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夫纳妾十八房,我收将军做外室》 第一章 为夫纳妾十八房 唢呐滴滴答答,一顶粉色小轿从角门抬进定远侯府。 这是成亲一年内温令仪为夫君纳的第十八房美妾。 闹得满京都城人尽皆知。 长松院 老夫人倚榻而坐,玉镯映光,衬着眉眼间的怒意越发阴翳。 “你疯了不成?可知外头将文哥儿传成了什么样?我儿才刚承爵,你是要毁了他啊!” “温令仪,你可知错?!” 一女子身着月白绣竹纹褙子,裙摆轻垂于地,鬓边玉簪斜插,略施粉黛的面容清丽沉静,抬眼时眸光清亮,不闪不避,竟是没有半点惧怕。 反而振振有词:“婆母,昨儿个夫君一夜未归,儿媳听闻夫君看上花楼的彩霞姑娘便将人抬回来。既避免夫君被人非议,又救了一名沦落风尘的可怜人,儿媳何错之有?” “你——刁妇!” 这儿媳原本是老夫人千挑万选的,极其满意。 甚至不惜使用手段算计而来。 此时却被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抄起桌上的茶盏重重砸过去。 温令仪侧身躲过,唇角依然带着浅浅笑意:“公爹才病故仨月,婆母莫要气坏身子随他而去,儿媳可不想背上克星的污名。” “你、你、你……”老夫人白眼一翻,险些气晕过去。 陈婉柔连忙为嫡母顺气,眼眶通红地看向温令仪,“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不仅想毁了兄长,你还要毁了整个定远侯府!” 已故的定远侯是个不争气的,导致侯府日渐衰败。 定远侯夫人便打上宰相千金温令仪的主意。 可惜,温宰相权势正盛,看不上定远侯府。 好在陈婉柔是温令仪唯一的手帕交。 一年前春日宴上,她亲手递给温令仪一杯下了药的酒,也断送两人之间所有情谊…… 温令仪眼带嘲讽,“是又如何?自你下药害我那日我便说过,这是你们侯府算计来的婚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受着便是。” “你、你连名声也不要了?” 陈婉柔还是心虚的。 她忘不了温令仪躺在兄长身侧,她为她褪去衣衫时,她那绝望无助地眼神,满眼祈求。 可陈婉柔不仅是温令仪的好友,更是定远侯府那个要仰仗嫡母鼻息生存的可怜庶女。 如果温令仪不嫁到定远侯府,那她就得给老王爷做妾! 成王年近六十,且脑满肠肥,看着就恶心,如何能在他身下承欢? 光想想陈婉柔就恶心得想吐! 可她兄长是京都城有名的贵公子啊。 温文尔雅、品貌双全,还是侯府世子,怎地就配不上她温令仪? 所以陈婉柔不仅喂她喝下加了药的酒,还亲自带着满京都的贵妇们亲眼目睹温令仪这个第一贵女与自家兄长的奸情。 温令仪竟还想剪了头发去当姑子,幸好皇帝念着祖父的救驾之功,允了赐婚圣旨。 定远侯府所有人都如愿了。 陈婉柔也不用去给老王爷当妾。 一举多得的美事,哪曾想温令仪嫁过来便开始作妖,平均每月为兄长纳一房妾室,什么扬州瘦马、青楼妓子、净房丫头,香的臭的只要兄长多瞧上一眼立马划拉到定远侯府。 一开始母亲还夸温令仪大度贤惠,可三个月前父亲去世,温令仪纳妾的频率却更高。 谁家好儿郎刚成亲便满院子妾室通房?更何况在孝期。 虽然外面也没说温令仪什么好话,但更多唾弃都吐在定远侯府。 近些日子陈婉柔都不敢出门了。 “名声?”温令仪语带讥讽:“你们侯府亲手毁的,还问我要名声?” 她抚了抚鬓边做工有些粗糙的山茶玉簪,眼神自陈婉柔身上一扫而过,“婆母,我父以我为耻,断不会成为陈文礼的登云梯,倒不如……另寻他法。” “圣上虽年过五十却龙精虎猛,后宫已悬置三年未入新人,月底便要选秀女了呢。” 这几年边关战事吃紧,皇帝日夜忧思,确实许久未曾选秀。 而今镇国公府的少将军击退蛮子,不日将凯旋归京,皇宫需要增添一些新色彩。 老夫人盯着温令仪不说话,眼中一抹奇异神采却掩饰不住。 陈婉柔瞧见了,脸色瞬间惨白:“温令仪你莫要害我!谁要给一个老……” ‘啪——’ 话未说完,脸上挨了狠狠一记巴掌。 老夫人似乎把所有火气都撒在陈婉柔身上。 明知道温令仪是挑拨,陈婉柔这个蠢货也要上当,果真愚蠢! 她当初怎么就信了这个蠢货娶温令仪进门必会得到宰相府助力? 呸! 自去年春日宴后,温柏那厮日日参奏侯爷,导致他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老夫人恨不得将温令仪大卸八块,“滚去祠堂抄佛经!若是再敢为文哥儿纳妾,我侯府定要休了你个毒妇!” 温令仪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亮了,“真的假的?” 老夫人:…… 她想打杀了这个祸害! 谁家儿媳娶过门一年连声‘母亲’都不叫?谁家媳妇又拼命把夫君往外推? 侯府是倒了什么血霉娶这等打不得骂不得的祸害进门! “温令仪你生是定远侯府的人,死是定远侯府的鬼,这是陛下赐婚,死了这条心罢。滚去祠堂好好反省,我侯府还能好好待你,若你再不识好歹……别怪我这个做婆母的刁难。” 温令仪不怕刁难,但听到‘赐婚’二字,眸光还是暗淡下来。 长长的睫毛似鸦羽般垂下,遮住所有情绪。 她没应话便转身。 走到门口时,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几日后那宫宴你莫要再推诿,若还借故不以侯府主母身份参宴,老身只能求太后做主。” 八月八日是老皇帝专程为镇国公府少将军举行的庆功宴,也会借此机会公开他的身份吧…… 温令仪脚步一顿,心头似被塞了打湿的棉絮,不重,却也闷得透不过气,发不出声。 抚了抚鬓边早已褪色的山茶玉簪,她提步离开。 身后传来陈婉柔的哭声。 是夜,温令仪辗转反侧。 有个声音反复在她耳边念叨:大小姐,等我三年,你若敢嫁人,我便让你当寡妇! 温令仪笑着笑着便哭了。 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醉醺醺的沉重身影惊醒。 第二章 哪怕是给大小姐做妾我也愿意 “令仪……温令仪你心里可有半分我的位置?” “成亲一载,我这个做夫君的竟是连你的手都不配摸?” 温令仪用力推压在身上的男人。 可他喝醉了,身体越发沉重。 “青——唔……” 想喊侍女的嘴被大手捂住。 陈文礼眼珠子都是红的,恶狠狠地威胁:“你那会武的丫头晕死在外面,若是再叫,本候立刻将她送去最下等的窑子!” 温令仪停止挣扎。 就在陈文礼以为她妥协了,也跟着放松下来时,裆部被重重一击,疼得他直接从温令仪身上栽到地下。 “为何这般对我?温令仪你是我的妻!” “别人家的妻子生怕丈夫不喜,想方设法地讨好可你……” “别人家的妻子,也是算计而来?” 温令仪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陈文礼。 一句话便堵得陈文礼喉头发紧,他盯着那张初次见面便怦然心动地芙蓉面。 烛火摇曳,她侧坐榻边,凝脂般的肌肤染着柔润光晕,眸色沉静,却又冷得结冰。 陈文礼眼睛猩红,近乎哀求:“令仪,你我早已是夫妻,亦是陛下御赐的恩典,为何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你原谅我好不好?那日为夫也被迷晕,我从未想过算计你。你同我好好过,那些妾室通通打发了,为夫只守着你一人,行吗?” 指尖摩挲着玉簪,温令仪一个字都不想与陈文礼争辩。 如果没有那场算计,她本该待字闺中,欢欢喜喜地等待她的小将军凯旋而归。 可惜却掉进定远侯府这口深井,无论怎样挣扎,终究要与一个满腹算计的男人共度余生。 恶心。 温令仪冷笑:“我看婆母也是风韵犹存,若我身边人去了那等地方,便委屈婆母一同跟着去罢。” 这话,惊得陈文礼酒醒一半:“温令仪你当真疯了?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是相府千金,京都第一贵女!” “你知书达礼、温柔善良,你是大周所有女子的典范!” 陈文礼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所以产生幻觉了。 温令仪是谁? 那可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被奉为典范的京都第一贵女。 京都半数慈济院都是她办的,每年都会往边关捐赠数笔银钱,水患、雪灾,哪里有灾患哪里便有温令仪的影子。 从前人人都说温宰相是大奸臣,不知何时,温宰相变成了所有人口中京都第一贵女的父亲。 他贪,都变成了为百姓贪。 温宰相若是不贪,温令仪去哪里弄钱捐给灾民? 在皇帝跟前阿谀奉承,亦成了为民请命。 如果不好好培养君臣关系,温宰相怎么为百姓说话? 温令仪就是这样善良又聪慧的奇女子。 所以从她口中听到要把婆母送到那等地方的话,陈文礼震惊到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被人捉奸的典范?” 温令仪早就度过了那段最难捱的日子。 此生最难释怀的耻辱,被她随口挂在嘴边讥讽。 她知道父亲就是老皇帝豢养的钱袋子,哪日想用了,只需找个借口开刀。 反正父亲除了老皇帝把所有人得罪个遍。 所以温令仪用尽一切力量去发光,亮到足以照亮父亲,照亮相府。 她其实很谨慎,除了陈婉柔这个手帕交,不信任何人。 谁曾想,被她拖入地狱。 一切都毁了。 她数年来所做的努力,尽毁。 陈文礼再次哽住,心也似是破了个大洞,冷飕飕地灌风,“我错了,侯府的人都错了。可令仪,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心悦你已久……” 温令仪嗤之以鼻:“你可知这十八位妾室为何没有你藏在青州的小表妹?” 陈文礼心头一惊,瞳仁不自觉放大。 刚说的‘真心’化作无形巴掌狠狠抽在脸上。 可她怎会知晓?定是胡编乱造! “什么表妹?本候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疯了,疯的不轻……” 陈文礼慌了。 近乎是爬起来往外冲。 耳边还充斥着女子冰冷无情的嘲讽:“懦夫、孬种、废物……” 屋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温令仪唤了几声‘青芜’,还叫了其他侍女名字。 无一人出现。 可见定远侯府的下药的腌臜手段一脉相承。 温令仪披上外衫推门查看,一堵肉墙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地上,躺着生死未知的定远侯陈文礼…… 温令仪惊得差点叫出声。 可提灯看清‘肉墙‘的全貌,她死死捂住嘴巴,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如陈文礼所言。 疯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少年声音颤抖,语不成句。“我、我想来问你,可认识相府大小姐,可知她为何不等我?可……” “别说了!” 温令仪看着眼前壮了也黑了的少年,尽量克制着颤抖的声线:“你如今是镇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少将军,再不是相府小姐身边的暗卫。” “这是你用性命换来的。” 少年从她七岁时便在身边保护。 是世上除了爹爹对她最好的人。 从前他不敢表露心迹,直至镇国公认定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那时温令仪并不知情,只感觉少年似乎不再甘于做个暗卫。 后来,镇国公府满门战死,少年成了唯一血脉,被国公夫人接回国公府。 本是要光明正大迎他,少年却对私生子身份耿耿于怀,势必要以军功为自己正名。 那时的他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的银色铠甲熠熠生辉。 笑容比骄阳热烈:他说:“大小姐,等我挣个军功回来,娶你。” 可此时他像只被丢弃的流浪狗,委屈的掉眼泪:“我不稀罕劳什子将军劳什子世子,我挣军功只为了娶大小姐!” “你不要我,你不要我了……” 他太委屈了。 是温令仪从未见过的模样。 命悬一线时他都在笑,此时眼泪却像是不要似地大颗大颗从琥珀色眸中滚落。 温令仪被他哭的手足无措:“没有不要!我、我成亲了,嫁人了,圣旨赐婚我只能和这只臭虫绑死!” “那我用军功……” “不!你用两年便啃下蛮夷那根硬骨头,老皇帝只会对你更加忌惮。若是再与相府联姻,都不会有好下场。” 任凭温令仪机关算尽,也想不出此局何解? 她不怕死,却不能连累独身抚养她长大,宠她入骨的父亲。 卫铮眼圈更红了,抽抽搭搭地道:“那我,继续做大小姐的暗卫。” “不,我要做妾!” “哪怕是给大小姐做妾我也愿意。” 第三章 奴愿做大小姐随传随到的外室 温令仪只觉得脑袋被狂轰乱炸,夷为平地。 转不动了。 耳边反复回荡那句匪夷所思的话:“我要做妾,哪怕是给大小姐做妾我也愿意。” 嗯? 瞧瞧,瞧瞧,她就说不能晚睡,晚睡不好,会出现幻觉。 温令仪拍拍自己冰凉的脸蛋,下意识后退,关门。 关不上。 被一只缠着细布的大手扣住。 他委屈巴巴,泪珠子大颗大颗地落。 滴滴都砸在温令仪心尖上。 “别哭……”温令仪手足无措,“你是击退蛮夷的战神将军,镇国公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亦是大周百姓的英雄……” 她的小将军前半生过得太苦,日后合该纵享荣华。 “有何用?连做大小姐妾室的资格,都换不来。” 少年哭得太伤心,琉璃似的瞳仁蒙上一层层水雾,眨眼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一手攥着衣角,肩膀不住地发抖,声音细弱如小猫呜咽,偶尔吸鼻子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地脆弱。 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温令仪心疼的下意识抬手揉揉他凌乱的发。 卫铮呜咽一声,就要往温令仪怀里钻。 温令仪尚存一丝理智,连忙后退。 卫铮抬起湿漉漉地泪眼,“妾、妾室的身份奴不配,那外室呢?奴愿做大小姐随传随到的外室。” “你,别不要我。” 细碎又压抑地哭声,带着无尽惶恐。 温令仪紧咬下唇不让自己的崩溃泄露。 七岁那年她与爹爹在花灯会上走散,是卫铮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拖住人牙子,才等到爹爹寻来。 之后便一直伴在她身侧。 随着爹爹权势日益增长,温令仪遇到的危险越多。 卫铮为他挡过箭、挨过刀,他身无一物,只能用命护她。 温令仪自小便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终于也能成为爹爹的护盾。 唯一一次随着自己心意,便是答应卫铮,定会等他凯旋而归。 还记得那日他激动地仿佛已经打了胜仗。 之后便去书房寻了爹爹,两人不知说些什么,出来时一瘸一拐,却乐得像个傻子。 温令仪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心里那颗早已埋下的种子终于破土发芽。 她有多欢喜,卫铮便是千百倍地期待着、盼望着。 可那株嫩芽被畜生灌了毒,烂在心底,日复一日地蔓延、溃烂。 温令仪日夜煎熬,仍旧舍不得连根拔起。 此时,更疼了。 或许她在等他亲自挖走,死了心便好。 可这个傻子,他没质问她为何食言、为何嫁人,竟跑来说要做妾,甚至是外室…… 温令仪想笑,又笑不出来。 “卫铮。” 她拉过他攥紧衣角的手,将早已褪色,却棱角不在,圆润光滑的山茶玉簪放在他粗糙掌心。 “你说过的,山茶落花不落瓣。” 卫铮看着掌心的玉簪,又哭又笑。 收回抵在房门上的手,他倔强地抹掉泪珠。 “谁说的!” 卫铮指尖用力一掰,山茶花瓣瞬间碎裂。 温令仪的呼吸在这瞬间停滞,心也被扯碎,整个身子剧烈颤抖。 她视为珍宝,他怎么忍心…… 卫铮察觉到了,大手也跟着颤抖,本想从花瓣中将簪中的纸筒取出,却紧张地……整根掰断。 “别哭,你别哭!”卫铮急得顾不上流泪的角度是否漂亮。 急急将纸筒展开。 “婚、书?” 并非那种交换庚帖后正式下聘的婚书,更像是他自愿上门的请愿书。 【窃闻月老牵丝,定人间姻缘。今卫铮身家清白、贤良淑德、温雅恭顺,经岳丈大人允诺,愿入温氏,与大小姐结秦晋之好,共缔百年之约。】 温令仪感觉脑袋又被炸了,这次不小心崩到眼睛。 视线越发模糊。 卫铮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地:“我怕你哪日会摔碎这玉簪,若是看到这份婚书,也就不难过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哽咽,委屈地成了泪人:“可你为何要将它护得这般好?我能给你更多更好的呀!我明明下了婚书的,我明明只差一点……” “卫铮——” 山茶玉簪里藏着的秘密,此刻拿出便是绝杀。 杀得温令仪片甲不留、溃不成军。 几乎跌撞着冲进他怀里。 卫铮紧紧箍着她纤细柔软地腰肢,用力到恨不得揉进身体里,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温令仪从未如此失态。 哪怕那日被‘捉奸’她狠狠给了陈文礼一巴掌离开,连颗眼泪都没掉。 唯独坐上花轿那一刻,温令仪感觉把余生的泪都流干了。 此刻却是哭得彻底不顾形象。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如今再拿出来,是剜她的心? 卫铮很想说,宰相大人已经应了他,否则他便是做上门女婿也配不得如皎皎白月的大小姐。 谁知宰相大人食言了呢。 好生没用。 当然,这话卫铮不敢说,走遍大周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宰相大人更宠女儿的爹。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卫铮委屈,但是卫铮不说,只小声咕哝:“反正大小姐收了我的婚书,就得收了我的人。” “做妾还是外室,您给个名分。” 温令仪都被气笑了,抬起头撞在他长满胡茬的下颌上,本想骂他几句,见他这副潦草小狗地可怜模样,又心软。 “你倒是不嫌寒碜了?拼死为自己博一个正名机会,还要上赶着当劳什子外室。” 得知自己是镇国公的私生子后,卫铮天都塌了。 他宁愿是孤儿。 所以无论镇国公怎么说怎样做,他就是不回国公府。 国公府的尊容卫铮没享受半分,可镇国公战死的消息传来,这个傻子又挺身而出,扛起摇摇欲坠的镇国公府。 做外室这种话,从谁口中说出温令仪都不意外。 唯独卫铮,他不该。 卫铮弓着身子,毛茸茸的大脑袋靠在温令仪肩头,眼泪顺着眼角不要钱似地流:“去他爹的寒碜,去他爹的正名,我连娘子都丢了,我还要什么脸面。” 他眨巴着楚楚可怜的泪眼盯着温令仪,“大小姐,真不给个名分吗?” 第四章 若那小将军看得过去,我便嫁了 温令仪的心始终泡在黄连水中,苦得直抽抽。 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不该如此。 老皇帝为了掌控卫铮,定会为他赐婚,可能是公主,也可能是郡主,总归离不开皇家。 卫铮这模样显然刚刚归京,迫不及待地来寻她要一个答案。 给他些时间,自会想明白。 “容我想一想。” 温令仪冷静的让卫铮难受。 顺着她的视线,瞧见地上昏死过去的陈文礼,狠狠在他头上又补了一脚。 他就知道大小姐不是不要他,只是迫不得已。 想不管不顾弄死这人渣的心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可老定远侯才刚去世,若再死一个定远侯…… 卫铮不敢想旁人会如何编排大小姐。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哪怕仇人死了,也会赖在女子身上,骂她灾星,辱她克夫。 大小姐最爱惜名声。 为此如何筹谋,又付出多少,卫铮比谁都清楚。 想到镇国公府那位嫡母,丈夫儿子皆战死沙场,竟也有说她天生是孤寡命格的荒谬言论。 离又离不掉,死又死不得,除了做妾、当外室,卫铮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七日,七日后的庆功宴,你得给我一个名分。” “妾室外室你若不喜,通房我也做得。” 见温令仪柳眉轻蹙,卫铮连连道:“我不听我不听,三选一,我只求答案。” “这满是腌臜货的侯府,怎配让大小姐枯守?赶明儿我便让那下地狱的老登也戴几顶绿帽!” 卫铮恨恨磨牙。 一个精妙绝伦的好主意,让他蠢蠢欲动。 温令仪被他逗笑。 她从未坐以待毙让自己吃亏,按罪过大小,都要一笔一笔亲自讨回来。 老定远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是罪恶源头,自然要先送他一程。 任何人都不知老侯爷的死与她有关。 但卫铮除外。 在他面前,温令仪总是轻松的。 