下却被身后的凡卿拽了拽, 回首间见她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便按捺住了心下的想法,打算静观其变。 越总管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一张嘴是张了又合,怎么也说不出话。 启德帝怒不可解,伸脚踹了过去,“你就算有心替那个不孝子遮掩,朕也迟早能把他抓出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回,回陛下,殿下他在西街的喜色客栈……”越总管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竟是体力不支,胳膊一松,朝侧面摔了下去。 他出卖了陆疏殿下,可在这大楚,真正的主子却只有一个,他也无可奈何。 郑嘉冷哼一声,冲启德帝拱手,“陛下,殿下还未把臣的女儿娶进门就这样荒唐,臣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侮辱?” 启德帝被他步步紧逼,烦得很。可陆疏是东宫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家族做他的后盾,这郑嘉为人精明能干,女儿也是乖巧懂事,这桩婚是自己自作主张定下来的,便是有苦也不能言了。 “郑卿稍安勿躁,朕现在就带人去抓那个不孝子,还你个公道。” 凡卿见他们准备去捉奸,心里痒痒的不行,系紧了身上的大衣,从桌上捡了个手炉抱着,冲着启德帝甜甜一笑,“陛下,太子殿下既与沈寐在一处,有些事肯定不方便。不如带上臣女,还能好好的劝劝沈寐。” 窗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郑嘉见凡卿肯牺牲个人休息时间来替他们家着想,心下不禁涌上一股暖流,望向她的神色也多了一分感激,冲她抱拳示意。 凡卿有模有样也回抱了拳,而后静静的等着启德帝的允准。 “也好,朕的那些臣子们若如你这般热心,朕也不必终日乏累了。”启德帝淡淡笑了笑,冲着薛氏道,“凡修养了个好姑娘啊。” 薛氏弯腰作揖谢过。 一行人经过了一番商议终于浩浩荡荡的走出了宁国侯府,直奔西街的那家客栈而去。 喜色客栈。 陆疏拿着浸过凉水的帕子覆在沈寐的额间,见她虚弱的望着自己,一脸的不安,不禁心下一软,捏了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寐寐别怕,一会儿若是父皇来了我定会护着你。” 沈寐得了他的承诺却还是有些害怕,毕竟他的父亲是天子,是大楚最尊贵的陛下。像她这种外乡的小户女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 自从知道了陆疏的身份后,她就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当初她从自己那个穷苦的家庭逃出来后就没想过回去,如果有一天陆疏也不要她了,她如何能受的了。 就好比从穷人一下子过度到穿金戴银的日子很容易,可若是降低了现在的生活水平继续啃着窝头咸菜,她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阿疏,你会娶我吗?”沈寐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眸,虚弱问道。 陆疏见她这幅患得患失的样子是打心眼里疼爱,他温柔笑道,“我既与你在一起,就断没有不负责的道理。”他抬手替她掖好了被角,嘱咐道,“一会儿我父皇来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交给我。” 沈寐点了点头,咽下了口中剩下的半截话。 其实她很想问他,到底是明媒正娶把她视作太子妃,还是也会娶别人,让她屈居侧妃之位。 西街就在凡府门后的那条街上,一行人很快便找到了沈寐的房间。 启德帝推门而入,见床上躺着一患病的女子,自己的那个不孝子正没羞没臊的守在床前,两人恍若一对苦命鸳鸯一样盯着自己。 碍于郑嘉一直望向自己的眼神,启德帝琢磨了一会儿,厉声质问道,“你可知深夜离宫是何罪?” 陆疏起身行礼,声音恭敬,“父皇,儿臣有错。可是沈寐她生病了又没人照顾,一个女孩子家儿臣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啊。” 凡卿翻了个白眼,这太子哪都好,为人正直,三观健全,就是耳根子软。她瞧那沈寐不过就是面色虚弱了点,能有什么大事儿值得让一东宫为她犯险。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再聪明的人也还是得搭进去。 “殿下担心沈姑娘可以找我帮忙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会惹人非议。”凡卿打心眼里想拆散这一对,此刻说话专门捡着敏感词往外扔。 “关心则乱,殿下也是为了我才会一时糊涂,都是沈寐不好,都是沈寐的错。”床上的病人眼圈通红,声音哽咽。看着就像是这一屋子的人欺负了她一样。 郑嘉一脸黑色,冷哼道,“这都什么事呢!” 凡卿侧头望着她,略带疑惑道,“沈姑娘此言差矣,咱们太子殿下对你这么好,你就一点都不为他考虑?大半夜的把人叫出来,你就不怕拖他后腿?”她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还是你的爱只是眼前微小的利益,根本是想耍我们的太子殿下!” 沈寐被她说的一脸尴尬,只是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憋不出一个字来。 “凡卿!”陆疏生平第一次跟她发火,声色冷漠,“寐寐她哪里能想到这么多,你在这插什么嘴?” “住口,卿丫头一片赤子之心,担心你们才大老远的跟了过来。”启德帝见陆疏连凡卿都骂,更是生气,“我看你是被床上那妖女给迷惑了,才会六亲不认!”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十分僵硬,启德帝父子相看两厌,谁也不肯退步。右相郑嘉碍于沈寐是个女子,明面上骂不了,可在心里早就把沈寐骂了一通。害的自己千金成了笑柄,这件事决不能姑息! 只有凡卿冷眼瞧着这一屋心思各异的人觉得很没意思,既然是奔着解决事情来的,那就直接快刀斩乱麻,在这儿墨迹个什么劲呢! 半晌,一道怯怯的声音打破目前尴尬的局面。 沈寐费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楚楚可怜道,“陛下,事情都因民女而起。民女不想殿下为难,病好了就会离开京城,还请你不要责怪殿下了。” 哇!好一个深明大义的白莲花,凡卿啧舌,就单看沈寐时不时望向陆疏的目光就知道她舍不得就这么轻易的离开。 果然,陆疏一听沈寐要走顿时就欲开口,凡卿却适时的打断了他的话,热心的走到沈寐床边坐下,“什么时候走,你想走官道还是乡路。我府上正好有闲置的马车,送你?” 沈寐哑然,被她这叽里呱啦的一顿胡诌说的不敢吭声。 “凡卿,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品行竟然这么差。”陆疏见她越过自己对着还在病中的沈寐一通针对,顿时制止道,“有这时间你不如去找陆兄,我们家的事儿不劳烦你来管。” 若不是他平日里跟大哥相处的极好,她早就直接骂人了。她瞪了他一眼,冷哼哼道,“瞎子。” 而后转身冲启德帝行了个礼,便气冲冲的朝外面走了过去。反正她该说的都已经说出来了,有了她的添油加醋启德帝定不会对沈寐手下留情,左不过少看一场戏,谁稀罕呐。 她闷头走着,不留心撞到了人,因着被陆疏那个瞎子气的够呛,她头都没抬,恶狠狠吼了过去,“走路没长眼睛啊?!” 等了半天也不见那人说话,她揉着鼻子抬头瞅了瞅,瞅见了来人后,也不知是撞的还是怎么的。她鼻尖一酸,眼眶有些湿润,顿时扑了进去,委屈的哭了起来。 69.年前 “谁给你气受了?”陆知礼清清凉凉的声音洒下来, 在盛怒下的凡卿听来简直犹如天籁。 此刻的她不需要对方问“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而是需要简单粗暴的替她出头!显然, 陆知礼在这一点的认知上与凡卿保持高度一致。 凡卿就像是和别人家的小孩吵完架,终于找到了姗姗来迟的家长一样, 气呼呼的抬手指着里面, 软蠕的声音格外清晰, “陆疏。” 陆知礼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 而后吻了吻她的眉心,温柔道,“乖,等我。” “啪!”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屋内的人见是陆知礼顿时纷纷诧异,这深更半夜的他怎么来了? 启德帝对上陆知礼那一双恍若染着冰霜的眉眼,有些心虚。他儿子刚把人家未婚妻弄不开心了,此刻定是来讨公道的。 启德帝自顾自的叹了口气, 这一个个都向他来讨公道, 他深夜被人从热乎乎的被窝里喊醒的公道要向谁讨呢? “陛下,臣闻卿卿随着您来了此处,想要等事情结束接她回家。可来的路上却在一家未打样的酒楼里遇见了郑大人的爱女。”陆知礼特地顿了顿,字正腔圆说道, “她得知自己的未婚夫深夜跑出宫照顾别的女子, 正在借酒浇愁呢。” “香香她……”郑嘉似是有些心疼, 立刻冲启德帝作揖, “陛下, 老臣请您立刻做决定, 若太子殿下实在看不上臣的闺女,那这婚事不成也罢!” 启德帝指着床上的沈寐,“这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陆疏被问的一滞,看了眼虚弱的沈寐,又想起了自己曾许给她的承诺,挺了挺脊背,声音听着底气却一点都不足,“父皇,儿臣答应了沈寐,儿臣会娶她。” “什么?!”启德帝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这个儿子这根筋耿直的让他都有些受不了,此刻郑嘉就在这儿,人家姑娘都借酒浇愁了,就算是要娶也不能现在说出来刺激人家啊! “你死了这条心,以她的身份做你的的通房小妾都不配。便是宫里最末等的宫女们都要出身京城的良家。”启德帝见陆疏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一心想要护着这女人,摇了摇头,“沈寐,绝不能进宫。” 被人以这样的评价直接否定出局,沈寐的脸色惨白到极致。此刻面对着这一屋子的人,她恨不得钻到地下,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生的芝兰玉树却句句狠毒的陆知礼害的! “沈寐能不能进宫,臣不关心。”陆知礼瞥了陆疏一眼,“殿下怜香惜玉,护重沈姑娘的同时却把臣的未婚妻弄哭了。” “殿下知道臣的忌讳,臣爱重卿卿的心比起你对沈姑娘只多不少。怎么仗着沈姑娘是女子,就可以随意欺负臣的卿卿?” 陆知礼正色望着启德帝,“陛下若不帮臣讨回这个公道,臣只有亲自讨了。” 启德帝面色一惶,若是旁人是绝不敢对着他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他清楚陆知礼有这个资本,他如今是朝中重臣,爹又是亲王,若这一脉起了异心他这皇位怕是坐不安稳了。 “陆疏,你赶紧给人家凡卿道歉。”启德帝犹豫了半晌,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殿下不要!”沈寐挣扎着喊着阻止道,“是民女不自量力惹怒了郡主,要道歉也是该民女道歉。” 陆知礼揉了揉眉心,冷着声音道,“这里最不该说话的就是你,很聒噪。” “连陆大人都厌烦的姑娘,臣真是不敢恭维。”郑嘉接着他的话茬,附和道。 这屋里又是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了起来,陆疏优柔寡断,郑嘉心有余而力不足,启德帝又想要护短。是以陆知礼得了陆疏的亲口道歉后便退了出去,清官难断家务事,让他们三个人慢慢玩下去。 卿卿曾告诉过他,不能熬夜,不然就会变丑,变丑了就不是她心中那个妖孽般的陆知礼了。 他望着等候在楼梯口娇小的身影,勾了勾唇角,“卿卿。” 凡卿靠着楼梯的的栏杆就快要睡过去了,猛然间听见有人喊自己,吓了一跳,见是去而复返的陆知礼,纳闷道,“怎么这么快?” 陆知礼笑盈盈的揽过她,朝楼下走去,“困坏了,今天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等着陆疏的亲自道歉。” “这就搞定了?”凡卿撇撇嘴,“不愧是文人,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给绕进来。” “不过里面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情况,别跟我说陆疏要娶那沈寐做正妃?”凡卿为了这事儿忙活了好几天了,到现在也不知启德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陆知礼琢磨了一会儿,慎重道,“依照太子那个性格,应该不会忤逆到娶沈寐做太子妃,撑死侧妃而已。” “真窝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人。”凡卿顿时变得十分愤怒,口不择言了起来,“要么就退婚别耽误人家大好的黄花闺女,两个都娶,算什么事儿呢!” 陆知礼被她这小愤青的架势逗的咧开了嘴角,他温柔笑道,“好啦,别想那么多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若是实在达成不了目的,也就算郑香香命不好了。” “嗯。”凡卿默了一瞬,点点头。她无论怎么说都叫不醒装睡的陆疏,她实在无能为力了。 陆知礼来时念及凡卿特地乘了一顶轿子。夜里风大,他站在风口处为她挡着徐徐寒风,小心翼翼扶着她上轿。 进了轿子里,凡卿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精神也松懈了下来,她倚在陆知礼的怀里,闭着眼睛道,“再过几天就过年了,过完年咱们就可以成亲了。” “我竟不知,卿卿竟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嫁给我。”陆知礼挑眉望向她,“嫁给我之后呢?” “这个嘛。”凡卿转了转眼眸,“我困了,睡醒再告诉你。” 70.过年 翌日一早, 裴娇醒来梳妆后便直奔皇后宫中告状。 她知道皇后每日都要在宫中接受众妃的朝拜请安,会醒的很早。所以一早便过来守株待兔,想要堵在这个空隙见她一面。 “娘娘,二皇子妃在门外等了好久了。”皇后的贴身侍女书云接到外面粗使婢子的提醒, 一边拿着梳篦给皇后篦发一边问道。 皇后在案前选了一串红玛瑙耳环,递给了书云,狭长的凤目微眯了一下,“这丫头还算聪明, 知道陛下在早朝,办事宜早不宜迟过来求本宫。” 她伸手掩面,打了个哈欠,“罢了, 让她进来。” 裴娇一颗心忐忑不安悬着半空, 如果真的如凡卿所言, 那么她可能近期就要被支到沐国。为今之计,只有看皇后的人性是否泯灭, 能不能救上自己一把。 “儿臣给母后请安。”裴娇微微一福,笑着请安道。 皇后睁眼望向她,瞧着她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便知她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关切道,“娇娇起的这么早, 昨夜定是没睡好。” 裴娇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父亲和母亲以为她嫁到了皇宫会生活的很好, 她也是向来报喜不报忧, 夫君又是个浑蛋,公公是日理万机的君王。眼下皇后这一番安慰虽不仅真心却足以让她动容。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皇后面前,眼中已是渐渐凝起了雾气 ,声音有些哽咽,“娘娘,求您帮帮儿臣,凡卿她向陛下谏言说要臣妾去沐国陪伴公主。儿臣自幼与公主交好,这倒是没什么,可是若离开了大楚,二殿下可怎么办?” 皇后闭目靠在美人椅上,保养极好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扶手。良久,她缓缓睁眼,神情里带着一丝考究,“从前你整天嚷嚷着不想跟枕窗过了,怎么如今要你去沐国你反倒是念起夫妻情分了?” “我……”裴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的一怔,支支吾吾道,“母后,儿臣是有……” “你有什么?哪个皇子没几个侧妃小妾的,我真不知我儿做错了什么。平日里被你嫌弃,有事情了却被抓来背锅。”皇后冷眼望她,“这件事你就别再想推了,小小年纪便这么不得安生,若不是陛下看重你们裴家,我是怎么也不会让你进门的。” “退下,除非你不介意让那些宫妃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皇后陡然起身,书云连忙替她整理好了衣摆,一行人簇拥着她朝屋外走去。 留在原地的裴娇一脸的不可置信,到头来一切都是她不得安生,这个世界怎么了? 凡府。 凡卿又一次被绮罗从睡梦中拽了起来,在她就要发飙的前一秒绮罗弱弱的表明太子殿下已经在正厅候了好久后熄了火。 她歪着头,一脸的迷糊,琢磨了一会儿想起了昨日陆知礼确实说过,陆疏会登门致歉。只不过她昨天忘了说,道歉的人来是一回事,她见与不见又是一回事。 绮罗见凡卿仍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担心道,“小姐,你确定不去见太子么?” 依照凡卿的性子是肯定不见的,可毕竟昨天那事儿是陆知礼替自己出头揽下的。她自己做什么不用,可不能不顾及他的感受。 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不多了,再任性却也不是这么个道理。 认识到了这一点,凡卿蔫蔫的摇摇头,“见。” 陆疏侯在大厅里,不断的踱步。沈寐自己在那个小客栈,他很担心有父皇或者右相的人对她下手,是以他见到姗姗来迟的凡卿时,面色不怎么太好。 未等陆疏开口,凡卿倒是先怼起了人,“殿下与我凡家关系一向极好,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与朋友反目成仇,惹得陛下和娘娘伤心。” 凡卿冷目望着他,淡淡的声音不带着一丝情绪,“如此众叛亲离,六亲不认,你觉得值得么?” 陆疏只默了一瞬便抬头,眸中之色坚定,“若陆知礼不是亲王之子,官居尚书,你是否还要嫁给他?” “嫁啊,为什么不嫁?”凡卿蹙眉,这个问题简单到她不需要经过大脑就可以回答,“我凡家有的是钱,怎么也能养的起一个大活人。” 陆疏被他这话惊的目瞪口呆,合着把自己心爱的男子变成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她也愿意? “对不起,小卿卿。”陆疏不再跟她针尖对麦芒,毕竟他们从前的关系特别好,他不愿意再恶语相向伤了和气,“或许在寐寐这件事上你们都不赞同我,但是我还是要娶她过门,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的问题。” “嗬,责任。”凡卿歪头讥讽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太子妃,你难道不需要对她负责么?她做错了什么,被无端捆绑婚姻,还要接受自己的夫君对另一个女子死心塌地,她要怎么活?” 陆疏的眼眸黯了下来,显然他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他有些痛苦,面色显得特别不安,他不想辜负郑香香也不想辜负沈寐,可如今的他,耽误了两个好姑娘。 凡卿见他这幅落魄的模样微微有些动容,她咳了两声,“我若是你就一定会娶郑香香,至于沈寐,你们之间的身份鸿沟摆在那,宫里的一切她都不适应,你觉得你们俩之间那点稀薄的海誓山盟能坚持到何时?” 陆疏默不作声,面色却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良久,他抬起头,张了张嘴,“谢谢,我懂了。” 陆疏走后的下午,凡卿便在家中得到了东宫要在过年之时把太子妃娶进门的消息,至于什么侧妃小妾一说,压根传都没传。 “卿卿,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让他放弃了沈寐?”陆知礼掰开了一个蜜柑,递过去好奇道。 凡卿手都没伸,等着他将果肉塞进了嘴,入口甘甜的口感让她愉悦的眯起了眼,“其实根本不是我说了什么,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不过由我当个台阶下。” “他是大楚的储君,没办法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凡卿又捡了一个柑瓣,“这点上,陆枕窗做的倒是比他强多了。” 陆知礼点点头,“这些纷杂的事儿终于过去了,卿卿,你的嫁衣选的如何了?” “没做。”凡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屋里还有这么多下人呢,你真是越发的不加收敛了。” 陆知礼毫不介意,似是意料之中,冲她眨了眨眼,“我知卿卿懒惰,所以早就命人寻了京城最大绣庄里的绣娘,一个月前她们便着手动工了。” “那你还问我!”这若是在现代发微信,凡卿必定得给他带一个微笑的表情。 看着凡卿气恼恼的样子,陆知礼就觉得心情特别愉悦,连带着在户部劳累了一天的精神都松懈下来。 外面又渐渐飘起了雪花,列列的寒风打在窗间,噼里啪啦作响,两个人面前放在一炭盆,静静闲唠家常,凡卿觉得这样的日子惬意极了。 又过了五六日,终于迎来了大楚的新年。 这一日的大楚,从皇宫上下到城边郊外无不洋溢着热闹热闹的节日气氛,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龙飞凤舞的对联。街上卖花灯的,猜灯谜的都似变戏法儿一般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凡卿倚在正厅的太妃椅上嗑着瓜子,看着家里的仆人忙里忙外,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古代的新年。 看起来没什么不同,除了东宫要在这一天娶亲,格外热闹了一些。 大哥和陆知礼都被挑去做伴郎了,凡卿突然有些后悔拒绝启德帝让她做伴娘的这个要求。她不喜热闹,近来又十分讨厌陆疏,应付那么些个麻烦人,她觉得别扭极了。 “过来吃饭,卿卿,想什么呢。”薛氏扶着凡修从内厅走了出来,凡修得了风寒,身子虚弱的不行,此刻开着门,免不了又咳嗽了几声。 “娘,大哥他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凡卿怏怏开口,总觉得今天哪不对劲,“过年就应该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开开心心的嘛。” “晚上陛下要设宴,他们约莫着这会儿已经拜上堂了。”薛氏给她递了双筷子,“你大哥下午就应该回来了。” “要不我去接大哥。”凡卿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她这右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 凡修不赞成道,“咳咳,吃了饭再去闺女,这么多你爱吃的菜呢。” “没事儿,爹你们先吃我很快就回来。”凡卿撂下这句话便朝外面冲了出去。 她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自古伴郎伴娘那边必定是成双的。她现在就想知道跟陆知礼挽着手臂出席在现场的那个伴娘是谁! 71.伴娘风波 太子娶妃,又恰逢新年之际, 隆重的程度堪比启德帝当年的立后大典。由启德帝和皇后主持大婚, 宾客侧立在两边,东宫的红地毯由里及外, 极尽奢靡。 凡卿的马车在宫门外落定后,守门的将士见是宁国侯府家的马车, 顿时纷纷侧首俯身行礼。凡卿由绮罗搀扶着下了马车,她搓了搓手, 一张小脸顿时有些红润, “今儿怎的这样冷。” 绮罗细心的把手炉放在她怀中, 打趣道, “小姐莫不是糊涂了, 现在正是腊月, 不冷就怪了。” 她点了点头, “走,咱们去看看新娘子。” 说起来她与郑香香也算是相识了, 只可惜她却是借着这个幌子想要看看伴娘而已。女孩家的小心思, 便是与她相伴以久的绮罗也不能说。 凡卿二人走到东宫时, 仪式已成, 众宾客都在餐桌上就位等着用膳,该联络关系的联络关系,该拍马屁的拍马屁。 她眯着眼数了数, 光是启德帝旁边就围着五六位朝中重臣。 “大人, 民女敬你一杯, 谢谢你做姐姐的伴郎。”郑清水一身橘红色伴娘旗袍,贴身的衣裳刚好勾勒出她玲珑剔透的曲线,正挺胸冲着陆知礼浅浅笑道。 陆知礼平静望着她,声音寡淡,“是陛下的安排,与我无关。” 而他也丝毫没有提起酒杯的意图,郑清水举着杯子的手就停在空中,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十分的尴尬。 郑香香随陆疏貌合神离的敬酒时,碰巧瞥见了这一幕,敬过酒后便直直的朝这边走了过去。她夺过酒杯,小声训斥道,“清水,你在干什么。” “敬酒啊姐,我与陆大人一同做你的伴郎伴娘,多有缘啊。”郑清水睁大了双眸,显然不理解为何自家表姐这么激动。 郑香香抬头望了眼陆知礼,赔笑道,“世子,我这姨家的妹妹自小生在苏州,听闻我要成亲了第一次来京城,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请世子多多包涵。” “无妨。”陆知礼显然没把郑清水的一番举动放在心上,挑了一处僻静的桌席坐了下来。 “他有未婚妻了,是宁国侯府的长乐郡主。”郑香香点了点清水的鼻尖,数落道,“你就算喜欢谁,也绝对不能喜欢他,知道么!” 郑清水一脸的不忿,“有未婚妻怎么了,我爹爹还不是娶了好几房姨娘,我给他做妾侍也不行啊!” “胡闹!”郑香香气得喊了一句,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她急忙拉着郑清水走到一旁,清脆的声音句句带着刺,“我们郑家的儿女怎么能去给人做妾,郑清水,亏你想的出来。我告诉你,我成亲后你就立马给我回苏州,绝不可以再去招惹陆知礼!” “香香,该去给母后敬酒了。”陆疏一袭新郎官的大红锦袍,英挺俊朗,正朝着她招手喊道。 太子与太子妃两个人敬酒她却偷偷跑了出来,郑香香能觉察到他的不悦。她连忙朝自家小妹示意后便急急忙忙走到陆疏旁边应酬去了。 留在原地的郑清水撇了撇嘴,男未婚女未嫁的凭什么就不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她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对一个男子这样心动。 陆大人那一张精致如画的脸比老家那边想要娶她的男子好看了不知多少倍,而且家世显赫,让她丝毫不用担心对方是奔着她的家底来的。那个什么长乐郡主不过是比她先遇到了陆大人而已,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郑清水转悠了半晌正欲朝陆知礼那桌走去,却被人给拉着身后腰间的带子给拽了出去。她的身形随着那人的手劲不住的后退,在她要喊出来的一瞬间,那人又松开了手,害她晃了好久才稳住了身形。 她姐姐的婚礼上竟敢有人这般放肆对她,郑清水愤怒的转身,瞧见的却是一与她年纪相当,宛如神女般好看的小姑娘。 这人一身绯红宫装,发髻上的首饰简约又精致。皮肤白皙透亮,小脸只有巴掌般大,小巧饱满的朱唇微微张着,一双如画的眉眼如同雨后的青山般清澈,眼里的情绪却激昂膨胀,瞪着自己。 往那儿一站,不说话便有股说不出的娇纵跋扈,郑清水却又觉得只有这样的气势才衬托起她的美。 “你是谁?”来者不善,她挺了挺腰板,佯装着硬气问道。 凡卿冷笑一声,“调戏了我的未婚夫,竟还不知我是谁?” “你是长乐郡主?”郑清水顿时有些相信了传言,这位长乐郡主果然不是位善茬,气场刁钻跋扈。 她微微挺起脊背,郡主又如何,自己也不是吃素的!苏州郑家,百年的名门大户,身为家族里的小公主,她还从没在同身份的贵女中落下风头。 “大冷天的怎么跑出来了,手冷不冷。”陆知礼握着凡卿的手,仔细的感知了一番,确认温暖如初后,皱起的眉头才松了下去。 凡卿捏了捏他的手,冲他示威的瞪了一眼,而后才慢悠悠的将目光转向郑清水,“看你的相貌跟郑香香有些相似,你是她妹妹?怎么同是姓郑,你就生的这般不讨喜呢?” 郑清水未曾想在这人多繁杂的公众场合,这位郡主竟直白拿言语攻击起了自己?她记得家里的那些个庶出的妹妹互相踩的时候表面也还是乐呵呵的,这长乐脑子没病? 郑清水气得牙根痒痒,“这是我姐姐大婚的现场,公众场合!你这般侮辱我,不如我们找陛下评评理,看是谁在无理取闹?” 凡卿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话逗的乐不可支,挑眉视向她,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不屑,“你今年多大了,吵架吵不过还要搬救兵?你觉得陆知礼可能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孩子吗?” “卿卿,胡闹。”陆知礼见她毫不忌讳的在郑清水面前提自己,有些哭笑不得。人家摆明了喜欢你未婚夫,你还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他顿时觉得卿卿有点没长心。 “闹什么闹,自己长的好看就不知道掖着藏着点,天天要我替你操心。”凡卿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教训道。 陆知礼作势微微作了个揖,温柔道,“卿卿说的是,下次不敢了。” 两人这一来一回接梗玩的不亦乐乎,一旁的郑清水却是目瞪口呆,陆大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小小女子训斥,竟也不觉得丢面子? “你又不是陆大人,你怎知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你怎么就知道他除了你之外就不会喜欢上别人?”郑清水是半只眼睛也瞧不上凡卿,在自己思慕的男子面前她尚还顾着风度,不然她真想甩开袖子好好跟她打上一架。 “陆某却是不会再喜欢上除卿卿以外的女子。”陆知礼好像自从跟凡卿在一起后,不知不觉学会了她没事儿爱在人前补刀的毛病。 此刻他面色笑意盈盈,却十足的插了一把温柔的刀子。 凡卿见他如此给力,回报以一个嘉奖的眼神,示意他干得漂亮! “陆知礼,你会后悔的。”郑清水幽怨的望了他一眼,转身便朝人群中走去了。 “嘁,当着自己是言情剧的女主角呢?还后悔,谁不是被吓大的咋的?”凡卿耸耸肩,自己倒还没招上一些什么烂桃花,陆知礼的身边的野草倒是一茬接一茬。 他见远处的几个同僚在招呼他,拉过凡卿的手,“好了,你跟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我带你去吃些好吃的。” “你们吃,母亲在家中已经做好了菜,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凡卿大获全胜,心情极好,笑眯眯道。 陆知礼讶了一下,旋即眉眼带着一丝考究,声音戏谑道,“我说怎么好大的醋味呢,原来卿卿是专门来看那伴娘的。” 凡卿被他灼灼的目光瞧的有些不自在,想了半天还是硬气的对了上去,扬头嗔眉道,“对啊,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跟别的妹子勾勾搭搭的。我吃醋,你不开心么?” 直言不讳的话却将陆知礼噎的一愣,感觉在卿卿的字典了,就没有害羞这一说。 从皇宫出来后已是下午,阴云低垂,寒风大作,细细密密的雪花又争先恐后的飘洒下来。凡卿上了马车后便倚在软垫上,抱着手炉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的朝凡府方向行去,半晌,“吱呀”一声停在了长街上。马车因着惯性顿了一下,惊醒了快要眯着的凡卿。 她蹙眉冲外面问道,“怎么了?” 绮罗掀开帘子,小脸带着一丝凝重,“小姐,是沈寐。” “哦?今儿是陆疏大婚的日子,她不是应该早就离开京城了,怎么这会儿还在街上晃悠?”凡卿嘴角噙着一抹笑,“绮罗,扶我下去。” 72.包场子 沈寐穿着一身素色披风, 单薄的身躯在雪中茕茕孑立显得格外落寞,不如先前与陆疏在一起时的荣光。 “郡主, 好久不见。”沈寐定定的望着她, 因着身子单薄嘴唇被冻的有些发红。 凡卿咂咂嘴,这幅我见犹怜的样子, 她若是男子怕是一颗心都要被沈寐俘获了。绮罗又从马车里拿出了一件外袍披在凡卿身上,瞅着沈寐不忿开口, “沈姑娘有话就快说, 我们家小姐最近身子不大好。” 沈寐瑟缩了下身子,显然是身上的薄旧衣料不足以抵抗此刻下雪天气的寒冷。 “郡主,咱们去茶楼说说话可好?” “不好, 母亲还在家中等我吃饭。”凡卿淡淡的望着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 沈寐落在凡卿身上的目光带着一丝恨意, “你搅合了我与阿疏,难道从没觉得心里愧疚么?” 凡卿紧了紧手中的手炉, 似笑非笑,“你觉得陆疏喜欢你么?娶你做正妃会有多少人阻挠你不是不清楚, 与其要处理这些无尽的烦恼他为什么不娶一个对他太子之位有帮助的妻家。” “沈寐,我是在帮你。你们两个的身份鸿沟你是跨不过去的,东宫的复杂程度不亚于陛下的后宫, 你凭什么觉得你一个普通的平民姑娘能让陆疏一直护着你?” “咳咳……”凡卿在雪中站了久了,有些受寒, “话我也说明白了, 既然陆疏他没选择你, 该从哪来的回哪去,找一个平凡的人过一生,总比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好的多。” 