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官方出版社》 1.第一本书 第1章  第一本书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 宋澄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到手机后果断掐断了电话,又半晌才带着哈欠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自己从被窝里拔了出来,顶着一头蓬松的软毛趿着棉拖磨蹭到了窗边。 宋家的老宅子建在a市的外郊山间,是一座仿古的大宅子,一水儿传统的建筑,雕梁飞檐,石板青苔。夜里下了一晚上雨,打开窗户依稀还能听见水滴落在屋檐下的叮咚声。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宋澄微微皱起秀气的眉,三只手指将手机从睡衣口袋里夹了出来,只见屏幕上硕大的“宋澈”二字在不断跳动,指尖随意滑下了接听键。 “二哥。”宋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对面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宋澄隔着手机漏出来的不满,他连声道,“哎橙子,你刚起?” 宋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一大清早你有什么事?打电话扰人清静。” “橙子,你猜我们发现什么了?”宋澈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的喜悦,仿佛发现了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谜一般,他顿了一下大声道,“宋橙子小朋友,我现在在北纬34.45度,东经115.65度,应天府!” 宋澄呆滞地坐在窗口的梨花木桌上,手中随意拨弄着一个青瓷笔筒道,“我知道,河南商丘嘛,你上个月和导师还有同学去了商丘挖坟——” “什么挖坟!我们是考古!考古!” 宋澄鼻子里哼哼应和道,“嗯嗯,知道,你是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 宋澈似是满意了,他接着道,“我现在在商丘大山里的祁家村,半个月前,我们发现了一座宋代古墓,直至昨天,我们才进入它的内脏。这座墓外部只是普通的砖木结构,雕梁画栋,甚至有部分的壁画。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座墓内脏竟是石室,石室内不是其他陪葬物,满满的都是宋代古籍!其藏书量世所罕有,从先秦竹简到宋代古籍,绝对可以在极大程度上补充我国古代文献的缺失!这些古籍扉页都印着四个字,‘景向书局’!我敢说,我敢断定!这个景向书局,绝对堪称大宋官方出版社!” 宋澄脑子里似是被敲了一闷棍,只听见满满的钝痛耳鸣声,对面宋澈还不断道,“我跟你讲,最最最让人惊奇地是,这个墓是合葬的!是两个男子!交颈而卧!其中一人身份不明,骨架精致细小,绝对是个小受。他们家攻可就厉害了,大宋官史上对此人并无记载,可是他的陪葬有一篇——” “哥,他,他的名字是什么?”宋澄眼前昏暗,似是黑暗袭来,脑子里什么也思考不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名字是……是……祁…… “哦,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橙子,你怎么了,结巴了?” 宋澄耳畔不断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他牵着自己的手从火光中冲出来,他说,“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小哑巴,你记住了没?” 宋澄手中的手机蓦然落地,眼前全黑身子栽了下去,手上转动的青瓷笔筒也咕噜噜落到地下碎成一堆渣,留下一抹清脆的遗音。手机落在地下,宋澈紧张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来,“橙子!橙子!你怎么了?给哥应一声啊!橙子……” 宋澄意识模糊,直躺在地上,耳畔宋澈炸天的声音仿佛蚊子叫一般。他睁着双目看着眼前旋转的昏暗,呼吸困难,心脏绞痛,宋澄难受地身子弯成一只虾子。他伸手捂住绞痛的心脏,口中却发不出来一丝声音。 忽然有一只小手牵在了自己手腕上,宋澄捂着绞痛的心脏看着眼前手腕上那只脏脏的小手,似乎还沾着潮热的泥汗,他牵着自己往外面跑,似是要冲破这片黑暗。宋澄惊恐地看见自己被小手牵着着的手变成一只白嫩的小手,袖子也变成古朴的素衫,他抬眼看向牵着自己的小男孩,只见他只埋头向前冲。 “傻子,你娘已经被大火烧死了,你再不快点我们也会一起被烧死的!”说话间小男孩似是抹了一把鼻涕,他带着哭音道,“我娘还等着我奉养,我要是,不,小哑巴你快点啊!” 宋澄不知拿来的力气,他奋然起身,跟着小男孩一起迈开腿向外面跑去,他边跑边回头看见身后的黑暗化作了一片烈焰,他仿佛是从时空裂缝里被拉了过去,小男孩见他跟着跑了起来,小短腿迈得更快了,不到片刻,他们就跑了出去。 小男孩从火场中跑出来的脸上沾着黑烟,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闪亮有神,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宋澄不知怎么办,也跟着坐了下去。 小男孩又擦了一把鼻涕,直抹在袖口上,宋澄只呆呆地看着他动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男孩忽然笑了,他向着宋澄异常大声地道,“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小哑巴,你记住了没?” 宋澄看着他,半晌张口,却未说出来一个字,嗓子仿佛被封住一般,只口型可看出他在说,“祁、钺。” 祁钺猛地翻了起来,凑近宋澄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咕叨道,“怎么了?不会吓傻了?”说话间他很小心地道,“你、你娘是为了保护你,她、她是个好娘亲,你不要伤心,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宋澄抬眸呆呆看向祁钺,祁钺只见面前这个小包子吓得眼神呆滞,连话也说不出来,他娘死了,连一声也没哭出来,看来是被惊到魂魄了,忙四处翻袖袋,终于翻出来了一枚铜钱,他将铜钱塞在宋澄手里道,“我娘说铜钱镇邪的,给你。” 宋澄伸手将这个铜板抓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所有场景全部消散,只留下他一人躺在混沌里,他仿佛溺水的人一般,猛地睁开眼用力呼吸,土木构造的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他在哪里,只手心被什么东西硌得发疼,他伸起小手,张开手心,只见一枚铜钱被自己攥在手里。 他将铜钱捻在指尖,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铜钱的钱眼照在他的脸上,宋澄依稀分辨出了那四个古字。 宋元通宝。 2.第二本书 第2章 第二本书 “哦,我穿了。” 宋澄清了清嗓子,非常淡定地道。事实上宋澄觉得自己应该尖叫着跳起来,然后扔掉这枚铜钱,再努力去寻找回家的办法,可是他只是将这枚铜钱在指尖多转了几下,便将铜钱收进手中,塞进了被窝里。 他摸索着起床,起身便看见了床头的粗布长衫,想来这便是自己的衣裳了。宋澄将这粗布衫拿在手里几次想要放下,却还是忍着心头的嫌弃拿了起来。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是纯天然的织物,现代想买都买不到。他边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边将衣物穿在了身上。 衣衫还有些长,宋澄将袖口微微卷起来了些。床下规规矩矩地放着一双布鞋,宋澄把自己的脚并上去看了看,发现刚好合适,便蹲下身子将鞋子穿在了脚上。没穿的时候还不觉得,穿上才发现这双旧布鞋已经变小了,有些夹脚。可是看着家徒四壁的架势,宋澄也不指望能给他有一双适脚的鞋子。 宋澄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这地下是土,不是砖,自己绊在了土凹里。宋澄在心中又是一声长叹,自己好好个富二代,竟穿成了穷光蛋,可是自己连衣服也不会洗,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外面的朝阳尽皆泄了了进来。宋澄抬眼望去,只见外面天空蓝的像染料一般,天边飘着几朵云彩,朝阳金光四泻。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墙木门,墙上生长着浓密的青苔,院子里稀稀疏疏几根竹子,宋澄却觉得比自己家那个占了半座山的仿制品更有古韵。 宋澄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抬步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环境,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便听见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地厉声喝道,“还不过来!” 宋澄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满头花白,隔着窗户向着自己怒目而视。 宋澄低着头走了过去,进门便看见祖孙四人在围着桌子吃饼,桌上还倒着一壶凉茶。桌子四周只有老头一人坐着一把旧板凳,其余三个小豆丁都站在老头子的身旁,大的约莫五岁,小的看似刚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 他磨磨蹭蹭走了进去,站在老头子面前,老头子吸了一口气喝道,“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城里。” 宋澄不解为何老头要送自己去城里,却默然伸手从盘子中取过那块饼,塞进嘴里。三个小豆丁都眼睛黑汪汪的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饼。宋澄下意识将饼快速塞进了嘴里,因为他发现,这家估计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自己现在也是饥肠辘辘,再将这块饼让给这三个豆丁,肯定会被饿死的。 老头子看似怜惜地拍了拍宋澄地头道,“澄,你是家中长子,便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你父与继母为这家操碎了心,你看看眼前这三个弟妹,澄啊,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宋澄抬眼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似是抹了一把老泪,他续道,“你年幼丧母,痴呆寡言,又生的软弱,以后也不能为家里做什么,与其拖累家中,不如、不如为这家尽最后一份力。澄,你说祖父说的对不对?” 宋澄未来得及回答,便见老爷子又叹了一声道,“你幼年玩火,累及亲母命丧火场,罪孽深沉,如今为家中卖身,也算是赎还罪孽。今日出了家门,一身罪孽洗净,好好做人去。” 宋澄将最后一口饼塞进了嘴里,抹了抹嘴看着看向祖父,心中澄明,不过是要卖了自己罢了,迂腐这么半晌,说给谁听?嘴里倒是说的好听,偏心便直说。自己好歹是家中长子,这说卖就卖了,怎么不见卖这三个小豆丁? 宋澄心中明白,自己这算是遭了后娘,亲爹不疼,祖父偏心!卖自己这么大的事,他爹有可能不知道吗?再说这家中穷的家徒四壁,自己不被卖也是要想办法出去的。他索性沉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宋澄正在沉默间,那个五岁的小豆丁突然开口道,“祖父,我娘说大哥这件布衫是留给我的,不能让大哥穿着出门。” 老头子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一听这还了得,卖身竟然连衣裳也要留下,让他光着身子去?这绝对不行,他忙挤出了几滴眼泪,瘪着嘴看向祖父,满眼孺慕之情,看似对这家中极为不舍。祖父目光在两个孙儿之间转了半晌,最后为难叹道,“游,这件衣裳便让你大哥穿了去。” 宋澄听到此处,心中长出一口气。宋游听了此言,登时不高兴了,他走近拽着祖父的衣襟哭道,“我娘说这件布衫是大哥去岁过年新做的,还能给我们穿,若是让大哥穿出家门,来年家中便又要为我做一件,又要花钱。” 老爷子心疼地将宋游抱进怀里放在膝上,宋澄一看就心中冷笑一声,这才是亲孙子的架势嘛。宋澄心中冷笑,面上却垂泪,自己还要保这件衣裳呢,可千万不能输了。宋澄正在想办法,便听见老爷子道,“待今日把你大哥卖了,祖父回来的时候,定为你们扯一丈布,做新衣服。” 宋澄:…… 宋游躲在祖父怀里,看着宋澄应了一声,“游和弟妹多谢祖父。” 宋澄偷偷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谢我?好歹是我的卖身钱。 “祖父,宋澄身上还有一枚铜钱呢,我亲眼见过,就藏在他的鞋里!”宋游窝在祖父怀里指着宋澄道,“小妹也见过!” 老爷子皱眉看了一眼宋澄,却向小妹问道,“小妹,你见过?” 小妹忙点头,却不敢说话,只睁着眼看着祖父。老爷子隔着桌子摸了摸小妹的头,厉声向着宋澄喝道,“孽障!还不拿出来!你偷了谁的钱?我只当你痴傻,没想到竟是个贼!” 宋澄似是被吓得一抖,他默默脱掉鞋,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眼泪嗒嗒往下掉,半晌吐出来两个字,“没有。” 宋游见宋澄将鞋子脱了下来,忙从祖父怀里跑了出去,将宋澄脱下的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嘀咕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见过。”他又将宋澄的身上拍拍打打,仿佛搜身一般,宋澄心中吐槽,没想到自己卖身还要过安检。 老爷子似是瞪眼看了一眼宋游,他喝道,“好了,游!你在家中好好带弟妹,我与你大哥便去了。” 宋澄默默穿上鞋,老爷子起身,喝完了碗中的最后一口茶,他伸手牵过宋澄,出了大门。宋老爷子牵着宋澄站在了门前,他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澄,拜别。” 宋澄抬眼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院子,默默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宋老爷子扬长而去。身后的青山茅草院再与他无关,他悄悄摸了摸挽起的袖子里藏着的那枚铜钱,他要去找祁钺。宋澄有一个直觉,他是为了这个人来的。 下山的路异常远,宋澄迈着小短腿跟在老爷子身后连连跑,老爷子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歇息。他将宋澄抱到了山道旁的一棵大柳树下席地坐下,看着宋澄道,“只可歇息片刻,待会儿日头大了山路更难走。”说话间又戳着宋澄的脑袋恨恨道,“都是你个小孽障,烧了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宅子,若不是你烧了宅子,我们如今还住在汴京城外,哪会进个城,还要走这么远!” 宋澄默默低头不说话,老爷子似是歇息够了,伸手在手边摘了一根蓬草,插在了宋澄的头上。他伸手牵着宋澄,一言不发,继续赶路。直到午间,两人才到汴京城外。这刚一到达汴京城外,宋澄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现代人的狗眼,原来这就是十世纪世界上最为繁华的都市! 3.第三本书 第3章 第三本书 原来这就是汴京!宋澄为之震撼,事实上他现在特想直接冲到城门口去看看这些城墙到底是什么材质,爬到树干上,看看千年前的柳树与现代的柳树比起来是不是基因更纯粹?他想趴在汴河边看看这条在二十一世纪完全消失的人工运河! 但是遗憾地是,他现在头上插着蓬草,穿着陈旧的布衫和一双已经夹脚的布鞋,正在卖身而去的路上,宋澄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奶奶的孙子,作为一个考古学专业哥哥的弟弟,宋澄脑子里记起了一本被奶奶和二哥无数次提起且耳熟能详的书,《东京梦华录》。 那本书里怎么说来着,“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曰十余丈,壕之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户,禁人往来。”宋澄小时候听宋澈不断说出过这几句话,他甚至跟宋澈一起去过开封,现代的开封城小的可怜,可是他眼前的这座城,目测足有现代开封四倍之大,跟书上所言,并无二差! 这是怎么回事? 宋澄忽然拍了一把头,对了,他想起来了,现在他所见的这座古城,在二十一世纪,被埋在地下十几米呢。宋澄觉得,如果他回不去了,他一定要给宋澈画一幅汴京的素描,埋在墓里。 事实上这一路,宋澄都在思考他怎么就突然穿来宋朝这件事。总结如下,原因未知,归期……没有。 宋澄现在至少有五成把握敢肯定他哥可能挖了他的坟。如果他哥挖了他的坟,那就意味着,他要老死在宋朝了。宋澄无比迫切的觉得,他要赶紧,赶紧找到祁钺,祁钺可能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的联系了。 想至此处,宋澄不免抬头望天,那是他的坟啊,宋澈说挖就挖了,唉。如果真如宋澈说的一样,他墓里有那么多古籍文献,那么奶奶就一定会去看的。嗯,最疼自己的两个人,研究自己的遗产,宋澄想想都爽歪歪了。 北宋汴京城外修筑的瓮城都是三层的小楼,一般百姓行走的城门都是在拐弯处开的,只有南熏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是正向直行且两重门。这四道门都是正门且只为皇帝出行所用,寻常百姓进出城门,走的便是这四座正门以外的偏门。宋老爷子带着宋澄走的便是东南处的东水门。 外城的东墙一侧有四座城门,东南处的便是东水门,也是汴河下游出城的水门。此门横跨在汴河之上,并用铁皮包裹起来,犹如一扇窗。 宋澄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白色的城墙,高大厚重的朱色城门和滚滚而出的汴河,只觉天地失色。城门口行人济济,两岸绿柳成荫,汴河上漕运的船只往来交错,河岸边还有船夫喊着号子。宋澄只嗫喏着说出了一句话,“这就是汴河。” 宋澄声音低浅,宋老爷子并未听清楚,只低头看了他一眼,紧紧拉着他的手从东水门快速进城。宋澄的目光被紧紧锁在汴河上,汴河流水滔滔,似是流不尽的时空,如果宋澈也跟自己一起来的话…… 宋澄想至此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果宋澈知道的话,宋澄觉得,他一定会发疯的,然后穷极一生去研究这座城里的一草一木并将其记录成文献,带进棺材里做陪葬。 宋澄拍了一把自己的小脑袋,我去,又是陪葬! 宋老爷子带着宋澄进了城门,在市集的热闹处的角落里找了棵大柳树,带着宋澄便站到了树荫下,老爷子拿出一张纸,上面外外扭扭写着卖身二字。来来往往的人,没意向的看宋澄到底长什么模样,有意向的就会驻足问年龄,再捏捏宋澄的胳膊腿儿,看看结不结实,能不能做事,可是大多数人在看到宋澄小胳膊腿儿的时候,就摇头了。 “这娃几岁?”又有管家模样的人来问了,宋澄再次低下了头,耳畔听到宋老爷子殷勤的回话,“九岁,您看怎么样?” 管家走近捏了捏宋澄的胳膊,嘴里却道,“真的九岁?我看也就六七岁。” “真的九岁。”宋老爷子忙走近道。 管家嫌弃道,“这般小,小鸡似的。” “家中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这孩子从小就三餐不足,哪里长得壮?”说话间宋老爷子又似是抹了一把眼泪,“若不是家中实在穷,糟老头子怎么舍得卖亲孙儿?” 管家点点头道,“这难处我也懂得,你看这娃子这样瘦小,我也不占你便宜,一两银怎么样?” 宋澄本来听着这二人拉皮条,心中吐槽自己这般爱哭的原因是遗传了这祖父的么,真是堪比刘备,想哭就哭,一哭就成事。正在腹诽间没想到突然听到了一句话,一两银!宋澄被惊地睁大双眼小嘴微张看向这个管家,什么鬼!一两银子!他宋澄就值一两银子? “什么?”老爷子语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对面管家没有看宋老爷子,只是抱着胳膊抖了抖肩,宋老爷子缓了一口气便低声求道,“再加五贯如何?” 宋澄被噎的更死了,多加了五贯? 管家见价钱也算占到了便宜,当即一笑,伸手唤过跟在身后的小厮,就拿出了五贯钱,又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他伸手拍在宋老爷子手心上,“成交。” 管家正要伸手牵了宋澄,宋澄忽躲开了他,管家似是要发怒,没想到宋澄唧一下就给宋老爷子跪了下来,宋老爷子惊得退了一步,将手中的银子往怀里收了收,“澄,你这是作何?祖父既已将你卖给了这位管家……” 宋澄不搭理他,默然行三拜九叩之礼,最后一叩首,宋澄道,“这三拜,宋澄叩谢高堂养育之恩,从今往后,宋澄再与宋家无半分瓜葛。”说罢起身,便要跟着管家走,宋老爷子似是被宋澄这三拜之礼刺激到了,他声音有些轻微地颤抖,“澄……” “咳咳,这倒是有意思了。”忽听见一老人开口笑道。 宋澄回头,只看见一个清矍的老人,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儒衫站在身后看着自己笑,他抬步向自己走过来,却有些轻微的颠簸,想来是不利于行,宋澄下意识扶了他一把,老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你怎么被卖了?” 宋澄呆呆“啊”了一声,低头道,“亲母早逝,高堂不慈,祖父偏心,并无他路。” 老人似是轻叹了一声,他笑着向宋澄道,“可愿跟老夫回家?” 宋澄惊讶地看向老人,问道,“为什么?” 老人笑着道,“老夫瞧着你有缘。”老人伸手牵住宋澄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拍了拍道,“老夫一生所学,却无人传承,今日买了你回去做学生。” 宋澄目瞪口呆。 宋人看重读书人,老人开口,那管家和宋老爷子竟一句话都没插口,此时管家才急忙道,“老先生,这孩子是我先买下来的。” 老人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管家道,“你赚了。” 管家看着手中那五两银子,登时连连道谢道,“多谢,多谢,老先生带走。” 宋澄目击了宋老爷子以秒速五米得速度一把拉住了管家道,“你将这五两银给我,孙儿是我的,我,我把你的钱还你。”说话间忙将方才我在手心的银子和那五贯钱往管家手里塞,管家不依,伸手将宋老爷子推开,转身便在家仆的护拥下要离开。 宋老爷子口中一声“嗬”便冲了上去,撕扯着管家不放手,仆人一拥而上将宋老爷子拉来推到一边,宋老爷子一个站不稳,便倒在了地下,手中的几贯钱刷刷句落在了地下,麻制的绳子一不小心就松开了,哗啦啦一贯钱洒了一地,宋老爷子哪还顾得上去追管家,只连忙脱束紧腰带,将铜钱一股脑都往衣服里面塞,掉进土凹里的,便跪下来去拾。家仆还要踹,管家冷哼一声,做了个手势,带着家仆一道去了。 宋澄牵着老人的手静静看着宋老爷子趴在地下拾铜钱,双眸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老人笑着牵起宋澄的手道,“走。” 宋澄默默点点头应道,“嗯。” 夕阳的光辉透过树枝漏了下来,照亮了老人与宋澄归去的路。 “你叫宋澄?” “嗯,老爷爷你呢?” “哦,徐静渚。”老人抚着胡须笑着道,“以后要叫我老师。” 4.第四本书 徐老带着宋澄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转进了一旁的小巷。小巷子里只三户人家,家家门前绿柳成荫。 老人牵着宋澄走到了最里面。宋澄原以为是座私宅,没想到走近的时候却看见四个方正大字上书“景向书馆”,宋澄一瞬间石化。 这就是景向书局? 震惊中的宋澄完全忽略了这个是书馆不是书局,他只看得见眼前这个陈旧的小书馆,陈旧的匾额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正在宋澄目瞪口呆间,书馆的门突然开了。宋澄身子一抖,这是什么鬼?灵异? 事实证明宋澄小朋友有想多了,只见里面出来了一个发髻花白,素色布裙的老夫人,她看见老人牵着宋澄,抿嘴笑了,“怎么才回来,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这是拙荆,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她向着宋澄招手道,“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走,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我走了一路,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就说了这么几句,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宋澄笑着点点头,徐夫人拍拍宋澄地头道,“饿了就多吃些,来了老徐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澄笑着点头,却忍不住湿了泪眶。徐老也未跟夫人说明宋澄的身世,只等晚上歇下了,跟老伴再说,生怕抢了小孩子的脸面,更怕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徐夫人吃饭间看着宋澄的衣裳,又道,“我看你这身衣裳有些不合身,换下来,师母今日给你改一改。” 宋澄吃罢了,放下筷子回道,“多谢师母了。” 徐夫人又笑着道,“我记得覆之小时候的衣裳还在,今日给你再找找,应当还有能穿的。”说着又看了一眼宋澄的脚上的鞋子问道,“这鞋子可还合脚?脱下来给师母看看。” 宋澄弯腰将鞋子褪了下来,只见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宋澄是真心疼,讲真他从生下来就是金窝里长大的,哪里走过这样多的路?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看见这几个红红的水泡,一时间吸吸鼻子眼泪就出来了。 徐夫人忙推了一把徐老道,“锅里有热水,端一盆给澄儿泡泡脚。”又向着宋澄道,“这水泡要挑破了才好得快,你等等,师母去找枚针来。” 宋澄被师母说的一个哆嗦,忙收了脚道,“不用了师母,真的不用了。” 徐夫人说话间已起身道,“听师母的,这个老人家最懂,你别怕疼,就一下,以后就不疼了。” 宋澄光着脚丫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师给自己端洗脚水,师母去找针给自己挑水泡,一时间又觉得感动,又觉得失礼。 徐老端了盆水,放在宋澄脚下笑着道,“这次是老师给你端,以后可就要你给老师端洗脚水了。” 宋澄忙道,“是,澄记住了,多谢老师。” 徐夫人抱着一个针线篓子,手中捻了一枚针,就等着给宋澄挑水泡。宋澄几下洗了脚,只紧紧闭着眼,将脖子扭到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打趣道,“覆之从下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这性子,倒像是个小女子,这般怕痛。”说话间又打量了几眼宋澄道,“生的也俏。” 宋澄一脸生无可恋,板着脸不说话了。徐夫人笑了几句吩咐徐老带着宋澄去洗澡,自己去刷碗。 宋澄洗了个澡,穿着徐覆之的旧衣服在地下转悠,突然听到院子里的侧门一阵狂敲门的声音,他忙趴到窗台上去看,只见外面来了两个人打着灯笼大声向徐老道,“徐夫子,大喜!雁门大捷!” 宋澄听见这几个字,便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年代,雁门大捷是北宋罕见的大捷,发生在……宋澄敲敲自己的小脑袋,什么时间来着?好像是公元980年,那这年就应该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 宋澄盘着小腿坐在床上想了半晌,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本来还想去亲眼目睹范仲淹先天下之忧的气魄,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适,还有王安石,司马光等等数不清的名人。可是他现在掐着手指数了一下,范仲淹971年生,和自己一般大,嗯,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欧阳修1007年,司马光1017,王安石1021年,苏轼1037年…… 宋澄心里叹一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悲夫,宋澄! 突然听得院中老师与师母说话,师母似是还哭了,宋澄偷偷扒开窗户的缝隙,只见师母果真在抹眼泪,隐隐约约听得师母说打赢了仗,覆之是不是要回来了。老师安慰道,“这才传来捷报,等回来还要好些日子呢,你别急,再等等。” 宋澄听至此处,默默放下了窗户,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想太多有什么用,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子,要先长大了再说。 次晨宋澄一起身,徐夫人就说徐老乘着这几日闲暇,去拜访老朋友了。宋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跟在徐夫人身后转悠,徐夫人笑着道,“去外面玩,别跟着我一个老婆子转悠了。” 宋澄摇摇头道,“不认识路。” 徐夫人笑道,“在书店外面等着,一会儿定有孩子们过来玩,你跟着他们,他们认识路。” 宋澄得了话,便屁颠屁颠去门口蹲着了,没想到他还没有出门,便听见一阵“枪林弹雨”。宋澄刚打开门,只见一个土块与他擦肩而过,耳畔听得一个孩子大喊,“冲啊!杀光这些辽人!护我河山!”后面还有些小爪牙跟着应和,“杀!杀!杀!” 宋澄连眼前的人也没看清楚,便忙关上门,只听得一群小毛孩在外面冲锋陷阵,想来这景向书馆,便是他们臆想中的辽人的城池。 宋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童趣!”这一声笑出来后,他就忍不住笑喷了,各种捂着肚子笑,直到师母出来,笑着向外面道了句,“我要开门了,今日让我见着你们是谁,定要说给你们夫子听,让他罚你们抄书!” 徐夫人声音不大,屋外的孩子却一哄而散,临了还听见几个土块石子砸了过来。外面有个小孩子大声喊道,“祁钺,快走,师母出来了!” “蠢货!你怎么把我名字说出来了!看小爷不踹死你!”话音刚落,就听得方才喊祁钺名字的孩子一声惨叫。 祁钺! 宋澄听见这个名字,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打开了门,匆忙地向门外看去,却发现门外除了一地的土块石子,哪里还有什么人?巷子里空空如也,不免心头失落,小包子头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 徐夫人当宋澄是见孩子们走完了失落,便笑着安慰道,“别垂头丧气的了,这些都是你老师教的孩子,明日便会去上学堂,到时候你跟着老师去,便能见到了。” 宋澄抬头问道,“祁钺也是吗?” 徐夫人笑着往院子里走,“祁钺那个小混账啊,就住在隔壁,这会儿想来是去别处野去了,明日去学堂就能见着了。” 宋澄看着空空的巷子,点了点头,跟在徐夫人进去了。 5.第五本书 第5章 第五本书 徐夫人果真是说话算话,等徐老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便将今日白天的事一一说了。徐夫子摸着胡子和蔼地笑着道,“明日我抽查他们的功课。”徐夫人也笑着道,“抄五遍就足够了,让孩子们收收心。” 一旁吃饭的宋澄默默将头低进了饭碗里,这两人果真很可怕。 次晨宋澄跟着夫子卯时便起身了,徐夫人也起得早,给师生俩做了早点,又递给宋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崭新的线装论语,宋澄接过背在肩上,向徐夫人躬身作别。 徐夫人笑着道,“在学堂里受了委屈,只管回来跟师母讲,师母让你老师去收拾他们。” 宋澄弯眸笑着点点头。 徐老牵起宋澄走在前面道,“你回去,我会看着的,吃不了亏。” 徐夫人点点头道,“去。” 宋澄跟着夫子踏着汴京暮春的朝阳,穿过了不知几个街巷,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学堂,上书“德元书院”四个大字,写的中规中矩,宋澄只一眼,便觉得这个学堂不是个什么出色的学堂。 书院大门南开,进院子便是一堵影壁,写着些教书育人的话。转过影壁,便看见正堂和两个偏堂。厅堂的木门齐齐打开,里面摆着一排排的书桌,桌上大多备有笔砚。院中长着两颗大槐树,槐树下照旧有两张长长的石桌,看来是天气好的时候讲学所用。 徐夫子牵着宋澄进了正堂,拜过孔夫子,才带着裴樾去了偏堂。 偏堂里本来吵的厉害,忽然听见谁说了一句“徐夫子来了”,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了。宋澄突然想起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师一来,炸了的教室就会瞬间安静。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一偏堂满怀敌意的眼睛便齐刷刷望了过来—— “咳咳。”宋澄摸着鼻子低了低头,避其锋芒,那个,看谁笑到最后,现在还是不要去冲上去找死了,毕竟自己这初来乍到的。 徐夫子背着手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道,“你们将上堂课我讲过的为政篇背诵一遍,每人一段,从祁钺开始!” 宋澄站在徐夫子身后,闻声抬眸便看见第一排站起来了个男孩,比自己壮些,长得十分英气,眉眼间却带着九分的痞气。 宋澄心跳猛的快了起来,这就是自己穿越千年的人,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器官,只剩下那双看祁钺的眼睛了。 祁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把将书倒扣在桌子上,吸了一下鼻子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此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刚背完便看着夫子露出一个痞痞的笑,白牙都露了出来,“夫子,我背完了。”顺势便要坐。 徐夫子笑了,他温声道,“且慢,钺,你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祁钺一脸不耐烦,“就是说,老大讲义气了,大家都会跟着他干!” 宋澄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祁钺抬眸间只看见夫子身后跟着一个包子脸的白团子,眉清目秀,像个女孩子似的,嗯,眼睛很漂亮的男孩子捂着嘴弯眸笑了出来,一时间有些失神。他看着小包子挑眉,露出了他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极为帅气和饱含魅力的痞笑。 徐夫子在门上扣了两下道,“我是这样讲的?” 祁钺收回笑意,看着徐夫子骄傲地“哼”了一声道,“尽信书,不如无书。” 徐夫子走上前去,拍了拍祁钺的桌子淡然地道,“说不出来,抄十遍。” 祁钺怪叫一声连连道,“我说,我说。孔夫子说,君王凭借德行施政治国,便犹如北辰星,静处在他的位置上却能让群星环绕拱卫其侧。”他低头沉思了一下又抬眸道,“君王必须要有高尚的德行,只有具备高尚的德行,臣僚百姓才能臣服并自觉拱卫他的统治。” 祁钺说话间一直带着满满的痞气,可是刚刚他抬眸的一瞬,眼中的认真,甚至散发着一种尚且稚嫩的,属于上位者挥斥方遒的气魄,就像自己大哥宋深小时候的眼神一般。宋澄一时间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只认真地看着眼前人。 祁钺刚说罢,便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气魄,他缩了一下脖子偷偷抬眼道,“夫子,不用抄书了?” 徐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坐!” 祁钺如获大赦,立时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眼中颇有几分得色。 他下一个位置是空着的,等祁钺刚坐下去,空位置后面的孩子便立时站了起来,他怯怯地合上书,磕磕巴巴道,“为证第二,子曰,‘《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他抬眸看了一眼正在点头笑的夫子,仿佛是受到了鼓励,他接着道,“孔夫子说,《诗》三百的全部内容,就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没有一丝邪念。” 徐夫子点点头道,“不错。” 那孩子却不坐下,接着道,“司马公在《史记·屈原列传》中曾道,‘《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慈以为,便是这思无邪三字。” 徐夫子扶着胡须道,“涉猎广泛,不错,说的很好。坐。” 那孩子做了一揖道,“多谢老师。” 等十几个孩子一一背完之后,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其间背不下来的,便罚抄五遍。等功课检查过了,徐夫子才笑着跟学生介绍道,“这是老夫的学生,宋澄,往后跟着你们一起念书。” 宋澄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做了一揖道,“宋澄请各位师兄多多指教。” 地下的孩子知礼的,便起身还礼。但是像祁钺之流,便随意只哼一句好。祁钺甚至觉得,这个宋澄这样子太没意思了,像个小老头一样,还是方才弯眸笑的时候好看。唔,仔细一思索,祁钺觉得,自己见过的女孩子中间,没有一个人长得比宋澄更好看。 徐夫子笑着向宋澄道,“澄,去坐在祁钺身后的那个位置上。” 宋澄还未来得及应声,便看见祁钺“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向着徐夫子请道,“夫子,我长得太高了,会挡着宋师弟的,自请坐到后面。” 宋澄眼神幽怨地看了一眼明显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祁钺,沉默了。 徐夫子看了一眼宋澄,便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宋澄走到祁钺的位置旁,祁钺才刚刚将书拿起来,他坐到后面之前,在擦身的瞬间向着宋澄恶狠狠地道,“夫子授课的时候坐直些,知道了么?” 6.第六本书 宋澄本想抬头给他个眼神杀,奈何身高有限,且对方反应五颗星以上,他发现自己被赤果果的威胁后无视了。宋澄暗暗撇嘴,“切”了一声,抱着书去了方才祁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宋澄非常坚守自己的气节,一整堂课,乖乖缩在位置上,将祁钺整个人露了出来。祁钺悄悄踹了一脚宋澄的凳子,凑近宋澄背后低声道,“喂,小包子,你坐起来。” 宋澄将板凳往前拉了拉,整个人往前挪了一大截,登时将祁钺晾在了后面,恰逢徐夫子走过来了,祁钺吓得忙将伸出去踹宋澄板凳的脚收了回来,岂知用力过猛,撞在桌子上。 “嘶——” 祁钺皱眉呲牙忍出吸了一口气,宋澄听见身后人的动静,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祁钺看见前面的人低头笑自己,登时怒火中烧,心道以后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道上规矩的小包子,一看跟着徐夫子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祁钺各种脑补,这宋澄八成是徐夫子安插在学堂里监视他们的奸细,决不能轻易放过。 宋澄哪知道这个小混账比自己还能脑补,自己不过是笑点低了些,竟让他脑补如斯。 祁钺好不容易等到下了课,岂知宋澄竟抱着书本去找徐夫子解惑了,祁钺一腔火气没处撒,伸手叫来了自己的猪队友兼堂弟祁忱,“祁忱,你看今天那个新来的小包子怎么样?” 祁忱同仇敌忾,“不识相,不上道!” 祁钺重重地拍了一把祁忱的肩膀道,“对!” 祁忱出主意道,“哥,我们今天放学了在路上堵他,怎么样?” “猪!”祁钺一把拍在祁忱的后脑勺上,“他和夫子一起来的,要是和夫子一起回去怎么办?再说,我家跟夫子家一墙之隔!怎么堵?要是被我娘知道了,还不拿着鞋底拍死我!” 祁忱被祁钺拍得头一缩,他耷拉着脑袋问道,“那怎么办啊?” 祁钺眯着眼,抖着腿,一脸的高深莫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祁忱满脸信服,跟着祁钺做了一个相似的表情,他也眯着眼道,“正是,哥说得对。”只是他天生带着几分憨态,眯着眼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宋澄进来便看见这兄弟两个人盯着自己的桌子眯眼笑,他眼角划过一丝笑意,却暗暗地埋了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喂,宋澄,你家住在哪?”祁忱推了一把宋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痞气,想是在模仿祁钺,只是两个人虽是堂兄弟,这气质还是天差地别的,着实不是说模仿就会像的,倒是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思。宋澄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忱刚开口,宋澄就听出来他就是昨日那个喊了一句“祁钺!快走!师母来了!”的人,他转头笑道,“你管得着么?” 祁忱没想到这小包子竟敢跟自己说关你什么事,这还了得,他怒目而视,“你,你有种再说一遍。”说话间又向着祁钺道,“哥,你看这个小东西!” 宋澄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向着祁忱问道,“你今日怎么不叫祁钺的名字了?昨日还叫名字的。” 宋澄话音刚落,祁钺便指着宋澄急急道,“你,你住在徐夫子家!” 祁忱满脸通红嗫喏半晌耿着脖子道,“怎么了,他本来就是我哥,堂哥!亲的!”祁忱在内心发誓,他和祁钺还是相差了两个月的,不是因为祁钺昨天揍他才叫他哥的,他这个叫,心悦诚服,对,就是这个词!想到此处,他更自信了,耿着脖子就看向宋澄。 宋澄嘴角抽搐着上下打量祁忱,敷衍着点点头道,“嗯,嗯,你说的对。” 祁忱认为这个小包子还是认为自己说的有道理的,登时拍了拍宋澄的肩膀,嘱咐了一句他认为是至理的话,“多听我哥的话,少吃些没必要的亏。” 宋澄暗暗翻了个白眼,将祁忱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拨了下来,他淡淡道,“夫子来了。” 祁家堂兄弟两人,听见此话同时向着门口看去,果然见徐夫子已经站在门口了,祁忱面色一变,迅速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祁钺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低头翻开他的书,默然无视了祁钺。 窗外的竹影透了进来,印在两个人身上,连着桌椅上的影子构成了一副完整的竹影图。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夫子合上书,目光向学堂里扫视了一个圈,他向着祁钺道,“钺,你来说。” 祁钺磨磨蹭蹭站起来,看着徐夫子道,“夫子,今日说的太多了,你提问,我回答怎么样?” 徐夫子略一思索道,“澄,你来问。” 宋澄闻言忙站了起来,他向着徐夫子一揖,又转身向着祁钺一揖,祁钺明显看见这个小包子眉角的笑容,他眉梢一跳,总觉得要出事。 宋澄记得祁钺的那句“老大讲义气了,大家都会跟着他干”,他想听听祁钺是怎么评价孔子这些学生,便挑了公冶长第五问祁钺。 “子曰公冶长何?” 祁钺道,“虽然坐过牢,但是没犯错,可以做女婿,把女儿嫁给他。” 宋澄问,“为何坐牢?” 祁钺吸了下鼻子道,“他会说鸟话!” 宋澄强忍着笑意又问道,“子谓南容何?” “是个聪明人,到哪里都不会饿死,可以给自己的哥哥做女婿。”祁钺道。 宋澄补充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又问道,“子贱如何?” 祁钺道,“是个君子。” “子贡如何?” “是个东西!” “雍也如何?” “不会说话!” “雕漆如何?” “本事不够做官用,跟着夫子再念几年书!” 两个人刚开始对答,学堂里的学生便一个个抿着嘴唇笑了,直至此时,都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满教室都是“哈哈哈哈哈”的声音,徐夫子站在门口也跟着眉眼含笑。 “子路如何?” “太能打!” “公西赤如何?” “面子货!” “颜回如何?” “孔夫子都不如他!” 祁钺此言一出,整个学堂里直接笑到沸腾,宋澄含笑向着祁钺一揖道,“钺乃妙人。”又向着徐夫子一揖道,“老师,学生问结束了。” 徐夫子摸着胡子笑着道,“钺确是个妙人。” 徐夫子话音一落,整个教室又笑了起来,徐夫子接着问道,“宰予如何?” 祁钺被一群人笑得自己也跟着讪笑,听见夫子此言,他立马回道,“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刷不上粉!” 徐夫子接着道,“于予与何诛!” 祁钺一愣,默默垂头:……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祁忱都抱着肚子笑得疼得直不起来了,连连给自己揉肠子,生怕笑岔气缠在一起打不开了。 宋澄直接给祁钺笑晕,徐夫子说的正是祁钺说的下句。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于予与何诛的意思就是,我都懒得说你。徐夫子以原文接之,更添诙谐,宋澄觉得自己都要笑岔气了。 7.第七本书 徐夫子捋着胡子笑着道,“我看你们对书中知识多有自己的理解,如此,今日回去每人做一篇文章,明日交上来我看看。” 徐夫子此话一出,学堂里一片哀嚎之声,徐夫子笑着道,“今日就到此为止。” “夫子慢走。” 学生们都起身作揖,宋澄跟着徐夫子一道回去了,路上徐夫子问道,“澄,小时候拜过先生?” 宋澄摇头道,“并未。” 徐夫子笑着道,“今日带你到了学堂老夫才记起,忘了问过你是否启蒙,今日一看,倒像是上过学。” 宋澄心下大惊,他忘了古代的宋澄自小贫穷,哪来的银钱上学堂?自己从小受奶奶熏陶,对着古代典籍不算有研究,但是也涉猎许多,连着繁体字也识得不少。可是自己今日虽是捉弄祁钺,却漏了自己应当只是个初学者,一时之间只得撒谎道,“村中有人识字,澄偷学来的。” 徐夫子摸摸宋澄的头笑着道,“幼而好学,甚好。” 宋澄跟着低头笑了笑,偷偷抹了一把冷汗。 祁钺和祁忱打放了学就跟在徐夫子和宋澄身后,两人东躲西藏跟了一路,一直看着徐夫子和宋澄二人一起进了景向书馆的门,才躲在巷子口的大柳树下筹谋。 祁忱道,“哥,宋澄果真住在徐夫子家,怎么办?” 祁钺吸了一下鼻子,躲在柳树后,压低声音对着祁忱道,“你先发誓,不把我说的话告诉我娘,不告诉任何人,我就跟你说。” 祁忱登时觉得这事严肃了,立马正经立了誓道,“关老爷在上,祁忱在此立誓,今日我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出去就叫我天打雷劈!“ 祁钺觉得差不多,就将祁忱的手一把抓下来道,“成了成了,我跟你说,我发现徐夫子每次假日都会去城外不知哪里拜会好友,等那时候,我们就把宋澄叫出来,拐到你们家后面的那个空巷子里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祁忱问道,“哥,要是他不出来怎么办?” 祁钺笑着抹了一把嘴,看着徐夫子家的门笑着道,“那我们就砸他们家的门,正好看他们家不顺眼很久了。徐夫子总是罚我抄书,凭什么不罚你们啊?你们都是三遍,就我五遍!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想乘着这些机会收拾我,让老子不痛快!呸!” 祁忱胆怯地看了一眼徐夫子家的门,突然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当即看了一眼祁钺壮胆,他扯了扯身上的布书包向着祁钺道,“哥,既然说好了,我就先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爹该大耳刮子扇我了。” 祁钺笑着踹了祁忱一脚道,“瞧瞧你这出息,去去,赶紧滚回去!”祁钺话音未落,就听见自家老娘一声站在门口一声吼,“祁钺,你不给我滚回来,站在树下面做什么?” 祁钺被他娘吓得身上一抖,向着祁忱暗暗摆摆手,忙换了一脸笑意讨好着小跑了过去,“娘,你怎么出来了?我这不是已经到门口了么?” 祁钺娘三十过些,皮肤白皙,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味道,只是此时柳眉倒竖,泼辣的很。祁钺素来怕他娘,此时乖乖耷拉着脑袋凑了过去,刚走近就被祁母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手法与祁钺扇祁忱的如出一辙! 祁钺被他娘扇得“哎呦”一声,抱着脑袋就往家里窜,偶然回头见便看见宋澄站在书店门口,端着一盆子污水看自己。虽说宋澄一句话也没说,可是他那双黑汪汪的大眼睛,无言盯着自己看,祁钺就觉得这小子还一定在看自己笑话!他狠狠回瞪了一眼,向着宋澄呲了呲牙。 宋澄无所谓地嘟了嘟嘴,将手上盆里的污水都倒在了门前的通水的小渠道里,抱着木盆便进去了。祁钺只觉得自己不但被看了笑话还轻视了,心头更气,暗暗憋气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臭小子。 祁钺娘见祁钺还在门口磨叽,提着耳朵就给揪了进去,“今天与祁忱在外面商量什么好事呢?我看你们贼眉鼠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能做出什么好事?” 祁钺一边抱着自己的耳朵喊疼一边道,“我们怎么不能成事了。娘,我跟你说,我们俩要是上了战场,那绝对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祁钺娘一听从军这事,登时说到了心事上,她伸手就使劲拧了祁钺一把,将祁钺拧的嗷嗷直叫,“娘,你轻点,轻点,嘶——” “你小子能耐了,竟然给我想着上战场?嗯?有本事,看来是娘我看走眼了!你爹你还没有满月,就死在了不知道那个旮旯里,最后搬回来的就是几件染血的战袍,还碎的不像样子,你有能耐,你还敢给我上战场!”祁钺娘说着说着气就上来了,反手拎起扫院子的扫帚,逮着祁钺就打,祁钺上窜下跳,一时热闹无比! 祁钺家与徐夫子家相距不过几十步,古代谈不上隔音效果,宋澄趴在石桌上吃饭,便听到祁钺杀猪似的满院子叫唤,他抬头看了一眼祁钺家的方向。徐夫人笑着道,“吃你的饭,以后就习惯了。” 徐夫子端着饭碗吃饭,跟着就道了句,“哼,祁钺要是他娘不收拾,非得把他们家房顶掀了不可。” 宋澄听了二人评判,乖乖“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耳畔还可以听到祁钺被他娘追的满院跳的声音,宋澄低头暗暗笑了。笑罢却又叹了一口气,他怎么感觉自己任重而道远啊,祁钺现在还是个小毛孩,是不是他穿过来的太早了,明明二哥说他应该是个大人物来着。 徐夫子摇摇头道,“这孩子只要能遇见个好老师,将来定会成为栋梁之才,若是遇不上,这辈子怕就耽搁了。” 宋澄问答,“老师,你从哪里看出来祁钺是个栋梁之才的?” 徐夫子笑着道,“他的眼睛,内有丘壑。” 宋澄想了想宋澄那个满眼痞气地笑容,默默地下了头,“嗯,是,那日他来的砸店的时候喊的是杀敌来着。” 徐夫子夹了一筷子菜道,“嗯,他砸的?” 宋澄看了一眼师母,心虚地低下了头,“师母……” 徐夫人笑着道,“都过去了,吃饭。” 宋澄忙低头吃饭,这个话题揭过不提。饭罢宋澄写文章,徐夫子便坐在一边看书,偶尔宋澄笔用的不对了,徐夫子便俯身指点,宋澄再改过,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了,宋澄才将文章写罢递给徐夫子过目。徐夫子看过却并不做点评,他将宋澄的文章方道一边道,“澄,老师问你一句,你可有想过科举?” 宋澄闻言愣了愣,便直接摇头了,徐夫子笑着问道,“为何?” 此时的科举与二十一世纪的高考不同,科举不但意味着你身登龙门,富贵荣华,对读书人来说,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宋澄竟直接便摇头了。此时宋澄只顾得上回答徐夫子的问题,却未发觉徐夫子这一问便问的有问题。古人读书便是为了考科举中进士做大官,既是默认,那徐夫子却为何要问? 宋澄道,“澄认为自己不适合做官。” 徐夫子笑着道,“你还小,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 宋澄点点头,只又向着夫子问了几个课堂上的疑问,徐夫子一一讲解了,便让宋澄去玩耍了。宋澄只抱着《论语》,蹲在了梧桐树下乘凉,他看着书上的繁体字,脑子里却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他不做官,其实是怕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捣乱了宋朝的历史。在宋澄看来,整个历史,就是一个不断前进的大平衡,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都是历史使然。如果他做了官,那么,他还能在知道历史如何的情况下,看着这些千年前的朝廷肱骨之臣在明堂之上盲人摸象么? 但是他一旦插手朝堂,便是在这个庞大的历史动力系统中扇动了翅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千年后会发生什么,他来的那个时代的所有,是否还会是原来的模样?宋澄不知道,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8.第八本书 宋澄一连上了九天学,终于等到一个旬假,他掐着指头数,这个月已经是三月底了,这次旬假回去,便是四月份了。德元学堂一直在每月初三,十六主持考试,那么这次放假回去是要考试的。 他将书本都受进书包里,向着后桌的祁钺点点头便去后边跟郁慈道别。郁慈就是那个典型的学霸,课堂上夫子讲过的知识,他过耳不忘,又因为他的祖父是个老先生,家中藏有许多书,博闻强记又举一反三,在宋澄眼里那就是宋代书生的典范。 “慈,今日可回家?” 郁慈笑着点点头道,“已经十日未曾回家,今日要回去的。” 宋澄问道,“你家住在哪里,来去路上可方便?” 郁慈笑着道,“城外三十里的郁家村,有些远,等放田假了,我请你去我家玩。” 宋澄点头,等郁慈收拾好了书箧,两人便一同出了学堂。在京中读书的学生,像宋澄祁钺这样住的近的,便可以每日早上九点上学,下午三点回家。家中住的远的,比如郁慈这样的,便只有每逢旬假的时候,才可以回家。回去的的时候,身上也背着书箧,比不得宋澄等人每日背个布包的自在。 祁钺见这日徐夫子自己先走了,便叫了祁忱跟在宋澄的身后,只待宋澄与郁慈分开了,便提前实施计划,将宋澄拐到祁忱家后面的巷子里,好好给宋澄讲讲道理。一直走到出城的街口,宋澄才与郁慈分开,祁钺一见宋澄与郁慈分开了,立时就叫了祁忱各分左右上前与宋澄说话。 宋澄正走着呢,突然就见身后有人勾肩搭背揽了上来,他低头想要躲过,却被身后的人卡的更死了。宋澄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是祁钺走在自己左边,右手紧紧揽着自己,他微微撇了撇嘴,向着祁钺道,“祁钺,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祁钺将人揽的更紧了,宋澄试着挣了两下没挣脱便没有再挣,只道,“祁钺,我要回家了,你放开我。” 祁钺揽着宋澄边往路边走边笑着道,“你急什么啊,明日休假,走,哥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宋澄摇头道,“不去。” 祁钺“嘿”了一声隔着宋澄向祁忱道,“你看他竟然不去。” 祁忱摸着头笑了两声道,“哥,他和郁慈都是好学生,要回去温书的。” 祁钺隔着宋澄就给祁忱一巴掌,瞪了他一眼,又向着宋澄笑着道,“你看你住我家隔壁也这么些天了,我们也没好好交流交流过,对?” 宋澄若是此时还不知道这兄弟俩是要堵自己,那就真是笨到家了,他微微抖抖肩膀道,“你先松开些,你想带我去哪里玩?” 祁钺见宋澄问去哪里玩了,想来是上钩了,便微微抬起些手,却还拽着宋澄衣服,他笑着道,“祁忱家住在大街的后面,我们去他们家后面那条街上玩,可以看杂耍。” 宋澄点点头道,“是哪里的杂耍?”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大街上,宋澄见过祁忱是从左边那个路口回家的,而右边那条,就是祁钺和他回家的路口。 “是胡人的——”祁钺正要绞尽脑汁给宋澄解释胡人的杂耍如何精彩,却只觉得手下一松,人便要溜,祁钺连忙抓住宋澄的衣襟,祁忱从右边扑过来抱宋澄,结果宋澄使了死劲挣脱,祁钺要追,却被扑过来晚了一步的祁忱一把抱住绊住了脚步,两人抱成一团直直摔在了地上。 宋澄跑远了,回头向着两人做了个鬼脸,笑着便跑了。 彼时祁钺刚一脚踹开抱着自己的祁忱,站起来想追宋澄,结果抬眼便看见宋澄站在巷子口向自己做鬼脸,祁钺气得一跺脚,还追个什么?这个时候他娘应该已经在家里了,只要宋澄一叫,他娘准会跑出来,到时候又是一顿好打。 祁钺这一跺脚,便听到一声“叮当”的声音,俯身便看见一枚拴着红绳子的铜钱落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想来是宋澄刚才挣脱的时候掉下来的。祁忱彼时刚爬起来了,正在拍自己身上的土,凑过来道,“哥,这是宋澄掉的?” 祁钺点点头,将铜钱拿在手上转了转,祁忱问道,“哥,这个铜钱怎么办?只有一个,我们怎么分?” 祁忱话音刚落,就被祁钺一巴掌甩在后脑勺上,“分什么分?我们缺这一个铜钱?”他捏着红绳将铜钱拿出来,向着祁忱摆手道,“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手上的筹码,只要他想要他这东西,我们就将他叫出来,哼哼,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祁忱跟着点头,深以为然。 次日都休假,徐夫子又一清早出了城。宋澄自从到了宋朝,晚上再也没修过仙,作息健康的非同寻常,一大清早便起来了,此时正跟着徐夫人到处跑。徐夫人给宋澄收拾好中午的饭之后便笑着道,“今日我与祁娘子去集市上,黄昏回来,你自己在家玩,想出去的时候就将们锁起来。” 宋澄点头道,“好。” 等师母与祁娘子出门之后,宋澄就开始在自己小窝里找那枚铜钱,他明明记得自己用绳子栓起来的,怎么就不见了?难道是昨天被祁钺和祁忱拽住的时候丢的?宋澄心下着急,一张小脸都皱在一起了。 宋澄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漂若浮萍,虽有老师收留,可是心中终究没有归属感。他一直记在心上的那个名字,是祁钺,可是真正见的时候,祁钺不过是个小屁孩,整天在课堂上捣个乱什么,完全让他无所适从。这枚铜钱,是他唯一与他心中的那个名字的联系了。 宋澄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最后只得放弃了。他也没什么心情出去玩,只待在外面书馆看书,直到午后,宋澄忽然听到一群小孩子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 “宋澄!宋澄!你出来,我们老大和你有话说!” “宋澄,胆小鬼,你出来!” 宋澄放下手上的书,悄悄打开了一个门缝,只见一群小孩子站在门前,身后堆着一地石头土块,他赶紧关上门,却未想到被外面眼尖的小孩子看见了,他指着宋澄刚刚开过的门道,“老大,他刚刚开门了!” 祁钺向着门口砸了一石头喊道,“宋澄,缩头乌龟,你给老子出来!” 祁钺一带头,外面登时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宋澄觉得这群毛孩子简直是要把这书店的旧木门砸破了,他躲在门口,忽然听到祁钺喊道,“宋澄,你的铜钱在我手上,还要吗?想要就快点滚出来!” 宋澄一听见祁钺说铜钱在他手上,登时也不顾什么石头土块了,一把拉开门慌张看着前方,向着祁钺声音地方找寻。宋澄还未看清楚眼前的人,就被迎面砸了一石头,他登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瞬间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9.第九本书 且说祁钺刚扔出一个石头,便看见宋澄打开门看向自己,然后一个石头砸中了他的额头,他就蹲在了地下,祁钺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再看看眼前蹲下去的人,登时愣住了。 这是被自己砸中了? 他搓了搓手心,“宋澄,你,你起来啊!别,别装了……” 祁钺觉得这话他自己说的都毫无底气,他手上力气有多大,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这一砸,可千万别给人砸傻了。祁钺一愣,身边的人就都停下来了,一时之间战场上安静的可怕。 宋澄蹲在地下捂着额头不动,祁钺站在远处只看见这个小人蹲在地下肩膀不住地颤抖,可又一声都没哭出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身后的孩子,已经有两三个想要拔腿跑,祁忱也扯了扯祁钺的胳膊道,“哥,我们跑,万一宋澄……” 祁钺甩开祁忱的手道,“人是我打的,与你们没关系,你们走。” 祁钺话音一落,身后的那帮小孩子都跑的没影了,大家本来是像上次一样攻城的,谁知道竟然砸伤了人,要是徐夫子找上门来,自己定然免不了一场好打,不跑还站着? 祁忱胆子小,想跑,却又觉得丢下祁钺自己跑路这事做了不道德,便站在祁钺身后两难,祁钺回头看了他一眼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等你娘来?” 祁忱的娘不像宋澄娘一样泼辣,是个典型的古代妇女,一遇见祁忱闯祸,就只知道捏着帕子哭,祁忱最怕他娘哭了。祁忱一听见他娘,登时撒了丫子跑的没影了。 祁钺大着胆子走了过去,蹲在宋澄的身旁,他试着轻轻推了推宋澄的肩膀道,“你,你怎么样?你抬头我看看。” 祁钺平时野惯了,此时问的小心翼翼地,也是发现自己闯祸了,一时之间心里胆怯了。 宋澄本来想抬头让祁钺将铜钱还给他,可是头上痛的厉害,更是有些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眼睛也睁不开,他伸手摸了一把,勉强抬头,向祁钺伸出手颤抖着轻声道,“祁钺,你把铜钱还给我!” 祁钺只见宋澄的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口子,脸上血流了好大一片,他还自己摸了一把,更是涂的半边脸都是血,只吓得祁钺心在胸腔里噗通通的跳,此时见宋澄伸出手来,满手的鲜血,还好像说了一句话,可是祁钺完全没听清楚,他忙伸手捂住宋澄的脑袋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先别说,我,我带你去看大夫。” 宋澄却又伸出手,加大声音道,“铜钱,铜钱给我!” 他声音不大,因为太痛还带着几丝颤抖,祁钺闻言,忙将铜钱从腰间掏了出来,一把塞进宋澄的手里道,“你的铜钱,还给你。”两只小手重叠在一起,拴着红绳的铜钱被祁钺塞进了宋澄的手里,宋澄接过铜钱,勉强地吸着气睁开眼,道了声,“祁钺。” 祁钺捂着宋澄的头急忙问道,“我在这里,怎么了?怎么了?” 宋澄捂着脑袋,看着祁钺紧张的眼睛,突然就觉得自己委屈,因为一个这个小混账的名字莫名其妙就穿了过来,来了之后这小混账还各种欺负自己,一张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抽泣地不像样子,一时脸上半面清泪,半面血水,祁钺这下是真慌了,他伸手给宋澄胡乱擦了两把脸,在宋澄面前蹲下身子就道,“你爬上来,我背你去看大夫。” 宋澄捂着脑袋道,“关门!” 祁钺烦躁地看了一眼书店的门,转身找了半天却连锁都没找到,他气的踢了一脚门道,“不管了,我们先去找大夫,反正没人偷!”说着就要将书店的门虚掩上,宋澄捂着脑袋指着书馆里面的书架子道,“第二个书架子上,有锁和钥匙,你锁门。” 祁钺随着宋澄的指使看过去,果然发现了锁和钥匙,一把抓过锁了门,将钥匙塞进自己的怀中,俯身背起宋澄就往外面跑。 宋澄趴在祁钺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俯身凑近祁钺的背上,似是闻见了记忆中的味道。宋澄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就觉得,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虽然他还是个小屁孩,可是自己不也小么,可以陪着他一起长大。 宋澄想至此处,忽然笑了,破涕为笑,连背着他跑的祁钺都被他弄懵了,他边跑边问道,“宋澄,你还好?” 宋澄低声“嗯”了一声,“我回去告诉你娘。” 10.第十本书 祁钺一路跑的只会喘气了,此时忽然听到宋澄这句话,登时吓得脚下一软,差点就将两人一起摔地下了,他顿了顿脚步,将背上的宋澄往上托了托道,“你先别想这个,那个,我们先去医馆。” 宋澄将头歪在祁钺肩膀上点点头道,“嗯,好。” 宋澄的伤不重,只是恰好被砸中了眉骨,血流的多了些,等老大夫清理出来,只不过一点口子。只是宋澄的皮肤白,被砸中的地方又青了一个包,看起来就显得很严重。 祁钺在大夫给宋澄包扎伤口的时候,才慢慢平复下来自己不断跳起的心。他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只带着三个铜钱,他看了眼大夫问道,“大夫,三文够吗?” 老大夫看见是两个小孩子,也就当帮个小忙,他笑着接过祁钺手中的三个铜钱笑着道,“够了够了。” 宋澄乖乖的坐在板凳上,看着老大夫去忙了,祁钺蹲在自己眼前问道,“我背你回去?” 宋澄摸了摸有些肿起来的眼睛道,“没事,我能自己走。” 祁钺搓了搓手心,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要告诉我娘?” 宋澄点点头,指着自己头上的包向着祁钺问道,“你觉得我不应该告诉你娘?” 祁钺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道,“当然不应该啊,我们打架,从来不跟爹娘讲,打不过就跟爹娘告状,太怂了,没义气!” 宋澄眨巴眨巴眼道,“我没跟你们打架,是你打我的。” 祁钺一下子就结巴了,这,这好像也是事实,那怎么办?他挠了挠脑袋,看着宋澄道,“那你能不能也别说了,你说了我娘肯定要打死我!” 宋澄看着祁钺摇了摇头,“不行。” 祁钺气的不行,看着宋澄就问道,“你怎么能这样?” 宋澄摸了摸自己刚刚包扎好的脑袋,整理了下衣裳,坐在板凳上看着祁钺问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来砸书馆?为什么拿石头砸我?为什么在学堂里针对我?我打过你了?我碍着你的眼了?” “我那是不小心。”祁钺辩解道。 “不小心就不作数了?”宋澄问道。 祁钺瞥了一眼宋澄低头道,“对不住,对不住行了,你饶了我。” 宋澄看着祁钺哼了一声,起身向着老大夫告辞,转身捂着刚刚包扎好的脑袋就除了医馆,祁钺紧跟在宋澄的身后,说了一路的好话,结果宋澄愣是没松口。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巷子口,祁钺正打算做最后的努力,结果刚转角,就看见徐夫人和自家老娘站在自家门口唠嗑。 宋澄下意识就捂着脑袋站在祁钺的身后,他本来是打算逗逗祁钺,自己一个实际年龄十九岁的人,总不会跟这么个十岁的小孩子过不去,结果这下……宋澄扶额,这都是祁钺你流年不利啊,叫你娘抓了个正着! 祁钺看见他娘之后,一下子慌了,想要转身跑,可是他娘已经看见了,跑了还不是要回去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祁钺,你站在哪里做什么呢?”宋澄躲得快,祁娘子还没有看清楚宋澄的脑袋,只向二人招手笑着道,“快和小澄一起过来,小澄来这么些天,我竟还没有见过呢。”说着还与徐夫人笑着说了句话,祁钺和宋澄愣在了当地,祁钺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宋澄,只道了句,“我娘。” 宋澄睁着大眼睛看着祁钺,点了点头,“嗯,你娘。” 祁钺无法,只得牵起宋澄,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祁娘子笑着伸手将宋澄从祁钺身后拉了出啦,笑着道,“我是住在隔壁的祁钺的……”祁娘子看见宋澄的脑袋,话说了一半就被吞进肚子里了,“这是怎么了?祁钺打的?” 祁钺闻言忙低下了头,宋澄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向着祁娘子道,“祁婶婶。”又向着徐夫人道,“师娘。” 徐夫人也被吓着了,伸手牵过宋澄的另一只手,将宋澄完全送祁钺身后拉出来,心疼地蹲下看了看宋澄的脑袋问道,“怎么伤了?这般不小心。” 祁娘子将祁钺一把拧着耳朵拽到身旁,看着徐夫人和宋澄道,“定是这小子做的好事!小澄,你说是不是!” 宋澄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祁娘子,祁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只见宋澄腼腆地笑了笑,向着祁娘子道,“不是的祁婶婶,是我和祁钺一起去玩,被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不小心砸的,祁钺刚刚还送我去医馆了。” 祁钺没想到宋澄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想到这个小包子好学生说起谎来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祁娘子闻言向着祁钺瞪了一眼,似是不信,“小澄说的是真的?” 祁钺看了一眼宋澄偷偷咽了口唾沫,忙点头道,“是真的。” 祁娘子看着祁钺冷哼了一声,“最好不是你。”祁钺被吓得连连点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徐夫人看着宋澄嗔怪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11.第十一本书 宋澄牵着徐夫人的手笑着摇了摇道,“没事的师母,就是大夫包扎的看起来严重了点,其实就破了一点皮。” 徐夫人伸手轻轻点了点宋澄的脑袋道,“以后出去玩小心点,不能再这样莽撞了。”宋澄乖巧地点点头。 祁娘子见宋澄这般乖巧,伸手又拍了祁钺一巴掌,“你看看人家的孩子,再瞧瞧你,整天就知道给我闯祸,还知道做什么?” 宋澄站在徐夫人身边,向着祁钺偷偷眨了一下眼睛,祁钺今日哪敢招惹宋澄,只乖乖站在祁娘子身边装好孩子。 祁娘子向着徐夫人笑着道,“小澄看起来比祁钺小一岁,我家正好还有些祁钺的衣服,这孩子这两年抽着长,衣服没穿两次就小了,若是徐夫人和小澄不嫌弃,就拿去穿。” 徐夫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笑着道,“不嫌弃不嫌弃,小澄正好没什么衣服穿,那就多谢祁娘子了。” 祁娘子笑着道,“徐夫人谢什么,邻里乡亲的,再说徐夫子还是我们家祁钺的老师,平日里费了那么多心思,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徐夫人又笑着客气了几句,两人就各自带着孩子回去了,临进门之前祁娘子又向着徐夫人笑着道,“我待会儿让祁钺将衣服拿过来,就不让小澄过来拿了。” 徐夫人笑着道,“多谢了。”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书店门前,宋澄忽然想起钥匙还在祁钺那里,他松开徐夫人的手,就要去拿。 徐夫人笑着拿了另一把钥匙开了门,然后进门便看见了里面还躺着几个石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徐夫人看着宋澄笑了一声道,“头上是祁钺砸的?” 宋澄见瞒不过去,便乖乖道,“师母,你能不能不告诉祁婶婶?” 徐夫人佯怒着“哼”了一声道,“为什么不告诉祁婶婶?” 宋澄一本正经道,“师母若是告诉祁婶婶了,祁钺定然会以为是我告状的,到时候肯定又不理我了。” 徐夫人问道,“他一直不理你?” 宋澄默默点了点头道,“他肯定是嫌弃我长得太小了。” 徐夫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小澄说怎样就怎样,只是以后祁钺再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师母,不能再轻易饶了这小混蛋。” 宋澄笑着道,“嗯,知道了。” 宋澄本以为按照祁娘子的性子,祁钺不一会儿就能拿着衣服过来,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祁钺过来,直到徐夫人去做饭了,祁钺才捂着屁股抱着衣服过来了。 徐夫人笑着宋澄带着祁钺去玩,宋澄在院子里应了,带着祁钺进了自己的小厢房,祁钺一进门,就将一大堆衣裳都放在了床上,有夏天的单衣,也有冬天的棉衣,甚至还有两双新鞋。 “这两双鞋是去年我娘做给我的,可是等她做完了,才发现小了,都给你穿了。”祁钺将两双新鞋都塞进宋澄的怀里,宋澄抱着鞋问道,“你挨打了?” 祁钺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宋澄问道,“你娘怎么发现的?我们刚刚不是过关了么?” 祁钺哭丧的更厉害了,“我刚一进门,我娘就又问我,是不是我打的,她那双眼睛一看我,我就怂了,实话就说出来了。” 宋澄弯眸就咧嘴笑了,祁钺白了一眼宋澄接着道,“她二话没说就拎起门口的扫帚,打了我一顿,我这屁股到现在还疼呢,不信你看看,我保证都青了。” 宋澄嫌弃地看了一眼祁钺道,“谁让你自己没种了,你娘一问,你就说了。”说着去扒祁钺的裤子,祁钺顺势给宋澄往下扯了扯,只见一道红一道青的,看来是被一顿好揍。宋澄嘴角抽搐,看来祁娘子是真的凶,怪不得祁钺这般怕他娘。 “反正不是我告的状。”宋澄给祁钺一把将裤子拽了上去,祁钺自己系上裤待抹了一把鼻子道,“知道了。” 宋澄又问道,“你们家扫帚是不是放在门口?你总是进门就被打。” 祁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家扫帚放在门口的?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总是进门就打我的?” 宋澄撇了撇嘴,“你的嗓门太大了,我看书都能听见你叫唤,简直跟杀猪似的。”宋澄说着又不屑地看了一眼祁钺嫌弃道,“你能不能小声点,都已经是这么大的男子汉了,挨个打还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的声音,丢不丢人!” 祁钺看着宋澄干瞪眼,“我,我知道了。”说罢又觉得自己掉面子,便又跟宋澄补充道,“这不怪我,是我娘下手太狠了。” 宋澄恨铁不成钢,“你就不会把扫帚放在后院?” 祁钺被宋澄这一提点,登时如醍醐灌顶,他拍了一把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罢又为难道,“可是扫帚是我娘用的,我给她挪到后院,她会不会打我?” “你娘用扫帚干什么?”宋澄白了一眼祁钺。 “扫院子啊。” “那你就不会你扫?你扫了,给它放进后院里,你娘会不会记得?” 祁钺点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可是要让我去扫院子……” 宋澄道,“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 祁钺被宋澄这句话一下子说的热血澎湃,连连道,“对对!” 祁钺笑着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只要你叫声钺哥,以后老子罩着你!” 宋澄白了一眼道,“为什么你不叫我澄哥?” 祁钺站起来跟宋澄比了比身高道,“你这么小,你几岁了?” 宋澄不满地撇了撇嘴,“十岁。” 祁钺笑着道,“我十二!你比我小,还比我矮,你叫哥!” 宋澄心里吐槽,我实际年龄还十九呢,嘴上却不情不愿地给自己讨价还价,“我叫你哥,我有什么好处?” 祁钺一听这个小包子要叫自己哥,登时高兴的忘了北,“以后我罩着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只要你不欺负我,就没人欺负我了。”宋澄面无表情地补充道,祁钺语塞,“每天带你上下学堂,带着你出去玩,有什么好东西,有我的就有你的!” 宋澄点点头道,“我想要你的弹弓。” 祁钺的弹弓在这群小孩子里时出了名的弹性好准头好,堪称霸王弓,上次有人出钱买祁钺都没舍得给,没想到宋澄竟然要这个,祁钺肉疼的道,“给你,明天早上就给你!” 宋澄点点头,“钺哥。” 祁钺本来还在肉疼自己的宝贝,可是一听见宋澄叫自己钺哥,登时觉得心满意足,他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乖,傻澄子。” 宋澄还未来得及反抗这个幼稚的叫法,就听见祁钺又问道,“你今天怎么一听见那个铜钱在我手上,就跑出来了?” 宋澄看着祁钺一愣,低头道,“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祁钺“哦”了一声点头道,“还好我捡到了,旁人捡了,肯定不会还给你的。” 12.第十二本书 祁钺“哦”了一声点头道,“还好我捡到了,旁人捡了,肯定不会还给你的。” 宋澄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我能丢了?” 祁钺摸着头不说话了,宋澄看了眼外面的天道,“天色已经黑了,你要不要回去,待会儿老师就得回来了。” 祁钺闻言登时起身要回去了,宋澄见他听见徐夫子便像是老鼠见了猫,忍不住笑了起来,烛光闪闪,映的宋澄唇红齿白,祁钺笑着道,“你长得真好看。” 宋澄闻言皱眉,“你想说什么?” 祁钺摸摸头笑着将剩下那句,比女孩子还好看硬生生吞下了肚子,他道,“你是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点点头道,“是。” 祁钺笑着熬,“那你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啊,徐夫子虽然给我们给我们讲学,却未让我们行拜师礼,也从未向让我们叫过他老师。” 宋澄想想道,“我也还未行过拜师礼呢。” 祁钺道,“原来你也没有啊,哎呦不行了我要回去了,徐夫子要回来了!”说着就转身掀开帘子快速跑了出去。徐夫人看见出门的祁钺还道,“祁钺,在我们家吃晚饭啊,饭马上就做好了。” 祁钺笑着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谢师母。” 祁钺刚出去不久,徐夫子便回来了,他看见宋澄的脑袋没说什么,只问了句伤的重不重,宋澄笑着回道,“就破了点皮,不碍事。” 徐夫子笑着拍拍宋澄的肩膀笑着道,“小孩子就该活泼些,整天待在家里读书,不好。” 徐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像今日这般被人砸破了脑袋就好了?” 徐夫子笑而不语,只与宋澄一笑,默默端起饭碗。晚饭间徐夫人问道,“崔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宋澄闻言偷偷竖起了耳朵,这个崔先生,相必就是老师每次休假都要去看望的友人罢。只听徐夫子停下筷子叹了一口气,“情况不大乐观。”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人选定下了没有?” 徐夫子摇摇头,“怕是定不下了,等覆之回来了,再从长计议。从小老崔就看准了覆之,可是覆之志不在此。”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徐夫子看了一眼停下来看自己讲话的宋澄笑着道,“快吃饭。” 宋澄点点头,乖乖去吃饭了。 次日返校,徐夫子又是好一翻抽查,祁钺又被罚着抄了五遍书。等回家的时候,祁钺果真等了宋澄一起回家,就连祁忱都大为吃惊。祁钺站在德元学堂门外的大柳树下拍着宋澄的脑袋道,“这是我兄弟,以后我祁钺罩着!” 