也罢,七日足矣。 都会想清楚,看明白。 她不喜冲动,任何事都需谋而后动。 卫铮想和大小姐多待一会儿,从前寸步不离,他在边塞归心似箭,几次命悬一线都靠着要娶她的强大信念撑过来。 于是他楚楚可怜望着温令仪,“大小姐,我能待会儿吗?” “莫担心,青芜她们睡一觉便好。” 温令仪心乱如麻,只犹豫片刻,卫铮便拽着陈文礼的腿离开。 “我不让你为难。”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被锦盒包裹着的玉簪,傻兮兮地笑着递给她。 “我保证,满京都手艺最精湛的师傅也雕不出这般好看的山茶玉簪。” 温令仪垂眸,便是见惯了稀罕物什,也不由得惊艳。 玉簪通体是羊脂白玉,簪头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六片花瓣层层叠叠,花芯处嵌着三颗红宝石,靠近花托的地方,两片嫩叶边缘带着浅浅锯齿,叶脉顺着玉料的肌理自然延伸,连叶尖的露珠都雕得栩栩如生。 银色月光洒下,花瓣那抹粉白也随之晕开。 “极美。” 衬温令仪失神,卫铮迅速将玉簪别在她发间。 生怕她不要似的。 卫铮摆摆手,拖走陈文礼。 他算是看明白了,面对感情,大小姐不似处理其他事情般雷厉风行。 所以,他不问,免得叫她为难。 温令仪目送他离开,在门外站了许久。 想去寻那根碎掉的玉簪,想起已被他带走。 他留下婚书。 也带给她一根新的山茶玉簪。 温令仪都没察觉自己此刻是笑着的。 发自内心,许久没有过的笑…… 翌日,镇国公府少将军凯旋归京的消息传遍京都城。 侯府女眷本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不是不想,而是老夫人不允许。 可这次陈婉柔却打扮的格外亮眼,找上刚出院门的温令仪。 “好姐姐,你莫再与我置气了。母亲罚你去祠堂,你跑回山椿院睡大觉我都没去告状。咱们两个握手言和,那些事就此翻篇好不好?” “我不怪你打我,你也别怪我当时身不由己,昨日你也报复回来了,母亲当真生了让我去选秀的心思。”她扁着嘴,极其不满。 温令仪嫁到侯府那日,陈婉柔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求和,甚至说是为了永远和她成为一家人才会出此下策。 温令仪一巴掌甩过去,指甲刮得她流了满脸血,颊边到现在还有遮不住地疤痕。 自此后,陈婉柔便很少来她跟前碍眼。 今日稀奇了。 温令仪没兴趣知道她要做什么,抬脚便走。 陈婉柔急得直跺脚:“令仪,你为何这般小气,就是不肯原谅我?兄长心悦你已久,你对他也有好感,反正嫁谁都是……嫁……” 温令仪顿住脚步。 唇角明明带着笑,陈婉柔却打了个哆嗦。 “嫁谁都是嫁?那你为何不嫁去成王府?柔儿这般美丽,即便是侯府庶女也能混个侧妃当当。” 提起成王,陈婉柔的脸色瞬间黑了。 “温令仪!你竟拿成王那个色老头与我玉树临风的兄长相比?你明知我最厌恶他!” “哦。”温令仪抚了抚鬓边耀眼夺目的山茶玉簪,笑问道:“当今圣上九五之尊,柔儿该满意了吧?入宫为妃的机会,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嫂嫂为你争取,可好?” 那朵山茶开得太过耀眼。 温令仪原本白到素雅的脸,竟被衬托的娇艳欲滴。 陈婉柔目光完全被玉簪吸引过去,听到这话瞬间回魂。 “你疯了?!老皇帝都五十了,与我祖父一般年纪,我拿你当姐妹,你为何要将我推入火坑?” 其实若真能入宫享尽荣华富贵,陈婉柔是愿意的。 可大周施行人葬! 谁知老皇帝哪日便会驾崩,她可不想荣华富贵没享受便殉葬了。 “你我姐妹一场,礼尚往来。”温令仪笑容明媚,“柔儿可要好好选,否则嫂嫂便替你决定了。” “不!”陈婉柔拉住温令仪,着急地道:“我选好了,镇国公府少将军!” “听说他是老镇国公的私生子,国公府男丁死绝了才让他回去。他这样的出身,京都贵女定会敬而远之,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令仪,我是庶女不能单独进宫赴宴,七日后庆功宴你带我一起好不好?” “今天也帮我掌掌眼,若那小将军看得过去,我便嫁了。” 第五章 我得贪,还要最贪 手有些痒,但打她都怕蹭上劣质脂粉。 温令仪看着陈婉柔那张无知的脸。 她从前便不聪明,可她只当做少不更事、天真烂漫。 在京都贵女圈子人均八百个心眼子里,温令仪是真觉得陈婉柔直爽可爱。 如今想来,自己更蠢。 那些恶人绞尽脑汁,都不如陈婉柔的灵机一动,让她跌入万丈深渊,竟还觉得委屈。 “好。” 陈婉柔没想到温令仪答应的如此痛快。 微微张着嘴巴,半晌说不话。 她总觉得温令仪没那么好心,该不会是她见过那小将军,缺胳膊断腿,亦或十分丑陋吧? 陈婉柔正犹豫着,温令仪已经走开。 她追上去,“你是要出府吗?我不来寻你,你也会去凑热闹?” 温令仪给了青芜一个眼神,一早上没敢吭声的青芜立刻冷脸拦下陈婉柔。 陈婉柔着急跺脚,“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呀!说好了为我掌掌眼呢?” “我家小姐回相府,陈姑娘请自便。” 提起相府,陈婉柔瞬间萎了。 目送温令仪远去的背影,嫉妒得眼珠子发红。 她不想承认。 可她真羡慕温令仪有个好父亲…… * 今日的京都城格外热闹。 宽阔的朱雀街挤满翘首以盼的百姓,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齐齐朝着城门方向张望。 温令仪的马车停在街角某处。 直至听见人群中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才掀起帷裳。 青石板路被阵阵马蹄声叩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少年将军勒马于长街尽头,玄甲映着骄阳,泛出熔金般的光泽。 几缕碎发随风飘扬,绷紧的坚毅脸庞漾出灿烂笑容。 无人知道这俊美无俦的少年将军为何笑得晃花人眼。 喧闹的气氛有一瞬停滞。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更激烈的欢呼声。 畏惧小将军冷肃面容不敢掷花的少女们纷纷将手中的鲜花抛出,漫天花瓣,落在每位将士的身上,一个个手持长枪、士气更加高昂。 这是卫铮亲自带出来的玄甲军,果真不一样。 温令仪弯着眉眼,眸中闪着细碎光芒。 他一直是这般耀眼,如今被所有百姓看到,他足以照亮整座城池,乃至大周。 温令仪放下帷裳,马车驶向另一端。 少年将军一口大白牙瞬间收了回去,转念一想,又笑得荡漾。 甜得醉人。 人群中,陈婉柔捂着绯红小脸,心跳如擂鼓。 嫁了。 她、嫁、了! 好一个英姿勃发、风流倜傥的小将军,还十分面善。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抵……这便是缘分? 镇国公府人丁单薄,只有国公夫人和两个未出阁的小姐,拿捏她们可太简单了…… * 相府 温令仪的马车刚停下,宰相大人的冷哼声便传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定是看那臭小子去了!不就是击退蛮夷,砍了蛮夷王的首级嘛,嘚瑟的不知如何炫耀!还说要给老夫做上门女婿……” “哼,待会儿我便让人收集他拥兵自重、专横跋扈的证据,狠狠参他一本!” 口中嘟囔着,宰相大人身体很诚实地亲自扶宝贝闺女下马车。 “爹,看昭昭给你带了什么?” 温令仪手中提着的一坛以彩绘装饰的酒坛。 色彩早已暗淡,唯有裹着的红绸像新的。 温柏又难受了。 这是闺女儿刚出生时他与夫人亲手埋下的女儿红,只待闺女儿出嫁之日拿出来与夫人畅饮。 可夫人已逝,他也没能护好闺女儿。 昭昭出嫁那日,他只顾着在夫人坟前痛哭,忘记了这坛女儿红。 原是陈文礼不配。 温柏曲起手指敲了敲闺女脑袋,“何时被你挖走的为父竟不知道。” 温令仪笑弯了眼,紧紧挽住爹爹手臂。 温柏僵住了。 他的昭昭老早便不会与他这般亲近…… 宰相大人有点慌:“闯祸了?你把那老妖婆杀了还是……”谋杀亲夫? 他不敢说。 但他得为闺女儿兜着。 “莫慌,为父这里有一堆远宁侯府为非作歹的证据,容爹筹谋一番。” “爹,女儿哪里就这般心狠手辣了?” 你有。 温柏轻咳一声:“没杀人放火便好。”他压低声音:“便是要杀,也得徐徐图之。” “爹替你兜着呢。” 温令仪揽着父亲的手臂收紧,心里暖融融。 这便是她宁愿嫁入定远侯府,也不能让爹爹抗旨的原因。 她的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爹,与女儿畅饮几杯如何?” 温柏侧头垂眸看去,一朵栩栩如生的山茶玉簪,在阳光下变幻着美轮美奂的奇异色彩。 温柏想问点什么,唇瓣动了动,只笑着应下。 宰相府府门巍峨,朱漆大门上嵌着鎏金铜钉,每颗都有孩童拳头大小,门楣上方悬挂着老皇帝御赐匾额,字体遒劲,金边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温令仪心中惆怅,父亲越是得宠,她越害怕。 更别说相府内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从前温令仪不懂,父亲是聪明人,却为何明知不可而为之。 父亲只叹气:“我得贪,还要最贪,贪到那些贪官污吏以我为尊。” 老皇帝身边需要这样一个掌控歪风邪气的大奸臣。 且是孤臣。 可她的父亲……脚上那双鞋都是母亲在世时亲手为他做的,早已经磨破了。 温令仪鼻尖发酸,为父亲斟满一盅酒:“爹,那位身子骨还好吗?” 温柏豪饮一杯,橙红色液体顺着山羊胡滴落。 他摇头,没有正面回答:“昭昭是为选秀一事而来?莫要折腾了,圣意已决,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左右的。” 他闺女儿就是心善,那些老匹夫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入宫便入宫,殉葬便殉葬,谁让她们当时暗地里嘲笑他家昭昭! “爹,那位至今未在朝堂提出,您觉得他是在等什么呢?” 温柏手一抖,刚满上的酒盅差点打翻。 他可是古往今来揣摩圣心、体察圣意第一大纯臣,怎会不懂你陛下的心思? 只,他也在尽量周旋。 选秀这事儿不能由他温柏提出,否则闺女儿好不容易为他重新树立的良好口碑又要毁了。 朝臣们会恨他。 百姓们会骂他。 唉,做一个纯臣,他可太难了。 不过,他温柏就是有本事,生个闺女儿都是七窍玲珑心! “昭昭也喝。” 温柏更加没了老父亲的威仪,为温令仪满上酒盅,星星眼地望向她。 温令仪忍俊不禁,“女儿确有一计。” 第六章 此计虽险,胜算极大 “此计虽险,胜算极大。” 温柏捋着山羊胡,看向女儿的目光既欣慰,又心疼。 “只那陈婉柔你未必使唤得动。” 温令仪又为爹爹满上一杯酒,眨了眨眼,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憨模样,“山人自有妙计。爹只需找大人们‘闲话家常’一番便好。” 温柏又怎会不信自己闺女儿? 他的昭昭从不无的放矢。 只要自她口中说出,那便一定能成。 温柏是没招了。 他一国宰相竟然护不住自己闺女儿,还得她时时担忧,这小脑袋瓜天天转可太累了。 关键是为他这个做父亲的担忧就算了,卫铮那臭小子凭啥? “哼哼,你这是帮你爹,还顺带手捞那小子一把?” “爹爹智慧无边。”被亲爹拆穿小心思,温令仪也没掖着藏着,更没否认,而是直接放‘马屁’杀招。 温柏果然扬了扬下巴,山羊胡都翘起来,“那是,也不看看老夫是谁的爹。” 在自信这方面,温宰相当仁不让。 哪怕在老皇帝面前谄媚,心里也得蛐蛐几句:问问问,你个老登当不明白皇帝换我来! 尤其是接到赐婚圣旨那一刻,温宰相差点脱口而出:皇帝老登,您能不能自己驾崩? 兢兢业业溜须拍马二十年,这还是温宰相第一次要抗旨。 哪怕皇帝老登临走把他捎上,也不能让闺女儿嫁入远宁侯府那个虎狼窝! 当时,温令仪只用一句话便打消温宰相抗旨的念头。 “我父乃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谁敢欺负我?” 是啊,只在一人之下。 除了皇帝老登,他温柏还没惧怕过任何人,不服就递折子,往死里参你。 只要他还活着,便能护住昭昭。 哪怕女婿是太子,昭昭也能在京都横着走。 因为皇帝老登需要他,不捅破天都愿意纵着他。 可他若是没等皇帝老登驾崩便失宠了…… 温柏都不敢想。 只恨那臭小子是真不争气啊! “卫铮也是个蠢的,打了胜仗得罪满朝武将,还让陛下心生猜忌。自战捷消息传入京都,不知有多少人在陛下那里给他上眼药……” 打胜仗自然是好事,尤其是蛮夷那块难啃的硬骨头。 可你倒是悠着点啊! 别人去了不是战败便战死,你两年便逼退蛮子,让其他武将很难做的。 温令仪垂眸:“他可能……未曾入过朝堂吧。” “啊,你意思他是纯良无害小白兔,你爹我就是混迹官场的大灰狼?” 温柏很气。 他并非真不知卫筝急着凯旋的原因,但你能不能低调地回京复命?今日搞这么大阵仗干啥?生怕皇帝老登的疑心病不够重? 没做过官,难道连天子多思的道理都不懂? 卫铮如今的处境看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啊! 曾经温柏还觉得他憨厚纯朴,值得托付终身,昭昭没等到他归来很是长吁短叹。 今日卫筝归京,温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温令仪却觉得卫铮没那么蠢。 他走得或许是爹这种野路子,毕竟只有爹这一个模板仅供参考。 她这一招,配合得好锦上添花。 若她想错,也能消一消老皇帝心中郁结。 可是…… 瞧了瞧老爹的脸色,温令仪没再多言。 什么‘爹爹是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足智多谋’这次都没拍到温大人的搔痒处。 温令仪叹气:“爹,您若不是深入虎穴的狼王,如何能护得住女儿呢?” 嘶—— 温宰相一瞬间便支棱起来。看到庭院外徘徊的张管事,立即将他唤来。 离老远温令仪便闻到那股熟悉的腥味。 她起身:“爹,铺子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女儿改日再来看您。” “等会儿。”温宰相伸手:“先把这碗鹿心血吃了!这可是陛下看在你爹面子赏赐的,牛鼻子老道失了这味材料炼丹,还告你爹状呢!” 温令仪狠了狠心,脚步匆匆走得越发急。 不行,别的都能忍,唯独吃什么脑子、心肝,温令仪是真的受不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饭桌上总会多出一道各种做法的猪脑花。 吩咐过厨娘不要再拿来,却得知这是爹让她填髓养脑的。 温令仪哭笑不得。 都用猪脑子形容蠢笨之人,哪还能来补脑子? 终于消停几天,又变成各种各样的动物脑髓。 温令仪看着都难受,别说吃了。 然后,就换成了心脏…… 以形补形也是被宰相大人发挥到极致了。 出了相府,温令仪便驱车检验初步计划成果。 她的人,尤其是那种被很多权贵视为下九流的人,遍布整座京都城。 最为热闹的庙堂街,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油光锃亮,两侧黛瓦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高挑如彩幡招展。 刚出炉的炊饼冒着热气,炊饼郎掀开竹编盖帘,也不宣传自己的炊饼香了,八卦之魂燃烧的眉飞色舞:“可不咋地,那小将军一看就是在战场杀红眼了,回到咱京都还没轻没重的呢。你是没瞧见马蹄子踩到那乞丐身上的时候,腿都给踩断了!” 隔壁布庄的伙计正攥着一匹云锦和几名妇人聊的热火朝天:“我亲眼所见呐!要不是远宁侯府的陈二姑娘救了那乞儿,非得血溅当场!” 街角糖画艺人手腕翻飞,融化的麦芽糖在手中勾勒出美人芙蓉面:“瞧见没,这都不及陈二姑娘万分之一的美,你们咋还能没听说过这样天仙似的美人儿?那你们可知京都第一贵女温令仪,二人乃是至交好友!” 酒肆、茶楼、饭庄,凡事人流聚集多的地方,无不议论着今日的新话题—— 仙女下凡的陈二姑娘。 起因是今日卫小将军凯旋归京,围观的百姓太多,不知道怎么把一个小乞儿挤到马蹄下。 是远宁侯府的陈二姑娘出手相救,才让小乞儿堪堪躲过性命之忧,只伤一条腿。 这陈二姑娘名唤陈婉柔,乃侯府千金。 寻常百姓别说近她身,便是连面都没见过。 但今日陈二姑娘竟然亲手救下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简直是活菩萨转世! 什么? 你不知道远宁侯府的陈婉柔? 不要紧,随便打听打听便知她这些年默默做出的那些善举,听说宰相千金做的善事她都有捐银子呢。 没见过也不要紧,福来酒馆、麒麟阁的说书先生人手一张画像,美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啊! 第七章 仙女下凡的陈二姑娘 这几日京都城极其热闹。 先是镇国公府小将军打了胜仗归京,众人只知他是老国公的小儿子,却不知是哪位姨娘生的。 从前也未曾听闻这位小将军的消息。 早有人说他相貌丑陋,还是丑得惊天地泣鬼神那种,所以才被镇国公藏起来。 凯旋归京那日百姓们才知晓传闻不可信。 小将军不仅不丑,还丰神俊朗呢。 听说在战场上更是足智多谋、用兵如神,人都未归京便传得沸沸扬扬。 八卦群众更加好奇小将军的生母是谁。 按理说,这种事在小将军归京后,会被传得更加神乎其神,属于是将星自带光芒了。 可在小将军归京这天,京都城八卦的目标人物……竟然转移了! 转移到从不显山露水的远宁侯府二小姐身上。 据说这位陈二姑娘是仙女下凡,容貌美丽只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她温柔贤淑,心肠更是如菩萨般善良。 一个街头行讨为生的乞丐,寻常百姓都不会理会,却被陈二姑娘救下。 平等地在乎每条生命。 而且人家还不张扬,否则这等贵女的好名声早就广为人知。 就这样,击退蛮夷的小将军风头被彻底盖过。 每当有人提起,最后都会转移到陈二姑娘身上。 才几日便把她传成了仙子下凡、普度众生。 当这件事终于传到陈婉柔耳中,她正在挑选入宫赴宴的衣裳首饰。 还因此责罚了两个侍女。 画儿将此事说与陈婉柔听,主仆二人皆是震惊。 “画儿,那日……是老乞丐先冲撞了我,我打他理所应当吧?他自己腿脚不好,卷到马蹄子下也不能怪我,对吧?” 画儿连连点头:“小姐没活活打断他那只脏手,都是您心善,怪不得外面传闻小姐菩萨心肠,我家小姐可不就是心地善良!” 陈婉柔有些恍惚,“外面传的,你再与我说一遍。” 画儿可激动了,手舞足蹈地又比划一遍,直说的陈婉柔怀疑人生。 她怎么记得是个脏兮兮的老乞丐,撞的也不是小将军马蹄下…… 听着听着,陈婉柔便入了神。 实在是这些话太好听了,从前她那么努力,可没有一个好爹为她铺路,总沦为温令仪的陪衬。 如今她终于可以压温令仪一头了吗? 其实温令仪被抓奸那日,她特意带着一群人去看,事后还想宣扬出去,却被嫡母制止了。 陈婉柔想想也是。 毁得不仅是温令仪的名声,还有远宁侯府。 侯府她不在乎,但婚姻大事是她未来生活的全部仰仗。 陈婉柔还指望着摆脱侯府呢。 所以,她退了一步。 那时陈婉柔距离彻底毁掉温令仪只差一步。 谁知温令仪嫁过来的那一天竟然对她动手,陈婉柔恨死了! 若是她的婚事出了什么差池,不如同归于尽。 如今……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陈婉柔手抚摸上脸颊,“真有那么美吗?” 画儿小鸡啄米:“有的有的!小姐平日里打扮的就是太过素雅,小将军凯旋那日,您稍作装扮便美得像仙女下凡咯!” 陈婉柔俏脸羞红,转而又有些低落:“可惜了我这副倾城容颜,落到苛待庶女的嫡母手中……那日的衣衫首饰还是捡温令仪不要的。再瞧瞧这些,差得很,等那些人瞧见了我,定然会失望。” 画儿眨巴眨巴眼,“小姐何不再去少夫人那里再挑一套更好的?她可是小姐的嫂嫂,明日小姐还要与少夫人一同进宫,若是小姐打扮寒酸,少夫人面子也过不去。” 陈婉柔眼睛亮了,拍拍画儿的手:“还是你这丫头聪明。咱们走!” 她起身往山椿院赶,没想到半路竟然遇到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 孙妈妈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还嫁给了侯府管事,眼睛长在天上,除了面对老夫人和大少爷对谁都没个好脸。 对待陈婉柔更是无比严苛。 此刻,这位孙妈妈却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哎呦二小姐您要去哪儿呢,可让老奴好找。” 陈婉柔被孙妈妈笑得头皮发麻,“母亲,有事?” “是好事。二小姐快请吧。” 陈婉柔柳眉轻蹙,看一下天色不早了,她合理怀疑嫡母是不想让她跟着温令仪进宫。 画儿往孙妈妈手中塞了一块碎银,十分恭敬地询问道:“孙妈妈可知老夫人何事寻我家小姐?