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不知月》 第一章 摸鱼摸出个煞星 我叫沈青梧,是镇上沈记布庄的二少爷。 这话得把“二少爷”三个字咬重点,不是我显摆,实在是我那全家上下,天天把这名号挂嘴边当“恨铁不成钢”的前缀。我爹沈老爷,板着脸训我的时候总爱说:“沈记布庄的二少爷!爬树掏鸟窝掏到衣裳挂破,下河摸鱼虾摸得浑身是泥,传出去丢的是沈家的脸面!”我娘更绝,抹着眼泪念叨:“我的儿啊,你这性子野得像没拴绳的驴,哪有半点大家少爷的斯文样?以后怕是哪家姑娘都不敢要你,娶不到媳妇可咋整哟!” 最可气的是我大哥沈青云,明明就比我大三岁,偏生端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子,动不动就伸手揪我耳朵,力道大得能把我耳垂揪红半宿:“沈青梧!你要是能把摸鱼的心思分一半在账本上,爹也不至于愁得头发都白了!” 娶媳妇? 我嚼着刚从后山摘的野桑葚,紫黑色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心里直犯嘀咕:那玩意儿能有后山溪涧里巴掌大的石斑鱼香吗?能有跟王二柱比谁扔石子儿溅起的水花高有意思吗?能有掏到满满一窝鸟蛋时,那种偷偷摸摸的快活劲儿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所以每次他们轮番轰炸,我都左耳进右耳出,抹把嘴就溜。墙根儿下准蹲着王二柱、前街李狗蛋那伙“狐朋狗友”,看见我出来,立马眼睛放光:“青梧哥,走!东河今儿个水浅,肯定能摸着大家伙!” 我一拍大腿,跟他们勾肩搭背往外跑,把爹娘的念叨、大哥的揪耳朵全抛到九霄云外。比起那些穿着花衣裳、走路迈小碎步、说话细声细气还爱脸红的姑娘家,跟这帮糙老爷们混在一处才叫自在——想笑就放声笑,想跑就撒开腿跑,摸鱼摸累了往草地上一躺,叼根狗尾巴草晒太阳,别提多舒坦了。 这天日头正好,暖烘烘地晒在身上,风里带着河边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正是摸鱼的黄金时节。我揣着个空竹篓,跟王二柱、李狗蛋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东河浅滩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沾着泥点子,连额头上都挂着汗珠。竹篓里已经装了大半篓子鲫鱼,条条都活蹦乱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偶尔还蹦跶着溅我一身水花。 “青梧哥,咱找个僻静地方生堆火烤了吃呗?”李狗蛋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竹篓里的鱼,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上次你烤的鱼,撒上你娘晒的干辣椒面,那味儿,我做梦都想!” “那可不!”王二柱也跟着附和,搓了搓手,“就去上游那片柳树林子,树密没人来,烤着也自在,还能顺便掏俩鸟蛋一起烤了!” 我正点头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家里厨房腌的腊肉碎得偷偷抓一把,娘晒的干辣椒面得多带点,再找点野葱野蒜塞进鱼肚子里,烤出来保准香飘十里,能把隔壁山头的兔子都引来。可还没等我们抬脚往柳树林子走,上游就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得像冰块撞在玉石上,就是那语气,冷飕飕的,听着就不怎么招人待见。 “喂!那边的,没看见禁渔的牌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循声望去。只见河岸上站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料子看着就金贵,不像我们镇上寻常人家穿的粗布衣裳——那衣料光滑得能反光,袖口束得整整齐齐,连一点褶皱都没有,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他身姿挺拔得像后山的青松,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再往上看,那张脸俊得有点晃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就是眉头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伙浑身是泥的“摸鱼贼”。 他手里还牵着一匹黑马,那马长得神骏极了,鬃毛油光水滑,肌肉线条流畅,眼神凌厉得很,跟它的主人一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站在那儿就跟一尊黑铁塔似的,比我们镇上张屠夫家的牛还壮实。 我顿时就不乐意了。这东河可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打我记事起,就没人说过不能摸鱼。再说了,这河宽水阔,是老天爷赐的,又不是谁家私产,凭什么一个外乡人来指手画脚? “什么禁渔牌子?我咋没看见?”我把竹篓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里面的鱼吓得蹦跶得更欢了。我双手叉腰,梗着脖子就跟他对上了,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再说了,这河又不是你家开的,我爱摸鱼就摸鱼,你管得着吗?” 王二柱他们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嚷嚷:“就是就是,哪来的小白脸,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鱼都没摸过,还来管我们!”“我们摸我们的鱼,碍着你什么了?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扫我们的兴!”“说不定是来骗钱的,想讹我们的鱼呢!” 那公子眉头蹙得更紧了,眉峰都快拧成一个疙瘩,目光扫过我们这伙人,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玩意儿。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倒不是怕他,就是觉得他那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不是觉得我野,就是觉得我顽劣,可他的眼神,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连我藏在背后没擦干净的泥手、沾在发梢上的草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乃大理寺少卿谢景行,”他报上名号,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平板得像块冰,“奉令巡查此地,河道禁渔,告示已贴三日,你们竟敢违抗?” 大理寺少卿? 这名号一出来,王二柱他们顿时就蔫了,刚才还咋咋呼呼的,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说话了。李狗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都发颤了:“青梧哥,大理寺的官……那是管大官的官,可大了!咱还是算了吧,别真惹恼了他。” 我却不怕这个。我爹说了,咱沈家虽然是做买卖的,但向来遵纪守法,没偷没抢没犯法,光明磊落,不用怕当官的。再说了,他说贴了告示,我咋没看见?指不定是诓我们呢!说不定是这官老爷闲得慌,想找个由头立威,正好撞上我们摸鱼了。 “告示?在哪呢?我咋没瞧见?”我依旧嘴硬,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心里却悄悄嘀咕着:难道是我昨天爬镇口老槐树掏鸟窝的时候,光顾着往上爬,没注意看墙上的告示?还是他们把告示贴得太偏了,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谁也看不见? 谢景行看我的眼神更沉了些,像是在看一个顽劣不堪、油盐不进的孩童,那眼神里的无奈和不耐都快溢出来了,仿佛在说“跟你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无知小辈,跟我去官府一趟,领了罚再说。” “去就去,谁怕谁!”我硬着头皮说道,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官府,我就跟县太爷好好说说,我确实没看见告示,说不定县太爷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能少罚点,或者干脆不罚呢?可刚想跟他走,忽然瞥见竹篓里的鲫鱼还在蹦跶,有的都快蹦到篓子外面了,那可是我们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的成果,要是就这么放着,岂不可惜了?我心里一急,脱口而出:“等等!我鱼还没烤呢!” 谢景行:“……”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二柱他们也愣住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青梧哥你疯了”“都要去官府了还想着烤鱼”。 谢景行脸上的不耐似乎凝固了,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像是被我气笑了,又像是觉得荒谬至极。“成何体统。”他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走,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却莫名少了几分刚才的严厉,“跟上。” 我撇撇嘴,觉得这官老爷真是莫名其妙,一点情趣都没有。不就是摸几条鱼吗,多大点事,至于这么较真吗?烤鱼多香啊,外焦里嫩,撒上调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他肯定是没吃过,不然绝对不会这么不近人情。 但看他那架势,也不好真跟他硬抗——毕竟是大理寺的官,真惹毛了他,说不定要吃大亏,到时候别说烤鱼了,能不能顺利回家都不一定。我只好转头对王二柱说:“二柱,你把鱼拿回去,跟我娘说一声,我去官府一趟,很快就回来,让她别惦记。” 王二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篓,又小声叮嘱我:“青梧哥,到了那儿少说话,别跟官老爷顶嘴,顺着他点,早点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不情不愿地跟上了谢景行的脚步。 一路跟着他往镇上走,引得不少人侧目。也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满身泥点和草屑的“半大孩子”,跟在一个衣着光鲜、气质清冷、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大官身后,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活像是大官身边跟着个小跟班,还是个不怎么上道、浑身是泥的小跟班。 有路过的街坊认出我,还小声议论:“那不是沈记布庄的二少爷吗?咋跟个大官在一块儿?”“瞧那样子,怕是犯了什么事,被官老爷抓着了吧?”“啧啧,这二少爷也太野了,天天就知道摸鱼掏鸟窝,这下可好,撞到枪口上了。” 我听得脸上发烫,心里更不痛快了,故意放慢脚步,想跟谢景行拉开距离,免得被人指指点点。可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我一慢,他也跟着慢,等我跟上了,他才继续往前走,气得我牙痒痒,心里把这“煞星”骂了八百遍。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几个相熟的姑娘,是隔壁绣坊的,平日里总爱找我说话,还给我送过绣帕、花绳之类的小玩意儿。她们看见我,眼睛一亮,立马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叫阿莲的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鼓足勇气从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绣得精致的香囊,塞到我手里。 “青梧弟弟,这是我新绣的,给你。”阿莲声音细细软软的,脸颊绯红,像熟透了的桃子,说完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我。 那香囊是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边缘还滚了一圈浅粉色的流苏,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荷花香,清新好闻。我大大咧咧地接过来,捏在手里摸了摸,软乎乎的,笑着说:“谢啦阿莲姐!绣得真好看,比我娘绣的帕子还精致,我喜欢!”说完,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拍王二柱他们一样自然。 阿莲被我拍得肩膀微微一颤,脸更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就跑回姑娘们中间去了,还回头偷偷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羞涩。姑娘们见状,都捂着嘴偷笑,叽叽喳喳地走远了。 我心里正美滋滋的,把香囊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觉得这趟出门虽然被抓了壮丁要去官府,但能收到这么好看的香囊,也不算亏。可还没等我把香囊揣好,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视线,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寒风,直往我骨头缝里钻,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谢景行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站在那里看着我,脸色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河面,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那眉头又皱起来了,比刚才看见我们摸鱼时皱得还紧。 “你看我干啥?”我莫名其妙地问,手里还捏着那个香囊,生怕他给我抢走了,“阿莲姐送我的,不行吗?”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扫过我手里的香囊,那眼神,冷得像是能把香囊上的鸳鸯都冻僵了,连那淡淡的荷花香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好像比刚才快了些,周身的气压也低了不少,连旁边的空气都像是冷了几分,路边的狗都不敢叫唤了。 我挠挠头,心里嘀咕:这官老爷真是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难道是嫉妒我有人送香囊?切,小气鬼,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吃醋,真没风度。说不定他长这么大,都没人送过他香囊,看见我有,就羡慕嫉妒恨了! 我撇撇嘴,把香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快步跟上谢景行的脚步。 到了官府门口,县太爷早就领着一群衙役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谢景行,立马满脸堆笑地跑过来,点头哈腰的,那谄媚的样子,看得我直撇嘴——平日里见了我爹,也没这么恭敬过。“谢大人,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快里面请,上好的龙井已经泡好了,还有刚出锅的点心!” 谢景行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说:“不必了,本官今日来,是为了河道禁渔之事。这少年郎带头违抗禁令,下河摸鱼,还请县太爷按规矩处置。” 县太爷连忙应道:“是是是,谢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处置!”说完,转头看向我,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吹胡子瞪眼的:“你就是沈记布庄的二少爷沈青梧?胆子不小啊,竟敢违抗禁渔令,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沈老爷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心里不服气,想辩解几句,说我没看见告示,可一想到谢景行还在旁边看着,又把话咽了回去——跟这县太爷辩解,估计也没用,他肯定是听大官的,还不如赶紧领了罚,早点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吃娘做的红烧肉。 县太爷训了我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无非就是“年轻人要守规矩”“不能仗着家里有点钱就胡作非为”“要向你大哥学学”之类的废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念在你年纪尚小,又是初犯,罚银五文,下次再犯,定不饶你!” 我从怀里掏出五文钱,心疼得不行——这可是我攒了好久,准备买糖葫芦的钱!我揣着剩下的铜钱,气鼓鼓地走出官府大门,就看见谢景行正站在门口等我,手里还牵着那匹黑马。那黑马见了我,打了个响鼻,眼神里带着点不屑,跟它的主人一个德行。 “喂,官老爷,我可以走了吧?”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心里还憋着气,语气也不怎么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反而问:“你叫沈青梧?” “是啊,怎么了?”我没好气地回答,心里想着:刚才县太爷都喊过我的名字了,你还问,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沈记布庄的二少爷?”他又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错。”我挺了挺胸膛,咱沈家布庄在镇上也是小有名气的,做的布料又好又结实,街坊邻居都爱来买,就连邻镇的人都专门跑来买,我这二少爷的身份,说出来也不算丢人。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那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可惜了,是个没情趣的煞星。“以后不许再下河摸鱼,”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眼神又扫了一眼我怀里的香囊位置,语气更冷了些,“也不许……随便收姑娘家的东西。” 我更莫名其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我收谁的东西关你啥事?你管得也太宽了吧!阿莲姐送我的香囊,我喜欢,为啥不能收?难道只许你当大官,不许我收礼物?” 谢景行的脸色又沉了沉,眉头蹙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勒了勒缰绳,黑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附和它的主人。“总之,不许就是不许。”他丢下这句话,一扬马鞭,“驾”的一声,黑马就撒开蹄子跑了起来,留下一地烟尘,还有我站在原地气得跳脚。 “莫名其妙!”我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脾气又大,又爱管闲事,还小心眼,活该娶不到媳妇!就算娶到了,也得被你这臭脾气气跑!” 骂完了,心里舒坦了点,转身往家走。刚走没几步,就想起怀里的香囊,掏出来看了看,那对鸳鸯绣得栩栩如生,荷花香也依旧清新。我美滋滋地把香囊又揣回怀里,拍了拍,脚步轻快地往家去了,心里盘算着晚上把香囊挂在床头,睡觉都能闻着香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谢景行那张黑沉沉的脸,还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样子,心里就有点怪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气,有点纳闷,还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第二章 醉后的“兄弟”情 自那日被谢景行搅了烤鱼的兴致,还平白挨了五文钱罚款,我心里就堵着股老大不小的气。倒不是心疼那点钱,主要是憋屈——活了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管过,尤其是被那么个冷冰冰、没情趣的煞星管着,想想就窝火。 王二柱他们见我连着几日都蔫蔫的,摸鱼都提不起精神,便撺掇着要去镇上的“醉仙楼”喝几盅。李狗蛋拍着胸脯说:“青梧哥,咱去醉仙楼喝两盅,一醉解千愁!管他什么谢少卿,喝晕了就啥都忘了!” 我本不是爱喝酒的性子,总觉得那辛辣的玩意儿不如冰镇酸梅汤爽口。可架不住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再加上心里确实闷得慌,想着左右无事,便应了下来:“走!今儿个不醉不归,谁先认怂谁是狗!” 醉仙楼不愧是镇上最热闹的馆子,一进门就听见人声鼎沸,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穿梭在桌椅之间,吆喝声、劝酒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能掀翻屋顶。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王二柱大手一挥,对着店小二喊:“来两碟盐水花生、一盘卤牛肉、一碟酱鸡爪,再打一坛上好的米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店小二麻利地应着,转身就去传菜。 没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卤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淋着红油,香气扑鼻;盐水花生饱满入味,越嚼越香;酱鸡爪炖得软烂,一抿就脱骨。王二柱拎起酒坛,“咕咚咕咚”给每个人都倒满了粗瓷碗,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的米香。 “青梧哥,来,我敬你!”王二柱举起碗,碗沿都快碰到我鼻子了,“上次摸鱼的事,让你受委屈了,还罚了钱,这碗我先干为敬!”说着,他一仰头,一碗米酒就见了底,抹了把嘴,还打了个酒嗝。 “屁的委屈!”我也不含糊,端起碗一仰头,半碗米酒下肚,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暖暖的,后劲还带着点甜,“那谢景行就是个小题大做的家伙,官不大,架子倒不小,我才不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可几碗酒下肚,脑子里却总不受控制地晃悠着谢景行那张冷脸。一会儿是他皱着眉训我“成何体统”,一会儿是他盯着我怀里的香囊,脸色黑得像锅底,还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样子,连说话的语气都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回荡。 “说起来,那谢少卿长得可真俊啊,”李狗蛋啃着鸡爪,含糊不清地咂咂嘴,“比戏文里的状元郎还好看,就是太冷了,跟冰块似的,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俊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我又灌了一碗酒,舌头开始有点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我瞅着……他还没咱村口的大黄狗招人待见!大黄狗见了我还摇尾巴呢,他倒好,脸一拉,跟我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似的!” 众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王二柱笑得直拍桌子,连嘴里的花生都喷了出来:“青梧哥说得对!那谢大人就是个闷葫芦,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我也跟着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可笑着笑着,就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桌子好像也在转,连窗外的街道都变得模糊不清。 正闹得欢,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我眯着醉眼,使劲眨了眨,才看清一群穿着官服的差役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谢景行是谁? 他今日换了件藏青色的锦袍,料子比上次的月白长衫还要讲究,绣着暗纹,在灯光下隐隐发亮,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得晃眼。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扫过大堂时,带着种疏离的淡漠,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掌柜的早已堆着满脸的笑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把他往二楼雅间引:“谢大人,您可算来了!雅间早就给您留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也泡好了,您里边请!” 谢景行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往二楼走去。经过我们这桌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里的酒劲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扶着桌子才站稳,晃了晃手里的酒碗,大声嚷嚷:“哟,这不是谢大人吗?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 周围顿时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讶的,还有同情的——大概是觉得我这是活腻了,敢这么跟大理寺少卿说话。王二柱他们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谢景行,李狗蛋悄悄拉我的袖子,声音都发颤了:“青梧哥,别、别冲动,咱赶紧坐下!”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我,更没想到我会是这副醉醺醺、东倒西歪的模样。“沈青梧?”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错愕。 “正是你家小爷我!”我舌头打卷,说话都不利索了,却依旧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谢大人……要不要过来喝一杯?今儿个我做东,管够!” 我说着,就想去拉他的袖子,想把他拽过来跟我们一起喝酒——在我看来,酒桌上无大小,管他什么官老爷,喝了酒就是兄弟,有什么恩怨情仇,一杯酒下肚就烟消云散了。 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袖子,就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冷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放肆。” “我……我怎么放肆了?”我不服气,酒劲上头,哪里还管他是什么少卿,什么大官,只觉得他扫了我的兴,“不就是喝杯酒吗?你这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跟你喝酒,还不如跟大黄狗喝呢!” 我一边说,一边踉跄着往前凑,想离他再近些,好跟他“理论理论”,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酒桌情谊。可脚下实在没根,刚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就猛地往前栽去。 “青梧哥!”王二柱他们惊呼出声,伸手想扶,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这一摔下去,肯定得摔个狗吃屎,说不定还得磕掉两颗牙。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怀抱,温暖而结实,刚好接住了我摇摇晃晃的身子。 谢景行不知何时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臂很稳,力道却不大,刚好能稳住我踉跄的身形,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我心里一跳。 我懵了,怔怔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刺骨,反而像是藏着些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恼怒,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被揉碎的星光,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呼吸间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我的酒气,萦绕在鼻尖。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酒气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脸颊也跟着发烫,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很不喜欢我这副醉醺醺、毫无章法的样子,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醉成这样,像什么话。”他说着,松开扶着我后背的手,转而抓住我的胳膊,力道不算轻,却也不至于弄疼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跟我走。”他丢下三个字,拖着我就往外走,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哎?我还没喝完呢!我的酒!我的卤牛肉!”我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手,可他的手劲比看起来大多了,像铁钳似的,怎么挣都挣不开,“谢景行,你放开我!我要喝酒!我还要跟我兄弟划拳呢!”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嚷嚷,脚步不停,径直拖着我走出了醉仙楼。外面的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我打了个激灵,脑子稍微清醒了那么一丝丝,酒劲也退了些。 “你带我去哪?”我挣了挣,依旧没挣开,只能不情不愿地被他拖着走,嘴里嘟囔着,“我自己能回家,不用你送,多管闲事的煞星!” “送你回家。”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自己能回!你放开我!”我还是不乐意,好不容易出来喝一次酒,还没喝尽兴就被他拽走了,心里别提多憋屈了,“我还要跟我兄弟喝酒呢,你别搅了我的兴致!” “你再闹,我就把你扔回官府去,重罚二十大板。”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带着实打实的威胁。 我顿时蔫了。虽然醉了,但也知道官府的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二十大板下去,我这屁股不得开花?以后还怎么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只好乖乖地闭了嘴,不情不愿地被他拖着走,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霸道……不讲理……就会欺负我……” 他像是没听见,脚步依旧沉稳,拖着我一步步往沈记布庄的方向走去。 沈记布庄离醉仙楼不算远,也就半柱香的路程。没多久,我就看见我爹和大哥沈青云正站在布庄门口张望,大概是见我这么晚还没回家,放心不下。他们看见我被一个陌生男子拖着,还醉醺醺的,东倒西歪的样子,顿时急了。 “青梧!这是怎么了?”大哥沈青云率先反应过来,几步就冲了过来,伸手就想把我拉过去,脸上满是担忧和怒气,“你这小子,去哪喝了这么多酒?这位是……” 谢景行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对着我爹和大哥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在下谢景行,今日在醉仙楼偶遇令郎,见他饮醉,不便独行,便顺路送他回来。” 我爹一听“谢景行”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裳,拱手回礼,态度恭敬得不行:“原来是谢大人,失敬失敬!多谢大人送小儿回来,小儿顽劣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无妨。”谢景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只是沈老爷还是得多管教管教令郎,莫要让他再如此放纵,饮酒无度,有失体统。”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我爹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歉意,“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改改这臭毛病!” 谢景行没再多说,对着我爹和大哥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被大哥拽着回了屋,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大哥拿着鸡毛掸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沈青梧!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去醉仙楼喝得酩酊大醉,还被谢大人送回来,你丢不丢人?那可是大理寺少卿,你怎么敢对他那般无礼?” 我爹也在一旁叹气:“儿啊,你这性子真得改改了!谢大人是什么人物?那是京城来的大官,你怎么能在醉仙楼对他大呼小叫?幸好他大人有大量,没跟你计较,不然你小命都难保!” 我耷拉着脑袋,任由他们数落,心里却乱糟糟的,满是刚才在醉仙楼他扶着我的时候,那双复杂的眼睛,还有他抓着我胳膊时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我的胳膊上。 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前几天还对我凶巴巴的,又是罚钱又是教训,今天却特意送我回家,还跟我爹说要好好管教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只小锤子在脑子里敲。我趴在床上,捂着脑袋,努力回想昨晚的事,只记得喝了很多酒,然后撞见了谢景行,好像……还对他说了些不敬的话,甚至想拉他喝酒称兄道弟?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我拍着额头,欲哭无泪,“谢景行那个小心眼的煞星,肯定记仇了,说不定哪天就找个由头来报复我,到时候我可就惨了!” 正懊悔着,下人端来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二少爷,这是夫人特意让厨房炖的醒酒汤,您快喝点,能缓解头痛。” 我接过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水流进肚子里,舒服了不少。喝着喝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昨天阿莲送的那个鸳鸯香囊还在,只是沾了点酒气,花香淡了些。 “还好还好,香囊没丢。”我松了口气,把香囊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倒也不难闻,反而有种特别的味道。 刚放下香囊,就听见大哥沈青云在外头喊:“青梧,赶紧出来!有你的东西!”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是谢景行派人来算账了,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走出房门,却看见大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样式考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 “这是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里面装的是“罚单”或者什么不好的东西。 “刚才谢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大哥把食盒递给我,眼神怪怪的,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那谢大人……怎么会突然给你送东西?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谢景行?他给我送东西?没搞错吧?他是不是想在东西里下毒报复我?” 大哥白了我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谢大人是何等身份,怎么会做那种事?你赶紧打开看看是什么。”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里面铺着一层油纸,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酥,还有一小罐蜜饯,都是我平时最爱吃的!尤其是那桂花糕,跟我娘做的味道很像,甜而不腻,带着浓浓的桂花香。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香四溢,味道极好。