绮罗连忙掀开马车的帘布,扶着凡卿上车。而后冲沈寐敷衍的作了个揖,“还请沈姑娘把路让一下。” 沈寐愣怔片刻恍然大悟,侧了侧身子,任凭那华贵的马车从身边经过。她低头怔怔的望着那两行车辙的印子,早已冻的发颤的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凡卿,你不让我过好日子,我又凭什么放过你? 东宫大婚,宴客整整三天三夜。 凡卿派去守在城门的暗卫告诉她,始终没有一个名唤沈寐的姑娘出城。她抚了抚眉心,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日她把话说的那样明白,可见沈寐还是没有听进去。陆疏成了她心中的一个结,而自己就是那个亲手将那个结放在她心底的那个人,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了。 “小姐,今儿的东宫终于消停了。陛下也说给这些朝臣们放一天假,这么些天没见,你不打算找世子出去转转?”绮罗见自家小姐这几日精神一直蔫蔫的,连夫人找小姐去逛逛,挑选开春的时新衣裳都不去,生怕她憋出什么病来,劝道。 凡卿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将锦被蒙在鼻尖,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眸,闷声道,“不去,沈寐还没走,鬼知道她会不会报复我。” 绮罗叹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两个人意见相左时,门外突然有人掀开帘子,一双染着风雪的玉靴就这样堂二皇子的踏进了凡卿的闺房。 “听说你近来身子不好,想着来看看你,现下感觉如何了?”女子笑盈盈的解下自己一身带着寒气的外袍,坐到了凡卿床前。 凡卿定定望着来人,声音冷漠,“你来干嘛?” “当然是关心关心你咯。”吴南晴一脸无辜道,“卿卿,从前是我不懂事,对你产生了诸多误会。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上,你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么?” 凡卿冷笑了一声,“若你一直坚持态度,我可能会还会对你另眼相看。南晴,我太了解你的脾性了,你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真的学不来这种演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吴南晴,声音清晰,“你觉得我会信么?” 吴南晴怔了一会儿,旋即笑了出来,眸中情绪复杂,似是有悔恨又似是不甘。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她正色道,“原来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这京中嫡出的皇子就那么两位,过了几年陛下的年岁又大了一分,你真的不打算开始站队?” 凡卿闭着眼睛与她周旋道,“什么两位皇子。分明是一位太子,一位皇子。吴南晴,你们国公府一向自诩中立,可现下你的不臣之心太过明显了。” “我不臣?这在京城的几个世家里又有谁是彻底不参与党争的。郑清水对陆知礼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别告诉我你们宁国侯府他日还要帮着太子?”吴南晴咬牙恨恨道。 凡卿睁开了眼睛,也不躺着了,她挠了挠头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与她对视,“说了半天,你是替二皇子做说客的。我见了他都恨不得给他几个电炮,你觉得我会站在他那一边么?” “反倒是你,收养了陆疏曾喜欢过的女子竟然也能装的若无其事,啧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吴南晴瞳眸一瞪,下意识退了几步,“你怎么知道。” 凡卿撇嘴,“我昨天回来碰见了沈寐,受寒的事只有她知道。陆疏成婚已有三日,她又没离开京城,若不是她透露了风声你又怎么会一口一个我身子不好的来当幌子。” “你走,我困了。”凡卿朝绮罗抛了个眼神,示意她送客。 吴南晴心有不甘的起身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凡卿是什么样的脾气,若她现在不识趣的走可能下一秒自己就被轰出去了。 不过她临走前还是给她留了句话,她有足够的自信让凡卿讨厌太子那一帮人。 吴南晴走后,凡卿坐在床上想来思去最后还是下了床。 绮罗替她穿好鞋子,见她去拿了大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问道,“小姐,咱们不是说好不出门了么?碰见了沈寐怎么办?” 凡卿啐了一口,一遍系上衣裳的扣子一边气愤道,“你是不知道她走前跟我说了什么,她竟然说陆知礼那个混蛋正在跟郑清水在茶楼喝茶。” 绮罗挠了挠头,陆世子的人品她是绝对信得过的,她反问道,“小姐,你信么?” 凡卿拿起了门旁的伞,头也不回头的扎到了门外的风雪中,夹杂着寒意的声音有些缥缈,“废话。” 她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命人备轿,而是只身一人撑着一把淡色的竹骨伞在雪中行走。此刻她的心情是又暴躁又愤怒,她明明告诉过陆知礼若是跟郑清水厮混在一群她会吃醋的,明知故犯这种事儿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十全十美的陆知礼身上。 可惜,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呢? 新年初四就营业的茶楼,凡卿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店小二接过她那把沾染着风雪的伞,引着她往二楼的雅座上走。 凡卿上楼时闲来无事问道,“初四就营业,你们这茶楼可还有生意?” 那小二一脸赔笑道,“姑娘,我们本是初七营业的,可今儿一早楼下的门被一个年轻轻轻的小姑娘都要敲烂了,她甩出一叠银票硬是让我们开张。”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出来做生意的也没有往外推的,不然姑娘您也就白来一趟了。” 凡卿撇了撇嘴,为了见自己的未婚夫都快要把这间茶楼包下来了,她岂会白来? 包厢内,郑清水脱下披风,一身粉粉艳艳的衣裳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她笑吟吟的替陆知礼添茶,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大人,你尝尝这个招牌普洱,据说是他们店的特色。”郑清水满怀期待道。 陆知礼看也未看,低头似是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抬首望着郑清水,俊朗的面容下一双清澈的眼却不含一丝温度,“你知道我没有耐心的。” 两个人这一番谈话的样子却被门外的凡卿瞧在眼里,她拿指甲在窗纸上抠破了一个小洞,看见陆知礼竟真的背着自己跟郑清水喝茶,而那小妮子恍若石乐志的迷妹一般,寸寸目光都附着在陆知礼身上! “哎,这位姑娘,您怎么能偷窥呢!” 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凡卿甚至来不及让他闭嘴,眼前的门就被打开了。 陆知礼一脸错愕的望着站在门口的凡卿,讶道,“卿卿,你怎么在这?” 那店小二见有人偷窥别的客人用茶着急忙慌的朝这边跑来,结果发现他们都认识又灰头土脸的默默溜了出去。 凡卿瞥了眼随即而出的郑清水,又定定的望了眼陆知礼,冷哼了一声,而后甩袖离开。 她需要陆知礼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也知道自己负气离开陆知礼一定会寻上来,然后亲亲她抱抱她,像热恋中吵架的男女一样和好如初。 可直到她走到一楼,撑起了伞,一只脚就要迈进风雪里,身后还是没有传来脚步声。 这个混蛋,竟然没有追上来? 73.小吵怡情 直到凡卿回到家中,陆知礼也没有追上来。她倚在烫着红漆的大门上愣愣发呆, 难道一个区区郑清水就把他搞定了? 风雪愈大, 整个世界顿时弥漫在银色的幻境中。扑簌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下,刮在她的额间发上也不自知。 “卿卿, 你在这杵着做什么?”薛氏从正厅出来准备去小厨房看看晚上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家闺女靠着那冰凉的大门一动也不动。 “你身子近来本就不好,这样下去可还得了?” 凡卿怔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她心中情绪翻滚,见母亲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顿时鼻头一酸。可是她不想让母亲担心自己, 仅一瞬便笑开了, “孩儿见这红漆涂抹的好生均匀, 忍不住瞧了瞧。” 薛氏见她无事,顿时松了口气,“你这孩子, 赶紧回屋。母亲先去一趟小厨房, 然后咱们商量商量嫁妆的事儿。” 嫁妆?凡卿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开春后她和陆知礼是要成婚的,身为女方嫁妆自然是少不了的,可现在的她怎么会有心情去考虑嫁妆,新郎都快要移情别恋了。 “母亲,孩儿有点累。下午想睡一会儿,嫁妆的事儿以后再说。”凡卿打了个哈欠,冲着薛氏笑了笑, 一精心打扮的面容都带着一丝困意, 而后打算挪步朝自己自己的小院缓慢行去。 “也是, 你冒着风雪出去了一趟,赶紧回屋休息。”薛氏招来几个婢子,吩咐道,“你们几个搀着卿卿回房,注意窗户管严了,别露进了风。” “是。”两个婢子纷纷应下,一左一右拥戴着凡卿回房。 重新躺回自己的大床后,凡卿陷入了自我矛盾中。 一个婢子觉察到屋子有些泛冷,她隔着屏风温声道,“小姐,可还要加些炭?” “不必了,退下。”淡淡的声音透了过来,带着一丝疲累。 凡卿蒙上被子,却满脑子都是陆知礼同郑清水一起喝茶的亲密模样。他们在一起有什么能说些什么?陆知礼不是一向自诩洁身自好不为任何人所动么! 失望,恼怒,不安种种情绪将她一点点笼罩,她终于悲哀的认识到自己已经陷入里面,爬不出来了。可是她又不忍为了他失了自己生活的节奏,整日自怨自艾如同裴娇之流。 她放平了心绪,试图让自己不再想刚刚茶楼的一番场景,而后渐渐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觉暮色杳然而至,轻声唤了句绮罗,睡眼惺忪的望着她道,“什么时辰了?” 绮罗就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凡卿喊她便进来了,答道,“小姐贪睡,现下已经是晚膳时分了。” “哦,扶我起床,咱们去前厅。”凡卿伸手拄着床,坐了起来。见绮罗迟迟未挪步子,讶异道,“你这一副便秘的样子,怎么了?” 绮罗犹豫道,“世子在外面站了一下午了。” 凡卿扯嘴一笑,摆明了不相信,反问道,“怎么可能,我回府的时候他还在茶楼跟那郑家姑娘谈天说地的畅聊人生理想呢,你不是没看见。” “可小姐刚睡下不久,世子便来到了府上,闻知小姐在睡觉也不去厅里等着,就一直站在小姐的门前。”绮罗的眼中似是有感动之色,“小姐,奴婢给世子撑伞他都不让,可见他是真心想要向你道歉的。” “哦。”凡卿挠了挠头,只默了一会儿便抬首吩咐道,“让他进来。” 绮罗开门撑伞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凡卿便看见那伫立在雪中良久的人,墨色的发与一双修裁整洁的剑眉早已被风雪布满,肩膀腰间的积雪随着他的步伐簌簌扑落,她看见那人张了张早已冻僵的嘴,唤了她一声。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凡卿平静的望着他,声音也并无波澜。 陆知礼淡淡的笑了笑,“你身子不好,我就站在这同你说一会儿话。” “说。”凡卿倚在床上,把玩着自己的指甲,垂首道。 “郑清水告诉我宫里现在有一个妃子在患病,病状和我母妃去世前一模一样。我一心想要查出母妃当年的死因,所以卿卿对不起,我没能追上你。” 凡卿抬头望着他,烈烈的风雪在他身后肆虐,一双干净的眸子里满是虔诚。她知道但凡涉及到他母妃的事情他都会变得与平常不同。他有他的苦衷,自己却也有不原谅的权利。 “郑清水怎么会知道你母妃生的什么样的病?”凡卿与他对视,目光不遑多让,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意味,“所以你知道她喜欢你,也知道她为了讨你欢喜在调查着你的一切,即使是这样,你为了你母妃也不打算避闲,知道我会不高兴,也还要继续跟她联系对么?” 陆知礼未曾想凡卿将一切看得这么透彻,酝酿在心中良久的话都随着复杂的情绪咽了下去,到了嘴边竟然只能勉强说出一句,“对。” 凡卿笑了笑,不似往常总是扬头莞尔连眼底里星星亮亮的光芒都能看出来。她摆摆手,“你走。” 陆知礼没动,此刻的他也顾不得身上凛冽的寒意会伤到凡卿,他站在她的床前,一张嘴张了又合,须臾后他小心翼翼道,“卿卿,你是不要我了么?” 凡卿躺了下去不再看他,蒙上了被子,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隐忍,“嗯,不要你了。” 偌大的屋子里顿时寂静一片,没人再多说一句话。 感知到身后那人的呼吸声凡卿知道他没走,勾唇浅浅笑了笑。让他欺负自己,让他不追上来,这会儿知道难受了,知道心疼了。 陆知礼逝去的母妃也就是自己的婆婆,她怎能那般不通情达理的吃醋嫉妒与他闹分手呢?不过区区一个郑清水而已,还能比得过她穿越过来这副身子的盛世美颜? 如此不自信又妒忌的人岂是她凡卿能做的。 她又等了一会儿,方才施施然背对着他道,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冷淡,带着一丝小女儿家撒娇的意味,“我不要的是现在的你,等你查出来你母妃逝世的病因后,我要去西街给你买上几个搓衣板,让你好好的跪一跪!” 身后仍旧没有回答,凡卿转了个身坐了起来,却发现陆知礼怔怔的望着自己,眼圈有些泛红。 这么大一男子,竟然哭了? 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道,“傻子,你怎么了,我方才明明是跟你开玩笑呢,这都看不出来嘛?” 陆知礼想伸手攥着她的手,可胳膊却只是微微动了动,他生怕卿卿会厌弃他,不愿意再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团子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凡卿知道他当了真,早前生的那点气早就散了。她起身想要抱抱他却被他下意识闪躲的动作惊的一愣。 “我身上寒气太重,卿卿别太靠近了。”陆知礼的声音有些低哑,退了一步道。 凡卿撇嘴,“你不抱我,我就不要你了。” 眼见着她的语气又和从前一样,陆知礼终于松下了心,犹豫了片刻终于拥她入怀,感受到怀中小小,软软的身子,他叹了口气,将脸深深的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卿卿,我知道郑清水的心意。可你也知道我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感情,母妃的事儿是我这十多年来的一个心结,我没办法做到看见了希望又不去触碰。谢谢你肯理解我,事后你怎么欺负我都成,就是别推开我。” “嗯。”凡卿点了点头,复又推开他,“哧溜”钻进了被窝,抖了抖身子,嫌弃道,“你实在是太凉了。” 陆知礼被她这顽皮的一出逗的无奈笑了出来,他的卿卿怎么会这般可爱,让他怎么都舍不得松开手。 “说起来,这次是宫里的妃子出事。下毒的不是启德帝就是他的妃子们。”凡卿将被子蒙在面上,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眸,瓮声瓮气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知礼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他缺少一个证据,这次郑清水肯透露出这个消息,他绝不会再放手,哪怕最后的结果是玉石俱焚。 可如果他死了,卿卿怎么办? 刚刚立起来的决心顿时又软了下来,他有些怅然,淡淡道,“先搜集搜集证据,一切等证据出来再说。” 凡卿定定的望着他,半晌才轻轻道,“我可先说好,这马上就要立春了。别的我不管,亲我是一定要成的,成亲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陆知礼眼眶周围方才褪去的红色又泛了上来,他知道卿卿是担心结果若是启德帝,他会不顾一切的与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换掉,怕自己会连累她甚至推开她。 他唇角弯了弯,唇红齿白的模样恍若仙人一般惹眼,“不会的,我还要与卿卿白头偕老。” 74.吓了一跳 郑清水自来京中便一直住在相府, 这日难得风雪初停,她选了一身颜色鲜艳的底衫, 外面套了一对襟的夹袄后拎着精致的点心盒子便上了轿,去了宫中。 雪后初霁的天色十分撩人, 她将轿上的帘子掀开欣赏风景, 一路由长街至皇宫。她如是想着, 陆大人走了十多年的路,自己如今要一一从头走过。 仿佛这样的小举动,就能与他多靠近一点点。 “姑娘,您算是看对景了, 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街是整个京都最为繁华的街道。”府里的嬷嬷跟着轿子行走,见郑清水一脸好奇的瞅来瞅去,笑着搭话道。 郑清水望着周遭不断倒退的景色, 兴致盎然道, “陆大人上朝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么?” “陆大人?”嬷嬷正说着冷不丁被郑清水问的一怔,这才反应了过来,继续侃侃而谈, “那是自然,说起这京中如陆大人这般年纪的, 可只有他一人做了官, 与长乐郡主两人可是一段佳话呢。” 听到长乐这两个字,郑清水顿时拉下了脸, 帘子也放下来, 重新缩回了轿里。 所有人都觉得凡卿应该跟陆大人天生一对, 她偏偏不!她查到了大人多年来的心结并且又发现了新的线索,她为了这件事今天还特地进宫。那凡卿整日里不是吃喝玩乐就是耍脾气,玩性子,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配得上大人? “来者何人?”守门的羽林卫拦下郑清水的轿撵,严肃问道。 嬷嬷递上了郑香香的腰牌,笑道,“里边这位是太子妃娘娘的表妹,来探访娘娘的。” 得以通行后,郑香香却并没有朝东宫的方向走去,而是去了患病的陈妃娘娘处。 偌大的碎月宫,却依稀只有几个宫女看守,边边角角无不透露着苍寥落寂的气息。郑香香下了轿,由嬷嬷搀扶着走进了陈妃的寝殿。榻上的人眉头紧皱,面色苍白,见有客来也只静静的望了望又闭上了眼。 “思思,娘娘这个状态已经几天了?”郑清水唤来榻前服侍的一个小婢女问道。 那个婢子见郑清水问她,心领神会,将她领到了一侧的偏殿处,而后俯身行礼。行礼的动作分明是见到自家主子方才会有的礼数,而非宫女对外臣贵女所行之礼。 “主子,奴婢打探到了陈妃自皇后娘娘宫中回来后便生了病。可她不知怎的,从前很是受宠,现在生了病,陛下竟一眼都不看的。”思思如实的将她这几天在宫中得到的消息告诉郑清水。 “我知道了。”郑清水点点头,“陈妃服用剩下后的药渣可有?” “奴婢去给您打包。”思思答了句,便退下了。 从碎月宫出来后,郑清水打算去东宫看看姐姐。雪地难行,到处都是凝结在一处的冰面,饶是宫人们每日晨起都会在各处拿榔头碎冰,可也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陪她进宫的嬷嬷在陈妃宫里等着思思打包药渣,是以她一个人扶着墙慢慢的贴着边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自己摔坏了。 可饶是她将一颗心提了又提,也仍是无可避免的踩到了冰面上一小块凸起,眼见着整个人就要以仰面的姿势摔上一跤,身后却适时的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她。 郑清水重心不稳一头埋进了那人的怀抱,两厢扶持间她清晰的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梅香,冷冽又清透。她抬首,才发现救她的人是一锦衣玉面公子,此刻正拿着那双璨璨朗星,同样与她对视。 “这几日连绵大雪,宫人难免有疏忽,姑娘出门怎么不带一侍女?”男子清寒的声音在这空无一人的道上格外清晰,惹得郑清水有些呆滞。 陆大人的面相是她见过最为俊美的男子容貌,此人的衣着长相虽在他之下,却是难得的出尘。或是许久得不到陆知礼的一点回应,郑清水蓦地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比往常快了一些。 “多,多谢公子。”郑清水羞怯的低下了头,她自小娇纵惯了,见过的男子无不对她俯首称臣才惹得她越发的刁钻。面前的人却能心如止水的与她说话,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有小女儿家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的对待,仿佛两个人没有身份鸿沟,没有痴心爱慕,仅仅是两个人简单的说话。 “无事,我乃外臣不能入后宫。”周潇笑着指向自己身边的侍从,“姑娘去哪,让我这家奴送你去。” 郑清水微微一福,目送着他离开。而后问着留下来的家仆,“你家大人走的匆忙,还未请教姓名。” 那小家奴挺了挺身板,语气颇为得意道,“我家大人是昌平伯周潇。” “原来是周伯爷。”郑清水喃喃道,而后记下了这个名字。 有了人搀扶,这速度就提了上来。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东宫。那小家仆冲着郑清水微微作揖后,便告退了。 郑清水一只脚还没踏进宫门就听见里边传来了争吵声。 宫内。 郑香香指着陆疏,眸子里满是不屑,声音却不依不饶,“殿下一大早就穿戴的这般整齐,想来是**一刻,彻夜未归。” “孤的行踪何时需要你来过问?”陆疏自诩脾气尚可,可是被一个小小女子指着鼻子逼问,饶是他也有些不悦。 “我是你发妻,你的正妃!为什么不能过问,你不就是去找沈寐了么,有什么不敢承认?新婚第一天你就以读书之名去了书房,一连四天了,你确定你不是在逗我?”郑香香对陆疏没有感情,嫁给他也是迫不得已,凡卿替自己了却了一个心腹大患让她不至于沦为笑柄。 可眼下她不照样还是形同虚设?沈寐一日不走,陆疏的心就一日不安,这东宫就不可能有太平的时候。 陆疏没想过外表和顺宛若邻家乖女的郑香香骨子里竟这般泼辣,可事情确实是他不对,他冷着声音解释道,“沈寐得了风寒,孤去看看她,仅此而已。” “沈寐未嫁,你却已娶。”郑香香讥讽道,“陆疏,这合适么?” “你我之间的夫妻关系也仅仅是父皇觉得我需要有一个正妃了,而刚好是你。郑香香,孤希望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郑香香有些挫败,她发现固执的人永远都有他那一套说辞,无论她怎么摆事实讲道理,都喊不醒陆疏。她甩了甩头,冷静道,“既然你可以在外面偷吃,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继续养我的面首?” “什么?”陆疏似是被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给问傻了,想明白须臾后勃然大怒,“偷吃?郑香香,你疯了?” “怎么了,说你偷吃不对么?堂堂储君,新婚之夜去找别的姑娘,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简直笑死我了!”郑香香只觉得再跟他呆在一个屋子里都是对自己的侮辱,转身便朝宫外走。 郑清水在门外听了半晌也不敢进去,见自家姐姐出来了,连忙跑上前询问道,“阿姐,这才新婚不久,你怎么和姐夫吵起来了?” “谁是你姐夫,你姐夫死了。”郑香香气冲冲扔下这句话后便甩开了清水的手,她现在迫切的需要找个人泄愤。 曾经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凡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宁国侯府。 “卿卿!” 凡卿正与绮罗在房内选看三月开春的嫁妆,大老远就听见了有人在喊她。 “绮罗,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喊我?”凡卿抖了一抖,她这几天在家呆的总觉得整个人都呆傻了。 “奴婢好像隐约听见了。”绮罗放下了手中的簪花,起身打开门却发现外边空无一人。她回身,冲凡卿摇摇头,“小姐,好像没有人。” 凡卿得知便继续低头摆弄着首饰,她方才捡起一白玉项圈和玛瑙项圈想问问绮罗哪个更好看一些便又听到了一声卿卿。 吓得她失手将手里两个项圈摔了出去,绮罗目瞪口呆,她若没记错,那两个项圈是夫人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宫里淘出来的,少说也得两千两银子…… “绮罗,这青天白日的闹鬼了?”凡卿吓得瑟瑟发抖,连忙钻进了被窝里,一动不动。 半晌,她的房门被人推开了,郑香香走了进来,看见屋里一片狼藉,有些哑然,“你主子呢?” 绮罗静静的指了指床铺,无言。 “卿卿?” 凡卿登时从被窝里跳了出来,她发现这道声音与方才唤她的那道声音简直一模一样。她看见郑香香站在自己的床前,错愕道,“方才是你喊我?” “嗯。”郑香香点了点头,你们侯府院落太多,偏的下人又太少,我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摸索着走过来。 “靠,搞了半天是你!”凡卿一脸懊恼,她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吓成了这样。 75.找事 郑香香的脸上难得染上了一抹尴尬之色, 来时的怒气因凡卿这粗浅可爱的模样三三两两的消了几分。 “难为我这气势汹汹的冲进来, 你还在这悠闲的翻看嫁妆。”郑香香瞥见了一地开了盖的宝箱,撇撇嘴,“果然到最后还是嫁妆最靠谱!” 凡卿轻拍了几下胸脯,顺了顺气, 听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顺着话茬道,“可是又跟陆疏吵架了?” 郑香香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委屈道,“还不是因为那个沈寐, 虽然我不爱陆疏,也不爱这太子妃的身份,可他却不能当着天下的面打我的脸, 打郑家的脸!” “前几天我在街上看见她了, 顺道又劝了劝她。”凡卿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是很大,她怎么打你脸了?” 郑香香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她咬紧了唇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 “新婚当天,他没有与我洞房,他甚至连门都没踏进来,只让小太监过来通知我一声, 他去书房。” “可是卿卿, 我的婢子跟踪他回来, 说他出了宫。”郑香香的眸光闪过一丝冷意,“出了宫能去哪,我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凡卿有些感慨,这陆家两个儿子,老二新婚之夜抛弃了正妃,去了小妾那儿。老大就更离谱了,竟直奔了婚前的白月光去处。 如此劣质的基因让她不禁庆幸,陆知礼与他们实在不同,自己的脾气没有香香她们那么好,不然自己可能要新婚之夜暴打小三了。 其实白月光有什么用,如果换做是凡卿的话,她宁愿折磨死他,坑死他,让他觉得这招惹自己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如同蚊子血一般,让他永永远远觉得提起她,就是一种痛。 “其实之前已经警告过无数次沈寐了,可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可怜勾引陆疏,一朝太子在新婚之夜去看别的姑娘,我若是说出来恐怕他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了。”郑香香愤愤道,“只可惜我爹是铁了心的跟定□□了,我拿陆疏没办法,不代表我对付不了沈寐。” 凡卿面对着此刻的郑香香心里其实是很厌恶的,犹记得当初她去相府看见的那个小姑娘,对着屋里的佳酒美男左拥右抱,一脸的桀骜风流,何等潇洒。 如今嫁了人却为了男人斤斤计较,墨墨迹迹。她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道,“所以你已经有办法了对么?” “卿卿,你陪我把她赶出京城好不好?”郑香香知道沈寐住在国公府,若是凭她自己还真过不了吴南晴那一关。 可凡卿身份不同,她位列郡主之位,又是那位陆世子的未婚妻,深得陛下宠爱不说,身后还有宁国侯府和怀安王府两座大山,牌面可以说是非常之大了。 郑香香算计着凡卿的同时,凡卿也在细细思考。她知道郑香香是把自己当枪使,吴南晴与她决裂的事儿这个圈子不会传不出去。可沈寐这件事一开始便是自己义愤填膺的要摆平的。 算了,这趟浑水已经淌了。 凡卿定定的望着她,点了点头,却神色不明一言不发。 郑香香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聪敏如她怎会不知凡卿此刻无声的回应未尝不是一种嘲讽呢?嘲讽她藏了私心自作聪明。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上了凡卿家里的马车,车轮在积雪的长街上碾过了两行深深的印子,一直蔓延到吴国公府。 “大小姐,长乐郡主和太子妃在门外求见。”婢子得了门童的话,走到屋内,恭敬的朝吴南晴知会道。 吴南晴坐在梳妆台前正在篦发,一旁的沈寐则是满脸的忐忑不安,她紧了紧手中的帕子,眸光带着一丝求助,“吴小姐,凡卿等人定是来找民女的,现在要怎么办呢?” “你找太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害怕过。”吴南晴面带讥讽看着一脸胆怯的沈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沈寐一脸茫然,反问道,“什么?我生病的事儿明明你派人通知到宫里的,怎么变成我找阿疏了?” “好妹妹,我开玩笑的。当初我既会收留你又怎会不管你。”吴南晴起身,朝婢子吩咐道,“郡主和太子妃都来了,哪有闭门不迎的道理,还不去开门。” “是。” 正厅内,四个小姑娘依次落座。沈寐惶惶的望着她们,心里有些自卑,这里面就数自己的身份最为低下,而她之所以能坐在这儿,全都是因为认识了陆疏。 她其实挺不甘心的,若说一开始是爱陆疏这个人,可是得知了他的身份后不动心是假的。偏偏总有多事儿的人掺和,不然她怎么样也会得一侧妃之位,从此坐享荣华富贵的。 她之所以不走又留在了京城,其实是想赌一赌的,赌陆疏还喜欢她,甚至为她博一个名分。吴南晴的收留她不是没考虑过,可是既然两个人心思各异还能继续相处,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郑香香按捺不住早上与陆疏吵架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直接单刀直入,咄咄逼人道,“沈寐,我跟陆疏已经成亲了,你还要不要脸?” 沈寐被她指着鼻子骂,脸色有点惨白,怯怯道,“娘娘,民女自上次以后再未找过殿下,何来不要脸一说?” 此刻的吴南晴顿时变成老好人一样,在中间说和劝道,“香香,大家都是姑娘家,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动辄便骂人可不算什么好本事。” 她朝凡卿招了招袖子,“卿卿,你也不劝着点。” 凡卿幸灾乐祸,事不关己道,“我劝什么,香香的这种滋味你又不是没尝过。”她杵眉,回忆了半晌,“我记得当初你可没少吃我跟陆疏的醋,推己及人,你未免太双标了。” 吴南晴一肚子的话愣是被她噎了个够呛,不再吭声。 郑香香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桌上,仍是不解气,“我知道陆疏喜欢你,可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就不会避避嫌?那是我新婚之夜,你都敢跟他见面,非要我去你老家把你这点破事都抖出来你才肯放手?” 听到家人一词,沈寐顿时有些坐不住,直直的站了起来,苍白的小脸满是惧怕,“不要,我……我答应你,我放手。” 76.亡命鸳鸯 见沈寐终于肯识相, 郑香香一早捏在手里的一路十三招也终于放了下来。今天来的时候她便想好了,若是沈寐实在冥顽不灵, 她便把从书中学到个那些对付白莲花的手段一一使出来。 凡卿也是有点诧异, 她以为吴南晴怎么也会不松口同自己理论几分, 却没想到这二人组成的联盟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击溃了。