明日小姐还要进宫,今晚可得早些歇息。” 孙妈妈掂量着手中的碎银忍不住撇嘴。 真是穷酸,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少夫人说得在理,陈婉柔怕是要走大运咯。 孙妈妈也顺嘴提醒道:“老夫人担忧你衣裳首饰不够,让二小姐亲自去玲珑院挑呢。” 玲珑院? 陈婉柔嘴巴不由得张大。 侯府原本是有一位嫡出小姐的,但几年前落水身亡,老夫人差点也跟着一命呜呼。 为此还打死两个侯府庶女。 虽然嫡小姐不在,但老夫人思念女儿,每年四季都会为她添置时下最流行的衣服首饰,挑出一套能入宫赴宴得,轻而易举。 可陈婉柔却有些慌,跟在孙妈妈身后异常沉默。 来到玲珑院,她一眼便瞧见与老夫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温令仪。 陈婉柔心里咚咚咚地打鼓,“你怎么也在这儿?” 前几日这对婆媳还吵得摔杯子砸碗…… 老夫人‘哐当’一声放下茶盏,“没规矩。怎么与你嫂嫂说话呢?” 陈婉柔也暗骂自己冲动。 这次宫宴嫡母是打定主意让温令仪代表侯府出席,她若是想去,只能跟着温令仪。 陈婉柔能屈能伸,连忙福身道歉。 温令仪笑容恬静:“不必。婆母本想让你去我那儿挑选,但我已嫁做人妇,自然与小姑娘的打扮不同。婆母仁义,让你从大小姐房里选呢。“ 温令仪笑盈盈地盯着陈婉柔,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却脊背发凉。 甚至不敢去看嫡母的表情。 “谢过母亲,也多谢嫂嫂。”陈婉柔迫不及待地转移注意,分享自己名声大噪的好消息:“母亲,女儿前几日在朱雀大街救了一名乞儿,正巧被路过的说书先生瞧见,大加赞赏。如今女儿在民间的名声极好,丝毫不逊色于嫂嫂。” 她挑衅地看了温令仪一眼。 第八章 将自己都骗了 温令仪差点笑出声。 这人啊,若将自己都骗了,那才是真高手。 但老夫人信。 她也必须信。 还得为陈婉柔的好名声添砖加瓦。 如果没有外面百姓们说得劳什子仙女转世传闻,陈婉柔以为她凭什么能到她宝贝女儿房里选衣裳首饰? 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瞥温令仪一眼。 敷衍地略作鼓励,“你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明日宫宴上好好表现。” 陈婉柔想到那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英武少年,脸都红了,“母亲放心。明日柔儿必定拿下镇国公府的卫小将军!” “莫要失了分寸,凡事听你嫂嫂的。” 陈婉柔是个什么德行,老夫人可太知道了,语气带着警告:“若是让我知道你自作主张,做了什么有损侯府颜面的事儿……你可知道后果?” 人老成精。 对于外面的传闻,老夫人看的比陈婉柔透彻。 这蠢货当真以为谁会那么好心地为她名声铺路? 老夫人也能猜到她那儿媳想做什么。 说到底是对侯府有利的,所以未曾干涉。 不过就是把陈婉柔当成仇人,想让她下半辈子困在囚笼中罢了。 小孩子才会玩得把戏,亏她曾经还以为温令仪是多聪明的女子。 鹬蚌相争,倒是成全了永宁侯府…… 老夫人冷笑,心里瞧不起温令仪这点手段,脸面却还是要给一些。 陈婉柔被吼得发懵,前几日她明明已经说服了嫡母,只要看得上小将军便会嫁到镇国公府,怎么才过了几天嫡母的态度便如此之大? 是温令仪! 一定又是温令仪搞的鬼。 陈婉柔紧攥双拳,衣袖下的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 只要明日能去参加宫宴,她有的是法子让小将军对自己着迷。 虽说镇国公府只剩下两位女眷,在京都城的底蕴和地位都是宁远侯府不能比的,若小将军非要用军功换取与她的赐婚,嫡母还能抗旨不成? 古往今来皇权最大,没人能抗旨不尊。 便是权势滔天的温宰相,也不行。 所以她陈婉柔不仅要嫁个好男人,还得是她的靠山。 “女儿知晓。” 老夫人又叮嘱几句,才肉痛地让陈婉柔去挑选原本为宝贝女儿准备的衣裳首饰。 她不想看,心里觉得难受。 但再怎么念着女儿,她人也已经没了,大不过侯府将来的荣耀。 媳妇儿是个不争气的,她得为她的文哥儿铺路啊! “令仪,你陪着柔儿选吧。” 老夫人的背影看起来颇有一种凄凉感。 温令仪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开。 当然,心腹孙妈妈在这里。 这么多漂亮的裙子简直迷花了陈婉柔的眼,她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一会儿摸摸这件,一会儿揉揉那件。 别说老夫人没眼看,就连孙妈妈都别开脸。心里无比心疼已故的大小姐。 “哇!这不是流霞锦吗?听说是西域那边朝贡来的!” 陈婉柔知道嫡母会为死掉那个准备好东西,但没想到这么好! 谁不知道流霞锦万金难求啊,侯府竟然藏着一件! “我要这个!”陈婉柔想也没想指着流霞锦。 都不用温令仪阻止,孙妈妈立刻拉着一张老脸呵斥:“二小姐莫不是糊涂了?宫宴你身穿一袭红衣?” 没见识的蠢东西。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进宫赴宴的服饰,但哪家的夫人小姐会穿红戴绿? 陈婉柔不满地回头瞪孙妈妈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瞧见温令仪盯着某处出神,眼中流露出的是怀念、向往。 陈婉柔立刻注意到那套藕荷色洛神凌波裙。 “好美……” 如果说流霞锦是富贵的象征,那这套洛神凌波裙简直拥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灵动之美,清雅又华贵,只有天上的仙女才配得上。 “这件!我要这件!颜色也清新雅致,又是少女才能穿的,正适合我。” 洛神凌波裙太过灵动,没有已婚的妇人会尝试。 温令仪未出阁前便最喜欢这个款式,嫁入定远侯府倒是再也穿不了咯。 怪不得用那种眼神看呢。 便是给温令仪添堵,她也必须要这件! 果然,陈婉柔话音落下,便瞧见温令仪蹙着眉朝她看来,“不大合适,你可知……” “嫂嫂说了不算。”陈婉柔自顾自取下,又看向一旁的老妇,“请孙妈妈带我去选首饰吧。” 孙妈妈盯着那件洛神凌波裙怔了怔,下意识朝着少夫人看去。 见她也是一脸凝重才开口,“二小姐稍等,老奴去问问老夫人。” 孙妈妈出去后,陈婉柔也不祸害其他衣裙了,拿着洛神凌波裙反复在温令仪面前晃悠,“昭昭,好看吗?我记得你从前……” 话没说完,被温令仪凶狠的眼神吓住。 陈婉柔撇撇嘴,“好嘛,不叫就不叫,以后我嫁给了镇国公府的小将军你可不要求到我面前来。” ‘啪——’ 毫无征兆地,温令仪给了陈婉柔一巴掌。 把陈婉柔都打懵了,“你疯了?干嘛打我?” “你不配。” 温令仪眼带嫌恶:“明日,莫要跟着我。” 她说完抬脚便走。 陈婉柔气得随手抄起一方砚台便砸过去,即将落在温令仪身上的时候被青芜空手抓住。 “陈姑娘,这房间里的东西,我劝你不要乱动。” “好心提醒你一句,求人便拿出求人的态度,莫要再在我家小姐面前放肆。” 陈婉柔又气又怕,青芜把砚台丢过来的时候,恨不得爬过去用身体接住。 好在画儿机灵那方砚台才没摔碎。 陈婉柔认定温令仪就是嫉妒,那句‘你不配’她理解成了骂她不配穿洛神凌波裙。 就穿就穿!非穿不可!还要穿到皇宫去! 陈婉柔等不及孙妈妈回来,急急去寻老夫人。 结果又被骂一顿。 像样的首饰是没选到,配了一圈,竟然还得用温令仪不要的那些,其中有套浅紫色头面特别适合。 没选就算了,老夫人不帮她出气,还让她主动去山椿院求温令仪原谅,简直不可理喻! 等着吧,这些人早晚都要付出代价…… 陈婉柔心思的确太浅薄,但凡多转一转便能想到今日发生这一切有多凑巧。 温令仪给她那套浅紫色头面的时候她只顾着是华贵漂亮的好东西,她说的话压根没听进去…… 第九章 侯爷疯了 陈婉柔带着怒气来到山椿院。 没曾想连门都进不去。 陈婉柔站在外面理不直气也壮:“温令仪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依旧拿你当姐妹,你把我当成下人说打就打?” 守门的小丫鬟随口附和一句:“我家小姐从不打骂下人。” 陈婉柔:“……” 她给了画儿一个眼神,画儿立刻上前要扇守门丫鬟,“不知尊卑的东西,二小姐也是你能随意……啊——” 画儿巴掌还没落下,被守门的小丫鬟狠狠踹了一脚。 “你、你、你……”陈婉柔气急,恨不得自己动手。 小丫鬟春桃嗑着瓜子不屑地看着她:“陈姑娘,我们山椿院的侍女都是从相府出来的。” 那意思就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没资格动我。 陈婉柔呼吸急促:“我可是侯府千金,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小姐面前叫嚣?” 春桃吐掉瓜子壳,不留情面地提醒:“侯府庶女哦。” 陈婉柔气红眼,刚准备亲自动手,一个眼生地小丫鬟便急匆匆地跑过来。 瞧见眼前的情景她显然错愕一瞬。 声音微微颤抖:“春、春桃姐姐,能不能让我见见少夫人?” 春桃又塞了颗瓜子,“十八姨娘有事?” 眼生地小丫鬟正是前几日刚被抬进门的十八姨娘带来的。 小丫鬟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随后壮着胆子附在春桃耳边一阵低语。 陈婉柔越发觉得自己毫无威信可言,连一个劳什子十八姨娘的侍女都敢欺负她。 画儿同仇敌忾。 打不过那个叫春桃的守门丫鬟,难道连十八姨娘身边的人都打不得? 没想到春桃听小丫鬟说完,惊得嘴里的瓜子都掉在地上,立刻放她进院子。 画儿扑了空,差点又摔倒。 春桃连忙闪身避开,嫌弃地直撇嘴:“还一等大丫鬟呢,瞧瞧你穿的戴的,还没我这个守门丫头好,这么忠心耿耿也真是难为你了。” 的确,山椿院的一切开支都由温令仪自己出。 温宰相是个大贪官,唯一的女儿出嫁,嫁妆自然丰厚。 比起皇室公主来说都不逞多让。 这可是温宰相专门去皇上面前求来的恩赐。 是落魄的定远侯府根本无法比拟的。 “简直反了天了!来人!都死了吗?” 陈婉柔怒极,朝着府内路过的丫鬟小厮命令:“把这个以下犯上奴才拖下去,杖毙!” 没成想,她眼中那些最下等的奴才们面面相觑后,便继续各忙各的。 压根儿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从前陈婉柔便知自己在侯府的地位不高,但从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她除了定远侯府小姐这个名头,竟是连个下等的奴才都不如。 黄昏的清风徐徐吹着,吹散白日里的闷热。 陈婉柔只觉得脚底生寒。 她想到曾经的自己因为有宰相千金这个手帕交撑腰,连嫡母都对她温和许多。 更别说府中的下人。 温令仪时不时从指缝里露点东西,她日子过得惬意,也会大方打赏这些奴才。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似乎,一切都是从那日春日宴温令仪喝了她亲手递过去的那杯酒之后…… 不甘、愤恨、憎恶,冲撞着陈婉柔的心。 她看到庭院内缓缓走出的身影,咬了咬牙还是换了副可怜模样。 “令仪,是我口无遮拦,你那么大度,便不要与我置气了好不好?明日宫宴是我能抓住最好的机会,你带着我吧。” 温令仪看都没看她,带着一众奴仆走远。 陈婉柔想追上去,青芜拦下她:“陈姑娘,认错也该有认错的态度。我家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今日你不能让小姐消了气,明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什么意思?”陈婉柔怔怔地盯着青芜远去的背影。 春桃嗤笑:“下跪认错咯。就在这里跪着,跪到小姐消气为止。” * 温令仪不是个多事的性子。 嫁入定远侯府后甚至越发冷漠。 当十八姨娘的小丫鬟把院儿里发生的事与她说了之后。 温令仪皱着眉道:“不举便去寻大夫,找我作甚?” 可不知怎地,脑中忽然闪过那晚卫铮拉着陈文礼的腿,将人拖走的画面。 她没有直接去十八姨娘那里,先去寻了老夫人,将一切如实告知。 老夫人听后‘腾’地一下站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差点摔倒。 她甩开扶着她的孙妈妈,恶狠狠地瞪着温令仪,质问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深吸一口气,老夫人先是命人去寻府医,随后带着温令仪一起去了十八姨娘的院子。 陈文礼正在发疯,平日里斯文儒雅的男人将屋内本就不多的摆件砸得稀巴烂。 十八姨娘衣衫不整地跪在院子里哭,脸上还有深深地巴掌印。 见到温令仪她仿佛见到救星:“夫人救救奴家!侯爷疯了啊!” 十八姨娘也没见过老夫人,此时的注意力也全在温令仪身上,大哭着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原本她是欢欢喜喜地接受侯府十八姨娘的身份。 哪怕只见了陈文礼一面,也被他温文尔雅地外表所迷惑,再加上自己又是青楼女子,别说十八房,便是八十八房有人愿意赎身,她也愿意。 谁知被抬进定远侯府后,陈文礼从来没踏入她房间一步。 这都七日了。 十八姨娘着急,便用了点手段把陈文礼吸引到她的院子。 陈文礼的确来了。 却一改初见时的温柔模样,像头饿狼似地急急将十八姨娘扑倒榻上。 屋内燃着能让男人欲火焚身的香。 十八姨娘得偿所愿也由着陈文礼胡闹。 谁知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陈文礼不知发了什么疯,一把掐住十八姨娘的脖子。 幸亏门口侍候的曲儿机灵,第一时间去找了温令仪…… “你竟敢下药迷惑我儿?!” 老夫人听了这话还能忍,也顾不上体面,抬起脚便踹过去。 十八姨娘被踹倒在地,这才意识到这位老妇人的身份。 她惊恐万分,不明白夫人怎么会将老夫人也请过来了,是要她的命吗? 果然,老夫人立即要打杀了她。 清冷地声音却幽幽响起:“香料而已。便是下药,侯爷也不是第一次吃,婆母何必动怒?” 第十章 入宫赴宴 “你、你说什么?” “婆母没有听清吗?”温令仪十分乖顺地又重复一遍,“下药而已,侯爷又不是第一次吃,婆母不必动怒。” ‘下药’这个敏感地字眼狠狠挑动老夫人的神经。 她捂着胸口,颤抖地指着温令仪,“你们是一伙的,要害死我儿!” 青芜将十八姨娘拉起来,站到她身后。 十八姨娘只见温柔美丽地少夫人,抬起葱葱玉指抚了抚鬓边娇艳欲滴地山茶花簪,丝毫不见慌乱。 她说:“嗯,十八姨娘是儿媳做主抬进来的,整座京都城的人都知道,儿媳若是要害侯爷,何必如此明目张胆?” 十八姨娘震惊地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身前高挑清瘦的女子,她竟有一种比男子还要伟岸地错觉。 夫人这是……不但没与她撇清关系,还正大光明地告诉老夫人,自己是她的人? 十八姨娘立即明白夫人带老夫人来的用意。 今日发生在她院子里的事情瞒不住,无论是自己蓄意勾引,还是侯爷不举。 夫人无论怎样处理都不适合,除非将她打杀了。 否则老夫人知晓便是悄无声息,也会解决掉她泄愤。 所以,夫人干脆不管。 但曲儿又光明正大地去寻过夫人,以夫人在外的贤德名声,不予理会就太说不过去了。 她便将这个烫手山芋,大张旗鼓地甩给老夫人。 人尽皆知的前提下,夫人一句‘十八姨娘是儿媳抬进来的’便是明着告诉老夫人,自己是她的人,又说‘整座京都城都知道’,老夫人但凡顾及着脸面,顾忌着名声,都不能害她这个十八姨娘的性命。 呜呜呜,夫人怎么这样好! 从未见过如此心地善良还聪慧的女子! 十八姨娘从小混迹青楼,素来只讨好男人,这是第一次,竟可耻地对一名女子心动了…… 温令仪完全不知她的脑补。 下药之事老夫人心知肚明,她便是明晃晃地报复,剜老夫人的心。 至于十八姨娘,没有损害过温令仪任何利益,护她一条性命,不是理所应当吗? 老夫人脑袋嗡嗡作响:“你——好一个能言善辩的温令仪!” 温令仪笑容恬静:“多谢婆母夸奖。您还是先去看看侯爷吧,儿媳也吩咐人去请了城中所有治疗男人不举的大夫。” “温令仪!!!” 这是老夫人第无数次后悔,为何要取这么个祸害进门? 这一年内,她给这祸害饭菜里下过毒,在她出门时行过刺,甚至还差人去雇凶…… 什么暗害的法子都试了,压根儿行不通。 明着打杀又不敢。 谁让她爹是一国宰相,还深得皇上信赖。 此刻,老夫人从未有过的清醒:侯府绝不能再指望温家,务必要让陈婉柔入宫为妃! 到那时…… “滚回你院子!温令仪,此事莫要张扬,这贱人老身暂时不动她。” 老夫人不信温令仪真派人去请了大夫,丈夫不举,她做妻子的不丢人? 她觉得温令仪就是在和她唱反调,威胁她,若是敢动十八姨娘便闹得人尽皆知。 所以当孙妈妈汗流浃背地说府中来了十几个大夫,老夫人直接气晕过去。 这一晚,温令仪辗转反侧。 是的,想到陈文礼不举这件事,她便忍不住笑。 继而又想起卫铮,不知是否与他有关系? 伴随着院外隐隐约约地哭泣声,温令仪睡着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 翌日睡醒已是辰时。 宫宴设在黄昏时分,她有一下午的时间做准备。 想再睡一会,青芜端着温盐水上前:“小姐,陈婉柔在门外跪了一晚上,看样子要晕过去了。” 温令仪诧异:出息了,竟然真的‘屈尊纡贵’一整晚,还以为跪两个时辰便会离开呢。 看来,这次是真豁出去了。 温令仪漱了漱口,吩咐青芜几句。 青芜偷笑:“陈婉柔听了不得气厥过去?” 青芜来到山椿院外,一副十分惊讶地模样:“呀,陈姑娘怎么跪这儿了?春桃也没通知一声,该罚。” 说着,竟然丢给春桃一锭银子。 给春桃乐得呀。 她就说再也没有比伺候小姐更美的差事,胳膊肘往外拐才是傻子呢! 一锭银子……是惩罚?难不成是要砸死春桃? 画儿气哭了:“你们山椿院也太欺负人了!少夫人昨晚明明瞧见我家小姐跪在这儿,还假装天黑看不见!我要去告诉老夫人!” 想到昨晚,青芜都乐出声了。 小姐,太皮。 虽然天黑下来,完全能看到人影,再说陈婉柔还哇哇叫个不停,小姐怎么可能看不见、听不见。 可她家小姐是神人。 还问了一句:“谁家猫儿发情了?” 青芜轻咳一声,道:“去吧去吧。不过侯爷不举了,老夫人估计烦着呢,你可别挨打。” 她说侯爷不举,仿佛在说侯爷没吃饭那么顺畅。 画儿的小脸腾地红了。 陈婉柔的脸色更加惨白:“你说……什么?那今日温令仪还会进宫赴宴吗?我已经跪了一夜,她原谅我了吗?” 青芜惊讶掩唇:“定然会去呀,老夫人也会带着陈姑娘去哦。没人通知你吗?” 这话,对于跪了一夜的陈婉柔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 她也成功被气晕过去。 一直到苏醒后,老夫人专程派人为她梳妆打扮,都遮掩不住脸上病恹恹的惨白。 申时,侯府外停着两辆马车。 温令仪笑着对老夫人福了福身,径自走向有相府标志的那辆更气派华贵的马车。 陈婉柔恨得直磨牙,想跟上去理论,却被老夫人拽住:“今日你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藕荷色洛神凌波裙轻覆在陈婉柔身上,裙角绣着的银线水波随着她颤抖的身子也在轻轻晃动,看着越发有凌云仙子那个味道。 她鬓边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颊边,柳眉紧蹙,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母亲为何也跟着一同赴宴?” 嫡母说好这次不去的,否则她怎么会跪在山椿院外求了温令仪那贱人一晚上! 府中下人来来往往,嫡母不可能不知,却没有叫她…… 思及此,陈婉柔呼吸急促,眼圈越发地红。 老夫人盯着这个庶女瞧,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抬手将陈婉柔颊边的碎发挽在耳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日后母亲为你撑腰,咱们一笔一笔讨回来,可好?” 陈婉柔愣住,一颗泪珠随之滑过苍白的脸颊。 她一直渴望嫡母的爱,儿时总在努力讨好,她真的很羡慕嫡姐啊…… 可如今似乎得到了,心里怎地这般难受,不踏实? 老夫人用帕子拭了拭她脸上的泪,“莫哭了,马上便要入宫,柔儿今后的日子定会……顺心如意呢。” 第十一章 阎王点卯 “小姐,那老虔婆也是晌午才通知咱们要一同入宫赴宴,您怎地早起便知道了?奴婢还以为您故意气白眼狼呢。” 对于定远侯府的主子,温令仪身边的侍女们没有任何尊重。 私下里叫老夫人是老虔婆、老刁婆。陈婉柔则是白眼狼、中山狼。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各有各的代称,如今陈文礼还多了个不举的大笑料…… 温令仪脸上带着轻松惬意地笑:“十八姨娘可好些了?” “今早奴婢过去的时候还吓得不轻,塞了几张银票,脸色立刻就红润起来。”