我又拿起一颗蜜饯,酸酸甜甜的,正好缓解了头痛。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我喃喃自语,心里更加纳闷了。我跟谢景行总共也没见几次面,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口味?难道是我爹告诉他的?可我爹也没理由跟他说这些啊。 大哥在一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奇怪:“我说青梧,你老实交代,你跟谢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先是送你回家,又给你送爱吃的点心,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胡说什么呢!”我脸一红,赶紧把一块玫瑰酥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话,“你别瞎想!他是官,我是民,我们俩就是不打不相识,他大概是觉得昨天对我太凶,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我一下,跟我交个朋友呗!”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谢景行那个人,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跟人交朋友的样子,更别说给人送点心了。 这个谢景行,忽冷忽热,莫名其妙的,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前一天还威胁要把我扔回官府,后一天就派人送来了我爱吃的点心,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啃着桂花糕,心里暗暗嘀咕:管他呢,有好吃的就行!反正不吃白不吃,至于他为什么突然对我好……大概是觉得我太可爱,被我折服了吧! 嗯,一定是这样。我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忍不住想起谢景行那双复杂的眼睛,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怎么都挥之不去。 第三章 香囊与冷面 谢景行送来的点心确实合我口味,蜜饯酸甜解腻,桂花糕软糯清香,玫瑰酥带着淡淡的花香,连杏仁酥都做得酥脆不粘牙。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左手一块桂花糕,右手一颗蜜饯,没一会儿就消灭了大半,食盒都见了底。 大哥沈青云不知何时蹲在了我旁边,眼神跟黏了胶水似的,死死黏在我身上,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连吃东西都觉得不香了。 “哥,你老盯着我干啥?”我把最后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嘴角还沾着点糖霜,“是不是也想吃?早说啊,给你留了两块。” 他啧了一声,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说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前几日还跟那谢大人针锋相对,差点没吵起来,怎么转脸就心安理得吃起人家送的东西了?就不觉得奇怪?” “奇怪啥?”我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甜丝丝的味道还在舌尖打转,“许是他觉得上次罚我摸鱼、昨天又凶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我呗。再说了,点心这么好吃,不吃白不吃,难道扔了不成?那多浪费。” “你啊你,”大哥无奈地摇头,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糖霜,“那谢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专管刑狱的,听说在京城手段厉害得很,办的都是大案要案,性子又冷又硬,咱们寻常百姓还是离他远点好,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 我撇撇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厉害又怎样?还能平白无故抓我这个良民不成?再说了,他今天还特意派人给我送点心呢,看着也不像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顶多就是个脾气怪了点、爱管闲事的“冷面官”。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王二柱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青梧!青梧!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我一骨碌从石凳上爬起来,眼睛一亮,“来了来了!”说着就往外跑,把大哥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哥在身后喊“别又野出去太晚”,我假装没听见,脚底抹油似的冲了出去。 王二柱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只肥硕的河蟹,青灰色的壳子锃亮,挥舞着大钳子,看着就劲道十足。“青梧,昨儿个没捞着鱼,今儿个我跟狗蛋他们去河湾摸了些蟹,个头都大得很!晚上咱去后山烤着吃,咋样?保管香!” “好啊!必须算我一个!”我拍着手叫好,光是想想河蟹烤得通红冒油的样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那咱下午先去后山准备柴火,再找点野葱野蒜,烤的时候撒上,味道肯定更绝!” 正打算跟他合计着还得带点什么调料,就见街角处慢悠悠走来一个身影,月白长衫,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如松,不是谢景行又是谁? 他怎么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往门后躲。倒不是怕他,主要是觉得这人太会扫兴,上次搅了我的烤鱼,昨天坏了我的酒兴,今天该不会又要管我烤蟹吧?简直是我的“扫把星”。 王二柱也瞧见了谢景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顿时缩了缩脖子,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都压低了不少:“青梧,那煞星来了,咱要不……改日再约?我瞅着他好像又要管闲事了。” “怕他干啥?”我嘴上硬气,腰杆挺得笔直,可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咱去后山烤蟹,又不去河边,不违反他的禁渔令,他管不着!” 话虽如此,谢景行的目光已经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王二柱手里的网兜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微微一转,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沈青梧。”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冷调子,像山涧里的泉水,凉丝丝的,没什么温度。 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谢大人。”心里却在嘀咕:千万别来管我烤蟹的事,不然我跟他没完! 他的视线扫过网兜里张牙舞爪的河蟹,又落回我脸上,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要去胡闹?” “谁胡闹了?”我梗着脖子反驳,不服气地说道,“我们去后山烤蟹,又不犯法,也不碍着谁,怎么就成胡闹了?” “后山多荆棘,林间又有野兽踪迹,近日天旱,草木干燥还易起火,不安全。”他淡淡道,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们从小在那儿玩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儿有什么野兽?起火了我们也能及时扑灭,安全得很!”我据理力争,心里却有点虚——后山确实有过野狼的传闻,只是我们从没遇见过,“谢大人要是没事,就忙您的去,不用替我们操心这些小事。” 谢景行没接话,目光忽然往下移,落在了我腰间。我低头一看,才想起早上换衣服时,觉得阿莲送的香囊好看,顺手就系在了腰带上,忘了摘下来。 那香囊是淡粉色的,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针脚细密,还坠着浅粉色的流苏,在我这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映衬下,确实扎眼得很,活像是绿叶上粘了朵娇嫩的花。 果然,谢景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原本就清冷的眼神跟淬了冰似的,直勾勾盯着那香囊,像是要把它看出个洞来,周身的气压也瞬间低了不少,连旁边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 我心里纳闷极了,这香囊招他惹他了?上次在大街上我揣着它,他就黑着脸;这次系在腰上,他又这副模样,难道他跟这香囊有仇?还是说他不喜欢粉色? “这香囊……”谢景行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谁给你的?” “阿莲姐啊,”我随口答道,还得意地拽了拽香囊,让流苏晃了晃,“就是隔壁绣坊的阿莲姐,她手可巧了,绣的鸳鸯跟活的似的,好看吧?” 谢景行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怒火,指节都微微泛白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火气,有烦躁,还有些我读不懂的沉郁,像是乌云压顶,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跟谁置气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背影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怒气。 “啧啧,”王二柱咂了咂舌,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这谢大人又咋了?跟吃了枪药似的,说变脸就变脸,你不就说了个香囊吗?至于这么大反应?” 我摇摇头,摸不着头脑:“谁知道呢。莫名其妙的,跟个小孩子似的,说生气就生气,真是难伺候。” 不过他走了也好,省得在这儿碍眼,搅了我们烤蟹的兴致。我把香囊往腰里塞了塞,免得再被什么人看见惹麻烦,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走,咱不理他这个冷面煞星,先去后山准备柴火,再去河边打桶水,万一真起火了也能及时浇灭!” 两人兴冲冲地往后山去,把谢景行那古怪的反应抛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烤蟹的香味。 傍晚时分,后山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河蟹被我们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没多久就被烤得通红,壳子裂开,滋滋冒油,浓郁的香味飘出老远,引得旁边树上的鸟儿都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也想分一杯羹。 我和王二柱、李狗蛋他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时不时翻一下烤蟹,一边吹嘘自己昨天摸鱼多厉害、今天摸蟹多费劲,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正闹得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重,却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手里的树枝都差点掉在地上。 谢景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身上还是那件月白长衫,只是沾染了点草屑,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被他藏在身后。 “谢大人?”我站起身,有些惊讶,还有点纳闷,“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后山不安全吗?” 他没说话,一步步从树荫下走出来,朝着篝火这边靠近。篝火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眉宇间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些,只是脸色依旧算不上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没刚才那么阴沉了。 “你的东西。”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伸出藏在身后的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不大,也就巴掌大小。 我凑近一看,那木牌是桃木的,呈暗红色,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老虎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打哈欠,线条流畅,神态威猛又带着点可爱,一看就是精心雕琢出来的,绝对不是镇上木匠铺那种批量做出来的粗糙玩意儿。 “这是……给我的?”我有些诧异,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心里满是疑惑——他刚才还气冲冲地走了,怎么这会儿又特意跑后山来给我送东西? 他轻轻点头,把木牌递给我,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刚才柔和了些:“昨日见你腰间空空,这个……可避邪,也能保平安。” 我伸手接过木牌,入手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摸起来光滑细腻,没有一点毛刺。雕工是真的好,老虎的眼睛雕刻得格外有神,像是真的能盯着人看,连身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谢谢您啊。”我心里有点暖,没想到这个冷面煞星虽然脾气怪,心思倒是挺细的,送完美食又送护身符,还特意跑这么远的后山来送,也算是有心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光秃秃的就系着个香囊,正好可以把这桃木虎牌也系上。于是我解下腰间的绳子,把木牌串了进去,重新系在腰上,刚好跟阿莲的粉色香囊并排挂着,一粉一木,一柔一刚,倒也挺有趣的。 “好看吗?”我下意识地问他,像献宝似的挺了挺腰,让他能清楚地看到我腰间的香囊和虎牌,心里还隐隐有点期待他的夸奖。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我腰间,先是认真看了看那桃木虎牌,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在满意自己的眼光。然后,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滑到了旁边的粉色香囊上,刚刚缓和了些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回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吐出两个字:“尚可。”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样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我的距离,像是不想靠我太近:“时辰不早了,山里夜里凉,还有露水,你们也早些回去,别待太晚,注意安全。” “哦,好。”我乖乖应着,觉得他这关心来得有点突然,却又挺受用的,毕竟没人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复杂,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来时快了些,身影很快就融入了身后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 “青梧哥,”李狗蛋啃着手里的烤蟹,凑到我身边,指着我腰间的虎牌,一脸羡慕地说,“这谢大人对你挺好啊,又是送点心又是送这么精致的木牌,比亲哥还上心呢!”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拍了拍腰间的虎牌,“说不定他是觉得跟我投缘,想跟我交个朋友呢!毕竟像我这么有趣又讲义气的人,谁不想跟我做朋友?”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打鼓。他刚才看香囊的眼神,明明又不高兴了,那股烦躁劲儿藏都藏不住。可他又特意跑后山给我送虎牌,还关心我安全…… 这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示好,跟夏天的天气似的,说变就变,让人完全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把玩着手里的桃木虎牌,老虎的眼睛像是真的在盯着我看,越看越觉得可爱。忽然觉得,这谢景行,有时候就像这桃木虎似的,看着威风凛凛、生人勿近,实际上却总在暗处琢磨些让人猜不透的心思,还会偷偷做些关心人的事,就是嘴硬,不肯承认。 我低头啃了口蟹肉,肥美的蟹肉混着烤出来的焦香,味道依旧鲜美得不行。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总惦记着谢景行那忽冷忽热的脸,还有他刚才看香囊时那不高兴的样子,连烤蟹的香味都好像淡了几分。 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总想着那个冷面煞星呢? 第四章 桃花树下的麻烦 自后山那次烤蟹后,谢景行在镇上待的日子似乎长了些,不再是之前那样匆匆来匆匆去。更奇怪的是,我总能在各种犄角旮旯撞见他,像是冥冥之中有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们俩往一块儿扯。 有时是在布庄门口,我刚揣着铜板想溜出去摸鱼,就看见他倚在对面的老槐树下,不知在看什么,眼神飘向布庄的方向,见我出来,他立马收回目光,转身就走,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有时是在茶馆,我跟王二柱他们闹哄哄地进去要茶水喝,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看见我进来,会抬眼淡淡地扫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抿茶,像是懒得搭理,又像是在偷偷观察;还有一次,我在街边买糖葫芦,正美滋滋地啃着,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杂货铺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玩意儿,眼神却黏在我手里的糖葫芦上,见我看他,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 最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他不再管我摸鱼捉虾,也不说我跟姑娘家来往,上次阿莲姐给我送绣好的帕子,他刚好路过,也只是看了一眼,没像以前那样黑着脸,可那眼神还是时不时地透着点古怪,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有点不开心,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小九九。 这天日头正好,春风暖洋洋的,吹得人心里发痒。我在街上闲逛,手里转着谢景行送的桃木虎牌,虎牌在指尖打着转,木香味儿混着春风里的花香,好闻得很。心里正琢磨着下午去爬镇外那棵老桃树——那树可有年头了,长得极高大,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到半空中,春天满树桃花开得像云霞,秋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核小肉多,是我们这帮“野小子”的秘密乐园,每年这个时候,都得去摘几筐桃子解馋。 正走着,脑子里全是桃子的甜滋味,没注意看路,迎面“咚”的一声撞上一个人。手里的桃木虎牌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点灰尘。 “对不住对不住!”我连忙道歉,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捡虎牌,心里还在嘀咕:谁这么不长眼,走路不看路? “无妨。” 这声音清冽又熟悉,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我抬头一看,果然是谢景行。他今日没穿那身让人望而生畏的官服,也没穿月白长衫,而是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料子看着依旧考究,却少了些官场上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润平和,像是邻家的贵公子,可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他也弯腰,指尖几乎要碰到那虎牌时,跟我的手撞在了一起。他的指尖微凉,像刚沾过晨露,又像是握过冰镇的玉石,那触感顺着我的指尖传来,我心里莫名一跳,像是被烫到似的,赶紧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景行捡起虎牌,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灰,动作轻柔得不像他,然后才递还给我。“走路看着些,莫要毛手毛脚。” “知道了知道了。”我接过虎牌,脸颊有点发烫,赶紧重新系回腰间,虎牌跟阿莲的香囊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微的声响,清脆得很。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个物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东西,随即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问:“这是要去哪?” “去爬镇外的老桃树,摘几个果子吃。”我随口答道,心里还惦记着桃子的甜味,忽然想起什么,热情地邀道,“谢大人要不要一起?那桃子可甜了,比镇上水果店买的甜多了,核还小,你肯定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桃子!” 在我看来,爬树摘果是顶有趣的事,好东西就得跟“朋友”分享,谢景行虽然脾气怪,但好歹送过我点心和虎牌,也算是我的朋友了。 谢景行却像是被我的话惊到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像是嘲讽又不像的笑,那笑容快得让人抓不住,“沈青梧,你多大了?二十有一了吧?还做这些孩童勾当,不觉得幼稚?” “好玩就行,管多大呢!”我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上次摸鱼你说我不成体统,这次爬树你又说我幼稚,谢大人,你是不是见不得人高兴啊?专挑别人的乐子来泼冷水!” 他被我堵得没话说,脸色沉了沉,像是有点生气,又像是有点无奈,没再跟我争辩,转身就要走。 “哎,你别走啊!”我赶紧追上去,锲而不舍地劝道,“真不去啊?那桃子真的很甜,我骗你是小狗!爬到树顶还能看见远处的田野,可好看了!” 他脚步不停,声音冷飕飕的,从前面飘过来:“不去。” “小气鬼。”我撇撇嘴,也不勉强,跟他这种没情趣的人多说无益,转身就往镇外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摘多少个桃子,哪些给爹娘,哪些给大哥,哪些留着自己慢慢吃。 老桃树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伙伴,李狗蛋、王二柱都在,还有几个邻村的半大孩子,见我来了,纷纷招手:“青梧,你可算来了!快上快上!上面最大最红的那几个,都被鸟啄了好几口了,再晚就没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撸起袖子,活动活动手脚,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抓住粗壮的树干,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干。这老桃树的树干很粗,枝桠也结实,我熟门熟路地往上爬,很快就坐在了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春风拂过,带着桃花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远处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麦苗长势正好,还有几只白鹭在田埂上散步,风光尽收眼底,畅快得很。我随手摘了个最大最红的桃子,表皮毛茸茸的,透着诱人的红晕,刚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汁水就涌了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桃香,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哇,这桃也太甜了!”我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刚咬了第二口,就听见树下有人喊我,声音熟悉得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 “沈青梧!”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谢景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往下一看,差点把嘴里的桃核吐出来。谢景行居然站在树下,双手背在身后,正仰头看着我,脸色黑沉沉的,像是乌云压顶,比上次看见我收香囊时还要难看。 “谢大人?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嘴里还含着桃肉,说话都含糊不清,“你不是说不来吗?” “下来。”他语气不善,像是在下命令,不容置喙。 “为啥?”我往树杈里缩了缩,像是只受惊的松鼠,“我还没摘够呢,这树上的桃可多了,我还得给我爹娘摘几个呢!” “树上危险,赶紧下来!”他的声音更沉了,眉头拧得死紧,像是打了个死结,眼神里满是不赞同,还有点我看不懂的急切,“那枝桠看着就不结实,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不危险啊,我从小爬到大都没事,这树结实着呢!”我举了举手里咬了一口的桃子,笑着说,“你看,这桃多好,又大又甜,我给你扔一个?你尝尝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说着,我瞄准他脚边的空地,把刚咬了一口的桃子扔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桃子“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看着狼狈极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被我气着了,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起来。 “沈青梧!”他提高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怒火,“立刻下来!不许再待在上面!” 周围的伙伴们都看傻了,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窃窃私语:“青梧哥,你咋把那煞星招来了?”“他好像很生气啊,青梧哥你还是下来吧,别惹他不高兴了。”“这谢大人也太奇怪了,爬树摘桃也管,真是多管闲事。” 我也觉得他有点过分,不就是爬个树摘个桃吗,至于这么凶吗?跟我爹训我似的,我心里憋着气,偏不下去,还故意往更高的枝桠上挪了挪,那枝桠确实细了点,摇摇晃晃的,却更能摘到树顶最红最甜的桃子。 “我就不!”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上来抓我啊!你要是能爬上来,我就跟你下去!” 话刚说完,脚下的枝桠忽然“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不堪重负,要断了!我心里一惊,脸色瞬间变白,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青梧!” “小心!” 伙伴们的惊呼声和谢景行的低喝声混在一起,响彻在桃树下。我吓得闭上眼,心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完了,这次肯定要摔个狗吃屎,说不定还得断胳膊断腿,以后再也不能摸鱼爬树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皂角香萦绕鼻尖,带着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淡淡的墨香,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我缓缓睁开眼,正对上谢景行紧张的脸。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俊朗的脸颊往下滑,眼睛里满是后怕,紧紧抱着我的手臂微微发颤,力道大得像是怕我飞走似的。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近距离接触弄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他把我扶稳站好,手却还搭在我的胳膊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衣袖,像是怕我再摔着。确认我站稳了,身上也没受伤后,他眼里的后怕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像是要把我吞噬。 “沈青梧!你是不是疯了?!”他低吼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那么细的枝桠你也敢踩?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差一点就摔下来了!”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慌乱。长这么大,除了我爹,还没人这么凶过我。“我……我不知道那枝桠会断……我以前也爬过那里,都没事……” “以前没事不代表这次也没事!”他打断我,语气依旧严厉,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树枝会干枯,会老化!要是摔下来,磕着碰着怎么办?断了腿怎么办?毁了容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的话很凶,像是带着冰碴子,砸得我心里直发慌,可我却从那凶巴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那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关心,像是大哥担心我出事时的样子。 心里的委屈忽然就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小虫子在心里爬。他刚才那么紧张,那么着急,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是为了我吗?这个冷面煞星,其实是关心我的? “我……我知道错了。”我难得地没跟他犟嘴,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景行看了我半天,像是气还没消,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有些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怒火,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点余怒:“以后不许再爬那么高的树,也不许做这种危险的事,听见没有?” “哦。”我乖乖点头,心里却有点甜滋滋的,第一次觉得他的唠叨也没那么讨厌。 他这才松开我的胳膊,转身捡起地上那个被我扔下来、沾了泥的桃子,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在可惜这好好的桃子被糟蹋了。 “浪费。”他低声说了一句,却没扔掉,反而用刚才擦虎牌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桃子上的泥和草屑,动作认真又仔细。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更纳闷了。这人刚才还对我凶得要命,像是要吃了我似的,现在又这么爱惜我扔的桃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擦干净桃子,递到我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还吃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桃子,虽然擦干净了,可毕竟掉在地上过,还是摇摇头:“不要了,脏了。” 他也没勉强,把桃子放进自己的袖袋里,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衣服没破,也没受伤,只是头发有点乱,才彻底松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走吧,送你回去。”他率先迈步往镇上走,背影挺拔,却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反而多了点烟火气。 “哦。”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像被春风吹乱的桃花瓣。 刚才他紧张的样子,他吼我的样子,他小心翼翼擦桃子的样子,他现在平静的背影……都在我脑子里打转,挥之不去。 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一会儿凶得像要吃人,一会儿又好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会儿对我不管不顾,一会儿又紧张我紧张得不行;一会儿冷冰冰的像块冰,一会儿又温暖得像春日的太阳。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虎牌和香囊,它们并排挂着,随着我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又抬头看了看前面谢景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桃花的香味里,好像混进了点别的什么味道,是他身上的皂角香,又像是别的什么,让人心里痒痒的,暖暖的,却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第五章 澡堂子里的风波 被谢景行从桃树上“救”下来之后,我老实了好几天。倒不是怕他那张能刮下冰碴子的冷脸,也不是怕他再吼我,只是想起他当时那紧张得快要冒火、额角都渗着汗的样子,心里总有点不自在,像是揣了个滚热的小石子,硌得慌,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让人没法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他犟嘴。 这天天气闷热得厉害,太阳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烤得地面都发烫,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让人浑身黏腻腻的,提不起精神。王二柱这家伙不知从哪冒出来,撺掇着要去镇上的公共澡堂子泡澡,说能解乏消暑,比在家用木桶洗澡舒坦多了。 我本不想去,总觉得一群大老爷们光着膀子挤在一个池子里,汗味、皂角味混在一起,实在没什么意思。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拉着我的胳膊左摇右晃,嘴里还不停念叨:“去嘛去嘛,青梧哥,咱哥俩好久没一起泡澡了,顺便比比谁的胳膊结实,谁的憋气时间长!再说了,澡堂子新换了个烧水的师傅,水烫得正好,还能找人搓背,搓完浑身松快!” 我被他缠得没法,实在拗不过,只好应了下来:“行吧行吧,去就去,不过先说好了,搓背我可不给你搓,你那一身肉,搓着费劲!” “没问题!”王二柱立马喜笑颜开,拍着胸脯保证,“我给你搓,保准给你搓得干干净净,连泥都不剩!” 澡堂子里水汽蒸腾,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汗味、皂角味和热水蒸汽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算不上好闻,却透着股烟火气。我和王二柱脱了衣服,随手放在储物柜里,光着膀子就往里面的浴池走去。刚迈进池子里,热水没过小腿,暖烘烘的舒服极了,浑身的毛孔都要舒展开来。 可还没等我站稳,就听见有人喊我,声音清冽,带着点熟悉的疏离感。 “青梧?” 这声音……怎么又是谢景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只见他正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条素色毛巾,显然也是来泡澡的。他今日没穿那身威风凛凛的官服,也没穿常穿的长衫,只着一身素色里衣,刚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脖颈,在氤氲的水汽中,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可我此刻却顾不上欣赏这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也来了? 