早知会是这个场景,她还陪郑香香走这一遭干嘛,浪费时间! 屋子里剑□□张的气氛终于淡了下来,门外却突然跑进来一道慌张的身影。凡卿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贴身婢子绮罗。她有些诧异道,“怎么了,不是让你在门外等我么?” 绮罗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抚着凡卿的手臂才勉强站住, “小姐,不是我。是初六有急事要见你,说是跟世子有关。” 凡卿眸色一冽,沉声道,“让他进来。” 吴南晴一脸的不悦,想要阻拦来着。这里是她家,什么时候成了凡卿的主场了。她要宣人便宣人,把自己当什么?可她又不敢多说, 事关陆知礼,她很怕凡卿一怒之下做出些不理智的举动。 初六一身黑衣, 走进来后直直跪在了凡卿的面前, 声音有些湿润, 仿佛刚刚哭过,“郡主,您救救我家主子。” “他怎么了?”凡卿面色并无异样,可袖下的手早已紧紧的攥在一处。其实他母妃的事情,从陆知礼往日里对皇宫那几位的态度,她早已猜出个七七八八,她很怕陆知礼得知了当年下药的人,找他拼命去了。 初六的声音有些哽咽,“今早郑家姑娘来过后,主子便去了王爷的书房,而后两人便争执了起来。现在府里闹的不可开交,王爷觉得主子不孝,直言要毁了主子。” 凡卿听得稀里糊涂,这要去拼命也不该找自己的爹啊?可那陆铮又是个什么情况,亲手毁了自己的儿子? 她抽了抽嘴角,“毁了?什么叫毁了?” “初六也解释不清,总之郡主您快过去一趟,初六求您了。”他跪在地上,俯身就欲磕头。 凡卿话也没回,直接朝外面跑了出去。 郑香香见盟军都扔下自己不管了,吴南晴又不是个善茬,得了沈寐的承诺,她怕是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了,也跟着走了。 凡卿没乘轿子,精致华美的靴子不多时便被四溅的积雪弄的脏兮兮的,可此刻的她只想亲自看看陆知礼到底怎么样了。 此刻陆家王府里的下人早就被吓傻了,他们有的是新来几个月的,有的是自上一辈便服侍在府里的,可饶是如此他们也从没见过今天的场景:王爷与世子两个人在院子里拔剑相向,一个眼里流露着恨意与杀气,一个面上则是有种当初就不应该留下对方的觉悟。 二人周身的气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对父子,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枉我叫你一声父亲,你就这么残忍的害死了我母妃,你也配称作人。”陆知礼一身青色锦衣,身形单薄。俊美绝伦的脸上满是恨意,吐字清晰尽露杀伐之意。 陆铮冷笑,“若知道你是这个德行,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陆家重要还是一个女人重要,我会不知道?” “不该生,那你为什么要招惹娘,精虫上脑这种事儿都能被你说的振振有词,我倒真是低估了你。”陆知礼定定的望着他,犹如望着世间最丑陋的生物,满脸鄙夷。 “混账,敢这么说你老子,今天老子就送你去死。”陆铮被他激怒,提剑便冲了上来,手腕翻飞间,招式步步紧逼,竟都是刺中命门的死招。 “住手!” 凡卿气喘吁吁赶到王府时就瞧见了陆铮竟真的想要杀了陆知礼这一幕,连忙大声喊道,她也不知道陆铮会不会收手,她只知道陆知礼虽会点武功,却都是些皮毛。 陆铮冷不丁被人喝了一下,剑气的方向抖了抖,陆知礼抓住这个机会,侧身一偏,持剑堪堪挡住了这一招。 “我以为是谁,怎么郡主要来同我儿当那黄泉路上的亡命鸳鸯?”陆铮呲牙一笑,声音有些狂怔。 “呸!你个老不死的也配!”凡卿啐了一口,大骂了一句,“陆知礼是我宁国侯府的女婿,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陆知礼未曾想凡卿会来,而她眼下的这番话说的他似是无奈似是有些欢喜。他的卿卿似乎无论何时都能让他的心情愉悦起来。 眼下这护短的模样,实在让他不能不心动。便是世上万千女子,都不及卿卿真心待他的好。 陆铮似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这么嚣张,他手里的剑锋转向了凡卿,“宁国侯府算个屁,凡修那个老纨绔养出你这么个小纨绔,一家子都是个不中用的玩意,不过仗着老宁国侯的威望苟活在这京城里罢了,还指望能吓唬到本王?” “嗬!”凡卿无语,她朝陆知礼走近了些,冲着陆铮喊道,“我说陆王爷,你是贵人多忘事。自古与我凡家作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裴家,堂堂的国公府,就因为二小姐裴娇老是惹我生气就被发配到了沐国与静姝公主作伴。”她叹了口气,“那可是大楚的二皇子妃啊。” “再说邢家,曾经权倾朝野,名及一时的右相门第。还不是因为刑瑶三番两次的陷害我不成,最后被贬官,邢家姑娘也被破嫁给了顶头上司,冰天雪地的险些冻死在街头。” 凡卿越说越得意,“纨绔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宠,是陛下的有意维护。”她朝陆铮挤咕了几下眼睛,压低了些声音,“你说,若不是陛下一直护着我凡家,能惹得那么些个位高权重的家族潦倒离散?” “我知道你最看重的是你的王府,你自己的小命。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你若是敢动我未婚夫,我就敢让你怀安王府在这京城里消失!”凡卿拍了拍胸脯,挑眉望向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让我成了寡妇,我不介意跟你拼命!不信,你就试试。” 陆铮望向凡卿的目光就快要喷火了,他犹豫了良久,终是甩了剑,大步朝外面走去。宝剑落在地上砸出了清脆的响声,晃的凡卿的心也跟着闹腾不停。 待陆铮走后,陆知才上前拥住凡卿,看着她被天气冻的微微泛红的小脸,一双清澈如墨的眸子满是心疼,“话都让卿卿说了,我这个小男子委实没什么用。” 凡卿这才觉察到两条腿蓦地酸软了下来,她将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倚在陆知礼身上,声音里满是后怕,“吓死我了,你怎么能有这么个爹!” “卿卿方才护短的时候神气的不行,原来竟是强装的。”陆知礼垂首笑了笑,弯腰将她横着抱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底下的下人们见自家主子抱起了凡卿,顿时纷纷回避。锦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凡卿依偎在他怀间,只觉得特别安心。 到了房间后,陆知礼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而后自己去桌前给她沏茶。 凡卿裹了裹被子,望着陆知礼单薄的背影,终是问出了心中藏着已久的那句话,“你母妃的事情儿,你已经查出来了对么?” 陆知礼正动手的姿势一怔,他愣了片刻便将倒好了茶,转身走到了凡卿的床边,轻轻呵了两口气,待茶面上的热气散了几分后才递给她。 而后顿了顿,“查到了,下毒的人是启德帝,纵容的人是陆铮。” “郑清水替我拿到了残存的药渣,我找人查了查那□□的成分,里面所物份份昂贵,整个大楚除了他,便没人能将这个药配出来了。” 凡卿接过茶,一股脑的都喝了下去,嘴里还溜进去几片苦涩的茶叶。她砸了砸嘴,皱眉道,“可眼下生病的是后宫中的人,陛下没理由毒害自己的妃子啊?” 陆知礼讳莫如深,“你觉得皇后与启德帝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这点事儿她会不知道,想要拿来对付人简直轻而易举。”他有些懊恼,“这件事儿几乎上一辈的人但凡是与我家有些渊源的人都知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认贼作父了这么多年。” 凡卿默了默,这件事换做是谁都不能做到像陆知礼这般平静。 “你打算怎么办?杀了陆铮再杀了陛下?”凡卿毫无感觉的说出了这些话,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儿。 于她而言,家人就是最大的逆鳞。皇权又怎样,大楚千秋万代,又不止这一个皇帝。说起来启德帝倒是还欠她们一条命呢。 陆知礼错愕的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我若真的这么做了,卿卿不会觉得我疯了?” 77.做你的后台 凡卿一双灿若朗星的眼眸熠熠生辉, 干净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冥冥中似股坚定的力量,“我日后总归是你的妻, 你虽没了母妃,却还有我呀。”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凡家也会支持你。” 陆知礼望着眼前这身形小小却总是能带给他无穷力量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他感动于她的倾心相待, 又不想把她拉入与自己一般的深渊。 他甚至有些后悔招惹了她, 漫漫余生,他甚至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凡卿见陆知礼低头不语, 眸光有些凝重, 便知他在想什么。伸手便伸向他腰间的软肉, 狠狠的拧了一下, 见他一脸吃痛的神情,恶狠狠的威胁,“亲已经订了, 想退绝不好使。” “卿卿,这次的事儿和以往不同,你听我一次好不好?”陆知礼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天下他什么都可以失去,他的官职,他的世子之位, 可唯独不能失去卿卿。 可如今他不得不推开她, 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败了,他怎么能拿卿卿一家做赌注呢? 凡卿认识了他这么久,第一次有种离他很远很陌生的感觉。她觉得涉及到自己,陆知礼可能真的能做出来。 “我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我觉得你懂我心意。之前家宴你替我挡刀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同不同意呢?怎么现在撩完我就想跑了?”凡卿瞪了他一眼,“让我爹放狗咬死你。” 陆知礼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小的女子怎么会这么霸道,却又让他怜爱的劲。他终于重新拥她入怀,感知到她温热的体温后,郑重道,“对不起,卿卿,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了。” 凡卿在他后背象征性的拍了拍,宛如“好基友一起走”的姿态,劝道,“就是嘛,我这样好的姑娘,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还想往外推,真怀疑你的性取向。” “什么?” 凡卿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抽了抽嘴角,换了个话题,“说,这一票你打算怎么干?” 陆知礼的下颌抵在凡卿头间两个人的姿势宛若袋鼠一般,紧紧依附在一起,他淡淡笑道,“咱们又不是山匪,干哪一票……” “我觉得,要想搞垮启德帝就要从他最在意的皇权入手。”凡卿开始分析道,“京城里的羽林卫归陈迟管,若能把他拉拢过来,我们办事会方便许多。” “剩下几大世家里,背地里不是二皇子党,就是□□。其实细算算,启德帝的心腹其实没有几个。” 陆知礼蹙眉,“陈迟就算一个,而且还有春秋殿,不过这些年来我已经渐渐的安插了自己的人,剩下的翻不出什么浪花。” 凡卿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问道,“若是陛下真的倒台了,你觉得陆疏是唯一的合适人选么?” “卿卿这样问我,好似心里还有别的人选。”陆知礼知晓她的脾性,笃定道。 凡卿点点头,杵了一下他的脑门,“傻子,你也姓陆啊。你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君临天下,把那些看不顺眼的统统除掉?” “我有时间去一统大楚,去治理万民,倒不如与卿卿游历山水,长相厮守。”陆知礼的手抚着她软软嫩嫩的小脸,“这个天下,在我眼里,比之你太过不如。” 凡卿冲他露出个大大的小脸,“这次的情话满分!” “好了,我命人送你回去。这几天我先处理处理家事,咱们再想办法怎么搞定陈迟。”陆知礼见外头阳光大盛,便知已是晌午,陆府这个样子他没办法留卿卿用膳,只能先送她回去。 “陈迟交给我。”凡卿起身,好好的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而后踮起脚尖替他抚平了皱起的眉,嘟囔道,“都不好看了。” “傻丫头。” 回去的路上,凡卿把绮罗也拽上了马车,吓得绮罗一脸的惶恐,直直推脱着不可,“小姐,奴婢怎么能跟你坐同一辆车呢,太失规矩了。” 凡卿毫不客气数落道,“你还跟我睡一个屋呢,你怎么不觉得以下犯上呢?小丫头一天脑里装那么多条条框框有什么用。” 绮罗感觉自己侍候的一个假的大家闺秀。 “找你来是有正事儿。”凡卿俯身贴至她耳边,小声道,“你去给我查查陈迟这个人的家庭背景,生平喜好,越详细越好。” 绮罗也跟着严肃的点点头,小声回道,“小姐,要详细到什么地步?” 凡卿翻了个白眼,这丫头跟了她这么久,脑子就是不转弯,她似笑非笑道,“详细到他亵衣是什么颜色的都查出来。” “小姐!”绮罗一脸幽怨的冲她撒娇。 凡卿回到家中时却在家门口撞到了人,绮罗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身子,准备开口质问的时候却发现是自家大少爷。 “哎呦,我的腰啊!”凡卿揉了揉,抬头看却是凡子澜。她的大哥一向稳重,此刻如此冒失定是出了大事儿, “哥,你这么着急忙慌是要去哪啊?” 凡子澜见是凡卿,紧跟着扶了一把,面色却不大好,慎重道,“这事儿说大了跟你也有点关系,所以我才如此着急的想要去看看。” 凡卿摸了摸后脑勺,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但凡是这京城里的事儿,一大半都跟她有关系。她已经不知这些人是想要泼脏水还是怎么地了。 “我又怎么了?” 凡子澜忧心忡忡,“你和郑香香去过吴府后,就传来沈寐上吊的消息。这会陆疏正把她接到宫中让太医诊治呢。” “什,什么?”凡卿连忙转身招过了方才送她回来,陆府的马车,拽过凡子澜,“我也跟你一起去。” 一路上,凡卿几次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她有些委屈,瘪了瘪嘴,“除了呛吴南晴那几句,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凡子澜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劝道,“没事儿,若是谁怪罪你,有大哥呢。” “说来也奇怪,那沈寐一直不走留在京城,就是想找个机会跟陆疏睡一觉好生米煮成熟饭,伺机上位。怎么会想不开了呢?” 凡子澜摊了摊手,女人之间的事儿太复杂,他又怎么会知道。 东宫。 陆疏和郑香香在正厅焦灼的等待着消息,内殿里凑了五六个太医在低头研究,端着热水汤药的宫女进进出出,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躺着哪位主子呢。 “子澜,小卿卿,你们来了。”陆疏见他兄妹二人来了,淡淡的打了个招呼后便兀自陷入恐慌的等待中。 郑香香在一旁,娇俏的小脸也挂着一丝惊惶。若是沈寐真的死了,她怕是逃脱不了干系了。 凡卿将她拽到一边,小声问道,“这怎么回事啊?” 郑香香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我这正准备用午膳呢,国公府突然派人将她送了过来,来的时候整个人就是昏迷状态。” 连个招呼都不打,也不就地找大夫,而是把人直接送到东宫里。凡卿好似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冲陆疏问道,“我能进去看看么?” 陆疏知道她不喜沈寐,可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拦着她,摆摆手,“你去。” 凡子澜朝凡卿使了个眼色,示意人家已经性命垂危了,不要玩的太过分。 凡卿心领神会的走进了内殿,陆疏那明黄色的榻上躺着一身素色衣衫,昏迷不醒的沈寐。 黄白相织的颜色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进了些,看见了沈寐颈间一道浅浅的痕迹,转头问其中一个太医道:“她伤的重么?” 太医摇了摇头,分析道,“从外伤来看,勒痕颜色尚浅,显然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微臣方才把脉,脉象也十分平稳,只是她为何不醒,臣等实在奇怪,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寐一直是吴南晴罩着,她若想帮助陆知礼达成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首当其冲要除掉陆枕窗。若是能让沈寐对着吴家那边假意投诚,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挥退了太医,亲自坐到了沈寐床边,俯身贴在她的耳侧,轻声道,“我知道你无事,也知道你醒着。你这么做无非是想住在东宫,霸着陆疏。若我能成全你,你是否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凡卿将榻前的两片明黄帘子放了下来,静静道,“这个买卖,你若同意,就动动眼皮。不同意,我便让太医继续查你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榻上脆弱的人经过了片刻的功夫,眼皮终是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凡卿满意的一笑,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沈寐还不算傻。只是若她进了东宫,最倒霉的还是郑香香。不过想起她那个糟心的妹妹郑清水,她顿时觉得这点愧疚不算什么了。 谁让她们都姓郑呢? 78.不长记性 凡卿从内殿走了出来, 神色莫名的望了陆疏一眼, 而后走到了凡子澜旁边,默默不语,只拿目光盯着他。 陆疏被她望的心里有些发毛, 往日里总是到处撒欢儿,闹腾个不停的凡卿都不说话了,难道寐寐要不行了? “郑香香, 你到底对寐寐做什么了,才把她逼成这样?”陆疏心中焦急又不敢贸然进去打扰太医,一身的怒气只能撒在罪魁祸首上。 郑香香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淡,“这关我什么事儿?” “我已经娶你了,这东宫的女主人也让你做了, 你还想怎样?”陆疏似是对她很失望,素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尽失, 与她争论了起来。 “好了,你们别吵了。”凡卿适时的出来打个圆场, 她咳了两声,眸光有些闪烁,“太医说,沈姑娘是救回来了,但是现在身子非常虚, 不知何时能醒过来。” 凡卿知道沈寐自杀肯定是她早与吴南晴商量的一场好戏, 而自己需要利用沈寐来打探一些事情, 所以沈寐是一定要留在东宫的。 嗯,这个时候就要拼演技了……她前世一线小花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若是沈寐醒过来了那便算无事了,若是醒不过来……”凡卿顿了顿,眸光视向陆疏,不再说继续下去。 “会怎样?”陆疏见不得她卖关子,话里已是不耐。 凡卿揶揄的望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醒不过来当然就是死了呗。所以现在这个形势看,沈寐应该还在这儿借住几天,怎么也要等她醒过来再挪走。” 话音刚落,郑香香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凡卿,曾经说好一起帮她赶走沈寐的人,如今竟然要她留下。 凡卿知道郑香香的心思,只是她做事一向只看自己高兴与否,遑论与陆知礼要密谋的大事儿,就她那个倒霉妹妹敢不知死活的来招惹她男人这一点,就绝不能忍。 妹之过,只好她这个姐姐来还了。 陆疏默了良久后,淡淡开口,“我不会再让她走了,寐寐因我受了这么多苦,我要把她留在东宫。” “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凡卿的肚子“咕咕”叫两声,她望向凡子澜,瘪了瘪嘴,“哥哥,我饿了。” 凡子澜来这儿了解了一下情况心里大致也安了心,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再插手,旋即拉过她,无奈笑笑,“走,哥领你回家吃饭。” 回去的路上,凡卿的唇角始终保持着微微的弧度,倚着窗不知在想些什么。 凡子澜见状有些忍俊不禁,打趣道,“怎么小妹窥了别人家的热闹便这般开心,再这么笑下去,嘴可要抽筋了。” “哈哈哈……”凡卿终是没忍住直直的笑出了声,她冲着凡子澜夸张道,“哥哥,你是没看见沈寐那怂样儿。” “她不是昏死过去了?”凡子澜诧异道。 凡卿摇了摇头,她有些不理解,凡家这样的风气下,为什么大哥仍然单纯洁白的像个小白菜一样,仅仅是女人那一点点手腕都一无所知…… “她还这么年轻,又攀上了皇族,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凡卿笑了笑,“不过是一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野鸡罢了。” “我要她答应我一个要求,同意就动动眼皮,她竟然真的动了,那一副想睁眼又只能憋着的样子简直笑死我了。”凡卿似是又想起在内殿与沈寐相处的情形,笑的乐不可支。 凡子澜定定的望着她,幽幽道,“小妹,若是以后我对女孩子家不会动心了,你要负全责。” 凡卿侧首反问,“为什么?” “女人太恐怖。”凡子澜似是感慨,“你们的戏太多了。” “哈哈哈……”一串似银铃般清清脆脆的笑声从马车中传了出来,惊的马儿有些毛楞,疾步朝前方奔去。 车夫望着这一幕,淡定的收缰揽绳,作为宁国侯府的车夫,这点该有的职业素质他还是有的。 回到家中后,凡卿走回自己的小院子时发现绮罗已经回来了。她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她进屋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绮罗神色黯然,摇了摇头,叹气道,“陈护卫长年近三十了也尚未娶妻,平日里除了在宫中任职,就是回家睡觉,只在偶尔休沐的时候去戏园子听听戏,实在查不出别的什么了。” “听戏?”凡卿转了转眼眸,“今日宫里可是他当值?” 绮罗摇摇头,“小姐,他现在就在梨园听戏呢。” 凡卿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而后闭上了眼睛,伸开手臂,“替我更衣,我要会一会这陈护卫长。” 她闭目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睁开了眼却发现绮罗还杵在原地,迟迟不动,面色犹豫的劲。 “怎么了?你怕我吃亏?” 绮罗踟蹰道,“小姐,你还是别去了。奴婢打探的时候还看见世子和……” 凡卿冷静的望着她,声音淡淡,甚至都不带着疑问的语气,而是用了肯定句,“和郑清水。” 绮罗点了点头,而后缓慢的抬起了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耳朵。 “啊!”一道尖锐的嗓音自凡卿口中嚎了出来,吓得屋里笼里的百灵鸟一激灵身子,也跟着“啾啾”鸣叫个不停。 “我最近有些忙没工夫收拾这小妮子,她是越来越得意了,约我的男人去附庸风雅了,呵呵,本郡主今天不给她个教训,她就不知道京城是谁的地盘!”凡卿微眯了眯眸子,冲绮罗吩咐道,“给我更一身面圣的宫装,咱们先进宫。” 绮罗虽不知自家主子唱的什么戏,但是她可以很清晰的预见郑清水是怎么死的了…… 下午的皇宫其实是最安静宁和的,冬日里天气寒冷,几乎没有人会在道上闲晃。不过,凡卿就是个例外。 启德帝上过早朝后,上午又批阅了积了几天的奏章,没顾得上用膳此刻又在御书房议事、边陲蛮族最近老是蠢蠢欲动,骚扰边境的子民。 底下几位朝中重臣为这件事吵的喋喋不休,他有些烦躁,将目光视向窗外,却意外的发现了一抹水绿色的影子。 启德帝见他们还在争论,唤了李德旺,指着窗边,“去给朕看,是谁在那里。” 李德旺微微一福,而后走到了窗子边,见那一抹极其清新的侧影竟是长乐郡主,身边的侍婢扶着她,看样子正在门外等候呢。 他缓步走到启德帝身边,轻声道,“陛下,门外是长乐郡主,您是否要见她?” “宣她进来,快。”启德帝正愁不知怎么打发这一顿老家伙呢,卿丫头就过来请安了,这样赶巧的及时雨,他怎么能不宣。 “几位大人,议论了一下午陛下也累了,此刻郡主就候在门外,诸位还是先请回。”李德旺命宫人打开大门,手里的拂尘一甩,摆出了“请”的姿势。 那几位重臣瞥见了门外盛装而来的凡卿,顿时也不想在里面待下去了,惹了这小妮子不开心到陛下面前告自己一状,简直得不偿失。 凡卿笑眯眯的一一向走出门的朝臣的门颔首,她知道他们得体的笑容下满是避之不及的惶恐,耸了耸肩,原主的性格与她如此相似,能怪谁呢? “哎呀,小丫头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朕的头都被他们吵大了。”启德帝见她走进来,一副谢天谢地的神情,咧开了嘴道。 “说起来也奇怪,那些个老家伙看见你这小姑娘,竟一个个都识相的走了,比朕说话都管用。” 凡卿噘起了嘴,依依不饶道,“陛下这是夸臣女还是讽臣女呢,亏的长乐想要进宫给陛下分忧解闷。” “咱们京城里的小魔女郡主还不是朕一手宠出来的,自是夸你呢。”启德帝那张被岁月施以皱纹的脸爬满了笑容,“你说说,要怎么给朕解闷?” “臣女最近新发现了个戏园子,里面唱戏的名角都是从各处搜罗来的好手,陛下若是觉得被这顿顽固大臣吵的头疼,咱们可以偷偷溜出去尝尝鲜。” 凡卿的眼眸锃亮,就像是背着家长偷溜出去玩的小顽童,启德帝望着她这一副活泼有趣的样子不禁也被带动,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李德旺,为朕找一件常服,朕要出宫。”启德帝将手中的折子甩在一边,嘱咐了凡卿在这等他,而后径直走向内殿。 空荡荡的御书房顷刻间只与凡卿二人,她偷偷的朝绮罗使了个眼色,成了! 这般堂堂正正的勾引她的未婚夫,自己出手郑清水肯定是没记性的,那么只能搬出她实力强大的后台,看她还怎么在自己面前蹦跶! 凡卿始终觉得有必要提醒提醒郑清水,京城和长乐这四个字,她这辈子都碰不得! 79.戏园子 梨园惊梦。 “好匾。”启德帝掀开马车侧翼轩窗的帘子, 对着戏园子门口那块牌子不住赞叹, “此字运笔入神, 颇具风骨,难得的书法之作。” 凡卿下了马车后, 又搀扶着他下车, 笑盈盈道, “陛下,长乐没说错,这家园子很火的。” 里面传来几道缥缈戏音, 宛如飞泉鸣玉,余音绕梁。而后便是一阵如云似海的惊堂喝彩声。 “再唱一个, 再唱一个!” “陛下您在这等等, 长乐去寻个好位子。”凡卿让李德旺守在启德帝身边, 而后自己便欲朝里面走去。 “既是以常服出门,你便唤我陆叔。”启德帝笑了笑, 指着身边也是一身便衣的侍卫, “你们两个, 跟着保护郡主。” “是。” 凡卿记得绮罗说郑清水二人就在二楼环厅的一间雅厢里。她信步上楼,一只脚甫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便看见了陆知礼在左边一处案台前正襟危坐,而郑清水宛如花痴一般拄着两个手臂, 望着他。 可能是陆知礼面色冷漠之色太过, 是以凡卿觉得这二人怎么看, 怎么都怪。 她本想偷偷戳破个窗户纸再看看的, 结果郑清水这个没脑子的竟然没关窗户。这两人之间虽一直都是郑清水一厢情愿, 可是任谁也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喜欢的男人总是被一些花花绿绿的蚊子到处围着。 “郑姑娘,我今日答应来只是想要还你个人情,你想要什么直说不必这样看着我。”陆知礼面色平静的望着她,声音淡漠。 郑清水见他难得的主动和自己说话,自动忽略了他面色的冷色,面带娇羞,低低道,“清水帮陆大人是自愿的,不求什么回报,你……” “哦,那如此我便走了,你慢慢看戏。”陆知礼耿直的便欲起身。 凡卿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家男人淡定的起身,而一旁的郑清水一张小脸上满是懊悔和尴尬,仿佛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敢说的样子。 陆知礼微微偏头,不经意间望了眼窗外,而后见也跟着自己起身的郑清水,眉毛一皱,诧异道,“郑姑娘还有事么?” “陆大人,我……”郑清水似是有些犹豫,涨红了脸。半晌后,终是一咬牙跺脚,豁了出去,“大人,清水想留在你身边。” 陆知礼早就知道她的心意,面无表情道,“我的妻是卿卿,身边没有别的位置给你。” 郑清水有些不甘,她苏州郑家乃是百年名门,她又是族中最小的嫡女,到底哪里比不上凡卿那个贱人! “大人连个侍婢的位置都不愿意留给清水么?” 陆知礼淡淡道,“不愿意。” “你……”郑清水再一次被他无情拒绝,饶是她心爱的男子也免不了有些气恼,顿时小脸一横,“方才大人问我是否有所求,那这个算不算?” 陆知礼正欲拒绝却听见了门外传来一道细细碎碎的声音,紧接着那雕花的檀木门便被推开了。 凡卿仰首挑眉,“郑清水,你方才说什么?你要过来做侍女?” 郑清水没想到在这碰见了凡卿,有些发懵,怔怔的点了点头。 “正好,绮罗最近身子不好。反正你总归是要做我陆家的婢女,先来我这伺候两天,如何?”凡卿饶有兴致的望着她,调戏道。 “呸!不过是一个小小郡主,你也配!”郑清水不屑的瞪了她一眼,啐道。 启德帝这边左等右等凡卿也不出来,他眼看着新一台子戏都搭好了,唤来了李德旺,“你进去找找郡主,看那些侍卫是不是跟丢了。” “老奴这就去。”李德旺领了旨意便欲朝里面走去,却正好碰到了方才进去的几个侍卫。 启德帝有些讶异,“怎么出来了,郡主呢?” 领头的侍卫俯首拱手作揖,“陛……主子,郡主在里面跟人吵起来了,好像还被欺负了。” 小侍卫在城楼守门时偶得过凡卿点滴的打赏,此刻出来汇报情况,自然是要往对她有利的方便说,也算不负了她往日的善心。 “朕带卿丫头出宫,竟还让人给欺负了?”启德帝面色不愠,大步朝里面走去,当着他的面踩他的人,这像话吗! “陆知礼是我的夫君,陆家就是我的家,我为何不配,不是你口口声声要做我们家的婢子么?”凡卿冲陆知礼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反问道。 郑清水跺了跺脚,这逻辑好像让她无法反驳,她琢磨了半天愣是只能憋出几个字,“你们还没成亲呢,就一口一个夫君,你害不害臊!” “害臊?我自己家的男人有什么害臊的?”凡卿将话茬丢给陆知礼,“你觉得呢?” 陆知礼回她个淡淡的笑容,“自是没有什么不妥。” 两个人一唱一和,到最后只剩郑清水一人唱独角戏。她气得咬牙切齿,“你到底给大人灌了什么**药,哄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以你这也的家世根本配不上大人,难道你不觉得自卑么?” “那你告诉朕,什么样的家世才能配得上陆卿?” 一道严肃冷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几个人簇拥着一穿着富贵,面相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郑清水吃惊的回头,瞥见那宝相庄严的男人后便后悔刚刚说的那句话了。这个人她见过,姐姐大婚那日他是主婚人,他……是陛下! “臣女不敢。”郑清水怯怯的俯身行礼,低声软软道。 启德帝冷哼了一声,反问,“不敢?我看你胆子大的很。” 凡卿朝李德旺抛了个眼神,示意他关窗关门,毕竟这是她们的家务事,她有心教训一下郑清水,却并不代表她会让陆知礼丢人。 李德旺关好后,整个屋子顿时静了下来,气氛一时冷僵。 启德帝坐在了招客的软绒靠椅上,抬头打量着郑清水,“臣女这两个字你怕是承受不起,朕记得未给郑家任何爵位,你们祖籍远在苏州,不过是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偶尔培养出过几个高官。” “虽是望族,可如何能跟朕亲封的长乐郡主相比?” 凡卿冲陆知礼挤咕挤咕眼睛,得意的扬起下巴。陆知礼无奈的望着她笑笑,却并不想阻拦显然是要纵容下去,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掌心。 郑清水自小生在苏州,见的撑死不过是一些小官和暴发户,眼下启德帝的气压简直让她喘不过气。一时间只觉得胸闷气短,就差要晕过去了。 对,她可以装晕! 凡卿眼尖,察觉出了郑清水的意图,连忙喊来个侍卫,让他拿起桌上的扇子去给她扇风,“郑姑娘身娇体弱,可千万别晕倒了。旁的不要紧,在陛下面前失仪可是大罪呢。” 大罪?郑清水一脸错愕的望着凡卿,她是故意的! 见装晕不成,她只能老老实实的答话,“陛下,清水认识不清,还请恕罪。可清水只求留在陆大人身边做一个侍女,这并不过分,为什么郡主就是不同意呢?” “我大楚不是最忌讳女子的妒忌之心,若是郡主有足够的自信,为什么不让我留在大人身边。” 