彼时宋澄穿着祁钺的旧衣,穿着祁钺的新鞋,鼓着一张包子脸,眼神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祁钺的小弟们登时一个个上前与宋澄笑着说话,郁慈看见祁钺这般模样,没忍住看着宋澄笑了,宋澄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人远远相互对施了一礼,便就此告辞。 等祁忱分开走了,祁钺才将自己的宝贝霸王弓从背包里拿了出来,宝贝兮兮地擦了半天,才伸手递给宋澄道,“这可是我的宝贝,你仔细着些用,别糟蹋了。” 宋澄接过拿在手上试着拉开了弹弓,祁钺见他姿势不对,忙给他校了校姿势,又手把手教着宋澄道,“你要这样,眼睛看前面那个鸟窝。” 宋澄将祁钺的手我那个旁边拽了拽,拉着祁钺转了个方向道,“别打鸟窝。” 祁钺“哦”了一声,转身指着对面不知谁家的房檐道,“闭住你的左眼,拉弓,对准了,松手!”宋澄依言放开弹弓,只听见石子打的房檐“嘭”的一声响,然后便听见似是有开门的声音,祁钺怪叫一声,“不好,他们家今天有人!” 宋澄“啊”了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祁钺牵着手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只跟着祁钺没命的跑,一直等跑到巷子口的大柳树下,祁钺才松开手,宋澄一屁股就坐在了树下。祁钺喘着气道,“他们家寻常没有人的,今日不知怎么有人了,以前我们还打过他们家的纱窗,今天幸亏我们跑得快,被抓住就死定了!” 宋澄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将祁钺的弹弓装进了包里,点头道,“明天要考试,我先回去温书了。” 祁钺拍了拍脑袋也忙往自己家走,“哦,哦,我也要温书。” 次日考试,不过就是些背诵记忆的东西,宋澄快速答完了试卷,便坐在位置上发呆。等考试结束交卷,祁钺便像是活过来一般,他与宋澄对了一下答案,登时觉得这次定能过关,他笑着道,“澄子,今日科举放榜,你去看么?” 宋澄花了一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科举放榜,今年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是举行了科举的。宋澄点点头道,“去。” 祁钺牵着宋澄去看皇榜,去的时候,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些举子远远站着说话。祁钺和宋澄年纪小,钻了进去看榜。 宋澄粗粗扫了一眼,目测名字得有一百个再多一点。想来此时宋太宗已经开始了更进一步的重文轻武。唐朝时每榜平均二十八个进士,五代时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每榜大约只有十四个人,宋朝的规模,远非唐朝和五代可比。 “状元苏易简,榜眼张秉,探花陈若拙。”祁钺读了出来,宋澄却只默看,去看看这榜上自己熟悉的名字。祁钺说出第一个名字苏易简的时候,他便心下跳了一下,这是——宋澄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想法,再去看后面的名字,果不其然,李沆,寇准,王旦等皆在其列。 宋澄数了一下,这一榜竟有一百二十一人登进士第,再看名字,日后做宰相的,便有数人。这一榜进士便是被称为龙虎榜的一届,在真宗年间纷纷登台,相互援引,互为赏识,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宋澄笑着叹道,“没想到我竟能在龙虎榜下站,着实荣幸啊。” 祁钺伸手捏了捏宋澄的脸颊道,“说什么呢,走,不看了。我们来的迟了,精彩的都错过了。” 宋澄跟着祁钺往家里走,他笑着问道,“什么最精彩?” 祁钺摸了一把鼻子笑着道,“自然是‘榜下捉婿’,走走,错过了就等着看下次的,说不定下次就是你这小包子被人捉了去呢。” 宋澄低着头走路道,“我不参加科举。” 祁钺惊讶不解道,“为什么?像你和郁慈这样的,就应该去参加科举。” 宋澄笑着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13.第十三本书 “那你呢,你考科举吗?”宋澄问道。 祁钺踩着夕阳,向着家里走,他吊儿郎当地笑着道,“我要参军,去打仗,像父亲,像雁门之战的杨将军和潘将军一样,杀敌,保家卫国!” 宋澄问道,“那你娘同意吗?” 祁钺摇了摇头道,“她肯定不会同意的,我是爹爹的独苗。” 宋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钺咧嘴笑了道,“总之我一定会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的!” 宋澄拍拍祁钺的肩膀,一脸痛惜的表情,一个字也没说,明显一脸看见隔壁二傻子的表情。祁钺“嘿”了一声道,“小傻子你别不信啊,我是认真的!” 宋澄“哦”了一声四十五度看向天空,“那你加油。” “加油?”祁钺不解挠头道,“加油是个什么意思?” 宋澄眨眨眼,“就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祁钺“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笑着道,“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话?澄子你们家原来在哪里啊?我听我娘说你是夫子从外面捡回来的。” 宋澄摇摇头道,“是老师买回来的。” 祁钺不可置信得睁大眼睛,他一步跨在宋澄的眼前,按住宋澄的肩膀道,“怎么可能?你是奴籍?” 宋澄又摇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家里太穷了,祖父卖了我,先生虽付了给我买身的银子,但是并没有和我签卖身契。” 祁钺转身揽着宋澄的肩膀道,“你家人也是狠心,不记着他们了,以后都有钺哥罩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宋澄突然向着祁钺扮了个鬼脸,甩开祁钺就跑了好远,他越跑越远,转身笑着道,“谁要你罩,我厉害着呢!” 祁钺拔身就去追,他边跑边向着宋澄吼道,“你个小傻子给我站住,昨天才拍了大哥,今天就不认了!站住!” 宋澄“咯咯”笑着越跑越远,夕阳洒在他的身上,给宋朝浅淡的衣物镀上一抹绚烂的颜色。 转眼就到了五月,汴京的麦子熟了,一众学生都放了田假,一个个都背着书箧回家去了。祁钺和宋澄家中并无田地,一放假祁钺将书本全部扔到一边去,带着宋澄和祁忱到处逛。宋澄也是托了祁钺的福,将北宋的汴京逛了个遍。 这日晚上宋澄刚吃过饭,便听见祁钺在门外叫自己,他起身向窗外应了一声,放下书本向徐夫人笑着道,“师母,祁钺喊我出去逛夜市。” 徐夫人笑着给了宋澄一个银袋子,放进了他的袖袋里笑着道,“出去有喜欢的玩意,想吃的东西就尽管去买,这银袋子可拿好了,莫要放在衣服外面让偷儿摸了去。” 宋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嗯。” 徐夫人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明日你老师说要带你去见崔先生呢。” “崔先生!是老师经常去拜访的那位崔先生?”宋澄惊喜的道。 “是他。” 两人不过说了两句,祁钺就在外面叫个不停,这会儿更是添了祁忱一起叫宋澄的名字,整个巷子里都是叫宋澄的声音。宋澄向着师母一揖道,“师母,我去了。” 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宋澄掀开帘子就出门了。宋澄刚出门徐夫子就进来了,他笑着对夫人道,“澄和祁家的小子出去了?” 徐夫人笑着道,“和祁家的两个小子一起出去了。”说着她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澄这孩子太乖巧了些,自打放了假,就蹲在你那破书馆里没出去过,就应该跟着祁家的小子一起好好玩,小孩子家家像个老秀才,整日价就知道看些之乎者也。” 徐夫子笑着道,“这才是我选中的学生,不整日价之乎者也,我百年了怎么接我这担子?难不成像老崔一样,如今就怕自己有口气喘不上来,这传承就断了。” 徐夫人白了徐夫子一眼,“那澄也还小,再说你也还未同澄说过,这事我看你还是从长计议。” “罢了罢了,左右我还硬朗,澄也还小,明日先带他去见见老崔再说。” “嗯。”徐夫人低头又去穿针引线,徐夫子抱着一卷旧书在一边看书,一室静谧。 且说宋澄刚出去就被祁钺和祁忱同时扑倒了,宋澄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抓住祁钺的衣襟,祁钺单手撑在地上看着挂在自己身上吓得闭上眼睛的宋澄哈哈大笑。宋澄睁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祁钺起身将宋澄拉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道,“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澄拍了拍刚刚粘在身上的土,问道,“去哪里?” 祁忱也跟着笑的一脸贼,像是偷了油的耗子一般,他在宋澄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朱雀门那边。” 宋澄想了想,“那么远?” 祁钺笑着道,“知道远就快点走。”说着与祁忱一前一后拉着宋澄就去了朱雀门那边。等到了朱雀门,宋澄才一脸开了眼界的模样。 朱雀门东城墙外都是民居,往东去的大街上,除了麦秸巷和状元楼外,其余……都是妓院,一直到保康门街。宋澄扶额,向着祁钺皱眉道,“你才多大,就来逛青楼,你娘知道吗?”说着又向着祁忱道,“你娘知道吗?” 祁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祁钺拍了一把宋澄的头道,“我们只不过是路过,你瞎起什么劲!怕什么!”说着将宋澄扭到龙律桥。 从州桥往南去,当街都是卖小吃的夜市。小摊上都高高挂着灯笼,出门逛夜市的人也都闲散,不急不缓地转着摊子。旁边的瓦子里唱曲的,说书的,还有些穿的轻浮的女子来往。 祁钺右手牵着宋澄,左手逮着祁忱,站在瓦子外面听人说书,宋澄见只看了几眼,眼光便向着外面卖吃食的摊子上去了,祁钺一转眼便看见了,他笑着道,“走,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宋澄转眼便看见用梅红色盒子盛装的各类凉果还有小吃,他也不认识,只牵着祁钺和祁忱站在小摊旁,看着卖果子的老妪一个个介绍,“这是杏片,梅子姜,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 宋澄目不暇接,只跟着老妪介绍的转眼睛,祁钺伸手将宋澄揽道自己胸前,压低声音在宋澄耳畔问道,“你想吃什么,别只看着啊。” 宋澄对着小摊儿就是一顿乱指,等指完了,老妪就已经装了两个盒子,宋澄才想起一个问题,他转身问祁钺,“祁钺,这得多少钱?” “不过几文钱,你钺哥掏的起!”祁钺拍着胸膛道。 宋澄“哦”了一声,将两个盒子都抱在了怀里,然后睁一双大眼睛看向祁钺,祁钺笑着捏了一把宋澄的脸蛋,向着老妪问道,“多少钱?” 老妪笑着道,“二十文。” 祁钺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数了二十文递给老妪,笑着揽着宋澄走了。宋澄将一个盒子拿出来,摊开向着祁钺和祁忱道,“你们吃。” 祁忱伸手拿了一个,祁钺直接把宋澄怀里的都拿在自己手上向着宋澄道,“我帮你拿着,你手里拿几个吃,好好转。” 宋澄弯眸笑着从盒子里拿出几个果子,只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睛到处看还有没有新奇的地方。祁钺也没顾上玩,只一双眼盯着宋澄到处走。 祁忱打趣道,“哥,你盯媳妇啊,怕他跑了不成?” 祁钺伸腿踹了一脚道,“胡说什么呢,人这么多,我这不是怕他走丢了么!出门前我娘就叮嘱我将你们俩看紧点,别被拐子拐去了。” 14.第十四本书 一条街走到头,祁钺一看夜色深了,就带着宋澄和祁忱回去了。走到一半祁忱就自己回去了,只剩祁钺牵着宋澄往回走。 宋澄怕黑,只跟在祁钺的身后,他抬眼看夜空,只见天上星光闪闪,有一颗特别亮。宋澄指着天上那颗星道,“祁钺,我跟你打赌,那颗星星,会跟月亮变得一样耀眼。” 祁钺顺着宋澄的手势看了过去,他笑着道,“你就瞎说,星星怎么可能和月亮一样耀眼?小孩子乱说话。” 宋澄道,“我说的是真的。” 祁钺笑着道,“那咱打赌,你说你输了当如何?” 宋澄“切”了一声道,“我怎么可能会输!” “如果你输了,你就把弹弓还给我!”祁钺心心念念记着自己的宝贝弹弓,他向着宋澄立马提出了自己的赌注。宋澄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出息,就记着那个弹弓。” 祁钺“欸”了一声道,“就没出息了,你有出息,你还给我啊。” 宋澄弯眸道,“不给。”他又道,“我赌二十六年后,这颗星星会变得像月亮一样耀眼。” 祁钺“呵”了一声道,“你厉害,你以为你是算命的还是钦天监的,会观星,连这个都知道。” 宋澄白了一眼,“到家了,你还赌不赌?” “赌!怎么不赌!” 宋澄笑眯眯的道,“如果你输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祁钺问道,“什么事?” “这个我还没想好,等你输了再说。” “好,你说了算!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我不会输的。” 祁钺与宋澄靠在大柳树下观星,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宋澄“噗嗤”一声笑了,他忽然记起一个又浪漫又牙疼的说法,他一本正经地道,“天上的星星是逝去的人眼睛在天上闪亮,在黑暗的夜空里,守护这自己的爱人。所以说,地上有多少个逝者,天上就有多少颗星。” 祁钺笑道,“瞎说,我才不信,你别动让我数一数。” 祁钺数一会儿就乱了,便再次倒回去重新数,宋澄则蹲在一边看他数。祁钺道,“要不你帮我数,我从东边数,你从西边数。” 宋澄打了一个哈欠道,“张衡都没数清,你能数清?” “张衡是谁?”祁钺索性不数了,跟宋澄一起靠在大柳树下说话。 宋澄道,“张衡是东汉的天文学家,他小时候就和你一样数过星星,不过他也没数清。”他顿了顿道,“这天上的星星,总是在不断移动的,但是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一定的,你要划分星座,才能有办法去数。” 祁钺一脸懵,“什么是相对位置?” 宋澄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就是两颗星星都在移动,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变。就像我们两个在路上跑,你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别人看见我们在移动,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变,这段距离就是我们之间的相对位置。” 祁钺一脸迷茫的“哦”了一声道,“你懂的真多。” 宋澄心里补了一句,“这个初中生都知道。” “那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你知道吗?”祁钺问道。平日里总是跟小霸王一样,此时突然安静下来,宋澄觉的还是挺好的,心想要是祁钺能一直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就好了。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嘴上却清楚的很,“我们肉眼可观察到的星星,大约有三千颗,但是如果白天也可以看见的话,应该有近七千颗。” “这么多!”祁钺感叹道,“白天怎么会有星星,星星只有晚上才会出来。” 宋澄道,“是太阳的光芒太耀眼了,掩盖了黯淡的星星而已。” “你怎么知道?” “多看书!”宋澄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将逛夜市买的凉果分了一盒给祁钺道,“带回去给祁婶婶,我回去了。” 祁钺接过盒子,向着宋澄问道,“明天你干什么?” “和老师去拜访一位老师的友人。”宋澄道。 祁钺“哦”了一声道,“那我回去了。” 宋澄点点头,也回去了。他打开书馆的门,便看见徐夫子在角落点着灯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他施了一礼道,“老师。” 徐夫子没抬头,只奋笔著书,“回来了?去跟你师母说一声,早点睡,明早上我们要出门。” 宋澄点头道,“是。” 次晨一早,天蒙蒙亮徐夫子便将宋澄唤了起来,徐夫人特地给宋澄换了新衣,嘱咐了许多,比如对那位老先生要客气些,他脾气不好什么的。宋澄只乖乖点头,师母说的一概记下。徐夫子道,“别啰嗦了,我们要走了。” 徐夫人这才将宋澄放了,徐夫子出门带着宋澄去医馆卖了几幅药,又买了一些肉,才带着宋澄出了城。路上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才到了这位崔先生家。 崔先生家住在山下,门前有潭清水,种着两棵大柳树,院墙低低的。徐夫子走到门口,只敲了敲门道,“崔老头。”只听见里面一阵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徐来了?快进来。” 徐夫子带着宋澄进了门,一直到了崔先生住的地方,宋澄听师母讲这位崔先生凶的很,也不敢四处乱砍,只乖乖跟在徐夫子身后。崔先生半躺在床上,手上翻阅着一本手记,他看见徐夫子带着宋澄进来,笑着向徐夫子道,“这是你选中的学生?” 徐夫子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是,带过来给你瞧瞧。” 宋澄闻言忙躬身一礼道,“学生宋澄见过崔先生。” 崔先生伸手将宋澄扶了起来,他抓着宋澄的手,笑着向徐夫子道,“是个端正的孩子。” “那是自然,我徐静渚看中的孩子,自是不错的。”徐夫子笑着道。 崔先生似是受了刺激,他剧烈的咳了几声,宋澄帮替他拿过床边的水杯递给了崔先生,崔先生眼中含着笑意接过,他笑着道,“难道我的眼神差了?我打你家覆之小的时候就看中了他,想收他做学生,结果这小子竟一言不发去参军了!” 徐夫子跟着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他这一去都已经三年了,今年打了胜仗,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崔先生冷“哼”了一声道,“他回来就是小将军,我可不敢收他做学生了!” 徐夫子笑着道,“你慢些气,这般生气做什么?这我有办法?” 崔先生瞪了一眼徐夫子不说话了,徐夫子笑着问道,“平之呢?今日怎么不见?” “去山里捡柴火了,家里这几日没烧的了。”崔先生仍有些气呼呼地道,眼中却流露出几分慈爱。宋澄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眼观鼻鼻观心。 “平之是我儿子,他比你大些,生的憨厚,等他回来了,让他带你出去逛。”崔先生喘着气道。 宋澄受宠若惊地抬眼看崔先生,一脸你这是对我说话的表情。崔先生看懂了他眼里的问号,笑着向徐夫子道,“定是嫂夫人给这孩子说什么了,这般怕我老头子。” 15.第十五本书 宋澄没敢说话,徐夫子干笑了两声道,“若不是你平时凶的厉害,我家夫人怎么会这么说?” 宋澄默默颔首咽下了这口狗粮,崔先生却不放过徐夫子,他笑着道,“老徐你这话说的,我崔故近些年来何曾凶过?” “嗯,小时候我们家覆之天不怕地不怕,见着你就躲,你说呢?” 说到徐覆之,崔先生又是一声长叹,“唉,莫不是我从前吓得厉害了?这孩子说走就走还是偷偷走的。” 宋澄站在一边只听着两个老头子话家常,偶尔两人还说些名山大川或者旧时典籍。宋澄虽不无聊,却打进门站在崔先生身旁,便再也没敢乱动,这会儿只觉得站的脚都酸了。 天近午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宋澄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粗布小伙子背着一捆柴从外面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长得颇为憨厚,嘴唇厚实,一看就是个忠厚人。 宋澄下意识看了崔先生,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亲儿子,这么严厉乖僻的夫子,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崔平之将肩上的柴火放在了门口,拍了拍衣裳就走了进来,他向着徐夫子和崔先生施了一礼道,“夫子,父亲。”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澄笑着问道,“这是徐夫子的学生?”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发,笑得很是暖心。 宋澄登时觉得这样的人才像是大哥,他大哥宋深从小就是天才,绝对的继承人,二哥宋澈完全不着调。崔平之人长得憨厚,大手温暖粗糙,宋澄微微眯起眼,心里简直不能再舒服。 徐夫子笑着道,“正是。” 崔平之笑着道,“你唤作什么名字?” 宋澄笑着眯起眼道,“宋澄。” 崔平之似是没想到,他问道,“哪个澄?” “澄澈的澄。” 崔平之笑着道,“我叫崔平之,你以后唤我崔大哥就成。”说着还拍了拍宋澄的小肩膀,宋澄笑着叫了一句,“崔大哥。”崔平之应了一声,室内四人皆笑了。 打过招呼崔平之便去做饭了,宋澄忙逮着这个机会跟着崔平之出去了。崔平之对小孩子很是有耐心,更何况宋澄本就乖巧,两人也是相处甚欢。崔平之忙活,宋澄就跟在他身后跑。午饭罢后,两个老头子斗棋去了,崔平之便带着宋澄去外面玩。 崔先生家后山长了一大片枇杷树,此时大多已经熟透,崔故便带着宋澄去摘枇杷。宋澄从前吃水果,都是佣人洗好端上来的,哪里见过长在树上的?登时小孩子气了,一头扎进枇杷林,边摘边吃。崔平之跟在他的身后,就看着宋澄到处跑,他笑着问道,“平时没出来玩过?” 宋澄摇了摇头道,“出去玩过,但是没见过这样大的林子,还要这么多的枇杷!”说着他将怀里摘的枇杷都给崔平之看。 宋澄摘果子也不管熟没熟,只见到大的就都摘下来。崔平之替他将不好的都挑了出来道,“这些看着好,但是吃起来味道涩,你摘错了。” 宋澄不信,拿了一个胡乱擦了几下就塞进了嘴里,一咬之下果然涩的很,登时弯腰将嘴里的枇杷都吐了出来,他苦着脸看着崔平之手里挑出来的枇杷问道,“那这些枇杷怎么办?” 崔平之道,“扔了啊。” 宋澄,“好可惜。” 崔故笑着道,“这么多的枇杷,扔几个不算什么,免得你吃坏了肚子。” 宋澄心里感叹了一句道,“古人真奢侈。”眼睁睁看着崔故将不好的枇杷都扔了。 徐夫子带着宋澄回去的时候,宋澄用崔平之的书箧装了半书箧的枇杷,崔平之本劝着宋澄别背了,等他那天进城给宋澄送去便是,但是宋澄说什么都要自己背回去被师母和祁婶婶吃。崔平之无法,就任了宋澄去了。 路上宋澄背的累了,徐夫子便要过去替宋澄背了些路,直到夜幕降下,宋澄和徐夫子才到了家中。 徐夫人见了枇杷也甚喜,忙找了竹篮给祁家母子也装了一篮子,命了宋澄拿去给祁娘子。宋澄欢欢喜喜去了,于是近距离观摩了一场“竹笋炒肉丝”。 宋澄刚走到祁家门口,便听到祁钺满院子叫唤,他抬起手又不好意思敲门,便站在门旁静静地等。 祁家的门没关严实,露出一条三指宽的门缝,宋澄正好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内的场景。 只见纤巧灵秀的祁娘子,挽起袖子拿着擀面杖,追着祁钺满院子跑,“你个小崽子,给我站住!”祁钺被打的哇哇大叫,抱着屁股到处跑,“娘,我知错了!” “你知错了?” “知道了!娘,这次我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还每次犯!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你是不是就将徐夫子家的门都拆了?” 说着祁娘子抓住祁钺又是一擀面杖,打的祁钺放声直叫,宋澄只觉得看着都疼。一连跑了好几步,祁钺终于挣脱了他娘,跑到了大门旁。祁娘子喝道,“你个小兔崽子,你有种就出去,出去就别再回来!” 祁钺正想拉开门的手一顿,只见他娘又追了上来,回不回来是后话,先逃了这顿打,等他娘气消了再说!想至此处祁钺一把拉开门—— 宋澄:…… “我,我来送枇杷的……” 16.第十六本书 祁钺愣住了,祁娘子也愣住了,宋澄更是愣住了,他呆呆的将手上的竹篮子拿起来,放在三人眼前道,“是真的。” 祁娘子反应迅速,一把将擀面杖收了起来,换上一脸笑意,伸手将竹篮子接了过去,笑着将宋澄牵了进去。 祁娘子瞪了一眼祁钺,“还不给我滚回去!” 祁钺瞬间觉的宋澄才是他娘亲生的,祁娘子将手上的擀面杖和竹篮子递给祁钺呵斥道,“去,洗了!” 祁钺一脸小媳妇的样子,从他娘手里接过擀面杖和竹篮子,向着宋澄咧嘴笑了一下,忙去洗枇杷了。 祁娘子牵着宋澄的手,那是一个感叹,看看人家这孩子,听话,爱读书,会心疼体贴大人,那日几个小孩子去逛夜市,还能记得给她带一份凉果,瞧瞧她家祁钺,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懂事?祁娘子想至此处,看宋澄的眼神愈加慈爱了,笑意满满。 宋澄被祁娘子笑得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从祁娘子的手里试着抽回了自己的手。 祁钺一过来,就看见自家娘牵着隔壁那个闷葫芦,登时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了,他走到祁娘子身边,将洗好的枇杷放在桌子上,向着祁娘子大声叫了一句,“娘!” 祁娘子被祁钺叫的耳朵一震,她捂着耳朵皱眉道,“吵什么吵,耳朵给你震聋了!” 祁钺摸了摸自己的头,他小声道,“枇杷洗好了,您吃。” 祁娘子挑了一个熟的好的就递给宋澄道,“小澄,你吃。” 祁钺可怜巴巴站在一边,向着祁娘子道,“娘……” 祁娘子瞪了一眼,“你自己没长手?” 祁钺:…… 宋澄看着祁钺偷偷笑了一眼,起身向祁娘子道,“祁婶婶,师母已经在做饭了,澄就先行告辞了。” 祁娘子笑着道,“那快些去,别耽误了饭点,别让徐夫人等着了。”说着又戳了一下正在忙着吃枇杷的祁钺道,“去,送送宋澄。” 祁钺嘴里嘟嘟囔囔却乖乖起身送宋澄回去,刚出门宋澄就转过身来,他向着祁钺踹了一脚,板着脸问道,“你又去砸书馆了?” 祁钺本来想呵斥这个敢踹自己的小弟,但是没想到宋澄竟问自己这个问题,登时觉得自己理亏了,站在宋澄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为何要去砸书馆?” 祁钺挠了挠头,尴尬道,“我是,那个,我们那不是去玩嘛……” 宋澄一记眼道,也不与祁钺讲道理,他只“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再砸书馆,我们就绝交。” 祁钺唰的一下子就变了脸,一把抓住宋澄的胳膊道,“不能这样啊,宋澄,我们说好的是兄弟!” 宋澄一把甩开祁钺,“你自己看着办。”说罢就转身回了书馆,祁钺站在原地,看着小书生甩了脸色走了,气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长叹了一气。此后一连五六天,祁钺都跟在宋澄的身后卖乖,就算是宋澄坐在书馆里看着,祁钺也不敢动,自己也捧一本书坐在一旁磨蹭时光。 这日子本来难熬的厉害,直到有一天,祁钺翻到了《孙子》,《吴子》,《战国策》等书,登时如遇金玉,每天沉浸在书馆里,怎么也不出去了。宋澄见他钟情于这些书,有时也陪他看些。祁钺有心存疑惑的地方,便会多方询证,甚至去问徐夫子,徐夫子也不管祁钺是问哪些知识,但有所问,必会解答。 宋澄以前曾听人说,经史子集,定是要先学经,再读史,才能修习诸子百家,为的就是先正本心,再学谋术,免得被百家左道所惑,失了本心,遗祸无穷。因此也曾想徐夫子询问祁钺这样大范围的涉猎诸子百家是否真的好,徐夫子闻言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假期如此便过去了一大半,祁钺也和宋澄渐渐算是和解了。这日宋澄准备了礼品,说是要去郁慈家。徐夫子和徐夫人都有自己的事忙,祁娘子听闻了,立马派了祁钺陪着宋澄去。祁钺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书本里,得了个出去的机会,也就高高兴兴陪着宋澄上路了。 宋澄与祁钺一路走得快,午后便到了郁慈家,郁慈家十分清贫,比着宋澄在山上的那个家也不遑多让。 祁钺家虽不说是什么富户,可是祁娘子手巧,做些小生意,也保管母子二人衣食无缺,温饱有余。宋澄前世妥妥的富二代,连厨房什么样也没见过,穿过来之后不过一天就被徐夫子买了回去,更谈不上过的穷。 郁慈家院子不大,种着几杆竹子,祁钺和宋澄到的时候,郁慈正和他的小弟弟蹲在院子里读书,手上拿着一根木棍,蹲在地上教弟弟写字。宋澄站在门口突然就没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祁钺,只见祁钺也有些沉默。 宋澄轻轻扣了扣门道,“慈。” 郁慈闻声站了起来,一下子就笑了,看来很是高兴,他向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笑着走了过去,施了一礼道,“澄,祁兄,你们来了,快里面请。” 郁慈的小弟弟跟着跑了过来,约莫五六岁,他笑着向宋澄和祁钺也像模像样施了一礼道,“澄,祁兄,你们来了。” 郁慈笑着摸了摸小弟弟的头教导道,“悉,你不能这样叫,这是宋哥哥,这是祁哥哥。” 郁悉“哦”了一声,笨笨拙拙向着宋澄和祁钺湿了一礼道,“宋哥哥,祁哥哥。” 祁钺本就嫌小孩烦,此时宋澄在不敢发牢骚,只站在宋澄身后斜着眼睛不说话。宋澄最喜欢这样乖巧的小包子了,他伸手捏捏郁悉的软包子脸笑着道,“悉真乖。” 郁慈请二人进门去,内堂郁慈的爷爷躺在床上歇息,看来已是风烛残年,半截身子已经埋在黄土了。宋澄和祁钺双双施了一礼,老爷子只向着二人喘着气摆了摆手示意。郁慈向着老爷子说了一句,便带着两人和郁悉一起出去了。 郁慈和宋澄说个没完,有时候还讨论几句经典,祁钺刚开始还说几句话,后来便和郁悉蹲在一边大眼对小眼去了。 直至太阳落山,宋澄和祁钺才辞别了郁慈兄弟。本来郁慈打算留着宋澄等父母从田间回来,给宋澄和祁钺做了晚饭再回去。奈何这路途远,祁钺便带着宋澄早早回去了。 宋澄走到一般便慢了下来,祁钺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俯身向着宋澄道,“澄,先上来,我背着你走一段,等你休息好了再下来走,不然我们今天可就在天黑之前进不了城了。” 宋澄也没客气,跳了上去。祁钺背着宋澄穿过小道,踩着最后一抹夕阳,可算是赶上了进城。祁钺事后笑话宋澄说他轻的和小鸡儿似的,不像男孩子。宋澄表示不怪自己,他这身子,骨架小,长成这样再怎么吃都不长肉了,他有什么办法? 一转眼,这假期便结束了,宋澄祁钺都得背着书去上学堂了。还有一件让几家人欢喜的事,便是徐覆之回来了。 17.第十七本书 转眼就到了初冬,上学的时候砚台里的墨甚至会结成冰,每到此时,宋澄就会想念自己家的空调。天气冷的厉害,宋澄又是先天体寒的人,换到这个小身子上,也没有改变,常常四肢冰冷,一到冬天,一双手就仿佛被冰冻的石头一般。 宋澄将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对着自己的小拳头呵呵气,再使劲搓一搓,搓得通红手上却只是麻麻的,没有感觉到一丝热气。 祁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回家了,别在这挨冻了。” 宋澄“嗯”了一声,才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窗外下着大雪,整个小书院都变得一片银白,几杆老竹上积着厚雪,竹叶似是不堪重负,被压得弯腰。 宋澄将脖子和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藏在大棉袍里,只是两只耳朵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祁钺给宋澄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将露在外面的手和全部塞进了衣服里。他伸出手搓了搓,将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笑着道,“快跑!” 宋澄“咯咯”笑出了声来,他道,“你跟好了,别踩到我的鞋,我抬左脚你就抬左脚,抬右脚你就抬右脚,知道了吗?” 祁钺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将宋澄的头晃的四处乱转,“你说我知道不知道,你个小豆丁事还挺多的!”宋澄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祁钺果真停下了手,他道,“快走,再不走我的手也凉了。” 外面下了大雪,路上也几乎没有人,宋澄祁钺仿佛像小孩子开着土飞机一般就冲出去了,在外面的雪上踩下一串串脚印。 两人到巷子口的时候,与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擦身而过,祁钺没注意,宋澄却放慢了脚步停下。祁钺没料到宋澄会忽然停下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将宋澄扑倒在了路上,宋澄“哎呦”一声,祁钺忙爬了起来,将宋澄一把抓起来,“你还好?” 宋澄伸出袖子将脸上的雪擦了擦,祁钺也忙帮他将身上的雪拍了下来。宋澄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白处越白,脸上沾着雪,祁钺笑着帮他将眉梢的雪拨了下来笑着道,“你怎么不说就停了下来?害的我没注意就——” 宋澄伸手打断了祁钺的话,他转身向身后看去,祁钺也跟着转身,只见那个玄衣的男子还站在巷子口,肩膀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积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下巴上甚至可看到青色的胡茬,嘴角带着三分痞气,眼睛明亮而带着几分湿意。 “你是谁?” 宋澄问道。 祁钺跟着宋澄转身,他张大嘴不禁合不上了,他伸出手指着眼前的人大声道,“徐哥!”语气中满是惊喜。 来人正是徐覆之,打下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是站在巷口不知怎么迈开脚步走进去,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向着祁钺道,“小子,长大了。” 祁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将站在身旁的宋澄往外面推了推道,“徐哥,这是宋澄,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不像祁钺那般自在,他只看着徐覆之不说话,徐覆之笑着迈开了脚步,他走近揉了揉了宋澄的头笑着道,“真的?我看怎么像个小傻子。” 宋澄抬头道,“不是傻子。” 徐覆之笑着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走,回家。” 祁钺笑着道,“对对,你们快回家!” 徐覆之将身上的包裹往上抬了抬,伸手牵着宋澄问道,“你真的是我爹的学生?” 徐覆之的手粗糙而温暖,宋澄觉得挺舒服的,也就没抽出来,“嗯,是。” 徐覆之没说什么,两人走到了书馆门前,徐覆之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景向书馆”四个字笑着道,“那这书馆,以后是你的。”又道,“叫我大哥。” 宋澄问道,“不叫师兄吗?” 徐覆之笑着道,“大哥亲切些。” 宋澄点点头道,“大哥。” 徐覆之闻言笑了,他推开书馆的大门,向着里面吼了一声,“爹,娘,儿回来了!”宋澄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的发颤,一大一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祁钺,谁也没出声。只听院内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徐夫人从门内慌慌张张走了出来,一开门就向着院外张望,“是覆之回来了?” 徐覆之松开宋澄,几步跨上前去,双膝一屈就跪在了徐夫人面前,他垂头道,“娘,儿不孝!” “回来了就好,快起来给娘看一看,回来了就好。”徐夫人忙伸手将徐覆之扶了起来,她伸手牵着徐覆之抹着眼泪就要进去,徐覆之喊了一句,“娘。” 徐夫人这才注意道站在门口的宋澄和祁钺,她又抹了一把眼泪,向着宋澄和祁钺招手道,“快进来,外面冷。” 徐夫子黑着脸坐在里面一句话都没说,徐覆之掀开门帘和母亲一起进去,宋澄与祁钺紧跟在后面一起进去了,徐夫子没搭理徐覆之,只向这宋澄招招手道,“澄,过来。” 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徐覆之,乖乖走了过去,徐覆之进门就没敢说话,徐夫人知道这是两父子之间的事情,只拍拍徐覆之的肩膀,便坐在了徐夫子的身边。 徐覆之掀起衣角跪在了徐夫子的眼前,“爹。” 徐夫子看着跪在眼前,明显比以前更沉着的儿子轻叹了一口气,“回来了?” 徐覆之点头道,“是。” “此行可有收获?”徐夫子问道。 “有。”徐覆之将身上背着的行囊放在地下,伸手拿出了一块灵位与一封婚书,将其双双递给徐夫子道,“爹,这就是覆之此行的收获。” 徐夫人本在一边坐着,此时见徐覆之拿出的灵牌与婚书,起身走的丈夫身边,她问道,“覆之,这是什么?” 徐夫子起身伸手接过,只见灵牌上写着“先兄程意舒之位”。字迹依稀还能看出是徐覆之的字,只是沉敛了许多,甚至带着卷杂着西北风霜的悲戚与沧桑。 徐夫子将灵位安置在桌上,起身坐至下首,他展开婚书,只见字迹清隽温雅,措辞谦和有礼,上书将其妹程意雅许配给徐覆之,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徐覆之不愿看婚书一眼,只沉默地跪在父亲眼前道,“爹,我答应了意舒,要替他照顾幼妹,奉养高堂,覆之有愧于父亲和老师的教导。”说着又是俯身一叩首。 “你想好了?”徐夫子问道。 徐覆之颔首道,“是。” 徐夫子颔首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着。罢了,刚回来就不说这些了,好好浣洗一番,有什么事晚上再说。”说着便起身向书房去了,徐覆之默然点头,起身将婚书放在了灵位前,找出家中的香烛与程意舒点上了第一支香。 18.第十八本书 当晚徐夫人做了汤饺,徐覆之一个人吃了三大碗,端着大碗将汤汤水水都吃的干干净净,宋澄端着他的小碗,目睹了大胃王的饭量。徐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徐夫子虽不说什么话,却也眼角含着笑意。饭罢父子二人去下棋了,徐夫人带着宋澄去了大堂一围着火炉子坐着。 徐夫人给徐覆之做鞋,宋澄抱着一本书翻阅。书房音乐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徐夫子似是发了怒,最后还是归于平静了。徐夫人只专心做这手上的鞋子,偶尔将掉下的发丝别到一边,丝毫看不出来一点焦急。 这日雪下得很大,似是要将汴京埋了一般。 次晨,雪停了,可是积雪却挡的开门都难。徐覆之早早起来去外面扫雪,宋澄起身穿着棉袄吃过早饭就去学堂了。祁钺一大清早还半眯着睡眼,只牵着宋澄的衣裳打盹儿。 等到徐夫子来上课了,宋澄也未见到郁慈来上课,等下课问过在学堂住宿的学生,才知道昨日郁慈的祖父病危,家中来人将郁慈冒着大雪接了回去。宋澄想起郁慈祖父夏天躺在床上的样子,也猜到几分,想来是郁老爷子终于撑不下去了,这下是的给办后事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或者遗书,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看见徐覆之上香,打拳,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宋澄起的晚,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向着宋澄招了招手,他道“澄子,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大哥,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宋澄追上郁父的时候,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 “郁伯父,等等!” 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子在身后唤自己,他堪堪停住脚步,转身只见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向着自己跑了出来,郁父向着宋澄问道,“是你唤我?” 宋澄跑到郁父身旁,执手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道,“郁伯父,我是郁慈的朋友宋澄,今年田假还去过你家的。郁慈他怎么了?你怎么将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带回家了?” 说话间祁钺也到了,他施了一礼便站在了宋澄的身边。郁父也是个和气的人,只是此时眼角眉梢净是颓意,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道,“有劳你们记挂着我们郁慈了。郁慈他身子不好,前些日子着了寒气,近来一直在家中休养,等,等他好了,就回来和你们一起读书。” 郁父已过而立之年,此时说话间竟有伸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宋澄追问道,“那大夫怎么说?” 郁父痛苦地道,“大夫说慈儿的病,拖了一个多月,怕是怕是回天乏力啊” 19.第十九本书 宋澄闻言大惊,他急忙问道,“怎么会这样?他现在怎么样?” 郁父眼角泛红,转身颓然走开,“回去听夫子讲课。”慈儿那样喜欢,怕是再也不能来听课了,郁父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脚下又快了几分。 宋澄想再问,却只能忍下来,他看着郁父走远,才低着头转身向里面走,宋澄从未见过生离死别,也不能想象,郁慈那样一个小小的生命,会脆弱到转瞬即逝。 祁钺见宋澄低着头走路,神情大是不对,他吓得将宋澄拉住,他低头揉揉宋澄的头道,“澄子,你没事?”宋澄摇摇头,他抬头看向祁钺道,“祁钺,我想去看郁慈。”眼角红红的,甚至是有些恐惧。祁钺看的心疼,点头道,“好,我们去看郁慈。” 宋澄进门想了想,郁慈家远,他们现在去,怕是在关城门前是回不来的,只能等到明天了,正好晚上也跟老师和师母说明下,省的今日自己和祁钺突然走了,两位老人家担心。 次日天气不是很好,早上就有些想要下雪的意思。徐夫子本想让宋澄等天气好些了再去,可是宋澄坚持,徐夫子无法,只得答应了。正好这日徐覆之要出去拜访崔先生,徐夫子便让宋澄与祁钺在郁慈家等徐覆之去接他们,也放心些。 宋澄应下了,和祁钺一清早就离开了,顺便还给郁慈带上了他上次从书店里找出来的诗经,想要要送给郁慈解闷。 祁钺和宋澄路上走得快,未到午时便到了郁家村,此时天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天上也稀稀疏疏飘起雪花。 宋澄和祁钺照着上次的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郁慈家。郁慈家门半掩着,里面依稀听得见妇人放声痛哭,宋澄也挺不真切,大约是“我的儿”这样的字眼。宋澄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答应,宋澄和祁钺不好直接进去,一时间倒是为难在了门口。 郁慈家隔壁的妇人出门恰好看见了两人,她站在门口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站在人家门口做什么?” 宋澄微微执手一礼道,“我们是郁慈的朋友,特地来看望病中的好友的,这位婶婶可知道他们家为何没人来开门?” 妇人眼中露出怜悯,眼睛也似是有些红,她伸手向着宋澄和祁钺招了招手道,“你么两个过来。” 宋澄和祁钺对着一眼,便向着那位妇人走了过去,妇人请宋澄和郁慈去他们家喝了杯暖茶,这才道,“你们来迟了,郁家的大小子,昨儿夜里没撑过去,已经没了。”说着叹了一口气,眼中泪水便不自主地掉了下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妇人不好意思放任自己哭泣,匆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宋澄和祁钺只觉得脑袋仿佛被敲了一锤子,半晌钝痛地反应不过来,宋澄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们来迟了”,他们,来迟了。 宋澄心头哽的厉害,昨日郁伯父便应当是见郁慈不好了,才匆匆忙忙来替郁慈收拾东西的。如果昨日,如果昨日自己来,是不是至少能见上郁慈最后一面。宋澄心头痛的厉害,依稀仿佛看见了初见时郁慈那句思无邪,眼泪便嗒嗒掉下来了。 祁钺吓了一跳,轻轻拽了拽宋澄的衣袖,宋澄伸手抓住祁钺的手,哭的更厉害了,只是看在眼前还有位妇人的份上没放声哭出来。祁钺伸出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以示安慰。 “郁家的大小子,那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以后是要考状元的,没想到就这样没了。”那妇人说着说着,自己也捏着帕子哭了起来,“都怪我家那口子,看着郁家老爷子有些不好了,就一群人催着郁慈他爹去城里接郁慈。那天雪那么大,夜里那么冷,就因着一场风雪夜路,得了一场风寒就把好好的孩子没了!” “现在倒好,郁家老爷子还没咽气,大孙子就没了!唉,这都造的什么孽!”妇人说着说着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哭了起来,“造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郁慈那小子,才多大一点,就这么没了。” 宋澄强忍着泪,半晌才哽咽着问了出来,“郁慈他得了什么病?怎么说,说没就没了?没有请好大夫吗?” “请了,刚开始就是常见的风寒,郁慈寻常体弱,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郁慈他爹还特意请了村里的土大夫给开了药,可是吃了不见好。开始是乏力,头晕,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好,郁慈他爹从城里请了好几个坐堂的好大夫,吃许多要也没见好。前几天就突然没了知觉,大伙儿以为不好了,但是没想到又缓了过来,昨晚上突然就没了。”妇人抹了一把眼泪。 “那,那他走的时候,可痛快?”宋澄问道此处,已经泣不成声,他哭着问道,“他是不是还没有下葬?我,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妇人将宋澄牵了过去,往在自己怀里抱了抱给宋澄擦着眼泪道,“别哭了,乖。慈儿去的快,没遭什么罪,我家那口子说他突然心绞痛,捂着胸口没多大一会儿就过去了。你怕是见不上了,他们家老爷子也就在这两天了,慈儿是小辈,不能停在家中。若是老爷子有什么不测,白事上就不好做了。” 宋澄抽噎道,“我明明听见郁慈的娘亲还在家中哭泣,郁慈怎么能已经出殡了?他娘明明还在家中。” “郁慈是小辈,又是夭折,长辈怎能替他扶灵出殡?这是要折慈儿阴德的,慈儿还小,受不起。他几位堂叔和悉儿刚刚扶灵出殡去了,这会儿怕正在下葬呢。”妇人擦着眼泪道,“等抚三了,郁家娘子就能去看了。” 宋澄抓着妇人问道,“婶婶,婶婶你告诉我郁慈葬在哪里?我去送他一程。” 妇人见宋澄哭的伤心,祁钺也站在一边抹眼泪,便带着两人出门指着东边的山上道,“就在那座山上,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撒过纸钱,你们顺着就能找到。” 宋澄将已经模糊了视线的眼泪擦干净,只是剩下的眼泪又上来了,他伸手抓着祁钺的手转身就跑,“祁钺,快点,不然就见不到了,不然就见不到了。” 宋澄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哭声颤抖,抓着祁钺死命地跑,“钺哥,我们快点,雪下大了,我们就看不见路上的纸钱了。” 祁钺心下也不是滋味,郁慈虽然没怎么一起玩过,可是毕竟同窗几年,眼眶也红了,他牵着宋澄跑在前面道,“你跟着我。” 雪越下越大,渐渐,山路也看不清了。 20.第二十本书 山路不好走,郁慈又是幼年夭折,身份低微,自然没什么大排场,葬礼也不过只有几个人,郁悉当先跪在新坟头,小小的身子穿着一身丧服,披麻戴孝,哭成一个小泪人儿。 身后便是几位叔伯,只站在郁悉身后,坟头的新土上落下一层层的白雪,仿佛为这个思无邪的小书生,添上最后一件新衣。 宋澄抹了一把眼泪,将带给郁慈的《诗经》拿了出来,他走近跪在郁慈的坟前,他伸手拍了拍郁悉的肩膀,伸手给郁慈添上了一炷香,默默咽下了泪水,带着哭音给郁慈说话,他道,“郁慈,我是宋澄,我来看你了。” 祁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只得蹲在了宋澄的身旁。 宋澄将带来的诗经翻开,或背诵,或吟唱,念一首,便烧一页。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宋澄终于忍不住,他放声大哭,趴在郁慈的坟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苍天如此薄情,郁慈才多大,他还是是个小孩子。宋澄还记得郁慈胆怯眼中闪出的光华,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也能青史留名,风流百代? “郁慈,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如果我昨天来就好了。”宋澄不管满地雪,似是感受不到冬日里凛冽的北风。祁钺心疼地将宋澄拽了起来,他拍了拍宋澄的肩膀,扯出还带着体温的棉衣给宋澄擦了脸上的泪水,“澄,逝者已矣,你不要这样子,你瞧,眼泪鼻涕都冻在一起了。” 宋澄抱着祁钺放声哭,嘴里不断地说,“祁钺,郁慈死了,郁慈没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郁悉抹了一把眼泪,他对着宋澄道,“澄哥,你不要哭了,我哥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要难过。” 宋澄将身子从祁钺怀里抽了出来,只见郁悉眼睛红的像小兔子一般,却还在安慰自己,宋澄伸手给郁悉擦了擦眼泪,他哽着道,“小悉,以后我就是你哥,郁慈不在了,我就是你哥。” 郁悉点点头,他道,“哥。” 这年,宋澄十岁,而郁悉,只有六岁。 葬礼也耽搁的时间长了,一行大人便带着孩子们下山了,宋澄一路牵着祁钺的手,一句话也未说。他不是个小孩子,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少年的灵魂,他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从生下来身体便不好,小时候医院就像家里一样熟悉,等年纪大了才好些,等上了大学,也因着身子不舒服休学了半年。 宋澄突然想到,他在现代还活着没有?怕是死了。 宋澄为古代的医疗条件感到悲哀,一个简单的感冒,便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一个幼小的生命。宋澄仔细回忆了那位妇人所说的郁慈的病状,却更无奈了。他住院的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个小孩子,也是郁慈这样的年纪,和郁慈一样的症状,因为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在现代的医疗条件下,那个孩子很快就痊愈了。可是在古代,这病,就是让御医来了,怕是也没有办法。 宋澄心中不觉叹了一句,都是命。 宋澄恍恍惚惚被祁钺牵着下了山,刚下山便看见徐覆之一身玄衣站在大雪地里等自己和祁钺,宋澄走近叫了一声,“哥。” 徐覆之将宋澄抱了起来,其实宋澄此时已经十岁了,虽然骨架小些,可是毕竟是个大孩子了,徐覆之却像小孩子一样将宋澄抱了起来将他向披风里裹了裹道,“没事了。” 宋澄窝在徐覆之的怀里,吸了几口干燥温暖的气息,他尽量平静地道,“郁慈没了。” 徐覆之只拍了拍宋澄的脑袋,“回家。” “嗯。” 徐覆之抱着宋澄,带着祁钺向郁慈的几位叔父道别,转身离开了郁家村。祁钺不时偷眼看看宋澄,徐覆之向着祁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已经睡着了。” 祁钺点点头道,“睡着了就好。” 徐覆之点点头,方才看见祁钺牵着宋澄哭的稀里哗啦,眼神恍恍惚惚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孩子伤心到了极处,也没敢再说其他的,十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里自有他的想法,自己安慰人这些怕是做不来,还是要回去让娘来好好哄一哄。 眼看就到了年下,书院也放了假,最后一堂考试,没了郁慈,宋澄没有任何悬念的考了第一名,可是拿着手上的那份卷子的时候,宋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自从郁慈去世后,祁钺和祁忱便乖得不得了。宋澄便是叹口气,祁钺也要跟上来看看宋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钺收起自己的试卷,收拾了书箧回家,他拍了一把宋澄道,“考了第一还不高兴?快点收拾好回家,我娘今天炖了肉,让你去我家吃呢。” 宋澄将考了第一的卷子随手塞进了书箧,他道,“有什么高兴的,郁慈不在,你们能考出个什么?” 祁钺最近总是见宋澄苦着脸,嘴里不时就是郁慈如何,当真是又心疼,又觉得自己的小兄弟怎么就满嘴都是郁慈了,他哼了一声道,“不就第一么,等着,明年我一定考给你看!” 宋澄点点头道,“拭目以待。” 年关将近,外面的街道上已渐渐挂起灯笼,年味渐浓,前几日下的雪还积在屋檐树梢上,宋澄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的夕阳,和身边一副大佬样的祁钺,他嘴角勾起了自郁慈去世后的第一个笑容。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有多少苦难,人们都要咽下去,并继续向着未知的、会有更多的人走来和离去的路上走下去,不能回头。 宋澄拍了一把祁钺的肩膀,他笑着道,“谢谢你,祁钺。” 祁钺被宋澄忽如其来的客气惊吓到了,他一愣,更看见了宋澄脸上久违的笑容,他摸了摸脑袋笑着道,“客气什么,你是我兄弟,我是你钺哥!” 宋澄点点头道,“我回去就把你的弹弓还给你。” 祁钺:还给我!竟然要还给我了! 他忍者心头的不尽的惊喜,压抑着嘴角的不断弯起的弧度,装作完全不在意地样子道,“还,还给我?你喜欢,你就拿去玩嘛,当然,如果你要还给我,我也是不介意的。”说着还搓着手干笑了几声。 21.第二十一本文 宋澄赏了祁钺一个白眼,果断地道:“不会还给你的,你想多了。” 巴巴等了半晌的祁钺:“……” 祁钺也很无奈,这宋澄突然就傲娇上了,这你能说他不讲信用吗?不能啊!于是祁钺只能乖乖跟在宋澄的身后,屁颠屁颠回去了。 转眼便到了过年的时候,三十早上宋澄和徐覆之一大清早便起来收拾院子,祁钺还跑过来凑了个热闹。祁娘子不一会儿便喊着祁钺回去搭把手,祁钺贼兮兮地跟宋澄嚼了几句耳根,便回去了。 徐覆之笑着道:“悄咪咪说什么呢?” 宋澄一本正经:“祁钺叫我今晚上和祁忱一起去放炮仗。” 徐覆之一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模样就去跟着徐夫子写对联了。宋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有些轻微的发热,刚才会不会耳朵红了被大哥看出来了?宋澄偷偷摇摇头。 等下午的时候,徐夫子便命徐覆之和宋澄将灯笼挂起啦,对联贴上去放炮仗了。 “澄子,贴了对联就不能出去了,乖乖待在家里知道了没?”徐覆之笑着道。宋澄眯眼笑着应声去厨房给徐夫人帮手去了。宋澄手巧,捏出的饺子也俊俏的很。徐夫人欢喜了,给宋澄又拨了一堆馅,宋澄笑着接过。 不一会儿隔壁也传来了炮仗声,想来祁钺家也已经贴上对联放炮仗了。等到晚上吃年夜饭,徐夫子和徐覆之已经饮了不少酒,徐覆之见宋澄过来,非要拉着宋澄一起喝。徐夫子见是过年,也就任两人去了。 宋朝人喜欢饮酒,小孩儿过年喝两杯算不得什么,更合况古代酿酒的技艺比不得现在工业化操作,酿出来的也都是粮食酒,且度数一般。宋澄被徐覆之缠不过便抿了半口,徐覆之笑着要给宋澄全部灌下去,宋澄只觉得满口辛辣,脸上一下子又热的厉害,连忙推辞。 徐夫人掐了一把徐覆之道:“就会欺负澄子,去,端菜去!” 徐覆之“哎呦”一声笑着揉了一把宋澄的脑袋,起身去端菜了,宋澄跟着起身,他搓了搓脸看向徐夫人道:“师母。” 徐夫人掐着宋澄的红脸蛋笑道:“怎么就上头了,脸这样红。” 宋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徐覆之将年夜饭端了上来,一家子围着火炉吃饭。徐夫子喝高兴了,拉着徐覆之和宋澄非要给两个人授课,美其名曰开小灶。徐夫人笑着推了一把徐夫子道:“孩子闹,你一把岁数了也跟着闹,大过年的授什么课!” 徐夫子不依,非要逼着两人背书,徐覆之伸手给自己老爹灌了一杯酒道:“爹,您喝!” 徐夫子二话不说就灌下了,一杯酒下了肚子,哪里还记得什么背书,伸手在怀里就掏出一封红纸包起来的压岁钱,尽数塞进宋澄的手上道:“澄,压岁钱!岁岁平安!” 宋澄忙起身接过道:“多谢老师。” 徐夫子包的压岁钱是几两银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宋澄突然就湿了眼眶。往年在家里过年的时候,奶奶大哥也会给自己发压岁钱,用红包包起来的银|行|卡。他们也会一起吃年夜饭,看春节联欢晚会,虽然晚会一年不如一年,可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二哥最喜欢与自己一起吐槽了。 “澄子,吃饺子。”宋澄红了眼眶,徐夫人自是看在眼里,在她眼里宋澄再懂事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过年了想家是正常的,虽说那家糟心,但是毕竟长了那么多年不是? 宋澄接过徐夫人递过来的饺子埋头塞进嘴里,忍了半晌才将眼中的泪水咽下去。徐覆之给宋澄又递了一杯酒:“澄子,和大哥喝一杯。” 宋澄正在心情动荡的时候,也是存了借酒消愁的心思,他伸手接过就灌了下去,登时被呛得咳了半晌。徐夫人笑着给宋澄拍背,又向徐覆之嗔道:“澄子还小,不能再喝了,去吃你的饭去。”徐覆之看着宋澄贱贱笑了一下,宋澄完全怀疑,祁钺现在的样子,至少有一半是出自徐覆之之手,这模样像了八分。 年夜饭刚吃完,便听见祁钺在外面敲门,宋澄伸长了脖子往外面看,徐夫人笑着道:“去,早点回来。” 徐夫子抱着酒壶早就喝的醉醺醺地,也不说话,宋澄起身笑着道了句“好”便跑的没影了。 “祁钺!”宋澄刚打开门,就喊了一嗓子,仿佛有些酒劲上头,声音也变得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响亮,祁钺迎面就过来了,他向着宋澄挥手道:“过来!” 宋澄屁颠屁颠过去了,宋澄走近祁钺才发现宋澄喝了酒,平日里像个小老头,这会儿就像个小糯米团子,乖得很。祁钺伸手揉了一把宋澄道:“走,去找祁忱放炮。” 宋澄点头道:“走!”有些豪气干云的意思,祁钺笑了,跟着道了句:“走!” 大过年的外面没几个人,反而显得大街上有些萧条,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仿佛提醒着这是个万家团聚的日子,宋澄有些醉,整个身子全扒在祁钺身上,他幽幽道:“祁钺,我想家了。” 祁钺似是骂了句什么,他恨铁不成钢:“你家都将你卖了,还想着他们做什么?平白废了你这片心意。” “我家在很远的地方。”宋澄咕咕叨叨道,“过年晚上一家人都在,就我不在,祁钺啊,我想回家。” 祁钺正想给宋澄做做思想工作,却不料宋澄竟跟在身后哭了,眼泪跟掉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天上飘着雪花,借着昏黄的灯光祁钺隐隐约约看见宋澄喝的发红的脸蛋和兔子一样的眼睛。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就是想家么,我们偷偷回去看,我带你回去看!”祁钺无法,转身给宋澄擦眼泪,嘴上不断哄着宋澄,岂料这越哄哭的越厉害了,宋澄呜呜咽咽道:“都怪你,我现在回不去了!祁钺,我想回家。” 祁钺一头雾水,怎么又赖上他了?可是见宋澄哭的这样厉害,祁钺心头想的嘴上可是一句话也没敢说出来,他只连连道:“对,都赖我,别哭了成不成,澄子,眼睛都哭肿了。你说这大过年的,你哭起来多不吉利,待会儿祁忱来了肯定的笑话你!” 宋澄闻言抽泣了几声,使劲给自己擦眼泪,他瞪了祁钺一眼道:“你才不吉利!” “对对,我不吉利!”只要这祖宗别哭,什么过不去?装孙子就装孙子。自从遇见宋澄,装孙子这手祁钺是越来越顺手了。 “哥,宋澄,你们在这磨蹭什么呢?我都等了半天了!”祁忱抱着一堆炮竹走了过来,看着两人抱怨道。 22.第二十二本书 祁钺给宋澄擦了一把眼泪,向祁忱招了招手道:“没事,我们去哪里放?” 祁忱偷偷看了宋澄一眼,只见宋澄似是哭过了,鼻尖也红红的,但看祁钺的样子,似乎不是自家哥哥欺负的,就乖乖没有说话,他将炮仗分了祁钺一半,笑着道:“我路过的时候见路边有个大雪堆,走,我们去给它炸了!” 祁钺说走就走,伸手揽起宋澄:“好啊,走!” 宋澄想家想的厉害,哭过了倒也轻松了些,在这么陌生的时空里,还有这群温暖的人在不是?他跟着祁钺和祁忱一起去放炮仗,却发现熊孩子果然是熊孩子,祁钺和祁忱两个人将炮仗尽数埋在路边扫雪积累的雪堆里,甚至还摆了个大大的福字,宋澄默默扶额。 “澄子,站我后边,待会儿雪溅起来打在脸上疼。”祁钺转身向着宋澄吩咐道。 宋澄“哦”了一声,就站在了祁钺的身后。祁忱向着祁钺比了个手势,祁钺点点头,祁忱便坏笑着点着了第一个炮仗。那些排列在雪堆中的炮仗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争相爆炸,积雪被冲起来下了一场人工雪,夹杂着炮仗的残屑纷纷落了下来。 宋澄不自主地捂起耳朵,缩着脖子从祁钺身后去看,只见祁钺和祁忱两个哈哈大笑,捂着耳朵乱跳。宋澄忽而也就跟着笑了,仿佛半年来的纷纷扰扰,不顺心的,不开心地,都随着这些炮仗烟消云散了。宋澄抬眸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心中道:“郁慈,过年好。” 宋澄也不知是那几口酒醉了,还是心醉,他抓着祁钺道:“祁钺,我走不动了。” “哥,宋澄走不动了。”祁忱对着祁钺复述了一遍。 祁钺见怪不怪,给宋澄把衣裳扯了扯,将手都藏进了棉衣里,他蹲在宋澄的面前道:“上来。”宋澄已经被祁钺几次背的习惯了,熟门熟路地就将手搭在了祁钺的肩膀上,搂住祁钺的脖子,祁钺将宋澄背了起来,抖了一抖,向着祁忱道:“快点回去,明天我过去给奶奶拜年。” 宋澄这才知道,祁钺的祖母尚在,养在祁忱家里。 祁忱点头道:“好,我等你过来,那你娘……” 祁钺背着宋澄要走,回了句:“她不去。” 祁忱点了点头,又强调道:“那明早上我等你。” “知道了,你快点回去,路上小心。”祁钺催促道,“别磨叽了,明早上等我一起给奶奶拜年。”祁忱应了声就转身回去了。宋澄趴在祁钺身上与不老实,一直唠唠叨叨跟祁钺说话,祁钺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只一股脑的答应。 没扫干净的雪在祁钺的脚下咯吱作响,街上红灯高挂却行人萧索,宋澄突然拍了一把祁钺的后脑勺道:“祁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 祁钺想也没想:“废话。” “那你从军,我也跟着去。”宋澄嘟囔道。 “你去干什么?小胳膊小腿的。”祁钺道,“你就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军爷回来。” “我小胳膊小腿怎么了,你不要看不起人,我现在每天都跟着大哥练拳,迟早长大。”宋澄辩解道。祁钺闻言噗嗤笑了出来:“对,长大,长高!” 宋澄不说话了,祁钺也没有搭理这个话题,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钟声,万家灯火里爆竹四起,祁钺抖了抖肩,宋澄从祁钺的肩上抬起头来,祁钺道:“澄子,过年了。” 宋澄点点头:“新年快乐。” 祁钺笑了。 宋太宗太平兴国六年,在一片年味中,来了。 从初一到十五,祁钺除却转亲戚的时间,就带着宋澄四处野,最后以十五灯会结束。过了十五祁钺宋澄等都开学了,徐覆之也背着行囊去了苏州。临走的时候徐夫人拉着徐覆之唠唠叨叨嘱咐了半夜,衣服鞋子带了一大包,还给自己素未谋面的小儿媳带了见面礼。 徐覆之对着宋澄拍了拍肩膀,向着高堂拜别。徐夫子握了握徐夫人的手,给老伴递了帕子温声安慰。 徐覆之有些激动,也暗自湿了眼眶,最后还是默然决然离开了家里,宋澄见他走的决绝,心下便隐隐清楚,徐覆之这一走,怕是真会如同他说的一般,很久不会回来了。古代交通不便,路上舟车慢,怕是到了苏州,都已经是春江消融的时候了。 “澄子,澄子!”祁钺站在门外的大柳树下扯着嗓子吼,宋澄咬着馒头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来了来了,别叫了。” 祁钺摸摸头笑着道:“我这不是怕开学第一天迟到了嘛,你还没吃完早饭?” “吃完了,走。”宋澄回道。 开学第一日,来了不少新面孔,大多是家长新送来的孩子,宋澄突然觉得自己这是升级了,眼看着新来的都是学弟呐。祁钺也神气了不少,他笑着向宋澄道:“听说新来的都是孟夫子授课,孟夫子简直刻板。” 宋澄点点头,这点他非常认同,宋明理学不得了,这孟夫子身上便可看出不少,与孟夫子一比,徐夫子简直民主。 “澄子你看,又是个新来的。”祁钺指着新进门的青年与小孩道,宋澄顺着祁钺的手势看了过去,却登时愣住了。 “澄子,怎么了?”祁钺看出了些不对劲,他推了推宋澄,宋澄转身对着祁钺道:“是我爹和宋游。” “什么?你爹!”祁钺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父子俩,宋澄点了点头。父亲这个词对于宋澄来说有些陌生,他和宋深的父亲去世的早,小时候他跟着宋澈一起叫小叔叔爸爸,后来长大些,才知道那是宋澈的爸爸,不是自己的爸爸,只是叔叔。可是眼前的这个牵着宋游的男人,是小宋澄的父亲,也算是自己的爹。 “爹,你说夫子会不会收我?”宋游有些胆怯似乎,眼中的喜悦却一眼可以看出来,宋父笑着摸了摸宋澈的头道:“我儿子这样聪明,夫子肯定会收做学生的。” 宋游似是安心了,笑着与宋父一起去了孟夫子的书房。宋澄站在原地有些僵硬:“祁钺,夫子快来了。” 祁钺哪里不清楚宋澄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一把抓着宋澄就离开了:“走,不看他们!谁稀罕!” 宋澄想自己还是稀罕的,他想问一问,为什么都是亲生儿子,宋澈可以由父亲陪着上学堂,而自己却要被爷爷带下山,站在大街上头顶蓬草卖身?或许终究是心难平。 23.第二十三本书 宋澄摸了摸鼻子,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宋父和宋游,才被祁钺拉着进了学堂,翻开书本祁钺眼前还是会出现那一父一子,长得相似的面容,温暖的笑意。宋澄想自己站在宋父身边,是不是也和宋游一样,一父一子,相似的面容。 在寂寞的时空里,亲情对于宋澄有些特殊的意义,来自血脉的联系,是其他任何关系所不能替代的,他来的越久,见过越多,就在心里越隐隐渴望。也许刚到的时候,他还在一心寻找祁钺,那么现在找到祁钺了,他就会想要的更多。 夫子授课的时候,宋澄也有些失神。他时不时就偷偷看眼窗外,或者发呆。这个状态,连徐夫子也发现了,下了课特地将宋澄叫了出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些其他的心思。宋澄捏着衣袖半晌才说出来一句:“我爹带着弟弟来上学堂了。” 徐夫子闻言也是了已经,事情竟然这么巧,就这么正好遇见了。他摸了摸宋澄的头问道:“可要去看看?” 宋澄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这样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宋澄回家。 祁钺觉得这事自己真的说不了什么,只跟在宋澄身后走,宋澄心情不好,懒得搭理这么个小毛孩子。之后宋澄很多天也没见过宋父与宋游,这股心思也就歇下去了。 宋澄虽是很多天没见过宋游了,可是宋游可是打开学第一天就听闻了宋澄的大名。宋澄经过半年的大考小考还有平时表现,早已是德元学堂有名的标杆了,什么写出来的文章被几位夫子到处拿着做范文都是家常便饭。宋澄的字清隽洞达,文章工整而言之有物,那就是参考,全学堂的人谁没见过,宋游有幸第一堂课,就从孟夫子手里见到了宋澄的大作。 起初的时候宋游也只是心尖飘过这样一个念头,那个木讷呆傻的宋澄,怎么可能是孟夫子天天挂在嘴上夸奖的人?可是这不巧啊,孟夫子有天请宋澄来给这群刚启蒙的小孩子做学习经验交流,宋游便见着了。 宋澄被孟夫子唤过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见着宋游了,可是说实话宋澄心里也没当回事,抱着自己的书本就过去了,孟夫子把宋澄寻常练习的本子都拿出来给一班小孩子传阅,宋游见到这个进来的师兄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眼睛出了问题,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说了句:“宋澄,怎么可能是你?” 宋澄也不会跟这么个小孩子在课堂上说什么,他微微一揖,向着宋游施了一礼,宋游这几日被孟夫子教的厉害,下意识就还了一礼。孟夫子看见两人互动,向着宋澄笑道:“澄认识宋游?” 宋澄颔首道:“宋游是澄的堂弟。” 孟夫子笑着向宋游道:“好好向你堂兄学习。” 孟夫子平日里严苛的厉害,从没给过学生一个笑脸,宋游没想到自己竟然沾着宋澄的光得了个笑脸,一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平日里家中虽然宋澄居长,但是受宠爱的都是自己,爷爷父母有好吃的,也是先有了他的,才有宋澄的,没想到到了学堂,竟然让宋澄压在了自己头上。 宋游暗里瞪了宋澄一眼,宋澄却全然没看见。宋游登时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全没使上力。 这边宋游鼓着劲学习,那边考试就来了,宋游这边刚得了个第二,孟夫子前脚夸宋游果真是宋澄的弟弟,学习是一把好手,再接再厉,跟着宋澄的模板卷子就又来了。孟夫子例行将宋澄的卷子传阅了一个圈,夸赞宋澄是德元十年不遇的好苗子。宋游登时觉得自己这是白使力了,还是不如宋澄。 “宋游,宋澄真的是你堂兄?你堂兄平日里怎么学习的啊?能否传授一二?” “宋游,你堂兄怎么住徐夫子家?你怎么没跟你堂兄一起住徐夫子家?” “宋游,宋澄……” 宋游的脸色简直黑的可以滴下墨水来,可是他攥着拳头却只能对前来相问的人说不知道,小孩子或信以为真,或以为宋游藏私不愿同他们分享,又或者认为宋游是嫉妒宋澄才装生硬的,宋游也是一腔脾气无处发,积在肚子里差点喷出火来。 终于等到旬假了,宋家住的远,宋游又是第一次回家,宋父便乘着来城中卖柴火接宋游回家,宋游将前几日做的卷子收起来,背着书箧笑着就去外面找他爹,却不料在学堂门口见到了祁钺祁忱抓着宋澄,咕咕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游装作没看见就冲了出去,他伸手拉过宋父甜甜道了句:“爹!” 宋父见是宋游出来了,登时笑开了,他伸手将宋游抱起来掂了掂道:“没瘦。” 宋游笑话则拍了拍宋父的肩膀道:“爹,我们回家,快走,我等不及了。” 宋父应了一声,弯腰尚未将宋游放下来,便迎面见到了半年未见的长子宋澄。宋父一下子仿佛被定格了,他将宋游放了下来,他嗓子里一直有些痒,说不出话来,似是伸手了,又似是没动:“澄、澄儿。” 宋澄没动,站在祁钺和祁忱中间,眼中虽闪过一丝不明的神情,手指也微微蜷起,轻轻扣在手心里。祁钺没说话,只有一无所知的祁忱笑着向宋澄道:“这是你叔父,跟你长得真像。” 宋澄似是反应过来了,他点点头,牵起祁钺的手道:“嗯,是我叔叔。” 宋父心疼掐着疼,眼前这个清隽的小书生,分明就是自己的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从小刚生下来的时候,被他抱在臂弯里,迈着蹒跚向着自己说过爹爹抱抱的孩子。大半年不见,那个木讷的孩子似是开过光一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迅速长大了。 “澄儿。”宋父向着宋澄又道了句。 祁钺看不过,拉着宋澄道:“走,回家!” 宋澄没祁钺一拉,就直接跟着祁钺走了,祁忱见两人走了,忙喊了句等等就跟上去了。宋游站在一边摇了摇宋父的胳膊道:“爹,我们回家。” 宋父看着两个大点的孩子和宋澄一起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将宋游牵了起来道:“回家。” 宋游没说话,小脸却沉了下来。 24.第二十四本书 祁忱在半年的相处中,早就将宋澄变成了自己人,宋澄脸色虽然有些发沉,但是毕竟不是小孩子,收敛着许多,祁忱心大也没发现,他笑着道:“宋澄,你叔叔感觉脾气挺好啊。” 宋澄瞥了祁忱一眼,他伸手将笑脸迎人的祁忱拍在一边,低头趿拉着脚下的鞋子将脚边的小石子踹了开来:“你知道个什么,闭嘴,吵死了。” 祁忱怪叫一声:“哎你怎么能这样,我这跟你好好说话呢。” 祁钺跟在祁忱身后,抬脚照着祁忱的屁股上就是一脚:“吵什么吵,闭嘴!” 祁忱向着祁钺和宋澄扮了个鬼脸道:“我先回去了。” 祁钺皱着眉头连连摆手:“去,赶紧回去,别站在眼前烦人。”说着就跟影子一样踩着宋澄的脚步回去了。宋澄一沉默,祁钺也无法,只能回家问他老娘。 祁娘子是个爽快人,听见祁钺将宋澄的事,还有今天看见宋澄父亲之后的种种都说了出来,祁娘子听了就啐了一口,骂了句孬种。 祁钺捧着脸,手上的筷子不断在米饭里乱捣,祁娘子掐着筷子就给了祁钺一筷子,打的祁钺抱着手怪叫几声,他瞪着祁娘子没好气道:“娘,你打我干什么啊!” “饭是能这样糟蹋的?不好好吃饭,再让我瞧见你戳戳戳还不吃,看我不剁了你的手!”祁娘子也没好气地瞪着祁钺道,祁钺低头扒了两口饭道:“娘,那现在怎么办?” 祁娘子伸筷子给祁钺夹了一筷子饭道:“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澄子他娘,还能去打他爹一顿?” “打一顿……”祁钺听见了关键词,他低头笑了一下。祁娘子一看自己儿子就没打好主意,伸手就是一巴掌:“你可别动你那小心思,要是闯了祸就给我仔细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祁钺满口答应,那叫一个痛快,可是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后话了。 宋澄平日里就乖巧,吃过饭就去温书,故而虽然话比平日少了一些,徐氏夫妇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且说宋游跟着宋父回去了,等到家的时候就已经天快黑了。宋游他娘是宋父的续弦,唤作宋王氏,长得很是精明,此时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外面回来人了,忙擦擦手就出去了。 “游儿回来了?”宋王氏笑着将第一次出远门的宋游牵到了身旁,上下打量了半晌笑着道:“没瘦,精神了不少,学堂里可还好?夫子教的都会了没?” 宋游伸手从宋父身上取下自己的书箧,一边找卷子一边同宋王氏道:“学堂很好,夫子教的都会了,这次考试我考了第二呢!” 宋王氏看着宋父喜道:“我儿是个有出息的。” 宋游刚将卷子拿了出来,宋老爷子也从房里出来了,他笑着摸了摸宋游的头,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反正是将宋游的卷子拿过瞅了半晌,他笑着道:“不错,我孙子是个做官老爷的。” 宋游笑着唤了声爷爷,那边宋小妹也牵着老幺走了出啦,老幺如今已会说些话了,看见宋游就叫哥哥,宋游抱了抱老幺。 不一会儿宋王氏就将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一家子围在屋子里的桌上吃饭,宋王氏端着小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给老幺喂饭。宋父吃了几筷子,忽而停下了,他犹犹豫豫开口道:“爹,我今日见到澄儿了。” 宋父此话一出,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宋小妹都将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悄悄地看父亲。宋老爷子似是哽了一下,脸上一僵,却很快变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哪见着了?”他问道。 “澄儿也在德元书院上学。”宋父捏着筷子道。 “哦,是这样啊。”宋老爷子似是顿了一下,他转身向着宋游问道,“游在学堂可常常见到?宋澄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宋游顿了一下,他眼前闪过宋澄那被当做模板传阅的卷子,夫子提起宋澄就赞不绝口的模样,他攥着筷子道:“不是很常见,宋澄他不跟我说话。” 宋老爷子点点头道:“不说话就好,宋澄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也远着点。”说着他向四周看了一圈,“知道了没?” “知道了。”上至宋父,宋王氏,下至宋游和宋小妹都应道。 宋老爷子提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端着碗吃饭:“都吃,菜要凉了。” 饭罢宋老爷子还是将宋父唤到了自己屋里给他讲道理:“我知道你还是不忍心,澄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娘也去的早,是可怜。可是你想想我们家去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米缸天天都要见底,哪里养活的住?饥荒年里吃孩子的都有,澄这不过是卖了,如今既然能上学堂,那就说明他现在过得比在家里好,你就不要牵挂了。” 宋父不敢违逆父亲,可是心上终究是不舒服,他低头道:“澄他毕竟是我的孩子,今日儿子见到他,心里头难受。”说着眼眶也红了。 宋老爷子见儿子这般,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宋父的肩膀道:“儿啊,当时我们也是逼得不已。你也知道澄从小就木讷呆傻,还说不出话来,以后怎么讨媳妇?若是以后老了还是这样,岂不是要游去养他?游不要过日子了?游愿意养,那他媳妇呢?养着个没用的大哥耗粮食,凭白害苦了游。” 宋父痛苦地掩面道:“澄他不傻,今日我见了。” “那你想卖谁?卖游?卖老幺?游他娘能同意?”老爷子说着心头也是有些难过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也低下来了,“这都是不得已的事,要不是当年那场意外,澄他娘还活着,我们家也还好着,就不会有这些事。” 老爷子说话间看了一眼窗外,见儿媳似是从窗外走过去了,登时闭上了嘴,这些话不能当着儿媳说。 宋父终是忍不住哭了,他抹了一把眼泪道:“都是儿子没用。” 宋老爷子怕了拍儿子的肩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哭,没出息!回你屋去看看你媳妇儿子。澄已经卖了,你这后半辈子都得靠游的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宋父起身道了安就回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外面夜里冷的很,宋父将棉袄裹了裹,便进了自己的屋。屋子里宋游和小妹老幺还在玩闹,童声稚嫩,笑声朗朗。宋父叹了口气,他伸手抱起两只小短腿到处跑的老幺道:“都睡觉,夜深了。” 宋王氏在灯盏下给宋游补衣裳,她没抬头,向着几个孩子喝了句:“都去睡觉!” 孩子们一下子都乖乖的不敢说话了,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回去睡了,宋王氏将手头的针线放在了一侧,没看宋父转身自己抱着小妹去睡了。宋父抱着老幺站在地下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去睡了。 宋小妹见父亲上来睡了,就将灯盏一口气吹灭,一阵窸窸窣窣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只余浅浅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25.第二十五本书 宋澄郁闷了一段时间,到底是将这事扔到脑后去了。棉衣换成了春衫,转眼也就六月初了。