不是说官老爷们都有自己的私汤,讲究得很,不屑于来这种人多眼杂、鱼龙混杂的公共澡堂子吗?谢景行一个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屈尊来这儿? 王二柱也看见了谢景行,吓得身子一哆嗦,差点滑进池子里,赶紧往我身后缩了缩,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声音带着点颤音:“谢……谢大人也在啊。真巧,真巧。”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光溜溜的胳膊和肩膀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池子。那边人少,水看起来也清澈干净些,显然是特意选了个僻静的地方。 我松了口气,拉着王二柱往角落里缩了缩,尽量离他远些。“别理他,咱泡咱的,他是来泡澡的,又不是来管闲事的,应该不会找咱麻烦。” 王二柱连连点头如捣蒜,哪还敢提比胳膊结实、比憋气时间长的事,只顾着埋头往身上撩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泡在热水里,浑身的暑气都消散了不少,确实舒坦得很。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谢景行那边瞟,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他正背对着我们,站在池子里,水位刚好没过他的腰腹,手里拿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胳膊和后背。他的肩膀很宽,后背线条流畅又紧实,不像我这样瘦条条的没什么肌肉,一看就知道是练过武功的,肌理分明,透着股力量感。水汽在他周围缭绕,像给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我看得有点出神,心里暗暗嘀咕:这谢景行看着斯斯文文、清冷禁欲的样子,没想到身材还挺结实,倒不像个只会坐在公堂之上判案的文官,更像个能上战场打仗的武将。 正想得入神,谢景行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正好和我对上。 我心里一跳,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脸颊瞬间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搓胳膊,手指胡乱地在胳膊上搓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搓什么。耳朵却尖了起来,仔细听着他那边的动静,没听见什么脚步声,想来是没在意我的偷看,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是李狗蛋那小子。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一边跑一边冲我喊:“青梧哥!青梧哥!可算着着你了!你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说是你早上没吃饭,怕你饿坏了!” 我应了一声,刚想爬出去接,李狗蛋已经跑了过来,直接把油纸包往池边的石头上一放,还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很:“你娘可真疼你,知道你贪嘴,特意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他这一拍没轻没重,我本来就泡得浑身发软,站在池子里没什么力气,被他这么一拍,身子顿时一歪,差点栽进水里。慌乱中,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池边的石头,却不小心带倒了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木盆。 “哗啦——” 一盆水直接泼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溅了刚从池子里走出来、准备去拿毛巾的谢景行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谢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吓得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抬头就看见谢景行的衣襟湿了一大片,素色的里衣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胸膛线条,比刚才在水里看得更清楚。 更要命的是,他湿了的衣襟往下滑了些,露出了锁骨处一片细腻的肌肤,在水汽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看着竟有些晃眼。 我看得有点呆了,脑子里又开始犯迷糊——原来男人的皮肤也能这么白、这么细腻?比镇上绣坊那些姑娘家的皮肤都不差,真是怪事。 谢景行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错愕,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跟乌云压顶似的。他没看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我放在池边的油纸包,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油纸包上印着的“沈记布庄”四个字,眼神复杂得很。 “你娘……特意给你送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冷,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质问。 “是啊是啊,”我还没察觉他语气不对,傻乎乎地点头,一边用毛巾擦着溅到我身上的水,一边得意地说,“我娘最疼我了,知道我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就特意让狗蛋给我送过来了,还热着呢。” 谢景行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审视,又有点……不爽?像是被人抢了东西似的。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包散发着香气的桂花糕,忽然开口:“你娘对你倒是上心。”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可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像是在说反话,又像是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是自然,”我没多想,还挺得意,挺了挺胸膛,“我可是我娘的心头肉,我娘不疼我疼谁?” 谢景行没再接话,只是拿起搭在石头上的毛巾,狠狠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像是在跟谁置气似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皮肤搓破。然后他也不泡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池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眼神冷得像冰,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他又咋了?”王二柱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一脸莫名其妙,“咱也没惹他啊,就是不小心泼了点水,也道歉了,他怎么还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心里纳闷得很:“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觉得被泼了水晦气,又或者是嫌弃这澡堂子人多,不想待了吧。” 可心里却隐隐觉得,好像不止是因为这个。他刚才看桂花糕的眼神,跟上次看阿莲送我的粉色香囊时,简直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冷冰冰、带着点不爽和烦躁的样子。 难道他……不喜欢桂花糕? 还是说,他见不得我有人疼、有人惦记? 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我赶紧掐灭了。瞎想什么呢,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怎么会跟我这么个普通百姓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肯定是我想多了。 我拿起那包桂花糕,打开油纸,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还是我娘熟悉的手艺,甜而不腻。我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得很。 可不知怎么的,吃着吃着,就想起谢景行刚才那冷冰冰的眼神,还有他擦水渍时那带着怒气的动作,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连桂花糕的甜味都淡了几分。 这澡,也泡得不那么舒坦了。 回去的路上,王二柱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谢景行有多奇怪,脾气有多差,我却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澡堂子里的画面,他湿了的衣襟,他紧锁的眉头,他锁骨处淡淡的粉色,还有他看桂花糕时那奇怪的眼神,怎么也挥之不去。 走到家门口,正撞见我娘拿着件刚做好的新衣裳出来,是件月白色的长衫,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等的云锦,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青梧回来啦?快试试这件,娘新给你做的。”我娘笑着把衣裳递过来,眼神里满是疼爱,“最近天气转暖,穿短打虽自在,可总出去跑也不像样子,这件长衫穿着体面,娘觉得这颜色衬你,显白。” “娘,我不爱穿这么素净的,”我摆摆手,一脸嫌弃,“穿着像个酸秀才,束手束脚的,还是短打舒服,跑起来也利索。” “你这孩子,”我娘嗔怪地拍了我一下,“都二十一岁了,还总跟个孩子似的,总穿短打像什么样子?快试试,不合身娘再给你改。” 我拗不过她,只好接过来,捏在手里,料子确实好,软软的,带着我娘指尖的温度。刚要转身进屋试穿,就看见街角处,谢景行正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目光直直地落在我手里的新衣裳上,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审视,还有点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发呆。 他看见我看他,也没躲,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依旧落在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把衣裳往身后藏了藏,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怕他看见。 他这是……专门在这等我?还是碰巧路过? 没等我想明白,他就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猛地转过身,脚步依旧很快,像是在逃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滑滑的,带着暖意。可我心里却乱糟糟的,像被澡堂子里的水汽糊住了似的,怎么也理不清。 这个谢景行,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衣裳,又抬头望了望谢景行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月白色,好像跟他常穿的那件长衫,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脸,莫名地有点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像是有只小鹿在心里乱撞。 第六章 灯笼下的影子 自打澡堂子那回手忙脚乱泼了谢景行一身水,我好些天没再撞见他。倒不是特意躲着,主要是觉得见了面难免尴尬——毕竟是我理亏,平白把人家刚换的干净常服弄湿了,换谁都得不痛快。再说了,他那冷面阎王似的性子,万一还记着仇,见面再给我甩脸子,那多没意思。 王二柱他们却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私下里凑在一起嘀咕:“那谢大人不在跟前晃悠,咱总算能自在些,想去摸鱼就摸鱼,想去爬树就爬树,再也没人在旁边唠叨‘不成体统’了!” 我嘴上跟着应和,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空落。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以前总住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得人不得安宁,可真等它飞走了,没了那熟悉的聒噪,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不习惯。 这日傍晚,爹让我替他去城西的绸缎庄送样布。那绸缎庄离得不远,我揣着包袱快步走去,办完事往回走时,正好赶上镇上灯笼初上。青石板路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舒服得很。两旁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细绢灯罩,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是街角张记糖画摊飘来的蜜香,勾得人心里直发痒。 我摸了摸口袋里爹给的几文零花钱,正琢磨着买个老虎形状的糖画解馋,脚步轻快地往前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桃木虎牌,旁边的粉色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蹭得布衫沙沙作响,倒也热闹。 “沈青梧。” 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我脚步一顿,心里竟没来由地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回头一看,谢景行就站在不远处的灯笼下。他换了件墨色锦袍,领口绣着细密的暗纹,在暖黄的灯光里不太显眼,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气质卓然。手里提着个素面的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谢大人。”我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脸上有点发烫,“真巧啊,你也出来散步?” 他“嗯”了一声,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样布包袱上,又很快移开,最终落在我腰间,眼神动了动:“这几日没去摸鱼捉虾?” “没呢,”我挠了挠头,想起前几日澡堂子的事,更不好意思了,声音都低了些,“前些天……在澡堂子给你添麻烦了,对不住啊,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事,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淡淡道:“无妨,已经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便没再往下说,两人一时陷入沉默。旁边糖画摊的老爷爷正哼着慢悠悠的小调,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灵巧地勾着,很快就画出个圆滚滚的兔子,甜香越发浓郁,弥漫在空气里。 我觉得这沉默有点别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正想找个由头告辞回家,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刚从绸缎庄回来?” “是啊,替我爹送样布,”我连忙点头,总算找到话头,“沈记的布庄,你知道的。” “沈记的布,花色、质地确实好,在镇上名声不错。”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特意夸赞,还是随口一提。 我却来了兴致,一拍胸脯,颇有些自豪地说:“那是!我大哥眼光毒得很,进的料子都是上等的好货!上次给你送点心那回,你穿的那件月白长衫,要是用我们新到的杭绸做,保管更舒服,又透气又顺滑,夏天穿再合适不过了。” 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沈记新到的杭绸,摸起来滑得像流水,颜色也正,配他那清冷温润的性子,再合适不过。 谢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色锦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是吗?改日倒要去看看。” “随时欢迎!”我笑得更欢了,热情地邀请,“到时候报我的名字,让我大哥给你算便宜点,保准实惠!”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不再像平时那般冷硬锐利,倒像是被磨去了棱角的玉石,带着点温润的光泽。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正想转开话题,他忽然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给你的。” “啊?”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触手温热,还带着点淡淡的油香,“这是……什么东西?” “张记的糖糕,刚出炉的。”他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前几日在澡堂子,看你娘给你送桂花糕,想着你许是爱吃甜的,便顺手买了些。” 我心里猛地一暖,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乎乎的。这张记的糖糕可是镇上出了名的俏货,每日只做一笼,去晚了根本买不着,多少人特意赶早排队都抢不到。他居然特意买了给我?还记着我爱吃甜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果然是热气腾腾的糖糕,一个个白胖松软,上面撒着层细密的白糖,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谢谢您!”我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面香和糖香,好吃得眯起了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忽然就被这甜味填满了。 他看着我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说“成何体统”,反而从袖袋里摸出块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我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我嘴里塞满了糖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糖霜,心里越发觉得这人奇怪。前几日还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这会儿却又给我买糖糕,还递帕子,温柔得不像话,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谢大人,你今天……”我咽下嘴里的糖糕,抹了抹嘴,忍不住好奇地问,“怎么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想让我赔偿你那件被弄脏的衣服吧?我可没那么多银子啊。” 他像是被我的话问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别开脸,看向旁边挂着的灯笼,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耳尖似乎有点泛红:“只是路过,顺手买的,别多想。” “哦。”我点点头,心里却不太信。张记的糖糕哪是“顺手”就能买到的?怕不是排了半天才抢着的。 但他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再追问,免得显得我不知好歹。我拿着糖糕,跟他并排往回走。 他步子沉稳,不快不慢,我脚步轻快,时不时蹦跶一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畅快得很。腰间的虎牌和香囊随着我的动作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伴奏。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发现他看似在专注地看前面的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那目光的落点,分明就在我腰间晃动的粉色香囊上,一眨不眨的。 果然,没走几步,他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沉,像是憋着点什么情绪:“那香囊……你还戴着?” “是啊,”我低头看了看那粉色的鸳鸯香囊,随口答道,“阿莲姐绣得这么好,针脚又细密,扔了多可惜啊,挂着还能当个装饰。” 他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些,下颌线悄悄绷紧了,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我心里嘀咕,又来了又来了。每次一提到这香囊,他就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好像这香囊是什么洪水猛兽,能咬他似的。 “谢大人,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香囊啊?”我索性直接问了出来,心里实在好奇,“还是觉得……这粉色太艳了,配我这一身短打不好看?” 他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我。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像被揉皱的星光,藏在眼底深处,一闪一闪的,让人看不透。 “不是。”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才低声道,“只是……一个大男人,挂着粉色的鸳鸯香囊,终究是不合时宜。” “怎么不合时宜了?”我更糊涂了,皱着眉反驳,“挂个香囊而已,又不犯法,再说了,好看就行啊,管它什么颜色、绣什么图案呢!”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争辩,也像是妥协了:“罢了,你高兴就好。” 说完,便不再看我,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我愣了愣,赶紧快步跟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困惑。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一稳一动。我的影子活泼好动,晃来晃去,有时快一步,有时慢半拍,好几次,我的影子尖尖的鞋头,都恰好蹭到他袍角的影子,像是在偷偷打招呼。 他的影子总是稳稳当当的,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可靠,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那么一两回,他的影子似乎微微侧了侧,像是想接住我晃过来的影子,又像是怕被我碰到,有点犹豫不定。 走到分岔路口,我该往左拐回家,他要往右去客栈。 “谢大人,我先走了,”我停下脚步,把剩下的糖糕小心翼翼地往怀里一揣,生怕掉了,“今天的糖糕很好吃,真的谢谢你啊!改日我请你喝酒!”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依旧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墨色锦袍的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反而多了点烟火气。他见我回头,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转了身,快步往右边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灯笼的光影里。 我挠了挠头,觉得他今天真是奇怪得紧,比平时还要让人摸不透。 回到家,我把剩下的糖糕分给大哥一半,他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忽然眯起眼,看着我问道:“这不是张记的糖糕吗?你排队买的?我上次去,排了半个时辰都没买到。” “不是,是谢大人送的。”我一边啃着糖糕,一边随口答道。 大哥手里的糖糕差点掉在地上,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他送的?你说的是那个大理寺少卿谢景行?” “是啊,”我点点头,有点不解地看着他夸张的反应,“怎么了?很奇怪吗?” 大哥摸着下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谢大人对你,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我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哪里不一样?不就是有时候凶点,管我这管我那,有时候又好点,给我送点心、送虎牌、送糖糕吗?” 大哥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透了什么,又不肯明说,弄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啃着剩下的糖糕,望着天上刚冒出来的月牙,心里反复琢磨着大哥的话。 不一样吗? 好像是有点。他会管我爬树摸鱼,会在我闯祸时凶我,说我不成体统,却又会在我从树上摔下来时奋不顾身地接住我,会记得我爱吃甜的,特意去买难抢的糖糕,会在我吃相难看时,递上干净的帕子,而不是指责我。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还有那粉色香囊,那桂花糕,甚至我娘给我做的月白色新衣裳……他好像总在在意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些东西明明跟他没关系,可他就是很上心,甚至会因此不高兴。 就像此刻,我摸着腰间温润的桃木虎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腻的触感,心里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他送我这桃木虎牌,会不会就是不想让我戴那个粉色的鸳鸯香囊?所以才特意送我一个,让我换下来?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把嘴里的糖糕喷出来。 瞎想什么呢!沈青梧,你可真够自恋的!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在乎你戴什么香囊?肯定是你想多了! 我用力拍了拍脑袋,把这古怪的念头赶出去,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牙。今晚的月亮很弯,像一把小小的镰刀,又像极了谢景行偶尔勾起的嘴角,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灯笼的光从屋里透出来,落在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我的影子蹭到他影子时的样子,想起他递帕子时温柔的语气,想起他看我时复杂的眼神,脸莫名地有点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这种感觉,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第七章 暴风雨里的暖意 入夏后雨水就跟没关紧的闸门似的,说来就来。前几日还是晴空万里,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这天傍晚却忽然变了脸。乌云跟被人赶着急行军似的,黑压压地往镇子上空堆,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连空气都变得沉闷黏稠,让人喘不过气,连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唤,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憋闷。 我刚跟王二柱在河边摸了半桶肥硕的螺蛳,一个个圆滚滚的,壳子锃亮,想着拎回家用清水养上一夜,明儿爆炒着吃,配着小酒,那滋味绝了。正美滋滋地往家走,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头上、脸上生疼,像是谁在半空往下扔小石子,砸得人睁不开眼。 “遭了!忘看天色了!”王二柱跺着脚,心疼地看着自己刚买的新草鞋被泥水浸透,鞋尖都泡得发涨,“这雨看着小不了,咱赶紧找地方躲躲,不然得被淋成落汤鸡,螺蛳也得被冲跑!” 附近光秃秃的,只有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墙皮都剥落了大半,屋顶还露着些窟窿,勉强能遮风挡雨。我们俩顾不上多想,抱着头就往破庙跑,裤脚卷得老高,溅起一路泥水。刚冲进门檐下,倾盆大雨就“哗”地一下泼了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河边的柳树都看不清了,雨声大得能盖过人的说话声,像是有无数面鼓在耳边敲。 破庙里积着些灰尘,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蛛网挂在房梁上,风一吹就晃悠,倒也还算能遮风挡雨。我把螺蛳桶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免得被碰倒,然后甩了甩头上的水,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泥水,活像个小花猫:“这雨来得也太急了,跟老天爷泼水似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王二柱蹲在地上,用手擦拭着草鞋上的泥,哭丧着脸:“可不是嘛,我这新草鞋才穿了一天,还没穿热乎呢,就被泡成这样了,心疼死我了。早知道就不跟你出来摸螺蛳了,在家歇着多好。” “你可别后悔,”我踹了他一脚,“明儿吃爆炒螺蛳的时候,看你馋不馋!”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嘈杂的雨幕里由远及近,格外清晰。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抬手掀开挡雨的油布,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居然是谢景行。 他显然也没料到破庙里会有人,看到我和王二柱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蹙了起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却没像往常那样冷硬:“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在外面逗留?不知道河边危险,容易涨水吗?” “刚摸完螺蛳,没来得及回家,就被雨困住了。”我指了指墙角的螺蛳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大人呢?也是来躲雨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嗯”了一声,走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定,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那玉佩看着成色极好,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庙里都透着光。他用手指仔细擦了擦上面的水渍,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他的墨色锦袍湿了大半,料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狼狈,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点烟火气。 王二柱大概是被上次澡堂子泼他一身水的事吓着了,缩在角落里没敢说话,只顾着低头摆弄自己的草鞋,大气都不敢出。破庙里一时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谢景行擦拭玉佩的轻响,气氛有点沉闷,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似的。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头发贴在额前,脸色比平时苍白些,想起他前几日特意排队给我买张记糖糕的情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还是上次他给我的那块,素色的,料子极好,我一直没舍得用,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递了过去:“谢大人,擦擦吧,你头发和衣服都湿了,别着凉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我脸上的泥印子,眼神动了动,像是有点意外,随即接了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凉丝丝的。“多谢。” 他用帕子擦了擦脸和发梢,动作慢条斯理的,即使在破庙里,也带着种从容的气度,跟我们这两个浑身泥水的糙汉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密,垂下去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有点好看。 “谢大人,你怎么会往这边来?”我没话找话,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这附近也没什么客栈或者官府啊。” “查个案子,路过。”他言简意赅,惜字如金,没多说一个字,也没打算跟我解释查什么案子。 “哦。”我点点头,也知道不该多问。大理寺少卿查的案子,肯定都是些大案要案,涉密得很,哪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能打听的。 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丝从屋顶的窟窿和破损的墙壁灌进庙里,带着股刺骨的凉意。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火堆旁凑了凑——刚才进来时,王二柱怕着凉,找了些干稻草,用打火石点燃了一小堆,这会儿正烧得旺,火苗“噼啪”地跳着,映得周围暖烘烘的。 谢景行离火堆远,站在阴影里,身形看着有些单薄,肩膀微微耸着,想来是被冻着了。我瞅着他,心里琢磨:他穿得虽好,可锦袍湿了之后贴在身上,比短打还冷,肯定冻得难受。 “谢大人,过来烤烤火吧,暖和点。”我朝他招手,语气带着点试探,“这火又不烫,烤烤衣服也能快点干。” 他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我和缩在一旁的王二柱,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站在这儿就好。” “没事的,又不挤。”我坚持着,往前走了两步,“淋湿了容易着凉,你还得查案子呢,病倒了可就麻烦了。再说了,大家都是躲雨的,烤烤火怎么了?” 王二柱也跟着附和,声音小小的:“是啊谢大人,过来吧,人多也热闹点,这破庙怪冷清的。”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在我和火堆之间来回转了转,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挺直了背脊,依旧保持着距离,像是在跟我们划清界限,可身体却诚实地往火堆方向挪了挪。 火苗“噼啪”地跳着,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他没看我们,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深邃,像是藏着很多心事。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有指甲盖那么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刚才被雨水泡得有点发白,看着还挺显眼。 “你手受伤了?”我指着他的手背问,声音有点大,吓了王二柱一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刚才避雨时,被路边的树枝刮到了,不碍事。” “怎么不处理一下?”我皱起眉,这伤口看着不深,可淋雨了容易发炎,“我这有药,给你涂上吧,不然淋雨了该发炎了,到时候又红又肿,疼得厉害。” 说着,我就想凑过去。我娘总说我爱闯祸,特意给我装了个小瓷瓶的金疮药,让我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倒用上了。 他却往后退了退,避开了我的手,眉头又皱了起来:“不用麻烦,一点小伤而已。” “不麻烦啊,举手之劳。”我没多想,又往前挪了挪,膝盖都快碰到他的腿了,打开瓷瓶,一股淡淡的药味散开来,“这药可管用了,是我娘特意找老中医配的,上次我爬树蹭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涂了两天就结痂了,一点疤痕都没留。” 他看着我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我急切的脸,眼神复杂,像是在纠结什么。