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黄可终日》 1.第〇〇一章.avi 望着眼前这栋公安机关标配的蓝白三层小楼,黄涩涩不禁忧从中来,谁知正在下象棋的门卫大爷一见着她,立马乐呵呵地又插了一刀。 “涩涩,又犯什么错了啊?” 闻言,黄涩涩一脸悲痛地看了眼大爷,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叹了叹气,而后垂着头往里走。 从小到大,她都遵纪守法,平时也没什么业余爱好,就是偶尔,真的是偶尔,帮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们在网上找找爱情动作片的资源,不以盈利为目的,纯属造福社会大众。 而昨天正好又到了众所期盼的“偶尔”时刻。 和往常一样,把新找到的资源发到微信群后,她直接倒头大睡,结果睡到一半突然想起漏了余岳这厮,只好又强忍着困意发给他,却因为眼屎糊住了眼睛,手滑发到了余仲培那儿。 也就是正坐在二楼尽头那间副局长办公室里的人。 黄涩涩越想越觉得阿母大悲催,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推门走了进去,对这里倒是不陌生,反正平时没什么事的话,能不来就尽量不来,如果不能,那就—— “涩涩,你有没有听叔叔说话?” 一直在耳边打转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她停止神游,眼睛重新聚焦,赶紧把视线从鱼缸里正在打架的小肥鱼身上移开,连连点头道:“在听在听!” 看她心神不定那样,余仲培就知道她不爱听,但有些话必须得说,继续语重心长地教育着。 “当年你爸爸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惜叔叔这几年太忙,对你关心得少,让你跟着余岳那混小子学坏了,这事儿是叔叔不对,不过你可不准走上什么歪路啊,要不然到时候叔叔……” 说着说着,他好像说不下去了,有了岁月痕迹的大手抚上自己的眼睛,随时一副男儿有泪立马弹的架势。 见状,黄涩涩叹了叹气,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余叔叔,你都多大的人了,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只知道用假哭骗我呢。” “……” 卖惨失败的余仲培拿她没辙,放下手,摇了摇头:“叔叔想说的话也说完了,希望你回去以后能再好好想想,顺便帮我把余岳那小子叫来。他现在翅膀长硬了,连他老子的电话都敢不接了。” 一听这话,黄涩涩的郁闷一扫而光,就算低着头也能看见颧骨上升,高兴得就像那条刚刚胜出的小肥鱼,正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还没完全走出办公室,她就迫不及待拿出了手机,三五两下编辑好“余岳,你爸请你喝茶”的短信,愉快地按下发送键。 大功告成! 黄涩涩吹了记口哨,胜利似的挥了挥拳头,将手机往兜里一扔,背着双手,避开人流密集的主楼梯,脚步轻盈地朝侧楼梯口走去。 春夏交替之际的风温柔而热烈,回旋在楼道里,柚子花的清香和烟味一同袭来,又被腻在空气中的危险感吞噬干净,四周气氛陡变,让人脑内警铃声大作。 她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立马收起心中的雀跃,下意识抬头寻找源头,最后发现这些全都来自于不远处的男人。 他只是站在窗边,什么都没做,唯一的动作是抽烟,偏偏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似是一头耐心蛰伏在夜色里的猎豹,随时都有咬断猎物脖子的可能性。 这种感觉对于黄涩涩而言太过熟悉,以至于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前,她的脑海中就已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训。 当然了,她和这头猎豹……哦不,这位哥压根儿不熟,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这么一个名字,还有那些道听途说来的故事,所以她现在只需要继续埋头走她的路。 只是老天爷显然不想让她就这样如愿,下一秒,呜咽的风声里多出一道冷淡的嗓音,没有起伏,平平地说道:“鞋带散了。” 话音刚落,黄涩涩将将迈出去的脚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却不是因为鞋带。 最终,她还是败给一己私欲,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子,肩膀抵着墙壁,唇间还松松地咬着一根烟,一双黑瞳依旧,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她。 不过就像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短袖,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光,以及一丁点情绪,与其说是在看你,倒不如说是在打量审视。 一切似乎都和当年一样,除了被风吹得失了方向的烟雾。 虽然黄涩涩不怕他,但怕被他看穿心思,慢了好几拍的大脑恢复运转,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于是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的鞋带确实散开了,本打算说句“谢谢”,结果话一到嘴边却变了样。 凭着飘柔给的自信,梁静茹给的勇气,她伸出左脚,露出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的表情,无所畏惧地微微笑道:“哦,这是今年最流行的系鞋带方式。” 轰隆隆的风声骤停,歪歪斜斜的烟雾开始袅袅直上,扰乱了人的视线,也模糊了陈训的唇角。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眯着眼睛,盯着她,懒懒的,素描般,只见其形而不见其色。 紧张和尴尬席卷重来,脑内的警铃声越来越响,那一瞬间,黄涩涩极其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可是事到如今,除了沉默也没有别的挽救办法,于是她只好假装什么都没说,四肢僵硬地下了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一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后悔得抱头痛哭。 “啊啊啊你说我的嘴怎么就这么欠呢!说句谢谢又不会死!” “啊啊啊好丢脸!有没有地缝让我钻一钻!” “啊啊啊余音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是不是也嫌我特丢人!” “啊啊啊……” “黄湿湿,你要是再敢‘啊’一声,小心我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 听着耳边持续不断传来的鬼哭狼嚎,坐在电脑前的人终于按了暂停键,打断道:“我在这儿加班听视频里的女人叫都已经够烦了,你别再捣乱了成么?” 黄涩涩顶着一头已经被揉成金毛狮王同款的短发,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桌角,目光呆滞道:“哦。” “……”还真是收放自如。 除了余岳,黄涩涩还有一发小,就是眼前这位名叫余音的人民警察,余岳的亲妹妹,目前正在治安大队工作,说得再具体一点的话,就是鉴黄师。 而在鉴黄涩涩方面,她也很出众,比如—— “不过你至于这么小气么,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居然恨陈队恨到现在?” “谁……谁小气了!谁恨他恨到现在了!不要脸!”黄涩涩语气激烈,不过底气明显不足,郁闷地踢了踢脚。 还没系好的鞋带被抛得一上一下,就像她现在的心,跳得人片刻不得安宁,过了半晌,她才重新补充说明道:“我只是很好奇他从小混混变成刑警的心路历程。” 其实认真说起来,陈训也不算什么小混混。 虽然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抽烟喝酒打架,但他是个好学生,次次考试都拿年级第一的那种。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打入小混混内部的,她一直都很好奇。 可惜这个解释在旁人看来还是像在说胡话。 于是余音任由她自抱自泣,懒得再去管,打算继续看自己的片儿,只是手指才刚碰到空格键,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忍住骂人的冲动,瞟了眼来电显示,想也没想,直接按了免提,一道暴怒的声音立马从听筒传了出来,音量大得桌面都在微微震动。 “妈的,黄涩涩这叛徒在不在你办公室!” 被指名点姓的人正在翘椅子解忧,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失策后,脸色大变,没想到余岳居然能活着走出来,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好不容易跑到外面的院子里,她还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刚准备喘口气,不料又听见盛怒的余岳在身后大吼道:“黄涩涩,你再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 别说是喘气了,现在黄涩涩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继续连滚带爬地逃命,却遭到了来自鞋带的报复,“哐当”一声,被绊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眼见着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了,这下才真的是跑得脱,马脑壳,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想了想,干脆不要脸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见这哭天抢地的动静,还在下象棋的门卫大爷赶紧过去扶她,跑到她跟前的余岳也刹住了车,不知道是该先骂她没义气还是蠢。 虽然黄涩涩对自我的评价一向是皮糙肉厚还欠抽,但不管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一姑娘家,哪里禁得住粗糙的水泥地这样折腾,破了皮的手肘一片血淋淋,看上去有些骇人。 见状,余岳什么气都没有了,抱着她朝附近的小诊所跑去,看得身后的门卫大爷不断叮嘱他慢点,场面一度很混乱,二楼窗边的人倒是心情不错,嘴角的弧度难得柔和。 过来找他的李夺正巧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眼花,于是也伸长了脖子,一边往楼下探了探,一边问道:“老大,在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陈训在盒盖上捻灭烟头,斜睨了眼好奇心旺盛的人,眼底的笑意已经隐去,却仍望着扯着嗓子大哭的人,低而平静道:“今年最流行的摔跤方式。” 2.第〇〇二章.avi 桐市是一座以梧桐树闻名的小城市,小到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就能把主城区绕完,而公安局离他们住的小区不远,门口刚好有一家小诊所,开了快三十年。 老板娘看着他俩长大,一边帮自作自受的人清理伤口,一边操心道:“你看看你们,年龄加起来都半百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成天就知道打来打去。” 这番话让黄涩涩很是受教,立马点头认同道:“对啊,余岳真幼稚!” “……” 被点名的人没有说话,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只是她毫无准备,所以被拍得身子顺势往前一倾,正在上药的棉签便猛地戳在伤口上。 她痛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余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心疼道:“我滴个乖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和别人打架了?” 话音一落,诊所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隔壁那位主业媒婆副业守杂货铺的王太婆,心疼之余,她又忍不住语重心长道:“涩涩,你看你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皮,看来确实该谈个恋爱了。” “王婆婆,你什么时候见我打架受过伤,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黄涩涩解释着,不知道对方说的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哭笑不得。 可惜王太婆只当她是在诓自己,继续说道:“你妈刚还在我这儿说你相亲的事呢,这次婆婆帮你选的对象条件特别好,下周五见面的时候,你可要把好好把握机会啊!”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缺点也显而易见,在婚姻关系方面尤为突出。比如,黄涩涩今年才刚满二十五,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早在一年前,她就开始被各种催婚,并且终于在一周前向三姑六婆等恶势力低头,却没想到王太婆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显然,她早就忘记这档子事儿了,被这么一说才重新想起,提高音量惊恐道:“下周五?” “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别着急。”王太婆以为她紧张,安慰了一番后,又一脸慈祥地望着站在她身边的人,“小余啊,要不要婆婆也帮你介绍介绍?” 余岳的视线还落在黄涩涩的身上,一听这话,摸了摸鼻子,笑道:“别,王婆婆,你还是先把这个麻烦精嫁出去。”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黄涩涩倒不是后悔了,毕竟是自己选择坦然面对相亲这条作死的路,现在也就没有借口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上。 相亲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烤鱼店,距离她工作的卫计局很近,提前了十多分钟到达,还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心想要是待会儿尴尬得没话说,至少还能看看外面的世界缓解缓解。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十分明智。 诚如王太婆所说,相亲对象的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长得也斯文,看上去清爽舒心,不像一般的理工男,只是他双腿并拢往那儿一坐,比黄涩涩还要娇羞,总让她有一种调戏良家妇男的罪恶感。 她的良心尚未泯灭,所以不忍再看对方,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悄悄扭头望向窗外。 周末的狂欢气氛从今晚开始崭露头角,马路对面的每一家餐厅都人满为患,黄涩涩决定数数每家店的人数打发时间,可还没开始,视线就突然固定在一棵梧桐树下。 又是陈训。 又是一身干净简单到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短袖。 就像是一挺古董冲.锋枪,他身上的气质危险而又令人着迷,一如几天前看见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旁边还有两三人,或蹲或站,同那些和三五好友小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不过显然只是看上去罢了,背后兴许藏着什么秘密任务也说不准,而陈训作为中队长,自然是行动中的指挥者。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对身边的年轻小伙说着什么,侧脸轮廓深邃硬朗,夹在指间的烟头随着手上的动作,在半空中一顿一点着,间或被他吸上两口,红亮亮的,像团小火球。 可是晃着晃着,忽然间,小火球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陈训忽然微微侧头,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方向精准无误。 其实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什么都只能看个大概,就连他目光里与生俱来的锋利也被削弱不少,害得黄涩涩一时间忘了闪躲,就这样直直迎了上去。 幸好这时恰好驶过一辆公交,切断了合二为一的视线,当她的视野中再无障碍物时,树下的人又变成了一个挺拔的背影,似乎刚才只是随便一看,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见状,黄涩涩悬着的心回到原处,对面的人的声音重新进入耳朵:“黄小姐?黄小姐?” 她赶紧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见相亲对象扶了扶眼镜,又四十五度低着头,声音只比蚊子大那么一丢丢,扭扭捏捏地问道:“不知道黄小姐平时的爱好是什么?” 餐厅里本就人声嘈杂,再加上现在刚好是饭点,更是无比喧闹,黄涩涩一不留神,错把“爱好”听成了“外号”,回答脱口而出。 “妙蛙种子。” 说起来,这个外号还是当年那些受她恩惠的群众取的,至今坊间仍流传着“想要种子,就找妙蛙种子”这么一句话,也算是对她工作的极大肯定了。 不过当黄涩涩说完这话,发现相亲对象的表情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这才反应过来可能说错了什么,正想解释,却听见他神秘兮兮地问道:“苍天有井独自空,星落天川遥映瞳?” “……小溪流泉映花彩,松江孤岛一叶枫?” 闻言,原本矜持的相亲对象激动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道:“妙蛙老师,是你么,妙蛙老师?” “……” 最后,一场好好的相亲会硬生生变成了粉丝见面会,在分开之前,相亲对象还再三保证,自己对她只有最崇高的敬意,绝对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让她放一万个心,千万不要为此困扰。 黄涩涩当然是一万个感谢,作为回报,还把对方拉进微信群里,末了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家的提议,开开心心地去赶公交。 可惜这种开心没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上车后没多久,她隐约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的屁股上蹭来蹭去,不太明显,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忍了一会儿后,黄涩涩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准备开口质问,公交车却正好到了站,对方像个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见状,她本想就这么算了,可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摸着自己的包,一边冲着前面的司机大喊道:“师傅,刹一脚,还有下——” 刚刚关上的车门又被打开,黄涩涩立马跳下去,目光往熙来攘往的人群里一扫,很快就找到了那道正在逃跑的身影。 托遗传的福,不爱运动的她从小到大体育成绩都很好,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不歇气地一连追了好几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里。 初夏的七点天色渐晚,晚霞褪尽后的天空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蓝色,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光线昏暗,黄涩涩下意识放慢脚步,提高警惕,顺着墙角根儿走,还从地上捡起一根菜贩落下的白萝卜,以备不时之需。 还好她的运气不错,一进去就看见有人在翻围墙,想也没想,立马冲了过去,期间不忘把手里的白萝卜扔过去。 翻了一半的人被砸得停下动作,她趁机赶到围墙下,一把拽着对方的衣服,将他拉下来后,双手反剪着按在地上,抄起旁边的白萝卜就是一顿猛打。 “让你偷我手机,偷我手机,偷我手机!” 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倍感屈辱,想要反抗,又想起了队长的叮嘱,只能动口不动手:“我靠女侠,你抓错人了,我是警察,不是小偷!”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警察说,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同事’!”出完了气,黄涩涩吹了吹遮住眼睛的刘海,又取下身上的包,一边利落地用背带绑住他的手,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小巷另一头的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被夜色包裹的高大身躯逐渐清晰,最后停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上。 黄涩涩还单腿跪在“小偷”的背上,一手控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完全不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 尽管长度不算短,但是摆出这样豪放的姿势多少还是有些不像话。 站着的男人眸色一沉,移开落在裙下那截白嫩小腿上的视线,几步上前,拽着她那只细细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语气极淡地问道:“知道袭警怎么判么?” 听见这道算不上熟悉的声音,黄涩涩的表情蓦地一怔,倒不是因为“袭警”两个字,而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 借着稀薄的月光,她可以依稀看见男人额间的汗水。 显然,他刚才也剧烈运动过一番,却丝毫不见喘气,没有光的眼睛还是那般黑而沉,如寒星,如宝石,比潘多拉魔盒还要诱人。 哪里像什么人民警察,分明就是来勾小姑娘魂儿的。 3.第〇〇三章.avi 晚上的公安局不比白天热闹,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除了值班的,就是加班的,一成不变的可能只有满室的烟雾缭绕。 还好黄涩涩对此早已习惯,打了个哈欠,一边听着隔壁几位不良少女的斗智斗勇,一边继续等着做笔录的民警。 按照规定,做笔录的时候必须有两位民警在场,可大概是因为人手不够,她等了半天也只见着李夺一人,所以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瞪得累了,她就再一次对误打他的行为进行道歉,诚恳道:“警察同志,刚才真的对不起,你没有伤着哪里?” 在来的路上,黄涩涩稍微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今天的事不是巧合,偷她东西的小偷好死不死也属于刑侦队最近查的一个案子,现在就剩他一个人没有归案。 虽然他的犯罪金额不是最多的,但是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局里的人蹲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出来作案,今天估计实在手痒得慌,所以才忍不住在公交车上下了手。 可惜倍感屈辱的李夺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准备出去抽根烟消愁,刚一起身就看见有人走了进来,赶紧停下脚步,叫了声“老大”。 昏昏欲睡的人一听见这两个字,瞌睡立马醒了一大半,没有回头,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甚至比刚才还要正襟危坐。 陈训瞥了眼坐得笔直的人,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而后把被盗物品放在桌上,道:“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哦。” 黄涩涩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儿了,只知道像现在这么忐忑紧张,终于有了进局子的正常反应,倒还是头一回,开始认真检查钱包和手机。 无所事事的李夺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自家队长坐下后,好像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于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大,这笔录你来做?” “有问题?” 又是一个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字的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听得李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连连回道:“没问题没问题。” 头顶的飞蛾还在不停地撞击着白炽灯的灯管,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投下的巨大影子落在陈训的发梢肩头,形成自然的阴影,加深了轮廓的立体感,一双眉眼更显冷峻。 不过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显得有些不耐,一只手在桌上的资料堆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最后抬头皱眉道:“笔。” 李夺还在思考自家队长为什么放着嫌疑人不审,来审一个受害人,一听这话,回过神来,冲门外大喊了一声:“ocean,你是不是又把老子的……” 话没说完,俩人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粉色可疑物,顺着可疑物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黄涩涩的脸,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分外明显,乍一看恍若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很好捏的样子。 见他们半天不接过去,她又把笔往前递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和半小时前疯狂打人的模样全然不同,十分端庄地问道:“不要?” 在公安局里,做不完的永远是卷宗,找不到的永远是笔,对于这一点,黄涩涩深有体会,不想他们再把时间浪费在找笔这件事上,一切准备就绪后,主动交代着事情的经过,末了又总结了一下。 ? “其实东西倒没丢什么,就是我老公……” 谁知道最后三个字才刚一说出口,对面的人眼风就扫了过来,她猛然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嘴一软,又换了一种说法,严肃道:“我的手机挂坠掉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是她熬了一周夜才抢到的限量版手机挂坠,现在就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绳子,一个简单的“心痛”无法形容黄涩涩此刻的心情。 只可惜并没有人在意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陈训的视线仍落在面前的那张纸上,手上的笔没有停下,一边记录着,一边照常问道:“想没想过嫌疑人的身上可能带着武器,或是有其他同伙在附近。” 这次黄涩涩迟迟没有回答,正忙着伸长脖子,想看看对方到底写没写手机挂坠的事,听见敲桌子的声音后,吓得一抬头,正好对上陈训的眼睛,里面找不到半点温和的影子。 她赶紧把脑袋缩回去,重新坐直身子,语调向上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他问的问题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想过。” “想过?”陈训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微微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嘴角,就像是朋友间聊天似的,语气随意,“想过还追上去,最近生活不如意?” “……”什么意思,拐着弯说她找死? 黄涩涩本打算解释,这下只能干愣着。 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么做具有一定危险性,但她从小接受各种训练,身体素质不比普通女民警差,更何况她追上去又不是因为头脑发热,是看自己打得过才决定追的。 被误解的人觉得冤枉,想反驳,又被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弄得心里没底,只能埋下头去,小声嘟囔道:“可我爸以前也没教我见着小偷要绕路走啊……” 如今警察的地位不比过去,群众和他们对着干的情况屡见不鲜,但听她的语气又不像故意顶撞。李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眼珠一斜,偷瞄着自家队长,却见对方神情未变。 黄涩涩的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从陈训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被哈欠眼泪浸湿的睫毛,以及挺翘的鼻尖,微鼓的脸颊,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不服气。 就像是一颗委屈的水蜜桃,不再雄赳赳气昂昂。 这下他彻底放下了笔,眼底渐渐浮出零星情绪,下颚一扬,指了指隔壁桌,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你和她们哪点最像么?” 闻言,黄涩涩转过脑袋,瞅了瞅旁边那几个把校服当裙子穿的女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心想他肯定不可能是夸她年轻,但也不至于暗讽她的闯祸能力,大家又不熟。 ? 猜不出答案,她只好虚心请教:“哪点?” “脑子。” ? “……” ? 李夺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黄涩涩听了只想打人。 ? 脑你舅老爷! 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清楚地听见端庄的面具裂掉的声音,没想通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居然被怼了好几次,压抑多时的自我终于开始释放。 ? “咻”的一下,黄涩涩站了起来,表情凶狠,身下的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往后一移,发出刺耳声响,气势汹汹,看得李夺还以为她要动手,还好她只是一把抢回了自己的笔。 陈训对这一举动似乎并不意外,神情寡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在她的身后,而后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长腿一迈,朝外面走去,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什么意思?这么小气,连笔录都不做了? 空出的位置很快又被一位重量级选手填满,这下别说是黄涩涩了,就连李夺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警察,小声问着新搭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做笔录啊。”汪海洋一坐下来就开始翻桌子,解释道,“我刚拉肚子,让老大帮我顶一下,嘿嘿。” 真是一段有味道的对话。 黄涩涩重重叹了口气,认栽,再一次主动把笔递过去,好像有点装不下去了,肩膀往下一垮,不再坐得像棵树,现在只想回家找妈妈。 笔录做完的时候将近十一点,整栋楼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野猫野狗的叫声。赔了老公又折兵的人还陷在悲伤中,没精打采地往外面走着。 ? 谁知道刚一出去,她又撞见了刑侦队的几个人,正勾肩搭背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 队里基本都是一些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热血英勇,其实私底下和普通大男孩儿没什么区别,爱打爱闹,更别提今天还好不容易破了个案子,尤其兴奋。 看见她的身影后,突然有人起哄,朝走廊另一端喊道:“老大,这么晚了,送送人姑娘呗!” ? 送你个老母鸡! 黄涩涩没心情搭理这些兴奋过头的男人们,分别瞪了每个人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小城市的夜晚又深又静,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了,一路相伴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可是走着走着,单调的水泥地上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一顿。 ? 她认得这道脚步声,却一点都不领情,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子,细软的短发在空中划出利落干脆的弧线,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不用你送我,我自己能回去。” 只不过陈训好像压根儿没注意到她,径直从她的身边走过,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回头看她,问道:“什么?” 空气安静。 原本黄涩涩气焰嚣张,一听这话,愣了几秒,而后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前进的脚步,接着变成小跑,最后一路狂奔而去,尴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怎么偏偏忘了他俩住同一个小区!自作多情真是害死人! 4.第〇〇四章.avi 立夏以后,沉寂了一冬天的暑气开始蠢蠢欲动,尤其到了中午,学生扎堆的杂货铺就像个大蒸笼,正在排队结账的黄涩涩热得快失去理智了。 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谁知杀出来个程咬金,提着一大堆东西,插在她的面前,庆幸着:“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还好你先来排队,不然又得等半天……对了,你刚想和我说什么?” “……” 俩人都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变身喷火龙了,自顾自地聊着:“我昨天回家的时候遇见变态了!就在路上对着我撸,还差点喷我一手!” 嗯? 黄涩涩瞬间收起不满,来了劲儿,竖起耳朵认真偷听。 女生的朋友自然是一番安慰,惊讶道:“卧槽,你没事,是不是又在那个小树林附近?下次别走那儿了,我听说隔壁班好几个女生也遇见了。” “真的么?那我心里好受多了。你是不知道那男的有多恶心,我恨不得能自戳双目,接下来一个月可能都会做噩梦了。”女生拍了拍胸口,似乎还心有余悸,“最好别再让我看见那狗东西……” “哟,这不是把咱大寸儿按在地上打那姑娘么。” 突然窜出的无关声音打断了黄涩涩的偷听,她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立马循声望去,见说话的居然是那晚在走廊上起哄的人之一。 很好,拉黑。 她果断选择没听见,顺便往四下看了看,刚在心底许愿千万不要撞上其他人,随即便听见另一人打着招呼:“哟,女侠,这么巧啊,在这儿都能遇上。” 对于李夺来说,七天的时间足以让他忘掉之前的屈辱,看见她不再忧愁,可惜黄涩涩没这么看得开,直到现在也不愿回想那段堪称滑铁卢的经历。 一秒都不行,否则她可能会忍不住掐死愚蠢的自己。 好在对方是李夺,出于对他的内疚,她至少还有心情搭理,可不太方便说话,只能学着“哟”了一声,不清不楚,也算是回应了。 由于没有购物篮,为了能一次性多拿点,除了一怀抱的饮料,她的嘴里还咬着一根冰棍一袋瓜子一袋凤爪,李夺看她可怜,帮她分担了些,同时提醒道:“对了,我们老大也在。” 关……关她什么事? 本来一听见那两个字,黄涩涩整个人都已经够不好了,谁知道更糟糕的是,话音刚落,她的身边立刻多出来一人,穿了件外套,一如既往的黑色。 杂货铺不比那些亮堂的便利店,白天基本不开灯,全靠外面的自然光,现在又被男人挡去一半,光线更是暗了好几度,不过并不碍事,因为眼里的人照样清晰。 和大多数警察比起来,他的皮肤偏白,好在五官生得端正,平时脸上也没太多表情,骨子里透着的是不苟言笑的冷冽与强势,把这白皙肤色带来的轻佻压下去不少,也衬得那双眼睛尤为漆黑锐利。 说来也奇怪,她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这双眼睛,这下连躲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僵在原地,全靠余光和耳朵注意周围人的动静。 前面的女生终于结完账,提着大包小包离开了,于是她看见李夺把她的零食放到结账台上,又听见陈训要了条玉溪,接着视野里多出一只手。 黄涩涩一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立即后退了小半步,抬头和他无声对视着,一旁的李夺主动解释道:“女侠,你算是赶上趟了,今儿我老大请客,快把你的饮料放上来。” “……不用了,我们单位可以报销。”黄涩涩依然紧抱着那几瓶水,移开了视线,也不知道在看哪儿,拒绝了这份好意。 陈训倒也没有强求她什么,收回手,结了账就走出去抽烟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快结束才反应过来,心想这人插队还真是插得清新脱俗啊,居然毫无痕迹! 至于李夺,他决定好人做到底,帮她把东西一一装进袋子,又一把提起,往外走去:“你们单位在附近?那我帮你提过去了啊。” “别,我自己可以,你回……走错了!左转!” 正在付钱的人见状,手脚忙乱地收好零钱,幸好当她冲出去的时候,对方没走多远,还站在杂货铺门口,望着围了一群人的前方,问道:“靠,你该不会是卫计局的?” “……对啊。” 上次的事,黄涩涩一直过意不去,所以也不追究他说话的语气,接过他提着的袋子,让他在原地等着,自个儿则是往人群里挤,几分钟后拿着好几个小盒子重新出现,通通塞给了他。 “没什么能给你,别嫌弃。”她生怕被发现,小声地说道,“我们这次买的牌子货,质量不错。” 她平时的工作就是负责卫生和计划生育宣传、健康教育之类的,通俗点说就是在社区里摆点,发发宣传小册子,发发避孕套,运气好的时候,还发发情趣用品。 迄今为止,从她手里送出去的避孕套连起来可绕地球两圈,要是吹成气球,大概还可以来好几个飞屋环游记。 虽然见面送避孕套有点奇怪,但考虑到她的工作性质,李夺也没多想。 既然是她的好意,总不好拒绝,那就收下,用不用又是另外一回事,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折了回来,受挫道:“老大让我还给你。” “……为什么?” “他说你这是在鼓励我知法犯法。”李夺挠了挠自己的寸板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单身,拿着这玩意儿也没用。” 他一个没女朋友的大男人,上哪儿去用这避孕套,去嫖?还是炮?不管哪一个,都对不起他这人民警察的身份。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黄涩涩听了后,莫名的,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画面是陈训说这话时的神情,心理阴影又被扯了出来,害得她不断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你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她想了想,把退回来的避孕套收好,又从兜里拿出所有的糖,重新放进他的手里,怒视着不远处的人,咬牙切齿道:“告诉你们队长,刚才是我给错了!” 树下的几人正在谈最近的一宗抢盗案,汪海洋最先察觉到这道视线,插了句无关主题的话:“老大,你是骗了人姑娘财还是色啊,怎么又在瞪你了。” “对!”深受其害的林东立马附和道,“那晚我也被瞪了,刚才还被无视了!” 陈训正低着头掸烟灰,眉眼微敛,闻言,思忖了片刻才开口说话,听上去像是在反省,却又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叹道:“是我低估了她的记仇能力。” 那头的黄涩涩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还在用眼神杀人,直到听见李夺说了一句“找到你老公了”才集中注意力。 可是……她老公? 改嫁过无数次的人一时间没想起他说的是谁,反应过来后,立马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兴奋道:“真的么,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我们老大那儿呗。” “……” 本来短时间内,黄涩涩并不打算再踏进那栋小楼半步,如今为了老公,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下了班第一时间杀过去。 办公室在二楼拐角处,出了楼梯口转个弯就到了,可一想到在陈训面前丢过两次大脸,一次小脸,她就生无可恋,说什么也不能发生第四次,所以在距离终点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一边调整气息,一边整理着头发衣服,无意间发现门居然没关严,心中一喜,赶紧上前一小步,先偷瞄一眼再说。 里面只有陈训一人,居然赤.裸着上半身,裤子也松垮垮套在腰间,好像才穿好似的,不知道刚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遗憾的是,由于他背对门而立,所以只看得见后背,裹了层厚薄得当的肌肉,美感和力量兼备,尤其是没入裤腰的线条,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比制服的诱惑还要诱惑。 黄涩涩咽了咽口水,收回视线,靠着墙平复心情,顺便复习了一下刚才的画面,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臂好像缠着纱布。 怪不得大中午也穿外套,原来是想遮伤口? 正想着,一道故作神秘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贱兮兮地问道:“咱老大的**好看么?” “……” 还在认真思考问题的人差点原地起跳,不是因为做贼心虚,纯粹就是被吓的,连忙转过身子,发现李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而且还率领了一群一米八几的男人……偷看她偷看陈训? 平时的娱乐生活到底是有匮乏! 黄涩涩还没缓过来,拍了拍剧烈跳动的胸口,见几双眼睛仍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一阵奇怪,以为他们也有事找陈训,于是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们先,我不急。” “不急不急,你帮我们把文件带进去就是了。”李夺显然早有预谋,往她怀里塞了好几本卷宗,对上一个问题锲而不舍,“说真的,女侠,我们老大的身材怎么样?” 此话一出,黄涩涩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总算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回道:“挺好看的啊。” 这个回答让一票人失望,另一票人由衷为她爆灯:“有眼……” 可没等他们说完,她就伸手制止了,示意别这么着急,话锋一转,补充道:“可惜好看的一般都不中用,也没什么使用价值,对。” 对……哪里对了? 在场的都是大老爷们儿,平时什么荤段子没听过,偏偏现在没一个敢随便吱声,只想红着脸躲避,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居然敢质疑他们老大的能力。 黄涩涩倒是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心想给她下套?还太嫩了点。 她正得意着,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忽然随着风声一同钻进耳朵,就像是一杯白开水,清淡无味,听不太出情绪,平静道:“我以为这种事只有用过的人才有发言权。” 5.第〇〇五章.avi 穿堂风招摇过市,姑娘柔软的短发被吹起,在陈训颈间若有似无地拂动,和她本人一样不安分。 他就站在黄涩涩的身后,倚着门框,意态从容,周遭的空气却似阵阵春寒,原本嬉皮笑脸的人立马正经起来,叫了声“老大”,站得笔直,像堵墙似的挡在她的面前。 陈训没搭理,垂眸睨了眼还呆若木鸡的人,用手机挂坠取代了她怀里的卷宗。 冰凉的触感让黄涩涩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竟然都没了知觉,倒不是因为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全因后面的人靠得太近。 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说话时震动的胸腔,鼻息间也全是他的气息。 熟悉的烟草味混杂着不知名的独特香气,沉淀成令人心安的稳重,就像雨后蓬勃生长的雪松,辛香又清冽,好闻得不像话。 黄涩涩稍微慌了点神,不想受这气息的干扰,下意识屏住呼吸,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面前那几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又齐刷刷地望着她,好像很期待下文。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有什么下文? 她有些伤脑筋,又不想认输,于是清了清嗓子,找回状态,无视存在感极强的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放心,如果有机会,我会向大家汇报使用感的。今天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既然手机挂坠已到手,她也没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丢下一段不负责任的言论,准备溜之大吉,谁知行动的瞬间,手腕上却多出一道不属于她的温度。 热铁般,又烫又硬,下一秒便放开了,她回头一看,是陈训。 小姑娘的手腕纤瘦得不像话,握在手里没一点感觉,偏偏细滑的触感还赖在掌心不肯消失,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裤兜里的烟盒,扑了个空。 这让男人眉头微蹙,微微往后一退,声线紧绷,低声道:“进来,还有点事和你谈。” “……哦。”黄涩涩没听出异样,也不去想原因,机器人似的,按照既定程序,走进办公室。 见状,以李夺为首的一群人立马围了上来,讪笑着,可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句简洁冷硬的“俯卧撑准备”便将他们打回原形。 办公室里的黄涩涩还在神游,直到陈训在她的旁边坐下,开始一页页翻看交上来的卷宗,她才意识到他俩好像没什么事情可谈,这时又听见对方问道:“那晚回去,包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那晚?小偷的事还没完? 弄清楚是因为什么事后,她的心里有了底,面上依然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道:“我得回去看看才知道。” 她平时不怎么背那个小包,这会儿没法给出确切回答,陈训好像也不是太着急,“嗯”了一声,随便扯了一张纸,在空白处写下一连串数字,说道:“有事打电话。” 盯着眼前的那张纸,黄涩涩有点意外,但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包里,接着继续坐得端正,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问道:“不能直接加微信么?” 不得不说,连她都有点佩服自己假公济私的本事,为了加个微信,居然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闻言,一直低着头的男人也终于有所反应,漆黑无光的眼睛微抬,望向她,眼尾的弧度弱化了其中的锋利,教人分辨不出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不是探究。 这让黄涩涩无力抵抗,心跳如擂。 还好在她被看得老实交代之前,陈训就收回了视线,扔了部已解锁的手机给她,意思再明显不过——自个儿加。 真是简单粗暴,还懒。 她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拿起手机,很快就找到了微信,看见图标右上角显示的“99+”时,眼皮一跳,嘀咕得更厉害,完成添加好友的步骤后,别扭地说了声“谢谢”,而后飞快逃离案发现场。 还在外面做俯卧撑的人见机会来了,争先恐后跑进办公室,嘘寒问暖着。 “老大,你的伤怎么样了?” “老大,明早想吃什么?” “老大,难得今天不加班,早点回去休息。” 坐着的男人正在点烟,火光映亮偏冷的面容,听见这些关心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眼神轻扫,示意他们站好别废话,咬着烟,嗓音有些凉,问道:“谁的主意?” “大寸儿!” “……”妈的,说好共患难呢!他只是故意没关门,提议说看看黄涩涩的反应,可打赌的事是他提的么!是么! 陈训靠着椅背,闲闲地看了眼还想说话的人,也不听解释,直接从卷宗里拎出来几本厚的,扔到他的面前:“重写。” 李夺差点给跪了,心想写卷宗还不如罚俯卧撑,又不敢讨价还价,只好认栽。 遗憾的是,已经下楼的人不知道这段插曲,正坐在一楼的办公室里,等着余音一起回家,期间又把包里的那张纸翻出来看。余音一瞧,调侃道:“行啊,这么快就要到电话了。” “还有微信。”听上去像是炫耀,可她高兴不起来,盯着手机上陈训的微信头像看,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穿着9号球衣的足球运动员,“你说这么容易就要到了联系方式,会不会有诈?” “平时做事不带脑子,这种时候又假聪明,陈队诈你能有什么好处?” 一听这话,黄涩涩立马不乐意了,双手捧着脑袋,抱怨道:“别再攻击我的脑子了,最近它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压力!” “……” 余音白了她一眼,关电脑,走人,没想到路上又遇见了余岳,于是最矮的人站中间,一手挽着一个,脚步欢快,兴奋道:“我们仨有多久没一起回家了?” “不加班的人最好别提主动提这种事。” “……对了,和你们商量个事儿。”黄涩涩无视了余岳的友情提醒,双手往中间一合,把俩人都拉拢了一些,“听说咱母校附近有暴露狂,我决定去会一会,你们跟不跟?” 自从小学六年级徒手抓到一个变态后,她的警察梦就被彻底激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保护班里女同学,和小混混打架之类的事层出不穷,也没少挨批,但她乐此不疲,直到初中毕业。 最近好像又有故态萌发的趋势。 可惜话一说完,她的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余岳盯着小矮子,怒其不争:“会点三脚猫功夫,还真把自己当飞天小女警了?” 黄涩涩揉了揉脑袋,不服气地反驳道:“什么啊,那些暴露狂成天撸.撸.撸,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能有什么危险。是,余音?” 然而她唯一的盟友,毫不客气地泼了她一脸冷水:“恐怕不是。” “……唉,算了。”她一脸愁容,松开挽着两人的手,望着远方,眼神坚定,“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你们别和我妈告状就是对我最后的温柔。” 见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余岳直接警告道:“你要是敢偷偷去,出了事别指望我救你。” “知道了知道了。” 黄涩涩没当回事儿,继续朝小区走着,一回家就钻进房间,把那天背的包翻了个底朝天,连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几百块都找到了,愣是没看见陈训说的东西。 不过找得到才奇怪,这年头的小偷又不傻,还会偷一送一不成? 她在心底默默吐槽着,发现拨出去的电话已经接通,连忙回过神来,原本充满朝气的声音又被刻意伪装,故作老成道:“我找了,没有你说的东西。”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简单“嗯”了一声,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就像是无条件信任她的话,这让黄涩涩有点不知是悲是喜。 一方面,她觉得陈训想太多,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做事不太严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就这么肯定我说的是真话?不怕我偷偷藏起来?” 等她说完,听筒里只剩下风声,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速比平时稍慢,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爸应该不会教你这些。” 可黄涩涩一听,心想这不是她那晚说的话么,以为他又在笑话她,于是重重按下结束键,差点把手指戳断,气得晚饭多吃了两碗。 当她妈再一次就相亲问题展开讨论的时候,她又去添了一碗。 “王婆婆上次介绍的小伙怎么样?是叫江迟?” “嗯,还行。” 经过这几天的线上交流,黄涩涩发现对方人挺好的,就是对她好像崇拜过了头,干脆收为小弟,不过为了不被马上安排下一个相亲对象,她决定睁眼说瞎话,这一点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只是这个回答显然过不了她妈那关,立马教育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什么叫还行?” “哎呀我的妈,这才认识几天,我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总得再多处处看。” 说到这儿,黄涩涩突然想起江迟前几天还给自己送了些粽子,她也说好了要给他一个珍藏版大礼包作为回礼,结果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发。 实在是不应该。 她有点过意不去,三五两下扒完饭,赶紧回房间麻溜打包好资源,发到他的微信上,没过多久就听见“叮咚”一声提示音,没想到打开一看,居然是陈训。 陈训?根本不看微信的陈训? 虽然黄涩涩还在为了刚才的事生气,但此刻不可避免地有点紧张,擦了擦手,带着点神圣的仪式感,郑重地点开微信,尽管内容只是由五个字组成的一句话。 ——还剩一分钟。 嗯……什么东西? 紧张的感觉瞬间灰飞烟灭,她正想问对方是不是发错了,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给他发了条消息,而且还是那个名为“感动中国全集”的文件夹,顿时欲哭无泪,颤抖着双手点了撤回。 她可能真的没脑子! 6.第〇〇六章.avi 黄涩涩觉得自己已经没形象可言了,心理阴影面积又大了一倍,以至于当晚做梦都梦见被陈训请到公安局喝茶的画面,吓得她第二天醒来就去申请了个小号。 尽管如此,这件事造成的影响还是一直持续到月底,导致她成天沉迷研究如何挽回形象,无心工作,连领导都看不下去了,下班后走过去提醒道:“小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和他们玩儿啊。” 发呆的人“啊哦”了两声,回过神来,开始收拾东西,忽然间想起什么,冲着那道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吼道:“主任,我姓黄!” “我知道啊,房嘛,房涩涩。” “……” 算了,有一个“h”“f”不分的上司也算可遇不可求的缘分,黄涩涩自我安慰着,检查好书包里的东西后,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每个月末,单位里的年轻人都会组个局,一起娱乐放松一下,这次正好选在了她以前读的中学周围,之前说好的会一会暴露狂的事也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过黄涩涩真没把自己当飞天小女警,因为早在她爸因公殉职那年,她就已经打消了拯救地球的英雄梦,如今只是时不时发作,要怪只能怪遗传的力量太大。 嘴巴上说放弃,身体却很诚实,总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幸好从小到大她都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主动挑事,要打也只和自己打得过的交手,如果遇上不好惹的,抓紧逃命。 暴露狂被她归为后者,没有一点威胁力,更何况今天还天时地利人和,更应该见见了。 于是当聚餐活动进行到第二个环节,黄涩涩找了个借口开溜,一出ktv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连忙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对方,不要脸道:“余音,你这么爱我,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一。” “……” “二。” 见她开始倒数,还在她的后背蹭来蹭去的人立马放开,改为挽手,想起刚才接到她电话的惊讶和激动,问道:“你怎么突然想通,打算来陪我了?” 想通?应该是想不通才对。 余音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为了配合她特意穿的校服,叹了不知第几声气:“我哥让我好好盯着你,不要祸害无辜。” “嘁。”黄涩涩心情愉悦地轻哼了声,身边的人又问道:“你说的暴露狂就在这儿附近?” “应该是。”她同样不太确定,毕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过一定要找到,“反正我打听了一下,据说那变态就喜欢在晚自习结束后,躲在角落里,专门偷袭那些晚回家的女生。” 现在距离晚自习结束已经半小时了,按理来说是最佳作案时机,便继续往外走着,没想到忽然间果真听见了一声尖叫。 俩人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对视了一眼后,二话不说,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可是刚刚跑出小巷,声音就消失了。 没了提示,眼前只剩下一条宽阔的马路,以及人行道旁无法被路灯完全照亮的小树林,一切都让人无从下手,失去方向的人只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幸好受到惊吓的女生比较显眼,为她们提供了准确的位置信息,立即重新加快步伐冲过去,分工明确。余音搂着女生,轻声安慰,带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走,另外一个则负责解决暴露狂。 这样的安排正好如了黄涩涩的意,她拦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男人,双手抱肩,一步一步逼近,笑得像个小流氓,刚准备动手,又觉得不对劲,仔细看了看对方,忽然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暴露狂看上去三四十岁,上半身很正常,下半身却不堪入目,露出软绵绵的性.器官,一只手还在上面不停摩擦,看上去怪心酸,仿佛在呐喊,大兄弟,振作起来。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好是她小学六年级徒手抓到的那一个,不同的是,当年的小伙已经成了中年大叔,脸上那颗痣也越长越大。 说完后,她的视线往下一扫,皱了皱眉头,嫌弃道:“怎么还这么小。” “……”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瞬间想起了当年被她支配的恐惧,提起裤子就跑,可是哪里跑得掉,一把就被揪住衣领,差点没被勒死。 “大哥,社会东西烫,不要鼓捣犟,老实点。”黄涩涩反扣着他的双手,让他头抵着树干跪在地上,一边好心提醒,一边打电话报警。 绝望的暴露狂痛哭流涕道:“小妹妹,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黄涩涩充耳不闻,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后,吹了记胜利的口哨,接下来只用等着警察把他带走,谁知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几声巨响,以及刺耳的急刹车声,惊吓程度堪比四月的春雷始鸣。 她被吓得一抖,还以为出车祸了,扭头望向对面。 原本空荡荡的非机动车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辆车,横七竖八地乱摆着,陆陆续续走下来十几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根铁棍,围着一辆轿车猛砸,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并不悦耳,只有心惊。 “聚众斗殴”是黄涩涩对此的第一判断,然而这种场合恰好属于需要快跑逃命的那种,所以远观即可,绝不瞎掺和。 