这话却把启德帝问住了,他自己就是三妻四妾的创始人,如何能让别人清心寡欲,岂非双标?可他此番前来又是替卿丫头出气的,这…… 他进退两难间身后的陆知礼施施然上前,淡淡道,“不是卿卿不让你留,是我不愿。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你想留在我身边我就一定要同意?我陆家只会有一个正妃,至于侧妃小妾统统不会有。” 他伸手揽过凡卿,笑的一脸灿烂,“卿卿爱我,而非妒忌。而我也不愿让她伤心,世家好男儿良多,郑姑娘不必非要执着于陆某。” 郑清水怨毒的望着凡卿,心里却只觉得悲凉。是啊,世间好男儿再多,可他不是陆大人啊! 凡卿被她盯的有点发毛,她突然有些后怕,若郑清水见自己什么都捞不到能不能把她替陆知礼打探药渣的事情说了出来,到时候打草惊蛇了就不好办了! “你姐姐已经嫁给了我儿,你也不用惦念了。再过些日子便是陆卿与郡主的大婚之日,若是无事便别留在京城了,免得出点什么乱子。”启德帝见她久久不语,下了逐客令道。 眼前这三人一个鼻孔出气,她郑清水就是再不要脸也该清醒了,她苦笑着点了点头,而后朝启德帝弯腰行礼后,踉跄的推门走了出去。 “陛下,您来的真是时候,简直就是长乐的救世主。”凡卿笑嘻嘻的走到他身后,双手作拳状,轻轻替她捶了捶肩,“不然长乐可要让人欺负死了。” 启德帝大笑,抬头视向陆知礼,“你看看这小妮子,伶牙俐齿的谁能欺负得了她呢?” 80.不负你 陆知礼宠溺的望了凡卿一眼, 而后温声道, “都是臣不好, 惹得卿卿生气了。” 凡卿手下动作没停,面上却佯装生气横了他一眼。 启德帝见这两个小朋友旁若无人的秀起了恩爱,咳了两声,吩咐道,“好啦,李德旺,把门打开, 咱们今天就在这看戏。” 陆知礼也捡了个椅子坐了下去, 从方才他用余光看见卿卿守在门外偷看时,他就知道, 启德帝是被卿卿故意引到这来的。 摆明了他们两个怎么甩也甩不掉郑清水,只好拉启德帝出来主持公道了,所以他对陛下为何会出宫来戏园子看戏这件事闭口不提。 自己娘子凭本事搭的戏,他又怎么能拆台呢。 “陛下,您先在这儿看会儿, 长乐有些腹痛,一会儿就回来。”凡卿停下了捶肩的动作, 捂着肚子便欲出门。 陆知礼登时站了起来, 想要去搀扶她, 皱眉道, “怎么突然腹痛了, 要紧么?” 凡卿推了推他, “无事,你陪陛下听一会儿戏,我就回来了。” 出了门后,凡卿放在腹间的手顿时松了下来,她寻了一堂倌,打听了陈迟所出的房间后,便径直走了过去。 “大人,长乐郡主求见。”陈迟的手下见凡卿拜访,走进了包厢内,禀报道。 陈迟面前摆着一副棋,正门紧闭,只透过窗户听那台上的戏音。此刻他手执黑子,正欲落盘,乍然得知凡卿要见他,一时间落错了子,方才还尽数站在上风的黑色方顿显迷途之势。 “凡家一向除了吃吃喝喝没别的事儿,她来见我做什么呢?”陈迟捏着盅里的棋子,低声喃喃道。 “让她进来。” “陈大人,好久不见呀。”凡卿笑着走进来,打招呼道。 陈迟起身向她行礼,“属下见过郡主,不知郡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陈大人不必如此警惕,你知道的,我凡家一向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凡卿见他如此警惕,摊了摊手。 陈迟抽了抽嘴角,你们宁国侯府明面上是不搞事,可是背地里套麻袋,使绊子的事儿还少么…… 凡卿见他没说话,也猜想到了自己那句话说的有些不尽事实,他们家人是不搞歪门邪道,可是她们家会耍阴招啊,比如现在,她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原来陈大人在空闲的时候爱听听曲子,下下棋,和您往日里穿着盔甲执剑的形象不太一样呢。” “你窥探我的喜好?”陈迟放下手中的棋子,端坐了起来。 凡卿一脸无辜,摊手道,“没有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陈迟憋了一口气,哑口无言,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凡卿笑了笑,试着让他放松道,“陈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我今天是陪陛下来听曲放松的,偶然得知你也在这里,就过来打个招呼,你不用防我像防贼一样,难不成我还能抢了你手里的兵符?” 陛下竟出宫了,陈迟恍若大悟,连忙起身朝凡卿作揖,“是属下多疑了。” 凡卿笑眯眯的望着他,“陈大人一个人听曲多没意思,怎么不找一位夫人呢?” “臣能得陛下赏识,自是先有国后有家,国尚未安定岂敢成家。”陈迟垂了垂眸子,抑在心头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一个心爱的姑娘的,只可惜…… 凡卿端起了桌山的茶,喝了一口,顺着话茬道,“国是未安定,太子软弱成性,二皇子又荒淫无道,怪不得你现在还跟着陛下操心,啧啧……” 陈迟惊讶的望着她,当着自己的面批判起了大楚两位尊贵的男子,就不怕他传出去? “我知陈大人是忠臣,为了国家甚至都不娶妻才与你说这些的。”凡卿正色道,“我是一心为陛下着想,你若是觉得我的话大逆不道,就当我没说过。” 陈迟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肯如此设身处地分析大楚形势的人了,结果这个人竟是一个小小女子,他不禁莫名有些心酸。 “郡主如此深明大义,陈迟感激。您说的没错,臣深知大楚的现状,却无力改变些什么,甚至能做的就是祈祷陛下的身体好一点,再好一点。” “陛下万岁可也总有年老的那一天,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尽早针对才好。”凡卿讳莫如深的望着他,却偏偏不挑明。 陈迟摇了摇头,“臣直属于陛下,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其余的事儿郡主若是有想法可以去找别人,看在郡主对大楚尚有忠心的份上,臣就当今日郡主没来过。” 他起身,命属下的人把门打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看,“郡主,请回。” 凡卿自负美貌,眼前这个人,就算是话没谈拢也不至于把她就这么直直的撵出去!她边走边气愤道,“迂腐,真是迂腐!” 待她重回到启德帝所在的包厢时,却发现只余陆知礼一人在那静静斟茶,听戏。 “陛下呢?”凡卿疑惑问道。 陆知礼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招呼她过来坐,而后缓缓道,“回去见大臣了,好像边境那出了点事儿,蛮族的人把大楚的几个村民给杀了。” 凡卿坐到他旁边,一张小脸满是夸张之色,“也太过分了,就不怕陛下一气之下把他们一锅端了?” “非也。”陆知礼摇了摇头,正色道,“这个蛮族虽是个部落,可其实力绝不容许小觑。他们的首领泰达非常骁勇善战,其部落紧紧用了一年便扫荡了周遭几个小部落,从而在边境称王称霸。” “啧啧,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可以胡作非为。”凡卿捡着桌上精致的小点心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不过是见咱们与沐国联姻,按捺不住了。” “不说他们了,卿卿方才出门可是去找了陈迟?”陆知礼最开始以为她是吃坏了东西,可两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实在不能不让他怀疑,碰巧他来的时候又见到了陈迟。 凡卿点头,“我想劝他跟咱们一起把陆枕窗搞垮,可他警惕性很强,丝毫不给我机会说出来,就把我撵了出来。” 陆知礼有些心疼,拉过她的手,柔声道,“不急,卿卿。咱们从长计议,不要为了我委屈了你自己。” “傻子,若是旁人我能让他欺负我么?”凡卿嘟囔道,“这个陈迟的确是个好人,他不想看见大楚分崩离析,想一直守护着启德帝,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的目标不就是搞垮启德帝的皇权,管他日后谁当皇帝,反正你我两家的房产啊,地契银子什么的,够活好几辈子了。”凡卿轻飘飘的说出了这离经叛道的话,毫不以为然。 她倒是生活的风平浪静,无忧无虑。可陆知礼不同,启德帝和陆铮双双害了他娘,所以她一定要帮他。 要想摧毁一个人,就要摧毁他心中最想守护的东西。 “卿卿,你真好。”陆知礼含情脉脉的望着她,一双好看的剑眉宛如画上的青山着墨,眸光里满是缱绻的情意。 凡卿被他瞧的有些害羞,她也是一个女孩子家,也想有一个男人可以依靠。她静静的躺在他怀中,颇含深意道,“我知道你不会负我。” 陆知礼将她搂的更紧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鼻息似就在凡卿眼前缭绕,她看见他修长的脖颈上,喉结上下合动,说出了世间最美的情话。 “世人觉得陆家郎风光无限,尊贵的世子身份,让人艳羡的尚书官职。可只有陆知礼知道,他只剩下卿卿一个人了。” “哎,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凡卿捶了他一拳,语气欢快的补了一句。而后把脸深深的窝在他的胸膛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角有些湿润,可她不想让陆知礼看见,毕竟她是无坚不摧的凡卿,怎么可以轻易落泪呢! 曲终人散,戏子就算再多情也有唱完的那一刻。散场后,陆知礼带着凡卿去街边的点心铺子买了很多零嘴,二人捧着大包小裹的坐上了马车,驶向凡府。 凡卿窝在他怀里闭目养神,突然觉得每日就这样谈谈恋爱也很好。此情此景就好比是在现代跟男朋友看完电影后去超市购物,然后开着男朋友的私家车,回家养膘。 若是没有这些烦心事,她现在得过的多么疏松惬意。 回到家中后,凡卿却发现除了自己,剩下的一家三口都齐齐的坐在正厅里,面带愁态。 “父亲,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咱们家被偷了?”凡卿将手里的点心兜子分散给下人后,直直的走进了厅里。 凡修望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却犹豫着始终没开口。 81.81 “你们有事儿瞒着我。”凡卿坐在了太妃椅上, 笃定道。 凡修摇了摇头,凡子澜点了点头。这俩人的动作看的薛氏哭笑不得,索性摊牌,“是有一件事,但是闺女你别急,咱们慢慢筹谋。” “到底怎么了?”凡卿怎么琢磨也想不透,启德帝和陆知礼这两个关键性的人物她方才都一一见过, 自己家这几口子人也都平平安安的坐在自己面前。家里也不像是被洗劫一空的样子。 她猛地一拍大腿,登时站了起来,惊恐道,“难道我是小时候得了什么病, 一到了十七岁就会发作,不治身亡?” 凡家三口齐齐抽了抽嘴角, 这丫头还真会给自己加戏…… 薛氏最先平静了下来,她的神色有些凝重,“卿卿,近来蛮族对我边境频频骚扰,甚至还残害村民的事儿你可知?” “嗯,今天进宫的时候在陛下门口偷听了一会儿。”凡卿有些不以为然, “不会是要开战了?” 可就算是开战了也轮不到她们家愁眉苦脸啊,上有启德帝,下有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 为国鞠躬尽瘁的文臣武将。跟她们家这种靠着爵位混日子的纨绔世家八竿子也打不到一瞥啊! 一向活泼开朗的凡修今天也不蹦跶了, 瘪了瘪嘴, “跟我私交甚好的兵部尚书王林方才在宫中议事回来,他跟我说陆枕窗那个龟孙子举荐陆知礼当此次随军的军师!” 凡卿一脸的诧异,有些不信道,“再过些日子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陛下也肯?” 凡子澜摇了摇头,“此次战事陛下十分看重,他想挫灭蛮族的威风同时顺便踏平了边陲之地,让他成为我大楚的一部分。所以他想亲自出征,那势必会带上陆兄。” “哥哥在东宫与太子亲得翰林院老头子授课多年,陛下怎么没叫上你?”凡卿冲他眨了眨眼,嘿嘿的笑了起来。 凡子澜敛眉,“有你这么坑自己哥的么?” “开玩笑,开玩笑。” 凡卿干笑了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两条腿盘在一起,叉着腰生起了闷气。陆枕窗这孙子几个意思,摆明了想坑她么!战场上刀剑无眼,万分凶险不说,她们可快要成亲了! “等等。”凡卿好似想起了什么,眉头不自觉的皱在了一起,“父亲,太子这次也会去么?” 凡修点头,“你怎么知道?太子才刚成亲不久,陛下不欲让他们这对新婚夫妇分开,所以心里其实是属意二皇子的。” “可陆枕窗却以自己不堪大用的理由拒绝了,甚至还摆出了身为一国太子光有文韬不行,必须以军功服人,陛下这才准备带着陆疏随军历练。” 凡修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一旁的薛氏也好似猜到了些什么。 凡卿冷静分析,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是陆枕窗的一个计谋,他把陛下太子还有陆知礼这带着陆家血脉的世子都支开了,整个京城里其实不剩下什么了,就是一个极易□□弄空壳。” 这话说的她自己的汗毛根根竖起,即使是穿着厚重的棉衣,她也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渐起,她明白这是由于发自内心的恐惧所造成的。 凡子澜恍若大悟,“小妹你的意思是陆枕窗想借着这次蛮族入侵的机会,掌控京城,甚至称帝?” “没错。”凡卿终于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一家四口人的眼神稍微那么一对,就又各自把自己吓了一跳。难不成这京城要变天了?他们家一向与桂月宫是死敌,若是陆枕窗掌了大权,那他们宁国侯府首当其冲,就会被宰的很难看。 “怎么办?如果咱们的预测是真的,那卿卿成婚后岂不就是陆枕窗动手的时候了?”凡修吓的直摆手就欲找管家,被薛氏拦下了,挑眉问他,“你找管家做什么?” 凡修伸手手指头摆了摆,絮絮叨叨嘀咕道,“把咱们在京城的房契,地契都找出来,还有门下的铺子门市,能当的就当,不能变换的就不要了。收拾收拾家产,逃命啊!” 凡卿不赞成的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一家能逃到哪去,以陆枕窗那个性子便是掘地三尺也会把咱们找出来,根本没法逃。” “难不成坐以待毙,我和你母亲倒是没什么事儿,年纪大了,吃也吃够了,玩也玩够本了。你和子澜可要怎么办呢,还有那个陆知礼倒霉女婿,唉……” 薛氏冷笑了一声,“别想的那么悲观,也许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呢。再说了,这京城又不是他有人脉,咱们祖祖辈辈在京城呆了上白余年,凭什么就没有还手之力呢?” “母亲说的对,我现在就去找陈大人。”凡卿言毕,便让下人备轿,准备进宫。 四个轿夫抬着凡卿,步伐稳重的朝皇宫方向走。途中,她掀开帘子,仰首望着上空发现太阳早已缩在云头里,阴郁的天气似乎随时都会下了一场暴雪。 只有凡卿知道,这表面看似繁华依旧的京城实则马上就要千疮百孔。启德帝英明了一世,生养出来的两个皇子却一个比一个废物。 外面渐渐有雪花飘了下来,她眼眸渐有凝重之色,但愿陈迟别是个傻子。 凡家的贵轿在宫门外缓慢的停了下来,轿夫轻轻把轿子放平。凡卿从里边走了出来张望了半天却没在宫门口看见陈迟。 她蹙眉,只手招呼过来两个侍卫,沉声道,“你们护卫长陈大人呢?” 两个侍卫双双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没敢吭声。 凡卿有些纳闷,再出口的声音多了一些不耐烦,“我又不能吃了他,我找他有事,很急。” 其中的一个侍卫再三思量后终于拱手,答道:“今晨,侧妃娘娘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途中遇到了刺客,虽然宫里的侍卫及时制止住了,娘娘也没受伤。但是大人还是被二皇子以疏忽职守的罪名关进了大牢。” 凡卿来时掌心便出了汗,这会儿风一吹尽数凉了下来。可饶是她的手再凉也比不过心里的那股寒气。 什么刺客能潜伏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不去刺杀启德帝而偏偏找一个女人来下手。动手也就算了,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都杀不掉,也好意思称自己为杀手?摆明了是陆枕窗找的幌子,想圈禁陈迟,掌握皇宫的羽林卫。 妈的,还真让自己猜中了,这个孙子真要造反呐! 凡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新月侧妃不是没事儿么?再说陈迟隶属陛下,二皇子他有什么权利关押人?” 侍卫垂首摇摇头,“陛下看着二殿下和皇子妃的婚姻并不幸福,心里总是觉得对他诸多亏欠。皇子妃远去了大沐,殿下身边只有一个侧妃娘娘在服侍,此刻殿下为了侧妃出头,陛下不能驳他这个面子。” 凡卿讥讽的笑了笑,自己儿子正在一步步算计着他的皇位,他竟然还在计较着面子。他若是真觉得亏欠的话就不会立陆疏太子,事事都让两人感受到不一样的差别待遇。 谋逆之心岂非一日之寒? 事已至此,她只能想办法见陈迟一面,她记得羽林卫护卫长都是有一块陛下亲发的令牌的。若是能要到这个令牌,那么陈迟被关与否也不要紧了。 凡卿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微微过分了。 进了宫后,凡卿直奔启德帝所处的御书房,找到了侯在门口的李德旺。她鬼鬼祟祟的将他拉到了一旁。 她心里清楚,若是贸然去天牢,守门的将士肯定不会让她进去的。为今之计,就是找一个有威望的人带她进去,这皇宫里除了启德帝,怕是只有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了。 “郡主,咱有事说事,您别拽老奴啊。”李德旺被凡卿这一上来就直接拉扯的动作吓了一跳,唉声叹气道。 凡卿神色严肃,“李总管,你能带我去天牢么?” “什,什么?”李德旺被她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吓得紧着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惊讶道,“不是郡主,你这身娇肉贵的怎么能去天牢那种地方,凡侯爷和陛下知道了还不得活扒了我的皮呐。” “不成,不成。”李德旺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同意。 凡卿眯了眯眼,故作惋惜道,“听说我家酒窖埋了月余的梅花酿就要启了,某些人尝不到鲜真是可惜了呢。” 此话一出,李德旺的眼睛都直了。他这种做太监的,对男女之事上没有别的想法,一天除了侍奉主子也就是没事儿爱喝点小酒。宁国侯府家的酒香甜甘烈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郡主拿这件事来威胁自己…… 李德旺叹了口气,摆起拂尘,朝西北方向走去,叹了口气,“郡主,咱下不为例啊!” 82.天牢 天牢坐落在皇宫的西北角, 据说当年修建宫苑的老巧匠们原是不同意把天牢安置在这个地方的。可是先皇找了钦天监的人特地算了算, 秉承着破罐破摔的心思, 仍是在这修筑了。 是以,凡卿随着李德旺走在还离着这地方挺老远的石子路上时, 就觉得浑身难受。心里作用下,她觉得冬日里最普普通通不过的寒风都好似会打着弯往她的袖子口里面钻。 李德旺察觉到凡卿的异样, 只当她是小姑娘家的有些惧怕这关押着众多犯人,积攒了诸多怨气天牢的气场,问道,“郡主,您还好。” 凡卿怔了怔,轻声笑道, “总管,我没事儿的,咱们继续就行。” 李德旺见她明明心里怕的很却还是打定主意想要去探望陈迟, 不免疑惑问:“老奴日日同陈大人在宫中,平日里也没见郡主与他有多大交集。怎么这会他落难了,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 郡主却仍执意要来探望呢?” “锦上添花的事儿人人都会做, 相较之下雪中送炭的情意怕是没人记得。”凡卿的眼眸有些凝雾,似是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去年我被裴家诬陷指使刺客谋害小国舅时, 陈大人是主管此事的, 他当时对我颇为照顾。” 凡卿甜甜一笑, “如今陈大人有难,我凡家没什么实权,人微言轻的不能帮衬些什么,但是去看看他总归是图个心安。” “郡主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肠,真乃好人啊!”李德旺颇为感慨。 陛下很宠爱长乐郡主,自己跟陛下是一条心免不得多关注关注凡卿。外人总是在传这凡家女有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嚣张顽劣可他却觉得那些传播谣言的人都瞎,这分明是个实打实,好心肠的姑娘。 两人说话间,便缓步走到了天牢地界。 凡卿细眼打量着,这天牢外面是一座其貌不扬的院子。外面种植着一些早就开败了的枯草,被浑浊的落雪覆盖的严严实实。 走进了院子才看见一座锈迹斑斑的铁门,她翘首估摸着,这门的高度的不过半丈高,就连她一米六七的身高也得微微弯着身子才能过去。 她对这牢门的设计心知肚明。 如同现代的看守所小号一般,这样的设计意图在身体和心志上折磨人,一个身材挺拔的人长年累月被狭隘的空间拘束着施展不开,会疯的! 李德旺冲着看门的两个将士亮了亮腰牌,而后带着凡卿一头扎进了牢里。 天牢内设计的密不透风,每个牢间只有最上方处留了一小小的明窗。凡卿知道,这不是为了照明,只是为了透气。别没捱到行刑的日子,犯人都给憋死了。 陈迟身份贵重,在陆枕窗的示意下被安排在了最里处。李德旺捏着手里的拂尘,噤着鼻子,冲凡卿道,“郡主,老奴在门外给您看着。您长话短说,咱们此行是偷偷来的,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凡卿点点头,轻声,“多谢总管。” 陈迟瞌了半日的眼在听见有锁链声响动的时候睁了开来,看见一身藕粉色宫装的来人后却委实一惊,错愕道,“郡主,您怎么来了?” 凡卿笑笑,拎起自己的裙摆,也不嫌地面脏与晦气,委身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笑吟吟开口,“陈大人可还记得那日在梨园,卿卿所说?” 陈迟默了默,沉声道,“郡主说,陛下万岁可也总有年老的那一天,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尽早针对才好。” “不错。”凡卿打量着他一身褴褛衣裳,早已不复昔日堂堂京都羽林卫护卫长的荣光,继续道,“当时大人觉得长乐心怀不轨,可如今大人落到这个田地,还会觉得我是妖言惑众么?” 陈迟摇了摇头,“是臣误会了郡主,没想到二殿下他的狼子野心竟然夸张到了这个地步。随随便便找了一个借口便将我囚在了这里。” “陈迟本是孤家寡人一个,死不足惜。可臣却不愿大楚落在了奸人手中,毁于一旦。” 凡卿笑的有些轻快,“是啊,所以长乐便来找大人了。” 她谨慎的望了外面一眼,又靠近了些,声音低低的,似带着一种沉沉的魔力,“陈大人,统领羽林卫的令牌还在你这?” 陈迟犹豫的望了她一眼,没吭声。 凡卿有些着急,索性直直摊牌,“陆枕窗把太子还有我未婚夫全都支开了,他是想等着陛下离京后策反。你已经被关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真的想眼看着大楚就这么交到那孙子手里?” “郡主来之前,二殿下来找过臣,令牌我给他了。”陈迟定定的望着她,似是要探出她眼中的真心与否。 “什么?!”凡卿不可置信惊呼道,干净纯澈的眸子里破败一片。 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迟见她如此过激的反应,终于能确定她是真的想帮着陛下,全心全意的对付二皇子。他勾唇笑了笑,“不过我给他的那个牌子是假的。” “羽林卫护卫长的令牌是陛下亲发,长什么样子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陈迟从自己腰间掏出了一块朱红色的琼玉牌子,拿手认真抚摸道,“陛下把牌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当天就去工匠铺子又拿了一块颜色不同的留着备用,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陈迟神色凝重的把牌子递给凡卿,声音掷地有声,似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势,“羽林卫见令牌如见我,陈迟毕生所愿,望郡主一定要利用好这股势力,千万要护得大楚周全。” 凡卿被他的气势有些震撼到,眼眶顿时有些温热。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小的担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的住,可是她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没有别的办法了。 因为她还有凡家要守护,还有阿礼。 李德旺好似觉察到天牢的大门有人闯进来,顿时疾步走到陈迟的牢门前,声音急促道,“郡主,好像有人来了,咱们快些走。” 凡卿伸手抹了抹眼角,对着陈迟嘱咐了一声保重,而后将那牌子藏在了心口衣衬的夹层中,又妥善的捂好了些,这才起身。 李德旺带着凡卿低头疾行,他隐约听见了前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来天牢的,不是来嘲讽敌手便是来探望故交,哪个不是低声细语的生怕被人发现。能有这般动静的人,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果然,他们两个走至一半便被侍卫团团围住。为首的男子从重重侍卫后走了出来,刁钻的嘴脸一如往昔,“呦,怎么凡大郡主今日竟来天牢溜达了。啧啧,李总管也跟着来了。” 凡卿抬眼,冷笑了一身。这人还不算蠢,来的比想象中的早一些。她今日来的时候就猜到会撞见陆枕窗,他身为皇子,在宫中与陆疏作对,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怎么会对假牌子没数。 陈迟虽是那么说,那牌子只有陛下和他见过。可现在看来,羽林卫里怕是也被安插了手脚,早就不干净了。 “本郡主要去哪倒是不用跟你报备,二皇子。”凡卿在最后那个二字上咬音特别重,恍若故意拿这个字来羞辱他。 这么牛气轰轰倒是去做太子啊,高不成低不就的还不是身居老二。 人一旦被怒火攻身才会露出破绽,凡卿打定了注意怎么气人怎么来,她觉得有李德旺这位德高望重的宫廷总管在,陆枕窗约莫着是不大会太放肆的。 果不其然,陆枕窗本就心胸狭隘,凡卿不这么说他都会往这方面想,遑论她阴阳怪调的同他说话了。 “凡卿,交出牌子我今天能放你一条生路。”陆枕窗阴狠的笑了笑,“若是不交,我不介意把你跟陈迟关在一个牢里。 ” 凡卿无辜的眨了眨眼,声音有些迷糊,“什么牌子?” 李德旺素日里就见不惯陆枕窗在宫里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那股劲。他弯腰作揖后,冷静道,“郡主昔日受过陈大人的恩惠,今日想来探望一番,老奴也是带了陛下的口谕前来,不知道二殿下因何缘故把老奴和郡主堵在这里,还请给个说法?” 方才在天牢门前,凡卿说的情真意切。此刻的李德旺只觉得陆枕窗是在没事找事儿,欺负一个弱小的姑娘家。 “别仗着你在父皇面前伺候了那么多年,就可以直起腰板跟本宫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父皇身边的一条狗而已。”陆枕窗轻蔑嘲讽道,而后颐指气使冲着一旁的侍卫道,“你们几个,却给我搜凡卿的身,务必要把牌子给搜出来。” “放你妈的屁!”凡卿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陆枕窗这孙子竟然让男侍卫来搜她的身,摆明了是想轻贱自己。她跳脚骂道,“陆枕窗你个孙子,以为姓陆你就可以在这皇宫里称王称霸了,你也不睁眼看看你姑奶奶是谁!” “今日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让陛下把你阉了做太监!” 李德旺抽了抽嘴角,没敢吭声,他很想说太监怎么了啦! 83.天牢后续 陆枕窗未曾想凡卿的气场这么强大, 身边的几个侍卫竟都瑟瑟发抖没一个敢动地方。 其实他不说搜身,那些侍卫也没打算出手。大家都是在京城里混的, 谁没听过长乐郡主的大名呀, 这小魔女的混不吝程度宛如男子般的战斗力。 光从方才两方言语交战的气势上,他们就觉得还是凡卿的气场更胜一筹。骂人嘛, 怎么爽快怎么来。非要把自己憋个臭够, 去拽那些文绉绉,拐弯抹角的酸话, 有意思么! 见手下的人都不听自己指挥, 陆枕窗气急败坏自己动起了手。李德旺见状连忙挡在了凡卿身前,人是他带进来的, 虽然他私心想着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可现在已经没办法避免了。那他至少得保障凡卿的人身安全, 他日陛下怪罪起来也能从轻发落。 可理想总是美好的, 他常年跟在启德帝面前, 吃香的喝辣的, 又只伺候这么一个祖宗。底下的小太监们成天供养着他,积年下来, 身体素质早就垮个七七八八, 哪里是身强力壮陆枕窗的对手。 一脚便被踹到在一旁, 捂着屁股龇牙叫唤道。 凡卿皱眉, 沉声道, “李总管你都敢踹, 陆枕窗, 你是铁了心要谋反啊。” 陆枕窗一双锐利的眼直勾勾的望着她,声音阴毒的恍若从地狱里传来的怨调,“原来你知道了啊,那我更留不得你了呢。” 凡卿靠着墙,后退了几步,背过去的小手轻轻在墙面上一抓。年久失修的墙面就碎了一地,她的手摸摸索索的抓到了一块石头,攥在了手心。 “凡卿,下辈子最后祈祷别生在大楚与我作对!”陆枕窗阴狠一笑,眸子里已是动了杀意,他要在这密不透风的天牢里了结了她,再嫁祸给李德旺,两全其美! 李德旺惊恐的望着陆枕窗如此失态的一幕,惊呼了出声。 凡卿见他提剑冲了过来,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偷摸抠出来的一小块石头没什么用,饶是如此,她仍然奋力一挥,将石头冲着他的脸砸去。 “叮!”一声,石子被长剑挡了去,掉落在了地上,发生一声闷响。 陆枕窗狂妄一笑,呲牙道,“废物!别挣扎了!” 凡卿却在此时惊喜的冲后面喊了一声,“陛下?” 陆枕窗冷哼了一声,只当她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挑眉反问道,“你觉得我会信?” “逆子,还不快放下剑,你要杀了卿丫头么?” 一道威严带着怒意的声音自后面传了过来,陆枕窗被吓的一怔,这才有些乱了分寸,甫一回首却被不知道是谁,揪起了衣服领子,打了一拳。 他一点防备都没有,被打翻在地。两只眼睛直冒金星,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当打他的人是启德帝也不敢还手,顿时肚子又挨了好几拳,疼的在地上“吱吱呀呀”的瞎哼哼。 启德帝见跟在自己身后的陆知礼一声不吭的就过去把人揍了一顿,行径宛若一个失常的疯子,哪还有素日里翩翩君子形象可言。 他连忙叫人,“你们几个,给我拦下世子。” 陆知礼周身的气场极其低冷,两只漆黑的眼眸涨的通红,他揪着陆枕窗的前襟,又一拳挥在他的脸上,打过之后他才发现他的手是抖的,不仅是手,他的整个人都一直在发抖。 他害怕,他太害怕了。 他无法言说方才跟着启德帝进来看见陆枕窗剑指卿卿时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前传来阵阵刺痛,一股又一股的痛楚吞噬着他的理智,恍若走火入魔一般。 他差一点就要失去他的卿卿了。 侍卫们将两个人分开后,陆枕窗才得以喘上口粗气,骂骂咧咧:“陆知礼,你他娘的疯了,敢打老子?!” 陆知礼不语,只拿他那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眸直直的盯着他,眼底里赤.裸.裸的杀意将陆枕窗吓的顿时噤声,他刚刚是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毫不怀疑若不是父皇救了自己,陆知礼真的可能打死自己。 凡卿见状,连忙“蹬蹬蹬”迈开小步子跑到陆知礼旁边,挥退了制止他的侍卫,冰凉的小手顺了顺他的胸脯,担心道,“阿礼,你没事儿?” 陆知礼愣怔了片刻后,一双瞳眸有些微微泛湿,“卿卿唤我什么?” 凡卿正欲再重复一遍,陆知礼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圈在了怀中,感受到眼前娇小的人儿身上传来真真切切的温热后,他才好似缓了过来,“卿卿,可不可以再唤一声?” 凡卿觉得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她其实毫发无损的站在他面前了呀。她试着安慰他,轻轻道,“阿礼,阿礼。你别怕,我不会死,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启德帝见牢内的形势总算是稳住了,沉声质问道,“枕窗,你为何要拿剑对着卿丫头,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枕窗连忙赔笑,挠了挠头,“父皇,你们误会了。我跟着丫头一向不对撇子,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我这纯粹是吓唬吓唬她,我怎么能真动手呢,我也不傻。” 