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喉结动了动。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对谁都这么……热心?” “啊?”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也不是啊,就是看你受伤了嘛。要是换了别人,看着可怜,我也会帮忙的。”其实我心里还有句话没说:何况你还是……嗯,算是个朋友吧,总不能看着朋友受伤不管。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手背上的伤口清晰可见。 我赶紧挖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生怕弄疼他。他的手很干净,指骨分明,皮肤细腻,跟我这双满是薄茧的手完全不一样,只是此刻有些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药膏触到皮肤时,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点痒,却没再躲开,任由我给他涂药。 “好了。”我把瓷瓶盖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拍了拍手,“过会儿就不疼了,记得别再沾水了。” 他收回手,看了看手背上泛着微光的药膏,又抬眼看我,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下来,像被火焰烤化的冰,不再像平时那样冷硬,带着点温润的光泽。“多谢。” “不客气,小事一桩。”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心里有点美滋滋的。 雨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边透出点微光,乌云也开始慢慢散去。王二柱打着哈欠说:“这雨看样子快停了,等下咱就能回家了,再晚我娘该担心了。”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在这破庙里跟谢景行待着,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尤其是他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慌,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夕阳的余晖透过庙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看着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 “那我们先走了,谢大人。”我拎起螺蛳桶,跟他告辞,“您也早点回去吧,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依旧从容,“路上小心,河边刚下雨,路滑。” 我和王二柱走出破庙,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青梧。” 声音清冽,带着点穿透力。我脚步一顿,心里莫名一跳,回头看他。 他站在庙门口,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泛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我递过来。 是我的帕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还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的皂角香。 “忘了还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我走回去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像冰块似的,却让我的心猛地一跳,赶紧缩回手,脸颊有点发烫:“谢了,我都忘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有话想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下次下雨,别再往外面跑了,尤其是河边,危险。” “哦,知道了。”我点点头,心里有点暖,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他这是……在关心我吗?这个冷面煞星,居然也会关心人。 “那我们走了。”我挥挥手,转身跟王二柱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出老远,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行还站在破庙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正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见我回头,他像是被发现了似的,立刻转过身,牵起旁边的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动作有点仓促,像是在逃什么。 王二柱碰了碰我的胳膊,一脸八卦地说:“青梧,你觉不觉得,谢大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嗯?怎么不一样了?”我假装没听懂,心里却有点窃喜。 “以前总对你凶巴巴的,动不动就说你不成体统,今天倒没怎么说你,还让你给他涂药,临走前还提醒你注意安全。”王二柱摸着下巴,一脸疑惑,“他该不会是……真把你当朋友了吧?” 我心里也这么琢磨着。今天的谢景行,好像确实温和了不少,没再因为我摸螺蛳骂我“顽劣”,也没因为我凑得近而皱眉,甚至还主动提醒我下雨别乱跑,关心我的安全。 “也许吧。”我挠挠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有点说不清的雀跃,像揣了只欢腾的小兔子,“毕竟我这么好相处,他想跟我做朋友也正常。” 王二柱翻了个白眼:“你可真不谦虚。” 手里的帕子还带着他的温度,淡淡的药味混着皂角香,钻进鼻子里,竟一点也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我低头看了看帕子,又抬头望了望谢景行离开的方向,夕阳正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霞红得像火,格外好看。 第八章 布庄的暗涌 自暴雨夜在破庙烤过火、给他涂了金疮药后,我和谢景行的关系似乎就近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他冷着脸训我、我硬着头皮犟嘴”的模式。虽偶尔还是会被他冷不丁地训几句“不成体统”,但更多时候,他会默许我跟在他身后东拉西扯说东道西,甚至偶尔还会应上一两句,不像以前那样惜字如金,把“嗯”“哦”“无妨”当成口头禅。 王二柱他们对此啧啧称奇,围着我打趣:“青梧,你莫不是给那谢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往日里他看谁都像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怎么偏偏能忍你这么久,还肯听你唠叨?” 我踹了他一脚,嘴上骂着“胡说八道,我跟谢大人那是英雄惜英雄”,心里却有点飘飘然。想来,他约莫是真把我当朋友了,毕竟像我这么有趣又热心的人,谁不想跟我做朋友呢? 这日午后,日头有点毒,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在布庄后院帮大哥整理新到的料子,正蹲在地上数一匹湖蓝色的杭绸——就是我上次跟谢景行提过的那种,滑溜溜的,摸着手感极好,像握着一捧凉水,夏天穿最是透气凉快——忽然听见前堂传来大哥略显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谢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坐,上好茶!” 我心里一动,手里的料子都顾不上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就往前堂跑,心里还琢磨着:他居然真的来买布了?看来我说的杭绸魅力不小。 果然,谢景行正站在柜台前,手里翻看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神情专注。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没了往日官服的紧绷和严肃,多了几分闲适自在,倒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少了些距离感。 “谢大人!”我兴冲冲地跑过去,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你真来买布啊?我就说我们家的布好,没骗你吧?” 他抬眼看我,眉头微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你说的杭绸,在哪?” “在后面呢!我带你去看!”我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后院走,生怕他被别的料子吸引走,“保证比你手里这匹好,又滑又软,做夏天的长衫最合适不过了!” 他被我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想挣开,可指尖触到我袖口磨破的补丁时,动作又顿住了,最终还是任由我拉着往后院走,脚步还配合着我的节奏,没半点不耐烦。 大哥在后面看得直瞪眼,嘴巴张了又合,想拦又不敢,只能在原地干着急,大概是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拽着大理寺少卿的袖子跑。 后院堆着不少料子,五颜六色的,像铺了一地彩虹。我径直走到那匹湖蓝色杭绸前,像献宝似的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你看!就是这个!摸一摸,滑不滑?软不软?这可是我大哥特意从杭州进的上等货,就这几匹,镇上独一份,想买都得靠抢!” 他低头看着料子,手指轻轻拂过,触感冰凉顺滑,带着天然的光泽。“确实不错。”他中肯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认可。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我更得意了,拍着胸脯保证,“穿上这布做的衣裳,保管你凉快一夏天,还显气质,比你身上这件好看多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匹杭绸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我,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觉得……我穿这个颜色,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仔细打量他。天青色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清俊,若是换上湖蓝色……好像也挺配他那清冷的性子,像夏日里的一汪清泉,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好看!太好看了!”我使劲点头,毫不吝啬赞美,“肯定好看!比你身上这件还好看,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就……来一匹吧。” “好嘞!”我麻溜地招呼伙计过来裁布,心里美滋滋的——这可是谢景行第一次买我家的布,说出去多有面子!以后就能跟人吹“大理寺少卿都穿我们家的布做的衣裳”了! 正忙着让伙计量尺寸、裁布料,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娇俏的说话声,是阿莲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浸了蜜似的。 “青梧弟弟在吗?我来取上次定做的帕子,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回头应道:“在呢阿莲姐!马上就好,你稍等一下!” 阿莲姐走进后院,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景行,顿时红了脸,脸颊像熟透的苹果,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谢大人。” 谢景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子上,没再多说,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阿莲姐走到我身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布包递给我:“这是给你的,我新做的绿豆糕,加了薄荷,解暑得很,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谢谢阿莲姐!你太好了!”我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绿油油的,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看着就好吃,刚想拿起一块往嘴里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谢景行。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眼神却牢牢落在我手里的绿豆糕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像乌云压顶前的天色。 “布庄里还有客人和伙计在,这般狼吞虎咽,成何体统。”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却没那么严厉。 我这才想起还有伙计在旁边看着,还有谢景行这位“贵客”,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绿豆糕揣进怀里,挠了挠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待会儿再吃。” 阿莲姐也觉得有点尴尬,笑了笑说:“那我先去前堂等帕子,不打扰你们谈生意了。” 她转身要走,腰间的香囊忽然松了带子,“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谢景行脚边。那香囊是杏色的,绣着几朵粉嫩的桃花,针脚细密,跟她给我的那个粉色鸳鸯香囊款式差不多,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阿莲姐“呀”了一声,脸上更红了,赶紧弯腰去捡。 谢景行却先一步弯下腰,捡起了香囊。他的手指捏着香囊的带子,眼神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憋着什么情绪。 “谢大人,麻烦您了。”阿莲姐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去接香囊,声音都有点发颤。 他没立刻松手,反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色桃花香囊,又抬头看了看我腰间晃悠的粉色鸳鸯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香囊递给阿莲姐。 “小心些,莫要再掉了。”他的声音有点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阿莲姐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接过香囊就匆匆往前堂走了,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看着谢景行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有点纳闷。不就是捡个香囊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怎么又不高兴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谢大人,你是不是不喜欢阿莲姐啊?”我忍不住问,心里实在好奇。 他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为何这么问?” “你刚才对她冷冰冰的,”我挠挠头,实话实说,“而且……我发现你好像总不喜欢别人送我东西。上次我娘给我送桂花糕,你不高兴;阿莲姐给我送绿豆糕,你又说我不成体统。”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落在我怀里鼓起来的布包上,忽然问:“你觉得,阿莲姑娘……如何?” “挺好的啊,”我实话实说,没多想,“手巧得很,做的点心好吃,绣的香囊也好看,人又温柔,脾气也好,镇上好多小子都想娶她呢,说能娶到阿莲姐是福气。” 谢景行的脸色更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没说话,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压抑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你也觉得她好?” “是啊,”我点点头,没察觉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还傻乎乎地补充,“上次她送我的香囊,你不也看见了吗?绣得多好,鸳鸯栩栩如生的,我一直挂着呢。” 我一边说,一边还拽了拽腰间的粉色鸳鸯香囊,想让他再看看阿莲姐的手艺有多好。 他的目光落在香囊上,眼神暗了暗,又猛地移开,看向那匹刚裁好的湖蓝色杭绸,声音硬得像石头:“布我带走了。” “哦,好。”我没多想,赶紧让伙计把布包好,递给他。 他接过布包,转身就走,连句告辞都没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逃离什么,背影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看着他急匆匆消失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的。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说变脸就变脸,跟小孩子似的,一点都不像个大人,更不像个威严的大理寺少卿。 大哥走进后院,看着谢景行的背影,又看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又怎么惹着谢大人了?人家好不容易来照顾生意,你怎么把人给气走了?” “我没惹他啊,”我冤枉地说,摊了摊手,“我就是跟他说阿莲姐人好,手艺好,他就不高兴了,转身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大哥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开窍?人家心里想什么,你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开窍?开什么窍?”我更糊涂了,挠着头问,“他心里想什么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不就是来买布的吗?布都买好了,走也正常啊。” 大哥没解释,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行了,赶紧把剩下的料子整理好,别瞎琢磨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摸着怀里还带着余温的绿豆糕,又看了看谢景行消失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 他到底在气什么呢? 是气阿莲姐送我绿豆糕?还是气我说阿莲姐好? 还是……气我总把他送的桃木虎牌和别人送的香囊挂在一起,心里不舒坦? 越想越糊涂,索性不想了,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确实好吃,解暑得很。 可不知怎么的,吃着吃着,就想起谢景行刚才那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想起他捏着阿莲姐香囊时复杂的眼神,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连绿豆糕都觉得没那么甜了,薄荷的清凉也压不住心里的那点莫名的烦躁。 傍晚时分,我替大哥去给隔壁李奶奶送布样,路过街角的茶馆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谢景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没怎么动的茶,手里却拿着那块湖蓝色的杭绸,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尖轻轻划过布料,神情专注,不像下午那么阴沉了。 我犹豫了一下,心里的好奇还是战胜了那点莫名的别扭,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大人。”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你还没走啊?”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杭绸,“这布……你还满意吗?要是觉得尺寸不合适,回头可以去布庄换。” 他“嗯”了一声,把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边,动作轻柔得不像他:“挺好,尺寸刚好。” “那就好。”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绿豆糕,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到他面前,“阿莲姐做的绿豆糕,挺好吃的,你尝尝?加了薄荷,解暑。” 他看了看绿豆糕,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吃。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怎么样?好吃吧?”我期待地问。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比糖糕甜。” “那是,阿莲姐的手艺可好了,做点心、绣花都是一绝。”我随口道,说完才想起下午他就是因为这话不高兴的,赶紧闭上嘴,心里有点忐忑地看了看他的脸色。 他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又开始往一起皱,脸色又沉了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住话头,换了个安全的话题:“你什么时候做新衣裳啊?做好了可得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湖蓝色穿在你身上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么好看。”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阴沉渐渐散去,忽然说:“你若是喜欢,我让裁缝多做一件,送你。” 我愣了一下,有点意外:“给我?可我不爱穿长衫啊,穿着束手束脚的,干活也不方便,还是短打自在。”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无妨,放着便是。若是想穿了,再拿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买这湖蓝色的杭绸,该不会……一开始就想着要给我也做一件吧?不然怎么会突然说要送我? 这个念头让我脸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跳却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茶馆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在谢景行脸上,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反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柔和,像被夕阳融化的冰。 他没再提阿莲姐,也没提香囊,只是偶尔说句话,问我布庄的生意怎么样,问我近日有没有再去爬树摸鱼,有没有再闯祸。 我一一答了,心里那点因他变脸而起的别扭,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暖意。 也许,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刚好被阿莲姐撞枪口上了吧。 我看着他面前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湖蓝色杭绸,忽然觉得,这颜色真好看,像夏日里的天空,又像他眼里偶尔闪过的光,清澈又温柔。 若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会不会……像被他的目光照着一样,暖暖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脸颊也越来越烫,赶紧端起茶杯,大口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弄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九章 意外的落水 谢景行定做的湖蓝色长衫还没做好,镇上却先出了桩新鲜事——城西的戏班子来了位新角儿,据说唱得一手字正腔圆的昆曲,模样更是俊朗得不像话,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赛过姑娘家,引得半个镇子的姑娘都疯了似的跑去捧场,戏棚子外天天挤得水泄不通。 王二柱他们对此嗤之以鼻,一边往嘴里塞着瓜子一边撇嘴:“再俊能有谢大人俊?谢大人那是俊朗中带着威严,哪像这戏子,柔柔弱弱的,一群姑娘家瞎起哄。” 我倒觉得新鲜,长这么大还没正经看过昆曲,缠着他们要去看戏。一来是确实想听听那新角儿唱得究竟有多好,能让姑娘们如此疯狂;二来是听说戏班子搭台的河边有片茂密的芦苇荡,水浅泥软,正是摸河蚌的好地方,顺便还能捡几个田螺,一举两得。 “得了吧你,看戏是幌子,摸河蚌才是你的正经事吧?”李狗蛋一眼就戳穿了我的小心思,却还是被我拉着,跟王二柱一起往城西去了。 河边果然热闹非凡,戏棚子搭在几棵老柳树下,红绸飘带迎风招展,锣鼓声、胡琴声此起彼伏,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多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里拿着帕子,时不时发出一阵娇俏的笑声和叫好声,听得人耳朵发麻。 新角儿还没出场,我没耐心在台下挤着等,拉着王二柱他们绕到戏棚后面的芦苇荡。这里人迹罕至,水也浅,河蚌都藏在软泥里,一摸一个准,比在河边摸螺蛳过瘾多了。 “你看我这个!”王二柱举着个巴掌大的河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晚上回去能做个鲜美的河蚌羹,再配点小酒,美滋滋!” “这算啥,”我也从泥里摸出个更大的,得意地晃了晃,“我这个比你的还大,肉肯定更肥,炒一盘都够咱仨吃了!” 正闹着,忽然听见戏棚那边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夹杂着姑娘们更响亮的惊呼和叫好声,锣鼓声也变得急促起来。想来是那新角儿终于登场了。 “要不咱去瞅一眼?”李狗蛋有点心动,搓了搓手,“万一真有他们说的那么俊呢?看看又不耽误摸河蚌。” “瞅啥?”我撇撇嘴,手里还在泥里摸索着,一心只想多摸几个河蚌,“再俊能有谢大人好看?谢大人那是自带威严的俊,这戏子的俊哪能比?再说了,哪有摸河蚌有意思,鲜美的河蚌可比看脸强多了。” 话虽如此,耳朵却忍不住往戏棚那边凑。那新角儿的声音确实清亮婉转,唱得缠绵悱恻,连我这不懂戏的门外汉都觉得好听,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正听得入神,脚下忽然一滑——不知是谁在芦苇荡边踩出了个泥坑,我“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扑去,“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河里。 河水不算深,刚没过胸口,可河底全是软烂的淤泥,我一挣扎,反而陷得更深,泥水顺着领口灌进嘴里,又腥又涩,呛得我直咳嗽,手脚乱扑腾,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青梧!”王二柱和李狗蛋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跳下水来拉我。 可他们俩也是半大的小子,力气不大,我又在泥里扑腾得厉害,非但没把我拉上去,反而被我带得差点滑倒,三人在水里乱作一团。 “别动!越动陷得越深!”王二柱急得大喊,一边稳住自己的身形,一边试图抓住我的胳膊。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敢再乱挣扎,可泥水已经漫到了脖子,冰凉的河水贴着皮肤,冻得我打哆嗦,心里又慌又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从戏棚那边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根本没来得及脱鞋,也没顾上拨开挡路的芦苇,“咚”地一声就跳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几步就跨到了我面前。 是谢景行。 他显然是从戏棚那边直接冲过来的,身上还沾着些芦苇叶和草屑,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前,总是平整挺括的锦袍此刻皱巴巴的,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慌乱,像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沈青梧!”他低吼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和恐慌,连带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谢……谢大人……”我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伸出沾满泥水的手,无助地去抓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却又带着一种生怕把我捏疼的小心翼翼,另一只手迅速穿过我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我从软烂的淤泥里拔了出来。 我浑身湿透,沾满了黑泥,活像个泥猴,狼狈不堪。被他半抱半扶地拖到岸上后,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还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的泥水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谢景行也没好到哪里去,墨色的锦袍湿得能拧出水,裤脚和下摆全是泥污,脸上还沾了点黑灰,平日里清冷禁欲的模样荡然无存,可他顾不上自己,蹲下来凑近我,手微微发颤地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有没有事?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呛到水了?胸口疼不疼?”他一连串地问,声音还是抖的,眼神里的后怕几乎要溢出来,紧紧地盯着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了似的。 “我……我没事……”我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地说,就是有点冷,还有点丢人,被他这么紧张地盯着,脸颊都烧了起来。 王二柱和李狗蛋也跟着上了岸,吓得脸色发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是被谢景行刚才那副模样吓到了。 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人,都是从戏棚那边过来的,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人认出了谢景行,更是惊讶不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不是谢大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天,谢大人居然跳进泥水里了!这可是大理寺少卿啊!” “好像是救那个摸河蚌的小子……谢大人跟他关系这么好吗?”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更觉得不好意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又摔倒在地。 谢景行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还说没事?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他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眼神一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吓得众人纷纷后退了几步。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虽然也湿了,却比我的干净些,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披在我身上,又弯腰,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谢大人!我自己能走!”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挣扎。这姿势也太奇怪了,我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抱着,像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似的,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别动!”他低喝一声,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威严,抱着我就往镇上的方向走。 他的怀抱很稳,臂膀结实有力,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还有那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只是此刻混合着泥水的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我趴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比我自己的心跳还要快,震得我胸口都跟着发麻。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我羞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得低低的,只敢盯着他胸前湿透的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喘,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能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闷闷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乎要被风吹散。 “路过。”他的声音有点哑,听不出情绪,只是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路过?从戏棚那边路过到芦苇荡深处?这话说出来谁信啊!定是刚才我掉进水里时的惊呼惊动了他,他认出了我的声音,才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救我的。 心里这么想着,刚才那点因姿势带来的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甜甜的感觉,像吃了张记的糖糕,从舌尖甜到了心底。 他抱着我一路往沈记布庄走,路上遇到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一概不理,脚步飞快,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到了布庄门口,我爹和大哥正在门口算账,看见我这副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模样,再看看抱着我的谢景行,吓得魂都快没了,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青梧!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娘听见外面的动静也赶紧跑了出来,看见我浑身湿透、沾满泥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当场就红了眼眶,声音都带着哭腔。 “娘……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掉进河里了……”我赶紧解释,怕她担心。 谢景行把我小心翼翼地递给大哥,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她掉进河里了,赶紧带她换身干净衣服,煮碗姜汤驱驱寒,千万别着凉了,也别让她吹风。” “是是是!多谢谢大人!多谢谢大人!”我娘连忙拉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我,“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啊!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这下好了吧,掉进河里了,要是出点什么事,娘可怎么活啊!” 