不过很快她就改变了看法,因为在收回视线之前,陈训的身影似乎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尽管存在的时间如同来来往往的车灯,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她却还是急忙停下动作。 可惜当她再仔细看时,已经找不到人了。 黄涩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想要过去确认一下,只是余音送女生去公交车站还没回来,她没法离开,正焦急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妙蛙老师”。 她立马回头,见是江迟,面上一喜,顾不上解释,直接请求道:“帮我个忙行么,我已经报了警,你守着他直到警察来。” 虽然江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十分乐意帮她,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些为难,自我质疑道:“我……我行么?” 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一米八,胆子丁点大的男人,黄涩涩心想好像确实不太行,于是拿出准备好的绳子,把暴露狂绑在树上,交代道:“如果他敢跑,直接对着这儿踩,知道么?就像这样。” 怕对方无法领会动作要诀,她还专门示范了一下,重点强调最后用脚尖在地上碾的步骤,看得江迟忍不住想要护裆,赶紧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学会了。 没了后顾之忧的人道了声谢,赶忙朝马路对面飞奔而去,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经过的车辆也停下来看热闹,可都不敢太靠近。 漩涡中心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被围攻的车身早已凹陷,车窗也几乎被砸得稀巴烂,可车里的人仿佛还想垂死挣扎一番,并没有就此投降的意思,反而开始轰油门。 黑色桑塔纳就这样在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胡乱冲撞,疯狂撞开挡路的车辆,车速很快,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围在车旁的人毫无准备,见状纷纷散开,鸣枪示警,依然不见奏效。 暴脾气的林东被轿车从前面一路挤到后面,差点被撞,一阵火大,想看看哪个角度才能逮住人,一边找位置一边骂:“妈的,看老子待会儿怎么收拾这个龟儿子!老大你注意安全!” 一旁的陈训没有说话,眯了眯眼,盯着急速后退的车子,忽而上前一步,掂了掂手里的铁棍,在它和自己擦身而过的瞬间,抡起棍子,重重砸向挡风玻璃,快而狠。 开车的人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下意识踩了刹车,抬手去挡,为了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又迅速给了一棍,桑塔纳短暂停下,终于让人有了进攻的机会。 陈训扔下铁棍,立即从绿化带里疾步走出,不顾摇摇欲坠的尖锐玻璃,直接将手伸进车内,扯棉絮般,把驾驶座上的人从车里扯了出来,丢垃圾似的摔在地上。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失去发动力的桑塔纳无法再像疯牛一样横冲直撞,其余人见状,反应了过来,立刻重新迎上去,将里面的人通通拉了下来,脸朝地按在地上。 混乱的场面总算是控制住了,大家伙松了一口气,开始检查各自的伤情,严重的送医院,不严重的就先坐在路边缓一缓,余下的则控着犯罪嫌疑人。 李夺运气好,只是被擦挂了一下,看见马路牙子上的陈训后,凑近叫了声“老大”,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脸色一变,冲着人多的地方喊道:“冬瓜皮,快滚过来!” “咋了咋了!” 还在不远处交流心得的林东应了声,一过来就看见了自家老大的伤,除了被玻璃划伤的小伤口,左手臂还被砍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流,要不是穿的深色衣服,画面恐怕更加触目惊心。 他一看,又是一阵破口大骂:“我操,这他妈谁干的,活不耐烦了啊,老子……” “行了,我还没废。”陈训脸上没什么表情,兜头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闭嘴,下颌微抬,示意他们过去帮忙,“赶紧把人押回去审。” “老大……” 俩人还想说些什么,可剩下的话全死在了他的眼神下,等他们走过去后,陈训这才走到路口,准备打车去医院,却又忽然停下脚步,毫无征兆地望向人头攒动的人群。 他的眼底蕴着尚未完全收回的狠戾,像一头尝到血味的猎豹,还带着一点攻击性,看得正在踮脚张望的黄涩涩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下意识放下脚尖,隐藏在人群之后,抚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 7.第〇〇七章.avi 黄涩涩一路尾随陈训,来到了医院。 不过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什么事故高发日,晚上十点多的医院大堂里依然有不少人,甚至走两步都能遇见浑身是血,躺在手术推车的伤者。 她左躲右闪着避开,过程有些艰辛,因为不光不能被前面的人发现,还要保证不会把人跟丢,幸好最后成功潜入了急诊科,躲在医护工作站旁,做贼似的,小心翼翼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陈训被安排在角落的床位,很快来了位医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可惜离得太远,黄涩涩听不清楚,正估摸着要不要换个墙角蹲,肩膀被人拍了下。 工作站的护士见她穿着一身校服,还以为是来找家长,好心问道:“小妹妹,找谁呢?” “不不不找谁,随便看看。” 她摆了摆手,结结巴巴地回答,一秒钟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大实话,懊恼不已,一抬头,发现护士的眼神果然变了,心想对方肯定觉得她是来找茬的。 没办法,黄涩涩只好站直了身子,讪笑着,打算假装出去晃一圈,以此减弱存在感,结果手机铃声倏地响起,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你才没脑子”五个大字,吓得她差点没把手机扔了。 陈训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她张大嘴巴,既惊讶又奇怪,第一反应是躲在帘子后面,稳了稳情绪才接起,为了不被听出异样,还特意没什么灵魂地“喂”了一声。 可惜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配合她的演出,说话风格还是那么不留情面,直接道:“跟了这么久,光是偷看两眼就够了么?” 独特低沉的嗓音和平时无异,如烟酒过喉,经过听筒的过滤,还多了些留声机的岁月感,如果用来说情话,肯定……等等,她在想什么? 黄涩涩猛然从幻想中惊醒,被这么色.情的想法弄得浑身发热,这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大吃一惊,连忙掀起帘子一角,探出脑袋,没想到视线在半空中和他撞了个正着。 惨白的白炽灯下,陈训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直直地望着她,下一秒听筒里又传出两个字,像是邀请,却带着少许不容拒绝的强硬,说得不急不缓:“过来。” 条件反射地,黄涩涩想要拒绝,转念一想,都已经被发现了,拒绝能有什么用,于是只好悲壮得像个赴死的战士,表情十分到位地走了过去。 场面一度很尴尬。 本来他俩就不熟,再加上大半个月没有见过面,最重要的是,上一次的交集还停留在发错资源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上,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她浑身不自在,又不得不故作镇定。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所以不等对方说话,率先开口道:“那什么……我必须申明一下,跟踪你是我的不对,但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企图,你千万不要误会啊。” 陈训坐在病床上,比她稍矮半个脑壳,此刻正微仰着头看她,卸下所有防备,认真听她胡掰瞎扯,看上去难得亲近,难得随和。 尽管如此,黄涩涩还是不敢直视他,还好他的眉骨生得好,不像眼睛那般气势逼人,于是她的视线便聚焦于此,意外发现他的眼皮上有一道窄窄浅浅的褶,只有眨眼的时候才看得见。 她忍不住想要捕捉这个瞬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受伤的手臂看。 伤口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的皮肉绽开,不算太深,至少没见骨,可每缝一针,黄涩涩的呼吸就跟着一窒,五官也不自觉皱成一团,难以想象这样大的伤口当时会有多疼。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看过不少打群架,警匪干架却是头一回见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亲眼所见远比听人口头上说说,或是看电视来得震撼,惊险的感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谁知道当事人反而置身事外,目光依然停留在黄涩涩的身上。 她正一脸痛苦,一副怕疼又忍不住想看的模样,表情不知不觉丰富了起来,不再板着一张脸,似乎终于有了她平常该有的样子。 这让陈训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一吊,没有理会她刚才的那番解释,也没有追究原因,而是毫无关联地问道:“带糖了么?” 糖? 站着的人还专注于他的手臂,反应速度慢了好几拍,对这句话心生疑惑,但还是把兜里的糖全都找了出来,捧到他的面前:“只有这些。” 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显然超出了陈训的接受范围,他皱了皱眉,矬子里拔将军,选了最朴素的薄荷糖,刚剥开糖纸,见她又在瞄他的手臂,干脆把她拉到旁边坐下。 黄涩涩对这一举动始料不及,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呆坐了一会儿后,她的各项体征逐渐恢复正常,开始思考他让自己过来的理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立马拧着眉毛,扭头瞪他:“你该不会就是为了吃糖?” 小姑娘的情绪说变就变,语气还略带威胁,却丝毫不惹人厌,陈训只觉新鲜,微微一哂,感受着薄荷糖在舌尖融化,清凉而不甜腻,烦闷的燥意一点一点消失。 烟瘾犯了,只好靠别的东西压一压,这的确是他的初始目的,却不是最终,所以他不置可否,垂眸睨了眼身边的人,盯着她那身蓝白校服,岔开了话题,意有所指道:“最近生活又不如意了?” 说好的吃人嘴软呢! “谁生活不如意了,我是去抓……”吃了这么多次亏,如果还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黄涩涩可能真没脑子,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临到最后却话锋一转,“抓……抓蚊子。” 说完后,她暗自庆幸着,心想还好没有说实话,要不然肯定免不了一番嘲笑,可这个回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连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医生都忍不住插了句嘴:“那想必收获颇丰。” “……我出去打个电话。” 黄涩涩从来不打以一敌多的仗,被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暴露狂的事儿,正好出去避一避,给余音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已经被送到派出所后,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今晚没有白白浪费。 谁知道她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那头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嚷嚷着:“女侠女侠,我老大呢,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啊?” 李夺?他怎么和余音在一块儿? 感到意外的人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还记恨着上次在办公室门口被他们恶搞的事,如实回答道:“不严重,死不了。” “……”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李夺挠了挠头,另外找了个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女侠,看在我老大帮你找到你老公的份儿上,你就好好照顾他一下,我代表我们中队先谢谢你了。” 此话一出,黄涩涩收起了淡定,还以为是队里的人找到了,顺手放在了陈训的办公室,不知道背后还有另外一段故事,惊讶道:“他找到的?” “对啊,上次去找盗窃案的物证,老大顺便……特意帮你找了下。” 李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说完后又感叹着:“说起来最近还真是点儿背,之前的盗窃团伙不像简单的盗窃团伙,今儿的拉车门抢夺案又损伤严重,要是再来几起,我们队可以考虑改成……” 即使他有些唠叨,但黄涩涩依然听得很认真,正想着怪不得陈训让她回去翻包,敢情那小偷还真偷藏了东西,结果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儿,一看,通话已经结束。 肯定是余音嫌他废话太多给挂了。 她不满地冲着手机屏幕嘀咕了几句后,也没多想,揣好手机转过身子,打算往回走,却没想到病房里的人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她的后面,身姿挺拔,手臂上缠着纱布,就像是袖章。 白色的,光荣又悲情。 黄涩涩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大街上时不时驶过一两辆汽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安稳静好,仿佛几个小时前的抓捕行动只是一个无关现实的影视情节。 陈训却把这种假设拉回到了现实中。 他还得回去审犯人,所以习惯性走得稍快,结果没走几步,又想起还有一个短腿尾巴,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肩上便忽然多出来一件衣服,步伐一顿。 黄涩涩一路小跑着,来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有点喘气,短发凌乱,一双眼睛却水亮亮的,像雨水冲刷过后的星星。 她知道陈训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诡异,但仍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平视着前方,像极了那些第一次给女生示好的小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又死要面子,酷酷道:“注意保暖。” 二十七度的夏夜似乎和“保暖”沾不上边,晚风里已经有了栀子花的味道,淡得像春天的云。 闻言,陈训眉峰微挑,没有说话,从她的侧脸收回视线,盯着身上那件尺寸明显不适合的外套,不甚明显的笑意在眼底晃啊晃,晃成了光。 耍完帅的人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羞耻心后知后觉地苏醒,不好意思再看他的反应,正欲继续往前走,却忽而听见了他的声音,来自头顶上方,把她压得死死的。 “放心,死不了。” “……” 8.第〇〇八章.avi 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黄涩涩特意选了个周末,打算请余岳和余音这对刀子嘴豆腐心的兄妹吃饭,问了他俩的意见后,顺便把江迟也叫上了,毕竟他也帮了不小的忙。 酷暑难耐的夏天,冰啤酒和串串是绝配,不过去得太早热得慌,所以等到七八点天黑得差不多了,三人才慢悠慢悠朝串串店走去,刚出小区就在门口遇见了江迟。 见着他们后,他也立马迎了上来,笑得还是那么腼腆,打着招呼:“妙蛙老师……” “咳,公众场合,注意影响,注意影响。”黄涩涩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连忙摆手打断。 “啊?那……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怎么叫?这还不简单么。她指了指身边的俩人,也算是相互介绍认识了,说道:“余岳叫我黄二狗,余音叫我黄湿湿,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江迟一听,面露难色。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都不太礼貌,一个也叫不出口,只好重新想了第三种叫法:“我……我能叫你涩涩么?” “行啊。” 黄涩涩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答应得很爽快,谁知话音刚落,背后忽然冒出一道最近很常听见的声音,嘻嘻哈哈道:“嗨呀,女侠,你说咱再偶遇几次,是不是就可以召唤我们老大了?” 召唤鬼大爷!为什么要假设这么不要命的事! 一听这话,她的后背一阵发凉,立马转过身子,不出所料,看见的又是五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唯独没有陈训,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教育。 “你好歹也是一人民警察,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李夺嘿嘿笑了两声,开始挨个儿打招呼,又说道:“你们去吃饭?一起啊,你朋友不介意?” 经过上次的事,中队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余音的关系,至于余岳,平时也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接触过,还算熟,所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不惊讶,只有江迟是第一次见。 至于黄涩涩,这段时间和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勉强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一起吃饭多正常,没什么可介意的,只要没陈训,一切好说,就怕口味不合。 于是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店,提前问道:“前面那家串串,吃么?” “吃啊,怎么不吃。” 黄涩涩满意地点点头,毫无预兆地说了句“最后来的人买单”,而后拉着余音往前冲,见两个猪队友还不着急,赶紧催道,“余岳江迟,你俩快点!” 不过还没跑两步,余音就将她一把拉住,让她好好看看身后那群根本不屑玩这个游戏的男人,无奈道:“就你跑得最快,不觉得丢脸么?” “……” 丢不丢脸黄涩涩不知道,至少当她坐下来啃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她是非常开心的,咬下最厚的一块肉,吞下肚后又嘬了口冰镇啤酒,凉爽的快意从喉咙一路渗进骨子里,滋味妙不可言。 看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溢出诱人的香气,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这才发现自己右边的位置还空着,奇怪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还有人要来么?” 店里用的都是长条木凳,比四条腿的椅子更容易拉进人的距离,他们拼了三桌,大家伙排排坐,独独到她这里缺了个口,看上去就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李夺听见后正要回答,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也顾不上和她说话了,赶紧喊道:“老大,这儿!” “……咳咳咳!” 黄涩涩今晚第二次被呛了,而且还呛得不轻,咳得双颊通红,可连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陈训会来,下意识顺着李夺挥手的方向望去。 老社区附近总有很多看似其貌不扬,其实已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老店,格局大多和当年一模一样,就算环境条件一般也挡不住火爆的生意。 这家串串店也不例外。 由于店内只有几台风扇工作,又闷又热,所以基本上用来摆放冰柜和菜品,用餐的顾客都坐在外面,导致此刻视野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也包括陈训。 万家灯火撑开一角夜色,却通通沦为虚化的背景,独独衬托他一人,虽然五官模糊,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倒是清晰,走得不疾不徐,穿梭于生活的烟火气之间,融于其中,又仿佛独立于之外。 片刻后,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明明彼此之间的空间还很充裕,可属于他的气息遍布每一寸空气,似乎稍微动一下就能碰着他,黄涩涩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收回视线,一低头正好看见他那只已经拆了线的手臂。 之前缝的十几针如今只剩下一条弯弯扭扭的伤疤,那晚在医院发生的事却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还有点别扭的人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心想眼不见为净。 身为搞事担当的林东见状,怎么可能闲着,时刻准备搞事,反正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次,说道:“老大,刚你身边那位姑娘说了,来最晚的人请客。” “……”日哦,刚才怎么没见你们来劲儿! 黄涩涩没料到自己居然又被坑了,很想反驳两句,不过其他人听林东这么一说,可谓是默契十足,先下嘴为强,立马异口同声道:“谢谢老大!” 伴随着气泡滋滋爆裂的声音,陈训放下酒起子,一边倒酒,一边瞥了眼正咬着吸管喝酒的人,神色寡淡,语气也还算随意,可惜主语不明,道:“胳膊肘只会往外拐,留着有什么用,卸了得了。” 说……说给谁听的呢。 黄涩涩觉得每次和他见面准没好事,可现在提出换位置又太明显了一些,于是只能默默把自己的手往里收了收,身子往旁边挪挪挪,挪挪挪,直到余岳开口说话。 “黄二狗,你要不干脆直接坐我身上?” “……” 话音一落,桌上的人目光全都投向她,她也回过神来,不明所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半条腿都搁在了余岳的身上,恼羞成怒,用手肘狠狠撞了撞他的腰,赶紧挪开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江迟却在这时突然开口,替她解围:“陈训,好久不见啊。” 听见这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不约而同地寻找说话的人,这才看见那张唯一的生面孔,黄涩涩率先迸发出一声惊呼:“你们认识?” “我们是高中同学。”江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不过我……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只是没想到陈训也会来,也没合适的机会和你说,你别生气啊。” 见对方急得脸都红了,黄涩涩头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保护欲,赶紧反过来安抚道:“多大点事儿啊,我怎么可能生气。” 期间陈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轻晃酒杯的动作,抬眸扫了江迟一眼,神色不明。 好在这段小插曲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反而让李夺开启了一个全新话题,冲着黄涩涩那桌的人问道:“对了,你们都是三中的?” 看他们点了点头,他又是一脸羡慕,遗憾道:“我读书那会儿就听过咱老大的名字,我靠,真的,当时我就想,要是能和他打上一架就好了,结果在三中门口蹲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去门口蹲什么蹲,和财贸职高打架那次没去看?”林东干了一杯酒,十分嫌弃地看着他,“那你纯粹就是跟风,对老大压根儿不是真爱。” “……放屁!”李夺不信就自己一人没去看过,开始寻找队友,“小胖,你呢!” “肯定看了啊!” “……” 除了陈训,在座的都是从小在桐市生活的本地人,年龄又相仿,被这么一说,纷纷加入讨论,说起了学生时代的事,聊得热火朝天。 多少陈年往事就这样被提起,作为话题中心的主角,陈训倒是不太在意,似乎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任由他们添油加醋,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黄涩涩听得尤其入迷,时不时傻笑两声,心想看看,这人以前果然是个小混混,而且还带坏了这么多人,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后来居然还都当了警察? 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现在回想看看,读书那会儿多幼稚啊,一切都靠拳头说话,多打几场群架就名声在外了,陈训之所以比其他小混混出名,大概就胜在不光拳头最硬,而且成绩最好。 尽管有关于这一点,黄涩涩没有任何异议,可还是不禁对他们盲目的崇拜产生了怀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请问你们今天是举办拍马屁大赛么?你们尽管夸,脸红算你们老大输?” 虽说是在开玩笑,可她从始至终都没瞧过陈训,就像这话说的不是他似的,反倒是陈训侧头看了她一眼。 而面对这一煞风景的提问,余岳有一种自家熊孩子闯了祸的感觉,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警告道:“别瞎搭话,吃你的东西。” 可惜伤害已经造成。 “女侠,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不信我们的话,总信余音的,你让她摸着她那不存在的良心说说……” “别问我。”话还没说完,李夺便被撒了一脸的黄豆,没有良心的人无可奉告,“这事儿我没研究过,你得问黄涩涩。” “……我?”黄涩涩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一脸惊恐,赶紧撇清关系,“我当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连真人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闻言,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轻笑了声,目光再一次从沁出水珠的杯壁移到她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拆穿了她的谎话:“我怎么记得我们见过?” 9.第〇〇九章.avi 八卦雷达灵敏的人当下便勘测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停下讨论,把所有的关注力全都贡献给了陈训和黄涩涩,眼巴巴地望着他俩,等待八卦喂食。 后者的表情明显僵掉,没想到会被反被将一军,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被拆台的愤懑,扭过脑袋,今晚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看陈训。 时光将他身上的冷静淬炼得愈发坚硬,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这一点恰好是她所欠缺的。 黄涩涩确实撒了谎。 虽然她的记性不太好,但是记仇特别厉害,只要得罪过她,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都能记到地老天荒。 和陈训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算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才读初二,有天中午去网找资源,不小心玩过了头,眼见着要迟到了,只好选择抄小路,也就意味着势必会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 因为是小路,附近通常没什么人走动,所以学校里的男生总喜欢在这里抽烟,或是打架,这样一来,就更没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过了。 还好黄涩涩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早已熟练掌握穿越火线的技巧,知道怎样做才最安全,只可惜骏马也有拉稀的时候。 明明她一个人走得好好的,结果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大男生,大摇大摆地从她的面前穿过,随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吓得她立马停下脚步。 和沉闷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条件反射的尖叫,引得巷子里的五六个人全都朝她望了过来,带来的压迫感比秃了顶的教导主任还要更甚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男生,打破了沉默,踢足球似的,用脚把篮球从地上勾起来,嘴里还在责怪着扔球的人:“瞧瞧,把人小学妹吓成什么样了。” 虽说是在为她抱不平,可这话里没有半点歉意,更像是在幸灾乐祸,招来笑声一片,黄涩涩逐渐缓了过来,自觉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间有点气不过。 本来如果敌方只有一个人的话,她还能够正面刚一刚,可惜在场的是一群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看校服的颜色应该是高中部的,所以她只想瞪几眼解解气。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一道不急不缓投过来的视线。 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将他挡了个七八分,以至于不太看得清脸,黄涩涩只知道他的皮肤很白,眼瞳很黑,没有光,其中的情绪比空气里的花香还要淡。 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就收了回去,低头点烟,尽管如此,被抓了个正着的人还是一阵心虚,手里的雪糕比她先低头,“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双新买的小白鞋上。 谁又曾想到,当年像个小混混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刑警中队的中队长,而她还是个只知道穿小白鞋的……普通群众。 不过黄涩涩不相信他还记得这件事,决定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着哈哈,企图把这个话题就这样带过去:“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见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没事,女侠,你别急,让我们听听看老大怎么说。”李夺是个热心肠,见她想不起来,于是十分贴心地帮她把棺材搬到面前,开始cue流程,“来,老大,请开始你的打脸。” 陈训仍望着黄涩涩,不置可否,原本眼角眉梢带着点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此刻被昏黄的夜色隐去,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剩下七分痞性三分邪,不需要任何外物的衬托,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英俊。 “大概是我记错了。”他收回散漫的目光,唇畔的弧度有了变化,却依然没什么温度,被成熟替代的少年感在这一瞬仿佛又回来了,突然改了口,“你一心只读圣贤,应该不会去教务处。” 不要脸,居然又用她的话嘲笑她! 黄涩涩一听,轻哼了声,心想果然是在瞎唬烂,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务处压根儿不在一个地方,他俩碰得上才……有……鬼? 日了狗了!初中部的教导主任貌似还是高中部的生物老师? 还在庆幸的人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再一回想,绝望地发现好像还真有他说的那么一回事。 其实对她来说,教务处并不陌生,因为和别班男生打架的问题,她三天两头去一回,而且基本上次次都是男生的错,搞得教导主任罚她不是,不罚她也不是。 不过那一次不一样,那是她第一次由于小黄片的事被叫去教务处。 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班上的男生没脑子,居然趁着音乐课放电影,躲在最后一排用她的mp4看片,你说看就看,可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不被逮住才有鬼。 至于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当然是以“弃黄涩涩保大家”作为收尾。 教导主任,又名拖堂李天王,得知这件事后,气得想把mp4扔她脸上,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黄涩涩,你和男生打架我都不说什么了,可今天这件事太过分了!你一个女孩子,居然在班级里传播这种东西?你好意思做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师,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虽然事发突然,好在从得知噩耗那刻开始,黄涩涩便开始酝酿情绪,如今已经十分到位。 “这个mp4是我爸昨天买给我的,那家店的老板肯定以为是他用,所以偷偷塞了几部片子进去。你也知道一个女孩子闹出这种事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我,以后别人会怎么想我,你不如直接把我爸请来,还我一个清白……呕。” 她也不顾及这里是什么地方,直接蹲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飞,真的是悲伤到呕吐,逻辑倒是很清晰,一边哭,一边解释。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听着她声嘶力竭的辩解,李天王半天插不上一句话,一时间拿她没辙,缓和了一下态度:“行了行了,你先站起来再说。” “背的黑锅太重,站不起来……呕。” “……” 正当局面僵持着,忽然有人敲门,李天王看是学生,居然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里面那张办公桌,对她说道:“你过去冷静一下。” “哦……呕。” 黄涩涩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抽噎着走到角落里,一边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一边埋着脑袋,无聊地盯着桌上放着的一摞生物练习册看,竟然意外发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陈训”两个字。 她的眼睛一亮。 尽管进校之初就听过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可她没怎么放到心上,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巷口那件事,她去打听那些人是谁的时候,误打误撞,这才知道原来其中正好有陈训。 可是打架厉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只知道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男人。 黄涩涩对于这种行为十分不屑,起了报复心,偷偷拿眼瞧了瞧身后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她,便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练习册,迅速在扉页上画了一只硕大的比中指的猪。 只是……当时办公室里有陈训本人么?没有? 她有些记不清这个细节,正打算好好回想一下,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生怕他把小黄片的事抖出来,一时情急,直接朝他扑了过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陈训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身子,手臂无意间从她柔软的胸脯上擦过,比之前手腕的触感还要让人心猿意马。 黄涩涩没有察觉,还在想应该怎样堵住他的嘴巴。 虽然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找小黄片资源这件事丢脸,但现在桌上一大半的人都是警察,她要是太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请去喝茶,到时候恐怕连余音都救不了她。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她更加不能承认了,一口咬定道:“嗯没错,一定是你记错了!” 闻言,陈训低下头来,见她怒目圆睁,隐含着的威胁又冒了出来,和那天晚上一样,就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暗号,大概只有他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关心到底是谁记错了,林东看着他俩的姿势,打趣道:“姑娘,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想的过去,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但你也犯不着这样威胁我们老大。” 这话让黄涩涩如梦初醒。 她赶紧撒开自己的手,还甩了甩,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结果差点又坐到余岳的身上,下一秒便听见他悠悠说道:“都说了让你别搭话,吃你的东西,今晚非要丢一次脸才睡得着?” “……” 黄涩涩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狠狠踩了他一脚,想嘬两口啤酒冷静一下,结果发现瓶子已经见了底,怒吼道:“老板,再来瓶啤酒,冰的!” 谁知道酒没上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倒是冒了出来,顶着啤酒肚,打着招呼:“陈队,还真是你啊。我刚和老张说,他还不信,说你不吃辣,不可能来这儿,非要过来看了看。” 话一说完,他又瞧见了桌上的其他人,一喜:“哟,余音涩涩也在呐,正好和你们说件事儿。” 被点了名的俩人循声望去,没想到是隔壁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二脸懵逼,尤其是黄涩涩,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可以给自己说,有点忐忑:“怎么了啊,赵叔叔。” “是这样的,你们上次不是抓了个暴露狂么,今天下午他家里人来所里报案,说是失踪了,还认定是我们把他逼得离家出走。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知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10.第〇一十章.avi 黄涩涩和余音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有些意外,惊呼了一声“失踪”后又互看了眼,纷纷摇头。 虽然前者和暴露狂打过两次照面,可每次抓到都是直接交给派出所,从来没有深入交流过,至于后者,更别提了,连话都没说过,压根儿不熟,也就没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行,我知道了,要有什么消息,回头再告诉你们。”见状,老赵没再往下问,毕竟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转而对陈训说道,“陈队,上我们桌喝几杯?” 闻言,陈训收回视线,敛起稍微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指了指手臂,笑道:“才好,不敢喝太多,改天再陪你和老张。” 伤刚好,又不吃辣,那来串串店干什么? 黄涩涩表示不理解,老赵表示十分理解,接过他递来的烟,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受伤的事儿,那你们慢慢吃,咱改天再约。” 客套了两句后,他便离开了,文静了片刻的空气重新闹腾起来,被这么一打岔,聊天的话题也从校园往事跳到当下生活,讨论起了暴露狂的事。 那晚李夺大概听余音讲了讲,事后他又在队里讲了讲,所以在座的人对此倒不惊讶,就是没想到黄涩涩作为一普通群众,胆子居然这么大。 早在她抓小偷那次,林东就想问她一个问题了,今天干脆问了出来:“姑娘,你说你这么有抓人的天赋,当初怎么没有考警校?” 一听这话,黄涩涩看向他,眉头紧皱,严重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幽幽道:“身高体重不过关。” “……”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林东没想戳她痛处,是真忘了这点限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举杯敬她的耿直,这时余岳又补充提问:“智商过关了么?” 这次黄涩涩连瞪都懒得瞪他,直接又狠狠踩了一脚,催道:“老板,我的冰啤酒呢!” 原本她用吸管是为了能让自己喝得慢一点,少得喝一点,结果今晚的突发状况太多,导致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谁知道话音刚落,她的耳朵又捕捉到一句话,不算大声,正好够她听见,独特的音色让人一秒就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谁。 “你的衣服还要么?” 嗯? 只要是有关于陈训的事,黄涩涩都记得格外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回忆,立马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警惕了起来。 她先是观察了下周围,见其他人还在聊别的事,没有注意到他俩,赶紧往他的身边移了移,就像是秘密组织接头,悄悄咪咪道:“要!” 蝉鸣朗诵着夏夜,月亮的寒气不足以和暑气抗衡,闷热的晚风骤起,温度似乎和医院的那晚相近,说完后,她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回去。 陈训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一杯酒一饮而尽,热气氤氲了眉眼,融化了唇角。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险象丛生的饭后,黄涩涩顶着余岳和余音八卦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跟着他,往他家所在的那栋楼走去。 原本她打算在楼下等着,可一想到陈训晚上没吃多少,还被起哄请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等他一转过身子,她也立刻往隔壁的小超市跑。 回来的时候,楼道的灯恰好重新亮起,从单元楼出来的人一眼就看见她正飞奔而来,停下来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了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面包饼干牛奶,以及各式各样的零食。 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 不过黄涩涩没意识到这一点,眼睛又瞄了瞄他受伤的位置,想要说些什么,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只好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虽然死不了,但饭还是应该认真吃的,别想着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就好,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没有了,还怎么革命……” 酒精让她暂时忘了自己要走端庄高雅的装逼路线,开始喋喋不休,陈训望着她,不动声色。 虽然她喝酒不上脸,眼睛的变化却怎么也藏不住,仿佛所有的酒意都在这里扎了根,茂盛生长,和天边的星星交相辉映,无声无息,诱惑着酒量很好的人。 于是说着说着,黄涩涩的眼前突然一黑,陈训把校服罩在了她的头上。 他遮住诱人犯罪的源头,又放了一罐牛奶在她的手里,打断了她的话,如同催眠术,让人不自觉地听从,说道:“你该睡觉了。” “……哦。” 衣服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味道,只剩下洗衣粉的淡淡香气,黄涩涩忘了反驳,听话地转过身子,往自己的家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脑袋上还搭着障碍物,赶紧拉了下来。 背后的那道目光还没有消失,她僵着身子,继续埋头走着,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又喝光了那罐牛奶,直到躺在床上,迟迟未发作的酒劲似乎才上来,一闭上眼睛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旁的校服里,还以为自己能做个酒后乱性的美梦,万万没想到居然梦见了那个暴露狂大叔,在大街上各种撸,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好的周末就这样被乌云笼罩。 尽管这件事和黄涩涩没多大关系,但她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在周一上班的路上,又和余音谈起这个话题,问道:“你说他该不会真是觉得去派出所太丢脸,所以离家出走了?” “如果还知道丢脸,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哦……也对。”她认同这一观点,咬了口面包,换个思路,乱猜道,“难道进了传销组织?” “这个倒有可能。” “……” “行了,别瞎操心了,到时候肯定会查清楚的。”余音收好报纸,抬手看了看表,准备和她分路而行,“公交车快来了,去上你的班。” “不想上班怎么办。” 黄涩涩不肯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耍着无赖,幸好类似的话余音每个月能听上二十多遍,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反问道:“哪天你想去?” “……这回情况不同!你都不知道,我们单位新调来一个副主任,倒不是什么坏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昨天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居然趁我不注意,偷摸我的脸!” “暴露狂都能抓,一个副主任还把你难住了?”余音听了解释后不但不同情,反而感觉自己听了个笑话,“你不是常说天降社会败类于你也,必先让你挑其筋骨、饿其体肤么?” “对啊!我就是怕我下手太狠,到时候只有来局里和你相认了!” “……” 经她一提醒,余音这才想起她下手不知轻重的毛病,左思右想,也没什么辙:“实在不行,你就假装不小心说漏嘴,报上我爸的名字,应该能管一点用。”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但是说了当没说,因为黄涩涩根本不可能用这招,于是还赖在她的身上:“你们扫黄不能顺便管管政府单位的职场性骚扰么?这可是个大问题!” 就算是天大的问题,治安大队也管不了,余音觉得她可能已经丧失了理智,心想再这样下去,俩人都得迟到,只好不仁不义一次,对着她的身后打了个招呼:“陈队,早上好啊。”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没长骨头的人瞬间坚强了起来,直起身子,又不敢回头看,只好一个劲儿和面前的人使眼色,不料竟遭到了背叛,对方说了句“晚上见”便潇洒走掉了。 没良心的东西! 回过神来后,黄涩涩脸愤懑,无法相信余音居然用么卑鄙无耻的方式甩掉自己,一口咬下剩下的面包,恶狠狠地嚼着,刚咽下去,鼻子忽然一痒。 最近空调吹得太多,她好像有点感冒,赶紧用手捂着脸,侧过身子打了喷嚏,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别人的身上,小小地“哎哟”一声,想要道歉,却在抬头之际僵住。 怎……怎么回事?余音没有骗她? 夏天的太阳从清晨便开始耀武扬威,晒得皮肤发烫,还算凉爽的微风应时而生,烟草味顺势钻进鼻腔,以及她至今没能分辨出是什么的香气,不用看也知道站着的人是谁。 于是黄涩涩忘了起身,保持着打喷嚏的姿势,开始思索应该怎么办,无处安放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小臂上,青筋明显,却不像健身爱好者那般可怕,只是微微凸起,恰到好处。 风继续吹。 她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额头,陈训隐隐可以看见皱着的眉头,完全猜得到她此刻的想法,倒是不介意被这样盯着看。 不过公交车快来。 他看了眼红灯倒计时,提醒道:“还没看够?” 看?看什么? 神志不清的人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再往下一点就是裤裆,想法一污,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她想的哪个意思,总之她先脸红为敬。 一半是因为丢脸,一半是因为恼意,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独独没有害羞。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重新做人,熟练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也不看他,说了句“早上好”,而后头也不回地跳上适时驶来的公交车,扶着远离站台那边的座椅,避免和车外的人二次碰面。 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陈训居然也上了车,就站在她右边的不远处,黄涩涩有些意外,心想公安局不就在前面么,坐公交干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努力控制试图往右移的眼球,结果没忍不住,还是偷瞄了几眼,忽然间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有了细微的变化。 完了,又被逮住了。 11.第一十一章.avi 黄涩涩一阵懊恼,不想被扣上偷窥的帽子,抢在他取笑之前主动问道:“你今天不上班?” 弧度的变化明显了一些,回答还是一如往常,言简意赅道:“去你们单位办事。” 黄涩涩一听,这才想起前几天发生的反px项目游.行示威,不法分子借机制造混乱,打砸公共设施,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她估摸着陈训是为了这件事,于是“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了。 接下来是无止尽的沉默。 车厢里倒是变得闹哄哄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俩之间的距离本不算宽,现在硬生生塞了好几个进来,黄涩涩有点不高兴,举步维艰地重新挤到他的身边,站定后,语速极快地说了句“谢谢”。 现在回想看看,他们的每次见面好像都不太愉快,她要不被他气得半死,要不就是被自己气得半死,能够好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她又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 如果再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黄涩涩都快憋出毛病了,可惜陈训难得糊涂,没听懂她的话。 “谢什么?” 谢什么?挺多的,比如帮她找回手机挂坠,对她找资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那天晚上的请客吃饭。 不过由于上述事件构成了她的丢脸史,所以她不想多加解释,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含糊其辞道:“反正……反正就是谢谢你!” 陈训依然望着窗外,听了她的回答后,喉咙间仿佛蕴着笑,沉稳的声线被磨得起了波澜,问道:“怎么听上去像是我必须接受你的感谢?” “……”你的感觉倒是挺准的。 黄涩涩默默在心里嘟囔了几句,不再藏着掖着,毫不避讳地盯着身边的男人看。 窗外的树梢上鸟儿惊飞,枝叶间被抖落的阳光掉进他的眼里,瞳孔漆黑,虹膜却变成了稍浅的深棕色,积攒着无数光芒,明亮而平静,平息了尘世间的浮躁。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糗事,张了张口,想要再补充几句,谁知道司机师傅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周围发出一阵叫声,她也直直往前一倒,速度太快,根本不容人反应。 等到好不容易站稳,黄涩涩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嘴巴似乎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有点疼。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用手揉了揉嘴唇,却不小心看见陈训的袖子上沾了口水,还有不太明显的牙齿印,马上反应了过来。 见鬼了,刚才磕到的那玩意儿他的手臂?那她是啃了他咬了他还是……亲了他? 一想到以上任何一种可能性,黄涩涩的脑袋就只剩下一片白,想点根烟思考人生,赶紧擦了擦他的袖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如同沸水里的青虾。 这次是因为害羞了。 她不再说话了,慢慢挪到远离陈训的位置,一到站便匆匆下了车,活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顾埋头往前走,结果半路上居然碰见了才被她吐槽过的副主任,杨国强。 真是祸不单行。 黄涩涩哀嚎了一声,没来得及躲在电线杆后面,对方就已经看见了她,招呼道:“小黄,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啊,周末玩太高兴了?” 既然躲不过,只能迎难而上,随便敷衍了两句,接着继续喝手里的香蕉牛奶,没想到这一举动又招来了灾难。 “原来你喜欢吃香蕉啊,怎么不早说!”杨国强佯装责备,说着说着,抬起不安分的手,想要搭她的肩,语气变得油腻,“中午来我办公室,我请你吃啊。” 又来了。 或许别人问这个问题很正常,可说话的人一旦变成他,不可能再正常得起来,看似关心下属,实际上总喜欢说一些让人连话都不想接的过时黄色笑话。 吃什么香蕉,吃几把还差不多! 黄涩涩并不是唯一一个深受其扰的,单位里好些姑娘都中过招,偏偏又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他没有也不会做什么实质性的事,就是喜欢动手动脚。 想想都恶心。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借着扔垃圾的由头躲开了,极力控制住快要表现出来的厌恶,说道:“杨主任,这牛奶是我顺手拿的,平时也不是太喜欢吃香蕉,尤其是烂香蕉。” 本来想讽刺得委婉一些,但又怕太委婉没效果,于是想了个折中的答案。 谁知道杨国强还真以为她在开玩笑,欣慰地大笑了两声,直夸她说话有趣,转眼的工夫又搭上了同部门的另一个姑娘。 见状,黄涩涩停下脚步,翻了个白眼,拳头都捏紧了,气得在原地抓心挠肝,恨不得立马冲上去痛扁他一顿,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凉意的嗓音,浇灭了她的怒火。 “怎么不说你喜欢摘香蕉。” 她一愣,没想到陈训还没走,也顾不上去计较刚才的对话被他听见,怒火重燃,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公交车上的事,愤怒道:“我又不傻,万一真让我去摘怎么办!” 虽然这个回答确实比她的更狠,可是像杨国强那样的人,肯定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闻言,陈训垂眸睨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只可意会,就像在看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傻子,纠正了她一个非常明显的错误:“摘香蕉,不是芭蕉。” “……”还有这种操作? 黄涩涩一脸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有关于陈训嘴巴毒这一点,她之前已经切身体验过好几次,而且次次都想拿刀砍人,但是如果把当事人换成敌人,听着倒还挺爽的。 这下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不由自主偷拍了两下垂放在身前的手,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崇拜,却掩饰得很好,正经得像在回答领导的提问:“哦,那我下次注意一下。” 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凉爽逐渐散去,夏天的气息愈发浓烈,旁边的古朴老墙内探出红色蔷薇,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肆意盛放,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蒸发,和她的眼睛一样清澈。 听了她的话后,少许意外从陈训的眼底一纵而逝,没想到小姑娘居然还惦记着下次,脸上挂着冷淡的笑,没有再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见状,黄涩涩背着双手,跟在他的身后,慢慢悠悠的,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宽阔的背部,那天在他办公室不小心撞见的画面再次浮现,清晰如昨。 想着想着,她的思想又不干不净了起来,开始想象这样的身材抱起来是什么手感,这时忽然听见前面的人问道:“你们可以随便迟到?” 随便迟到?怎么可能!她这个月的迟到次数早就达到了上限,已经被领导警告了好几次……不过他问这个干什么? 围绕在黄涩涩四周的小桃心有所消减,她回过神来,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边想要回答,一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表。 秒针正在匀速转动,距离九点整只剩下一分钟,她的瞳孔一缩,顿时变得清醒,抓着头发惨叫了声,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急急忙忙往楼里冲。 热腾腾的空气被卷成一阵微弱的风,轻拂过陈训的手臂,这次换他跟在她的身后,同样不紧不慢,路过一楼的时候,刚好撞见正在走廊上打电话的杨国强,对方谄笑着招呼了一声“陈队”。 他没怎么搭理,只是不带温度地瞥了一眼,迈步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今天他的确是为了示威游.行的事而来。 本来安安静静地游.行并不影响什么,可这次由于有人员受伤,导致社会舆论全都指向政府,说是市民遭到警察暴力驱散,甚至还爆出有人被警察打死了,引起众多不满与抗议,纷纷要个说法。 虽然官方已经解释过了,但网上的声音依然不见减小,所以处理起来稍微有点麻烦,于是各单位坐在会议室里,商讨了近一个上午,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决定下午召开记者会。 结束的时候,陈训拒绝了其他人一起吃午饭的邀约,赶着回局里处理其他事,谁知道一打开手机,收到了一连串的信息提醒,其中黄涩涩发来的微信占了半壁江山。 第一条是一句尚未认清自我的花式自夸。 ——好险好险,差一秒就迟到了,还好我腿长跑得快! 第二条是一段起因经过结果完整的事件叙述。 ——刚我们副主任发微信问我支付宝有没有钱,让我给他打两千,气死我了!还好我的钱包比脸还干净,直接把支付宝银.行卡还有微信的余额截了个图,甩到他脸上,然后他没回我了。 第三条是一句没有营养的感慨。 ——真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网络这层保护色,她的文字比语言明显来得活泼轻松许多,可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除了愉悦,更多的好像还有满满的“求表扬”的意味。