其间宋澄也跟着徐夫子探望过崔先生,崔先生的病自从撑过了去年冬日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好了,如今已可以下床在外面活动了。四月初的时候,还来了一趟书馆。 祁钺半年间也颇有成就,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一日晚上,他带着祁忱,拐了宋澄一起去花街逛。 宋澄天生就是个弯的,对女子完全没什么感觉,更何况如今他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祁钺刚刚十三岁,正是小孩子对性最朦胧地时候,一时好奇就带着祁忱和宋澄一起去了。 祁钺去之前还特地洗了个脸,对着祁娘子的镜子照了半晌,自认为仪容不凡,风姿天成,俨然就是美男子一枚,这才带着宋澄出门了。 宋澄刚开始没想到这祁钺是抽了什么风,直到后来祁忱羞羞涩涩与他们会合,站在花街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的样子了。宋澄看着满街的花灯,乱七八糟的丝竹声,还有穿着暴露的女子站在门口摇帕子,登时就哭笑不得了。 祁钺和祁忱也被这阵仗吓着了,他们俩暗搓搓看了眼对方,登时觉得不能在对方眼里堕了威风,这次就算是从街头走到街尾,他们也要走一回! 宋澄站在巷口不动,向着祁钺和祁忱努努嘴道:“你们去,我站在这里等你们。” 祁钺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想将宋澄带进去了,他拍拍宋澄的肩膀道:“乖,站在这等哥!” 宋澄点了点头道:“我等你们一刻钟,你们要是不出来,我就回家告诉你娘。” “不能这样啊!”祁钺一声叫,又拉着宋澄的胳膊说好话,“你要是告诉我娘,我娘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这事可千万不能对她说。” 宋澄不置可否,站在街口一出不起眼的地方不动。祁钺见说不通,便转身和祁忱犹犹豫豫就走了进去。一路只见姑娘们身着纱裙,酥胸半露,一个个抬手就传来一阵香风,出来寻花问柳的爷们一个个是左拥右抱往楼里走。 祁钺和祁忱刚走进街里的时候,尚且四处好奇地偷偷看看,祁忱看见一位姑娘的胸,还偷偷指给祁钺看,祁钺瞧见了,跟着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可是两人再往里面走了几步,便有姑娘向着两人有意无意地挥手,甚至伸手去抓两人的胳膊。 祁钺登时就僵硬了,他直直地转过半截身子看了祁忱一眼,只见祁忱也吓僵了。 祁钺再转眼一看抓着自己胳膊的浓妆女人,吓得“哇”的一声转身就跑。祁忱见老大跑了,还站什么,也是跟着就跑。浓妆女子看着两个跑远的小公子掩唇笑了,转身进了楼。 宋澄站的地方隐蔽,后来他又蹲了下去,外面完全看不见这旮旯里还蹲着个人。 祁钺本来就慌了神,跑出来正要唤宋澄,却发现看不见宋澄的身影了,这下可给吓得不浅。这可是花街,人来人往的宋澄不会是被拐子拐走了,还是被那个姑娘给拐进楼里去了,这可不得了了啊!祁钺觉得这天是要塌了,他放声大吼:“澄子,在哪呢?快出来啊!” 祁忱给他哥的反常有点懵,他伸手指着街角处露出的白色衣角道:“不是在哪呢么?” 祁钺定睛一看,这宋澄,果真在原地好好待着呢。祁钺是自个儿抹了一把冷汗,虚惊一场!他长出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宋澄抓了起来,好好看了一番道:“你怎么蹲这里了?” 宋澄指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道:“人太多了,我静一静。” 祁钺缓了一口气道:“走会,夜色也深了。”宋澄点点头,与祁忱二人就回去了。 祁钺往回走的路上,宋澄就一直离祁钺远远的,下意识的保持着距离,话也不多。等祁忱回家了,祁钺才拦着宋澄想问话,可是宋澄却远远躲开了。 “怎么了澄子?”祁钺问道。 宋澄摇了摇头,祁钺一脸懵逼。宋澄其实闻见了祁越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属于花街的脂粉香,劣质而又俗气。祁钺对于宋澄而言,那就是个童养夫。祁钺尚且幼稚的行为,对于宋澄来说却是一件不小的事情,这至少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祁钺,他是个直男。 宋澄是又郁猝又嫌弃祁钺,总觉得祁钺从花街中走了一回之后,身上就沾上了他不喜欢的味道。 宋澄一路沉默着回去了,祁钺更是一头雾水。可是让祁钺更惨的事,还在后头。祁钺刚刚进门,就被鼻子尖的祁娘子闻出了味道,祁娘子气急,逮着戒尺就是好一顿收拾。 平日里祁娘子不过是拿着扫帚打几下,终究是手下留情的。可是今日,祁娘子牵着祁钺的耳朵,就将祁钺逮到了父亲的灵位前。 祁娘子对着祁钺喝道:“跪下!” 祁钺哪见过他娘被气成这样,一下子就跪在了他爹的灵位前。祁娘子双手颤抖得指着祁父的灵位质问道:“祁钺,你认得这灵位上的字吗?你知道这是谁吗?” 祁钺不敢开口,只连连点头,祁娘子伸手向着祁钺的背上就是一戒尺:“他是你父亲,他是大宋的将士,保家卫国忠贞良俭,他一辈子都没去过花街。你是他的儿子,你说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祁钺只觉得脸上灼热,羞愧的无颜面对自己已经战死的父亲,他嗫喏道:“娘,我没进去,就站在外面看了看,真的。” 祁娘子又是一戒尺,一下不停住又接了两戒尺,她问道:“小时候徐大哥给你说的见微知著的故事,可还记得?” “记得。”祁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今日你才十三,就敢去花街外面张望,想要窥窃其中奢靡淫|乱,等你三十岁呢,是不是想要在楚馆安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就是做不到大的,修身总是要做的?你说你怎么就这般没出息,去那放荡之地!” 祁娘子手下半点没留情,打在祁钺的身上,也打在自己的心上,祁娘子的眼泪是不住的流:“你爹去的早,就你这么一个独子,全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不学好,你没出息,你让娘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你爹?有何脸面去见祁家的列祖列宗!平日里闯祸都是小事,小孩子难免调皮捣蛋些,娘想着你长大了就会好了,可是你竟然去青楼楚馆之地,祁钺啊,你这是在将娘的心挖出来揉碎!” 祁娘子的戒尺是半点没留情,一下下落在祁钺的肉上,可是祁钺不敢想平日里那样大哭大叫,他娘在哭啊,他从没见过他娘的眼泪。 26.第二十六本书 “娘,我知错了。”祁钺咬着牙忍者痛道,“儿知错了!” 祁娘子气的将戒尺掷在了地上,转身掩面出去了,回房将门反栓上,坐在床上一阵痛哭,直到半夜。 祁钺跪在父亲灵前,默默擦了眼泪,听他娘哭了半夜。自己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已经十三了,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祁钺沉思。 祁钺抬眸看见父亲的灵位在一晃一晃的灯光下仿佛蒙着夜色,沾着沙场上的血迹。他生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母亲也从不会提起,因为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所以一直想变得强大,能保护、照顾母亲。可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难道就是带着一群所谓的手下每日去打架?徐夫子的门口不是辽国的毡帐,被欺负的弱小,也不是契丹人的铁蹄。 祁钺在父亲灵前跪了整整一夜,听着母亲哭声哽咽渐渐停止,直到中天的星空换上朝霞,背上的被戒尺打的地方渐渐肿起,又痛又痒。祁钺没有在意这些,整夜的沉思让他仿佛在一夜之内脱胎换骨。 祁钺记得自己曾问过徐夫子,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徐夫子笑着道,自己的名字是一个有缘之人为自己取的。钺为重兵,象征着征战,代表着威严。钺,豁也,所向莫敢当前,豁然破散也。 东方天明了,在一声声鸡鸣中,祁钺笑了,他双拳紧握。 忽而身后的门被推开了,祁娘子红肿着眼睛打开了门,嗓子有些微哑:“出来。” 祁钺没敢违抗,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跪了一夜,早就站不起来,他伸手扶了一把桌子才站了起来,艰难地跟着祁娘子出去了。祁娘子也不知何时起来的,祁钺完全没听见,只见木盆里盛着一盆清水,院中石桌上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 “洗把脸,吃早饭。”祁娘子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像平日里嘱咐的一样。祁钺乖乖去洗了脸,只是跪了一夜,腿脚上有些不方便,走的也慢些,一瘸一拐的。祁娘子看着祁钺吃完饭,才将祁钺唤进了屋子里,让祁钺除下衣袍,露出了少年尚且单薄、青红纵横的脊背。 祁娘子伸手轻抚着祁钺身上的一道道疤又落泪了,祁钺似是察觉了祁娘子的眼泪,他转身拉起祁娘子的手笑着道:“娘,别哭了,收拾儿子的错,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祁娘子本就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正是新妇却忽然丧夫,留下呱呱坠地的儿子。为母则强,这些年来她泼辣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样的悲戚,没人能替她尝,也从没有人替她扛。儿子忽然懂事了,祁娘子只觉得以往数十年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这一刻的喜极而泣,她忽而笑了,眼泪却是簌簌而下。 “祁钺,祁钺,你起来了吗?”本来每天都是祁钺起来的早,唤宋澄上学,可是今日祁钺竟没来,宋澄以为祁钺睡过了头,这会儿正站在门口敲门。祁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 “先擦药,让澄子在外面等一会儿。”祁娘子抹了眼泪,快速从床头拿过一盒药膏,在祁钺的身上涂了起来。祁钺只觉他娘的指甲过处,分外清凉,舒服了很多。祁娘子手下动作快,不一会儿就上好了药。祁钺几下将衣裳穿了起来,匆匆忙忙出去了。 宋澄见祁钺眼睛有些肿,咧嘴就笑了:“又被你娘打了?” 祁钺想起他娘昨日落在肉上的戒尺,难免缩了一下,宋澄当即就笑了,他道:“让你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活该!” 祁钺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道:“不会再去了。” 宋澄“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昨日是初四考试,今日要发卷子的,祁钺忽而记起如今他们考试的卷子,大多是宋澄代徐夫子发的,今日早晨他的小书箧里就应当有试卷才对,祁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澄的身后,他问道:“我考的怎么样?” 宋澄躲了一下道:“我还没来得及看呢,等到了书院发下来你就知道了。” 祁钺勾着宋澄的脖子,脚下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书院。宋澄将卷子发了下来,只见祁钺的卷首,清清楚楚写着一个“甲”,祁钺当场就跳了起来。这一跳搁在平日那就是小意思,可是昨夜祁钺跪了一晚上,登时双膝酸软,就撞在了桌上,祁钺哀叫一声。 站在一边的学生都笑了起来,再看见祁钺卷首的那个“甲”字,大家笑得愈加厉害了,祁忱也跟着起哄:“哥,你这是乐极生悲!” 祁钺挥了一把道:“去去,一边去,你得过甲么?” 祁忱默默抹了一把鼻子,徐夫子的甲可不是俺么容易得的,自己得个乙就不错了。宋澄笑着道:“恭喜恭喜!” 祁钺笑得欢喜,却并无傲意,宋澄也是暗暗点头,这种情况若是换了其他的学生,难免不骄傲,可是祁钺却只是欢喜。 孟夫子考完试,总会例行将徐夫子教的甲等试卷带去给自己的学生观摩,平日里只宋澄一人,没想到今日竟多了祁钺,孟夫子连连咂舌,简直是不敢相信,他特地将祁钺唤去了给自己的学生做了个示范。从前宋澄是标准的好学生,正面教育的典范。那祁钺就是典型的奋斗模范,浪子回头。 夏日早晨天气清爽,夫子大多喜欢在院子里的柳树下,与学生围个半圆授课,孟夫子正是其中的一个。他将祁钺叫了过去,站在大树下,手里捏着自己的卷子,孟夫子谆谆教诲:“浪子回头金不换,悬崖勒马不算迟,你们都知道徐夫子的甲等有多难得,但是祁钺都能得到,这就证明,只要好好学习,专心致志,皇天不负有心人,你们定然能比祁钺做的更好!” 双手抱着试卷的祁钺:…… 为什么感觉自己是反面教材?祁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偷偷含笑的宋澄,摆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宋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宋澄一笑,孟夫子就敏锐地抓着了宋澄,他向着学生道:“你们要学习澄,寒来暑往,始终如一……” 孟夫子洋洋洒洒夸了一篇锦绣文章的字数,其间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宋澄从头至尾只是浅笑,最后一句夫子谬赞了,便又得了一句不骄不躁的表扬。 祁钺无语了,孟夫子,我还站着呢!可是孟夫子是听不见祁钺的腹诽的。 27.第二十七本书 此时的祁钺更加想不到的是,从今以后,只要他越优秀,就越能证明孟夫子那句名言,“浪子回头金不换,悬崖勒马不算迟”。终祁钺这一辈子,都没洗掉这么个浪子回头的名声。 等到了旬假的时候,宋父照旧来接宋游。每次到这天,宋澄不是早早离开,就是等宋父带着宋游回去了再往家里走。这天宋澄稍微磨蹭了一下,就见宋游出去了,宋澄也就不着急了,他与祁钺笑着开了几句玩笑,估摸着宋父和宋游走了,这才出门。 “澄儿。” 宋澄刚出门就听见宋父叫自己,宋澄转身只见宋父怀里不知道抱着些什么,鼓鼓的揣在衣襟里,宋游背着小书箧黑着脸站在一旁。宋澄装作没听见,转身想要走,却又听见宋父唤自己:“澄儿你等等。” 宋澄被叫了两次,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了,他转身不说话看着宋父,只见宋父笑得有些尴尬,他伸手将怀里的东西捧在宋澄面前,宋澄低头一看,只见是些青青黄黄的杏子。 “你吃。”宋父咧嘴笑着道,他连晒得黑黝黝的,额头上还有些汗,“我今日下山的时候见路上的杏子熟了,想着你从小爱吃,就给你摘了些。” 宋澄看着大小不一的杏子,心头忽而有些酸涩,他抬头道:“叔、不,我不要这些,你拿回去,以后也不要再找我了。”说着便转身带着祁钺走了,宋父连叫了几声澄子,宋澄没有回头,直走到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才死死换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卖了自己,那就各走各的路,别在打扰了。 宋澄黯然。 此事本来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此后只要山上有什么果子熟了,有什么好吃的,只要能有,宋父都会给宋澄带一份,哪怕宋澄从未收下过,宋父也是绝不间断。 对于宋澄来说,是一段已经摒弃的亲情,可是对于宋游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古人常说嫡庶有别,放在小户人家,也就不说什么高贵与卑贱了。可是村里的人说起来的时候,总会说自己是续弦生的。宋澄从前是个不说话的傻子倒也罢了,可是如今他是老师捧在手心上的宠儿,就连从小疼爱自己,对宋澄不理不睬的父亲也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宋澄,宋游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头憋屈又难受。 李畅是宋游的好朋友,家中也是做生意的,颇有几分钱财。平日里与宋游也是对口的很,宋游有什么苦头也就都对着这位李小公子吐。 “宋澄其实是我爹以前的妻子生的儿子,他小时候一把火将我们家在京郊的房子都烧了,连他娘都烧死在了屋子里。”宋游悄悄嚼舌根,李畅一听,这可是一出大戏,登时怂恿着宋游多说些出来。宋澄在这个小书院也算是风云人物,谁不好奇他的底细? “前几日父亲带着果子给他他还不理,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他还对着别人说我爹是他叔叔。他就是嫌贫爱富,傍上了徐夫子,就连自己的亲爹也不认了。” 宋游这些话被传了好些天,直到传的人尽皆知,宋澄才从祁忱那里听出点风声来。祁忱也不敢直接对着宋澄说,生怕戳着宋澄的心,又忍不住好奇。祁钺听了登时要赤手空拳跟宋游干一架。 宋澄连忙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祁钺上去抽宋游。宋游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可是祁钺已经十三了,站在宋游身边,且不论是谁有理,旁观的人肯定都会以为是祁钺仗势欺人。 祁钺脸色铁青,被宋澄拦下了。 这日是最后一日,便又要放田假了。住的远的孩子,已经有家长早早站在书院外面等着接孩子回家。 宋澄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坐在位置上发呆,只是又想起去年郁慈也在,他一个人收拾书箧,还笑着邀自己去他家玩耍,可是一转眼便过去一年了,怕是他坟头的草都长高了。 “澄子,走,回家!”祁钺收拾好东西,站在宋澄书桌前。宋澄没抬头便应了一声,他匆匆收拾好,便跟着祁钺出去了,没想到正好与宋父撞了个迎面。宋父背着宋游的书箧,向着宋澄唤了句:“澄儿。” 宋澄照旧无视了,正要走,忽而听见身后的小孩子叽叽喳喳跟自己的父母科普,什么这就是那个学习很好,但是烧死了自己的娘,又不理自己的爹,还不照顾自己的异母弟弟,有才无德的宋澄。 祁钺脾气冲,哪里忍得住,转身冲着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句:“你给老子闭嘴,滚!” 祁钺素来凶,小孩子们都有几分怕,可是今日不同往日,旁边站着人家爹呢,那小孩儿也丝毫未怕,向着祁钺吼了回来:“大魔王,你以为今天我会怕你吗,我就说了怎么着?烧死亲娘,抛弃亲爹,不孝无德!宋澄做的出,还怕我们说不成?还有你,仗着自己长得大,就欺负我们这些弱小的,算什么本事?” “何冲你给我住嘴!”祁钺火上来了,哪管那孩子的爹在不在身边,登时就吼了回去,“你知道什么,整天和妇人一般嚼耳根子,你有德行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说话呢?真是养不教父之过!”何父很是不屑地道,“走,冲儿,我们回家,不跟这些没见识没品德的白费口舌。” “你说谁没爹教?”祁钺一听这话登时红了眼,冲上去就朝着何父来了一拳,祁钺生的比同岁的人大些,何父也不高,一看就是个弱苗儿,没想到竟给祁钺打中了脸。 何父登时喝了一声:“你竟然打我!”说着就将祁钺的胳膊抓住要打祁钺。 祁钺是谁,那是天天打群架的小滑头,怎么会任旁人抓住打?登时扭着身子想要挣开,何父抓的紧,祁钺无法又向着何父打了过去,登时两人扭做了一团。旁边看热闹的不闲事情大,竟然没人上前去拦住。 何父挣了半晌,终于抽出了手,一巴掌扬起就要落在祁钺脸上,却不料此时忽然横空过来一只手,将何父的巴掌格挡在了祁钺的头上,生生没落在祁钺的脸上。 祁钺也是个机灵的,登时从何父的手下挣扎了出来,临跑开还给何父肚子上结结实实来了一拳,打的何父弯腰“哎呦”一声。 28.第二十八本书 “小孩儿不懂事,您莫要跟他一般见识。”来人浓眉大眼,敦厚温和,手上的劲又极大,何父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胳膊纹丝未动,他气急败坏吼道:“你是谁啊?多管闲事!” “您怎么知道是多管闲事呢?”来人笑了,看不出一点戾气,抓着何父的手微微一转,便将祁钺和宋澄都护在了身后。 “崔大哥!”宋澄欢喜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父亲和夫子聊天,我无聊就出来接你放学了。”崔平之笑着道,他将何父的手松开,笑着还了一礼,何父甩了袖子就想走,祁钺被宋澄拦着却仍向着何父吼道:“你道歉!你道歉!” 何父牵着何冲就要走,他向着地下吐了一口骂道:“小子,我放你一马,你就学乖些,不要自不量力!” 祁钺红着眼睛就要冲上去,却被宋澄拦下了,宋澄一直没有说什么,此时嘴角也带着笑意,可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盛怒之下要发狠的痕迹,他向着何父高声道了句:“你站住。” 何父一看又出来一个青衫小书生,比方才的白净瘦弱多了,语气也没对着祁钺那么冲了,他不耐烦道:“还要做什么?” “爹,他就是宋澄。”何冲在自己爹身边轻声道。 “原来你就是宋澄,不错嘛,小小年纪有出息,什么都敢做,以后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何父笑了,话中的鄙夷嘲讽却是露了出来。 崔平之默默向前走了一步,何父方才被他钳制在手中收了惊吓,此时见崔平之向前,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他似是有些防备:“你做什么?要动手?” 崔平之向着默默看去,你敢对宋澄不利,那就试试。然而这个大个子一句话也没说,只给了何父一个自己领会的表情。何父显然是被震慑了,对宋澄的态度好了许多。 “你想怎样?” “且不论我如何不孝无德,你开口便称祁钺是养不教父之过,这账如何算?咱们也就这么大点地方,在德元书院念书的孩子,谁不知道祁钺年幼失怙?何员外用这话来戳祁钺的伤口,以大欺小,怕是不道德?”宋澄转而笑了,“儿子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父亲茶余饭后将别人长短当做笑谈,供君一笑,我看,这养不教的不但是你儿子,还有你自己!” 何父只觉脑门的血哗啦啦往上冲,谁算什么,不但骂了自己,还伤了自己老爹,登时便向着宋澄指着骂道:“这便是你们学问人的修养了?还说是夫子的得意门生,我瞧着也不过如此!我看冲儿说的没错,你就是——” “我就是养不教如何?我爹本就没管过我,我本就是如此,你奈我何?”宋澄笑了,何父话头被截住,一口梗在胸口伸手半晌只说道:“你,你……”祁钺跟着叫道:“老匹夫!” 宋澄转身向着四周的人指着宋父道:“此人确实是我的亲生父亲,可是半年前家中没饭吃了,祖父做主早将我卖了,若不是老师收留,澄早就为人仆下,哪里还能在这里读书?我如何嫌贫爱富了?既然父亲不顾骨肉亲情将儿子当做货物卖了,还来做什么慈悲姿态?” “我,澄,这都是家中迫不得已……”宋父搓着手结巴道,声音跟蚊子一样。宋游牵着父亲的衣袖反驳道:“要不是你烧死自己亲娘,又将我们家祖宅烧了,我们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游!”宋父将宋游一把扯了回去,语气中带了几分责备与警告,宋游娇惯惯了,此时又在气头上,哪里管父亲说了什么,还大声反驳道:“本来就是!”他耿脖子,深以为然。 旁观的人此刻也大致看明白了,没人出来蹚浑水,但看热闹的,却一个也没走。 宋父攥着手忽然给了宋游一个巴掌狠狠拍在了宋游后脑勺上,宋游被打的一个趔趄,登时放声大哭:“爹,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你明明最疼我的,你竟然为了宋澄打我!” 宋父一直也愣住了,伸手想要抚慰二儿子,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儿子,宋澄转头无视了。宋父“唉”的一声,什么也没有再说。 宋游仍旧哭着,宋澄板着脸道:“年幼时的事情我已记不清了,但没有人会丧心病狂地烧死自己的母亲。宋游,你娘如今坐着我娘的位置,占着她的丈夫,与公爹和丈夫一起卖了我娘的儿子,这些都可以不算,算我宋澄还你们家的。可是如今我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心生妒忌,四处造谣中伤于我是何道理?你敢对着这些同学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宋游暗暗缩了一下,登时惹得几个孩子指指点点道:“原来都是你嫉妒宋澄诳我们的!” 宋澄也不稀罕这些墙头草,就像他不会强迫何员外给祁钺道歉一样,既然本身就是禄蠹害虫,无知鼠辈,要他们的理解与歉意何用?谁稀罕?道了歉便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和从前的伤害么?笑话! 祁钺从未见过这样犀利的宋澄,他目光紧紧跟在宋澄身后,想要唤祁忱一起来看,却发现祁忱早就跑的没影了。祁钺深深觉得祁忱错过这场绝对是他的遗憾。 “如今你且看清楚了,我是宋澄,不是你的兄长,也不会抢你的父亲,你们一家人过的怎么样,与我无关。以后也莫要不请自来,别把自己太当个东西了!”宋澄终于将这些天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他向着宋父道,“留着你的父爱去爱自己的儿子,别来贴在我脸上,我宋澄福薄,承受不起您的大恩。既然做下了缺德事,就不要想着弥补了,欠下的就是欠下的,留着您自个儿带进棺材里,别浪费了。” 宋澄这话堪称刻薄,宋父的脸刷刷就白了,旁边看热闹的也屏息,没想到这么个小书生嘴上竟然这样毒。 “澄儿。”宋父似是哀求。 宋澄没看宋父,向着祁钺道:“何员外你也打了,我也骂了,走,回。”说着就想带着祁钺回去,祁钺红着脸,显然心里头的气还积攒着呢。 宋澄心疼祁钺,这世上就是有些人,损人不利己,伤害了别人便说句对不起,或者拿些好处来补偿,甚至觉得自己道歉了补偿了便足够了,仁至义尽了,可是这样真的就够了吗?留在别人心头的刀疤便不存在了么? “那个孙子欺负我儿子,看老娘我不打死你!”宋澄祁钺等人纷纷转头,只见祁娘子拿着一根儿臂粗的木棍就冲了过来,远远就听见她大声叫骂,祁忱跟在祁娘子身旁小腿儿跑的飞快:“婶子,就是那个卖货何,他骂的!” 宋澄:…… 祁钺:…… 崔平之:…… 众人:…… 祁钺看他娘来了,还说什么,刚刚压下去的眼泪滚滚而出,只听得祁钺一声撕心裂肺:“娘——” 祁娘子冲上来就啐了祁钺一句“出息”,便拿着棍子向何父抡了上去,何父没反应过来,一棍子便落在了何父肩膀上,何父“哎呦”一声吼道:“哪来的泼妇!” 祁娘子没管何父说什么,连连就又来了一棍打在何父臀上,何父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登时跳着要去抓祁娘子,旁边的人见阵势闹大了,也纷纷上来阻拦,祁钺还大叫着“娘!打死他!” 宋澄只长大了嘴目瞪口呆,想着上前帮忙可是自己小胳膊小腿儿的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站在一边握拳,看的热血澎湃。 人都上来拦祁娘子,祁娘子登时就施展不开了,何父见祁娘子受制竟然想要反扑,崔平之冷笑一声伸手就将何父拦下,甚至给祁娘子让出了道。情势登时扭转,崔平之抓着何父让祁娘子好一顿收拾,直到崔平之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出手拦住祁娘子道:“祁婶子。” 祁娘子闻言意犹未尽地将木棍收了回来向着何父一声啐:“你个杂毛,只知道温香软玉,祁钺他爹是开国潘将军的贴身护卫,战场上为了保护主帅马革裹尸,回来的时候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有,你算个什么东西?说我家男人的不是?我儿子就算是没爹教,那也有他爹的血,是他爹的种,比你们一家蝇营狗苟的强!”说着又一口啐道何父脸上。 何父早就被祁娘子打蒙了,完全没反应,只被祁娘子啐了脸上的肉颤了颤。旁观的人见了祁娘子这幅彪悍做派,又听了是先烈后人,登时对何家夫子指指点点,热闹看完了便一哄而散。何父丢不起这个人,留了句狠话便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祁钺正要往他娘怀里扑,却被祁娘子一把排开,祁娘子走道宋父面前,手上的木棍似是动了动,她问道:“你就是澄子的生父?” 宋父方才见识过祁娘子的彪悍,此时看着她手上的棍子也发憷,他将宋游往身边拢了拢道:“是,你是……” “我是澄子的婶子,你们家无论什么原因卖了澄子,那澄子也就与你们家无关了,你们不稀罕自有人稀罕,你就不要再出现在孩子面前丢人现眼,给孩子难堪了。”祁娘子毫不客气地道。 “就是!”祁钺站在一边帮腔,祁忱跟着祁钺道:“就是!” 宋澄本来心中不是滋味,却冷不防被这几人闹笑了,他眼角笑出了一滴泪,祁钺眼尖伸手就给宋澄擦了:“没出息。” “你有出息,方才是谁哭着喊娘的?”宋澄回了句,祁钺登时不说话了示意宋澄看祁娘子。 “还有你家这个孩子,我方才都听祁忱说了,小小年纪还是要好好教导,别误了孩子的一辈子。”祁娘子说着转身向着三个孩子板着脸道,“还不快点回去?” 祁钺登时牵起宋澄和祁忱往回跑,宋澄被祁钺扯得急了,只来得及回头向崔平之喊道:“崔大哥,回啊!” 崔平之笑着点点头,与祁娘子寒暄着跟在小孩们身后回去了。宋父看着方才狼藉一片,现在人影空空的街道,叹了一口气,真要走,忽而孟夫子站在书院门口向着两人板着脸道:“留步。” 宋游转身看见孟夫子,登时脸色都变了,孟夫子背着手转身道:“进来。” 29.第二十九本书 “夫子。”宋游跟在孟夫子身后,待孟夫子坐下了,这才低声叫了一句,孟夫子“哼”了一声,“游,可知错?” 宋游缩了缩脖子,怯兮兮看了孟夫子一眼忙低下头道:“游,游知错。” “当真知错了?”孟夫子厉声道,宋游被吓得登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下,连声道:“夫子,宋游知错了。” “错在了何处?”孟夫子问道。 “不该说宋澄的坏话,不应该因为嫉妒就中伤宋澄。”宋游颤抖着道,孟夫子甩了袖子哼了一声,却不搭理宋游,转而向站在一边的宋父道:“养不教,父之过,宋澄宋游今日之争,便是你种下的根,你可知道?” 宋父经此动荡,早就悔青了肠子,此时听孟夫子说话,当即就躬身道:“宋象知错。” “游,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他人是非,这是修身之道。君子有德,上可定国,下可安家。夫子教你读圣贤书,你连最根本的都没有学好,如何对得起你你读过的那些圣人之言?”孟夫子语气渐渐缓和,“以后若再教我发现你这样子,我们就断了这师生名分,莫要给夫子我老脸上添不光彩了。” 宋游忙俯首道:“是,学生记着了。” 这边孟夫子教导宋游,那边徐夫子听了崔平之说的精简版后果断的罚了宋澄和祁钺两人去抄书,崔夫子只坐在一边捋着胡子笑。此后宋澄和祁钺足足抄了七八天才将这些书抄完。徐夫子看过他们抄的一摞纸笑着问道:“可想明白以后怎么做了?” 宋澄当先道:“以后不能在这样冲动,逞口舌之利,刻薄犀利,非正道。” 徐夫子听了没说话,又向着祁钺问道:“钺想到了什么?” “只有我足够强大了,才说话的权利,才能让那些恶人忌惮,不敢冒犯。”祁钺静静道,话语间丝毫见不到当初的冲动,这是他深思熟路后做出的决断,并非小孩儿一时意气。 徐夫子也没有说什么,他笑着点点头道:“去玩,给你们放假。” 祁钺闻言立时带着宋澄去野了,两人转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到家,宋澄进门便见师母笑着道:“覆之捎了东西回来,有给你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快去看看。” 宋澄进门果然看见一个布包裹,打开一看是几支笔还有一把短匕首,宋澄从没见过匕首,看见登时欢喜的抽了出来,只见匕首寒芒闪现,仿佛宝镜出匣,宋澄笑道:“好锋利的匕首!” 徐夫子笑着摇头道:“小孩子家家送什么匕首,这臭小子以为是自己。” “孩子们高兴就好了,你个老头子插什么嘴。覆之信上还说什么了?”徐夫人边布菜边笑着问道。 徐夫子将信纸拿了出来,又看了几遍道:“茶叶生意有起色了,他还想做粮食生意,不过得等到明年才能做的起来了。” “谁问这些,我问的是那个程家的姑娘怎么样?”徐夫人笑着道。 “程家姑娘……”徐夫子嘴里呢喃,手上将几页信纸翻了几遍,发现徐覆之事无巨细说了许多,却没见到那程家姑娘的只字片语,只得将信纸放在桌上向着徐夫人道,“覆之没有提起啊。” 徐夫人啐道:“这个混小子,第一次见人家姑娘,怎么连一句说的也没有,不像话,回信的时候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徐夫子点头,给老伴将凳子搬了出来放在桌边道:“先吃饭,回头我写信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宋澄蒙头吃饭,只两只耳朵偷偷听徐夫子和徐夫人说话,忽然徐夫子笑着向宋澄道:“澄,明早上换身衣裳,我带你去书馆。” 宋澄一脸懵逼,书馆不是每天进门的时候都要经过么? “老师,书馆我们不是每天都去么?”宋澄问道。 “这次不一样,明日崔先生和你崔大哥都来,夫子有些事情要同你说。”徐夫子笑着道,眼角的皱纹都露了出来,宋澄见他这样欢喜,也没再问,反正会知道的。 次晨一清早,崔先生就和崔平之一起来了,宋澄早起还有些小迷糊,却见徐夫子,徐夫人,崔先生和崔平之已经将书馆清扫了一遍。宋澄登时觉得自己贪睡了,小心翼翼的寸了过去道:“夫子,师母,崔先生,崔大哥。” 徐夫子笑着道:“起了?来来过来,看看我们书馆的真面貌。” 宋澄闻言走了过去,只见平日里放着大书架子的墙被清理了出来,上面挂着一幅意境古朴写着大篆的中堂,宋澄不识得大篆,只好转头问道:“老师,这是什么?” 徐夫子接过崔平之递过来的香案,奉上供品:“这是我们栎阳一脉的老祖宗。先秦时百家争鸣,独缺我栎门,澄,可知道夫子为何要收你做学生?” 宋澄摇了摇头,徐夫子上了一炷香:“澄,我栎阳一脉,始于孝公艰危之时,历经千年而到如今。我等不专儒道,不亲法兵,不闻达于山野,不驰骋于朝堂,世代相传,只为广纳天下典籍,流传后世,教化世人,遗泽子孙。始皇帝封书坑儒,便是我栎阳一脉的传人藏书于山间,才使得诸家之学得以传承。” “澄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流派,先生,这是……”宋澄有些转换不过来,难道这是隐藏npc? 徐夫子笑着道:“没人听闻过我栎门,这栎门流传至我手中,已足足千年有余,传承三十代,如今我昏昏老矣,日薄西山,老天垂怜让我遇见了你,大幸!。” 徐先生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我栎阳一脉,遗世独立,是以每一代栎阳弟子,甄选都颇为严格。每代栎阳弟子都只有三人,此三人一人经商,一人游历,一人藏书,且一位老师一生只收一个学生。澄,你可懂为何要这样安排?” 宋澄点头道,“经商者集资,为其他两人提供银钱,维持栎阳一脉流传。游历者开阔眼界,为免闭门造车,闭目塞听。藏书者为广纳天下典籍,流传后世,遗泽子孙。” 徐老笑着点头道,“正是如此,澄慧敏。”徐夫子看了一眼崔先生叹道,“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百年动荡,经商者早已不知去路,也不知是否能再见到。” “我便是游历者。”崔夫子笑着道,“年轻的时候也曾游历天下,可是如今,唉,岁月不饶人。” 宋澄觉得这世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这才明白,为何老师会说崔先生没找到学生传承衣钵,颇为遗憾、原来从前这些人就已经露出了那样多的蛛丝马迹给自己看,自己却迟钝到毫无察觉,甚至夫子问自己是否要科举,原来也是因为栎门的人不得入仕的原因。 “澄,老师已经老去,你可愿接下这幅担子?”徐夫子语气严肃而殷切。 宋澄撩起袍角跪香案之下俯首道,“澄愿意。”徐夫子给自己衣食,授自己学问,再说自己本就是老师的唯一一个学生,这担子,本就是自己的,宋澄领的心甘情愿。 徐夫子笑着转身向崔先生笑着道:“老崔,后继有人了!” 宋澄拜了起身向崔平之笑着道:“崔大哥,以后我们便是同门了……” 宋澄话尚未说完便见崔平之连连摆手道:“我不是,我不是。” 宋澄:……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徐夫子笑着摸了摸胡子道:“是这样啊,我们这一代,经商者吴洮已不知去了何处,他的传人你自是见不到的。崔先生眼光高,就瞅上覆之,结果覆之去了沙场又下了江南,没能继承他的衣钵。平之性子沉稳安定,不适合做游历者,所以你们这一辈,暂时就只有你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宋澄满脑子都是徐夫子这句话,没有经商者,他没有钱;没有游历者,他没有资源,这可是赤果果的光杆司令啊! 徐夫子取过供在香案上的玉珏系在宋澄腰间道:“这是栎门的信物,你有玉珏,栎门弟子见了你便会前来拜见,也好发扬我们栎阳一脉。你一人当家,也落得松快。” 宋澄:…… “老师,除了这玉珏,便什么都没有了?”宋澄不死心,继续问道。 “这书馆是你的!里面的藏书都是你的!”徐夫子笑着道,似是颇为得意,“这里的书,都是我这些年精心挑选的传世之书,都是好东西。” 宋澄:…… 说实话,这景向书馆就是个巴掌大的弹丸之地,不到八十平米,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好地方,去年祁钺天天来砸书馆,差点连门都砸塌了。 “澄以后一人不容易,虽然我栎阳收弟子规矩严苛,可是长随什么的便不算在里面了,澄,先生将平之给你做长随!”崔先生颇为干脆地道。 “是,父亲。”崔平之立马应道。 “这如何使得?怎能叫崔大哥与我做长随!折煞宋澄了。”宋澄连忙躬身推辞,长随虽是个伴,却是仆,怎能让崔平之与自己为仆?这万万使不得! “权当是大哥扶持你,崔大哥没什么本事,以后你走到哪,崔大哥便跟到哪,定不让澄一人闯荡!”崔平之闻言立即道。 崔先生点头道:“是这个理,你一人不好走,平之陪着你也算替我了了心愿。” 宋澄再看徐夫子,只见徐夫子向着自己默默颔首,便心下又输了,当即转身向着崔先生一拜道:“澄对下生大德,铭感五内!”说着又向着崔平之一拜道:“多谢崔大哥高义!” 崔平之连忙将宋澄扶了起来,笑着道:“从今以后便要我们相互扶持了。” 宋澄笑着点头道:“是!” 30.第三十本书 这日晚上歇下,宋澄做了一晚上的梦,一直不断接电话,接电话,魔性的循环,一到宋澈说出祁钺两个字的时候,就倒带重来,一直到天亮。 外面天蒙蒙亮了,宋澄被鸡叫声吵醒,看着房顶喘了几口气才爬了起来。他将昨日先生授予的玉珏和徐覆之送的匕首都收了起来,锁在栎阳代代相传的匣子里,以鲁班锁封住。 晨光熹微,宋澄站在水缸旁,使劲垫着脚尖看大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这是宋澄来宋朝之后第一次“照镜子”。他忽而想看看这张脸。只见水中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青色的布带绑起头发,头顶似是挽着一个小丸子。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宋澄笑了,小孩儿也笑了。 “原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宋澄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蛋。 “是你的倒影,自然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别看了,快来吃饭。”徐夫人从厨房里探头笑着道,宋澄应了一声,忙去给徐夫人搭手。 祁娘子自从那日见了宋象,一直就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却迟迟未想起来。这日祁钺又在院子里对着父亲留下的“武功秘籍”舞枪弄棒,被祁娘子一把夺过道:“照猫画虎,别练了。” 祁钺“哼”了一声,再将那几页笔记拿过,看了几眼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娘,你做什么啊!”祁钺撇嘴道。 “我问你啊,澄子以前是哪里人,我瞧着他爹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怎么就是记不起来了。”祁娘子皱着眉头问道。 祁钺收了棍子坐在祁娘子身边道:“不知道啊,他们家以前好像住在京郊哪里,后来好像是他们家方子起火了,不知怎么就搬进了城外的山里,好像距离城里挺远的。” 祁娘子道:“是这样啊,我就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祁钺,记得我们家以前住在城郊的宋家村不?那时候你还小,村里的那家不是着了大火?” “娘,我那时候才多大啊,五六岁的样子,早就忘了。”祁钺伸手在地下画圈圈,不耐烦道,“娘你说完了我去练武了。” 祁娘子拍了祁钺一巴掌道:“练什么练,去去,看书去!” “对了,娘,就我们以前住的那村,他们家怎么着火的啊?宋游每次都说是澄子烧死了他娘,烧了他们家房子,那时候澄子才多大,怎么烧?肯定是他们冤枉澄子的。”祁钺起身本来打算走了,忽而转身问答,“娘你知道吗?” “他们家墙外是草场,夏天热的很,柴又干,也不知是谁落了火星烧了起来,连着那家一起烧了。村里人赖宋家说是他们家起火烧了各家的柴火,非要他们家赔偿,他们家赔不起就卖了老房子的地,搬到山上去了。”祁娘子道,“澄子的娘也死在火里了,澄子或者出来也是侥幸。那天火光冲天整个院子都烧塌了。” “娘,他们家门口有颗大柳树没?”祁钺忽而问道。 “可能有,我哪里记得请?”祁娘子挥挥手道,“我去集市上了,你今日啊好好读书,少在这而给我舞枪弄棒,你爹耍起枪来,比你这好看多了。” 祁钺向着祁娘子扮了个鬼脸,祁娘子笑着便出门了。 “澄子,澄子!”祁钺趴在自己墙头上向着徐夫子家的院子里喊,果然便见宋澄从东厢的窗户探出头来:“干什么?” “你家以前住在城外的宋家村对不对?”祁钺问道。 宋澄哪里知道,他随口扯谎道:“搬家的时候年级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澄子,我们以前肯定见过的!我娘说我们以前也住在宋家村!”祁钺高兴道,长牙舞爪地趴在墙头向宋澄比划。宋澄无奈翻了个白眼:“见过又怎样,你小心点,别掉下来了。” “我刚刚问过我娘,我娘说你们家的火是意外,不是你放的。”祁钺追着道。 “嗯,我知道。”宋澄点头道,“你完了没有,我要看书了!” 祁钺自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道:“那你看——” 祁钺话还未说完,宋澄“啪”的一声就关上了窗户,祁钺登时觉得自己这也太掉面子了,可是又没办法,他在墙上爬了一会儿,从墙上抠下来一块土向着宋澄的窗户上砸去,“嘭”的一声就命中了,祁钺伸手又抠下一块,想砸出去,却又怕宋澄忽然开窗户砸到宋澄,便叫道:“澄子你别开窗户,我——” “又怎么了?”宋澄不耐烦地打开窗户道。 “我来你们家看书。”祁钺见宋澄不耐烦忙道,“你开下门。” “门开着呢,自己过来。”宋澄伸手放下窗户,再也不搭理祁钺,祁钺屁颠屁颠下了墙就跑了过去。 宋澄听见祁钺说他们小时候可能见过的时候,心头还是一震,可是一听祁钺那样子,怕是早就忘了。宋澄也不想徒添麻烦,毕竟自己不是本人,露了身份就不好了。心思转了好几圈,宋澄却只是指尖轻捻挂在脖子上的铜钱,浅浅笑了。 “澄子!”祁钺推门进来便看见宋澄浅笑的模样,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站在门口咳咳一声道:“那个,澄子,我来了……你那铜钱是什么宝贝,给我看看呗。” 宋澄收了笑意将铜钱塞进了衣襟里:“你不是见过么,还要看什么?你不是要看书么?自己去书馆里找,不要打乱了顺序,我前两天才整理的。” “知道了知道了。”祁钺摆着手笑道,“那我去了。” “去啊,你跟我说什么?啰嗦。”宋澄瞪了祁钺一眼,祁钺撇了撇嘴,去外面折腾了。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四年匆匆而过,这个冬天,已是雍熙元年。 祁钺这几年也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婴儿肥,长出了少年的轮廓,五官变得锋利而英气,反倒是宋澄,仍然有些婴儿肥,看起来还像个孩子。 祁钺这几日来书馆来的更加勤快了,也不与宋澄闹腾,只是将列朝列代的兵法一遍又一遍地看,笔记也做了不少,有时候祁钺散在地下或者夹在书中的笔记,宋澄就会一一收起来,放在一处。 这天祁钺又来了书馆,他照旧翻了一本《六韬》坐在书架子下看,书馆里冬天没有火,冷得厉害,可是祁钺恍若不觉。 “祁钺,去我屋里看,这里冷。”宋澄搓着双手走了过来,口一张白气就呼了出来。祁钺没有抬头,半晌道:“不用了,这里就好。” 宋澄“哦”了一声蹲在了祁钺的身侧:“祁钺,你是不是要走了?” 祁钺将书合了起来放在膝上,抬头见宋澄耳朵冻得红通通的,他笑着将宋澄的耳朵捂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否定,宋澄闻言有些神情有些暗淡:“我猜的。” 祁钺笑着敲了一下宋澄的脑袋道:“还是这么聪明,过了年就走。” 31.第三十一本书 宋澄“哦”了一声问道:“你娘知道吗?” 祁钺摇摇头道:“等过几天再说。” “过几天就过年了,你娘触景生情,定然不会同意的。你还不如现在就说,就算你娘再生气,乘着过年也能一口气和好,说不定你娘就同意了。”宋澄虽然不是很愿意说,但是毕竟兄弟这么多年,好歹也帮点。再说也不是他想拦就拦得住的。 “你这主意不错。”祁钺闻言笑道,“那我回去试试!”说着就起身将书塞给宋澄,人转身就没影了。 宋澄抱着书本哭笑不得。外面下起了大雪,宋澄走了出去,伸手接了几片雪,他轻轻道了两个字:“雍熙。” 雍熙这两个字,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宋澄的心头,雍熙北伐,宋军大败。具体发生了什么,宋澄不知道,毕竟他不是专业学历史的。但是宋澄至少知道,就是在这场战役里,老令公杨业被俘绝食而死,大宋真正的第一军人潘美也化作了野史里的潘仁美,北宋元气大伤。 如果祁钺去了这样的战场,宋澄不敢想象。但是他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是雏鹰总要飞翔,强行拦截,只会让他饿死在巢中。可是……宋澄紧紧攥住双手,他不能拦,可是他真的不想祁钺去。如果祁钺去了,如果他受了伤,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 雪下得很大,宋澄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柳树下,大雪埋过了他的肩头,门内传来了祁娘子的声音,她说“我不许”。 宋澄记得那年在学堂的门口,祁娘子将何冲的父亲一顿好打。祁钺的父亲走的早,算是害苦了祁娘子的一生,留下他们母寡子弱一过就是这么多年。可是祁娘子说起祁钺父亲的时候,总是宛若情窦初开的姑娘,那个战死沙场的军人,是她的英雄。 这样一个女人,是阻拦不住祁钺的。 且说祁娘子本来在给祁钺做来年的衣物,就见祁钺急匆匆进门了,祁娘子做着手中的活儿没抬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日里祁钺总是要等到晚饭掌灯的时候才会回来,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祁娘子免不住问了一句。 “娘,我有话对你说。”祁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心里不免突突地跳,暗想宋澄这办法要是不管用,看他不找宋澄算账,虽然这些年自己从没在宋澄身边占到什么便宜,可是想法还是要有的。 “怎么了?”祁娘子轻轻将鬓边的碎发理了理,抬头看向祁钺。祁娘子十六岁嫁给祁钺的父亲祁楷,十七岁生了,十八岁便成了寡妇,如今不过三十四岁,鬓边却已掺杂着银丝。 祁钺张嘴半晌却没说出来一个字,他一咬牙跪在了祁娘子的面前,祁娘子一惊,将手头的针线缓缓放下:“怎么了?”祁娘子又问了一遍。 祁钺一咬牙道:“娘,我要去参军!” 祁娘子吓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放在膝头的针线篓子也滚到了地下:“你说什么?你个小崽子给我再说一遍?” “娘,我要去参军。”祁钺刚刚说出来之后心却好似定下了,这次说的更加笃定与坚决。祁钺的眉毛长得同他父亲一模一样,刚毅如刀锋一般。 “我不许!”祁娘子气得直发抖,她直直站在祁钺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许!” “娘,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是每一个男儿的愿望与荣耀,如今辽国在北虎视眈眈,边关百姓尽在契丹的铁蹄之下,更有党项一族在旁窥伺。娘,父亲一生保家卫国血染疆场,他的儿子怎么能躲在母亲的怀里浑浑噩噩!” “你爹二十五就死在战场上了,娘已经没有丈夫了,祁钺,你还要让娘没有儿子吗?不能去,不能去……”祁娘子斥了一声,声音便渐渐变得哽咽,她似是再不断说服自己。 祁娘子并非没有见识的妇人,国家不保,何来小家的安康?她说不出来那不是你的责任,她也说不出你不去照样有人保家卫国,她说不出这些话来。她只能说,不许去,不能去,这只是一位母亲的恳求。沙场无情,刀枪无眼,谁能保证祁钺这样去了,就能像徐覆之一样完完整整地回来? “娘。”祁钺唤了一声。 “儿啊,你可以不去参军,你看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能考科举,你做官了,爱惜百姓也是一样的,都是……”祁娘子慌张的抓着祁钺的胳膊,她看着祁钺的眼睛仿佛是在寻求儿子的肯定道,“是不是?祁钺,是不是?” “娘,这不一样。”祁钺知道自己不能退步,只要自己现在退一步,他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他也努力想要说服祁娘子,“娘,你知道我这四年看的最多的是什么吗?是兵书,我把徐夫子藏得兵书全部背了下来。我研究过从古至今的每一个战役,娘,儿子不是做文官的料,我是父亲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他的热血,你记得你曾经也这样说过吗?” 祁娘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气得连连捶祁钺的肩膀:“你个不孝子,你个不孝子。” 祁娘子哭了,祁钺也哭了,他一分都没躲。 “娘,我这几年都在跟着崔大哥好好练武,他教了我许多拳脚功夫,不信你看。”祁钺说着将自己的衣衫解开,露出蓬勃有力的胸膛与臂膀,少年人的身体还有些单薄,可是那些突出的线条似乎已经在向祁娘子展示自己的力量。 祁娘子见祁钺竟已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准备,可见这参军的心思不知从几时便已经有了,可是祁钺竟瞒了自己这么多久,登时气得向祁钺斥道:“出去!你要是参军,就不要认我这个娘了!出去!”祁娘子哭着将祁钺从屋内推了出去,祁钺不敢违逆,只能顺着祁娘子的手退了出去。 祁娘子伸手将门掩上,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祁娘子的哭声。祁钺将方才解开的衣服穿好提袍跪在了院子里,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晚,祁钺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但他的膝下,半寸也未挪动。 祁娘子点起灯,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只见祁钺仍跪在院子里,雪埋过了他的膝盖。祁娘子怕祁钺被大雪冻坏了腿,只得向着外面道了句:“你起来。” 她这话说了半晌,却未见祁钺起来,祁娘子慌了打开门却看见祁钺跪在院子里向雪人一样,眉须俱白,他一看见自己出来了,咧嘴一笑就道:“娘,你同意了?” “没有,你先进来。难道娘不同意,你就不听娘的话了?你想逼我?”祁娘子说话间面色已经冷了,祁钺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娘既然让他起来,那就是有些松动了,这事得慢慢来。 祁钺伸手在地下一撑登时站了起来,他笑着又叫了一句:“娘!” 祁娘子没好气,也不搭理他讨好,只吩咐道:“去把门外的雪扫了。” “是!”祁钺高声道。 祁钺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身子,扛起扫帚就出门了。他刚将门打开,就见宋澄踩着雪回去了,身上似是落了一层雪,祁钺喊了一句:“澄子!” 宋澄似是没听见,转身进了门。 夜色下的雪有些反光的耀眼,只是在自家门前,两只脚印深深得印在雪里,如同自己刚刚跪过的一样,片雪未沾。 32.第三十二本书 祁钺见宋澄进去了,也没敢将宋澄强行再叫出来。他走到巷子的最里面,将徐夫子家门口的雪也一起扫了。活干完了,祁钺一时觉得无所适从,他站在徐夫子家门口几次想要敲门,却没敲得下去。 澄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这次他定然是知道拦不住自己,可是却又不想让他去才这般,可是从军是自己多年的志,从小就幻想着上阵杀敌为国尽忠,也因着他的这个愿望徐夫子家的门没少遭殃。他已经站在路口了,祁钺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祁钺转身刚走了两步路,就听见徐夫子家的门开了,宋澄提着一把扫帚出门扫雪,却发现门外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便收了扫帚想要进门。 “澄子!”祁钺连忙喊住。 宋澄见祁钺喊自己了,这些也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便道:“干什么?” “你怎么一直站在我家门外,天气这么冷你不知道?冻坏了怎么办?”宋澄不说话的时候祁钺没敢说,只要宋澄一开口,祁钺便抓住不放了,“再让哥看见你这样,看我不收拾你!”祁钺说着龇牙做了个凶相。宋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怕你啊!”宋澄将祁钺踹开道,“你娘同意了?” “还没呢。”祁钺叹道,“刚刚撬开了一点口子,我刚刚真的怕我娘打我,你是不知道当时她给气成什么样子。”祁钺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瞧你那点出息,你都这么大了,你娘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修理你。”宋澄白了一眼道,“不同你说了,我要回去了,外面冷你也早点进去。” 祁钺点点头道:“好。”等宋澄进去了,祁钺才转身进门。 祁娘子和祁钺耗了整整一个腊月,直至过年也没开口同意。年三十晚上祁钺给他爹上香,祁娘子坐在一旁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将祁钺这些年捣蛋的事也一件没落下细细数了一遍,最后叹道:“夫君,儿子如今要和你一样上战场了,你说我该不该同意?” 祁钺跪在一边没敢说话,祁娘子伸手奠了一杯酒,拍了拍祁钺的肩膀道:“你瞧瞧他成么?我看他读了这么些年书,筋骨也练得强健,应当比你强些。” “娘。”祁钺叫了一声祁娘子,祁娘子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让我同你爹说说话。”说着又转身向着祁楷的牌位道:“你瞧,已经长这么大了。祁钺是你的独苗,你说他上了战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你交代。”祁娘子说着眼眶也红了。 “娘,我会好好回来的。”祁钺保证道。 “走,吃年夜饭去,待会儿菜都凉了。”祁娘子擦着眼泪起身道,祁钺走过来扶了她一把,祁娘子笑着拍了拍祁钺。 祁钺知道自己自己说要去从军开始,他娘就开始给他做鞋做衣,什么东西都开始准备了,就是嘴上还没同意。 祁娘子今年饭桌上加了一壶酒,她笑着给祁钺斟了一杯,祁钺忙双手接过,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娘,你这是……”祁钺抬眼向祁娘子看去。 祁娘子看着祁钺笑道:“饮了此杯。” 祁钺不敢推辞,一仰脖子酒杯就见了底。祁娘子再斟,祁钺再饮,如此饮了三杯方罢。 祁娘子将酒壶放下看着祁钺笑眼含泪道:“我儿长大了。” 祁钺也鼻子酸了,他坐过去腻在祁娘子身边道:“娘,儿子长大了,你等儿子杀退敌人,给你赚个诰命夫人回来!” 祁娘子笑着戳了一把祁钺道:“说大话不嫌牙疼,你小时候最是顽皮,带着一群小孩子到处闯祸,不是把东家的门砸了,就是把西家树上的鸟窝给掏了,总是磕的一身伤,青青紫紫的。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娘也老了。” “娘不老。”祁钺窝在祁娘子的胳膊边上道,“我娘最美了。” “贫嘴!”祁娘子戳着祁钺的脑袋道。 “我怎么贫嘴了?我娘本来就是最美的。我和祁忱他们小时候比起自己的娘亲,谁娘都没我娘漂亮。”祁钺笑着道,“他们还比爹,我没有,但是我有娘,他们爹娘能做的,我娘一个人就能做到。娘,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现在不是了?”祁娘子笑着打趣道。 “是,怎么不是!”祁钺搂着祁娘子道,“你生了我这么优秀的儿子,怎么能不是最厉害的人?” “不害臊!”祁娘子啐了一口,“吃,菜都要凉了。”祁钺忙拿起筷子给祁娘子夹了一筷子菜:“娘,你吃!岁岁平安。” 祁娘子也给祁钺夹了一筷子肉道:“多吃些,到了外面就吃不到了。” “嗯。” 祁娘子一直等到外面的钟声响了才收拾了去睡觉,祁钺怎么也睡不着,他将祁娘子的那壶酒悉数喝了,眼中也多了几分酒意。多年来的夙愿得偿,这一个月的软磨硬泡总算同意了,祁钺只觉心头那股憋闷了多日的气一下子就顺畅了,也不管大半夜就去找宋澄了。 “澄子,澄子!”祁钺也不管大半夜,就站在门口喊。宋澄正好在陪着徐夫子下棋,听到祁钺叫自己,一个棋子就落错了地方。徐夫子一笑道:“去看,心思不在这里了。” 宋澄一个不好意思脸都红透了:“老师……” “去。”徐夫子挥挥手道,“我和你师娘说会儿话。” 徐夫人坐在一旁剥栗子吃,也笑着道:“出去玩,早些回来。” “是!”宋澄笑着就出门了。 宋澄一出门就看见祁钺斜靠在门口,门外的灯火昏昏暗暗,不大看得清,只祁钺的眼中泛着亮光。宋澄转身将门掩住,回头问道:“大半夜的你怎么过来了?” “澄子!”祁钺一把将宋澄圈进怀里,胳膊挂在祁钺的肩膀上,他微微弯下身子将头凑近宋澄的鼻尖,手指也不知道在指哪里:“澄子我跟你说,我娘同意了!”酒气喷在宋澄的下巴上,温温热热的。 “喂,祁钺,你喝醉了吗?” 33.第三十三本书 “喂, 祁钺, 你喝醉了吗?”宋澄忽而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祁钺犀利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而柔和, 宋澄叫了一声, 祁钺没有应,头蒙在宋澄的肩窝里, 轻轻哼了一声。 宋澄偷偷伸出手指勾了勾祁钺的指尖,发现祁钺没有反应, 便大着胆子将手又往前伸了伸, 祁钺的手心还是如以前一样有点微微潮湿的热,宋澄轻轻点了点他的手心, 笑得如同偷腥的猫一般。 “澄子。”祁钺忽然开口,吓得宋澄一颤就立马想将手撤回, 眼看着已经从祁钺的手心里流出来了,却不料没祁钺伸手一抓就又抓了回去,祁钺将宋澄的手紧紧攥在手里,他伸手掰了掰宋澄的手指道:“还跟小鸡爪子。” 宋澄脸上一热就要将手夺回来, 岂知祁钺喝醉了竟使劲直抓着不放:“澄子。” 宋澄措不及手慌张抬头, 眼中竟有几分小鹿般的胆怯,祁钺将头歪至一边张嘴就笑了:“躲什么躲, 小时候什么没见过, 拉个手怎么了。”说着还将宋澄的手往怀里攥了攥。 “哦……”宋澄竟难得的没有回敬祁钺, 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窝在门口。 “祁钺, 你要走多久?”宋澄的声音有些低, 祁钺没听清楚,只隐约听见宋澄在说自己从军的事,登时记起那日宋澄留在自己家门口的脚印,一时也将脸上带着的那点玩笑收了起来。 “澄子,你放心,我会好好回来的。”祁钺将宋澄揽进怀里抱了抱,宋澄默默点了点头,“好。” “澄子,哥求你件事。”祁钺将宋澄松开,两人仍面对面站着,宋澄恍惚看见初见时的那个小豆丁,他点点头道:“你说。” “我走了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在家了,她这人平常要强的厉害,可是到底是个女人,我不放心,澄子,你没事多替我看看她。”祁钺说话间已经流露出了离别的伤感来。纵使前路再好,可是到底舍不下身后的人。 “嗯,我会的。”宋澄应道。 “也照顾好你自己。”祁钺看着宋澄补充道。 “嗯,你也是。” 宋澄说话见头也低下来了,祁钺觉得宋澄可能是要哭了,他将宋澄的肩膀掰了起来,上前去凑近看了几眼,伸手又在宋澄脸上擦了擦才道:“没哭就好,没哭就好。澄子你是不知道,我最怕你哭了,小时候你只要嘴一瘪,我就怕的不得了。” 宋澄没好气踹了祁钺一脚道:“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要是我哭你就不去,我早就哭了。”说着竟有些破涕为笑的意思。 祁钺以为自己方才眼花了,低下头去再看,只见宋澄的两只眼睛都泛着水光,颜色微深应当是红了,祁钺心里蓦然心疼,他伸手将宋澄揽进怀里拍了拍肩膀道:“澄子别哭,等着钺哥,等我们打赢了辽国,夺回了燕云十六州,钺哥就回来陪着你们。” “你说的,我可记着了。”宋澄贪恋着这个熟悉的怀抱。他的祁钺长大了,没长成他希望的样子,却长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一定。”祁钺笑着道。 宋澄将手伸进脖子里将拴在红线上的同板拿了下来,他向着祁钺道:“把头低下来。”祁钺乖乖将头低了下来,仍嘴里不闲着:“这什么,你的宝贝铜钱?” “嗯,嫌弃?” “哪敢。”祁钺笑着道。 说话间宋澄已经将铜钱系在了祁钺的脖子上,祁钺自己将铜钱拿在手上敲了敲道:“怎么感觉我戴上这么怪?” 宋澄笑道:“哪有。” 祁钺伸手将铜钱塞进了衣服里道:“行,你觉得不怪就好。” “祁钺,你要投哪里的军队?”宋澄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潘元帅的军队。”祁钺笑着道,“我爹曾是潘将军的亲兵,我也想做他的亲兵,站在和我爹一样的位置上,做我爹曾经做过的事!” 宋澄心想,跟着潘美总比跟着杨业好,最起码危险也少些。他嘱咐道:“祁钺,你到了军中一定要记得,跟潘不跟杨。只能跟着潘美,绝对不能跟着杨业出征,知道了么?” “为什么?”祁钺问道。若是换了旁人,他肯定会问一句是不是看不起杨将军是降将,可是这话是宋澄说的,一起相处这么多年,祁钺知道宋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追问了一句。 “你答应我就是了,反正你是给潘元帅去做亲卫的,跟杨将军也没什么事。”宋澄避开祁钺的眼睛道。祁钺也不跟宋澄因着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吵起来,他非常干脆地点头道:“好,答应你了。” “一定要记着。”宋澄觉得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祁钺笑着道。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悠远的古韵穿透汴京的每一个大街小巷,传入了千家万户。祁钺听见钟声笑着向宋澄道:“澄子,过年好!” “过年好。”宋澄笑着道。 祁钺觉得宋澄笑起来比以往见过的女孩子都长得好看,他忍不住伸手去戳了一下宋澄的笑脸,宋澄伸手就给拍开了。虽说祁钺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可是这个两岁在少年时就特别的明显,此时祁钺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而宋澄仍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点雌雄莫变。 祁钺叹道:“澄子,你说你要是个女子该有多好,我娘就常常念叨,要是你是个女孩子,就直接给我娶了做媳妇,多省事,省得她四处相看。” “你娘再给你相亲事?”宋澄猛地攥紧了手指,原来祁钺已经长大了,如果他……如果他什么,宋澄想不下去,这个人明明是自己的。 想至此处一张小脸已经拉下来了,祁钺见状立时觉得不妙了,他忙道:“这不是我没从军前的事了么,自从我说自己要去从军,我娘就再也没提起来过谁家姑娘了,我娘说省的我祸害人家姑娘。” “哦 。”宋澄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钺,过完年我可能就要跟着老师一起去苏州看大哥了,他要娶那位程家小姐了。”宋澄道。 祁钺点点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澄想了想道:“六七月,正好跟着商船从汴河回来。” 祁钺笑道:“东南之地向来繁华,你去可要好好玩。”说着揉了揉宋澄的脑袋。宋澄有点了点头:“祁钺,我不想长大,长大就要分开了。” 祁钺忍俊不禁道:“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人总要长大的,长大了才能做跟多的事,一辈子做小孩子多无聊啊。” 夜色深了,两人也就各自回去睡了。 次晨一早,宋澄刚想就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想来是崔大哥已经来了,他忙穿上衣服整理了下头发跑出去看,果真是崔平之来了。崔平之穿的一身旧衣物,说笑间已经很是精神了。 两年前崔夫子到底还是去了,崔平之仿佛骤然失去了依靠,一下子就垮掉了,后来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没见他来过。宋澄每每去探望,总是见他眉间积着一层郁气。 “崔大哥!”宋澄笑着跳了出去,“过年好。” 徐夫人笑着道:“这孩子,一大清早就惦记着你了。”宋澄闻言忙向着徐夫人和徐夫子道:“老师师母过年好。” 徐夫人嗔笑了一眼道:“都进屋,外面冷。” 徐夫子笑着当先进去了,宋澄腻歪在崔平之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叽叽咕咕的。崔平之与宋澄一起与而为长辈拜了年,便说上正事了。 “夫子,我听说你们要去平江府。”崔平之问道。 “是啊,覆之要成婚了。”徐夫子说话间笑意满满,捋着胡子的手表示他现在很高兴。徐夫人坐在老伴一边也抿嘴笑了。 “我想与夫子同去。”崔平之道,“家父生前就嘱咐平之常跟在夫子与澄子身旁,再说我也不放心你们三人去苏州,此去路途遥远,澄子还小,路上难免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还是我跟着的好。” 宋澄识相地没说话,崔平之这话绝对没说错,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万一路上遇见什么问题了,连个能挡着的人都没有。宋朝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他可没这胆子。 一转眼过了十五,朝廷的募兵的告示也下来了,想来是宋太宗想要加快伐辽的脚步,这下连祁忱也跟着入伍了,祁钺倒是意外的多了个伴。 祁钺和祁忱走的那天,祁娘子第一次回了老宅。祁家家宅不算小,祁钺奶奶也尚在人世,可是因着当年祁钺父亲的死,祁娘子与婆婆不和就搬了出来。如今祁钺也这么大了,祁娘子年事渐高也明白婆婆的苦楚了,于是就乘着这个机会和好了。 祁忱母亲哭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反而祁娘子一直笑着。祁钺一直牵着母亲的手,直到募兵的地方才道:“娘,你一个人在家一定要珍重,等儿子回来。” 祁娘子给祁钺理了理发道:“知道了,娘在家等你。” 祁钺向着后面张望了一眼,今早上去见宋澄的时候,宋澄睡的正熟,他便没有将宋澄叫醒,只是轻轻抱了抱他,要说这些年除了祁娘子,就是宋澄一直在自己身边了,连祁忱也比不上他与自己亲厚。 “祁钺,你等等!”祁钺刚转头就听见宋澄在自己身后叫,祁钺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小书生一如既往的穿着一身青衣,只是从没见过他这般慌慌张张跑起来的样子。祁钺忍不住笑了:“你这么急做什么?” “你怎么不叫我啊!”宋澄跑过来扶着祁钺喘气,他伸手抱了抱祁钺道,“你一定要好好回来。” 祁钺见宋澄将头埋在自己胸口不抬起来,便伸手抚了抚宋澄的头道:“你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了。” “嗯。”宋澄蹭了蹭就松开祁钺,他将徐覆之赠与自己的匕首塞给祁钺道:“给你!” 祁钺伸手接过轻轻抽开刀鞘,只见寒光耀眼,他惊喜道:“澄子,你哪来的?这是给我的?” 宋澄点点头道:“嗯,在战场上永远不要让自己没有武器,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一定带着它。”却没说是哪里来的,如果宋澄说这是徐覆之给自己的礼物,祁越定然是不会要的,不去瞒着他。 “嗯。”祁钺向着宋澄点头道,“我要走了,咱们回头见。” 这情形仿佛从小到大祁钺每一次说再见的时候一样,但是祁钺这次走了,明天是见不到的。 宋澄忍者眼泪点点头道:“嗯。” 祁忱站在一旁笑着道:“瞧你那小媳妇的样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哥的。话说澄子你怎么不跟我道别啊,真是没义气,眼里就剩我哥了。” 宋澄破涕而笑:“少贫嘴,你也好好回来。” 祁忱伸手捶了一下宋澄的肩膀道:“一定。” 两人排着队一会儿就不见了,宋澄转身才看见祁娘子和祁忱的父亲,两人看着已经走远的儿子忽然升起些同病相怜的意思,相视一笑。 “走,澄子,我们回去。”祁娘子向着宋澄的道,又转身向祁忱的父亲的:“小叔也早回。” 祁忱的父亲点头回道:“大嫂慢走。” 宋澄这一回去,就开始准备去江南了。 宋时以苏州为东吴,常州为中吴,湖州为西吴总称三吴。正所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宋澄这一折腾倒是将祁钺走的时候那些舍不得的离别情绪渐渐放在一边了。 汴河三月才通航,现在只能走陆路去江南,徐夫子为了南行特地买了辆马车,一路上徐夫子和徐夫人坐在马车里,崔平之和宋澄坐在马车外,就这么一路悠哉悠哉道江南了。江南早春,花开正好。 徐覆之一晃四年未见,已经在江南水乡的浸润下,多了几许温润。纵使路上走得慢,徐夫子和徐夫人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一行人到了苏州时都是满身风尘。 苏州城内路况颇为复杂,幸亏徐覆之早得了信在城外等着接,不然非得好好绕一番才能到家。 宋澄见到了城门口就跳了下来,与崔平之两人将两位老人家扶了下来。徐先生下了马车看着苏州笑叹了句:“是个好地方。” 徐夫人哪还顾得上看城池怎么样,下了马车就牵起徐覆之的手看儿子怎么样,打量了半晌觉得这江南水土果然养人,儿子长得比以前更好些了,脸上登时就多了笑意。 徐覆之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苏州买了个大宅子,周围环境幽静,宋澄一眼就瞧出来这是给两位老人家养老的。再四处打量,果然是个好地方,徐夫子与徐夫人二老向来豁达,想来能在儿子身边就是好的,至于落叶归根什么的,二老身子还硬朗,现在说来为时尚早。 徐夫人与徐夫子见儿子买的宅子也是欢喜,儿子过得好,当父母的怎能不欣慰? “覆之,你与程家姑娘的亲事,怎么商量的?日子定下了没有”徐夫人问道。 “我已经下聘了,就等着您二老来主持,那边的二老也等着你们呢。”徐覆之笑着道。 “好,好。”徐夫人连笑着说了两句好。 徐覆之又笑道:“我们这事与旁人不同,爹娘想去程家看看也行,程家二老也常说想见见你们。” 徐夫人又连着说了两句好,转身跟着徐夫子商量。徐夫子道:“覆之承蒙程家照顾这么几年,理应上门拜见。” 徐覆之笑着命人去准备了,徐夫子颇看不惯他这个买下人的行为,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买了下人,没个学好的,赚些钱就想着使唤人。” 徐覆之一听父亲这话登时笑了,“爹,我做生意人情往来没个管家不行呐,你说一起做生意的人隔三差五上门,你总不能让儿子一个人既伺候客人又做生意。” 徐夫子一想也是,遂将剩下的话咽下了。 程家不算什么富足之家,最多温饱,自从徐覆之来这些年常常照应,倒是比以往好多了。徐家一行人在家里歇了两日就准备了礼物上门拜访程家。 程家住的不选,转两个巷子就到了。江南青瓦湿路,倒是许多诗意。 “就是这家。”徐覆之到了一家门前笑着道,走走上前去扣了扣门道:“程伯父,程伯母。”不一会儿里面就应声来开门了。开门的是程父,他一见徐覆之带着一行人进门,登时就知道是徐家父母到了,当即笑着同徐家二老问好。 徐夫子与徐夫人相视一眼,觉得这应当是在问好,便回了几句初见甚好的话,什么我们家覆之有劳你们照顾了。徐覆之和宋澄强行憋着笑见三位老人打招呼,然后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下竟然也进门了。崔平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懂。 江南人说话都是吴侬软语,程家一家子也不会说官话,徐夫子一行人到了程家,登时开始了河南话与江苏话的碰撞。幸亏有徐覆之翻译,不然真的连沟通都不行。 徐夫人又与程母一起去看了程家姑娘,程意雅今年十七,真是花儿一般的年级,又生的温雅秀丽,两人进去的时候正在做女红,徐夫人远远瞥了一眼,只见两只鸳鸯绣的活灵活现的,徐夫人登时心里更满意了,模样好,手又巧,看着有些腼腆,性子也当不错,是个持家的好女儿。 “伯母。”程意雅向着徐夫人施了一礼道,脸上已飞起几片红晕。徐夫人笑着走近拉着程意雅看了许久,生怕说话准儿媳听不懂,岂知说了两句便发现这准儿媳竟然会些官话,两人登时说起来了。程意雅心道幸亏自己当时为了与徐覆之说话学了这么多官话,不然这会儿就坏了。 宋澄这边也别特殊关照了,徐夫子一家早就把宋澄当自己的孩子养,程父家也是祖辈的书香人家,说起诗书条条是道,宋澄觉得自己简直是又上了一次学堂,好不容易等着徐夫人来才算逃过一劫。 黄道吉日也早就选好了,两家人稍一合计,便将日子定到了一个月以后的初六。 徐夫人一回去便风风火火的张罗了起来,什么事都是一手包办,管家整日就跟在徐夫人身后听她差遣顺便做翻译。徐夫子则每日与自己下棋,或者看书,有时候去钓鱼什么的,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宋澄带着崔平之一脸逛了许多天的苏州城,盖因苏州自古以来手工艺发达,刺绣,瓷器,印刷等。宋澄最有兴趣的,还是印刷。他一连去了许多书局书馆,全部发现这里的书仍然是雕版印刷,所以每家书店卖的书种类都是极为有限的。 宋澄想着,自己回去一定要将景向书馆开起来,见过别人开书馆的样子,才觉得自己家书馆真是破烂。崔平之不懂宋澄在想什么,只是跟着宋澄四处窜。 一转眼就到了大婚前夕,整个徐府都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都是极为喜庆的颜色,甚至徐覆之的屋子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红色。 徐覆之当天晚上是怎么也睡不着,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色亮的很,仿佛白天一般。 “大哥。”宋澄从窗户里喊了一句,“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坐一会儿。”徐覆之笑着道。宋澄踩上鞋就出来了,徐覆之在月色下坐的有些落寞。 “你明天成亲,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人不都说吗,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是人生乐事。”宋澄笑着同徐覆之说,徐覆之摸了摸宋澄的头发笑着道:“你还小,不懂。” “我已经十五了。”宋澄反驳道。 “十五也还小。”徐覆之笑着道,“我听说祁钺从军了?” “嗯。”宋澄点头。 “舍不得?” “肯定的啊,战场上那么危险,再说我们长这么大还没分开过。”宋澄低头道。 “我与意舒是在沙场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入伍,还是个新兵,他也是。意舒同你新嫂子长得很像,你还没见过程姑娘?”徐覆之忽而想宋澄问道。宋澄笑道:“没有。” “第一次见到程伯父的时候,我就在想,意舒老了是不是就是那个样子。”徐覆之笑着摇摇头道,“刚来苏州的时候很难,前两年做生意总是亏多盈少,又言语不通,觉得着实辛苦。那时候我唯一有的,大概就是这里是意舒的故里,这里有他托付给我的人。” 宋澄没敢说话,就听则徐覆之一个人说话,也许这些话,徐覆之只能对着自己说。 “那次在战场上死的人,本应该是我,意舒是为了我才被,才被辽军伤了的。他伤重不愈,军中有没有足够的药物,大夫束手无策,熬了两天就去了。那两日他跟我说了许多,说他这一生的经历,最后舍不得的是自己的妹妹尚小,高堂年迈,无人赡养。我说,我替你养,我替你照顾。可是澄子啊,你说为什么我照着他说的做了,心里还是这么空?仿佛为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大哥。”宋澄叫了一句徐覆之,其他什么都没敢说。 “夜深了,回去睡。”徐覆之起身笑道。 “嗯,大哥也早点睡。”宋澄道。 徐覆之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回去,鞋一脱就躺在了床上,满屋红色甚至有些刺眼,他伸手将自己的眼睛挡住,扯过一旁的被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晨一早徐府外叫鞭炮争鸣,喜乐齐奏,徐覆之穿着一身新郎服骑着高头骏马,身后众人抬着花轿,吹吹打打就去迎亲了。徐夫子和徐夫人近日也换上了新衣,宋澄和崔平之在外面招待宾客。 “程家女儿真是好福气,当年程家公子死在北边的时候,程家以为天都要塌了,没想到徐老板来了,长得一表人才,又有本事,愣是给程家将这天给撑起来了。” “可不是嘛,真是好福气。我原来还想着我家有个侄女,想要许配给徐老板,没想到人家已经有婚约了,还好没开口,不然两边尴尬。” 宋澄学的快,这些吴语已经大多能听懂了,此刻徐覆之迎亲还没有回来,就听着这些客人一个劲在这里唠嗑。 “新娘子来了大伙儿快出去看看!”忽而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登时院子里的人都想外面涌了出去,宋澄也忙跟了出去,崔平之则因为有孝在身回避了。 宋澄出去的晚了,只见徐覆之已经将新娘子从外面抱了进来,道了火盆前才放下,程意雅扶着徐覆之的手挂过了火盆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程意雅之巨的头上的红盖头完全将视线挡住了,只看得见脚下的几寸地方,为了不滑倒只好紧紧牵着徐覆之的手。 徐覆之也笑了,任谁在成亲的时候会拉着脸,又不是被逼婚的。 徐夫人见徐覆之牵着新娘子进来的时候,眼圈也红了,一时间攥着帕子就哭了,徐夫子轻轻拍了拍老板的手背道:“是喜事,别哭了,孩子看见了不好。” 徐夫人点头应着将眼泪擦了道:“一时没忍住。” 要说徐覆之小的时候,闭着祁钺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祁钺那一身捣蛋劲十有**都是从徐覆之身上学来的。 司仪在一边高声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笑着给新人祝福,徐覆之抱着程意雅去了新房,外面的酒席才开始摆了起来,徐覆之挨着酒桌给来人敬酒,最后被灌的厉害了,宋澄就代了两杯,岂知宋澄酒力不济,两人竟然一起醉了。 等宋澄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这是宋澄第一次见程意雅,只觉江南女子大概就是如此了,如水一般。程意雅给徐夫子和徐夫人两人敬了茶,改了口,得了徐夫人和徐夫子的礼物,徐夫人牵着儿媳的手嘱咐道:“往后覆之若是又欺负了你的地方,就同娘将,娘替你好好收拾他。” “徐大哥人很好。”程意雅说话间脸也红了,更添娇羞。 徐覆之向着母亲嗔道:“娘,你儿子像那样的人吗?” 徐夫子只捋着胡子笑。 大婚过后,徐家二老便暂时留在了苏州,毕竟儿子刚刚大婚,自己走了也不好。 宋澄与徐夫子商量过后决定去外面游学,正好崔平之跟着,众人也放心些。徐夫子给宋澄说了许多路上要注意的事情,徐夫人给宋澄带了好几件要换洗的衣物,徐覆之最直接,给了许多银两。 宋澄第一次去游学,终点定在了汴京,他想一路回去,然后再乘着徐夫子不在的时候把书馆好好打理一番。根据徐覆之和宋澄的预计,等程意雅有孕一年,带孩子再一年,老两口这次在江南少说能待两年,宋澄想乘着这两年好好将书馆收拾一番。 宋澄与崔平之从苏州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了。 这天中午天气热,宋澄和崔平之便在路边的小茶摊歇脚,避避日头,真好遇见三四个行走的商人也在这里歇脚,天南海北的事都教他们拿出来说。 “听说辽国的皇帝耶律贤死了。”