我被娘拉着进屋换衣服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行站在布庄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着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泥污的衣襟上,他正望着我这边,眼神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见我看他,他像是被烫到似的别开了脸,对我爹说了句“好生照看他”,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换了身干净柔软的短打,喝了一碗热乎乎、辣乎乎的姜汤,我才觉得浑身的寒气都散了,慢慢缓过劲来。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数落我,说我太调皮,不让人省心,大哥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刚才谢大人抱着你回来时,手都在抖。”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抖?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抖?” “真的抖了,”大哥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抱着你的时候,手臂一直在微微发颤,像是吓坏了,生怕把你摔着,又像是担心你出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他跳进水里时的急切模样,想起他抓住我手腕时那又紧又怕捏疼我的力道,想起他探我额头时微微发颤的手,还有他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 他是真的……很担心我?担心到失态,担心到手抖?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眼眶都忍不住有点发热。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毯子,吸收着夕阳的余温。大哥从外面办事回来,手里拿着个包袱,径直走到我面前。 “这是谢大人让人送来的,”他把包袱递给我,眼神意味深长,“说是给你的,让你务必收下。” 我心里一动,赶紧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料子柔软顺滑,正是我家卖的那种上等杭绸,摸起来舒服极了,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红糖姜茶,散发着淡淡的姜香。 “他……他自己都浑身湿透了,还想着给我送东西?”我喃喃道,心里暖暖的,像被夕阳包裹着一样。 大哥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青梧,这谢大人对你,是真的不一样。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抱着那件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的月白色长衫,心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 他为了救我,不顾自己的身份和体面,毫不犹豫地跳进泥水里,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他抱着我穿过大半个镇子,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他担心我着凉,特意让人送来干净的衣服和红糖姜茶…… 他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把我当朋友吗?可哪有朋友会担心对方担心到手抖,会不顾一切地跳进泥水里救人?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件月白色的杭绸长衫,料子滑滑的,像他微凉的指尖,又像他偶尔流露出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柔。 天边的晚霞又红了,红得像火,像极了那日暴雨后他站在破庙门口的样子,温暖而耀眼。 我忽然很想再见到他,很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还想问问他,刚才抱着我时,心跳得那么快,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乱乱的,甜甜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可真要见了面,我又该怎么问呢?恐怕是话到嘴边,又会变成没营养的拌嘴吧。 或许,还是像以前一样,跟他拌拌嘴,一起摸鱼,一起摘桃,偶尔蹭他的糖糕吃,这样就很好了。 只是,心里那点悄悄冒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却像埋在泥里的河蚌,就算想刻意忽略,也总会被什么东西勾起来,硌得人心头发痒,再也无法忽视。 第十章 姜茶里的甜 落水那日后,我算是彻底老实了许多。每日除了帮家里看店、整理布料,就是窝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连王二柱拎着鸟笼喊我去掏树顶的鸟窝,我都懒得动——实在是被那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有谢景行当时那吓人的脸色给唬住了。那模样,活像我要是再敢闯祸,他能当场把我拎起来打一顿似的。 娘更是把我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每日变着法子给我做补品。今天炖只肥美的老母鸡,汤里还加了人参枸杞;明天熬锅浓稠的红枣桂圆粥,甜得发腻却暖身;后天又蒸了红糖发糕,说是能补气血。没几日就把我养得红光满面,肚子都圆了一圈。大哥总拿这事打趣我:“再这么补下去,你怕是要胖得爬不上树,连河蚌都摸不动了。” 我瞪了他一眼,手里却没停,正小口小口喝着娘刚煮好的红糖姜茶——正是谢景行那日让人送来的那包。这姜茶跟家里平时喝的不一样,姜味醇厚却不呛人,红糖的甜味也恰到好处,中和了姜的辛辣,喝起来温润爽口,比家里的合口味多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姜茶杯,问大哥,“谢大人那天为了救我,也浑身湿透了,他没着凉生病吧?” 大哥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算账,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倒是关心起他来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毕竟是为了救我才落水的,”我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发烫,“总不能人家救了我,我却不管不问,那也太没良心了。” “放心吧,”大哥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昨日我去城东的绸缎庄送货,碰见他的随从了,特意问了一句。说谢大人身子骨硬朗得很,回去喝了碗姜汤,又换了身干衣服,休息了一夜就没事了,今日已经正常查案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端起姜茶杯,抿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连带着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像揣了个小暖炉。 正喝得惬意,就听见前堂传来伙计小张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二少爷,谢大人来了!说要找您!” 我手一抖,差点把杯子里的姜茶洒在衣襟上,心里莫名有点慌,像揣了只乱窜的小兔子。 他怎么来了?是来拿定做的湖蓝色长衫,还是……特意来看我的? 来不及细想,我赶紧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正想往后院躲一躲,平复一下慌乱的心情,谢景行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身影挺拔,挡在了门口。 他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料子看着柔软舒适,比之前的墨色锦袍多了几分闲适,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只是脸色还有点淡淡的苍白,想来那日落水还是受了些寒,没完全恢复过来。 “谢大人。”我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往日里的大大咧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拘谨和局促。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顶慢悠悠地看到脚边,像是在仔细检查我有没有事,确认我气色红润,精神不错,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看来是大好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嗯,好多了,多谢大人关心。”我挠了挠头,想起那日他奋不顾身跳进水里救我的样子,想起他抱着我时急促的心跳,脸颊越发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日送的姜茶,喝着还好?”他忽然问,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空碗上,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挺好的,”我实话实说,毫不吝啬赞美,“比我家平时煮的甜,姜味也不冲,喝着很舒服。”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一丝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甜些好,免得你嫌姜辣,不肯好好喝。”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不爱喝太辣的姜茶?我好像从没跟他说过这事。难道是上次在破庙里,他看见我喝姜茶时皱着眉的样子? 正琢磨着,他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晒干的桂花,金黄金黄的,颗粒饱满,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清清爽爽的,让人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 “这是……”我有点惊讶,抬头看他。 “前几日去郊外查案,见路边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就摘了些,找地方晒了晒干,”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泡茶喝,能安神,也能解腻。” 我心里又是一暖,像被温水浸泡着似的。他居然还记得我喜欢桂花味的东西——上次在澡堂子,我娘给我送桂花糕,他可是瞧见了的,没想到居然记在了心里,还特意为我摘了桂花晒干送来。 “谢谢您,谢大人!”我小心翼翼地把桂花包好,放进怀里,宝贝得不行,心里像揣了只欢腾的小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看见角落里堆着的几匹新到的云锦,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这是新到的料子?” “是啊是啊!”我赶紧跟过去,献宝似的介绍,“这是我大哥托人从苏州进的云锦,你看这花色,多精致,这料子,多厚实,摸起来滑溜溜的,做件夹袄或者披风,冬天穿肯定暖和又体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暗纹的墨色云锦,料子厚实却不笨重,上面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低调又奢华。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料子的质地:“是不错,做工精细,质地也上乘。”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谢大人要是喜欢,也做一件?我让大哥给你算便宜点,成本价,绝对划算!”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有点唐突,他可是大理寺少卿,什么好料子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家的云锦?正想补救几句,他却忽然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觉得我很有趣:“你倒是会做生意,不放过任何一个推销的机会。” “那是,自家生意嘛,当然要上心了!”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他没生气。 他没再说买不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锦,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深邃,像是藏着心事。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着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显得温润了些,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阴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至少,他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会在我生病时送药送姜茶,会在我闯祸时紧张担心,会为了救我不顾一切。这样的他,其实也挺温柔的。 “谢大人,”我鼓起勇气,小声说,“那日……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陷在泥里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像是能看透人心底去,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慌,下意识地想躲开。“以后,不许再去河边摸河蚌、摸螺蛳了,太危险。” “哦,好。”我乖乖点头,不敢反驳,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不许再爬高树掏鸟窝,”他继续说,眼神里带着点严肃,“万一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我知道了。”我又点头,心里有点委屈,爬树掏鸟窝多有意思啊,不过想想他担心的样子,还是算了,以后少爬就是了。 “不许……”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腰间,那里还挂着他送的桃木虎牌,旁边依旧挂着阿莲姐送的粉色鸳鸯香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沉了沉,“不许再随便收姑娘家送的东西。” 又来了。 我心里暗暗嘀咕,他怎么总跟个香囊、跟姑娘家送的东西过不去?嘴上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我送你。”我赶紧跟上,心里有点舍不得他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挽留。 送他到布庄门口,刚巧碰上阿莲姐来送绣好的帕子。她提着个小篮子,一看见谢景行,脸瞬间就红了,像熟透的樱桃,怯生生地福了福身:“谢大人。” 谢景行淡淡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在她手里的篮子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进去吧,不用送了。” “好。”我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身离开,刚走没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桂花……用温水泡,别用太烫的水,会破坏香气。” “哦,好!我记住了!”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心里暖暖的,他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他这才真的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拔如松,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阿莲姐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谢景行消失的方向,小声地问:“青梧弟弟,你跟谢大人……很熟吗?” “还行吧,算是朋友。”我挠了挠头,不太好定义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说是朋友,又比朋友多了点不一样的感觉;说是兄弟,好像又不太对。 “他对你可真好,”阿莲姐捂着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八卦,“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可温柔了,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温柔? 我愣了愣,脑海里回放着刚才谢景行看我的眼神,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不耐烦,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温和又舒服。 “有吗?”我不太确定地问,心里却有点美滋滋的。 “当然有了,”阿莲姐肯定地点点头,眼神笃定,“我还从没见过谢大人对谁那样过呢。他对别人都是冷冰冰的,只有对你,眼神里带着笑,还会特意叮嘱你泡桂花茶的小事,这可不是一般的好。” 我心里像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嘴上却不想承认,只是催促她:“阿莲姐,你不是来送帕子的吗?我爹等着用呢,快进去吧。” 阿莲姐笑着点点头,跟着我走进布庄,把绣好的帕子递给我爹,又红着脸说:“对了,青梧弟弟,过几日是我生辰,我娘让我请些相熟的人去家里吃饭,热闹热闹。青梧弟弟,你也来吧?” “好啊!”我一口答应,有人请吃饭,还有好吃的,不去白不去,“到时候我一定去!” 阿莲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太好了!我到时候等你来,给你做我最拿手的桂花糕!” “好嘞!”我心里更期待了,阿莲姐做的桂花糕可是一绝。 她走后,我拿着帕子回后院,路过石桌时,想起谢景行送的桂花,还有他叮嘱的“用温水泡”,赶紧找了个干净的白瓷杯,抓了一小撮桂花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倒了温水。 淡淡的桂花香立刻弥漫开来,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刚刚好。桂花在温水里慢慢舒展,浮在水面上,好看极了。喝一口,带着点淡淡的甜,还有桂花的清香,比红糖姜茶更合我的口味,让人回味无穷。 我捧着杯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桂花在水里轻轻晃动,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谢景行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真把我当弟弟了吧? 毕竟,他比我大几岁,又是当官的,见识广,性子沉稳,像个哥哥似的管着我,担心我闯祸,关心我的身体,还会记得我喜欢的东西,给我送桂花、送姜茶。这么一想,好像也挺合理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悸动就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和安心。 有个像谢景行这样厉害、温柔又靠谱的“哥哥”,好像也不错。至少,以后闯祸了,说不定还能有人护着我;遇到麻烦了,也能找他帮忙。而且,他还会给我送糖糕、送桂花,对我好,这可比什么都强。 我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桂花茶,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了心里,暖融融的,让人浑身都舒服。 只是,偶尔想起他看我腰间粉色香囊时那沉郁的眼神,还有他抱着我时那急促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想起他刚才回头看我时那复杂的眼神,心里还是会莫名地跳快几拍,脸颊也会悄悄发烫。 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他对我好,总是没错的。不管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当弟弟,只要他还愿意对我好,还愿意管着我,那就足够了。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桂花茶,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流云,听着树上的蝉鸣,觉得日子过得越发有滋有味了,心里甜丝丝的,像泡在桂花蜜里一样。 第十一章 生辰宴上的醋意 阿莲姐的生辰宴定在三日后的傍晚,消息早就传遍了半个镇子。我琢磨着去赴宴总不能空着手,显得太没诚意,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想起上次谢景行送我的那包晒干的桂花——这桂花香气浓郁,成色又好,用来做桂花糕再合适不过,阿莲姐手巧,定能做出别样的美味,她肯定会喜欢。 我娘听说我要去参加生辰宴,比我还上心,特意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的湖蓝色短打,料子是上好的细棉,柔软透气,又给我找了双新做的布鞋。她拿着木梳,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桂花油,念叨着:“去了人家家里要有规矩,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不许胡吃海塞,更不许跟那群小子打闹,别丢了咱沈家的脸面。” “知道啦娘,”我不耐烦地扒拉着头发,觉得头皮都被梳得发紧,“我都多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您就放心吧。”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长不大的皮猴。”娘嗔怪地拍了我后背一下,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小巧的布包,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两匹新到的细棉布,一匹月白,一匹浅粉,都是姑娘家喜欢的颜色,你给阿莲姑娘带去,就当是咱沈家的贺礼,礼数不能少。” “嗯!我知道了!”我接过布包揣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用油纸包好,揣在另一个口袋里,一溜烟就往外跑,生怕娘再念叨个没完。 阿莲姐家在镇东头,是个带着小院子的青砖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我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摆好了好几张八仙桌,来了不少街坊邻居,大多是些跟我们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小伙,说说笑笑,闹哄哄的,很是热闹,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青梧弟弟来啦!”阿莲姐穿着件新做的粉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头发梳成了温婉的双丫髻,上面还簪着朵晶莹剔透的珠花,衬得她脸颊通红,越发娇俏动人。她见了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迎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欢喜。 “阿莲姐生辰快乐!”我把怀里的桂花和布包都递过去,笑得一脸真诚,“这是我娘给你的贺礼,两匹细棉布,你可以做件新衣裳。还有这个,是我攒的桂花,香气可浓了,你可以用来做桂花糕或者泡茶喝。” “谢谢你青梧弟弟,你太有心了。”阿莲姐笑得眉眼弯弯,接过东西递给旁边的丫鬟,又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往院里走,“快进来坐,就等你了,菜都快凉了。”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点淡淡的脂粉香,我也没多想,只当是姐姐对弟弟的亲近,任由她拉着,找了个靠近角落的空位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有油光锃亮的红烧鱼、香气扑鼻的炖鸡汤、外焦里嫩的炸酥肉,还有好几盘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青梧,这边!快过来坐!”王二柱和李狗蛋也来了,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朝我招手,身边还围着几个平时一起摸鱼掏鸟窝的伙计。 我刚要起身走过去,阿莲姐却拿起我的碗,给我夹了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柔声说:“尝尝这个,我娘特意给你做的,知道你爱吃甜的,特意多放了点冰糖。” “谢谢阿莲姐!”我毫不客气地拿起排骨就啃,酸甜可口,肉质鲜嫩,确实好吃,比我娘做的还合口味。 周围的姑娘们见阿莲姐对我这么亲昵,还特意给我夹菜,都捂着嘴偷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打趣道:“阿莲,你对青梧弟弟也太好了吧,又是夹菜又是特意留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你未来夫婿夹菜呢。” 阿莲姐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嗔怪地瞪了那个姑娘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别胡说!青梧弟弟还小呢,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我嘴里塞满了排骨,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她们笑得有点奇怪,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小了,再过两年就十六了,是大人了!” 众人被我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更欢了,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气氛越发热闹。 正闹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姑娘们的笑声也低了下去,都好奇地朝着门口望去。 我啃着排骨,也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手里的排骨差点没掉在地上。 谢景行居然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顺滑柔软,正是上次在我家布庄买的那匹湖蓝色杭绸?不对,仔细一看,是月白色的,想来是用另一匹好料做的。长衫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修长,袖口和领口绣着极淡的暗纹,低调又奢华。他手里提着个小巧的锦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脸色依旧是淡淡的,却难掩周身的气度,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怎么会来?阿莲姐请了他?我心里满是疑惑,阿莲姐之前可没说过邀请了谢景行。 阿莲姐也愣在了原地,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来,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和拘谨,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谢大人,您怎么来了?小女未曾邀请您,有失远迎。” “路过,”谢景行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越过阿莲姐,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听闻今日是姑娘生辰,便讨杯喜酒喝,不会叨扰吧?” “不会不会!谢大人能来,是我们家的荣幸!”阿莲姐的爹娘也赶紧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热情地招呼他,“快请进!快请上座!” 谢景行被请到了主位上,离我所在的桌子不远不近。他坐下后,也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丫鬟奉上的茶杯,慢慢喝着,姿态从容,可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牢牢地锁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啃排骨,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可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留意着他的动静。 可他的视线实在太有存在感了,尤其是在阿莲姐又给我夹了块桂花糕,还柔声问我“好吃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那道目光沉了沉,带着点凉凉的意味,像是寒冬里的冷风,吹得我后背都有点发凉。 我心里纳闷极了:他又怎么了?阿莲姐给我夹块桂花糕而已,关他什么事?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正想着,谢景行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打破了喧闹的气氛:“沈青梧,你爹让你回家帮着看店,你忘了?刚才我路过布庄,看见你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念叨你来着。” 我愣了一下,嘴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咽:“啊?我爹没说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算账,没说要我早点回去。” “许是你走得急,没听见。”他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神却紧紧地盯着我,示意我赶紧起身跟他走。 我有点懵,看了看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疑惑的阿莲姐,还有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心里琢磨着:他该不会是故意想赶我走吧?为什么啊?我还没吃够呢,桌上的炸酥肉我还没尝呢! “可是……我还没吃完呢,”我有点不甘心地指了指桌上的菜,“阿莲姐家的菜可好吃了。” “家里的事更重要,”谢景行放下茶杯,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我正好也要走,顺路送你回去,别让你爹等急了。”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他都已经站起身了,一副“你不走我就亲自拉你走”的架势,我也不好再坐着,只能不情不愿地跟阿莲姐告辞:“阿莲姐,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事,我得先回去了,祝你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啊?这就走了?”阿莲姐脸上满是失落,眼神里带着点委屈,“不再坐会儿吗?菜还没上齐呢,我还特意给你留了我做的桂花糕。” “不了不了,家里真有事,”我含糊地说着,被谢景行半拉半拽地往外走,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好好的生辰宴,还没吃痛快就被拉走了。 王二柱他们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估计也觉得谢景行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就把人给叫走了,还编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 走出阿莲姐家的大门,远离了众人的目光,我一把甩开谢景行的手,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皱着眉头质问他:“谢大人,你骗人!我爹根本没叫我回家!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还没吃够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场合,你一个未……”他顿了顿,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顿了一下才改口道,“你一个半大的小子,总被姑娘家围着,又是夹菜又是说笑的,像什么样子?不成体统。” “我跟阿莲姐是好朋友,她生辰请我吃饭,互相夹菜怎么就不像话了?”我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反驳,“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来了吗?还说我,你不也在那里坐着吗?” “我是大人,行事自有分寸,你是小孩,不懂这些。”他理直气壮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不是小孩!”我气得跳脚,“我再过两年就十六了,马上就是成年人了,不用你管!” 他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脸颊通红,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板起脸,语气依旧严肃:“总之,以后少跟那些姑娘家走那么近,尤其是阿莲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注意点分寸。” “凭什么啊?”我更纳闷了,心里的委屈和疑惑一下子涌了上来,“阿莲姐人那么好,温柔又手巧,对我也很好,你为什么总针对她?你是不是不喜欢她啊?” 他被我问得一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天,却没说话,转身就往前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喂!你说清楚啊!”我赶紧追上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阿莲姐?还是你……你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把我看穿,语气带着点我从未听过的急促和不易察觉的醋意:“沈青梧,你就这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跟她待在一起,就那么让你开心?” “也不是……就是觉得热闹,大家都是朋友,一起吃饭聊天挺开心的。”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是叹进了我心里,让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走吧,送你回家。” 这次他没再拉我,只是并肩跟我往前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小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像是快要叠在一起似的。 我心里还是憋着点气,没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没开口,一路上都沉默着,气氛有点沉闷,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暧昧在空气中弥漫。 快到沈记布庄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那是一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玉质温润通透,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栩栩如生,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一看就是精心雕刻的。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神也有点闪躲,不像平时那么坦然。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这是……给我的?为什么啊?” “上次你落水,我没来得及准备谢礼,”他说得有点含糊,眼神飘向一边,不敢看我,“这个就当是……赔礼吧,赔我今日把你从生辰宴上拉走。” “赔礼?”我愣住了,赶紧把玉佩递回去,“不对啊,你救了我,该我给你送谢礼才对,怎么能让你给我送赔礼?这不行,你快收回去。” 