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她发出这些信息时的表情也仿佛鲜活在目,一定又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偏偏眼睛藏不住任何情绪,陈训隐着笑,难得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回复。 ——看来你们卫计局的日子很苦。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一直在守着他的回答,消息一发出,对话框上方的文字立马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下一秒手机屏幕多出一个表情包。 ——笑容完全消失.jpg 12.第一十二章.avi 其实他们单位的日子倒不苦,反正公务员都那样,每个月拿固定的2350,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补贴,还是能有个三千出头。 黄涩涩之所以没存下来钱,主要还是因为她太过安于现状,不求升职加薪,也没考虑过未来,今朝有钱今朝花,“买买买”是她贫瘠生活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然而表情包归表情包,实际情况却完全相反,因为她的笑容不光没有消失,还正抱着手机傻笑,而这一幕被恰好路过的领导看见,提醒道:“小房,上班呢,注意形象。” “……主任,我姓黄!”她直起身子,对着那道背影习惯性解释了一句,正欲接着和手机相亲相爱,忽然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男人。 毫无心理准备的人有点惊讶,头脑一发热,想也没想,直接冲了出去,却没有完全站在他的面前,而是半躲在门框后,兴冲冲地问道:“你怎么到我们部门来了?” 陈训看着她那张难得笑得灿烂的脸,继续刚才的话题,又是一句话终结了聊天,低声道:“来看看你的日子到底有多苦。” 说句好话会死么! 原本黄涩涩心里有头小鹿正在乱撞,结果瞬间撞死了。她冷静下来,不甘示弱道:“是喔,不过多亏这苦日子,让我养成了每天带糖的习惯,要不然那晚在医院,你哪儿来的糖吃?” 她的反应还算快,简单的三言两语过后,缺点便成了优点,可惜话音刚落,又听见了自家领导的声音:“哟,陈队,好久不见啊,开完会了?来找小房?” 一听这话,黄涩涩收起得意劲儿,紧张了起来,好像和陈训见面是件特见不得人的事,没等他说话便迅速抢答道:“路过,路过而已。” 唯一知情的人没有揭穿她的谎话,心宽体胖的人也乐呵呵地笑了一下,死不相信:“行了,赶紧和陈队吃午饭去。” “……不了。”黄涩涩不傻,知道这个时候答应等同于打自己的脸,于是坚定不移地将撒谎进行到底,拒绝道,“工作还没有完成,我怎么吃得下去,主任你先去。” 反正他来找自己也没有什么正事,那她还留下来干什么,等着过年? 说完后,她便往回走,见状,领导忘了去上厕所的任务,立刻换了个对象八卦:“陈队,我相信你不会欺骗同志。来,告诉我,你是不是来找小房的?” 临窗的走廊上光照艳射,陈训收回了视线,眼底还留有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温煦,仿佛统一过口径一般,平淡地回道:“路过。” “……”这算是娶狗随狗么? 领导迷茫了,而黄涩涩没听见这段对话,回到座位的第一件事是361°无死角偷看门口的人,等他离开后才重新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和手机上挂着的新老公深情对视着。 其实“不想吃饭”也不算撒谎,因为一想到明晚的饭局,她的确没了胃口。 虽然他们不常加班,却时不时有一两个饭局,比如明天就得和市领导还有城投公司的人吃饭,解决医院选址纠纷的问题。 单位里大部分都是已婚已育的姐姐阿姨们,参加饭局的重担理所当然落在那些未婚未育的年轻人身上,不巧的是,这样的年轻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于是像黄涩涩这种除了外在条件,其他条件样样符合的人每次都必须去凑数,偏偏她又特别不喜欢这类场合,所以忧郁得吃不下饭。 忧郁着忧郁着,第二天晚上还是如期而至,可真到了饭店,她才发现情况没那么糟,因为她在包厢里看见了江迟。 当初对她相亲的事不太上心,没有特意去记相亲对象的基本信息,以至于差点忘了他在城投公司上班的事,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后,立即露出了笑容。 黄涩涩顿时轻松了不少,激动地冲他挥了挥手,步伐变得欢快,打算挨着他坐,结果没走几步又被杨国强叫住:“小黄,往哪儿走呢,过来坐。” “……” 啊,好想打人。 她的脚步一顿,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拒绝,江迟却突然说了话,音量比平时大了许多,不再一副任人欺的样子,就像那晚替她解围一样,招呼道:“涩涩,这儿。” 见状,这下换成杨国强说不出话来了,站在她的身后,语气不太好,似乎是在责怪她没有早说这件事,问道:“你和江部长认识?” “对啊。”黄涩涩有了一点底气,继续抬头挺胸走着,不过这种狐假虎威的气势没有持续多久,坐下后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和城投公司的人吃饭,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江迟,况且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参加这种活动才对,谁知道对方的理由倒是挺简单的。 “我……我想着你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想来陪你说说话。” 阿一古,真会说话。 黄涩涩小时候和余岳打架,长大了和学校的男生打架,一直被当成第三种性别对待,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心里乐开了花。 她知道江迟不是会说奉承话的人,被这份坦诚可爱到,笑得眼睛都没了,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想装得娇羞一点,可惜本性难移,话一说出口又变成了调戏。 “真乖,看来我平时没白疼你。” 不出所料,等黄涩涩一说完,他恢复了以往的性格,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小插曲,等所有人落座后,饭局真正开始,她被第一个拿来开涮。 “涩涩,你看你既然和江部长认识,怎么也不知道敬一杯。” 说话的人叫王荟,在场为数不多的已婚女性,同时也是黄涩涩的小领导。 其他人一听这话,纷纷跟着起哄。 饭局上少不了各种敬酒,这一点她当然知道,也挺乐意敬江迟,所以无视了对方的刻意针对,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就干。 不过这杯过后,接下来无论是别人敬她,还是她敬别人,江迟都非要帮她挡。 本来黄涩涩想着二狗当自强,打算拒绝,但见他难得这么有男子气概,心想正好趁此机会锻炼锻炼他,所以没有阻止。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酒量居然还不及她的十分之,于是没过多久,她便亲眼看见江迟的脑袋“砰”地砸在桌上,引得包厢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这就尴尬了。 “江迟?” 黄涩涩顶着十几道目光,一边摇了摇他,一边叫他的名字,可惜毫无效果,还好在场的人似乎都知道他酒量不好。 这时王荟又开口,打破了僵局,提议道:“涩涩,这样,你先送江部长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哦。” 闻言,黄涩涩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内心求之不得,几乎下一秒便站了起来,扶着他往外走,就是可怜她一个小身板,扛着一米八的男人,的确有点吃力,步履维艰地来到电梯前。 由于江迟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以至于她无法直立行走,基本上全程弯着腰,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没能注意到江迟的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等电梯门打开后,她直接走了进去,结果位置没选好,离门口倒近不远,她又不方便挪动,只能伸长了手去按楼层数,谁知道身后的人突然一个重心不稳,开始往旁边倾斜。 见状,黄涩涩赶紧转过身子,一个眼疾手快,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回拉,对方又顺势倒在她的身上,她只能脑袋往后一仰,下意识抱住了他。 托身高差的福,她的下巴刚刚够到江迟的肩膀,这样一来,视野不再受阻,终于看见了这个空间里的第三个人,对她而言,是犹如救世主般的存在。 “陈训?” 黄涩涩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他,惊喜地叫出了声,双眼开始放光芒,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喊了他的名字,要不是身上还驮着一个人,估计早就跳起来了。 然而相较于她的兴奋,陈训显得太过冷静,情绪毫无起伏,甚至有些冷漠,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或者说是他俩。 偏暗的光线混淆着人的视觉,他的眼睛又变成了沉甸甸的黑色,消失已久的危险气息似乎蓄势待发,在四周的空气里浮动。 可惜黄涩涩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仍一心想着有救了,只是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请求,外面便传来另外一声“陈训”,直接盖过了她的声音,也成功夺走了人的注意力。 被打断的人一愣,笑容呆滞,闻声望去,只见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阻止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如果不是很快看见了外面站着的漂亮姑娘,她几乎有理由怀疑事情下一秒会往悬疑恐怖片的方向发展,看着看着,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不过这世上的好看总是相似的,只有丑才千奇百怪,所以眼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黄涩涩比较好奇的是对方的身份,因为她的眼睛正紧紧盯着陈训,眼圈发红,明显有问题。 至于是感情纠纷还是财产纠纷,这就不清楚了,反正没人说话的空气安静得可怕,气氛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黄涩涩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可能不简单,心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于是悄悄把江迟往旁边拉了拉,想要带他离开这个修罗场。 可是她才刚刚有所动作,电梯里的男人忽然瞥了她一眼,不带温度,直接将她冻在原地。 什……什么意思?她还必须得留下来围观? 13.第一十三章.avi 黄涩涩从和他相遇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对劲,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着。 明明昨天还教她怎么怼人,怎么这才一天的工夫,就又变成了浑身冒着寒气的冰块呢? 说实话,她很难分辨出陈训的这份不悦是因为谁,也不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暂且认为他是应付不了这位漂亮姑娘,所以需要她留下来撑场子。 正当她还在想着应该怎样撑这个场子,电梯外的人忽然开口说了话,声音和长相倒是不相称,一点也不柔弱,听上去更像是质问,强硬道:“他在哪儿?” “死了。” 陈训将视线从黄涩涩的身上收回,重新望向说话的人,嘴角挂着冰冷的笑,语气平淡地说着残忍的回答:“需要我告诉你埋在哪儿么?”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让人想假装听错都不可能。 无论什么时候,“死”都是一个刺耳的字眼,更别提现在这种情形,话语间的嘲讽意味浓得掩盖不住,听得黄涩涩心里一惊,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就算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她也知道现在不宜插嘴,打消了想要圆圆场的念头,突然有点羡慕醉得不省人事的江迟,再一看执着于答案的人,情况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她没有再说话,眼眶湿润,身子颤抖,攥紧了垂放在身侧的双手,似乎这样才能控制好情绪。 黄涩涩最见不得漂亮姑娘哭了,看得一阵头大。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凝重,她觉得自己是时候行使围观者的权力了,于是果断抬起右腿,绷直了脚背,费力地按下一楼的按键,就像是按下了结束键。 没人阻拦的电梯门终于又一次缓缓合上,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稍微有所减少,黄涩涩活了过来。 虽然有点自作主张的嫌疑,但就目前的效果来看,她自认为做得不错,察觉到身边人投来的探究目光后,平视着前方,以一副兄弟间不言谢的口吻,仗义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事实上,她的确做得不错,因为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不如分开冷静一下,对两个人都好,如果换成平时,陈训或许还会夸她两句。 可惜偏偏是今天,负面情绪蜂拥而来的今天。 他收拢了插在裤兜里的左手,烟盒的棱角刺进掌心,上前一步,把江迟从黄涩涩的身上移开,让他自个儿靠着电梯站好,又取消了一楼的按键,另外按下负一楼。 被压得腰酸背痛的人突然一身轻,一时间无法适应,一脸茫然地望着身边的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听见“叮”的一声响。 负一楼到了。 电梯门应声而开,阴冷干燥的地下风迎面扑来,吹得人一个哆嗦。 陈训没有说话,直接扶着江迟走了出去,把他扔到汽车后座后,又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见她还愣在原地,皱眉道:“上车。” 他的语气没有好转,甚至比刚才还要冷漠几分,这让黄涩涩依然陷在迷雾中,还是没能分辨出他究竟是没从之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抑或是真的看她不顺眼。 不过现在她没有时间多想,“哦”了一声,上车后又听见他的声音,问道:“地址。” 地址? 还在系安全带的人动作一顿,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江迟的家在哪儿,猛地抬起头来,和他无声对视了几秒,率先败下阵来,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说道:“等我一分钟,我打电话问问。” 谁知道她刚从包里摸出手机,车子竟已驶了出去。 陈训没耐心等下去,直接在附近找了个酒店,黄涩涩觉得这个办法好像也不错,于是没有说什么,把江迟安顿好以后,又在床头留下一张纸条,这才安心离开。 回去的时候,只剩两人的车厢里显得更加安静,几乎没人开口说话,一路上的沉默比这段时间加起来的总和还多。 可怜黄涩涩又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都快要憋死了,最后终于憋不住,在走到自家楼下之前又朝反方向跑去,叫住了独自往家走的人,喘气道:“我……我们聊聊。” 陈训的脚步一顿,直到左脚往右脚跟一靠,完成这一步后才停下,身子孤挺,却没有回头,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上面覆盖着的冰霜似乎被闷热的夜晚融化了一些。 一到晚上,小区里就停满了车,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道路变得更加狭窄,更别说找到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了,最后他们只能来到游乐区。 幸好小孩子们已经回家睡觉了,周围还算清静,黄涩涩坐在旧轮胎做的秋千上,咬了一口顺路买来的雪糕,缺口的弧度和天上的月亮一样。 她一手握着吊秋千的长绳,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一边仰头望着站在一旁的人,没有急着追究今天晚上他的刻意冷落,而是关心道:“你心情不好么?” 不懂事的晚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露出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陈训的视线往下,看了她一眼,眸光微闪,好像对于这一问题有点意外。 心情不好?可能是,至少在看见她和江迟抱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 本来他一向不习惯谈这些事,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看她的反应,今天一反常态地承认了,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安慰的话,却没想到她又继续问道:“是我惹你心情不好?” 这回陈训没有回答了。 见他不说话,黄涩涩也不介意,语气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埋怨,更像是在教他人生道理,义正言辞道:“如果不是的话,就不能拿我撒气。” 陈训眼眸一垂,低头掸了掸烟灰,不再看她,过了半晌才开口,嗓音里仍带着一点让人无法亲近的距离感,反问道:“如果是你呢。” 她?她有这么大能耐? 黄涩涩被这个假设弄得一阵诧异,觉得他太抬举自己了,想也没想,答案脱口而出:“那我肯定无条件道歉啊。” 她倒不是没骨气,想问题的逻辑也挺简单,毕竟他心情不好,要是火上浇油就糟糕了。 不过大概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训的动作忽得一顿,盯着猩红的烟头,还在血液里四处窜动的烦躁仿佛安静了下来,眼底的风暴也渐渐平息,像是大雪乍停。 今晚所有的坏心情好像全在这一刻消散了,一切重回正轨。 黄涩涩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哄人,也没有察觉到这一变化,荡秋千的幅度大了些,接着问道:“现在你心情好点了么?我可以问你别的问题了么?” 闻言,陈训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于是她立马问出了今晚最大的疑惑。 “你和刚那姑娘是什么关系?” 说完后,黄涩涩又赶紧补充解释道:“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们那架势,还以为你抢了她的男朋友,有点好奇而已。” 虽然听上去像在强行解释,但她说的确实都是实话。 那姑娘一看就不喜欢他,至于陈训,也不像对她有意思的样子,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俩之前肯定认识,并且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然而陈训似乎不想深聊这个话题,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没什么关系,就像你和江迟。” ——“你是她小弟?” 一说到她和江迟的关系,黄涩涩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结果话音刚落,就遭到了一记看傻子的目光,这下知道自己说错了,恍然大悟,改口道:“哦……原来你们在相亲啊。” 明明看上去更像仇人,偏偏还要相亲,也不知道是谁在折磨谁,黄涩涩看不懂他们的世界,压下心底那一点点的别扭,没有再深究背后的故事了。 毕竟他也没有想说的意思。 她咬着雪糕棍,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若有所思道:“不过你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啊,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处变不惊的镇定再次回到陈训的眉眼间,他掐灭了烟头,以一副十分平常的口吻,抛出一个炸弹消息,缓缓说道:“你不知道她是你们局长的女儿么。” “……” 我靠,居然是局长的女儿?怪不得当时李夺得知她在卫计局上班后,反应那么奇怪,敢情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这话比地心引力还要强大,黄涩涩被吓得直接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如果不是被及时扶住,这会儿说话可能已经漏风了。 在地上站稳后,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陈训,几秒钟后,欲哭无泪地蹲在地上,胡乱揉着头发,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完蛋了完蛋了”。 他们局长挑女婿怎么这么不走寻常路,不应该给女儿选个职业安全一点的老公么? 抱头痛哭了一会儿后,黄涩涩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怀揣着唯一的希望,急忙求证道:“不对啊,她应该不知道我是卫计局的。” 她把他的话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谁知道这根稻草竟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 陈训倚着柱子,神情自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吓她,皱了皱眉,思忖片刻后,扔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难说。” 能不能说一句安慰人的话! 大概是物极必反,黄涩涩一听这话,反而忘掉了生无可恋的绝望,站了起来,一脸愤懑道:“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也不知道让让我!你没听过有句话叫‘大欺小,癞疙宝’么!” 她觉得从抓小偷那次开始,陈训对她的态度就变得不太客气,于是趁此机会,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想说的话,为了阻断他的后路,还补充了一句:“小欺大,有文化!” 大好的而立之年就这样被贬得一文不值,陈训倒是不介意,一点也不闪躲,直视着她的眼睛,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真欺负人起来,恐怕不是现在这样。” “……咳咳咳!” 一听这话,黄涩涩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不知优雅为何物的她又成功想歪了。 14.第一十四章.avi 看他心情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黄涩涩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暂时忘记得罪局长女儿的事,准备回家睡觉了。 陈训把她送到楼下,临走前又被叫住。 “我今天喝汽水攒的,给你。”她左右摸了摸自己的兜,终于摸出来一颗玻璃弹珠,放在他的手里,“不开心的时候就掏出来搞事情,别憋在心里。” 小小的玻璃弹珠在掌心投射出璀璨的光芒,陈训的眼睛也有了光,说的话却依然没跳出刚才讨论的话题,望着她,似笑非笑。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恐怕不适合玩这个。” “……你够了喔!” 黄涩涩立刻收起笑容,板着一张脸,佯装生气,谁知道刚一说完,又打了个超大的喷嚏。 陈训收好弹珠,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没吃药?” “小感冒而已,多喝热水就好了,你快回去,我也上楼了。” 她抽了抽鼻子,不太在意,冲他挥了挥手,说完后便往单元楼里走。 虽然她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但从小壮得和头牛似的,除了优雅,还不知生病是何物,普通感冒都靠喝白开水渡过,没怎么进过医院。 然而fg立得太大,总是会遭到来自命运的打脸。 当黄涩涩回去洗完澡后,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还以为是闷着了,结果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好转,一量体温,居然发烧了。 幸好家里还有一点退烧药,她赶紧翻出来吃了一颗,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之间,一直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微信的声音。 她没有管,翻了个身,用被子捂着脑袋,继续睡,睡得沉了,也就没有注意到微信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停的,只知道后来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比微信的提示音吵多了,让她没法再无视。 黄涩涩没力气发火,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起来,却没想到听见的竟是杨国强的声音。 “小黄,你怎么不回微信,明天上午记得把文件给我啊,上面急着要呢。” 什么微信? 黄涩涩出了一身的汗,烧似乎已经退了,迷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让他先等一等,别急着挂电话。 她打开微信,这才看见王荟几个小时前发来了好几条微信,大意就是让她帮着做一份文件,结果她一直没回,估计以为她不想做,所以让杨国强来施压了? 真不愧是行走的绞肉机,单位里没结婚的小鲜肉都被她勾搭了一遍不说,现在居然饥渴到连杨国强这种烂肉也吃得下去,真是让人水土不服就服她。 这下黄涩涩彻底醒了过来,从床上坐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些不爽,问道:“这不是王荟的工作么,为什么是我做?”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同事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杨国强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忽悠道,“再说了,你们不是一个组的么,帮她做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她明天请了个假,要去忙其他事。” 忙其他事?忙着和你乱搞才对。 她抚着晕乎乎的脑袋,差点借着发烧的力量,把这句话顺口说了出来。 一个组的成员确实应该相互帮忙,但这并不是她的义务,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这个文件明明上周就已经交给王荟了,就算真的想她帮忙做,也不至于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告诉她啊。 黄涩涩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说道:“杨主任,这种类型的文件平常都是王荟在做,我压根儿不熟悉,完全就是一生手,而且现在是凌晨两点,你觉得我做得完么?” 做得完狗屁! 可惜她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大概是因为她说的话让人无法反驳,杨国强知道再说下去更加不占理,于是随便说了两句:“话不能这样说,你要相信自己。好了,我先挂了,你辛苦一下。” “……” 黄涩涩瞪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气得被堵住的鼻子都通气了,在这一瞬间,十分想往市长信箱里投匿名举报信。 尽管她可以徒手抓坏蛋,可有什么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盗圣在同福客栈里还不是得听老板娘佟湘玉的话,作为一个职场小渣渣,她也没有资格不听上级领导的安排。 万一对方到时候甩锅给她,那她岂不是得冤枉死,毕竟王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缺德事儿。 摊上这么一对狗.男女,黄涩涩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没有办法,只好强打起精神,泡了杯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她几乎一晚上没睡觉,终于勉勉强强完成了,趁还有点时间,补了半个小时的觉,醒来后昏昏沉沉地去上班。 遗憾的是,虽然黄涩涩按时完成了工作,但由于只能做到保量不保质,所以交上去没一会儿,就被杨国强叫到了办公室里。 坐在办公桌前的人见她进来后,指着电脑上显示的文档,和凌晨的态度截然相反,批评道:“你怎么做事的,好几个数据都错了,你好意思让我把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拿给上面的领导看?” “……杨主任,昨晚我已经提前告知过你,我不会做这种文件,是你非常信任我,执意要交给我,我又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当然只能做了,现在造成这个结果我也感到十分抱歉。” 就算早就知道他不要脸,可黄涩涩还是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能不要脸这种程度,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得了便宜卖乖,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不过生气归生气,她的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委婉了,谁知道杨国强听了后反而直接翻脸不认人。 “我说你们现在年轻人真有意思,自己工作不认真,还赖在我的头上?赶紧去把错误的数据改了,十点之前给我,如果这次还有什么问题,上面怪下来,别说我不帮你说话。” 一听这话,黄涩涩也没再说什么,扭头就走。 还好单位里就这么一两颗耗子屎,别的同事都挺好的,得知这件事以后也很气不过,替她抱不平,还帮着她一起修改,最后卡着时间交了上去,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事。 虽然有惊无险,但是她的心情依然很不好,可以算上班以来最糟糕的一天,萎靡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立马给余岳打了个电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出来陪我玩儿。” 连班都还没下的人陪她玩个毛线,如果是平时,余岳可能早就“一方有难,八方点赞”了,不过今天他可能也听出了她的情绪低落,难得没有骂她两句,让她等着,自己马上过去。 黄涩涩挂了电话后,赶车回家,拿上装备,朝离小区不远的河边走。 刑警队的人也正好在附近查案。 随着夏天的到来,天气越来越热,人的情绪也越来越容易失控,犯罪率跟着温度一起节节攀升,最近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入室抢劫强.奸案,虽然在不同区,但还是引起了领导的重视。 前几天他们管辖的区域也遇到了类似的案件,今天又去受害者家里看了看,走访现场,忙活了一下午,还算有点收获,剩下的就是整理线索。 由于案发地点离公安局很近,所以不需要什么代步工具,来回都靠双腿,唯一的区别在于回来的时候可以走得慢一些,还可以顺便吃个晚饭再回局里。 不过一旦慢下来,就容易出事,比如摆一些悬龙门阵。 李夺的嘴巴闲不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突然问道:“老大,你昨天的相亲怎么样啊。” 卫计局的迟局长想让陈训当自家女婿的事,整个公安局的人都知道,但他一次都没去见过,以至于他的上级领导都来给他做思想工作,说是如果再不去见一见,迟局长的脸上就挂不住了。 去是去了,结果如何也显而易见,所以当事人不想回答这种烂问题,而作为在场十分稀有的已婚男性,汪海洋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非常有发言权,以一副过来的人姿态作答。 “这叫什么相亲啊,顶多算校友见面,而且这迟局长做事也太狠了点,明知道你兄弟和他女儿以前有过一段,还非要撮合你俩,存心气你兄弟么?” “老大,这事儿要我说,你就应该早点找个女朋友,也省得那些人成天给你介绍。”单身狗林东也参与了讨论,“咱每天都这么忙了,还得去应付这些破事,烦不烦啊。” 两人说完后,就剩李夺没有表态了,谁知道他不但没有专注于聊天,还分心到其他事上,突然激动地说道:“我靠,那不是女侠么,居然还玩滑板?” 此话一出,几个男人反应程度不同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现在距离傍晚的散步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所以河畔旁暂时没什么人,也还没有被广场舞大妈占领,一些滑板爱好者通常都选在这个时候出来。 黄涩涩从初中就开始在这一带混,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如今也算是元老级的灵魂人物了,到这儿玩的人基本上都认识她。 为了打发等余岳的时间,黄涩涩先玩了起来,开始刷街,滑行了一会儿后,忽然微微蹲下,放低重心,接着快速向上跃起,轻松完成了一个ollie,动作流畅漂亮,真有几分像跃出水面的海豚。 虽然她的个子不算高,但好在比例生得好,尤其是今天穿着牛仔短裤,一双腿笔直细长,白晃晃的,金灿灿的夕阳照在上面,像是渡了层蜜。 见状,围观的少年们纷纷吹了记赞赏的口哨,不远处的几位警察叔叔们也忍不住“哇哦”了声。 除了陈训。 他抽了口烟,视线渐渐从那双腿移到她的脸上,黑眸一眯,看不出情绪。 15.第一十五章.avi 当然了,除了赞赏,更多的还是一些想要尬滑的人,周围几个新来的男生似乎被激起了斗志,不打算只在原地练习动作了,踩上滑板,从后面追了上来。 虽然现在滑板依然被大多数人认为是非主流玩的,不过被围观了这么多年,黄涩涩早就习惯了,当初选择学滑板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觉得这项非主流运动很酷。 现在依然觉得很酷,至少当她玩的时候,可以专注其中,刺激的感觉占据所有感官,让人没工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听见后面传来的杂乱的滑轮声后,黄涩涩也不在意,变换着动作,嘴角微翘,露出了得意的笑,柔顺的短发在空中自由飞翔,有着不同以往的神气。 如果肩上再系个披风,可以说是飞天小女警本人没错了。 慢慢的,她加快了一点速度,河畔两旁的天光云影在余光里快速倒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彩色,绮丽壮观,可是忽然间,一个人影出现在这片模糊中,清晰得尤为突兀。 黄涩涩有点惊讶,以为又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在大脑反应之前停了下来,下意识扭头寻找,一眼就发现了树下的人。 陈训站在几个人的后面,薄唇间一点猩红,又衔着一根烟,五官被烟雾和人群遮得七七八八,不过透过交错的空隙,还是可以看见他难得穿了件白色短袖。 新新旧旧的绿叶相衬,看上去干净清爽,成熟又少年。 虽然这段时间和他们偶遇的次数只增不减,但是黄涩涩还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高兴地挥了挥手,想也没想,为了走近路,拎着滑板,跳上了台阶。 本来李夺还想和她说两句话的,结果打招呼的手刚一抬起,汪海洋和林东就从两边分别架着他的手臂,把他给硬生生抬走了。 过来的黄涩涩正好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不受欢迎,看了看勾肩搭背离开的几个人,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一脸茫然道:“为什么他们一看见我就走?” 刚才玩了这么久的滑板,又一路跑过来,以至于她还有些喘气,额头和脖子上也满是汗水,顺着颈侧的线条,淌过精致的锁骨,最后没入看不见的沟壑里。 可惜她还不自知,仍在思考自己不受欢迎的原因。 烟盒坚硬的棱角又刺进了陈训的掌心里,神情一敛,又抽了一口烟,说得不痛不痒:“大概是被你打怕了。 ” “……”胡说,她哪有这么暴力! 黄涩涩不满地皱了皱鼻子,竖在身前的滑板被她摇来摇去,决定不和他计较,又问道:“你们出来查案子?” “嗯。” 真可怜。 被服务的群众良心未泯,知道他们接下来将面对无穷无尽的加班,不禁生出一点同情,不好意思再耽误他的宝贵时间,识趣道:“那你快去忙,等你结案了咱再见。” 说完后,她的手一松,滑板重回到地上,准备从台阶旁的小坡滑下去,谁知道一只脚刚踩上去,手腕又被人抓住了。 “不急。” 平稳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和手上的温度一样让人熟悉,黄涩涩又十分有出息地脸红了。 其实她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独独面对陈训的时候,别扭得像个正常姑娘,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学生时代留下的阴影太大,导致她试图通过现在的表现来挽回当初的形象。 可惜相处得越久,她就越藏不住真实的性格,如今已经有了一些暴露本性的征兆。 所以这次黄涩涩没有再红着脸躲避,听了他的话后,也不急着走了,转过身子,不怀好意地“哦”了一声,自恋道:“舍不得走?还想和我聊会儿天?” 为了看清陈训的表情,她故意往他的面前探了探,歪着头打量他,可不知是幅度太大,还是衣服过于宽松,肩上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露出内衣肩带的一角。 墨绿色的,皮肤被衬得更白了,比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惹人注意。 陈训皱了皱眉,微眯着眼,声音也沉了几分,就像天边渐渐消失的夕阳,黑夜将要降临,语气不是太好,回道:“好好说话。” “……哦。” 黄涩涩直起身子,双手紧贴裤缝两侧,立正站好,军姿标准,就差没对他敬礼了。 男人没搭理她的搞怪,又瞥了眼她手里拎着的滑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板面还有不少磨损的痕迹,足以证明这块板的使用时间不短。 “喜欢玩这个?” 闻言,黄涩涩点了点头,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想要出来放松一下,于是不和他开玩笑了,认真提议道:“不如我教你滑滑板?这个也是减压利器,真的。” 虽然是在问他,但好像没给人选择的权利,因为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滑板让了出来,鼓励道:“来,体验一下,包你满意。” 面对她极其跳跃的思维,陈训眉梢微抬,脸上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却也没说什么,同意了她的提议,按照她教的方法,站了上去。 “你放轻松,别怕摔,也别不相信我的技术。” 第一次玩滑板的人大多都有些害怕,这一点黄涩涩非常清楚,所以没打算一来就放大招,想让他先站上去,慢慢感受熟悉一下滑板。 可惜的是,由于身高差距过大,她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可以用手扶的最佳位置,最后干脆让他把手放在她的头顶,甘愿做一个人形拐杖。 结果没想到教学效果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男生的运动细胞天生就很好,他压根儿没出现初学者会出现的问题,甚至不需要她扶也能滑得很好。 黄涩涩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对自己肃然起敬,佩服起自己的教学能力来,开始得寸进尺,又教了他单独上板的方法,连哄带骗道:“哇,你也太有天赋了,来,围着这个广场滑一圈看看。” 出乎意料的,陈训居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重新踏上滑板,绕场一周,速度不算快,却游刃有余,和旁边那些老玩家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就像自在如风的少年。 黄涩涩就在原地等着,在他归来后,可以确定自己真的教得很好了,不再为难他,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她也在一旁坐下,沾沾自喜,尾巴又翘上了天。 “看,我都说了我的技术很好。不是我吹,想当年我可是桐市最早一批玩滑板的。” 怕他不相信,黄涩涩还特意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自己的名字,想要把以前的得奖记录翻给他看,毕竟无图无真相。 谁知道不搜还好,一搜吓一跳,她竟然在相关搜索推荐里看见了陈训的名字。 她的第一反应以为是重名,结果点进去一看,显示的照片的确是他,而个人荣誉那一栏赫然写着“2004极限运动亚洲巡回赛中国站第三名”。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以前也玩滑板!” 还在洋洋得意的人笑容尽失,翘上天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表情复杂地看了陈训一眼,想把手机砸了,自豪感瞬间灰飞烟灭。 亏她还高兴了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他下的一个套?一个市上第三名,教一个全国第三名,她不要面子的啊! 她望着早已知情的人,愤愤道:“你还擅长什么,今天一次性说清楚,以后我好避开!” 闻言,正在点烟的陈训轻笑了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随意道:“心情不好?” 虽然她看上去比往常兴奋活泼,说的话也多了起来,但是掩盖不了她反常的事实。不过黄涩涩以为他是在说他欺瞒不报的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反而没什么底气了。 “也……也没有这么严重。”就是她得重新审视审视当老师的能力了。 谁知道陈训下句话便敲醒了她:“不是这件事。” 一听这话,黄涩涩一愣,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暂时忘记的破事又重回脑海,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叹道:“有这么明显么?” 看来在刑警面前撒谎确实是一件十分不明智的事,她以前也经常被她爸抓包,于是没有否认,又问道:“你留下来是因为看我心情不好么?” 听见陈训“嗯”了一声后,黄涩涩的内心十分感动,心想怪不得他今晚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本来还想忧郁一会儿,这会儿完全憋不住了,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脑说了出来。 末了,她以一种大仇已报的痛快语气,咬牙切齿道:“今晚他们好像又去开房了,这会儿可能已经被她老公捉奸在床了。” 以她的记仇能力来说,如果不把吃的亏还回去,那就太不像她的风格了,可是过了许久,黄涩涩又闷闷不乐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的那条短信发出去了的话。” 没有发出去不是因为她心软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和王荟的老公没有关系,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而且万一他早就知情呢,所以打算换个方法。 可惜她现在还没有想好,只能暂时让那对狗.男女再逍遥一段时间。 而陈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虽然他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却不是合格的安慰者,期间仿佛一直置身事外,没有要替黄涩涩打抱不平的意思,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才侧头看了她一眼。 天色渐晚,周围光线昏暗,垂下的短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表情,只能隐约听见她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有点像因为小偷进公安局的那晚,带了点委屈,还有不服气。 陈训收回了视线,还是没有说话,眉眼沉亮,此刻只想揉揉她的脑袋,夸她做得好。 16.第一十六章.avi 事实上, 陈训也这么做了,抬起空着的右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动作不太熟练,大概是温柔版的拍后脑勺。 当感受到头顶传来的陌生力度后,黄涩涩的身子一僵,还在用脚后跟戳地的腿也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静止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却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太小,没有办法完整握住,不过力气倒挺大, 握得牢牢的, 好像生怕他挣开。 “安慰人不是这样安慰的, 要这样。” 黄涩涩仍埋着头,一边说着, 一边领着他的手, 从头顶抚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好像真的在教他应该怎么做,最后抬头看他, 认真强调道:“因为这是我教你的, 所以以后只能对我做, 知道么?” 广场上渐渐热闹了起来,调皮的小孩跑到喷泉里淋水,老人们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着,风里云里全是满满的夏日气息,冲昏了她的大脑。 除了前几次威胁,黄涩涩难得使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却以为自己这么要求只是单纯因为不想让教学成果被别人白白享受了去,没有意识到其中包含了浓浓的宣誓主权的意味。 陈训的眼睛里又有了光,视线原本还停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此刻重新落回到她的身上,嗓音带笑,反问道:“你这是强买强卖么?” “……” 一听这话,还有些紧张的人平复了心情,从女儿身恢复到了男儿身,一点都不害臊,点了点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承认道:“对啊。” 陈训确实不能拿她怎么样。 至少现在不能。 黄涩涩也压根儿没考虑过以后,又开始用脚后跟戳地面,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时间不早了,心想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谁知道刚一起身,又坐了回来,懊恼地拍了下自个儿的脑门儿。 本来工作上的事她是打算和余岳说的,结果没想到在陈训的面前全说完了,而且现在才想起说好来找她的人居然迟迟没出现,于是赶忙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你在哪儿啊,怎么还没来?” “公司。”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累,“刚翘班的时候被领导抓住了,还在加班,忘了和你说。” 不加班的人立马心怀愧疚,顺带同情他,理解道:“那你待会儿直接回家,我去找余音,她好像也在加班。” “嗯。” 挂了电话后,她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打板似的拍了拍手,转而对陈训说道:“好了,警察叔叔听故事的游戏到此结束,接下来是送福利时间,今天就让行走的导航带你抄一抄近路。” 陈训还坐在木椅上,微仰着头看她,没有拒绝。 其实找余音只是一个借口,黄涩涩就是想和他多呆一会儿,毕竟今天一分开,说不定又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见面,能多相处一会儿是一会儿。 至于所谓的近路就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大多数人以为是死路,实际上围墙后面是通的,也不用翻墙,从一个废弃的小院子穿过去就行了。 这种地形上的秘密大概只有本地土著知道,比如黄涩涩。 “这条小路是我小时候发现的,只用几分钟就可以走到公安局门口,你肯定不知道,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它居然还……” 她对家附近的每条路都了如指掌,边走边介绍,说得正起劲,却在刚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被一股力量拉住,被迫停下脚步。 “怎么了?”黄涩涩不解地回头望着身后的人。 陈训没回答,微抬下颚,示意她看前面,于是她又转过脑袋,仔细辨认了好久,终于艰难地发现远处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小巷里光线昏暗,朦胧月色根本不足以照明,只能依稀看见男人的个头极高,嘴里叼根烟,火星明灭,而距他半步远的位置还有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两人像在争执什么,只可惜距离有点远,加上姑娘的声音太小,还夹杂哭腔,她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下一刻声音便骤然消失,没人再说话了。 男人耐心耗光,掐了烟头,一把将哭哒哒的小姑娘拽过来摁在墙上,埋头,狠狠吻上去。 迷蒙的夜色像是精心计算过浓度一般,让人看不清楚样貌,却不妨碍动作的清晰度。 场面一度很尴尬。 黄涩涩无措地挠了挠头发,没料到会遇见这种事,想要问问他的想法。 虽然现在换条路走可能会多花点时间,但也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好,谁知道陈训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反倒往旁边一站,闲闲地倚着墙,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 见状,她“咦”了一声,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问道:“不走了?” “等着,几分钟。” “卡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亮起,短暂地照亮他的眉眼,冷静从容,和声音一样,永远带着令人莫名心安的魔力。 可是—— “几分钟?你怎么知……” 黄涩涩对于他的肯定持怀疑态度,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看,愣是没看出来对方像是很快就会结束的样子。 然而话还没说完,远处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毫无征兆地投来目光,她的心里一惊,闭上嘴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又被扣住,将她拉回拐角的后面。 本就没什么光的视野彻底成了一片黑。 她的大脑还在持续空白中,直到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才稍微回了点神,却没有精力再去关心刚才有没有被发现,因为她发现自己几乎陷在陈训怀里,鼻尖挨着他的胸口,四肢也交缠在一起。 这样一来,彼此之间仅隔着一层裤子,而他的右腿又微微曲起,正好挤进她的双腿中间。 大腿内侧的肌肤柔嫩敏感,黄涩涩能够轻易感受到他的体温,比掌心滚烫许多。 周遭的空气变得黏腻,温度也迅速升高,她的耳朵和双颊开始发烫,举在胸前的手不自觉攥成了小拳头,生怕心跳的声音太大,被身下的人听了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全程屏住呼吸。 不过陈训对这个姿势好像不太在意,没有放手,还在一口一口抽着烟,看上去就像是只有黄涩涩一个人感到不自在似的。 幸好如他所说,对方果真没有呆太长时间,大约半支烟的工夫,她听见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应该往巷子外面走去了。 黄涩涩僵硬的身子放松了一些,小声问道:“怎……怎么样,走了么?” 陈训背抵着墙,随意抬眸看了一眼,嘴里还咬着烟,含糊地“嗯”了一声,见怀里的人动了动,又补充道:“走过来了。” 闻言,原本想退开的人吓得立马重新趴在他身上,脸颊贴着的胸腔却忽然微微震动,好像在笑,随后头顶传来一句“看错了”。 “……” 她知道自己又被他逗着玩了一次,趁还没起身,用脑袋报复性地撞了撞他的胸膛,以示不满,而后身子探出拐角。 等亲自确认他们真的已经走出巷子后,黄涩涩彻底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嘴一快,不小心说了大实话,感叹道:“为什么我们总是一起偷看这种事。” 显然,这次她的反射弧处于正常状态,因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说错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淡定地解释道:“哦,不是我们,是我,我。” 听她又开始撇清关系,陈训轻笑了声,没有急着拿出直接的证据,踩灭了烟头,问道:“怎么,现在对两.性关系不好奇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顿了顿,好像在想措辞,最后一字一字,意有所指道:“前,青春期少女。” “……” 这个称呼恍若一个暗号,让黄涩涩的脚步一滞,知道自己的谎话又被戳破了,一直以为这些事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却没想到陈训竟然也没有忘。 以前确实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依然在多事之秋的初二。 当时好像正好是最热的时候。 由于夏季供电量过大,区域电网终于不堪重负,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教学楼在一片欢呼声中陷入了黑暗,教室里的同学们在忐忑等待了十几分钟后,迎来了班主任的放学通知。 黄涩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等班主任一走,第一个冲出教室,去隔壁班找余音,谁知道他们班还有别的安排,不能和她一起回去,她只好又去高中部找余岳。 对方正好上完实验课,还在帮忙收拾实验用品。 为了不耽误时间,她先去教室拿余岳的书包,再去实验楼找他,一路上一边走一边看小说。 由于黄涩涩不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所以除了帮男生找小黄片,同时还帮女生找小黄文,而且和直接把小黄片扔给男生的方式不同。 本着良心负责的原则,在发给女生之前,她都必须亲自看一遍,只发质量好的。 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间踏进了实验楼里,又不知不觉多走了一层,反应过来后正想下去,忽然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有点熟悉,于是停了下来,伸长脖子,透过楼梯间交错的空隙,往上面看了看。 天还没有黑下来,不过光都被窗外茂盛的植物挡住了,好在楼梯的应急灯已经亮起,她一眼就看见了五楼的楼梯上站着一个女生,怀里抱着几本书,用好看的书皮包着,一看就是好学生。 高中似乎是一个分水岭,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思想上的,和初中生已经有着明显的差别,脸上的稚气不再明显,藏在五官里的美丽开始渐渐显露。 黄涩涩对于长得好看的人通常都会格外关注,所以当下便认出她是余岳班上的人,可她的面前还站着一个男生,她往哪边走,他就往哪边移,好像故意挡她的路似的。 仔细一看,不正是那天在小巷里第一个开口取笑她的男生么。 他看上去仍旧吊儿郎当,但是身上仿佛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息,具体说不上来,只能感受到那股不算和善的痞气被稍微削弱了。 然而仇恨使黄涩涩变得盲目,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以为他又在到处欺负人,立马捏紧了拳头,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替天行道,女生下一秒说的话便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下次你再逃课,一个月不准亲我!”尽管她极力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可惜败在了软糯的声音上,后来可能发现一个月太久了,又改口道,“半个月!” 男生一听,反倒笑了,没把这句威胁当回事,话语轻佻:“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鼓励我,让我今天亲个够?” 很好,可以说是非常流氓了。 此话一出,黄涩涩立马觉得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劲,再抬头一看,眼前的画面果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争吵的声音消失在了他们的唇间,不和谐的气氛一瞬间变成了粉色。 尽管知道非礼勿视,可她还是忘了捂眼睛,反而一眨不眨,看得极为专注,脑子里又蹦出了坏主意,心想如果她把这一幕拍下来,再拿给教导主任看,他肯定完了。 可惜只能想一想,毕竟这年头早恋不容易,黄涩涩还暂时做不出破坏人感情的缺德事儿,于是摇了摇头,打算换个楼梯走,谁知道膝盖窝却在这时突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跪在地上,赶紧回过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卑鄙小人从后面偷袭她,结果首先映入眼帘是一团烟雾缭绕,随后才是掩藏在这之后的脸。 对上眼睛的那一刹那,黄涩涩以为时间又跳回到了几个月前,不知道他是在放风,还是单纯来这儿抽烟,反正这次没有别的同伙在,所以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怕他。 虽然听说他打架特别厉害,但她对自己的能力也十分自信,心想不能白白浪费这次历史性会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直身子,打算一雪前耻,质问道:“你踢我干什么。” 遗憾的是,即使多站了一级台阶,她也只能够到对方的肩膀,气势上已然输掉一半。 然而面对她毫无技巧的挑衅,陈训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见她不仅背上背着一个书包,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眼睛瞪得比天边的白月亮还要圆。 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于是他一手搁在扶手上,俯下.身子,拉近了距离,将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验楼里有一间摆着各种死婴和器官的标本室,就算是正常上课时间,这里也没什么人,更别提现在了,所有人都赶在来电之前拼命往校外冲,只有高三的学生还留在学校里。 没有热闹的人气,整栋楼就像个天然制冷机,连盛夏的风经过这里都会带上一股凉意,甚至用阴森来形容都不为过。 而陈训的声音比周围的风还要低几度。 听他这么一说,黄涩涩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理亏,整理了一下思路,强词夺理道:“我看的又不是你。再说了,青春期少女对两.性关系感到好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行么?” 陈训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 “啊!我想起来了!”她还没回忆起当时的回答,反倒有了另外一个重大发现,抓着他的手臂,激动地问道,“那天那个姑娘是以前高中部的对不对?还和余岳一个班?” 现在想想看,人家那才叫女大十八变,不光越变越漂亮,连性格也一并变了,哪里还有半分以前软绵绵的样子。 可陈训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话题,皱眉思忖了片刻,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面前的姑娘又变了脸,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严肃道:“所以你上次又是在唬我,对不对?”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公安局的门口,出来买烟的几个人正好撞见这一幕,非常懂事,自动捂着眼睛,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视”。 闻言,黄涩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太合适,重新变得不自在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旁人起哄,而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总喜欢吃陈训的豆腐,时不时就想摸摸他,尽管大多时候都是无意识的,可是无意识的才更可怕。 黄涩涩为自己的不纯洁感到不好意思,轻咳了声,松开手,不再计较上次的事,匆匆道了个别,挥手道:“好了,你快进去,我也回去了。” 说完后,她也忘了说过要找余音的话,直接落荒而逃,陈训却没有急着走,仍望着她的背影。 