有一个人忽然道,此人此话一出,旁边说话的人登时停了。正有人想着这话是真是假的时候立马就有人问了:“你从哪里听来的?真的假的?” “骗你们做什么,我兄弟从北边做生意回来,他说辽国皇帝耶律贤前年就死了,现在掌政的是他老婆萧太后。不过这萧太后也是个风流人物,竟然和权臣韩德让私通,前些日子还命人将韩德让的正妻给毒死了!”那人立即道,说着将他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闻者一顿咂舌。 “果然是些蛮夷之民,竟然连私通这事也做得出来,遭人唾弃,这事放在我朝,非得给她浸猪笼不可!”一人鄙夷道。 “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汉人皇后太后比萧太后风流的多得是,早了有秦国的宣太后,近了的有武皇,就是这萧太后吃相也忒难看了些。”有一人喝了一口茶道。 “不知这位兄台可是辽国现在的掌权大臣是谁?”宋澄忽然开口,他向着说话的那人一揖道。 几个说话的商人转身见是个读书的小相公,也没轻视还了一礼笑道:“小相公也关心这打打杀杀的事?” 宋澄笑着回道:“同是宋人,如何能不关心?” “小相公倒是看得开想,现在的读书人越来越不把打仗的爷们当回事了。”商人叹道,“据说辽国小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十二岁,辽国大事是萧太后,韩德让和耶律斜轸三人做主。现在辽国腐烂道成这样,正是我大宋出征的好时机!” “是啊,正是好时机,但愿官家能一举收复我汉家的燕云十六州,一雪前耻!” “是啊是啊,就看潘杨的了。” “我大宋名将何止潘杨,还有曹斌,米信等等,多着呢,定能出出五代残唐来的恶气!” 几人越说越热闹,连着崔平之也跟着笑了起来。可是宋澄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萧太后,韩德让,耶律斜轸哪个是省油的?还与有幽州的耶律休哥,这仗不好打。 34.第三十四本书 “小相公, 你是往哪里去啊?”一直坐在一旁的商人问道, 他笑看着宋澄。宋澄本在想事情, 忽然被人询问, 一愣之下才笑着回道:“往汴京游学回去。” “去汴京啊, 你这一路走回去怕是要费不少功夫。”那人笑着道。 宋澄笑着道:“春日正好,可缓缓行。” “小兄弟去过我杭州么?”那商人笑着问道。 宋澄摇了摇头道:“早闻钱塘江大潮是天下一大胜景, 却无缘得见,是人生一憾。” “哈哈, 小兄弟这话说的对, 我们正是杭州人,小兄弟既然春日正好, 不如随我们兄弟一同去,我们兄弟下一趟生意正是去汴京, 到时候我们顺着运河而上直达汴京,一路舒舒服服就到了。”那商人说话间向这坐在自己生的人笑着道,“穆二,你说是?” 宋澄和崔平之顺着那商人看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颇为强健的汉子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道:“商益这话说的不错。” 宋澄此时才知道眼前这一直笑着说话的人叫做商益。商益是个自来熟, 生意人嘴上功夫利落的很,他伸手向着自己脑袋上一拍道:“呦, 忘了跟小相公介绍我们的名字了。我叫商益, 那个从北边回来的叫贾维, 他旁边说话的是黄七俊。” 宋澄和崔平之跟着商益介绍一一见礼, 最后笑着道:“小生宋澄, 这是家兄崔平之。” “诸位好。”崔平之抱拳道。 “小相公可跟我们去杭州?”商益笑着又邀请道。 宋澄想了一下,这主意倒是不错。且说吴越自唐末有国,偏安一隅却富庶繁华,百年未受大动乱,宋太|祖攻打南唐的时候其主钱俶拒绝了李后主的求助,帮着宋朝攻打南唐,最后唇亡齿寒,举国来降,倒是留了个识时务爱民的好名声,以至于到了其后五六百年的明朝,仍可见吴越之民追思钱氏,百年如斯。 商益盛情相邀,宋澄看了一眼崔平之,见他并无异议,便向商益拱手道:“那就多谢商老板了。” “小相公客气,咱们相逢即是有缘。”商益说着转了个话头,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侧身坐近宋澄道:“方才我等说起北边的战事,小兄弟似是有些不赞同我等的见解,不知可否详说一二。” 宋澄笑着道:“小生见识粗鄙,不敢妄论。” “小相公客气什么,我们这些商贾都能说,小小相公如何说不得?”贾维一开口就是大嗓门,他大手一挥笑着道,“小相公尽管说!” 宋澄低头一笑道:“澄私以为,辽国虽腐烂不已,但是毕竟底蕴犹在,且辽人茹毛饮血,生性凶悍,我大宋如今更是刚刚修养生息缓了过来,小战还可,但若是大战,定要倾举国之力,到时候赢了便罢了,输了就会留下百年才能缓过来的祸根。” “读书人就是怕打仗,不打怎么知道结果,我看这仗官家必战!”贾维大声道。 “我也是这样以为,机会来了,不打着实可惜。”黄七俊也道。 “那我们且静观。”宋澄笑着道,“不出一年必起刀兵,到时候便见分晓了。” 商益笑着道:“方才就瞧着小相公是个聪颖达练的,商益能与小相公同行定会获益匪浅。” 宋澄也被商益说的不好意思了,他连连摆手道:“商老板谬赞了。”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中午的日头也避过去了,宋澄与崔平之便跟着这一行四人同行,一路又南下了。期间宋澄问起杭州可有大型的书局,却见商益笑着道:“这话小相公可问对人了,杭州最大的书局,就是穆二开的。是,穆二?” “对。”穆二点头道,“穆氏书局就是我家的产业,宋兄弟问书局作何?” “我家也有个小书馆,只是经营不善,从未卖出去过一本书。”宋澄说至此处有些不好意思,他笑着道,“所以我想见见大书局是如何运作的,看能不能救救我家的小书馆。” “纸贵墨贵,雕刻面板制作耗工,又容易损坏,这书局不好开。”穆二说着摇了摇头道,“当初开这书局,着实是喜欢,但是现在也是亏多盈少,今年若是再不能掰回来,明年就关了。” “别啊。”商益道。“我们吴越之地的学子可就靠着你那书局呢,再说你已经投入这么多银子了,关了多可惜,你若是不要那倒给我怎么样?” “不给。”穆二果断拒绝。 宋澄问道:“现在一本书造价大约多少?” “大约五百文,还有工钱没算到里面。”穆二思索着回道。 宋朝的一贯钱是770个铜钱,当初他也就卖了那么几贯钱,合着自己也就几本书的价前,这书是真心贵。 “而且一个雕刻面板只能印一种书,再印其他的书,就要重新雕刻,着实是浪费啊。”穆二笑着摇头道,“这书商也不是人人能做起的,还是要有些底蕴,不然连亏本的钱都挤不出来。”穆二说着哈哈一笑。 “如果我们将字一个个做出来,假使我们要印刷《论语》,便将《论语》的文字排出来,用过了再将这些字一一抠下来,等到下次印刷其他的书的时候,再重新排版,这样不是省了许多功夫么?”宋澄道。看来宋朝此时雕版印刷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可是宋澄却要急着用,也不妨早些说出来,只是难免抢了那位毕昇前辈的功劳。 “这主意不错啊!”穆二一听宋澄这话,登时眼睛亮了,他拍着大腿道,“等宋兄弟到杭州了,定要去我的书局看看,我们一道将这办法试上一试。 “好!”宋澄笑着道。 不过大半个月,几人便到了杭州,宋澄连西湖都没顾上去,直接便跟着穆二去了穆氏书局。穆二的书局果然开的极为气派,在当街的一个极为显眼的地方,来往的客人似是不少。 “小相公,你跟着穆二去书局,我们三个便先回家了,咱们改日再聚,我请你去看西湖,观钱塘江大潮。”商益笑着道。 “好。”宋澄笑着向商益,贾维,黄七俊三人道,“诸位慢走。” 崔平之跟着宋澄抱拳道了句:“慢走。” “改日我们聚一聚。”穆二也笑着道,“我家新建了个小阁楼,种了一池荷花,请你们一同来观赏。” “好啊。”商益笑着道,“难得你开口,我们定要给你捧捧场。” “穆二哥雅趣。”黄七俊笑着道,“我等定当前来。” “我要美酒!”贾维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开口道。 “美酒佳肴,就等着你们来。”穆二笑道。 几人散了,穆二就直接带着宋澄和崔平之进去了。宋澄见书架子上满满的都是崭新的书籍,只觉爱不释手。他这人没穿的时候就爱买书,买回家一本一本都放在书房里,就算不看也要当摆设。此时看见这么新的书,第一个想法就是想要冲上去买几本。 “宋兄弟喜欢这些书?”穆二笑着道。 “嗯。”宋澄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道,“看着眼馋罢了,走,我们去后面的工坊看看。” 穆二笑着道:“等宋兄弟回汴京的时候,哥哥定送你一船书。” “这如何好意思。”宋澄连连摆手道。 “如何使不得?” 两人说笑间便到了里间,只见院中一池水染成墨色,旁边还有几个大水缸,回廊大堂里十来个工人再忙着印刷。 “毕工头,来见见这位小兄弟,他可是你的福星!”穆二爽朗地笑着道。 穆二离家三四个月了,直到此时才回来,众人见了忙上前行礼,只见一人长得颇为清瘦,十八|九的模样,身上还围着一块粗布,手上沾着些许已经微干的墨汁,他笑着迎了出来道:“东家回来了!” 穆二笑着道:“回来了,近来生意可好?” “还是老样子,掌柜的头发又愁的白了几根。”来人笑着道,他又转头向宋澄一揖道,“小人毕昇,见过小相公。” 宋澄觉得自己眼前恍若一万匹羊驼走过,这是谁?谁?毕昇!我的天!这是见到第一个历史上的活人了! “毕,毕大哥好!”宋澄忙深深一揖道,这完全是诚惶诚恐,刚盗用了人家的专利,这就遇上正主了。 “小相公不必这样多礼。”毕昇见宋澄这般激动,一时也是激动了,他连忙将宋澄扶了起来。穆二又将宋澄路上所说的话与毕昇说了,毕昇听了登时一拍大腿道:“小相公真乃毕昇的知音!我前几日也恍惚之间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还未想清楚,没想到小相公竟是先我一步想了出来,真是,真是知音呐!” “哈,哈哈,是嘛,这都是澄胡乱想的。”宋澄尴尬地笑着道。 “真是巧了!”穆二笑着道,“今日舟车劳顿我们也累了,不若宋兄弟在舍下歇息两日,再与毕工头好好交流一番,如何?” 宋澄陡然见了活人版的毕昇,心头的激动劲还没过去,此时一听穆二的话,才觉得自己真实有些疲乏了,当即向穆二笑着道:“那就有劳穆二哥了。”又向毕昇道:“我们回头再详细说。” 毕昇连连道:“好好,我们回头再探讨一番,小相公快些与东家回去歇息一番。” 穆二又交代了毕昇几句话,便带着宋澄和崔平之两人回了家中。 35.第三十五本书 宋澄与崔平之一同跟着穆二到了穆府, 穆家世代经商, 祖宅甚大, 门口有四名家丁守门, 刚进门便又有小厮前来引路, 丫鬟三五成群从廊间穿过。崔平之和宋澄虽在汴京长大,但毕竟是寻常人家, 哪里体会过这些见识过这场面,真是开了一趟眼界。 “宋兄弟, 崔兄这边请。”穆二笑着道再前面给二人引路, 连进了两道门才看见大堂。 三人刚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位美妇扶着老夫人颤颤巍巍出来了, 这老夫人正是穆二的母亲。穆二两步上前跪在老夫人面前道:“娘,我回来了。” 老夫人点头笑着将手伸了出去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快起来, 快进去歇息歇息,一路上不好走?” 美妇也双手扶着老夫人向穆二屈膝福了一福道:“老爷。” 穆二含笑点点头,又向着他娘道:“娘,这二位是儿子在路上遇见的朋友, 受儿子相邀来我们家做客。这是宋澄, 这是崔平之。” “老夫人好。”宋澄和崔平之一礼道。 “哦,是朋友啊, 快请进来, 来者是客不能怠慢了, 素娥, 吩咐管家好好收拾两家客房给二位客人, 莫要怠慢了。”老夫人转身向身旁的美妇连连吩咐道。 “知道了娘,您就放心,儿媳醒的。”素娥笑着道。 穆二向宋澄和崔平之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夫人。” 素娥浅笑着同宋澄二人问好,宋澄与崔平之忙还了一礼道:“嫂夫人好。” “都别站在外面了,快进去。”穆二上前扶着老夫人,向着宋澄二人笑着道,几人这才先后进门。几人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就冲了过来,穆二含笑向宋澄二人道:“想必是我儿子来了,正好给你们看看。” 说着竹帘子被下人掀起,一个垂髫小儿扑了进来,身后的两个小厮吓得伸手去接,这孩子却跌跌撞撞躲开了,直冲到穆二身边伸手就道:“爹爹,抱!” 穆二故意将脸扳了起来,向着儿子语气硬硬地道:“怎么这般莽撞,没有看见客人么?” 小孩子不情不愿地转身向宋澄和崔平之道:“客好。”就说了俩字后果断转向穆二道:“爹,抱!” 穆二无奈地笑着将儿子抱了起来,向着宋澄和崔平之道:“我常年不在家,这孩子叫他娘给惯坏了,宋兄弟和崔兄莫要见怪。” 宋澄笑着道:“哪里哪里,令郎活泼可爱,很是讨喜。” 崔平之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也是丧父不久,看见旁人的儿子能承欢膝下,心中酸涩而羡慕,又看见宋澄一直含笑看着穆二父子,也想起了宋澄的身世,果然见宋澄眼中几许羡慕。崔平之暗自决定以后定要加倍的对宋澄好。 宋澄不知道崔平之已在一边想了这么多,只是看着穆二父子说话,他开口问道:“不知令郎叫什么名字?” 穆二笑着道:“穆和宴,他们这辈是和字辈。” 宋澄笑着道:“好名字。” “大哥哥,你来我们家做什么?能陪我玩么?”穆和宴窝在自己父亲的怀里,此时见父亲和宋澄说话,便将头探了出来同宋澄搭话,宋澄歪着头想了想道:“你太小,不想和你玩。” “我不小了,今年五岁!”穆和宴伸出一手指头向着宋澄道,宋澄忍住笑意一脸认真道:“可是我几年已经十五了,比你大了十岁呢。” 宋澄对着小孩子总是格外的有耐心,便和这个五岁的小朋友说着玩了起来。 “那,那也才十岁嘛,再说,再说我们家就我可以和你玩!”穆和宴鼓着腮帮子想要说服宋澄。 宋澄哈哈笑着捏了捏穆和宴的小脸蛋道:“同你玩,我可以给你讲故事。” “真的!”穆和宴手脚并用就从他爹的身上溜了下来,抱着宋澄的胳膊就不放手了。宋澄笑得合不拢嘴,他将穆和宴抱起来放在一边的凳子上道:“你以后乖乖坐在凳子上与我说话,我就给你讲故事。” 穆和宴被宋澄放到凳子上,他扭着小屁股想要下来,却因为宋澄这句话又不敢下来,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宋澄,明明自己从来都是要人抱着的。 “这是我的规矩,你不听也行,那我就不同你玩了,也不讲故事了。”宋澄无所谓道。 穆和宴想了想,又看了看宋澄,他觉得这生意划算。自己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玩伴,下人总是担心自己摔了或者自己不高兴,玩的时间总是束手束脚的。这个大哥哥不但好玩而且长得好看,就这么着,听他的! “好,我答应你。”穆和宴道。 宋澄眯眼笑了,像只小狐狸一般,崔平之笑着摇头道:“你呀。” 穆二也笑了,自己这儿子被家里的女人养的有些软,没想到竟会听宋澄的话,这倒是有意思,若不是宋澄要回去,倒是能请他给宴儿作何启蒙老师。 宋澄在穆府休息了一日,心头记挂着印刷的事情第二日就去了穆氏书局。 宋澄一进后面印刷的地方便看见毕昇,他高兴地笑着唤了句:“毕大哥!” 毕昇本来在指挥着手下的人搬纸张,转身便看见昨日那位小兄弟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他笑着交待了下手的宫人便出去了。 “小相公怎么来了?”毕昇甩了甩手上的水,向着宋澄笑着道,“天气这么热,怎么不在家里避一避?” “出来的有些晚。”宋澄笑着道,说话间就往里面走去。 自从宋澄昨日将自己模模糊糊的想法说了出来的时候毕昇顿时觉得醍醐灌顶,恨不得当时就能与宋澄详谈,但是昨日东家和宋澄都是刚刚回来,困顿疲乏,他也没敢强留,这会而宋澄来了就赶紧将宋澄请了进去。 毕昇递给了宋澄一块雕刻面板,宋澄将这面板接过,只见这块面板已经用到有些磨损了,但是上面的刻工还是让宋澄叹为观止,一个个楷书的字仿佛用毛笔写上去一般。宋澄用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这些突出来的字。 “这雕刻面板是用极薄的纸写上书稿,将书稿正面和光滑的木板相贴,这字就印在了面板上,然后再让刻工师傅将空白的地方削下来,这面板上面变成了反体阳文的书稿。” 毕昇在一旁解释道,他又从一旁拿出一个崭新的面板递给宋澄,宋澄接过一看,没见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他看向毕昇意存询问。 毕昇指着其中一个字遗憾地道,“这个字错了。” 因着是反体的字,宋澄一眼没有瞧出来,可是毕昇常年印刷,反体对他来说就跟正体一样,一眼就看出了错处。宋澄经他指点才看出来这错字,他稀罕地道:“可惜了。” 整版雕刻错一个字便全错了,这面板已是废物。 毕昇也道:“所以我才想着这面板能不能做成一个一个的字,错了能改,现在的印刷术这个雕刻面板就是最大的麻烦。”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宋澄试探地闻者道,他不知道现在的毕昇有多少想法,先看看再说,毕竟他也不是很清楚… “我们先试着用小木块刻成单个的字,再用雕刻好的镂空木框将字装起来,用湿泥固定,经过晾晒烤干做成模板,进行印刷。”毕昇看着宋澄道,他问道,“小相公觉得怎么样?” “毕大哥叫我宋澄就好,别叫我小相公了。”宋澄笑着道,他不等毕昇说好就接着道,“我觉得还是有问题,首先印刷时用的墨汁,干泥沾到墨汁就会变软,而且泥水会污染印刷的纸张。我们用蜡怎么样?” “蜡?用热蜡倒也可以,只是热蜡冷了之后就会裂开,一旦裂开这字也就松动了,不去加些松脂?”毕昇道。 “松脂…”宋澄沉思,他指教轻轻在那块面板上敲动,“松脂与木头会粘在一起?”宋澄不确定地问道。 毕昇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是我失虑了,确实会粘在一起,那用什么做这个字模好……” 两人一时沉默。 “毕大哥,用陶瓷怎么样?”宋澄想起杭州发达的制瓷业,觉得用陶瓷似乎也不错。 “也好,只是这字怕是不好烧制,刻上去的字烧好了也就该变形了。”毕昇摇了摇头。 两人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宋澄杵着脑袋使劲地想啊,以前书上怎么说来着?浏览网页的时候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自己这个穿越者开的挂呢… 似乎是泥,《梦溪笔谈》里应当提到过,自己看过这本书,其法用,用…胶泥刻字?想至此处,宋澄渐渐想起书中的原话。 “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 “胶泥如何?”宋澄脱口而出。 “好!好!这个好!”毕昇连连道,他大笑几声向宋澄赞道,“宋兄弟真是毕昇的福星。” 宋澄:…… “哈,哈。”宋澄摸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我这是开挂了啊,还是抱了你的大腿。 宋澄想起这段话后,剩下的话也就一句句跳出来了。 “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 详细的步骤让宋澄激动的有些发抖,宋澄想,这下他们真的是要开挂了。 36.第三十六本书 这两人说做就做,毕昇带了人去找胶泥, 宋澄则令人找了薄纸写字, 等账房将纸拿过来的时候,宋澄眼角一抽, 只见这纸近乎透明。他将纸在桌案上铺好, 执笔仔细写字,生怕哪一笔写错了或者写坏了, 那印出来就太难看了。 宋澄写了最老套的《论语》, 旁边站着的刻工笑着道:“小先生将字稍微写开点,笔下重些, 这样才好刻。” 宋澄应了一声, 将这张纸作废了,他的字本就清隽俊秀些, 看来着实不大适合, 宋澄想着祁钺的字,试着模仿了一下,那刻工笑着道:“甚好, 就这样写。” 宋澄闻言办放心了,他细细写字,却记起这些年来那个坐在自己身旁写字的男孩子,宋澄一个失神,差点将字写错了。宋澄忽而想到他和毕昇现在在做活字印刷, 写错就写错了, 反正是一个一个字刻的。 等毕昇带着胶泥回来的时候, 宋澄已经写了好大一片字,毕昇凑过来瞧了一眼笑着道:“没想到澄长得这般秀气,这字竟写的如此锋利大气。” “这是一位好友的字,我模仿的。”宋澄笑着道,“第一篇写坏的那个是我的字。”说着将自己写的第一页递给毕昇,毕昇瞧着道:“这才对了,字如其人。” 宋澄笑着将纸放在一边,看着毕昇和几个工人捣鼓胶泥,他也搭不上手,等毕昇捣鼓出来的时候,登时有刻工将切的真正齐齐的胶泥接过,一个个掏出刻刀刻了起来。 一开始因着胶泥是一种新的材料,还失手了几个,最后可顺手了,竟然比在木头上还快些,不一会儿就七七八八都刻出来了。 毕昇与几个工人找出一片铁皮来,将刻出来的小胶泥块一个个放在铁皮上,在院子前面的水缸旁生了一堆火,将铁皮架了上去。 毕昇在一旁密切注意着铁皮上的温度,看着别把胶泥烤坏了,等到这些小块烤好的时候,已经到了昏黄,连着穆二也过来看了。 “澄,怎么还没回去?”穆二进门道,他进来的时候一群人正试着用新制好的小块印字,毕昇轻轻抬起手,只见一个清晰的“子”字印字纸上,旁边看的人登时欢喜的尖叫了起来,宋澄跟着他们笑成一堆,恍惚间听见穆二唤自己,抬头一看竟然真的是穆二来了。 “穆二哥,你过来看,我们做好的字。”宋澄向穆二招手道。宋澄这一招手,旁边的工人也发现东家来了,登时向穆二叫道:“东家快来看看。” 毕昇看着手中的小字块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他向着穆二激动道:“东家,这主意成了。” 穆二几步跨近将毕昇手上的小字块接过,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往旁边的纸上印了一下,竟跟印章一般,他大笑着道:“做的好,这主意成了,赏你们每人两月的工钱!” “好!”一旁的工人都个个欢喜地笑了起来,宋澄站在他们身边笑得尤为开怀。 其后的工作宋澄就按照书中记载的意义引或者点明,很快这些人就造出了第一个活字印刷的模板。 毕昇将嵌在一起的雕版看了又看,着实欢喜。等到第一批论语印出来的时候,宋澄而毕昇二人将这模板又放回了铁板上,再以热火烤到软化、融化,才将里面的小字块一个个拿了出来,经过清理收进了已经做好的有很多小抽屉的木柜子里。 刚做好第一批小字块的时候,宋澄就想着怎么整理,于是他想到了中医装药材的柜子,便让毕昇在账房那里支了帐定做了一个。宋澄按照二十六个字母将这些字排了顺序,装在不同的抽屉里,方便用的时候取。 等到宋澄忙完这些的时候,已经七月份了。本来这几个兄弟说话的要聚一聚,没想到宋澄和穆二这些天都在忙着试验新出的活字印刷,哪里有时间搭理他们,等到结束便已经是如今的光景了。 这日穆二请了商益,贾维,黄七俊三人,带着宋澄,崔平之在家中的莲华楼上设宴,请几位兄弟商量接下来去汴京一趟,趁着河道未封之前再赚一笔。 这些日子只要宋澄在穆府,穆和宴就前脚后脚跟着跑,就算宋澄不给他讲故事也不愿离开,宋澄被他跟了两天就跟习惯了,宋澄读书的时候穆和宴也懂事,从来不会说话,只在一边静悄悄趴着,一旦宋澄放下手中的书本,穆和宴便如饿狼扑食一般将宋澄紧紧缠住。 这日宋澄正在读本杂记,看到有趣出难免笑了几声,穆和宴蹲在一旁看见宋澄笑了,登时扒着宋澄的胳膊问道:“宋哥哥,你在笑什么啊,给我也说一说嘛。” 宋澄放下书本,将穆和宴抓至一旁放他坐下道:“你且说说,想听什么?” “宋哥哥,你刚才在笑什么啊?” 宋澄笑着搓了搓他的小脸蛋道:“就不告诉你。”穆和宴挣扎着从宋澄毒掌下逃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再缠着宋澄问,就见家仆来唤宋澄赴宴,宋澄转身低头问道:“和宴,你去不去?” “去!我知道那里,我带你去。”穆和宴的小胖手抓起宋成澄的手就将宋澄往外面带。宋澄紧紧跟着穆和宴两只跑起来的小腿后面疾步走了起来,两人走到莲华楼的时候,都已经出了一身汗。 “商大哥,贾大哥,黄大哥。”宋澄一一问好,又向坐在一旁的崔平之笑着道:“崔大哥。”崔平之颔首点了点头。 “哎呦,你与穆二这段时间都忙的不出来找我们玩了,这几天快把我憋死在家里了,可算出来了一趟,你可得好好补偿我。”商益上来就笑着道,他身旁的贾维和黄七俊也连连道:“正是如此。” 穆二笑着道:“今日好好吃,明日和你们一起去观潮如何?” “这会儿的潮有什么好看的,要等到中秋后才有意思,是七俊?”商益反驳道。 “虽是如此,可是我们今年还定下一趟去汴京的生意,现在不走就不能沿着水路回来了,走陆路又得费一番折腾,连船也得留在汴京。”黄七俊道。 商益叹了一口气,颇为遗憾的向宋澄道:“此时去观潮,不过是些寻常的潮水罢了,等我将船市开到汴京,到时候澄想要南下的时候,就跟着船只一起来,不大一个月便可直达杭州。” 宋澄当即笑着道:“好!那就多谢商大哥了。” 商益摆了摆手笑道:“这般客气做什么?” 几人说话间家仆已经将宴席菜点,茶点等一一端了上来,几人便推杯换盏吃了起来,唯有宋澄着实酒量不济以茶代酒。 穆和宴乖乖坐在宋澄身边,商益伸手揉了揉穆和宴的脑袋向穆二笑着道:“这儿子怎么像是澄的,这般乖巧的坐在澄身边。” 穆二也笑叹道:“澄教的好,我可管不来,我家这孩子给我娘和媳妇惯得简直是要上天,没想到到了澄这里竟然如此听话,真是罕见。”说着还无奈地摇了摇头。 “哈哈。”商益,贾维,黄七俊一起笑了起来。宋澄被他们笑得不好意思,穆和宴闻言却又向着宋澄身旁坐了坐,甚至贴在宋澄身上不下来了。 几人一直吃喝到暮□□临,才说好七月二十启程去汴京,宋澄一算还有近十天,还能在杭州好好看一看。但是再过几日就是七月半中元节要祭祀先祖,他与崔平之却还在杭州,崔先生坟头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等众人散了,崔平之和宋澄两人往住的客房去的时候,宋澄才说了出来,崔平之闻言揉了揉宋澄的头道:“我们在这里烧给他也是一样的,等到中秋节回去了再给他老人家好好说上几句话。” 宋澄点了点头道:“好。” 崔平之笑着道:“父亲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的。” 宋澄抬头笑了,他忽而问道:“崔大哥,你是不是也要娶亲了,今年都二十五了,连我哥都已经娶了娘子。” 崔平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家穷,没姑娘愿意嫁给我的。” 宋澄笑着道:“这有什么难得,大哥不是给了一千两银子么,我们这一路蹭吃蹭喝的都用不上,回去了除了翻修书馆的地方都给你娶媳妇。到时候我们在书馆附近给你买一座院子,找街上的媒婆给你说个媳妇。”宋澄想的一板一眼的,看起来可行度还是很高的。 崔平之看见宋澄这小大人的模样“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我说真的。”宋澄有些急了,崔平之忙点头道:“成,成,就照着你说的办。” 宋澄点了点头。 中元转眼便至,商人这事办的更盛大,穆家前前后后准备了七八天,在院子里摆了好大的场子。 宋澄和崔平之也连带着被穆二照顾了一番,在府外找了个朝北的地方好好摆了个场子,给崔先生烧了些纸钱。崔平之将一路以来的事情一一说给崔先生听。 宋澄又单开了个地方,给郁慈烧了些纸钱,说了几句玩笑话,又说自己现在在杭州,风物很好,见到了什么汴京没有的,吃到了什么汴京没有的,说到最后全部化作了一声叹息。 宋澄看着眼前的值钱一张张化作了黑色的灰烬,火焰也渐渐熄灭,他想,该回去了。 37.第三十七本书 中元节后, 商益自己集装好货物后便来穆府带了宋澄和崔平之二人去观潮, 宋澄与崔平之闲来无事正好与商益去游玩一番。且说宋澄正要出门, 穆和宴又黏上来了, 宋澄无奈地笑着蹲下与穆和宴道:“和宴, 我要出门了,不能带着你,等我回来和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也要去。”穆和宴嘟着嘴低头反驳道。 宋澄无法看了一眼商益, 商益笑着道:“也无妨,与穆二说一声,出了门我照看着就是了。” 穆和宴笑着向商益甜甜道了句:“谢谢商叔叔!” 商益笑道:“你个小鬼头, 谢谢我怎么就没见来与我亲热,就黏着你宋哥哥了。” “宋哥哥快要走了,我舍不得, 自然要多黏着点。”穆和宴抱着宋澄的手蹭了蹭, 很是亲昵。 宋澄这些天与穆和宴相处下来, 也很是喜欢这个小孩子, 虽然家中富裕难免娇惯, 可是却并不骄纵, 平日里追前追后也是可爱的很。没想到这么个小孩子也知道珍惜离人了,他笑着捏了捏穆和宴的脸颊道:“出去了要听话知道不?不然就把你扔进江里喂鱼。” “嗯嗯, 知道了。”穆和宴保证道,“我一定听话。” 商益摇头笑着唤了家丁给穆二和穆夫人报了信, 穆二嘱咐了句路上小心, 穆夫人捎来了一件衣裳, 穆和宴不愿穿,宋澄只一个眼神,穆和宴便乖乖穿上了。商益叹道:“澄当真神人,这小子皮得很,竟然这般听你的话。” 宋澄笑着道:“从前有个比他更皮的,也听我的话。” “ 哦?不知是何人?”商益问道。 “邻家哥哥,小时候皮得很,却最听我的话。”宋澄笑着道。崔平之也搭话:“这倒是真的,自从你来了祁钺确实听话了不少,从前就跟覆之小的时候一个样。” 商益笑着道:“看来你这是有经验。” 商益来时便准备了马车,此时正好带了穆和宴,走在路上也方便些。几人走了许久到了凤凰山,此时并非八月海潮,所以来的人寥寥无几,宋澄下了马车,牵着穆和宴走近栏杆,远远望去,水天一线。 江上风劲,宋澄给穆和宴将身上的衣服又整了整,怕他着了凉。 江面平静的仿佛只有风响,看不出任何变化,宋澄等人吹了一会儿江风便隐隐约约听见响声,穆和宴站在宋澄身边惊喜地指着江面道:“宋哥哥,潮来了!” 宋澄等人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银线,很快向着岸边移动,逐渐拉长变粗,横贯江面。 穆和宴跳了起来,宋澄与崔平之也是第一次见,心中也激动了起来,唯有商益笑得平淡,他道:“若是八月,潮当更盛。” “无缘得此一见了。”宋澄略感遗憾地道。 银线又靠近了些,只见白浪翻滚,仿佛一堵白色的墙。浪潮越来越紧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声音贯彻天地,宋澄觉得手下的栏杆仿佛在震动。他将穆和宴交给崔平之道:“崔大哥,帮我看着些和宴。” 穆和宴看见奔涌而来的潮水也不敢折腾了,乖乖地被崔平之抱在怀里,等潮退时,大约已经过了十分钟。穆和宴一见潮水渐渐退了,就从崔平之身上手脚并用的趴下来,伸手拉着宋澄不放。 潮水霎时西去,余波还在江上翻滚,风吼依旧,再看堤下,江水已涨了不少。不过一会儿,江上又是一片平静。 宋澄牵着穆和宴的小手,陡然间是感慨万千。想想他这一趟穿越时空,可算是千百年间难得一遇的奇缘。原本忐忑,恐惧,无所适从,却因着这些与他实际上相隔千年的人渐渐变得真实,也许他的人生就是如此,仿佛这波澜壮阔的潮水一般,本就该这样美丽而震撼,他也该随遇而安。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宋澄看着远去的潮线浅笑着道,从前读苏子这首诗,虽有感慨却未如此之深,没想到今日这四句诗竟然涌上了心头。 “宋哥哥,这是什么意思?”穆和宴牵着宋澄的手抬头道,稚子眼中赤忱,懵懂而明净。宋澄望着广阔的江面笑道:“和宴,我同你讲个故事。” “好啊好啊。”穆和宴连声笑道。 “从前有位老僧未参禅的时候,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他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到后来他得了个歇息处,见山依旧是山,见水,依旧是水。”宋澄似是有所深思,崔平之自幼于文学上就欠缺些,说不出什么感触。唯有商益走南闯北多了,阅历也多,他暗自颔首,对宋澄更是刮目相看。 “宋哥哥,你今日讲的故事真简单。”穆和宴撇嘴道,“山本就是山,水本就是水,这个和尚可真无趣。” 宋澄闻言陡然笑了,他蹲下看着穆和宴道:“和宴说的对,和宴,一生都要记着今天所说的。” 穆和宴歪头道:“可是我记性不好,记不住的……” 宋澄摸了摸穆和宴的头道:“和宴就算不记得,也会一生如此的。”万般参悟,却抵不过稚子童言,大约小孩儿说的话,才是最正确的。 宋澄看着潮水远了,向着商益笑着道:“商大哥,我们回去,时间不早了。” 商益点头道:“是不早了。”说着便带着宋澄等人回去了。回去的路上穆和宴一直坐在宋澄的身边,他问道:“宋哥哥,庐山烟雨是什么?” “是很美的景物,和方才见过的潮水一样,和宴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去看了。”宋澄揉了揉小孩子道头,穆和宴“哦”了一声喃喃道:“庐山烟雨浙江潮。” 马车轱辘转动的声响一直在耳畔萦绕,宋澄和穆和宴却双双睡去,崔平之和商益谁也没打扰这两人休息。 几日转眼就过,这日已是七月二十,穆二宋澄等人早上起得及早,外面天都没亮,就收拾着要去码头上了。 宋澄吃完早饭还没有看见穆和宴,他向着穆二问道:“穆二哥,和宴呢?” “还睡着。”穆二笑着道。 “我想同他道个别。”宋澄心头也是不舍,毕竟相伴了这么多天。穆二闻言立时答应了,他笑道:“我带你去。” 崔平之留在原地收拾东西,宋澄跟着穆二去见了穆和宴。彼时穆和宴还睡得四仰八叉,半个小肚子露在外面,穆二走近给他盖好了被子,宋澄轻轻摇了摇穆和宴道:“和宴,我要回去了。” 穆和宴本来睡的熟,被宋澄摇的时候还伸手推了推宋澄,可是一听见宋澄说自己要回去了,登时睁开了眼,他爬了起来眯着眼四处找衣服道:“你要回去了,我送你。” 宋澄与穆二看着这个小迷糊登时笑了,宋澄伸手拉住穆和宴笑着道:“不用起来了,我们这就走了。” “和宴,怎么不送送爹爹?”穆二眼中含笑,逗了逗自己的儿子,穆和宴一脸无所谓:“爹爹很快就回来了,和宴在家里等着就好了,宋哥哥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宋澄笑着道:“我家在汴京,等和宴长大了就来找宋哥哥。” “好!”穆和宴点头道。 宋澄疼爱这个小孩子,却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尊重他,穆和宴很是舍不得这样一个玩伴,直到宋澄走出门还趴在窗户上向宋澄喊道:“我会来找你的!” 宋澄笑着向和宴挥了挥手便和穆二一起出去了。穆二笑着道:“这小子,连我都没法跟你比了。”说话间带着几分醋意。 宋澄笑着道:“大约我讨小孩子喜欢些。” 众人起航的时候,已经天色大明,这四人竟将货物装了三艘行船,组成了个小船队向着汴京进发。 宋澄站在船头迎风而立,江风卷起塔尔衣角,倒是让宋澄多了几分洒脱之意。一旦踏上归程,宋澄与崔平之简直是归心似箭。 船队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途径苏州,扬州,泗州,宋州,直达汴京。 在到汴京的前一夜,宋澄竟意外的失眠了,他半夜起身去了船外,江上明月昭昭,他在船头席地而坐,看着船只不断前行。 崔平之不知何时也出来了,他给宋澄添了一件衣裳道:“夜里凉,你不要在外面坐得久了。” 宋澄没说话,崔平之便跟着坐在了他的身边。 “崔大哥,我想祁钺了。”宋澄忽而开口道。 崔平之伸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不发一言,两人就这么坐着,耳畔不断传来行船破水之声,宋澄双臂还着膝头,低头不语。 祁钺正月从军,与祁忱一起如愿进了潘美的军队。只是这大半年来就一直在训练,他心中的潘元帅,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祁钺和祁忱跟着队列里的所有士兵一起向潘元帅问好,连潘元帅的脸都没看清楚过,只记得他那略显沙哑的声音,但就算如此,祁钺也是激动不已。 八月初的时候军中有一场演练,各部正在积极准备,这是这些新兵第一次与老兵正面相抗,新兵中谁也不敢怠慢,祁钺更是斗志昂扬,演练的时候潘元帅会来观战,他一定不能堕了父亲的威名。 38.第三十八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摇了摇头道,“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是爹爹的独苗。” 宋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钺咧嘴笑了道,“总之我一定会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的!” 宋澄拍拍祁钺的肩膀,一脸痛惜的表情, 一个字也没说,明显一脸看见隔壁二傻子的表情。祁钺“嘿”了一声道,“小傻子你别不信啊,我是认真的!” 宋澄“哦”了一声四十五度看向天空, “那你加油。” “加油?”祁钺不解挠头道,“加油是个什么意思?” 宋澄眨眨眼, “就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祁钺“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笑着道, “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话?澄子你们家原来在哪里啊?我听我娘说你是夫子从外面捡回来的。” 宋澄摇摇头道,“是老师买回来的。” 祁钺不可置信得睁大眼睛, 他一步跨在宋澄的眼前, 按住宋澄的肩膀道,“怎么可能?你是奴籍?” 宋澄又摇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家里太穷了, 祖父卖了我, 先生虽付了给我买身的银子, 但是并没有和我签卖身契。” 祁钺转身揽着宋澄的肩膀道,“你家人也是狠心,不记着他们了,以后都有钺哥罩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宋澄突然向着祁钺扮了个鬼脸,甩开祁钺就跑了好远,他越跑越远,转身笑着道,“谁要你罩,我厉害着呢!” 祁钺拔身就去追,他边跑边向着宋澄吼道,“你个小傻子给我站住,昨天才拍了大哥,今天就不认了!站住!” 宋澄“咯咯”笑着越跑越远,夕阳洒在他的身上,给宋朝浅淡的衣物镀上一抹绚烂的颜色。 转眼就到了五月,汴京的麦子熟了,一众学生都放了田假,一个个都背着书箧回家去了。祁钺和宋澄家中并无田地,一放假祁钺将书本全部扔到一边去,带着宋澄和祁忱到处逛。宋澄也是托了祁钺的福,将北宋的汴京逛了个遍。 这日晚上宋澄刚吃过饭,便听见祁钺在门外叫自己,他起身向窗外应了一声,放下书本向徐夫人笑着道,“师母,祁钺喊我出去逛夜市。” 徐夫人笑着给了宋澄一个银袋子,放进了他的袖袋里笑着道,“出去有喜欢的玩意,想吃的东西就尽管去买,这银袋子可拿好了,莫要放在衣服外面让偷儿摸了去。” 宋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嗯。” 徐夫人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明日你老师说要带你去见崔先生呢。” “崔先生!是老师经常去拜访的那位崔先生?”宋澄惊喜的道。 “是他。” 两人不过说了两句,祁钺就在外面叫个不停,这会儿更是添了祁忱一起叫宋澄的名字,整个巷子里都是叫宋澄的声音。宋澄向着师母一揖道,“师母,我去了。” 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宋澄掀开帘子就出门了。宋澄刚出门徐夫子就进来了,他笑着对夫人道,“澄和祁家的小子出去了?” 徐夫人笑着道,“和祁家的两个小子一起出去了。”说着她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澄这孩子太乖巧了些,自打放了假,就蹲在你那破书馆里没出去过,就应该跟着祁家的小子一起好好玩,小孩子家家像个老秀才,整日价就知道看些之乎者也。” 徐夫子笑着道,“这才是我选中的学生,不整日价之乎者也,我百年了怎么接我这担子?难不成像老崔一样,如今就怕自己有口气喘不上来,这传承就断了。” 徐夫人白了徐夫子一眼,“那澄也还小,再说你也还未同澄说过,这事我看你还是从长计议。” “罢了罢了,左右我还硬朗,澄也还小,明日先带他去见见老崔再说。” “嗯。”徐夫人低头又去穿针引线,徐夫子抱着一卷旧书在一边看书,一室静谧。 且说宋澄刚出去就被祁钺和祁忱同时扑倒了,宋澄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抓住祁钺的衣襟,祁钺单手撑在地上看着挂在自己身上吓得闭上眼睛的宋澄哈哈大笑。宋澄睁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祁钺起身将宋澄拉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道,“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澄拍了拍刚刚粘在身上的土,问道,“去哪里?” 祁忱也跟着笑的一脸贼,像是偷了油的耗子一般,他在宋澄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朱雀门那边。” 宋澄想了想,“那么远?” 祁钺笑着道,“知道远就快点走。”说着与祁忱一前一后拉着宋澄就去了朱雀门那边。等到了朱雀门,宋澄才一脸开了眼界的模样。 朱雀门东城墙外都是民居,往东去的大街上,除了麦秸巷和状元楼外,其余……都是妓院,一直到保康门街。宋澄扶额,向着祁钺皱眉道,“你才多大,就来逛青楼,你娘知道吗?”说着又向着祁忱道,“你娘知道吗?” 祁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祁钺拍了一把宋澄的头道,“我们只不过是路过,你瞎起什么劲!怕什么!”说着将宋澄扭到龙律桥。 从州桥往南去,当街都是卖小吃的夜市。小摊上都高高挂着灯笼,出门逛夜市的人也都闲散,不急不缓地转着摊子。旁边的瓦子里唱曲的,说书的,还有些穿的轻浮的女子来往。 祁钺右手牵着宋澄,左手逮着祁忱,站在瓦子外面听人说书,宋澄见只看了几眼,眼光便向着外面卖吃食的摊子上去了,祁钺一转眼便看见了,他笑着道,“走,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宋澄转眼便看见用梅红色盒子盛装的各类凉果还有小吃,他也不认识,只牵着祁钺和祁忱站在小摊旁,看着卖果子的老妪一个个介绍,“这是杏片,梅子姜,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 宋澄目不暇接,只跟着老妪介绍的转眼睛,祁钺伸手将宋澄揽道自己胸前,压低声音在宋澄耳畔问道,“你想吃什么,别只看着啊。” 宋澄对着小摊儿就是一顿乱指,等指完了,老妪就已经装了两个盒子,宋澄才想起一个问题,他转身问祁钺,“祁钺,这得多少钱?” “不过几文钱,你钺哥掏的起!”祁钺拍着胸膛道。 宋澄“哦”了一声,将两个盒子都抱在了怀里,然后睁一双大眼睛看向祁钺,祁钺笑着捏了一把宋澄的脸蛋,向着老妪问道,“多少钱?” 老妪笑着道,“二十文。” 祁钺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数了二十文递给老妪,笑着揽着宋澄走了。宋澄将一个盒子拿出来,摊开向着祁钺和祁忱道,“你们吃。” 祁忱伸手拿了一个,祁钺直接把宋澄怀里的都拿在自己手上向着宋澄道,“我帮你拿着,你手里拿几个吃,好好转。” 宋澄弯眸笑着从盒子里拿出几个果子,只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睛到处看还有没有新奇的地方。祁钺也没顾上玩,只一双眼盯着宋澄到处走。 祁忱打趣道,“哥,你盯媳妇啊,怕他跑了不成?” 祁钺伸腿踹了一脚道,“胡说什么呢,人这么多,我这不是怕他走丢了么!出门前我娘就叮嘱我将你们俩看紧点,别被拐子拐去了。” 天近午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宋澄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粗布小伙子背着一捆柴从外面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长得颇为憨厚,嘴唇厚实,一看就是个忠厚人。 宋澄下意识看了崔先生,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亲儿子,这么严厉乖僻的夫子,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崔平之将肩上的柴火放在了门口,拍了拍衣裳就走了进来,他向着徐夫子和崔先生施了一礼道,“夫子,父亲。”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澄笑着问道,“这是徐夫子的学生?”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发,笑得很是暖心。 宋澄登时觉得这样的人才像是大哥,他大哥宋深从小就是天才,绝对的继承人,二哥宋澈完全不着调。崔平之人长得憨厚,大手温暖粗糙,宋澄微微眯起眼,心里简直不能再舒服。 徐夫子笑着道,“正是。” 崔平之笑着道,“你唤作什么名字?” 宋澄笑着眯起眼道,“宋澄。” 崔平之似是没想到,他问道,“哪个澄?” “澄澈的澄。” 崔平之笑着道,“我叫崔平之,你以后唤我崔大哥就成。”说着还拍了拍宋澄的小肩膀,宋澄笑着叫了一句,“崔大哥。”崔平之应了一声,室内四人皆笑了。 打过招呼崔平之便去做饭了,宋澄忙逮着这个机会跟着崔平之出去了。崔平之对小孩子很是有耐心,更何况宋澄本就乖巧,两人也是相处甚欢。崔平之忙活,宋澄就跟在他身后跑。午饭罢后,两个老头子斗棋去了,崔平之便带着宋澄去外面玩。 39.第三十九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徐夫人果真是说话算话,等徐老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便将今日白天的事一一说了。徐夫子摸着胡子和蔼地笑着道, “明日我抽查他们的功课。”徐夫人也笑着道,“抄五遍就足够了,让孩子们收收心。” 一旁吃饭的宋澄默默将头低进了饭碗里,这两人果真很可怕。 次晨宋澄跟着夫子卯时便起身了,徐夫人也起得早,给师生俩做了早点,又递给宋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崭新的线装论语,宋澄接过背在肩上,向徐夫人躬身作别。 徐夫人笑着道, “在学堂里受了委屈, 只管回来跟师母讲, 师母让你老师去收拾他们。” 宋澄弯眸笑着点点头。 徐老牵起宋澄走在前面道,“你回去, 我会看着的, 吃不了亏。” 徐夫人点点头道,“去。” 宋澄跟着夫子踏着汴京暮春的朝阳, 穿过了不知几个街巷,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学堂, 上书“德元书院”四个大字, 写的中规中矩, 宋澄只一眼,便觉得这个学堂不是个什么出色的学堂。 书院大门南开,进院子便是一堵影壁,写着些教书育人的话。转过影壁,便看见正堂和两个偏堂。厅堂的木门齐齐打开,里面摆着一排排的书桌,桌上大多备有笔砚。院中长着两颗大槐树,槐树下照旧有两张长长的石桌,看来是天气好的时候讲学所用。 徐夫子牵着宋澄进了正堂,拜过孔夫子,才带着裴樾去了偏堂。 偏堂里本来吵的厉害,忽然听见谁说了一句“徐夫子来了”,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了。宋澄突然想起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师一来,炸了的教室就会瞬间安静。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一偏堂满怀敌意的眼睛便齐刷刷望了过来—— “咳咳。”宋澄摸着鼻子低了低头,避其锋芒,那个,看谁笑到最后,现在还是不要去冲上去找死了,毕竟自己这初来乍到的。 徐夫子背着手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道,“你们将上堂课我讲过的为政篇背诵一遍,每人一段,从祁钺开始!” 宋澄站在徐夫子身后,闻声抬眸便看见第一排站起来了个男孩,比自己壮些,长得十分英气,眉眼间却带着九分的痞气。 宋澄心跳猛的快了起来,这就是自己穿越千年的人,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器官,只剩下那双看祁钺的眼睛了。 祁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把将书倒扣在桌子上,吸了一下鼻子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此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刚背完便看着夫子露出一个痞痞的笑,白牙都露了出来,“夫子,我背完了。”顺势便要坐。 徐夫子笑了,他温声道,“且慢,钺,你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祁钺一脸不耐烦,“就是说,老大讲义气了,大家都会跟着他干!” 宋澄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祁钺抬眸间只看见夫子身后跟着一个包子脸的白团子,眉清目秀,像个女孩子似的,嗯,眼睛很漂亮的男孩子捂着嘴弯眸笑了出来,一时间有些失神。他看着小包子挑眉,露出了他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极为帅气和饱含魅力的痞笑。 徐夫子在门上扣了两下道,“我是这样讲的?” 祁钺收回笑意,看着徐夫子骄傲地“哼”了一声道,“尽信书,不如无书。” 徐夫子走上前去,拍了拍祁钺的桌子淡然地道,“说不出来,抄十遍。” 祁钺怪叫一声连连道,“我说,我说。孔夫子说,君王凭借德行施政治国,便犹如北辰星,静处在他的位置上却能让群星环绕拱卫其侧。”他低头沉思了一下又抬眸道,“君王必须要有高尚的德行,只有具备高尚的德行,臣僚百姓才能臣服并自觉拱卫他的统治。” 祁钺说话间一直带着满满的痞气,可是刚刚他抬眸的一瞬,眼中的认真,甚至散发着一种尚且稚嫩的,属于上位者挥斥方遒的气魄,就像自己大哥宋深小时候的眼神一般。宋澄一时间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只认真地看着眼前人。 祁钺刚说罢,便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气魄,他缩了一下脖子偷偷抬眼道,“夫子,不用抄书了?” 徐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坐!” 祁钺如获大赦,立时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眼中颇有几分得色。 他下一个位置是空着的,等祁钺刚坐下去,空位置后面的孩子便立时站了起来,他怯怯地合上书,磕磕巴巴道,“为证第二,子曰,‘《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他抬眸看了一眼正在点头笑的夫子,仿佛是受到了鼓励,他接着道,“孔夫子说,《诗》三百的全部内容,就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没有一丝邪念。” 徐夫子点点头道,“不错。” 那孩子却不坐下,接着道,“司马公在《史记·屈原列传》中曾道,‘《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慈以为,便是这思无邪三字。” 徐夫子扶着胡须道,“涉猎广泛,不错,说的很好。坐。” 那孩子做了一揖道,“多谢老师。” 等十几个孩子一一背完之后,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其间背不下来的,便罚抄五遍。等功课检查过了,徐夫子才笑着跟学生介绍道,“这是老夫的学生,宋澄,往后跟着你们一起念书。” 宋澄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做了一揖道,“宋澄请各位师兄多多指教。” 地下的孩子知礼的,便起身还礼。但是像祁钺之流,便随意只哼一句好。祁钺甚至觉得,这个宋澄这样子太没意思了,像个小老头一样,还是方才弯眸笑的时候好看。唔,仔细一思索,祁钺觉得,自己见过的女孩子中间,没有一个人长得比宋澄更好看。 徐夫子笑着向宋澄道,“澄,去坐在祁钺身后的那个位置上。” 宋澄还未来得及应声,便看见祁钺“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向着徐夫子请道,“夫子,我长得太高了,会挡着宋师弟的,自请坐到后面。” 宋澄眼神幽怨地看了一眼明显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祁钺,沉默了。 徐夫子看了一眼宋澄,便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宋澄走到祁钺的位置旁,祁钺才刚刚将书拿起来,他坐到后面之前,在擦身的瞬间向着宋澄恶狠狠地道,“夫子授课的时候坐直些,知道了么?” 祁钺摇了摇头道,“她肯定不会同意的,我是爹爹的独苗。” 宋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钺咧嘴笑了道,“总之我一定会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的!” 宋澄拍拍祁钺的肩膀,一脸痛惜的表情,一个字也没说,明显一脸看见隔壁二傻子的表情。祁钺“嘿”了一声道,“小傻子你别不信啊,我是认真的!” 宋澄“哦”了一声四十五度看向天空,“那你加油。” “加油?”祁钺不解挠头道,“加油是个什么意思?” 宋澄眨眨眼,“就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祁钺“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笑着道,“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话?澄子你们家原来在哪里啊?我听我娘说你是夫子从外面捡回来的。” 宋澄摇摇头道,“是老师买回来的。” 祁钺不可置信得睁大眼睛,他一步跨在宋澄的眼前,按住宋澄的肩膀道,“怎么可能?你是奴籍?” 宋澄又摇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家里太穷了,祖父卖了我,先生虽付了给我买身的银子,但是并没有和我签卖身契。” 祁钺转身揽着宋澄的肩膀道,“你家人也是狠心,不记着他们了,以后都有钺哥罩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宋澄突然向着祁钺扮了个鬼脸,甩开祁钺就跑了好远,他越跑越远,转身笑着道,“谁要你罩,我厉害着呢!” 祁钺拔身就去追,他边跑边向着宋澄吼道,“你个小傻子给我站住,昨天才拍了大哥,今天就不认了!站住!” 宋澄“咯咯”笑着越跑越远,夕阳洒在他的身上,给宋朝浅淡的衣物镀上一抹绚烂的颜色。 转眼就到了五月,汴京的麦子熟了,一众学生都放了田假,一个个都背着书箧回家去了。祁钺和宋澄家中并无田地,一放假祁钺将书本全部扔到一边去,带着宋澄和祁忱到处逛。宋澄也是托了祁钺的福,将北宋的汴京逛了个遍。 这日晚上宋澄刚吃过饭,便听见祁钺在门外叫自己,他起身向窗外应了一声,放下书本向徐夫人笑着道,“师母,祁钺喊我出去逛夜市。” 徐夫人笑着给了宋澄一个银袋子,放进了他的袖袋里笑着道,“出去有喜欢的玩意,想吃的东西就尽管去买,这银袋子可拿好了,莫要放在衣服外面让偷儿摸了去。” 宋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嗯。” 徐夫人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明日你老师说要带你去见崔先生呢。” “崔先生!是老师经常去拜访的那位崔先生?”宋澄惊喜的道。 40.第四十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郁闷了一段时间, 到底是将这事扔到脑后去了。棉衣换成了春衫, 转眼也就六月初了。其间宋澄也跟着徐夫子探望过崔先生, 崔先生的病自从撑过了去年冬日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好了,如今已可以下床在外面活动了。四月初的时候,还来了一趟书馆。 祁钺半年间也颇有成就,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一日晚上, 他带着祁忱, 拐了宋澄一起去花街逛。 宋澄天生就是个弯的,对女子完全没什么感觉, 更何况如今他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祁钺刚刚十三岁,正是小孩子对性最朦胧地时候, 一时好奇就带着祁忱和宋澄一起去了。 祁钺去之前还特地洗了个脸,对着祁娘子的镜子照了半晌, 自认为仪容不凡,风姿天成, 俨然就是美男子一枚,这才带着宋澄出门了。 宋澄刚开始没想到这祁钺是抽了什么风,直到后来祁忱羞羞涩涩与他们会合, 站在花街口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九点钟的样子了。宋澄看着满街的花灯, 乱七八糟的丝竹声, 还有穿着暴露的女子站在门口摇帕子, 登时就哭笑不得了。 祁钺和祁忱也被这阵仗吓着了,他们俩暗搓搓看了眼对方,登时觉得不能在对方眼里堕了威风,这次就算是从街头走到街尾,他们也要走一回! 宋澄站在巷口不动,向着祁钺和祁忱努努嘴道:“你们去,我站在这里等你们。” 祁钺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想将宋澄带进去了,他拍拍宋澄的肩膀道:“乖,站在这等哥!” 宋澄点了点头道:“我等你们一刻钟,你们要是不出来,我就回家告诉你娘。” “不能这样啊!”祁钺一声叫,又拉着宋澄的胳膊说好话,“你要是告诉我娘,我娘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这事可千万不能对她说。” 宋澄不置可否,站在街口一出不起眼的地方不动。祁钺见说不通,便转身和祁忱犹犹豫豫就走了进去。一路只见姑娘们身着纱裙,酥胸半露,一个个抬手就传来一阵香风,出来寻花问柳的爷们一个个是左拥右抱往楼里走。 祁钺和祁忱刚走进街里的时候,尚且四处好奇地偷偷看看,祁忱看见一位姑娘的胸,还偷偷指给祁钺看,祁钺瞧见了,跟着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可是两人再往里面走了几步,便有姑娘向着两人有意无意地挥手,甚至伸手去抓两人的胳膊。 祁钺登时就僵硬了,他直直地转过半截身子看了祁忱一眼,只见祁忱也吓僵了。 祁钺再转眼一看抓着自己胳膊的浓妆女人,吓得“哇”的一声转身就跑。祁忱见老大跑了,还站什么,也是跟着就跑。浓妆女子看着两个跑远的小公子掩唇笑了,转身进了楼。 宋澄站的地方隐蔽,后来他又蹲了下去,外面完全看不见这旮旯里还蹲着个人。 祁钺本来就慌了神,跑出来正要唤宋澄,却发现看不见宋澄的身影了,这下可给吓得不浅。这可是花街,人来人往的宋澄不会是被拐子拐走了,还是被那个姑娘给拐进楼里去了,这可不得了了啊!祁钺觉得这天是要塌了,他放声大吼:“澄子,在哪呢?快出来啊!” 祁忱给他哥的反常有点懵,他伸手指着街角处露出的白色衣角道:“不是在哪呢么?” 祁钺定睛一看,这宋澄,果真在原地好好待着呢。祁钺是自个儿抹了一把冷汗,虚惊一场!他长出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宋澄抓了起来,好好看了一番道:“你怎么蹲这里了?” 宋澄指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道:“人太多了,我静一静。” 祁钺缓了一口气道:“走会,夜色也深了。”宋澄点点头,与祁忱二人就回去了。 祁钺往回走的路上,宋澄就一直离祁钺远远的,下意识的保持着距离,话也不多。等祁忱回家了,祁钺才拦着宋澄想问话,可是宋澄却远远躲开了。 “怎么了澄子?”祁钺问道。 宋澄摇了摇头,祁钺一脸懵逼。宋澄其实闻见了祁越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属于花街的脂粉香,劣质而又俗气。祁钺对于宋澄而言,那就是个童养夫。祁钺尚且幼稚的行为,对于宋澄来说却是一件不小的事情,这至少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祁钺,他是个直男。 宋澄是又郁猝又嫌弃祁钺,总觉得祁钺从花街中走了一回之后,身上就沾上了他不喜欢的味道。 宋澄一路沉默着回去了,祁钺更是一头雾水。可是让祁钺更惨的事,还在后头。祁钺刚刚进门,就被鼻子尖的祁娘子闻出了味道,祁娘子气急,逮着戒尺就是好一顿收拾。 平日里祁娘子不过是拿着扫帚打几下,终究是手下留情的。可是今日,祁娘子牵着祁钺的耳朵,就将祁钺逮到了父亲的灵位前。 祁娘子对着祁钺喝道:“跪下!” 祁钺哪见过他娘被气成这样,一下子就跪在了他爹的灵位前。祁娘子双手颤抖得指着祁父的灵位质问道:“祁钺,你认得这灵位上的字吗?你知道这是谁吗?” 祁钺不敢开口,只连连点头,祁娘子伸手向着祁钺的背上就是一戒尺:“他是你父亲,他是大宋的将士,保家卫国忠贞良俭,他一辈子都没去过花街。你是他的儿子,你说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祁钺只觉得脸上灼热,羞愧的无颜面对自己已经战死的父亲,他嗫喏道:“娘,我没进去,就站在外面看了看,真的。” 祁娘子又是一戒尺,一下不停住又接了两戒尺,她问道:“小时候徐大哥给你说的见微知著的故事,可还记得?” “记得。”祁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今日你才十三,就敢去花街外面张望,想要窥窃其中奢靡淫|乱,等你三十岁呢,是不是想要在楚馆安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就是做不到大的,修身总是要做的?你说你怎么就这般没出息,去那放荡之地!” 祁娘子手下半点没留情,打在祁钺的身上,也打在自己的心上,祁娘子的眼泪是不住的流:“你爹去的早,就你这么一个独子,全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不学好,你没出息,你让娘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你爹?有何脸面去见祁家的列祖列宗!平日里闯祸都是小事,小孩子难免调皮捣蛋些,娘想着你长大了就会好了,可是你竟然去青楼楚馆之地,祁钺啊,你这是在将娘的心挖出来揉碎!” 祁娘子的戒尺是半点没留情,一下下落在祁钺的肉上,可是祁钺不敢想平日里那样大哭大叫,他娘在哭啊,他从没见过他娘的眼泪。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外面的朝阳尽皆泄了了进来。宋澄抬眼望去,只见外面天空蓝的像染料一般,天边飘着几朵云彩,朝阳金光四泻。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墙木门,墙上生长着浓密的青苔,院子里稀稀疏疏几根竹子,宋澄却觉得比自己家那个占了半座山的仿制品更有古韵。 宋澄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抬步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环境,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便听见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地厉声喝道,“还不过来!” 宋澄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满头花白,隔着窗户向着自己怒目而视。 宋澄低着头走了过去,进门便看见祖孙四人在围着桌子吃饼,桌上还倒着一壶凉茶。桌子四周只有老头一人坐着一把旧板凳,其余三个小豆丁都站在老头子的身旁,大的约莫五岁,小的看似刚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 他磨磨蹭蹭走了进去,站在老头子面前,老头子吸了一口气喝道,“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城里。” 宋澄不解为何老头要送自己去城里,却默然伸手从盘子中取过那块饼,塞进嘴里。三个小豆丁都眼睛黑汪汪的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饼。宋澄下意识将饼快速塞进了嘴里,因为他发现,这家估计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自己现在也是饥肠辘辘,再将这块饼让给这三个豆丁,肯定会被饿死的。 老头子看似怜惜地拍了拍宋澄地头道,“澄,你是家中长子,便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你父与继母为这家操碎了心,你看看眼前这三个弟妹,澄啊,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宋澄抬眼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似是抹了一把老泪,他续道,“你年幼丧母,痴呆寡言,又生的软弱,以后也不能为家里做什么,与其拖累家中,不如、不如为这家尽最后一份力。澄,你说祖父说的对不对?” 宋澄未来得及回答,便见老爷子又叹了一声道,“你幼年玩火,累及亲母命丧火场,罪孽深沉,如今为家中卖身,也算是赎还罪孽。今日出了家门,一身罪孽洗净,好好做人去。” 宋澄将最后一口饼塞进了嘴里,抹了抹嘴看着看向祖父,心中澄明,不过是要卖了自己罢了,迂腐这么半晌,说给谁听?嘴里倒是说的好听,偏心便直说。自己好歹是家中长子,这说卖就卖了,怎么不见卖这三个小豆丁? 宋澄心中明白,自己这算是遭了后娘,亲爹不疼,祖父偏心!卖自己这么大的事,他爹有可能不知道吗?再说这家中穷的家徒四壁,自己不被卖也是要想办法出去的。他索性沉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41.第四十一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只得蹲在了宋澄的身旁。 宋澄将带来的诗经翻开,或背诵, 或吟唱,念一首, 便烧一页。 “江有汜,之子归, 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 之子归, 不我与。不我与, 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宋澄终于忍不住,他放声大哭, 趴在郁慈的坟头,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苍天如此薄情, 郁慈才多大, 他还是是个小孩子。宋澄还记得郁慈胆怯眼中闪出的光华, 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 是不是也能青史留名,风流百代? “郁慈,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如果我昨天来就好了。”宋澄不管满地雪,似是感受不到冬日里凛冽的北风。祁钺心疼地将宋澄拽了起来,他拍了拍宋澄的肩膀,扯出还带着体温的棉衣给宋澄擦了脸上的泪水,“澄,逝者已矣,你不要这样子,你瞧,眼泪鼻涕都冻在一起了。” 宋澄抱着祁钺放声哭,嘴里不断地说,“祁钺,郁慈死了,郁慈没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郁悉抹了一把眼泪,他对着宋澄道,“澄哥,你不要哭了,我哥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要难过。” 宋澄将身子从祁钺怀里抽了出来,只见郁悉眼睛红的像小兔子一般,却还在安慰自己,宋澄伸手给郁悉擦了擦眼泪,他哽着道,“小悉,以后我就是你哥,郁慈不在了,我就是你哥。” 郁悉点点头,他道,“哥。” 这年,宋澄十岁,而郁悉,只有六岁。 葬礼也耽搁的时间长了,一行大人便带着孩子们下山了,宋澄一路牵着祁钺的手,一句话也未说。他不是个小孩子,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少年的灵魂,他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从生下来身体便不好,小时候医院就像家里一样熟悉,等年纪大了才好些,等上了大学,也因着身子不舒服休学了半年。 宋澄突然想到,他在现代还活着没有?怕是死了。 宋澄为古代的医疗条件感到悲哀,一个简单的感冒,便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一个幼小的生命。宋澄仔细回忆了那位妇人所说的郁慈的病状,却更无奈了。他住院的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个小孩子,也是郁慈这样的年纪,和郁慈一样的症状,因为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在现代的医疗条件下,那个孩子很快就痊愈了。可是在古代,这病,就是让御医来了,怕是也没有办法。 宋澄心中不觉叹了一句,都是命。 宋澄恍恍惚惚被祁钺牵着下了山,刚下山便看见徐覆之一身玄衣站在大雪地里等自己和祁钺,宋澄走近叫了一声,“哥。” 徐覆之将宋澄抱了起来,其实宋澄此时已经十岁了,虽然骨架小些,可是毕竟是个大孩子了,徐覆之却像小孩子一样将宋澄抱了起来将他向披风里裹了裹道,“没事了。” 宋澄窝在徐覆之的怀里,吸了几口干燥温暖的气息,他尽量平静地道,“郁慈没了。” 徐覆之只拍了拍宋澄的脑袋,“回家。” “嗯。” 徐覆之抱着宋澄,带着祁钺向郁慈的几位叔父道别,转身离开了郁家村。祁钺不时偷眼看看宋澄,徐覆之向着祁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已经睡着了。” 祁钺点点头道,“睡着了就好。” 徐覆之点点头,方才看见祁钺牵着宋澄哭的稀里哗啦,眼神恍恍惚惚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孩子伤心到了极处,也没敢再说其他的,十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心里自有他的想法,自己安慰人这些怕是做不来,还是要回去让娘来好好哄一哄。 眼看就到了年下,书院也放了假,最后一堂考试,没了郁慈,宋澄没有任何悬念的考了第一名,可是拿着手上的那份卷子的时候,宋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自从郁慈去世后,祁钺和祁忱便乖得不得了。宋澄便是叹口气,祁钺也要跟上来看看宋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钺收起自己的试卷,收拾了书箧回家,他拍了一把宋澄道,“考了第一还不高兴?快点收拾好回家,我娘今天炖了肉,让你去我家吃呢。” 宋澄将考了第一的卷子随手塞进了书箧,他道,“有什么高兴的,郁慈不在,你们能考出个什么?” 祁钺最近总是见宋澄苦着脸,嘴里不时就是郁慈如何,当真是又心疼,又觉得自己的小兄弟怎么就满嘴都是郁慈了,他哼了一声道,“不就第一么,等着,明年我一定考给你看!” 宋澄点点头道,“拭目以待。” 年关将近,外面的街道上已渐渐挂起灯笼,年味渐浓,前几日下的雪还积在屋檐树梢上,宋澄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的夕阳,和身边一副大佬样的祁钺,他嘴角勾起了自郁慈去世后的第一个笑容。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有多少苦难,人们都要咽下去,并继续向着未知的、会有更多的人走来和离去的路上走下去,不能回头。 宋澄拍了一把祁钺的肩膀,他笑着道,“谢谢你,祁钺。” 祁钺被宋澄忽如其来的客气惊吓到了,他一愣,更看见了宋澄脸上久违的笑容,他摸了摸脑袋笑着道,“客气什么,你是我兄弟,我是你钺哥!” 宋澄点点头道,“我回去就把你的弹弓还给你。” 祁钺:还给我!竟然要还给我了! 他忍者心头的不尽的惊喜,压抑着嘴角的不断弯起的弧度,装作完全不在意地样子道,“还,还给我?你喜欢,你就拿去玩嘛,当然,如果你要还给我,我也是不介意的。”说着还搓着手干笑了几声。 他摸索着起床,起身便看见了床头的粗布长衫,想来这便是自己的衣裳了。宋澄将这粗布衫拿在手里几次想要放下,却还是忍着心头的嫌弃拿了起来。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是纯天然的织物,现代想买都买不到。他边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边将衣物穿在了身上。 衣衫还有些长,宋澄将袖口微微卷起来了些。床下规规矩矩地放着一双布鞋,宋澄把自己的脚并上去看了看,发现刚好合适,便蹲下身子将鞋子穿在了脚上。没穿的时候还不觉得,穿上才发现这双旧布鞋已经变小了,有些夹脚。可是看着家徒四壁的架势,宋澄也不指望能给他有一双适脚的鞋子。 宋澄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这地下是土,不是砖,自己绊在了土凹里。宋澄在心中又是一声长叹,自己好好个富二代,竟穿成了穷光蛋,可是自己连衣服也不会洗,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外面的朝阳尽皆泄了了进来。宋澄抬眼望去,只见外面天空蓝的像染料一般,天边飘着几朵云彩,朝阳金光四泻。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墙木门,墙上生长着浓密的青苔,院子里稀稀疏疏几根竹子,宋澄却觉得比自己家那个占了半座山的仿制品更有古韵。 宋澄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抬步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环境,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便听见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地厉声喝道,“还不过来!” 宋澄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满头花白,隔着窗户向着自己怒目而视。 宋澄低着头走了过去,进门便看见祖孙四人在围着桌子吃饼,桌上还倒着一壶凉茶。桌子四周只有老头一人坐着一把旧板凳,其余三个小豆丁都站在老头子的身旁,大的约莫五岁,小的看似刚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 他磨磨蹭蹭走了进去,站在老头子面前,老头子吸了一口气喝道,“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城里。” 宋澄不解为何老头要送自己去城里,却默然伸手从盘子中取过那块饼,塞进嘴里。三个小豆丁都眼睛黑汪汪的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饼。宋澄下意识将饼快速塞进了嘴里,因为他发现,这家估计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自己现在也是饥肠辘辘,再将这块饼让给这三个豆丁,肯定会被饿死的。 老头子看似怜惜地拍了拍宋澄地头道,“澄,你是家中长子,便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你父与继母为这家操碎了心,你看看眼前这三个弟妹,澄啊,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宋澄抬眼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似是抹了一把老泪,他续道,“你年幼丧母,痴呆寡言,又生的软弱,以后也不能为家里做什么,与其拖累家中,不如、不如为这家尽最后一份力。澄,你说祖父说的对不对?” 宋澄未来得及回答,便见老爷子又叹了一声道,“你幼年玩火,累及亲母命丧火场,罪孽深沉,如今为家中卖身,也算是赎还罪孽。今日出了家门,一身罪孽洗净,好好做人去。” 宋澄将最后一口饼塞进了嘴里,抹了抹嘴看着看向祖父,心中澄明,不过是要卖了自己罢了,迂腐这么半晌,说给谁听?嘴里倒是说的好听,偏心便直说。自己好歹是家中长子,这说卖就卖了,怎么不见卖这三个小豆丁? 宋澄心中明白,自己这算是遭了后娘,亲爹不疼,祖父偏心!卖自己这么大的事,他爹有可能不知道吗?再说这家中穷的家徒四壁,自己不被卖也是要想办法出去的。他索性沉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42.第四十二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郁慈笑着点点头道,“已经十日未曾回家,今日要回去的。” 宋澄问道,“你家住在哪里,来去路上可方便?” 郁慈笑着道, “城外三十里的郁家村, 有些远,等放田假了,我请你去我家玩。” 宋澄点头, 等郁慈收拾好了书箧,两人便一同出了学堂。在京中读书的学生,像宋澄祁钺这样住的近的,便可以每日早上九点上学,下午三点回家。家中住的远的,比如郁慈这样的, 便只有每逢旬假的时候, 才可以回家。回去的的时候, 身上也背着书箧,比不得宋澄等人每日背个布包的自在。 祁钺见这日徐夫子自己先走了, 便叫了祁忱跟在宋澄的身后, 只待宋澄与郁慈分开了,便提前实施计划, 将宋澄拐到祁忱家后面的巷子里, 好好给宋澄讲讲道理。一直走到出城的街口, 宋澄才与郁慈分开,祁钺一见宋澄与郁慈分开了,立时就叫了祁忱各分左右上前与宋澄说话。 宋澄正走着呢,突然就见身后有人勾肩搭背揽了上来,他低头想要躲过,却被身后的人卡的更死了。宋澄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是祁钺走在自己左边,右手紧紧揽着自己,他微微撇了撇嘴,向着祁钺道,“祁钺,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祁钺将人揽的更紧了,宋澄试着挣了两下没挣脱便没有再挣,只道,“祁钺,我要回家了,你放开我。” 祁钺揽着宋澄边往路边走边笑着道,“你急什么啊,明日休假,走,哥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宋澄摇头道,“不去。” 祁钺“嘿”了一声隔着宋澄向祁忱道,“你看他竟然不去。” 祁忱摸着头笑了两声道,“哥,他和郁慈都是好学生,要回去温书的。” 祁钺隔着宋澄就给祁忱一巴掌,瞪了他一眼,又向着宋澄笑着道,“你看你住我家隔壁也这么些天了,我们也没好好交流交流过,对?” 宋澄若是此时还不知道这兄弟俩是要堵自己,那就真是笨到家了,他微微抖抖肩膀道,“你先松开些,你想带我去哪里玩?” 祁钺见宋澄问去哪里玩了,想来是上钩了,便微微抬起些手,却还拽着宋澄衣服,他笑着道,“祁忱家住在大街的后面,我们去他们家后面那条街上玩,可以看杂耍。” 宋澄点点头道,“是哪里的杂耍?”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大街上,宋澄见过祁忱是从左边那个路口回家的,而右边那条,就是祁钺和他回家的路口。 “是胡人的——”祁钺正要绞尽脑汁给宋澄解释胡人的杂耍如何精彩,却只觉得手下一松,人便要溜,祁钺连忙抓住宋澄的衣襟,祁忱从右边扑过来抱宋澄,结果宋澄使了死劲挣脱,祁钺要追,却被扑过来晚了一步的祁忱一把抱住绊住了脚步,两人抱成一团直直摔在了地上。 宋澄跑远了,回头向着两人做了个鬼脸,笑着便跑了。 彼时祁钺刚一脚踹开抱着自己的祁忱,站起来想追宋澄,结果抬眼便看见宋澄站在巷子口向自己做鬼脸,祁钺气得一跺脚,还追个什么?这个时候他娘应该已经在家里了,只要宋澄一叫,他娘准会跑出来,到时候又是一顿好打。 祁钺这一跺脚,便听到一声“叮当”的声音,俯身便看见一枚拴着红绳子的铜钱落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想来是宋澄刚才挣脱的时候掉下来的。祁忱彼时刚爬起来了,正在拍自己身上的土,凑过来道,“哥,这是宋澄掉的?” 祁钺点点头,将铜钱拿在手上转了转,祁忱问道,“哥,这个铜钱怎么办?只有一个,我们怎么分?” 祁忱话音刚落,就被祁钺一巴掌甩在后脑勺上,“分什么分?我们缺这一个铜钱?”他捏着红绳将铜钱拿出来,向着祁忱摆手道,“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手上的筹码,只要他想要他这东西,我们就将他叫出来,哼哼,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祁忱跟着点头,深以为然。 次日都休假,徐夫子又一清早出了城。宋澄自从到了宋朝,晚上再也没修过仙,作息健康的非同寻常,一大清早便起来了,此时正跟着徐夫人到处跑。徐夫人给宋澄收拾好中午的饭之后便笑着道,“今日我与祁娘子去集市上,黄昏回来,你自己在家玩,想出去的时候就将门锁起来。” 宋澄点头道,“好。” 等师母与祁娘子出门之后,宋澄就开始在自己小窝里找那枚铜钱,他明明记得自己用绳子栓起来的,怎么就不见了?难道是昨天被祁钺和祁忱拽住的时候丢的?宋澄心下着急,一张小脸都皱在一起了。 宋澄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漂若浮萍,虽有老师收留,可是心中终究没有归属感。他一直记在心上的那个名字,是祁钺,可是真正见的时候,祁钺不过是个小屁孩,整天在课堂上捣个乱什么,完全让他无所适从。这枚铜钱,是他唯一与他心中的那个名字的联系了。 宋澄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最后只得放弃了。