启德帝有心想护着自己的儿子,可是这儿子有点傻,欺负人家未婚妻还被人给看见了。眼下只能看看知礼那孩子肯不肯妥协了。念及此,他刚欲张口问问陆知礼的意思,那厢却直直的怼了回来。 “陛下不必说,今天的事情是个什么样的臣心里有数。你有你儿子要护,臣也有想守护的人。”陆知礼抬首望着他,眸色莫名,“臣会讨回来的。” 眼见这陆知礼越来越疯魔,陆枕窗也有点害怕,连忙大声指责,“陆知礼,你别给脸不要脸。父皇的面子你都敢驳,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启德帝面色不善,却仍是拦着陆枕窗那张口无遮拦的嘴,“闭嘴。知礼只是气话,他身上还流着我陆家的血呢。算起来你们都是兄弟,没什么抹不开面的,过来给卿丫头道个歉,这事就拉倒了。” 凡卿瞪大了眼睛,启德帝方才分明看着他儿子要杀自己,此刻就道个歉就拉倒了?简直不要太偏心喔! 陆枕窗吊儿郎当的走到她面前,轻蔑的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道,“对不起啊。” 陆知礼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后,起身弯腰,冲凡卿柔声道,“卿卿,上来。” 凡卿不明所以,她有点怕他方才与陆枕窗那孙子争执间受了伤,犹豫着不敢上去。可陆知礼俯身的动作没动,她又不忍心看他僵在那里,轻轻一踮脚,娇小的身子便跃上了他的背。 她的身形偏瘦,陆知礼高了他足足一头,是以他稳了稳脚,很轻松的便将她背了起来。陆知礼侧首冲她轻轻道,“卿卿,咱们回家。” 凡卿的眼眶有些湿,自己被这姓陆的一家子堵在天牢里欺负,却仍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得罪所有人,一直在意着她的感受,带她回家。 出了天牢后,四周的光线顿时涌了上来,凡卿索性闭着眼伏在他的背上,反正左右有他呢,撞不到自己。 “阿礼,你刚刚揍那孙子的样子帅爆了!”此刻的凡卿宛若他的小迷妹一样,偏着头蹭在他颈间,软软蠕蠕的在他耳边偷偷夸赞道。 “我不光会揍他,日后还会杀了他。”陆知礼平平静静的道出这句话,好像他要杀的是一只鸡,而不是大楚皇室的二皇子。 “嗯。”凡卿灿烂一笑,声音轻快道,“暂且先留着他这条狗命。” 外人看来,这一对年轻娇俏的小夫妇侧首附耳的说着甜蜜的情话,画面简直温暖的不得了,可谁又能猜到两个是谈笑风生间说的竟是这杀人啊打人的事呢…… 陆知礼当然没有真的一直背她回去,到了宫门口便看见凡卿出来时乘的轿子。两个如滑溜的鱼儿般蹭地钻了进去,感受到了轿内温暖如春的温度后,双双放松了下来。 “阿礼,我今天拿到了一忒稀奇的东西。”凡卿摸了摸胸前那块硬硬的牌子,神秘道。 陆知礼背着她走的久了,有些疲累,此刻闭着眼睛猜道,“神秘的东西,难不成你是又在家找到了什么新奇的嫁妆?” 凡卿伸手在他腰间捏了一下,噘嘴道,“陈迟把他统领羽林卫的牌子给我了。” “给你何意?”陆知礼哑然,那可不是个能随随便便赠人的礼物,先前卿卿去找陈迟套近乎都失败了,怎的今日竟成了? 见他这茫然的样子,凡卿顿时一拍大腿,正事儿还没跟他说呢! 轿子行这一路,凡卿把兵部尚书跟她爹通风报信还有自己怎么拿到牌子的事儿全都跟他说了一遍。 她忧心忡忡道,“本来我还抱着侥幸的心里,也许人家陆枕窗还没到那种丧心病狂的地步。”顿了顿,似是有些懊悔,“可结果你也看见了,他想杀了我,再夺走牌子。” 陆知礼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启德帝从高座上摔下来,却不想有人比他还着急。虎毒不食子,却从未有人说过,虎子焉知不会反扑呢? 84.84 轿子停至凡府门外, 陆知礼覆在她耳边嘱咐了她几句后便匆匆离开。凡卿进了门发现家中素日那些名贵的陈设多多少少的缺了一些。 她正纳闷着,便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领着一帮拎着黑麻袋的小弟朝大门方向走来。 眼见着那闷头走的人影就要撞上了自己,她抽了抽嘴角, “爹, 这是咱家, 您这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地了呢……” 凡修吓的一激灵,顿住了脚步, 瞅了瞅周围,迟疑道, “你娘没回来?” 凡卿挑眉, “我怎么知道?” “我就说把家里的这些瓷器啊屏风, 古董花瓶什么的换成银票揣着,你娘非不同意。”凡修怜惜的摸了摸怀中的骨瓷花盆,可怜兮兮道,“若到时候真打起来,一个个都摔碎了多可惜!” 凡卿其实不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虽然她平时的吃食穿着都力求最好,那是因为她现在有这个条件。有条件就要享受, 若是没了这个条件, 该活总时要活下去的。 当然, 两者相较谁不想活的舒服自在些。于是她侧身让了几步,狡黠道, “父亲快去快回, 娘亲这边有我呢。” 凡修脚下步子不停, 嘿嘿一乐,“还是我闺女跟我一条心。” 凡卿回屋睡了一觉后,醒来发现窗外已渐布暮色。她歪着头靠在舒适的玉枕上,绮罗不知何时进来替她将翡翠灯罩里的烛火点亮了,屋内气氛祥好,温润如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细算了算,再过七天便是三月初七了,她的大婚之日。既然该来的总会来,她决定还是先把婚结了再做其他的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她恍若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不出去跟谁吵架,就老老实实的在家看着薛氏和绮罗为自己打点嫁妆,时不时的趁着陆知礼午膳十分休息的时候两个人上街转一转。 已是入春的时节,日子也不如前些天冷的教人出不来屋。 “卿卿,我不是嘱咐你今日出来要披着你那件狐皮披风么?” 今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陆知礼与凡卿约好了出来凑个热闹。两人刚在街上碰面,陆知礼见凡卿穿了一身精致的绯色宫装,只配了一件对襟的夹袄,顿时皱起了眉,埋怨道。 凡卿冲他吐舌,小手握上他根根修长的大手,轻快道,“你看,我的手是暖的,一点都不冷。” 陆知礼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爱臭美,也拿她没办法,动作麻利解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见那厢已经是噤起了鼻子,摆着一张皱巴巴的团子脸瞪着她,毫不客气的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刮了下她的鼻尖,哭笑不得道,“卿卿瞪着我也不行,春寒料峭,你再冻感冒了。” 凡卿哼哼了两声却还是乖乖的没有反抗,过了一会儿便又精神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朝前边的人潮走了过去,“好像是金科状元出来了,咱们快去看看。” 大楚每年秋天都会举行一次科举,经历了地方的考试再把筛选出来的人集中到京城作一次殿试,来年三月份再放榜。 中榜的状元郎如同凡卿在前世看的那些小说一样,骑着陛下亲赐的汗血宝马,由皇城宫门出发绕着京都走一遭。 凡卿眼看着周遭老百姓热热闹闹的围着前方那骑着高头大马的新科状元,春风复苏,还敷着薄冰的护城河也渐渐解冻,当真是应了那句诗的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见长安花。 “卿卿,我总觉得这个状元郎好似在那见过。”陆知礼望着那马头上的人,偏瘦的身形,一身青衫,面庞十分隽秀,眼眸清澈,真真切切好似见过的模样。 凡卿的个子比陆知礼稍微矮上那么一截,是以隔着重重人幕她根本看不见那人的样子。 可是很快她便发现人群行至她与阿礼的身前便奇迹般的分成了两路,马儿传来了轻快的嘶鸣声,很显然是有人拉住了缰绳。 凡卿看见那威风凛凛的状元郎下了马,而后缓步走到了她面前,朝她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她有些诧异,现在这些状元都如此火眼金睛了?隔着这么多人都知道她郡主的身份,上赶着过来巴结? 陆知礼见卿卿一双黝黑透亮的小眼眸滴溜溜转个不停,便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这小丫头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长乐郡主,可还记得臣?”状元郎骤然开口,声音里溢满了激动,目光灼灼的望着凡卿。 凡卿一向脑子不好使,于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十分不给面子道,“不记得。” 围观的吃瓜百姓们眼里纷纷冒出了精光,长乐郡主的美貌自是不必说的,与陆世子的婚约也已经订了快小半年了,这状元郎又是何时掺和进来的呢? 一场蓄谋已久的三角恋? 陆知礼意味深长的在凡卿耳边小声道,“卿卿,可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过的一个秀才报恩的故事?” 凡卿怔了怔,眼眸里的迷雾之象顿时豁然开朗,指着那状元郎一脸不可置信道,“你是曾在酒楼里为我出头的那个秀才?” 李轻侯笑着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承蒙郡主当时的照顾,小生没有辜负。” 凡卿眼眸里露出了一丝惊喜,咧开嘴角朝他绽出了一个大大笑容。寒门走出来的状元郎,期间要付出多大的艰辛她是知道的,她是真心的替他高兴。 “举手之劳,你今天的成就还不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凡卿笑眯眯虚扶着他起身。 李轻侯颔首,指了指凡卿旁边的陆知礼,问道,“郡主,你们如今已经成亲了么?” 陆知礼挑眉,直接回道,“再过七日便是我和卿卿的大婚之日,状元郎不嫌弃可以过来凑凑热闹。” 同是男人,李轻侯知晓陆知礼话里话外的戒心。只是长乐郡主这般绝代风华的女子,他是万万不敢幻想的,点了点头,“一定会来。” 陆知礼冲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告辞。” 眼看着男女主都走了,吃瓜群众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救命恩人的戏码啊,无趣,无趣。 回去的路上,凡卿突发奇想,抖机灵道,“你说日后李轻侯会不会派上用场。” 陆知礼迟疑了一会,反问,“什么用场?” “站队啊!”凡卿嫌弃的瞄了他一眼,亏他自负知晓诗书是个聪明的娃,这点利害关系都分不清楚。 “我曾于他有恩,他日陆枕窗血洗京城,他定会帮我们呀。” “不需要。”陆知礼生硬回道,而后拽着凡卿走进了一家点心铺子,示意她可以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凡卿心领神会,拎起了一个牛皮材质的包装袋子,便去柜台里挑选自己爱吃的小点心了。至于他方才为何那般冷淡的拒绝自己的提议,嗯,就随风飘散…… 两人从铺子里走出来后,手牵手漫步在长街上。凡卿捡了一颗话梅含在嘴里,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对了,你和你爹的事怎么样了。他不会来参加咱们的婚事现场?” 陆知礼摊手,“这些日子他都没在府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定是在密谋些什么,只是谋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两个互相恨对方入骨,他大抵是不会来的。” 凡卿顿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他若是来了,那天谁都别想好过,鬼知道他会不会当着陛下的面上再拿剑刺你一回。” 陆知礼笑了笑,“放心。” 回到家中后,凡卿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院,未支门外就听见里边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甚是热闹。 “停!” 凡卿扯开嗓子制止了眼前这吓人的场面,她看见至少二十余人挤在她这小院子里,吹锣的打鼓的,俨然现代的合唱团一般齐全。 “娘,你们这是在干嘛?”凡卿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薛氏见是凡卿回来了,放下手中极其昂贵难得的红嫁衣,起身笑盈盈道,“这不是过几日你便要出嫁了,我和你爹让这小队抓紧练习一下。咱们宁国侯府嫁女儿,可不能没有牌面。” 凡卿有些愣怔,许是这些吹吹唱唱的人把离别的情绪渲染的太严重,许是她看见薛氏手里拿着那终究要送走自己的嫁衣,她总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她甩甩头,“让他们去别处练去,吵的我头疼。娘亲,我想跟你单独说一会儿话。” 薛氏知道她是出嫁前的小情绪泛滥了,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而后便让那些人离开了。 两个人进屋后,凡卿放下手里的零食袋子,黏糊糊的依偎在了薛氏的身上,软声软气道,“娘,女儿想你,女儿不想嫁人!” “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薛氏点了点她的鼻尖,“咱们大楚的女儿啊,终归是要嫁人的。娘和你爹年岁大了,甚至以后没了,还需要你的夫君替我们照顾你呀。” 凡卿越听越伤心,湿漉漉的眼眸掉下了几颗金豆子,低低的呜咽了起来。 85.成亲倒计时 饶是凡卿如何不愿意离开凡修和薛氏, 温温暖暖的凡家,大婚的日子却仍旧如期而至。 清早凡卿便被外面的鞭炮锣鼓声吵的有些发懵,因着以后要嫁到陆家,所以昨夜她留了薛氏在房间一起睡, 可眼下床边的人却是早早就不见了踪影。 “绮罗,娘亲呢?”凡卿揉了揉眼睛,冲着外面问道。 雕花的檀木双扇门被推开,凡卿看见娘亲拿着那日在房中曾见过的衣裳走了进来,身后绮罗还有一众婢子如鱼贯入。 “娘, 这才什么时辰,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凡卿可怜兮兮的冲着薛氏摇了摇她根本不存在的小尾巴。 薛氏莞尔, “你这小懒虫, 今天可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竟还想着偷懒。” 凡卿撇嘴, 歪头纠正道,“胡说,卿卿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分明是从娘的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娘亲生孩儿的时候肯定疼的钻心刺骨,没少遭罪。” 她这话说的俏皮, 却实打实的勾起了薛氏的不舍之心。保养极好的面色也默了下来, 眼圈有些泛红, “你这孩子竟说胡话, 以后你就是陆家的儿媳妇了, 一定要好好孝顺公公知道么?” 凡卿嗤之以鼻, 不以为然道,“他算个狗屁,我倒是真想把他阉了送去宫里当公公!” “你这孩子不是发烧了,怎么今儿竟说胡话呢?”薛氏吓了一跳,伸手试探性覆上她的额头,感知到和自己掌心一样的温度后,只觉越发的奇怪了。 “娘,他们家那烂摊子事儿我日后再和你,这么吉利的日子提简直扫兴。”凡卿甜甜一笑,“娘亲帮我穿嫁衣。” 薛氏刮了刮她鼻子,“你个小机灵鬼,好好好,娘给卿卿更衣。” 凡卿穿上了一身棉白的里衣,见薛氏展开她手中那件嫁衣的时候,脸上溢满了吃惊。饶是她穿过来在大楚呆了近一年的时间里,见过无数匹华美精致的绫罗绸缎,也不如今日见到这件衣裳的震撼。 面料选的是锦中极品织云锦做底,纯正的大红色锦缎上偏偏又着了一层薄薄的掺和着金线的冰纱,上面布满了亮闪闪的珠玉,起伏流动间恍若天上神女落在凡间的衣裳。 她记得母亲说过,这嫁衣早在两个月前便着了好几十个绣娘来绣制。是以她拎了拎这嫁衣的分量,只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先前被震撼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这也太重了!” 薛氏笑了笑,“这便重了,一会儿你可要怎么戴那头冠呐!” 凡卿摊手,还是现代好,穿一身漂漂亮亮的婚纱,再戴上薄若无物的头纱便可以顺当的参加婚礼,哪像现在,据绮罗之前给她恶补的知识来看,她早上会在家中面见一众亲朋好友,依依作别后由陆家的人来迎娶她。 该来的总会来的,凡卿任命的由薛氏一层层的替她换上了衣裳,然后乖乖的坐在了梳妆台前等着绮罗替她梳妆。 “成了,小姐。”绮罗小心翼翼的将那价值千金的新娘头冠安置在凡卿小小的脑袋瓜上,知会道。 凡卿只觉得头上一坠,而后她被迫的挺直身板才堪堪抵住了那冠上传来的重量。她望向菱花镜中的女子,姣好的肌肤似雪般白皙,修剪整齐的柳叶眉服帖的缀在眉骨间,水汪汪的眼眸周围化了与唇色一致的红色的底色。 看起来似乎有些大姑娘的模样了。 她搀扶着薛氏出门后,见父亲和大哥就守在门外,她心底一暖,冲他二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凡修见她这盛装出席的样子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就好比自己一手养大的水灵灵白菜被猪拱走了,虽然陆知礼那浑小子看得出十分爱重卿卿,那他也十分不爽! 凡子澜见三人都有些红了眼眶,适时的打断道,“父亲,外面的宾客都还在等着咱们出去呢。” 凡卿撇了撇嘴,“不见,卿卿马上就要嫁人,想和你们多待一会儿。” 凡修见女儿如此坚决,也甩头附和,“让他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薛氏无奈的望着这一对脾性如此相像的父女俩,拉过凡子澜,“你父亲说的对,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 凡子澜:“……” 于是,一早来凡家准备送新娘子的凡家分支还有素日了走的近些的官僚们,与凡家偌大的院子两两相望了一上午。 日光渐渐盛烈了些,喜娘掐着时辰敲了敲凡卿的房门,喜气的声音轻声道,“郡主,该准备出来了,算着时辰新郎官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凡卿揉了揉早就已经红了的眼眶,由绮罗搀扶着起身,依依不舍的望着薛氏她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母亲……” 薛氏忍下了鼻头的酸涩,任她哭着钻进了自己的怀中,到底还是个依恋着家,没长大的小姑娘呢。 怀安亲王府的陆家世子娶亲,宁国侯府家的长乐郡主出嫁,可谓轰动全京,名极一时的大事件! 大楚最繁华富庶的流云街上,王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自街缓行,两侧早已有喜娘在发些散碎的银子和小孩子吃的糖果,寓意这对新人的大好日子,与民同乐。 女子出嫁最梦寐以求的十里红妆在大楚可谓头一次出现。 京城里虽也有不少贵家千金出嫁,如裴娇刑瑶一流,可是她们虽有钱却也不敢张扬。凡卿的嫁妆可以说除了当年的帝后大婚,在大楚无人能比拟了。 夫家的宠爱自不必说,凡侯爷和夫人的爱女之心,简直快要把半壁家产都陪送出来了。偏偏启德帝还自告奋勇的当了主婚人,华贵的赏赐更是流水般的一拨接一拨送到陆家。 有了陛下的宠爱,即便是如此奢华,但是谁敢说一个不字? 陆家的队伍停在凡府门前,挑着聘礼的挑夫队伍一直从正门排到了巷子口。凡卿左手挽着凡修,右手挎着薛氏,蹭不到位置的凡子澜站在后边,一家四口站在院子中央翘首望着前边。 高头大马上的陆知礼轻轻一跃,下了马。一身大红色锦袍衬的身形愈发的挺拔,俊朗的面庞一如往昔,黑濯石般清澈的眸子满是春风得意的喜悦,灼灼的望着凡卿。 薛氏见新郎官都来了,连忙张罗了起来,“卿卿,就快要上花轿了,赶紧把盖头戴上,这像什么样子。” 陆知礼冲着凡修和薛氏鞠了一躬,而后笑笑,“卿卿不爱戴就不戴,样子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舒服最打紧。” 薛氏心头略微震撼,大楚最重视的便是礼节,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看来他是真的敬重卿卿,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凡修冷哼了一声,这小子能有这份心对待自己姑娘,还算他知趣。 凡卿此刻可没工夫感动,她知道以后不能再住在凡家了,自己会有另一个家,另一番天地。她想念父母亲和大哥,想念她那无拘无束的小院子,想念她刚来大楚便一直住着的凡家。 想着想着眼泪便簌簌的落了下来,嗒嗒的滴在缎面绣花鞋上,不一会儿便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陆知礼见凡卿哭了,有些心疼却又无从安慰,毕竟那个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就这样,凡家三人好一顿哄劝在止住了凡卿的眼泪,陆知礼牵过她的手,一步步把她送到了花轿上,替她掀开轿帘时,他郑重的在她耳边落下了一句承诺,“卿卿,我必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你若是哪日想家了,我便陪你回来住,这一生,定不负你。” 凡卿拿着一双有些泛肿通红的眼眸望着他,瘪了瘪嘴,算是默认了,而后钻进了花轿上。 陆府的迎亲队伍又从凡家开始往回走,鼓瑟吹笙的队伍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毫不含糊的演奏了起来。 围观的群众们都想瞧上一敲这对宛若壁画上的新人,奈何新娘子被捂的严严实实,只留那骑在马上,玉树临风的青年郎。 “新郎新娘到!”李德旺见到那缓慢拐过街角的迎亲队伍,一甩手里的拂尘,尖着嗓子喊道。 启德帝与皇后在高座上穿着象征着帝后的装扮,正襟危坐。而身为新郎官陆知礼的爹,陆铮却不知因何缘故没有出现。 正常凡卿应由绮罗扶着走进大堂,可陆知礼放心不下,下了马后便亲自守在轿前握着她小小的手,牵着她入堂。 “瞧瞧咱们世子多么宠爱世子妃,就连这一段路都要牵着手,生怕世子妃磕了碰了。”喜娘见两人挽着手,恩爱的走进来,冲着另外一位喜娘感叹道。 “是啊,还未成亲便这般让人羡慕,当真是天作之合啊……” “吉时到!” 86.新婚之夜 此为替换章,可以正常购买, 团子过一会儿就会换回来。作者大大们刷新就好了。 大楚自启德帝登基继位后, 新帝勤勉政务, 百废俱兴, 子民安居乐业,各处都呈现一股积极向上的风貌。 近来京城却闹出了一桩趣闻:宁国侯府的郡主花了千金买的一条神仙鱼,在与众多贵女公子赏玩时被风连罐带鱼直直吹落到了湖里,郡主爱鱼心切竟然亲自跳水去捞那鱼, 导致溺水昏迷,不省人事。 “这郡主当真是荒唐奢靡,这一条鱼都能养活一方百姓一辈子了。”一看客大义凛然批判道。 “据说这次把宁国侯府的人吓坏了,在那些权贵眼中, 这价值千金的鱼哪值得上一条人命啊。” 范清冷哼了一声,这些无知的百姓最爱以讹传讹,流言向来都是没有根的, 无论怎么传都会有人信。不过这位郡主也是真的蠢, 被人算计了也不自知。她来到大楚的那一天分明看见是那位站在郡主身后面色姣好,身着水绿罗裙的女子轻轻将她推下了水。 她躺在松软, 铺着上好丝绸的大床上, 闭上了眼睛, 忆起了那日的场景。 “范小姐, 今日要拍的是一场落水的戏, 救生衣我让道具组给你准备好了。我喊三个数, 你就跳下去。” “嗯。”范清淡淡的点了点头, 心里却是想着幸好早上化的妆容是防水的,即便只拍摄一场落水的戏,她也要美美的出境。 导演望着面前这位,他允诺了千万片酬的大明星那副冷淡的态度,微微瞥了瞥嘴,却还是不得不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这位小花近来身价疯涨,光最近上映的新戏就有三部,广告代言更是不计其数,拍完他这部戏,跻身一线也未可知啊,断不能怠慢。 范清拿起小镜,端详着自己镜中那精致的五官,明亮清澈的双眼,饱满水润的朱唇。确认妆容仔细无误后,她满意的微微一笑。 她站在岸上,任身后的工作人员为自己穿上救生衣。不知身后的人是新手还谁,系带子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嘶。”她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可导演在那边催,她也无心再管,任他赶紧给自己系好。 “三,二,一。” 范清自信优雅一跃,激起了层层浪花,最后沉入了海水中。 她不会游泳,但是身上系了救生衣所以她很放心的没有找替身。她听见了导演喊卡,准备放松身体浮上去,可这时救生衣却突然松开,眨眼间便被水流冲的无影无踪。范清的心终是在此时涌上了一丝慌乱,救生衣怎么会开?她想起了那个面生的工作人员,为自己系衣服的时候还揪到了自己的头发,想来定是办坏事心虚出错才会如此紧张。 范清想哭想喊,可她根本没办法发出声音。无尽的海水慢慢的浸入她的鼻子,嘴,耳朵。四周顿时寂静了下来,她听见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然后便闭上了双眼,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她马上就要成为一线小花了,她真是,不甘心啊…… 范清醒来后,发现她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浮在空中。 放眼望去,四周景色极美,苍山古楼,亭台楼阁,处处古香古色,还有……一群身穿长袍的人们? 她放空自己,往前一点点飘过去。看见了一群衣饰华贵,雍容风雅的人正在围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罐子,一阵风吹过,那罐子被刮过在水中,大家都去凑热闹围观之际,她看见一个小姑娘推了其中一位容貌极美的小姑娘。 范清眼神不好使,可面对美好的事物或是人她的眼睛就像带了望远镜一样,看的比谁都清楚。 然后那股溺水窒息的感觉突然间又涌入心头,她再也漂不起来,被一股无形的力不知拽去了哪,再次昏迷。 “小姐,您醒了?奴婢们进来服侍您洗漱可好?” “嗯。”范清醒来后便躺在这名贵的大床上,她曾拿铜镜照过容貌,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遭人黑手,被推下水还要被穿流言的小姑娘。 门外听见屋内的回应,近身婢女绮罗带着一群小丫鬟拿着家伙什推门走了进来。 绮罗看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一副恹恹的神色,便知这是落水后的毛病。她拿着棉巾,心疼的上前伺候道,“小姐,您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待会,奴婢吩咐大夫把今日的药给您熬上。” “嗯”范清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两个人,她正打量着这两个的人衣着想着这应该是这郡主的父母的时候,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是直接走到她床边,眼眶发红,保养的极好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庞,“卿卿,外面的传言你别听,专心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事。” “就是,欺负我闺女,还敢传我们宁国侯府的流言,明日我便派人把那些嘴欠的人全都暴打一顿。” 范清看着这对“父母”,不禁哑然,按理说自己的闺女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举止,在这封建教条的古代不应该被抽几鞭子,跪个祠堂么? 她抽了抽嘴角,觉得之前那些电视剧白看了,简直误人子弟。 不过这也让漂泊无依的她心里感受到了一股暖洋洋的力量,这对“父母”待这位郡主这样体贴,她能看得出,两个老人是真的心疼和不讲道理的护短…… “父亲母亲,我没事。”范清甜甜一笑。随后在一旁的檀木梳妆桌上拿起一份小报,看了起来。 “我闺女再荒唐那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评头论足了。”凡修气恼恼的咒骂道,自己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落水了他们已经很心疼了,外面还人云亦云的坏她的名声,他怎能不气。 范清看见那小报上对自己这件事添油加醋的一顿抹黑,她的重点却不在此,从上面的信息她得知,她的“父亲”曾是前朝太子的老师,也教过当时还是皇子的新皇。新皇登基后赐了一所候府,封了从一品的宁国侯。 她抽了抽嘴角,眼前这一生气什么话都噼里啪啦的往外说,脾气暴躁的“父亲”,竟是帝师? “行了,你少说两句,闺女没事就好。”陆氏瞪了她一眼,斥责道。 然后范清就看见刚刚还咋咋呼呼似要领一群小厮去惹事的宁国侯,顿时蔫了下来,一脸对“母亲”赔笑。她不禁失笑,这样吵吵闹闹的感情还真是好。 “卿卿,你在这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午膳我等会派人送过来,等你哥下学回来,咱们再去厅里用饭。” “好,母亲。”范清微微一笑,目送着他们出去。然后接续翻阅着手中的小报。 这小报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她注意到那个推自己的姑娘名唤裴娇,是建国侯府的二小姐。如水的目光顿时锋利了起来,这个裴娇家世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但是听父亲说自己是圣上亲封的郡主,这个小姑娘的身份自然是不如自己的。 那么她为何要害人?嫉妒? 范清拿起了美人镜,这幅容颜比起她在现代花了无数保养品护养的小脸还要精致绝美。 嗯,她就是嫉妒这张脸。 她落水后身子极为虚弱,看了这么大会儿就有些疲累,放下了小报,重新躺回了柔软的床铺上,放下纱帐,沉沉睡去。 门外,端着午膳和汤药的小婢女看着绮罗,“绮罗姐姐,这还要送进去吗?” “拿下去,半个时辰热一次,不然等下小姐醒来该饿了。” “是。” 春日的阳光不是那么烈,小鸟也都悄悄探出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是以,范清睡到下午就醒来了。在婢女的服侍下,公然的躺着吃了一顿饭,喝了药。她顿时有种想一辈子懒在床里的冲动。 她在现代拼死拼活,跑龙套,看人脸色,不知有多辛苦才一点点的爬到了二线小花的位置。她用着名贵的包包,奢侈的化妆品,蹬着上千的高跟鞋,那都是她白手起家赚来的。 可如今,她只是在床上这么懒散的躺着,她仍然是侯爵家的郡主,生来就是万千宠爱,华室美服,唾手可得。 当个幸福的大米虫真好,范清想着,她该感谢那个想要杀了她的背后推手。 三月的春风温柔似水,她命绮罗将房门和轩窗都打开,看院子里柳枝上的枝苞点点吐绿,时不时还蹦出几只小鸟。她欣赏着毫无污染的古代风光时,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该去找那位裴娇的麻烦。 若没有点心计和手段,她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怎么能混的下去呢? 就在她与窗外的风景相看两不厌,岁月静好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她就看见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小姑娘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这身衣衫明媚清凉,腰带用金色的绣线盘了精致的纹路,上面还别着一枚成色上好的玉佩。下人并没拦着她的脚步,想来是个与这身体的主人十分要好的小贵女。 吴南晴看凡卿跟个没事人一样倚在床上赏花看景,埋怨的瞪了她一眼,“卿卿,你可吓死我了。” 范清那日恍惚间看见周围人都在冷笑着看热闹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很关切她,若非身后的家丁死命拦着,差点没跟她一起跳下去。此刻这关切的话语,想来就是她了,小报上写的和郡主十分要好的小姐妹,吴国公家的嫡女,吴南晴。 “让吴姐姐担心了。”范清甜甜一笑,对待真心待自己的人,她总是不太吝啬自己的笑容。 “京城这帮没脑子的,就会凑热闹。那日我看裴娇那副假装关心的样子,简直没吐出来。”吴南晴也是个脾气火爆的,说起别人坏话丝毫不避讳。 “流言若影响不了我,便也算不上流言。何况这京城近来什么事的都没有,左右他们传了一阵子就安生了。不过,有个人我却不能不放过。”范清美艳的眸子转了转,淡淡道。 “你怀疑有人害你?” “不是怀疑,就是有人推的我,这个人是裴娇。”范清笃定道。 87.出征 “蛮族日盛, 欲灭楚威,朕心甚痛。卿乃国之栋梁, 当救于危难,特命卿为此次随征军师, 望卿全力以赴,护家国, 守疆土。” 陆知礼望着手里这份金灿灿的圣旨, 而后合上放置到了一边。温柔的亲了亲凡卿的额头,笑道,“卿卿何时醒的,我竟不知。” 凡卿答非所问, 瞥了眼那圣旨,闷声道,“何时出征?” 陆知礼目光凝了凝,只默了一瞬,“三日后。” 