青芜想起十八姨娘当时的模样,打了个寒颤:“不过小姐日后还是远离十八姨娘吧,她太吓人了,还说要给小姐当一辈子的……狗。”多离谱! 温令仪并未在意。 救她只是顺势而为,当初要纳十八姨娘进定远侯府时便将所有利害关系讲清楚。 她为她赎身,她只需用花楼彩霞姑娘的身份成为侯府十八姨娘便好。 时间一到,温令仪自会像其他十七位姨娘般,给她一个更加光明正大的身份离开侯府。 担心养不活自己,也可以去她的铺子。 十八姨娘已经用行动证明,她选择留在侯府做陈文礼真正的十八姨娘。 所以便是真被老太太打杀了,温令仪也不会愧疚,更没必要给她送银子。 实在是她昨日那出闹得好,闹得妙。 省了温令仪不少事。 甚至还帮了她…… 青芜不知小姐在想什么。嫁入侯府后,便很少见到小姐这般愉悦模样。 只是很快又轻蹙眉头,掀起帷裳的一角向外看去。 放下后,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小姐从不与人分享心事,哪怕她这个最贴身的侍女。 但跟在小姐身边,有些事青芜不可能不知道。 今日是入宫赴宴……庆功宴,宴会的主人翁不正是那个煞神?! 青芜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差点忘记煞神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小将军了。 那小姐可咋办呢?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马车行驶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东华门。 暮色初临,各家夫人早已按照品阶聚在朱红色宫墙下,几位相熟的凑在一起掩着帕子说笑,一派衣香鬓影的热闹景象。 温令仪从马车上下来,场面霎时安静。 “啧,还以为她这次也不来了呢。为了保持她京都第一贵女的贤名,竟苦守着那等落魄户立了一年规矩。” “不止如此呢,她给夫君纳了十八房小妾,你们都不知道?” “怎会不知,我家老爷天天夸定远侯夫人是难得的贤妻,让我学着点,真是晦气。” “亏她还是相府千金,也不知怎么养成这般懦弱性子……”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刚下马车的陈婉柔也听见了。 上马车那一刻,她亲眼瞧见嫡母将刚刚为她拭泪的帕子塞给孙妈妈,跟着一同入宫的侍女紫鸢又给嫡母换了一条同样的绢帕…… 陈婉柔难受了一路,她不明白自己费心讨好,怎么在嫡母心中连个下人都不如。 此时听到众人指摘温令仪的不是,心里倒是好受许多。 她想出言讥讽几句,被人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止住。 陈婉柔怒然回头,发现是脸色阴沉的老夫人。 蠢货这两个字,老夫人已经说倦了。 温令仪本来就是一副迫不得已嫁入侯府,逆来顺受地可怜样。 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这个蠢货要是再开口嘲讽几句,那不更加证实定远侯府是个虎狼窝? 老夫人牵着陈婉柔的手,步履蹒跚地来拉温令仪:“好孩子,母亲知道你孝顺,莫要与她们置气。三个月前你父亲去世,便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 老夫人知道温令仪在人前有多能装。 她就让她好好装个够。 正好能为她的文哥儿证明清白。 都听到了没有,老侯爷去世才三个月,文哥儿便是个傻子也不会在这时候纳妾,这蠢儿媳就是故意装作贤良大度,要毁了定远侯府的名声! 可让老夫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温令仪竟然退后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我父亲活得好好地,婆母在说什么疯话?这是天家地界,莫要再把死不死地挂嘴边,不吉利。” 老夫人震惊地瞪着温令仪。 如此态度对待婆母,她的好名声不要了? 这一年来只窝在她的山椿院装腔作势,委曲求全的样子也不装了? 温令仪轻挑眉梢看向刚刚议论起劲儿的妇人,“你夫君也在守孝期逛花楼吗?” 妇人连忙摇头。别说没有了,便是真有也不能在宫墙下说呀! “没有你还在背后乱嚼舌根!”青芜在自家小姐苦笑的时候愤怒说道:“我家夫人为了保全侯府颜面,用心良苦啊!你们也是成了亲的,难道不知女子在后院儿生存艰难?侯爷看上了,夫人不允,又要骂她善妒……” “青芜。”温令仪打断她,对着那几位妇人勾唇一笑:“兵部尚书夫人、大理寺卿夫人、御史中丞夫人……” 每在‘夫人’面前加上一个她们家夫君的官职,众人便不自觉地身体一抖。 那笑容明明挺温柔,为何有一种‘阎王点卯’的阴森感觉? “燕集喧闹,近于宫门。根据大周律令,若喧哗行为还伴随其他违规举动,或造成恶劣影响,要遭受笞二十的刑罚。” “胡、胡说!我等皆是受邀入宫赴宴,不过是再次等候闲聊几句,怎地就成了燕集喧闹?还影响,我影响谁了?连守卫都不敢管,你凭什么?” “亏我刚刚还对你生了同为女人的怜悯之心,当真不可理喻!” “影响到我了。”温令仪抚了抚鬓边的玉簪,再抬眸时,目光凌厉,“我心情不好便不想赴这宫宴,我不赴这宫宴,我爹大抵会到处寻我。” 出嫁前温令仪每次出现都是大方得体,但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实在是温令仪有个难缠的宰相爹,夫人小姐们惹了他闺女,家里男人在朝为官都要遭殃! 可谁知她竟然自甘下贱,入了定远侯府那等破落户,温宰相不也没管吗? 出嫁后,温令仪又一年没出现,偶有传闻都是在婆家怎样委曲求全,看不惯她的人心里只觉得痛快。 真拿她当软包子了。 有几位夫人从前吃过大亏,狠狠瞪了温令仪一眼,立刻拉着自己的女儿告辞。 反正这宫门口的事也会传到陛下耳中,怪就怪温令仪太嚣张跋扈,说不定还能替夫君踩温柏一脚。 其中一个被妇人拉走的少女,路过温令仪身边极轻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如果仔细看去,少女身上穿着的裙子与陈婉柔几乎一模一样。 第十二章 登徒子! 为何对她笑得如此荡漾啊? 也有夫人不信邪,壮着胆子继续留下赴宴。 时不时用尖长的指甲狠狠戳着随行少女的额头…… 宫门口史无前例的安静,再也没有人大声讨论温令仪的是非。 老夫人原本气得浑身发抖。 可那几个妇人离开后,她发现在场看起来极其出挑的姑娘竟然少了。 就算有,也远不如陈婉柔。 老夫人气笑了,她就说这儿媳今日怎么咄咄逼人,原来是故意气走对陈婉柔有威胁的。 真真是……小家子气。 为了一年前的仇怨,也当真豁得出去。 不过这又是间接成全定远侯府,不是吗? 只是让老夫人有些疑惑的是,为何这次来赴宴的各家女眷面孔都看着眼生?模样嘛……环肥燕瘦,呵呵环肥燕瘦。 老夫人打定主意‘配合’温令仪,自然知道如果陈婉柔被老皇帝纳入后宫是什么后果? 皇帝那么老了,留下子嗣的可能性不大。 而没有子嗣的后宫嫔妃,定然会陪葬。 可是,谁在乎呢。 陪葬也只是陈婉柔,死后还能给侯府挣个忠烈的名声。 活久点就更好了,她的美貌是够用的,怎么也能让老皇帝对侯府照拂一二。 反正怎么算,都不亏。 这不是老夫人一个人的想法,在场有这个心思的,都带着花枝招展的庶女赴宴。 就算把自家嫡女带来的,打扮也十分低调。 有的看着胖乎乎地极其圆润,有的又瘦巴巴地像个皮包骨…… 上次老夫人在宴会上见到这些姑娘还是半年前,没想到才半年变化如之大。 “温令仪,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陈婉柔自认了解这个手帕交,她绝对不是那种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起冲突的性子。 刚刚离开的柳盼儿还与自己有仇怨。 若说从前,陈婉柔会认为温令仪这是护着她,为她出气。 可如今势同水火,怎么可能帮她? 温令仪用绢帕擦淡陈婉柔唇上的胭脂,笑得极其温柔:“从前柳盼儿与我说过,离你远一些,这么好的姑娘,我总得报答一二。” “我就知道那贱人搬弄……” “嘘。” 温令仪将她头上浅紫色发簪重新换了个位置,“别忘记你如今仙女下凡的美名。” “该入宫了。” 宫墙巍峨,朱门轻启,内侍官远远走来,原本松散的人群逐渐规整。夫人、小姐们纷纷敛了裙摆,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多了几分端庄自持,随着内侍官依此入宫。 人人脸上都是恭敬之色,走得每一步都很轻。 也不知陈婉柔这时候抽什么风,忽然扯了扯温令仪的袖子,“我有点害怕……令仪你一定会帮我得偿所愿的吧?你会帮我吧?” 温令仪深吸一口气,抽回袖子。 她也有点怕。 怕陈婉柔等不到带着侯府陪葬,便把自己作死了。 宫宴过后,要不要让她长点脑子呢? 温令仪不搭理她,陈婉柔只能忍着心慌跟随众人。 紫宸殿内,灯火如昼。 鎏金宫灯从盘龙柱上垂落,烛火映得殿顶描金云纹熠熠生辉。地面铺着羊脂白玉,踏上去几乎没什么声响。 殿内两侧齐整地摆着描金漆案,案上的琉璃碗、碧玉盘、金纹盅……随便哪个拿出来都是宝贝。 殿角的乐师们身着锦衣,指尖拨弄琴弦,婉转悠扬,响彻宫殿。 右侧朝中官员们已经就位,左侧空着的留给女眷们。 一行人走入,所有人都向自家妻女看来。 有那恩爱的会笑着点点头,也有板着脸的,更多的则视而不见。 男人在外,必须要有威严,必须…… “闺女儿!” 最上首的位置,一个山羊胡中年大叔忽然站起身。 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大步走到女眷中将宝贝女儿牵出来。 “跟爹坐。” 温令仪一怔。 这好像不在计划之内吧? 等身后陈婉柔拉住温令仪的衣摆,她瞬间明白老爹的用意。 有点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 爹啊,这里可是皇宫,老皇帝也不是傻子,太冒险了。 “温伯伯我是柔儿啊,昭……令仪最好的朋友,我第一次进宫有些害怕,能不能和温伯伯一起?” “哼。老子管你去死。”温柏不理陈婉柔的恳求。 倒是让温令仪怀疑自己了。 [让她主动缠上你。]温柏给了温令仪一个只有父女才懂的眼神。 温令仪:“……” 她压低声音警告:“那个位置下方是今日的主客,你冒冒失失的,别跟着我。” 主客? 陈婉柔手心都冒汗了,紧紧拉着温令仪的衣袖就是不撒手。 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别管她!” 温令仪看着很是气恼,跟着宰相大人身后便甩开她。 老夫人总感觉有什么阴谋。 因此拉住陈婉柔另一只手,“别闹。” “小将军,您终于来啦!皇上让杂家在这儿候着您呢!” 殿外响起内侍的声音。 陈婉柔一回头,便瞧见一抹绯红色身影。 他身着织金官袍,领口、袖口滚着云纹镶边,胸前补子绣着锦豹纹样。腰束玉带,与红袍相映,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眼神清亮、鼻梁高挺,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既有文官的清风朗月,又带着武将特有的意气风发。 红袍的浓烈压不住他的风骨,行走间衣袂轻扬,玉带微晃…… 也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 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唇角漾起更加明媚的笑容。 与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都不一样,像冬阳穿透云层,暖得热烈又坦荡。眉峰舒展,眼底的光似乎能让冰雪消融。 陈婉柔呆立在原地,整颗脑袋都不会思考了。 他…… 登徒子! 为何对她笑得如此荡漾啊? 今日不过是第二次相见。 难道……那日便对她一见钟情了? 其实也不奇怪,京都城如今风头最盛的贵女可不就是她陈婉柔? 想必她的样貌品性这位小将军都打听清楚了。 陈婉柔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甩开也正发愣的老夫人,莲步轻移到转头回望的温令仪身侧。 “温伯伯,我是晚辈,不与您计较了。快走吧,小将军一定会感激你今日相助。” 温柏:? 温柏:! 第十三章 皇帝竟然还是个清俊儒雅的帅大叔 宰相大人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哪一个字单独分开他都认得,怎么连成句子就听不懂了呢? 人言否? 这真的还是那个从前只会跟在自家闺女儿身边傻乐呵的姑娘? 被冒失鬼夺舍了吧? 听她的意思,还得感谢她不与自己计较?又是小将军,又是今日相助的…… 卫铮那臭小子! 本来见到大小姐整个人都美滋滋的卫铮,忽然感觉一阵凉意袭来。 顺着看过去,便瞧见宰相大人的目光似是冷刀子般,没来由地让他打了个寒颤。 卫铮呲着的大白牙收了回去,迷茫又无助地看向温令仪。 这几日,他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出现在大小姐面前。 说等到宫宴这日,就只能是这日。说话要算话,不能让大小姐对他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这叫做‘小’的觉悟。 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温柔小意、通情达理…… 得让大小姐从他这里得到的永远是舒心、愉悦。 宰相大人不高兴,大小姐也会不开心,那……合该是他的错。 卫铮疾步上前,宰相大人却一甩袖子走了。 好在大小姐体恤,离开前对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卫铮又心神荡漾了。 否则他感觉这个宫宴都待不下去。 更让卫铮惊喜的是,温令仪就坐在他抬眼便能看到的地方。 他警告自己: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严肃一点! 但这死嘴不听话,非是要与耳朵离得更近些…… 这期间很多人注意到陈婉柔,毕竟这几日大街小巷吹捧的都是她。 模样生得倒还不错,就是这举止,宫殿之上都敢大呼小叫,怎么都不像个大家闺秀。 打量到她的穿着打扮,有几位老臣倒吸一口气。 目光瞬间转移到定远侯老夫人身上。 定远侯府先是与宰相府结为姻亲,又费尽心思为庶女打造名声,如今这副打扮入宫赴宴…… 怕是所图甚大呀。 若是以往,老夫人被这么多朝臣盯着瞧,定会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像是被定住一般,望着少年的背影眼里掀起惊涛骇浪,还是被随同的内侍提醒才踉踉跄跄去到席位。 骠骑将军蒋震将一切尽收眼底,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目光落在少年将军身上,止不住地嘲讽:“卫小将军当真是豁得出去,利用一个倾慕你的女子挡枪,还要成全你的荣华富贵,当真是薄情寡义!” 这宫殿上的一切喧嚣皆与卫铮无关。 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大小姐。 卫铮恨不得黏在温令仪身边,但此刻坐在殿中,他连个眼神都不敢瞟过去。 会给大小姐带来困扰、麻烦,所以只是离她近些,卫铮便很开心。 正独自欢喜,嘲讽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卫铮微微侧头。 不认识。 说的什么屁话,听不懂。 蒋震好歹也是骠骑将军,大周的一员猛将,被一个毛头小子无视的彻彻底底,他的火爆脾气可忍不了一点。 “无知小儿!你可知爷爷我是谁?” 卫铮撇嘴:“土里埋着呢。” 蒋震面色涨红,拍案而起。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正当所有人目光都被蒋震吸引过去的时候,内侍由远及近一道道唱喏响起。 乐声骤歇,群臣噤声。 甭管是王公贵族还是文武百官,齐齐起身、敛衽垂首、屏息而立。 明黄仪仗缓缓映入眼帘,十二名执扇捧器的内侍官分列两侧。 龙袍加身的帝王稳步踏入殿中,五爪金龙蜿蜒盘踞,越发衬托出帝王威仪。目光扫过之处,群臣无不躬身更低。 空气仿佛凝结般肃穆,伴着众人整齐划一的躬身行礼声:“臣等恭迎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王微微抬手,沉厚的嗓音穿透大殿:“平身。” 群臣及女眷们这才缓缓直起身,退着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无人敢直视龙颜。 这时候的宰相大人,就显得尤为突兀。别人都是一副鬼鬼祟祟,生怕弄出半点声响引人注意地模样,只有他,带着自家宝贝闺女大摇大摆地走到上首位置。 没人提点陈婉柔,所有人归位后,殿内只剩她一个瑟瑟发抖地垂手而立。 老皇帝眉头轻蹙。 王皇后看了一眼殿中这个显眼包,勾着唇角瞥了蒋贵妃一眼。 蒋贵妃垂眸睨着那道藕荷色身影:“你是哪家的姑娘?怎地如此不懂规矩。” 这一句,直接让陈婉柔跪了。 老夫人腿也软了。 咬牙切齿地瞪着温令仪。 她就知道不能让这蠢货跟着那恶妇,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刚要走向殿中,却听见王皇后温和地声音响起:“你便是近几日颇受百姓赞叹的定远侯府二姑娘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是怎样的美人儿。” 陈婉柔都要抖成筛子了。 巨大的惊恐让她眼泪夺眶而出,面色也越发惨白。 陈婉柔跪在地上缓缓抬头,眼睛紧紧黏在白玉砖上。 不敢看,根本不敢看。 王皇后感叹一声,与皇帝说笑:“陛下,臣妾怎么看着这姑娘有些眼熟呢?” 说话时,又无意瞥向蒋贵妃。 老皇帝下意识看过去,眼神似乎透过蒋贵妃在怀念什么:“爱妃初次进宫时,也这般胆小。” “皇上!”蒋贵妃嗔怒:“臣妾哪里就这般小家子气了!”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这话是对陈婉柔说的。 陈婉柔紧张、害怕又生气。 贵妃就能当着面羞辱她?句句都是上不得台面! 可皇上都说了贵妃也曾经胆小过。 陈婉柔终于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眼尾泛着红晕,在苍白的小脸上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老女人! 一脸褶子的老女人!她还不配和自己比呢! 不过余光扫到那个明黄色身影,陈婉柔有些震惊。 在她的印象中,老皇帝已经五十多岁了,肯定像成王那样脑满肠肥,要么就是老态龙钟。 可出乎预料,皇帝竟然还是个清俊儒雅的帅大叔,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多情,依稀可见年轻时地俊朗模样…… 第十四章 一箭数雕 “好大的胆子!竟敢殿前失仪、直视圣颜!来人……” “蒋贵妃,这是为镇国公府小将军举行的庆功宴,是好事,何必如此动怒?” 王皇后毫不留情打断蒋贵妃的怒火:“是本宫让她抬起头的,若这般也算殿前失仪,连本宫也要罚?” 蒋贵妃有个能打胜仗的好兄长,很是嚣张跋扈,完全不把王皇后放在眼里。 但如今,可不一样了呢。 王皇后半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蒋贵妃启唇便要讥讽,却被身后的大宫女按下。 她立刻察觉皇上不悦,对王皇后哼了一声,再看向陈婉柔恨不得刀了她:“还不滚下去。” 陈婉柔轻咬唇瓣、泫然欲泣:“臣女有罪,请皇上责罚。” 此刻的陈婉柔,真没想太多。 她只是觉得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皇帝的金口还没开呢,她哪敢擅自离开! 而且这位贵妃娘娘似乎对她敌意很大,她就是不想乖乖听话,怎么了? 后宫中太久没见过这般鲜活的女子。 尤其像极了初遇时的蒋贵妃。 皇帝龙颜大悦,声音温和:“朕,便罚你跳一曲‘霓裳羽衣舞’,可好?” 陈婉柔愣愣地看向皇帝:“我跳得不好。” 别人家的大家闺秀都是从小培养的,可陈婉柔没有。她之所以会跳一点舞,也是嫡姐死后,侯府中的庶女各个拿不出手,她又是在嫡母身边长大的,才勉强培养她。 和人家从小习舞的贵女真的没法比。 陈婉柔怕出丑,一紧张就什么都忘了,天家面前也敢自称‘我’。 蒋贵妃脸色阴沉地可怕。 好一个定远侯府,亏屡屡相助,竟培养出这么个货色模仿她! 