他也没什么心情出去玩,只待在外面书馆看书,直到午后,宋澄忽然听到一群小孩子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 “宋澄!宋澄!你出来,我们老大和你有话说!” “宋澄,胆小鬼,你出来!” 宋澄放下手上的书,悄悄打开了一个门缝,只见一群小孩子站在门前,身后堆着一地石头土块,他赶紧关上门,却未想到被外面眼尖的小孩子看见了,他指着宋澄刚刚开过的门道,“老大,他刚刚开门了!” 祁钺向着门口砸了一石头喊道,“宋澄,缩头乌龟,你给老子出来!” 祁钺一带头,外面登时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宋澄觉得这群毛孩子简直是要把这书店的旧木门砸破了,他躲在门口,忽然听到祁钺喊道,“宋澄,你的铜钱在我手上,还要吗?想要就快点滚出来!” 宋澄一听见祁钺说铜钱在他手上,登时也不顾什么石头土块了,一把拉开门慌张看着前方,向着祁钺声音地方找寻。宋澄还未看清楚眼前的人,就被迎面砸了一石头,他登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瞬间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宋澄没敢说话,徐夫子干笑了两声道,“若不是你平时凶的厉害,我家夫人怎么会这么说?” 宋澄默默颔首咽下了这口狗粮,崔先生却不放过徐夫子,他笑着道,“老徐你这话说的,我崔故近些年来何曾凶过?” “嗯,小时候我们家覆之天不怕地不怕,见着你就躲,你说呢?” 说到徐覆之,崔先生又是一声长叹,“唉,莫不是我从前吓得厉害了?这孩子说走就走还是偷偷走的。” 宋澄站在一边只听着两个老头子话家常,偶尔两人还说些名山大川或者旧时典籍。宋澄虽不无聊,却打进门站在崔先生身旁,便再也没敢乱动,这会儿只觉得站的脚都酸了。 天近午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宋澄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粗布小伙子背着一捆柴从外面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长得颇为憨厚,嘴唇厚实,一看就是个忠厚人。 宋澄下意识看了崔先生,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亲儿子,这么严厉乖僻的夫子,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崔平之将肩上的柴火放在了门口,拍了拍衣裳就走了进来,他向着徐夫子和崔先生施了一礼道,“夫子,父亲。”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澄笑着问道,“这是徐夫子的学生?”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发,笑得很是暖心。 宋澄登时觉得这样的人才像是大哥,他大哥宋深从小就是天才,绝对的继承人,二哥宋澈完全不着调。崔平之人长得憨厚,大手温暖粗糙,宋澄微微眯起眼,心里简直不能再舒服。 徐夫子笑着道,“正是。” 崔平之笑着道,“你唤作什么名字?” 宋澄笑着眯起眼道,“宋澄。” 崔平之似是没想到,他问道,“哪个澄?” “澄澈的澄。” 崔平之笑着道,“我叫崔平之,你以后唤我崔大哥就成。”说着还拍了拍宋澄的小肩膀,宋澄笑着叫了一句,“崔大哥。”崔平之应了一声,室内四人皆笑了。 打过招呼崔平之便去做饭了,宋澄忙逮着这个机会跟着崔平之出去了。崔平之对小孩子很是有耐心,更何况宋澄本就乖巧,两人也是相处甚欢。崔平之忙活,宋澄就跟在他身后跑。午饭罢后,两个老头子斗棋去了,崔平之便带着宋澄去外面玩。 崔先生家后山长了一大片枇杷树,此时大多已经熟透,崔故便带着宋澄去摘枇杷。宋澄从前吃水果,都是佣人洗好端上来的,哪里见过长在树上的?登时小孩子气了,一头扎进枇杷林,边摘边吃。崔平之跟在他的身后,就看着宋澄到处跑,他笑着问道,“平时没出来玩过?” 宋澄摇了摇头道,“出去玩过,但是没见过这样大的林子,还要这么多的枇杷!”说着他将怀里摘的枇杷都给崔平之看。 宋澄摘果子也不管熟没熟,只见到大的就都摘下来。崔平之替他将不好的都挑了出来道,“这些看着好,但是吃起来味道涩,你摘错了。” 宋澄不信,拿了一个胡乱擦了几下剥了皮就塞进了嘴里,一咬之下果然涩的很,登时弯腰将嘴里的枇杷都吐了出来,他苦着脸看着崔平之手里挑出来的枇杷问道,“那这些枇杷怎么办?” 崔平之道,“扔了啊。” 宋澄,“好可惜。” 崔故笑着道,“这么多的枇杷,扔几个不算什么,免得你吃坏了肚子。” 宋澄心里感叹了一句道,“古人真奢侈。”眼睁睁看着崔故将不好的枇杷都扔了。 徐夫子带着宋澄回去的时候,宋澄用崔平之的书箧装了半书箧的枇杷,崔平之本劝着宋澄别背了,等他那天进城给宋澄送去便是,但是宋澄说什么都要自己背回去被师母和祁婶婶吃。崔平之无法,就任了宋澄去了。 路上宋澄背的累了,徐夫子便要过去替宋澄背了些路,直到夜幕降下,宋澄和徐夫子才到了家中。 徐夫人见了枇杷也甚喜,忙找了竹篮给祁家母子也装了一篮子,命了宋澄拿去给祁娘子。宋澄欢欢喜喜去了,于是近距离观摩了一场“竹笋炒肉丝”。 宋澄刚走到祁家门口,便听到祁钺满院子叫唤,他抬起手又不好意思敲门,便站在门旁静静地等。 祁家的门没关严实,露出一条三指宽的门缝,宋澄正好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内的场景。 只见纤巧灵秀的祁娘子,挽起袖子拿着擀面杖,追着祁钺满院子跑,“你个小崽子,给我站住!”祁钺被打的哇哇大叫,抱着屁股到处跑,“娘,我知错了!” “你知错了?” “知道了!娘,这次我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还每次犯!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你是不是就将徐夫子家的门都拆了?” 说着祁娘子抓住祁钺又是一擀面杖,打的祁钺放声直叫,宋澄只觉得看着都疼。一连跑了好几步,祁钺终于挣脱了他娘,跑到了大门旁。祁娘子喝道,“你个小兔崽子,你有种就出去,出去就别再回来!” 43.第四十三本书 我是某睐,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瞬间觉的宋澄才是他娘亲生的, 祁娘子将手上的擀面杖和竹篮子递给祁钺呵斥道, “去, 洗了!” 祁钺一脸小媳妇的样子, 从他娘手里接过擀面杖和竹篮子,向着宋澄咧嘴笑了一下, 忙去洗枇杷了。 祁娘子牵着宋澄的手,那是一个感叹,看看人家这孩子,听话, 爱读书, 会心疼体贴大人, 那日几个小孩子去逛夜市, 还能记得给她带一份凉果,瞧瞧她家祁钺,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懂事?祁娘子想至此处, 看宋澄的眼神愈加慈爱了, 笑意满满。 宋澄被祁娘子笑得不好意思, 低着头默默从祁娘子的手里试着抽回了自己的手。 祁钺一过来,就看见自家娘牵着隔壁那个闷葫芦,登时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了, 他走到祁娘子身边, 将洗好的枇杷放在桌子上, 向着祁娘子大声叫了一句, “娘!” 祁娘子被祁钺叫的耳朵一震,她捂着耳朵皱眉道,“吵什么吵,耳朵给你震聋了!” 祁钺摸了摸自己的头,他小声道,“枇杷洗好了,您吃。” 祁娘子挑了一个熟的好的就递给宋澄道,“小澄,你吃。” 祁钺可怜巴巴站在一边,向着祁娘子道,“娘……” 祁娘子瞪了一眼,“你自己没长手?” 祁钺:…… 宋澄看着祁钺偷偷笑了一眼,起身向祁娘子道,“祁婶婶,师母已经在做饭了,澄就先行告辞了。” 祁娘子笑着道,“那快些去,别耽误了饭点,别让徐夫人等着了。”说着又戳了一下正在忙着吃枇杷的祁钺道,“去,送送宋澄。” 祁钺嘴里嘟嘟囔囔却乖乖起身送宋澄回去,刚出门宋澄就转过身来,他向着祁钺踹了一脚,板着脸问道,“你又去砸书馆了?” 祁钺本来想呵斥这个敢踹自己的小弟,但是没想到宋澄竟问自己这个问题,登时觉得自己理亏了,站在宋澄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为何要去砸书馆?” 祁钺挠了挠头,尴尬道,“我是,那个,我们那不是去玩嘛……” 宋澄一记眼道,也不与祁钺讲道理,他只“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再砸书馆,我们就绝交。” 祁钺唰的一下子就变了脸,一把抓住宋澄的胳膊道,“不能这样啊,宋澄,我们说好的是兄弟!” 宋澄一把甩开祁钺,“你自己看着办。”说罢就转身回了书馆,祁钺站在原地,看着小书生甩了脸色走了,气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长叹了一气。此后一连五六天,祁钺都跟在宋澄的身后卖乖,就算是宋澄坐在书馆里看着,祁钺也不敢动,自己也捧一本书坐在一旁磨蹭时光。 这日子本来难熬的厉害,直到有一天,祁钺翻到了《孙子》,《吴子》,《战国策》等书,登时如遇金玉,每天沉浸在书馆里,怎么也不出去了。宋澄见他钟情于这些书,有时也陪他看些。祁钺有心存疑惑的地方,便会多方询证,甚至去问徐夫子,徐夫子也不管祁钺是问哪些知识,但有所问,必会解答。 宋澄以前曾听人说,经史子集,定是要先学经,再读史,才能修习诸子百家,为的就是先正本心,再学谋术,免得被百家左道所惑,失了本心,遗祸无穷。因此也曾想徐夫子询问祁钺这样大范围的涉猎诸子百家是否真的好,徐夫子闻言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假期如此便过去了一大半,祁钺也和宋澄渐渐算是和解了。这日宋澄准备了礼品,说是要去郁慈家。徐夫子和徐夫人都有自己的事忙,祁娘子听闻了,立马派了祁钺陪着宋澄去。祁钺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书本里,得了个出去的机会,也就高高兴兴陪着宋澄上路了。 宋澄与祁钺一路走得快,午后便到了郁慈家,郁慈家十分清贫,比着宋澄在山上的那个家也不遑多让。 祁钺家虽不说是什么富户,可是祁娘子手巧,做些小生意,也保管母子二人衣食无缺,温饱有余。宋澄前世妥妥的富二代,连厨房什么样也没见过,穿过来之后不过一天就被徐夫子买了回去,更谈不上过的穷。 郁慈家院子不大,种着几杆竹子,祁钺和宋澄到的时候,郁慈正和他的小弟弟蹲在院子里读书,手上拿着一根木棍,蹲在地上教弟弟写字。宋澄站在门口突然就没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祁钺,只见祁钺也有些沉默。 宋澄轻轻扣了扣门道,“慈。” 郁慈闻声站了起来,一下子就笑了,看来很是高兴,他向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笑着走了过去,施了一礼道,“澄,祁兄,你们来了,快里面请。” 郁慈的小弟弟跟着跑了过来,约莫五六岁,他笑着向宋澄和祁钺也像模像样施了一礼道,“澄,祁兄,你们来了。” 郁慈笑着摸了摸小弟弟的头教导道,“悉,你不能这样叫,这是宋哥哥,这是祁哥哥。” 郁悉“哦”了一声,笨笨拙拙向着宋澄和祁钺湿了一礼道,“宋哥哥,祁哥哥。” 祁钺本就嫌小孩烦,此时宋澄在不敢发牢骚,只站在宋澄身后斜着眼睛不说话。宋澄最喜欢这样乖巧的小包子了,他伸手捏捏郁悉的软包子脸笑着道,“悉真乖。” 郁慈请二人进门去,内堂郁慈的爷爷躺在床上歇息,看来已是风烛残年,半截身子已经埋在黄土了。宋澄和祁钺双双施了一礼,老爷子只向着二人喘着气摆了摆手示意。郁慈向着老爷子说了一句,便带着两人和郁悉一起出去了。 郁慈和宋澄说个没完,有时候还讨论几句经典,祁钺刚开始还说几句话,后来便和郁悉蹲在一边大眼对小眼去了。 直至太阳落山,宋澄和祁钺才辞别了郁慈兄弟。本来郁慈打算留着宋澄等父母从田间回来,给宋澄和祁钺做了晚饭再回去。奈何这路途远,祁钺便带着宋澄早早回去了。 宋澄走到一般便慢了下来,祁钺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俯身向着宋澄道,“澄,先上来,我背着你走一段,等你休息好了再下来走,不然我们今天可就在天黑之前进不了城了。” 宋澄也没客气,跳了上去。祁钺背着宋澄穿过小道,踩着最后一抹夕阳,可算是赶上了进城。祁钺事后笑话宋澄说他轻的和小鸡儿似的,不像男孩子。宋澄表示不怪自己,他这身子,骨架小,长成这样再怎么吃都不长肉了,他有什么办法? 一转眼,这假期便结束了,宋澄祁钺都得背着书去上学堂了。还有一件让几家人欢喜的事,便是徐覆之回来了。 宋澄抱着书本哭笑不得。外面下起了大雪,宋澄走了出去,伸手接了几片雪,他轻轻道了两个字:“雍熙。” 雍熙这两个字,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宋澄的心头,雍熙北伐,宋军大败。具体发生了什么,宋澄不知道,毕竟他不是专业学历史的。但是宋澄至少知道,就是在这场战役里,老令公杨业被俘绝食而死,大宋真正的第一军人潘美也化作了野史里的潘仁美,北宋元气大伤。 如果祁钺去了这样的战场,宋澄不敢想象。但是他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是雏鹰总要飞翔,强行拦截,只会让他饿死在巢中。可是……宋澄紧紧攥住双手,他不能拦,可是他真的不想祁钺去。如果祁钺去了,如果他受了伤,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 雪下得很大,宋澄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柳树下,大雪埋过了他的肩头,门内传来了祁娘子的声音,她说“我不许”。 宋澄记得那年在学堂的门口,祁娘子将何冲的父亲一顿好打。祁钺的父亲走的早,算是害苦了祁娘子的一生,留下他们母寡子弱一过就是这么多年。可是祁娘子说起祁钺父亲的时候,总是宛若情窦初开的姑娘,那个战死沙场的军人,是她的英雄。 这样一个女人,是阻拦不住祁钺的。 且说祁娘子本来在给祁钺做来年的衣物,就见祁钺急匆匆进门了,祁娘子做着手中的活儿没抬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日里祁钺总是要等到晚饭掌灯的时候才会回来,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祁娘子免不住问了一句。 “娘,我有话对你说。”祁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心里不免突突地跳,暗想宋澄这办法要是不管用,看他不找宋澄算账,虽然这些年自己从没在宋澄身边占到什么便宜,可是想法还是要有的。 “怎么了?”祁娘子轻轻将鬓边的碎发理了理,抬头看向祁钺。祁娘子十六岁嫁给祁钺的父亲祁楷,十七岁生了,十八岁便成了寡妇,如今不过三十四岁,鬓边却已掺杂着银丝。 44.第四十四本书 我是某睐,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将脖子和手缩了缩, 整个小身子藏在大棉袍里, 只是两只耳朵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祁钺给宋澄将衣服整理了一下, 将露在外面的手和全部塞进了衣服里。他伸出手搓了搓,将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笑着道,“快跑!” 宋澄“咯咯”笑出了声来, 他道, “你跟好了, 别踩到我的鞋, 我抬左脚你就抬左脚, 抬右脚你就抬右脚, 知道了吗?” 祁钺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 将宋澄的头晃的四处乱转,“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你个小豆丁事还挺多的!”宋澄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 祁钺果真停下了手, 他道, “快走, 再不走我的手也凉了。” 外面下了大雪,路上也几乎没有人, 宋澄祁钺仿佛像小孩子开着土飞机一般就冲出去了, 在外面的雪上踩下一串串脚印。 两人到巷子口的时候, 与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擦身而过, 祁钺没注意,宋澄却放慢了脚步停下。祁钺没料到宋澄会忽然停下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将宋澄扑倒在了路上,宋澄“哎呦”一声,祁钺忙爬了起来,将宋澄一把抓起来,“你还好?” 宋澄伸出袖子将脸上的雪擦了擦,祁钺也忙帮他将身上的雪拍了下来。宋澄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白处越白,脸上沾着雪,祁钺笑着帮他将眉梢的雪拨了下来笑着道,“你怎么不说就停了下来?害的我没注意就——” 宋澄伸手打断了祁钺的话,他转身向身后看去,祁钺也跟着转身,只见那个玄衣的男子还站在巷子口,肩膀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积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下巴上甚至可看到青色的胡茬,嘴角带着三分痞气,眼睛明亮而带着几分湿意。 “你是谁?” 宋澄问道。 祁钺跟着宋澄转身,他张大嘴不禁合不上了,他伸出手指着眼前的人大声道,“徐哥!”语气中满是惊喜。 来人正是徐覆之,打下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是站在巷口不知怎么迈开脚步走进去,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向着祁钺道,“小子,长大了。” 祁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将站在身旁的宋澄往外面推了推道,“徐哥,这是宋澄,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不像祁钺那般自在,他只看着徐覆之不说话,徐覆之笑着迈开了脚步,他走近揉了揉了宋澄的头笑着道,“真的?我看怎么像个小傻子。” 宋澄抬头道,“不是傻子。” 徐覆之笑着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走,回家。” 祁钺笑着道,“对对,你们快回家!” 徐覆之将身上的包裹往上抬了抬,伸手牵着宋澄问道,“你真的是我爹的学生?” 徐覆之的手粗糙而温暖,宋澄觉得挺舒服的,也就没抽出来,“嗯,是。” 徐覆之没说什么,两人走到了书馆门前,徐覆之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景向书馆”四个字笑着道,“那这书馆,以后是你的。”又道,“叫我大哥。” 宋澄问道,“不叫师兄吗?” 徐覆之笑着道,“大哥亲切些。” 宋澄点点头道,“大哥。” 徐覆之闻言笑了,他推开书馆的大门,向着里面吼了一声,“爹,娘,儿回来了!”宋澄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的发颤,一大一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祁钺,谁也没出声。只听院内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徐夫人从门内慌慌张张走了出来,一开门就向着院外张望,“是覆之回来了?” 徐覆之松开宋澄,几步跨上前去,双膝一屈就跪在了徐夫人面前,他垂头道,“娘,儿不孝!” “回来了就好,快起来给娘看一看,回来了就好。”徐夫人忙伸手将徐覆之扶了起来,她伸手牵着徐覆之抹着眼泪就要进去,徐覆之喊了一句,“娘。” 徐夫人这才注意道站在门口的宋澄和祁钺,她又抹了一把眼泪,向着宋澄和祁钺招手道,“快进来,外面冷。” 徐夫子黑着脸坐在里面一句话都没说,徐覆之掀开门帘和母亲一起进去,宋澄与祁钺紧跟在后面一起进去了,徐夫子没搭理徐覆之,只向这宋澄招招手道,“澄,过来。” 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徐覆之,乖乖走了过去,徐覆之进门就没敢说话,徐夫人知道这是两父子之间的事情,只拍拍徐覆之的肩膀,便坐在了徐夫子的身边。 徐覆之掀起衣角跪在了徐夫子的眼前,“爹。” 徐夫子看着跪在眼前,明显比以前更沉着的儿子轻叹了一口气,“回来了?” 徐覆之点头道,“是。” “此行可有收获?”徐夫子问道。 “有。”徐覆之将身上背着的行囊放在地下,伸手拿出了一块灵位与一封婚书,将其双双递给徐夫子道,“爹,这就是覆之此行的收获。” 徐夫人本在一边坐着,此时见徐覆之拿出的灵牌与婚书,起身走的丈夫身边,她问道,“覆之,这是什么?” 徐夫子起身伸手接过,只见灵牌上写着“先兄程意舒之位”。字迹依稀还能看出是徐覆之的字,只是沉敛了许多,甚至带着卷杂着西北风霜的悲戚与沧桑。 徐夫子将灵位安置在桌上,起身坐至下首,他展开婚书,只见字迹清隽温雅,措辞谦和有礼,上书将其妹程意雅许配给徐覆之,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徐覆之不愿看婚书一眼,只沉默地跪在父亲眼前道,“爹,我答应了意舒,要替他照顾幼妹,奉养高堂,覆之有愧于父亲和老师的教导。”说着又是俯身一叩首。 “你想好了?”徐夫子问道。 徐覆之颔首道,“是。” 徐夫子颔首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着。罢了,刚回来就不说这些了,好好浣洗一番,有什么事晚上再说。”说着便起身向书房去了,徐覆之默然点头,起身将婚书放在了灵位前,找出家中的香烛与程意舒点上了第一支香。 祁钺见宋澄低着头走路,神情大是不对,他吓得将宋澄拉住,他低头揉揉宋澄的头道,“澄子,你没事?”宋澄摇摇头,他抬头看向祁钺道,“祁钺,我想去看郁慈。”眼角红红的,甚至是有些恐惧。祁钺看的心疼,点头道,“好,我们去看郁慈。” 宋澄进门想了想,郁慈家远,他们现在去,怕是在关城门前是回不来的,只能等到明天了,正好晚上也跟老师和师母说明下,省的今日自己和祁钺突然走了,两位老人家担心。 次日天气不是很好,早上就有些想要下雪的意思。徐夫子本想让宋澄等天气好些了再去,可是宋澄坚持,徐夫子无法,只得答应了。正好这日徐覆之要出去拜访崔先生,徐夫子便让宋澄与祁钺在郁慈家等徐覆之去接他们,也放心些。 宋澄应下了,和祁钺一清早就离开了,顺便还给郁慈带上了他上次从书店里找出来的诗经,想要要送给郁慈解闷。 祁钺和宋澄路上走得快,未到午时便到了郁家村,此时天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天上也稀稀疏疏飘起雪花。 宋澄和祁钺照着上次的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郁慈家。郁慈家门半掩着,里面依稀听得见妇人放声痛哭,宋澄也挺不真切,大约是“我的儿”这样的字眼。宋澄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答应,宋澄和祁钺不好直接进去,一时间倒是为难在了门口。 郁慈家隔壁的妇人出门恰好看见了两人,她站在门口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站在人家门口做什么?” 宋澄微微执手一礼道,“我们是郁慈的朋友,特地来看望病中的好友的,这位婶婶可知道他们家为何没人来开门?” 妇人眼中露出怜悯,眼睛也似是有些红,她伸手向着宋澄和祁钺招了招手道,“你么两个过来。” 宋澄和祁钺对着一眼,便向着那位妇人走了过去,妇人请宋澄和郁慈去他们家喝了杯暖茶,这才道,“你们来迟了,郁家的大小子,昨儿夜里没撑过去,已经没了。”说着叹了一口气,眼中泪水便不自主地掉了下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妇人不好意思放任自己哭泣,匆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宋澄和祁钺只觉得脑袋仿佛被敲了一锤子,半晌钝痛地反应不过来,宋澄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们来迟了”,他们,来迟了。 宋澄心头哽的厉害,昨日郁伯父便应当是见郁慈不好了,才匆匆忙忙来替郁慈收拾东西的。如果昨日,如果昨日自己来,是不是至少能见上郁慈最后一面。宋澄心头痛的厉害,依稀仿佛看见了初见时郁慈那句思无邪,眼泪便嗒嗒掉下来了。 祁钺吓了一跳,轻轻拽了拽宋澄的衣袖,宋澄伸手抓住祁钺的手,哭的更厉害了,只是看在眼前还有位妇人的份上没放声哭出来。祁钺伸出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以示安慰。 “郁家的大小子,那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以后是要考状元的,没想到就这样没了。”那妇人说着说着,自己也捏着帕子哭了起来,“都怪我家那口子,看着郁家老爷子有些不好了,就一群人催着郁慈他爹去城里接郁慈。那天雪那么大,夜里那么冷,就因着一场风雪夜路,得了一场风寒就把好好的孩子没了!” 45.第四十五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徐老带着宋澄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 转进了一旁的小巷。小巷子里只三户人家,家家门前绿柳成荫。 老人牵着宋澄走到了最里面。宋澄原以为是座私宅,没想到走近的时候却看见四个方正大字上书“景向书馆”,宋澄一瞬间石化。 这就是景向书局? 震惊中的宋澄完全忽略了这个是书馆不是书局, 他只看得见眼前这个陈旧的小书馆,陈旧的匾额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正在宋澄目瞪口呆间,书馆的门突然开了。宋澄身子一抖,这是什么鬼?灵异? 事实证明宋澄小朋友有想多了, 只见里面出来了一个发髻花白,素色布裙的老夫人,她看见老人牵着宋澄, 抿嘴笑了, “怎么才回来,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 “这是拙荆, 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 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 她向着宋澄招手道, “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走,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我走了一路,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就说了这么几句,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宋澄笑着点点头,徐夫人拍拍宋澄地头道,“饿了就多吃些,来了老徐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澄笑着点头,却忍不住湿了泪眶。徐老也未跟夫人说明宋澄的身世,只等晚上歇下了,跟老伴再说,生怕抢了小孩子的脸面,更怕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徐夫人吃饭间看着宋澄的衣裳,又道,“我看你这身衣裳有些不合身,换下来,师母今日给你改一改。” 宋澄吃罢了,放下筷子回道,“多谢师母了。” 徐夫人又笑着道,“我记得覆之小时候的衣裳还在,今日给你再找找,应当还有能穿的。”说着又看了一眼宋澄的脚上的鞋子问道,“这鞋子可还合脚?脱下来给师母看看。” 宋澄弯腰将鞋子褪了下来,只见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宋澄是真心疼,讲真他从生下来就是金窝里长大的,哪里走过这样多的路?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看见这几个红红的水泡,一时间吸吸鼻子眼泪就出来了。 徐夫人忙推了一把徐老道,“锅里有热水,端一盆给澄儿泡泡脚。”又向着宋澄道,“这水泡要挑破了才好得快,你等等,师母去找枚针来。” 宋澄被师母说的一个哆嗦,忙收了脚道,“不用了师母,真的不用了。” 徐夫人说话间已起身道,“听师母的,这个老人家最懂,你别怕疼,就一下,以后就不疼了。” 宋澄光着脚丫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师给自己端洗脚水,师母去找针给自己挑水泡,一时间又觉得感动,又觉得失礼。 徐老端了盆水,放在宋澄脚下笑着道,“这次是老师给你端,以后可就要你给老师端洗脚水了。” 宋澄忙道,“是,澄记住了,多谢老师。” 徐夫人抱着一个针线篓子,手中捻了一枚针,就等着给宋澄挑水泡。宋澄几下洗了脚,只紧紧闭着眼,将脖子扭到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打趣道,“覆之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这性子,倒像是个小女子,这般怕痛。”说话间又打量了几眼宋澄道,“生的也俏。” 宋澄一脸生无可恋,板着脸不说话了。徐夫人笑了几句吩咐徐老带着宋澄去洗澡,自己去刷碗。 宋澄洗了个澡,穿着徐覆之的旧衣服在地下转悠,突然听到院子里的侧门一阵狂敲门的声音,他忙趴到窗台上去看,只见外面来了两个人打着灯笼大声向徐老道,“徐夫子,大喜!雁门大捷!” 宋澄听见这几个字,便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年代,雁门大捷是北宋罕见的大捷,发生在……宋澄敲敲自己的小脑袋,什么时间来着?好像是公元980年,那这年就应该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 宋澄盘着小腿坐在床上想了半晌,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本来还想去亲眼目睹范仲淹先天下之忧的气魄,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适,还有王安石,司马光等等数不清的名人。可是他现在掐着手指数了一下,范仲淹989年生,欧阳修1007年,司马光1017,王安石1021年,苏轼1037年…… 宋澄心里叹一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悲夫,宋澄! 突然听得院中老师与师母说话,师母似是还哭了,宋澄偷偷扒开窗户的缝隙,只见师母果真在抹眼泪,隐隐约约听得师母说打赢了仗,覆之是不是要回来了。老师安慰道,“这才传来捷报,等回来还要好些日子呢,你别急,再等等。” 宋澄听至此处,默默放下了窗户,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想太多有什么用,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子,要先长大了再说。 次晨宋澄一起身,徐夫人就说徐老乘着这几日闲暇,去拜访老朋友了。宋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跟在徐夫人身后转悠,徐夫人笑着道,“去外面玩,别跟着我一个老婆子转悠了。” 宋澄摇摇头道,“不认识路。” 徐夫人笑道,“在书店外面等着,一会儿定有孩子们过来玩,你跟着他们,他们认识路。” 46.第四十六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你这主意不错。”祁钺闻言笑道,“那我回去试试!”说着就起身将书塞给宋澄,人转身就没影了。 宋澄抱着书本哭笑不得。外面下起了大雪,宋澄走了出去, 伸手接了几片雪,他轻轻道了两个字:“雍熙。” 雍熙这两个字, 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宋澄的心头, 雍熙北伐,宋军大败。具体发生了什么, 宋澄不知道, 毕竟他不是专业学历史的。但是宋澄至少知道,就是在这场战役里, 老令公杨业被俘绝食而死, 大宋真正的第一军人潘美也化作了野史里的潘仁美, 北宋元气大伤。 如果祁钺去了这样的战场,宋澄不敢想象。但是他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是雏鹰总要飞翔,强行拦截, 只会让他饿死在巢中。可是……宋澄紧紧攥住双手,他不能拦,可是他真的不想祁钺去。如果祁钺去了, 如果他受了伤, 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 雪下得很大, 宋澄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柳树下,大雪埋过了他的肩头,门内传来了祁娘子的声音,她说“我不许”。 宋澄记得那年在学堂的门口,祁娘子将何冲的父亲一顿好打。祁钺的父亲走的早,算是害苦了祁娘子的一生,留下他们母寡子弱一过就是这么多年。可是祁娘子说起祁钺父亲的时候,总是宛若情窦初开的姑娘,那个战死沙场的军人,是她的英雄。 这样一个女人,是阻拦不住祁钺的。 且说祁娘子本来在给祁钺做来年的衣物,就见祁钺急匆匆进门了,祁娘子做着手中的活儿没抬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日里祁钺总是要等到晚饭掌灯的时候才会回来,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祁娘子免不住问了一句。 “娘,我有话对你说。”祁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心里不免突突地跳,暗想宋澄这办法要是不管用,看他不找宋澄算账,虽然这些年自己从没在宋澄身边占到什么便宜,可是想法还是要有的。 “怎么了?”祁娘子轻轻将鬓边的碎发理了理,抬头看向祁钺。祁娘子十六岁嫁给祁钺的父亲祁楷,十七岁生了,十八岁便成了寡妇,如今不过三十四岁,鬓边却已掺杂着银丝。 祁钺张嘴半晌却没说出来一个字,他一咬牙跪在了祁娘子的面前,祁娘子一惊,将手头的针线缓缓放下:“怎么了?”祁娘子又问了一遍。 祁钺一咬牙道:“娘,我要去参军!” 祁娘子吓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放在膝头的针线篓子也滚到了地下:“你说什么?你个小崽子给我再说一遍?” “娘,我要去参军。”祁钺刚刚说出来之后心却好似定下了,这次说的更加笃定与坚决。祁钺的眉毛长得同他父亲一模一样,刚毅如刀锋一般。 “我不许!”祁娘子气得直发抖,她直直站在祁钺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许!” “娘,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是每一个男儿的愿望与荣耀,如今辽国在北虎视眈眈,边关百姓尽在契丹的铁蹄之下,更有党项一族在旁窥伺。娘,父亲一生保家卫国血染疆场,他的儿子怎么能躲在母亲的怀里浑浑噩噩!” “你爹二十五就死在战场上了,娘已经没有丈夫了,祁钺,你还要让娘没有儿子吗?不能去,不能去……”祁娘子斥了一声,声音便渐渐变得哽咽,她似是再不断说服自己。 祁娘子并非没有见识的妇人,国家不保,何来小家的安康?她说不出来那不是你的责任,她也说不出你不去照样有人保家卫国,她说不出这些话来。她只能说,不许去,不能去,这只是一位母亲的恳求。沙场无情,刀枪无眼,谁能保证祁钺这样去了,就能像徐覆之一样完完整整地回来? “娘。”祁钺唤了一声。 “儿啊,你可以不去参军,你看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能考科举,你做官了,爱惜百姓也是一样的,都是……”祁娘子慌张的抓着祁钺的胳膊,她看着祁钺的眼睛仿佛是在寻求儿子的肯定道,“是不是?祁钺,是不是?” “娘,这不一样。”祁钺知道自己不能退步,只要自己现在退一步,他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他也努力想要说服祁娘子,“娘,你知道我这四年看的最多的是什么吗?是兵书,我把徐夫子藏得兵书全部背了下来。我研究过从古至今的每一个战役,娘,儿子不是做文官的料,我是父亲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他的热血,你记得你曾经也这样说过吗?” 祁娘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气得连连捶祁钺的肩膀:“你个不孝子,你个不孝子。” 祁娘子哭了,祁钺也哭了,他一分都没躲。 “娘,我这几年都在跟着崔大哥好好练武,他教了我许多拳脚功夫,不信你看。”祁钺说着将自己的衣衫解开,露出蓬勃有力的胸膛与臂膀,少年人的身体还有些单薄,可是那些突出的线条似乎已经在向祁娘子展示自己的力量。 祁娘子见祁钺竟已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准备,可见这参军的心思不知从几时便已经有了,可是祁钺竟瞒了自己这么多久,登时气得向祁钺斥道:“出去!你要是参军,就不要认我这个娘了!出去!”祁娘子哭着将祁钺从屋内推了出去,祁钺不敢违逆,只能顺着祁娘子的手退了出去。 祁娘子伸手将门掩上,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祁娘子的哭声。祁钺将方才解开的衣服穿好提袍跪在了院子里,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晚,祁钺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但他的膝下,半寸也未挪动。 祁娘子点起灯,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只见祁钺仍跪在院子里,雪埋过了他的膝盖。祁娘子怕祁钺被大雪冻坏了腿,只得向着外面道了句:“你起来。” 她这话说了半晌,却未见祁钺起来,祁娘子慌了打开门却看见祁钺跪在院子里向雪人一样,眉须俱白,他一看见自己出来了,咧嘴一笑就道:“娘,你同意了?” “没有,你先进来。难道娘不同意,你就不听娘的话了?你想逼我?”祁娘子说话间面色已经冷了,祁钺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娘既然让他起来,那就是有些松动了,这事得慢慢来。 祁钺伸手在地下一撑登时站了起来,他笑着又叫了一句:“娘!” 祁娘子没好气,也不搭理他讨好,只吩咐道:“去把门外的雪扫了。” “是!”祁钺高声道。 祁钺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身子,扛起扫帚就出门了。他刚将门打开,就见宋澄踩着雪回去了,身上似是落了一层雪,祁钺喊了一句:“澄子!” 宋澄似是没听见,转身进了门。 夜色下的雪有些反光的耀眼,只是在自家门前,两只脚印深深得印在雪里,如同自己刚刚跪过的一样,片雪未沾。 祁钺皱眉呲牙忍出吸了一口气,宋澄听见身后人的动静,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祁钺看见前面的人低头笑自己,登时怒火中烧,心道以后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懂道上规矩的小包子,一看跟着徐夫子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祁钺各种脑补,这宋澄八成是徐夫子安插在学堂里监视他们的奸细,决不能轻易放过。 宋澄哪知道这个小混账比自己还能脑补,自己不过是笑点低了些,竟让他脑补如斯。 祁钺好不容易等到下了课,岂知宋澄竟抱着书本去找徐夫子解惑了,祁钺一腔火气没处撒,伸手叫来了自己的猪队友兼堂弟祁忱,“祁忱,你看今天那个新来的小包子怎么样?” 祁忱同仇敌忾,“不识相,不上道!” 祁钺重重地拍了一把祁忱的肩膀道,“对!” 祁忱出主意道,“哥,我们今天放学了在路上堵他,怎么样?” “猪!”祁钺一把拍在祁忱的后脑勺上,“他和夫子一起来的,要是和夫子一起回去怎么办?再说,我家跟夫子家一墙之隔!怎么堵?要是被我娘知道了,还不拿着鞋底拍死我!” 祁忱被祁钺拍得头一缩,他耷拉着脑袋问道,“那怎么办啊?” 祁钺眯着眼,抖着腿,一脸的高深莫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祁忱满脸信服,跟着祁钺做了一个相似的表情,他也眯着眼道,“正是,哥说得对。”只是他天生带着几分憨态,眯着眼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宋澄进来便看见这兄弟两个人盯着自己的桌子眯眼笑,他眼角划过一丝笑意,却暗暗地埋了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喂,宋澄,你家住在哪?”祁忱推了一把宋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痞气,想是在模仿祁钺,只是两个人虽是堂兄弟,这气质还是天差地别的,着实不是说模仿就会像的,倒是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思。宋澄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忱刚开口,宋澄就听出来他就是昨日那个喊了一句“祁钺!快走!师母来了!”的人,他转头笑道,“你管得着么?” 祁忱没想到这小包子竟敢跟自己说关你什么事,这还了得,他怒目而视,“你,你有种再说一遍。”说话间又向着祁钺道,“哥,你看这个小东西!” 宋澄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向着祁忱问道,“你今日怎么不叫祁钺的名字了?昨日还叫名字的。” 47.第四十七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转眼就到了初冬, 上学的时候砚台里的墨甚至会结成冰,每到此时,宋澄就会想念自己家的空调。天气冷的厉害, 宋澄又是先天体寒的人,换到这个小身子上,也没有改变, 常常四肢冰冷, 一到冬天, 一双手就仿佛被冰冻的石头一般。 宋澄将毛笔搁在砚台边上, 对着自己的小拳头呵呵气,再使劲搓一搓, 搓得通红手上却只是麻麻的,没有感觉到一丝热气。 祁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 “回家了,别在这挨冻了。” 宋澄“嗯”了一声, 才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窗外下着大雪, 整个小书院都变得一片银白,几杆老竹上积着厚雪,竹叶似是不堪重负,被压得弯腰。 宋澄将脖子和手缩了缩, 整个小身子藏在大棉袍里, 只是两只耳朵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祁钺给宋澄将衣服整理了一下, 将露在外面的手和全部塞进了衣服里。他伸出手搓了搓,将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笑着道,“快跑!” 宋澄“咯咯”笑出了声来,他道,“你跟好了,别踩到我的鞋,我抬左脚你就抬左脚,抬右脚你就抬右脚,知道了吗?” 祁钺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将宋澄的头晃的四处乱转,“你说我知道不知道,你个小豆丁事还挺多的!”宋澄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祁钺果真停下了手,他道,“快走,再不走我的手也凉了。” 外面下了大雪,路上也几乎没有人,宋澄祁钺仿佛像小孩子开着土飞机一般就冲出去了,在外面的雪上踩下一串串脚印。 两人到巷子口的时候,与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擦身而过,祁钺没注意,宋澄却放慢了脚步停下。祁钺没料到宋澄会忽然停下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将宋澄扑倒在了路上,宋澄“哎呦”一声,祁钺忙爬了起来,将宋澄一把抓起来,“你还好?” 宋澄伸出袖子将脸上的雪擦了擦,祁钺也忙帮他将身上的雪拍了下来。宋澄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白处越白,脸上沾着雪,祁钺笑着帮他将眉梢的雪拨了下来笑着道,“你怎么不说就停了下来?害的我没注意就——” 宋澄伸手打断了祁钺的话,他转身向身后看去,祁钺也跟着转身,只见那个玄衣的男子还站在巷子口,肩膀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积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下巴上甚至可看到青色的胡茬,嘴角带着三分痞气,眼睛明亮而带着几分湿意。 “你是谁?” 宋澄问道。 祁钺跟着宋澄转身,他张大嘴不禁合不上了,他伸出手指着眼前的人大声道,“徐哥!”语气中满是惊喜。 来人正是徐覆之,打下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是站在巷口不知怎么迈开脚步走进去,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向着祁钺道,“小子,长大了。” 祁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将站在身旁的宋澄往外面推了推道,“徐哥,这是宋澄,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不像祁钺那般自在,他只看着徐覆之不说话,徐覆之笑着迈开了脚步,他走近揉了揉了宋澄的头笑着道,“真的?我看怎么像个小傻子。” 宋澄抬头道,“不是傻子。” 徐覆之笑着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走,回家。” 祁钺笑着道,“对对,你们快回家!” 徐覆之将身上的包裹往上抬了抬,伸手牵着宋澄问道,“你真的是我爹的学生?” 徐覆之的手粗糙而温暖,宋澄觉得挺舒服的,也就没抽出来,“嗯,是。” 徐覆之没说什么,两人走到了书馆门前,徐覆之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景向书馆”四个字笑着道,“那这书馆,以后是你的。”又道,“叫我大哥。” 宋澄问道,“不叫师兄吗?” 徐覆之笑着道,“大哥亲切些。” 宋澄点点头道,“大哥。” 徐覆之闻言笑了,他推开书馆的大门,向着里面吼了一声,“爹,娘,儿回来了!”宋澄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的发颤,一大一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祁钺,谁也没出声。只听院内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徐夫人从门内慌慌张张走了出来,一开门就向着院外张望,“是覆之回来了?” 徐覆之松开宋澄,几步跨上前去,双膝一屈就跪在了徐夫人面前,他垂头道,“娘,儿不孝!” “回来了就好,快起来给娘看一看,回来了就好。”徐夫人忙伸手将徐覆之扶了起来,她伸手牵着徐覆之抹着眼泪就要进去,徐覆之喊了一句,“娘。” 徐夫人这才注意道站在门口的宋澄和祁钺,她又抹了一把眼泪,向着宋澄和祁钺招手道,“快进来,外面冷。” 徐夫子黑着脸坐在里面一句话都没说,徐覆之掀开门帘和母亲一起进去,宋澄与祁钺紧跟在后面一起进去了,徐夫子没搭理徐覆之,只向这宋澄招招手道,“澄,过来。” 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徐覆之,乖乖走了过去,徐覆之进门就没敢说话,徐夫人知道这是两父子之间的事情,只拍拍徐覆之的肩膀,便坐在了徐夫子的身边。 徐覆之掀起衣角跪在了徐夫子的眼前,“爹。” 徐夫子看着跪在眼前,明显比以前更沉着的儿子轻叹了一口气,“回来了?” 徐覆之点头道,“是。” “此行可有收获?”徐夫子问道。 “有。”徐覆之将身上背着的行囊放在地下,伸手拿出了一块灵位与一封婚书,将其双双递给徐夫子道,“爹,这就是覆之此行的收获。” 徐夫人本在一边坐着,此时见徐覆之拿出的灵牌与婚书,起身走的丈夫身边,她问道,“覆之,这是什么?” 徐夫子起身伸手接过,只见灵牌上写着“先兄程意舒之位”。字迹依稀还能看出是徐覆之的字,只是沉敛了许多,甚至带着卷杂着西北风霜的悲戚与沧桑。 徐夫子将灵位安置在桌上,起身坐至下首,他展开婚书,只见字迹清隽温雅,措辞谦和有礼,上书将其妹程意雅许配给徐覆之,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徐覆之不愿看婚书一眼,只沉默地跪在父亲眼前道,“爹,我答应了意舒,要替他照顾幼妹,奉养高堂,覆之有愧于父亲和老师的教导。”说着又是俯身一叩首。 “你想好了?”徐夫子问道。 徐覆之颔首道,“是。” 徐夫子颔首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着。罢了,刚回来就不说这些了,好好浣洗一番,有什么事晚上再说。”说着便起身向书房去了,徐覆之默然点头,起身将婚书放在了灵位前,找出家中的香烛与程意舒点上了第一支香。 祁娘子见宋澄这般乖巧,伸手又拍了祁钺一巴掌,“你看看人家的孩子,再瞧瞧你,整天就知道给我闯祸,还知道做什么?” 宋澄站在徐夫人身边,向着祁钺偷偷眨了一下眼睛,祁钺今日哪敢招惹宋澄,只乖乖站在祁娘子身边装好孩子。 祁娘子向着徐夫人笑着道,“小澄看起来比祁钺小一岁,我家正好还有些祁钺的衣服,这孩子这两年抽着长,衣服没穿两次就小了,若是徐夫人和小澄不嫌弃,就拿去穿。” 徐夫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笑着道,“不嫌弃不嫌弃,小澄正好没什么衣服穿,那就多谢祁娘子了。” 祁娘子笑着道,“徐夫人谢什么,邻里乡亲的,再说徐夫子还是我们家祁钺的老师,平日里费了那么多心思,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徐夫人又笑着客气了几句,两人就各自带着孩子回去了,临进门之前祁娘子又向着徐夫人笑着道,“我待会儿让祁钺将衣服拿过来,就不让小澄过来拿了。” 徐夫人笑着道,“多谢了。”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书店门前,宋澄忽然想起钥匙还在祁钺那里,他松开徐夫人的手,就要去拿。 徐夫人笑着拿了另一把钥匙开了门,然后进门便看见了里面还躺着几个石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徐夫人看着宋澄笑了一声道,“头上是祁钺砸的?” 宋澄见瞒不过去,便乖乖道,“师母,你能不能不告诉祁婶婶?” 徐夫人佯怒着“哼”了一声道,“为什么不告诉祁婶婶?” 宋澄一本正经道,“师母若是告诉祁婶婶了,祁钺定然会以为是我告状的,到时候肯定又不理我了。” 徐夫人问道,“他一直不理你?” 宋澄默默点了点头道,“他肯定是嫌弃我长得太小了。” 徐夫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小澄说怎样就怎样,只是以后祁钺再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师母,不能再轻易饶了这小混蛋。” 宋澄笑着道,“嗯,知道了。” 宋澄本以为按照祁娘子的性子,祁钺不一会儿就能拿着衣服过来,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祁钺过来,直到徐夫人去做饭了,祁钺才捂着屁股抱着衣服过来了。 徐夫人笑着宋澄带着祁钺去玩,宋澄在院子里应了,带着祁钺进了自己的小厢房,祁钺一进门,就将一大堆衣裳都放在了床上,有夏天的单衣,也有冬天的棉衣,甚至还有两双新鞋。 “这两双鞋是去年我娘做给我的,可是等她做完了,才发现小了,都给你穿了。”祁钺将两双新鞋都塞进宋澄的怀里,宋澄抱着鞋问道,“你挨打了?” 祁钺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48.第四十八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他将书本都受进书包里, 向着后桌的祁钺点点头便去后边跟郁慈道别。郁慈就是那个典型的学霸, 课堂上夫子讲过的知识, 他过耳不忘,又因为他的祖父是个老先生, 家中藏有许多书,博闻强记又举一反三, 在宋澄眼里那就是宋代书生的典范。 “慈, 今日可回家?” 郁慈笑着点点头道,“已经十日未曾回家,今日要回去的。” 宋澄问道,“你家住在哪里,来去路上可方便?” 郁慈笑着道, “城外三十里的郁家村,有些远,等放田假了, 我请你去我家玩。” 宋澄点头,等郁慈收拾好了书箧, 两人便一同出了学堂。在京中读书的学生,像宋澄祁钺这样住的近的, 便可以每日早上九点上学,下午三点回家。家中住的远的, 比如郁慈这样的, 便只有每逢旬假的时候, 才可以回家。回去的的时候,身上也背着书箧,比不得宋澄等人每日背个布包的自在。 祁钺见这日徐夫子自己先走了,便叫了祁忱跟在宋澄的身后,只待宋澄与郁慈分开了,便提前实施计划,将宋澄拐到祁忱家后面的巷子里,好好给宋澄讲讲道理。一直走到出城的街口,宋澄才与郁慈分开,祁钺一见宋澄与郁慈分开了,立时就叫了祁忱各分左右上前与宋澄说话。 宋澄正走着呢,突然就见身后有人勾肩搭背揽了上来,他低头想要躲过,却被身后的人卡的更死了。宋澄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是祁钺走在自己左边,右手紧紧揽着自己,他微微撇了撇嘴,向着祁钺道,“祁钺,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祁钺将人揽的更紧了,宋澄试着挣了两下没挣脱便没有再挣,只道,“祁钺,我要回家了,你放开我。” 祁钺揽着宋澄边往路边走边笑着道,“你急什么啊,明日休假,走,哥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宋澄摇头道,“不去。” 祁钺“嘿”了一声隔着宋澄向祁忱道,“你看他竟然不去。” 祁忱摸着头笑了两声道,“哥,他和郁慈都是好学生,要回去温书的。” 祁钺隔着宋澄就给祁忱一巴掌,瞪了他一眼,又向着宋澄笑着道,“你看你住我家隔壁也这么些天了,我们也没好好交流交流过,对?” 宋澄若是此时还不知道这兄弟俩是要堵自己,那就真是笨到家了,他微微抖抖肩膀道,“你先松开些,你想带我去哪里玩?” 祁钺见宋澄问去哪里玩了,想来是上钩了,便微微抬起些手,却还拽着宋澄衣服,他笑着道,“祁忱家住在大街的后面,我们去他们家后面那条街上玩,可以看杂耍。” 宋澄点点头道,“是哪里的杂耍?”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大街上,宋澄见过祁忱是从左边那个路口回家的,而右边那条,就是祁钺和他回家的路口。 “是胡人的——”祁钺正要绞尽脑汁给宋澄解释胡人的杂耍如何精彩,却只觉得手下一松,人便要溜,祁钺连忙抓住宋澄的衣襟,祁忱从右边扑过来抱宋澄,结果宋澄使了死劲挣脱,祁钺要追,却被扑过来晚了一步的祁忱一把抱住绊住了脚步,两人抱成一团直直摔在了地上。 宋澄跑远了,回头向着两人做了个鬼脸,笑着便跑了。 彼时祁钺刚一脚踹开抱着自己的祁忱,站起来想追宋澄,结果抬眼便看见宋澄站在巷子口向自己做鬼脸,祁钺气得一跺脚,还追个什么?这个时候他娘应该已经在家里了,只要宋澄一叫,他娘准会跑出来,到时候又是一顿好打。 祁钺这一跺脚,便听到一声“叮当”的声音,俯身便看见一枚拴着红绳子的铜钱落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想来是宋澄刚才挣脱的时候掉下来的。祁忱彼时刚爬起来了,正在拍自己身上的土,凑过来道,“哥,这是宋澄掉的?” 祁钺点点头,将铜钱拿在手上转了转,祁忱问道,“哥,这个铜钱怎么办?只有一个,我们怎么分?” 祁忱话音刚落,就被祁钺一巴掌甩在后脑勺上,“分什么分?我们缺这一个铜钱?”他捏着红绳将铜钱拿出来,向着祁忱摆手道,“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手上的筹码,只要他想要他这东西,我们就将他叫出来,哼哼,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祁忱跟着点头,深以为然。 次日都休假,徐夫子又一清早出了城。宋澄自从到了宋朝,晚上再也没修过仙,作息健康的非同寻常,一大清早便起来了,此时正跟着徐夫人到处跑。徐夫人给宋澄收拾好中午的饭之后便笑着道,“今日我与祁娘子去集市上,黄昏回来,你自己在家玩,想出去的时候就将门锁起来。” 宋澄点头道,“好。” 等师母与祁娘子出门之后,宋澄就开始在自己小窝里找那枚铜钱,他明明记得自己用绳子栓起来的,怎么就不见了?难道是昨天被祁钺和祁忱拽住的时候丢的?宋澄心下着急,一张小脸都皱在一起了。 宋澄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漂若浮萍,虽有老师收留,可是心中终究没有归属感。他一直记在心上的那个名字,是祁钺,可是真正见的时候,祁钺不过是个小屁孩,整天在课堂上捣个乱什么,完全让他无所适从。这枚铜钱,是他唯一与他心中的那个名字的联系了。 宋澄找了半天也没见到,最后只得放弃了。他也没什么心情出去玩,只待在外面书馆看书,直到午后,宋澄忽然听到一群小孩子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 “宋澄!宋澄!你出来,我们老大和你有话说!” “宋澄,胆小鬼,你出来!” 宋澄放下手上的书,悄悄打开了一个门缝,只见一群小孩子站在门前,身后堆着一地石头土块,他赶紧关上门,却未想到被外面眼尖的小孩子看见了,他指着宋澄刚刚开过的门道,“老大,他刚刚开门了!” 祁钺向着门口砸了一石头喊道,“宋澄,缩头乌龟,你给老子出来!” 祁钺一带头,外面登时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宋澄觉得这群毛孩子简直是要把这书店的旧木门砸破了,他躲在门口,忽然听到祁钺喊道,“宋澄,你的铜钱在我手上,还要吗?想要就快点滚出来!” 宋澄一听见祁钺说铜钱在他手上,登时也不顾什么石头土块了,一把拉开门慌张看着前方,向着祁钺声音地方找寻。宋澄还未看清楚眼前的人,就被迎面砸了一石头,他登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瞬间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澄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这次他定然是知道拦不住自己,可是却又不想让他去才这般,可是从军是自己多年的志,从小就幻想着上阵杀敌为国尽忠,也因着他的这个愿望徐夫子家的门没少遭殃。他已经站在路口了,祁钺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祁钺转身刚走了两步路,就听见徐夫子家的门开了,宋澄提着一把扫帚出门扫雪,却发现门外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便收了扫帚想要进门。 “澄子!”祁钺连忙喊住。 宋澄见祁钺喊自己了,这些也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便道:“干什么?” “你怎么一直站在我家门外,天气这么冷你不知道?冻坏了怎么办?”宋澄不说话的时候祁钺没敢说,只要宋澄一开口,祁钺便抓住不放了,“再让哥看见你这样,看我不收拾你!”祁钺说着龇牙做了个凶相。宋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怕你啊!”宋澄将祁钺踹开道,“你娘同意了?” “还没呢。”祁钺叹道,“刚刚撬开了一点口子,我刚刚真的怕我娘打我,你是不知道当时她给气成什么样子。”祁钺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瞧你那点出息,你都这么大了,你娘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修理你。”宋澄白了一眼道,“不同你说了,我要回去了,外面冷你也早点进去。” 祁钺点点头道:“好。”等宋澄进去了,祁钺才转身进门。 祁娘子和祁钺耗了整整一个腊月,直至过年也没开口同意。年三十晚上祁钺给他爹上香,祁娘子坐在一旁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将祁钺这些年捣蛋的事也一件没落下细细数了一遍,最后叹道:“夫君,儿子如今要和你一样上战场了,你说我该不该同意?” 祁钺跪在一边没敢说话,祁娘子伸手奠了一杯酒,拍了拍祁钺的肩膀道:“你瞧瞧他成么?我看他读了这么些年书,筋骨也练得强健,应当比你强些。” “娘。”祁钺叫了一声祁娘子,祁娘子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让我同你爹说说话。”说着又转身向着祁楷的牌位道:“你瞧,已经长这么大了。祁钺是你的独苗,你说他上了战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你交代。”祁娘子说着眼眶也红了。 “娘,我会好好回来的。”祁钺保证道。 “走,吃年夜饭去,待会儿菜都凉了。”祁娘子擦着眼泪起身道,祁钺走过来扶了她一把,祁娘子笑着拍了拍祁钺。 祁钺知道自己自己说要去从军开始,他娘就开始给他做鞋做衣,什么东西都开始准备了,就是嘴上还没同意。 祁娘子今年饭桌上加了一壶酒,她笑着给祁钺斟了一杯,祁钺忙双手接过,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娘,你这是……”祁钺抬眼向祁娘子看去。 祁娘子看着祁钺笑道:“饮了此杯。” 祁钺不敢推辞,一仰脖子酒杯就见了底。祁娘子再斟,祁钺再饮,如此饮了三杯方罢。 祁娘子将酒壶放下看着祁钺笑眼含泪道:“我儿长大了。” 祁钺也鼻子酸了,他坐过去腻在祁娘子身边道:“娘,儿子长大了,你等儿子杀退敌人,给你赚个诰命夫人回来!” 祁娘子笑着戳了一把祁钺道:“说大话不嫌牙疼,你小时候最是顽皮,带着一群小孩子到处闯祸,不是把东家的门砸了,就是把西家树上的鸟窝给掏了,总是磕的一身伤,青青紫紫的。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娘也老了。” 49.第四十九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默默颔首咽下了这口狗粮, 崔先生却不放过徐夫子,他笑着道, “老徐你这话说的, 我崔故近些年来何曾凶过?” “嗯,小时候我们家覆之天不怕地不怕, 见着你就躲, 你说呢?” 说到徐覆之, 崔先生又是一声长叹,“唉, 莫不是我从前吓得厉害了?这孩子说走就走还是偷偷走的。” 宋澄站在一边只听着两个老头子话家常, 偶尔两人还说些名山大川或者旧时典籍。宋澄虽不无聊, 却打进门站在崔先生身旁,便再也没敢乱动, 这会儿只觉得站的脚都酸了。 天近午时, 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宋澄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粗布小伙子背着一捆柴从外面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 长得颇为憨厚, 嘴唇厚实, 一看就是个忠厚人。 宋澄下意识看了崔先生, 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亲儿子, 这么严厉乖僻的夫子, 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崔平之将肩上的柴火放在了门口,拍了拍衣裳就走了进来,他向着徐夫子和崔先生施了一礼道,“夫子,父亲。”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澄笑着问道,“这是徐夫子的学生?”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发,笑得很是暖心。 宋澄登时觉得这样的人才像是大哥,他大哥宋深从小就是天才,绝对的继承人,二哥宋澈完全不着调。崔平之人长得憨厚,大手温暖粗糙,宋澄微微眯起眼,心里简直不能再舒服。 徐夫子笑着道,“正是。” 崔平之笑着道,“你唤作什么名字?” 宋澄笑着眯起眼道,“宋澄。” 崔平之似是没想到,他问道,“哪个澄?” “澄澈的澄。” 崔平之笑着道,“我叫崔平之,你以后唤我崔大哥就成。”说着还拍了拍宋澄的小肩膀,宋澄笑着叫了一句,“崔大哥。”崔平之应了一声,室内四人皆笑了。 打过招呼崔平之便去做饭了,宋澄忙逮着这个机会跟着崔平之出去了。崔平之对小孩子很是有耐心,更何况宋澄本就乖巧,两人也是相处甚欢。崔平之忙活,宋澄就跟在他身后跑。午饭罢后,两个老头子斗棋去了,崔平之便带着宋澄去外面玩。 崔先生家后山长了一大片枇杷树,此时大多已经熟透,崔故便带着宋澄去摘枇杷。宋澄从前吃水果,都是佣人洗好端上来的,哪里见过长在树上的?登时小孩子气了,一头扎进枇杷林,边摘边吃。崔平之跟在他的身后,就看着宋澄到处跑,他笑着问道,“平时没出来玩过?” 宋澄摇了摇头道,“出去玩过,但是没见过这样大的林子,还要这么多的枇杷!”说着他将怀里摘的枇杷都给崔平之看。 宋澄摘果子也不管熟没熟,只见到大的就都摘下来。崔平之替他将不好的都挑了出来道,“这些看着好,但是吃起来味道涩,你摘错了。” 宋澄不信,拿了一个胡乱擦了几下剥了皮就塞进了嘴里,一咬之下果然涩的很,登时弯腰将嘴里的枇杷都吐了出来,他苦着脸看着崔平之手里挑出来的枇杷问道,“那这些枇杷怎么办?” 崔平之道,“扔了啊。” 宋澄,“好可惜。” 崔故笑着道,“这么多的枇杷,扔几个不算什么,免得你吃坏了肚子。” 宋澄心里感叹了一句道,“古人真奢侈。”眼睁睁看着崔故将不好的枇杷都扔了。 徐夫子带着宋澄回去的时候,宋澄用崔平之的书箧装了半书箧的枇杷,崔平之本劝着宋澄别背了,等他那天进城给宋澄送去便是,但是宋澄说什么都要自己背回去被师母和祁婶婶吃。崔平之无法,就任了宋澄去了。 路上宋澄背的累了,徐夫子便要过去替宋澄背了些路,直到夜幕降下,宋澄和徐夫子才到了家中。 徐夫人见了枇杷也甚喜,忙找了竹篮给祁家母子也装了一篮子,命了宋澄拿去给祁娘子。宋澄欢欢喜喜去了,于是近距离观摩了一场“竹笋炒肉丝”。 宋澄刚走到祁家门口,便听到祁钺满院子叫唤,他抬起手又不好意思敲门,便站在门旁静静地等。 祁家的门没关严实,露出一条三指宽的门缝,宋澄正好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内的场景。 只见纤巧灵秀的祁娘子,挽起袖子拿着擀面杖,追着祁钺满院子跑,“你个小崽子,给我站住!”祁钺被打的哇哇大叫,抱着屁股到处跑,“娘,我知错了!” “你知错了?” “知道了!娘,这次我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还每次犯!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你是不是就将徐夫子家的门都拆了?” 说着祁娘子抓住祁钺又是一擀面杖,打的祁钺放声直叫,宋澄只觉得看着都疼。一连跑了好几步,祁钺终于挣脱了他娘,跑到了大门旁。祁娘子喝道,“你个小兔崽子,你有种就出去,出去就别再回来!” 祁钺正想拉开门的手一顿,只见他娘又追了上来,回不回来是后话,先逃了这顿打,等他娘气消了再说!想至此处祁钺一把拉开门—— 宋澄:…… “我,我来送枇杷的……” 次晨,雪停了,可是积雪却挡的开门都难。徐覆之早早起来去外面扫雪,宋澄起身穿着棉袄吃过早饭就去学堂了。祁钺一大清早还半眯着睡眼,只牵着宋澄的衣裳打盹儿。 等到徐夫子来上课了,宋澄也未见到郁慈来上课,等下课问过在学堂住宿的学生,才知道昨日郁慈的祖父病危,家中来人将郁慈冒着大雪接了回去。宋澄想起郁慈祖父夏天躺在床上的样子,也猜到几分,想来是郁老爷子终于撑不下去了,这下是的给办后事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或者遗书,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看见徐覆之上香,打拳,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宋澄起的晚,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向着宋澄招了招手,他道“澄子,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大哥,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50.第五十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等到徐夫子来上课了,宋澄也未见到郁慈来上课,等下课问过在学堂住宿的学生, 才知道昨日郁慈的祖父病危, 家中来人将郁慈冒着大雪接了回去。宋澄想起郁慈祖父夏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也猜到几分,想来是郁老爷子终于撑不下去了, 这下是的给办后事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后来才知道, 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或者遗书,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 看见徐覆之上香,打拳,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 宋澄起的晚, 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 向着宋澄招了招手, 他道“澄子, 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 “大哥, 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 “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宋澄追上郁父的时候,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 “郁伯父,等等!” 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子在身后唤自己,他堪堪停住脚步,转身只见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向着自己跑了出来,郁父向着宋澄问道,“是你唤我?” 宋澄跑到郁父身旁,执手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道,“郁伯父,我是郁慈的朋友宋澄,今年田假还去过你家的。郁慈他怎么了?你怎么将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带回家了?” 说话间祁钺也到了,他施了一礼便站在了宋澄的身边。郁父也是个和气的人,只是此时眼角眉梢净是颓意,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道,“有劳你们记挂着我们郁慈了。郁慈他身子不好,前些日子着了寒气,近来一直在家中休养,等,等他好了,就回来和你们一起读书。” 郁父已过而立之年,此时说话间竟有伸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宋澄追问道,“那大夫怎么说?” 郁父痛苦地道,“大夫说慈儿的病,拖了一个多月,怕是怕是回天乏力啊” 宋澄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这样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宋澄回家。 祁钺觉得这事自己真的说不了什么,只跟在宋澄身后走,宋澄心情不好,懒得搭理这么个小毛孩子。之后宋澄很多天也没见过宋父与宋游,这股心思也就歇下去了。 宋澄虽是很多天没见过宋游了,可是宋游可是打开学第一天就听闻了宋澄的大名。宋澄经过半年的大考小考还有平时表现,早已是德元学堂有名的标杆了,什么写出来的文章被几位夫子到处拿着做范文都是家常便饭。宋澄的字清隽洞达,文章工整而言之有物,那就是参考,全学堂的人谁没见过,宋游有幸第一堂课,就从孟夫子手里见到了宋澄的大作。 起初的时候宋游也只是心尖飘过这样一个念头,那个木讷呆傻的宋澄,怎么可能是孟夫子天天挂在嘴上夸奖的人?可是这不巧啊,孟夫子有天请宋澄来给这群刚启蒙的小孩子做学习经验交流,宋游便见着了。 宋澄被孟夫子唤过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见着宋游了,可是说实话宋澄心里也没当回事,抱着自己的书本就过去了,孟夫子把宋澄寻常练习的本子都拿出来给一班小孩子传阅,宋游见到这个进来的师兄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眼睛出了问题,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说了句:“宋澄,怎么可能是你?” 宋澄也不会跟这么个小孩子在课堂上说什么,他微微一揖,向着宋游施了一礼,宋游这几日被孟夫子教的厉害,下意识就还了一礼。孟夫子看见两人互动,向着宋澄笑道:“澄认识宋游?” 宋澄颔首道:“宋游是澄的堂弟。” 孟夫子笑着向宋游道:“好好向你堂兄学习。” 孟夫子平日里严苛的厉害,从没给过学生一个笑脸,宋游没想到自己竟然沾着宋澄的光得了个笑脸,一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平日里家中虽然宋澄居长,但是受宠爱的都是自己,爷爷父母有好吃的,也是先有了他的,才有宋澄的,没想到到了学堂,竟然让宋澄压在了自己头上。 宋游暗里瞪了宋澄一眼,宋澄却全然没看见。宋游登时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全没使上力。 这边宋游鼓着劲学习,那边考试就来了,宋游这边刚得了个第二,孟夫子前脚夸宋游果真是宋澄的弟弟,学习是一把好手,再接再厉,跟着宋澄的模板卷子就又来了。孟夫子例行将宋澄的卷子传阅了一个圈,夸赞宋澄是德元十年不遇的好苗子。宋游登时觉得自己这是白使力了,还是不如宋澄。 “宋游,宋澄真的是你堂兄?你堂兄平日里怎么学习的啊?能否传授一二?” “宋游,你堂兄怎么住徐夫子家?你怎么没跟你堂兄一起住徐夫子家?” “宋游,宋澄……” 宋游的脸色简直黑的可以滴下墨水来,可是他攥着拳头却只能对前来相问的人说不知道,小孩子或信以为真,或以为宋游藏私不愿同他们分享,又或者认为宋游是嫉妒宋澄才装生硬的,宋游也是一腔脾气无处发,积在肚子里差点喷出火来。 终于等到旬假了,宋家住的远,宋游又是第一次回家,宋父便乘着来城中卖柴火接宋游回家,宋游将前几日做的卷子收起来,背着书箧笑着就去外面找他爹,却不料在学堂门口见到了祁钺祁忱抓着宋澄,咕咕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游装作没看见就冲了出去,他伸手拉过宋父甜甜道了句:“爹!” 宋父见是宋游出来了,登时笑开了,他伸手将宋游抱起来掂了掂道:“没瘦。” 宋游笑话则拍了拍宋父的肩膀道:“爹,我们回家,快走,我等不及了。” 宋父应了一声,弯腰尚未将宋游放下来,便迎面见到了半年未见的长子宋澄。宋父一下子仿佛被定格了,他将宋游放了下来,他嗓子里一直有些痒,说不出话来,似是伸手了,又似是没动:“澄、澄儿。” 宋澄没动,站在祁钺和祁忱中间,眼中虽闪过一丝不明的神情,手指也微微蜷起,轻轻扣在手心里。祁钺没说话,只有一无所知的祁忱笑着向宋澄道:“这是你叔父,跟你长得真像。” 51.第五十一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记得自己曾问过徐夫子,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徐夫子笑着道, 自己的名字是一个有缘之人为自己取的。钺为重兵,象征着征战, 代表着威严。钺,豁也, 所向莫敢当前, 豁然破散也。 东方天明了, 在一声声鸡鸣中, 祁钺笑了, 他双拳紧握。 忽而身后的门被推开了,祁娘子红肿着眼睛打开了门,嗓子有些微哑:“出来。” 祁钺没敢违抗, 他想要站起来, 却发现自己跪了一夜,早就站不起来, 他伸手扶了一把桌子才站了起来, 艰难地跟着祁娘子出去了。祁娘子也不知何时起来的, 祁钺完全没听见, 只见木盆里盛着一盆清水,院中石桌上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 “洗把脸, 吃早饭。”祁娘子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像平日里嘱咐的一样。祁钺乖乖去洗了脸, 只是跪了一夜, 腿脚上有些不方便,走的也慢些,一瘸一拐的。祁娘子看着祁钺吃完饭,才将祁钺唤进了屋子里,让祁钺除下衣袍,露出了少年尚且单薄、青红纵横的脊背。 祁娘子伸手轻抚着祁钺身上的一道道疤又落泪了,祁钺似是察觉了祁娘子的眼泪,他转身拉起祁娘子的手笑着道:“娘,别哭了,收拾儿子的错,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祁娘子本就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正是新妇却忽然丧夫,留下呱呱坠地的儿子。为母则强,这些年来她泼辣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样的悲戚,没人能替她尝,也从没有人替她扛。儿子忽然懂事了,祁娘子只觉得以往数十年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这一刻的喜极而泣,她忽而笑了,眼泪却是簌簌而下。 “祁钺,祁钺,你起来了吗?”本来每天都是祁钺起来的早,唤宋澄上学,可是今日祁钺竟没来,宋澄以为祁钺睡过了头,这会儿正站在门口敲门。祁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 “先擦药,让澄子在外面等一会儿。”祁娘子抹了眼泪,快速从床头拿过一盒药膏,在祁钺的身上涂了起来。祁钺只觉他娘的指甲过处,分外清凉,舒服了很多。祁娘子手下动作快,不一会儿就上好了药。祁钺几下将衣裳穿了起来,匆匆忙忙出去了。 宋澄见祁钺眼睛有些肿,咧嘴就笑了:“又被你娘打了?” 祁钺想起他娘昨日落在肉上的戒尺,难免缩了一下,宋澄当即就笑了,他道:“让你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活该!” 祁钺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道:“不会再去了。” 宋澄“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昨日是初四考试,今日要发卷子的,祁钺忽而记起如今他们考试的卷子,大多是宋澄代徐夫子发的,今日早晨他的小书箧里就应当有试卷才对,祁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澄的身后,他问道:“我考的怎么样?” 宋澄躲了一下道:“我还没来得及看呢,等到了书院发下来你就知道了。” 祁钺勾着宋澄的脖子,脚下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书院。宋澄将卷子发了下来,只见祁钺的卷首,清清楚楚写着一个“甲”,祁钺当场就跳了起来。这一跳搁在平日那就是小意思,可是昨夜祁钺跪了一晚上,登时双膝酸软,就撞在了桌上,祁钺哀叫一声。 站在一边的学生都笑了起来,再看见祁钺卷首的那个“甲”字,大家笑得愈加厉害了,祁忱也跟着起哄:“哥,你这是乐极生悲!” 祁钺挥了一把道:“去去,一边去,你得过甲么?” 祁忱默默抹了一把鼻子,徐夫子的甲可不是这么容易得的,自己得个乙就不错了。宋澄笑着道:“恭喜恭喜!” 祁钺笑得欢喜,却并无傲意,宋澄也是暗暗点头,这种情况若是换了其他的学生,难免不骄傲,可是祁钺却只是欢喜。 孟夫子考完试,总会例行将徐夫子教的甲等试卷带去给自己的学生观摩,平日里只宋澄一人,没想到今日竟多了祁钺,孟夫子连连咂舌,简直是不敢相信,他特地将祁钺唤去了给自己的学生做了个示范。从前宋澄是标准的好学生,正面教育的典范。那祁钺就是典型的奋斗模范,浪子回头。 夏日早晨天气清爽,夫子大多喜欢在院子里的柳树下,与学生围个半圆授课,孟夫子正是其中的一个。他将祁钺叫了过去,站在大树下,手里捏着自己的卷子,孟夫子谆谆教诲:“浪子回头金不换,悬崖勒马不算迟,你们都知道徐夫子的甲等有多难得,但是祁钺都能得到,这就证明,只要好好学习,专心致志,皇天不负有心人,你们定然能比祁钺做的更好!” 双手抱着试卷的祁钺:…… 为什么感觉自己是反面教材?