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放开那个衙内》 1.酒肆冲突 宣和三年的冬天,滴水成冰的鬼天气整日阴着脸,太阳自从入冬后一直躲在后山休息,连偶尔的莞尔一笑都懒得露,这日申时刚过,鹅毛大雪踩着点如约而至,一盏茶功夫,通往京城的官道上积雪便没了脚踝,偶有行人抖着身子,缩着脖颈,迎着凛冽寒风艰难前行。 “驾~”嘹亮的喊声打破官道上的寂静,一辆厚厚棉布罩着的马车疾驰而来,车架上坐着名青衣厮儿和灰衣老者,动作娴熟的赶着马,奈何天色越来越晚,雪深风烈,马蹄一路打滑,前行速度越来越慢。 老者抬头望了眼天空,大雪似乎不要银子般扑扑簌簌落下,一时半会哪停的下来?透过漫天飞雪,隐约见到前面有灯火闪烁,和身旁小厮耳语道:“天黑路滑,要是惊了马伤着小衙内,相爷怪罪下来,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说完转身向着车内恭敬的说道:“小衙内,雪越下越大,天黑路上不安全,前面快要到平安镇了,此地离京城不远,是不是到镇上歇息一晚,明日等雪停了再走不迟。” 车内传来如雏凤初鸣清越声音,“蔡伯,你安排。”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入平安镇,平安镇地处开封西北角,距离开封不到百里,因为是往来京城的必经之路,本着一人得道鸡犬飞升的千古谚语,平安镇依着京城也多少得了个繁华,每日客流熙熙攘攘,这会酉时已过,依旧灯火通明,每家店铺照常营业着。 马车在一家酒肆门口停下,这是镇上唯一的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前插上一青一白的两张酒旗迎风招展。蔡伯放下车凳,小心翼翼的扶着车内一名身穿湖水蓝提花鹤氅的少年下来,吩咐青衣小厮寻处稳妥地方停靠马车,引着少年进了酒肆。 酒肆里原本人声鼎沸,那少年进来的时候,酒客们不由安静下来,齐齐看了一眼,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长得极为清俊,身材挺拔,一双璀璨若星的凤眸,顾盼神飞,称得上秋水为神玉为骨,众人暗暗称赞一声,低头继续喝酒划拳行酒令。 酒保向来眼光狠毒,见这两人虽然穿着朴素,行为举止隐隐透着一股贵气,连忙迎了上去,带着两人到了旁边的雅座,满脸带笑,“两位贵客吃点啥,小底立刻吩咐厨房准备。” 老者点点头,“温一壶黄酒,配两碟果子,再来几个清淡的菜,对了,再来碗虾蕈羹,我家小主人爱吃这个。”“好勒,两位稍等片刻,马上来。”小二笑吟吟的吆喝着,心中暗想还真讲究,果然出身非富即贵,忙又殷勤的将一盆炭火移了过来。 顷刻酒菜便上齐,老者为少年筛了一杯热酒,“衙内,天寒地冻,暖暖身子。” 少年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两人正吃喝间,正中台子上传来一阵钟鼓小锣的清脆声响,旁边的酒客齐齐鼓掌,异口同声说道:“来了,终于登场了,小乙哥的说书可是精彩。” 老者正被小衙内旁征博引的一通之乎者也、诗词歌赋,听得那叫一个头昏脑胀心里发酸,醇香的黄酒入口也如白水一般。见此立刻正襟危坐,饶有兴趣的招呼小衙内听书,心里暗自舒口气。 正中台上从帘幕后面走出一个少年,那少年身材矮小,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苍白消瘦,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是又大又圆,骨碌碌的透着几分机灵和狡黠。 那少年台前一站,手持止语,往桌上“噔”的一拍,台下即刻鸦雀无声,这少年语气不急不缓,音调不高不低,声音清脆悦耳,激昂处犹如千军万马风声鹤唳,低诉时又似花间清泉汩汩而泻,听者如痴如醉。 这少年讲的正是三国,三国故事起于京城的说书人霍四究,众人日常茶楼酒肆中也听得多了,但是不同于一般话本,这少年居然多了许多额外说本,这会子正说到张飞长坂坡上丈二长矛吓退曹兵百万,铿锵有力的说道:“燕人张翼德在此,谁与我决一死战?”台下众人齐声叫好,更有甚者赏钱已经纷纷丢到台上。 老者和小公子也听得频频点头,此时,说书少年已经讲完一个回合,台下众人叫好之际,一个酒客问道:“小乙哥,你前一晚说的段子十分有趣,今晚再来一个,有趣的话我赏你五十文。” 说书少年笑着点点头,“谢您捧场,今儿我说个村秀才的故事。话说某村有个秀才,自幼家贫,等到他娶亲的时候,媒人到家里一看,我去,这叫一个家里干干净净,家外缺砖少瓦,可谓是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暴雨。” 