对,就是模仿。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模仿。 连说话又怂又勇的劲儿劲儿样子,都像当年那个无知的她。 虽然不想承认,可见到陈婉柔的第一眼,蒋贵妃便觉得是自己年轻二十岁的翻版。 可她当时是真无知! 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阎王殿外蹦跶。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无知,让见惯了贵女的皇上觉得新奇,前十几年对她宠爱有加,大周人人都知道蒋贵妃才是皇帝心中挚爱。 她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最近两年…… 蒋贵妃看向席位中的兄长。 见他微微摇头,这才忍住一口气没有发作。 只是心里憋得难受极了。 从听闻皇上即将选秀,她闹了不止一次。可娇艳鲜活的少女,年轻柔嫩的肉ti……她阻止得了一天、两天、三天,难不成还能一直闹下去吗? 把这二十年的情分都快闹没了…… 在蒋贵妃晃神之时,乐声早已奏响,笛音伴着泠泠玉磬如涧泉穿石般漫入金殿。 陈婉柔身着藕荷色洛神凌波裙,双臂轻舒如蝶翼展屏,已随乐起舞。 广袖翻飞、裙摆随动作起伏,银纹与珠光交织,真的好似水波流动。发间流苏碰撞的脆响与乐曲相合,腰间束着的绸带衬得她身姿轻盈,仿若凌云仙子。 “你爹这招不错吧?” 温令仪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便听见老爹低声炫耀。 温令仪比了个大拇指。 虽然她觉得老爹未必能想到还有这出意外之喜,刚刚都被陈婉柔的冒失惊到了。 但不得不说,最了解老皇帝的人,还得是她爹。 想想也是,即便看出意图又如何? 老皇帝或许还会觉得老爹马屁拍到搔痒处,太体贴入微了。 想选秀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朝中臣子各个都心知肚明,就算有人往后宫塞人,也都不是皇帝喜欢的类型。哪里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培养陈婉柔这么个‘宝贝’送到老皇帝心坎上了。 温令仪借着饮酒用大袖遮挡,朝上首的位置看了一眼。 随着陈婉柔舞步愈发灵动,蒋贵妃的面色无比阴沉,眸底翻涌着不甘、怨怼,死死盯着那抹飘动的身影…… 这招,可是一箭数雕呢。 若只为送陈婉柔进宫等着拉侯府陪葬,不值得温令仪大费周章。 或许蒋贵妃会觉得陈婉柔是刻意模仿,是定远侯府刻意培养的,定然会迁怒侯府。 可妙就妙在,陈婉柔她并非模仿,她连身上的洛神凌波裙出自蒋贵妃都不知道。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这个人只能是陈婉柔。 卖蠢比装聪明可难太多了,谁能有陈婉柔更自然? 温令仪觉得自己实在善良。 你看,陈婉柔将她推进火坑,她反而为陈婉柔寻了这样好的归处。 在没见到老皇帝之前,陈婉柔提起他都嫌恶,刚刚那可是惊艳的眼神,小脸都红了呢。 否则也不会如此卖力起舞。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温令仪的预算之内。 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就是有一道讨厌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身上。 温令仪不闪不避地迎上那道视线。 七皇子江瑾珩。 蒋贵妃唯一的儿子,很得老皇帝喜爱,面上清风朗月、不理凡事,实则早生出与太子夺位的心思。 江瑾珩曾经多次向温令仪示好,甚至还说出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 温令仪从未信过,这位可是私下豢养数百死士的主。如果卫铮没来到她身边,或许也会被他的表象蒙蔽。 谁让她遇到了呢。 温令仪这边走不通,蒋贵妃又数次拉拢爹爹。 她爹可是纯臣,谁是皇帝便忠于谁。 这就惹恼了蒋贵妃以及她身后的人。 狗急会跳墙,温令仪嫁入定远侯府那到赐婚圣旨,蒋贵妃功不可没。 小小回敬而已。 还有更多的惊喜等着你们。 江瑾珩举起酒杯,面上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地模样。 温令仪直接撇开视线,半点面子都没给。 她心里早有决断,只是还未与爹爹说…… 一曲舞毕,老皇帝第一个率先拍掌:“好,虽不够娴熟,胜在灵动。赏。” 陈婉柔气喘吁吁,原本苍白的小脸也红润几分。 老夫人一直提心吊胆,听到皇帝的话,立刻上前拉着陈婉柔跪恩。 皇帝摆摆手,老夫人连忙拉着陈婉柔回到她该去的位置。 这已经成功了,哪里还需要温令仪? 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对陈婉柔前所未有的热情…… 乐声忽然停了下来,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蒋震身上。 “长平侯大将军,可是朕的宴席让你不满意?” 第十五章 得不到就毁掉 长平侯便是骠骑将军蒋震。 这宫宴都开始了,众人也是其乐融融。 忽然被皇帝点到,还用了这样的称呼,蒋震心里有些不舒服。 “臣惶恐。” 嘴上说着惶恐,面上可半点看不出来。 蒋家属于朝中新贵。 祖祖辈辈都是种田为生,有今日的荣光,全靠蒋震在战场浴血奋战。后来妹妹蒋玉华入宫成了皇帝的心尖宠,用了十几年才爬到贵妃的位置。 七皇子文武双全,蒋家小辈各个出息。 蒋家的野心也就一天比一天大。 蒋震在北疆守了十年将其拿下,因此被封侯。 蛮夷那边最开始也是要蒋震去协助的,但并非作为主帅,他再怎么也越不过镇国公。 所以蒋震‘病’了。 病到无法带兵出征,病到镇国公府全部阵亡。 蒋震得意极了。 他就是要让老皇帝好好瞧瞧,这大周是离不开他蒋震的。 蒋震的‘病’逐渐好起来,心潮澎湃地准备奔赴蛮夷再次建功立业。 朝中无人可用,他在等老皇帝一声令下封他为主帅。 谁知,忽然冒出个卫铮。 还是镇国公夫人亲自带到老皇帝面前承认他的身份。 毛头小子而已,镇国公府都死绝了,甭想再翻身。 蒋震优哉游哉地筹谋着彻底倾覆镇国公府。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毛头小子破了所有局,仅用两年时间成功击退蛮夷。 远比当年守在北疆的他还要勇猛。 蒋震不爽,就等于七皇子一党不爽,参奏卫铮的折子每日像雪片一样砸向老皇帝。 京都城内把卫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大周离开了卫铮就会覆灭似的。 本来一切计划的好好地,谁知这卫铮小儿甚是无耻,竟推一个女人出去挡住那些流言蜚语。 甚至还让她扮做贵妃年轻时地模样。 对,蒋震不认为陈婉柔是定远侯府培养出来的。 可能是卫铮本人,也可能是镇国公府。 让蒋震感觉恶心的是皇帝对贵妃的态度,不过是个东施效颦的蠢货,岂能当着文武百官给贵妃难看? 这又何尝不是在打他的脸! 蒋震快憋屈死了,这口气今日若是撒不出来,他晚上都睡不着。 所以蒋震被老皇帝点到名字,甚至没起身。 这些年老皇帝对蒋家太过纵容,这里包括蒋家所有人。 蒋震早就飘了,依旧认为老皇帝离不开他。 蒋震又是有仰仗的,攥着十万大军可不是开玩笑的。 ‘砰——’ 蒋震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拍案而起。 宰相大人一脸愤慨地指着蒋震,“你这是什么态度?陛下在问你话,烂腚生了钉子不成?蒋贵妃还说人家一个女娃殿前失仪,你在朝为官十几载竟如此不知分寸!” 温柏的愤怒不像装的,山羊胡都气得一抖一抖地。 他没办法。 他也很难做啊! 身为皇帝老登最锋利的刀,哪里需要,刀尖就往哪里戳。 果然,老皇帝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温柏便知道皇帝老登这是要发作蒋家了。 “温爱卿不必如此动怒,长平侯大将军也是年纪大了,想是腿脚不便。” 蒋震万万没想温柏这条疯狗今天会咬自己一口。 从前在朝中他针对这个针对那个,就是从来没有说过他的不是。 皇帝问话不起身,若是无人追究便只是皇帝对他蒋震的恩泽,可温老狗咬他一口,单提出来便成了藐视隆恩。 他想争辩几句。 老皇帝却说他年纪大,腿脚不便…… 要知道蒋震当日拒旨,得的就是这个病。 当年射出的箭如今再看,好像射中的还有自己? 蒋震莫名心慌,连忙起身来到大殿中央,“陛下!臣、臣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与卫家小儿拌了几句口角。” “长平侯你好大的胆子。”王皇后不怒自威:“你可知卫小将军是大周的功臣?今日这场宴会便是陛下恩赐。你口口声声卫家小儿,是欺负镇国公府没人了,还是在质疑陛下?” “皇后娘娘何出此言?卫小将军握兵跋扈,兄长他只是为陛下……” “母妃慎言。” 蒋贵妃话未说完,被少年声音打断。 七皇子江瑾珩缓步来到大殿中央:“父皇,长平侯近日旧疾发作,有些口无遮拦,母妃也是担忧长平侯。圣君贤明、泽被四海,怎会与之计较?” 温令仪诧异了。 江瑾珩最会装乖,怎会在此刻站出来提醒老皇帝不要卸磨杀驴呢? 可这话正好击中每位臣子的心。 帝王刚有了趁手的新将,便要发作功不可没的老将,谁又不怕自己哪日也被取代? 本来大周便是门阀横行,寒门很难出头,这以后谁敢举荐新人? 江瑾珩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不过……会得罪老皇帝吧? 温令仪朝着上首的方向看去,皇帝面沉如水,倒是…… “倒是宰相大人,阿谀奉承、坑害忠良,句句都在陷长平侯于不易!”江瑾珩拱手,面向帝王义正言辞:“父皇,温宰相不是第一次罗织罪名打压朝中重臣。长平侯为我大周浴血奋战十余载,岂是他空口白牙能诬陷的?” 在这儿等着呢? 怪不得敢在此时冒头。 若能把父亲踩下去,对七皇子一党来说大有好处。 得不到就毁掉,总比哪日站到太子那边好。 今日皇后屡屡相助,他是真急了。 温令仪方才故意刺激他、无视他,果真上当,正中下怀。 她欲起身,被温柏按住。 宰相大人冷笑一声,腹稿都打好了,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身边窜出个愣头青。 给宰相大人吓得一激灵,更别说其他人。 “七皇子这话说得好笑!什么叫温宰相坑害忠良?蒋震才是拥兵自重那一个!两年前边关战事吃紧,骠骑将军为何不出兵相助镇国公?” “哦,我知道你又要说你舅父旧疾发作,那他为何不将兵符交出?难不成骠骑将军以为朝中只有他一名武将可用?” 卫铮宛如一个冲动的莽夫,怒气冲冲地说完,再看向老皇帝时,眼眶都红了:“陛下,若蒋震是忠良贤将,那臣父又算什么?我镇国公府满门又算什么呢?” “七皇子是我大周的皇子,不是他蒋家的!说出这等党同伐异之言,臣心寒彻!” 每句话都掷地有声,每个字都珠玑见血。 宫殿此刻安静到落针可闻。 “太后娘娘驾到——” 内侍唱喏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第十六章 等的就是这一刻! “怎地惊动了母后?” 皇帝起身亲自迎接太后。 太后身着暗绣鸾鸟酱色宫服,满头华发,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不见繁复却自显尊贵。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角虽染着岁月细纹,目光却如寒潭般锐利,扫过殿中诸臣时,满殿更加寂静。 “哼,哀家若不来,有些人怕是要闹上天!” 她视线定在温柏身上,“哀家竟不知温宰相何时与镇国公府交好,引得卫小将军这般挺身相助?” 谁都知道咱们这位帝王心思多疑。 温柏之所以被皇帝如此看重,正是因为他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只忠于帝王。 太后轻飘飘的一句‘挺身相助’便是在提醒皇帝,你的忠犬恐怕不中了。 “陛下。” 鸦雀无声的宫殿里,连殿角铜铃的轻响都敛了踪迹,玉砖铺就的地面映着廊柱投下的冷影,静得能听见殿外松枝拂过宫墙的微声。 女子声音不大,却清润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地穿透满殿沉寂。 “或许,您可以看看这个。” 温令仪双手托着一本册子,颇为厚重。 “什么腌臜东西?”太后与皇帝平坐,眉心跳了跳,直觉告诉她不能让皇帝瞧。 可不等太后再说些什么,皇帝已命内侍取来。 这本册子记录着宰相府每一笔大额开支。 “周,二十二年,五月七日。中县连月暴雨倾盆、黄河决堤、田庐尽毁,集银五千,捐粮万石,药材百箱,于五月二十日送达。然地方官吏贪腐横行,赈灾物资被克扣八成,饥寒交迫之民未得实惠。以资警示,引以为戒。” “周,二十三年,一月一日。宁县暴雪肆虐、寒冻彻骨,粮草断绝。集银一万三千、捐粮两万石,御寒衣物千匹……” 册子是陈旧的,纸张都泛着黄。一笔一划记录的皆是温令仪从十岁起,对大周各城灾民以及军队做出的所有贡献。 她筹集的款项并不多,捐出的粮食、衣物、药材却超出数倍价值。 老皇帝的脸色渐渐变得复杂,抬眸看了温令仪一眼,又瞧了瞧他的那把好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就说这老家伙怎么忽然会死咬着哪个朝臣不放,还以为是私下里得罪了他。 但于他这个帝王来说,剔除那些腐肉是好事,他也愿意纵容。 看了这本册子才知道,原来那些腐肉比他了解到的更加可恶,竟是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再往后翻,才知道相府这个小姑娘为大周做了多少。 皇帝将册子合上后,温令仪缓缓跪地:“陛下,请为臣女做主。” “吾父并不知晓臣女所做之事,与镇国公府甚少往来。卫小将军只是知恩图报、饮水思源,到了太后娘娘口中为何如此不堪?父亲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臣女虽已身为人妇,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此诬陷!” “昭昭啊!” 温柏快心疼死了! 他甘心做皇帝老登的狗,便是要让闺女儿能挺起胸膛做人。 可就因为太后死妖婆一句话,皇帝老登竟然怀疑他的忠心? 心寒! 彻彻底底地心寒! “笑话!你这丫头牙尖嘴利,主动将你父亲植党营私的证据递上来,竟有脸求皇帝做主?” 太后瞥了一眼那册子的内容,便以为拿住了温柏的大把柄。 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 “赈灾捐物、输粮助军都是朝廷该做的事情,那是要为帝王在史书上增添功绩的!你可否告诉哀家,若是相府无不臣之心,为何要私自积攒声望?” 温令仪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目光坚定地看向老皇帝:“陛下可否让宫人取一盆醋水?” 皇帝的疑心病确实重。 一边感动温家为大周百姓做的贡献,一边又觉得太后所言极是。 朝中除了温柏没有任何他信任的臣子,若温柏有不臣之心,皇帝太寒心。 他自认为对温柏最纵容,君臣之间私下相处甚至更像契友。 皇帝看了温柏一眼,这老家伙竟然傲娇上了,头扭到一边,不言不语也不跪。 仔细看去眼眶还有些红。 皇帝气笑了。 这老东西的嘴巴像刀子,不是最锋利了?怎地今日被太后指责都不争辩几句? 是信任他的宝贝闺女,还是彻底倦于世事? 皇帝应允,很快用金盆盛满的醋水端上来。 内侍官本来要端到温令仪面前,温令仪却道:“劳烦陛下亲手将那本册子泡入醋水,免得再有人说臣女使了手段。” 太后疾言厉色:“混账!你这是再指责哀家?” 温令仪垂眸:“臣女不敢,劳烦陛下。” 等内侍官端着醋水来到皇帝面前,皇帝捏着册子问道:“这可是你相府的功绩,真不要了?” “是陛下的功绩。” 册子才丢下去,文字立刻发生变化。 每一笔款项都是以朝廷赈灾的名义所捐出。 皇帝震惊的同时,脑袋发懵:“既是朝廷赈灾,为何不直接写明?” 温令仪恨恨地瞪着七皇子,视线又落在蒋贵妃身上:“臣女有罪,实不敢欺瞒陛下。父亲誓死效忠陛下,任凭多大势力都不为所动。早已触怒朝臣,更引得百姓怨声载道。臣女日夜担忧,本想凭微薄之力博一个好名声,只求能在生死关头保父亲性命无忧。这,原本是臣女最初的私心。” 太伟大不求回报的事情做出来,别说皇帝不信,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质疑。 老皇帝知道父亲的处境,却从未为父亲筹谋。 对帝王来说,父亲只是一把刀,可作为女儿为自己的父亲筹谋,天经地义。 老皇帝不蠢,许多事心知肚明。 可半真半假的话才最难分辨,不是吗? 温令仪认了错,忽然指向江瑾珩:“此事本悄悄进行,谁知竟被七皇子知晓,多次向臣女示好,允诺臣女若将此番功绩添给七皇子……” “你胡说!胡说八道!!!”蒋贵妃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愤怒:“本宫的皇儿岂会向你一介刁妇示好?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蒋贵妃拼命向江瑾珩使眼色,让他自己否认,快点否认! 第十七章 臣,敢有启奏! 而江瑾珩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温令仪,眼中竟有欣赏之色。 更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看看这早已准备好的证据,这女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母妃,激怒舅父,他身为皇子主动示好,她一个臣子之女却嗤之以鼻? 江瑾珩知道那一刻自己的确冲动了。 可他不得不动。 温家给脸不要,竟还勾结卫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多次让母妃与舅父难堪。 他身为以蒋氏派系力保的皇子,此时若继续做那清风朗月的贵公子,日后恐失人心。 温令仪推着他、逼着他,冷眼旁观他。 已经走到这步,蒋家与温家再无转圜余地。 那便彻底撕破脸! 未曾想,这第一次交锋,他竟然被这个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后宅女子算计? 江瑾珩还能分辨什么? 他的确是多次暗自寻过温令仪,只要父皇派人打探一番……不,恐怕父皇早就知道他私下里的小动作,否则也不会草率地给温令仪下了赐婚圣旨。 若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本满是功绩的册子,纯属温令仪构陷呢? 哦。 那便等于亲口告诉父皇:我就是想和宰相府联姻,我就是想与太子争夺皇位。 如此一来,他多年在父皇面前表现的乖顺,全都付之东流。 越想,江瑾珩便越觉得羞恼。 温令仪是故意没有向父皇说明自己曾经允她正妻之位,她……她是故意膈应他,让他从恶心和更恶心之间选择! 好一个温令仪,从前当真小瞧了她。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都不用猜,哪怕自己想出对策,她也有下一招等着…… 那便,别怪他祸水东引。 江瑾珩不见一丝慌乱,恭恭敬敬地道:“父皇,在儿臣回答定远侯府少夫人这个问题之前,能否问问卫小将军,既然相府所捐之物都是以朝廷赈灾的名义送到边塞,你又如何知道出自温家之手?” “少夫人。”江景珩又看向温令仪,笑容温和,眼神却极度冷漠:“你刚刚可是说卫小将军知恩图报、饮水思源呢。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他就差没喊出镇国公府与宰相府狼狈为奸、蝇营狗苟! “陛下,臣,有本启奏。” 卫铮并未直接回答江瑾珩,而是从锦豹官服的宽袖内袋中取出奏折。 这绯红官服可是卫铮归京首次上朝皇帝论功行赏封他为安夷将军后,第一次穿在身上。 今日本也是卫铮休沐之日,完全可以身着常服赴宴。 毕竟官服也是下午才送到。 可卫铮觉得这官服穿在自己身上好看极了,他得让大小姐瞧瞧,京中再没有比他更俊俏风流的少年郎。 而这奏折,卫铮是准备宴会结束亲自递给老皇帝,待他看过之后再进行决断的。 巧了。 刚好事态发展到了这步,刚好他又身穿官服,还顺带将奏折也带着。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卫铮身上。 都觉得他疯了! 镇国公夫人呢?为何不管管? 众人四下寻找,这才发现镇国公夫人压根没出现,甚至镇国公府除了卫铮无一人到场。 