祁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偷偷含笑的宋澄,摆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宋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宋澄一笑,孟夫子就敏锐地抓着了宋澄,他向着学生道:“你们要学习澄,寒来暑往,始终如一……” 孟夫子洋洋洒洒夸了一篇锦绣文章的字数,其间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宋澄从头至尾只是浅笑,最后一句夫子谬赞了,便又得了一句不骄不躁的表扬。 祁钺无语了,孟夫子,我还站着呢!可是孟夫子是听不见祁钺的腹诽的。 “当真知错了?”孟夫子厉声道,宋游被吓得登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下,连声道:“夫子,宋游知错了。” “错在了何处?”孟夫子问道。 “不该说宋澄的坏话,不应该因为嫉妒就中伤宋澄。”宋游颤抖着道,孟夫子甩了袖子哼了一声,却不搭理宋游,转而向站在一边的宋父道:“养不教,父之过,宋澄宋游今日之争,便是你种下的根,你可知道?” 宋父经此动荡,早就悔青了肠子,此时听孟夫子说话,当即就躬身道:“宋象知错。” “游,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他人是非,这是修身之道。君子有德,上可定国,下可安家。夫子教你读圣贤书,你连最根本的都没有学好,如何对得起你你读过的那些圣人之言?”孟夫子语气渐渐缓和,“以后若再教我发现你这样子,我们就断了这师生名分,莫要给夫子我老脸上添不光彩了。” 宋游忙俯首道:“是,学生记着了。” 这边孟夫子教导宋游,那边徐夫子听了崔平之说的精简版后果断的罚了宋澄和祁钺两人去抄书,崔夫子只坐在一边捋着胡子笑。此后宋澄和祁钺足足抄了七八天才将这些书抄完。徐夫子看过他们抄的一摞纸笑着问道:“可想明白以后怎么做了?” 宋澄当先道:“以后不能在这样冲动,逞口舌之利,刻薄犀利,非正道。” 徐夫子听了没说话,又向着祁钺问道:“钺想到了什么?” “只有我足够强大了,才说话的权利,才能让那些恶人忌惮,不敢冒犯。”祁钺静静道,话语间丝毫见不到当初的冲动,这是他深思熟路后做出的决断,并非小孩儿一时意气。 徐夫子也没有说什么,他笑着点点头道:“去玩,给你们放假。” 祁钺闻言立时带着宋澄去野了,两人转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到家,宋澄进门便见师母笑着道:“覆之捎了东西回来,有给你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快去看看。” 宋澄进门果然看见一个布包裹,打开一看是几支笔还有一把短匕首,宋澄从没见过匕首,看见登时欢喜的抽了出来,只见匕首寒芒闪现,仿佛宝镜出匣,宋澄笑道:“好锋利的匕首!” 徐夫子笑着摇头道:“小孩子家家送什么匕首,这臭小子以为是自己。” “孩子们高兴就好了,你个老头子插什么嘴。覆之信上还说什么了?”徐夫人边布菜边笑着问道。 徐夫子将信纸拿了出来,又看了几遍道:“布料生意有起色了,他还想做粮食生意,不过得等到明年才能做的起来了。” “谁问这些,我问的是那个程家的姑娘怎么样?”徐夫人笑着道。 “程家姑娘……”徐夫子嘴里呢喃,手上将几页信纸翻了几遍,发现徐覆之事无巨细说了许多,却没见到那程家姑娘的只字片语,只得将信纸放在桌上向着徐夫人道,“覆之没有提起啊。” 徐夫人啐道:“这个混小子,第一次见人家姑娘,怎么连一句说的也没有,不像话,回信的时候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徐夫子点头,给老伴将凳子搬了出来放在桌边道:“先吃饭,回头我写信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宋澄蒙头吃饭,只两只耳朵偷偷听徐夫子和徐夫人说话,忽然徐夫子笑着向宋澄道:“澄,明早上换身衣裳,我带你去书馆。” 宋澄一脸懵逼,书馆不是每天进门的时候都要经过么? “老师,书馆我们不是每天都去么?”宋澄问道。 “这次不一样,明日崔先生和你崔大哥都来,夫子有些事情要同你说。”徐夫子笑着道,眼角的皱纹都露了出来,宋澄见他这样欢喜,也没再问,反正会知道的。 52.第五十二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默默颔首咽下了这口狗粮, 崔先生却不放过徐夫子, 他笑着道,“老徐你这话说的, 我崔故近些年来何曾凶过?” “嗯,小时候我们家覆之天不怕地不怕, 见着你就躲,你说呢?” 说到徐覆之,崔先生又是一声长叹,“唉,莫不是我从前吓得厉害了?这孩子说走就走还是偷偷走的。” 宋澄站在一边只听着两个老头子话家常,偶尔两人还说些名山大川或者旧时典籍。宋澄虽不无聊, 却打进门站在崔先生身旁,便再也没敢乱动,这会儿只觉得站的脚都酸了。 天近午时, 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宋澄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粗布小伙子背着一捆柴从外面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一二的样子, 长得颇为憨厚,嘴唇厚实, 一看就是个忠厚人。 宋澄下意识看了崔先生, 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亲儿子, 这么严厉乖僻的夫子, 怎么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崔平之将肩上的柴火放在了门口,拍了拍衣裳就走了进来,他向着徐夫子和崔先生施了一礼道,“夫子,父亲。”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澄笑着问道,“这是徐夫子的学生?”说着伸手揉了揉宋澄的头发,笑得很是暖心。 宋澄登时觉得这样的人才像是大哥,他大哥宋深从小就是天才,绝对的继承人,二哥宋澈完全不着调。崔平之人长得憨厚,大手温暖粗糙,宋澄微微眯起眼,心里简直不能再舒服。 徐夫子笑着道,“正是。” 崔平之笑着道,“你唤作什么名字?” 宋澄笑着眯起眼道,“宋澄。” 崔平之似是没想到,他问道,“哪个澄?” “澄澈的澄。” 崔平之笑着道,“我叫崔平之,你以后唤我崔大哥就成。”说着还拍了拍宋澄的小肩膀,宋澄笑着叫了一句,“崔大哥。”崔平之应了一声,室内四人皆笑了。 打过招呼崔平之便去做饭了,宋澄忙逮着这个机会跟着崔平之出去了。崔平之对小孩子很是有耐心,更何况宋澄本就乖巧,两人也是相处甚欢。崔平之忙活,宋澄就跟在他身后跑。午饭罢后,两个老头子斗棋去了,崔平之便带着宋澄去外面玩。 崔先生家后山长了一大片枇杷树,此时大多已经熟透,崔故便带着宋澄去摘枇杷。宋澄从前吃水果,都是佣人洗好端上来的,哪里见过长在树上的?登时小孩子气了,一头扎进枇杷林,边摘边吃。崔平之跟在他的身后,就看着宋澄到处跑,他笑着问道,“平时没出来玩过?” 宋澄摇了摇头道,“出去玩过,但是没见过这样大的林子,还要这么多的枇杷!”说着他将怀里摘的枇杷都给崔平之看。 宋澄摘果子也不管熟没熟,只见到大的就都摘下来。崔平之替他将不好的都挑了出来道,“这些看着好,但是吃起来味道涩,你摘错了。” 宋澄不信,拿了一个胡乱擦了几下剥了皮就塞进了嘴里,一咬之下果然涩的很,登时弯腰将嘴里的枇杷都吐了出来,他苦着脸看着崔平之手里挑出来的枇杷问道,“那这些枇杷怎么办?” 崔平之道,“扔了啊。” 宋澄,“好可惜。” 崔故笑着道,“这么多的枇杷,扔几个不算什么,免得你吃坏了肚子。” 宋澄心里感叹了一句道,“古人真奢侈。”眼睁睁看着崔故将不好的枇杷都扔了。 徐夫子带着宋澄回去的时候,宋澄用崔平之的书箧装了半书箧的枇杷,崔平之本劝着宋澄别背了,等他那天进城给宋澄送去便是,但是宋澄说什么都要自己背回去被师母和祁婶婶吃。崔平之无法,就任了宋澄去了。 路上宋澄背的累了,徐夫子便要过去替宋澄背了些路,直到夜幕降下,宋澄和徐夫子才到了家中。 徐夫人见了枇杷也甚喜,忙找了竹篮给祁家母子也装了一篮子,命了宋澄拿去给祁娘子。宋澄欢欢喜喜去了,于是近距离观摩了一场“竹笋炒肉丝”。 宋澄刚走到祁家门口,便听到祁钺满院子叫唤,他抬起手又不好意思敲门,便站在门旁静静地等。 祁家的门没关严实,露出一条三指宽的门缝,宋澄正好能透过门缝看见院子内的场景。 只见纤巧灵秀的祁娘子,挽起袖子拿着擀面杖,追着祁钺满院子跑,“你个小崽子,给我站住!”祁钺被打的哇哇大叫,抱着屁股到处跑,“娘,我知错了!” “你知错了?” “知道了!娘,这次我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还每次犯!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你是不是就将徐夫子家的门都拆了?” 说着祁娘子抓住祁钺又是一擀面杖,打的祁钺放声直叫,宋澄只觉得看着都疼。一连跑了好几步,祁钺终于挣脱了他娘,跑到了大门旁。祁娘子喝道,“你个小兔崽子,你有种就出去,出去就别再回来!” 祁钺正想拉开门的手一顿,只见他娘又追了上来,回不回来是后话,先逃了这顿打,等他娘气消了再说!想至此处祁钺一把拉开门—— 宋澄:…… “我,我来送枇杷的……” 徐老带着宋澄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转进了一旁的小巷。小巷子里只三户人家,家家门前绿柳成荫。 老人牵着宋澄走到了最里面。宋澄原以为是座私宅,没想到走近的时候却看见四个方正大字上书“景向书馆”,宋澄一瞬间石化。 这就是景向书局? 震惊中的宋澄完全忽略了这个是书馆不是书局,他只看得见眼前这个陈旧的小书馆,陈旧的匾额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正在宋澄目瞪口呆间,书馆的门突然开了。宋澄身子一抖,这是什么鬼?灵异? 事实证明宋澄小朋友有想多了,只见里面出来了一个发髻花白,素色布裙的老夫人,她看见老人牵着宋澄,抿嘴笑了,“怎么才回来,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这是拙荆,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她向着宋澄招手道,“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走,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我走了一路,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就说了这么几句,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宋澄笑着点点头,徐夫人拍拍宋澄地头道,“饿了就多吃些,来了老徐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澄笑着点头,却忍不住湿了泪眶。徐老也未跟夫人说明宋澄的身世,只等晚上歇下了,跟老伴再说,生怕抢了小孩子的脸面,更怕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徐夫人吃饭间看着宋澄的衣裳,又道,“我看你这身衣裳有些不合身,换下来,师母今日给你改一改。” 宋澄吃罢了,放下筷子回道,“多谢师母了。” 徐夫人又笑着道,“我记得覆之小时候的衣裳还在,今日给你再找找,应当还有能穿的。”说着又看了一眼宋澄的脚上的鞋子问道,“这鞋子可还合脚?脱下来给师母看看。” 宋澄弯腰将鞋子褪了下来,只见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宋澄是真心疼,讲真他从生下来就是金窝里长大的,哪里走过这样多的路?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看见这几个红红的水泡,一时间吸吸鼻子眼泪就出来了。 徐夫人忙推了一把徐老道,“锅里有热水,端一盆给澄儿泡泡脚。”又向着宋澄道,“这水泡要挑破了才好得快,你等等,师母去找枚针来。” 53.第五十三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原来这就是汴京!宋澄为之震撼,事实上他现在特想直接冲到城门口去看看这些城墙到底是什么材质,爬到树干上,看看千年前的柳树与现代的柳树比起来是不是基因更纯粹?他想趴在汴河边看看这条在二十一世纪完全消失的人工运河! 但是遗憾地是,他现在头上插着蓬草, 穿着陈旧的布衫和一双已经夹脚的布鞋,正在卖身而去的路上,宋澄叹了一口气。奶奶是历史学家,哥哥在读考古学专业,宋澄脑子里记起了一本被奶奶和二哥无数次提起且耳熟能详的书,《东京梦华录》。 那本书里怎么说来着, “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曰十余丈, 壕之内外,皆植杨柳, 粉墙朱户,禁人往来。”宋澄小时候听宋澈不断说出过这几句话,他甚至跟宋澈一起去过开封, 现代的开封城小的可怜, 可是他眼前的这座城, 目测足有现代开封四倍之大, 跟书上所言, 并无二差! 这是怎么回事? 宋澄忽然拍了一把头,对了,他想起来了,现在他所见的这座古城,在二十一世纪,被埋在地下十几米呢。宋澄觉得,如果他回不去了,他一定要给宋澈画一幅汴京的素描,埋在墓里。 事实上这一路,宋澄都在思考他怎么就突然穿来宋朝这件事。总结如下,原因未知,归期……没有。 宋澄现在至少有五成把握敢肯定他哥可能挖了他的坟。如果他哥挖了他的坟,那就意味着,他要老死在宋朝了。宋澄无比迫切的觉得,他要赶紧,赶紧找到祁钺,祁钺可能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的联系了。 想至此处,宋澄不免抬头望天,那是他的坟啊,宋澈说挖就挖了,唉。如果真如宋澈说的一样,他墓里有那么多古籍文献,那么奶奶就一定会去看的。嗯,最疼自己的两个人,研究自己的遗产,宋澄想想都爽歪歪了。 北宋汴京城外修筑的瓮城都是三层的小楼,一般百姓行走的城门都是在拐弯处开的,只有南熏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是正向直行且两重门。这四道门都是正门且只为皇帝出行所用,寻常百姓进出城门,走的便是这四座正门以外的偏门。宋老爷子带着宋澄走的便是东南处的东水门。 外城的东墙一侧有四座城门,东南处的便是东水门,也是汴河下游出城的水门。此门横跨在汴河之上,并用铁皮包裹起来,犹如一扇窗。 宋澄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白色的城墙,高大厚重的朱色城门和滚滚而出的汴河,只觉天地失色。城门口行人济济,两岸绿柳成荫,汴河上漕运的船只往来交错,河岸边还有船夫喊着号子。宋澄只嗫喏着说出了一句话,“这就是汴河。” 宋澄声音低浅,宋老爷子并未听清楚,只低头看了他一眼,紧紧拉着他的手从东水门快速进城。宋澄的目光被紧紧锁在汴河上,汴河流水滔滔,似是流不尽的时空,如果宋澈也跟自己一起来的话…… 宋澄想至此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果宋澈知道的话,宋澄觉得,他一定会发疯的,然后穷极一生去研究这座城里的一草一木并将其记录成文献,带进棺材里做陪葬。 宋澄拍了一把自己的小脑袋,我去,又是陪葬! 宋老爷子带着宋澄进了城门,在市集的热闹处的角落里找了棵大柳树,带着宋澄便站到了树荫下,老爷子拿出一张纸,上面外外扭扭写着卖身二字。来来往往的人,没意向的看宋澄到底长什么模样,有意向的就会驻足问年龄,再捏捏宋澄的胳膊腿儿,看看结不结实,能不能做事,可是大多数人在看到宋澄小胳膊腿儿的时候,就摇头了。 “这娃几岁?”又有管家模样的人来问了,宋澄再次低下了头,耳畔听到宋老爷子殷勤的回话,“九岁,您看怎么样?” 管家走近捏了捏宋澄的胳膊,嘴里却道,“真的九岁?我看也就六七岁。” “真的九岁。”宋老爷子忙走近道。 管家嫌弃道,“这般小,小鸡似的。” “家中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这孩子从小就三餐不足,哪里长得壮?”说话间宋老爷子又似是抹了一把眼泪,“若不是家中实在穷,糟老头子怎么舍得卖亲孙儿?” 管家点点头道,“这难处我也懂得,你看这娃子这样瘦小,我也不占你便宜,一两银怎么样?” 宋澄本来听着这二人拉皮条,心中吐槽自己这般爱哭的原因是遗传了这祖父的么,真是堪比刘备,想哭就哭,一哭就成事。正在腹诽间没想到突然听到了一句话,一两银!宋澄被惊地睁大双眼小嘴微张看向这个管家,什么鬼!一两银子!他宋澄就值一两银子? “什么?”老爷子语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对面管家没有看宋老爷子,只是抱着胳膊抖了抖肩,宋老爷子缓了一口气便低声求道,“再加半贯如何?” 宋澄被噎的更死了,多加了半贯? 管家见价钱也算占到了便宜,当即一笑,伸手唤过跟在身后的小厮,就拿出了半贯钱,又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他伸手拍在宋老爷子手心上,“成交。” 管家正要伸手牵了宋澄,宋澄忽躲开了他,管家似是要发怒,没想到宋澄唧一下就给宋老爷子跪了下来,宋老爷子惊得退了一步,将手中的银子往怀里收了收,“澄,你这是作何?祖父既已将你卖给了这位管家……” 宋澄不搭理他,默然行三拜九叩之礼,最后一叩首,宋澄道,“这三拜,宋澄叩谢高堂养育之恩,从今往后,宋澄再与宋家无半分瓜葛。”说罢起身,便要跟着管家走,宋老爷子似是被宋澄这三拜之礼刺激到了,他声音有些轻微地颤抖,“澄……” “咳咳,这倒是有意思了。”忽听见一老人开口笑道。 宋澄回头,只看见一个清矍的老人,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儒衫站在身后看着自己笑,他抬步向自己走过来,却有些轻微的颠簸,想来是不利于行,宋澄下意识扶了他一把,老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你怎么被卖了?” 宋澄呆呆“啊”了一声,低头道,“亲母早逝,高堂不慈,祖父偏心,并无他路。” 老人似是轻叹了一声,他笑着向宋澄道,“可愿跟老夫回家?” 宋澄惊讶地看向老人,问道,“为什么?” 老人笑着道,“老夫瞧着你有缘。”老人伸手牵住宋澄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拍了拍道,“老夫一生所学,却无人传承,今日买了你回去做学生。” 宋澄目瞪口呆。 宋人看重读书人,老人开口,那管家和宋老爷子竟一句话都没插口,此时管家才急忙道,“老先生,这孩子是我先买下来的。” 老人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五两银子递给管家道,“你赚了。” 管家看着手中那五两银子,登时连连道谢道,“多谢,多谢,老先生带走。” 宋澄目击了宋老爷子以秒速五米得速度一把拉住了管家道,“你将这五两银给我,孙儿是我的,我,我把你的钱还你。”说话间忙将方才我在手心的银子和那半贯钱往管家手里塞,管家不依,伸手将宋老爷子推开,转身便在家仆的护拥下要离开。 宋老爷子口中一声“嗬”便冲了上去,撕扯着管家不放手,仆人一拥而上将宋老爷子拉来推到一边,宋老爷子一个站不稳,便倒在了地下,手中的半贯钱刷刷地落在了地下,麻制的绳子一不小心就松开了,哗啦啦半贯钱洒了一地,宋老爷子哪还顾得上去追管家,只连忙脱束紧腰带,将铜钱一股脑都往衣服里面塞,掉进土凹里的,便跪下来去拾。家仆还要踹,管家冷哼一声,做了个手势,带着家仆一道去了。 宋澄牵着老人的手静静看着宋老爷子趴在地下拾铜钱,双眸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老人笑着牵起宋澄的手道,“走。” 宋澄默默点点头应道,“嗯。” 夕阳的光辉透过树枝漏了下来,照亮了老人与宋澄归去的路。 “你叫宋澄?” “嗯,老爷爷你呢?” “哦,徐静渚。”老人抚着胡须笑着道,“以后要叫我老师。” “澄子!”祁钺连忙喊住。 宋澄见祁钺喊自己了,这些也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便道:“干什么?” “你怎么一直站在我家门外,天气这么冷你不知道?冻坏了怎么办?”宋澄不说话的时候祁钺没敢说,只要宋澄一开口,祁钺便抓住不放了,“再让哥看见你这样,看我不收拾你!”祁钺说着龇牙做了个凶相。宋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怕你啊!”宋澄将祁钺踹开道,“你娘同意了?” “还没呢。”祁钺叹道,“刚刚撬开了一点口子,我刚刚真的怕我娘打我,你是不知道当时她给气成什么样子。”祁钺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瞧你那点出息,你都这么大了,你娘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修理你。”宋澄白了一眼道,“不同你说了,我要回去了,外面冷你也早点进去。” 祁钺点点头道:“好。”等宋澄进去了,祁钺才转身进门。 祁娘子和祁钺耗了整整一个腊月,直至过年也没开口同意。年三十晚上祁钺给他爹上香,祁娘子坐在一旁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将祁钺这些年捣蛋的事也一件没落下细细数了一遍,最后叹道:“夫君,儿子如今要和你一样上战场了,你说我该不该同意?” 祁钺跪在一边没敢说话,祁娘子伸手奠了一杯酒,拍了拍祁钺的肩膀道:“你瞧瞧他成么?我看他读了这么些年书,筋骨也练得强健,应当比你强些。” “娘。”祁钺叫了一声祁娘子,祁娘子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让我同你爹说说话。”说着又转身向着祁楷的牌位道:“你瞧,已经长这么大了。祁钺是你的独苗,你说他上了战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你交代。”祁娘子说着眼眶也红了。 “娘,我会好好回来的。”祁钺保证道。 “走,吃年夜饭去,待会儿菜都凉了。”祁娘子擦着眼泪起身道,祁钺走过来扶了她一把,祁娘子笑着拍了拍祁钺。 祁钺知道自己自己说要去从军开始,他娘就开始给他做鞋做衣,什么东西都开始准备了,就是嘴上还没同意。 祁娘子今年饭桌上加了一壶酒,她笑着给祁钺斟了一杯,祁钺忙双手接过,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娘,你这是……”祁钺抬眼向祁娘子看去。 54.第五十四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想家想的厉害,哭过了倒也轻松了些,在这么陌生的时空里,还有这群温暖的人在不是?他跟着祁钺和祁忱一起去放炮仗,却发现熊孩子果然是熊孩子,祁钺和祁忱两个人将炮仗尽数埋在路边扫雪积累的雪堆里,甚至还摆了个大大的福字,宋澄默默扶额。 “澄子, 站我后边, 待会儿雪溅起来打在脸上疼。”祁钺转身向着宋澄吩咐道。 宋澄“哦”了一声,就站在了祁钺的身后。祁忱向着祁钺比了个手势, 祁钺点点头,祁忱便坏笑着点着了第一个炮仗。那些排列在雪堆中的炮仗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争相爆炸, 积雪被冲起来下了一场人工雪, 夹杂着炮仗的残屑纷纷落了下来。 宋澄不自主地捂起耳朵, 缩着脖子从祁钺身后去看, 只见祁钺和祁忱两个哈哈大笑, 捂着耳朵乱跳。宋澄忽而也就跟着笑了, 仿佛半年来的纷纷扰扰,不顺心的, 不开心地,都随着这些炮仗烟消云散了。宋澄抬眸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心中道:“郁慈, 过年好。” 宋澄也不知是那几口酒醉了, 还是心醉,他抓着祁钺道:“祁钺,我走不动了。” “哥,宋澄走不动了。”祁忱对着祁钺复述了一遍。 祁钺见怪不怪,给宋澄把衣裳扯了扯,将手都藏进了棉衣里,他蹲在宋澄的面前道:“上来。”宋澄已经被祁钺几次背的习惯了,熟门熟路地就将手搭在了祁钺的肩膀上,搂住祁钺的脖子,祁钺将宋澄背了起来,抖了一抖,向着祁忱道:“快点回去,明天我过去给奶奶拜年。” 宋澄这才知道,祁钺的祖母尚在,养在祁忱家里。 祁忱点头道:“好,我等你过来,那你娘……” 祁钺背着宋澄要走,回了句:“她不去。” 祁忱点了点头,又强调道:“那明早上我等你。” “知道了,你快点回去,路上小心。”祁钺催促道,“别磨叽了,明早上等我一起给奶奶拜年。”祁忱应了声就转身回去了。宋澄趴在祁钺身上与不老实,一直唠唠叨叨跟祁钺说话,祁钺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只一股脑的答应。 没扫干净的雪在祁钺的脚下咯吱作响,街上红灯高挂却行人萧索,宋澄突然拍了一把祁钺的后脑勺道:“祁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 祁钺想也没想:“废话。” “那你从军,我也跟着去。”宋澄嘟囔道。 “你去干什么?小胳膊小腿的。”祁钺道,“你就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军爷回来。” “我小胳膊小腿怎么了,你不要看不起人,我现在每天都跟着大哥练拳,迟早长大。”宋澄辩解道。祁钺闻言噗嗤笑了出来:“对,长大,长高!” 宋澄不说话了,祁钺也没有搭理这个话题,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钟声,万家灯火里爆竹四起,祁钺抖了抖肩,宋澄从祁钺的肩上抬起头来,祁钺道:“澄子,过年了。” 宋澄点点头:“新年快乐。” 祁钺笑了。 宋太宗太平兴国六年,在一片年味中,来了。 从初一到十五,祁钺除却转亲戚的时间,就带着宋澄四处野,最后以十五灯会结束。过了十五祁钺宋澄等都开学了,徐覆之也背着行囊去了苏州。临走的时候徐夫人拉着徐覆之唠唠叨叨嘱咐了半夜,衣服鞋子带了一大包,还给自己素未谋面的小儿媳带了见面礼。 徐覆之对着宋澄拍了拍肩膀,向着高堂拜别。徐夫子握了握徐夫人的手,给老伴递了帕子温声安慰。 徐覆之有些激动,也暗自湿了眼眶,最后还是默然决然离开了家里,宋澄见他走的决绝,心下便隐隐清楚,徐覆之这一走,怕是真会如同他说的一般,很久不会回来了。古代交通不便,路上舟车慢,怕是到了苏州,都已经是春江消融的时候了。 “澄子,澄子!”祁钺站在门外的大柳树下扯着嗓子吼,宋澄咬着馒头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来了来了,别叫了。” 祁钺摸摸头笑着道:“我这不是怕开学第一天迟到了嘛,你还没吃完早饭?” “吃完了,走。”宋澄回道。 开学第一日,来了不少新面孔,大多是家长新送来的孩子,宋澄突然觉得自己这是升级了,眼看着新来的都是学弟呐。祁钺也神气了不少,他笑着向宋澄道:“听说新来的都是孟夫子授课,孟夫子简直刻板。” 宋澄点点头,这点他非常认同,宋明理学不得了,这孟夫子身上便可看出不少,与孟夫子一比,徐夫子简直民主。 “澄子你看,又是个新来的。”祁钺指着新进门的青年与小孩道,宋澄顺着祁钺的手势看了过去,却登时愣住了。 “澄子,怎么了?”祁钺看出了些不对劲,他推了推宋澄,宋澄转身对着祁钺道:“是我爹和宋游。” “什么?你爹!”祁钺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父子俩,宋澄点了点头。父亲这个词对于宋澄来说有些陌生,他和宋深的父亲去世的早,小时候他跟着宋澈一起叫小叔叔爸爸,后来长大些,才知道那是宋澈的爸爸,不是自己的爸爸,只是叔叔。可是眼前的这个牵着宋游的男人,是小宋澄的父亲,也算是自己的爹。 “爹,你说夫子会不会收我?”宋游有些胆怯似乎,眼中的喜悦却一眼可以看出来,宋父笑着摸了摸宋游的头道:“我儿子这样聪明,夫子肯定会收做学生的。” 宋游似是安心了,笑着与宋父一起去了孟夫子的书房。宋澄站在原地有些僵硬:“祁钺,夫子快来了。” 祁钺哪里不清楚宋澄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一把抓着宋澄就离开了:“走,不看他们!谁稀罕!” 宋澄想自己还是稀罕的,他想问一问,为什么都是亲生儿子,宋澈可以由父亲陪着上学堂,而自己却要被爷爷带下山,站在大街上头顶蓬草卖身?或许终究是心难平。 宋澄摇头道,“并未。” 徐夫子笑着道,“今日带你到了学堂老夫才记起,忘了问过你是否启蒙,今日一看,倒像是上过学。” 宋澄心下大惊,他忘了古代的宋澄自小贫穷,哪来的银钱上学堂?自己从小受奶奶熏陶,对着古代典籍不算有研究,但是也涉猎许多,连着繁体字也识得不少。可是自己今日虽是捉弄祁钺,却漏了自己应当只是个初学者,一时之间只得撒谎道,“村中有人识字,澄偷学来的。” 徐夫子摸摸宋澄的头笑着道,“幼而好学,甚好。” 宋澄跟着低头笑了笑,偷偷抹了一把冷汗。 祁钺和祁忱打放了学就跟在徐夫子和宋澄身后,两人东躲西藏跟了一路,一直看着徐夫子和宋澄二人一起进了景向书馆的门,才躲在巷子口的大柳树下筹谋。 祁忱道,“哥,宋澄果真住在徐夫子家,怎么办?” 祁钺吸了一下鼻子,躲在柳树后,压低声音对着祁忱道,“你先发誓,不把我说的话告诉我娘,不告诉任何人,我就跟你说。” 祁忱登时觉得这事严肃了,立马正经立了誓道,“关老爷在上,祁忱在此立誓,今日我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出去就叫我天打雷劈!“ 祁钺觉得差不多,就将祁忱的手一把抓下来道,“成了成了,我跟你说,我发现徐夫子每次假日都会去城外不知哪里拜会好友,等那时候,我们就把宋澄叫出来,拐到你们家后面的那个空巷子里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祁忱问道,“哥,要是他不出来怎么办?” 祁钺笑着抹了一把嘴,看着徐夫子家的门笑着道,“那我们就砸他们家的门,正好看他们家不顺眼很久了。徐夫子总是罚我抄书,凭什么不罚你们啊?你们都是三遍,就我五遍!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想乘着这些机会收拾我,让老子不痛快!呸!” 祁忱胆怯地看了一眼徐夫子家的门,突然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当即看了一眼祁钺壮胆,他扯了扯身上的布书包向着祁钺道,“哥,既然说好了,我就先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爹该大耳刮子扇我了。” 祁钺笑着踹了祁忱一脚道,“瞧瞧你这出息,去去,赶紧滚回去!”祁钺话音未落,就听见自家老娘一声站在门口一声吼,“祁钺,你不给我滚回来,站在树下面做什么?” 祁钺被他娘吓得身上一抖,向着祁忱暗暗摆摆手,忙换了一脸笑意讨好着小跑了过去,“娘,你怎么出来了?我这不是已经到门口了么?” 祁钺娘三十过些,皮肤白皙,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味道,只是此时柳眉倒竖,泼辣的很。祁钺素来怕他娘,此时乖乖耷拉着脑袋凑了过去,刚走近就被祁母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手法与祁钺扇祁忱的如出一辙! 祁钺被他娘扇得“哎呦”一声,抱着脑袋就往家里窜,偶然回头见便看见宋澄站在书店门口,端着一盆子污水看自己。虽说宋澄一句话也没说,可是他那双黑汪汪的大眼睛,无言盯着自己看,祁钺就觉得这小子还一定在看自己笑话!他狠狠回瞪了一眼,向着宋澄呲了呲牙。 宋澄无所谓地嘟了嘟嘴,将手上盆里的污水都倒在了门前的通水的小渠道里,抱着木盆便进去了。祁钺只觉得自己不但被看了笑话还轻视了,心头更气,暗暗憋气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臭小子。 祁钺娘见祁钺还在门口磨叽,提着耳朵就给揪了进去,“今天与祁忱在外面商量什么好事呢?我看你们贼眉鼠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能做出什么好事?” 55.第五十五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进门想了想,郁慈家远, 他们现在去, 怕是在关城门前是回不来的,只能等到明天了,正好晚上也跟老师和师母说明下, 省的今日自己和祁钺突然走了,两位老人家担心。 次日天气不是很好,早上就有些想要下雪的意思。徐夫子本想让宋澄等天气好些了再去, 可是宋澄坚持, 徐夫子无法, 只得答应了。正好这日徐覆之要出去拜访崔先生,徐夫子便让宋澄与祁钺在郁慈家等徐覆之去接他们, 也放心些。 宋澄应下了,和祁钺一清早就离开了,顺便还给郁慈带上了他上次从书店里找出来的诗经, 想要要送给郁慈解闷。 祁钺和宋澄路上走得快,未到午时便到了郁家村, 此时天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 天上也稀稀疏疏飘起雪花。 宋澄和祁钺照着上次的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郁慈家。郁慈家门半掩着,里面依稀听得见妇人放声痛哭, 宋澄也挺不真切, 大约是“我的儿”这样的字眼。宋澄敲了敲门, 里面却没人答应,宋澄和祁钺不好直接进去,一时间倒是为难在了门口。 郁慈家隔壁的妇人出门恰好看见了两人,她站在门口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站在人家门口做什么?” 宋澄微微执手一礼道,“我们是郁慈的朋友,特地来看望病中的好友的,这位婶婶可知道他们家为何没人来开门?” 妇人眼中露出怜悯,眼睛也似是有些红,她伸手向着宋澄和祁钺招了招手道,“你么两个过来。” 宋澄和祁钺对着一眼,便向着那位妇人走了过去,妇人请宋澄和郁慈去他们家喝了杯暖茶,这才道,“你们来迟了,郁家的大小子,昨儿夜里没撑过去,已经没了。”说着叹了一口气,眼中泪水便不自主地掉了下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妇人不好意思放任自己哭泣,匆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宋澄和祁钺只觉得脑袋仿佛被敲了一锤子,半晌钝痛地反应不过来,宋澄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们来迟了”,他们,来迟了。 宋澄心头哽的厉害,昨日郁伯父便应当是见郁慈不好了,才匆匆忙忙来替郁慈收拾东西的。如果昨日,如果昨日自己来,是不是至少能见上郁慈最后一面。宋澄心头痛的厉害,依稀仿佛看见了初见时郁慈那句思无邪,眼泪便嗒嗒掉下来了。 祁钺吓了一跳,轻轻拽了拽宋澄的衣袖,宋澄伸手抓住祁钺的手,哭的更厉害了,只是看在眼前还有位妇人的份上没放声哭出来。祁钺伸出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以示安慰。 “郁家的大小子,那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以后是要考状元的,没想到就这样没了。”那妇人说着说着,自己也捏着帕子哭了起来,“都怪我家那口子,看着郁家老爷子有些不好了,就一群人催着郁慈他爹去城里接郁慈。那天雪那么大,夜里那么冷,就因着一场风雪夜路,得了一场风寒就把好好的孩子没了!” “现在倒好,郁家老爷子还没咽气,大孙子就没了!唉,这都造的什么孽!”妇人说着说着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哭了起来,“造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郁慈那小子,才多大一点,就这么没了。” 宋澄强忍着泪,半晌才哽咽着问了出来,“郁慈他得了什么病?怎么说,说没就没了?没有请好大夫吗?” “请了,刚开始就是常见的风寒,郁慈寻常体弱,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郁慈他爹还特意请了村里的土大夫给开了药,可是吃了不见好。开始是乏力,头晕,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好,郁慈他爹从城里请了好几个坐堂的好大夫,吃许多要也没见好。前几天就突然没了知觉,大伙儿以为不好了,但是没想到又缓了过来,昨晚上突然就没了。”妇人抹了一把眼泪。 “那,那他走的时候,可痛快?”宋澄问道此处,已经泣不成声,他哭着问道,“他是不是还没有下葬?我,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妇人将宋澄牵了过去,往在自己怀里抱了抱给宋澄擦着眼泪道,“别哭了,乖。慈儿去的快,没遭什么罪,我家那口子说他突然心绞痛,捂着胸口没多大一会儿就过去了。你怕是见不上了,他们家老爷子也就在这两天了,慈儿是小辈,不能停在家中。若是老爷子有什么不测,白事上就不好做了。” 宋澄抽噎道,“我明明听见郁慈的娘亲还在家中哭泣,郁慈怎么能已经出殡了?他娘明明还在家中。” “郁慈是小辈,又是夭折,长辈怎能替他扶灵出殡?这是要折慈儿阴德的,慈儿还小,受不起。他几位堂叔和悉儿刚刚扶灵出殡去了,这会儿怕正在下葬呢。”妇人擦着眼泪道,“等抚三了,郁家娘子就能去看了。” 宋澄抓着妇人问道,“婶婶,婶婶你告诉我郁慈葬在哪里?我去送他一程。” 妇人见宋澄哭的伤心,祁钺也站在一边抹眼泪,便带着两人出门指着东边的山上道,“就在那座山上,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撒过纸钱,你们顺着就能找到。” 宋澄将已经模糊了视线的眼泪擦干净,只是剩下的眼泪又上来了,他伸手抓着祁钺的手转身就跑,“祁钺,快点,不然就见不到了,不然就见不到了。” 宋澄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哭声颤抖,抓着祁钺死命地跑,“钺哥,我们快点,雪下大了,我们就看不见路上的纸钱了。” 祁钺心下也不是滋味,郁慈虽然没怎么一起玩过,可是毕竟同窗几年,眼眶也红了,他牵着宋澄跑在前面道,“你跟着我。” 雪越下越大,渐渐,山路也看不清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或者遗书,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看见徐覆之上香,打拳,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宋澄起的晚,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向着宋澄招了招手,他道“澄子,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大哥,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56.第五十六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皱着眉头连连摆手:“去, 赶紧回去,别站在眼前烦人。”说着就跟影子一样踩着宋澄的脚步回去了。宋澄一沉默, 祁钺也无法, 只能回家问他老娘。 祁娘子是个爽快人,听见祁钺将宋澄的事,还有今天看见宋澄父亲之后的种种都说了出来, 祁娘子听了就啐了一口, 骂了句孬种。 祁钺捧着脸, 手上的筷子不断在米饭里乱捣,祁娘子掐着筷子就给了祁钺一筷子,打的祁钺抱着手怪叫几声,他瞪着祁娘子没好气道:“娘,你打我干什么啊!” “饭是能这样糟蹋的?不好好吃饭, 再让我瞧见你戳戳戳还不吃, 看我不剁了你的手!”祁娘子也没好气地瞪着祁钺道,祁钺低头扒了两口饭道:“娘,那现在怎么办?” 祁娘子伸筷子给祁钺夹了一筷子饭道:“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澄子他娘, 还能去打他爹一顿?” “打一顿……”祁钺听见了关键词, 他低头笑了一下。祁娘子一看自己儿子就没打好主意,伸手就是一巴掌:“你可别动你那小心思,要是闯了祸就给我仔细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祁钺满口答应, 那叫一个痛快, 可是心里怎么想的, 那就是后话了。 宋澄平日里就乖巧,吃过饭就去温书,故而虽然话比平日少了一些,徐氏夫妇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且说宋游跟着宋父回去了,等到家的时候就已经天快黑了。宋游他娘是宋父的续弦,唤作宋王氏,长得很是精明,此时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外面回来人了,忙擦擦手就出去了。 “游儿回来了?”宋王氏笑着将第一次出远门的宋游牵到了身旁,上下打量了半晌笑着道:“没瘦,精神了不少,学堂里可还好?夫子教的都会了没?” 宋游伸手从宋父身上取下自己的书箧,一边找卷子一边同宋王氏道:“学堂很好,夫子教的都会了,这次考试我考了第二呢!” 宋王氏看着宋父喜道:“我儿是个有出息的。” 宋游刚将卷子拿了出来,宋老爷子也从房里出来了,他笑着摸了摸宋游的头,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反正是将宋游的卷子拿过瞅了半晌,他笑着道:“不错,我孙子是个做官老爷的。” 宋游笑着唤了声爷爷,那边宋小妹也牵着老幺走了出啦,老幺如今已会说些话了,看见宋游就叫哥哥,宋游抱了抱老幺。 不一会儿宋王氏就将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一家子围在屋子里的桌上吃饭,宋王氏端着小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给老幺喂饭。宋父吃了几筷子,忽而停下了,他犹犹豫豫开口道:“爹,我今日见到澄儿了。” 宋父此话一出,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宋小妹都将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悄悄地看父亲。宋老爷子似是哽了一下,脸上一僵,却很快变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哪见着了?”他问道。 “澄儿也在德元书院上学。”宋父捏着筷子道。 “哦,是这样啊。”宋老爷子似是顿了一下,他转身向着宋游问道,“游在学堂可常常见到?宋澄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宋游顿了一下,他眼前闪过宋澄那被当做模板传阅的卷子,夫子提起宋澄就赞不绝口的模样,他攥着筷子道:“不是很常见,宋澄他不跟我说话。” 宋老爷子点点头道:“不说话就好,宋澄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也远着点。”说着他向四周看了一圈,“知道了没?” “知道了。”上至宋父,宋王氏,下至宋游和宋小妹都应道。 宋老爷子提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端着碗吃饭:“都吃,菜要凉了。” 饭罢宋老爷子还是将宋父唤到了自己屋里给他讲道理:“我知道你还是不忍心,澄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娘也去的早,是可怜。可是你想想我们家去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米缸天天都要见底,哪里养活的住?饥荒年里吃孩子的都有,澄这不过是卖了,如今既然能上学堂,那就说明他现在过得比在家里好,你就不要牵挂了。” 宋父不敢违逆父亲,可是心上终究是不舒服,他低头道:“澄他毕竟是我的孩子,今日儿子见到他,心里头难受。”说着眼眶也红了。 宋老爷子见儿子这般,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宋父的肩膀道:“儿啊,当时我们也是逼得不已。你也知道澄从小就木讷呆傻,还说不出话来,以后怎么讨媳妇?若是以后老了还是这样,岂不是要游去养他?游不要过日子了?游愿意养,那他媳妇呢?养着个没用的大哥耗粮食,凭白害苦了游。” 宋父痛苦地掩面道:“澄他不傻,今日我见了。” “那你想卖谁?卖游?卖老幺?游他娘能同意?”老爷子说着心头也是有些难过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也低下来了,“这都是不得已的事,要不是当年那场意外,澄他娘还活着,我们家也还好着,就不会有这些事。” 老爷子说话间看了一眼窗外,见儿媳似是从窗外走过去了,登时闭上了嘴,这些话不能当着儿媳说。 宋父终是忍不住哭了,他抹了一把眼泪道:“都是儿子没用。” 宋老爷子怕了拍儿子的肩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哭,没出息!回你屋去看看你媳妇儿子。澄已经卖了,你这后半辈子都得靠游的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宋父起身道了安就回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外面夜里冷的很,宋父将棉袄裹了裹,便进了自己的屋。屋子里宋游和小妹老幺还在玩闹,童声稚嫩,笑声朗朗。宋父叹了口气,他伸手抱起两只小短腿到处跑的老幺道:“都睡觉,夜深了。” 宋王氏在灯盏下给宋游补衣裳,她没抬头,向着几个孩子喝了句:“都去睡觉!” 孩子们一下子都乖乖的不敢说话了,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回去睡了,宋王氏将手头的针线放在了一侧,没看宋父转身自己抱着小妹去睡了。宋父抱着老幺站在地下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去睡了。 宋小妹见父亲上来睡了,就将灯盏一口气吹灭,一阵窸窸窣窣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只余浅浅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宋澄将带来的诗经翻开,或背诵,或吟唱,念一首,便烧一页。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宋澄终于忍不住,他放声大哭,趴在郁慈的坟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苍天如此薄情,郁慈才多大,他还是是个小孩子。宋澄还记得郁慈胆怯眼中闪出的光华,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也能青史留名,风流百代? “郁慈,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如果我昨天来就好了。”宋澄不管满地雪,似是感受不到冬日里凛冽的北风。祁钺心疼地将宋澄拽了起来,他拍了拍宋澄的肩膀,扯出还带着体温的棉衣给宋澄擦了脸上的泪水,“澄,逝者已矣,你不要这样子,你瞧,眼泪鼻涕都冻在一起了。” 宋澄抱着祁钺放声哭,嘴里不断地说,“祁钺,郁慈死了,郁慈没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郁悉抹了一把眼泪,他对着宋澄道,“澄哥,你不要哭了,我哥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要难过。” 宋澄将身子从祁钺怀里抽了出来,只见郁悉眼睛红的像小兔子一般,却还在安慰自己,宋澄伸手给郁悉擦了擦眼泪,他哽着道,“小悉,以后我就是你哥,郁慈不在了,我就是你哥。” 郁悉点点头,他道,“哥。” 这年,宋澄十岁,而郁悉,只有六岁。 葬礼也耽搁的时间长了,一行大人便带着孩子们下山了,宋澄一路牵着祁钺的手,一句话也未说。他不是个小孩子,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少年的灵魂,他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从生下来身体便不好,小时候医院就像家里一样熟悉,等年纪大了才好些,等上了大学,也因着身子不舒服休学了半年。 宋澄突然想到,他在现代还活着没有?怕是死了。 宋澄为古代的医疗条件感到悲哀,一个简单的感冒,便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一个幼小的生命。宋澄仔细回忆了那位妇人所说的郁慈的病状,却更无奈了。他住院的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个小孩子,也是郁慈这样的年纪,和郁慈一样的症状,因为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在现代的医疗条件下,那个孩子很快就痊愈了。可是在古代,这病,就是让御医来了,怕是也没有办法。 宋澄心中不觉叹了一句,都是命。 宋澄恍恍惚惚被祁钺牵着下了山,刚下山便看见徐覆之一身玄衣站在大雪地里等自己和祁钺,宋澄走近叫了一声,“哥。” 57.第五十七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错在了何处?”孟夫子问道。 “不该说宋澄的坏话, 不应该因为嫉妒就中伤宋澄。”宋游颤抖着道,孟夫子甩了袖子哼了一声, 却不搭理宋游, 转而向站在一边的宋父道:“养不教, 父之过,宋澄宋游今日之争, 便是你种下的根,你可知道?” 宋父经此动荡, 早就悔青了肠子,此时听孟夫子说话,当即就躬身道:“宋象知错。” “游,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他人是非,这是修身之道。君子有德, 上可定国,下可安家。夫子教你读圣贤书,你连最根本的都没有学好, 如何对得起你你读过的那些圣人之言?”孟夫子语气渐渐缓和,“以后若再教我发现你这样子,我们就断了这师生名分, 莫要给夫子我老脸上添不光彩了。” 宋游忙俯首道:“是, 学生记着了。” 这边孟夫子教导宋游, 那边徐夫子听了崔平之说的精简版后果断的罚了宋澄和祁钺两人去抄书, 崔夫子只坐在一边捋着胡子笑。此后宋澄和祁钺足足抄了七八天才将这些书抄完。徐夫子看过他们抄的一摞纸笑着问道:“可想明白以后怎么做了?” 宋澄当先道:“以后不能在这样冲动,逞口舌之利,刻薄犀利,非正道。” 徐夫子听了没说话,又向着祁钺问道:“钺想到了什么?” “只有我足够强大了,才说话的权利,才能让那些恶人忌惮,不敢冒犯。”祁钺静静道,话语间丝毫见不到当初的冲动,这是他深思熟路后做出的决断,并非小孩儿一时意气。 徐夫子也没有说什么,他笑着点点头道:“去玩,给你们放假。” 祁钺闻言立时带着宋澄去野了,两人转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到家,宋澄进门便见师母笑着道:“覆之捎了东西回来,有给你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快去看看。” 宋澄进门果然看见一个布包裹,打开一看是几支笔还有一把短匕首,宋澄从没见过匕首,看见登时欢喜的抽了出来,只见匕首寒芒闪现,仿佛宝镜出匣,宋澄笑道:“好锋利的匕首!” 徐夫子笑着摇头道:“小孩子家家送什么匕首,这臭小子以为是自己。” “孩子们高兴就好了,你个老头子插什么嘴。覆之信上还说什么了?”徐夫人边布菜边笑着问道。 徐夫子将信纸拿了出来,又看了几遍道:“布料生意有起色了,他还想做粮食生意,不过得等到明年才能做的起来了。” “谁问这些,我问的是那个程家的姑娘怎么样?”徐夫人笑着道。 “程家姑娘……”徐夫子嘴里呢喃,手上将几页信纸翻了几遍,发现徐覆之事无巨细说了许多,却没见到那程家姑娘的只字片语,只得将信纸放在桌上向着徐夫人道,“覆之没有提起啊。” 徐夫人啐道:“这个混小子,第一次见人家姑娘,怎么连一句说的也没有,不像话,回信的时候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徐夫子点头,给老伴将凳子搬了出来放在桌边道:“先吃饭,回头我写信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宋澄蒙头吃饭,只两只耳朵偷偷听徐夫子和徐夫人说话,忽然徐夫子笑着向宋澄道:“澄,明早上换身衣裳,我带你去书馆。” 宋澄一脸懵逼,书馆不是每天进门的时候都要经过么? “老师,书馆我们不是每天都去么?”宋澄问道。 “这次不一样,明日崔先生和你崔大哥都来,夫子有些事情要同你说。”徐夫子笑着道,眼角的皱纹都露了出来,宋澄见他这样欢喜,也没再问,反正会知道的。 次晨一清早,崔先生就和崔平之一起来了,宋澄早起还有些小迷糊,却见徐夫子,徐夫人,崔先生和崔平之已经将书馆清扫了一遍。宋澄登时觉得自己贪睡了,小心翼翼的寸了过去道:“夫子,师母,崔先生,崔大哥。” 徐夫子笑着道:“起了?来来过来,看看我们书馆的真面貌。” 宋澄闻言走了过去,只见平日里放着大书架子的墙被清理了出来,上面挂着一幅意境古朴写着大篆的中堂,宋澄不识得大篆,只好转头问道:“老师,这是什么?” 徐夫子接过崔平之递过来的香案,奉上供品:“这是我们栎阳一脉的老祖宗。先秦时百家争鸣,独缺我栎门,澄,可知道夫子为何要收你做学生?” 宋澄摇了摇头,徐夫子上了一炷香:“澄,我栎阳一脉,始于孝公艰危之时,历经千年而到如今。我等不专儒道,不亲法兵,不闻达于山野,不驰骋于朝堂,世代相传,只为广纳天下典籍,流传后世,教化世人,遗泽子孙。始皇帝封书坑儒,便是我栎阳一脉的传人藏书于山间,才使得诸家之学得以传承。” “澄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流派,先生,这是……”宋澄有些转换不过来,难道这是隐藏npc? 徐夫子笑着道:“没人听闻过我栎门,这栎门流传至我手中,已足足千年有余,传承三十代,如今我昏昏老矣,日薄西山,老天垂怜让我遇见了你,大幸!。” 徐先生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我栎阳一脉,遗世独立,是以每一代栎阳弟子,甄选都颇为严格。每代栎阳弟子都只有三人,此三人一人经商,一人游历,一人藏书,且一位老师一生只收一个学生。澄,你可懂为何要这样安排?” 宋澄点头道,“经商者集资,为其他两人提供银钱,维持栎阳一脉流传。游历者开阔眼界,为免闭门造车,闭目塞听。藏书者为广纳天下典籍,流传后世,遗泽子孙。” 徐老笑着点头道,“正是如此,澄慧敏。”徐夫子看了一眼崔先生叹道,“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百年动荡,经商者早已不知去路,也不知是否能再见到。” “我便是游历者。”崔夫子笑着道,“年轻的时候也曾游历天下,可是如今,唉,岁月不饶人。” 宋澄觉得这世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这才明白,为何老师会说崔先生没找到学生传承衣钵,颇为遗憾、原来从前这些人就已经露出了那样多的蛛丝马迹给自己看,自己却迟钝到毫无察觉,甚至夫子问自己是否要科举,原来也是因为栎门的人不得入仕的原因。 “澄,老师已经老去,你可愿接下这幅担子?”徐夫子语气严肃而殷切。 宋澄撩起袍角跪香案之下俯首道,“澄愿意。”徐夫子给自己衣食,授自己学问,再说自己本就是老师的唯一一个学生,这担子,本就是自己的,宋澄领的心甘情愿。 徐夫子笑着转身向崔先生笑着道:“老崔,后继有人了!” 宋澄拜了起身向崔平之笑着道:“崔大哥,以后我们便是同门了……” 宋澄话尚未说完便见崔平之连连摆手道:“我不是,我不是。” 宋澄:……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徐夫子笑着摸了摸胡子道:“是这样啊,我们这一代,经商者吴洮已不知去了何处,他的传人你自是见不到的。崔先生眼光高,就瞅上覆之,结果覆之去了沙场又下了江南,没能继承他的衣钵。平之性子沉稳安定,不适合做游历者,所以你们这一辈,暂时就只有你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宋澄满脑子都是徐夫子这句话,没有经商者,他没有钱;没有游历者,他没有资源,这可是赤果果的光杆司令啊! 徐夫子取过供在香案上的玉珏系在宋澄腰间道:“这是栎门的信物,你有玉珏,栎门弟子见了你便会前来拜见,也好发扬我们栎阳一脉。你一人当家,也落得松快。” 宋澄:…… “老师,除了这玉珏,便什么都没有了?”宋澄不死心,继续问道。 “这书馆是你的!里面的藏书都是你的!”徐夫子笑着道,似是颇为得意,“这里的书,都是我这些年精心挑选的传世之书,都是好东西。” 宋澄:…… 说实话,这景向书馆就是个巴掌大的弹丸之地,不到八十平米,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好地方,去年祁钺天天来砸书馆,差点连门都砸塌了。 “澄以后一人不容易,虽然我栎阳收弟子规矩严苛,可是长随什么的便不算在里面了,澄,先生将平之给你做长随!”崔先生颇为干脆地道。 “是,父亲。”崔平之立马应道。 “这如何使得?怎能叫崔大哥与我做长随!折煞宋澄了。”宋澄连忙躬身推辞,长随虽是个伴,却是仆,怎能让崔平之与自己为仆?这万万使不得! “权当是大哥扶持你,崔大哥没什么本事,以后你走到哪,崔大哥便跟到哪,定不让澄一人闯荡!”崔平之闻言立即道。 58.第五十八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瞥了祁忱一眼, 他伸手将笑脸迎人的祁忱拍在一边, 低头趿拉着脚下的鞋子将脚边的小石子踹了开来:“你知道个什么, 闭嘴, 吵死了。” 祁忱怪叫一声:“哎你怎么能这样,我这跟你好好说话呢。” 祁钺跟在祁忱身后, 抬脚照着祁忱的屁股上就是一脚:“吵什么吵,闭嘴!” 祁忱向着祁钺和宋澄扮了个鬼脸道:“我先回去了。” 祁钺皱着眉头连连摆手:“去, 赶紧回去, 别站在眼前烦人。”说着就跟影子一样踩着宋澄的脚步回去了。宋澄一沉默,祁钺也无法,只能回家问他老娘。 祁娘子是个爽快人,听见祁钺将宋澄的事, 还有今天看见宋澄父亲之后的种种都说了出来, 祁娘子听了就啐了一口, 骂了句孬种。 祁钺捧着脸, 手上的筷子不断在米饭里乱捣, 祁娘子掐着筷子就给了祁钺一筷子, 打的祁钺抱着手怪叫几声,他瞪着祁娘子没好气道:“娘, 你打我干什么啊!” “饭是能这样糟蹋的?不好好吃饭, 再让我瞧见你戳戳戳还不吃, 看我不剁了你的手!”祁娘子也没好气地瞪着祁钺道, 祁钺低头扒了两口饭道:“娘, 那现在怎么办?” 祁娘子伸筷子给祁钺夹了一筷子饭道:“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澄子他娘,还能去打他爹一顿?” “打一顿……”祁钺听见了关键词,他低头笑了一下。祁娘子一看自己儿子就没打好主意,伸手就是一巴掌:“你可别动你那小心思,要是闯了祸就给我仔细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祁钺满口答应,那叫一个痛快,可是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后话了。 宋澄平日里就乖巧,吃过饭就去温书,故而虽然话比平日少了一些,徐氏夫妇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且说宋游跟着宋父回去了,等到家的时候就已经天快黑了。宋游他娘是宋父的续弦,唤作宋王氏,长得很是精明,此时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外面回来人了,忙擦擦手就出去了。 “游儿回来了?”宋王氏笑着将第一次出远门的宋游牵到了身旁,上下打量了半晌笑着道:“没瘦,精神了不少,学堂里可还好?夫子教的都会了没?” 宋游伸手从宋父身上取下自己的书箧,一边找卷子一边同宋王氏道:“学堂很好,夫子教的都会了,这次考试我考了第二呢!” 宋王氏看着宋父喜道:“我儿是个有出息的。” 宋游刚将卷子拿了出来,宋老爷子也从房里出来了,他笑着摸了摸宋游的头,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反正是将宋游的卷子拿过瞅了半晌,他笑着道:“不错,我孙子是个做官老爷的。” 宋游笑着唤了声爷爷,那边宋小妹也牵着老幺走了出啦,老幺如今已会说些话了,看见宋游就叫哥哥,宋游抱了抱老幺。 不一会儿宋王氏就将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一家子围在屋子里的桌上吃饭,宋王氏端着小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给老幺喂饭。宋父吃了几筷子,忽而停下了,他犹犹豫豫开口道:“爹,我今日见到澄儿了。” 宋父此话一出,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宋小妹都将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悄悄地看父亲。宋老爷子似是哽了一下,脸上一僵,却很快变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哪见着了?”他问道。 “澄儿也在德元书院上学。”宋父捏着筷子道。 “哦,是这样啊。”宋老爷子似是顿了一下,他转身向着宋游问道,“游在学堂可常常见到?宋澄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宋游顿了一下,他眼前闪过宋澄那被当做模板传阅的卷子,夫子提起宋澄就赞不绝口的模样,他攥着筷子道:“不是很常见,宋澄他不跟我说话。” 宋老爷子点点头道:“不说话就好,宋澄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也远着点。”说着他向四周看了一圈,“知道了没?” “知道了。”上至宋父,宋王氏,下至宋游和宋小妹都应道。 宋老爷子提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端着碗吃饭:“都吃,菜要凉了。” 饭罢宋老爷子还是将宋父唤到了自己屋里给他讲道理:“我知道你还是不忍心,澄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娘也去的早,是可怜。可是你想想我们家去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米缸天天都要见底,哪里养活的住?饥荒年里吃孩子的都有,澄这不过是卖了,如今既然能上学堂,那就说明他现在过得比在家里好,你就不要牵挂了。” 宋父不敢违逆父亲,可是心上终究是不舒服,他低头道:“澄他毕竟是我的孩子,今日儿子见到他,心里头难受。”说着眼眶也红了。 宋老爷子见儿子这般,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宋父的肩膀道:“儿啊,当时我们也是逼得不已。你也知道澄从小就木讷呆傻,还说不出话来,以后怎么讨媳妇?若是以后老了还是这样,岂不是要游去养他?游不要过日子了?游愿意养,那他媳妇呢?养着个没用的大哥耗粮食,凭白害苦了游。” 宋父痛苦地掩面道:“澄他不傻,今日我见了。” “那你想卖谁?卖游?卖老幺?游他娘能同意?”老爷子说着心头也是有些难过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也低下来了,“这都是不得已的事,要不是当年那场意外,澄他娘还活着,我们家也还好着,就不会有这些事。” 老爷子说话间看了一眼窗外,见儿媳似是从窗外走过去了,登时闭上了嘴,这些话不能当着儿媳说。 宋父终是忍不住哭了,他抹了一把眼泪道:“都是儿子没用。” 宋老爷子怕了拍儿子的肩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哭,没出息!回你屋去看看你媳妇儿子。澄已经卖了,你这后半辈子都得靠游的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宋父起身道了安就回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外面夜里冷的很,宋父将棉袄裹了裹,便进了自己的屋。屋子里宋游和小妹老幺还在玩闹,童声稚嫩,笑声朗朗。宋父叹了口气,他伸手抱起两只小短腿到处跑的老幺道:“都睡觉,夜深了。” 宋王氏在灯盏下给宋游补衣裳,她没抬头,向着几个孩子喝了句:“都去睡觉!” 孩子们一下子都乖乖的不敢说话了,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回去睡了,宋王氏将手头的针线放在了一侧,没看宋父转身自己抱着小妹去睡了。宋父抱着老幺站在地下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去睡了。 宋小妹见父亲上来睡了,就将灯盏一口气吹灭,一阵窸窸窣窣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只余浅浅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宋澄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这地下是土,不是砖,自己绊在了土凹里。宋澄在心中又是一声长叹,自己好好个富二代,竟穿成了穷光蛋,可是自己连衣服也不会洗,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外面的朝阳尽皆泄了了进来。宋澄抬眼望去,只见外面天空蓝的像染料一般,天边飘着几朵云彩,朝阳金光四泻。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墙木门,墙上生长着浓密的青苔,院子里稀稀疏疏几根竹子,宋澄却觉得比自己家那个占了半座山的仿制品更有古韵。 宋澄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抬步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环境,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便听见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地厉声喝道,“还不过来!” 宋澄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满头花白,隔着窗户向着自己怒目而视。 宋澄低着头走了过去,进门便看见祖孙四人在围着桌子吃饼,桌上还倒着一壶凉茶。桌子四周只有老头一人坐着一把旧板凳,其余三个小豆丁都站在老头子的身旁,大的约莫五岁,小的看似刚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 他磨磨蹭蹭走了进去,站在老头子面前,老头子吸了一口气喝道,“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城里。” 宋澄不解为何老头要送自己去城里,却默然伸手从盘子中取过那块饼,塞进嘴里。三个小豆丁都眼睛黑汪汪的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饼。宋澄下意识将饼快速塞进了嘴里,因为他发现,这家估计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自己现在也是饥肠辘辘,再将这块饼让给这三个豆丁,肯定会被饿死的。 老头子看似怜惜地拍了拍宋澄地头道,“澄,你是家中长子,便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你父与继母为这家操碎了心,你看看眼前这三个弟妹,澄啊,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59.第五十九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二哥。”宋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对面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宋澄隔着手机漏出来的不满,他连声道,“哎橙子, 你刚起?” 宋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一大清早你有什么事?打电话扰人清静。” “橙子,你猜我们发现什么了?”宋澈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的喜悦,仿佛发现了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谜一般,他顿了一下大声道, “宋橙子小朋友, 我现在在北纬34.45度,东经115.65度,应天府!” 宋澄呆滞地坐在窗口的梨花木桌上, 手中随意拨弄着一个青瓷笔筒道, “我知道,河南商丘嘛, 你上个月和导师还有同学去了商丘挖坟——” “什么挖坟!我们是考古!考古!” 宋澄鼻子里哼哼应和道, “嗯嗯, 知道,你是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 宋澈似是满意了,他接着道, “我现在在祁家村, 半个月前, 我们发现了一座宋代古墓, 直至昨天,我们才进入它的内脏。这座墓外部只是普通的砖木结构,雕梁画栋,甚至有部分的壁画。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座墓内脏竟是石室,石室内不是其他陪葬物,满满的都是宋代古籍!其藏书量世所罕有,从先秦竹简到宋代古籍,绝对可以在极大程度上补充我国古代文献的缺失!这些古籍扉页都印着四个字,‘景向书局’!我敢说,我敢断定!这个景向书局,绝对堪称大宋官方出版社!” 宋澄脑子里似是被敲了一闷棍,只听见满满的钝痛耳鸣声,对面宋澈还不断道,“我跟你讲,最最最让人惊奇地是,这个墓是合葬的!是两个男子!交颈而卧!其中一人身份不明,骨架精致细小,绝对是个小受。他们家攻可就厉害了,大宋官史上对此人并无记载,可是他的陪葬有一篇——” “哥,他,他的名字是什么?”宋澄眼前昏暗,似是黑暗袭来,脑子里什么也思考不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名字是……是……祁…… “哦,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橙子,你怎么了,结巴了?” 宋澄耳畔不断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他牵着自己的手从火光中冲出来,他说,“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小哑巴,你记住了没?” 宋澄手中的手机蓦然落地,眼前全黑身子栽了下去,手上转动的青瓷笔筒也咕噜噜落到地下碎成一堆渣,留下一抹清脆的遗音。手机落在地下,宋澈紧张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来,“橙子!橙子!你怎么了?给哥应一声啊!橙子……” 宋澄意识模糊,直躺在地上,耳畔宋澈炸天的声音仿佛蚊子叫一般。他睁着双目看着眼前旋转的昏暗,呼吸困难,心脏绞痛,宋澄难受地身子弯成一只虾子。他伸手捂住绞痛的心脏,口中却发不出来一丝声音。 忽然有一只小手牵在了自己手腕上,宋澄捂着绞痛的心脏看着眼前手腕上那只脏脏的小手,似乎还沾着潮热的泥汗,他牵着自己往外面跑,似是要冲破这片黑暗。宋澄惊恐地看见自己被小手牵着着的手变成一只白嫩的小手,袖子也变成古朴的素衫,他抬眼看向牵着自己的小男孩,只见他只埋头向前冲。 “傻子,你娘已经被大火烧死了,你再不快点我们也会一起被烧死的!”说话间小男孩似是抹了一把鼻涕,他带着哭音道,“我娘还等着我奉养,我要是,不,小哑巴你快点啊!” 宋澄不知拿来的力气,他奋然起身,跟着小男孩一起迈开腿向外面跑去,他边跑边回头看见身后的黑暗化作了一片烈焰,他仿佛是从时空裂缝里被拉了过去,小男孩见他跟着跑了起来,小短腿迈得更快了,不到片刻,他们就跑了出去。 小男孩从火场中跑出来的脸上沾着黑烟,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闪亮有神,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宋澄不知怎么办,也跟着坐了下去。 小男孩又擦了一把鼻涕,直抹在袖口上,宋澄只呆呆地看着他动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男孩忽然笑了,他向着宋澄异常大声地道,“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小哑巴,你记住了没?” 宋澄看着他,半晌张口,却未说出来一个字,嗓子仿佛被封住一般,只口型可看出他在说,“祁、钺。” 祁钺猛地翻了起来,凑近宋澄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咕叨道,“怎么了?不会吓傻了?”说话间他很小心地道,“你、你娘是为了保护你,她、她是个好娘亲,你不要伤心,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宋澄抬眸呆呆看向祁钺,祁钺只见面前这个小包子吓得眼神呆滞,连话也说不出来,他娘死了,连一声也没哭出来,看来是被惊到魂魄了,忙四处翻袖袋,终于翻出来了一枚铜钱,他将铜钱塞在宋澄手里道,“我娘说铜钱镇邪的,给你。” 宋澄伸手将这个铜板抓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所有场景全部消散,只留下他一人躺在混沌里,他仿佛溺水的人一般,猛地睁开眼用力呼吸,土木构造的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他在哪里,只手心被什么东西硌得发疼,他伸起小手,张开手心,只见一枚铜钱被自己攥在手里。 他将铜钱捻在指尖,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铜钱的钱眼照在他的脸上,宋澄依稀分辨出了那四个古字。 宋元通宝。 宋澄“哦”了一声问道:“你娘知道吗?” 祁钺摇摇头道:“等过几天再说。” “过几天就过年了,你娘触景生情,定然不会同意的。你还不如现在就说,就算你娘再生气,乘着过年也能一口气和好,说不定你娘就同意了。”宋澄虽然不是很愿意说,但是毕竟兄弟这么多年,好歹也帮点。再说也不是他想拦就拦得住的。 “你这主意不错。”祁钺闻言笑道,“那我回去试试!”说着就起身将书塞给宋澄,人转身就没影了。 宋澄抱着书本哭笑不得。外面下起了大雪,宋澄走了出去,伸手接了几片雪,他轻轻道了两个字:“雍熙。” 雍熙这两个字,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宋澄的心头,雍熙北伐,宋军大败。具体发生了什么,宋澄不知道,毕竟他不是专业学历史的。但是宋澄至少知道,就是在这场战役里,老令公杨业被俘绝食而死,大宋真正的第一军人潘美也化作了野史里的潘仁美,北宋元气大伤。 如果祁钺去了这样的战场,宋澄不敢想象。但是他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是雏鹰总要飞翔,强行拦截,只会让他饿死在巢中。可是……宋澄紧紧攥住双手,他不能拦,可是他真的不想祁钺去。如果祁钺去了,如果他受了伤,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 雪下得很大,宋澄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柳树下,大雪埋过了他的肩头,门内传来了祁娘子的声音,她说“我不许”。 宋澄记得那年在学堂的门口,祁娘子将何冲的父亲一顿好打。祁钺的父亲走的早,算是害苦了祁娘子的一生,留下他们母寡子弱一过就是这么多年。可是祁娘子说起祁钺父亲的时候,总是宛若情窦初开的姑娘,那个战死沙场的军人,是她的英雄。 这样一个女人,是阻拦不住祁钺的。 且说祁娘子本来在给祁钺做来年的衣物,就见祁钺急匆匆进门了,祁娘子做着手中的活儿没抬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日里祁钺总是要等到晚饭掌灯的时候才会回来,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祁娘子免不住问了一句。 “娘,我有话对你说。”祁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心里不免突突地跳,暗想宋澄这办法要是不管用,看他不找宋澄算账,虽然这些年自己从没在宋澄身边占到什么便宜,可是想法还是要有的。 “怎么了?”祁娘子轻轻将鬓边的碎发理了理,抬头看向祁钺。祁娘子十六岁嫁给祁钺的父亲祁楷,十七岁生了,十八岁便成了寡妇,如今不过三十四岁,鬓边却已掺杂着银丝。 祁钺张嘴半晌却没说出来一个字,他一咬牙跪在了祁娘子的面前,祁娘子一惊,将手头的针线缓缓放下:“怎么了?”祁娘子又问了一遍。 祁钺一咬牙道:“娘,我要去参军!” 祁娘子吓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放在膝头的针线篓子也滚到了地下:“你说什么?你个小崽子给我再说一遍?” “娘,我要去参军。”祁钺刚刚说出来之后心却好似定下了,这次说的更加笃定与坚决。祁钺的眉毛长得同他父亲一模一样,刚毅如刀锋一般。 “我不许!”祁娘子气得直发抖,她直直站在祁钺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许!” “娘,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是每一个男儿的愿望与荣耀,如今辽国在北虎视眈眈,边关百姓尽在契丹的铁蹄之下,更有党项一族在旁窥伺。娘,父亲一生保家卫国血染疆场,他的儿子怎么能躲在母亲的怀里浑浑噩噩!” 60.第六十本书 我是某睐,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将头歪在祁钺肩膀上点点头道, “嗯, 好。” 宋澄的伤不重,只是恰好被砸中了眉骨, 血流的多了些,等老大夫清理出来, 只不过一点口子。只是宋澄的皮肤白, 被砸中的地方又青了一个包,看起来就显得很严重。 祁钺在大夫给宋澄包扎伤口的时候, 才慢慢平复下来自己不断跳起的心。他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只带着三个铜钱,他看了眼大夫问道, “大夫,三文够吗?” 老大夫看见是两个小孩子, 也就当帮个小忙,他笑着接过祁钺手中的三个铜钱笑着道,“够了够了。” 宋澄乖乖的坐在板凳上, 看着老大夫去忙了,祁钺蹲在自己眼前问道, “我背你回去?” 宋澄摸了摸有些肿起来的眼睛道,“没事, 我能自己走。” 祁钺搓了搓手心, 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真的要告诉我娘?” 宋澄点点头, 指着自己头上的包向着祁钺问道,“你觉得我不应该告诉你娘?” 祁钺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道,“当然不应该啊,我们打架,从来不跟爹娘讲,打不过就跟爹娘告状,太怂了,没义气!” 宋澄眨巴眨巴眼道,“我没跟你们打架,是你打我的。” 祁钺一下子就结巴了,这,这好像也是事实,那怎么办?他挠了挠脑袋,看着宋澄道,“那你能不能也别说了,你说了我娘肯定要打死我!” 宋澄看着祁钺摇了摇头,“不行。” 祁钺气的不行,看着宋澄就问道,“你怎么能这样?” 宋澄摸了摸自己刚刚包扎好的脑袋,整理了下衣裳,坐在板凳上看着祁钺问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来砸书馆?为什么拿石头砸我?为什么在学堂里针对我?我打过你了?我碍着你的眼了?” “我那是不小心。”祁钺辩解道。 “不小心就不作数了?”宋澄问道。 祁钺瞥了一眼宋澄低头道,“对不住,对不住行了,你饶了我。” 宋澄看着祁钺哼了一声,起身向着老大夫告辞,转身捂着刚刚包扎好的脑袋就除了医馆,祁钺紧跟在宋澄的身后,说了一路的好话,结果宋澄愣是没松口。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巷子口,祁钺正打算做最后的努力,结果刚转角,就看见徐夫人和自家老娘站在自家门口唠嗑。 宋澄下意识就捂着脑袋站在祁钺的身后,他本来是打算逗逗祁钺,自己一个实际年龄十九岁的人,总不会跟这么个十岁的小孩子过不去,结果这下……宋澄扶额,这都是祁钺你流年不利啊,叫你娘抓了个正着! 祁钺看见他娘之后,一下子慌了,想要转身跑,可是他娘已经看见了,跑了还不是要回去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祁钺,你站在哪里做什么呢?”宋澄躲得快,祁娘子还没有看清楚宋澄的脑袋,只向二人招手笑着道,“快和小澄一起过来,小澄来这么些天,我竟还没有见过呢。”说着还与徐夫人笑着说了句话,祁钺和宋澄愣在了当地,祁钺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宋澄,只道了句,“我娘。” 宋澄睁着大眼睛看着祁钺,点了点头,“嗯,你娘。” 祁钺无法,只得牵起宋澄,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祁娘子笑着伸手将宋澄从祁钺身后拉了出啦,笑着道,“我是住在隔壁的祁钺的……”祁娘子看见宋澄的脑袋,话说了一半就被吞进肚子里了,“这是怎么了?