他却不接,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坚定:“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桂花的雕刻精致极了,跟我送阿莲姐的桂花好像有点呼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吃醋我跟阿莲姐走得近,吃醋我在生辰宴上跟阿莲姐说说笑笑,所以才故意把我拉走,还送我这么个刻着桂花的玉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强行压了下去。瞎想什么呢,他是个大男人,还是威严的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吃这种飞醋?肯定是我想多了,他就是单纯地觉得对不住我,给我送个礼物赔罪而已。 “那……那谢谢你啊。”我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跟他之前送我的桃木虎牌放在一起,心里甜滋滋的,刚才的委屈和生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这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进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哦。”我转身要进布庄,又想起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忍不住回头对他说:“谢大人,你做的新衣裳真好看,月白色很配你。”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比夕阳还要温暖,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嗯,我也觉得。”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在夕阳下格外显眼,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我摸了摸怀里温润的玉佩,心里甜滋滋的,比阿莲姐家的糖醋排骨还要甜。 这人虽然脾气怪,总爱管着我,还莫名其妙地吃醋,有时候还挺霸道,但……好像还挺可爱的。 我哼着小曲走进布庄,娘看见我早早地回来了,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奇怪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阿莲家多玩会儿?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谢大人说家里有事,把我叫回来了。”我随口敷衍道,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摸出玉佩给娘看,脸上满是得意,“娘,你看,谢大人送我的玉佩,好看吗?上面还刻着桂花呢!” 娘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玉质,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轻轻叹了口气:“这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这谢大人……对你倒是真上心。” “是吧!我就说他对我好!”我得意地说,心里更加笃定,他肯定是把我当亲弟弟了,不然怎么会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娘没说话,只是看着玉佩,又看了看我一脸欢喜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担忧和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我才不管娘心里在想什么,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系在腰间,跟桃木虎牌和阿莲姐送的粉色香囊挂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摸了摸这三样东西,一个是他送的,一个也是他送的,还有一个是阿莲姐送的。忽然觉得,好像……还是他送的这两个更合心意些,看着就心里欢喜。 晚饭时,我吃得格外香,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连大哥都打趣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捡着宝了?这么高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嘿嘿傻笑,没告诉他我心里的小秘密——我好像有了个很厉害、很别扭、却对我极好的“哥哥”,虽然他脾气怪了点,总爱管着我,但我心里还是暖暖的,甜甜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谢景行送我的玉佩那么温润柔和。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里甜滋滋的,比阿莲姐家的糖醋排骨、桂花糕还要甜,那种甜味,从心底里冒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整个人都沉浸在欢喜之中。 第十二章 桂花糕里的心事 第十二章桂花糕里的心事 自从阿莲姐生辰宴后,谢景行给我的那块桂花玉佩就没离过身。我把它跟桃木虎牌、粉色香囊并排系在腰间,走路时三者碰撞,叮当作响,听着倒也热热闹闹,像揣了个小铃铛在身上。 王二柱见了,好奇地凑过来打量,伸手想摸又不敢,一脸疑惑:“青梧,你这玉佩看着成色不一般啊,哪来的?莫不是捡着宝贝了?” “什么捡的,”我得意地挺起腰板,故意让玉佩晃得更响,“谢大人送的!好看吧?上面还刻着桂花呢,跟我送阿莲姐的那包正好配!” “谢大人送的?”王二柱瞪大了眼睛,摸着下巴一脸费解,“可他为啥总送你东西啊?又是辟邪的桃木虎牌,又是值钱的玉佩,上次还送糖糕送布……你俩这关系,也太好了点吧?” “那说明我们投缘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坦荡,“等你跟他熟了,别总怕他,多跟他说说话,他说不定也送你好东西。” 王二柱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我可不敢跟那谢大人套近乎。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偷布的贼似的,冷冰冰的,我可受不了。” 我哈哈大笑,觉得他实在太胆小。谢景行虽然表面看着冷,其实人挺好的,只要不惹他生气,不闯祸,他还是很温和的,甚至还会记得我喜欢的东西,偷偷给我惊喜。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不冷不热。我娘在厨房忙活,说是要做桂花糕,用的正是我送阿莲姐剩下的那些桂花。甜甜的桂花香混着糯米的清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人直咽口水。我蹲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里渐渐鼓起来的糕体,恨不得立刻掀开盖子尝尝鲜。 “娘,好了没啊?我都闻着香味了,肯定熟了!”我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问。 “快了快了,再等一刻钟就好,”娘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手上沾着点面粉,“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见了甜食就挪不动腿,跟只小馋猫似的。” 正说着,前堂的伙计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二少爷,谢大人来了!说特意来找你,已经在前堂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嘴里的馋虫,从灶台边一蹦三尺高:“他找我?太好了!我这就去!” 胡乱擦了擦手上的灰,我兴冲冲地往前堂跑,刚跑到门口,就看见谢景行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卷装订精致的书,正低头翻看,似乎在耐心等我。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常服,料子柔软,少了些往日官服的威严和距离感,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柔光,连带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都显得格外纤长柔和,不像平时那般冷硬。 “谢大人!”我欢快地喊了一声,快步跑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沾了点面粉的鼻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素色的帕子,递了过来:“擦擦,鼻尖上都是灰。” “哦,好。”我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把面粉蹭得更匀了些,自己却没察觉,只顾着问,“你找我啥事啊?是不是特意来告诉我,你的新衣裳做好了?” “不是,”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书卷递给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上次你跟我念叨的那本《江湖志》,我让人从京城带来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我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接过书卷,小心翼翼地翻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我前几日跟他随口抱怨的那本!里面讲的全是江湖侠客行侠仗义的故事,有轻功盖世的高手,有快意恩仇的豪杰,我早就想看了,可惜镇上的书铺一直没货,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里,还特意让人从京城带来了! “太好了!谢谢你谢大人!你真是太好了!”我笑得合不拢嘴,抱着书卷就像抱着稀世珍宝,恨不得立刻就翻开看个痛快。 “无妨,”他看着我喜不自胜的样子,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嘴角也微微上扬,“不过,这书你得好好看,不许像上次那样,看了两页就扔在一边,拿去垫桌脚。” “知道啦!我保证这次肯定从头到尾看完,还会给你讲里面的故事!”我拍着胸脯保证,心里甜滋滋的,觉得他真是太懂我了。 正说着,娘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后院出来,氤氲的热气裹着甜香,一下子就填满了前堂。她见了谢景行,笑着打招呼:“谢大人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了。刚蒸好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尝尝我家青梧攒的桂花做的,香得很!” 谢景行客气地颔首,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多谢沈夫人。” 娘把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又给我们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笑着说:“你们聊着,我去后院给你们切盘水果,解解腻。” 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混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慢慢化开,甜而不腻,好吃得眯起了眼睛:“谢大人,你也快吃!我娘做的桂花糕,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百倍!” 他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动作优雅,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语气真诚:“确实不错,比外面买的更清甜些,桂花的香气也更浓郁。” “那是当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里面的桂花,可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晒了好几天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动了动,语气平淡地问:“就是你送给阿莲姑娘的那些桂花?” 我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只顾着点头炫耀:“是啊!送给阿莲姐一部分,剩下的就都给我娘做糕了,没想到这么好吃!” 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第二块桂花糕,慢慢吃着,眼神却飘向了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我光顾着看手里的《江湖志》,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边啃着桂花糕,一边飞快地翻着书页,时不时还跟他念叨几句:“谢大人你看!这个侠客武功好厉害,能一剑劈断巨石!还有这个,居然能飞檐走壁,比猴子还灵活!” 他偶尔会应一声“嗯”,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始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温柔和专注。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着偶尔的交谈声,前堂里的气氛惬意又温馨,让人舍不得打破。 吃到第三块桂花糕时,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谢大人,你在镇上待了这么久,案子也查得差不多了吧?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我走了,你就这么开心?想赶我走?”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生怕他误会,“我不是想赶你走,就是觉得你是大理寺的大人,总待在我们这小镇上,京城那边不用办公吗?会不会耽误正事啊?” “案子还没彻底查完,暂时不走。”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我却莫名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我心里也莫名一喜,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继续啃桂花糕,声音含糊地说:“那就好,不走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越发深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啊?”我愣了一下,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想……想你干啥?你走了,我还能跟王二柱他们去摸河蚌呢,没人管我,多自在。” 我嘴上硬着,心里却乱糟糟的,其实我想说,他走了,我可能会有点想他,想他送我的糖糕,想他给我讲的京城趣事,想他虽然冷着脸却还是会救我的样子。 他被我问得一噎,脸色似乎有点不自在,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默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有点奇怪。他这话问得也太突然了,跟平时沉稳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倒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难道是……他舍不得走,也舍不得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掐灭了。瞎想什么呢,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我是个布庄的“二少爷”,我们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他怎么会舍不得我。肯定是我想多了,他就是随口一问。 我干咳了两声,拿起一块最大的桂花糕递给他,试图转移话题:“吃糕吃糕,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个最大的给你,谢谢你送我的书!” 他接过糕,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糕体上的桂花碎。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沈青梧,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神色纠结。 “我怎么了?”我好奇地问,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腰间并排系着的玉佩、虎牌和粉色香囊,眼神复杂极了,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看书别太入迷,记得按时吃饭。” 我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刚才想说的话,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能改变什么的事。 又坐了一会儿,谢景行起身告辞:“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这本书你慢慢看,看完了可以再跟我说,我那里还有别的。” “好!我送你!”我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跟着他一起往外走,心里还在回味着他刚才没说完的话。 走到布庄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江湖志》上,语气带着点叮嘱,又有点担心:“看书归看书,不许学里面的人瞎闯祸,尤其是……不许再爬墙跳院,也不许再去河边那些危险的地方。” “知道啦知道啦,”我摆摆手,觉得他太啰嗦,“我都多大了,不会那么傻的,你就放心吧!” 他这才放心似的,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我摸了摸怀里的《江湖志》,又摸了摸腰间温润的桂花玉佩,心里甜滋滋的,比刚吃的桂花糕还要甜,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回到院子里,娘正收拾桌子,见我一脸傻笑,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书,笑着打趣:“跟谢大人聊得这么开心?看你这模样,怕是把魂都丢了吧?” “嗯!”我重重地点头,献宝似的把书递给娘看,“娘你看!谢大人送我的《江湖志》,我早就想看了,他居然记得!” 娘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青梧啊,你也长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不能再瞒着你了。” “啥事啊?这么严肃?”我好奇地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拉着我的手,在石凳上坐下,柔声说:“傻孩子,其实……你不是男孩子。” “啊?”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娘,“娘,你说啥呢?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呢?我怎么不是男孩子?我跟大哥一样,都是爹的儿子啊!我从小就跟王二柱他们摸鱼爬树,怎么会是女孩子?” 娘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紧紧地抱着我,声音哽咽:“是娘对不起你,青梧,是娘骗了你这么多年……你真的是女儿身啊。当年你出生时,家里生意刚起步,树敌不少,你爹怕你遭人暗算,就对外说你是男孩,想着等你长大了,家里生意稳定了再告诉你……这一瞒,就瞒了十六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炸雷在耳边响起,瞬间一片空白。 女儿身? 我是女孩子? 这怎么可能?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身上穿的湖蓝色短打,想起这些年跟王二柱他们称兄道弟、摸鱼爬树、掏鸟窝的日子,想起阿莲姐送我香囊时温柔的样子,想起谢景行看我的眼神,想起他送我的虎牌、玉佩,想起他总不许我跟姑娘家走太近……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得可怕。 “不……不可能……”我摇着头,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娘,你骗我呢,对不对?我是二少爷啊,我是沈青梧啊!我怎么会是女孩子?你一定是骗我的!” 娘抱着我,哭得更凶了:“是娘不好,是娘让你受委屈了,青梧,是娘骗了你……可你真的是女孩子,是娘的乖女儿啊!你看,你小时候穿的那些小花衣,娘都还收着呢,还有你戴过的银镯子,都在呢!” 怀里的《江湖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上面那些侠客的画像瞬间模糊成一片。 腰间的玉佩、虎牌和香囊还在叮当作响,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又掉进了那日冰冷的河水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我是女孩子? 那……谢景行知道吗? 他一直都知道我是女孩子,所以才总送我东西,对我好,又总凶我,不许我跟姑娘家走太近? 还是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地对我这个“弟弟”好? 如果他知道我是女孩子,会怎么样?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还会送我玉佩,给我带书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乱得像一团麻,让我头痛欲裂。 我看着娘哭红的眼睛,看着地上散开的书页,看着腰间那枚雕刻着桂花的玉佩,忽然觉得,这十六年的日子,就像一场荒唐的梦。 而这场梦,在桂花糕甜腻的香气里,碎得彻彻底底。 第十三章 镜中女儿妆 娘的话像一块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在我心里,砸开了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冷风顺着洞口呼呼往里灌,冻得我浑身发麻。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儿身”三个字在反复回响,震得耳膜发疼。 女儿身? 我怎么会是女儿身? 那些爬树掏鸟窝、摔得满身是泥的日子,那些跟王二柱他们摸鱼捉虾、在河里扑腾的时光,那些被街坊邻居喊着“沈二少爷”、在布庄里帮着搬布料的年月……难道全是假的?全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不……我不信。”我猛地推开娘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竹凳上,“哐当”一声脆响,竹凳翻倒在地,像是敲在我混沌的心上。 大哥闻声从里屋快步跑出来,见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娘则在一旁抹着眼泪,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青梧,娘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 “连你也骗我?”我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眼眶热得发烫,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在我心里,大哥一直是最疼我、最不会骗我的人,他怎么会跟娘一起瞒着我这么大的事? “不是骗你,是保护你。”大哥走过来,想要扶我,又怕我抗拒,只是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当年爹在外进货,得罪了些心狠手辣的人,对方放话说要报复,专找家里的孩子下手。你那时刚出生,身子弱得很,风一吹都怕生病,爹和娘实在没办法,才想出这个法子,对外只说生了个儿子,想着等风声过了,就告诉你真相。谁知道这一瞒,就瞒了十六年,委屈你了。”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那些我习以为常的“男儿郎”时光,那些我肆意疯闹、无所顾忌的日子,全是爹娘用小心翼翼的谎言织成的保护罩,我在里面安然长大,却从未察觉他们背后的担忧和不易。 “那……我的名字呢?沈青梧,也是假的吗?”我抓住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祈求。 “名字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娘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着,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又怕我躲闪,只是悬在半空中,“你出生那天,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得正好,满院都是花香,你爹看着你粉雕玉琢的样子,就给你取了青梧这个名,说盼着你像梧桐树似的,挺拔、坚韧,能经得起风雨。只是……一直让你穿着男装,学着男孩子的样子,委屈你了,我的乖女儿。” 梧桐……挺拔坚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想起这些年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河蚌、跟人打架滚泥潭的疯癫模样,哪里有半分梧桐树的端庄坚韧?分明是棵没人管的野藤,肆意疯长,毫无章法。 巨大的荒谬感和委屈感瞬间淹没了我,我踉跄着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咔哒”一声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我用弹弓打下的麻雀羽毛,用红绳系着,歪歪扭扭;桌上摆着几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是我和王二柱他们比赛打水漂赢来的宝贝;角落里堆着几件打了补丁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每一样东西,都刻着“沈二少爷”的痕迹,每一样都在提醒我,过去的十六年,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平坦得像块木板,跟王二柱、李狗蛋他们没什么两样。若不是娘亲口告知,若不是大哥在一旁佐证,我死也不会相信,自己竟然是个女儿家。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粗布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睛酸涩得睁不开,眼泪也流干了,我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梳妆台上——那是娘前几日刚搬进来的,说是我长大了,该学着打理自己,不能总像个野小子似的。我当时还嫌麻烦,把弹弓、石子全堆在了上面,把梳妆台弄得乱七八糟。 我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梳妆台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拨开上面的弹弓、石子和零碎玩意儿,露出了下面蒙着一层薄尘的铜镜。 铜镜有些模糊,边缘还带着些许铜绿,却能勉强照出人的大致轮廓。 镜中的人,梳着利落的半束发,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鼻梁小巧,嘴唇因为哭得太久而显得有些干裂,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短打,看着还是那个野气十足、没规没矩的“少年郎”。 可若是仔细看,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是王二柱那种棱角分明的硬朗,也不是大哥那种沉稳干练的英气,而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哭过后水汪汪的,像含着两汪清泉,带着一丝懵懂和委屈,格外惹人怜爱。 这就是……女儿家的我?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清晰而真实,提醒着我这不是梦,这就是我真实的模样。 “沈青梧……”我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名字,伴随了我十六年,我一直以为它属于一个顽劣的少年郎,却没想到,它真正的主人,是个被瞒了十六年的女儿家。 以后,我不能再爬树掏鸟窝了吧?不能再下河摸鱼捉虾了吧?不能再跟王二柱他们称兄道弟、打打闹闹了吧? 那我能做什么?像阿莲姐那样,穿着花衣裳,坐在院子里绣花,说话细声细气,笑的时候还要捂着嘴?像镇上其他的姑娘那样,学着管家理事,等着嫁人生子? 一想到那样的日子,我就浑身发僵,心里莫名地抗拒。我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自由,习惯了大大咧咧的相处,让我突然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我做不到。 还有谢景行…… 一想到他,我的心就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吗?他知道我是女儿家吗? 他送我桃木虎牌,说能辟邪,护我平安;送我桂花玉佩,刻着我喜欢的桂花,温润通透;他凶我不许收姑娘家的东西,不许我跟阿莲姐走太近;他在我落水时,不顾一切地跳进泥水里救我,抱着我时的心跳那么快,手那么抖;他记得我想看的书,记得我爱吃的甜食,记得我怕辣…… 如果他知道我是女儿家,还会对我这么好吗?还会跟我一起在河边烤蟹,一起在灯笼下散步,一起分享一盘香甜的桂花糕吗?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对我那么奇怪,时而凶巴巴地管着我,时而又温柔得不像话?所以才会在生辰宴上,不顾众人目光,硬生生把我从阿莲姐身边拉走?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腾、碰撞,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 我拿起铜镜,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香囊——阿莲姐送我的那个粉色鸳鸯囊,绣工精致,鸳鸯相依,寓意美好。 若是以前,我只当它是个好看的玩意儿,觉得颜色鲜亮,挂在身上热闹,从未多想。可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女儿家,再看这象征着情缘的鸳鸯图案,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像着了火似的,赶紧伸手把它摘了下来,胡乱塞进抽屉里,像是在掩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还有谢景行送的虎牌和玉佩,我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心里越发慌乱。虎牌的纹路刚硬,玉佩的桂花温柔,这两样东西,一个护我平安,一个合我心意,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他若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会不会觉得我一个女儿家,却穿着男装,跟他称兄道弟,实在不成体统?会不会因此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越想越怕,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原来当女儿家,是这么让人害怕的事,要顾虑这么多,要担心这么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娘温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青梧,出来吃点东西吧?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糖粥,热乎着呢,吃点暖暖身子。” 我没应声,只是抱着膝盖,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也不想动。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听,只想一个人待着,消化这个让我崩溃的真相。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房间里黑得看不清东西,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我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窗外,月光皎洁如水,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王二柱和李狗蛋他们打闹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李狗蛋喊我的名字:“青梧!青梧!出来玩啊!” 那熟悉的声音,曾经是我最期待的召唤,只要一听见,就会立刻冲出去,跟他们一起疯跑、打闹。可现在,我却只能紧紧贴着冰冷的窗户,屏住呼吸,不敢应声,也不敢出去。 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他们称兄道弟、肆意疯闹了。我的“少年郎”时光,真的结束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赶紧用袖子擦掉,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重要的东西,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很熟悉,一步一步,沉稳而有节奏,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是谢景行。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我赶紧缩回手,屏住呼吸,从窗缝里往外看。 他就站在院门外,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抬头望着我房间的方向,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犹豫。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敲门进来,最终却只是轻轻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院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青梧,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屏住呼吸,不敢回应。 他又等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动静,便低声说:“听闻你今日不适,让人备了些吃食,都是你爱吃的,记得按时吃,别任性。” 说完,他便转过身,沿着月光下的小路,缓缓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月色中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空气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敢推开房门,快步跑出去,拿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小碗甜汤,是我最爱的银耳莲子羹,汤汁浓稠,莲子软糯,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食盒的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他清秀挺拔的字迹,笔锋有力,却带着几分柔和: “听闻你不适,备了些吃食。按时吃,别任性。照顾好自己。” 寥寥数语,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我冰冷的心田。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他还把我当作那个顽劣的“沈二少爷”,还在关心我,还在惦记我。 可我该怎么告诉他? 该怎么鼓起勇气,告诉他,那个跟他摸鱼爬树、称兄道弟、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沈二少爷”,其实是个女儿家? 该怎么告诉他,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坦诚的时光,全是一场美丽的骗局? 我抱着食盒,站在皎洁的月光下,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我的发丝,也吹乱了我的心。我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食盒里温热的点心,第一次觉得,做沈青梧,原来这么难。而这份藏在男装下的心事,这份不敢言说的情愫,更是让我进退两难。 第十四章 月下的试探 那盒点心我最终没动,就那么静静放在窗台上,任由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在精致的食盒上镀了层冷霜,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心事。我坐在桌前,对着铜镜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夜未眠。