再看卫铮手中奏折,那就有趣了。 卫铮还没有继承爵位,也就是说皇上根本没正式公开过他的身份。 若是他个人出了什么意外,是完全连累不到镇国公府的。 可见他手上那奏折有多烫手。 众人屏气凝神,侯府老夫人身体早已抖如筛糠。 她没想到温令仪竟然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到底在干什么?!她已经嫁到了定远侯府,温柏那厮对她这个女儿也是置之不理,为何上赶着送死? 她自己死就算了,莫要连累了定远侯府! 老夫人不敢出声,更别说陈婉柔。 她都看不明白那些人怎么就说着说着便剑拔弩张了? 刚跳完舞帝王还是笑眯眯地,此刻面无表情,陈婉柔却觉得汗毛倒竖。 龙椅之上,皇帝面容平静。只那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冷光。他垂眸,望着下方不闪不避与之对视的少年。 一侧长眉微扬,似乎在与殿中的少年做最后确认。 卫铮将奏折往前送了送,目光越发坚毅:“臣,敢有启奏!” 加了这个‘敢’字,奏折的意义完全不同了。在朝臣中基本用于弹劾权贵、进谏逆耳之言。 众臣哗然。 视线忍不住在七皇子、蒋震、以及蒋家亲眷中徘徊。 要知道人忽然暴富,尤其是得到权利之后,嘴脸可是很丑陋的。 不谈蒋家人功绩如何,只说人品,是真的不太好。 可这卫小将军才回京都没几日,没必要这么早与蒋家为敌吧? “呈上来。” “陛下——” 帝王话音刚落,蒋贵妃急了。 她很慌。 慌得手脚发软,连声音都在颤抖:“臣妾之过,因一个女子便失了仪态、乱了规制,扰了陛下兴致,更寒了百官的心。臣妾愚钝蒙昧、举措乖张、有负圣恩,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眸色无波,语气疏淡:“爱妃莫非头风又作?且回宫静养,无需在此扰攘。” 蒋贵妃直接跪了。 今早就不应该因一根头发见了血,不吉利。 那贱人血呼啦地跑到她面前,惊得她这心突突狂跳了一整天。 不祥的预感太过强烈,尤其是在皇儿质问那小杂种之后,弹劾之人必定在皇儿与兄长之间…… 哪个她都不能接受! “蠢货,愣着作甚,速扶你主子回宫!”太后给蒋贵妃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大宫女立刻扶起蒋贵妃,悄声低语:“娘娘,还不知是何事,您若是再闹下去才会让七皇子为难。” 在蒋贵妃离开之际,奏折已经呈到皇帝面前。 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皇帝还是被奏折里的内容骇住。 戴着玺戒的指节死死扣着椅侧的龙形扶手,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雕纹捏碎。原本平和的眉宇拧成深川,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呼吸略有些粗重,喉间似有团火在烧。 所有人更加屏气凝神,头垂得更低了。 “陛下,臣今日此举实属冒进,可臣受了恩泽,便不能不表。实乃情急之故,还望陛下明鉴。” 言下之意,不能怪我,是你儿子和舅哥咄咄逼人。 第十八章 外通仇敌、卖国求荣! 卫铮屈膝,殿中所有人见状,匆匆俯身叩首。 江景珩思虑片刻也跪下。 唯有蒋震,牛鼻子翕动,咬牙切齿地如有血海深仇般瞪着他。 卫铮看似鲁莽,实则点到为止。 奏折上的内容他没有当众说出一个字,原本就是想私下呈交给皇帝。 谁知江景珩非要陪着蒋震那个通敌叛国的贼人胡闹。 那便闹。 若不是太后多管闲事,皇帝本来就要发作蒋家,如今罪上加罪,真是有趣至极。 “骠骑将军这般灼灼瞪视,在下心中很是惶惑呐,敢问事出何因?” 挑衅。 赤裸裸地挑衅。 这招用在别人身上,可能在此时皇帝震怒之下不管用。 可蒋震易怒易燥易冲动,当即大喝:“无耻小儿!七皇子问话,你为何不回答?学着温老狗那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当真无耻至极!有何事你便说呀,让在场……” “竖子敢尔!” 龙椅猛地一震,鎏金酒壶轰然倒地。 金色龙袍裹挟着雷霆之威,皇帝龙颜涨红如赤焰,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焚毁一切。 奏折猛地砸在蒋震。 “此折所言,尔自行阅!” 帝王一怒,满殿皆成惊弓之鸟。各个瑟瑟发抖,连大气不敢喘。有人吓得牙关打颤,指尖抠进肉里也不知道疼。有人额头抵着冰冷玉砖,连抬头窥探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好好一个热闹的庆功宴,如今静得只剩众人心跳,在死寂中震得耳膜巨痛。 蒋震呼吸急促,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只一眼,便怂了。 他、他只在镇国公府全部阵亡时,见过皇上如此表情。 该不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蒋震又看向太后。 太后微微摇头,竟也不发一言。 蒋震喉结上下滚动,呼吸越发急促,打开奏折那一瞬间,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烈轰鸣。 蒋震瞳仁骤缩,猛地抬头:“陛、陛下,臣、臣、臣冤枉!”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北疆是他蒋震打下来的江山,说是归顺老皇帝,实则新北疆王是他一手扶持的,是他蒋震名副其实的走狗! 其实攻下北疆原本用不上十年之久,但蒋震自觉有些小聪明,知道越是难啃的骨头,啃下来皇帝给他的赏赐便越丰厚。大周百姓,尤其是北疆一带对他的敬重便越深。 所以、所以他与北疆王商量好,让他们时不时进犯周边百姓,他一仗一仗地打下来,总有个循序渐进吧。 谁会像镇国公府那般蠢笨,还有卫铮那无知小儿…… 里面形容他的字眼是:外通仇敌、卖国求荣! 不是的不是的! 他没有卖国!虽然牺牲了几万将士、几万百姓……但每一仗他都胜了。 与北疆王的筹谋,不过是为了更小的牺牲。 没有卖国!!! 皇帝忽然被气笑了。 奏折的内容还有何质疑?只是这其中夹着一张使他更加愤怒的字条。 还不能杀,不能杀。 一瞬间,皇帝的面容似乎都苍老了。他努力平复呼吸,声音嘶哑:“长平侯、骠骑将军失律犯禁,国法难容。着即杖责四十,念其往日军功,暂罢其爵位、革去军职,锁拿归府,听候发落。” “父皇——” 江景珩万万没想到会如此重罚。 舅父他做了什么?能引得父皇这般恼怒?! 皇帝不想再言,更不想让他皇儿再开口。否则……足以灭族,他又当如何? 江景珩看出父皇心意已决,试着伸手去拿奏折。 他听到轻嗤一声,抬起眼便瞧见卫铮用一种无比轻蔑的眼神睨着他,仿佛再说:你敢看吗?看了可别后悔哦。 瞬间便把江景珩架在火上烤。 看不是,不看也不是。 不看不知道舅父犯了多大错误,他又该如何从中周旋,如今的他需要舅父相助! 可若是看了,万一舅父的错误根本无法挽救,他该怎样面对父皇,面对母妃,面对朝中重臣? 犹豫片刻,江景珩还是没有拿起奏折。 父皇没有允许,他不该忤逆。 羽林卫统领带将进殿,架起人便往殿外拖。 蒋震不从,大呼冤枉:“陛下明察秋毫!为何偏信小人谗言?他有何证据……” 羽林卫统领立刻把蒋震的嘴堵上,冷冰冰地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想抄家灭族你便继续闹,我等会给将军大开一条黄泉路。” 蒋震瞬间安静如鸡。 他看向卫铮那副胜券在握地模样,猩红着双眼,目光似淬毒的利刃,死死剜着卫铮:此仇不共戴天!他日我定要啖其血肉、剥其骨皮,将你挫骨扬灰,受尽炼狱之苦! 卫铮早已收回目光。 蒋震狠狠一拳砸在棉花上,屈辱的泪水从血色眸中流出。 “陛下英明。” 卫铮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扬起唇角,笑得没心没肺。 连王皇后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孩子太莽撞了!先不说今日此举是否冲动,便说此刻陛下脸色阴沉地能滴出墨,他怎么笑得出来? 这样的莽夫……她怀疑自己是否……选错,真能成为太子助力吗? 王皇后庆幸未曾阻止太子南巡,也赶不及归京赴宴,否则以他的性子……哎。 内侍官得令拾回奏折,皇帝也不想和卫铮说话,起身离开紫宸殿。 原本要给的封赏,全部没有了。 “母后可也要回宫歇息?”王皇后敛去神色,语气沉肃,开口便是锥心之言:“今日之事,若非您执意插手,长平侯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母后,臣妾知道您疼蒋贵妃如亲子,但切莫对陛下心生怨怼,陛下行事素来沉稳,从无冲动之举,您当信他。” “你——” 太后闻言,指尖猛地攥紧。抬眸看向王皇后,眼底尽是狠厉之色:“哀家做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她的身形晃了晃。 王皇后叹了口气,似无奈妥协:“臣妾多言了,送您回仁寿宫歇息吧。” 太后嫌恶:“勿要拿你那假仁慈来脏污哀家的耳目!” “且等着,哀家倒要看看你那恶浊血脉如何继承九五之尊位。” 最后这句太后是附在王皇后耳边说的。 本以为她会如从前那般崩溃,甚至发狂,谁知王皇后垂下眼睑,唇角勾起一丝嘲弄:“臣妾,恭送母后。” 第十九章 欺负我闺女儿,老子和你们拼了! 宫宴继续,由王皇后主持大局。 一派歌舞升平,仿佛刚刚帝王震怒,当场严惩骠骑将军蒋震的画面从未发生。 温令仪看向上首位置怡然自得的皇后,总感觉她今日有些不同。 “爹,女儿佩服,连皇后娘娘您都能请动。” 王皇后此人颇为古板…… 说古板也不太准确。她与天子是少年夫妻,所思所想都围绕着丈夫。从不会越过皇帝做任何事,朝中一切更是从不过问。 今日多次出言相助,温令仪觉得定是父亲与皇后达成某种共识。 那她做下的决定也便不难说出口。 温令仪对宰相大人发起‘马屁’攻势。 哪知温柏未曾接茬,瞥了王皇后一眼,发现王皇后刚好看过来,还对着温柏微微一笑。 温柏顿了顿,遥遥举酒敬谢。 王皇后也客气地端起酒盅,轻酌一口。 殿中各家的贵女们正逐一表演才艺,有的是专门为老皇帝准备的,可惜皇帝已经离开。 只能打起精神为皇后表演。 几段精彩才艺过后,有内侍进殿在王皇后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王皇后看了温柏一眼,摆摆手让内侍退下,面上依旧淡然,看不出喜怒。 又一名贵女舞蹈结束,王皇后忽然问起:为何几家夫人缺席? 她们的夫君早已收到消息,只是畏惧龙威,谁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在此时触霉头。 皇帝发作蒋震,七皇子一派的人都没冒头,可以想见这场宫宴气氛有多紧张。 此时王皇后问起,兵部尚书立刻出列跪在殿中,竹筒倒豆子似的诉说自家夫人和女儿有多委屈,完全是被温令仪吓跑的。 兵部尚书这个职位若是想要晋升,必须要调到吏部去。 本来一切都打点好了,谁知只因家中嫡子说话冒犯到了温令仪,温老狗便在朝堂上狠狠参了他一本。 虽然没有贬职,但他这辈子的官途也到此为止了。 他是回家抱怨几句,夫人竟然真信了温令仪的鬼话被吓跑。 兵部尚书面上无光,他又是七皇子那边的…… 皇后娘娘问起,他四下环顾一圈,思索片刻,立刻告状。 “还有这等事?” 兵部尚书说完,宰相大人惊讶出声,看向自家女儿眼中是不赞同之色:“令仪,天子脚下,不可如此胡闹。” 温令仪微微垂首,认错态度极好:“是。女儿做事不够周全。” 其他几家硬着头皮进宫的夫人见状,立刻来了精神,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想着娘家爹会为她出头呢。 女眷席上有许多人出来告状,接着是她们不得不站出来的夫君。 有自愿的,也有迫不得已得。 仔细看去,全都是七皇子一派。 等他们都蹦跶出来,纷纷指责温令仪的恶形恶状。宰相大人终于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记录下每句骂她宝贝闺女的疯话。 “皇后娘娘,老臣羞愧,没教好女儿!老臣效忠皇上一辈子,素来敢作敢为、无所畏惧,未曾想老臣的女儿竟性情懦弱至此!老臣也没脸继续待着了,求皇后娘娘应允,容老臣到陛下面前亲自谢罪!” 懦弱? 他说自己女儿性情懦弱? 开什么玩笑,好几家夫人、小姐都被吓跑了! 众人后知后觉,好像不太对劲儿,立刻求皇后娘娘做主。 王皇后微微抬手,止住众人的喋喋不休。 竟然就同意了温柏去见皇帝! 不对不对,这可太不对了!温老狗那个小本本早就被朝臣们戏称为‘阎王点卯册’只要拿出来,必见血光! 他这是……这是又要去陛下那里告状? 凭什么啊! 温柏起身,走到殿中经过兵部尚书身边时,忽然被他拽住:“宰相大人,你素来不参与任何党争,今日你家女儿多次针对七皇子,连长平侯都跟着受连累,你若是还未老眼昏花,便不要在此时跳出来。” 这意思就是:如今此事已经涉及到你最嫌恶的夺嫡之争了,若继续掺和,便是站到了七皇子对立面。 陛下定会怀疑你,责罚你! 保命要紧,劝你闭紧嘴巴! 兵部尚书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又坐在高堂之上根本听不到。 哪知温柏抬腿狠狠踹了兵部尚书一脚,立刻大声告状,把兵部尚书刚刚说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他这是威胁老臣啊!老臣糊涂了,不是说着宫墙外的事儿,怎么又与七皇子和前长平侯扯上关系?” “滚滚滚,你莫要吓唬我,你们欺辱了我女儿,还想把蒋震干得腌臜事扯到老子身上?我呸!” “你!还有你、你、你,都给老子等着!欺负我闺女儿,老子和你们拼了!” 温柏那一脚踹的狠,在皇后娘娘面前词语用的更是不恰当,看着完全没把皇后放在眼中。 等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以兵部尚书为首的官员,齐齐嚷着要去见皇上。 王皇后看着殿中乌泱泱的官员及其女眷,唇角微微勾起,忽然看向沉默许久的江瑾珩:“七皇子,你说,本宫该不该让他们去见你父皇呢?” 江景珩似乎还沉浸在舅父被削爵夺官的巨大惶恐中。 将一个与世无争、性情温厚的皇子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 被皇后点名,他才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殿中众人。 随后,似是鼓起莫大勇气般跪在殿中:“母后,还是儿臣去吧。” 江瑾珩对众人拱手:“各位大人放心,父皇明辨是非,定然不会相信片面之言。” 蒋震独揽大权,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倒下,尤其是在老皇帝还最需要他的时候。 他还左右逢源,让每一个加入七皇子这边的高位大臣都觉得自己被看中,能挑起重任。 旁人或许看不出问题,以为是他们齐心协力,想踩着温柏为蒋震扳回一城。 但在江瑾珩看来,这就是一盘散沙! 每个看似忠于自己的人,都想在此刻揽权,若是齐齐闹到皇帝面前,非得被一锅端了。 幸好,这里还有奉行中庸之道者。 “御史中丞大人,与本皇子一起吧?” 御史中丞崔四城有点懵。 他爱妻如命,又素来与宰相不对付,自然要站出来为自家夫人鸣不平。 你说温柏不干他宰相该干的事儿,天天抢御史台的活,多招恨呐! 可事情发展到一半,崔四城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身为谏官自然没有认怂的道理,但参与党争…… 崔四城想拒绝,皇后娘娘却允了:“崔大人,本宫虽想为你们做主,但此事已关乎朝政,本宫不便参与,你见到陛下定要将大人们的委屈逐一呈给陛下。” “大小姐……” 温令仪看完父亲塞给他的小纸条,正观察此刻殿中局势。 忽然听到身边少年的低语:“可是陛下召见宰相大人?” 第二十章 好大的变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温令仪看过去。 只见少年呲着一口大白牙,有些晃眼。 两年时间不见,他成长的速度让温令仪吃惊。 无论是递给皇上的折子,竟能一举掀翻一位老将军,还是此刻他看待殿中局势的通透…… “嗯。” 温令仪轻声回应。 父亲仍旧把她当成会紧张害怕的小女孩,临走前还给她塞了个小纸条。 其实不用温柏相告,温令仪也能看出来。老皇帝需要在此时见到爹爹,他唯一能信任的臣子,对他最忠心的臣子,也只有爹爹。 若是此时不见,日后君臣之间定会生出嫌隙。 可皇帝要面子,刚怀疑了爹爹,总不能主动要求见面。 王皇后给创造机会,爹爹借坡下驴,立刻就去见了。 说实话温令仪挺为父亲委屈的。 这么多年父亲遭受的白眼和排挤老皇帝并非看不见,他只是故意装瞎。 没准还会觉得他对父亲已经够好了,那是天子恩赐。 但怀疑父亲有谋逆之心,就太不应该。 以老皇帝的城府,就算怀疑也不会表现出来。今日不知犯了什么糊涂? 卫铮好像温令仪肚子里的蛔虫,悄声说道:“吃丹药了。”他指了指脑袋:“这里越发糊涂。” 温令仪恍然。 难怪老皇帝今日看着格外年轻,精神气十足…… “你怎会知晓?” 卫铮想说:大小姐,我都想告诉你呀!可你一直不给机会…… 卫铮更想问:大小姐可想好给我什么名分了吗? 但,不是时候,他不该如此不懂事。 卫铮伸出一根手指,护在胸前,指了指上首位置。 他不会让大小姐对他有任何猜疑的。 皇后? 温令仪素来走一步看十步,今日就算卫铮不递出折子,蒋家也会受到重创。 但王皇后的种种举动,让她很是惊讶。 按道理来说,太子是正宫嫡出,便是大周最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父亲却从不与太子有牵扯。 主要原因还是来自皇后。 说出来谁敢相信? 身为后宫之主的王皇后,竟然反对自己的嫡出儿子继承大统…… 不但不帮助太子拉拢朝臣,还三番五次对太子的支持者做出打压之举。 王皇后不理朝政,所以打压不到朝臣身上,但针对其家中女眷,也够喝一壶的。 长此以往,想支持太子的逐渐变为中立,被针对狠了的,转投到七皇子那边或者其他看好的皇子。 更有甚者,看好贤王、成王。 爹爹曾经隐晦地提到:太子性情刚正,但处事不够圆滑,更不够狠心。又有王皇后拖后腿,难登大宝。 若非近两年老皇帝身体不好,太子之位都不会立下。 温令仪也曾接近王皇后,发现她的确没有任何野心,反而总是伤春悲秋,一副看透生死地淡然模样。 所以王皇后完全在她的算计之外…… 这,很不对劲儿。 似乎感受到温令仪打量的视线,王皇后安抚好那些告状的臣子,便朝着温令仪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捕捉到卫铮靠近温令仪的动作。 若是从前,她定会指责温令仪已经嫁做人妇,这是不守妇德之举。 嗯,王皇后素来只对女子苛刻,即便温令仪坐得端端正正,是卫铮主动靠过来,也会被她指责。 好大的变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温令仪谨慎,宴会期间,再不与卫铮交谈。 眼看着快结束了,她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该如何给卫铮答案? “本宫有些乏了,你们自在些吧。”王皇后要离开宴席,众人起身恭送。 “温令仪,你随本宫来。” 王皇后对温令仪招招手,那意思是要她扶着。 “陈二姑娘,你也来。” 在场姓陈的不止陈婉柔,但陈二姑娘,似乎只有她这么一个。 陈婉柔正不知所措,被老夫人推了一把:“快去,好好表现!” 她又对陈婉柔小声耳语:“咱们侯府为了你,已经得罪了贵妃娘娘,皇后那里你务必尽心讨好。若是皇后娘娘责罚温令仪,你便撇开她与侯府的关系,可听懂了?” 老夫人坐的远,王皇后与相府打得那些眉眼官司她没看见。 但她也参加过几次宫宴,深知王皇后此人的德行。 今日面上看着是帮了相府,不过是后妃争斗罢了,私下定会狠狠敲打温令仪。 至于自家这个被老皇帝点名表扬的庶女,恐怕也会遭到皇后训斥…… 但,老夫人不在乎。 入宫的事儿还有文哥儿帮着筹谋,定远侯府定能得偿所愿! 至于温令仪……侯府不会休妻放她自由。 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死在侯府,再不成,贬妻为妾。 先看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老夫人有些激动。 得罪蒋贵妃之事,她先前也曾犹豫过,但架不住富贵迷人眼。 再加上老侯爷离世后,蒋贵妃不但没有任何表示,七皇子对他文哥儿也不够看重,不如先抓住眼前的机会。 事实证明,她选择的太对了! 蒋震一倒,蒋贵妃自顾不暇。不但不会找侯府麻烦,没准还要求着他家文哥儿呢。 