祁钺打的?” 祁钺闻言忙低下了头,宋澄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向着祁娘子道,“祁婶婶。”又向着徐夫人道,“师娘。” 徐夫人也被吓着了,伸手牵过宋澄的另一只手,将宋澄完全送祁钺身后拉出来,心疼地蹲下看了看宋澄的脑袋问道,“怎么伤了?这般不小心。” 祁娘子将祁钺一把拧着耳朵拽到身旁,看着徐夫人和宋澄道,“定是这小子做的好事!小澄,你说是不是!” 宋澄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祁娘子,祁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只见宋澄腼腆地笑了笑,向着祁娘子道,“不是的祁婶婶,是我和祁钺一起去玩,被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不小心砸的,祁钺刚刚还送我去医馆了。” 祁钺没想到宋澄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想到这个小包子好学生说起谎来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祁娘子闻言向着祁钺瞪了一眼,似是不信,“小澄说的是真的?” 祁钺看了一眼宋澄偷偷咽了口唾沫,忙点头道,“是真的。” 祁娘子看着祁钺冷哼了一声,“最好不是你。”祁钺被吓得连连点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徐夫人看着宋澄嗔怪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宋澄刚开始没想到这祁钺是抽了什么风,直到后来祁忱羞羞涩涩与他们会合,站在花街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的样子了。宋澄看着满街的花灯,乱七八糟的丝竹声,还有穿着暴露的女子站在门口摇帕子,登时就哭笑不得了。 祁钺和祁忱也被这阵仗吓着了,他们俩暗搓搓看了眼对方,登时觉得不能在对方眼里堕了威风,这次就算是从街头走到街尾,他们也要走一回! 宋澄站在巷口不动,向着祁钺和祁忱努努嘴道:“你们去,我站在这里等你们。” 祁钺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想将宋澄带进去了,他拍拍宋澄的肩膀道:“乖,站在这等哥!” 宋澄点了点头道:“我等你们一刻钟,你们要是不出来,我就回家告诉你娘。” “不能这样啊!”祁钺一声叫,又拉着宋澄的胳膊说好话,“你要是告诉我娘,我娘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这事可千万不能对她说。” 宋澄不置可否,站在街口一出不起眼的地方不动。祁钺见说不通,便转身和祁忱犹犹豫豫就走了进去。一路只见姑娘们身着纱裙,酥胸半露,一个个抬手就传来一阵香风,出来寻花问柳的爷们一个个是左拥右抱往楼里走。 祁钺和祁忱刚走进街里的时候,尚且四处好奇地偷偷看看,祁忱看见一位姑娘的胸,还偷偷指给祁钺看,祁钺瞧见了,跟着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可是两人再往里面走了几步,便有姑娘向着两人有意无意地挥手,甚至伸手去抓两人的胳膊。 祁钺登时就僵硬了,他直直地转过半截身子看了祁忱一眼,只见祁忱也吓僵了。 祁钺再转眼一看抓着自己胳膊的浓妆女人,吓得“哇”的一声转身就跑。祁忱见老大跑了,还站什么,也是跟着就跑。浓妆女子看着两个跑远的小公子掩唇笑了,转身进了楼。 宋澄站的地方隐蔽,后来他又蹲了下去,外面完全看不见这旮旯里还蹲着个人。 祁钺本来就慌了神,跑出来正要唤宋澄,却发现看不见宋澄的身影了,这下可给吓得不浅。这可是花街,人来人往的宋澄不会是被拐子拐走了,还是被那个姑娘给拐进楼里去了,这可不得了了啊!祁钺觉得这天是要塌了,他放声大吼:“澄子,在哪呢?快出来啊!” 祁忱给他哥的反常有点懵,他伸手指着街角处露出的白色衣角道:“不是在哪呢么?” 祁钺定睛一看,这宋澄,果真在原地好好待着呢。祁钺是自个儿抹了一把冷汗,虚惊一场!他长出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宋澄抓了起来,好好看了一番道:“你怎么蹲这里了?” 宋澄指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道:“人太多了,我静一静。” 祁钺缓了一口气道:“走会,夜色也深了。”宋澄点点头,与祁忱二人就回去了。 祁钺往回走的路上,宋澄就一直离祁钺远远的,下意识的保持着距离,话也不多。等祁忱回家了,祁钺才拦着宋澄想问话,可是宋澄却远远躲开了。 “怎么了澄子?”祁钺问道。 宋澄摇了摇头,祁钺一脸懵逼。宋澄其实闻见了祁越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属于花街的脂粉香,劣质而又俗气。祁钺对于宋澄而言,那就是个童养夫。祁钺尚且幼稚的行为,对于宋澄来说却是一件不小的事情,这至少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祁钺,他是个直男。 宋澄是又郁猝又嫌弃祁钺,总觉得祁钺从花街中走了一回之后,身上就沾上了他不喜欢的味道。 宋澄一路沉默着回去了,祁钺更是一头雾水。可是让祁钺更惨的事,还在后头。祁钺刚刚进门,就被鼻子尖的祁娘子闻出了味道,祁娘子气急,逮着戒尺就是好一顿收拾。 平日里祁娘子不过是拿着扫帚打几下,终究是手下留情的。可是今日,祁娘子牵着祁钺的耳朵,就将祁钺逮到了父亲的灵位前。 祁娘子对着祁钺喝道:“跪下!” 祁钺哪见过他娘被气成这样,一下子就跪在了他爹的灵位前。祁娘子双手颤抖得指着祁父的灵位质问道:“祁钺,你认得这灵位上的字吗?你知道这是谁吗?” 祁钺不敢开口,只连连点头,祁娘子伸手向着祁钺的背上就是一戒尺:“他是你父亲,他是大宋的将士,保家卫国忠贞良俭,他一辈子都没去过花街。你是他的儿子,你说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61.第六十一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雍熙这两个字,就像噩梦一样缠绕在宋澄的心头, 雍熙北伐, 宋军大败。具体发生了什么,宋澄不知道, 毕竟他不是专业学历史的。但是宋澄至少知道,就是在这场战役里,老令公杨业被俘绝食而死,大宋真正的第一军人潘美也化作了野史里的潘仁美,北宋元气大伤。 如果祁钺去了这样的战场, 宋澄不敢想象。但是他拦得住一时, 拦不住一世, 是雏鹰总要飞翔,强行拦截,只会让他饿死在巢中。可是……宋澄紧紧攥住双手,他不能拦,可是他真的不想祁钺去。如果祁钺去了, 如果他受了伤,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 雪下得很大,宋澄站在他们小时候常常玩闹的柳树下,大雪埋过了他的肩头,门内传来了祁娘子的声音, 她说“我不许”。 宋澄记得那年在学堂的门口, 祁娘子将何冲的父亲一顿好打。祁钺的父亲走的早, 算是害苦了祁娘子的一生,留下他们母寡子弱一过就是这么多年。可是祁娘子说起祁钺父亲的时候,总是宛若情窦初开的姑娘,那个战死沙场的军人,是她的英雄。 这样一个女人,是阻拦不住祁钺的。 且说祁娘子本来在给祁钺做来年的衣物,就见祁钺急匆匆进门了,祁娘子做着手中的活儿没抬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日里祁钺总是要等到晚饭掌灯的时候才会回来,今日竟然回来的这样早,祁娘子免不住问了一句。 “娘,我有话对你说。”祁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心里不免突突地跳,暗想宋澄这办法要是不管用,看他不找宋澄算账,虽然这些年自己从没在宋澄身边占到什么便宜,可是想法还是要有的。 “怎么了?”祁娘子轻轻将鬓边的碎发理了理,抬头看向祁钺。祁娘子十六岁嫁给祁钺的父亲祁楷,十七岁生了,十八岁便成了寡妇,如今不过三十四岁,鬓边却已掺杂着银丝。 祁钺张嘴半晌却没说出来一个字,他一咬牙跪在了祁娘子的面前,祁娘子一惊,将手头的针线缓缓放下:“怎么了?”祁娘子又问了一遍。 祁钺一咬牙道:“娘,我要去参军!” 祁娘子吓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放在膝头的针线篓子也滚到了地下:“你说什么?你个小崽子给我再说一遍?” “娘,我要去参军。”祁钺刚刚说出来之后心却好似定下了,这次说的更加笃定与坚决。祁钺的眉毛长得同他父亲一模一样,刚毅如刀锋一般。 “我不许!”祁娘子气得直发抖,她直直站在祁钺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许!” “娘,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是每一个男儿的愿望与荣耀,如今辽国在北虎视眈眈,边关百姓尽在契丹的铁蹄之下,更有党项一族在旁窥伺。娘,父亲一生保家卫国血染疆场,他的儿子怎么能躲在母亲的怀里浑浑噩噩!” “你爹二十五就死在战场上了,娘已经没有丈夫了,祁钺,你还要让娘没有儿子吗?不能去,不能去……”祁娘子斥了一声,声音便渐渐变得哽咽,她似是再不断说服自己。 祁娘子并非没有见识的妇人,国家不保,何来小家的安康?她说不出来那不是你的责任,她也说不出你不去照样有人保家卫国,她说不出这些话来。她只能说,不许去,不能去,这只是一位母亲的恳求。沙场无情,刀枪无眼,谁能保证祁钺这样去了,就能像徐覆之一样完完整整地回来? “娘。”祁钺唤了一声。 “儿啊,你可以不去参军,你看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能考科举,你做官了,爱惜百姓也是一样的,都是……”祁娘子慌张的抓着祁钺的胳膊,她看着祁钺的眼睛仿佛是在寻求儿子的肯定道,“是不是?祁钺,是不是?” “娘,这不一样。”祁钺知道自己不能退步,只要自己现在退一步,他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他也努力想要说服祁娘子,“娘,你知道我这四年看的最多的是什么吗?是兵书,我把徐夫子藏得兵书全部背了下来。我研究过从古至今的每一个战役,娘,儿子不是做文官的料,我是父亲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他的热血,你记得你曾经也这样说过吗?” 祁娘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气得连连捶祁钺的肩膀:“你个不孝子,你个不孝子。” 祁娘子哭了,祁钺也哭了,他一分都没躲。 “娘,我这几年都在跟着崔大哥好好练武,他教了我许多拳脚功夫,不信你看。”祁钺说着将自己的衣衫解开,露出蓬勃有力的胸膛与臂膀,少年人的身体还有些单薄,可是那些突出的线条似乎已经在向祁娘子展示自己的力量。 祁娘子见祁钺竟已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准备,可见这参军的心思不知从几时便已经有了,可是祁钺竟瞒了自己这么多久,登时气得向祁钺斥道:“出去!你要是参军,就不要认我这个娘了!出去!”祁娘子哭着将祁钺从屋内推了出去,祁钺不敢违逆,只能顺着祁娘子的手退了出去。 祁娘子伸手将门掩上,屋内隐隐约约传来祁娘子的哭声。祁钺将方才解开的衣服穿好提袍跪在了院子里,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晚,祁钺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但他的膝下,半寸也未挪动。 祁娘子点起灯,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只见祁钺仍跪在院子里,雪埋过了他的膝盖。祁娘子怕祁钺被大雪冻坏了腿,只得向着外面道了句:“你起来。” 她这话说了半晌,却未见祁钺起来,祁娘子慌了打开门却看见祁钺跪在院子里向雪人一样,眉须俱白,他一看见自己出来了,咧嘴一笑就道:“娘,你同意了?” “没有,你先进来。难道娘不同意,你就不听娘的话了?你想逼我?”祁娘子说话间面色已经冷了,祁钺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娘既然让他起来,那就是有些松动了,这事得慢慢来。 祁钺伸手在地下一撑登时站了起来,他笑着又叫了一句:“娘!” 祁娘子没好气,也不搭理他讨好,只吩咐道:“去把门外的雪扫了。” “是!”祁钺高声道。 祁钺活动了有些僵硬的身子,扛起扫帚就出门了。他刚将门打开,就见宋澄踩着雪回去了,身上似是落了一层雪,祁钺喊了一句:“澄子!” 宋澄似是没听见,转身进了门。 夜色下的雪有些反光的耀眼,只是在自家门前,两只脚印深深得印在雪里,如同自己刚刚跪过的一样,片雪未沾。 宋澄“嗯”了一声,才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窗外下着大雪,整个小书院都变得一片银白,几杆老竹上积着厚雪,竹叶似是不堪重负,被压得弯腰。 宋澄将脖子和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藏在大棉袍里,只是两只耳朵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祁钺给宋澄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将露在外面的手和全部塞进了衣服里。他伸出手搓了搓,将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笑着道,“快跑!” 宋澄“咯咯”笑出了声来,他道,“你跟好了,别踩到我的鞋,我抬左脚你就抬左脚,抬右脚你就抬右脚,知道了吗?” 祁钺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将宋澄的头晃的四处乱转,“你说我知道不知道,你个小豆丁事还挺多的!”宋澄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祁钺果真停下了手,他道,“快走,再不走我的手也凉了。” 外面下了大雪,路上也几乎没有人,宋澄祁钺仿佛像小孩子开着土飞机一般就冲出去了,在外面的雪上踩下一串串脚印。 两人到巷子口的时候,与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擦身而过,祁钺没注意,宋澄却放慢了脚步停下。祁钺没料到宋澄会忽然停下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将宋澄扑倒在了路上,宋澄“哎呦”一声,祁钺忙爬了起来,将宋澄一把抓起来,“你还好?” 宋澄伸出袖子将脸上的雪擦了擦,祁钺也忙帮他将身上的雪拍了下来。宋澄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白处越白,脸上沾着雪,祁钺笑着帮他将眉梢的雪拨了下来笑着道,“你怎么不说就停了下来?害的我没注意就——” 宋澄伸手打断了祁钺的话,他转身向身后看去,祁钺也跟着转身,只见那个玄衣的男子还站在巷子口,肩膀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积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下巴上甚至可看到青色的胡茬,嘴角带着三分痞气,眼睛明亮而带着几分湿意。 “你是谁?” 宋澄问道。 祁钺跟着宋澄转身,他张大嘴不禁合不上了,他伸出手指着眼前的人大声道,“徐哥!”语气中满是惊喜。 来人正是徐覆之,打下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是站在巷口不知怎么迈开脚步走进去,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向着祁钺道,“小子,长大了。” 祁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将站在身旁的宋澄往外面推了推道,“徐哥,这是宋澄,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不像祁钺那般自在,他只看着徐覆之不说话,徐覆之笑着迈开了脚步,他走近揉了揉了宋澄的头笑着道,“真的?我看怎么像个小傻子。” 62.第六十二章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踩着夕阳,向着家里走,他吊儿郎当地笑着道, “我要参军,去打仗, 像父亲,像雁门之战的杨将军和潘将军一样,杀敌,保家卫国!” 宋澄问道,“那你娘同意吗?” 祁钺摇了摇头道,“她肯定不会同意的,我是爹爹的独苗。” 宋澄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钺咧嘴笑了道, “总之我一定会上战场杀敌, 保家卫国的!” 宋澄拍拍祁钺的肩膀, 一脸痛惜的表情,一个字也没说,明显一脸看见隔壁二傻子的表情。祁钺“嘿”了一声道,“小傻子你别不信啊,我是认真的!” 宋澄“哦”了一声四十五度看向天空, “那你加油。” “加油?”祁钺不解挠头道, “加油是个什么意思?” 宋澄眨眨眼, “就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祁钺“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笑着道, “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话?澄子你们家原来在哪里啊?我听我娘说你是夫子从外面捡回来的。” 宋澄摇摇头道,“是老师买回来的。” 祁钺不可置信得睁大眼睛,他一步跨在宋澄的眼前,按住宋澄的肩膀道,“怎么可能?你是奴籍?” 宋澄又摇摇头道,“不是,是因为家里太穷了,祖父卖了我,先生虽付了给我买身的银子,但是并没有和我签卖身契。” 祁钺转身揽着宋澄的肩膀道,“你家人也是狠心,不记着他们了,以后都有钺哥罩着你,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宋澄突然向着祁钺扮了个鬼脸,甩开祁钺就跑了好远,他越跑越远,转身笑着道,“谁要你罩,我厉害着呢!” 祁钺拔身就去追,他边跑边向着宋澄吼道,“你个小傻子给我站住,昨天才拍了大哥,今天就不认了!站住!” 宋澄“咯咯”笑着越跑越远,夕阳洒在他的身上,给宋朝浅淡的衣物镀上一抹绚烂的颜色。 转眼就到了五月,汴京的麦子熟了,一众学生都放了田假,一个个都背着书箧回家去了。祁钺和宋澄家中并无田地,一放假祁钺将书本全部扔到一边去,带着宋澄和祁忱到处逛。宋澄也是托了祁钺的福,将北宋的汴京逛了个遍。 这日晚上宋澄刚吃过饭,便听见祁钺在门外叫自己,他起身向窗外应了一声,放下书本向徐夫人笑着道,“师母,祁钺喊我出去逛夜市。” 徐夫人笑着给了宋澄一个银袋子,放进了他的袖袋里笑着道,“出去有喜欢的玩意,想吃的东西就尽管去买,这银袋子可拿好了,莫要放在衣服外面让偷儿摸了去。” 宋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嗯。” 徐夫人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明日你老师说要带你去见崔先生呢。” “崔先生!是老师经常去拜访的那位崔先生?”宋澄惊喜的道。 “是他。” 两人不过说了两句,祁钺就在外面叫个不停,这会儿更是添了祁忱一起叫宋澄的名字,整个巷子里都是叫宋澄的声音。宋澄向着师母一揖道,“师母,我去了。” 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宋澄掀开帘子就出门了。宋澄刚出门徐夫子就进来了,他笑着对夫人道,“澄和祁家的小子出去了?” 徐夫人笑着道,“和祁家的两个小子一起出去了。”说着她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澄这孩子太乖巧了些,自打放了假,就蹲在你那破书馆里没出去过,就应该跟着祁家的小子一起好好玩,小孩子家家像个老秀才,整日价就知道看些之乎者也。” 徐夫子笑着道,“这才是我选中的学生,不整日价之乎者也,我百年了怎么接我这担子?难不成像老崔一样,如今就怕自己有口气喘不上来,这传承就断了。” 徐夫人白了徐夫子一眼,“那澄也还小,再说你也还未同澄说过,这事我看你还是从长计议。” “罢了罢了,左右我还硬朗,澄也还小,明日先带他去见见老崔再说。” “嗯。”徐夫人低头又去穿针引线,徐夫子抱着一卷旧书在一边看书,一室静谧。 且说宋澄刚出去就被祁钺和祁忱同时扑倒了,宋澄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抓住祁钺的衣襟,祁钺单手撑在地上看着挂在自己身上吓得闭上眼睛的宋澄哈哈大笑。宋澄睁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祁钺起身将宋澄拉了起来,神秘兮兮地道,“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澄拍了拍刚刚粘在身上的土,问道,“去哪里?” 祁忱也跟着笑的一脸贼,像是偷了油的耗子一般,他在宋澄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朱雀门那边。” 宋澄想了想,“那么远?” 祁钺笑着道,“知道远就快点走。”说着与祁忱一前一后拉着宋澄就去了朱雀门那边。等到了朱雀门,宋澄才一脸开了眼界的模样。 朱雀门东城墙外都是民居,往东去的大街上,除了麦秸巷和状元楼外,其余……都是妓院,一直到保康门街。宋澄扶额,向着祁钺皱眉道,“你才多大,就来逛青楼,你娘知道吗?”说着又向着祁忱道,“你娘知道吗?” 祁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祁钺拍了一把宋澄的头道,“我们只不过是路过,你瞎起什么劲!怕什么!”说着将宋澄扭到龙律桥。 从州桥往南去,当街都是卖小吃的夜市。小摊上都高高挂着灯笼,出门逛夜市的人也都闲散,不急不缓地转着摊子。旁边的瓦子里唱曲的,说书的,还有些穿的轻浮的女子来往。 祁钺右手牵着宋澄,左手逮着祁忱,站在瓦子外面听人说书,宋澄见只看了几眼,眼光便向着外面卖吃食的摊子上去了,祁钺一转眼便看见了,他笑着道,“走,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宋澄转眼便看见用梅红色盒子盛装的各类凉果还有小吃,他也不认识,只牵着祁钺和祁忱站在小摊旁,看着卖果子的老妪一个个介绍,“这是杏片,梅子姜,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 宋澄目不暇接,只跟着老妪介绍的转眼睛,祁钺伸手将宋澄揽道自己胸前,压低声音在宋澄耳畔问道,“你想吃什么,别只看着啊。” 宋澄对着小摊儿就是一顿乱指,等指完了,老妪就已经装了两个盒子,宋澄才想起一个问题,他转身问祁钺,“祁钺,这得多少钱?” “不过几文钱,你钺哥掏的起!”祁钺拍着胸膛道。 宋澄“哦”了一声,将两个盒子都抱在了怀里,然后睁一双大眼睛看向祁钺,祁钺笑着捏了一把宋澄的脸蛋,向着老妪问道,“多少钱?” 老妪笑着道,“二十文。” 祁钺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数了二十文递给老妪,笑着揽着宋澄走了。宋澄将一个盒子拿出来,摊开向着祁钺和祁忱道,“你们吃。” 祁忱伸手拿了一个,祁钺直接把宋澄怀里的都拿在自己手上向着宋澄道,“我帮你拿着,你手里拿几个吃,好好转。” 宋澄弯眸笑着从盒子里拿出几个果子,只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睛到处看还有没有新奇的地方。祁钺也没顾上玩,只一双眼盯着宋澄到处走。 祁忱打趣道,“哥,你盯媳妇啊,怕他跑了不成?” 祁钺伸腿踹了一脚道,“胡说什么呢,人这么多,我这不是怕他走丢了么!出门前我娘就叮嘱我将你们俩看紧点,别被拐子拐去了。” 祁钺摸摸头笑着将剩下那句,比女孩子还好看硬生生吞下了肚子,他道,“你是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点点头道,“是。” 祁钺笑着熬,“那你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啊,徐夫子虽然给我们给我们讲学,却未让我们行拜师礼,也从未向让我们叫过他老师。” 宋澄想想道,“我也还未行过拜师礼呢。” 祁钺道,“原来你也没有啊,哎呦不行了我要回去了,徐夫子要回来了!”说着就转身掀开帘子快速跑了出去。徐夫人看见出门的祁钺还道,“祁钺,在我们家吃晚饭啊,饭马上就做好了。” 祁钺笑着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谢师母。” 祁钺刚出去不久,徐夫子便回来了,他看见宋澄的脑袋没说什么,只问了句伤的重不重,宋澄笑着回道,“就破了点皮,不碍事。” 徐夫子笑着拍拍宋澄的肩膀笑着道,“小孩子就该活泼些,整天待在家里读书,不好。” 徐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像今日这般被人砸破了脑袋就好了?” 徐夫子笑而不语,只与宋澄一笑,默默端起饭碗。晚饭间徐夫人问道,“崔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宋澄闻言偷偷竖起了耳朵,这个崔先生,相必就是老师每次休假都要去看望的友人罢。只听徐夫子停下筷子叹了一口气,“情况不大乐观。”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人选定下了没有?” 徐夫子摇摇头,“怕是定不下了,等覆之回来了,再从长计议。从小老崔就看准了覆之,可是覆之志不在此。”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徐夫子看了一眼停下来看自己讲话的宋澄笑着道,“快吃饭。” 63.第六十三本书 我是某睐,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这是被自己砸中了? 他搓了搓手心, “宋澄, 你, 你起来啊!别,别装了……” 祁钺觉得这话他自己说的都毫无底气,他手上力气有多大,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这一砸,可千万别给人砸傻了。祁钺一愣, 身边的人就都停下来了,一时之间战场上安静的可怕。 宋澄蹲在地下捂着额头不动,祁钺站在远处只看见这个小人蹲在地下肩膀不住地颤抖, 可又一声都没哭出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身后的孩子,已经有两三个想要拔腿跑, 祁忱也扯了扯祁钺的胳膊道, “哥,我们跑, 万一宋澄……” 祁钺甩开祁忱的手道, “人是我打的,与你们没关系, 你们走。” 祁钺话音一落, 身后的那帮小孩子都跑的没影了, 大家本来是像上次一样攻城的,谁知道竟然砸伤了人,要是徐夫子找上门来,自己定然免不了一场好打,不跑还站着? 祁忱胆子小,想跑,却又觉得丢下祁钺自己跑路这事做了不道德,便站在祁钺身后两难,祁钺回头看了他一眼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等你娘来?” 祁忱的娘不像宋澄娘一样泼辣,是个典型的古代妇女,一遇见祁忱闯祸,就只知道捏着帕子哭,祁忱最怕他娘哭了。祁忱一听见他娘,登时撒了丫子跑的没影了。 祁钺大着胆子走了过去,蹲在宋澄的身旁,他试着轻轻推了推宋澄的肩膀道,“你,你怎么样?你抬头我看看。” 祁钺平时野惯了,此时问的小心翼翼地,也是发现自己闯祸了,一时之间心里胆怯了。 宋澄本来想抬头让祁钺将铜钱还给他,可是头上痛的厉害,更是有些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眼睛也睁不开,他伸手摸了一把,勉强抬头,向祁钺伸出手颤抖着轻声道,“祁钺,你把铜钱还给我!” 祁钺只见宋澄的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口子,脸上血流了好大一片,他还自己摸了一把,更是涂的半边脸都是血,只吓得祁钺心在胸腔里噗通通的跳,此时见宋澄伸出手来,满手的鲜血,还好像说了一句话,可是祁钺完全没听清楚,他忙伸手捂住宋澄的脑袋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先别说,我,我带你去看大夫。” 宋澄却又伸出手,加大声音道,“铜钱,铜钱给我!” 他声音不大,因为太痛还带着几丝颤抖,祁钺闻言,忙将铜钱从腰间掏了出来,一把塞进宋澄的手里道,“你的铜钱,还给你。”两只小手重叠在一起,拴着红绳的铜钱被祁钺塞进了宋澄的手里,宋澄接过铜钱,勉强地吸着气睁开眼,道了声,“祁钺。” 祁钺捂着宋澄的头急忙问道,“我在这里,怎么了?怎么了?” 宋澄捂着脑袋,看着祁钺紧张的眼睛,突然就觉得自己委屈,因为一个这个小混账的名字莫名其妙就穿了过来,来了之后这小混账还各种欺负自己,一张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抽泣地不像样子,一时脸上半面清泪,半面血水,祁钺这下是真慌了,他伸手给宋澄胡乱擦了两把脸,在宋澄面前蹲下身子就道,“你爬上来,我背你去看大夫。” 宋澄捂着脑袋道,“关门!” 祁钺烦躁地看了一眼书店的门,转身找了半天却连锁都没找到,他气的踢了一脚门道,“不管了,我们先去找大夫,反正没人偷!”说着就要将书店的门虚掩上,宋澄捂着脑袋指着书馆里面的书架子道,“第二个书架子上,有锁和钥匙,你锁门。” 祁钺随着宋澄的指使看过去,果然发现了锁和钥匙,一把抓过锁了门,将钥匙塞进自己的怀中,俯身背起宋澄就往外面跑。 宋澄趴在祁钺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俯身凑近祁钺的背上,似是闻见了记忆中的味道。宋澄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就觉得,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虽然他还是个小屁孩,可是自己不也小么,可以陪着他一起长大。 宋澄想至此处,忽然笑了,破涕为笑,连背着他跑的祁钺都被他弄懵了,他边跑边问道,“宋澄,你还好?” 宋澄低声“嗯”了一声,“我回去告诉你娘。” 震惊中的宋澄完全忽略了这个是书馆不是书局,他只看得见眼前这个陈旧的小书馆,陈旧的匾额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正在宋澄目瞪口呆间,书馆的门突然开了。宋澄身子一抖,这是什么鬼?灵异? 事实证明宋澄小朋友有想多了,只见里面出来了一个发髻花白,素色布裙的老夫人,她看见老人牵着宋澄,抿嘴笑了,“怎么才回来,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这是拙荆,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她向着宋澄招手道,“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走,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我走了一路,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就说了这么几句,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宋澄笑着点点头,徐夫人拍拍宋澄地头道,“饿了就多吃些,来了老徐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澄笑着点头,却忍不住湿了泪眶。徐老也未跟夫人说明宋澄的身世,只等晚上歇下了,跟老伴再说,生怕抢了小孩子的脸面,更怕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徐夫人吃饭间看着宋澄的衣裳,又道,“我看你这身衣裳有些不合身,换下来,师母今日给你改一改。” 宋澄吃罢了,放下筷子回道,“多谢师母了。” 徐夫人又笑着道,“我记得覆之小时候的衣裳还在,今日给你再找找,应当还有能穿的。”说着又看了一眼宋澄的脚上的鞋子问道,“这鞋子可还合脚?脱下来给师母看看。” 宋澄弯腰将鞋子褪了下来,只见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宋澄是真心疼,讲真他从生下来就是金窝里长大的,哪里走过这样多的路?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看见这几个红红的水泡,一时间吸吸鼻子眼泪就出来了。 徐夫人忙推了一把徐老道,“锅里有热水,端一盆给澄儿泡泡脚。”又向着宋澄道,“这水泡要挑破了才好得快,你等等,师母去找枚针来。” 宋澄被师母说的一个哆嗦,忙收了脚道,“不用了师母,真的不用了。” 徐夫人说话间已起身道,“听师母的,这个老人家最懂,你别怕疼,就一下,以后就不疼了。” 宋澄光着脚丫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师给自己端洗脚水,师母去找针给自己挑水泡,一时间又觉得感动,又觉得失礼。 徐老端了盆水,放在宋澄脚下笑着道,“这次是老师给你端,以后可就要你给老师端洗脚水了。” 宋澄忙道,“是,澄记住了,多谢老师。” 徐夫人抱着一个针线篓子,手中捻了一枚针,就等着给宋澄挑水泡。宋澄几下洗了脚,只紧紧闭着眼,将脖子扭到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打趣道,“覆之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这性子,倒像是个小女子,这般怕痛。”说话间又打量了几眼宋澄道,“生的也俏。” 宋澄一脸生无可恋,板着脸不说话了。徐夫人笑了几句吩咐徐老带着宋澄去洗澡,自己去刷碗。 宋澄洗了个澡,穿着徐覆之的旧衣服在地下转悠,突然听到院子里的侧门一阵狂敲门的声音,他忙趴到窗台上去看,只见外面来了两个人打着灯笼大声向徐老道,“徐夫子,大喜!雁门大捷!” 64.第六十四章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在寂寞的时空里,亲情对于宋澄有些特殊的意义,来自血脉的联系, 是其他任何关系所不能替代的, 他来的越久, 见过越多,就在心里越隐隐渴望。也许刚到的时候,他还在一心寻找祁钺, 那么现在找到祁钺了,他就会想要的更多。 夫子授课的时候,宋澄也有些失神。他时不时就偷偷看眼窗外,或者发呆。这个状态,连徐夫子也发现了, 下了课特地将宋澄叫了出去, 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有些其他的心思。宋澄捏着衣袖半晌才说出来一句:“我爹带着弟弟来上学堂了。” 徐夫子闻言也是了已经,事情竟然这么巧,就这么正好遇见了。他摸了摸宋澄的头问道:“可要去看看?” 宋澄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这样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宋澄回家。 祁钺觉得这事自己真的说不了什么,只跟在宋澄身后走,宋澄心情不好,懒得搭理这么个小毛孩子。之后宋澄很多天也没见过宋父与宋游, 这股心思也就歇下去了。 宋澄虽是很多天没见过宋游了, 可是宋游可是打开学第一天就听闻了宋澄的大名。宋澄经过半年的大考小考还有平时表现, 早已是德元学堂有名的标杆了, 什么写出来的文章被几位夫子到处拿着做范文都是家常便饭。宋澄的字清隽洞达,文章工整而言之有物,那就是参考,全学堂的人谁没见过,宋游有幸第一堂课,就从孟夫子手里见到了宋澄的大作。 起初的时候宋游也只是心尖飘过这样一个念头,那个木讷呆傻的宋澄,怎么可能是孟夫子天天挂在嘴上夸奖的人?可是这不巧啊,孟夫子有天请宋澄来给这群刚启蒙的小孩子做学习经验交流,宋游便见着了。 宋澄被孟夫子唤过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见着宋游了,可是说实话宋澄心里也没当回事,抱着自己的书本就过去了,孟夫子把宋澄寻常练习的本子都拿出来给一班小孩子传阅,宋游见到这个进来的师兄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眼睛出了问题,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说了句:“宋澄,怎么可能是你?” 宋澄也不会跟这么个小孩子在课堂上说什么,他微微一揖,向着宋游施了一礼,宋游这几日被孟夫子教的厉害,下意识就还了一礼。孟夫子看见两人互动,向着宋澄笑道:“澄认识宋游?” 宋澄颔首道:“宋游是澄的堂弟。” 孟夫子笑着向宋游道:“好好向你堂兄学习。” 孟夫子平日里严苛的厉害,从没给过学生一个笑脸,宋游没想到自己竟然沾着宋澄的光得了个笑脸,一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平日里家中虽然宋澄居长,但是受宠爱的都是自己,爷爷父母有好吃的,也是先有了他的,才有宋澄的,没想到到了学堂,竟然让宋澄压在了自己头上。 宋游暗里瞪了宋澄一眼,宋澄却全然没看见。宋游登时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全没使上力。 这边宋游鼓着劲学习,那边考试就来了,宋游这边刚得了个第二,孟夫子前脚夸宋游果真是宋澄的弟弟,学习是一把好手,再接再厉,跟着宋澄的模板卷子就又来了。孟夫子例行将宋澄的卷子传阅了一个圈,夸赞宋澄是德元十年不遇的好苗子。宋游登时觉得自己这是白使力了,还是不如宋澄。 65.第六十五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等到徐夫子来上课了,宋澄也未见到郁慈来上课,等下课问过在学堂住宿的学生,才知道昨日郁慈的祖父病危,家中来人将郁慈冒着大雪接了回去。宋澄想起郁慈祖父夏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也猜到几分,想来是郁老爷子终于撑不下去了, 这下是的给办后事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 后来才知道, 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 或者遗书,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看见徐覆之上香, 打拳, 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宋澄起的晚, 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向着宋澄招了招手,他道“澄子, 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 “大哥, 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 “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宋澄追上郁父的时候,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 “郁伯父,等等!” 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子在身后唤自己,他堪堪停住脚步,转身只见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向着自己跑了出来,郁父向着宋澄问道,“是你唤我?” 宋澄跑到郁父身旁,执手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道,“郁伯父,我是郁慈的朋友宋澄,今年田假还去过你家的。郁慈他怎么了?你怎么将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带回家了?” 说话间祁钺也到了,他施了一礼便站在了宋澄的身边。郁父也是个和气的人,只是此时眼角眉梢净是颓意,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道,“有劳你们记挂着我们郁慈了。郁慈他身子不好,前些日子着了寒气,近来一直在家中休养,等,等他好了,就回来和你们一起读书。” 郁父已过而立之年,此时说话间竟有伸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宋澄追问道,“那大夫怎么说?” 郁父痛苦地道,“大夫说慈儿的病,拖了一个多月,怕是怕是回天乏力啊” 宋澄“嗯”了一声,才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窗外下着大雪,整个小书院都变得一片银白,几杆老竹上积着厚雪,竹叶似是不堪重负,被压得弯腰。 宋澄将脖子和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藏在大棉袍里,只是两只耳朵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祁钺给宋澄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将露在外面的手和全部塞进了衣服里。他伸出手搓了搓,将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笑着道,“快跑!” 宋澄“咯咯”笑出了声来,他道,“你跟好了,别踩到我的鞋,我抬左脚你就抬左脚,抬右脚你就抬右脚,知道了吗?” 祁钺手捂在宋澄的耳朵上,将宋澄的头晃的四处乱转,“你说我知道不知道,你个小豆丁事还挺多的!”宋澄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祁钺果真停下了手,他道,“快走,再不走我的手也凉了。” 外面下了大雪,路上也几乎没有人,宋澄祁钺仿佛像小孩子开着土飞机一般就冲出去了,在外面的雪上踩下一串串脚印。 两人到巷子口的时候,与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擦身而过,祁钺没注意,宋澄却放慢了脚步停下。祁钺没料到宋澄会忽然停下脚步,一个没注意就将宋澄扑倒在了路上,宋澄“哎呦”一声,祁钺忙爬了起来,将宋澄一把抓起来,“你还好?” 宋澄伸出袖子将脸上的雪擦了擦,祁钺也忙帮他将身上的雪拍了下来。宋澄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白处越白,脸上沾着雪,祁钺笑着帮他将眉梢的雪拨了下来笑着道,“你怎么不说就停了下来?害的我没注意就——” 宋澄伸手打断了祁钺的话,他转身向身后看去,祁钺也跟着转身,只见那个玄衣的男子还站在巷子口,肩膀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积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下巴上甚至可看到青色的胡茬,嘴角带着三分痞气,眼睛明亮而带着几分湿意。 “你是谁?” 宋澄问道。 祁钺跟着宋澄转身,他张大嘴不禁合不上了,他伸出手指着眼前的人大声道,“徐哥!”语气中满是惊喜。 来人正是徐覆之,打下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是站在巷口不知怎么迈开脚步走进去,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向着祁钺道,“小子,长大了。” 祁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将站在身旁的宋澄往外面推了推道,“徐哥,这是宋澄,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不像祁钺那般自在,他只看着徐覆之不说话,徐覆之笑着迈开了脚步,他走近揉了揉了宋澄的头笑着道,“真的?我看怎么像个小傻子。” 宋澄抬头道,“不是傻子。” 徐覆之笑着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走,回家。” 祁钺笑着道,“对对,你们快回家!” 徐覆之将身上的包裹往上抬了抬,伸手牵着宋澄问道,“你真的是我爹的学生?” 徐覆之的手粗糙而温暖,宋澄觉得挺舒服的,也就没抽出来,“嗯,是。” 徐覆之没说什么,两人走到了书馆门前,徐覆之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景向书馆”四个字笑着道,“那这书馆,以后是你的。”又道,“叫我大哥。” 宋澄问道,“不叫师兄吗?” 徐覆之笑着道,“大哥亲切些。” 宋澄点点头道,“大哥。” 徐覆之闻言笑了,他推开书馆的大门,向着里面吼了一声,“爹,娘,儿回来了!”宋澄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的发颤,一大一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祁钺,谁也没出声。只听院内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徐夫人从门内慌慌张张走了出来,一开门就向着院外张望,“是覆之回来了?” 徐覆之松开宋澄,几步跨上前去,双膝一屈就跪在了徐夫人面前,他垂头道,“娘,儿不孝!” “回来了就好,快起来给娘看一看,回来了就好。”徐夫人忙伸手将徐覆之扶了起来,她伸手牵着徐覆之抹着眼泪就要进去,徐覆之喊了一句,“娘。” 66.第六十六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一大清早你有什么事?打电话扰人清静。” “橙子, 你猜我们发现什么了?”宋澈语气里透着不可置信的喜悦, 仿佛发现了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谜一般, 他顿了一下大声道, “宋橙子小朋友,我现在在北纬34.45度, 东经115.65度, 应天府!” 宋澄呆滞地坐在窗口的梨花木桌上,手中随意拨弄着一个青瓷笔筒道, “我知道, 河南商丘嘛,你上个月和导师还有同学去了商丘挖坟——” “什么挖坟!我们是考古!考古!” 宋澄鼻子里哼哼应和道, “嗯嗯,知道, 你是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 宋澈似是满意了, 他接着道,“我现在在祁家村,半个月前,我们发现了一座宋代古墓, 直至昨天, 我们才进入它的内脏。这座墓外部只是普通的砖木结构, 雕梁画栋, 甚至有部分的壁画。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 这座墓内脏竟是石室,石室内不是其他陪葬物,满满的都是宋代古籍!其藏书量世所罕有,从先秦竹简到宋代古籍,绝对可以在极大程度上补充我国古代文献的缺失!这些古籍扉页都印着四个字,‘景向书局’!我敢说,我敢断定!这个景向书局,绝对堪称大宋官方出版社!” 宋澄脑子里似是被敲了一闷棍,只听见满满的钝痛耳鸣声,对面宋澈还不断道,“我跟你讲,最最最让人惊奇地是,这个墓是合葬的!是两个男子!交颈而卧!其中一人身份不明,骨架精致细小,绝对是个小受。他们家攻可就厉害了,大宋官史上对此人并无记载,可是他的陪葬有一篇——” “哥,他,他的名字是什么?”宋澄眼前昏暗,似是黑暗袭来,脑子里什么也思考不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名字是……是……祁…… “哦,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橙子,你怎么了,结巴了?” 宋澄耳畔不断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他牵着自己的手从火光中冲出来,他说,“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小哑巴,你记住了没?” 宋澄手中的手机蓦然落地,眼前全黑身子栽了下去,手上转动的青瓷笔筒也咕噜噜落到地下碎成一堆渣,留下一抹清脆的遗音。手机落在地下,宋澈紧张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来,“橙子!橙子!你怎么了?给哥应一声啊!橙子……” 宋澄意识模糊,直躺在地上,耳畔宋澈炸天的声音仿佛蚊子叫一般。他睁着双目看着眼前旋转的昏暗,呼吸困难,心脏绞痛,宋澄难受地身子弯成一只虾子。他伸手捂住绞痛的心脏,口中却发不出来一丝声音。 忽然有一只小手牵在了自己手腕上,宋澄捂着绞痛的心脏看着眼前手腕上那只脏脏的小手,似乎还沾着潮热的泥汗,他牵着自己往外面跑,似是要冲破这片黑暗。宋澄惊恐地看见自己被小手牵着着的手变成一只白嫩的小手,袖子也变成古朴的素衫,他抬眼看向牵着自己的小男孩,只见他只埋头向前冲。 “傻子,你娘已经被大火烧死了,你再不快点我们也会一起被烧死的!”说话间小男孩似是抹了一把鼻涕,他带着哭音道,“我娘还等着我奉养,我要是,不,小哑巴你快点啊!” 宋澄不知拿来的力气,他奋然起身,跟着小男孩一起迈开腿向外面跑去,他边跑边回头看见身后的黑暗化作了一片烈焰,他仿佛是从时空裂缝里被拉了过去,小男孩见他跟着跑了起来,小短腿迈得更快了,不到片刻,他们就跑了出去。 小男孩从火场中跑出来的脸上沾着黑烟,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闪亮有神,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宋澄不知怎么办,也跟着坐了下去。 小男孩又擦了一把鼻涕,直抹在袖口上,宋澄只呆呆地看着他动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男孩忽然笑了,他向着宋澄异常大声地道,“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小哑巴,你记住了没?” 宋澄看着他,半晌张口,却未说出来一个字,嗓子仿佛被封住一般,只口型可看出他在说,“祁、钺。” 祁钺猛地翻了起来,凑近宋澄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咕叨道,“怎么了?不会吓傻了?”说话间他很小心地道,“你、你娘是为了保护你,她、她是个好娘亲,你不要伤心,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宋澄抬眸呆呆看向祁钺,祁钺只见面前这个小包子吓得眼神呆滞,连话也说不出来,他娘死了,连一声也没哭出来,看来是被惊到魂魄了,忙四处翻袖袋,终于翻出来了一枚铜钱,他将铜钱塞在宋澄手里道,“我娘说铜钱镇邪的,给你。” 宋澄伸手将这个铜板抓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紧紧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所有场景全部消散,只留下他一人躺在混沌里,他仿佛溺水的人一般,猛地睁开眼用力呼吸,土木构造的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他在哪里,只手心被什么东西硌得发疼,他伸起小手,张开手心,只见一枚铜钱被自己攥在手里。 他将铜钱捻在指尖,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铜钱的钱眼照在他的脸上,宋澄依稀分辨出了那四个古字。 宋元通宝。 等到徐夫子来上课了,宋澄也未见到郁慈来上课,等下课问过在学堂住宿的学生,才知道昨日郁慈的祖父病危,家中来人将郁慈冒着大雪接了回去。宋澄想起郁慈祖父夏天躺在床上的样子,也猜到几分,想来是郁老爷子终于撑不下去了,这下是的给办后事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或者遗书,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看见徐覆之上香,打拳,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宋澄起的晚,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向着宋澄招了招手,他道“澄子,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大哥,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67.第六十七本书 我是某睐,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徐夫人给徐覆之做鞋, 宋澄抱着一本书翻阅。书房音乐传来说话声, 隐隐约约, 听不清楚, 徐夫子似是发了怒, 最后还是归于平静了。徐夫人只专心做这手上的鞋子,偶尔将掉下的发丝别到一边,丝毫看不出来一点焦急。 这日雪下得很大,似是要将汴京埋了一般。 次晨,雪停了, 可是积雪却挡的开门都难。徐覆之早早起来去外面扫雪,宋澄起身穿着棉袄吃过早饭就去学堂了。祁钺一大清早还半眯着睡眼,只牵着宋澄的衣裳打盹儿。 等到徐夫子来上课了,宋澄也未见到郁慈来上课, 等下课问过在学堂住宿的学生,才知道昨日郁慈的祖父病危, 家中来人将郁慈冒着大雪接了回去。宋澄想起郁慈祖父夏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也猜到几分,想来是郁老爷子终于撑不下去了, 这下是的给办后事了。 徐覆之打回来,就几乎没有在家里待过, 后来才知道, 他是在给丧生的战友送家书, 或者遗书, 有时候一天要跑许多地方,等到晚上才能回来。 宋澄每日晨起已经习惯了,看见徐覆之上香,打拳,练剑这样的生活。这日旬假,宋澄起的晚,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覆之。徐覆之坐在炉子旁,向着宋澄招了招手,他道“澄子,你过来。” 宋澄“哦”了一声走了过去道,“大哥,怎么了?” 徐覆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今日爹娘不再,我想与你说些话。” 宋澄点点头道,“嗯大哥,你说。” 徐覆之隔着窗户给宋澄指着外面的书馆道,“澄子,看见外面的景向书馆了么?” 宋澄点点头,不解道,“书馆怎么了?” “那是我爹的命,我本应该替他守下去,可是……”徐覆之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他看了眼桌上供奉着的程意舒的灵位道,“我答应了意舒一些事情,等年过了我就要去苏州了,大概会去好几年。”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宋澄没有太过惊讶,只快速问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徐覆之揉了揉宋澄的脑袋道,“会回来看你的。此去平江,怕是匆匆至少十数年。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就接爹娘过去,澄子,我——” “大哥。”宋澄看向徐覆之。徐覆之看着宋澄尚且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的厉害,说不出一个字来,宋澄大约看出来了徐覆之的纠结,他道,“我现在还小,暂时做不了什么,不过在大哥不在的时候,澄一定会好好奉养老师师母的。” 徐覆之看见小人向自己保证,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拍了怕宋澄的肩膀道,“多谢!” 宋澄笑着道了句不谢,又向着徐覆之问道,“大哥去苏州做什么?” 徐覆之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浅抿了一口,他道,“经商,等我在苏州站稳脚跟了,就将你们都接去苏州。” 宋澄笑着点点头,他问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娶程家姑娘?” “在等等。” “等多久?” “等她长大,如果她还没有遇见良人,我就娶她。” “哦,那程姑娘今年芳龄多少?” “小孩子家家问题还挺多,程家姑娘尚未及笄,还小着呢,这事不急。” 话题到此处戛然而止,这兄弟两人一大一小似是达成了默契,再也没说起过这个问题。转眼就到了冬月,徐覆之也渐渐闲了下来,多数日在在家里呆着,有时候和徐夫人说笑,有时候和徐先生下棋,日子倒是过的十分安然。宋澄和祁钺也进入了在这一年最后的学习时间。 一切都似乎是格外的安然,可是每当宋澄看见郁慈空着的位置的时候,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持续到了冬月中旬,这日大雪刚停,学堂里便来了郁慈的父亲,他来拿郁慈的物件,一个大背篓,就将郁慈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孩子们都在上课,谁也没来得及去问这个大人,郁慈呢? 宋澄神不守舍地看向外面那个即将走出去的背影,宋澄知道,今日他如果不问郁慈怎么样,很可能就会出过这样唯一一个可以知道郁慈近况的机会。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了出去。祁钺见宋澄出去了,也忙跟在宋澄的身后。 宋澄追上郁父的时候,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 “郁伯父,等等!” 郁父已经走出了学堂,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子在身后唤自己,他堪堪停住脚步,转身只见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向着自己跑了出来,郁父向着宋澄问道,“是你唤我?” 宋澄跑到郁父身旁,执手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道,“郁伯父,我是郁慈的朋友宋澄,今年田假还去过你家的。郁慈他怎么了?你怎么将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带回家了?” 说话间祁钺也到了,他施了一礼便站在了宋澄的身边。郁父也是个和气的人,只是此时眼角眉梢净是颓意,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道,“有劳你们记挂着我们郁慈了。郁慈他身子不好,前些日子着了寒气,近来一直在家中休养,等,等他好了,就回来和你们一起读书。” 郁父已过而立之年,此时说话间竟有伸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宋澄追问道,“那大夫怎么说?” 郁父痛苦地道,“大夫说慈儿的病,拖了一个多月,怕是怕是回天乏力啊” 宋澄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这地下是土,不是砖,自己绊在了土凹里。宋澄在心中又是一声长叹,自己好好个富二代,竟穿成了穷光蛋,可是自己连衣服也不会洗,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外面的朝阳尽皆泄了了进来。宋澄抬眼望去,只见外面天空蓝的像染料一般,天边飘着几朵云彩,朝阳金光四泻。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墙木门,墙上生长着浓密的青苔,院子里稀稀疏疏几根竹子,宋澄却觉得比自己家那个占了半座山的仿制品更有古韵。 宋澄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抬步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环境,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便听见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地厉声喝道,“还不过来!” 宋澄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满头花白,隔着窗户向着自己怒目而视。 宋澄低着头走了过去,进门便看见祖孙四人在围着桌子吃饼,桌上还倒着一壶凉茶。桌子四周只有老头一人坐着一把旧板凳,其余三个小豆丁都站在老头子的身旁,大的约莫五岁,小的看似刚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 他磨磨蹭蹭走了进去,站在老头子面前,老头子吸了一口气喝道,“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城里。” 宋澄不解为何老头要送自己去城里,却默然伸手从盘子中取过那块饼,塞进嘴里。三个小豆丁都眼睛黑汪汪的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饼。宋澄下意识将饼快速塞进了嘴里,因为他发现,这家估计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自己现在也是饥肠辘辘,再将这块饼让给这三个豆丁,肯定会被饿死的。 老头子看似怜惜地拍了拍宋澄地头道,“澄,你是家中长子,便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你父与继母为这家操碎了心,你看看眼前这三个弟妹,澄啊,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宋澄抬眼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似是抹了一把老泪,他续道,“你年幼丧母,痴呆寡言,又生的软弱,以后也不能为家里做什么,与其拖累家中,不如、不如为这家尽最后一份力。澄,你说祖父说的对不对?” 宋澄未来得及回答,便见老爷子又叹了一声道,“你幼年玩火,累及亲母命丧火场,罪孽深沉,如今为家中卖身,也算是赎还罪孽。今日出了家门,一身罪孽洗净,好好做人去。” 宋澄将最后一口饼塞进了嘴里,抹了抹嘴看着看向祖父,心中澄明,不过是要卖了自己罢了,迂腐这么半晌,说给谁听?嘴里倒是说的好听,偏心便直说。自己好歹是家中长子,这说卖就卖了,怎么不见卖这三个小豆丁? 宋澄心中明白,自己这算是遭了后娘,亲爹不疼,祖父偏心!卖自己这么大的事,他爹有可能不知道吗?再说这家中穷的家徒四壁,自己不被卖也是要想办法出去的。他索性沉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宋澄正在沉默间,那个五岁的小豆丁突然开口道,“祖父,我娘说大哥这件布衫是留给我的,不能让大哥穿着出门。” 老头子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一听这还了得,卖身竟然连衣裳也要留下,让他光着身子去?这绝对不行,他忙挤出了几滴眼泪,瘪着嘴看向祖父,满眼孺慕之情,看似对这家中极为不舍。祖父目光在两个孙儿之间转了半晌,最后为难叹道,“游,这件衣裳便让你大哥穿了去。” 宋澄听到此处,心中长出一口气。宋游听了此言,登时不高兴了,他走近拽着祖父的衣襟哭道,“我娘说这件布衫是大哥去岁过年新做的,还能给我们穿,若是让大哥穿出家门,来年家中便又要为我做一件,又要花钱。” 68.第六十八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郁父眼角泛红, 转身颓然走开, “回去听夫子讲课。”慈儿那样喜欢, 怕是再也不能来听课了, 郁父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脚下又快了几分。 宋澄想再问,却只能忍下来, 他看着郁父走远,才低着头转身向里面走,宋澄从未见过生离死别,也不能想象,郁慈那样一个小小的生命, 会脆弱到转瞬即逝。 祁钺见宋澄低着头走路, 神情大是不对,他吓得将宋澄拉住, 他低头揉揉宋澄的头道, “澄子,你没事?”宋澄摇摇头,他抬头看向祁钺道, “祁钺,我想去看郁慈。”眼角红红的,甚至是有些恐惧。祁钺看的心疼, 点头道, “好, 我们去看郁慈。” 宋澄进门想了想,郁慈家远,他们现在去,怕是在关城门前是回不来的,只能等到明天了,正好晚上也跟老师和师母说明下,省的今日自己和祁钺突然走了,两位老人家担心。 次日天气不是很好,早上就有些想要下雪的意思。徐夫子本想让宋澄等天气好些了再去,可是宋澄坚持,徐夫子无法,只得答应了。正好这日徐覆之要出去拜访崔先生,徐夫子便让宋澄与祁钺在郁慈家等徐覆之去接他们,也放心些。 宋澄应下了,和祁钺一清早就离开了,顺便还给郁慈带上了他上次从书店里找出来的诗经,想要要送给郁慈解闷。 祁钺和宋澄路上走得快,未到午时便到了郁家村,此时天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天上也稀稀疏疏飘起雪花。 宋澄和祁钺照着上次的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郁慈家。郁慈家门半掩着,里面依稀听得见妇人放声痛哭,宋澄也挺不真切,大约是“我的儿”这样的字眼。宋澄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答应,宋澄和祁钺不好直接进去,一时间倒是为难在了门口。 郁慈家隔壁的妇人出门恰好看见了两人,她站在门口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站在人家门口做什么?” 宋澄微微执手一礼道,“我们是郁慈的朋友,特地来看望病中的好友的,这位婶婶可知道他们家为何没人来开门?” 妇人眼中露出怜悯,眼睛也似是有些红,她伸手向着宋澄和祁钺招了招手道,“你么两个过来。” 宋澄和祁钺对着一眼,便向着那位妇人走了过去,妇人请宋澄和郁慈去他们家喝了杯暖茶,这才道,“你们来迟了,郁家的大小子,昨儿夜里没撑过去,已经没了。”说着叹了一口气,眼中泪水便不自主地掉了下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妇人不好意思放任自己哭泣,匆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宋澄和祁钺只觉得脑袋仿佛被敲了一锤子,半晌钝痛地反应不过来,宋澄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们来迟了”,他们,来迟了。 宋澄心头哽的厉害,昨日郁伯父便应当是见郁慈不好了,才匆匆忙忙来替郁慈收拾东西的。如果昨日,如果昨日自己来,是不是至少能见上郁慈最后一面。宋澄心头痛的厉害,依稀仿佛看见了初见时郁慈那句思无邪,眼泪便嗒嗒掉下来了。 祁钺吓了一跳,轻轻拽了拽宋澄的衣袖,宋澄伸手抓住祁钺的手,哭的更厉害了,只是看在眼前还有位妇人的份上没放声哭出来。祁钺伸出手拍了拍宋澄的肩膀,以示安慰。 “郁家的大小子,那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聪明,以后是要考状元的,没想到就这样没了。”那妇人说着说着,自己也捏着帕子哭了起来,“都怪我家那口子,看着郁家老爷子有些不好了,就一群人催着郁慈他爹去城里接郁慈。那天雪那么大,夜里那么冷,就因着一场风雪夜路,得了一场风寒就把好好的孩子没了!” “现在倒好,郁家老爷子还没咽气,大孙子就没了!唉,这都造的什么孽!”妇人说着说着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放声哭了起来,“造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郁慈那小子,才多大一点,就这么没了。” 宋澄强忍着泪,半晌才哽咽着问了出来,“郁慈他得了什么病?怎么说,说没就没了?没有请好大夫吗?” “请了,刚开始就是常见的风寒,郁慈寻常体弱,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郁慈他爹还特意请了村里的土大夫给开了药,可是吃了不见好。开始是乏力,头晕,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好,郁慈他爹从城里请了好几个坐堂的好大夫,吃许多要也没见好。前几天就突然没了知觉,大伙儿以为不好了,但是没想到又缓了过来,昨晚上突然就没了。”妇人抹了一把眼泪。 “那,那他走的时候,可痛快?”宋澄问道此处,已经泣不成声,他哭着问道,“他是不是还没有下葬?我,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妇人将宋澄牵了过去,往在自己怀里抱了抱给宋澄擦着眼泪道,“别哭了,乖。慈儿去的快,没遭什么罪,我家那口子说他突然心绞痛,捂着胸口没多大一会儿就过去了。你怕是见不上了,他们家老爷子也就在这两天了,慈儿是小辈,不能停在家中。若是老爷子有什么不测,白事上就不好做了。” 宋澄抽噎道,“我明明听见郁慈的娘亲还在家中哭泣,郁慈怎么能已经出殡了?他娘明明还在家中。” “郁慈是小辈,又是夭折,长辈怎能替他扶灵出殡?这是要折慈儿阴德的,慈儿还小,受不起。他几位堂叔和悉儿刚刚扶灵出殡去了,这会儿怕正在下葬呢。”妇人擦着眼泪道,“等抚三了,郁家娘子就能去看了。” 宋澄抓着妇人问道,“婶婶,婶婶你告诉我郁慈葬在哪里?我去送他一程。” 妇人见宋澄哭的伤心,祁钺也站在一边抹眼泪,便带着两人出门指着东边的山上道,“就在那座山上,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撒过纸钱,你们顺着就能找到。” 宋澄将已经模糊了视线的眼泪擦干净,只是剩下的眼泪又上来了,他伸手抓着祁钺的手转身就跑,“祁钺,快点,不然就见不到了,不然就见不到了。” 宋澄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哭声颤抖,抓着祁钺死命地跑,“钺哥,我们快点,雪下大了,我们就看不见路上的纸钱了。” 祁钺心下也不是滋味,郁慈虽然没怎么一起玩过,可是毕竟同窗几年,眼眶也红了,他牵着宋澄跑在前面道,“你跟着我。” 雪越下越大,渐渐,山路也看不清了。 祁钺和祁忱也被这阵仗吓着了,他们俩暗搓搓看了眼对方,登时觉得不能在对方眼里堕了威风,这次就算是从街头走到街尾,他们也要走一回! 宋澄站在巷口不动,向着祁钺和祁忱努努嘴道:“你们去,我站在这里等你们。” 祁钺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想将宋澄带进去了,他拍拍宋澄的肩膀道:“乖,站在这等哥!” 宋澄点了点头道:“我等你们一刻钟,你们要是不出来,我就回家告诉你娘。” “不能这样啊!”祁钺一声叫,又拉着宋澄的胳膊说好话,“你要是告诉我娘,我娘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这事可千万不能对她说。” 宋澄不置可否,站在街口一出不起眼的地方不动。祁钺见说不通,便转身和祁忱犹犹豫豫就走了进去。一路只见姑娘们身着纱裙,酥胸半露,一个个抬手就传来一阵香风,出来寻花问柳的爷们一个个是左拥右抱往楼里走。 祁钺和祁忱刚走进街里的时候,尚且四处好奇地偷偷看看,祁忱看见一位姑娘的胸,还偷偷指给祁钺看,祁钺瞧见了,跟着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可是两人再往里面走了几步,便有姑娘向着两人有意无意地挥手,甚至伸手去抓两人的胳膊。 祁钺登时就僵硬了,他直直地转过半截身子看了祁忱一眼,只见祁忱也吓僵了。 祁钺再转眼一看抓着自己胳膊的浓妆女人,吓得“哇”的一声转身就跑。祁忱见老大跑了,还站什么,也是跟着就跑。浓妆女子看着两个跑远的小公子掩唇笑了,转身进了楼。 宋澄站的地方隐蔽,后来他又蹲了下去,外面完全看不见这旮旯里还蹲着个人。 祁钺本来就慌了神,跑出来正要唤宋澄,却发现看不见宋澄的身影了,这下可给吓得不浅。这可是花街,人来人往的宋澄不会是被拐子拐走了,还是被那个姑娘给拐进楼里去了,这可不得了了啊!祁钺觉得这天是要塌了,他放声大吼:“澄子,在哪呢?快出来啊!” 祁忱给他哥的反常有点懵,他伸手指着街角处露出的白色衣角道:“不是在哪呢么?” 祁钺定睛一看,这宋澄,果真在原地好好待着呢。祁钺是自个儿抹了一把冷汗,虚惊一场!他长出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宋澄抓了起来,好好看了一番道:“你怎么蹲这里了?” 69.第六十九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在大夫给宋澄包扎伤口的时候, 才慢慢平复下来自己不断跳起的心。他摸了摸口袋, 发现自己只带着三个铜钱, 他看了眼大夫问道, “大夫,三文够吗?” 老大夫看见是两个小孩子, 也就当帮个小忙,他笑着接过祁钺手中的三个铜钱笑着道,“够了够了。” 宋澄乖乖的坐在板凳上, 看着老大夫去忙了,祁钺蹲在自己眼前问道,“我背你回去?” 宋澄摸了摸有些肿起来的眼睛道,“没事,我能自己走。” 祁钺搓了搓手心, 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要告诉我娘?” 宋澄点点头,指着自己头上的包向着祁钺问道, “你觉得我不应该告诉你娘?” 祁钺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道,“当然不应该啊, 我们打架,从来不跟爹娘讲, 打不过就跟爹娘告状, 太怂了, 没义气!” 宋澄眨巴眨巴眼道, “我没跟你们打架,是你打我的。” 祁钺一下子就结巴了,这,这好像也是事实,那怎么办?他挠了挠脑袋,看着宋澄道,“那你能不能也别说了,你说了我娘肯定要打死我!” 宋澄看着祁钺摇了摇头,“不行。” 祁钺气的不行,看着宋澄就问道,“你怎么能这样?” 宋澄摸了摸自己刚刚包扎好的脑袋,整理了下衣裳,坐在板凳上看着祁钺问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来砸书馆?为什么拿石头砸我?为什么在学堂里针对我?我打过你了?我碍着你的眼了?” “我那是不小心。”祁钺辩解道。 “不小心就不作数了?”宋澄问道。 祁钺瞥了一眼宋澄低头道,“对不住,对不住行了,你饶了我。” 宋澄看着祁钺哼了一声,起身向着老大夫告辞,转身捂着刚刚包扎好的脑袋就除了医馆,祁钺紧跟在宋澄的身后,说了一路的好话,结果宋澄愣是没松口。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巷子口,祁钺正打算做最后的努力,结果刚转角,就看见徐夫人和自家老娘站在自家门口唠嗑。 宋澄下意识就捂着脑袋站在祁钺的身后,他本来是打算逗逗祁钺,自己一个实际年龄十九岁的人,总不会跟这么个十岁的小孩子过不去,结果这下……宋澄扶额,这都是祁钺你流年不利啊,叫你娘抓了个正着! 祁钺看见他娘之后,一下子慌了,想要转身跑,可是他娘已经看见了,跑了还不是要回去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祁钺,你站在哪里做什么呢?”宋澄躲得快,祁娘子还没有看清楚宋澄的脑袋,只向二人招手笑着道,“快和小澄一起过来,小澄来这么些天,我竟还没有见过呢。”说着还与徐夫人笑着说了句话,祁钺和宋澄愣在了当地,祁钺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宋澄,只道了句,“我娘。” 宋澄睁着大眼睛看着祁钺,点了点头,“嗯,你娘。” 祁钺无法,只得牵起宋澄,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祁娘子笑着伸手将宋澄从祁钺身后拉了出啦,笑着道,“我是住在隔壁的祁钺的……”祁娘子看见宋澄的脑袋,话说了一半就被吞进肚子里了,“这是怎么了?祁钺打的?” 祁钺闻言忙低下了头,宋澄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向着祁娘子道,“祁婶婶。”又向着徐夫人道,“师娘。” 徐夫人也被吓着了,伸手牵过宋澄的另一只手,将宋澄完全送祁钺身后拉出来,心疼地蹲下看了看宋澄的脑袋问道,“怎么伤了?这般不小心。” 祁娘子将祁钺一把拧着耳朵拽到身旁,看着徐夫人和宋澄道,“定是这小子做的好事!小澄,你说是不是!” 宋澄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祁娘子,祁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只见宋澄腼腆地笑了笑,向着祁娘子道,“不是的祁婶婶,是我和祁钺一起去玩,被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不小心砸的,祁钺刚刚还送我去医馆了。” 祁钺没想到宋澄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想到这个小包子好学生说起谎来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祁娘子闻言向着祁钺瞪了一眼,似是不信,“小澄说的是真的?” 祁钺看了一眼宋澄偷偷咽了口唾沫,忙点头道,“是真的。” 祁娘子看着祁钺冷哼了一声,“最好不是你。”祁钺被吓得连连点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徐夫人看着宋澄嗔怪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宋澄站在徐夫人身边,向着祁钺偷偷眨了一下眼睛,祁钺今日哪敢招惹宋澄,只乖乖站在祁娘子身边装好孩子。 祁娘子向着徐夫人笑着道,“小澄看起来比祁钺小一岁,我家正好还有些祁钺的衣服,这孩子这两年抽着长,衣服没穿两次就小了,若是徐夫人和小澄不嫌弃,就拿去穿。” 徐夫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笑着道,“不嫌弃不嫌弃,小澄正好没什么衣服穿,那就多谢祁娘子了。” 祁娘子笑着道,“徐夫人谢什么,邻里乡亲的,再说徐夫子还是我们家祁钺的老师,平日里费了那么多心思,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徐夫人又笑着客气了几句,两人就各自带着孩子回去了,临进门之前祁娘子又向着徐夫人笑着道,“我待会儿让祁钺将衣服拿过来,就不让小澄过来拿了。” 徐夫人笑着道,“多谢了。”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书店门前,宋澄忽然想起钥匙还在祁钺那里,他松开徐夫人的手,就要去拿。 徐夫人笑着拿了另一把钥匙开了门,然后进门便看见了里面还躺着几个石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徐夫人看着宋澄笑了一声道,“头上是祁钺砸的?” 宋澄见瞒不过去,便乖乖道,“师母,你能不能不告诉祁婶婶?” 徐夫人佯怒着“哼”了一声道,“为什么不告诉祁婶婶?” 宋澄一本正经道,“师母若是告诉祁婶婶了,祁钺定然会以为是我告状的,到时候肯定又不理我了。” 徐夫人问道,“他一直不理你?” 宋澄默默点了点头道,“他肯定是嫌弃我长得太小了。” 徐夫人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小澄说怎样就怎样,只是以后祁钺再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师母,不能再轻易饶了这小混蛋。” 宋澄笑着道,“嗯,知道了。” 宋澄本以为按照祁娘子的性子,祁钺不一会儿就能拿着衣服过来,可是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祁钺过来,直到徐夫人去做饭了,祁钺才捂着屁股抱着衣服过来了。 徐夫人笑着宋澄带着祁钺去玩,宋澄在院子里应了,带着祁钺进了自己的小厢房,祁钺一进门,就将一大堆衣裳都放在了床上,有夏天的单衣,也有冬天的棉衣,甚至还有两双新鞋。 “这两双鞋是去年我娘做给我的,可是等她做完了,才发现小了,都给你穿了。”祁钺将两双新鞋都塞进宋澄的怀里,宋澄抱着鞋问道,“你挨打了?” 70.第七十章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一条街走到头, 祁钺一看夜色深了,就带着宋澄和祁忱回去了。走到一半祁忱就自己回去了,只剩祁钺牵着宋澄往回走。 宋澄怕黑,只跟在祁钺的身后,他抬眼看夜空,只见天上星光闪闪, 有一颗特别亮。宋澄指着天上那颗星道, “祁钺, 我跟你打赌, 那颗星星,会跟月亮变得一样耀眼。” 祁钺顺着宋澄的手势看了过去,他笑着道, “你就瞎说, 星星怎么可能和月亮一样耀眼?小孩子乱说话。” 宋澄道,“我说的是真的。” 祁钺笑着道, “那咱打赌,你说你输了当如何?” 宋澄“切”了一声道,“我怎么可能会输!” “如果你输了, 你就把弹弓还给我!”祁钺心心念念记着自己的宝贝弹弓, 他向着宋澄立马提出了自己的赌注。