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是那副顽劣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慌乱和迷茫,怎么看,都觉得格格不入。 天亮时,眼里的红肿消了些,可心里的慌乱却丝毫未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片刻不得安宁。娘来敲门,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生怕惊扰我的温柔:“青梧,醒了吗?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试试?” 我拉开门,看见娘手里捧着件水绿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不穿。”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未散尽的疲惫和抗拒。 “傻孩子,”娘把裙子轻轻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总不能一辈子穿短打吧?试试,娘瞧着这颜色衬你,肯定好看。” 我捏着襦裙的衣角,指尖冰凉。那柔软顺滑的料子蹭着皮肤,让我浑身不自在,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似的,连呼吸都觉得拘谨。我习惯了粗布短打的自在,习惯了活动自如的畅快,这样精致的襦裙,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束缚。 “我还是穿短打舒服。”我把裙子递回去,语气带着点固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娘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眶又红了:“青梧,娘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这是事实啊。你是个姑娘家,总得学着适应女儿家的生活,总不能一直像个野小子似的……” “适应什么?适应不能爬树,不能摸鱼,说话细声细气,笑也不能开怀大笑吗?”我忍不住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心里的委屈和迷茫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做了十六年的沈二少爷,你让我怎么突然变成循规蹈矩的姑娘家?我做不到!” “娘知道难,”娘的声音哽咽了,伸手想摸摸我的头,又怕我抗拒,“可你爹当年也是没办法,我们都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别过头,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怕自己会心软,会妥协,“可我……我真的做不到。”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跑,连鞋都没换,赤着脚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跑,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路过王二柱家门口时,听见他在院子里喊:“青梧!青梧!要不要去河边摸虾?今日天好,肯定能摸到大的!” 我脚步一顿,心里一阵酸涩。以前听到这话,我早就欢呼着冲进去了,可现在,我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应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他们?怎么跟他们解释我突然变得躲躲闪闪?怎么告诉他们,我其实是个女儿家,再也不能跟他们一起摸鱼爬树、称兄道弟了? 跑到镇外的老桃树下,我才停下来,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树还是那棵树,枝繁叶茂,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温柔的手。以前,我总能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去,坐在树桠上眺望远方,或是摘些桃子解馋,可现在,我看着粗壮的树干,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沈青梧啊沈青梧,你真是个傻子。”我抱着膝盖,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身下的青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发哑,心里的委屈发泄得差不多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精准地踩在我的心上。我赶紧擦干眼泪,胡乱抹了把脸,抬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谢景行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刚从这边路过,又像是特意来找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惊讶,还有点掩饰不住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 “你怎么在这?”他走过来,视线扫过我通红的眼睛,又落在我赤着的脚上,眉头蹙得更紧了,“哭过了?怎么还赤着脚?” 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声音闷闷的:“没有。” 他没说话,只是在我身边缓缓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动作自然而温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静谧,却也带着几分尴尬。 “是不是……你爹娘说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田野,语气平淡地说:“猜的。昨日去你家,见你娘神色不对,像是有心事,对你也格外小心翼翼,便约莫着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低下头,抠着地上的泥土,没说话。他不知道真相,自然猜不到我真正在烦什么。他以为的小事,对我而言,却是颠覆了十六年认知的惊天秘密。 “若是他们说了重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说,“长辈总是为了你好,或许方式不对,但心意是真的。” “为我好,就该骗我十六年吗?”我脱口而出,心里的委屈和迷茫再也忍不住,说完又觉得后悔,赶紧闭上嘴,生怕多说多错,把真相泄露出来。 谢景行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满是探究。“他们……骗了你什么?” 我心里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差点就把“我是女儿家”这句话说了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不敢说,我怕看到他惊讶、失望,甚至是厌恶的眼神,怕他再也不跟我说话,再也不对我好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猛地站起身,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话题,“我该回去了,爹娘该担心了。” “沈青梧。”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让我动弹不得。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手腕上温热的皮肤,像是有电流划过,让我心里莫名一颤。我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和温度。 “你到底怎么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和担忧,“从昨日生辰宴后你就不对劲,今日更是独自躲在这里哭,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脸颊也莫名发烫,“我就是……就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看穿我的心思,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我看不懂的失落。“若是不想说,便不说吧。” 我心里更乱了,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了上来。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可我真的没勇气告诉他真相。转身就想走,却听见他又说:“昨日给你的食盒,吃了吗?那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吃了。”我撒了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若蚊蚋。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捡起地上的书,慢慢翻着,可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正投入进去,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告诉他?还是不告诉?这个问题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终,我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跑了。我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更怕看到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回到家时,娘已经把那件水绿色的襦裙放在了我的床上,旁边还放着一盒胭脂,艳红的颜色,看着就让我头皮发麻。我把裙子和胭脂一股脑塞进柜子最深处,像是在掩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然后飞快地换上我的粗布短打。可这穿了十六年的短打,今日穿在身上,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在和舒适。 原来习惯了十六年的东西,也会有变得陌生的一天。原来当真相戳破后,连曾经的自在,都成了一种奢望。 接下来的几日,我躲着所有人,包括王二柱他们,也包括谢景行。我怕见他们,怕他们看出我的不对劲,怕他们追问我这些日子的行踪,更怕谢景行追问我那天在老桃树下没说完的话。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把自己藏在家里,除了帮娘做点杂活,就是躲在房间里发呆,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问:这真的是我吗? 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再逼我,只是每日变着法子给我做些好吃的,想让我开心些。大哥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却只是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偶尔会说:“不想做的事,就先不做,慢慢来吧。” 直到第五日傍晚,我去给爹送账本,路过街角的茶馆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茶馆里人声鼎沸,茶香袅袅,而靠窗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撞进了我的眼里。 谢景行就坐在那里,还是像往常那样,手里拿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只是他并没有看书,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神色有些落寞,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的目光,似乎正好落在我家布庄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这些日子,他是不是也在找我?是不是也在为我的刻意躲避而心烦? 我犹豫了半天,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躲着吧,别让他看出破绽;另一个却说,别躲了,他那么关心你,你不该这么对他。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推开茶馆的门走了进去。 他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看来,看到是我时,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像沉寂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随即又快速恢复了平静,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嗯。”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显得格外拘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大大咧咧。 “这些日子,去哪了?”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神里的探究却藏不住。 “在家……帮我娘做事。”我胡乱找了个借口,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面前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推到我面前,茶香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些。“喝点茶,暖暖身子。” “谢谢。”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我冰凉的心。 “青梧,”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平日里的“沈青梧”,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是外人,或许……我能帮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担忧,还有点鼓励,像是在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他都能接受,都能理解。 “我……”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说的话在舌尖打转,可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我还是不敢,我怕真相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和胆怯,没再逼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纵容:“罢了,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别再躲着我了,好吗?看到你刻意避开我,我……”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像羽毛轻轻搔在我的心上,让我心里又酸又软。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失落,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大半。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不躲着你了。” 他这才笑了,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点释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欢喜。眉眼弯弯的,在茶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让我不由得看呆了。 那天傍晚,我们像以前那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他没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也没追问我的秘密,只是跟我聊些镇上的新鲜事,说戏班子新来的角儿唱得极好,引得全镇的人都去看;说张记的糖糕又出了新花样,是桂花味的,下次带我去尝尝;说郊外的菊花开了,漫山遍野,好看得很。 我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笑出声,好像那些烦恼都暂时消失了,好像我们还是以前那样,没有秘密,没有隔阂。 走到分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明日……要不要去郊外走走?听说那边的菊花开得正盛,颜色繁多,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我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心情去看菊花?我怕自己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说出真相。 可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期待,看着他因为等待我的回答而微微绷紧的嘴角,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想让他失望,不想再看到他落寞的样子。 “……好。”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笑了,笑得格外灿烂,像是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孩子,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我明日一早来找你,我们早点去,人少,看得清静。” “嗯。”我点点头,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我摸了摸腰间的桂花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就这样也挺好。 暂时不告诉他真相,暂时还做他眼里那个顽劣却真诚的“沈二少爷”,暂时……让这场梦再做一会儿。至少,我还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看他笑。 只是我不知道,这场梦,还能做多久。我不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月光爬上墙头,洒在我的衣襟上,带着点清冷的凉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打,又想起藏在柜子深处的水绿色襦裙,心里忽然无比迷茫。 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爬树摸鱼、肆意疯闹的沈二少爷? 还是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连真相都不敢言说的沈青梧? 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我心头,让我看不清方向,也摸不透未来。而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对谢景行的那份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生根发芽,无论我是沈二少爷,还是沈青梧,这份心意,都再也藏不住了。 第十五章 菊丛里的惊觉 第十五章菊丛里的惊觉 答应谢景行去郊外看菊花这事儿,直接让我在床上烙了半宿饼。翻个身怕压皱了藏在短打里的小衣襟,侧个身又担心头发散了露破绽,睁眼是他温和的脸,闭眼是自己穿襦裙的怪模样,折腾到后半夜,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对着铜镜扒拉头发,试图把碎发都梳得服服帖帖,活像要去赴什么大考。娘端着早饭进来,破天荒地没提换襦裙的事,只是把一碗热粥放在桌上,温声道:“去吧,散散心也好。”说着往我兜里塞了包桂花糖,“路上嘴馋了吃,别跟景行那孩子客气。” 我捏着那包硬邦邦的糖,指尖烫得能煎鸡蛋。娘这眼神,分明是把我那点小心思看穿了——以前跟王二柱他们疯跑,她顶多塞个窝头,哪会给这么金贵的桂花糖?合着在娘眼里,谢景行早就不是“兄弟”,是能让她女儿揣着糖出门的特殊人物了。 谢景行来得比鸡叫还准时,骑着匹白马,穿件月白色骑装,腰束玉带,衬得肩宽腰窄,比戏班子里的小生还精神。见我出来,他翻身下马,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顿了顿:“今日……看着精神些了。” 我赶紧摸了摸头发,生怕碎发乱飞暴露女儿家身份,含糊道:“睡、睡好了自然精神!”心里却在打鼓:该不会是我黑眼圈太重,他不好意思说吧? 他牵了匹枣红马过来,那马油光水滑,眼神温顺得像邻家阿婆,跟我以前和王二柱骑的劣马简直是云泥之别。“这匹性子稳,你试试。” 我接过缰绳,手都在抖。以前骑劣马全凭一股子蛮劲,横冲直撞也不怕摔,可对着这“娇生惯养”的枣红马,竟不知手脚该往哪放,总觉得稍一用力就会把它欺负哭。 谢景行看出我的窘迫,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教我踩马镫。他掌心温热,覆在我手背上,力道轻柔却带着准头,指腹摩挲着马镫边缘:“左脚先踩稳,身子借力往上翻,缰绳轻轻收着就好。” 他的气息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清晨的草木气,我耳根“唰”地就红了,赶紧点头如捣蒜,眼睛盯着马脖子不敢看他,生怕一抬头就露了怯。“知、知道了!它……它真不咬人?” “嗯,比王二柱还乖。”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戏谑,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像浸了蜜,甜得我心尖发颤,赶紧又把头扭了回去。 两人并辔出城,秋风拂过,路两旁的野菊开得热热闹闹,黄的像炸油糕,白的像裹了糖霜,紫的像染了靛蓝,铺了满地,活脱脱打翻了糕点铺子的颜料盘。 “你看那边!”我指着一丛开得格外饱满的黄菊,暂时忘了拘谨,“像不像过年时娘炸的糖糕?还带着芝麻粒呢!” 谢景行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弯起个好看的弧度:“你倒是什么都能联想到吃的,眼里就没点风雅?” “民以食为天嘛!风雅能当饭吃?”我笑着催马上前,想离那丛“糖糕菊”近些,没留意马镫松了,身子一歪,差点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摔下去。 “小心!”谢景行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我的腰,手臂一用力,就把我稳稳带回马鞍上。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短打贴在我腰上,温度烫得惊人,我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这腰是女儿家的腰啊!哪能随便被男人碰!我脑子里警铃大作,挣扎着想推开他,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我、我自己能坐稳!”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松开手,耳根竟也泛起淡淡的红,别过头去咳嗽一声:“坐、坐稳些,别再乱动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马蹄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野菊的香气漫过来,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风里飘得老远,连旁边的蜜蜂都好像不好意思似的,嗡嗡声都轻了些。 到了菊花开得最盛的山坳,我们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走。我刻意跟他保持着半步距离,以前勾肩搭背的自在劲儿全没了,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露了女儿家的破绽。 “你好像……不太敢靠近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像被主人冷落的小狗。 我心里一惊,停下脚步强装镇定:“没有啊!你想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深潭:“那你为何总躲着我?说话不敢看我,走路离我八丈远,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我、我就是觉得这菊花太好看了,忙着欣赏呢!”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个洞钻进去。 他没再追问,只是弯腰摘了朵白色的小菊,花瓣小巧玲珑,沾着晨露,在他修长的指尖上显得格外清丽。“这个,配你。”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花瓣,他的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松开了。我捏着那朵小菊,心里乱糟糟的,这花配“少年郎”也太奇怪了吧!可又舍不得扔,犹豫了半天,还是别在了衣襟上。 他看着我别花的动作,眼神忽然变得很沉,像落了层雾:“青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捏着花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是不是发现了?是不是看出我胸口不像男人那样平坦?还是觉得我说话声音太细? “没、没有啊!”我声音发颤,眼睛盯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别胡思乱想!”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天,看得我浑身发毛,以为他要继续追问,他却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想碰我的头发,指尖快碰到发梢时又收了回去,转身往山坳深处走:“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明明察觉到了,却没逼问我,这是在给我留面子,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我捏着那朵小菊,快步跟上去,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没走两步,忽然被裤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我低头一看,差点气笑了——娘昨晚趁我睡着,偷偷把我的短打裤脚缝窄了些,说是“男孩子家也该整洁些,像个样子”,此刻却成了绊脚石,勒得我脚踝生疼。 “小心!”谢景行回头扶住我,目光落在我被裤脚束缚的脚踝上,眉头忽然蹙了起来,“你的裤子……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挺宽松的吗?” “没、没什么,娘给我改了改,说、说好看!”我慌乱地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他的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我的颤抖。 他的目光从我的脚踝移到我的手腕,又慢慢往上,落在我别着菊花的衣襟上,最后停在我泛红的脸颊上,眼神越来越沉,像在探究什么秘密。“青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种我从未听过的认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青梧!谢大人!你们在这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王二柱那破锣嗓子,像一道惊雷劈碎了这紧张的气氛。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挣脱谢景行的手,指着远处欢呼:“是王二柱他们!太巧了!” 谢景行的脸色沉了沉,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懊恼的样子,像极了被打断好事的小媳妇,看得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王二柱和李狗蛋骑着两匹杂毛马冲过来,咋咋呼呼道:“原来你们来赏菊了!也不叫上我们!不够意思啊青梧!” “我们也是临时起意,来不及叫你们。”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在打鼓,生怕这两个直肠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哎?青梧,你这花挺好看啊!”李狗蛋指着我衣襟上的小菊,眼睛瞪得溜圆,“你咋想起戴花了?以前让你戴个花环你都嫌娘气,今天转性了?” 我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赶紧伸手想把花摘下来,却被谢景行按住了手。他淡淡地看了李狗蛋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我送的。不好看吗?” 那眼神看得李狗蛋一哆嗦,赶紧点头如捣蒜:“好看!好看!青梧戴啥都好看!比村里的大姑娘戴得还好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我脸更红了,狠狠瞪了李狗蛋一眼,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二柱却没察觉不对劲,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前面溪涧里有好多鱼,青梧,一起去摸鱼啊?上次你落水后就没摸过了,手不痒痒?” 摸鱼!我眼睛一亮,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以前跟他们摸鱼,我总能摸到最大最肥的,每次都能赢他们半筐红薯。可现在……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谢景行,要是摸鱼时动作太大,露了女儿家的身份可就糟了。 谢景行眉头微蹙,显然不赞成,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反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纵容:“想去?” “想……就摸一会儿,保证不耽误赏菊!”我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假装咳嗽掩饰尴尬。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别再落水了。我在这边等你。” “好嘞!”我眼睛一亮,暂时忘了那些烦恼,跟着王二柱他们往溪涧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行站在菊花丛中,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正温柔地看着我,我心里一暖,跑得更欢了。 溪涧的水很清,鱼群在石缝里游来游去,看得清清楚楚。我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水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瞬间让我放松下来,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沈二少爷”。 “看我的!”我看准一条肥硕的鲫鱼,猛地伸手去抓,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还死死攥着刚摸到的鱼。 “青梧!”王二柱惊呼一声,伸手想拉我,却慢了一步。 我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这下不仅要落水,还得在谢景行面前摔个狼狈不堪,说不定还会露馅。可预想中的冰凉没到来,反而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熟悉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 是谢景行!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及时接住了我。 “说了让你小心,偏不听。”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手臂却紧紧环着我的腰,生怕我再摔下去。周围的水溅湿了他的衣襟,贴着他的皮肤,勾勒出紧实的轮廓。 我趴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在我的心上。手里的鱼还在乱蹦,溅了我们两人一身水花,王二柱他们都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估计是第一次见谢大人这么“不顾形象”地救人。 我这才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多亲昵。他是男人,我是女儿家,这么搂搂抱抱的,传出去可怎么得了?而且他的手还放在我腰上,那触感太清晰,太让人慌乱了! “放开我!”我猛地推开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转身就往岸上跑,手里的鱼都顾不上扔,鞋也没穿,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谢景行的声音,带着点急切:“青梧!慢点跑!地上有石子!” 我哪敢慢?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口气跑到山坳深处的菊丛里,才停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 风吹过菊丛,沙沙作响,像在嘲笑我的狼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小菊歪歪斜斜,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水珠,手里攥着条乱蹦的鱼,活脱脱一个疯丫头,哪里还有半分“少年郎”的样子? 他肯定看出来了。刚才他环着我的腰时,肯定察觉到了女儿家的柔软;刚才我慌乱的样子,肯定不像个大大咧咧的少年;还有我这红得能滴血的脸,哪有男人会这么容易脸红? 一切都瞒不住了。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蹲在菊丛里,抱着膝盖,手里的鱼也不蹦了,蔫蔫地躺在掌心。原来,不是我不想告诉他,是我怕。怕他知道后会觉得我骗了他,怕他再也不会对我这么好,怕我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会像这菊花一样,开过就谢了。 可现在,好像再也瞒不下去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而熟悉,我知道是他。心里的慌乱渐渐被委屈取代,我没力气再躲,只是蹲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掉,把脸颊上的水珠都混在了一起。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久到手里的鱼都快断气了,才听见他轻声说:“地上凉,起来吧,小心着凉。” 我没动,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边蹲下,递过来一块帕子,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擦擦吧,脸上都是泥。” 我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帕子软软的,带着温度,让我心里更酸了,哽咽着问:“你……都知道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嗯。” “那你……”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满满的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像解开了一个困扰许久的谜题。“傻丫头,”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脸颊上的泪珠,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尖发颤,“我怎么会不理你?” 傻丫头……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不是生疏的“沈青梧”,不是亲近的“青梧”,是带着点宠溺、带着点无奈的“傻丫头”。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欢喜。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他知道了也不会怪我?原来我怕了这么久的事,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他接受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抽抽搭搭地解释,“是我爹娘让我装成男孩子的,我装了十六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会讨厌我……”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依旧温柔,“上次你落水,我就有点怀疑了。