谁知道原本还规规矩矩走路的人蹦蹦跳跳了起来,朝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跑去,从后面扑到他的身上,挽起了他的手臂,姿态亲昵。 17.第一十七章.avi 六月末的时候, 市上开展打击“两非”活动,卫计局作为主要力量之一,自然要做好表率, 选了一些人出来,和其他几个单位组成专项小组,以乡镇为重点区域,进行联合执法。 从不冒皮皮的黄涩涩不幸当选,而和她关系好的或是一般的同事都没被选中,剩下的全是一些王荟的狗腿子,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不言而喻。 她肯定会被变相孤立。 被孤立倒也没什么,反正她也没想过要和他们搞好关系,可她真的不想和这群狗腿子相处,伤眼又伤身, 于是试图打算通过请假来逃过这一劫。 万万没想到的是, 杨国强竟然以人手不够为由, 不给批她的假条,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他只是好色了一点, 脑子并不怎么好使,不可能在这些事上为难她。 都说人至贱则无敌, 黄涩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 自从上次被迫帮忙做了文件后,王荟不但没有收敛, 反而比之前更过分, 表面上对她还是老样子, 暗地里不知道给杨国强吹了多少枕边风,对她使了多少绊子。 黄涩涩气得想糊他俩一脸新鲜的姨妈血。 是的,在去乡镇的这一天,祸不单行,她的大姨妈坚持要来凑热闹,并且成功了。 本来从早上出门到中午这一段时间,一切安好,她没什么感觉,谁知当检查完镇上的诊所药房,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她的小腹也开始隐隐作痛,并且愈演愈烈。 还好单位见雨下得太大,而且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于是专门派了辆车来接他们,唯一不好的一点是,里面的泥巴路只能步行,车子进不来,他们得走到外面的大路上去。 黄涩涩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边走一边掐虎口,不断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上了车就好了。 大多时候,她都没有身为一个女生的自觉,除了每个月的这几天,这次疼得尤其厉害,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蹲在村民搭的雨棚里,打算缓一会儿再走。 见状,和她挤一把伞的狗腿子一号嫌弃道:“你能不能走快点,你看看荟姐他们都走多远了。” “……脚长在你身上,我又没拦你,想追就去追啊。” 狗腿子一号好像巴不得和她分开走,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拿着她的伞,去追前面的人了,至于前面那些有说有笑的人,压根儿不关心她的死活。 黄涩涩现在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一来没精力,二来她听见了摩托车的声音。 乡镇上的小路一般都不太平坦,特别是下了雨以后,到处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水坑,就像一个个地雷,一不小心就会被溅一身的泥巴和泥水。 可惜的是,她就算想躲也没来不及了,只能转过身子,减少受灾面积。 然而当黄涩涩感受到摩托车从自己身后飞快驶过的时候,预想之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只有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沾了几滴水,她觉得奇怪,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原本空无一人的视野里多出了一双鞋。 她还在可怜别人无辜替她挡下泥巴,没多想,以为是自己挡了路,艰难地小幅度地移了移,后来都快移出雨棚了,对方还是没动,于是仰着脖子看了看。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被溅了一身的泥,却好像丝毫不在意,仍垂眸盯着她,神情平静,不见波澜。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如同黄涩涩心底的欢呼声。 本来她真的以为大半个月才能见到陈训,没想到这么快又碰上了,心想他估计是来这里查案的。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能够在这里看见他,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黄涩涩的心情雨过天晴,就连小腹也没那么痛了,扯了扯他的裤脚,示意他蹲下来,顾不上寒暄,非常有目的性地问道:“你还有多的伞么,我的被狗叼走了。” 陈训半蹲着,没有回答,见她脸色不太好,说话也没什么精神,想要摸一摸她的额头,谁知道还没挨着被她握住,听她小声说道:“我没事,生理痛而已。” 他眸色一敛,任由手指被她捏着,低声道:“走不动了?” 黄涩涩摇了摇头。 这种痛都是一阵一阵的,刚才确实走不动,但现在好了些,正处于波谷,她想要抓紧时间过去,免得等一下又痛起来,于是冲他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拉我一下。” 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后,她松开了手,谁知道小手臂又被扣住,掌心温热。 “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闻言,黄涩涩瞅了他一眼,想了想,没有拒绝,说道:“外面的大路。” 她向来自强自立自主,但考虑到今天情况特殊,索性麻烦他一次好了,一把抱着他的手,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身上,脸颊也贴在他的手臂上。 小姑娘出了汗的皮肤又细又凉,好似一匹上好的绸缎。陈训一手撑伞,另一只手还在她的怀里,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她胸前的饱满,和飘在身上的雨水一样柔软。 不过黄涩涩吃豆腐吃得正开心,毫无察觉,就像以前每次痛经被余音扶着回家一样,这次她也完完全全依靠他,虽然走得慢了点,好在路不是太长。 等他们回到大路上,其他单位的人已经差不多都坐车离开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卫计局的人,在离他们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她恢复了独立行走的能力,和陈训重新拉开距离。 黄涩涩倒不是怕别人说她和他怎么怎么样,只是不想再听见说她仗势欺人之类的话。 她是那种需要仗势才能欺人的人么?真是侮辱她的实力。 陈训也没有再强求什么,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陪她继续走完最后几百米,扫了扫周围的人,视线定格,问道:“你上次说的就是那人?” 上次? 当看见他指的人是王荟后,黄涩涩想起了他说的是什么事,立马抬起右手,虚捂着他的眼睛,嫌弃道:“别看别看,脏眼睛。” 没想到的是,话音刚落,她突然听见一阵嘘寒问暖的关心,还以为耳朵出了问题,收回了手。 “涩涩,怎么了,没事?” “你哪里不舒服啊,怎么也不和我们说说。” 可能是碍于陈训的缘故,刚才还对她漠不关心的人全围了上来,可她不想说话,一律以假笑作为回应,接着扭头望着烟雨朦胧的道路。 至于陈训,连看都没看一眼。 几分钟后,雨幕里终于出现了他们单位的车。 黄涩涩松了口气,转身和陈训道了声谢,想着这些糟心事应该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准备上车,谁知道在拉开车门的瞬间,狗腿子一号突然冒出来一句“糟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又停了下来,一脸奇怪地看向她,又听她着急地说道:“刚才统计人数的时候涩涩不在,我好像把她算漏了,现在可能坐不下这么多人,怎么办啊。” 其实原本是绰绰有余的,只是药监局的几个同事临时有事,要去一趟卫计局,正好可以搭他们的车,这样一来,座位刚刚好,压根儿没多余的。 幸好黄涩涩不傻,知道他们是在故意整她,因为就算她当时站在这群人的面前,他们还是会选择睁眼瞎,所以她也不说话,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收场。 不过还能怎么收场。 本来就是为了不想让她坐车回去,才有了现在的事,结果她又不知道主动承认错误,他们也没办法,局面只能僵持着, 眼见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王荟又扮演起了好人,站了出来,打着圆场:“行了,大家也别耽误时间了,你们先坐车回去,等雨小了我再叫个车。” 话虽这么说,但狗腿子们怎么可能让她单独叫车,听她这么一说,不得了了,炸开了锅,争相表示自己不介意当那个晚一点走的人。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陈训眼底嘲讽的不加掩饰,又看了眼身边的人,见她全程置身事外,眉头舒展,忽得开口道:“该反省的难道不应该是你么?” 这话成功地让其他人停止了无意义的讨论,黄涩涩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插手,随即反应了过来,面带歉意,学着他们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开始自我反省。 “荟姐,真不好意思,这事儿确实都怪我,还是你们先走,反正我回去以后没什么事做,也不急这么一会儿。” 狗腿子怎么对她另当别论,反正王荟肯定要装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不同意道:“你看你身体都不舒服了,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 闻言,陈训眼底的嘲讽加深了一层,吊着嘴角,睨着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她和我一起。” 王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懂了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一眨眼又恢复了正常,不忘客套道:“那真是麻烦陈队了。” 遗憾的是,狗腿子们没这么会看眼色,以为有人撑腰就可以得意忘形,不知道见好就收,又开始见缝插针地弯酸她。 “涩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之前在饭局上有江部长护着,这会儿连陈队都帮你撑伞,你怎么还成天说家里逼你相亲呢,真是让我们这些还没谈恋爱的姐姐们情何以堪啊。” 三言两语便把她说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生活作风不检点,还喜欢脚踏两条船的女人,明显是想让陈训看清她的“真面目”,要是黄涩涩咽得下这口气,那她的肚子里都能撑泰坦尼克号了。 今天她必须把他们打回原形,因为这是尊严问题。 然而具体方案刚在她的脑子里成型,还没来得及实施,身边的男人竟突然说了话,温和地问道:“你们没谈恋爱,和她有什么关系么?” 从听见“江部长”三个字起,陈训的脸便冷了下来,可表情没有半分瞧不起人的意思,语气也拿捏到位,听上去就像是真的和她探讨为什么没谈恋爱的原因。 他眼眸一抬,姿态懒散,盯着说话的人,没有光的眼睛又黑又沉,嗓音里似乎还有笑意,说的话却像是温柔一刀。 “如果真找不出问题,不妨照照镜子。” 18.第一十八章.avi 毫无意外,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降至零点。 现在的成年人说话都讲究一个“话中带刺”,既解气, 也不至于太得罪人,反而很少有人说得这么直白,丝毫不给人留情面,所以不管经历过几次,黄涩涩都会忍不住给他鼓掌。 这下别说是当事人了,就连她这个队友听了都觉得尴尬,憋笑憋得很辛苦,严重怀疑陈训可能是想把她笑死,再继承她的小黄片。 狗腿子二号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又没法和陈训计较什么, 只能另找出气筒,狠狠瞪了黄涩涩一眼, 而后钻进了车里。 “……” 传说中的“如果不能让人红着脸, 那就让人红着眼”? 可以,这很陈训。 被瞪的人无所畏惧, 继续扮猪吃老虎,反正坏人已经被他当了, 她只需要负责唱.红脸就好了, 带着哭腔道:“荟姐,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王荟一团和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态度始终如一,“你别太放在心上,毕竟这件事她也做得不对,回头我再和她好好说说。” 说完后,她又为难道:“你看因为这事儿也耽误了不少时间,药监局的同事还等着回去办事呢,我们就先走一步,你慢慢来,不着急。” 黄涩涩演戏演到底,表现得十分真诚:“好的,谢谢荟姐,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等到视野里再无车辆的时候,这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她也收起了无措的表情,兴高采烈地“欧耶”了一声。 一想到刚才那些人精彩纷呈的脸,黄涩涩的心里就一阵痛快,笑出了猪叫声,却不忘卖可怜,忧心忡忡地叹道:“怼人一时爽,回去火葬场,你说万一以后他们处处针对我,我该怎么办啊。”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 放眼整个卫计局,明事理的领导多了去了,又不是所有事都是杨国强和王荟这对狗.男女说了算,她卖可怜主要是想逗他玩一次,毕竟机会难得。 本来如果刚才没有提到“江部长”,看在她今天不舒服的份上,陈训还愿意配合她玩一玩,可惜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他压下心里头的烦躁,代价是烟瘾犯了,于是习惯性地去摸烟盒,又想起她闻到烟味可能会更不舒服,眉头一皱,放弃了抽烟的念头,干脆侧头望向白茫茫的路面,给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回答。 “他们还不敢。” 嗯?怎么又是这种肯定的语气? 黄涩涩疑惑地抬起头来,刚想问问他哪儿来的自信,小腹忽然间又传来一波高过一波的疼痛,让她被迫咽下想说的话,这回不需要提醒,主动抱着他的手臂,佝偻着靠在他的身上,欲哭无泪。 “完了,刚才笑得太用力,又开始痛了……” 闻言,陈训收回视线,低头看了她一眼,结果只看得见一个后脑勺,因为她整个人越来越低,差点又蹲在地上了。 “难受?”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些,一只手支撑她的全部重量,语气听上去姑且算是在哄人,反正刚才的咄咄逼人早已无影无踪,耐心安抚,“再等一分钟,车马上来了。” 一招毙命。 黄涩涩对此很是受用,不再哼哼唧唧,安安静静地等着,果真没一会儿便听见了汽车的声音。 灰蒙蒙的天如同被凿了一个窟窿,雨越下越大,雨刷的速度赶不上雨水,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开车的李夺不知道这段小插曲,还在和林东讨论案子,激动得像是吵架,直到临近他们跟前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即使没看见她的脸,也知道挂在自家老大身上的人是谁。 尽管如此,他还是被两人突飞猛进的进展吓了一跳,脚底打滑,不小心踩了个急刹车。 可怜坐在后面的人毫无心理准备,一头撞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面,幸好叼着的烟还在外面,没被塞进嘴巴里,抖了抖身上的烟灰后,骂道:“日,大寸儿,咱开车能稳一点么!” “怎么稳,你告诉我怎么稳!”李夺指着车窗外面,被刺激得差点锤方向盘。 见他精神状态不太对劲,林东不再急着说话,而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当看见路边站着的人后,也稳不住了,立马原谅了他,顺带奇怪道:“嘿,你说这姑娘为什么总和老大在一起。” “因为爱。” “……” 被因为爱的黄涩涩还站在街沿上,埋着脑袋,正在为了如何不湿鞋而苦恼。 由于这段路正好是一个下坡,不知往哪儿排的雨水全都顺势往下流,又因排水系统不完善,水流量和规模都快赶上一条林间小溪了。 就算是在正常状态下立定跳远,她也不一定能够完好跳过去,更何况现在还有姨妈在身,要想鞋子不湿,实在是太难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黄涩涩忽得觉得有什么东西箍着自己的腰,接着整个人腾空了起来,吓得她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抱紧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撑伞的手空不出来,陈训就单手搂着她,将她轻松抱起,长腿一迈,也不顾鞋子裤子会不会被弄湿,直接一脚踩进碍事的积水里,步伐平稳地走到车边,把她放下,打开车门。 见状,还没等他说话,林东便十分自觉地让出位置,思想觉悟极高,绕到前面去。 还好今天出来的人不多,这样一来,一个开车,一个坐副驾,刚好可以为他们腾出后面的空间,可惜黄涩涩再一次进入了痛不欲生的阶段,没力气问候以及感谢他俩。 她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蹬掉鞋子,迫不及待地躺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下疼痛。 公安局里的公车大多都使用了很多年,肯定不如卫计局的舒服,但里面还算干净,至少没什么瓜子壳啊烟头之类的垃圾,再说了,几个大男人在一起,通常都不太讲究,反正什么环境都呆得下去。 可现在多了个姑娘,而且还是一个看上去病怏怏的姑娘,情况就不同了。 还在抽烟的俩人赶紧把烟给掐了,转而开始净化空气,只要是能用来扇风的,甭管是卫生纸还是双手,全部投入使用,同时一个劲儿地给自家老大使眼色,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陈训视若无睹,一个字都没说,关了门,从另一边上了车。 虽然黄涩涩躺在后座上,但好在她生得娇小,整个人又蜷缩成一团,占不了多少位置,在她的旁边坐下后,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哄小孩睡觉。 和姨妈作斗争的人没意识到陈训的动作,只觉得舒服,不自觉地朝他那边挪了挪,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最后枕在他的膝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雨声。 老款帕萨特重新行驶在乡间的马路上,期间她隐约听见前面的人压低了声音,不断重复地问着“怎么回事”,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黄涩涩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似乎已经黑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既不在车里,也不在家,看了看周围的摆设,竟然是余音的办公室,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探进来一个脑袋,见她睡醒了,松了一口气,走了进来,问道:“还痛么?”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双眼放空,看上去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太久,黄涩涩总觉得下午发生的事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梦里陈训帮她怼单位里的老女人,又好心送她回来,接着她在车上睡着了,然后……然后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然后陈队帮你请了个假,又因为临时有事,只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 凭借着多年默契,余音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她在想什么,压根儿不用她说话,又抬手看了看表:“你还挺能睡的啊,这都快七点了,本来我想着你要是再不醒,都打算让我哥把你背回去了。” 七点? 黄涩涩还是没有说话,眼睛倒是睁大了一些,二话不说,赶紧翻手机,这时又听见站着的人说道:“放心,我已经给俞姨打过电话了,说你和我在一起,让她别担心。” 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余音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不知道她这个“睡觉五分钟,痴呆两小时”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的湿湿啊,你快醒醒,楼上的刑警队还没吃饭,正是你报恩的好时机啊。” “……” 迷迷糊糊的人渐渐回过神来,二十分钟后,提着重重的两口袋食物,来到二楼的刑警队办公室,刚推开门,一股老坛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此刻还在办公室里坐着的全是要加班的人,人手一桶方便面,正大口大口吃着,一听见门口的动静,纷纷抬头,看见她以及她手里的东西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迸发出了饥渴的目光。 那一瞬间,黄涩涩有一种自己是猪饲养员的感觉,赶紧把打包好的食物递给他们,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扑了过来,可是找了一圈,愣是没有看见想找的人。 “老大出去抽烟了。” 抢了块鸡腿的李夺心情不错,知道她的目的,非常贴心地提醒,一听这话,她又立马去外面找了找,果然在上次相遇的楼梯口看见了陈训的身影。 冷色调的白炽灯光线冷淡,在他的头顶形成浅浅的一圈光晕,加重了夜的孤寂,相伴的只有飞蛾,以及他手里把玩的小玩意儿,走近一看,居然是她上次送的那颗玻璃弹珠。 心情又不好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黄涩涩便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背着双手,慢慢踱了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语气也不再那么欢快,瞅着他,生怕打扰了他,谨慎关心道:“案子进行得不顺利?” 被雨水冲刷的晚风清凉,甚至有些冷,窗外树影婆娑,连蝉鸣的分贝也小了不少。 旁边的垃圾桶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微弱的烟雾被吹散。 听见她的声音后,陈训没什么反应,肩膀依然靠着墙,看着层层枝叶下的昏黄世界,半张脸隐没在夜色中,过了半晌,答不对题地反问道:“你最近和江迟走得很近?” 什么东西? 黄涩涩被这个不相关的问题问得一懵,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还行,你也知道我和他相过亲,现在还在拿他打掩护,所以平时肯定接触得比较多。” 说完后,她又一脸紧张道:“怎么了,难道他做了什么傻事?” 就算不看她,光听声音也能知道她有多担心,陈训的嘴角一吊,想起了那天晚上看见的画面,转过身子,后背抵着墙,又抽了一口烟,黑眸盯着她,就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 “如果真做了,你要怎么办。” “不可能,他胆子那么小,肯定不敢做违纪违法的事,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黄涩涩不相信,一个劲儿地帮江迟说话,最后问到了重点,“不过他到底做了什么傻事?很严重么?” “和你相亲。” “……”这算哪门子的傻事! 此刻的黄涩涩大概能体会狗腿子二号的心情了。 想砍人,碎尸万段的那种。 19.第一十九章.avi 俗话说得好, 夜路走多了, 真的会遇见讨厌鬼。 时隔不知道多少天, 黄涩涩久违地被他怼了一次, 却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大,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他一次,不和他计较。 不过一谈到江迟, 她就像被触碰到了什么开关, 生了锈的记忆开始复苏, 一拍脑袋,道:“对了, 一直忘了和你说,江迟想请你吃饭, 为了感谢你扛他去酒店。” 上次送陈训回公安局以后,黄涩涩在回去的路上又碰见了江迟。 和往常一样, 冲了过去,故意从后面吓他, 谁知道这次居然没什么效果。 他的反应十分反常,并没有被吓到,而是默默地转过脑袋, 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害得黄涩涩以为自己太过分了, 立马放开了勾着他脖子的手, 道着歉。 “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下次我一定用正常的方式和你打招呼。” 江迟连连摇头,赶紧解释道:“不不不,和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你的什么问题?” 黄涩涩一想,也确实觉得他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的人,于是放下心来,又听见他说道:“其实我是来找你的,可是刚刚路过公安局的时候,看见你和陈训在一起……” 话说到一半,江迟突然停了下来,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说,可她一听,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严肃教育道:“你在想什么呢,我和陈训就是在路上遇见了,然后顺路一起回来而已。” 末了,又问道:“不过你找我有什么事?” 弄清楚原因后,江迟“哦”了一声,情绪好像没那么低落了,恢复了正常,摸着后脑勺笑了笑,说出了今晚的目的:“上次你送我回去,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所以想请你吃饭。” “上次?上次的事儿你得感谢陈训,都是他帮的忙。”前几天事情太多,导致黄涩涩一直没机会和他说那晚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最近应该没什么时间,要不你改天再约?” 江迟不知道陈训也参与了其中,听了后除了感到惊讶,更多的还是失望,因为他觉得自己相当于被变相拒绝了,但不想就此放弃,继续问道:“不能请你吃么?”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 “我们撇下他吃独食……是不是不太好?” 既然是为了谢谢那晚的事,怎么可以不请出力最多的人呢,黄涩涩不揽功劳,时刻心系陈训,宛如他的代言人,提议道:“这样,如果到时候他实在没空,你再单独请我,怎么样?”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江迟当然不好再强求什么,只能同意了她的这个提议,说好了由她联系陈训,定好了时间再给他说。 可惜黄涩涩一回去就忘了个精光。 本来她当时是打算过几天再发微信问问,可是忙着忙着,居然完全忘记了,现在听陈训这么一说,才又忽然想了起来,为了避免再次忘记,趁着今天有时间,赶紧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谁知道陈训听了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没空”。 黄涩涩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以为是自己刚才没有说清楚,又复述了一遍重点:“我知道你这几天没空,我是问你以后什么时候有空。” 带有明显针对意味的回答还在继续,气氛一时间变得不太融洽。 “没有这种时候。” 陈训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说完后抽完最后一口烟,掐了烟头,把弹珠揣进裤兜里,迈步朝办公室走去,又想起什么,停下来补充了一句:“你最好也别去。” 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泼冷水,黄涩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却没想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追了上去,问道:“为什么我也不能去?” 这种事哪有什么为什么,不过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陈训倒也能随便编一个—— “吃独食,拉肚子。” “……” 黄涩涩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从他的嘴里听见这种幼稚的话,脚步一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意外发现他别扭得……竟然还有点可爱? 完了完了,看来这段时间她不光瞎,而且还疯了。 等到视野里再也没有了陈训的身影,她也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脸,把嘴边的傻笑揉散。 可惜黄涩涩并没有听陈训的话,因为最后她还是去吃饭了,毕竟答应了江迟,不可以食言。不过为了让自己的良心不那么痛,她没有选择丰盛的晚餐,而是找了一家烧烤店吃宵夜。 反正明天是周末,不用早起,周五的晚上就应该用来嗨,而烧烤店就在上次滑滑板的广场。 一到夏天,这里就变成了喝夜啤酒的最佳去处,人多事也多,总之热热闹闹的,有了夏天应该有的样子。 收到余音发来的微信的时候,黄涩涩正一个人坐在广场上,百无聊赖,只能吹吹晚风装装逼。至于江迟,还在另一头给她买糍粑冰粉。 上次相亲的时候,为了避免尴尬,她要么吃,要么喝水,导致他可能对她的胃口存在什么误解,担心万一她待会儿吃不饱,非要给她买,说是有一家特别好吃,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 姨妈期间忌了这么多天的冰,现在听他这么一说,黄涩涩也确实有点嘴馋,便欣然同意了,坐在烧烤店等他,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叮叮叮”响个不停。 她拿起来一看。 ——你们那个副主任是叫杨国强么? 一看见这个名字,她就生理性厌恶,嫌弃地“啧”了一声,心想突然提这个老男人干什么,倒胃口,身体倒是很诚实,敲着回复。 ——对啊,怎么了,难道你们拓展打击职场性骚扰业务了? 由于需要打的字有点多,余音回得有些慢,于是黄涩涩一边盯着“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一边咬着吸管喝啤酒,大约半分钟后,终于收到了回复。 ——我们刚才在市区里的一家会所扫黄,结果撞见他在隔壁叫小姐,于是一起抓了回来,现在上面正在派人过来调查。怎么样,你算是大仇已报? 我靠? 看见这段话以后,黄涩涩直接把嘴里的啤酒全喷了出来,也顾不上形象了,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赶紧退到微信主界面,点开单位的小群看了看。 没一会儿,里面果然炸开了锅,开始各种刷屏,快得让人看不过来,讨论的正是这件事。 不得了了,看来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眼线啊。 她在心底连连惊叹,一条条翻看群里发的信息,慢慢消化这个大快人心的消息,接着余音又发来了新微信,却没来得及看,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黄涩涩觉得有点不对劲,停下滑手机的动作,立刻往周围一扫,凭着感觉寻找源头,结果只看见了一辆可疑的车,车窗阻隔了目光。 说是可疑,并不是因为车的外观有多么与众不同,而是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上面坐着的人认识她并且正在看她。 还好这个疑惑没有困扰她太久,因为正想着,车上忽然走下来几个人,基本上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个尤为突出,光是背影都透着一股凛冽的距离感。 除了陈训,还能有谁。 视线交汇的瞬间,黄涩涩只想自戳双目,懊恼迅速占领了大脑,心想怎么自己每次吃饭都能被他撞个正着,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反正下次打死她也不会在他们的管辖区域内活动了,否则找的资源全是被和谐! 在心底发下毒誓后,黄涩涩没有要过去打个招呼的打算,知道他们可能在办案,于是僵着脖子垂下脑袋,继续若无其事地和余音聊天,心思却早已不在微信上了。 ——本来今天我们不打算去扫那家会所的,结果我们头头临时改了主意,你知道我们头头和陈队关系不错么?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这下余音没有再回复了,没过几秒钟,黄涩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看,正是她打来的,接了起来,莫名其妙道:“有微信不发,打电话干什么?” “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 “……” 可确认是本人以后,余音的疑虑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想不通了,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变得这么冷静了,以前那个动如兔八哥的人格哪儿去了?” 她刚才那句话已经提示得很到位了,怎么能够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然而余音不知道的是,她们现在讨论的那个人正站在街边望着黄涩涩,让她实在激动不起来,因为她一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就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分裂去了。” 她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注意力还是放在对面的人身上,没忍住,快速地偷瞄了一下,却发现陈训早已收回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根本没有过多停留什么。 就像上次一样。 不过黄涩涩这次学聪明了,知道他肯定看见了她,刚想再看看,江迟这时正好回来,于是赶忙挂了电话,问道:“你以前和陈训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么?” “嗯?为什么这么问?”他有点意外,坐了下来,把清凉解渴的冰粉推到她的面前,回忆了一下,“上学的时候,我们连话都没怎么说过,他也不愿意和我们相处,应该谈不上什么不愉快。” “哦……” 黄涩涩拖长了尾音,握着勺子的手不停搅拌着冰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江迟看着她,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小的骚动。 大晚上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意味着出事了,于是广场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热闹,她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站在街边的人,果然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证实了自己刚才的猜想。 事实上,她也确实猜对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走访调查,他们锁定了之前入室抢劫案的嫌疑人,今晚实施抓捕行动,然而不知道嫌疑人是不是从哪儿听见了什么风声,临时有变,他们也只好跟着改变了计划。 幸好他们准备充分,广场的每个角落都安排了人,此刻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全力追赶逃跑的人,又开始上演猫捉老鼠的戏码。 这些犯罪分子逃起命来,连命都可以不要,把无辜的群众当做挡箭牌,像丢沙包一般丢给身后的警察,制造麻烦,可惜最终还是被按在了地上。 这次的行动还算顺利,陈训把嫌疑人交给了其他人,正准备交代接下来的工作,却见人群里突然钻出来一个小姑娘。 她的头发被挤得乱糟糟的,鞋子上也全是脚印,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熟悉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可是里面盛满了担心,朝他扑了过来,像是一头发疯的小猪仔。 20.第〇二十章.avi 每次在人多的地方执行这种抓捕行动,一到最后的收尾阶段, 现场总是有些混乱, 黄涩涩挤了好半天,终于挤到前排, 占领了一个最佳围观位置。 上次陈训受那么重的伤,不知道这次有没有事,她焦急地寻找他的身影,好不容易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找到,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注意力便被树下的一个围观群众夺走。 对方是一个穿着外套的中年妇女, 面容憔悴, 表情也不太对,站在几个男人的后面,显得格格不入,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不过由于她的位置靠近草坪, 四周又都是一些绿植,路灯的光被茂盛的枝叶从半路拦下, 光线昏暗, 看不清脸, 只知道她给人一种和周围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冷静得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凭借着第六感闯天下的人直觉不太对劲, 暂时放弃了关心陈训的计划, 眼睛紧紧盯着她, 开始慢慢往她的旁边挪, 与此同时,那个女人也在往靠近民警的那一边走。 黄涩涩不太确定她到底想做什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先按兵不动,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仔细一看,没想到竟然是一把刀。 锋利的刀尖从外套的袖口露出一点,刀面锃亮,在路灯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目标似乎是陈训。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就像是被锁住了似的,行动快于大脑,来不及提醒还在押犯人的人注意身后,就已经将他扑倒在身后的草坪上了。 原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围观群众见状,又爆发出一阵惊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生怕波及到自己,弄得在场的民警也紧张了起来,还以为有同伙躲在附近,再次全部进入警戒状态。 然而行为奇怪的女人并没有就此停下,情绪反倒激动了起来,不再藏着掖着,把袖子里的水果刀拿在手上,趁着一片混乱,加快了速度,目标明确,径直朝被按在地上的人走去。 因祸得福的是,因为提高了警惕,所以民警很快就发现了异样,认出她是本次案件受害人的母亲,唯一一个被嫌疑人性侵过的受害人。 他们立刻反应了过来,上前阻止了她的报复举动,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手上的刀抢了过来,可她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智,试图用脚去踢嫌疑人,挣扎着,哭喊着。 黄涩涩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人之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为了待会儿被刀刺中的疼痛瑟瑟发抖中,结果预料之中的事情迟迟没有发生,身下的人反而开口说了话。 “你是在表演猪怎么拱白菜么?” 什么东西!谁是白菜,谁是猪? 还闭着眼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精力计较他这句话里的人物关系,只觉得嘴唇下的触感层次非常丰富。 她好像能够感受到肌肤的温热,说话时的震动,以及脉搏的跳动,这几样感官加起来,让她最后发现,自己好像亲到了陈训的脖子。 大脑再一次变成了一片空白。 赶过来的李夺正好看见这一幕。 多亏了上次在乡镇受的刺激,他也不害臊了,蹲在他们的身边,由衷感叹道:“女侠,我怎么觉着你每次出场都自带bgm?这次是什么?就是这个feel,倍儿爽?” “……” 见黄涩涩好像还没缓过来,他搭了把手,把她拉了起来,将自家老大从她的身下解救出来,又感叹了一句:“看来我们真应该给你颁一面最佳市民的锦旗了。” 柔软的泥土作为缓冲,减缓了冲击力,被扑倒的人没什么事,黄涩涩反而受了点伤,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手臂和膝盖磕到了街沿,又破了皮,幸好不算严重。 其他人正忙着收拾残局,没有注意到,她也不太在意,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重新走向民警的陈训,又看了看面前的人,还没弄清楚状况,问道:“怎……怎么回事啊?” 好心的李夺把事情的始末给她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一下她刚才是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扑倒他家老大的,形象生动,绘声绘色,以至于黄涩涩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自己有多傻。 她越听越生无可恋,心想自己这下恐怕又要沦为他们刑警队的笑柄了,又觉得这事儿真不能怪她冲动,无论换成谁,肯定都会以为那女人是冲着警察去的? 李夺没看出来她的绝望,还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道:“女侠,你对咱老大的一片丹心我们是有目共睹,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说一声,我们中队的人绝对无条件帮你!” “你能帮我消除刚才那段记忆么?” “……” 李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临食言的尴尬处境,想劝她换一个实际一点的要求,却听见不远处的林东叫了他一声,让他赶快过去,只好收了话头,留下句“我们下次再约”便离开了。 可是下次有什么用啊,她要的是现在。 黄涩涩耷拉着脑袋,孤零零地站在树下,瘦瘦小小的,看上去特别孤单可怜。 其实她刚才之所以那么做,也不完全因为是陈训,毕竟不管今天受到威胁的人是谁,她都会选择挺身而出保护对方。 顶多……顶多会因为是陈训而跑得快一些,扑倒的时候用力了一些,但救人的心是一样的。 黄涩涩自我安慰着,好像这样就能够让心里头的异样感觉减少点,正准备离开这个不祥之地,一抬头,又看见了刚才没说一句话就走掉的男人,正在朝她一步步走来,姿态挺拔。 由于陈训还要赶着回去审人,不长不短的距离被他几步便走完了,没时间和她多说什么,只能扫了扫她受伤的位置,简单交代了两句:“回去以后记得处理一下伤口。” 说完后,他又瞥了一眼被拦下的人群,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还有你的男女关系。” 男女关系?这又是什么新新损人词汇! 黄涩涩鼓了鼓脸颊,刚想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谁知道视野里又只剩下了他的背影,这时耳边也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想起了今晚出来的真正目的。 “涩涩,你没事?” 把嫌疑人带走后,拦着市民不让靠近的民警也撤了,江迟终于可以过来找她了,一脸担心,围着她转了一圈,还是不放心,非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却被拒绝了。 她面带难色,真心实意地道着歉:“江迟,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宵夜可能没法吃了,下次我再补回来好不好?” 一听这话,对方的身子一僵,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问道:“你是要去找陈训么?” 盛夏的夜晚向来闷热难耐,空气仿佛静止不动,就连嗡嗡乱飞的蚊子也掀不起一丝波澜,即使到了后半夜也没有什么风。 整个城市陷在空调的压缩机声中,公安局的二楼还灯火通明。 审讯工作进行了快两个小时,却没什么进展,嫌疑人始终不肯承认罪行,局面僵持着,于是他们决定暂停一会儿,出来透透气。 三三两两的人走出来,准备抽根烟提神,陈训当然也在其中。 他一手拿着烟往嘴里送,另一只手去摸打火机,眼见着火苗都快挨着烟头了,又被他收了起来,眼睛一眯,盯着正坐在走廊椅子上打瞌睡的人看。 走廊上没有空调,开着窗户也热,她的颈间蒙了一层细细的汗,肌肤细腻光滑,像是上好的白瓷,只不过被挠出了好几道红印子,身上被咬的蚊子包十分醒目。 再一看,受伤的地方血渍已经干涸,很明显没有听他的话,这让陈训眉头微蹙,周遭的气息陡地一沉,没有说话,撤下唇间的烟,转身往楼下走去。 黄涩涩是被一阵冰凉的触感刺激醒的,却不怎么睁得开眼,睡眼惺忪,发现模糊的视野里忽然多出来了一个人,正蹲在她的身前。 不知疲惫的夏蝉还在扯着喉咙乱叫,出来抽烟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走廊上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又冷清,等视野渐渐清晰,意识到面前的人正在做什么后,她的瞌睡跑了一大半。 陈训依然神情专注地帮她清理伤口,眼皮上的浅浅褶皱又显了出来,好像知道她醒了过来,却没有抬头,嗓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怎么,又来当江迟的说客?” 说客?什么说客?黄涩涩没听懂他的话,埋着脑袋,回答道:“和江迟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当面和你说声谢谢。” “谢?”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又想谢什么?” “余音说我们部门的副主任被抓了,就在刚才扫黄的时候,还说你和他们头头的关系很好……” 这一回,没等她说完,陈训便打断了她的话,抬眸看她,黑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语气很平静,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利用职务之便,帮你报仇么?” 不是么? 黄涩涩没睡醒,整个人都不太有精神,脑子也转不过来,想了半天,发现好像也确实不应该这样说,不然他成什么人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陈训没有再说话,替她上好药后,站了起来,把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居高临下的视线给人一种压迫感,眼睛里多出许多情绪。 可惜黄涩涩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直到听见李夺的声音才重新集中注意力,一看,这才发现刚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经离开了。 “哎哟喂,我的女侠,你说你怎么在这儿等着,多热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么。”接到新任务的人非常称职,一边帮她扇蚊子,一边说道,“快起来,我送你回家。” 闻言,她的脑子逐渐清醒,知道自己被扔给了李夺,可思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白问题出来哪里,看了看半掩着门的楼梯口,觉得里面的人堪比人间六月天,变脸变得比谁都快。 原本应该用来睡懒觉的周末,黄涩涩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二分之一,有的人却好好把握住了。 比如余岳。 这个星期他难得不加班,看了一晚的球赛,凌晨三点才睡,睡着睡着,忽然觉得手臂下面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半睁开眼睛,看清枕头边躺了个什么玩意儿后,骂了声“操”。 他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忍住把她踢下床的冲动,吼道:“黄二狗,老子说过多少次,不要偷偷爬上我的床!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 “这么小气干什么,我太累了,躺一会儿。” 面对他的怒吼,黄涩涩的内心毫无波澜,掏了掏被震得有点痛的耳朵,望着天花板,一脸不知道性生活为何物的表情,补充道:“再说了,你没把我当女的,我也没把你当男的,有什么关系。” “……” 一听这话,余岳又骂了句“操”,忽然拽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将她翻身压在身下,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有点危险,低声问道:“我有没有教过你,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 21.第二十一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听见后面传来的杂乱的滑轮声后, 黄涩涩也不在意,变换着动作,嘴角微翘,露出了得意的笑,柔顺的短发在空中自由飞翔, 有着不同以往的神气。 如果肩上再系个披风, 可以说是飞天小女警本人没错了。 慢慢的,她加快了一点速度,河畔两旁的天光云影在余光里快速倒退, 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彩色,绮丽壮观,可是忽然间,一个人影出现在这片模糊中,清晰得尤为突兀。 黄涩涩有点惊讶,以为又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在大脑反应之前停了下来, 下意识扭头寻找, 一眼就发现了树下的人。 陈训站在几个人的后面,薄唇间一点猩红, 又衔着一根烟, 五官被烟雾和人群遮得七七八八,不过透过交错的空隙, 还是可以看见他难得穿了件白色短袖。 新新旧旧的绿叶相衬, 看上去干净清爽, 成熟又少年。 虽然这段时间和他们偶遇的次数只增不减,但是黄涩涩还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高兴地挥了挥手,想也没想,为了走近路,拎着滑板,跳上了台阶。 本来李夺还想和她说两句话的,结果打招呼的手刚一抬起,汪海洋和林东就从两边分别架着他的手臂,把他给硬生生抬走了。 过来的黄涩涩正好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不受欢迎,看了看勾肩搭背离开的几个人,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一脸茫然道:“为什么他们一看见我就走?” 刚才玩了这么久的滑板,又一路跑过来,以至于她还有些喘气,额头和脖子上也满是汗水,顺着颈侧的线条,淌过精致的锁骨,最后没入看不见的沟壑里。 可惜她还不自知,仍在思考自己不受欢迎的原因。 烟盒坚硬的棱角又刺进了陈训的掌心里,神情一敛,又抽了一口烟,说得不痛不痒:“大概是被你打怕了。 ” “……”胡说,她哪有这么暴力! 黄涩涩不满地皱了皱鼻子,竖在身前的滑板被她摇来摇去,决定不和他计较,又问道:“你们出来查案子?” “嗯。” 真可怜。 被服务的群众良心未泯,知道他们接下来将面对无穷无尽的加班,不禁生出一点同情,不好意思再耽误他的宝贵时间,识趣道:“那你快去忙,等你结案了咱再见。” 说完后,她的手一松,滑板重回到地上,准备从台阶旁的小坡滑下去,谁知道一只脚刚踩上去,手腕又被人抓住了。 “不急。” 平稳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和手上的温度一样让人熟悉,黄涩涩又十分有出息地脸红了。 其实她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独独面对陈训的时候,别扭得像个正常姑娘,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学生时代留下的阴影太大,导致她试图通过现在的表现来挽回当初的形象。 可惜相处得越久,她就越藏不住真实的性格,如今已经有了一些暴露本性的征兆。 所以这次黄涩涩没有再红着脸躲避,听了他的话后,也不急着走了,转过身子,不怀好意地“哦”了一声,自恋道:“舍不得走?还想和我聊会儿天?” 为了看清陈训的表情,她故意往他的面前探了探,歪着头打量他,可不知是幅度太大,还是衣服过于宽松,肩上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露出内衣肩带的一角。 墨绿色的,皮肤被衬得更白了,比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要惹人注意。 陈训皱了皱眉,微眯着眼,声音也沉了几分,就像天边渐渐消失的夕阳,黑夜将要降临,语气不是太好,回道:“好好说话。” “……哦。” 黄涩涩直起身子,双手紧贴裤缝两侧,立正站好,军姿标准,就差没对他敬礼了。 男人没搭理她的搞怪,又瞥了眼她手里拎着的滑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板面还有不少磨损的痕迹,足以证明这块板的使用时间不短。 “喜欢玩这个?” 闻言,黄涩涩点了点头,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想要出来放松一下,于是不和他开玩笑了,认真提议道:“不如我教你滑滑板?这个也是减压利器,真的。” 虽然是在问他,但好像没给人选择的权利,因为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滑板让了出来,鼓励道:“来,体验一下,包你满意。” 面对她极其跳跃的思维,陈训眉梢微抬,脸上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却也没说什么,同意了她的提议,按照她教的方法,站了上去。 “你放轻松,别怕摔,也别不相信我的技术。” 第一次玩滑板的人大多都有些害怕,这一点黄涩涩非常清楚,所以没打算一来就放大招,想让他先站上去,慢慢感受熟悉一下滑板。 可惜的是,由于身高差距过大,她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可以用手扶的最佳位置,最后干脆让他把手放在她的头顶,甘愿做一个人形拐杖。 结果没想到教学效果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男生的运动细胞天生就很好,他压根儿没出现初学者会出现的问题,甚至不需要她扶也能滑得很好。 黄涩涩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对自己肃然起敬,佩服起自己的教学能力来,开始得寸进尺,又教了他单独上板的方法,连哄带骗道:“哇,你也太有天赋了,来,围着这个广场滑一圈看看。” 出乎意料的,陈训居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重新踏上滑板,绕场一周,速度不算快,却游刃有余,和旁边那些老玩家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就像自在如风的少年。 黄涩涩就在原地等着,在他归来后,可以确定自己真的教得很好了,不再为难他,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她也在一旁坐下,沾沾自喜,尾巴又翘上了天。 “看,我都说了我的技术很好。不是我吹,想当年我可是桐市最早一批玩滑板的。” 怕他不相信,黄涩涩还特意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自己的名字,想要把以前的得奖记录翻给他看,毕竟无图无真相。 谁知道不搜还好,一搜吓一跳,她竟然在相关搜索推荐里看见了陈训的名字。 她的第一反应以为是重名,结果点进去一看,显示的照片的确是他,而个人荣誉那一栏赫然写着“2004极限运动亚洲巡回赛中国站第三名”。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以前也玩滑板!” 还在洋洋得意的人笑容尽失,翘上天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表情复杂地看了陈训一眼,想把手机砸了,自豪感瞬间灰飞烟灭。 亏她还高兴了这么久,到头来不过是他下的一个套?一个市上第三名,教一个全国第三名,她不要面子的啊! 她望着早已知情的人,愤愤道:“你还擅长什么,今天一次性说清楚,以后我好避开!” 闻言,正在点烟的陈训轻笑了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随意道:“心情不好?” 虽然她看上去比往常兴奋活泼,说的话也多了起来,但是掩盖不了她反常的事实。不过黄涩涩以为他是在说他欺瞒不报的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反而没什么底气了。 “也……也没有这么严重。”就是她得重新审视审视当老师的能力了。 谁知道陈训下句话便敲醒了她:“不是这件事。” 一听这话,黄涩涩一愣,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暂时忘记的破事又重回脑海,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叹道:“有这么明显么?” 看来在刑警面前撒谎确实是一件十分不明智的事,她以前也经常被她爸抓包,于是没有否认,又问道:“你留下来是因为看我心情不好么?” 听见陈训“嗯”了一声后,黄涩涩的内心十分感动,心想怪不得他今晚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本来还想忧郁一会儿,这会儿完全憋不住了,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脑说了出来。 末了,她以一种大仇已报的痛快语气,咬牙切齿道:“今晚他们好像又去开房了,这会儿可能已经被她老公捉奸在床了。” 以她的记仇能力来说,如果不把吃的亏还回去,那就太不像她的风格了,可是过了许久,黄涩涩又闷闷不乐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的那条短信发出去了的话。” 没有发出去不是因为她心软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和王荟的老公没有关系,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而且万一他早就知情呢,所以打算换个方法。 可惜她现在还没有想好,只能暂时让那对狗.男女再逍遥一段时间。 而陈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虽然他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却不是合格的安慰者,期间仿佛一直置身事外,没有要替黄涩涩打抱不平的意思,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才侧头看了她一眼。 天色渐晚,周围光线昏暗,垂下的短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表情,只能隐约听见她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有点像因为小偷进公安局的那晚,带了点委屈,还有不服气。 陈训收回了视线,还是没有说话,眉眼沉亮,此刻只想揉揉她的脑袋,夸她做得好。 “……” 算了,有一个“h”“f”不分的上司也算可遇不可求的缘分,黄涩涩自我安慰着,检查好书包里的东西后,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每个月末,单位里的年轻人都会组个局,一起娱乐放松一下,这次正好选在了她以前读的中学周围,之前说好的会一会暴露狂的事也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过黄涩涩真没把自己当飞天小女警,因为早在她爸因公殉职那年,她就已经打消了拯救地球的英雄梦,如今只是时不时发作,要怪只能怪遗传的力量太大。 嘴巴上说放弃,身体却很诚实,总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幸好从小到大她都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主动挑事,要打也只和自己打得过的交手,如果遇上不好惹的,抓紧逃命。 暴露狂被她归为后者,没有一点威胁力,更何况今天还天时地利人和,更应该见见了。 于是当聚餐活动进行到第二个环节,黄涩涩找了个借口开溜,一出ktv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连忙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对方,不要脸道:“余音,你这么爱我,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一。” “……” “二。” 见她开始倒数,还在她的后背蹭来蹭去的人立马放开,改为挽手,想起刚才接到她电话的惊讶和激动,问道:“你怎么突然想通,打算来陪我了?” 想通?应该是想不通才对。 余音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为了配合她特意穿的校服,叹了不知第几声气:“我哥让我好好盯着你,不要祸害无辜。” “嘁。”黄涩涩心情愉悦地轻哼了声,身边的人又问道:“你说的暴露狂就在这儿附近?” “应该是。”她同样不太确定,毕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过一定要找到,“反正我打听了一下,据说那变态就喜欢在晚自习结束后,躲在角落里,专门偷袭那些晚回家的女生。” 现在距离晚自习结束已经半小时了,按理来说是最佳作案时机,便继续往外走着,没想到忽然间果真听见了一声尖叫。 22.第二十二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毫无心理准备的人有点惊讶, 头脑一发热,想也没想,直接冲了出去,却没有完全站在他的面前, 而是半躲在门框后, 兴冲冲地问道:“你怎么到我们部门来了?” 