如今能让她心烦的只有文哥儿的隐疾…… “对了,你就说我身子不适,求皇后娘娘遣一位太医来侯府。” 陈婉柔指着自己鼻子:“我吗?” 我求皇后差遣太医? 嫡母可是糊涂了? 老夫人对她这个态度十分不满,却拉过陈婉柔的手,亲亲热热道:“若是皇后娘娘不同意,柔儿便说求见陛下。” 陈婉柔心里惊起巨浪,想问什么,皇后娘娘的大宫女已经在催促了。 一路从殿中走过,所有人似乎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陈婉柔摸了摸头发,又低头看看裙子,没有什么异样。 有心问带路的大宫女,人家目不斜视根本不给攀谈的机会。 陈婉柔拿出对待侯府下人的态度,悄悄塞给宫女几块碎银:“这位姑姑,皇后娘娘叫我何事呀?” 姑姑? 大宫女宝琴停下脚步,惊奇地看着手中碎银。 什么奇葩现眼的东西也敢往皇上面前送?侯府是疯了不成? 但跟在王皇后身边做事,宝琴素来谨慎,将碎银还给陈婉柔依旧不苟言笑…… 太和殿 老皇帝虚弱地倚在雕龙髹金大椅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若是以往,温柏早就进行亲切地关怀询问,可此时他都跪在那里一炷香的时间,却连个头都没抬。 老皇帝还等着他开口破冰呢,越等越心烦:“你这老东西,杵在那里作甚,别以为朕就原谅你了!” 温柏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糊满泪水,连鼻涕出来了都没擦。 这可把老皇帝惊到了:“你、你、你……朕又没有责备你,这般狼狈像什么话?” 温柏深深叩首后,缓缓抬手摘掉头上的乌纱帽…… 第二十一章 仙丹——屎尿屁混合粑粑球 温柏没有言语,躬身将乌纱帽轻轻置于冰凉的金砖上。 动作轻缓,却掷地有声,似乎连同数十年的仕途、抱负、牵绊,一并搁在了这大殿之中。 “放肆!温柏你……咳咳咳——”老皇帝的声音猛地拔高,难以置信地震惊让他话才说到一半便猛地咳嗽起来。 “皇上!”内侍大惊,刚要上前,却被厉喝声止在原地:“滚出去。” 内侍急坏了:“宰相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哟?皇上他……皇上皇上!!!” 老皇帝咳声剧烈,唇角溢出一丝猩红。 完了,玩儿脱了。 温柏心下一沉,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摘掉乌纱帽,话都还没说呢,皇帝老登怎么就吐血了? 皇帝老登您先别驾崩—— 温柏立刻上前,内侍不敢过去,他便接过药汤送上。 灯火照在老皇帝那张看起来比任何时候更加苍老的脸上,他眼底依旧翻涌着怒火,还有遮掩不住地悲愤,“你竟敢欺君!温柏你好大胆子!” “你担起宰相之责那日曾亲口说过要做朕这辈子最锋利的一把刀!” 老皇帝努力抑制着喉间的痒意,否则会看上去十分脆弱。 他九五之尊,万万人之上,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温柏叹了一口气:“是是是,臣欺君,臣食言,臣吃了熊心豹子胆,皇上您先把这药汤喝了。”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一双龙眼,“你不是要辞官?朕身子骨如何,不用你管!” 温柏暗自翻了个白眼,他给皇帝老登当牛做马多少年啦?就不说那些身为纯臣在朝堂上刀尖舔血随时随地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儿,就说私下里…… 算了,什么君无戏言,都是狗屁。 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寒心! 真正的寒心! “行,老臣明白了。” “皇上,根据老臣这几年的观察,老臣离开后,您可以着重培养御史中丞崔四城。” 老皇帝一句‘你明白什么了’卡在喉咙里,温柏竟然便连接班的都给他选好了。 这是早有预谋啊! 老皇帝气得哟! 刚要发作,却不如温柏的嘴巴快。 “皇上,反正老臣已是一介白身,便说点您最不爱听,也从没人敢和您说的!” 温柏深吸一口气,也是豁出去了:“那牛鼻子老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臣……草民瞧着您这身子时好时坏,实在是担忧不已,想破天也没想出我大周那英姿勃发、威风凛凛的真龙天子怎么就……哎!草民这几日终于得了机会亲自去丹鼎殿暗自查探。” “您知道这其中配方都有什么吗?” “通汁、红砂、还元水、白丁香、夜明砂……” “皇上可能听那牛鼻子老道说过,这都是大补之物吧?” 说起这个,温柏实在憋不住乐。 谁能想到咱们的真龙天子每天视如珍宝的仙丹,竟是个屎尿屁搅合在一起的粑粑球! 那老道是太后引见给皇上的,所以连皇上自己都没有怀疑过。 但温柏做事谨慎,老早就查出皇帝吃的丹药是什么,可他不敢直言啊! 一个沉迷于长生不老的帝王,你和他说他吃的都是屎尿毒药……古往今来的例子,敢说就是一个死。 温柏真不想老皇帝现在就驾崩,于是奏折里也隐晦提过,私下里也含沙射影过,每次皇上都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他,生怕自己影响他长生不老似的。 你要死,那便死! 温柏也是有脾气的。 原本他可以一直忍着,但看皇上今日这个状态,都吐血了,谁知道还有几天好活啊! 君臣一场,算来算去除了在昭昭的婚事上皇帝老登真对不住他,其他的倒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于是便有了温柏今日的冒死谏言。 “通汁,马尿。红砂,女子经血。还原水,童子尿。白丁香,麻雀屎,夜明砂,蝙蝠屎……”温柏一鼓作气,头也不抬。他已经能感受到殿中空气凝滞了。 莫名就来到了数九寒天,冷得人直打哆嗦。 温柏硬着头皮继续道:“那老道还有更令人发指的材料,皇上若是不信,便让羽林卫去查。” “草民说完了,明日便递交辞呈,皇上盖了印后,便去草民家中将这些年存在草民那的……都拿走。” 事实证明,皇帝的短儿,揭不得。 连汤带水的药碗狠狠砸过来:“反了反了!温柏你是真……快滚,朕不想看见你这张老脸!” 不知道是不是老皇帝身子虚弱,准头不行了,药碗擦着温柏身边过去的,就溅上一点药汁。 温柏深深三叩首…… * 凤栖宫 温令仪被皇后娘娘拉着手说话,心里总感觉没来由地慌。 说是因为王皇后忽然转变的态度吧,也不尽然。 但就是心慌。 她完全不知道老爹在皇帝那里惊天动地地闹了一场。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 赌赢了,皇帝会彻底打消对他的疑心,下半辈子最信任的人恐怕也只有宰相大人。 若是赌输了,但凡皇帝对温柏没有那么依赖,但凡皇帝没有把这个钱袋子留给下一任君王的打算,只要两个原因猜错一个,温柏或许不至于被处死,但也要彻底告老还乡了。 还有一个原因,皇帝心里是愧疚的。 当着朝中官员及其女眷,毫不犹豫地选择怀疑温柏。 这都得被其他官员取笑一辈子:哟哟哟,这不是殚精竭力的温老狗吗?果然只是只狗呀,主人不开心立刻踹开! 皇帝怎么会不明白呢。 这些话,他背地里都在太和殿听过,今日算是狠狠打了温柏一巴掌。 实在不该! 所以温柏只能选择在这时候赌。 他想让皇帝再活得久一点,闺女儿那边似乎有事要做。他得更加横行跋扈才能护住闺女儿。 有些话,此时不说,便再也没机会了。 “温姑娘?” 王皇后察觉到温令仪走神,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出声。 “听温大人叫你昭昭,本宫可也能这样唤你?” 从始至终,王皇后叫的都是温姑娘,完全把温令仪当成未出阁的少女了。 陈婉柔笑容僵硬,这和嫡母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被温令仪遇到?不就有个好爹吗? 陈婉柔捏着帕子掩唇一笑:“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我家嫂嫂不许旁人这般唤她呢。” “你错了。”温令仪也笑:“只是不准,畜生叫。” 第二十二章 与其说是本宫选择了温宰相,不如说,是你 陈婉柔瞠目结舌,原地石化。 没想到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温令仪胆敢这样说话? “温令仪!你、你、你简直放肆!你可有将皇后娘娘放在眼中?如今你已是我定远侯府的人,怎能如此丢脸?” 陈婉柔气得小脸通红,又想起嫡母叮嘱,到关键时刻要撇清关系。 连忙道:“皇后娘娘,臣女的嫂嫂近些日子病得不轻,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干些离经叛道的事。您可莫要生气。” “臣女的母亲曾说……” 王皇后打断陈婉柔矫揉造作的假哭,挑眉问道:“哦?都干了些什么事?说与本宫听听。” 告状的好机会! 陈婉柔立刻来了精神,再次装模作样抹泪:“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女的父亲才过世三个月,兄长还在守孝期,嫂嫂便为兄长纳了十八房妾室,您都不知外面是如何说侯府的。还有……” 陈婉柔故意模糊纳这十八房妾室的时间线,反正确有其事。 在将定远侯府乌七八糟的事全都往温令仪身上甩。 温令仪静静听着,没打断陈婉柔的喋喋不休。 一直谨慎地观察着王皇后的反应。 只见王皇后蹙眉:“果真如此?” 陈婉柔连连点头:“对!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侯府后院儿瞧瞧!她才嫁过来一年,闹得乌烟瘴气!母亲多次因她气病,时不时会感叹取一个搅家精……” 陈婉柔以为皇后娘娘定会狠狠责罚温令仪,谁知她一拍桌子,气愤地道:“太后果然是老糊涂了,竟把昭昭这么好的姑娘嫁到那等人家。若非当日太后相逼,赐婚圣旨陛下是万万不会下的。” 老东西得死,不能是现在,她还有太多没未太子筹谋。 得把温家的怨气转移出去,太后妖婆你接好了。 陈婉柔傻眼:“不是……皇后娘娘是温令仪她……” 王皇后拉住陈婉柔的手,拍了拍:“傻姑娘,知道你在侯府过得苦,但身为女子更要明辨是非。之前本宫只听说定远侯守孝期去逛花楼,昭昭是为了保住侯府的名声才将姑娘接回侯府,没想到定远侯在孝期竟是去了十八次……当真可恶!” 这是她即将得到的棋子,不能推到别处去。 王皇后声音越发柔和:“你想想,那些姑娘们若是受了奸人指使闹起来,吃亏的是不是你这个侯府小姐?” 陈婉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不对啊! 兄长没有在孝期逛十八次花楼! 而且皇后娘娘怎么帮着温令仪说话呢? 这不对! “皇后娘娘……呀!” 陈婉柔再次开口,一盏茶水却泼到她身上,陈婉柔惊得不停用绢帕擦拭。 “你怎么回事呀?完了完了,这可是母亲为嫡姐准备的,我只是借来穿……” 宝琴面无表情地道歉:“抱歉陈二姑娘,你忽然站起来撞到婢子,婢子这就带您去换衣裳。” 王皇后露出心疼之色:“可怜的孩子,也是不得不帮着侯府说话。去看看本宫为你备下的赏赐吧。” “还有……赏赐?” “嗯,陛下吩咐,本宫便看着给你准备些女儿家喜欢的。” 陈婉柔顿时欢喜。 走到一半才察觉皇后娘娘是不是故意支开她,为何那么巧茶水就泼在她身上? 可既然不想让自己听,为何还叫自己来呢? 她一离开,殿内瞬间安静。 王皇后长舒一口气,这要是放在以前,非得让宝琴打烂她的嘴。 太吵了。 大呼小叫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像极了蒋贵妃那个蠢东西,难怪老东西会移不开眼睛。 王皇后揉着额角:“她一直是这个性子吗?” 见温令仪似乎在想措辞,莞尔一笑:“傻孩子,当本宫看不出来你在试探本宫?” 她拉起温令仪的手,视线一直停留在她清冷淡漠的小脸上:“本宫帮你们,也是需要回报的,不必如此谨慎。”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如此聪慧应该知道本宫的意思。” 温令仪唇瓣动了动,想问出口,却不敢在这位变化如此大的皇后面前随性而为。 爹爹敢在老皇帝面前如此,那是因为了解老皇帝。 她对王皇后,一无所知。 王皇后叹气。 这无奈是对从前的自己,怎么就蠢出生天,犯下那些糊涂错事? 她不知该怎样心平气和地与小辈谈心,与其弄巧成拙,不如摊开来讲。 “太子。”王皇后盯着温令仪的眼睛:“本宫要求的回报,是太子。” 若非,她曾亲眼见过这女子是如何以这副温柔无害地模样颠覆乾坤。无论温柏说什么,王皇后断然也不会与一个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说这些。 她对她,有感激,也有庆幸。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还有些羡慕。 “皇后娘娘!” 温令仪一副诚惶诚恐被惊到地模样,刚要屈膝,被王皇后一把拉住。 “本宫信你。” “温令仪,你拥有你自己都想不到的能量。与其说是本宫选择了温宰相,不如说,是你。”嗯,还有你身后肯定能顺带那一个! “尽管去做你想做的,本宫护着你。”快点赚钱吧,快点去开铺子吧,本宫知道你点子多多,不用怕尽管用! 王皇后拿起身侧镶着婴孩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匣,推到温令仪身前:“这是,本宫的本金,入股你所有产业,若是不够尽管去‘裕和珍典’取。” 原本视线还在那宸极凝珍匣上,听到王皇后的话,温令仪猛地抬起头。 警惕已经变成了防备。 母亲临死前还在反复叮嘱的话,她不可能不牢记。 除了爹爹,这世上无人知晓…… 王皇后也懵了。 她哪句话说错了吗? 是……入股? 王皇后立刻开启头脑风暴模式,其实她感觉眼前的温令仪,与她记忆中的那个肆意洒脱的姑娘不太相似。 会不会她与自己的经历一样呢? 王皇后瞥见那个新来不久的宫女身影在殿外晃来晃去,忽然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是她糊涂了,温令仪不止是相府千金,还是定远侯府夫人。 此时的温宰相脑袋都别在裤腰上,他有个好女儿拼尽全力为她爹赚取好名声,又如何敢做自己呢? “这是什么表情?裕和珍典是皇家典铺,本宫也参了股。” “拿着,便是为了太子,本宫也不会害你。”否则那个媳妇脑袋愣头青,可不会再拥护她家瑾礼。 王皇后都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有多惊悚。 温令仪将匣子推回去:“皇后娘娘,臣女只是一介普通妇人,您过奖了。天色以晚,臣女便告退了。” 她就说! 她就说不对劲儿。 皇后娘娘今日处处都透着怪异,原来如此! 太吓人了。 王皇后闭了闭眼,无语至极:温柏啊温柏,你也没说你女儿如此谨慎、如此难搞…… “别走,可否听本宫讲个故事?” 第二十三章 太子他正的发邪! 太子江瑾礼,温令仪也是自小便接触过的。 父亲在老皇帝那里地位高,温令仪这个宝贝女儿自然能享受到与皇子皇女一同入太学的机会。 七皇子江瑾珩是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 可太子江瑾礼,却是真的至纯至善。 夸张一点说……他正的发邪! 温令仪刚到太学那会儿,正式父亲口碑最差之时,遭受不少排挤。 那时,江瑾礼还不是太子。 他的处境怎么说呢,太后十分不喜,表现在明面那种。皇后作为母亲对他要求又极度严苛。皇帝因他是正宫嫡出,管束自是不必说。 小小年纪的江瑾礼,身边竟无一个玩得好的兄弟姐妹,属于自身难保了。 此前温令仪与江瑾礼顶多有过点头之交,江瑾礼却能因她被排挤,闹到先生面前。先生和稀泥,他就去帝师那里告状,帝师了解了前因后果,或许也是不喜宰相大人的行事作风,只口头训斥带头欺负温令仪的皇子几句。 江瑾礼这个认死理的,竟直接告到皇上面前。 小孩子之间的事情,并未出现肢体霸凌,皇上日理万机原本也不想管。 江瑾礼却板着一张小脸,长篇大论地将自己父皇说教一通:“父皇曾对儿臣说过:为人处世,当以光明磊落为立身之本,不可有半分苟且私念。尤身系皇子之尊者,上承宗庙社稷之望,下为万民表率之姿,更应体恤弱小、护佑良善,岂容恃权凌辱、以强欺弱之举? 虽,宰相大人久有谗佞之嫌,为朝野诟病,然罪不及亲眷,其女何辜? 温令仪一心向学,欲求圣贤之道、明事理之要,乃向善之良举。今若因其父之过迁怒于她,非但有违父皇教诲,更失皇子仁厚之风。 儿臣以为,父皇当辨明是非,护其求学之途,断不可使其继续受辱!” 没错,这傻孩子在为温令仪陈词的时候,还顺便狠踩了父亲一脚。 那时父亲是名副其实的大奸臣。 而江瑾礼说这些话的时候,宰相大人就在当场。 这种例子不胜枚举,所以父亲才会说他过于憨直,不适合继承大统。 你若是觉得江瑾礼对温令仪有私心才会如此袒护,那便大错特错。 因为那傻孩子对谁都一个样。 老皇帝的上位史过于血腥,十几个手足兄弟如今只剩两个,可能考虑再三最后才选择江瑾礼为太子。 七皇子有样学样,但画龙画虎难画骨。 父亲不看好太子继位,温令仪却不这样想。文韬武略是每位皇子的必修之课,难得的正是那份至纯至善,况且如今的太子性情已经并非儿时那般憨直。 想要保全相府,想让大周百姓过得越来越好,必须是江瑾礼继位。 也只能是他。 但…… 你要是谈儿女私情,温令仪跑得比谁都快。 就算没有嫁做人妇,就算没有卫铮在等她,温令仪也绝不会选这样的铁憨憨。 她是嫌命不够长吗? 王皇后的话让温令仪误会的彻彻底底,全身心都在抗拒。 “皇后娘娘不必了,您看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臣女……” “慌什么。”王皇后起身,亲自将温令仪拉过来,“温宰相还在皇上那里,本宫已经让人告知你在凤栖宫。” 言下之意:别走,等你爹来接你。 温令仪想哭。 不怪她多想,江瑾礼在选妃之际确实问过她的意思。 温令仪拒绝的干脆,江瑾礼没做任何纠缠,只在皇帝为温令仪赐婚后与皇帝争辩过。 当时具体说了什么温令仪不知道。 但王皇后今日种种举动再加上说的话做的事,实在太引人多思了。 温令仪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皇后:“皇后娘娘,臣女早已嫁做人妇,您对臣女的看重,臣女愧不敢当,更不会生出妄念。” 王皇后:? 嗯? 这孩子在说什么? 她仔细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再结合温令仪被吓坏的模样…… 直接气笑了。 “你以为本宫是想让你和离另嫁?” 温令仪没回答,表情却是:不然呢? 王皇后差点没形象地翻白眼:傻孩子!本宫便是再看重你,也不会让本宫的孩儿娶一个再嫁之妇啊!再说,本宫若是抢了,有个愣头青当场便会造反。 是她刚刚把温令仪夸得太过了,毕竟如今的她还没到那个程度。 王皇后斟酌一番用词,道:“定远侯为人胆小怯懦,又是个渔色猎艳之辈,确实不堪良配。太后老糊涂了,不喜温宰相便连你一个孩子也牵扯进去。” 解释的同时,不忘给太后上眼药。 温令仪沉默,这话实在不好接。 王皇后又道:“圣旨赐婚,皇命难违,但本宫相信你已有了应对之策。” 这孩子狠着呢。 她连休夫的机会都不给定远侯留,直接送他们全家火葬场一条龙套餐。 曾经的王皇后,觉得此女过于狠辣,可千帆过尽,如今再看只觉得痛快! 她满眼都是赞赏之色:“昭昭,再不会那般艰难,本宫会帮你。” “你不理解本宫的转变,听完本宫的故事,你自行判断……” 王皇后讲了一个深宫女子被欺骗、被凌辱、被当蠢货利用的一辈子…… 从凤栖宫出来,温令仪神思恍惚。 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蠢的莫过于陈婉柔。 可在王皇后的故事里,她竟然听到一个更…… 说这故事里的女子蠢,都侮辱蠢这个字,简直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 太后说为了稳固她正宫的地位,将她生得公主换成了皇子,她竟然就信了? 不仅信了,还唯太后马首是瞻,对自己的亲儿子求全责备、极尽苛刻,却为他人填做嫁衣…… “温姑娘。” 身后女子的声音响起,温令仪转身看去,是方才徘徊在凤栖宫外的小宫女。 “何事?” 墨竹上前,悄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温令仪:…… 颠了颠了,这个世界颠了。 这里是凤栖宫,天家地界! 卫铮以为是在自己家?他竟然还在皇后身边插了人,而且皇后本人也知道? 可又一想到故事里誓死拥护废太子的大将军,好像又说得通了。 温令仪扶额:“让他到石巷街等候。” 无论这是不是皇后给创造的机会,温令仪都不会接。 她走得每一步都万分小心,曾经只因信了陈婉柔一次,便搭上自己半辈子。 此后,她只信自己。 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撼动。 