凡卿脚下踹了踹被子, 又重新窝回了被窝骂骂咧咧道,“陆枕窗这王八蛋,平时看着不中用,一到关键时刻坏水比谁都多!” 陆知礼见她这幅孩童心性的样子,只觉得愈发的怜爱。他也跟着躺了下去,搂住了背靠着她的凡卿, 轻声呢喃, “我走后, 卿卿一定要收敛锋芒,自保为上,有什么事儿一定要等我和陛下回京。” 他顿了顿,眼里的温柔愈发的浓重,“若我没有回来,卿卿便可拿着和离书斩断与陆家的关系。陆铮那个人,城府极深,我怕他利用凡家做些什么名堂。” 凡卿转过身,目光定定的望着他,声音冷静,“什么时候写的和离书?” “很久之前就写好了。”陆知礼老老实实答。 凡卿有些欲哭无泪,她大概是史上第一个还没有嫁过来就被夫君早早写了和离书的女子了! “如果你回来,你会去哪?” 陆知礼神色莫名,紧紧的搂住了她,感知着她温热的气息,语气哑哑的,“我会尽我所能,回来的。” 春林渐盛,本应该是一个温暖和煦的日子,房内的气氛却凝重的可怕。这对刚刚新婚燕尔的小夫妇只知道她们接下来就会面对分别。 至于是短暂的分离,还是天人永隔的诀别,无从而知。 这三天大概是凡卿一生中过的最漫长的三天了,她与陆知礼两个人制定好了一系列的约会计划,发誓要把能做的先都做了。 “卿卿,别化妆了,下午那场戏就要开始了。”陆知礼一早换好了衣裳,准备了一个零食兜子,对着还在梳妆台前鼓鼓捣捣的凡卿催促道。 凡卿瞪了他一眼,陆知礼就把手里的零食袋子放在了一旁,乖乖的坐在她身前替她描起了眉毛。 这一幕看呆守在房外的婢子们,她们家世子何时对一个女人这般温言软语了?看来世子妃娘娘的魅力不是一般的大…… 饶是两个人恨不能把一个时辰掰成无数个时辰用,三天后,却也无可避免的悄然而至。 初六在院子里给陆知礼整理行装时却没发现凡卿,他有些惊讶,“世子,娘娘怎么没来送你?” 陆知礼扣好了外衫的最后一粒扣子,而后目光转向他与卿卿的房间,少了一丝怅然,多了一丝凝重。 “娘娘在睡觉,我走后你们别吵醒了她。到了时辰,绮罗会服侍娘娘起来。”陆知礼简单的吩咐了几句后便坐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初六鄙夷的望了眼那大门紧闭的屋子,嗤道,“亏得世子对你情深义重,临了却连送都没送,真是个冷血的女人。” 凡卿静静躺在床上,睁着漆黑的眼眸望着身测空荡荡的床铺。她清楚的记得陆知礼临走前还替她掖好了被角,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道,让她等他。 她其实早就醒了,准确的说天还未亮她就已经醒了。她是个心里有事儿就睡不踏实的人,可她实在不敢送他,她怕自己又在他面前哭鼻子,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小姐?” 门外传来了绮罗轻轻的呼唤声,她瘪了瘪嘴,把眼泪都给憋回去了,胡乱的抹了抹脸,翻了个身,示意她醒了。 绮罗听到里面有声响,便放心的进来服饰。 “一会儿你把我常用的衣裳首饰都收拾一下,咱们回家。”凡卿打着哈欠,起身道。 听到回家,绮罗的眼里冒出了一丝惊喜可又觉得有些不妥,忧心忡忡道,“小姐,咱们才刚嫁过来,世子前脚刚走我们就回家,这样合适么?” 凡卿挑眉,“有何不妥?这偌大的王府就是个空壳子,陆知礼走后连个人气都没有,鬼知道那个患了脑疾的王爷会不会挑一个暮色深沉的夜一刀把我给了结了。” “有道理,奴婢这就去收拾。” “等会儿收拾完,你先回家,我去趟皇宫。”凡卿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头发束在了一处,那一块镶嵌着宝玉的带子缚在了一起。 绮罗方平复下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直直摇头,“皇宫去不得,现在陛下和太子都走了,怕是二皇子已经掌控了皇宫。小姐素日里与他有怨,去不得。” 凡卿眨了眨眼,“我换身男装,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再度走到宫门口时发现侍卫多了一倍不止,而且都是她所不熟识的生面孔。她紧了紧手下的手,这些侍卫怕都是陆枕窗的人。 侍卫注意到了凡卿,持矛拦道,“来者何人?” 她拉低了帽檐,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沉些,哑些,“回大人,小的是羽林卫副将林声的家生奴才,今儿是他生辰,夫人特地让小的给大人送些吃食。” 她将手中一直拎着的食盒打开,便于他们检查。递过去的同时,眼眸一转,往那侍卫手里塞了一把金叶子。 那侍卫对她这点心意心知肚明,收回了手中的武器,咳道,“既然是林声大人的生辰,我等也不好阻拦,你进去,速去速回。” 凡卿朝他们鞠了个躬后,便一扭身子,钻进了城门,心下却是忍不住乐开了花。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羽林卫哪有什么副将,便是林声这个名字也是她当场胡诌的。啧啧,看来陆枕窗这个软脚虾教出来的也都是废物啊。 她来过无数次皇宫,对羽林营的路轻车熟路,避开了嘈杂热闹的大路,选了一个条小径走到了营的后门。 除去了在皇宫各处巡逻守卫的卫士,剩下的都在营内操练休息。三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一群光着膀子的糙汉子就眼睁睁的看着身形瘦弱的小伙子从营帐后边钻了进来。 “哪来的小娃娃,羽林营都敢闯了?”一个年岁稍大的卫士见那小娃娃不走反而坐在了他们主帅的位置上,不禁忍不住心下的怒火,斥责道。 凡卿也不吭声,亮出了手中先前陈迟给她的牌子,而后拉下了帽檐,眸色深深的望着他们。 “陈……陈大人的牌子!”那人先瞅了瞅牌子,有些不可置信,他们的大人还在牢里关着呢,这牌子怎么到一个黄毛小子的手里? “这怎么回事?” “就是啊,她怎么能有大人的牌子?” 凡卿双手比了个暂停的动作,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惑,你们想问什么就一一的问,我都会告诉你们。” 最先斥责她的那个卫士声音客气了许多,但是还是存着疑虑,“你是谁,这牌子又是怎么得到的?” “我是宁国侯府的长乐郡主,呃,就是前两天刚嫁到陆王府的世子妃。”凡卿把玩着手中的牌子,继续道,“这牌子是我之前去天牢探访陈迟大人时,他亲手给我的。” “他还跟我说见牌如见他,不知这话是否作数?”凡卿盯着那个卫士,声音冷了下来。 羽林营的那些卫士们虽不知道这郡主到底给大人灌了什么**药,可话却还是要听的。方才还一脸瞧不起望向凡卿的人统统敛目,齐齐道,“属下愿听郡主调遣。” 凡卿紧绷的脸这才缓和下来,她身后虚扶了一下,“各位大哥客气了,调遣算不上。只是你们有没有发觉陛下走后,这宫中有什么异样?” 一个卫士犹豫了半天,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郡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二殿下自持陛下给了他协政的权利后对我们营多加刁难,不是这有疏忽就是那出了纰漏,总之处处刁难。” 凡卿冷笑,启德帝前脚走了才没多远,他便这般忍不住了。 “那是因为他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好渐渐取代你们在皇宫中的分量,最后架空你们。或是威胁你们与他一伙,或是把你们杀之而后快。” “什么?” “你们若不信我尽管可以看看接下来会面对些什么。”凡卿瞅了瞅这高挑宽阔的大营,“怕是到时候连这个营都留不住了。” “可是我们就算知道了二皇子有不臣之心,我们能怎么办呢?眼下,这皇宫怕是都被他控制住了。”卫士一脸的痛心疾首,似是在惋惜陈迟,又似是在惋惜自己。 凡卿摇摇头,“现在可还轮不上你们,他要动手也要拿我凡家开刀。我今儿来的意思就是想确认确认你们的忠心。” “接下来的日子,等我命令。”凡卿重新拉好了帽檐,起身拍了拍衣服道。 “属下遵命!” 88.耍的就是你 凡卿一路挑拣着人烟稀少的小径,火速离开了皇宫。再回到凡家时, 已是下午时分。 薛氏和凡修听下人说凡卿回来了, 急急忙忙跑出屋, 见她站在院中,周身毫发无损顿时齐齐松了口气。 “我的好闺女啊,皇宫现在去不得了, 这回陆知礼那小子也走了, 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有什么事爹护着你。”凡修命门童将侯府的大门紧紧闭上, 就好似随时会有人来抢他闺女一般。 凡卿很想说就算你关上门该来的事也还是会来,但是她看见父亲他们如此关心自己,又不忍扫了他们的兴。 “没事儿的,就算陆枕窗再恨咱们家, 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手。”凡卿笑了笑, “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薛氏点了点头,赞同道,“奔波一天了, 你也回房休息。你的屋子我一直让人打扫着呢。” 凡卿甜甜一笑, “就知道母亲最好了。” 可她前脚还没抬起, 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似是要把门砸的稀巴烂。凡卿蹙眉,这孙子动作这么快? 下人开了门, 见是宫里边的太监, 还带着一群侍卫, 持着矛将侯府团团围住。 “这是何意?”凡修挺起了腰板,一个家摊上事儿了,身为一个男人就算平日再荒唐也要冲在最前边,因为他还有妻子和孩儿要守护。 那公公轻蔑的望了眼凡修,不男不女的声音有些尖锐,“二殿下说了,你们凡家不过区区侯爵之位却住在这么好的院子,明摆着贪赃受贿得来的。殿下心善,就不追究你们奢靡拜金的纨绔生活了,只是这院子,你们却是住不得了。” 凡卿想过陆枕窗会以何种借口来刁难她们,却没想他竟直接要让她们露宿街头!不住就不住呗,他们家在别的地方又不是没有房产。 似是猜透了凡卿心中所想,那太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府名下的所有房产都会被冻结,所以您们赶紧收拾收拾,别试图反抗了。” “我们薛家还有凡家祖先积累的那些资产没有随着时间吹化了,所以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到底是我们生活作风有问题还是二皇子他想挑刺,跟我们凡家过不去!” 薛氏句句珠玑,声音冷到极点。 “这……” “这什么这,还不快滚。”凡卿上前推他一下,瞪了他一眼,“告诉那孙子下次想耍什么花招来点新意,别整天干那不长脑子的事!” “你,你竟敢如此侮辱殿下,我看你们是想造反!” 凡卿意味深长的望着他,“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别在这给我装孙子了,再不走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凡家大门。” 那太监早就听过凡卿的一些事迹,此又见她如此凶悍,光是气场上就压的他呼吸困难,又见凡家那些个护院一个个都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吓得“吱哇”一声便逃了出去。 先前门口跟着前来的一群侍卫一脸茫然的望着跑的贼快的太监统领,齐齐发起了呆。 说好的砸场子呢? 凡卿见他们总算是走了,顿时舒了口气,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不禁又皱起了眉。阿礼他们一日不回京,她们便一日不得安宁。 启德帝走后,京城里陷入了戒备森严的状态,人人都把头提在裤裆上,见到风吹草动便惊个不行。他们这位协政的二殿下喜怒无常,仗着自己的权利对朝臣们为所欲为,大楚已然岌岌可危。 边塞。 陆知礼指着原木桌上的地形图分析道,“陛下,蛮族人四处结营,极难捉到。眼下我们已经与他们周旋了五六天了,再这样下去,粮草军心都会吃不消。” 启德帝神色凝重,显然也知道他分析的极是,可是他们有什么办法?那泰达狡猾多端,不跟你正面打,还时不时的偷袭你,被发现了就立刻四处作散。 那种感觉就好似用了全力的重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抓心挠肝的很。 陆知礼琢磨了半晌,又谏言,“陛下,臣建议从他们的老窝入手。就算他如何逃窜,总会有一个主营,只是咱们现在没发现而已。” 未待启德帝开口,一旁的副军师谢帅连忙抢过了话茬,“臣抗议。不提找他们老家会浪费时间精力,便是露出了破绽一举被打个措手不及,那后果不是世子您能承受的起的。” 陆知礼的目光一直盯着他,这个谢帅从出征时便一直在跟自己唱反调。他有些怀疑谢帅是陆枕窗手下派来的人,想拖延他们的时间,可又一直没有证据。 “谢军师若觉得耽误时间,我自己去找,你可还有话说?”陆知礼眸光锐利,步步紧逼。 谢帅被他望的有些发毛,颤颤道,“世子肯亲力亲为,自是最好。” 启德帝有些不放心,陆知礼虽会些功夫却都是些皮毛,若是碰见了蛮族的人怕是逃生的几率为零。他关切道,“陆卿,朕为你派些精兵护着你。” 陆知礼笑着摆手,“多谢陛下,臣一人出门定会小心,若是给臣一批侍卫,倒是有悖初衷了。” 他说这话时,偷偷瞥了眼谢帅,见他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后敛了目,嘴角若有若无的勾起了一抹微笑。 “既然如此,陆卿多加小心。我们在这等你的好消息。”启德帝有些无奈,恩准道。 “陛下放下,臣定不负所望。”陆知礼作了个揖,便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你去放消息,说我会去东南方向。”陆知礼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冲着一旁正擦拭宝剑的初六吩咐道。 初六一脸茫然,“世子您要去哪?” 陆知礼走到床前收拾行李,头也不抬道,“一会儿路上再和你说,抓紧去办。” “是。” 从启德帝那议事完毕后,谢帅回到自己的营中,他沉吟片刻,想起了主上的嘱托,伸手招来心腹,沉声道,“去查陆知礼的东西,务必要快。” 那心腹怔了一怔,抬头问道,“大人,可是那陆家世子?” “刚刚有个奴才不知在哪听到那世子的心腹初六在收拾东西,说要去东南方的草原。” 谢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既然你自己想要落单,就怪不得我了。 草原的夜色比皇城中的更为辽阔,漫天的星子恍若幕布上的珍珠,硕大明亮。 陆知礼同初六两个人走在苍茫的夜色里,背影甚是寂寥。可若是仔细看来,在他们周围二十码的地界处有一些黑色的影子正在匍匐跟进。 “初六,你说这蛮族的大营会在何处呢?”陆知礼的余光早已瞥见身后的莫测,故作大声问道。 初六心领神会,回道,“属下不知,但这是陛下的嘱托,咱们就算熬夜今天也要把它给找出来,毕竟咱们找的快一点,这战事就能结束的早一点。” “哟,陆大人为了陛下还真是尽心呢。”一道奇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嘲讽和胜券在握的自信。 陆知礼迅速回身,佯装惊恐,失声道,“谢帅?你怎么跟过来了?” 谢帅冷笑一声,“自是要取你的命啊,你在营中跟我处处作对,这等心腹大患岂能不除!” 初六抽剑护在陆知礼身旁,剑眉下的眸子瞪的溜圆,“大胆,你敢谋逆!我家世子处处为此次战事着想,何来作对一说?” 谢帅见他二人孤身对月,知道他们今晚是铁定逃不出去了,心情突然颇为大好。他笑了笑,“既然是死,我便让你死个痛快。我家主上现在在京城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场仗若这么轻易的打完了,你说我家主上还能这么快活了么?” “陆枕窗?”陆知礼挑眉哼道,“他可是陛下亲生的儿子,陛下还这么年轻,他就想篡位了?” “这个你就管不着了,因为死人是没有这个权利的。”谢帅拍了拍掌,“你们给我上,杀了这两个人。” 身边的黑影却一动不动。 谢帅又冷笑了几声,见身后的人没有跟着自己笑容节拍有所动作,不禁有些诧异,回头一看,他带来的那些刺客身后都架着一把刀。 他登时回身,指向陆知礼,声音气急败坏,“你敢耍老子?” “在我面前称老子,你也配?”陆知礼淡淡笑道,“若是不放出我要南行的消息,你又怎会这般急不可耐的动手。我有些想不透,陆枕窗怎么会安□□这种人在营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你早就知道,所以来设计害我?”谢帅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脖间突然传来一抹凉意,稍一低头,便看见那泛着寒芒的刀刃。 89.蛮兵 “陆知礼!你, 你敢杀我?陛下若是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的!”谢帅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他吓得有些腿脚发软,却还是拼命喊道, 试图搬出陛下这一张大牌救自己的命。 寂寂的深夜里突然亮出一了簇簇火把,瞬间将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照亮。而后谢帅便看见一对训练有素的队伍分列开来,当中稳步走出一气质非凡的男子。 “朕已经知道了, 谢军师觉得朕会不会放过陆卿呢?”启德帝一脸肃穆,走到他面前, 淡淡问道。 “陛下,陛下!”谢帅宛若看到了一颗救命稻草, 拼命挣扎道, “大家同为臣子, 陆知礼他竟想杀我,陛下, 您要为臣做主啊!” 启德帝垂下眼敛,再抬头时庄严的面孔上已然不满杀意。他最在意的江山竟被人在他眼皮底子下觊觎, 而他竟毫不知情, 若不是陆卿一早说谢帅恐有谋逆之心,找他演这一出戏, 怕到时江山易主,他还活在梦里。 “大家同为臣子,有的人一心一下替朕打拼江山, 有的人却在为其他主子卖命。”启德帝伸手挑起他的下巴, “嗯?告诉我, 大楚何时出了第二个主子,竟还能在京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谢帅心惊胆战的望着启德帝,方才他疏忽大意,想来他是全听见了! 既然如此,横竖都是个死,他也没什么好掩饰了。谢帅癫狂一笑,“没错,你这个老不死的。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不禅让君位,我们家二殿下有治世之能,凭什么不能为自己的皇权富贵搏一搏!” 他伸手指向陆知礼,“还有你,仗着自己年纪轻轻位高权重,可是那个娇滴滴的妻子长乐郡主还呆在城里呢,我很好奇她现在被殿下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呢,能让你们这些人难受,我真是想想就痛……” 谢帅话音一顿,不可置信的瞪了瞪眼,而后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墨迹。”启德帝不愿听他这垂死挣扎叽叽歪歪的言辞,一个眼神示意让身后的人把他给了结了。 谢帅临死前提到了凡卿,那是陆知礼的死穴。他大步上前,拱手作揖,“按照计划,臣仍旧去找蛮族的大营,找到之后咱们一鼓作气端了他的窝。然后……” 启德帝神色凝重,“然后迅速回京。” 两个男人在苍茫的月色下都默默的点了点头,他们都有心中要守护的东西。只是一个爱皇权江山富贵,一个爱美人红袖添香。 三日后。 “世子。” “嘘。”陆知礼压低了声线,他与初六两个人匍匐在一处草包下,好看的星目直直盯着前方那不断有人来回巡查的大营。 找了三日,他们总算找到了。 “给陛下的信号发出去了么?” 初六点了点头,昨夜他便点好了烟火,这草原天空辽阔,大楚的军队定会看见他们的方位的。 陆知礼找来了一些草,盖在了身上。他需要做的就是掩护住自己和初六的身形,而后静静的等待楚军。 而与他们相反视角的蛮族营外的一个蛮兵来却有些不对劲,他拿着手中的半月弯刀怼了怼旁边的人,“你看前边那草包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 那侍卫一大早集体进餐的时候没抢到肉,正满心的不爽呢,哪有心情陪他聊天,有些不耐烦道,“许是风吹,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是么?”那蛮兵有些将信将疑,难道真的是他眼花了?可他分明看见一个墨色衣袖拿了些草便又消失不见了! 秉着心里的好奇心,他拎着手中的刀缓慢的朝那边走去。 身后的那蛮兵有些嗤之以鼻,早上没少抢吃的,这会子倒是不怕折腾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除去风声和鸟鸣,陆知礼与初六不约而同的听见了一道缓慢朝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陆知礼朝他递个眼色,初六右手的剑早已蓄势待发。 蛮兵一点点挪到了草包前,他跨步一看,这底下竟躺了两个大活人?!他正欲呼唤远处的弟兄们,就看见寒光一闪,而后他便再也发不出声音,眼看着自己倒在这两个敌人的手上,无能为力。 他倒下的时候手中的弯刀也跟着一起砸落在了地上,碰巧撞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响声,惊动了远方大营里的蛮兵们。 “什么情况?你们随我来!” 陆知礼神色凝重,他让初六以最快最安静的速度杀了他,却忘记了他手中的武器。眼下,他们怕是已经暴露了。 “跑。” 两个人迅速起身,随便扑了扑身上的草就欲逃走。可人的脚力哪比得上在草原驰骋多年的骏马,很快,他们便被一群嘴里不断发出“哇啦哇啦”叫喊声,摇着手中弯刀的蛮兵们包围。 “世子,我掩护你,一会儿打起来你找机会先跑,等楚军来了再来救初六。”初六挡在陆知礼身前,拔剑喊道。 “说什么屁话,我怎么能扔下你不管。”陆知礼神色戒备的望着四周,按照初六所说,他可能会逃出去。可他逃走了,被剩下的那一个怕是会眨眼就被这群畜生杀之而后快。 初六自小便跟在自己身边,他如何能做一个逃兵! “你是大楚的那位世子?”一道讶异的声音自蛮兵身后传来,紧跟着走出来一道温尔尔雅的身影,虽是穿着符合蛮族打扮,可来人细皮嫩肉的根本不像是在草原经历过风吹日晒的样子。 “正是在下。”陆知礼沉声回答,对方打量着自己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对方。来出征之前,他仔细的追溯了蛮族的历史,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那蛮王泰达的小儿子米尔。 “传闻贵国世子有经世之才,不知武艺是否也如你的文采一样呢?”米尔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问道。 “我大楚的人自然文武双全,比不得你这蛮夷之邦。”陆知礼淡淡回望着他,语气满是讥讽。 米尔见他这般却没有生气,“传闻你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我记得好像还是个郡主,是叫凡卿?” “吾妻之名岂是你这等末流之辈开口提的?”陆知礼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似有一道精光闪过,带着杀伐的寂灭气息。 “哈哈哈。”米尔仰天大笑,“你们大楚的那位郡主,传闻是天人之姿,若你能把她让给我做妻子,我今日就放了你。哦,还有你的小仆人。” “做梦。”陆知礼再也抑制不住心下的愤怒,提剑便冲了上去。一旁的蛮兵见他敢袭击小王爷,顿时作势要冲上去,米尔却摆了摆手,抿了下唇,“你们闪开,这是场男人之间的较量。” 闪着寒芒的宝剑和勾月状的弯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又令人心悸的响声,两人你一招我一式当着数十人的面前比划了起来。 初六眼里满是担心,他家世子虽习得一些武功,可素日里并没有多加练习,岂能的打过这人人习武的蛮族人。 蛮兵们却一个个看的津津有味,他们小王爷的身手可配得起草原第一武士的称号,打一个满腹经纶的楚人,再简单不过了。 “叮”长剑破空,发出了阵阵低鸣,直直刺向米尔的脖颈,米尔阴狠一笑,偏头躲过,手下的弯刀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怼向他腹中。 陆知礼勾唇一笑,被米尔躲过的剑锋却是峰回路转,打了个弯便再度刺向他的喉咙位置。 两人招式骤停,胜负已分。 那柄勾月弯刀就刺在陆知礼腹前却不敢再深一步,米尔胆战心惊的望着离自己喉咙一寸的宝剑,默了半晌,低低道,“我输了。” 初六暗自松了口气,习武之人讲究稳准狠在气势上压低敌人。他家世子虽武艺不精,可懂得变通,往往出其不意才是制敌妙计。 陆知礼收回了剑,负手而立,冲他微微一笑。恍若斗赢了的小孩子一般,替他家卿卿出了一口恶气。 米尔喘了口粗气,却仍是指了蛮兵将他们围的更紧些,“我虽输给了你,却仍旧不能放你们走。两军对立,你们是楚人,放走了你们等于给自己埋下祸根。” “所以世子,你们今天还是走不掉了。” “混蛋,我就说你们这等末流之邦怎么会有信誉可言。”初六拔剑便上去与他们厮杀了起来。 陆知礼无法也只能咬了咬牙,拔剑再战。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他岂是这群在一旁养精蓄锐,看了半天的人的对手。他现在唯一祈祷的就是启德帝赶快率人前来营救他们。 很快,他的手臂,后背便被弯刀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世子!” 90.思妻 “你们快过来, 人好像醒了!” 陆知礼醒来时只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勉强睁开了眼, 发现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侍卫。 初六正在账外督促着军医给他熬夜,听得里边传来了呼喊声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箭步便冲回了营帐。 “世子, 您总算醒了。”初六见陆知礼真的醒了, 一时间有些哽咽。王府本就那么一副破败萧条的样子, 若是世子再醒不过来,陆家怕是要彻底的没落了。 “什么时辰了?”陆知礼半瞌着目,似是极其疲惫, 声音也恹恹的。 初六抹了一把眼角,“世子, 距离那日与蛮兵恶斗已经过去三日了。” 饶是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初六想起那日还是有些心悸,继续说道, “那日的蛮兵凶悍, 世子您中了数剑, 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初六以为回天乏术要与世子死在蛮兵铁蹄之下时, 陛下带着援兵赶到了, 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直接连人带营, 给端了。” 陆知礼有些错愕, 他原以为启德帝会故意让自己意外死掉而后再施救。他对自己娘亲做了那样的事儿, 竟然还愿意放过自己? 二人正说着的时候, 启德帝穿着一身明黄铠甲掀帘而入。 他大步走到了陆知礼床前,宽正的国字脸上满是关切,“朕听说陆卿醒了,便急忙前来。大楚若是没有你这样的肱骨之臣,怕是离灭亡不远了。” 陆知礼佯装起身想要回礼被启德帝组织,只得虚弱笑笑,“苟以国家生死以,何况臣是陆氏血脉,焉能不为大楚着想。” “好!我大楚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儿郎,此后凯旋是要加官还是进爵随你挑。”启德帝爽朗大笑,被他一番慷慨陈词哄的开心的不行。 这小子自从和凡卿那小丫头在一起后,嘴是越来越甜了。从前虽然也是一副温顺臣服的样子,却总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如今却是大大不同了。 陆知礼却是只觉得虚伪,他的父亲是亲王,自己又是世子,再进爵难不成要他做太子? “陛下,知礼不需要任何赏赐,只要陛下主持公道,大义灭亲。”想到京城里的血雨腥风陆知礼顿时有些不安,“谢帅说的您也听见了,陆枕窗想要控制京城,逼您禅位,狼子野心,天地共诛。且臣的妻子还在京中,她素日与陆枕窗不对付,臣惶恐卿卿有事。” 启德帝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一丝愠怒,“他与疏儿皆是皇后所出,性格却如此不同。养了他数十年却不想竟是个白眼狼。” “朕还没老没死呢,就算朕死了还有他哥哥呢。这大楚的皇位朕就算给陆卿,也不可能给他!” 陆知礼抑下了心底里的嘲讽,勾唇一笑,“陛下严重了。” “你且安心养伤,等你伤一好咱们便出发,现在是三月十二,最迟不过月末咱们便会抵京。” “明日便动身,臣不碍事。”陆知礼神色坚定,多拖一日,他都放心不下。 启德帝被他这不要命的精神惊的一怔,幽幽道,“人这一生,到底躲不过情字啊。” 陆知礼见他的话颇有深意,似是想一探究竟,询问道,“陛下这一生,可有爱而不得,躲不过的情劫?” “你……”启德帝若口而出便想要说你娘,而后还是收住了口,似笑非笑,“朕有后宫佳丽无数,有铁马金戈山河,还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呢?” “嗬。”陆知礼不再问下去,垂下了眸子,似是有些痛苦。 启德帝生怕打扰他养伤,也不再聊下去,指着初六,“你,好好照顾你们家世子,若有半点不妥,唯你是问。” 初六俯身作揖。 启德帝等人浩浩荡荡的走出了营帐后,陆知礼正准备喝药歇下,帘外却又走进了一个人。 陆知礼放下了初六刚从账外取回来的药碗,正色道,“陆疏殿下。” 陆疏神色莫名,表情不像是来探望病人的样子,反而一脸警戒,他坐到陆知礼的床边,怅然开口,“我二弟的事情我都听见了。” “哦,殿下有这么个弟弟也真是挺倒霉的。不过还好,你有个聪明能干的老爹。”陆知礼觉得今天的陆疏有些反常,只能见招拆招,顺着话茬说下去。 陆疏望着那台子上的药碗,定定的望着他,“阿礼,你以前从不唤我殿下的。” 陆知礼索性正面答了他,“殿下因为那位沈侧妃与我的妻子没少发生争执,臣与卿卿夫妻同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寐寐的事儿已成定局,若是我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去王府给世子妃登门致歉。”陆疏言辞恳切,恍若真的知错了一般。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陆知礼便是再糊涂也知道了他的来意,强打着精神,“殿下有什么事儿直说,知礼身子还很虚,怕是没精力与你再绕弯子。” “那我便直说了,其实我本不必担心的,可知道了二弟的心思我总是有些后怕。”陆疏笑了笑,“若有一天父皇没了,你们陆王府还有宁国侯府会支持我当陛下?” 这话轻飘飘的砸过来却委实让陆知礼有些心惊,看来这启德帝都是报应,用不了自己动手,底下的儿子们一个两个都巴不得他早死。 “你是太子,若是陛下不在了,朝臣们自会拥你上位。臣与卿卿一家在朝中的势力再普通不过,不必特别来咨询我的意见。”陆知礼轻喘了两口气,刚从死亡边缘逃回来就要陪这陆家父子说话,简直要命。 陆疏见他没有争夺皇位的心思,一颗心也沉到了肚子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真挚起来,说起了心里话,“其实我从前对于皇位啊名利什么的不太重视,可是经历了郑香香仗着娘家实力庞大欺负沈寐的事儿,我就觉得只有无上的权利才能保护住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你想守护就守护,关老子屁事!陆知礼在心里骂骂咧咧,为自己打抱不平,他拖着个病体在这听陆疏的鸿鹄大志,简直…… 诶,好像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陆知礼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怕是被卿卿影响的,吐槽风格都快跟她差不多了,自己从前是绝没有这么多心思的。 陆疏正慷慨激昂的说着,见陆知礼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是听客的状态,不免有些尴尬。 “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言罢,心满意足的走了。 偌大的营帐终于再度安静了下来,陆知礼命初六守在门外,谁也不许放进来。自己喝完了瓷碗中苦涩的汤药后便沉沉睡下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岁月可不太平。 先前陆枕窗派人想撵凡家人出门未果,竟趁着凡子澜上街的空隙,直接把人捆走了。 傍晚时分,凡家派人出门打探的小厮终于一个个都齐齐赶了回来。灯火通明的正厅,凡家三口神经紧绷的问起了这一天的成果。 小厮们异口同声,都说街上有百姓见到了大公子,是被几个宫里侍卫模样的人给打晕了带走的。 “这个王八蛋,敢捆我儿子,还有没有王法了!”凡修得知了真相,气得直拍桌子。被拍的桌子是他前些天花了大价钱买的紫檀木,别的不说质量乃是一级棒,当下便震的他虎口发麻。 凡卿冷静道,“陆枕窗早就想拿咱们家开刀,可是大哥他什么错都没犯,这件事咱们站得住理,如果能找来多一些大臣去朝中抗议说不定他会有所惧怕。” 薛氏素日温婉,可如今竟有人绑了她儿子,通红的眼眶竟也满是杀意。女子本弱,若为子皆为刚。陆枕窗一直欺凌着她们家,没伤到根本她根本都不太在乎,可这一次他竟敢动自己的逆鳞。 她薛家数十年传承,养出来的暗卫可不是吃素的。 “就依卿卿说的做,明日你便去联名那些跟你好的侯爵大臣们,去朝会上抗议。”薛氏面上附和道,可心里却早已有了自己的主意。 “不等明日了,我现在就出去走动走动。”凡修平日不着调,遇见大事却是比谁都急得不行,饭也不吃了,披件外袍便走了出去,轿子也忘记了乘。 “母亲,您在家中好好歇着,我也出门去联络一些旧友,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凡卿心系大哥,也跟着走了出去。 薛氏点了点头,而后命小厮们尾随着她们出去,京中现在不太平,她不希望再出什么事儿了。 凡修父女走后,薛氏回到了正厅,在婢子身边耳语了几句后,只呆了一会儿堂中便多了几道暗影。 “你们几个去给我盯着,看陆枕窗什么时候会出宫。若他出宫……”薛氏拿手比了比,便不再言语。 “属下遵命。” 91.报恩 翌日, 凡修特地起了个大早, 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上朝抗议, 可行至一般却碰见一行比他们还显得匆忙的队伍。 他顺手揪来一太监, 那太监吓了一跳正想回头质问谁这么大胆敢在大街上冒犯宫里的人, 可看见凡修那张面孔还是老老实实的作了个揖,“凡侯爷好。” “慌慌张张的, 出什么事了?”凡修望着前方那消失在街角的马车, 隐约看见了一抹象征着皇族的黄色。 “没……没什么大事儿。”太监垂下头,想要掩饰他飘忽的眼神。 凡修最不怕这种嘴硬的, 当下就啐道, “还想骗老子, 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命人把你扒光,让百姓看看你们太监是个什么玩意!” “别别别,侯爷小的知错了。”那小太监知道凡修的脾性,这人就是个老无赖,若不是有侯爵在身, 简直就是市井流氓的第一人,没什么事是他不敢干出来的。 他老老实实道, “侧妃娘娘近来身子不好,二殿下想要博娘娘一笑, 知道京郊有一处花园, 里面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可回来的途中却遇到了流氓刺客, 伤……伤到了殿下, 这才匆忙回宫。” “刺客便是刺客, 为什么是流氓刺客?”凡修本着求学的精神好奇的问了下去。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那刺客虽是刺杀殿下却未要他的命,只是……只是跟小的一样了。” “啥?!”凡修直直的当街吼了出来。 陆枕窗要断子绝孙了? 小太监被凡修这一副模样吓得不轻,“吱哇”一声便慌不择路跑掉了。 薛氏和凡卿正在厅子里吃着早膳,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凡卿放下了手里的包子,偏头问向薛氏,“母亲,这什么情况?” 薛氏面色有些凝重,莫不是陆枕窗又带人闹事来了? 凡卿见薛氏久久未开口,便以为不对劲,咽下了嘴里那口小菜,起身拦住她身前,“母亲,您先回屋,我在这守着,看看那个混到又想耍什么花招。” 母女二人正草木皆兵的时候,门前那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了一阵爆笑声,这声音似是有些耳熟。 “哈哈哈,真是痛快啊!” “爹?”凡卿与薛氏对视了一眼,他不是去上朝抗议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凡修走了进来,连忙从桌上捡了个肉包子咬了一口,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是掩也掩不住。 “爹,你怎么回来了?”凡卿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们家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就连她在摆弄自己那些个精致首饰的时候,都不爱笑了。 凡修又喝了口茶,把喉腔那口包子咽了下去,这才开怀分享道,“我今早出门得知陆枕窗那个孙子,遭到了刺客,此后便不能举了。” 凡卿的表情足以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这孙子一心想着在大楚称王称霸,可眼下没了子代继承,他要这江山有何用? 薛氏的反应跟凡卿相比较的话,就太过平淡,她瞪了凡修一眼,“别在闺女面前说着些没用的。” 凡修“嘿嘿”一笑,“太激动了,忘了。” 眼下这么看来,子澜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事儿的,陆枕窗的精力应该全在自己的命根子上了。 可一日未见凡子澜,三口人的心便一日不安,既然连朝会都没有了……凡卿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她飞速道,“我有办法救大哥,我出去一趟。” “哎,卿卿……可别进宫了!”薛氏连忙喊道,可奈何不住凡卿身手矫捷,眨眼间便消失在大门外。 凡修继续咬了一口包子,嘟囔道,“随她去,咱们家的闺女可跟别人家那绣花小姐不同。卿卿若是男儿,那便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薛氏见他还吃的这么消停,起身便朝外面走去,临走前还没好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夫人,我不吃了还不成么,你别生气啊!”凡修放下了包子,化身小跟班去追薛氏去了。 院子里的下人对侯爷夫妇二人一言不合就洒狗粮的行径习以为常,该收拾的继续收拾,该浇花的浇花,不过就是最普普通通,稀松平常的一天嘛,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微凉,街上的行人三两倒是比之冬日多了起来。凡卿裹了裹身上的薄衫,加快了脚步。 “侧妃娘娘,陆家那位世子妃求见。”小婢女对着这位备受荣宠的沈侧妃,恭恭敬敬道。 沈寐正倚在美人榻上,看着地下的侍女为她挑选春季新到的首饰,听得凡卿要见她,勾唇一笑,柔柔的声音似黄鹂般清脆,“让她进来。” 婢子俯身后便出去回话了,沈寐想想自己自进了东宫后的日子,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生活。阿疏在的时候,便不待见那位正妃,只专宠自己一人。阿疏随军出征后,她与郑香香倒是两步耽误,各玩各的。 她知道郑香香不喜欢陆疏,只是偶尔别不过那股子劲,可那又如何呢?自己仍然是这东宫唯一的侧妃娘娘,不过这一切都多亏了凡卿。 如今,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看侧妃娘娘的面色,便可知这段日子你过的很是不错啊。”凡卿走进了殿,由婢子搀扶着落了座,笑盈盈的朝她说话道。 遑论她嫁给了陆知礼这位嫡亲世子,她本身的身份和地位也比这位沈寐高的多,是以她根本没考虑行礼这一说,倒是榻上的沈寐端正了自己的身子,不再像方才那般漫不经心的斜倚着。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和从前一样了。”沈寐换上了一副和熙的笑容。柔柔道。 凡卿笑容一滞,然后只是转瞬即逝,凭她的身份竟然也能和自己姐妹相称了?不过想到了自己今天前来的目的,她没再说什么,而是说起了正事,“妹妹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我一件事,不知如今是否作数?” 沈寐能有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如今的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差把那位备受冷落的正妃挤出东宫了,自然很是乐意,“姐姐的事儿就是沈寐的事,若能出力定不会含糊。” “我要你帮我救出我哥哥。”凡卿定定的望着她,似是要探出她的真心与否。 沈寐好像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号人,从前与阿疏关系极好,只是后来她与凡卿出了点嫌隙,两个人便疏远了,她讶异道,“凡子澜?” 凡卿点点头,复又好似发现了什么,沈寐一直住在宫里,她大哥被绑的事儿她竟然不知道? “凡姐姐,我要怎么救,他被谁抓了?”沈寐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大一男子能被谁抓了呢? 凡卿冷哼,“陆枕窗这个孙子隐藏的真是深,竟然连你们都给瞒住了。” 提起陆枕窗,沈寐眼里也有些憎恨,自己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只限于东宫以内。阿疏随启德帝走后,陆枕窗便东宫围了起来,明为保护,却实则软禁。 “他对付我们凡家不成,便偷偷绑了我大哥,我知道大哥肯定被关在皇宫的哪个角落,但是我就是找不到他,救不了他。”凡卿声音越说越低,气场低落的与素日那个总是嚣张得意,明媚跋扈的自己判若两人。 沈寐突然觉得自己与凡卿的差距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她尝试着安慰她,“凡姐姐,总会有办法的,二殿下他也不是神人,能把凡大哥变没了,他……” 凡卿猛然抬头,言辞肯定,“什么二殿下,请叫他孙子。” 沈寐虽为人婊了点,爱装些清纯可怜,可是骂人这回事她是绝对不会的,可她又要安慰凡卿,便只得依样道,“孙子。” “嗯。”凡卿起身拍了拍手,一副要走的样子。 “姐姐这是要去哪?”什么也跟着起身,问道。 “去看望孙子。”凡卿一脸的平静。 沈寐:“……” “哦,对了。既然这次你没帮上忙,那你还是欠我的一件事的,可不能赖皮喔。”凡卿冲她笑了笑,精致娇小的脸庞好似春日里的一朵花儿,叫她似被勾魂了一般点了点头。 直到凡卿走后,沈寐才恍然回神,分明刚刚难过的似要随时哭了出来,怎么还能理智的套路自己呢?! 她不禁感慨,似凡卿这样的女子,定是用了不少的手段才牢牢的拴住了陆世子,她得珍惜每一次和她相处的机会,说不定就学到了些什么呢。 凡卿在宫里转了转,总觉得这皇宫已经物是人非,变样了。顺着林荫小路一溜走到了桂月宫,还未进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哎呦!你们是想疼死老子么!” 92.进城 “侧妃娘娘, 殿下他怎样都不肯让太医们动手,这可如何是好?”桂月宫的太监总管听见里面传来的一声声惨叫, 急得六神无主, 跑来问新月。 “问我做什么, 他不让太医动手, 难道我说话就算数吗?”新月吃着瓷碗里的新鲜水果,一脸不悦道。 反倒是那总管愣了有一会儿,他自小便在宫里服侍,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这位侧妃娘娘的脾气一向不大好。可殿下又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他踌躇片刻又鼓起勇气开口,“娘娘,殿下平日里待您那样好, 怎么现在他有事娘娘却不管了, 算老奴求娘娘了。” 新月剜了他一眼, 放下手中的水果块, 起身去陆枕窗所处的东殿方向, 临走前还不让踹了那总管一脚。 找她作甚,她巴不得陆枕窗早死早超生呢! “新月姐姐。” 一道甜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惹得新月顿住了脚步。 见是凡卿,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娇媚, “长乐郡主, 哦不对, 现在应该唤你世子妃了。” “称呼这东西怎么叫都行,新月姐姐可是去看二殿下的,咱们一路同去。”凡卿甜甜一笑,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 新月的主子是陆知礼,按理说凡卿是不必对她这么客气的。可如今一声声姐姐不说,还要去探望陆枕窗,她脑子没病? “你去探望他?你确定?”新月迟疑道。 凡卿嘴角笑意不减,用了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敌人落难,我若不来看看热闹,是对他的不尊重。” 新月勾唇一笑,不再答她。 殿内的情绪似点点火星,稍一吹点风就会燃起来。宫里的太医们平时也没遇到过这棘手的事情,一国的皇子竟……说出去谁敢信呐! 为首的杜太医见新月总算来了,伸手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惶恐道,“娘娘,殿下死活不让我们碰他,这可如何是好啊?” 新月冷哼道,“他不让碰你们便不碰,是想等着他死了你们跟着一起陪葬么?” 杜太医被惊的一愣,倒吸了口凉气,“老……老臣明白了。” 他转身走进了里屋,召集了一群太医研究了会儿后,屋内便传来了阵阵杀猪般的惨叫,“别碰老子,老子要杀了你们!” “爽,过瘾!” 里边叫的越痛苦,凡卿心里便越开心。可开心的同时却又不能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陆枕窗遇难,此刻是营救大哥的最好时机。 她抬首瞥了眼新月,虽然她是阿礼的手下,可毕竟在桂月宫呆了这么久,反叛与否都未可知。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大方说道,“你知道我大哥的事儿么?” 新月猜到凡卿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如实的点了点头。 见新月没有隐瞒自己,凡卿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一半。陆枕窗抓人势必要带回他宫里,新月身为这桂月宫的女主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她承认了,就说明她还是站在阿礼这一边的。 果不其然,未待凡卿继续开口,新月就已经开始自顾自说道,“他把人打晕了带回来藏到了仓房,便是你不说我也准备偷偷联络你,把你大哥救出去的。” “既然如此,现在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我需要姐姐你帮我支开看守大哥的那些侍卫。”凡卿得她承诺,显然有些激动。 新月也赞同她的观点,现在整个桂月宫上下乱成了一团,若不动手怕是没有机会了。事不宜迟,两个小姑娘趁着所有人的焦点都在陆枕窗那屋时悄悄溜了出去。 “哎,哎。你们几个干什么呢?”新月见那几个侍卫大白天的竟打起了盹,顿时拿出了当家女主人的态度训斥了起来,“你们几个在这混日子呢?” “娘娘。”几个侍卫顿时精神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谦卑道,“属下知,属下……”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新月摆摆手,“殿下受伤了,也管不着你们,找个地睡一觉去。” “可这凡家公子?”侍卫犹犹豫豫,唯恐出些什么乱子。 “你是不相信本侧妃?”新月微眯着眼,声调提高了几度,质问道。 “不敢,不敢。” “还不快去!” 凡卿见那几个侍卫三三两两的走了去,心下暗喜,待新月把门打开,果然看见大哥熟悉的身影。 凡子澜被关在这阴暗狭小的空间里,猛地被外头的光线照了照,一时间只觉得睁不开眼。好一会儿,他总算能眯缝着眼睛,却意外的看见了凡卿。 “小妹?” 新月和凡卿两个人很快就把绳子解开了,凡卿搀扶着他小声道,“外头有羽林卫接应,咱们快走。” 外头的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凡卿二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挑一个人影稀少的空挡,没命的朝宫外跑去。 “多谢新月姐姐。” 这道浅浅的道谢声顺着春风打着旋飘进了新月耳朵里,她微微一笑。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帮助凡卿了,她为了主子,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凡卿与凡子澜回到侯府时,太阳已经落山。 两老见闺女回来的同时还搀着儿子? 薛氏眼圈有些湿润,“子澜?” 凡子澜抬起头,虚弱笑笑,“让母亲担心了。” 凡修在一旁咳嗽了两声,把凡卿拉到了一边,冲她竖起个大拇指,“闺女,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凡卿神秘一笑,伸了个懒腰,嘟囔道,“大哥终于平安回来了,我也能回去消停补个午觉咯。” 多日的疲累和担惊受怕终于能暂时缓解一下,凡卿不老实的在床长来回翻滚,最后还是骑着蚕丝被,就着下午大好的春光,沉沉睡下。 绮罗端着晚膳进来时已是黄昏,因是早春天色还是暗的有些早,府里的各处引路灯都一一点起。 “小姐?” 凡卿恹恹的点点头,她早就醒了。 绮罗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其实按理来说小姐奔波了一天早该饿了,可她又偏偏躲在帐子里没个动静。 “小姐这是怎么了,府内的厨子今日做的菜很是好吃呢,小姐不来尝尝?” “绮罗,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阿礼。”凡卿的声音有些沙哑,似是染了风寒的症状。 绮罗走到她身边,伸手敷在了她额头,蓦地喊出了声,“小姐,你发烧了!” 凡卿再度躺了下去,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昏沉沉的,算算与阿礼分开已有月余了,凡家接二连三的遭受打击,又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虽不知是谁出手这么大方,但是她总觉得以陆枕窗对她们家的怨恨,定会把这一股子气撒到凡家身上。 如若到时候阿礼和启德帝还没回来,她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 “绮罗,你把灯掌上,我再睡一会儿。” 京城这边风声鹤唳的气氛因着陆枕窗受伤,总算暂时安稳了一些。可陆知礼他们在回途中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大楚的国都晋安附近相邻忻州,出征的五万大军一举歼灭了蛮族后只余不到两万精兵,日夜兼程却被拦在了忻州城外。 “陛下,这州主紧闭城门是个什么意思?”统帅刘宇侧头问向启德帝,“莫不是已经叛变了?” 启德帝眉头紧锁,难得陆枕窗真的要造反,连京城都不让他们回了? “龟孙子,赶紧把门给你爷爷打开!陛下驾到,你们都敢关门,等爷爷进去把脑袋都给你们砍下来!”刘宇是个将军,却也是个实打实的糙汉子,见到此情此景,只觉得痛心疾首又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 要么你给我出来打一架啊,当这缩头乌龟有什么意思! “陆卿怎么看?”启德帝受不了只会大喊大叫,毫无用处的刘宇,问向了陆知礼。 “如刘将军所言,这忻州城主怕已经是倒戈陆枕窗那边了。”陆知礼的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多日的超负荷赶路已是让他虚弱不堪,他咳了两声,淡淡道,“陆枕窗能收买得了他,无非是允诺登基后给他比现在更多的金银或是官位。” “此等贪财之徒,陛下只管对症下药即可。” 启德帝点了点头,他指着刘宇,“你嗓门大,你给朕喊,就说陆枕窗许给他的,朕都双倍奉上。若他不识趣,朕也会奉上,只是要他去地下拿了。” 刘宇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依样吼了出来。果然,过了一会儿,城墙上方走出了几个持剑的小兵,身后走出一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陛下说话可算数?” “天子一言九鼎。” 城主面上露出了欣喜的狂色,大手一挥,“开门,迎接陛下进城!” 93.93 启德帝见他终于肯松口,阴狠一笑, 轻声吩咐下去, “刘宇待会儿等大军全部进城完毕, 迅速控制忻州城主,这种贪财的叛徒,多活下去一秒,朕都觉得对不起他。” 刘宇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常言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陆知礼惋惜的摇了摇头, 也就是这种傻子才能被陆枕窗那样没脑子的人给诱惑道。 “忻州城城主携带百姓拜见陛下。”城主从城楼上赶了下来, 带领着自己的文臣武将跪拜在大街上。其实他拜的不是忠心不是热血, 而是拜他的金银珠宝, 他的富贵荣华。 “知错能改, 就还是朕的好臣子。”启德帝笑盈盈的扶他起来,却在下一秒直接掐住了他的喉咙。眼看着那城主的面色逐渐变得惊恐, 他微微一笑,“你觉得朕会用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么?” “你敢骗我?”那城主眼白有些翻凸, 声音也越来越细, 最后终是不敌, 再说不出一个字。 围观的老百姓们顿时吓得如鸟兽作散,纷纷跑了起来,祥和的大街上顿时乱成了一片。陆知礼眼中带着一丝不忍, 这些无辜的百姓又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惊吓, 一直坚守在心中的念想突然又有了一丝动摇, 启德帝害死了母亲,他非常恨。此次回去,因为陆枕窗的缘故他必须要助启德帝重掌大权。 可那之后呢,自己设法杀了他,天下又没了主人,再次陷入纷争?以陆疏那个优柔寡断的软弱性子,陆知礼不认为他能够顺利登基,坐上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夺位之争势必会影响着天下百姓,又会有多少人没了至亲,流离失所。 哎。 启德帝亲手了结了这见利忘义的城主后,接着便命刘宇控制流军。一旁一直未开口的陆疏却是难得的吩咐了一句,“将军让手下别伤害了百姓,他们是受那城主连累,做不了主的。” “还是疏儿心地善良,懂得心系百姓。”启德帝赞叹道,“不像那个不孝子,等朕回了京,必定亲手将他捉起来。” 陆疏不再言语,捉二弟这种事父皇说了就是大义灭亲,他若是说了便是心怀不轨,六亲不认。 因为害怕官衙有埋伏,所以一行人就站在大街上等着刘宇肃清残党。 正午的眼光十分火辣,众人本就日夜兼程的赶路,在这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实在是撑不住了。陆疏提议去一旁的酒楼歇歇脚,启德帝犹豫了片刻,看陆知礼惨白如纸的脸色,终是同意。 “老板?” 陆疏探路,走进大堂,莫说是跑腿的小二了,便是柜台前本应坐着的老板都没了。他有些诧异,他们大军又不是吃人的军队,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既没人,他便在柜台前放了几锭金子,而后自己拿着茶壶走到了歇脚的座位处。 众人正喝着茶,却见门外走进来一人,穿着倒是贵气,只是脸色不太好,似是惊吓过度。 店老板从外面绕了好几圈确认不会被官兵发现后,就想赶紧回店里把门关上打烊。可店里这几个大活人是何时进来的? 等等,为首的那位尊贵的中年人不就是刚刚杀了城主的那个人…… “小的拜见陛下,陛下千万不要杀小的啊,小的只是本本分分在这忻州界上开店,从未做过什么坏事啊!”店老板跪在地上,生怕这位陛下一个不高兴,也把自己给捏死了。 “你是良民,朕又不是昏君,岂会滥杀无辜。”启德帝抬手,“起来。” “正好你给我说说,这忻州城主和那不孝子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一路走来,朕见到了很多流民,太平盛世,怎么会出现这么多难民?” 提起这事儿,店老板便是先长吁了一口气,“小的也不知道为何这京中缘何易了主,现在看见陛下明白了。那二皇子上位后,在各州各县都逐渐的安插了新人,新上任的官一个个都宛如地痞流氓一般,克扣百姓,害得我们流离失所。” 他指了指自己的店面,继续说道,“陛下,咱们这忻州城主也是新上任的,他比之别人还强了许多,只要每个月给上足够的银子便可保命。可饶是如此,小的们也是酷不看呀,您总算回来了!” 启德帝拍桌震怒,“他是想亡了我大楚么?!” “事不宜迟,今日肃清了忻州,明日咱们便归京,我倒要看看这个不孝子还拦不拦着我!” 桂月宫。 “殿下,不好!出大事了!”一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殿,对上陆枕窗那张阴沉的脸,顿时又熄了火,他忘了他们家殿下已经和太监一般无二了…… “如果不是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事儿,我就送你到下边,让你去黄泉路上吵阎王!”陆枕窗的伤是医治好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在床上驰骋,他就莫名的心烦,看什么都不顺眼。 那侍卫接了宫外传来的线报便马不停蹄的跑来像陆枕窗汇报,却又被泼了这么一大盆子凉水,便是再忠的心也不免有了别的心思。 他不似方才那般着急,反倒是慢吞吞的卖起了关子,“忻州失陷了。” 陆枕窗眼皮不抬,反倒是抓了一把正给他揉腿的宫女,“你给老子轻点,没用的东西!” 那小宫女被抓的胳膊瞬间红了几道,瑟瑟发抖的连连应声。 在微弱的宫女身上发泄了自己那股子无名火,陆枕窗这才平静了下来,“怎么沦陷了?” 怎么沦陷的,问的不是废话么还能自己就沦陷了?侍卫暗自腹诽,对这二殿下的脑子是一般的嫌弃,可他又不能说,面色恭敬,声音严谨,“陛下一举攻破了蛮族,听说了殿下的事迹后勃然大怒,忻州城主已经阵亡了。” “什么?那个老东西竟然回来了?”陆枕窗方才平静的脸顿时惊慌了起来,“我不是让谢帅去拖住他们了么?这个没用的废物!” 侍卫一言不发,垂首而立。 他一点也不想给这个暴虐成性的主子出主意。 “他们如今到哪了?” 忻州就与京都相邻,侍卫觉得再呆下去他可能会忍不住爆粗口了。 “殿下,京都离忻州不过三五日的功夫,这会子估计一两天就打上京城了。” “好,很好。”陆枕窗思忖片刻,“你立刻带上五百羽林卫去宁国侯府把凡家人给我绑进宫。” 绑人家作甚?那侍卫的心思稍微一转便想明白了,陆家世子摆明了跟陛下一条心,若能抓了世子妃和她的家人,不是多一层筹码在手,更为稳妥一些么。 他其实很不愿意对一个弱女子下手,可他若是不动手,倒霉的可就是自己了。想了想,应声退下。 初春正是一家子出去或泛舟游湖,或郊游踏青的好时候。可凡家府邸却五百精挑细选出来的羽林卫包的密不透风。 过往的行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牵连到了自己。好事儿的总角小童隔着自家大门叩门的小洞偷偷描着外面羽林卫威风凛凛的场景,奶声奶气的问着自家大人怎么回事。 百姓在这富庶的天子脚下住的久了,自然而然都知道东街这处富贵的宅子所获的荣宠最为隆券。可眼下不是那位宠爱凡家的主子在政,这宁国侯一家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凡卿将母亲挡在身后,厉声问那侍卫,“不分青红皂白便派人围我凡家,所为何意?” 那侍卫见凡卿生的美貌,又不怯场,一双潋滟的眸子充满着坚定,心下的不舍之情更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可怖,“世子妃娘娘,二殿下邀你们一家去宫里作客,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嗬,真是笑死人了。”凡卿冷漠嘲讽,“我还真没见过哪家请人作客要派兵绑着人去的。” 那侍卫见凡卿误会了连连摆手,“不是绑,是护送。” 他这话说的好没底气,自己都不信。那么多个穿着厚重盔甲,手握□□的羽林卫是守在门口,摆明了威胁人么! “卿卿,忍一忍。今日他这么按捺不住心思,不顾百姓朝官的悠悠之口也要对咱们家动手,定是女婿和陛下要打回京城了。”薛氏揪着她的袖子,小声道。 其实她的心思和凡卿一样,看不上这些道貌岸然的小人。可她也是一个母亲,她害怕女儿出事,只能忍下这口气。 “算了。”凡卿叹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她们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剩下的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只待阿礼来救她们了。 见凡家人总算肯挪步了,那侍卫也算松了一口气。 凡卿路过他时,面朝向他讥讽一笑,“是不是我们刚进宫,陆枕窗便会以何种罪名将我们囚禁?” 侍卫心知肚明,没敢吭声。 “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凡卿挺胸大步朝前边走去,扶住了薛氏,“若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晚霞将她颇显英姿的身影拉长,显得更加曼妙动人。侍卫想着方才她的一番谈吐,分明觉得这样的女子不该成为陆枕窗的阶下囚。 他能做些什么呢? 94.请战 “侧妃娘娘。”慌慌张张从陆枕窗殿内走出来的宫女见是新月, 连忙俯身行礼。 “出了何事这般惊慌?”新月蹙眉? 婢子解开了紧系着的衣领, 白嫩的脖颈上露出了条条青紫色的淤痕,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娘娘, 殿下近来愈发喜怒无常了, 奴婢方才是死里逃生啊。” “算了,下去。”新月揉了揉眉心, 这个混蛋又把凡卿一家绑到了宫里, 她倒是想看看他想作什么妖。 殿内浓浓的药味熏得新月眉头一皱,自陆枕窗遇刺后她便与他分房睡,许是因为男子的自尊问题,陆枕窗对新月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差劲. 此刻他刚虐待完一个宫女,见新月进来也没个好脸色,不悦的声音有些刺耳,“你来做什么,也来看本皇子的笑话?” 新月本是个骄傲的女子, 见他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心下更是不屑, 也未怂他, “你的笑话,我也看了这么多年了, 还差这一会儿?” 陆枕窗勃然大怒,“贱女人, 我从前得势的时候从没亏待过你;如今我受创了, 你倒是显露出原型了, 你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陆枕窗,我之所以敢说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新月笑的漫不经心,与盛怒中的陆枕窗恍若两个世界的人,“因为我知道你不敢,你很快就什么都要没有了,你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你根本动不了手。” 这话似是戳中了陆枕窗的软肋,他很快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语气温柔了下来,恳切的言辞若细细听起来竟还带着一丝后怕,“新月,我错了。你别抛弃我,我一定能打败父皇他们,倒时候我把这江山送给你好不好,我让你当最尊贵的皇后,我……” 新月挑眉,笑的天真无邪,“可是没人继承你的皇位啊。” 陆枕窗又默了下来,眼底里总算恢复了些清明,他定定道,“你故意的对不对?新月,别忘了我是你的夫,为什么你跟所有人一样巴不得我好!” “陆枕窗,你若还把自己当个人,能听得进去我说话,就收手。”新月正色道,“你现在把人家宁国侯一家绑了,你知道会在朝中引发多大的风浪么?” “底下那些朝臣本就对你掌政后的作为不满意,现在无缘无故绑人,抗议的人都在宫外排了好长的队了。” “原来你今天过来是想救人。”陆枕窗不在答她,转身朝外面走去,放声大笑,“新月,你是陆知礼的人我会不知道,你想帮他救他的妻子一家。” “我告诉你,你做梦!” 新月苦涩一笑,他知道自己是陆知礼的人这并不奇怪,可笑的是她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再次进天牢,与上次的感觉却大有不同。凡卿望着这四四方方的墙壁,陷入了沉思,上次来是探望陈迟,这次来却是自己被绑了来。 她和大哥勉强找了几块看起来还算干燥的枯草,让凡修和薛氏得以休息一会儿。做完了这些她靠着墙壁开始瞎喊。 “陈大人?” 凡卿冲着外面喊道,她来的时候看见了隔壁就是陈迟的牢房,她又轻轻唤了几声,果然那边传来了反应。 “郡主?” 一道试探性的声音幽幽的传了过来。 “嗯。”凡卿肯定道。 “郡主怎么被抓紧来了,羽林卫没有保护好您么?” 凡卿笑了笑,“咯咯”的声音为这死气沉沉的天牢带了一丝活力,“就是陆枕窗派羽林卫把我们抓进来的。我为了不让他知道羽林卫早已倒戈,所以只能顺着被抓了进来。” “陈大人,找你说话就是想要你放心。我走前已经把牌子交给了我凡家下人,我夫君归京后必会去找我,到时候羽林卫就可受他操控,我们就有救了。” “郡主深谋远虑,我大楚之福啊!”陈迟无限感慨,一个小小女子竟会把事想的这般周全,才情与胆识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正欲与凡卿接着聊下去,那边却传来一句让他十分尴尬的话。 “陈大人,我歇息了。” 在这天牢里待了大半月,连个活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结果……他还没聊够好么! 宁国侯一家四口被陆枕窗强行软禁在宫里,不知死活。这件事在朝中上下可是起了轩然大波。 素日里与凡家交好的老纨绔们都一一站了出来,他们虽没有实权,但是人家有钱啊。雇了上百号子人天天轮着班在宫门口大喊大叫,吵得不行侍卫忍不住想要出来镇压的时候,几个身上带着爵位的老纨绔们就挺胸昂首往那一站。 