陈训看着她那张难得笑得灿烂的脸, 继续刚才的话题, 又是一句话终结了聊天, 低声道:“来看看你的日子到底有多苦。” 说句好话会死么! 原本黄涩涩心里有头小鹿正在乱撞,结果瞬间撞死了。她冷静下来, 不甘示弱道:“是喔,不过多亏这苦日子, 让我养成了每天带糖的习惯, 要不然那晚在医院,你哪儿来的糖吃?” 她的反应还算快,简单的三言两语过后,缺点便成了优点, 可惜话音刚落, 又听见了自家领导的声音:“哟,陈队,好久不见啊, 开完会了?来找小房?” 一听这话, 黄涩涩收起得意劲儿, 紧张了起来, 好像和陈训见面是件特见不得人的事,没等他说话便迅速抢答道:“路过,路过而已。” 唯一知情的人没有揭穿她的谎话,心宽体胖的人也乐呵呵地笑了一下,死不相信:“行了,赶紧和陈队吃午饭去。” “……不了。”黄涩涩不傻,知道这个时候答应等同于打自己的脸,于是坚定不移地将撒谎进行到底,拒绝道,“工作还没有完成,我怎么吃得下去,主任你先去。” 反正他来找自己也没有什么正事,那她还留下来干什么,等着过年? 说完后,她便往回走,见状,领导忘了去上厕所的任务,立刻换了个对象八卦:“陈队,我相信你不会欺骗同志。来,告诉我,你是不是来找小房的?” 临窗的走廊上光照艳射,陈训收回了视线,眼底还留有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温煦,仿佛统一过口径一般,平淡地回道:“路过。” “……”这算是娶狗随狗么? 领导迷茫了,而黄涩涩没听见这段对话,回到座位的第一件事是361°无死角偷看门口的人,等他离开后才重新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和手机上挂着的新老公深情对视着。 其实“不想吃饭”也不算撒谎,因为一想到明晚的饭局,她的确没了胃口。 虽然他们不常加班,却时不时有一两个饭局,比如明天就得和市领导还有城投公司的人吃饭,解决医院选址纠纷的问题。 单位里大部分都是已婚已育的姐姐阿姨们,参加饭局的重担理所当然落在那些未婚未育的年轻人身上,不巧的是,这样的年轻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于是像黄涩涩这种除了外在条件,其他条件样样符合的人每次都必须去凑数,偏偏她又特别不喜欢这类场合,所以忧郁得吃不下饭。 忧郁着忧郁着,第二天晚上还是如期而至,可真到了饭店,她才发现情况没那么糟,因为她在包厢里看见了江迟。 当初对她相亲的事不太上心,没有特意去记相亲对象的基本信息,以至于差点忘了他在城投公司上班的事,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后,立即露出了笑容。 黄涩涩顿时轻松了不少,激动地冲他挥了挥手,步伐变得欢快,打算挨着他坐,结果没走几步又被杨国强叫住:“小黄,往哪儿走呢,过来坐。” “……” 啊,好想打人。 她的脚步一顿,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还没想好应该怎么拒绝,江迟却突然说了话,音量比平时大了许多,不再一副任人欺的样子,就像那晚替她解围一样,招呼道:“涩涩,这儿。” 见状,这下换成杨国强说不出话来了,站在她的身后,语气不太好,似乎是在责怪她没有早说这件事,问道:“你和江部长认识?” “对啊。”黄涩涩有了一点底气,继续抬头挺胸走着,不过这种狐假虎威的气势没有持续多久,坐下后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和城投公司的人吃饭,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江迟,况且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参加这种活动才对,谁知道对方的理由倒是挺简单的。 “我……我想着你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想来陪你说说话。” 阿一古,真会说话。 黄涩涩小时候和余岳打架,长大了和学校的男生打架,一直被当成第三种性别对待,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心里乐开了花。 她知道江迟不是会说奉承话的人,被这份坦诚可爱到,笑得眼睛都没了,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想装得娇羞一点,可惜本性难移,话一说出口又变成了调戏。 “真乖,看来我平时没白疼你。” 不出所料,等黄涩涩一说完,他恢复了以往的性格,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小插曲,等所有人落座后,饭局真正开始,她被第一个拿来开涮。 “涩涩,你看你既然和江部长认识,怎么也不知道敬一杯。” 说话的人叫王荟,在场为数不多的已婚女性,同时也是黄涩涩的小领导。 其他人一听这话,纷纷跟着起哄。 饭局上少不了各种敬酒,这一点她当然知道,也挺乐意敬江迟,所以无视了对方的刻意针对,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就干。 不过这杯过后,接下来无论是别人敬她,还是她敬别人,江迟都非要帮她挡。 本来黄涩涩想着二狗当自强,打算拒绝,但见他难得这么有男子气概,心想正好趁此机会锻炼锻炼他,所以没有阻止。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酒量居然还不及她的十分之,于是没过多久,她便亲眼看见江迟的脑袋“砰”地砸在桌上,引得包厢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这就尴尬了。 “江迟?” 黄涩涩顶着十几道目光,一边摇了摇他,一边叫他的名字,可惜毫无效果,还好在场的人似乎都知道他酒量不好。 这时王荟又开口,打破了僵局,提议道:“涩涩,这样,你先送江部长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哦。” 闻言,黄涩涩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内心求之不得,几乎下一秒便站了起来,扶着他往外走,就是可怜她一个小身板,扛着一米八的男人,的确有点吃力,步履维艰地来到电梯前。 由于江迟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以至于她无法直立行走,基本上全程弯着腰,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没能注意到江迟的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等电梯门打开后,她直接走了进去,结果位置没选好,离门口倒近不远,她又不方便挪动,只能伸长了手去按楼层数,谁知道身后的人突然一个重心不稳,开始往旁边倾斜。 见状,黄涩涩赶紧转过身子,一个眼疾手快,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回拉,对方又顺势倒在她的身上,她只能脑袋往后一仰,下意识抱住了他。 托身高差的福,她的下巴刚刚够到江迟的肩膀,这样一来,视野不再受阻,终于看见了这个空间里的第三个人,对她而言,是犹如救世主般的存在。 “陈训?” 黄涩涩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他,惊喜地叫出了声,双眼开始放光芒,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喊了他的名字,要不是身上还驮着一个人,估计早就跳起来了。 然而相较于她的兴奋,陈训显得太过冷静,情绪毫无起伏,甚至有些冷漠,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或者说是他俩。 偏暗的光线混淆着人的视觉,他的眼睛又变成了沉甸甸的黑色,消失已久的危险气息似乎蓄势待发,在四周的空气里浮动。 可惜黄涩涩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仍一心想着有救了,只是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请求,外面便传来另外一声“陈训”,直接盖过了她的声音,也成功夺走了人的注意力。 被打断的人一愣,笑容呆滞,闻声望去,只见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阻止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如果不是很快看见了外面站着的漂亮姑娘,她几乎有理由怀疑事情下一秒会往悬疑恐怖片的方向发展,看着看着,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不过这世上的好看总是相似的,只有丑才千奇百怪,所以眼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黄涩涩比较好奇的是对方的身份,因为她的眼睛正紧紧盯着陈训,眼圈发红,明显有问题。 至于是感情纠纷还是财产纠纷,这就不清楚了,反正没人说话的空气安静得可怕,气氛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黄涩涩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可能不简单,心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于是悄悄把江迟往旁边拉了拉,想要带他离开这个修罗场。 可是她才刚刚有所动作,电梯里的男人忽然瞥了她一眼,不带温度,直接将她冻在原地。 什……什么意思?她还必须得留下来围观? 黄涩涩和余音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有些意外,惊呼了一声“失踪”后又互看了眼,纷纷摇头。 虽然前者和暴露狂打过两次照面,可每次抓到都是直接交给派出所,从来没有深入交流过,至于后者,更别提了,连话都没说过,压根儿不熟,也就没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行,我知道了,要有什么消息,回头再告诉你们。”见状,老赵没再往下问,毕竟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转而对陈训说道,“陈队,上我们桌喝几杯?” 闻言,陈训收回视线,敛起稍微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指了指手臂,笑道:“才好,不敢喝太多,改天再陪你和老张。” 伤刚好,又不吃辣,那来串串店干什么? 黄涩涩表示不理解,老赵表示十分理解,接过他递来的烟,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受伤的事儿,那你们慢慢吃,咱改天再约。” 客套了两句后,他便离开了,文静了片刻的空气重新闹腾起来,被这么一打岔,聊天的话题也从校园往事跳到当下生活,讨论起了暴露狂的事。 那晚李夺大概听余音讲了讲,事后他又在队里讲了讲,所以在座的人对此倒不惊讶,就是没想到黄涩涩作为一普通群众,胆子居然这么大。 早在她抓小偷那次,林东就想问她一个问题了,今天干脆问了出来:“姑娘,你说你这么有抓人的天赋,当初怎么没有考警校?” 一听这话,黄涩涩看向他,眉头紧皱,严重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幽幽道:“身高体重不过关。” “……”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林东没想戳她痛处,是真忘了这点限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举杯敬她的耿直,这时余岳又补充提问:“智商过关了么?” 23.第二十三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现在回想看看, 他们的每次见面好像都不太愉快,她要不被他气得半死,要不就是被自己气得半死,能够好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她又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 如果再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黄涩涩都快憋出毛病了, 可惜陈训难得糊涂, 没听懂她的话。 “谢什么?” 谢什么?挺多的, 比如帮她找回手机挂坠, 对她找资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那天晚上的请客吃饭。 不过由于上述事件构成了她的丢脸史,所以她不想多加解释, 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 含糊其辞道:“反正……反正就是谢谢你!” 陈训依然望着窗外, 听了她的回答后,喉咙间仿佛蕴着笑,沉稳的声线被磨得起了波澜,问道:“怎么听上去像是我必须接受你的感谢?” “……”你的感觉倒是挺准的。 黄涩涩默默在心里嘟囔了几句, 不再藏着掖着,毫不避讳地盯着身边的男人看。 窗外的树梢上鸟儿惊飞, 枝叶间被抖落的阳光掉进他的眼里,瞳孔漆黑, 虹膜却变成了稍浅的深棕色, 积攒着无数光芒, 明亮而平静,平息了尘世间的浮躁。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糗事,张了张口,想要再补充几句,谁知道司机师傅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周围发出一阵叫声,她也直直往前一倒,速度太快,根本不容人反应。 等到好不容易站稳,黄涩涩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嘴巴似乎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有点疼。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用手揉了揉嘴唇,却不小心看见陈训的袖子上沾了口水,还有不太明显的牙齿印,马上反应了过来。 见鬼了,刚才磕到的那玩意儿他的手臂?那她是啃了他咬了他还是……亲了他? 一想到以上任何一种可能性,黄涩涩的脑袋就只剩下一片白,想点根烟思考人生,赶紧擦了擦他的袖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如同沸水里的青虾。 这次是因为害羞了。 她不再说话了,慢慢挪到远离陈训的位置,一到站便匆匆下了车,活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顾埋头往前走,结果半路上居然碰见了才被她吐槽过的副主任,杨国强。 真是祸不单行。 黄涩涩哀嚎了一声,没来得及躲在电线杆后面,对方就已经看见了她,招呼道:“小黄,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啊,周末玩太高兴了?” 既然躲不过,只能迎难而上,随便敷衍了两句,接着继续喝手里的香蕉牛奶,没想到这一举动又招来了灾难。 “原来你喜欢吃香蕉啊,怎么不早说!”杨国强佯装责备,说着说着,抬起不安分的手,想要搭她的肩,语气变得油腻,“中午来我办公室,我请你吃啊。” 又来了。 或许别人问这个问题很正常,可说话的人一旦变成他,不可能再正常得起来,看似关心下属,实际上总喜欢说一些让人连话都不想接的过时黄色笑话。 吃什么香蕉,吃几把还差不多! 黄涩涩并不是唯一一个深受其扰的,单位里好些姑娘都中过招,偏偏又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他没有也不会做什么实质性的事,就是喜欢动手动脚。 想想都恶心。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借着扔垃圾的由头躲开了,极力控制住快要表现出来的厌恶,说道:“杨主任,这牛奶是我顺手拿的,平时也不是太喜欢吃香蕉,尤其是烂香蕉。” 本来想讽刺得委婉一些,但又怕太委婉没效果,于是想了个折中的答案。 谁知道杨国强还真以为她在开玩笑,欣慰地大笑了两声,直夸她说话有趣,转眼的工夫又搭上了同部门的另一个姑娘。 见状,黄涩涩停下脚步,翻了个白眼,拳头都捏紧了,气得在原地抓心挠肝,恨不得立马冲上去痛扁他一顿,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凉意的嗓音,浇灭了她的怒火。 “怎么不说你喜欢摘香蕉。” 她一愣,没想到陈训还没走,也顾不上去计较刚才的对话被他听见,怒火重燃,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公交车上的事,愤怒道:“我又不傻,万一真让我去摘怎么办!” 虽然这个回答确实比她的更狠,可是像杨国强那样的人,肯定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闻言,陈训垂眸睨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只可意会,就像在看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傻子,纠正了她一个非常明显的错误:“摘香蕉,不是芭蕉。” “……”还有这种操作? 黄涩涩一脸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有关于陈训嘴巴毒这一点,她之前已经切身体验过好几次,而且次次都想拿刀砍人,但是如果把当事人换成敌人,听着倒还挺爽的。 这下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不由自主偷拍了两下垂放在身前的手,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崇拜,却掩饰得很好,正经得像在回答领导的提问:“哦,那我下次注意一下。” 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凉爽逐渐散去,夏天的气息愈发浓烈,旁边的古朴老墙内探出红色蔷薇,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肆意盛放,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蒸发,和她的眼睛一样清澈。 听了她的话后,少许意外从陈训的眼底一纵而逝,没想到小姑娘居然还惦记着下次,脸上挂着冷淡的笑,没有再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见状,黄涩涩背着双手,跟在他的身后,慢慢悠悠的,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宽阔的背部,那天在他办公室不小心撞见的画面再次浮现,清晰如昨。 想着想着,她的思想又不干不净了起来,开始想象这样的身材抱起来是什么手感,这时忽然听见前面的人问道:“你们可以随便迟到?” 随便迟到?怎么可能!她这个月的迟到次数早就达到了上限,已经被领导警告了好几次……不过他问这个干什么? 围绕在黄涩涩四周的小桃心有所消减,她回过神来,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边想要回答,一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表。 秒针正在匀速转动,距离九点整只剩下一分钟,她的瞳孔一缩,顿时变得清醒,抓着头发惨叫了声,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急急忙忙往楼里冲。 热腾腾的空气被卷成一阵微弱的风,轻拂过陈训的手臂,这次换他跟在她的身后,同样不紧不慢,路过一楼的时候,刚好撞见正在走廊上打电话的杨国强,对方谄笑着招呼了一声“陈队”。 他没怎么搭理,只是不带温度地瞥了一眼,迈步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今天他的确是为了示威游.行的事而来。 本来安安静静地游.行并不影响什么,可这次由于有人员受伤,导致社会舆论全都指向政府,说是市民遭到警察暴力驱散,甚至还爆出有人被警察打死了,引起众多不满与抗议,纷纷要个说法。 虽然官方已经解释过了,但网上的声音依然不见减小,所以处理起来稍微有点麻烦,于是各单位坐在会议室里,商讨了近一个上午,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决定下午召开记者会。 结束的时候,陈训拒绝了其他人一起吃午饭的邀约,赶着回局里处理其他事,谁知道一打开手机,收到了一连串的信息提醒,其中黄涩涩发来的微信占了半壁江山。 第一条是一句尚未认清自我的花式自夸。 ——好险好险,差一秒就迟到了,还好我腿长跑得快! 第二条是一段起因经过结果完整的事件叙述。 ——刚我们副主任发微信问我支付宝有没有钱,让我给他打两千,气死我了!还好我的钱包比脸还干净,直接把支付宝银.行卡还有微信的余额截了个图,甩到他脸上,然后他没回我了。 第三条是一句没有营养的感慨。 ——真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网络这层保护色,她的文字比语言明显来得活泼轻松许多,可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除了愉悦,更多的好像还有满满的“求表扬”的意味。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她发出这些信息时的表情也仿佛鲜活在目,一定又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偏偏眼睛藏不住任何情绪,陈训隐着笑,难得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回复。 ——看来你们卫计局的日子很苦。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一直在守着他的回答,消息一发出,对话框上方的文字立马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下一秒手机屏幕多出一个表情包。 ——笑容完全消失.jpg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恐怕不适合玩这个。” “……你够了喔!” 黄涩涩立刻收起笑容,板着一张脸,佯装生气,谁知道刚一说完,又打了个超大的喷嚏。 陈训收好弹珠,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没吃药?” “小感冒而已,多喝热水就好了,你快回去,我也上楼了。” 她抽了抽鼻子,不太在意,冲他挥了挥手,说完后便往单元楼里走。 虽然她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但从小壮得和头牛似的,除了优雅,还不知生病是何物,普通感冒都靠喝白开水渡过,没怎么进过医院。 然而fg立得太大,总是会遭到来自命运的打脸。 当黄涩涩回去洗完澡后,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晕,还以为是闷着了,结果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好转,一量体温,居然发烧了。 幸好家里还有一点退烧药,她赶紧翻出来吃了一颗,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之间,一直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微信的声音。 她没有管,翻了个身,用被子捂着脑袋,继续睡,睡得沉了,也就没有注意到微信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停的,只知道后来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比微信的提示音吵多了,让她没法再无视。 黄涩涩没力气发火,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了起来,却没想到听见的竟是杨国强的声音。 “小黄,你怎么不回微信,明天上午记得把文件给我啊,上面急着要呢。” 什么微信? 黄涩涩出了一身的汗,烧似乎已经退了,迷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让他先等一等,别急着挂电话。 她打开微信,这才看见王荟几个小时前发来了好几条微信,大意就是让她帮着做一份文件,结果她一直没回,估计以为她不想做,所以让杨国强来施压了? 真不愧是行走的绞肉机,单位里没结婚的小鲜肉都被她勾搭了一遍不说,现在居然饥渴到连杨国强这种烂肉也吃得下去,真是让人水土不服就服她。 这下黄涩涩彻底醒了过来,从床上坐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些不爽,问道:“这不是王荟的工作么,为什么是我做?”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同事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杨国强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忽悠道,“再说了,你们不是一个组的么,帮她做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她明天请了个假,要去忙其他事。” 忙其他事?忙着和你乱搞才对。 她抚着晕乎乎的脑袋,差点借着发烧的力量,把这句话顺口说了出来。 24.第二十四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酷暑难耐的夏天, 冰啤酒和串串是绝配,不过去得太早热得慌, 所以等到七八点天黑得差不多了, 三人才慢悠慢悠朝串串店走去,刚出小区就在门口遇见了江迟。 见着他们后,他也立马迎了上来,笑得还是那么腼腆,打着招呼:“妙蛙老师……” “咳, 公众场合, 注意影响, 注意影响。”黄涩涩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 连忙摆手打断。 “啊?那……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怎么叫?这还不简单么。她指了指身边的俩人, 也算是相互介绍认识了, 说道:“余岳叫我黄二狗, 余音叫我黄湿湿,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江迟一听,面露难色。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都不太礼貌,一个也叫不出口,只好重新想了第三种叫法:“我……我能叫你涩涩么?” “行啊。” 黄涩涩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 答应得很爽快,谁知话音刚落, 背后忽然冒出一道最近很常听见的声音, 嘻嘻哈哈道:“嗨呀, 女侠, 你说咱再偶遇几次,是不是就可以召唤我们老大了?” 召唤鬼大爷!为什么要假设这么不要命的事! 一听这话,她的后背一阵发凉,立马转过身子,不出所料,看见的又是五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唯独没有陈训,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教育。 “你好歹也是一人民警察,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李夺嘿嘿笑了两声,开始挨个儿打招呼,又说道:“你们去吃饭?一起啊,你朋友不介意?” 经过上次的事,中队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余音的关系,至于余岳,平时也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接触过,还算熟,所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不惊讶,只有江迟是第一次见。 至于黄涩涩,这段时间和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勉强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一起吃饭多正常,没什么可介意的,只要没陈训,一切好说,就怕口味不合。 于是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店,提前问道:“前面那家串串,吃么?” “吃啊,怎么不吃。” 黄涩涩满意地点点头,毫无预兆地说了句“最后来的人买单”,而后拉着余音往前冲,见两个猪队友还不着急,赶紧催道,“余岳江迟,你俩快点!” 不过还没跑两步,余音就将她一把拉住,让她好好看看身后那群根本不屑玩这个游戏的男人,无奈道:“就你跑得最快,不觉得丢脸么?” “……” 丢不丢脸黄涩涩不知道,至少当她坐下来啃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她是非常开心的,咬下最厚的一块肉,吞下肚后又嘬了口冰镇啤酒,凉爽的快意从喉咙一路渗进骨子里,滋味妙不可言。 看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溢出诱人的香气,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这才发现自己右边的位置还空着,奇怪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还有人要来么?” 店里用的都是长条木凳,比四条腿的椅子更容易拉进人的距离,他们拼了三桌,大家伙排排坐,独独到她这里缺了个口,看上去就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李夺听见后正要回答,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也顾不上和她说话了,赶紧喊道:“老大,这儿!” “……咳咳咳!” 黄涩涩今晚第二次被呛了,而且还呛得不轻,咳得双颊通红,可连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陈训会来,下意识顺着李夺挥手的方向望去。 老社区附近总有很多看似其貌不扬,其实已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老店,格局大多和当年一模一样,就算环境条件一般也挡不住火爆的生意。 这家串串店也不例外。 由于店内只有几台风扇工作,又闷又热,所以基本上用来摆放冰柜和菜品,用餐的顾客都坐在外面,导致此刻视野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也包括陈训。 万家灯火撑开一角夜色,却通通沦为虚化的背景,独独衬托他一人,虽然五官模糊,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倒是清晰,走得不疾不徐,穿梭于生活的烟火气之间,融于其中,又仿佛独立于之外。 片刻后,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明明彼此之间的空间还很充裕,可属于他的气息遍布每一寸空气,似乎稍微动一下就能碰着他,黄涩涩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收回视线,一低头正好看见他那只已经拆了线的手臂。 之前缝的十几针如今只剩下一条弯弯扭扭的伤疤,那晚在医院发生的事却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还有点别扭的人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心想眼不见为净。 身为搞事担当的林东见状,怎么可能闲着,时刻准备搞事,反正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次,说道:“老大,刚你身边那位姑娘说了,来最晚的人请客。” “……”日哦,刚才怎么没见你们来劲儿! 黄涩涩没料到自己居然又被坑了,很想反驳两句,不过其他人听林东这么一说,可谓是默契十足,先下嘴为强,立马异口同声道:“谢谢老大!” 伴随着气泡滋滋爆裂的声音,陈训放下酒起子,一边倒酒,一边瞥了眼正咬着吸管喝酒的人,神色寡淡,语气也还算随意,可惜主语不明,道:“胳膊肘只会往外拐,留着有什么用,卸了得了。” 说……说给谁听的呢。 黄涩涩觉得每次和他见面准没好事,可现在提出换位置又太明显了一些,于是只能默默把自己的手往里收了收,身子往旁边挪挪挪,挪挪挪,直到余岳开口说话。 “黄二狗,你要不干脆直接坐我身上?” “……” 话音一落,桌上的人目光全都投向她,她也回过神来,不明所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半条腿都搁在了余岳的身上,恼羞成怒,用手肘狠狠撞了撞他的腰,赶紧挪开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江迟却在这时突然开口,替她解围:“陈训,好久不见啊。” 听见这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不约而同地寻找说话的人,这才看见那张唯一的生面孔,黄涩涩率先迸发出一声惊呼:“你们认识?” “我们是高中同学。”江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不过我……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只是没想到陈训也会来,也没合适的机会和你说,你别生气啊。” 见对方急得脸都红了,黄涩涩头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保护欲,赶紧反过来安抚道:“多大点事儿啊,我怎么可能生气。” 期间陈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轻晃酒杯的动作,抬眸扫了江迟一眼,神色不明。 好在这段小插曲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反而让李夺开启了一个全新话题,冲着黄涩涩那桌的人问道:“对了,你们都是三中的?” 看他们点了点头,他又是一脸羡慕,遗憾道:“我读书那会儿就听过咱老大的名字,我靠,真的,当时我就想,要是能和他打上一架就好了,结果在三中门口蹲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去门口蹲什么蹲,和财贸职高打架那次没去看?”林东干了一杯酒,十分嫌弃地看着他,“那你纯粹就是跟风,对老大压根儿不是真爱。” “……放屁!”李夺不信就自己一人没去看过,开始寻找队友,“小胖,你呢!” “肯定看了啊!” “……” 除了陈训,在座的都是从小在桐市生活的本地人,年龄又相仿,被这么一说,纷纷加入讨论,说起了学生时代的事,聊得热火朝天。 多少陈年往事就这样被提起,作为话题中心的主角,陈训倒是不太在意,似乎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任由他们添油加醋,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黄涩涩听得尤其入迷,时不时傻笑两声,心想看看,这人以前果然是个小混混,而且还带坏了这么多人,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后来居然还都当了警察? 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现在回想看看,读书那会儿多幼稚啊,一切都靠拳头说话,多打几场群架就名声在外了,陈训之所以比其他小混混出名,大概就胜在不光拳头最硬,而且成绩最好。 尽管有关于这一点,黄涩涩没有任何异议,可还是不禁对他们盲目的崇拜产生了怀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请问你们今天是举办拍马屁大赛么?你们尽管夸,脸红算你们老大输?” 虽说是在开玩笑,可她从始至终都没瞧过陈训,就像这话说的不是他似的,反倒是陈训侧头看了她一眼。 而面对这一煞风景的提问,余岳有一种自家熊孩子闯了祸的感觉,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警告道:“别瞎搭话,吃你的东西。” 可惜伤害已经造成。 “女侠,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不信我们的话,总信余音的,你让她摸着她那不存在的良心说说……” “别问我。”话还没说完,李夺便被撒了一脸的黄豆,没有良心的人无可奉告,“这事儿我没研究过,你得问黄涩涩。” “……我?”黄涩涩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一脸惊恐,赶紧撇清关系,“我当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连真人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闻言,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轻笑了声,目光再一次从沁出水珠的杯壁移到她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拆穿了她的谎话:“我怎么记得我们见过?” 而昨天正好又到了众所期盼的“偶尔”时刻。 和往常一样,把新找到的资源发到微信群后,她直接倒头大睡,结果睡到一半突然想起漏了余岳这厮,只好又强忍着困意发给他,却因为眼屎糊住了眼睛,手滑发到了余仲培那儿。 也就是正坐在二楼尽头那间副局长办公室里的人。 黄涩涩越想越觉得阿母大悲催,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推门走了进去,对这里倒是不陌生,反正平时没什么事的话,能不来就尽量不来,如果不能,那就—— 25.第二十五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时光将他身上的冷静淬炼得愈发坚硬, 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 这一点恰好是她所欠缺的。 黄涩涩确实撒了谎。 虽然她的记性不太好,但是记仇特别厉害,只要得罪过她,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她都能记到地老天荒。 和陈训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算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才读初二, 有天中午去网找资源,不小心玩过了头, 眼见着要迟到了,只好选择抄小路,也就意味着势必会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 因为是小路,附近通常没什么人走动, 所以学校里的男生总喜欢在这里抽烟, 或是打架,这样一来,就更没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过了。 还好黄涩涩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早已熟练掌握穿越火线的技巧,知道怎样做才最安全,只可惜骏马也有拉稀的时候。 明明她一个人走得好好的,结果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大男生, 大摇大摆地从她的面前穿过, 随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 吓得她立马停下脚步。 和沉闷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条件反射的尖叫, 引得巷子里的五六个人全都朝她望了过来, 带来的压迫感比秃了顶的教导主任还要更甚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男生,打破了沉默,踢足球似的,用脚把篮球从地上勾起来,嘴里还在责怪着扔球的人:“瞧瞧,把人小学妹吓成什么样了。” 虽说是在为她抱不平,可这话里没有半点歉意,更像是在幸灾乐祸,招来笑声一片,黄涩涩逐渐缓了过来,自觉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间有点气不过。 本来如果敌方只有一个人的话,她还能够正面刚一刚,可惜在场的是一群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看校服的颜色应该是高中部的,所以她只想瞪几眼解解气。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一道不急不缓投过来的视线。 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将他挡了个七八分,以至于不太看得清脸,黄涩涩只知道他的皮肤很白,眼瞳很黑,没有光,其中的情绪比空气里的花香还要淡。 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就收了回去,低头点烟,尽管如此,被抓了个正着的人还是一阵心虚,手里的雪糕比她先低头,“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双新买的小白鞋上。 谁又曾想到,当年像个小混混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刑警中队的中队长,而她还是个只知道穿小白鞋的……普通群众。 不过黄涩涩不相信他还记得这件事,决定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着哈哈,企图把这个话题就这样带过去:“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见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没事,女侠,你别急,让我们听听看老大怎么说。”李夺是个热心肠,见她想不起来,于是十分贴心地帮她把棺材搬到面前,开始cue流程,“来,老大,请开始你的打脸。” 陈训仍望着黄涩涩,不置可否,原本眼角眉梢带着点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此刻被昏黄的夜色隐去,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剩下七分痞性三分邪,不需要任何外物的衬托,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英俊。 “大概是我记错了。”他收回散漫的目光,唇畔的弧度有了变化,却依然没什么温度,被成熟替代的少年感在这一瞬仿佛又回来了,突然改了口,“你一心只读圣贤,应该不会去教务处。” 不要脸,居然又用她的话嘲笑她! 黄涩涩一听,轻哼了声,心想果然是在瞎唬烂,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务处压根儿不在一个地方,他俩碰得上才……有……鬼? 日了狗了!初中部的教导主任貌似还是高中部的生物老师? 还在庆幸的人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再一回想,绝望地发现好像还真有他说的那么一回事。 其实对她来说,教务处并不陌生,因为和别班男生打架的问题,她三天两头去一回,而且基本上次次都是男生的错,搞得教导主任罚她不是,不罚她也不是。 不过那一次不一样,那是她第一次由于小黄片的事被叫去教务处。 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班上的男生没脑子,居然趁着音乐课放电影,躲在最后一排用她的mp4看片,你说看就看,可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不被逮住才有鬼。 至于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当然是以“弃黄涩涩保大家”作为收尾。 教导主任,又名拖堂李天王,得知这件事后,气得想把mp4扔她脸上,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黄涩涩,你和男生打架我都不说什么了,可今天这件事太过分了!你一个女孩子,居然在班级里传播这种东西?你好意思做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师,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虽然事发突然,好在从得知噩耗那刻开始,黄涩涩便开始酝酿情绪,如今已经十分到位。 “这个mp4是我爸昨天买给我的,那家店的老板肯定以为是他用,所以偷偷塞了几部片子进去。你也知道一个女孩子闹出这种事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我,以后别人会怎么想我,你不如直接把我爸请来,还我一个清白……呕。” 她也不顾及这里是什么地方,直接蹲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飞,真的是悲伤到呕吐,逻辑倒是很清晰,一边哭,一边解释。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听着她声嘶力竭的辩解,李天王半天插不上一句话,一时间拿她没辙,缓和了一下态度:“行了行了,你先站起来再说。” “背的黑锅太重,站不起来……呕。” “……” 正当局面僵持着,忽然有人敲门,李天王看是学生,居然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里面那张办公桌,对她说道:“你过去冷静一下。” “哦……呕。” 黄涩涩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抽噎着走到角落里,一边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一边埋着脑袋,无聊地盯着桌上放着的一摞生物练习册看,竟然意外发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陈训”两个字。 她的眼睛一亮。 尽管进校之初就听过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可她没怎么放到心上,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巷口那件事,她去打听那些人是谁的时候,误打误撞,这才知道原来其中正好有陈训。 可是打架厉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只知道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男人。 黄涩涩对于这种行为十分不屑,起了报复心,偷偷拿眼瞧了瞧身后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她,便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练习册,迅速在扉页上画了一只硕大的比中指的猪。 只是……当时办公室里有陈训本人么?没有? 她有些记不清这个细节,正打算好好回想一下,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生怕他把小黄片的事抖出来,一时情急,直接朝他扑了过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陈训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身子,手臂无意间从她柔软的胸脯上擦过,比之前手腕的触感还要让人心猿意马。 黄涩涩没有察觉,还在想应该怎样堵住他的嘴巴。 虽然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找小黄片资源这件事丢脸,但现在桌上一大半的人都是警察,她要是太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请去喝茶,到时候恐怕连余音都救不了她。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她更加不能承认了,一口咬定道:“嗯没错,一定是你记错了!” 闻言,陈训低下头来,见她怒目圆睁,隐含着的威胁又冒了出来,和那天晚上一样,就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暗号,大概只有他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关心到底是谁记错了,林东看着他俩的姿势,打趣道:“姑娘,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想的过去,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但你也犯不着这样威胁我们老大。” 这话让黄涩涩如梦初醒。 她赶紧撒开自己的手,还甩了甩,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结果差点又坐到余岳的身上,下一秒便听见他悠悠说道:“都说了让你别搭话,吃你的东西,今晚非要丢一次脸才睡得着?” “……” 黄涩涩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狠狠踩了他一脚,想嘬两口啤酒冷静一下,结果发现瓶子已经见了底,怒吼道:“老板,再来瓶啤酒,冰的!” 谁知道酒没上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倒是冒了出来,顶着啤酒肚,打着招呼:“陈队,还真是你啊。我刚和老张说,他还不信,说你不吃辣,不可能来这儿,非要过来看了看。” 话一说完,他又瞧见了桌上的其他人,一喜:“哟,余音涩涩也在呐,正好和你们说件事儿。” 被点了名的俩人循声望去,没想到是隔壁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二脸懵逼,尤其是黄涩涩,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可以给自己说,有点忐忑:“怎么了啊,赵叔叔。” “是这样的,你们上次不是抓了个暴露狂么,今天下午他家里人来所里报案,说是失踪了,还认定是我们把他逼得离家出走。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知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26.第二十六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怎么叫?这还不简单么。她指了指身边的俩人, 也算是相互介绍认识了, 说道:“余岳叫我黄二狗, 余音叫我黄湿湿,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江迟一听,面露难色。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都不太礼貌,一个也叫不出口,只好重新想了第三种叫法:“我……我能叫你涩涩么?” “行啊。” 黄涩涩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 答应得很爽快, 谁知话音刚落,背后忽然冒出一道最近很常听见的声音,嘻嘻哈哈道:“嗨呀,女侠,你说咱再偶遇几次, 是不是就可以召唤我们老大了?” 召唤鬼大爷!为什么要假设这么不要命的事! 一听这话,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立马转过身子,不出所料,看见的又是五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熟面孔, 也有生面孔,唯独没有陈训,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佯装生气地教育。 “你好歹也是一人民警察, 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李夺嘿嘿笑了两声, 开始挨个儿打招呼,又说道:“你们去吃饭?一起啊,你朋友不介意?” 经过上次的事,中队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余音的关系,至于余岳,平时也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接触过,还算熟,所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不惊讶,只有江迟是第一次见。 至于黄涩涩,这段时间和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勉强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一起吃饭多正常,没什么可介意的,只要没陈训,一切好说,就怕口味不合。 于是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店,提前问道:“前面那家串串,吃么?” “吃啊,怎么不吃。” 黄涩涩满意地点点头,毫无预兆地说了句“最后来的人买单”,而后拉着余音往前冲,见两个猪队友还不着急,赶紧催道,“余岳江迟,你俩快点!” 不过还没跑两步,余音就将她一把拉住,让她好好看看身后那群根本不屑玩这个游戏的男人,无奈道:“就你跑得最快,不觉得丢脸么?” “……” 丢不丢脸黄涩涩不知道,至少当她坐下来啃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她是非常开心的,咬下最厚的一块肉,吞下肚后又嘬了口冰镇啤酒,凉爽的快意从喉咙一路渗进骨子里,滋味妙不可言。 看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溢出诱人的香气,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这才发现自己右边的位置还空着,奇怪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还有人要来么?” 店里用的都是长条木凳,比四条腿的椅子更容易拉进人的距离,他们拼了三桌,大家伙排排坐,独独到她这里缺了个口,看上去就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李夺听见后正要回答,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也顾不上和她说话了,赶紧喊道:“老大,这儿!” “……咳咳咳!” 黄涩涩今晚第二次被呛了,而且还呛得不轻,咳得双颊通红,可连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陈训会来,下意识顺着李夺挥手的方向望去。 老社区附近总有很多看似其貌不扬,其实已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老店,格局大多和当年一模一样,就算环境条件一般也挡不住火爆的生意。 这家串串店也不例外。 由于店内只有几台风扇工作,又闷又热,所以基本上用来摆放冰柜和菜品,用餐的顾客都坐在外面,导致此刻视野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也包括陈训。 万家灯火撑开一角夜色,却通通沦为虚化的背景,独独衬托他一人,虽然五官模糊,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倒是清晰,走得不疾不徐,穿梭于生活的烟火气之间,融于其中,又仿佛独立于之外。 片刻后,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明明彼此之间的空间还很充裕,可属于他的气息遍布每一寸空气,似乎稍微动一下就能碰着他,黄涩涩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收回视线,一低头正好看见他那只已经拆了线的手臂。 之前缝的十几针如今只剩下一条弯弯扭扭的伤疤,那晚在医院发生的事却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还有点别扭的人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心想眼不见为净。 身为搞事担当的林东见状,怎么可能闲着,时刻准备搞事,反正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次,说道:“老大,刚你身边那位姑娘说了,来最晚的人请客。” “……”日哦,刚才怎么没见你们来劲儿! 黄涩涩没料到自己居然又被坑了,很想反驳两句,不过其他人听林东这么一说,可谓是默契十足,先下嘴为强,立马异口同声道:“谢谢老大!” 伴随着气泡滋滋爆裂的声音,陈训放下酒起子,一边倒酒,一边瞥了眼正咬着吸管喝酒的人,神色寡淡,语气也还算随意,可惜主语不明,道:“胳膊肘只会往外拐,留着有什么用,卸了得了。” 说……说给谁听的呢。 黄涩涩觉得每次和他见面准没好事,可现在提出换位置又太明显了一些,于是只能默默把自己的手往里收了收,身子往旁边挪挪挪,挪挪挪,直到余岳开口说话。 “黄二狗,你要不干脆直接坐我身上?” “……” 话音一落,桌上的人目光全都投向她,她也回过神来,不明所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半条腿都搁在了余岳的身上,恼羞成怒,用手肘狠狠撞了撞他的腰,赶紧挪开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江迟却在这时突然开口,替她解围:“陈训,好久不见啊。” 听见这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不约而同地寻找说话的人,这才看见那张唯一的生面孔,黄涩涩率先迸发出一声惊呼:“你们认识?” “我们是高中同学。”江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不过我……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只是没想到陈训也会来,也没合适的机会和你说,你别生气啊。” 见对方急得脸都红了,黄涩涩头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保护欲,赶紧反过来安抚道:“多大点事儿啊,我怎么可能生气。” 期间陈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轻晃酒杯的动作,抬眸扫了江迟一眼,神色不明。 好在这段小插曲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反而让李夺开启了一个全新话题,冲着黄涩涩那桌的人问道:“对了,你们都是三中的?” 看他们点了点头,他又是一脸羡慕,遗憾道:“我读书那会儿就听过咱老大的名字,我靠,真的,当时我就想,要是能和他打上一架就好了,结果在三中门口蹲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去门口蹲什么蹲,和财贸职高打架那次没去看?”林东干了一杯酒,十分嫌弃地看着他,“那你纯粹就是跟风,对老大压根儿不是真爱。” “……放屁!”李夺不信就自己一人没去看过,开始寻找队友,“小胖,你呢!” “肯定看了啊!” “……” 除了陈训,在座的都是从小在桐市生活的本地人,年龄又相仿,被这么一说,纷纷加入讨论,说起了学生时代的事,聊得热火朝天。 多少陈年往事就这样被提起,作为话题中心的主角,陈训倒是不太在意,似乎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任由他们添油加醋,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黄涩涩听得尤其入迷,时不时傻笑两声,心想看看,这人以前果然是个小混混,而且还带坏了这么多人,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后来居然还都当了警察? 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现在回想看看,读书那会儿多幼稚啊,一切都靠拳头说话,多打几场群架就名声在外了,陈训之所以比其他小混混出名,大概就胜在不光拳头最硬,而且成绩最好。 尽管有关于这一点,黄涩涩没有任何异议,可还是不禁对他们盲目的崇拜产生了怀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请问你们今天是举办拍马屁大赛么?你们尽管夸,脸红算你们老大输?” 虽说是在开玩笑,可她从始至终都没瞧过陈训,就像这话说的不是他似的,反倒是陈训侧头看了她一眼。 而面对这一煞风景的提问,余岳有一种自家熊孩子闯了祸的感觉,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警告道:“别瞎搭话,吃你的东西。” 可惜伤害已经造成。 “女侠,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不信我们的话,总信余音的,你让她摸着她那不存在的良心说说……” “别问我。”话还没说完,李夺便被撒了一脸的黄豆,没有良心的人无可奉告,“这事儿我没研究过,你得问黄涩涩。” “……我?”黄涩涩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一脸惊恐,赶紧撇清关系,“我当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连真人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闻言,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轻笑了声,目光再一次从沁出水珠的杯壁移到她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拆穿了她的谎话:“我怎么记得我们见过?” 27.第二十七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 被点名的人没有说话, 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只是她毫无准备,所以被拍得身子顺势往前一倾, 正在上药的棉签便猛地戳在伤口上。 她痛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余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口就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心疼道:“我滴个乖乖,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又和别人打架了?” 话音一落,诊所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隔壁那位主业媒婆副业守杂货铺的王太婆, 心疼之余,她又忍不住语重心长道:“涩涩,你看你都是大姑娘了, 还这么皮,看来确实该谈个恋爱了。” “王婆婆, 你什么时候见我打架受过伤, 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黄涩涩解释着,不知道对方说的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哭笑不得。 