宋澄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出息, 就记着那个弹弓。” 祁钺“欸”了一声道, “就没出息了, 你有出息,你还给我啊。” 宋澄弯眸道,“不给。”他又道,“我赌二十六年后,这颗星星会变得像月亮一样耀眼。” 祁钺“呵”了一声道,“你厉害,你以为你是算命的还是钦天监的,会观星,连这个都知道。” 宋澄白了一眼,“到家了,你还赌不赌?” “赌!怎么不赌!” 宋澄笑眯眯的道,“如果你输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祁钺问道,“什么事?” “这个我还没想好,等你输了再说。” “好,你说了算!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我不会输的。” 祁钺与宋澄靠在大柳树下观星,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宋澄“噗嗤”一声笑了,他忽然记起一个又浪漫又牙疼的说法,他一本正经地道,“天上的星星是逝去的人眼睛在天上闪亮,在黑暗的夜空里,守护这自己的爱人。所以说,地上有多少个逝者,天上就有多少颗星。” 祁钺笑道,“瞎说,我才不信,你别动让我数一数。” 祁钺数一会儿就乱了,便再次倒回去重新数,宋澄则蹲在一边看他数。祁钺道,“要不你帮我数,我从东边数,你从西边数。” 宋澄打了一个哈欠道,“张衡都没数清,你能数清?” “张衡是谁?”祁钺索性不数了,跟宋澄一起靠在大柳树下说话。 宋澄道,“张衡是东汉的天文学家,他小时候就和你一样数过星星,不过他也没数清。”他顿了顿道,“这天上的星星,总是在不断移动的,但是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一定的,你要划分星座,才能有办法去数。” 祁钺一脸懵,“什么是相对位置?” 宋澄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就是两颗星星都在移动,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变。就像我们两个在路上跑,你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别人看见我们在移动,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变,这段距离就是我们之间的相对位置。” 祁钺一脸迷茫的“哦”了一声道,“你懂的真多。” 宋澄心里补了一句,“这个初中生都知道。” “那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你知道吗?”祁钺问道。平日里总是跟小霸王一样,此时突然安静下来,宋澄觉的还是挺好的,心想要是祁钺能一直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就好了。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嘴上却清楚的很,“我们肉眼可观察到的星星,大约有三千颗,但是如果白天也可以看见的话,应该有近七千颗。” “这么多!”祁钺感叹道,“白天怎么会有星星,星星只有晚上才会出来。” 宋澄道,“是太阳的光芒太耀眼了,掩盖了黯淡的星星而已。” “你怎么知道?” “多看书!”宋澄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将逛夜市买的凉果分了一盒给祁钺道,“带回去给祁婶婶,我回去了。” 祁钺接过盒子,向着宋澄问道,“明天你干什么?” “和老师去拜访一位老师的友人。”宋澄道。 祁钺“哦”了一声道,“那我回去了。” 宋澄点点头,也回去了。他打开书馆的门,便看见徐夫子在角落点着灯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他施了一礼道,“老师。” 徐夫子没抬头,只奋笔著书,“回来了?去跟你师母说一声,早点睡,明早上我们要出门。” 宋澄点头道,“是。” 次晨一早,天蒙蒙亮徐夫子便将宋澄唤了起来,徐夫人特地给宋澄换了新衣,嘱咐了许多,比如对那位老先生要客气些,他脾气不好什么的。宋澄只乖乖点头,师母说的一概记下。徐夫子道,“别啰嗦了,我们要走了。” 徐夫人这才将宋澄放了,徐夫子出门带着宋澄去医馆卖了几幅药,又买了一些肉,才带着宋澄出了城。路上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才到了这位崔先生家。 崔先生家住在山下,门前有潭清水,种着两棵大柳树,院墙低低的。徐夫子走到门口,只敲了敲门道,“崔老头。”只听见里面一阵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徐来了?快进来。” 徐夫子带着宋澄进了门,一直到了崔先生住的地方,宋澄听师母讲这位崔先生凶的很,也不敢四处乱看,只乖乖跟在徐夫子身后。崔先生半躺在床上,手上翻阅着一本手记,他看见徐夫子带着宋澄进来,笑着向徐夫子道,“这是你选中的学生?” 徐夫子笑着摸了摸宋澄的头道,“是,带过来给你瞧瞧。” 宋澄闻言忙躬身一礼道,“学生宋澄见过崔先生。” 崔先生伸手将宋澄扶了起来,他抓着宋澄的手,笑着向徐夫子道,“是个端正的孩子。” “那是自然,我徐静渚看中的孩子,自是不错的。”徐夫子笑着道。 崔先生似是受了刺激,他剧烈的咳了几声,宋澄帮替他拿过床边的水杯递给了崔先生,崔先生眼中含着笑意接过,他笑着道,“难道我的眼神差了?我打你家覆之小的时候就看中了他,想收他做学生,结果这小子竟一言不发去参军了!” 徐夫子跟着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他这一去都已经三年了,今年打了胜仗,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崔先生冷“哼”了一声道,“他回来就是小将军,我可不敢收他做学生了!” 徐夫子笑着道,“你慢些气,这般生气做什么?这我有办法?” 崔先生瞪了一眼徐夫子不说话了,徐夫子笑着问道,“平之呢?今日怎么不见?” “去山里捡柴火了,家里这几日没烧的了。”崔先生仍有些气呼呼地道,眼中却流露出几分慈爱。宋澄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眼观鼻鼻观心。 “平之是我儿子,他比你大些,生的憨厚,等他回来了,让他带你出去逛。”崔先生喘着气道。 宋澄受宠若惊地抬眼看崔先生,一脸你这是对我说话的表情。崔先生看懂了他眼里的问号,笑着向徐夫子道,“定是嫂夫人给这孩子说什么了,这般怕我老头子。” 在寂寞的时空里,亲情对于宋澄有些特殊的意义,来自血脉的联系,是其他任何关系所不能替代的,他来的越久,见过越多,就在心里越隐隐渴望。也许刚到的时候,他还在一心寻找祁钺,那么现在找到祁钺了,他就会想要的更多。 夫子授课的时候,宋澄也有些失神。他时不时就偷偷看眼窗外,或者发呆。这个状态,连徐夫子也发现了,下了课特地将宋澄叫了出去,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些其他的心思。宋澄捏着衣袖半晌才说出来一句:“我爹带着弟弟来上学堂了。” 徐夫子闻言也是了已经,事情竟然这么巧,就这么正好遇见了。他摸了摸宋澄的头问道:“可要去看看?” 宋澄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这样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宋澄回家。 祁钺觉得这事自己真的说不了什么,只跟在宋澄身后走,宋澄心情不好,懒得搭理这么个小毛孩子。之后宋澄很多天也没见过宋父与宋游,这股心思也就歇下去了。 宋澄虽是很多天没见过宋游了,可是宋游可是打开学第一天就听闻了宋澄的大名。宋澄经过半年的大考小考还有平时表现,早已是德元学堂有名的标杆了,什么写出来的文章被几位夫子到处拿着做范文都是家常便饭。宋澄的字清隽洞达,文章工整而言之有物,那就是参考,全学堂的人谁没见过,宋游有幸第一堂课,就从孟夫子手里见到了宋澄的大作。 起初的时候宋游也只是心尖飘过这样一个念头,那个木讷呆傻的宋澄,怎么可能是孟夫子天天挂在嘴上夸奖的人?可是这不巧啊,孟夫子有天请宋澄来给这群刚启蒙的小孩子做学习经验交流,宋游便见着了。 宋澄被孟夫子唤过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见着宋游了,可是说实话宋澄心里也没当回事,抱着自己的书本就过去了,孟夫子把宋澄寻常练习的本子都拿出来给一班小孩子传阅,宋游见到这个进来的师兄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眼睛出了问题,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说了句:“宋澄,怎么可能是你?” 71.第七十一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澄子!”祁钺连忙喊住。 宋澄见祁钺喊自己了, 这些也不能再装作没听见,便道:“干什么?” “你怎么一直站在我家门外,天气这么冷你不知道?冻坏了怎么办?”宋澄不说话的时候祁钺没敢说, 只要宋澄一开口,祁钺便抓住不放了,“再让哥看见你这样, 看我不收拾你!”祁钺说着龇牙做了个凶相。宋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怕你啊!”宋澄将祁钺踹开道, “你娘同意了?” “还没呢。”祁钺叹道,“刚刚撬开了一点口子,我刚刚真的怕我娘打我, 你是不知道当时她给气成什么样子。”祁钺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瞧你那点出息,你都这么大了, 你娘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修理你。”宋澄白了一眼道, “不同你说了, 我要回去了, 外面冷你也早点进去。” 祁钺点点头道:“好。”等宋澄进去了,祁钺才转身进门。 祁娘子和祁钺耗了整整一个腊月, 直至过年也没开口同意。年三十晚上祁钺给他爹上香,祁娘子坐在一旁唠唠叨叨说了许多, 将祁钺这些年捣蛋的事也一件没落下细细数了一遍, 最后叹道:“夫君, 儿子如今要和你一样上战场了, 你说我该不该同意?” 祁钺跪在一边没敢说话,祁娘子伸手奠了一杯酒,拍了拍祁钺的肩膀道:“你瞧瞧他成么?我看他读了这么些年书,筋骨也练得强健,应当比你强些。” “娘。”祁钺叫了一声祁娘子,祁娘子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让我同你爹说说话。”说着又转身向着祁楷的牌位道:“你瞧,已经长这么大了。祁钺是你的独苗,你说他上了战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你交代。”祁娘子说着眼眶也红了。 “娘,我会好好回来的。”祁钺保证道。 “走,吃年夜饭去,待会儿菜都凉了。”祁娘子擦着眼泪起身道,祁钺走过来扶了她一把,祁娘子笑着拍了拍祁钺。 祁钺知道自己自己说要去从军开始,他娘就开始给他做鞋做衣,什么东西都开始准备了,就是嘴上还没同意。 祁娘子今年饭桌上加了一壶酒,她笑着给祁钺斟了一杯,祁钺忙双手接过,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娘,你这是……”祁钺抬眼向祁娘子看去。 祁娘子看着祁钺笑道:“饮了此杯。” 祁钺不敢推辞,一仰脖子酒杯就见了底。祁娘子再斟,祁钺再饮,如此饮了三杯方罢。 祁娘子将酒壶放下看着祁钺笑眼含泪道:“我儿长大了。” 祁钺也鼻子酸了,他坐过去腻在祁娘子身边道:“娘,儿子长大了,你等儿子杀退敌人,给你赚个诰命夫人回来!” 祁娘子笑着戳了一把祁钺道:“说大话不嫌牙疼,你小时候最是顽皮,带着一群小孩子到处闯祸,不是把东家的门砸了,就是把西家树上的鸟窝给掏了,总是磕的一身伤,青青紫紫的。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娘也老了。” “娘不老。”祁钺窝在祁娘子的胳膊边上道,“我娘最美了。” “贫嘴!”祁娘子戳着祁钺的脑袋道。 “我怎么贫嘴了?我娘本来就是最美的。我和祁忱他们小时候比起自己的娘亲,谁娘都没我娘漂亮。”祁钺笑着道,“他们还比爹,我没有,但是我有娘,他们爹娘能做的,我娘一个人就能做到。娘,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现在不是了?”祁娘子笑着打趣道。 “是,怎么不是!”祁钺搂着祁娘子道,“你生了我这么优秀的儿子,怎么能不是最厉害的人?” “不害臊!”祁娘子啐了一口,“吃,菜都要凉了。”祁钺忙拿起筷子给祁娘子夹了一筷子菜:“娘,你吃!岁岁平安。” 祁娘子也给祁钺夹了一筷子肉道:“多吃些,到了外面就吃不到了。” “嗯。” 祁娘子一直等到外面的钟声响了才收拾了去睡觉,祁钺怎么也睡不着,他将祁娘子的那壶酒悉数喝了,眼中也多了几分酒意。多年来的夙愿得偿,这一个月的软磨硬泡总算同意了,祁钺只觉心头那股憋闷了多日的气一下子就顺畅了,也不管大半夜就去找宋澄了。 “澄子,澄子!”祁钺也不管大半夜,就站在门口喊。宋澄正好在陪着徐夫子下棋,听到祁钺叫自己,一个棋子就落错了地方。徐夫子一笑道:“去看,心思不在这里了。” 宋澄一个不好意思脸都红透了:“老师……” “去。”徐夫子挥挥手道,“我和你师娘说会儿话。” 徐夫人坐在一旁剥栗子吃,也笑着道:“出去玩,早些回来。” “是!”宋澄笑着就出门了。 宋澄一出门就看见祁钺斜靠在门口,门外的灯火昏昏暗暗,不大看得清,只祁钺的眼中泛着亮光。宋澄转身将门掩住,回头问道:“大半夜的你怎么过来了?” “澄子!”祁钺一把将宋澄圈进怀里,胳膊挂在祁钺的肩膀上,他微微弯下身子将头凑近宋澄的鼻尖,手指也不知道在指哪里:“澄子我跟你说,我娘同意了!”酒气喷在宋澄的下巴上,温温热热的。 “喂,祁钺,你喝醉了吗?” 徐老牵起宋澄走在前面道,“你回去,我会看着的,吃不了亏。” 徐夫人点点头道,“去。” 宋澄跟着夫子踏着汴京暮春的朝阳,穿过了不知几个街巷,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学堂,上书“德元书院”四个大字,写的中规中矩,宋澄只一眼,便觉得这个学堂不是个什么出色的学堂。 书院大门南开,进院子便是一堵影壁,写着些教书育人的话。转过影壁,便看见正堂和两个偏堂。厅堂的木门齐齐打开,里面摆着一排排的书桌,桌上大多备有笔砚。院中长着两颗大槐树,槐树下照旧有两张长长的石桌,看来是天气好的时候讲学所用。 徐夫子牵着宋澄进了正堂,拜过孔夫子,才带着裴樾去了偏堂。 偏堂里本来吵的厉害,忽然听见谁说了一句“徐夫子来了”,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了。宋澄突然想起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师一来,炸了的教室就会瞬间安静。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一偏堂满怀敌意的眼睛便齐刷刷望了过来—— “咳咳。”宋澄摸着鼻子低了低头,避其锋芒,那个,看谁笑到最后,现在还是不要去冲上去找死了,毕竟自己这初来乍到的。 徐夫子背着手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道,“你们将上堂课我讲过的为政篇背诵一遍,每人一段,从祁钺开始!” 宋澄站在徐夫子身后,闻声抬眸便看见第一排站起来了个男孩,比自己壮些,长得十分英气,眉眼间却带着九分的痞气。 眼前所有的人都变得模糊,唯有祁钺异常清晰,这就是他穿越千年所寻找的那个人。 祁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把将书倒扣在桌子上,吸了一下鼻子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此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刚背完便看着夫子露出一个痞痞的笑,白牙都露了出来,“夫子,我背完了。”顺势便要坐。 徐夫子笑了,他温声道,“且慢,钺,你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祁钺一脸不耐烦,“就是说,老大讲义气了,大家都会跟着他干!” 宋澄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祁钺抬眸间只看见夫子身后跟着一个包子脸的白团子,眉清目秀,像个女孩子似的,嗯,眼睛很漂亮的男孩子捂着嘴弯眸笑了出来,一时间有些失神。他看着小包子挑眉,露出了他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极为帅气和饱含魅力的痞笑。 徐夫子在门上扣了两下道,“我是这样讲的?” 祁钺收回笑意,看着徐夫子骄傲地“哼”了一声道,“尽信书,不如无书。” 徐夫子走上前去,拍了拍祁钺的桌子淡然地道,“说不出来,抄十遍。” 祁钺怪叫一声连连道,“我说,我说。孔夫子说,君王凭借德行施政治国,便犹如北辰星,静处在他的位置上却能让群星环绕拱卫其侧。”他低头沉思了一下又抬眸道,“君王必须要有高尚的德行,只有具备高尚的德行,臣僚百姓才能臣服并自觉拱卫他的统治。” 祁钺说话间一直带着满满的痞气,可是刚刚他抬眸的一瞬,眼中的认真,甚至散发着一种尚且稚嫩的,属于上位者挥斥方遒的气魄,就像自己大哥宋深小时候的眼神一般。宋澄一时间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只认真地看着眼前人。 祁钺刚说罢,便一下子没了方才的气魄,他缩了一下脖子偷偷抬眼道,“夫子,不用抄书了?” 徐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坐!” 祁钺如获大赦,立时大大咧咧地坐下了,眼中颇有几分得色。 72.第七十二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瞬间觉的宋澄才是他娘亲生的, 祁娘子将手上的擀面杖和竹篮子递给祁钺呵斥道,“去,洗了!” 祁钺一脸小媳妇的样子, 从他娘手里接过擀面杖和竹篮子,向着宋澄咧嘴笑了一下,忙去洗枇杷了。 祁娘子牵着宋澄的手, 那是一个感叹, 看看人家这孩子,听话,爱读书, 会心疼体贴大人,那日几个小孩子去逛夜市,还能记得给她带一份凉果, 瞧瞧她家祁钺, 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懂事?祁娘子想至此处, 看宋澄的眼神愈加慈爱了, 笑意满满。 宋澄被祁娘子笑得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从祁娘子的手里试着抽回了自己的手。 祁钺一过来, 就看见自家娘牵着隔壁那个闷葫芦,登时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了, 他走到祁娘子身边, 将洗好的枇杷放在桌子上, 向着祁娘子大声叫了一句, “娘!” 祁娘子被祁钺叫的耳朵一震,她捂着耳朵皱眉道,“吵什么吵,耳朵给你震聋了!” 祁钺摸了摸自己的头,他小声道,“枇杷洗好了,您吃。” 祁娘子挑了一个熟的好的就递给宋澄道,“小澄,你吃。” 祁钺可怜巴巴站在一边,向着祁娘子道,“娘……” 祁娘子瞪了一眼,“你自己没长手?” 祁钺:…… 宋澄看着祁钺偷偷笑了一眼,起身向祁娘子道,“祁婶婶,师母已经在做饭了,澄就先行告辞了。” 祁娘子笑着道,“那快些去,别耽误了饭点,别让徐夫人等着了。”说着又戳了一下正在忙着吃枇杷的祁钺道,“去,送送宋澄。” 祁钺嘴里嘟嘟囔囔却乖乖起身送宋澄回去,刚出门宋澄就转过身来,他向着祁钺踹了一脚,板着脸问道,“你又去砸书馆了?” 祁钺本来想呵斥这个敢踹自己的小弟,但是没想到宋澄竟问自己这个问题,登时觉得自己理亏了,站在宋澄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为何要去砸书馆?” 祁钺挠了挠头,尴尬道,“我是,那个,我们那不是去玩嘛……” 宋澄一记眼道,也不与祁钺讲道理,他只“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再砸书馆,我们就绝交。” 祁钺唰的一下子就变了脸,一把抓住宋澄的胳膊道,“不能这样啊,宋澄,我们说好的是兄弟!” 宋澄一把甩开祁钺,“你自己看着办。”说罢就转身回了书馆,祁钺站在原地,看着小书生甩了脸色走了,气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长叹了一气。此后一连五六天,祁钺都跟在宋澄的身后卖乖,就算是宋澄坐在书馆里看着,祁钺也不敢动,自己也捧一本书坐在一旁磨蹭时光。 这日子本来难熬的厉害,直到有一天,祁钺翻到了《孙子》,《吴子》,《战国策》等书,登时如遇金玉,每天沉浸在书馆里,怎么也不出去了。宋澄见他钟情于这些书,有时也陪他看些。祁钺有心存疑惑的地方,便会多方询证,甚至去问徐夫子,徐夫子也不管祁钺是问哪些知识,但有所问,必会解答。 宋澄以前曾听人说,经史子集,定是要先学经,再读史,才能修习诸子百家,为的就是先正本心,再学谋术,免得被百家左道所惑,失了本心,遗祸无穷。因此也曾想徐夫子询问祁钺这样大范围的涉猎诸子百家是否真的好,徐夫子闻言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假期如此便过去了一大半,祁钺也和宋澄渐渐算是和解了。这日宋澄准备了礼品,说是要去郁慈家。徐夫子和徐夫人都有自己的事忙,祁娘子听闻了,立马派了祁钺陪着宋澄去。祁钺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书本里,得了个出去的机会,也就高高兴兴陪着宋澄上路了。 宋澄与祁钺一路走得快,午后便到了郁慈家,郁慈家十分清贫,比着宋澄在山上的那个家也不遑多让。 祁钺家虽不说是什么富户,可是祁娘子手巧,做些小生意,也保管母子二人衣食无缺,温饱有余。宋澄前世妥妥的富二代,连厨房什么样也没见过,穿过来之后不过一天就被徐夫子买了回去,更谈不上过的穷。 郁慈家院子不大,种着几杆竹子,祁钺和宋澄到的时候,郁慈正和他的小弟弟蹲在院子里读书,手上拿着一根木棍,蹲在地上教弟弟写字。宋澄站在门口突然就没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祁钺,只见祁钺也有些沉默。 宋澄轻轻扣了扣门道,“慈。” 郁慈闻声站了起来,一下子就笑了,看来很是高兴,他向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笑着走了过去,施了一礼道,“澄,祁兄,你们来了,快里面请。” 郁慈的小弟弟跟着跑了过来,约莫五六岁,他笑着向宋澄和祁钺也像模像样施了一礼道,“澄,祁兄,你们来了。” 郁慈笑着摸了摸小弟弟的头教导道,“悉,你不能这样叫,这是宋哥哥,这是祁哥哥。” 郁悉“哦”了一声,笨笨拙拙向着宋澄和祁钺湿了一礼道,“宋哥哥,祁哥哥。” 祁钺本就嫌小孩烦,此时宋澄在不敢发牢骚,只站在宋澄身后斜着眼睛不说话。宋澄最喜欢这样乖巧的小包子了,他伸手捏捏郁悉的软包子脸笑着道,“悉真乖。” 郁慈请二人进门去,内堂郁慈的爷爷躺在床上歇息,看来已是风烛残年,半截身子已经埋在黄土了。宋澄和祁钺双双施了一礼,老爷子只向着二人喘着气摆了摆手示意。郁慈向着老爷子说了一句,便带着两人和郁悉一起出去了。 郁慈和宋澄说个没完,有时候还讨论几句经典,祁钺刚开始还说几句话,后来便和郁悉蹲在一边大眼对小眼去了。 直至太阳落山,宋澄和祁钺才辞别了郁慈兄弟。本来郁慈打算留着宋澄等父母从田间回来,给宋澄和祁钺做了晚饭再回去。奈何这路途远,祁钺便带着宋澄早早回去了。 宋澄走到一般便慢了下来,祁钺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俯身向着宋澄道,“澄,先上来,我背着你走一段,等你休息好了再下来走,不然我们今天可就在天黑之前进不了城了。” 宋澄也没客气,跳了上去。祁钺背着宋澄穿过小道,踩着最后一抹夕阳,可算是赶上了进城。祁钺事后笑话宋澄说他轻的和小鸡儿似的,不像男孩子。宋澄表示不怪自己,他这身子,骨架小,长成这样再怎么吃都不长肉了,他有什么办法? 一转眼,这假期便结束了,宋澄祁钺都得背着书去上学堂了。还有一件让几家人欢喜的事,便是徐覆之回来了。 郁慈笑着道,“城外三十里的郁家村,有些远,等放田假了,我请你去我家玩。” 宋澄点头,等郁慈收拾好了书箧,两人便一同出了学堂。在京中读书的学生,像宋澄祁钺这样住的近的,便可以每日早上九点上学,下午三点回家。家中住的远的,比如郁慈这样的,便只有每逢旬假的时候,才可以回家。回去的的时候,身上也背着书箧,比不得宋澄等人每日背个布包的自在。 祁钺见这日徐夫子自己先走了,便叫了祁忱跟在宋澄的身后,只待宋澄与郁慈分开了,便提前实施计划,将宋澄拐到祁忱家后面的巷子里,好好给宋澄讲讲道理。一直走到出城的街口,宋澄才与郁慈分开,祁钺一见宋澄与郁慈分开了,立时就叫了祁忱各分左右上前与宋澄说话。 宋澄正走着呢,突然就见身后有人勾肩搭背揽了上来,他低头想要躲过,却被身后的人卡的更死了。宋澄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是祁钺走在自己左边,右手紧紧揽着自己,他微微撇了撇嘴,向着祁钺道,“祁钺,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祁钺将人揽的更紧了,宋澄试着挣了两下没挣脱便没有再挣,只道,“祁钺,我要回家了,你放开我。” 祁钺揽着宋澄边往路边走边笑着道,“你急什么啊,明日休假,走,哥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宋澄摇头道,“不去。” 祁钺“嘿”了一声隔着宋澄向祁忱道,“你看他竟然不去。” 祁忱摸着头笑了两声道,“哥,他和郁慈都是好学生,要回去温书的。” 祁钺隔着宋澄就给祁忱一巴掌,瞪了他一眼,又向着宋澄笑着道,“你看你住我家隔壁也这么些天了,我们也没好好交流交流过,对?” 宋澄若是此时还不知道这兄弟俩是要堵自己,那就真是笨到家了,他微微抖抖肩膀道,“你先松开些,你想带我去哪里玩?” 祁钺见宋澄问去哪里玩了,想来是上钩了,便微微抬起些手,却还拽着宋澄衣服,他笑着道,“祁忱家住在大街的后面,我们去他们家后面那条街上玩,可以看杂耍。” 宋澄点点头道,“是哪里的杂耍?”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大街上,宋澄见过祁忱是从左边那个路口回家的,而右边那条,就是祁钺和他回家的路口。 73.第七十三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 “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这是拙荆,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 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 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 她向着宋澄招手道,“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 “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 “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 走, 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我走了一路, 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 就说了这么几句, 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 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 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宋澄笑着点点头,徐夫人拍拍宋澄地头道,“饿了就多吃些,来了老徐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澄笑着点头,却忍不住湿了泪眶。徐老也未跟夫人说明宋澄的身世,只等晚上歇下了,跟老伴再说,生怕抢了小孩子的脸面,更怕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徐夫人吃饭间看着宋澄的衣裳,又道,“我看你这身衣裳有些不合身,换下来,师母今日给你改一改。” 宋澄吃罢了,放下筷子回道,“多谢师母了。” 徐夫人又笑着道,“我记得覆之小时候的衣裳还在,今日给你再找找,应当还有能穿的。”说着又看了一眼宋澄的脚上的鞋子问道,“这鞋子可还合脚?脱下来给师母看看。” 宋澄弯腰将鞋子褪了下来,只见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宋澄是真心疼,讲真他从生下来就是金窝里长大的,哪里走过这样多的路?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看见这几个红红的水泡,一时间吸吸鼻子眼泪就出来了。 徐夫人忙推了一把徐老道,“锅里有热水,端一盆给澄儿泡泡脚。”又向着宋澄道,“这水泡要挑破了才好得快,你等等,师母去找枚针来。” 宋澄被师母说的一个哆嗦,忙收了脚道,“不用了师母,真的不用了。” 徐夫人说话间已起身道,“听师母的,这个老人家最懂,你别怕疼,就一下,以后就不疼了。” 宋澄光着脚丫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师给自己端洗脚水,师母去找针给自己挑水泡,一时间又觉得感动,又觉得失礼。 徐老端了盆水,放在宋澄脚下笑着道,“这次是老师给你端,以后可就要你给老师端洗脚水了。” 宋澄忙道,“是,澄记住了,多谢老师。” 徐夫人抱着一个针线篓子,手中捻了一枚针,就等着给宋澄挑水泡。宋澄几下洗了脚,只紧紧闭着眼,将脖子扭到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打趣道,“覆之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这性子,倒像是个小女子,这般怕痛。”说话间又打量了几眼宋澄道,“生的也俏。” 宋澄一脸生无可恋,板着脸不说话了。徐夫人笑了几句吩咐徐老带着宋澄去洗澡,自己去刷碗。 宋澄洗了个澡,穿着徐覆之的旧衣服在地下转悠,突然听到院子里的侧门一阵狂敲门的声音,他忙趴到窗台上去看,只见外面来了两个人打着灯笼大声向徐老道,“徐夫子,大喜!雁门大捷!” 宋澄听见这几个字,便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年代,雁门大捷是北宋罕见的大捷,发生在……宋澄敲敲自己的小脑袋,什么时间来着?好像是公元980年,那这年就应该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 宋澄盘着小腿坐在床上想了半晌,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本来还想去亲眼目睹范仲淹先天下之忧的气魄,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适,还有王安石,司马光等等数不清的名人。可是他现在掐着手指数了一下,范仲淹989年生,欧阳修1007年,司马光1017,王安石1021年,苏轼1037年…… 宋澄心里叹一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悲夫,宋澄! 突然听得院中老师与师母说话,师母似是还哭了,宋澄偷偷扒开窗户的缝隙,只见师母果真在抹眼泪,隐隐约约听得师母说打赢了仗,覆之是不是要回来了。老师安慰道,“这才传来捷报,等回来还要好些日子呢,你别急,再等等。” 宋澄听至此处,默默放下了窗户,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想太多有什么用,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子,要先长大了再说。 次晨宋澄一起身,徐夫人就说徐老乘着这几日闲暇,去拜访老朋友了。宋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跟在徐夫人身后转悠,徐夫人笑着道,“去外面玩,别跟着我一个老婆子转悠了。” 宋澄摇摇头道,“不认识路。” 徐夫人笑道,“在书店外面等着,一会儿定有孩子们过来玩,你跟着他们,他们认识路。” 宋澄得了话,便屁颠屁颠去门口蹲着了,没想到他还没有出门,便听见一阵“枪林弹雨”。宋澄刚打开门,只见一个土块与他擦肩而过,耳畔听得一个孩子大喊,“冲啊!杀光这些辽人!护我河山!”后面还有些小爪牙跟着应和,“杀!杀!杀!” 宋澄连眼前的人也没看清楚,便忙关上门,只听得一群小毛孩在外面冲锋陷阵,想来这景向书馆,便是他们臆想中的辽人的城池。 宋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童趣!”这一声笑出来后,他就忍不住笑喷了,各种捂着肚子笑,直到师母出来,笑着向外面道了句,“我要开门了,今日让我见着你们是谁,定要说给你们夫子听,让他罚你们抄书!” 徐夫人声音不大,屋外的孩子却一哄而散,临了还听见几个土块石子砸了过来。外面有个小孩子大声喊道,“祁钺,快走,师母出来了!” “蠢货!你怎么把我名字说出来了!看小爷不踹死你!”话音刚落,就听得方才喊祁钺名字的孩子一声惨叫。 祁钺! 宋澄听见这个名字,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打开了门,匆忙地向门外看去,却发现门外除了一地的土块石子,哪里还有什么人?巷子里空空如也,不免心头失落,小包子头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 徐夫人当宋澄是见孩子们走完了失落,便笑着安慰道,“别垂头丧气的了,这些都是你老师教的孩子,明日便会去上学堂,到时候你跟着老师去,便能见到了。” 宋澄抬头问道,“祁钺也是吗?” 徐夫人笑着往院子里走,“祁钺那个小混账啊,就住在隔壁,这会儿想来是去别处野去了,明日去学堂就能见着了。” 宋澄看着空空的巷子,点了点头,跟在徐夫人进去了。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这是拙荆,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她向着宋澄招手道,“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走,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我走了一路,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就说了这么几句,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74.第七十四本书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瞥了祁忱一眼, 他伸手将笑脸迎人的祁忱拍在一边,低头趿拉着脚下的鞋子将脚边的小石子踹了开来:“你知道个什么,闭嘴, 吵死了。” 祁忱怪叫一声:“哎你怎么能这样,我这跟你好好说话呢。” 祁钺跟在祁忱身后,抬脚照着祁忱的屁股上就是一脚:“吵什么吵, 闭嘴!” 祁忱向着祁钺和宋澄扮了个鬼脸道:“我先回去了。” 祁钺皱着眉头连连摆手:“去, 赶紧回去,别站在眼前烦人。”说着就跟影子一样踩着宋澄的脚步回去了。宋澄一沉默,祁钺也无法, 只能回家问他老娘。 祁娘子是个爽快人,听见祁钺将宋澄的事,还有今天看见宋澄父亲之后的种种都说了出来, 祁娘子听了就啐了一口, 骂了句孬种。 祁钺捧着脸, 手上的筷子不断在米饭里乱捣, 祁娘子掐着筷子就给了祁钺一筷子,打的祁钺抱着手怪叫几声, 他瞪着祁娘子没好气道:“娘,你打我干什么啊!” “饭是能这样糟蹋的?不好好吃饭, 再让我瞧见你戳戳戳还不吃, 看我不剁了你的手!”祁娘子也没好气地瞪着祁钺道, 祁钺低头扒了两口饭道:“娘, 那现在怎么办?” 祁娘子伸筷子给祁钺夹了一筷子饭道:“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澄子他娘,还能去打他爹一顿?” “打一顿……”祁钺听见了关键词,他低头笑了一下。祁娘子一看自己儿子就没打好主意,伸手就是一巴掌:“你可别动你那小心思,要是闯了祸就给我仔细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祁钺满口答应,那叫一个痛快,可是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后话了。 宋澄平日里就乖巧,吃过饭就去温书,故而虽然话比平日少了一些,徐氏夫妇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且说宋游跟着宋父回去了,等到家的时候就已经天快黑了。宋游他娘是宋父的续弦,唤作宋王氏,长得很是精明,此时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外面回来人了,忙擦擦手就出去了。 “游儿回来了?”宋王氏笑着将第一次出远门的宋游牵到了身旁,上下打量了半晌笑着道:“没瘦,精神了不少,学堂里可还好?夫子教的都会了没?” 宋游伸手从宋父身上取下自己的书箧,一边找卷子一边同宋王氏道:“学堂很好,夫子教的都会了,这次考试我考了第二呢!” 宋王氏看着宋父喜道:“我儿是个有出息的。” 宋游刚将卷子拿了出来,宋老爷子也从房里出来了,他笑着摸了摸宋游的头,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反正是将宋游的卷子拿过瞅了半晌,他笑着道:“不错,我孙子是个做官老爷的。” 宋游笑着唤了声爷爷,那边宋小妹也牵着老幺走了出啦,老幺如今已会说些话了,看见宋游就叫哥哥,宋游抱了抱老幺。 不一会儿宋王氏就将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一家子围在屋子里的桌上吃饭,宋王氏端着小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给老幺喂饭。宋父吃了几筷子,忽而停下了,他犹犹豫豫开口道:“爹,我今日见到澄儿了。” 宋父此话一出,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连宋小妹都将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悄悄地看父亲。宋老爷子似是哽了一下,脸上一僵,却很快变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哪见着了?”他问道。 “澄儿也在德元书院上学。”宋父捏着筷子道。 “哦,是这样啊。”宋老爷子似是顿了一下,他转身向着宋游问道,“游在学堂可常常见到?宋澄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宋游顿了一下,他眼前闪过宋澄那被当做模板传阅的卷子,夫子提起宋澄就赞不绝口的模样,他攥着筷子道:“不是很常见,宋澄他不跟我说话。” 宋老爷子点点头道:“不说话就好,宋澄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也远着点。”说着他向四周看了一圈,“知道了没?” “知道了。”上至宋父,宋王氏,下至宋游和宋小妹都应道。 宋老爷子提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端着碗吃饭:“都吃,菜要凉了。” 饭罢宋老爷子还是将宋父唤到了自己屋里给他讲道理:“我知道你还是不忍心,澄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他娘也去的早,是可怜。可是你想想我们家去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米缸天天都要见底,哪里养活的住?饥荒年里吃孩子的都有,澄这不过是卖了,如今既然能上学堂,那就说明他现在过得比在家里好,你就不要牵挂了。” 宋父不敢违逆父亲,可是心上终究是不舒服,他低头道:“澄他毕竟是我的孩子,今日儿子见到他,心里头难受。”说着眼眶也红了。 宋老爷子见儿子这般,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宋父的肩膀道:“儿啊,当时我们也是逼得不已。你也知道澄从小就木讷呆傻,还说不出话来,以后怎么讨媳妇?若是以后老了还是这样,岂不是要游去养他?游不要过日子了?游愿意养,那他媳妇呢?养着个没用的大哥耗粮食,凭白害苦了游。” 宋父痛苦地掩面道:“澄他不傻,今日我见了。” “那你想卖谁?卖游?卖老幺?游他娘能同意?”老爷子说着心头也是有些难过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也低下来了,“这都是不得已的事,要不是当年那场意外,澄他娘还活着,我们家也还好着,就不会有这些事。” 老爷子说话间看了一眼窗外,见儿媳似是从窗外走过去了,登时闭上了嘴,这些话不能当着儿媳说。 宋父终是忍不住哭了,他抹了一把眼泪道:“都是儿子没用。” 宋老爷子怕了拍儿子的肩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哭,没出息!回你屋去看看你媳妇儿子。澄已经卖了,你这后半辈子都得靠游的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宋父起身道了安就回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外面夜里冷的很,宋父将棉袄裹了裹,便进了自己的屋。屋子里宋游和小妹老幺还在玩闹,童声稚嫩,笑声朗朗。宋父叹了口气,他伸手抱起两只小短腿到处跑的老幺道:“都睡觉,夜深了。” 宋王氏在灯盏下给宋游补衣裳,她没抬头,向着几个孩子喝了句:“都去睡觉!” 孩子们一下子都乖乖的不敢说话了,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回去睡了,宋王氏将手头的针线放在了一侧,没看宋父转身自己抱着小妹去睡了。宋父抱着老幺站在地下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去睡了。 宋小妹见父亲上来睡了,就将灯盏一口气吹灭,一阵窸窸窣窣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只余浅浅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祁钺瞬间觉的宋澄才是他娘亲生的,祁娘子将手上的擀面杖和竹篮子递给祁钺呵斥道,“去,洗了!” 祁钺一脸小媳妇的样子,从他娘手里接过擀面杖和竹篮子,向着宋澄咧嘴笑了一下,忙去洗枇杷了。 祁娘子牵着宋澄的手,那是一个感叹,看看人家这孩子,听话,爱读书,会心疼体贴大人,那日几个小孩子去逛夜市,还能记得给她带一份凉果,瞧瞧她家祁钺,什么时候才能这般懂事?祁娘子想至此处,看宋澄的眼神愈加慈爱了,笑意满满。 宋澄被祁娘子笑得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从祁娘子的手里试着抽回了自己的手。 祁钺一过来,就看见自家娘牵着隔壁那个闷葫芦,登时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了,他走到祁娘子身边,将洗好的枇杷放在桌子上,向着祁娘子大声叫了一句,“娘!” 祁娘子被祁钺叫的耳朵一震,她捂着耳朵皱眉道,“吵什么吵,耳朵给你震聋了!” 祁钺摸了摸自己的头,他小声道,“枇杷洗好了,您吃。” 祁娘子挑了一个熟的好的就递给宋澄道,“小澄,你吃。” 祁钺可怜巴巴站在一边,向着祁娘子道,“娘……” 祁娘子瞪了一眼,“你自己没长手?” 祁钺:…… 宋澄看着祁钺偷偷笑了一眼,起身向祁娘子道,“祁婶婶,师母已经在做饭了,澄就先行告辞了。” 祁娘子笑着道,“那快些去,别耽误了饭点,别让徐夫人等着了。”说着又戳了一下正在忙着吃枇杷的祁钺道,“去,送送宋澄。” 祁钺嘴里嘟嘟囔囔却乖乖起身送宋澄回去,刚出门宋澄就转过身来,他向着祁钺踹了一脚,板着脸问道,“你又去砸书馆了?” 祁钺本来想呵斥这个敢踹自己的小弟,但是没想到宋澄竟问自己这个问题,登时觉得自己理亏了,站在宋澄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为何要去砸书馆?” 祁钺挠了挠头,尴尬道,“我是,那个,我们那不是去玩嘛……” 宋澄一记眼道,也不与祁钺讲道理,他只“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再砸书馆,我们就绝交。” 祁钺唰的一下子就变了脸,一把抓住宋澄的胳膊道,“不能这样啊,宋澄,我们说好的是兄弟!” 宋澄一把甩开祁钺,“你自己看着办。”说罢就转身回了书馆,祁钺站在原地,看着小书生甩了脸色走了,气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长叹了一气。此后一连五六天,祁钺都跟在宋澄的身后卖乖,就算是宋澄坐在书馆里看着,祁钺也不敢动,自己也捧一本书坐在一旁磨蹭时光。 这日子本来难熬的厉害,直到有一天,祁钺翻到了《孙子》,《吴子》,《战国策》等书,登时如遇金玉,每天沉浸在书馆里,怎么也不出去了。宋澄见他钟情于这些书,有时也陪他看些。祁钺有心存疑惑的地方,便会多方询证,甚至去问徐夫子,徐夫子也不管祁钺是问哪些知识,但有所问,必会解答。 75.番外·宋澄篇 “很严重吗?”宋澄问道, 真实的病情大家都瞒着宋澄, 他自己这一激动就进了医院,让宋澄对于自己的病情也产生了怀疑。 “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我的话就好了。”宋家两个兄弟还没有说话, 祁越就已经快速隐瞒了起来,祁越面色如常,这样的话他对病人说过太多次了,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 祁越看着宋澄消瘦的小脸内心道,这都是为病人好。 “哦。”宋澄下意识地相信了祁越的话,他点了点头道, “那我在这边再待几天,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了。” 宋深和宋澈知道宋澄那个离奇的梦,没有反对, 倒是祁越说:“那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必须贴身跟随。”祁钺说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又加了一句:“这是医生的职责。” “哦。”宋澄看着祁越眨巴眼睛。 宋深公司里忙的厉害, 这会儿已经抱着电脑去处理事情了, 宋澈带着老教授走了进来。宋澄在他眼前倒下,把这位老人家吓得不浅,他扶着眼镜道:“澄子,好些了吗?” 宋澄卖乖,眯眼笑着道:“多谢李爷爷关心, 我已经好多了。” 老教授笑着道:“你身子不好, 吓死李爷爷了, 要是你出个事,我怎么向你奶奶交代?” “不会出事的,李爷爷,这是我的主治大夫祁越,他以后会跟着我的,你就放心。”李教授这一听,他心里咯噔一声道:“你不会还要下去?”老人家心有余悸。 “要的要的。”宋澄连连点头,李教授为难了,他看了看祁越,祁越见宋澄的身体暂时还算稳定,不影响手术,再说他也不想让宋澄不开心,病人心情不好,会影响治疗的。 “我随行不会有意外,我们家旁边我也熟悉。”祁越点头道,李教授知道古墓旁有个祁家村,可是没想到这位祁医生竟然真的是当地人。 “你们发掘的古墓,是我家的祖坟。”祁越又道。 宋澄宋澈一脸懵,李教授立马上前握起了祁越的手:“谢谢谢谢你们理解我们的考古工作,这才的发掘非常有收获,为中华文化的延续和研究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谢谢。” “不客气。”祁越颔首道。 宋澄:……不知多少辈的孙子,你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我很不想让你老祖宗和我死了都不安生。 “还希望你们尽量保护古墓,考古工作结束后尽快将其复原,还我先祖安眠。”祁越续道,李教授连忙道:“这是应当的。” “内室的陪葬品可以参观拍照,但是在复原墓葬的时候,希望能留给先祖。”祁越接着道,“外室的陪葬品都是先祖留给后人的,你们尽可带走。” 祁越这话一说,李教授也有些为难,毕竟根据经验,最有价值的文物,一般都是贴身陪葬的,这位祁医生这要求虽然在情理之中,可是…… “这……”李教授有些为难,他搓着自己的手打商量道,“这个能不能等到时候看具体情况?” “如果李教授不能答应,我会采取相应的法律援助。”祁越看着李教授道,李教授一下子为难了:“可是这个古墓的发掘,是我们签过协议的,你的这个要求……” “协议是我签署的,第一项第一条,不能违背祖训。”祁越淡定地道,“祁家祖训有言,不能带走先祖的近身之物。” 宋澈干笑道:“你们家先祖也是有远见,这个也能预料到。” 宋澄“呵呵”两声,眼光嗖嗖地射向宋澈,这祖训是他生前交代祁钺的,能不有远见吗?想当年他已经年老,躺在床上总是不断记起自己穿越来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被挖坟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好,我同意。”李教授只得同意。 祁越点点头道:“谢谢李教授体谅,祁越替先祖感激不尽。” 宋澄点点头,这孩子懂事。 宋澄身体情况一稳定之后,立即和祁越两人去了墓地,宋澄去墓地之前特地去了祁家村,原本只有祁钺在这边安家,没想到等到千年之后,这里竟然变成了一座小村庄。宋澄慈爱地看着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后代啊,宋澄心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 宋澄去了祠堂,祁家村的祠堂不大,仿古的建筑,看来是近年来重建的,祁越带着宋澄进了祠堂,李教授也过来了,他熟练地从桌上拿过祁家的家谱,颇有兴趣地叫过宋澄,将家谱翻到了最前面指给宋澄道:“澄子你看,最上面的这行,和你的名字一样。” 李教授这么一说,祁越也反应过来了,原来是在这里见过宋澄的名字,他就说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么名字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宋澄看着上前的两个名字眼眶发涩,微微皱起眉头忍着快要滑落的眼泪,他伸手去触摸上面的名字。 李教授还以为他要看宋澄这个名字,没想到宋澄的指间落在了祁钺的名字上,轻柔而又眷恋。 祁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出了这种隐秘又复杂的感情,难道他已经变得如此心思细腻了么? “最初我们以为,这位宋澄是祁钺的夫人,能在家谱上留下名字的女性可不多,可见这位夫人定然不凡。可是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我们通过机器探测了棺椁里的骸骨,发现竟然是两位成年男子。根据我推测,这位宋澄极可能是位男子。” 祁越有些好奇道:“如果宋澄是男子,那祁淳又是哪里来的?” “也许是小妾生的,或者宋澄是祁家历史上比较特殊的人呢,才能祁家先祖并列,并不是祁家先祖的爱人。”李教授道。 “不,祁淳是收养的。”宋澄坚定道,他还记得古道旁那个小孩儿的眼睛,亮亮的,和祁钺很像。自己去世的时候,淳儿还是个少年呢。 “你怎么确定的?”李教授问道。 “宋澄所在的位置是正室夫人的,既然他们作为同□□人,能在宋代相守,祁钺又怎么与其他的女子生孩子呢?”宋澄合上家谱,“李教授,我们下墓。” “好。”李教授道。 这次考古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月了,墓葬构成并不难,让工作一拖再拖的反而是那些陪葬品。虽然墓里的书籍用了当时最好的纸印刷,可是毕竟已经千年,墓室一经打开就进入了紧张的抢救,李教授发动了半个教研室的人来做这项工作。 这些书籍太珍贵了,千万不能损坏。 一行人走到了内室门口,李教授拱手拜了拜,才带着一干学生走了进去。先前跟祁钺有过约定,所以这次他们来相当于是参观的,这里的东西只能看,不能带走。 墓室里很干净,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墙壁上的挂画已经脱落,落在墙角腐朽成一堆看不清的东西。 墙角放着几个大箱子,李教授组织着学生们一一打开,里面只是些家常的东西,衣服绢帛都开始腐烂。 李教授叫了学生拍过照就盖上了箱子,有的箱子里是瓷器玉件,李教授眼里是古董,在宋澄眼里却是他真实存在过的印记。 这个花瓶他与祁钺插过梅,这个镇纸是祁钺生前最喜欢的,这个镂空的小玉片是他的书签。 宋澄的目光锁定在了祁钺和他的棺椁上,他的棺木不是这个,看来这个大棺椁是祁淳给他与祁钺重新下葬的时候置办的。 几个力气大的学生上前将棺椁打开,每个人都紧紧盯着棺木,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宋澄轻轻拽起了祁越的手臂,却被人紧紧攥进手心里。 棺椁打开了,里面只有两具骷髅相依偎着。 几人全部围在了棺木旁边,小小的墓室显得有些挤,李教授将眼镜扶了扶,指着左边的骷髅道:“他旁边有本书。” 宋澈带了手套将书籍拿了出来,几人放在棺木上看,宋澄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大宋游记。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大宋游记”,里面的山山水水,宋澄都无比熟悉。 李教授恳请地看向祁越,祁越摇了摇头,这个是先祖的贴身陪葬之物,不能带出去。李教授只得让学生快点拍,几个人一起拍。 宋澄本来挺沉重的,可是看见祁钺如此小气,死了都要立家规把东西留在自己身边,不禁笑了出来。 其他人都去看书了,唯独宋澄还站在棺椁旁,他看见了一枚已经变得青绿的铜钱,这是祁钺给他,他又赠给了祁钺。 宋澄伸手去拿,却看见有一只手比他的速度还快,宋澄以为祁越要制止自己,却看见他越过自己的手指将那枚铜钱拿在了自己手里。 祁越触碰道铜钱的一瞬间,所有的过往仿佛回笼,一个月来整晚整晚做不完的梦,全部变得清晰。 那夜,天很黑,他看见有人家着火了,有小孩子的哭声。他冲了进去,牵起那个小不点的手,发疯了一般往外面跑。他对那个孩子笑着说,老子叫祁钺,祁连山的祁,斧钺的钺! “……祁钺。”祁越一瞬间陷入了混乱,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宋澄,宋澄显然没料到会这样。 此时给书拍照的那群人齐声惊呼看向自己和祁越,祁越也看了过去,那本书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位风度斐然的文士,而他,与自己一模一样。 76.番外·宋澄篇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钺“哦”了一声点头道, “还好我捡到了,旁人捡了, 肯定不会还给你的。” 宋澄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你,我能丢了?” 祁钺摸着头不说话了,宋澄看了眼外面的天道,“天色已经黑了,你要不要回去,待会儿老师就得回来了。” 祁钺闻言登时起身要回去了, 宋澄见他听见徐夫子便像是老鼠见了猫, 忍不住笑了起来,烛光闪闪, 映的宋澄唇红齿白,祁钺笑着道,“你长得真好看。” 宋澄闻言皱眉, “你想说什么?” 祁钺摸摸头笑着将剩下那句, 比女孩子还好看硬生生吞下了肚子,他道,“你是徐夫子的学生?” 宋澄点点头道,“是。” 祁钺笑着熬,“那你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啊, 徐夫子虽然给我们给我们讲学, 却未让我们行拜师礼, 也从未向让我们叫过他老师。” 宋澄想想道,“我也还未行过拜师礼呢。” 祁钺道,“原来你也没有啊,哎呦不行了我要回去了,徐夫子要回来了!”说着就转身掀开帘子快速跑了出去。徐夫人看见出门的祁钺还道,“祁钺,在我们家吃晚饭啊,饭马上就做好了。” 祁钺笑着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谢师母。” 祁钺刚出去不久,徐夫子便回来了,他看见宋澄的脑袋没说什么,只问了句伤的重不重,宋澄笑着回道,“就破了点皮,不碍事。” 徐夫子笑着拍拍宋澄的肩膀笑着道,“小孩子就该活泼些,整天待在家里读书,不好。” 徐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像今日这般被人砸破了脑袋就好了?” 徐夫子笑而不语,只与宋澄一笑,默默端起饭碗。晚饭间徐夫人问道,“崔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宋澄闻言偷偷竖起了耳朵,这个崔先生,相必就是老师每次休假都要去看望的友人罢。只听徐夫子停下筷子叹了一口气,“情况不大乐观。”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人选定下了没有?” 徐夫子摇摇头,“怕是定不下了,等覆之回来了,再从长计议。从小老崔就看准了覆之,可是覆之志不在此。”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徐夫子看了一眼停下来看自己讲话的宋澄笑着道,“快吃饭。” 宋澄点点头,乖乖去吃饭了。 次日返校,徐夫子又是好一翻抽查,祁钺又被罚着抄了五遍书。等回家的时候,祁钺果真等了宋澄一起回家,就连祁忱都大为吃惊。祁钺站在德元学堂门外的大柳树下拍着宋澄的脑袋道,“这是我兄弟,以后我祁钺罩着!” 彼时宋澄穿着祁钺的旧衣,穿着祁钺的新鞋,鼓着一张包子脸,眼神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祁钺的小弟们登时一个个上前与宋澄笑着说话,郁慈看见祁钺这般模样,没忍住看着宋澄笑了,宋澄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人远远相互对施了一礼,便就此告辞。 等祁忱分开走了,祁钺才将自己的宝贝霸王弓从背包里拿了出来,宝贝兮兮地擦了半天,才伸手递给宋澄道,“这可是我的宝贝,你仔细着些用,别糟蹋了。” 宋澄接过拿在手上试着拉开了弹弓,祁钺见他姿势不对,忙给他校了校姿势,又手把手教着宋澄道,“你要这样,眼睛看前面那个鸟窝。” 宋澄将祁钺的手我那个旁边拽了拽,拉着祁钺转了个方向道,“别打鸟窝。” 祁钺“哦”了一声,转身指着对面不知谁家的房檐道,“闭住你的左眼,拉弓,对准了,松手!”宋澄依言放开弹弓,只听见石子打的房檐“嘭”的一声响,然后便听见似是有开门的声音,祁钺怪叫一声,“不好,他们家今天有人!” 宋澄“啊”了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祁钺牵着手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只跟着祁钺没命的跑,一直等跑到巷子口的大柳树下,祁钺才松开手,宋澄一屁股就坐在了树下。祁钺喘着气道,“他们家寻常没有人的,今日不知怎么有人了,以前我们还打过他们家的纱窗,今天幸亏我们跑得快,被抓住就死定了!” 宋澄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将祁钺的弹弓装进了包里,点头道,“明天要考试,我先回去温书了。” 祁钺拍了拍脑袋也忙往自己家走,“哦,哦,我也要温书。” 次日考试,不过就是些背诵记忆的东西,宋澄快速答完了试卷,便坐在位置上发呆。等考试结束交卷,祁钺便像是活过来一般,他与宋澄对了一下答案,登时觉得这次定能过关,他笑着道,“澄子,今日科举放榜,你去看么?” 宋澄花了一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科举放榜,今年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是举行了科举的。宋澄点点头道,“去。” 祁钺牵着宋澄去看皇榜,去的时候,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些举子远远站着说话。祁钺和宋澄年纪小,钻了进去看榜。 77.番外·覆之篇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祁娘子气的将戒尺掷在了地上, 转身掩面出去了, 回房将门反栓上,坐在床上一阵痛哭,直到半夜。 祁钺跪在父亲灵前, 默默擦了眼泪,听他娘哭了半夜。自己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已经十三了,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祁钺沉思。 祁钺抬眸看见父亲的灵位在一晃一晃的灯光下仿佛蒙着夜色,沾着沙场上的血迹。他生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 母亲也从不会提起, 因为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所以一直想变得强大, 能保护、照顾母亲。可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 难道就是带着一群所谓的手下每日去打架?徐夫子的门口不是辽国的毡帐,被欺负的弱小, 也不是契丹人的铁蹄。 祁钺在父亲灵前跪了整整一夜,听着母亲哭声哽咽渐渐停止, 直到中天的星空换上朝霞,背上的被戒尺打的地方渐渐肿起,又痛又痒。祁钺没有在意这些,整夜的沉思让他仿佛在一夜之内脱胎换骨。 祁钺记得自己曾问过徐夫子, 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徐夫子笑着道, 自己的名字是一个有缘之人为自己取的。钺为重兵, 象征着征战, 代表着威严。钺,豁也,所向莫敢当前,豁然破散也。 东方天明了,在一声声鸡鸣中,祁钺笑了,他双拳紧握。 忽而身后的门被推开了,祁娘子红肿着眼睛打开了门,嗓子有些微哑:“出来。” 祁钺没敢违抗,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跪了一夜,早就站不起来,他伸手扶了一把桌子才站了起来,艰难地跟着祁娘子出去了。祁娘子也不知何时起来的,祁钺完全没听见,只见木盆里盛着一盆清水,院中石桌上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 “洗把脸,吃早饭。”祁娘子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像平日里嘱咐的一样。祁钺乖乖去洗了脸,只是跪了一夜,腿脚上有些不方便,走的也慢些,一瘸一拐的。祁娘子看着祁钺吃完饭,才将祁钺唤进了屋子里,让祁钺除下衣袍,露出了少年尚且单薄、青红纵横的脊背。 祁娘子伸手轻抚着祁钺身上的一道道疤又落泪了,祁钺似是察觉了祁娘子的眼泪,他转身拉起祁娘子的手笑着道:“娘,别哭了,收拾儿子的错,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祁娘子本就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正是新妇却忽然丧夫,留下呱呱坠地的儿子。为母则强,这些年来她泼辣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样的悲戚,没人能替她尝,也从没有人替她扛。儿子忽然懂事了,祁娘子只觉得以往数十年的酸甜苦辣,都化作了这一刻的喜极而泣,她忽而笑了,眼泪却是簌簌而下。 “祁钺,祁钺,你起来了吗?”本来每天都是祁钺起来的早,唤宋澄上学,可是今日祁钺竟没来,宋澄以为祁钺睡过了头,这会儿正站在门口敲门。祁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 “先擦药,让澄子在外面等一会儿。”祁娘子抹了眼泪,快速从床头拿过一盒药膏,在祁钺的身上涂了起来。祁钺只觉他娘的指甲过处,分外清凉,舒服了很多。祁娘子手下动作快,不一会儿就上好了药。祁钺几下将衣裳穿了起来,匆匆忙忙出去了。 宋澄见祁钺眼睛有些肿,咧嘴就笑了:“又被你娘打了?” 78.番外·和宴篇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徐老拍了拍宋澄的脑袋道,“新收的学生。”又向老夫人道, “这是拙荆,你可唤她师母。” 宋澄觉得这位老人真是不能以常理揣度,这是师母?师奶才差不多,可是他还是弯眸笑着道,“师母好, 我叫宋澄。” 徐夫人似是很欢喜, 她向着宋澄招手道,“快过来给师母瞧瞧。”说话间脸上的皱纹都笑到了一处去。宋澄应声走了到师母身边, 仰头看着师母笑着道, “师母。” 徐夫人拍了拍宋澄的背, 又捏了捏宋澄的小脸道, “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说话间又前这宋澄的手往里面走, “正好师母将晚饭做好了,走, 跟师母吃饭去!” 宋澄甜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 徐老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埋怨道, “我走了一路, 都没问出来个话来,你倒好, 就说了这么几句, 便将我的小徒勾了去。” “咱各凭本事。”徐夫人笑语里带着些淡淡的得意, 宋澄抬眼看了一眼徐夫人, 只弯眸笑不说话。 景向书馆是将院子的大门改造成了的铺面,徐夫人牵着宋澄进了书馆,穿过一层层满是书籍的书架,推开了书馆的后门,到了住人的小院子里。 进门是棵百年古树,宋澄望了一眼,当是棵梧桐,星星点点可看见些白色的花朵,甚是漂亮。 徐夫人牵着宋澄到了树下石桌边,只见一个木质的盆子里乘着些许清水,她笑着点点宋澄的鼻尖道,“洗洗小花脸,我们吃晚饭。” 宋澄乖巧地点点头,等徐老进来了,才与徐老一同净过面。徐夫人将家常菜点端了上来,给爷俩盛了米饭,连连给宋澄夹菜。宋澄本就饿了,登时狼吞虎噎吃了起来。老夫人心疼地道,“可是饿着了?” 宋澄点点头,徐夫人拍拍宋澄地头道,“饿了就多吃些,来了老徐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澄笑着点头,却忍不住湿了泪眶。徐老也未跟夫人说明宋澄的身世,只等晚上歇下了,跟老伴再说,生怕伤了小孩子的脸面,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徐夫人吃饭间看着宋澄的衣裳,又道,“我看你这身衣裳有些不合身,换下来,师母今日给你改一改。” 宋澄吃罢了,放下筷子回道,“多谢师母了。” 徐夫人又笑着道,“我记得覆之小时候的衣裳还在,今日给你再找找,应当还有能穿的。”说着又看了一眼宋澄的脚上的鞋子问道,“这鞋子可还合脚?脱下来给师母看看。” 宋澄弯腰将鞋子褪了下来,只见一双没穿袜子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宋澄是真心疼,讲真他从生下来就是金窝里长大的,哪里走过这样多的路?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看见这几个红红的水泡,一时间吸吸鼻子眼泪就出来了。 徐夫人忙推了一把徐老道,“锅里有热水,端一盆给澄儿泡泡脚。”又向着宋澄道,“这水泡要挑破了才好得快,你等等,师母去找枚针来。” 宋澄被师母说的一个哆嗦,忙收了脚道,“不用了师母,真的不用了。” 徐夫人说话间已起身道,“听师母的,这个老人家最懂,你别怕疼,就一下,以后就不疼了。” 宋澄光着脚丫子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师给自己端洗脚水,师母去找针给自己挑水泡,一时间又觉得感动,又觉得失礼。 徐老端了盆水,放在宋澄脚下笑着道,“这次是老师给你端,以后可就要你给老师端洗脚水了。” 宋澄忙道,“是,澄记住了,多谢老师。” 徐夫人抱着一个针线篓子,手中捻了一枚针,就等着给宋澄挑水泡。宋澄几下洗了脚,只紧紧闭着眼,将脖子扭到一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打趣道,“覆之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这性子,倒像是个小女子,这般怕痛。”说话间又打量了几眼宋澄道,“生的也俏。” 宋澄一脸生无可恋,板着脸不说话了。徐夫人笑了几句吩咐徐老带着宋澄去洗澡,自己去刷碗。 宋澄洗了个澡,穿着徐覆之的旧衣服在地下转悠,突然听到院子里的侧门一阵狂敲门的声音,他忙趴到窗台上去看,只见外面来了两个人打着灯笼大声向徐老道,“徐夫子,大喜!雁门大捷!” 宋澄听见这几个字,便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年代,雁门大捷是北宋罕见的大捷,发生在……宋澄敲敲自己的小脑袋,什么时间来着?好像是公元980年,那这年就应该是,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 宋澄盘着小腿坐在床上想了半晌,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本来还想去亲眼目睹范仲淹先天下之忧的气魄,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适,还有王安石,司马光等等数不清的名人。可是他现在掐着手指数了一下,范仲淹989年生,欧阳修1007年,司马光1017,王安石1021年,苏轼1037年…… 宋澄心里叹一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悲夫,宋澄! 突然听得院中老师与师母说话,师母似是还哭了,宋澄偷偷扒开窗户的缝隙,只见师母果真在抹眼泪,隐隐约约听得师母说打赢了仗,覆之是不是要回来了。老师安慰道,“这才传来捷报,等回来还要好些日子呢,你别急,再等等。” 宋澄听至此处,默默放下了窗户,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想太多有什么用,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子,要先长大了再说。 次晨宋澄一起身,徐夫人就说徐老趁着这几日闲暇,去拜访老朋友了。宋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跟在徐夫人身后转悠,徐夫人笑着道,“去外面玩,别跟着我一个老婆子转悠了。” 宋澄摇摇头道,“不认识路。” 徐夫人笑道,“在书店外面等着,一会儿定有孩子们过来玩,你跟着他们,他们认识路。” 宋澄得了话,便屁颠屁颠去门口蹲着了,没想到他还没有出门,便听见一阵“枪林弹雨”。宋澄刚打开门,只见一个土块与他擦肩而过,耳畔听得一个孩子大喊,“冲啊!杀光这些辽人!护我河山!”后面还有些小爪牙跟着应和,“杀!杀!杀!” 宋澄连眼前的人也没看清楚,便忙关上门,只听得一群小毛孩在外面冲锋陷阵,想来这景向书馆,便是他们臆想当中辽人的城池。 宋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童趣!”这一声笑出来后,他就忍不住笑喷了,各种捂着肚子笑,直到师母出来,笑着向外面道了句,“我要开门了,今日让我见着你们是谁,定要说给你们夫子听,让他罚你们抄书!” 徐夫人声音不大,屋外的孩子却一哄而散,临了还听见几个土块石子砸了过来。外面有个小孩子大声喊道,“祁钺,快走,师母出来了!” “蠢货!你怎么把我名字说出来了!看小爷不踹死你!”话音刚落,就听得方才喊祁钺名字的孩子一声惨叫。 祁钺! 宋澄听见这个名字,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打开了门,匆忙地向门外看去,却发现门外除了一地的土块石子,哪里还有什么人?巷子里空空如也,不免心头失落,小包子头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 徐夫人当宋澄是见孩子们走完了失落,便笑着安慰道,“别垂头丧气的了,这些都是你老师教的孩子,明日便会去上学堂,到时候你跟着老师去,便能见到了。” 宋澄抬头问道,“祁钺也是吗?” 徐夫人笑着往院子里走,“祁钺那个小混账啊,就住在隔壁,这会子想来是去别处野去了,明日去学堂就能见着了。” 宋澄看着空空的巷子,点了点头,跟在徐夫人进去了。 祁忱在半年的相处中,早就将宋澄变成了自己人,宋澄脸色虽然有些发沉,但是毕竟不是小孩子,收敛着许多,祁忱心大也没发现,他笑着道:“宋澄,你叔叔感觉脾气挺好啊。” 宋澄瞥了祁忱一眼,他伸手将笑脸迎人的祁忱拍在一边,低头趿拉着脚下的鞋子将脚边的小石子踹了开来:“你知道个什么,闭嘴,吵死了。” 祁忱怪叫一声:“哎你怎么能这样,我这跟你好好说话呢。” 祁钺跟在祁忱身后,抬脚照着祁忱的屁股上就是一脚:“吵什么吵,闭嘴!” 祁忱向着祁钺和宋澄扮了个鬼脸道:“我先回去了。” 79.番外·和宴篇 我是某睐, 新文《我做丞相那些年》求预收~ 宋澄清了清嗓子,非常淡定地道。事实上宋澄觉得自己应该尖叫着跳起来, 然后扔掉这枚铜钱,再努力去寻找回家的办法,可是他只是将这枚铜钱在指尖多转了几下,便将铜钱收进手中,塞进了被窝里。 他摸索着起床, 起身便看见了床头的粗布长衫, 想来这便是自己的衣裳了。宋澄将这粗布衫拿在手里几次想要放下,却还是忍着心头的嫌弃拿了起来。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这是纯天然的织物, 现代想买都买不到。他边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边将衣物穿在了身上。 衣衫还有些长, 宋澄将袖口微微卷起来了些。床下规规矩矩地放着一双布鞋, 宋澄把自己的脚并上去看了看,发现刚好合适, 便蹲下身子将鞋子穿在了脚上。没穿的时候还不觉得, 穿上才发现这双旧布鞋已经变小了, 有些夹脚。可是看着家徒四壁的架势, 宋澄也不指望能给他有一双适脚的鞋子。 宋澄刚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 低头才发现这地下是土, 不是砖, 自己绊在了土凹里。宋澄在心中又是一声长叹, 自己好好个富二代,竟穿成了穷光蛋,可是自己连衣服也不会洗,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外面的朝阳尽皆泄了了进来。宋澄抬眼望去,只见外面天空蓝的像染料一般,天边飘着几朵云彩,朝阳金光四泻。农家的小院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土墙木门,墙上生长着浓密的青苔,院子里稀稀疏疏几根竹子,宋澄却觉得比自己家那个占了半座山的仿制品更有古韵。 宋澄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抬步好好考察一下这里的环境,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便听见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不足地厉声喝道,“还不过来!” 宋澄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长得精瘦的老头,满头花白,隔着窗户向着自己怒目而视。 宋澄低着头走了过去,进门便看见祖孙四人在围着桌子吃饼,桌上还倒着一壶凉茶。桌子四周只有老头一人坐着一把旧板凳,其余三个小豆丁都站在老头子的身旁,大的约莫五岁,小的看似刚刚学会走路,还穿着开裆裤。 他磨磨蹭蹭走了进去,站在老头子面前,老头子吸了一口气喝道,“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城里。” 宋澄不解为何老头要送自己去城里,却默然伸手从盘子中取过那块饼,塞进嘴里。三个小豆丁都眼睛黑汪汪的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手中的饼。宋澄下意识将饼快速塞进了嘴里,因为他发现,这家估计真的穷的揭不开锅了。自己现在也是饥肠辘辘,再将这块饼让给这三个豆丁,肯定会被饿死的。 老头子看似怜惜地拍了拍宋澄地头道,“澄,你是家中长子,便要担起长子的责任。你父与继母为这家操碎了心,你看看眼前这三个弟妹,澄啊,咱们家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宋澄抬眼看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似是抹了一把老泪,他续道,“你年幼丧母,痴呆寡言,又生的软弱,以后也不能为家里做什么,与其拖累家中,不如、不如为这家尽最后一份力。澄,你说祖父说的对不对?” 宋澄未来得及回答,便见老爷子又叹了一声道,“你幼年玩火,累及亲母命丧火场,罪孽深沉,如今为家中卖身,也算是赎还罪孽。今日出了家门,一身罪孽洗净,好好做人去。” 宋澄将最后一口饼塞进了嘴里,抹了抹嘴看着看向祖父,心中澄明,不过是要卖了自己罢了,迂腐这么半晌,说给谁听?嘴里倒是说的好听,偏心便直说。自己好歹是家中长子,这说卖就卖了,怎么不见卖这三个小豆丁? 宋澄心中明白,自己这算是遭了后娘,亲爹不疼,祖父偏心!卖自己这么大的事,他爹有可能不知道吗?再说这家中穷的家徒四壁,自己不被卖也是要想办法出去的。他索性沉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宋澄正在沉默间,那个五岁的小豆丁突然开口道,“祖父,我娘说大哥这件布衫是留给我的,不能让大哥穿着出门。” 老头子看了一眼宋澄,宋澄一听这还了得,卖身竟然连衣裳也要留下,让他光着身子去?这绝对不行,他忙挤出了几滴眼泪,瘪着嘴看向祖父,满眼孺慕之情,看似对这家中极为不舍。祖父目光在两个孙儿之间转了半晌,最后为难叹道,“游,这件衣裳便让你大哥穿了去。” 宋澄听到此处,心中长出一口气。宋游听了此言,登时不高兴了,他走近拽着祖父的衣襟哭道,“我娘说这件布衫是大哥去岁过年新做的,还能给我们穿,若是让大哥穿出家门,来年家中便又要为我做一件,又要花钱。” 老爷子心疼地将宋游抱进怀里放在膝上,宋澄一看就心中冷笑一声,这才是亲孙子的架势嘛。宋澄心中冷笑,面上却垂泪,自己还要保这件衣裳呢,可千万不能输了。宋澄正在想办法,便听见老爷子道,“待今日把你大哥卖了,祖父回来的时候,定为你们扯一丈布,做新衣服。” 宋澄:…… 宋游躲在祖父怀里,看着宋澄应了一声,“游和弟妹多谢祖父。” 宋澄偷偷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谢我?好歹是我的卖身钱。 “祖父,宋澄身上还有一枚铜钱呢,我亲眼见过,就藏在他的鞋里!”宋游窝在祖父怀里指着宋澄道,“小妹也见过!” 老爷子皱眉看了一眼宋澄,却向小妹问道,“小妹,你见过?” 小妹忙点头,却不敢说话,只睁着眼看着祖父。老爷子隔着桌子摸了摸小妹的头,厉声向着宋澄喝道,“孽障!还不拿出来!你偷了谁的钱?我只当你痴傻,没想到竟是个贼!” 宋澄似是被吓得一抖,他默默脱掉鞋,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眼泪嗒嗒往下掉,半晌吐出来两个字,“没有。” 宋游见宋澄将鞋子脱了下来,忙从祖父怀里跑了出去,将宋澄脱下的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嘀咕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见过。”他又将宋澄的身上拍拍打打,仿佛搜身一般,宋澄心中吐槽,没想到自己卖身还要过安检。 老爷子似是瞪眼看了一眼宋游,他喝道,“好了,游!你在家中好好带弟妹,我与你大哥便去了。” 宋澄默默穿上鞋,老爷子起身,喝完了碗中的最后一口茶,他伸手牵过宋澄,出了大门。宋老爷子牵着宋澄站在了门前,他拍了拍宋澄的肩膀道,“澄,拜别。” 宋澄抬眼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院子,默默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宋老爷子扬长而去。身后的青山茅草院再与他无关,他悄悄摸了摸挽起的袖子里藏着的那枚铜钱,他要去找祁钺。宋澄有一个直觉,他是为了这个人来的。 下山的路异常远,宋澄迈着小短腿跟在老爷子身后连连跑,老爷子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歇息。他将宋澄抱到了山道旁的一棵大柳树下席地坐下,看着宋澄道,“只可歇息片刻,待会儿日头大了山路更难走。”说话间又戳着宋澄的脑袋恨恨道,“都是你个小孽障,烧了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宅子,若不是你烧了宅子,我们如今还住在汴京城外,哪会进个城,还要走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