温令仪走得坚定,墨竹见她身影消失才回到凤栖宫内。 王皇后满意地笑了:“是她温令仪的行事作风。”她瞥了一脸凝重的墨竹一眼,“担忧你主子罚你?” 墨竹连忙跪地:“奴婢不敢,将军说过,奴婢既进了凤栖宫,便是皇后娘娘的奴才。” 王皇后摆摆手:“行了,去告诉你主子吧。可知该如何说?” “请皇后娘娘赐教。” 墨竹知道身后有人跟着。 见到自家主子便将皇后教的话一一说了。 不出意外,被狠狠训斥一顿。 卫铮看起来很气恼,“我何时与你说过约温姑娘在宫内相见?你让她如何看我!攀上了高枝儿便背主的东西!” 墨竹感觉自己是个小可怜。 双面间谍什么的,也太难当了吧! 第二十四章 你应当知晓我的答案 宫宴还未结束。 温令仪一路走来除了宫中侍奉的宫女、内侍,也没遇到其他人。 到宫门口处,询问守门的侍卫:“可曾见到温宰相出宫?” 守卫客气拱手:“未曾。宰相大人的马车还在宫外等候。在那边儿……” 温令仪刚要转身,对方却借着指马车的手,精准地落了不知什么东西在她大袖中。 温令仪不动声色地道谢离开。 等坐上马车,才将那守卫故意掉在袖口里的东西取出。 只扫一眼,温令仪眉头便皱了起来,心情更是复杂。 是她从未了解过卫铮吗? 才两年时间而已,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心机城府自不用说,竟连皇城守卫也是他的人…… 但很快,温令仪便没心思琢磨卫铮了。 她瞧见父亲大步从宫门走出,其他如旧,头上的官帽竟然不见了。 温令仪立刻下马车,温柏径直走过来:“昭昭莫怕,权宜之策,你爹心里有数。” 官帽都摘了,这得是在老皇帝面前闹成什么样? 温令仪不慌才怪,正好她也有要紧事要与爹爹说:“我让青芜到侯府通知一声,今晚回家住。” “行,你直接回家,爹派人去。”温柏不会拒绝闺女任何要求:“赶紧回车上去,夜里风大得很。” “嗯,爹爹我需绕路去一趟石巷街。” 温柏一顿,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随她去了。 夜晚安静,车轮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温令仪一时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心跳。 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 但即将面对,尤其还是以已婚妇人给一个男子名分这种问题,实在让人为难。 温令仪又不免想起王皇后口中所说的故事。 大将军的夫人是二嫁之身,还亲手送前夫一家下地狱…… 温令仪暗骂自己心智不够坚定,她早就做好选择,什么妾室、外室,此时的她根本不可能给卫铮任何承诺。 可听完王皇后的故事,竟真的开始想象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的画面。 前提是:光、明、正、大。 偷偷摸摸像什么话? 这样,不好。 温令仪始终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马车‘吱呀’停下,她想的出神,脑袋差点撞到。 “小姐,前方有路障,您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青芜向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确实有路障。小姐,奴婢要不要也去帮忙?” “去吧。” 青芜下了马车之后,黑暗中立刻钻入一抹黑影。高大地将本就不亮的光线彻底遮挡。 “连夜行衣都换好了,却要我在凤栖宫见?” 温令仪已经知道这是卫铮与皇后两人之间的博弈,她故意这么说。 果然,卫铮急了:“你没收到……” 他眼尖,哪怕在暗夜中也能瞧见她唇角勾起的笑。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大小姐惯会戏弄我。”声音委屈巴巴:“实在是时间紧迫,我从未想过利用你。” 卫铮与王皇后看上去互相信任,已经彻底达成共同合作的目标。 实际上双方都在疯狂试探。 王皇后也想借机瞧瞧温令仪是否会情难自控、意气用事?是否与她记忆中聪慧坚韧的姑娘秉性相同? 于是便有了墨竹故意传错消息之事。 卫铮生怕温令仪觉得他鲁莽,又紧锣密鼓地进行下一步安排。 严谨不够,诚意十足。 可身在皇宫,做任何事都要长八百个心眼子,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你没想过我会直接在凤栖宫见你?若是见了,你当如何收场?” 以卫铮对温令仪的了解,这是不可能的。 他有自知之明,在大小姐心里,没有任何人的地位可以超过宰相大人。 凡事会影响到相府的,她绝不可能做。 所以温令仪的假设,他没想过。 既然问了,那他认真想。 卫铮沉默片刻道:“王皇后大概会有些失望。但大小姐既然去了,也不怕她失望,从前没有王皇后,你未曾受到半分影响,以后没她也同样如此。 但我会高兴,我会开心,我会不顾一切。那说明在你眼中,我超越所有。” 似乎脑补到那个画面,卫铮语气里透着难掩激动。 可人还得活在现实中啊…… 他无奈叹气:“所以大小姐不可能去。”毕竟我在你眼中,并没有如此重要。 温令仪知道自小守在身边的少年熟知她,但这也太了解了。 “那你应当知晓我的答案。” 之所以绕了一圈,她还是不想过于直白地让他难堪。 想起夜闯侯府的小将军,哭唧唧地像个小可怜,吵着闹着非得要名分,但凡温令仪拒绝,她不敢想他会哭成什么样。 温令仪心里也不好受。 可如今的她,有太多事情需要去做。养个外室谈情说爱,于她来说太奢侈了。 再等一等,如果他愿意等。 温令仪想好他若是闹起来她该说什么安慰。 没想到卫铮出息了,只无奈叹息一声,便道:“我就知道。依着你的性子,那晚若不是两年之后的我突然出现,你定会早早赶走离开,不会让我说那么多。” 这倒是……事实。 那天之后温令仪还担心是否有人瞧见,昏迷中的陈文礼可否听见。 好在无事发生。 “没事,我接受。” 马车里有些暗,卫铮就坐在温令仪对面,露出他十分标准地灿烂笑容。 他摊开手,送到她面前:“所以,这个要收下。只要你吹响,我便立即出现。” 温令仪仔细一看,是个哨子。 嗯…… 她觉得卫铮是话本子看多了,以为这么小一个哨子能千里传音。 定远侯府与镇国公府的距离远着呢,把脸吹成球他也听不见的。 但温令仪还是收下了。 或许是他与自己预期中的反应不一样,温令仪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种别扭又奇怪的感觉,她自己十分嫌恶。 “小姐,路障移开了。” 好在外面响起青芜试探地声音。 跟在温令仪身边久了,青芜极有分寸,说话时连马车帘子都没掀开。 “宰相大人自己摘掉了乌纱帽,还在老皇帝面前说了些足以……嗯……”掉脑袋什么的卫铮不敢说。 “宰相大人直言皇上吃的仙丹是屎尿屁。大小姐,你懂的。” 太大胆了。 老皇帝今日本就心情极差,宰相大人也是勇得可怕,竟然敢在这时狠狠地拔几根龙须。 辞官都够刺激帝王心了,他还说人家吃的都是粑粑球……别说皇上会生气,普通人都受不了吧。 可皇上还真就放宰相大人离开了…… 这君臣之间,相爱相杀,旁人真看不懂。 “大小姐,老皇帝喜怒不定,这几日您要不就在相府多陪陪宰相大人?” 卫铮满心满眼都是为宰相大人着想,那叫一个忠诚,那叫一个担忧。 而温令仪被他所说的话惊到,也没空再计较心里那点不知所以的失落,恨不得立刻回到相府问问老爹是怎么想的。 她也就没瞧见,卫铮劝她多留在相府陪父亲时,那暗自欢喜地模样。 怎么看都透着狡猾…… 他可不是因为能去相府‘走动’而欢喜。 这算什么? 是他卫铮会偷着乐的原因吗?也太小家子气了。 嘻嘻,其实想想也还是很激动地! 卫铮原本打定主意,要是大小姐拒绝,那他就不奉行什么君子之道了。 路都是人走出来,总能想到办法让大小姐收留他。 谁知道峰回路转呐,老皇帝总算干了一件人事呢。 卫铮不能多想,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大小姐便多留在相府几日,陪陪宰相大人吧! 第二十五章 君心自有秤,父恩汝可知? 马车飞驰,比方才不知快了多少倍,恨不得马蹄都磨出火星子。 在温令仪心中,父亲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重要,包括她自己。 一辈子的婚姻她都可以毫不犹豫选择牺牲,只求爹爹平安顺遂。 她甚至不敢想如果哪天失去爹爹,她会怎么样? 老皇帝的命又算什么?他爱吃粑粑球便让他使劲吃!吃个够! 一年前爹便说起老皇帝吃仙丹的事儿,也告知了温令仪那仙丹里的材料不止有屎尿屁,更多的则是娘亲曾经说过那些会要人命的化学物质。 温柏与温令仪说这件事,是想研究个劝阻老皇帝继续服用的法子,什么去牛鼻子老道那亲自探查都是幌子,父女二人早就听闻此丹剧毒,若是点个火没准能直接飞升。 但是被温令仪阻止了。 这不是一个朝臣应该操心的事,哪怕老皇帝面上对温柏再好,有些事就是帝王心中的大忌,不可说。 那时温柏是犹豫不决的。 虽然老皇帝把他当成一把刀吧,但他也是爱护这把刀的。 先不说老皇帝若是驾崩了,会不会把温柏带走,就是不带走,也是留给下一任君主的钱袋子。 宰相大人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老皇帝提早踏上黄泉路。 可老皇帝出了个致命昏招,温柏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他以前就是太看重自己在皇帝老登心中的位置,赐婚圣旨下来彻底清醒。 所以,爹为什么会在这时如此憨傻地直接告诉老皇帝? 温令仪心急如焚,走得十分匆忙。 丝毫不知道她走后那条街上出现了多少亡命之徒…… “温宰相!” 温令仪回到相府直接去了宰相大人的书房。 这个家里没有忌讳,任何地方温令仪都可以随便出入。 只是这一声‘温宰相’,叫的温柏心惊肉跳。 “咋、咋啦闺女儿?” 温令仪一叫‘温宰相’,就好像父母连名带姓叫儿女名字般可怕。 宰相大人还心虚,直接僵在紫檀木案前。 那身本该熨帖平整的赤绛官袍,此时揉得满是褶皱。前襟沾着半块未干的茶渍,腰间束带松了扣,垂落的绦子随着他轻颤的指尖,试图遮挡案上摊开的疏文,句句都是恳切,字字都是叮嘱…… 是……辞呈。 温令仪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这才发现,爹爹往日里总用官帽盖住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从鬓角垂落,不知何时已变成花白色。 夜风从半开的格扇钻进来,吹得案上奏疏簌簌作响,也吹得那几缕花白刺人眼球。 “爹……”温令仪红着眼,想质问的话全都卡在喉间。 “那臭小子!他、他竟敢胡言乱语!” 有些事吧,温柏心里清楚,但他能说什么? 阻止女儿追求幸福? 不。 温柏做不到。 一年前没有抗旨他后悔至今,尤其知道这一年女儿在侯府过得并不好。 等、等、等!昭昭一直告诉他要等!温柏或许一时相信了女儿自有筹谋。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再不明白昭昭是牺牲自己,保全他这个老头子,那纯属装傻充愣,不配为父。 温柏垂眸,视线落在那封压着镇纸的奏疏上,喉结动了动,很想说点解释的话,例如:爹是一时冲动啦。爹拿捏皇帝老登妥妥的啦…… 却只是在干涩的喉间溢出一丝叹息。 原本挺直的脊背悄悄垮了些,宽大的官袍显得越发空荡。 “昭昭,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机会。蒋震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或许不如爹,但也仅次于爹,今日皇帝痛失的不止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大将军,还有他的左臂。你说,皇上还能在此时,砍掉右臂吗?” 昭昭啊,爹知道你想保护爹,可爹更想让你幸福快乐。 卫铮那臭小子已经来找过爹了,他并非爹想得那般鲁莽蠢钝之辈。爹信他,更信我家昭昭的眼光。 爹能为你们做的,便是无论太后还是贵妃,再也无人能左右帝王判断。 得说。必须说。太后那致命之过,不说,如何撼动君心? 但凡她们再想打你的主意,皇帝老登也要考虑失去一切后,是否还能舍下你爹这条拿着最锋利尖刀的右臂! 所以,莫怕。 温柏眼中满是慈爱,烛火跳动,依稀能见到点点晶光。 豆大的泪珠从温令仪努力睁大的眼中滚落,她一点都不想哭。 可…… “昭昭啊!爹错了,不该没和你商量就……别哭别哭!你看爹给你买了啥?”温柏连忙起身,想要伸手去擦女儿脸上的泪,又顾及着什么没敢触碰,只夸张地比划着:“城南那家冻糕铺子这么早就打烊,你爹我也算是摆了一次宰相的款儿,愣是把人叫起来营业!那老东西还说卖完了,他藏得可深了,明明这刚做……” 温柏登时僵住,闺女扑到他怀里,险些没给他撞一跟头,连忙稳住身体。 那双手啊,依旧僵着,迟迟不敢安慰闺女。 他也想像女儿小时候那般,哭鼻子的便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哎! “爹,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你。” 温令仪拽过父亲的手搭在自己发心上,如儿时那般撒娇:“爹你是不是还记仇呢?” 温令仪并不是一直这样理解父亲的。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去花灯会的时候,不知谁喊了她一句‘大奸臣的女儿’。 原本还是人挤人的街道,顿时化作一个包围圈。 指指点点的人们在外边,小小的温令仪在中间,她慌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彼时还没遇见卫铮,她也没有伙伴。 匆匆想要逃回家,却找不到出口。 是陈婉柔,小小的她看起来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在那时的温令仪看来,小女孩就是仙子下凡。 她拉着她撞开一条出口,还用所有铜板给她买了一盏老板根本不卖给她的花灯…… 那晚,廊下的灯笼晃得人眼晕。 小温令仪攥着袖角,指节泛白,字字都淬了冰:“勾结权贵、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欺君误国!踩着别人的尸骨做上宰相之位,您睡得着吗?” “别碰我!我不做大奸臣的女儿!” 后来……后来他听到爹爹在娘亲怀里哭,但心里别扭,每次见到爹爹依旧板着脸。 直到娘亲病重,温令仪始终记得那句:“君心自有秤,父恩汝可知?” 娘从来不会对她说这种文绉绉的话,娘甚至曾与这世道任何女子都不同。 娘也说过好多父亲不得已而为之的话,可不知为何,这句好像当头一棒狠狠地敲在温令仪心头…… 第二十六章 有没有可能真正换孩子的人是…… 断无敌看着他笑意渐深:“不用劳烦副门主了,玉言可以的。”他话音未落,对面金玉言已经胜了,上官红泪肩膀中剑倒在地上,被蜂拥而上的龙门弟子牢牢制住。 周墨七也看到了三个火球迅速划过长空,荒芜的世界上多了点点不一样的地方。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的箱子全部被打开,衣服、药品、工具、农作物种子等等,应有尽有。 台下的人看着战况这么激烈,一时间大呼过瘾,同时开始开测哪边会胜出。 只见苏铮惊神指打出,犀利的指劲宛如一柄天宝仙兵,直接戳向对方的脑袋,但青水仙母的指甲也好似神兵,两者撞在一起,居然可以发出金属铮鸣的碰撞声,周围的虚空更是在俩人的激斗下,裂开了一条条的口子。 “想死?没这么容易。”电光火石之间,断无敌已经纵跃而来,同时点住了他二人死穴,林飞腿一软便和红泪一起瘫倒在地。 相比较之下,邓轩雅的情况反而要好很多,基本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更多的是受惊吓过度,精神方面调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至于编造黄册、黄卡,表面是针对人口丁壮,恐怕下一步就是量地征税。 自己在她想要自己吻她的时候,不该犹豫,这伤了她的心,带着一丝的懊悔,林雨鸣默默的收拾好了房间,给秦曼云泡上了一杯清茶,然后悄然离开了。 枪尖刺在了鬼僵的身上,不断的迸溅出火星子,就好像那身体不是人身,而是一块异铁一般,枪尖居然根本就穿不破鬼僵的身体。 看着自己手掌上那两根奇长的手指,以及那张和记忆中一样的脸,霍仙姑突然颤抖的往后退了两步,接着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姬源盘坐在水流之中,想要开发自己掌控三河角河种之后的威能。 随着【尘世巨蟒】首尾相连完成,【尘世巨蟒】在一瞬间气息暴涨,身上鳞片逐渐开裂,碎裂头颅极速修复。 沈清清嫌弃白瑄碰过的东西,可是这东西偏就又是祝锦安送给她的,她又舍不得扔。 或许是相伴千年的“默契”,在龙尸强行夺取龙柱的时候,寄生虫没有添乱,甚至还出了一份力。 玄霄派有专门给其他门派弟子休息的地方,距离不近,但是祝锦安住在那里。 沈清清承认自己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人,现在这个世面太大了,不是她能承受的起。 余挚深深地看着她好片刻,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抿了抿干涩的唇,深呼吸,隐忍着内心深处的渴望,站起来。 祝锦安是这么说,但是脚步却没有半点挪动的想法,看向周员外的眼神坚定,似乎在等什么。 而大多数人在那里生活久了,各种病找上门,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肺痨病。 当然,跟真正新鲜的剑鱼相比,剑鱼罐头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点的。 楚非羽从修炼中醒来,摇动着身子,放下盘着的双腿,下了床,打开了窗。 林明在做这些的动作的事情,也在关注其他武者的反应,发现这同样也是一个通过杨宇来在其他武者心中立威的好机会。 反正自从王成告诉他,不让他去过度的关心怀王堂的相关事务以后,他对这个神秘的组织,就已经产生了某些隐隐约约的反感。 他晕了过去,光球消失,但那个古代的白衣男子突然出现,他手持银剑,迎着蛇妖的黑风冲过去,与其打斗。 茗夙镇定自若的看着她逃跑的样子,虽然她头发炸开,灰头土脸,但依旧认出她就是林宝汐。 “我接下来要说的这几种海螺,如果经常吃的人,那肯定是资深吃货!”项阳说道。 “啥?”沈梦莱一愣,姜沅则指了指身后,示意沈梦莱注意后面,既然在偷听,那就听仔细一些。 “我们都知道!但是大少爷要保他,为了您和落薰的安全,您暂时不要计较了。少爷说后期他会处理的!”老李再次强调了一遍。 “淼淼,所以,你真的会医术?”在听闻唐淼有理有据的分析之后,唐远怀愣了一会儿,终于瞪大着眼睛,说出了自己心中觉得十分惊奇的一件事情。 我立刻把野狗帽子的属性截图发了过去,不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人家都10级了也未必会看得上我的野狗帽子。 “现在的主流玩家,已经在20级左右了,高端的玩家都已经25级了,我们几乎都落后人家七八级了。”辣条教父说道。 说完,我就转移了话题,问我姐我爸呢。表姐看看我,说我离开凤凰村后的第二天,她就回了昆南市,后面就来到了都城市,我爸自己呆在凤凰村,大黑也留在凤凰村。 唐政一路回到办公室,推开门,见楚天意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沉睡中的男人;她并不嫌弃男人的肮脏狼狈,反而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柔和的气息。这么美好的一幕,让他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青天寨众匪多无一技之长,下山后仅个别几人搭伴做买卖,亦是生计惨淡,无奈之下,都加入了八旗军队。陆黔尚无正式封位,他牢记自己是一寨之主,不甘与麾下喽啰受到同等待遇,心想即使做官,底线也得做到大元帅。 行刑的衙役倒是一脸死了娘的脸色,三百大板,打起来岂不是要打断自己的手? “没错!不知道你们可知道我冰雪殿的太上长老,乃是一名元婴之上,踏入涅槃境,已经经过两次涅槃的无上高手,可是在那位面前,却是连百招都没能撑过,就被击杀了。”冰雪殿还有一名封印者,声音悲痛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