可惜王太婆只当她是在诓自己,继续说道:“你妈刚还在我这儿说你相亲的事呢, 这次婆婆帮你选的对象条件特别好, 下周五见面的时候, 你可要把好好把握机会啊!”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缺点也显而易见,在婚姻关系方面尤为突出。比如,黄涩涩今年才刚满二十五,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早在一年前,她就开始被各种催婚,并且终于在一周前向三姑六婆等恶势力低头,却没想到王太婆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显然,她早就忘记这档子事儿了,被这么一说才重新想起,提高音量惊恐道:“下周五?” “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别着急。”王太婆以为她紧张,安慰了一番后,又一脸慈祥地望着站在她身边的人,“小余啊,要不要婆婆也帮你介绍介绍?” 余岳的视线还落在黄涩涩的身上,一听这话,摸了摸鼻子,笑道:“别,王婆婆,你还是先把这个麻烦精嫁出去。”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黄涩涩倒不是后悔了,毕竟是自己选择坦然面对相亲这条作死的路,现在也就没有借口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上。 相亲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烤鱼店,距离她工作的卫计局很近,提前了十多分钟到达,还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心想要是待会儿尴尬得没话说,至少还能看看外面的世界缓解缓解。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十分明智。 诚如王太婆所说,相亲对象的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长得也斯文,看上去清爽舒心,不像一般的理工男,只是他双腿并拢往那儿一坐,比黄涩涩还要娇羞,总让她有一种调戏良家妇男的罪恶感。 她的良心尚未泯灭,所以不忍再看对方,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悄悄扭头望向窗外。 周末的狂欢气氛从今晚开始崭露头角,马路对面的每一家餐厅都人满为患,黄涩涩决定数数每家店的人数打发时间,可还没开始,视线就突然固定在一棵梧桐树下。 又是陈训。 又是一身干净简单到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短袖。 就像是一挺古董冲.锋枪,他身上的气质危险而又令人着迷,一如几天前看见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旁边还有两三人,或蹲或站,同那些和三五好友小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不过显然只是看上去罢了,背后兴许藏着什么秘密任务也说不准,而陈训作为中队长,自然是行动中的指挥者。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对身边的年轻小伙说着什么,侧脸轮廓深邃硬朗,夹在指间的烟头随着手上的动作,在半空中一顿一点着,间或被他吸上两口,红亮亮的,像团小火球。 可是晃着晃着,忽然间,小火球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陈训忽然微微侧头,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方向精准无误。 其实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什么都只能看个大概,就连他目光里与生俱来的锋利也被削弱不少,害得黄涩涩一时间忘了闪躲,就这样直直迎了上去。 幸好这时恰好驶过一辆公交,切断了合二为一的视线,当她的视野中再无障碍物时,树下的人又变成了一个挺拔的背影,似乎刚才只是随便一看,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见状,黄涩涩悬着的心回到原处,对面的人的声音重新进入耳朵:“黄小姐?黄小姐?” 她赶紧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见相亲对象扶了扶眼镜,又四十五度低着头,声音只比蚊子大那么一丢丢,扭扭捏捏地问道:“不知道黄小姐平时的爱好是什么?” 餐厅里本就人声嘈杂,再加上现在刚好是饭点,更是无比喧闹,黄涩涩一不留神,错把“爱好”听成了“外号”,回答脱口而出。 “妙蛙种子。” 说起来,这个外号还是当年那些受她恩惠的群众取的,至今坊间仍流传着“想要种子,就找妙蛙种子”这么一句话,也算是对她工作的极大肯定了。 不过当黄涩涩说完这话,发现相亲对象的表情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这才反应过来可能说错了什么,正想解释,却听见他神秘兮兮地问道:“苍天有井独自空,星落天川遥映瞳?” “……小溪流泉映花彩,松江孤岛一叶枫?” 闻言,原本矜持的相亲对象激动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道:“妙蛙老师,是你么,妙蛙老师?” “……” 最后,一场好好的相亲会硬生生变成了粉丝见面会,在分开之前,相亲对象还再三保证,自己对她只有最崇高的敬意,绝对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让她放一万个心,千万不要为此困扰。 黄涩涩当然是一万个感谢,作为回报,还把对方拉进微信群里,末了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家的提议,开开心心地去赶公交。 可惜这种开心没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上车后没多久,她隐约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的屁股上蹭来蹭去,不太明显,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忍了一会儿后,黄涩涩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准备开口质问,公交车却正好到了站,对方像个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见状,她本想就这么算了,可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摸着自己的包,一边冲着前面的司机大喊道:“师傅,刹一脚,还有下——” 刚刚关上的车门又被打开,黄涩涩立马跳下去,目光往熙来攘往的人群里一扫,很快就找到了那道正在逃跑的身影。 托遗传的福,不爱运动的她从小到大体育成绩都很好,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不歇气地一连追了好几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里。 初夏的七点天色渐晚,晚霞褪尽后的天空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蓝色,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光线昏暗,黄涩涩下意识放慢脚步,提高警惕,顺着墙角根儿走,还从地上捡起一根菜贩落下的白萝卜,以备不时之需。 还好她的运气不错,一进去就看见有人在翻围墙,想也没想,立马冲了过去,期间不忘把手里的白萝卜扔过去。 翻了一半的人被砸得停下动作,她趁机赶到围墙下,一把拽着对方的衣服,将他拉下来后,双手反剪着按在地上,抄起旁边的白萝卜就是一顿猛打。 “让你偷我手机,偷我手机,偷我手机!” 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倍感屈辱,想要反抗,又想起了队长的叮嘱,只能动口不动手:“我靠女侠,你抓错人了,我是警察,不是小偷!”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警察说,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同事’!”出完了气,黄涩涩吹了吹遮住眼睛的刘海,又取下身上的包,一边利落地用背带绑住他的手,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小巷另一头的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被夜色包裹的高大身躯逐渐清晰,最后停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上。 黄涩涩还单腿跪在“小偷”的背上,一手控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完全不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 尽管长度不算短,但是摆出这样豪放的姿势多少还是有些不像话。 站着的男人眸色一沉,移开落在裙下那截白嫩小腿上的视线,几步上前,拽着她那只细细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语气极淡地问道:“知道袭警怎么判么?” 听见这道算不上熟悉的声音,黄涩涩的表情蓦地一怔,倒不是因为“袭警”两个字,而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 借着稀薄的月光,她可以依稀看见男人额间的汗水。 显然,他刚才也剧烈运动过一番,却丝毫不见喘气,没有光的眼睛还是那般黑而沉,如寒星,如宝石,比潘多拉魔盒还要诱人。 哪里像什么人民警察,分明就是来勾小姑娘魂儿的。 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谁知杀出来个程咬金,提着一大堆东西,插在她的面前,庆幸着:“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还好你先来排队,不然又得等半天……对了,你刚想和我说什么?” “……” 俩人都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变身喷火龙了,自顾自地聊着:“我昨天回家的时候遇见变态了!就在路上对着我撸,还差点喷我一手!” 嗯? 黄涩涩瞬间收起不满,来了劲儿,竖起耳朵认真偷听。 28.第二十八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时光将他身上的冷静淬炼得愈发坚硬, 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这一点恰好是她所欠缺的。 黄涩涩确实撒了谎。 虽然她的记性不太好, 但是记仇特别厉害, 只要得罪过她,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都能记到地老天荒。 和陈训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算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才读初二, 有天中午去网找资源, 不小心玩过了头, 眼见着要迟到了,只好选择抄小路,也就意味着势必会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 因为是小路,附近通常没什么人走动, 所以学校里的男生总喜欢在这里抽烟,或是打架, 这样一来, 就更没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过了。 还好黄涩涩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早已熟练掌握穿越火线的技巧,知道怎样做才最安全, 只可惜骏马也有拉稀的时候。 明明她一个人走得好好的, 结果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大男生,大摇大摆地从她的面前穿过, 随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 吓得她立马停下脚步。 和沉闷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条件反射的尖叫, 引得巷子里的五六个人全都朝她望了过来, 带来的压迫感比秃了顶的教导主任还要更甚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男生,打破了沉默,踢足球似的,用脚把篮球从地上勾起来,嘴里还在责怪着扔球的人:“瞧瞧,把人小学妹吓成什么样了。” 虽说是在为她抱不平,可这话里没有半点歉意,更像是在幸灾乐祸,招来笑声一片,黄涩涩逐渐缓了过来,自觉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间有点气不过。 本来如果敌方只有一个人的话,她还能够正面刚一刚,可惜在场的是一群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看校服的颜色应该是高中部的,所以她只想瞪几眼解解气。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一道不急不缓投过来的视线。 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将他挡了个七八分,以至于不太看得清脸,黄涩涩只知道他的皮肤很白,眼瞳很黑,没有光,其中的情绪比空气里的花香还要淡。 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就收了回去,低头点烟,尽管如此,被抓了个正着的人还是一阵心虚,手里的雪糕比她先低头,“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双新买的小白鞋上。 谁又曾想到,当年像个小混混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刑警中队的中队长,而她还是个只知道穿小白鞋的……普通群众。 不过黄涩涩不相信他还记得这件事,决定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着哈哈,企图把这个话题就这样带过去:“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见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没事,女侠,你别急,让我们听听看老大怎么说。”李夺是个热心肠,见她想不起来,于是十分贴心地帮她把棺材搬到面前,开始cue流程,“来,老大,请开始你的打脸。” 陈训仍望着黄涩涩,不置可否,原本眼角眉梢带着点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此刻被昏黄的夜色隐去,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剩下七分痞性三分邪,不需要任何外物的衬托,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英俊。 “大概是我记错了。”他收回散漫的目光,唇畔的弧度有了变化,却依然没什么温度,被成熟替代的少年感在这一瞬仿佛又回来了,突然改了口,“你一心只读圣贤,应该不会去教务处。” 不要脸,居然又用她的话嘲笑她! 黄涩涩一听,轻哼了声,心想果然是在瞎唬烂,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务处压根儿不在一个地方,他俩碰得上才……有……鬼? 日了狗了!初中部的教导主任貌似还是高中部的生物老师? 还在庆幸的人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再一回想,绝望地发现好像还真有他说的那么一回事。 其实对她来说,教务处并不陌生,因为和别班男生打架的问题,她三天两头去一回,而且基本上次次都是男生的错,搞得教导主任罚她不是,不罚她也不是。 不过那一次不一样,那是她第一次由于小黄片的事被叫去教务处。 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班上的男生没脑子,居然趁着音乐课放电影,躲在最后一排用她的mp4看片,你说看就看,可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不被逮住才有鬼。 至于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当然是以“弃黄涩涩保大家”作为收尾。 教导主任,又名拖堂李天王,得知这件事后,气得想把mp4扔她脸上,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黄涩涩,你和男生打架我都不说什么了,可今天这件事太过分了!你一个女孩子,居然在班级里传播这种东西?你好意思做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师,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虽然事发突然,好在从得知噩耗那刻开始,黄涩涩便开始酝酿情绪,如今已经十分到位。 “这个mp4是我爸昨天买给我的,那家店的老板肯定以为是他用,所以偷偷塞了几部片子进去。你也知道一个女孩子闹出这种事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我,以后别人会怎么想我,你不如直接把我爸请来,还我一个清白……呕。” 她也不顾及这里是什么地方,直接蹲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飞,真的是悲伤到呕吐,逻辑倒是很清晰,一边哭,一边解释。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听着她声嘶力竭的辩解,李天王半天插不上一句话,一时间拿她没辙,缓和了一下态度:“行了行了,你先站起来再说。” “背的黑锅太重,站不起来……呕。” “……” 正当局面僵持着,忽然有人敲门,李天王看是学生,居然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里面那张办公桌,对她说道:“你过去冷静一下。” “哦……呕。” 黄涩涩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抽噎着走到角落里,一边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一边埋着脑袋,无聊地盯着桌上放着的一摞生物练习册看,竟然意外发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陈训”两个字。 她的眼睛一亮。 尽管进校之初就听过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可她没怎么放到心上,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巷口那件事,她去打听那些人是谁的时候,误打误撞,这才知道原来其中正好有陈训。 可是打架厉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只知道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男人。 黄涩涩对于这种行为十分不屑,起了报复心,偷偷拿眼瞧了瞧身后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她,便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练习册,迅速在扉页上画了一只硕大的比中指的猪。 只是……当时办公室里有陈训本人么?没有? 她有些记不清这个细节,正打算好好回想一下,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生怕他把小黄片的事抖出来,一时情急,直接朝他扑了过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陈训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身子,手臂无意间从她柔软的胸脯上擦过,比之前手腕的触感还要让人心猿意马。 黄涩涩没有察觉,还在想应该怎样堵住他的嘴巴。 虽然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找小黄片资源这件事丢脸,但现在桌上一大半的人都是警察,她要是太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请去喝茶,到时候恐怕连余音都救不了她。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她更加不能承认了,一口咬定道:“嗯没错,一定是你记错了!” 闻言,陈训低下头来,见她怒目圆睁,隐含着的威胁又冒了出来,和那天晚上一样,就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暗号,大概只有他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关心到底是谁记错了,林东看着他俩的姿势,打趣道:“姑娘,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想的过去,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但你也犯不着这样威胁我们老大。” 这话让黄涩涩如梦初醒。 她赶紧撒开自己的手,还甩了甩,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结果差点又坐到余岳的身上,下一秒便听见他悠悠说道:“都说了让你别搭话,吃你的东西,今晚非要丢一次脸才睡得着?” “……” 黄涩涩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狠狠踩了他一脚,想嘬两口啤酒冷静一下,结果发现瓶子已经见了底,怒吼道:“老板,再来瓶啤酒,冰的!” 谁知道酒没上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倒是冒了出来,顶着啤酒肚,打着招呼:“陈队,还真是你啊。我刚和老张说,他还不信,说你不吃辣,不可能来这儿,非要过来看了看。” 话一说完,他又瞧见了桌上的其他人,一喜:“哟,余音涩涩也在呐,正好和你们说件事儿。” 被点了名的俩人循声望去,没想到是隔壁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二脸懵逼,尤其是黄涩涩,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可以给自己说,有点忐忑:“怎么了啊,赵叔叔。” “是这样的,你们上次不是抓了个暴露狂么,今天下午他家里人来所里报案,说是失踪了,还认定是我们把他逼得离家出走。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知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伤刚好,又不吃辣,那来串串店干什么? 黄涩涩表示不理解,老赵表示十分理解,接过他递来的烟,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受伤的事儿,那你们慢慢吃,咱改天再约。” 客套了两句后,他便离开了,文静了片刻的空气重新闹腾起来,被这么一打岔,聊天的话题也从校园往事跳到当下生活,讨论起了暴露狂的事。 那晚李夺大概听余音讲了讲,事后他又在队里讲了讲,所以在座的人对此倒不惊讶,就是没想到黄涩涩作为一普通群众,胆子居然这么大。 29.第二十九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行,我知道了, 要有什么消息, 回头再告诉你们。”见状,老赵没再往下问, 毕竟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 转而对陈训说道, “陈队,上我们桌喝几杯?” 闻言, 陈训收回视线, 敛起稍微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 指了指手臂, 笑道:“才好, 不敢喝太多,改天再陪你和老张。” 伤刚好,又不吃辣,那来串串店干什么? 黄涩涩表示不理解, 老赵表示十分理解, 接过他递来的烟,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受伤的事儿,那你们慢慢吃, 咱改天再约。” 客套了两句后, 他便离开了, 文静了片刻的空气重新闹腾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聊天的话题也从校园往事跳到当下生活,讨论起了暴露狂的事。 那晚李夺大概听余音讲了讲,事后他又在队里讲了讲,所以在座的人对此倒不惊讶,就是没想到黄涩涩作为一普通群众,胆子居然这么大。 早在她抓小偷那次,林东就想问她一个问题了,今天干脆问了出来:“姑娘,你说你这么有抓人的天赋,当初怎么没有考警校?” 一听这话,黄涩涩看向他,眉头紧皱,严重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幽幽道:“身高体重不过关。” “……”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林东没想戳她痛处,是真忘了这点限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举杯敬她的耿直,这时余岳又补充提问:“智商过关了么?” 这次黄涩涩连瞪都懒得瞪他,直接又狠狠踩了一脚,催道:“老板,我的冰啤酒呢!” 原本她用吸管是为了能让自己喝得慢一点,少得喝一点,结果今晚的突发状况太多,导致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谁知道话音刚落,她的耳朵又捕捉到一句话,不算大声,正好够她听见,独特的音色让人一秒就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谁。 “你的衣服还要么?” 嗯? 只要是有关于陈训的事,黄涩涩都记得格外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回忆,立马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警惕了起来。 她先是观察了下周围,见其他人还在聊别的事,没有注意到他俩,赶紧往他的身边移了移,就像是秘密组织接头,悄悄咪咪道:“要!” 蝉鸣朗诵着夏夜,月亮的寒气不足以和暑气抗衡,闷热的晚风骤起,温度似乎和医院的那晚相近,说完后,她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回去。 陈训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一杯酒一饮而尽,热气氤氲了眉眼,融化了唇角。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险象丛生的饭后,黄涩涩顶着余岳和余音八卦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跟着他,往他家所在的那栋楼走去。 原本她打算在楼下等着,可一想到陈训晚上没吃多少,还被起哄请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等他一转过身子,她也立刻往隔壁的小超市跑。 回来的时候,楼道的灯恰好重新亮起,从单元楼出来的人一眼就看见她正飞奔而来,停下来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了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面包饼干牛奶,以及各式各样的零食。 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 不过黄涩涩没意识到这一点,眼睛又瞄了瞄他受伤的位置,想要说些什么,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只好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虽然死不了,但饭还是应该认真吃的,别想着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就好,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没有了,还怎么革命……” 酒精让她暂时忘了自己要走端庄高雅的装逼路线,开始喋喋不休,陈训望着她,不动声色。 虽然她喝酒不上脸,眼睛的变化却怎么也藏不住,仿佛所有的酒意都在这里扎了根,茂盛生长,和天边的星星交相辉映,无声无息,诱惑着酒量很好的人。 于是说着说着,黄涩涩的眼前突然一黑,陈训把校服罩在了她的头上。 他遮住诱人犯罪的源头,又放了一罐牛奶在她的手里,打断了她的话,如同催眠术,让人不自觉地听从,说道:“你该睡觉了。” “……哦。” 衣服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味道,只剩下洗衣粉的淡淡香气,黄涩涩忘了反驳,听话地转过身子,往自己的家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脑袋上还搭着障碍物,赶紧拉了下来。 背后的那道目光还没有消失,她僵着身子,继续埋头走着,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又喝光了那罐牛奶,直到躺在床上,迟迟未发作的酒劲似乎才上来,一闭上眼睛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旁的校服里,还以为自己能做个酒后乱性的美梦,万万没想到居然梦见了那个暴露狂大叔,在大街上各种撸,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好的周末就这样被乌云笼罩。 尽管这件事和黄涩涩没多大关系,但她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在周一上班的路上,又和余音谈起这个话题,问道:“你说他该不会真是觉得去派出所太丢脸,所以离家出走了?” “如果还知道丢脸,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哦……也对。”她认同这一观点,咬了口面包,换个思路,乱猜道,“难道进了传销组织?” “这个倒有可能。” “……” “行了,别瞎操心了,到时候肯定会查清楚的。”余音收好报纸,抬手看了看表,准备和她分路而行,“公交车快来了,去上你的班。” “不想上班怎么办。” 黄涩涩不肯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耍着无赖,幸好类似的话余音每个月能听上二十多遍,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反问道:“哪天你想去?” “……这回情况不同!你都不知道,我们单位新调来一个副主任,倒不是什么坏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昨天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居然趁我不注意,偷摸我的脸!” “暴露狂都能抓,一个副主任还把你难住了?”余音听了解释后不但不同情,反而感觉自己听了个笑话,“你不是常说天降社会败类于你也,必先让你挑其筋骨、饿其体肤么?” “对啊!我就是怕我下手太狠,到时候只有来局里和你相认了!” “……” 经她一提醒,余音这才想起她下手不知轻重的毛病,左思右想,也没什么辙:“实在不行,你就假装不小心说漏嘴,报上我爸的名字,应该能管一点用。”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但是说了当没说,因为黄涩涩根本不可能用这招,于是还赖在她的身上:“你们扫黄不能顺便管管政府单位的职场性骚扰么?这可是个大问题!” 就算是天大的问题,治安大队也管不了,余音觉得她可能已经丧失了理智,心想再这样下去,俩人都得迟到,只好不仁不义一次,对着她的身后打了个招呼:“陈队,早上好啊。”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没长骨头的人瞬间坚强了起来,直起身子,又不敢回头看,只好一个劲儿和面前的人使眼色,不料竟遭到了背叛,对方说了句“晚上见”便潇洒走掉了。 没良心的东西! 回过神来后,黄涩涩脸愤懑,无法相信余音居然用么卑鄙无耻的方式甩掉自己,一口咬下剩下的面包,恶狠狠地嚼着,刚咽下去,鼻子忽然一痒。 最近空调吹得太多,她好像有点感冒,赶紧用手捂着脸,侧过身子打了喷嚏,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别人的身上,小小地“哎哟”一声,想要道歉,却在抬头之际僵住。 怎……怎么回事?余音没有骗她? 夏天的太阳从清晨便开始耀武扬威,晒得皮肤发烫,还算凉爽的微风应时而生,烟草味顺势钻进鼻腔,以及她至今没能分辨出是什么的香气,不用看也知道站着的人是谁。 于是黄涩涩忘了起身,保持着打喷嚏的姿势,开始思索应该怎么办,无处安放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小臂上,青筋明显,却不像健身爱好者那般可怕,只是微微凸起,恰到好处。 风继续吹。 她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额头,陈训隐隐可以看见皱着的眉头,完全猜得到她此刻的想法,倒是不介意被这样盯着看。 不过公交车快来。 他看了眼红灯倒计时,提醒道:“还没看够?” 看?看什么? 神志不清的人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再往下一点就是裤裆,想法一污,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她想的哪个意思,总之她先脸红为敬。 一半是因为丢脸,一半是因为恼意,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独独没有害羞。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重新做人,熟练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也不看他,说了句“早上好”,而后头也不回地跳上适时驶来的公交车,扶着远离站台那边的座椅,避免和车外的人二次碰面。 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陈训居然也上了车,就站在她右边的不远处,黄涩涩有些意外,心想公安局不就在前面么,坐公交干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努力控制试图往右移的眼球,结果没忍不住,还是偷瞄了几眼,忽然间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有了细微的变化。 完了,又被逮住了。 车厢里倒是变得闹哄哄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俩之间的距离本不算宽,现在硬生生塞了好几个进来,黄涩涩有点不高兴,举步维艰地重新挤到他的身边,站定后,语速极快地说了句“谢谢”。 现在回想看看,他们的每次见面好像都不太愉快,她要不被他气得半死,要不就是被自己气得半死,能够好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她又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 如果再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黄涩涩都快憋出毛病了,可惜陈训难得糊涂,没听懂她的话。 “谢什么?” 谢什么?挺多的,比如帮她找回手机挂坠,对她找资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那天晚上的请客吃饭。 不过由于上述事件构成了她的丢脸史,所以她不想多加解释,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含糊其辞道:“反正……反正就是谢谢你!” 陈训依然望着窗外,听了她的回答后,喉咙间仿佛蕴着笑,沉稳的声线被磨得起了波澜,问道:“怎么听上去像是我必须接受你的感谢?” “……”你的感觉倒是挺准的。 黄涩涩默默在心里嘟囔了几句,不再藏着掖着,毫不避讳地盯着身边的男人看。 窗外的树梢上鸟儿惊飞,枝叶间被抖落的阳光掉进他的眼里,瞳孔漆黑,虹膜却变成了稍浅的深棕色,积攒着无数光芒,明亮而平静,平息了尘世间的浮躁。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糗事,张了张口,想要再补充几句,谁知道司机师傅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周围发出一阵叫声,她也直直往前一倒,速度太快,根本不容人反应。 等到好不容易站稳,黄涩涩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嘴巴似乎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有点疼。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用手揉了揉嘴唇,却不小心看见陈训的袖子上沾了口水,还有不太明显的牙齿印,马上反应了过来。 见鬼了,刚才磕到的那玩意儿他的手臂?那她是啃了他咬了他还是……亲了他? 30.第〇三十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她痛得龇牙咧嘴, 回头瞪了余岳一眼, 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口就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心疼道:“我滴个乖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和别人打架了?” 话音一落, 诊所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隔壁那位主业媒婆副业守杂货铺的王太婆,心疼之余,她又忍不住语重心长道:“涩涩,你看你都是大姑娘了, 还这么皮, 看来确实该谈个恋爱了。” “王婆婆,你什么时候见我打架受过伤,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黄涩涩解释着,不知道对方说的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哭笑不得。 可惜王太婆只当她是在诓自己, 继续说道:“你妈刚还在我这儿说你相亲的事呢,这次婆婆帮你选的对象条件特别好,下周五见面的时候, 你可要把好好把握机会啊!”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 缺点也显而易见, 在婚姻关系方面尤为突出。比如, 黄涩涩今年才刚满二十五, 但在大多数人眼里, 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早在一年前,她就开始被各种催婚,并且终于在一周前向三姑六婆等恶势力低头,却没想到王太婆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显然,她早就忘记这档子事儿了,被这么一说才重新想起,提高音量惊恐道:“下周五?” “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别着急。”王太婆以为她紧张,安慰了一番后,又一脸慈祥地望着站在她身边的人,“小余啊,要不要婆婆也帮你介绍介绍?” 余岳的视线还落在黄涩涩的身上,一听这话,摸了摸鼻子,笑道:“别,王婆婆,你还是先把这个麻烦精嫁出去。”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黄涩涩倒不是后悔了,毕竟是自己选择坦然面对相亲这条作死的路,现在也就没有借口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上。 相亲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烤鱼店,距离她工作的卫计局很近,提前了十多分钟到达,还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心想要是待会儿尴尬得没话说,至少还能看看外面的世界缓解缓解。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十分明智。 诚如王太婆所说,相亲对象的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长得也斯文,看上去清爽舒心,不像一般的理工男,只是他双腿并拢往那儿一坐,比黄涩涩还要娇羞,总让她有一种调戏良家妇男的罪恶感。 她的良心尚未泯灭,所以不忍再看对方,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悄悄扭头望向窗外。 周末的狂欢气氛从今晚开始崭露头角,马路对面的每一家餐厅都人满为患,黄涩涩决定数数每家店的人数打发时间,可还没开始,视线就突然固定在一棵梧桐树下。 又是陈训。 又是一身干净简单到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短袖。 就像是一挺古董冲.锋枪,他身上的气质危险而又令人着迷,一如几天前看见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旁边还有两三人,或蹲或站,同那些和三五好友小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不过显然只是看上去罢了,背后兴许藏着什么秘密任务也说不准,而陈训作为中队长,自然是行动中的指挥者。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对身边的年轻小伙说着什么,侧脸轮廓深邃硬朗,夹在指间的烟头随着手上的动作,在半空中一顿一点着,间或被他吸上两口,红亮亮的,像团小火球。 可是晃着晃着,忽然间,小火球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陈训忽然微微侧头,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方向精准无误。 其实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什么都只能看个大概,就连他目光里与生俱来的锋利也被削弱不少,害得黄涩涩一时间忘了闪躲,就这样直直迎了上去。 幸好这时恰好驶过一辆公交,切断了合二为一的视线,当她的视野中再无障碍物时,树下的人又变成了一个挺拔的背影,似乎刚才只是随便一看,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见状,黄涩涩悬着的心回到原处,对面的人的声音重新进入耳朵:“黄小姐?黄小姐?” 她赶紧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见相亲对象扶了扶眼镜,又四十五度低着头,声音只比蚊子大那么一丢丢,扭扭捏捏地问道:“不知道黄小姐平时的爱好是什么?” 餐厅里本就人声嘈杂,再加上现在刚好是饭点,更是无比喧闹,黄涩涩一不留神,错把“爱好”听成了“外号”,回答脱口而出。 “妙蛙种子。” 说起来,这个外号还是当年那些受她恩惠的群众取的,至今坊间仍流传着“想要种子,就找妙蛙种子”这么一句话,也算是对她工作的极大肯定了。 不过当黄涩涩说完这话,发现相亲对象的表情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这才反应过来可能说错了什么,正想解释,却听见他神秘兮兮地问道:“苍天有井独自空,星落天川遥映瞳?” “……小溪流泉映花彩,松江孤岛一叶枫?” 闻言,原本矜持的相亲对象激动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道:“妙蛙老师,是你么,妙蛙老师?” “……” 最后,一场好好的相亲会硬生生变成了粉丝见面会,在分开之前,相亲对象还再三保证,自己对她只有最崇高的敬意,绝对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让她放一万个心,千万不要为此困扰。 黄涩涩当然是一万个感谢,作为回报,还把对方拉进微信群里,末了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家的提议,开开心心地去赶公交。 可惜这种开心没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上车后没多久,她隐约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的屁股上蹭来蹭去,不太明显,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忍了一会儿后,黄涩涩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准备开口质问,公交车却正好到了站,对方像个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见状,她本想就这么算了,可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摸着自己的包,一边冲着前面的司机大喊道:“师傅,刹一脚,还有下——” 刚刚关上的车门又被打开,黄涩涩立马跳下去,目光往熙来攘往的人群里一扫,很快就找到了那道正在逃跑的身影。 托遗传的福,不爱运动的她从小到大体育成绩都很好,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不歇气地一连追了好几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里。 初夏的七点天色渐晚,晚霞褪尽后的天空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蓝色,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光线昏暗,黄涩涩下意识放慢脚步,提高警惕,顺着墙角根儿走,还从地上捡起一根菜贩落下的白萝卜,以备不时之需。 还好她的运气不错,一进去就看见有人在翻围墙,想也没想,立马冲了过去,期间不忘把手里的白萝卜扔过去。 翻了一半的人被砸得停下动作,她趁机赶到围墙下,一把拽着对方的衣服,将他拉下来后,双手反剪着按在地上,抄起旁边的白萝卜就是一顿猛打。 “让你偷我手机,偷我手机,偷我手机!” 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倍感屈辱,想要反抗,又想起了队长的叮嘱,只能动口不动手:“我靠女侠,你抓错人了,我是警察,不是小偷!”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警察说,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同事’!”出完了气,黄涩涩吹了吹遮住眼睛的刘海,又取下身上的包,一边利落地用背带绑住他的手,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小巷另一头的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被夜色包裹的高大身躯逐渐清晰,最后停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上。 黄涩涩还单腿跪在“小偷”的背上,一手控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完全不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 尽管长度不算短,但是摆出这样豪放的姿势多少还是有些不像话。 站着的男人眸色一沉,移开落在裙下那截白嫩小腿上的视线,几步上前,拽着她那只细细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语气极淡地问道:“知道袭警怎么判么?” 听见这道算不上熟悉的声音,黄涩涩的表情蓦地一怔,倒不是因为“袭警”两个字,而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 借着稀薄的月光,她可以依稀看见男人额间的汗水。 显然,他刚才也剧烈运动过一番,却丝毫不见喘气,没有光的眼睛还是那般黑而沉,如寒星,如宝石,比潘多拉魔盒还要诱人。 哪里像什么人民警察,分明就是来勾小姑娘魂儿的。 黄涩涩觉得自己已经没形象可言了,心理阴影面积又大了一倍,以至于当晚做梦都梦见被陈训请到公安局喝茶的画面,吓得她第二天醒来就去申请了个小号。 尽管如此,这件事造成的影响还是一直持续到月底,导致她成天沉迷研究如何挽回形象,无心工作,连领导都看不下去了,下班后走过去提醒道:“小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和他们玩儿啊。” 发呆的人“啊哦”了两声,回过神来,开始收拾东西,忽然间想起什么,冲着那道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吼道:“主任,我姓黄!” “我知道啊,房嘛,房涩涩。” “……” 算了,有一个“h”“f”不分的上司也算可遇不可求的缘分,黄涩涩自我安慰着,检查好书包里的东西后,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每个月末,单位里的年轻人都会组个局,一起娱乐放松一下,这次正好选在了她以前读的中学周围,之前说好的会一会暴露狂的事也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过黄涩涩真没把自己当飞天小女警,因为早在她爸因公殉职那年,她就已经打消了拯救地球的英雄梦,如今只是时不时发作,要怪只能怪遗传的力量太大。 嘴巴上说放弃,身体却很诚实,总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幸好从小到大她都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主动挑事,要打也只和自己打得过的交手,如果遇上不好惹的,抓紧逃命。 暴露狂被她归为后者,没有一点威胁力,更何况今天还天时地利人和,更应该见见了。 于是当聚餐活动进行到第二个环节,黄涩涩找了个借口开溜,一出ktv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连忙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对方,不要脸道:“余音,你这么爱我,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31.第三十一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咳, 公众场合,注意影响,注意影响。”黄涩涩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 连忙摆手打断。 “啊?那……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怎么叫?这还不简单么。她指了指身边的俩人, 也算是相互介绍认识了,说道:“余岳叫我黄二狗, 余音叫我黄湿湿, 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江迟一听, 面露难色。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都不太礼貌, 一个也叫不出口,只好重新想了第三种叫法:“我……我能叫你涩涩么?” “行啊。” 黄涩涩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答应得很爽快,谁知话音刚落,背后忽然冒出一道最近很常听见的声音, 嘻嘻哈哈道:“嗨呀,女侠, 你说咱再偶遇几次, 是不是就可以召唤我们老大了?” 召唤鬼大爷!为什么要假设这么不要命的事! 一听这话,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立马转过身子, 不出所料, 看见的又是五六个人组成的队伍, 其中有熟面孔, 也有生面孔, 唯独没有陈训,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教育。 “你好歹也是一人民警察,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李夺嘿嘿笑了两声,开始挨个儿打招呼,又说道:“你们去吃饭?一起啊,你朋友不介意?” 经过上次的事,中队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余音的关系,至于余岳,平时也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接触过,还算熟,所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不惊讶,只有江迟是第一次见。 至于黄涩涩,这段时间和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勉强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一起吃饭多正常,没什么可介意的,只要没陈训,一切好说,就怕口味不合。 于是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店,提前问道:“前面那家串串,吃么?” “吃啊,怎么不吃。” 黄涩涩满意地点点头,毫无预兆地说了句“最后来的人买单”,而后拉着余音往前冲,见两个猪队友还不着急,赶紧催道,“余岳江迟,你俩快点!” 不过还没跑两步,余音就将她一把拉住,让她好好看看身后那群根本不屑玩这个游戏的男人,无奈道:“就你跑得最快,不觉得丢脸么?” “……” 丢不丢脸黄涩涩不知道,至少当她坐下来啃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她是非常开心的,咬下最厚的一块肉,吞下肚后又嘬了口冰镇啤酒,凉爽的快意从喉咙一路渗进骨子里,滋味妙不可言。 看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溢出诱人的香气,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这才发现自己右边的位置还空着,奇怪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还有人要来么?” 店里用的都是长条木凳,比四条腿的椅子更容易拉进人的距离,他们拼了三桌,大家伙排排坐,独独到她这里缺了个口,看上去就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李夺听见后正要回答,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也顾不上和她说话了,赶紧喊道:“老大,这儿!” “……咳咳咳!” 黄涩涩今晚第二次被呛了,而且还呛得不轻,咳得双颊通红,可连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陈训会来,下意识顺着李夺挥手的方向望去。 老社区附近总有很多看似其貌不扬,其实已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老店,格局大多和当年一模一样,就算环境条件一般也挡不住火爆的生意。 这家串串店也不例外。 由于店内只有几台风扇工作,又闷又热,所以基本上用来摆放冰柜和菜品,用餐的顾客都坐在外面,导致此刻视野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也包括陈训。 万家灯火撑开一角夜色,却通通沦为虚化的背景,独独衬托他一人,虽然五官模糊,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倒是清晰,走得不疾不徐,穿梭于生活的烟火气之间,融于其中,又仿佛独立于之外。 片刻后,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明明彼此之间的空间还很充裕,可属于他的气息遍布每一寸空气,似乎稍微动一下就能碰着他,黄涩涩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收回视线,一低头正好看见他那只已经拆了线的手臂。 之前缝的十几针如今只剩下一条弯弯扭扭的伤疤,那晚在医院发生的事却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还有点别扭的人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心想眼不见为净。 身为搞事担当的林东见状,怎么可能闲着,时刻准备搞事,反正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次,说道:“老大,刚你身边那位姑娘说了,来最晚的人请客。” “……”日哦,刚才怎么没见你们来劲儿! 黄涩涩没料到自己居然又被坑了,很想反驳两句,不过其他人听林东这么一说,可谓是默契十足,先下嘴为强,立马异口同声道:“谢谢老大!” 伴随着气泡滋滋爆裂的声音,陈训放下酒起子,一边倒酒,一边瞥了眼正咬着吸管喝酒的人,神色寡淡,语气也还算随意,可惜主语不明,道:“胳膊肘只会往外拐,留着有什么用,卸了得了。” 说……说给谁听的呢。 黄涩涩觉得每次和他见面准没好事,可现在提出换位置又太明显了一些,于是只能默默把自己的手往里收了收,身子往旁边挪挪挪,挪挪挪,直到余岳开口说话。 “黄二狗,你要不干脆直接坐我身上?” “……” 话音一落,桌上的人目光全都投向她,她也回过神来,不明所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半条腿都搁在了余岳的身上,恼羞成怒,用手肘狠狠撞了撞他的腰,赶紧挪开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江迟却在这时突然开口,替她解围:“陈训,好久不见啊。” 听见这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不约而同地寻找说话的人,这才看见那张唯一的生面孔,黄涩涩率先迸发出一声惊呼:“你们认识?” “我们是高中同学。”江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不过我……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只是没想到陈训也会来,也没合适的机会和你说,你别生气啊。” 见对方急得脸都红了,黄涩涩头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保护欲,赶紧反过来安抚道:“多大点事儿啊,我怎么可能生气。” 期间陈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轻晃酒杯的动作,抬眸扫了江迟一眼,神色不明。 好在这段小插曲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反而让李夺开启了一个全新话题,冲着黄涩涩那桌的人问道:“对了,你们都是三中的?” 看他们点了点头,他又是一脸羡慕,遗憾道:“我读书那会儿就听过咱老大的名字,我靠,真的,当时我就想,要是能和他打上一架就好了,结果在三中门口蹲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去门口蹲什么蹲,和财贸职高打架那次没去看?”林东干了一杯酒,十分嫌弃地看着他,“那你纯粹就是跟风,对老大压根儿不是真爱。” “……放屁!”李夺不信就自己一人没去看过,开始寻找队友,“小胖,你呢!” “肯定看了啊!” “……” 除了陈训,在座的都是从小在桐市生活的本地人,年龄又相仿,被这么一说,纷纷加入讨论,说起了学生时代的事,聊得热火朝天。 多少陈年往事就这样被提起,作为话题中心的主角,陈训倒是不太在意,似乎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任由他们添油加醋,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黄涩涩听得尤其入迷,时不时傻笑两声,心想看看,这人以前果然是个小混混,而且还带坏了这么多人,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后来居然还都当了警察? 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现在回想看看,读书那会儿多幼稚啊,一切都靠拳头说话,多打几场群架就名声在外了,陈训之所以比其他小混混出名,大概就胜在不光拳头最硬,而且成绩最好。 尽管有关于这一点,黄涩涩没有任何异议,可还是不禁对他们盲目的崇拜产生了怀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请问你们今天是举办拍马屁大赛么?你们尽管夸,脸红算你们老大输?” 虽说是在开玩笑,可她从始至终都没瞧过陈训,就像这话说的不是他似的,反倒是陈训侧头看了她一眼。 而面对这一煞风景的提问,余岳有一种自家熊孩子闯了祸的感觉,把她的脑袋转了回来,警告道:“别瞎搭话,吃你的东西。” 可惜伤害已经造成。 “女侠,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果你不信我们的话,总信余音的,你让她摸着她那不存在的良心说说……” “别问我。”话还没说完,李夺便被撒了一脸的黄豆,没有良心的人无可奉告,“这事儿我没研究过,你得问黄涩涩。” “……我?”黄涩涩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一脸惊恐,赶紧撇清关系,“我当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连真人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闻言,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轻笑了声,目光再一次从沁出水珠的杯壁移到她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拆穿了她的谎话:“我怎么记得我们见过?” 黄涩涩一听,这才想起前几天发生的反px项目游.行示威,不法分子借机制造混乱,打砸公共设施,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她估摸着陈训是为了这件事,于是“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了。 