这几个老爷位分尊贵着呢,动一点怕是都要掉头脑。侍卫们被折磨的是苦不堪言,可偏偏宫里头那位魔头主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根本没打算管。 更有甚者,一掷千金把茶楼酒楼戏园子里边那些说书人全都收买了,几天之间上到耄耋之年的老人,下到总角小童都知道陆枕窗是个十足的王八蛋。 新科状元李轻侯心系恩人,一道又一道折子的往上递,恨不得一天说个十遍,要他放了长乐郡主一家人。 整个大楚,陷入前所未有的絮乱中。 “殿下,这折子您三天没看了,要不要批阅一下。”太监总管禁不住御书房那边的太监催,弱弱的跑过来问了一嘴。 “批个屁,都是弹劾老子的。再说了,线报说那老东西已经在城门外三十里了,我哪有那个功夫!”陆枕窗没好气道。 他焦灼,他很焦灼。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按照他从前的想法,他们早已经战死沙场了。可是他前防万防,没没想到陆知礼竟如斯诡计多端。 京城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进的,既然如此就只能开战了! “传我令,派禁军十万出门扎营,若发现有从边塞回来的楚君一流,杀无赦。” 老太监得令正欲退下,可蓦地想起,遂提醒道,“殿下,师出无名,怕是惹来非议啊。” 陆枕窗冷哼了一声,“归京的楚军看似正常,实则被蛮兵操控,若要放进来,则大楚定要灭国。” “老奴遵旨。” 城外的楚军进京无果只好扎营结寨,想着进一步的对策。 陆知礼是非常不愿意看见两军相战的情景的,都是楚人,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却因为上面的阶级不同而要兵戎相见。 这边是上位者的无奈,其实他们心系天下却又偏偏对许多事无能为力。有责任的想把灾难降的低一点,再低一点。没责任的便如启德帝一流,用杀伐来平乱战事。 “逆子可有传话过来?”启德帝皱眉问道线报兵,他们如今只有两万兵,若京城的禁军羽林卫都□□控,怕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 “回陛下,二皇子派了十万禁军守在城门,说咱们军中参杂了蛮族人,已经不是正常的楚军了,要……要咱们归降,若不然便只能替天行道了。” “放屁!几月不见,这个逆子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造谣这种事都敢随便乱说。” 线报兵瞥了眼陆知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那犹犹豫豫的没吭声。 陆知礼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指向他,“你可是有话对我说?” “世子,这……” 他越是这般陆知礼的心便越是慌,能与自己有关的事儿除了王府便是卿卿,那个禽兽爹便是死了都跟他没关系,可若是卿卿…… “但说无妨。”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目光死死盯着他。 “听城里的百姓都在骂二皇子,说他私自绑了宁国侯府的一家人,要其归入他的宫下。” “什么?” “什么?” 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将那小兵耳朵震的嗡嗡直响,陆知礼有些不可置信,他走之前分明派人守着凡家来着。 启德帝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淡淡问道,“那凡家人降了么?” 陆知礼的目光转向他,这个人到这个时候了还是如此的冷血,竟不管卿卿一家人死活,还在讨论忠心? 小兵摇摇头,“世子妃娘娘一家人誓死忠心陛下,于是被关进了天牢,生死未卜。” “你说什么?”陆知礼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眼眶通红,一字一句,“什么叫生死未卜?” “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只是听说啊。” 陆疏摇了摇头,凡卿一向与二弟不对付,此番看来是凶多吉少了,难怪一向自持稳重的陆知礼都顾不得礼数了。 也是,刚成亲便丧妻,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任谁都不会太过平静。 “陛下,今日是吾妻家之难,怕是明日便是其他家族受累。陆枕窗此人不除,京城便一日不安。”陆知礼掀袍跪地,声音坚定,“臣请陛下一战。” 95.相随 “道理我都懂。”启德帝摊手, “可是你要我拿什么去打, 区区两万兵么?” “非也。” “臣可以易装去城里探探路, 若是羽林卫还在的话, 来个里应外合, 应该可以打。” 陆疏有些不解, 在两军交战这么敏感的时期, 二弟又一直把他视作眼中钉, 他竟然还要进城?凡卿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也罢,你自己注意安全。”启德帝知道他救妻心切,只得随他去了。 自从陆枕窗掌政以后,城门口来往的商人也好, 百姓也好, 统统要查明身份才可放行。 陆知礼拿着剪刀在马鹏里寻了一匹骏马, 命几个侍卫将他看好,而后自己剪了一撮马尾。他将这些细细长长的马尾剪成了好几段, 又寻来了浆糊,一些粘在了眉毛上, 一些弄成了胡须状,粘在了唇下。 他挑了一件寻常百姓家的粗布麻衫,而后拿挖了一些土装在了麻袋里, 就径直的走出大营, 朝城门口方向走去了。 陆疏和启德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一脸的不可思议。 “父皇, 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啊?” 启德帝虽不知, 可冥冥中他却总觉得他会成功,淡淡道,“你管他怎么想呢,咱们现在除了靠陆卿没有别的法子了。” “什么人?出示身份证明!”守城的士兵见一鬼鬼祟祟,穿的甚是不堪的人,登下拦住了他。 “什么证明,这位爷你在说什么?”陆知礼那副精致的皮囊早就掩盖在用马尾修饰过的假毛发下,声音也被他改的有些拗口。 “你连身份证明都不知道,焉知不是奸细,给我抓起来!”侍卫本就拜高踩低,看他这一副打扮,顿时也没了耐心,嚷着就要抓人了。 “等等,我看这个人的打扮好像不是我楚人的装扮,声音也不像。”另一个侍卫打断道。他与方才最先发声的人最近都在争守城主卫的位子,自然事事与他唱反调。 “你们在说什么?我告诉你,要是耽误了我见殿下的时辰,你们就等着以死谢罪!”陆知礼嗡嗡的语气十分严肃。 “你还认识殿下?” “把还这个字去掉可以么?”陆知礼瞪着眼睛,举了举他手中的袋子,“这是我北域的土特产,特地进宫给二殿下的,你们竟还敢拦我?!长没长脑子!” 先前的那个侍卫将信将疑,“你打开我看看。” 陆知礼依样打开,一滩呈土黄色的土便呈现在二人眼中。他顿时又收好了袋子,板着脸,气恼道,“看见了,还不让我过去。” “我怎么看着像土呢?” 后边那个侍卫虽觉得也像,但是他说像,自己是一定要说不像的。遂摇摇头,“说不定这人家的特产咱们大楚没有呢,自己孤陋寡闻就多读点书。” 陆知礼系上袋子,只拿怨怼的眼神瞪着他。 那侍卫被吼住了,想起了皇宫的那位主子,顿时也不敢拦着了。拿开了长矛,给他让出一条路,“您慢走。” 陆知礼冷哼一声,趾高气扬的走进了城。 一进城后他便将那麻袋找个地方,随随便便的扔了。背了这么一大袋子土,累死他了。 他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后,便朝着宁国侯府的方向去了。不论卿卿被抓与否,他总要亲自去看一看才安心。 恢弘高大的门府就立在那里,与昔日不同的事儿,两道门前被贴了一十字封条。因着没人日日打扫,上面积了很多灰,看起来十分落魄。 看来卿卿真的被关在宫里了,不过有新月在,陆枕窗应该不会太放肆。 思虑间,有一小童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封鼓鼓的信后便跑了。 陆知礼望着手里的东西,眸色复杂。如他所料无措,这大概是卿卿留给他的。 他拆开了信封,里边什么纸张都没有,只有一块烫金的红漆牌子,上面赫然的几个大字却让他的嘴角渐渐咧开,绽出了大大的笑意。 羽林卫长。 有了这东西,他就不必再犯愁如何说服羽林卫为自己卖命了。 他挑了近路一道赶到了宫门,若说他能轻易的唬住城门外什么也不懂的侍卫,那么宫门口的人他是绝对瞒不过的。 从一处偏僻的墙头翻了下来,他望着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警戒形势,俯着身子避开了巡逻的禁军,偷偷潜伏到了羽林卫大营。 营里的羽林卫们正在焦灼讨论着若真打起来了他们要怎么办,他们都是陈迟的人,自然便是启德帝那边的人,可以眼下他们又在皇宫里,这就很难办。 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何时帐子后边又钻出来个人。 他们觉得这个场景分外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当陆知礼露出了手中的牌子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长乐郡主从前就是这么干的,两个人的行径简直一般无二。 可是这牌子不是在郡主手上,而郡主又在天牢里。一个侍卫拄着脑袋琢磨了起来,他记得郡主是成过亲的,据说夫君是…… 他恍然大悟,带头行礼,“属下参见世子。” 陆知礼低头瞅了瞅自己这一身奇怪的打扮,好奇道,“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 侍卫们如实道,“这牌子是陈迟大人给郡主的,现在能落在您的手上,久闻郡主有一位姿容胜过画上神仙的夫君……” 陆知礼扶额,难为这群小侍卫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今天来是有个重要的事儿与你们说。” “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大楚开疆拓土便生长在这里的人,如今大楚出了内患,我不知各位是愿意做那装聋作哑之徒,还是想拿起手中的缨枪,铲除奸佞,还我大楚河山清明!” “臣等自备挑选成羽林卫那一天,就没想过离叛大楚,如今世子肯出头,属下定誓死追随!”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很快就激励起剩下那些默不作声的人。 “臣等誓死相随。” “臣附愿。” 陆知礼有些欣慰的望着他们,而后摊牌了自己的计划,“正面与陆枕窗等人交手,我们肯定不是对手,我要你们从后方袭入,一路遇见不降的叛军,格杀勿论。务必让他后院失火,措手不及。” “属下遵命。” 96.败军 四月初七, 这可能是大楚最为离奇动荡的一天了。所有的老百姓都想不到, 会有朝一日, 他们亲眼见着楚人与楚人打仗。 陆枕窗死性不改, 启德帝身为一国之君, 却被逼得有家不能回是断断忍不下的。所以他待陆知礼从城里回来后, 便指挥大军开始硬闯。 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的陛下, 他老谋深算, 把攻城的时间段放在了深夜。 进攻楚城的军队被他分成了两拨,年纪轻轻身手好的士兵带着绳钩攀墙,而剩下的人则直接强行砸门,为他们争取时间。 “轰轰轰……” 先头部队冲上去与守门的将士打了起来, 十多个人顿时抬着需要两个人和手才能抱住的断树冲向城门。 寂静沉默的夜顿时灯火通明, 震耳欲聋。 桂月宫顿时被十几盏灯火照的透亮, 陆枕窗也被破门而入的下人给吵醒了。 他穿着只有一国之君方才能穿的明黄里衣,黑着一张脸骂道, “大半夜敢吵老子睡觉,老子现在就送你去死!” “殿下, 城外大军突然夜袭,城门,城门就要破了啊!”小太监惊悚喊道, 他实在想不出若是城门破了, 他们这些走狗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此刻便是拼了命也要打扰了陆枕窗的清梦。 如果总归都是要死, 他为什么不搏一搏? “什么?这老东西还真妄想自己能赢?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陆枕窗顿时换了衣服, 吩咐了下去,“速速命禁军守住城门,羽林卫到我宫里集合!” 小太监见陆枕窗总算有点正事,松了一口气,火速应下,而后朝门外跑去。 陆枕窗穿好了衣裳没有直接去前线指挥,而是去了天牢。 幽暗的环境下,即便是传来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脚步声,也没有让人想睁开眼睛的**。 “啪啪!” 陆枕窗拍了两下手,守门的侍卫顿时把牢门打了开来,锁链撞击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终是惹得里边的人抬起了头。 “畜生,你来做什么?”凡修被眼前的灰尘呛了呛,咳嗽了两声。在这牢里折腾了几日,迅速苍老了下来,声音也有些颓然。 薛氏则搂着两个孩儿,瞪着一双美目,十足的母鸡护崽子形象。 陆枕窗笑了笑,“我老子回来了,我来是想确认一下,当你们家的那个好女婿看见自己妻家变成了这幅狼狈样子,是不是还会替那老东西卖命,想要攻城!” 凡卿愣了愣,阿礼回来了? 王牌回来了她们还怕什么,陆枕窗还需要靠着她们谈条件,怎么可能轻易撕票,想到这凡卿突然心情大好,冲着陆枕窗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句,“王八蛋。” 陆枕窗正拿捏着声调准备冷嘲热讽,结果凡卿这个贱人都这般田地了还敢骂自己。他指着凡卿,似要随时冲上来的样子,“你再骂老子一句试试?!” “王八蛋!” “老子今天不弄死你……”陆枕窗作势就欲上前打凡卿一嘴巴,却被突然起身的凡子澜挡住,他捏着陆枕窗的胳膊,微微一用力便将他捏的面色十分痛苦。 凡卿笑盈盈道,“你动我一根毫毛,我便让我夫君拔了你全身的毛,你信不信?” “好好好,你们一家死到临头竟然还敢给我嘴硬。”陆枕窗连忙退了出去,生怕谁再伤到他,“你们几个,把他们给我带出来。” 凡修纳闷,“他带咱们出去干嘛,放风?”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算了,不想解释了。而后齐齐点头,“是的,没错。” 凡修摸了摸脑袋,总感觉他们在骗自己。 陆枕窗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桂月宫方向走去,他要在自己宫里把羽林卫集合在一起,再去配合前线的禁军将启德帝与陆知礼一行人彻底玩完。 凡卿看到那一排排守在桂月宫门口的羽林卫时,心中便已有了数,她在薛氏身边耳语了几句后又安静如常。 “尔等随我去城门,看叛军如何投降我大楚!”陆枕窗振臂一呼,沙哑的声音在这沉默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说的情绪高涨,慷慨激昂,却发现底下的士兵们毫无动静,就连最起码的附和都没有。 “你们一个个傻愣着干什么呢?”陆枕窗一脸的不悦,吼了起来,“聋啊?” 凡卿“噗嗤”一声笑开了,小姑娘家甜软的笑声便是不带任何意义,也足够让所有人觉得陆枕窗堂堂一男儿被活生生嘲讽了。 “你给老子笑什么?”陆枕窗转过身,阴狠的一张脸直直冲向凡卿,“你信不信我先弄死你?” 凡卿笑的肚子有些痛,不顾薛氏和凡修的担心,洋洋得意道,“那你倒是动手啊?” 陆枕窗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因为他没打过仗,他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打过启德帝大军,所以凡卿是他唯一的筹码。可眼下他实在被气急了,也管不了别的什么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凡卿。 可他甫要抬脚便觉察到颈间横上了一把沾满了寒意的剑,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见是一个身穿羽林卫铠甲的侍卫。 “你疯了?敢指着我?” “你才是疯了,敢这样对世子妃娘娘说话。”侍卫一脸的嘲讽,而后恭恭敬敬冲着凡卿颔首,“娘娘,眼下要怎么办?” 凡家三口人齐齐望着凡卿,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什么情况?羽林卫怎么关键时刻倒戈了? 凡卿上前走了脚步,没在与陆枕窗做过多的纠缠,正色道,“咱们现在去前线,把城门打开,若禁军不从者,便告诉他们,陆枕窗已被抓,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是!” 陆枕窗到现在还不肯相信,凡卿到底是何时与羽林卫厮混在了一起,他分明抓住了陈迟,牌子……对,那天的那个牌子! 他的声音有些疯魔,大声吼道,“之前在天牢我堵住你那次,你怀中揣的就是陈迟给你的牌子对不对?!” “对啊。”凡卿甜甜一笑,“我就是去取牌子咯。陆枕窗,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早早就发现了,所以不能不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呢。” 凡卿走至他身前,望着他轮廓间隐约和陆家人想象的容貌,咂嘴道,“你这样的人不配姓陆,更不配做我的对手。” 夜色深重,凄厉的风刮的更生猛了些。凡卿吸了吸鼻子,她已经闻到了空气中传来了些许咸腥的味道。 因为陆枕窗一人之欲,今夜有多少人要因他而死呢? 城门眼看就要被撞破,凶残的禁军为了阻拦外面楚军的攻势,开始抓了宫里的宫女们往城门口里塞,试图阻断他们。 凡卿赶到时看见眼前的一番场景,只觉得不可置信,外面的楚军终于把门撞开了,拿着手中的□□却不知刺中的不是叛军,而是手无寸铁的女人。 “住手!你们住手!”凡卿拿剑指着陆枕窗,大声喊道,“你们看看这是谁,还不放下手中的剑,再动一步,我宰了你们的王!” 可眼下唯恐城破的禁军早已杀红了眼哪里肯听,况且陆枕窗在他们眼里已经毫无存在感了,如果启德帝进了城,那么一直以来的叛徒之名他们就算坐实了。 眼下的禁军实则不是为了陆枕窗卖命,而是为了自己能活命。 陆枕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凡卿,就算我败了,我也要把这京城搅合的阴云不散,我要你们永远忌惮我,永远都忘不了我!” “呸!”凡卿手中的剑往前横了一下,一道裂开的口子顿时在他脖子上显现出来,“你们看好他,我去找阿礼!” 耳边风声鹤唳,眼前刀光剑影。凡卿让羽林卫看好了家人,一个人往城门外跑。 启德帝和陆知礼指挥着大军撞开了城门,却发现迎战的竟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陆知礼连忙命手下不再拔刀,可禁军可不管这事,见着他们不打了,愈发的狂妄了起来,门外的楚军渐渐呈退让之势。 这时凡卿尖尖的,带着女性独特音调的嗓音传了过来,“剩下的宫女们,想活命的跟我来。跑的出来恕你无罪,跑不出来算你为叛军之党,格杀勿论!” 这话说的坚定又决绝,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当叛军,她们都在宫里生活的好好的。凡卿突然间给了她们求生的**,许是激发了本能,有三两个宫女竟死命挣脱开了禁军的桎梏,没命的往凡卿方向跑。 剩下的宫女见活命有望,也都纷纷拿出了看家本事,又打又踹,又撕又咬,反正就是要活命。 启德帝坐在高头大马上,问陆知礼,“前方那女子,可是卿丫头?” 陆知礼恍若未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们几个,速去派兵保护郡主和宫女,一定要保证她们的安全!” 关键时刻,还是卿卿解了他们的燃眉之势。 97.暮夜 没了这些柔弱的宫女们当前锋, 陆枕窗剩下那些个星星零零的散兵根本抵挡不住外面真正经历过杀伐的楚军之势。 不过须臾间的功夫, 便如鸟兽作散,跑的跑, 降的降,真正拿起兵器的微乎其微。 “卿卿!” 陆知礼从马上跃了下来,他一双狭长的眼眸一直望着朝他跑来的凡卿。战场一别数日, 他还能再见到他的小姑娘, 眼睫有些微微湿润, 噙着笑意的嘴角再是敛不住,任凡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 这是一个很长的拥抱。 “陆知礼。” “嗯。” “你还舍得回来?” 远处透亮的火光一片片燃起, 陆知礼伸手抚上了凡卿的脸颊, 声音低哑, 似是隔着几载的光阴又似昨日刚见, “卿卿还在,我不敢死。” 凡卿此刻便是再也冷静不下来,方才竭力抑制住的声音有些颤抖,低低的埋在他的肩膀上抽咽了起来,小小的哭声与这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 却句句都是她这么些时日来的真情流露, “你知道我深怕你再也不回来, 深怕陆枕窗真的奸计得逞,深怕凡家和我都……” “别怕, 卿卿。”陆知礼柔声安抚道, “我回来了, 陛下也回来了,都过去了,大楚最后一个心腹大患,没了。” 凡卿的目光眺向远处,陆枕窗那大逆不道的逆贼也已下了马,跪在了地上,启德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无从而知,她只知道,自己太累了。 “卿卿?” “来人!世子妃晕过去了!” 大楚复元的这一天被史官载入了史册,称为暮夜。大楚的启德帝联合怀安王家的世子只拿区区数万将士便一举攻破了控城的叛军。 可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却是凡家的那位长乐郡主,在二皇子以宫女为肉墙阻隔时,是她站了出来,号令了众女捍卫自己的生命,从而…… “喂,别念了,再念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凡卿往嘴里塞了一块小点心,嫌弃的瞪了一眼陆知礼。 陆知礼将那小报放在了床头,笑了笑,戏谑道,“若百姓知道这报上那铁骨铮铮的世子妃却是卿卿此时此刻的场景,不知作何感想。” 凡卿瞥了眼自己,倚在榻上盖着锦被,面前放的全是精致的点心和开胃的切块水果,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这个嘛,可是只有你知道喔!” 陆知礼将那吃着上火的点心往远稍挪了挪,想着她自那日晕倒后醒来身子还未痊愈,可紧接着凡卿的小眼神就跟了过来。 他好笑的放弃了手上的动作,“说正事,你猜猜陛下怎么处置的陆枕窗?” 凡卿想了想,“左不过是囚禁他,他是嫡次子,又不是后宫里那些随随便便一个妃子生的。虽是大逆不道,可若是杀了,怕是皇后要跟他闹翻了天。” 陆知礼点了点头,“卿卿蕙质兰心,陛下将他锁在天牢里终生囚禁,不过听说日日都要抽上十鞭,以做警告。” “别,别拿这些文绉绉的词来形容我,我什么样我心里清楚。算起来,对于陆枕窗来说,活着不如死了,他这一辈子都对皇位求而不得,如今这大楚就剩陆疏一个太子,他怕是要气得发疯。” “那便是他想要谋反那一刻便能想到的结局了。”陆知礼淡淡道,似是没什么反应。这一趟出征回来后,很多事他似乎有些想开了。 到底是复仇,然后看着大楚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好;还是原谅敌人,放过自己,安稳的守着卿卿,守着弟弟,过上一辈子好。 他已经有答案了。 凡卿掀开了被子,陆知礼体贴的递上了手搀扶着她,待她站稳后又弯下腰替她穿鞋,问道,“卿卿身子尚还虚弱,怎么要下床了?” “方才我醒着,你还没来的时候,绮罗告诉我吴南晴病了。”凡卿蹙眉,“听说好像病的厉害。” “初六。”陆知礼也不多问,朝门外喊道。 “给娘娘备马车,带一队精兵,再喊上绮罗伺候着,若一个时辰不回便来报我。” 凡卿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紧张什么,不过是见见老朋友,弄的好像我要进贼窝一样。” 陆知礼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了她身上,又替她系好了带子,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吴南晴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何况你还病着,我总是不放心的。” “好好好,越发的絮叨了。”凡卿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心下却是暖暖的。任谁也想不出这京中人人都想摘下的高岭之花,却是这么一番细致的样子。 她突然很想快点去国公府,好早早回家与他一同用膳。 能跟他在一起吃好多好多顿饭,大概是最简单又幸福的事情了。 精致的六角马车缓慢的在街上穿过,朱红的侧帘上印了一个大大的“陆”字,无不昭示着这马车里坐着人的尊贵身份。 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自宫里那位二殿下倒台后,陆王府和凡府可以说是这京中最为春风得意的两家了。 成王败寇便是这样,遑论这两家是攻城那日的功臣了。 凡卿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能隐约听见百姓的议论声,不免摇了摇头。这段日子都传凡家与王府是大大的功臣,论理加官进爵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可为何皇宫里边赏赐的消息迟迟不出。 自古功高震主的,没一个好下场。 如是这般想着,缓慢行驶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凡卿睁开了眼睛,约莫着应该是到了。 国公府的下人见是陆家的马车,连忙上前迎接,凡卿却仍由绮罗扶着下了车。出来迎接的几个下人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要说这凡卿已经嫁给陆知礼做妻子,他们唤一声世子妃娘娘便可,可凡卿本又是陛下册封的长乐郡主,京中闺秀们谁也没这个殊荣。 踌躇间,凡卿淡淡开口,“我既已嫁人,自是陆家的媳妇。何况我今日来是探望你们家小姐的,不必为了一个称谓把我堵在门口,进去不得。” 一番话说的简单明了,再清晰不过。一个伶俐通透的下人顿时悟出了其中的意思,谄媚道,“世子妃娘娘,您里边请。” 凡卿命绮罗随手赏了点金瓜子,果然,那下人得了恩赐笑的合不拢嘴,直直的走在前边为她引路。 她顿时有些唏嘘,这府上的主子生了重病,奴才还有心思讨好她,到底是拜高踩低的世道了。 自与吴南晴彻底决裂后,她便很少来国公府了,许多的陈设还有路径她已经不记得了。顺着回桥穿过一条僻静小路,密林葱叶间,隐隐可见一座精致的琼楼。 “小姐,世子妃娘娘在外面呢。”吴南晴的贴身婢女远远见到凡卿一行人,特地对还躺在床上的主子禀报道。 床上的人不复昔日的明媚,苍白的一张脸竟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吴南晴的睫毛抖了抖,勉强睁开了眼,虚弱道,“扶我起来。” “不必起来,躺着便好。” 门外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吴南晴怔了怔,竟是又乖乖的躺了回去,这声音其中的清脆和明亮是她这个病人不曾有的。 她看见凡卿逆着光立进门的屏风处,一身得体的宫装和精致的妆容,让她恍惚有些回到过去的感觉。 那个时候她们还没有决裂,站在凡卿旁边的还是她吴南晴。 从小便和她做了挚友,她知道卿卿不论何时何地都一定要化着最精致的妆容。念及此,她笑了笑,“你今天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凡卿摊了摊手,坐到了她床边,“果真是病来如山倒,你如今看我也不像仇人了,也能心平气和的跟我说话了。” 吴南晴叹了口气,“从前的事儿……” 凡卿将食指立在唇前,示意她噤声,“从前的事不必说,我知道我们从前关系好的像一个人,可我也说过我们从此不再是朋友。” “今天来看你,纯粹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来探望,你别想多。” 吴南晴示意婢子扶着自己起来,她如今被疾病折磨的不像人形,惨白的一张脸再也凶不起来。她咧了咧嘴,扯出的笑容竟像哭一样,“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卿卿,你一向是嘴硬心软。” “我知道我这个病治不好,想必你也知道,所以你是来看我最后一面的对么?” 凡卿生硬的别过脸,“什么最后一面,我只是例行公事。” 吴南晴却是恍若未闻,从枕下拿出了一块玉佩,幽幽道,“卿卿,你还记得这个东西么?” 98.尾声 凡卿隐约觉得这块玉佩眼熟, 描金的镂空骨架下, 里边是一块成色上好, 质地温润的璞玉。 看着这玉, 昔年的时光竟一下子漾了出来。湖畔,柳树, 春日宴。她眯起了眼, 若她记得不错,这是那年吴南晴生辰上陆疏赠予的贺礼。 那可是好久前的光景了,她们都是权贵之女, 能得当朝太子所赠的玉佩, 那个时候她们一度以为吴南晴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呢, 可谁知如今却是这番光景。 “你需要我做什么?”凡卿静静问道。 吴南晴的唇角微漾, 重重的咳了两声,音色沙哑又衰败, “很久前我就想问你, 万事都看的这般通透当真不累么?” 凡卿不语,只拿一双静默的眸子望她。 讥嘲之色,溢于言表。 “罢了, 你替我把这玉佩物归原主。”吴南晴将玉佩放在了床前,叹了一声后,“我累了。” 凡卿接过了玉佩, 起身后又深深的望了她一眼, 而后便朝门外走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嘶哑的吼声, “对……对不起。” 顿住的脚步只缓了一瞬, 便迈过了门槛。侯在门口的绮罗连忙扶了上前,对着凡卿一通上下打量,确认她安好无误后方才缓过气。 凡卿揉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她已经病入膏肓,不会对我怎样的。” “小姐,说着也奇怪。难道真就是坏人的报应,好好的人说病就病了,还病成这样。”绮罗只觉得这件事太神奇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谁知道呢,许是愧疚,许是想得太多。”绮罗点了点头,她家小姐婚后说话与从前不同,是越来越有深意了。 凡卿继续道,“总之,她最爱的人这辈子都不能娶她,早死早超生。” 绮罗点头的姿势一滞,垂首望天,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她想多了! 凡卿复又抬头望了眼天色,时辰尚早,笑吟吟道,“回府。” “对了,小姐你刚才在里边不知道。初六来报,陛下把世子请进宫了。” “封爵?赐田地?赏银子?”凡卿讶异,这启德帝久久没个动静,如今竟想好了? 御书房。 “阿礼,朕这几日忙着肃清朝纲,一直也没问你和卿丫头。”启德帝笑眯眯问道,“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加官进爵,什么都行。” 陆知礼知道启德帝多疑,最忌讳手上的权利落在他人手中。此刻这一番话,倒更像是一个陷阱,他敢保证若他要了些什么,不日后便会以各种奇怪的理由谋反篡位。 于是恭敬有礼的陆知礼拱手弯腰,声音清淡,听不出一丝情绪上的波动,“回陛下,臣一生所求,惟与卿卿白首到老。” 少年恳切而又饱满的情意委实打动了启德帝,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年与她娘的往事。只是陆知礼选择了陪伴,他选择了皇权。 “陆枕窗我会终身幽禁他,这天下以后我就交给疏儿了,你和卿丫头两家一定要尽心尽力的辅佐他。”启德帝咳了两声,“阿礼你本就是亲王之子,钱财更是不缺,我便赐你一封号,你可有提议?” 旁边的李德旺暗暗抑下了惊诧之心,自古以来亲王之子,都是最需要提防戒备的人,陛下赏了官职不说,如今又要给人封号,封号也就罢了,竟还可以自己提议? 这恩宠是不是太过了? “思凡。”陆知礼淡淡微笑。 三年后。 “你们快去前边看着点夫人,小心她摔了。”陆知礼紧张的望着前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吩咐道。 绮罗在一旁看着,几个刚入府的小婢子跟着小姐,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稚嫩青涩的举止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现下是四月末的暮春时节,小姐吵着嚷着要去郊游,可她已经怀了身孕,世子又放心不下,只能陪她在后苑假装在郊游,所以才有了方才小姐想要溜出去那一幕。 太阳渐渐落山,凡卿走累了,她低头瞅了眼脚下软茸茸的草地,索性就栖身一坐。 自启德帝病逝后,这已经是陆疏登基的第二年了,郑香香做了不太幸福却地位崇高的皇后,沈寐如愿以偿的做上了宠妃。凡家的爵位步步高升,如今侯府已然变成了国公府,大哥这个当年的伴读也跟着升了官。 夕阳映射下来细细碎碎的光芒落在了前方那人身上,她静静的望着他如画的容颜,未曾想会来到大楚,未曾想会与他成亲,更未曾想自己已经怀上了孩子。 但是凡卿觉得,她本就应该嫁给他的。 “卿卿,起风了,我们回屋好不好,我亲自给你熬的红枣粥小厨房已经煨了两次了。” 凡卿笑了笑,“好啊。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