后来见你娘对你格外小心翼翼,见你总躲着我,见你穿不惯襦裙,就更确定了。” 我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上次就怀疑了?那你怎么不说?” “我在等你愿意告诉我。”他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我怕我问了,你会更害怕,会更躲着我。” 风拂过菊丛,卷起几片花瓣,落在我们之间,落在我手里那条快晕过去的鱼身上。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眼神里的迷茫和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像这漫山遍野的菊花,静静地开在风里,带着清甜的香气。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忍不住绽开。“这条鱼……好像快被我们吓晕了。” 谢景行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笑了,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鱼:“扔回溪里吧,看它可怜。” 我点点头,看着他起身把鱼放回水里 第十六章 心意藏在菊香里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帕子,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擦都止不住,活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小娃娃。帕子上的香气混着菊香萦绕鼻尖,明明是清冽的味道,却让心里的委屈翻涌得更凶。 谢景行就蹲在我面前,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眼神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还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哭,仿佛在等我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害怕和这些日子憋的闷气,都痛痛快快哭出来。他的目光太柔软,像一张温厚的网,轻轻接住了我所有的狼狈。 风穿过菊丛,带着清甜的花香,也吹散了我最后一点伪装的倔强。我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话都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你……你真的不怪我吗?我骗了你这么久,还、还一直跟你称兄道弟,拍着你的肩膀说‘咱们是好兄弟’,甚至……甚至还在你面前爬树摸鱼,摔得满身是泥……” 他听到“称兄道弟”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我这颗刚剥开壳的鸡蛋:“不怪。” “为什么呀?”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不解地看着他,“换作是我,被人蒙在鼓里骗了这么久,肯定气得跳脚,再也不理那个人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漫天星光,温柔得能把人溺进去:“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你。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道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把那些盘踞在心里的不安、惶恐和纠结,都冲得一干二净,连带着眼泪都停住了。我怔怔地望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甜得发腻。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连欺骗都能被温柔包容的感觉,是这么好。 他见我愣住,像个傻愣愣的小木偶,又补充道:“从第一次在布庄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别人家的少年郎要么拘谨要么顽劣,就你,拿着弹弓还敢跟我讨价还价,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小太阳,透着股不服输的鲜活劲儿。后来跟你相处得越久,越觉得……你身上有股劲儿,像春日里的阳光,暖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至于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我在意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认真,仿佛“我是女儿家”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今天的菊花是黄的还是白的一样,根本影响不了他对我的态度。可只有我知道,这对我而言,是颠覆了十六年人生的大事,而他的接纳,像给我漂泊不定的心,找了个安稳的归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和水珠的脚丫,脚趾还在微微蜷缩,忽然觉得又羞又窘。刚才在溪涧边扑进他怀里的样子,肯定狼狈极了;现在哭成这副花猫脸,眼睛肿得像核桃,更是丑死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样子很丢人啊? “那……那你以后还会跟我玩吗?还会……给我讲江湖故事,给我带《江湖志》,陪我去河边烤螃蟹吗?”我小声问,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景行被我问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原本就有些散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点宠溺:“当然会。不光给你讲故事,等我把镇上的案子办完,还带你去看真正的江湖,好不好?” “真的?!”我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害羞,也忘了自己哭花的脸,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说的是真的?可以去看那些侠客比武吗?可以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吗?可以去吃京城最有名的糖糕,还有江南的桂花酥吗?” “都可以。”他笑着点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盛满了蜜糖,“只要你想去,我都带你去。想吃糖糕,我带你去京城最有名的铺子,让你吃个够;想看侠客,我带你去武林大会,让你看个痛快;想游山玩水,我们就走遍大江南北,把天下的好风光都看遍。” 我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开的糖,甜滋滋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连带着刚才的窘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原来被人这样珍视,这样包容,这样把我的心愿一一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么幸福。这种幸福感太过浓烈,让我忍不住想笑,嘴角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模样滑稽又真切。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娘给的桂花糖,糖纸是用油纸包的,还带着我的体温,被攥得有点皱巴巴的。我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芬,又递给他一块,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给你,可甜了!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外面买不到的,比张记的糖糕还甜!” 他接过去,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把玩着,指尖摩挲着油纸的纹路,看着我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满是温柔:“你呀,真是个小吃货。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的。” “才不是呢!”我鼓鼓腮帮子,嘴里塞满了糖,说话含糊不清地反驳,“这不是普通的糖,是我娘特意给我做的,我都舍不得吃,特意分给你一半呢!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他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像风吹过琴弦:“好,是我荣幸。” 我们就那样蹲在菊丛里,一个慢慢吃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储存粮食的小松鼠;一个拿着糖块看着对方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刚才的尴尬、紧张和不安,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鼻的菊香和心里的甜。阳光透过菊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王二柱他们的呼喊声,像破锣嗓子似的,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青梧!谢大人!你们跑哪去了?鱼都快被我们摸光啦!再不来可就没你的份了!”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躲到菊丛后面,毕竟刚暴露女儿家身份,还没适应过来,怕被王二柱他们看出破绽,更怕他们起哄打趣。可还没等我起身,就被谢景行按住了肩膀。 “怕什么?”他看着我,眼神坚定,带着点鼓励,“以后不用再躲了。你就是你,沈青梧,不管是以前的‘二少爷’,还是现在的姑娘家,都是你,真实又可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不用再躲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心里最深处的角落,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是啊,他都知道了,他都不怪我,还对我这么好,我还有什么好躲的?我就是沈青梧,以前是爬树摸鱼、肆意疯闹的“二少爷”,现在是被人疼爱的姑娘家,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反而让我觉得无比坦然。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跟着他一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挺直了腰板。风吹起我的发梢,带着菊香,我忽然觉得,做女儿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王二柱他们看到我们一起从菊丛里走出来,还愣了一下,李狗蛋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你们俩刚才干啥去了?青梧,你咋眼睛红红的,跟哭了似的?是不是谢大人欺负你了?要是他欺负你,我们帮你出头!” 说着,李狗蛋还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要跟谢景行“决斗”的架势,旁边的王二柱也跟着点头,一脸“我们罩着你”的认真,看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才没有!”我赶紧抹了把脸,瞪了李狗蛋一眼,“我是高兴的!看到这么多好看的菊花,太开心了,就忍不住哭了,不行吗?” “高兴还哭?”王二柱一脸迷糊,挠了挠后脑勺,“你们城里人真奇怪,高兴了哭,难过了也哭,跟我们村的小丫头似的。” 谢景行笑着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问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沈夫人该担心了。” “哦,好。”王二柱傻乎乎地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转身就跟李狗蛋讨论起刚才摸的鱼,说晚上要烤着吃,还得配着村里酿的米酒,说得不亦乐乎。 回去的路上,我没再像以前那样跟王二柱他们打打闹闹、勾肩搭背,只是安静地跟在谢景行身边。他牵着两匹马,我走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他,总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然后赶紧低下头,脸颊烫得像火烧,心里却甜滋滋的。 原来被他当作“姑娘”来看待,是这种感觉啊。有点害羞,有点紧张,还有点说不出的欢喜,像吃了娘做的桂花糕,甜到心里去了。他的步子会刻意放慢,配合我的速度;遇到坑洼的路面,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外侧;甚至会悄悄把我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让我浑身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到了镇上,王二柱他们惦记着烤鱼,跟我们说了声就急匆匆地跑了,只剩下我和谢景行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又和谐,像再也拆不开的整体。 快到布庄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朵用银丝精心缠绕而成的白菊,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连上面的露珠都雕得惟妙惟肖,闪着淡淡的银光,显然是用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小刻刀一点一点雕琢而成的。 “给你的。”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刚才在菊丛里摘的那朵,怕放久了会蔫,就用银丝做了个永久的,这样……它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我接过银丝白菊,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眼眶又有点发热。这是他第一次送我“姑娘家”的东西,不是随手摘的野花,不是路边的小玩意儿,也不是辟邪的虎牌、温润的玉佩,而是他亲手做的、带着满满心意的礼物。每一根银丝都缠绕着细心,每一片花瓣都凝结着温柔,比任何珠宝都珍贵,比任何糕点都让我欢喜。 “谢谢。”我小声说,声音带着点哽咽,赶紧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藏了个天大的秘密,生怕被人抢走,又怕被风吹坏。口袋里的温度慢慢浸润了冰凉的银丝,仿佛连金属都染上了暖意。 他看着我宝贝似的样子,笑了笑,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宠溺:“早点回去吧,你娘该在门口等你了。” “嗯。”我点点头,转身往布庄跑,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耀眼。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衣袂飘飘,眉眼含笑,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见我回头,他挥了挥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我也朝他挥挥手,心里甜滋滋地跑回了家,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像踩在云朵上。一路上,我忍不住频频摸口袋里的银丝白菊,每一次触碰,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让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娘果然正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可算回来了,玩得开心吗?去哪赏菊了?” “去郊外的山坳里了,那里的菊花开得可好看了,黄的、白的、紫的,漫山遍野都是,像铺了层花毯子。”我笑着说,忍不住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银丝白菊,“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啊,这么开心?看你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亮了。”娘拉着我的手往里走,眼神里满是笑意和了然。 “谢景行……他知道我是女儿家了。”我小声说,脸颊有点发烫,不敢看娘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娘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语气带着欣慰:“知道了也好。那孩子不错,稳重、细心,还对你上心,娘早就看出来他对你不一样了。每次来家里,眼睛都不自觉地跟着你转,对你的喜好记得比谁都清楚,连你爱吃的桂花糕要少放糖都知道。” “娘!”我脸红得厉害,赶紧打断她,“你说啥呢,我们就是朋友!” “好好好,朋友,朋友。”娘笑着妥协,眼里却带着揶揄的笑意,“饿了吧?饭都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桂花糕,还有你念叨了好几天的银耳莲子羹,快洗手吃饭。” 晚饭时,我总忍不住傻笑,一口饭嚼半天,心里甜滋滋的,连糖醋鱼都觉得比平时更美味了。娘看我的眼神,也总是笑眯眯的,时不时给我夹菜,还故意往我碗里多放了几块桂花糕,那模样,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大哥坐在旁边,也忍不住打趣:“小妹今天心情这么好,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以前吃饭跟打仗似的,今天倒像个大家闺秀了。” “大哥!”我瞪了他一眼,脸颊更红了,埋头扒饭,不敢再说话,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丝白菊,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我,这不是梦。谢景行知道了我的秘密,他没怪我,还对我更好了,甚至答应带我去看真正的江湖。那些曾经让我惶恐不安的未知,现在都变成了充满期待的未来。 窗外的月光亮堂堂的,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也洒在我甜甜的梦里。梦里,谢景行牵着我的手,走在漫山遍野的菊花里,花香扑鼻,阳光正好。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说:“青梧,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走到哪,就带你到哪。” 我笑着点头,心里知道,这个甜甜的梦,很快就会变成真的。而那些藏在菊香里的心意,那些温柔的包容和珍视,会像这漫山的菊花一样,在岁月里静静绽放,永不凋零。它们会陪着我们走过江湖路,看过山河远,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回忆,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都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第十七章 布庄深处的绣线 谢景行知道我是女儿家后,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都变了。 他还是会按时来找我,有时是送新刊印的话本,封面上印着江湖侠客的插画,正是我最爱的题材;有时是带些新奇的点心,可能是张记刚出炉的桂花酥,也可能是城里少见的水晶糕,总能精准戳中我的喜好。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些以前没有的柔软,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顺着心口的纹路,一点点浸进心里最软的地方,泛起细密的暖意。 我却变得格外别扭,像只刚换了毛的小兽,怎么都不自在。穿惯了的短打套在身上,总觉得一举一动都像在刻意伪装;娘拿出新做的襦裙,藕荷色的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柔软得像云朵,我却连抬手转身都放不开,生怕扯坏了精致的针脚。娘给我梳了姑娘家的双丫髻,插上支简单的木簪,我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总觉得镜里的人陌生得很,怎么看怎么奇怪。 “这不是挺好的吗?”娘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拂了拂我额前的碎发,“咱们青梧本来就是个俊姑娘,穿上襦裙,梳了发髻,更显灵秀了。” 我扯了扯裙摆,布料顺滑地划过指尖,小声嘟囔:“还是短打方便,爬树摸鱼都利索。” 正说着,前堂的伙计匆匆来报:“二少爷……哦不,二小姐,谢大人来了,正在前堂等着呢。” “二少爷”这个称呼喊了十六年,伙计一时改不过口,闹了个小笑话。我心里却“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屏风后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躲什么?”娘一把按住我,眼神里带着笑意和鼓励,“人家早就知道了,正好见见,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往前堂走去。刚拐过雕花屏风,就看见谢景行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正跟大哥说着什么。软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质地看着就轻薄透气,是最适合春日穿的料子。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巧的暗纹,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衬得手指愈发修长。比起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温润随性。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亮了一下,像星辰坠入深海,泛起细碎的光。 “青梧。”他叫我的名字,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从未有过身份的隔阂,没有丝毫异样。 我红着脸走上前,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谢大人。” 大哥在一旁看得直乐,识趣地拍了拍谢景行的肩膀:“你们聊,我去后院看看新到的料子,正好让账房先生核对账目。”说完,便笑着往后院走去,还不忘给我使了个眼色。 前堂顿时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中飘着绸缎特有的清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像被风吹起的绣线,轻轻缠绕在心头。 “这料子怎么样?”他把手里的藕荷色软缎递过来,指尖捏着料子的一角,动作轻柔,“我今日路过绸缎庄,见这颜色雅致,质地也细软,想着做件半臂给你,春日穿正好,颜色应该衬你。” 我伸手接过,软缎的触感冰凉顺滑,上面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捏着料子的一角,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瞬间泛起热意:“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配你正好。” 又是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却总能轻易让我的心跳失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咚地敲着心口。 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自己会做,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哦?”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还会做针线活?我倒没看出来。” 我脸更红了,赶紧摆了摆手,生怕他误会:“不会……我不会,是我娘会做,她的手艺可好了。” 他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像风吹过琴弦,带着几分戏谑:“那正好,让沈夫人帮忙做,工钱我来付。” “不用不用!”我连忙摇头,生怕他真的付钱,“我娘肯定愿意的,她最喜欢做这些针线活了,不用付工钱。” 他没再坚持,把软缎轻轻放在我怀里:“那就麻烦你和沈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接过软缎,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滚烫的火,热度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口,烫得我手心发颤。 他看着我怀里的料子,又抬眼看向我新梳的发髻,目光在那支朴素的木簪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说:“这簪子……太素了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木簪,那是娘亲手做的,简单却结实,戴了好些年。我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的,简单方便。”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盒子是淡青色的,绣着细密的云纹。他轻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连花蕊都清晰可见,跟他之前送我的桂花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个,送你。”他把锦盒递到我面前,眼神温柔,“配你今天的衣服正好。” 我看着那支银簪,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颗刚成熟的樱桃,酸甜交织。这是他第一次送我姑娘家的首饰,意义好像跟以前的虎牌、玉佩都不一样,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让我既想接过来,又有些胆怯。 “拿着吧。”他见我犹豫,便直接把锦盒塞进我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了回去。 我的脸瞬间烫得能煎鸡蛋,捏着锦盒,手指都有些发颤,小声说了句“谢谢”,便抱着软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往后院跑,连头都没敢回,生怕他看见我通红的脸颊。 娘正在后院整理布料,见我跑得脸红心跳,额角还带着薄汗,又看见我手里的锦盒和软缎,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谢大人,倒是真上心,连料子和首饰都准备好了。” “娘!”我跺了跺脚,把软缎往桌上一放,脸颊更红了,“你别乱说,他就是……就是路过顺便买的。” “娘没乱说。”娘拿起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银簪,仔细端详着簪头的桂花,“这手艺多精细,一看就是特意定做的,跟他送你的玉佩花纹都一样,心里没你,能这么用心?” 我心里甜滋滋的,像浸了蜜似的,嘴上却还嘴硬:“他就是觉得我之前帮他查案子,帮了他的忙,谢我呢。” 娘笑着摇了摇头,没再逗我,拿起软缎在我身上比划着:“这料子是真不错,做件半臂正好,领口再绣几朵小花,配着这支银簪,肯定好看。” 我凑过去看着软缎上的暗纹,忽然想起什么,心里一动,小声说:“娘,我想学绣花。” 娘惊讶地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不是最嫌绣花麻烦吗?以前让你学个简单的络子,你都坐不住,绣了两针就把线团扔了,怎么现在突然想学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现在想试试。”我小声说,心里想着,这软缎是他送的,若是能在上面绣点什么,哪怕只是简单的花纹,也算是我亲手参与做的,意义总归不一样。 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软缎,瞬间明白了我的心思,笑着点头:“好啊,娘教你。咱们先从简单的桂花绣起,正好配这簪子。” 接下来的几日,我真的跟着娘学起了绣花。绷子架在膝上,手里捏着细细的绣花针,面前摆着花样,一针一线地学着绣。 起初真是笨手笨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密有的疏,还总不小心扎到手指,针尖刺破皮肤,渗出小小的血珠,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就想把绷子扔了。 “慢点,别急。”娘在一旁耐心教我,拿着我的手示范,“绣花得静下心来,心浮气躁可绣不好。你看,针要从底下穿上来,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用力,不然布料会皱。”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学着娘的样子慢慢绣。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绷子上,金线银线在素色的布面上慢慢勾勒出桂花的形状,一针一线,渐渐有了几分模样,倒也生出了几分趣味。 这天午后,我正对着绷子认真绣花,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却没听见脚步声。我绣完一朵小小的桂花,抬手揉了揉眼睛,回头一看,才发现谢景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话本,正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怎么不说话?”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掉在地上,脸颊瞬间红了,赶紧把绷子往身后藏,生怕他看到我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 “怕打扰你,看你绣得认真。”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绷子上,带着几分好奇,“绣的什么?能看看吗?” “不……不好看,针脚都歪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却还是把绷子递了过去。 他轻轻接过绷子,仔细看着上面的桂花。虽然针脚还有些参差不齐,花瓣的弧度也不够圆润,但形状却像模像样的,能清晰看出是桂花的模样。 “挺好的。”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第一次绣就能绣成这样,比我第一次绣的强多了。我记得我第一次绣,把梅花绣成了桃花,还扎破了好几次手。” “你也会绣花?”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实在没想到他这样沉稳的人,竟然也学过绣花。 他笑了,眼角泛起浅浅的纹路,带着几分怀念:“以前在京城,祖母总说女孩子家要懂些针线,我陪着妹妹学过一点,不过早就忘光了,也就记得个大概。” 我看着他手里的绷子,那朵没绣完的桂花孤零零地落在布面上,忽然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能教我吗?这个花瓣的弧度,我总绣不好,要么太尖,要么太圆。”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他搬了张凳子,在我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拿起绣花针,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让我心里一阵慌乱。 “这里要这样,”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柔和,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针脚密一点,走线的时候稍微带点弧度,这样花瓣才自然,看着也饱满。” 他的手指带着我的手,一针一线地绣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金线在布面上跳跃,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箔,闪着柔和的光。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带着点淡淡的暖意,痒得我心里发麻。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绣完一片花瓣,他轻轻松开手,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手心也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学会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落在我通红的脸颊上,没说破。 “嗯……学会了,谢谢。”我点点头,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绷子,不敢看他的眼睛,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绣。我低着头,手里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学着他教的样子,慢慢绣着。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轻声指点,语气耐心又温柔。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娘来叫我们吃饭,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凑在一起绣花的模样,笑着打趣:“看来我们青梧找到好老师了,这么快就有模有样了。” 我红着脸放下绷子,手忙脚乱地收起针线,谢景行也站起身,对着娘微微颔首:“打扰了,沈夫人。” “不打扰,不打扰。”娘热情地挽留,“饭菜都做好了,留下吃饭吧,正好尝尝你喜欢的糖醋鱼。”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赶紧低下头,心里却盼着他留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 “好,”他应道,嘴角带着笑意,“那就叨扰沈夫人了。” 晚饭时,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有我爱吃的桂花糕、糖醋鱼,也有谢景行喜欢的清炒时蔬。娘不停地给谢景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大哥在一旁打趣我绣的桂花,说“看着就甜,以后肯定能绣出好看的衣裳”,气氛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一样和睦。 我看着谢景行温和的侧脸,看着他跟大哥谈笑风生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稳。这种感觉很奇妙,没有了以前的伪装和惶恐,只有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不用再假装成“二少爷”,不用再躲藏自己的女儿家身份,就做沈青梧,做那个会爬树摸鱼,也开始学着绣花的沈青梧,身边还有他陪着,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聊江湖趣事,一起在布庄的小院里,度过这样安稳又甜蜜的时光。 吃完饭,夜色渐浓,谢景行起身告辞离开。我送他到布庄门口,路灯已经点亮,暖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明天……还来教我绣花吗?”我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盼着上课的孩子。 他笑了,伸手轻轻拂去我肩上的一片落叶,动作温柔:“来。”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我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梦。又想起刚才他握着我的手绣花的样子,心里甜得像揣了罐蜜,久久不散。 回到房间,我拿起那匹藕荷色的软缎,铺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等我学会了绣花,就在这软缎上绣满桂花,一朵一朵,密密麻麻,绣得漂漂亮亮的,然后……送给他。 这是他送我的料子,我亲手绣上花纹,就像把我的心意,一针一线地缝进里面,送给最在意的人。 想到这里,我拿起绣花针,对着皎洁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绣了起来。针尖在布面上穿梭,金线银线交织,像编织着一个甜甜的梦。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像极了他看我的眼神。而我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就像这慢慢绣出的桂花,一点点绽放开来,藏在细密的针脚里,藏在藕荷色的软缎里,甜丝丝的,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