接下来是无止尽的沉默。 车厢里倒是变得闹哄哄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俩之间的距离本不算宽,现在硬生生塞了好几个进来,黄涩涩有点不高兴,举步维艰地重新挤到他的身边,站定后,语速极快地说了句“谢谢”。 现在回想看看,他们的每次见面好像都不太愉快,她要不被他气得半死,要不就是被自己气得半死,能够好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她又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 如果再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黄涩涩都快憋出毛病了,可惜陈训难得糊涂,没听懂她的话。 “谢什么?” 谢什么?挺多的,比如帮她找回手机挂坠,对她找资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那天晚上的请客吃饭。 不过由于上述事件构成了她的丢脸史,所以她不想多加解释,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含糊其辞道:“反正……反正就是谢谢你!” 32.第三十二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黄涩涩确实撒了谎。 虽然她的记性不太好,但是记仇特别厉害, 只要得罪过她, 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她都能记到地老天荒。 和陈训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算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才读初二, 有天中午去网找资源, 不小心玩过了头, 眼见着要迟到了,只好选择抄小路, 也就意味着势必会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 因为是小路,附近通常没什么人走动, 所以学校里的男生总喜欢在这里抽烟,或是打架,这样一来, 就更没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过了。 还好黄涩涩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早已熟练掌握穿越火线的技巧,知道怎样做才最安全, 只可惜骏马也有拉稀的时候。 明明她一个人走得好好的,结果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大男生,大摇大摆地从她的面前穿过, 随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吓得她立马停下脚步。 和沉闷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条件反射的尖叫, 引得巷子里的五六个人全都朝她望了过来, 带来的压迫感比秃了顶的教导主任还要更甚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后,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男生, 打破了沉默,踢足球似的,用脚把篮球从地上勾起来,嘴里还在责怪着扔球的人:“瞧瞧,把人小学妹吓成什么样了。” 虽说是在为她抱不平,可这话里没有半点歉意,更像是在幸灾乐祸,招来笑声一片,黄涩涩逐渐缓了过来,自觉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间有点气不过。 本来如果敌方只有一个人的话,她还能够正面刚一刚,可惜在场的是一群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看校服的颜色应该是高中部的,所以她只想瞪几眼解解气。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一道不急不缓投过来的视线。 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将他挡了个七八分,以至于不太看得清脸,黄涩涩只知道他的皮肤很白,眼瞳很黑,没有光,其中的情绪比空气里的花香还要淡。 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就收了回去,低头点烟,尽管如此,被抓了个正着的人还是一阵心虚,手里的雪糕比她先低头,“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双新买的小白鞋上。 谁又曾想到,当年像个小混混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刑警中队的中队长,而她还是个只知道穿小白鞋的……普通群众。 不过黄涩涩不相信他还记得这件事,决定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着哈哈,企图把这个话题就这样带过去:“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见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没事,女侠,你别急,让我们听听看老大怎么说。”李夺是个热心肠,见她想不起来,于是十分贴心地帮她把棺材搬到面前,开始cue流程,“来,老大,请开始你的打脸。” 陈训仍望着黄涩涩,不置可否,原本眼角眉梢带着点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此刻被昏黄的夜色隐去,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剩下七分痞性三分邪,不需要任何外物的衬托,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英俊。 “大概是我记错了。”他收回散漫的目光,唇畔的弧度有了变化,却依然没什么温度,被成熟替代的少年感在这一瞬仿佛又回来了,突然改了口,“你一心只读圣贤,应该不会去教务处。” 不要脸,居然又用她的话嘲笑她! 黄涩涩一听,轻哼了声,心想果然是在瞎唬烂,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务处压根儿不在一个地方,他俩碰得上才……有……鬼? 日了狗了!初中部的教导主任貌似还是高中部的生物老师? 还在庆幸的人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再一回想,绝望地发现好像还真有他说的那么一回事。 其实对她来说,教务处并不陌生,因为和别班男生打架的问题,她三天两头去一回,而且基本上次次都是男生的错,搞得教导主任罚她不是,不罚她也不是。 不过那一次不一样,那是她第一次由于小黄片的事被叫去教务处。 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班上的男生没脑子,居然趁着音乐课放电影,躲在最后一排用她的mp4看片,你说看就看,可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不被逮住才有鬼。 至于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当然是以“弃黄涩涩保大家”作为收尾。 教导主任,又名拖堂李天王,得知这件事后,气得想把mp4扔她脸上,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黄涩涩,你和男生打架我都不说什么了,可今天这件事太过分了!你一个女孩子,居然在班级里传播这种东西?你好意思做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师,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虽然事发突然,好在从得知噩耗那刻开始,黄涩涩便开始酝酿情绪,如今已经十分到位。 “这个mp4是我爸昨天买给我的,那家店的老板肯定以为是他用,所以偷偷塞了几部片子进去。你也知道一个女孩子闹出这种事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我,以后别人会怎么想我,你不如直接把我爸请来,还我一个清白……呕。” 她也不顾及这里是什么地方,直接蹲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飞,真的是悲伤到呕吐,逻辑倒是很清晰,一边哭,一边解释。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听着她声嘶力竭的辩解,李天王半天插不上一句话,一时间拿她没辙,缓和了一下态度:“行了行了,你先站起来再说。” “背的黑锅太重,站不起来……呕。” “……” 正当局面僵持着,忽然有人敲门,李天王看是学生,居然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里面那张办公桌,对她说道:“你过去冷静一下。” “哦……呕。” 黄涩涩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抽噎着走到角落里,一边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一边埋着脑袋,无聊地盯着桌上放着的一摞生物练习册看,竟然意外发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陈训”两个字。 她的眼睛一亮。 尽管进校之初就听过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可她没怎么放到心上,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巷口那件事,她去打听那些人是谁的时候,误打误撞,这才知道原来其中正好有陈训。 可是打架厉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只知道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男人。 黄涩涩对于这种行为十分不屑,起了报复心,偷偷拿眼瞧了瞧身后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她,便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练习册,迅速在扉页上画了一只硕大的比中指的猪。 只是……当时办公室里有陈训本人么?没有? 她有些记不清这个细节,正打算好好回想一下,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生怕他把小黄片的事抖出来,一时情急,直接朝他扑了过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陈训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身子,手臂无意间从她柔软的胸脯上擦过,比之前手腕的触感还要让人心猿意马。 黄涩涩没有察觉,还在想应该怎样堵住他的嘴巴。 虽然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找小黄片资源这件事丢脸,但现在桌上一大半的人都是警察,她要是太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请去喝茶,到时候恐怕连余音都救不了她。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她更加不能承认了,一口咬定道:“嗯没错,一定是你记错了!” 闻言,陈训低下头来,见她怒目圆睁,隐含着的威胁又冒了出来,和那天晚上一样,就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暗号,大概只有他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关心到底是谁记错了,林东看着他俩的姿势,打趣道:“姑娘,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想的过去,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但你也犯不着这样威胁我们老大。” 这话让黄涩涩如梦初醒。 她赶紧撒开自己的手,还甩了甩,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结果差点又坐到余岳的身上,下一秒便听见他悠悠说道:“都说了让你别搭话,吃你的东西,今晚非要丢一次脸才睡得着?” “……” 黄涩涩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狠狠踩了他一脚,想嘬两口啤酒冷静一下,结果发现瓶子已经见了底,怒吼道:“老板,再来瓶啤酒,冰的!” 谁知道酒没上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倒是冒了出来,顶着啤酒肚,打着招呼:“陈队,还真是你啊。我刚和老张说,他还不信,说你不吃辣,不可能来这儿,非要过来看了看。” 话一说完,他又瞧见了桌上的其他人,一喜:“哟,余音涩涩也在呐,正好和你们说件事儿。” 被点了名的俩人循声望去,没想到是隔壁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二脸懵逼,尤其是黄涩涩,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可以给自己说,有点忐忑:“怎么了啊,赵叔叔。” “是这样的,你们上次不是抓了个暴露狂么,今天下午他家里人来所里报案,说是失踪了,还认定是我们把他逼得离家出走。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知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桐市是一座以梧桐树闻名的小城市,小到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就能把主城区绕完,而公安局离他们住的小区不远,门口刚好有一家小诊所,开了快三十年。 老板娘看着他俩长大,一边帮自作自受的人清理伤口,一边操心道:“你看看你们,年龄加起来都半百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成天就知道打来打去。” 这番话让黄涩涩很是受教,立马点头认同道:“对啊,余岳真幼稚!” “……” 被点名的人没有说话,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只是她毫无准备,所以被拍得身子顺势往前一倾,正在上药的棉签便猛地戳在伤口上。 她痛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余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心疼道:“我滴个乖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和别人打架了?” 话音一落,诊所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33.第三十三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在来的路上, 黄涩涩稍微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今天的事不是巧合, 偷她东西的小偷好死不死也属于刑侦队最近查的一个案子,现在就剩他一个人没有归案。 虽然他的犯罪金额不是最多的,但是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局里的人蹲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出来作案, 今天估计实在手痒得慌, 所以才忍不住在公交车上下了手。 可惜倍感屈辱的李夺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准备出去抽根烟消愁, 刚一起身就看见有人走了进来,赶紧停下脚步,叫了声“老大”。 昏昏欲睡的人一听见这两个字, 瞌睡立马醒了一大半, 没有回头, 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 甚至比刚才还要正襟危坐。 陈训瞥了眼坐得笔直的人,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坐下,而后把被盗物品放在桌上, 道:“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哦。” 黄涩涩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儿了, 只知道像现在这么忐忑紧张, 终于有了进局子的正常反应, 倒还是头一回,开始认真检查钱包和手机。 无所事事的李夺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自家队长坐下后,好像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于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大,这笔录你来做?” “有问题?” 又是一个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字的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听得李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连连回道:“没问题没问题。” 头顶的飞蛾还在不停地撞击着白炽灯的灯管,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投下的巨大影子落在陈训的发梢肩头,形成自然的阴影,加深了轮廓的立体感,一双眉眼更显冷峻。 不过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显得有些不耐,一只手在桌上的资料堆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最后抬头皱眉道:“笔。” 李夺还在思考自家队长为什么放着嫌疑人不审,来审一个受害人,一听这话,回过神来,冲门外大喊了一声:“ocean,你是不是又把老子的……” 话没说完,俩人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粉色可疑物,顺着可疑物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黄涩涩的脸,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分外明显,乍一看恍若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很好捏的样子。 见他们半天不接过去,她又把笔往前递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和半小时前疯狂打人的模样全然不同,十分端庄地问道:“不要?” 在公安局里,做不完的永远是卷宗,找不到的永远是笔,对于这一点,黄涩涩深有体会,不想他们再把时间浪费在找笔这件事上,一切准备就绪后,主动交代着事情的经过,末了又总结了一下。 “其实东西倒没丢什么,就是我老公……” 谁知道最后三个字才刚一说出口,对面的人眼风就扫了过来,她猛然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嘴一软,又换了一种说法,严肃道:“我的手机挂坠掉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是她熬了一周夜才抢到的限量版手机挂坠,现在就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绳子,一个简单的“心痛”无法形容黄涩涩此刻的心情。 只可惜并没有人在意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陈训的视线仍落在面前的那张纸上,手上的笔没有停下,一边记录着,一边照常问道:“想没想过嫌疑人的身上可能带着武器,或是有其他同伙在附近。” 这次黄涩涩迟迟没有回答,正忙着伸长脖子,想看看对方到底写没写手机挂坠的事,听见敲桌子的声音后,吓得一抬头,正好对上陈训的眼睛,里面找不到半点温和的影子。 她赶紧把脑袋缩回去,重新坐直身子,语调向上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他问的问题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想过。” “想过?”陈训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微微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嘴角,就像是朋友间聊天似的,语气随意,“想过还追上去,最近生活不如意?” “……”什么意思,拐着弯说她找死? 黄涩涩本打算解释,这下只能干愣着。 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么做具有一定危险性,但她从小接受各种训练,身体素质不比普通女民警差,更何况她追上去又不是因为头脑发热,是看自己打得过才决定追的。 被误解的人觉得冤枉,想反驳,又被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弄得心里没底,只能埋下头去,小声嘟囔道:“可我爸以前也没教我见着小偷要绕路走啊……” 如今警察的地位不比过去,群众和他们对着干的情况屡见不鲜,但听她的语气又不像故意顶撞。李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眼珠一斜,偷瞄着自家队长,却见对方神情未变。 黄涩涩的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从陈训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被哈欠眼泪浸湿的睫毛,以及挺翘的鼻尖,微鼓的脸颊,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不服气。 就像是一颗委屈的水蜜桃,不再雄赳赳气昂昂。 这下他彻底放下了笔,眼底渐渐浮出零星情绪,下颚一扬,指了指隔壁桌,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你和她们哪点最像么?” 闻言,黄涩涩转过脑袋,瞅了瞅旁边那几个把校服当裙子穿的女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心想他肯定不可能是夸她年轻,但也不至于暗讽她的闯祸能力,大家又不熟。 猜不出答案,她只好虚心请教:“哪点?” “脑子。” “……” 李夺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黄涩涩听了只想打人。 脑你舅老爷! 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清楚地听见端庄的面具裂掉的声音,没想通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居然被怼了好几次,压抑多时的自我终于开始释放。 “咻”的一下,黄涩涩站了起来,表情凶狠,身下的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往后一移,发出刺耳声响,气势汹汹,看得李夺还以为她要动手,还好她只是一把抢回了自己的笔。 陈训对这一举动似乎并不意外,神情寡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在她的身后,而后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长腿一迈,朝外面走去,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什么意思?这么小气,连笔录都不做了? 空出的位置很快又被一位重量级选手填满,这下别说是黄涩涩了,就连李夺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警察,小声问着新搭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做笔录啊。”汪海洋一坐下来就开始翻桌子,解释道,“我刚拉肚子,让老大帮我顶一下,嘿嘿。” 真是一段有味道的对话。 黄涩涩重重叹了口气,认栽,再一次主动把笔递过去,好像有点装不下去了,肩膀往下一垮,不再坐得像棵树,现在只想回家找妈妈。 笔录做完的时候将近十一点,整栋楼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野猫野狗的叫声。赔了老公又折兵的人还陷在悲伤中,没精打采地往外面走着。 谁知道刚一出去,她又撞见了刑侦队的几个人,正勾肩搭背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队里基本都是一些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热血英勇,其实私底下和普通大男孩儿没什么区别,爱打爱闹,更别提今天还好不容易破了个案子,尤其兴奋。 看见她的身影后,突然有人起哄,朝走廊另一端喊道:“老大,这么晚了,送送人姑娘呗!” 送你个老母鸡! 黄涩涩没心情搭理这些兴奋过头的男人们,分别瞪了每个人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小城市的夜晚又深又静,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了,一路相伴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可是走着走着,单调的水泥地上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一顿。 她认得这道脚步声,却一点都不领情,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子,细软的短发在空中划出利落干脆的弧线,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不用你送我,我自己能回去。” 只不过陈训好像压根儿没注意到她,径直从她的身边走过,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回头看她,问道:“什么?” 空气安静。 原本黄涩涩气焰嚣张,一听这话,愣了几秒,而后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前进的脚步,接着变成小跑,最后一路狂奔而去,尴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怎么偏偏忘了他俩住同一个小区!自作多情真是害死人! 瞪得累了,她就再一次对误打他的行为进行道歉,诚恳道:“警察同志,刚才真的对不起,你没有伤着哪里?” 在来的路上,黄涩涩稍微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今天的事不是巧合,偷她东西的小偷好死不死也属于刑侦队最近查的一个案子,现在就剩他一个人没有归案。 虽然他的犯罪金额不是最多的,但是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局里的人蹲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出来作案,今天估计实在手痒得慌,所以才忍不住在公交车上下了手。 可惜倍感屈辱的李夺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准备出去抽根烟消愁,刚一起身就看见有人走了进来,赶紧停下脚步,叫了声“老大”。 昏昏欲睡的人一听见这两个字,瞌睡立马醒了一大半,没有回头,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甚至比刚才还要正襟危坐。 陈训瞥了眼坐得笔直的人,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而后把被盗物品放在桌上,道:“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哦。” 黄涩涩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儿了,只知道像现在这么忐忑紧张,终于有了进局子的正常反应,倒还是头一回,开始认真检查钱包和手机。 无所事事的李夺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自家队长坐下后,好像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于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大,这笔录你来做?” “有问题?” 又是一个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字的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听得李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连连回道:“没问题没问题。” 头顶的飞蛾还在不停地撞击着白炽灯的灯管,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投下的巨大影子落在陈训的发梢肩头,形成自然的阴影,加深了轮廓的立体感,一双眉眼更显冷峻。 不过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显得有些不耐,一只手在桌上的资料堆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最后抬头皱眉道:“笔。” 李夺还在思考自家队长为什么放着嫌疑人不审,来审一个受害人,一听这话,回过神来,冲门外大喊了一声:“ocean,你是不是又把老子的……” 话没说完,俩人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粉色可疑物,顺着可疑物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黄涩涩的脸,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分外明显,乍一看恍若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很好捏的样子。 34.第三十四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还好黄涩涩对此早已习惯, 打了个哈欠, 一边听着隔壁几位不良少女的斗智斗勇,一边继续等着做笔录的民警。 按照规定,做笔录的时候必须有两位民警在场, 可大概是因为人手不够,她等了半天也只见着李夺一人,所以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瞪得累了,她就再一次对误打他的行为进行道歉,诚恳道:“警察同志,刚才真的对不起,你没有伤着哪里?” 在来的路上,黄涩涩稍微打听了一下, 这才知道原来今天的事不是巧合,偷她东西的小偷好死不死也属于刑侦队最近查的一个案子,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没有归案。 虽然他的犯罪金额不是最多的,但是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局里的人蹲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出来作案, 今天估计实在手痒得慌, 所以才忍不住在公交车上下了手。 可惜倍感屈辱的李夺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准备出去抽根烟消愁, 刚一起身就看见有人走了进来,赶紧停下脚步, 叫了声“老大”。 昏昏欲睡的人一听见这两个字, 瞌睡立马醒了一大半, 没有回头,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甚至比刚才还要正襟危坐。 陈训瞥了眼坐得笔直的人,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而后把被盗物品放在桌上,道:“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哦。” 黄涩涩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儿了,只知道像现在这么忐忑紧张,终于有了进局子的正常反应,倒还是头一回,开始认真检查钱包和手机。 无所事事的李夺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自家队长坐下后,好像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于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大,这笔录你来做?” “有问题?” 又是一个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字的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听得李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连连回道:“没问题没问题。” 头顶的飞蛾还在不停地撞击着白炽灯的灯管,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投下的巨大影子落在陈训的发梢肩头,形成自然的阴影,加深了轮廓的立体感,一双眉眼更显冷峻。 不过他现在的表情不太好,显得有些不耐,一只手在桌上的资料堆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最后抬头皱眉道:“笔。” 李夺还在思考自家队长为什么放着嫌疑人不审,来审一个受害人,一听这话,回过神来,冲门外大喊了一声:“ocean,你是不是又把老子的……” 话没说完,俩人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粉色可疑物,顺着可疑物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黄涩涩的脸,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分外明显,乍一看恍若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很好捏的样子。 见他们半天不接过去,她又把笔往前递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和半小时前疯狂打人的模样全然不同,十分端庄地问道:“不要?” 在公安局里,做不完的永远是卷宗,找不到的永远是笔,对于这一点,黄涩涩深有体会,不想他们再把时间浪费在找笔这件事上,一切准备就绪后,主动交代着事情的经过,末了又总结了一下。 “其实东西倒没丢什么,就是我老公……” 谁知道最后三个字才刚一说出口,对面的人眼风就扫了过来,她猛然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嘴一软,又换了一种说法,严肃道:“我的手机挂坠掉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是她熬了一周夜才抢到的限量版手机挂坠,现在就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绳子,一个简单的“心痛”无法形容黄涩涩此刻的心情。 只可惜并没有人在意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陈训的视线仍落在面前的那张纸上,手上的笔没有停下,一边记录着,一边照常问道:“想没想过嫌疑人的身上可能带着武器,或是有其他同伙在附近。” 这次黄涩涩迟迟没有回答,正忙着伸长脖子,想看看对方到底写没写手机挂坠的事,听见敲桌子的声音后,吓得一抬头,正好对上陈训的眼睛,里面找不到半点温和的影子。 她赶紧把脑袋缩回去,重新坐直身子,语调向上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他问的问题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想过。” “想过?”陈训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微微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嘴角,就像是朋友间聊天似的,语气随意,“想过还追上去,最近生活不如意?” “……”什么意思,拐着弯说她找死? 黄涩涩本打算解释,这下只能干愣着。 她当然知道刚才那么做具有一定危险性,但她从小接受各种训练,身体素质不比普通女民警差,更何况她追上去又不是因为头脑发热,是看自己打得过才决定追的。 被误解的人觉得冤枉,想反驳,又被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弄得心里没底,只能埋下头去,小声嘟囔道:“可我爸以前也没教我见着小偷要绕路走啊……” 如今警察的地位不比过去,群众和他们对着干的情况屡见不鲜,但听她的语气又不像故意顶撞。李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眼珠一斜,偷瞄着自家队长,却见对方神情未变。 黄涩涩的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从陈训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被哈欠眼泪浸湿的睫毛,以及挺翘的鼻尖,微鼓的脸颊,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不服气。 就像是一颗委屈的水蜜桃,不再雄赳赳气昂昂。 这下他彻底放下了笔,眼底渐渐浮出零星情绪,下颚一扬,指了指隔壁桌,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知道你和她们哪点最像么?” 闻言,黄涩涩转过脑袋,瞅了瞅旁边那几个把校服当裙子穿的女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心想他肯定不可能是夸她年轻,但也不至于暗讽她的闯祸能力,大家又不熟。 猜不出答案,她只好虚心请教:“哪点?” “脑子。” “……” 李夺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黄涩涩听了只想打人。 脑你舅老爷! 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清楚地听见端庄的面具裂掉的声音,没想通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居然被怼了好几次,压抑多时的自我终于开始释放。 “咻”的一下,黄涩涩站了起来,表情凶狠,身下的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往后一移,发出刺耳声响,气势汹汹,看得李夺还以为她要动手,还好她只是一把抢回了自己的笔。 陈训对这一举动似乎并不意外,神情寡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在她的身后,而后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长腿一迈,朝外面走去,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什么意思?这么小气,连笔录都不做了? 空出的位置很快又被一位重量级选手填满,这下别说是黄涩涩了,就连李夺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警察,小声问着新搭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做笔录啊。”汪海洋一坐下来就开始翻桌子,解释道,“我刚拉肚子,让老大帮我顶一下,嘿嘿。” 真是一段有味道的对话。 黄涩涩重重叹了口气,认栽,再一次主动把笔递过去,好像有点装不下去了,肩膀往下一垮,不再坐得像棵树,现在只想回家找妈妈。 笔录做完的时候将近十一点,整栋楼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野猫野狗的叫声。赔了老公又折兵的人还陷在悲伤中,没精打采地往外面走着。 谁知道刚一出去,她又撞见了刑侦队的几个人,正勾肩搭背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队里基本都是一些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热血英勇,其实私底下和普通大男孩儿没什么区别,爱打爱闹,更别提今天还好不容易破了个案子,尤其兴奋。 看见她的身影后,突然有人起哄,朝走廊另一端喊道:“老大,这么晚了,送送人姑娘呗!” 送你个老母鸡! 黄涩涩没心情搭理这些兴奋过头的男人们,分别瞪了每个人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小城市的夜晚又深又静,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了,一路相伴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可是走着走着,单调的水泥地上忽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一顿。 她认得这道脚步声,却一点都不领情,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子,细软的短发在空中划出利落干脆的弧线,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不用你送我,我自己能回去。” 只不过陈训好像压根儿没注意到她,径直从她的身边走过,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回头看她,问道:“什么?” 空气安静。 原本黄涩涩气焰嚣张,一听这话,愣了几秒,而后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前进的脚步,接着变成小跑,最后一路狂奔而去,尴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怎么偏偏忘了他俩住同一个小区!自作多情真是害死人! “啊?那……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怎么叫?这还不简单么。她指了指身边的俩人,也算是相互介绍认识了,说道:“余岳叫我黄二狗,余音叫我黄湿湿,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江迟一听,面露难色。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都不太礼貌,一个也叫不出口,只好重新想了第三种叫法:“我……我能叫你涩涩么?” “行啊。” 黄涩涩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答应得很爽快,谁知话音刚落,背后忽然冒出一道最近很常听见的声音,嘻嘻哈哈道:“嗨呀,女侠,你说咱再偶遇几次,是不是就可以召唤我们老大了?” 召唤鬼大爷!为什么要假设这么不要命的事! 一听这话,她的后背一阵发凉,立马转过身子,不出所料,看见的又是五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唯独没有陈训,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教育。 “你好歹也是一人民警察,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李夺嘿嘿笑了两声,开始挨个儿打招呼,又说道:“你们去吃饭?一起啊,你朋友不介意?” 经过上次的事,中队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余音的关系,至于余岳,平时也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接触过,还算熟,所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不惊讶,只有江迟是第一次见。 35.第三十五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不不不找谁, 随便看看。” 她摆了摆手,结结巴巴地回答, 一秒钟后,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大实话, 懊恼不已,一抬头, 发现护士的眼神果然变了,心想对方肯定觉得她是来找茬的。 没办法, 黄涩涩只好站直了身子,讪笑着, 打算假装出去晃一圈, 以此减弱存在感, 结果手机铃声倏地响起,一看,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你才没脑子”五个大字,吓得她差点没把手机扔了。 陈训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她张大嘴巴, 既惊讶又奇怪,第一反应是躲在帘子后面, 稳了稳情绪才接起,为了不被听出异样, 还特意没什么灵魂地“喂”了一声。 可惜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配合她的演出,说话风格还是那么不留情面, 直接道:“跟了这么久, 光是偷看两眼就够了么?” 独特低沉的嗓音和平时无异, 如烟酒过喉,经过听筒的过滤,还多了些留声机的岁月感,如果用来说情话,肯定……等等,她在想什么? 黄涩涩猛然从幻想中惊醒,被这么色.情的想法弄得浑身发热,这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大吃一惊,连忙掀起帘子一角,探出脑袋,没想到视线在半空中和他撞了个正着。 惨白的白炽灯下,陈训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直直地望着她,下一秒听筒里又传出两个字,像是邀请,却带着少许不容拒绝的强硬,说得不急不缓:“过来。” 条件反射地,黄涩涩想要拒绝,转念一想,都已经被发现了,拒绝能有什么用,于是只好悲壮得像个赴死的战士,表情十分到位地走了过去。 场面一度很尴尬。 本来他俩就不熟,再加上大半个月没有见过面,最重要的是,上一次的交集还停留在发错资源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上,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她浑身不自在,又不得不故作镇定。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所以不等对方说话,率先开口道:“那什么……我必须申明一下,跟踪你是我的不对,但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企图,你千万不要误会啊。” 陈训坐在病床上,比她稍矮半个脑壳,此刻正微仰着头看她,卸下所有防备,认真听她胡掰瞎扯,看上去难得亲近,难得随和。 尽管如此,黄涩涩还是不敢直视他,还好他的眉骨生得好,不像眼睛那般气势逼人,于是她的视线便聚焦于此,意外发现他的眼皮上有一道窄窄浅浅的褶,只有眨眼的时候才看得见。 她忍不住想要捕捉这个瞬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受伤的手臂看。 伤口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的皮肉绽开,不算太深,至少没见骨,可每缝一针,黄涩涩的呼吸就跟着一窒,五官也不自觉皱成一团,难以想象这样大的伤口当时会有多疼。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看过不少打群架,警匪干架却是头一回见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亲眼所见远比听人口头上说说,或是看电视来得震撼,惊险的感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谁知道当事人反而置身事外,目光依然停留在黄涩涩的身上。 她正一脸痛苦,一副怕疼又忍不住想看的模样,表情不知不觉丰富了起来,不再板着一张脸,似乎终于有了她平常该有的样子。 这让陈训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一吊,没有理会她刚才的那番解释,也没有追究原因,而是毫无关联地问道:“带糖了么?” 糖? 站着的人还专注于他的手臂,反应速度慢了好几拍,对这句话心生疑惑,但还是把兜里的糖全都找了出来,捧到他的面前:“只有这些。” 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显然超出了陈训的接受范围,他皱了皱眉,矬子里拔将军,选了最朴素的薄荷糖,刚剥开糖纸,见她又在瞄他的手臂,干脆把她拉到旁边坐下。 黄涩涩对这一举动始料不及,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呆坐了一会儿后,她的各项体征逐渐恢复正常,开始思考他让自己过来的理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立马拧着眉毛,扭头瞪他:“你该不会就是为了吃糖?” 小姑娘的情绪说变就变,语气还略带威胁,却丝毫不惹人厌,陈训只觉新鲜,微微一哂,感受着薄荷糖在舌尖融化,清凉而不甜腻,烦闷的燥意一点一点消失。 烟瘾犯了,只好靠别的东西压一压,这的确是他的初始目的,却不是最终,所以他不置可否,垂眸睨了眼身边的人,盯着她那身蓝白校服,岔开了话题,意有所指道:“最近生活又不如意了?” 说好的吃人嘴软呢! “谁生活不如意了,我是去抓……”吃了这么多次亏,如果还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黄涩涩可能真没脑子,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临到最后却话锋一转,“抓……抓蚊子。” 说完后,她暗自庆幸着,心想还好没有说实话,要不然肯定免不了一番嘲笑,可这个回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连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医生都忍不住插了句嘴:“那想必收获颇丰。” “……我出去打个电话。” 黄涩涩从来不打以一敌多的仗,被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暴露狂的事儿,正好出去避一避,给余音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已经被送到派出所后,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今晚没有白白浪费。 谁知道她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那头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嚷嚷着:“女侠女侠,我老大呢,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啊?” 李夺?他怎么和余音在一块儿? 感到意外的人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还记恨着上次在办公室门口被他们恶搞的事,如实回答道:“不严重,死不了。” “……”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李夺挠了挠头,另外找了个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女侠,看在我老大帮你找到你老公的份儿上,你就好好照顾他一下,我代表我们中队先谢谢你了。” 此话一出,黄涩涩收起了淡定,还以为是队里的人找到了,顺手放在了陈训的办公室,不知道背后还有另外一段故事,惊讶道:“他找到的?” “对啊,上次去找盗窃案的物证,老大顺便……特意帮你找了下。” 李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说完后又感叹着:“说起来最近还真是点儿背,之前的盗窃团伙不像简单的盗窃团伙,今儿的拉车门抢夺案又损伤严重,要是再来几起,我们队可以考虑改成……” 即使他有些唠叨,但黄涩涩依然听得很认真,正想着怪不得陈训让她回去翻包,敢情那小偷还真偷藏了东西,结果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儿,一看,通话已经结束。 肯定是余音嫌他废话太多给挂了。 她不满地冲着手机屏幕嘀咕了几句后,也没多想,揣好手机转过身子,打算往回走,却没想到病房里的人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她的后面,身姿挺拔,手臂上缠着纱布,就像是袖章。 白色的,光荣又悲情。 黄涩涩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大街上时不时驶过一两辆汽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安稳静好,仿佛几个小时前的抓捕行动只是一个无关现实的影视情节。 陈训却把这种假设拉回到了现实中。 他还得回去审犯人,所以习惯性走得稍快,结果没走几步,又想起还有一个短腿尾巴,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肩上便忽然多出来一件衣服,步伐一顿。 黄涩涩一路小跑着,来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有点喘气,短发凌乱,一双眼睛却水亮亮的,像雨水冲刷过后的星星。 她知道陈训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诡异,但仍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平视着前方,像极了那些第一次给女生示好的小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又死要面子,酷酷道:“注意保暖。” 二十七度的夏夜似乎和“保暖”沾不上边,晚风里已经有了栀子花的味道,淡得像春天的云。 闻言,陈训眉峰微挑,没有说话,从她的侧脸收回视线,盯着身上那件尺寸明显不适合的外套,不甚明显的笑意在眼底晃啊晃,晃成了光。 耍完帅的人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羞耻心后知后觉地苏醒,不好意思再看他的反应,正欲继续往前走,却忽而听见了他的声音,来自头顶上方,把她压得死死的。 “放心,死不了。” “……” 被点名的人没有说话,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只是她毫无准备,所以被拍得身子顺势往前一倾,正在上药的棉签便猛地戳在伤口上。 她痛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余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心疼道:“我滴个乖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和别人打架了?” 话音一落,诊所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隔壁那位主业媒婆副业守杂货铺的王太婆,心疼之余,她又忍不住语重心长道:“涩涩,你看你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皮,看来确实该谈个恋爱了。” “王婆婆,你什么时候见我打架受过伤,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黄涩涩解释着,不知道对方说的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哭笑不得。 可惜王太婆只当她是在诓自己,继续说道:“你妈刚还在我这儿说你相亲的事呢,这次婆婆帮你选的对象条件特别好,下周五见面的时候,你可要把好好把握机会啊!” 36.第三十六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和往常一样, 把新找到的资源发到微信群后, 她直接倒头大睡,结果睡到一半突然想起漏了余岳这厮,只好又强忍着困意发给他,却因为眼屎糊住了眼睛,手滑发到了余仲培那儿。 也就是正坐在二楼尽头那间副局长办公室里的人。 黄涩涩越想越觉得阿母大悲催, 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推门走了进去, 对这里倒是不陌生,反正平时没什么事的话, 能不来就尽量不来,如果不能,那就—— “涩涩, 你有没有听叔叔说话?” 一直在耳边打转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她停止神游,眼睛重新聚焦,赶紧把视线从鱼缸里正在打架的小肥鱼身上移开, 连连点头道:“在听在听!” 看她心神不定那样, 余仲培就知道她不爱听,但有些话必须得说,继续语重心长地教育着。 “当年你爸爸把你交给我, 让我好好照顾你, 可惜叔叔这几年太忙, 对你关心得少, 让你跟着余岳那混小子学坏了,这事儿是叔叔不对,不过你可不准走上什么歪路啊,要不然到时候叔叔……” 说着说着,他好像说不下去了,有了岁月痕迹的大手抚上自己的眼睛,随时一副男儿有泪立马弹的架势。 见状,黄涩涩叹了叹气,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余叔叔,你都多大的人了,我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只知道用假哭骗我呢。” “……” 卖惨失败的余仲培拿她没辙,放下手,摇了摇头:“叔叔想说的话也说完了,希望你回去以后能再好好想想,顺便帮我把余岳那小子叫来。他现在翅膀长硬了,连他老子的电话都敢不接了。” 一听这话,黄涩涩的郁闷一扫而光,就算低着头也能看见颧骨上升,高兴得就像那条刚刚胜出的小肥鱼,正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还没完全走出办公室,她就迫不及待拿出了手机,三五两下编辑好“余岳,你爸请你喝茶”的短信,愉快地按下发送键。 大功告成! 黄涩涩吹了记口哨,胜利似的挥了挥拳头,将手机往兜里一扔,背着双手,避开人流密集的主楼梯,脚步轻盈地朝侧楼梯口走去。 春夏交替之际的风温柔而热烈,回旋在楼道里,柚子花的清香和烟味一同袭来,又被腻在空气中的危险感吞噬干净,四周气氛陡变,让人脑内警铃声大作。 她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立马收起心中的雀跃,下意识抬头寻找源头,最后发现这些全都来自于不远处的男人。 他只是站在窗边,什么都没做,唯一的动作是抽烟,偏偏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似是一头耐心蛰伏在夜色里的猎豹,随时都有咬断猎物脖子的可能性。 这种感觉对于黄涩涩而言太过熟悉,以至于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前,她的脑海中就已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训。 当然了,她和这头猎豹……哦不,这位哥压根儿不熟,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这么一个名字,还有那些道听途说来的故事,所以她现在只需要继续埋头走她的路。 只是老天爷显然不想让她就这样如愿,下一秒,呜咽的风声里多出一道冷淡的嗓音,没有起伏,平平地说道:“鞋带散了。” 话音刚落,黄涩涩将将迈出去的脚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却不是因为鞋带。 最终,她还是败给一己私欲,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子,肩膀抵着墙壁,唇间还松松地咬着一根烟,一双黑瞳依旧,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她。 不过就像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短袖,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光,以及一丁点情绪,与其说是在看你,倒不如说是在打量审视。 一切似乎都和当年一样,除了被风吹得失了方向的烟雾。 虽然黄涩涩不怕他,但怕被他看穿心思,慢了好几拍的大脑恢复运转,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于是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的鞋带确实散开了,本打算说句“谢谢”,结果话一到嘴边却变了样。 凭着飘柔给的自信,梁静茹给的勇气,她伸出左脚,露出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的表情,无所畏惧地微微笑道:“哦,这是今年最流行的系鞋带方式。” 轰隆隆的风声骤停,歪歪斜斜的烟雾开始袅袅直上,扰乱了人的视线,也模糊了陈训的唇角。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眯着眼睛,盯着她,懒懒的,素描般,只见其形而不见其色。 紧张和尴尬席卷重来,脑内的警铃声越来越响,那一瞬间,黄涩涩极其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可是事到如今,除了沉默也没有别的挽救办法,于是她只好假装什么都没说,四肢僵硬地下了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一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后悔得抱头痛哭。 “啊啊啊你说我的嘴怎么就这么欠呢!说句谢谢又不会死!” “啊啊啊好丢脸!有没有地缝让我钻一钻!” “啊啊啊余音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是不是也嫌我特丢人!” “啊啊啊……” “黄湿湿,你要是再敢‘啊’一声,小心我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 听着耳边持续不断传来的鬼哭狼嚎,坐在电脑前的人终于按了暂停键,打断道:“我在这儿加班听视频里的女人叫都已经够烦了,你别再捣乱了成么?” 黄涩涩顶着一头已经被揉成金毛狮王同款的短发,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桌角,目光呆滞道:“哦。” “……”还真是收放自如。 除了余岳,黄涩涩还有一发小,就是眼前这位名叫余音的人民警察,余岳的亲妹妹,目前正在治安大队工作,说得再具体一点的话,就是鉴黄师。 而在鉴黄涩涩方面,她也很出众,比如—— “不过你至于这么小气么,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居然恨陈队恨到现在?” “谁……谁小气了!谁恨他恨到现在了!不要脸!”黄涩涩语气激烈,不过底气明显不足,郁闷地踢了踢脚。 还没系好的鞋带被抛得一上一下,就像她现在的心,跳得人片刻不得安宁,过了半晌,她才重新补充说明道:“我只是很好奇他从小混混变成刑警的心路历程。” 其实认真说起来,陈训也不算什么小混混。 虽然他以前上学的时候抽烟喝酒打架,但他是个好学生,次次考试都拿年级第一的那种。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打入小混混内部的,她一直都很好奇。 可惜这个解释在旁人看来还是像在说胡话。 于是余音任由她自抱自泣,懒得再去管,打算继续看自己的片儿,只是手指才刚碰到空格键,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忍住骂人的冲动,瞟了眼来电显示,想也没想,直接按了免提,一道暴怒的声音立马从听筒传了出来,音量大得桌面都在微微震动。 “妈的,黄涩涩这叛徒在不在你办公室!” 被指名点姓的人正在翘椅子解忧,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失策后,脸色大变,没想到余岳居然能活着走出来,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好不容易跑到外面的院子里,她还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刚准备喘口气,不料又听见盛怒的余岳在身后大吼道:“黄涩涩,你再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 别说是喘气了,现在黄涩涩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继续连滚带爬地逃命,却遭到了来自鞋带的报复,“哐当”一声,被绊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眼见着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了,这下才真的是跑得脱,马脑壳,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想了想,干脆不要脸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见这哭天抢地的动静,还在下象棋的门卫大爷赶紧过去扶她,跑到她跟前的余岳也刹住了车,不知道是该先骂她没义气还是蠢。 虽然黄涩涩对自我的评价一向是皮糙肉厚还欠抽,但不管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一姑娘家,哪里禁得住粗糙的水泥地这样折腾,破了皮的手肘一片血淋淋,看上去有些骇人。 见状,余岳什么气都没有了,抱着她朝附近的小诊所跑去,看得身后的门卫大爷不断叮嘱他慢点,场面一度很混乱,二楼窗边的人倒是心情不错,嘴角的弧度难得柔和。 过来找他的李夺正巧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眼花,于是也伸长了脖子,一边往楼下探了探,一边问道:“老大,在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陈训在盒盖上捻灭烟头,斜睨了眼好奇心旺盛的人,眼底的笑意已经隐去,却仍望着扯着嗓子大哭的人,低而平静道:“今年最流行的摔跤方式。” 怎么叫?这还不简单么。她指了指身边的俩人,也算是相互介绍认识了,说道:“余岳叫我黄二狗,余音叫我黄湿湿,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江迟一听,面露难色。 这两个称呼对他来说都不太礼貌,一个也叫不出口,只好重新想了第三种叫法:“我……我能叫你涩涩么?” “行啊。” 黄涩涩一向不在意这些细节,答应得很爽快,谁知话音刚落,背后忽然冒出一道最近很常听见的声音,嘻嘻哈哈道:“嗨呀,女侠,你说咱再偶遇几次,是不是就可以召唤我们老大了?” 召唤鬼大爷!为什么要假设这么不要命的事! 一听这话,她的后背一阵发凉,立马转过身子,不出所料,看见的又是五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其中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唯独没有陈训,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教育。 “你好歹也是一人民警察,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李夺嘿嘿笑了两声,开始挨个儿打招呼,又说道:“你们去吃饭?一起啊,你朋友不介意?” 经过上次的事,中队的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余音的关系,至于余岳,平时也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接触过,还算熟,所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不惊讶,只有江迟是第一次见。 至于黄涩涩,这段时间和他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勉强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一起吃饭多正常,没什么可介意的,只要没陈训,一切好说,就怕口味不合。 于是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店,提前问道:“前面那家串串,吃么?” “吃啊,怎么不吃。” 黄涩涩满意地点点头,毫无预兆地说了句“最后来的人买单”,而后拉着余音往前冲,见两个猪队友还不着急,赶紧催道,“余岳江迟,你俩快点!” 不过还没跑两步,余音就将她一把拉住,让她好好看看身后那群根本不屑玩这个游戏的男人,无奈道:“就你跑得最快,不觉得丢脸么?” “……” 丢不丢脸黄涩涩不知道,至少当她坐下来啃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她是非常开心的,咬下最厚的一块肉,吞下肚后又嘬了口冰镇啤酒,凉爽的快意从喉咙一路渗进骨子里,滋味妙不可言。 看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溢出诱人的香气,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这才发现自己右边的位置还空着,奇怪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还有人要来么?” 店里用的都是长条木凳,比四条腿的椅子更容易拉进人的距离,他们拼了三桌,大家伙排排坐,独独到她这里缺了个口,看上去就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李夺听见后正要回答,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也顾不上和她说话了,赶紧喊道:“老大,这儿!” “……咳咳咳!” 黄涩涩今晚第二次被呛了,而且还呛得不轻,咳得双颊通红,可连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陈训会来,下意识顺着李夺挥手的方向望去。 老社区附近总有很多看似其貌不扬,其实已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老店,格局大多和当年一模一样,就算环境条件一般也挡不住火爆的生意。 这家串串店也不例外。 由于店内只有几台风扇工作,又闷又热,所以基本上用来摆放冰柜和菜品,用餐的顾客都坐在外面,导致此刻视野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也包括陈训。 万家灯火撑开一角夜色,却通通沦为虚化的背景,独独衬托他一人,虽然五官模糊,被光线勾勒出的轮廓倒是清晰,走得不疾不徐,穿梭于生活的烟火气之间,融于其中,又仿佛独立于之外。 片刻后,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明明彼此之间的空间还很充裕,可属于他的气息遍布每一寸空气,似乎稍微动一下就能碰着他,黄涩涩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收回视线,一低头正好看见他那只已经拆了线的手臂。 之前缝的十几针如今只剩下一条弯弯扭扭的伤疤,那晚在医院发生的事却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还有点别扭的人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他,心想眼不见为净。 37.第三十七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行, 我知道了,要有什么消息, 回头再告诉你们。”见状, 老赵没再往下问, 毕竟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 转而对陈训说道, “陈队, 上我们桌喝几杯?” 闻言,陈训收回视线, 敛起稍微外露的情绪, 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 指了指手臂, 笑道:“才好,不敢喝太多, 改天再陪你和老张。” 伤刚好, 又不吃辣,那来串串店干什么? 黄涩涩表示不理解,老赵表示十分理解,接过他递来的烟, 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你受伤的事儿,那你们慢慢吃,咱改天再约。” 客套了两句后, 他便离开了, 文静了片刻的空气重新闹腾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聊天的话题也从校园往事跳到当下生活,讨论起了暴露狂的事。 那晚李夺大概听余音讲了讲,事后他又在队里讲了讲,所以在座的人对此倒不惊讶,就是没想到黄涩涩作为一普通群众,胆子居然这么大。 早在她抓小偷那次,林东就想问她一个问题了,今天干脆问了出来:“姑娘,你说你这么有抓人的天赋,当初怎么没有考警校?” 一听这话,黄涩涩看向他,眉头紧皱,严重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幽幽道:“身高体重不过关。” “……”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林东没想戳她痛处,是真忘了这点限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举杯敬她的耿直,这时余岳又补充提问:“智商过关了么?” 这次黄涩涩连瞪都懒得瞪他,直接又狠狠踩了一脚,催道:“老板,我的冰啤酒呢!” 原本她用吸管是为了能让自己喝得慢一点,少得喝一点,结果今晚的突发状况太多,导致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谁知道话音刚落,她的耳朵又捕捉到一句话,不算大声,正好够她听见,独特的音色让人一秒就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谁。 “你的衣服还要么?” 嗯? 只要是有关于陈训的事,黄涩涩都记得格外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回忆,立马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警惕了起来。 她先是观察了下周围,见其他人还在聊别的事,没有注意到他俩,赶紧往他的身边移了移,就像是秘密组织接头,悄悄咪咪道:“要!” 蝉鸣朗诵着夏夜,月亮的寒气不足以和暑气抗衡,闷热的晚风骤起,温度似乎和医院的那晚相近,说完后,她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回去。 陈训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一杯酒一饮而尽,热气氤氲了眉眼,融化了唇角。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险象丛生的饭后,黄涩涩顶着余岳和余音八卦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跟着他,往他家所在的那栋楼走去。 原本她打算在楼下等着,可一想到陈训晚上没吃多少,还被起哄请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等他一转过身子,她也立刻往隔壁的小超市跑。 回来的时候,楼道的灯恰好重新亮起,从单元楼出来的人一眼就看见她正飞奔而来,停下来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了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面包饼干牛奶,以及各式各样的零食。 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 不过黄涩涩没意识到这一点,眼睛又瞄了瞄他受伤的位置,想要说些什么,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只好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虽然死不了,但饭还是应该认真吃的,别想着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就好,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没有了,还怎么革命……” 酒精让她暂时忘了自己要走端庄高雅的装逼路线,开始喋喋不休,陈训望着她,不动声色。 虽然她喝酒不上脸,眼睛的变化却怎么也藏不住,仿佛所有的酒意都在这里扎了根,茂盛生长,和天边的星星交相辉映,无声无息,诱惑着酒量很好的人。 于是说着说着,黄涩涩的眼前突然一黑,陈训把校服罩在了她的头上。 他遮住诱人犯罪的源头,又放了一罐牛奶在她的手里,打断了她的话,如同催眠术,让人不自觉地听从,说道:“你该睡觉了。” “……哦。” 衣服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味道,只剩下洗衣粉的淡淡香气,黄涩涩忘了反驳,听话地转过身子,往自己的家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脑袋上还搭着障碍物,赶紧拉了下来。 背后的那道目光还没有消失,她僵着身子,继续埋头走着,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又喝光了那罐牛奶,直到躺在床上,迟迟未发作的酒劲似乎才上来,一闭上眼睛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旁的校服里,还以为自己能做个酒后乱性的美梦,万万没想到居然梦见了那个暴露狂大叔,在大街上各种撸,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好的周末就这样被乌云笼罩。 尽管这件事和黄涩涩没多大关系,但她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在周一上班的路上,又和余音谈起这个话题,问道:“你说他该不会真是觉得去派出所太丢脸,所以离家出走了?” “如果还知道丢脸,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哦……也对。”她认同这一观点,咬了口面包,换个思路,乱猜道,“难道进了传销组织?” “这个倒有可能。” “……” “行了,别瞎操心了,到时候肯定会查清楚的。”余音收好报纸,抬手看了看表,准备和她分路而行,“公交车快来了,去上你的班。” “不想上班怎么办。” 黄涩涩不肯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耍着无赖,幸好类似的话余音每个月能听上二十多遍,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反问道:“哪天你想去?” “……这回情况不同!你都不知道,我们单位新调来一个副主任,倒不是什么坏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昨天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居然趁我不注意,偷摸我的脸!” “暴露狂都能抓,一个副主任还把你难住了?”余音听了解释后不但不同情,反而感觉自己听了个笑话,“你不是常说天降社会败类于你也,必先让你挑其筋骨、饿其体肤么?” “对啊!我就是怕我下手太狠,到时候只有来局里和你相认了!” “……” 经她一提醒,余音这才想起她下手不知轻重的毛病,左思右想,也没什么辙:“实在不行,你就假装不小心说漏嘴,报上我爸的名字,应该能管一点用。”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但是说了当没说,因为黄涩涩根本不可能用这招,于是还赖在她的身上:“你们扫黄不能顺便管管政府单位的职场性骚扰么?这可是个大问题!” 就算是天大的问题,治安大队也管不了,余音觉得她可能已经丧失了理智,心想再这样下去,俩人都得迟到,只好不仁不义一次,对着她的身后打了个招呼:“陈队,早上好啊。”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没长骨头的人瞬间坚强了起来,直起身子,又不敢回头看,只好一个劲儿和面前的人使眼色,不料竟遭到了背叛,对方说了句“晚上见”便潇洒走掉了。 没良心的东西! 回过神来后,黄涩涩脸愤懑,无法相信余音居然用么卑鄙无耻的方式甩掉自己,一口咬下剩下的面包,恶狠狠地嚼着,刚咽下去,鼻子忽然一痒。 最近空调吹得太多,她好像有点感冒,赶紧用手捂着脸,侧过身子打了喷嚏,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别人的身上,小小地“哎哟”一声,想要道歉,却在抬头之际僵住。 怎……怎么回事?余音没有骗她? 夏天的太阳从清晨便开始耀武扬威,晒得皮肤发烫,还算凉爽的微风应时而生,烟草味顺势钻进鼻腔,以及她至今没能分辨出是什么的香气,不用看也知道站着的人是谁。 于是黄涩涩忘了起身,保持着打喷嚏的姿势,开始思索应该怎么办,无处安放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小臂上,青筋明显,却不像健身爱好者那般可怕,只是微微凸起,恰到好处。 风继续吹。 她的刘海被吹起,露出额头,陈训隐隐可以看见皱着的眉头,完全猜得到她此刻的想法,倒是不介意被这样盯着看。 不过公交车快来。 他看了眼红灯倒计时,提醒道:“还没看够?” 看?看什么? 神志不清的人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再往下一点就是裤裆,想法一污,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她想的哪个意思,总之她先脸红为敬。 一半是因为丢脸,一半是因为恼意,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独独没有害羞。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重新做人,熟练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也不看他,说了句“早上好”,而后头也不回地跳上适时驶来的公交车,扶着远离站台那边的座椅,避免和车外的人二次碰面。 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陈训居然也上了车,就站在她右边的不远处,黄涩涩有些意外,心想公安局不就在前面么,坐公交干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努力控制试图往右移的眼球,结果没忍不住,还是偷瞄了几眼,忽然间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有了细微的变化。 完了,又被逮住了。 在来的路上,黄涩涩稍微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今天的事不是巧合,偷她东西的小偷好死不死也属于刑侦队最近查的一个案子,现在就剩他一个人没有归案。 虽然他的犯罪金额不是最多的,但是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局里的人蹲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出来作案,今天估计实在手痒得慌,所以才忍不住在公交车上下了手。 38.第三十八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桐市是一座以梧桐树闻名的小城市, 小到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就能把主城区绕完, 而公安局离他们住的小区不远,门口刚好有一家小诊所, 开了快三十年。 老板娘看着他俩长大, 一边帮自作自受的人清理伤口, 一边操心道:“你看看你们,年龄加起来都半百了, 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成天就知道打来打去。” 这番话让黄涩涩很是受教, 立马点头认同道:“对啊,余岳真幼稚!” “……” 被点名的人没有说话,直接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重,只是她毫无准备,所以被拍得身子顺势往前一倾, 正在上药的棉签便猛地戳在伤口上。 她痛得龇牙咧嘴,回头瞪了余岳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口就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心疼道:“我滴个乖乖,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又和别人打架了?” 话音一落, 诊所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隔壁那位主业媒婆副业守杂货铺的王太婆, 心疼之余, 她又忍不住语重心长道:“涩涩,你看你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皮,看来确实该谈个恋爱了。” “王婆婆,你什么时候见我打架受过伤,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黄涩涩解释着,不知道对方说的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哭笑不得。 可惜王太婆只当她是在诓自己,继续说道:“你妈刚还在我这儿说你相亲的事呢,这次婆婆帮你选的对象条件特别好,下周五见面的时候,你可要把好好把握机会啊!” 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缺点也显而易见,在婚姻关系方面尤为突出。比如,黄涩涩今年才刚满二十五,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早在一年前,她就开始被各种催婚,并且终于在一周前向三姑六婆等恶势力低头,却没想到王太婆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显然,她早就忘记这档子事儿了,被这么一说才重新想起,提高音量惊恐道:“下周五?” “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别着急。”王太婆以为她紧张,安慰了一番后,又一脸慈祥地望着站在她身边的人,“小余啊,要不要婆婆也帮你介绍介绍?” 余岳的视线还落在黄涩涩的身上,一听这话,摸了摸鼻子,笑道:“别,王婆婆,你还是先把这个麻烦精嫁出去。” “……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黄涩涩倒不是后悔了,毕竟是自己选择坦然面对相亲这条作死的路,现在也就没有借口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上。 相亲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烤鱼店,距离她工作的卫计局很近,提前了十多分钟到达,还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心想要是待会儿尴尬得没话说,至少还能看看外面的世界缓解缓解。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十分明智。 诚如王太婆所说,相亲对象的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长得也斯文,看上去清爽舒心,不像一般的理工男,只是他双腿并拢往那儿一坐,比黄涩涩还要娇羞,总让她有一种调戏良家妇男的罪恶感。 她的良心尚未泯灭,所以不忍再看对方,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悄悄扭头望向窗外。 周末的狂欢气氛从今晚开始崭露头角,马路对面的每一家餐厅都人满为患,黄涩涩决定数数每家店的人数打发时间,可还没开始,视线就突然固定在一棵梧桐树下。 又是陈训。 又是一身干净简单到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短袖。 就像是一挺古董冲.锋枪,他身上的气质危险而又令人着迷,一如几天前看见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旁边还有两三人,或蹲或站,同那些和三五好友小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不过显然只是看上去罢了,背后兴许藏着什么秘密任务也说不准,而陈训作为中队长,自然是行动中的指挥者。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对身边的年轻小伙说着什么,侧脸轮廓深邃硬朗,夹在指间的烟头随着手上的动作,在半空中一顿一点着,间或被他吸上两口,红亮亮的,像团小火球。 可是晃着晃着,忽然间,小火球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陈训忽然微微侧头,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方向精准无误。 其实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什么都只能看个大概,就连他目光里与生俱来的锋利也被削弱不少,害得黄涩涩一时间忘了闪躲,就这样直直迎了上去。 幸好这时恰好驶过一辆公交,切断了合二为一的视线,当她的视野中再无障碍物时,树下的人又变成了一个挺拔的背影,似乎刚才只是随便一看,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见状,黄涩涩悬着的心回到原处,对面的人的声音重新进入耳朵:“黄小姐?黄小姐?” 她赶紧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见相亲对象扶了扶眼镜,又四十五度低着头,声音只比蚊子大那么一丢丢,扭扭捏捏地问道:“不知道黄小姐平时的爱好是什么?” 餐厅里本就人声嘈杂,再加上现在刚好是饭点,更是无比喧闹,黄涩涩一不留神,错把“爱好”听成了“外号”,回答脱口而出。 “妙蛙种子。” 说起来,这个外号还是当年那些受她恩惠的群众取的,至今坊间仍流传着“想要种子,就找妙蛙种子”这么一句话,也算是对她工作的极大肯定了。 不过当黄涩涩说完这话,发现相亲对象的表情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这才反应过来可能说错了什么,正想解释,却听见他神秘兮兮地问道:“苍天有井独自空,星落天川遥映瞳?” “……小溪流泉映花彩,松江孤岛一叶枫?” 闻言,原本矜持的相亲对象激动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道:“妙蛙老师,是你么,妙蛙老师?” “……” 最后,一场好好的相亲会硬生生变成了粉丝见面会,在分开之前,相亲对象还再三保证,自己对她只有最崇高的敬意,绝对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让她放一万个心,千万不要为此困扰。 黄涩涩当然是一万个感谢,作为回报,还把对方拉进微信群里,末了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家的提议,开开心心地去赶公交。 可惜这种开心没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上车后没多久,她隐约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的屁股上蹭来蹭去,不太明显,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忍了一会儿后,黄涩涩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准备开口质问,公交车却正好到了站,对方像个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见状,她本想就这么算了,可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边摸着自己的包,一边冲着前面的司机大喊道:“师傅,刹一脚,还有下——” 刚刚关上的车门又被打开,黄涩涩立马跳下去,目光往熙来攘往的人群里一扫,很快就找到了那道正在逃跑的身影。 托遗传的福,不爱运动的她从小到大体育成绩都很好,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不歇气地一连追了好几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里。 初夏的七点天色渐晚,晚霞褪尽后的天空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蓝色,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光线昏暗,黄涩涩下意识放慢脚步,提高警惕,顺着墙角根儿走,还从地上捡起一根菜贩落下的白萝卜,以备不时之需。 还好她的运气不错,一进去就看见有人在翻围墙,想也没想,立马冲了过去,期间不忘把手里的白萝卜扔过去。 翻了一半的人被砸得停下动作,她趁机赶到围墙下,一把拽着对方的衣服,将他拉下来后,双手反剪着按在地上,抄起旁边的白萝卜就是一顿猛打。 “让你偷我手机,偷我手机,偷我手机!” 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倍感屈辱,想要反抗,又想起了队长的叮嘱,只能动口不动手:“我靠女侠,你抓错人了,我是警察,不是小偷!”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警察说,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同事’!”出完了气,黄涩涩吹了吹遮住眼睛的刘海,又取下身上的包,一边利落地用背带绑住他的手,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小巷另一头的高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一跃而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被夜色包裹的高大身躯逐渐清晰,最后停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上。 黄涩涩还单腿跪在“小偷”的背上,一手控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完全不记得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 尽管长度不算短,但是摆出这样豪放的姿势多少还是有些不像话。 站着的男人眸色一沉,移开落在裙下那截白嫩小腿上的视线,几步上前,拽着她那只细细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语气极淡地问道:“知道袭警怎么判么?” 听见这道算不上熟悉的声音,黄涩涩的表情蓦地一怔,倒不是因为“袭警”两个字,而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扭头一看。 借着稀薄的月光,她可以依稀看见男人额间的汗水。 显然,他刚才也剧烈运动过一番,却丝毫不见喘气,没有光的眼睛还是那般黑而沉,如寒星,如宝石,比潘多拉魔盒还要诱人。 哪里像什么人民警察,分明就是来勾小姑娘魂儿的。 “我知道啊,房嘛,房涩涩。” “……” 算了,有一个“h”“f”不分的上司也算可遇不可求的缘分,黄涩涩自我安慰着,检查好书包里的东西后,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每个月末,单位里的年轻人都会组个局,一起娱乐放松一下,这次正好选在了她以前读的中学周围,之前说好的会一会暴露狂的事也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过黄涩涩真没把自己当飞天小女警,因为早在她爸因公殉职那年,她就已经打消了拯救地球的英雄梦,如今只是时不时发作,要怪只能怪遗传的力量太大。 嘴巴上说放弃,身体却很诚实,总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幸好从小到大她都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主动挑事,要打也只和自己打得过的交手,如果遇上不好惹的,抓紧逃命。 暴露狂被她归为后者,没有一点威胁力,更何况今天还天时地利人和,更应该见见了。 于是当聚餐活动进行到第二个环节,黄涩涩找了个借口开溜,一出ktv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连忙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对方,不要脸道:“余音,你这么爱我,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一。” “……” “二。” 见她开始倒数,还在她的后背蹭来蹭去的人立马放开,改为挽手,想起刚才接到她电话的惊讶和激动,问道:“你怎么突然想通,打算来陪我了?” 想通?应该是想不通才对。 余音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为了配合她特意穿的校服,叹了不知第几声气:“我哥让我好好盯着你,不要祸害无辜。” “嘁。”黄涩涩心情愉悦地轻哼了声,身边的人又问道:“你说的暴露狂就在这儿附近?” “应该是。”她同样不太确定,毕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过一定要找到,“反正我打听了一下,据说那变态就喜欢在晚自习结束后,躲在角落里,专门偷袭那些晚回家的女生。” 现在距离晚自习结束已经半小时了,按理来说是最佳作案时机,便继续往外走着,没想到忽然间果真听见了一声尖叫。 俩人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对视了一眼后,二话不说,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可是刚刚跑出小巷,声音就消失了。 没了提示,眼前只剩下一条宽阔的马路,以及人行道旁无法被路灯完全照亮的小树林,一切都让人无从下手,失去方向的人只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39.第三十九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工作站的护士见她穿着一身校服, 还以为是来找家长,好心问道:“小妹妹, 找谁呢?” “不不不找谁, 随便看看。” 她摆了摆手,结结巴巴地回答, 一秒钟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大实话, 懊恼不已, 一抬头, 发现护士的眼神果然变了,心想对方肯定觉得她是来找茬的。 没办法, 黄涩涩只好站直了身子,讪笑着, 打算假装出去晃一圈,以此减弱存在感, 结果手机铃声倏地响起, 一看,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你才没脑子”五个大字, 吓得她差点没把手机扔了。 陈训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她张大嘴巴,既惊讶又奇怪, 第一反应是躲在帘子后面, 稳了稳情绪才接起, 为了不被听出异样, 还特意没什么灵魂地“喂”了一声。 可惜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配合她的演出, 说话风格还是那么不留情面,直接道:“跟了这么久,光是偷看两眼就够了么?” 独特低沉的嗓音和平时无异,如烟酒过喉,经过听筒的过滤,还多了些留声机的岁月感,如果用来说情话,肯定……等等,她在想什么? 黄涩涩猛然从幻想中惊醒,被这么色.情的想法弄得浑身发热,这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大吃一惊,连忙掀起帘子一角,探出脑袋,没想到视线在半空中和他撞了个正着。 惨白的白炽灯下,陈训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直直地望着她,下一秒听筒里又传出两个字,像是邀请,却带着少许不容拒绝的强硬,说得不急不缓:“过来。” 条件反射地,黄涩涩想要拒绝,转念一想,都已经被发现了,拒绝能有什么用,于是只好悲壮得像个赴死的战士,表情十分到位地走了过去。 场面一度很尴尬。 本来他俩就不熟,再加上大半个月没有见过面,最重要的是,上一次的交集还停留在发错资源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上,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她浑身不自在,又不得不故作镇定。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所以不等对方说话,率先开口道:“那什么……我必须申明一下,跟踪你是我的不对,但我对你绝对没有任何企图,你千万不要误会啊。” 陈训坐在病床上,比她稍矮半个脑壳,此刻正微仰着头看她,卸下所有防备,认真听她胡掰瞎扯,看上去难得亲近,难得随和。 尽管如此,黄涩涩还是不敢直视他,还好他的眉骨生得好,不像眼睛那般气势逼人,于是她的视线便聚焦于此,意外发现他的眼皮上有一道窄窄浅浅的褶,只有眨眼的时候才看得见。 她忍不住想要捕捉这个瞬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受伤的手臂看。 伤口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的皮肉绽开,不算太深,至少没见骨,可每缝一针,黄涩涩的呼吸就跟着一窒,五官也不自觉皱成一团,难以想象这样大的伤口当时会有多疼。 说实话,她长这么大,看过不少打群架,警匪干架却是头一回见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亲眼所见远比听人口头上说说,或是看电视来得震撼,惊险的感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谁知道当事人反而置身事外,目光依然停留在黄涩涩的身上。 她正一脸痛苦,一副怕疼又忍不住想看的模样,表情不知不觉丰富了起来,不再板着一张脸,似乎终于有了她平常该有的样子。 这让陈训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一吊,没有理会她刚才的那番解释,也没有追究原因,而是毫无关联地问道:“带糖了么?” 糖? 站着的人还专注于他的手臂,反应速度慢了好几拍,对这句话心生疑惑,但还是把兜里的糖全都找了出来,捧到他的面前:“只有这些。” 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显然超出了陈训的接受范围,他皱了皱眉,矬子里拔将军,选了最朴素的薄荷糖,刚剥开糖纸,见她又在瞄他的手臂,干脆把她拉到旁边坐下。 黄涩涩对这一举动始料不及,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呆坐了一会儿后,她的各项体征逐渐恢复正常,开始思考他让自己过来的理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立马拧着眉毛,扭头瞪他:“你该不会就是为了吃糖?” 小姑娘的情绪说变就变,语气还略带威胁,却丝毫不惹人厌,陈训只觉新鲜,微微一哂,感受着薄荷糖在舌尖融化,清凉而不甜腻,烦闷的燥意一点一点消失。 烟瘾犯了,只好靠别的东西压一压,这的确是他的初始目的,却不是最终,所以他不置可否,垂眸睨了眼身边的人,盯着她那身蓝白校服,岔开了话题,意有所指道:“最近生活又不如意了?” 说好的吃人嘴软呢! “谁生活不如意了,我是去抓……”吃了这么多次亏,如果还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黄涩涩可能真没脑子,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临到最后却话锋一转,“抓……抓蚊子。” 说完后,她暗自庆幸着,心想还好没有说实话,要不然肯定免不了一番嘲笑,可这个回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连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医生都忍不住插了句嘴:“那想必收获颇丰。” “……我出去打个电话。” 黄涩涩从来不打以一敌多的仗,被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暴露狂的事儿,正好出去避一避,给余音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已经被送到派出所后,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今晚没有白白浪费。 谁知道她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那头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嚷嚷着:“女侠女侠,我老大呢,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啊?” 李夺?他怎么和余音在一块儿? 感到意外的人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还记恨着上次在办公室门口被他们恶搞的事,如实回答道:“不严重,死不了。” “……”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李夺挠了挠头,另外找了个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女侠,看在我老大帮你找到你老公的份儿上,你就好好照顾他一下,我代表我们中队先谢谢你了。” 此话一出,黄涩涩收起了淡定,还以为是队里的人找到了,顺手放在了陈训的办公室,不知道背后还有另外一段故事,惊讶道:“他找到的?” “对啊,上次去找盗窃案的物证,老大顺便……特意帮你找了下。” 李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说完后又感叹着:“说起来最近还真是点儿背,之前的盗窃团伙不像简单的盗窃团伙,今儿的拉车门抢夺案又损伤严重,要是再来几起,我们队可以考虑改成……” 即使他有些唠叨,但黄涩涩依然听得很认真,正想着怪不得陈训让她回去翻包,敢情那小偷还真偷藏了东西,结果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儿,一看,通话已经结束。 肯定是余音嫌他废话太多给挂了。 她不满地冲着手机屏幕嘀咕了几句后,也没多想,揣好手机转过身子,打算往回走,却没想到病房里的人已经走了出来,正站在她的后面,身姿挺拔,手臂上缠着纱布,就像是袖章。 白色的,光荣又悲情。 黄涩涩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大街上时不时驶过一两辆汽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安稳静好,仿佛几个小时前的抓捕行动只是一个无关现实的影视情节。 陈训却把这种假设拉回到了现实中。 他还得回去审犯人,所以习惯性走得稍快,结果没走几步,又想起还有一个短腿尾巴,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肩上便忽然多出来一件衣服,步伐一顿。 黄涩涩一路小跑着,来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有点喘气,短发凌乱,一双眼睛却水亮亮的,像雨水冲刷过后的星星。 她知道陈训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诡异,但仍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平视着前方,像极了那些第一次给女生示好的小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又死要面子,酷酷道:“注意保暖。” 二十七度的夏夜似乎和“保暖”沾不上边,晚风里已经有了栀子花的味道,淡得像春天的云。 闻言,陈训眉峰微挑,没有说话,从她的侧脸收回视线,盯着身上那件尺寸明显不适合的外套,不甚明显的笑意在眼底晃啊晃,晃成了光。 耍完帅的人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羞耻心后知后觉地苏醒,不好意思再看他的反应,正欲继续往前走,却忽而听见了他的声音,来自头顶上方,把她压得死死的。 “放心,死不了。” “……” 后者的表情明显僵掉,没想到会被反被将一军,有点不可置信,又有点被拆台的愤懑,扭过脑袋,今晚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看陈训。 时光将他身上的冷静淬炼得愈发坚硬,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这一点恰好是她所欠缺的。 黄涩涩确实撒了谎。 虽然她的记性不太好,但是记仇特别厉害,只要得罪过她,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都能记到地老天荒。 和陈训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算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才读初二,有天中午去网找资源,不小心玩过了头,眼见着要迟到了,只好选择抄小路,也就意味着势必会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 因为是小路,附近通常没什么人走动,所以学校里的男生总喜欢在这里抽烟,或是打架,这样一来,就更没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过了。 还好黄涩涩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早已熟练掌握穿越火线的技巧,知道怎样做才最安全,只可惜骏马也有拉稀的时候。 明明她一个人走得好好的,结果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大男生,大摇大摆地从她的面前穿过,随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吓得她立马停下脚步。 40.第〇四十章.avi 少女情怀总是湿。 时光将他身上的冷静淬炼得愈发坚硬, 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 这一点恰好是她所欠缺的。 黄涩涩确实撒了谎。 虽然她的记性不太好, 但是记仇特别厉害,只要得罪过她, 哪怕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她都能记到地老天荒。 和陈训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算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她才读初二,有天中午去网找资源, 不小心玩过了头, 眼见着要迟到了, 只好选择抄小路, 也就意味着势必会经过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 因为是小路, 附近通常没什么人走动,所以学校里的男生总喜欢在这里抽烟, 或是打架,这样一来,就更没什么人愿意从这儿过了。 还好黄涩涩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早已熟练掌握穿越火线的技巧, 知道怎样做才最安全, 只可惜骏马也有拉稀的时候。 明明她一个人走得好好的,结果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大男生,大摇大摆地从她的面前穿过, 随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 吓得她立马停下脚步。 和沉闷的落地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条件反射的尖叫, 引得巷子里的五六个人全都朝她望了过来, 带来的压迫感比秃了顶的教导主任还要更甚一些。 空气安静了片刻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男生,打破了沉默,踢足球似的,用脚把篮球从地上勾起来,嘴里还在责怪着扔球的人:“瞧瞧,把人小学妹吓成什么样了。” 虽说是在为她抱不平,可这话里没有半点歉意,更像是在幸灾乐祸,招来笑声一片,黄涩涩逐渐缓了过来,自觉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一时间有点气不过。 本来如果敌方只有一个人的话,她还能够正面刚一刚,可惜在场的是一群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看校服的颜色应该是高中部的,所以她只想瞪几眼解解气。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一道不急不缓投过来的视线。 零零散散站着的人将他挡了个七八分,以至于不太看得清脸,黄涩涩只知道他的皮肤很白,眼瞳很黑,没有光,其中的情绪比空气里的花香还要淡。 他的目光并未在她的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就收了回去,低头点烟,尽管如此,被抓了个正着的人还是一阵心虚,手里的雪糕比她先低头,“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双新买的小白鞋上。 谁又曾想到,当年像个小混混的少年如今竟成了刑警中队的中队长,而她还是个只知道穿小白鞋的……普通群众。 不过黄涩涩不相信他还记得这件事,决定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着哈哈,企图把这个话题就这样带过去:“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见过的话,我怎么会不记得。” “没事,女侠,你别急,让我们听听看老大怎么说。”李夺是个热心肠,见她想不起来,于是十分贴心地帮她把棺材搬到面前,开始cue流程,“来,老大,请开始你的打脸。” 陈训仍望着黄涩涩,不置可否,原本眼角眉梢带着点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此刻被昏黄的夜色隐去,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剩下七分痞性三分邪,不需要任何外物的衬托,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英俊。 “大概是我记错了。”他收回散漫的目光,唇畔的弧度有了变化,却依然没什么温度,被成熟替代的少年感在这一瞬仿佛又回来了,突然改了口,“你一心只读圣贤,应该不会去教务处。” 不要脸,居然又用她的话嘲笑她! 黄涩涩一听,轻哼了声,心想果然是在瞎唬烂,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务处压根儿不在一个地方,他俩碰得上才……有……鬼? 日了狗了!初中部的教导主任貌似还是高中部的生物老师? 还在庆幸的人猛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垮掉,再一回想,绝望地发现好像还真有他说的那么一回事。 其实对她来说,教务处并不陌生,因为和别班男生打架的问题,她三天两头去一回,而且基本上次次都是男生的错,搞得教导主任罚她不是,不罚她也不是。 不过那一次不一样,那是她第一次由于小黄片的事被叫去教务处。 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班上的男生没脑子,居然趁着音乐课放电影,躲在最后一排用她的mp4看片,你说看就看,可连个放风的人都没有,不被逮住才有鬼。 至于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当然是以“弃黄涩涩保大家”作为收尾。 教导主任,又名拖堂李天王,得知这件事后,气得想把mp4扔她脸上,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黄涩涩,你和男生打架我都不说什么了,可今天这件事太过分了!你一个女孩子,居然在班级里传播这种东西?你好意思做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师,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虽然事发突然,好在从得知噩耗那刻开始,黄涩涩便开始酝酿情绪,如今已经十分到位。 “这个mp4是我爸昨天买给我的,那家店的老板肯定以为是他用,所以偷偷塞了几部片子进去。你也知道一个女孩子闹出这种事不光彩,为什么还要这么说我,以后别人会怎么想我,你不如直接把我爸请来,还我一个清白……呕。” 她也不顾及这里是什么地方,直接蹲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横飞,真的是悲伤到呕吐,逻辑倒是很清晰,一边哭,一边解释。 或许是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听着她声嘶力竭的辩解,李天王半天插不上一句话,一时间拿她没辙,缓和了一下态度:“行了行了,你先站起来再说。” “背的黑锅太重,站不起来……呕。” “……” 正当局面僵持着,忽然有人敲门,李天王看是学生,居然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里面那张办公桌,对她说道:“你过去冷静一下。” “哦……呕。” 黄涩涩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抽噎着走到角落里,一边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一边埋着脑袋,无聊地盯着桌上放着的一摞生物练习册看,竟然意外发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陈训”两个字。 她的眼睛一亮。 尽管进校之初就听过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可她没怎么放到心上,直到前段时间发生了巷口那件事,她去打听那些人是谁的时候,误打误撞,这才知道原来其中正好有陈训。 可是打架厉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只知道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男人。 黄涩涩对于这种行为十分不屑,起了报复心,偷偷拿眼瞧了瞧身后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她,便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练习册,迅速在扉页上画了一只硕大的比中指的猪。 只是……当时办公室里有陈训本人么?没有? 她有些记不清这个细节,正打算好好回想一下,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生怕他把小黄片的事抖出来,一时情急,直接朝他扑了过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陈训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身子,手臂无意间从她柔软的胸脯上擦过,比之前手腕的触感还要让人心猿意马。 黄涩涩没有察觉,还在想应该怎样堵住他的嘴巴。 虽然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找小黄片资源这件事丢脸,但现在桌上一大半的人都是警察,她要是太高调,迟早有一天会被请去喝茶,到时候恐怕连余音都救不了她。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她更加不能承认了,一口咬定道:“嗯没错,一定是你记错了!” 闻言,陈训低下头来,见她怒目圆睁,隐含着的威胁又冒了出来,和那天晚上一样,就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暗号,大概只有他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人关心到底是谁记错了,林东看着他俩的姿势,打趣道:“姑娘,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想的过去,这一点我十分理解,但你也犯不着这样威胁我们老大。” 这话让黄涩涩如梦初醒。 她赶紧撒开自己的手,还甩了甩,一个劲儿地往后退,结果差点又坐到余岳的身上,下一秒便听见他悠悠说道:“都说了让你别搭话,吃你的东西,今晚非要丢一次脸才睡得着?” “……” 黄涩涩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狠狠踩了他一脚,想嘬两口啤酒冷静一下,结果发现瓶子已经见了底,怒吼道:“老板,再来瓶啤酒,冰的!” 谁知道酒没上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倒是冒了出来,顶着啤酒肚,打着招呼:“陈队,还真是你啊。我刚和老张说,他还不信,说你不吃辣,不可能来这儿,非要过来看了看。” 话一说完,他又瞧见了桌上的其他人,一喜:“哟,余音涩涩也在呐,正好和你们说件事儿。” 被点了名的俩人循声望去,没想到是隔壁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二脸懵逼,尤其是黄涩涩,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可以给自己说,有点忐忑:“怎么了啊,赵叔叔。” “是这样的,你们上次不是抓了个暴露狂么,今天下午他家里人来所里报案,说是失踪了,还认定是我们把他逼得离家出走。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知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现在回想看看,他们的每次见面好像都不太愉快,她要不被他气得半死,要不就是被自己气得半死,能够好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她又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 如果再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黄涩涩都快憋出毛病了,可惜陈训难得糊涂,没听懂她的话。 “谢什么?” 谢什么?挺多的,比如帮她找回手机挂坠,对她找资源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那天晚上的请客吃饭。 不过由于上述事件构成了她的丢脸史,所以她不想多加解释,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含糊其辞道:“反正……反正就是谢谢你!” 陈训依然望着窗外,听了她的回答后,喉咙间仿佛蕴着笑,沉稳的声线被磨得起了波澜,问道:“怎么听上去像是我必须接受你的感谢?” “……”你的感觉倒是挺准的。 黄涩涩默默在心里嘟囔了几句,不再藏着掖着,毫不避讳地盯着身边的男人看。 窗外的树梢上鸟儿惊飞,枝叶间被抖落的阳光掉进他的眼里,瞳孔漆黑,虹膜却变成了稍浅的深棕色,积攒着无数光芒,明亮而平静,平息了尘世间的浮躁。 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糗事,张了张口,想要再补充几句,谁知道司机师傅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周围发出一阵叫声,她也直直往前一倒,速度太快,根本不容人反应。 等到好不容易站稳,黄涩涩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嘴巴似乎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有点疼。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用手揉了揉嘴唇,却不小心看见陈训的袖子上沾了口水,还有不太明显的牙齿印,马上反应了过来。 见鬼了,刚才磕到的那玩意儿他的手臂?那她是啃了他咬了他还是……亲了他? 一想到以上任何一种可能性,黄涩涩的脑袋就只剩下一片白,想点根烟思考人生,赶紧擦了擦他的袖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如同沸水里的青虾。 这次是因为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