说到这里,台下人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这酒肆多是往来的贩夫走卒、市井百姓,说书人话语越粗鄙,大家越觉得有趣,老者也听得哈哈大笑,台下的小衙内摇头轻笑一声。 说书少年接着道:这媒人啊就说了,“秀才啊,你这家境实在没人肯嫁给你。”秀才神秘一笑,“我有宝物。”这话传开后,还真有人嫁过去,新婚夜揭开盖头,这新娘子四周打量良久,疑惑的问道:“郎君,我怎么没看到宝物?”秀才大笑,上前紧紧抱住新娘,用力蹭了蹭,“我的娘子,宝物当然要随身携带啊。” 台下早有明白人哄堂大笑起来,一旁的店老板、酒保还有温酒的老媪也笑的前俯后仰,更有甚者笑的打跌,那名酒客笑着扔了五十文给说书少年,“小乙哥,你这段子讲得好啊,真是精彩。”说书人也得意笑道:“以后还请多多捧场。” 台下少年有些不明白,疑惑的看了一眼老者,“蔡伯,他讲的是何意思?”老者啧啧一声,有些尴尬的简单讲遍内涵,那少年顿时哑口无言,俊秀的脸红了白,白了又红,满脸怒容的站起,手中的酒杯重重敲在桌上,“羞辱读书人,成何体统,真是有辱斯文。” 这话一出,台上的说书人不愿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台下少年,见他衣着并不华丽,料想不是什么达官贵族,冷冷一笑,“这位兄台说笑,市井酒肆里就是些下里巴人,您要是想听高雅的,不如去京城里的浣花楼,那里的姑娘个个琴棋书画精通,才貌双绝。” 酒客见有人扫兴,七嘴八舌的也说了起来,“什么有辱斯文,一看就是个酸秀才,莫不是就是段子里那个身怀宝物的秀才,哈哈。”那少年见他们说的猥琐,越发恼怒,指着说书人恨恨说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满口污言秽语。” 说书人撇撇嘴,“卧槽,这算什么污言秽语,我还没说锄禾日当午,清明上河图呢,少见多怪。”少年愣了愣,虽然不懂但是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和清明上河图什么关系?”说书人斜睨他一眼,满脸鄙视。 老者正要相劝,门口匆匆赶来几个人,为首一人正是本镇保正,那保正赶得满头大汗,见到老者和少年连忙上前一拜,“下官不知蔡太师的小衙内和二管家到此,有失远迎请不要怪罪。” 原来等在门口的青衣小厮见势不妙,居然去告知了本乡的里正,彼时蔡京虽然罢官在家休息,但是他三起三落,依旧党羽众多、权势熏天,大家依旧一口一个蔡太师称呼,那小小保正一听是太师府的小衙内,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赶来,恨不得像自家祖宗一样供起来。 原来这个少年正是蔡京的嫡亲外孙谢凌,蔡京四十岁方得一女,爱如掌上明珠,嫁入书香门第谢府,而后谢家外放浙江为官,人丁渐渐零落,三年前谢大官人和夫人双双病逝,只留下谢凌孤身一人,蔡京和夫人多次要接外孙入京,谢凌只以要为父母守孝为由拒绝。 这次方腊军攻占了衢州,蔡京和夫人慌了神,连忙命府中二管家乔装改扮悄悄前往浙江接了外孙来京,二管家一路上为遮人耳目,轻装简行,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会子却被青衣小厮揭了身份,只能僵着笑上前说道:“不知者不为怪,今晚雪大无法赶路,要麻烦保正了。”说完扯了扯小衙内的衣服,示意他一起前往。 保正哪敢啰嗦半个字,唯唯诺诺的引着几人往自家府邸走去,酒肆的酒客们目瞪口呆,这俊秀少年居然是蔡府的小衙内,蔡京为人卑鄙无耻已是天下闻名,得罪了蔡府的小衙内,那可是随时下狱,说不得全家倒霉,趁着混乱大家一哄而散,酒肆里只剩下店家、酒保以及那个说书少年面面相觑。 店家反应极快,这少年才来这里不过几个月,到时候自己抵死不承认,想到这里,从怀里拿出个荷包,“小乙哥,这是几两散碎银子,还请收好另谋高就,不是我心狠,实在是这位小衙内我们得罪不起啊。” 说书少年情知自己惹了祸事,默默接过钱,作了作揖,不发一语转身向外走去,来到门口,望着远远的那个挺拔身影,狠狠淬了一口,“呸,有什么了不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待到哪天劳资发达了,就把你卖到青楼去养菊花。” 2.混入京城 小乙垂头丧气,也只能忍气吞声往家里走去,他心里发狠,嘴里各种各样的污话,轮番骂到爽,他家所在村落离平安镇还有十几里地,这会子雪大风烈,走了一个多时辰,浑身湿透精疲力竭,才远远看到几盏灯火在村口摇曳,忍不住又是一通乱骂。 小乙芳名黄晓晓,小乙是她扮成少年在酒肆工作大家称呼的名字。黄晓晓是个身世悲惨的娃,明明是个含着金汤匙出身于曲艺世家的富三代,某天一觉醒来就穿到宋朝时期江南的某个破砖窑,成为一名衣衫褴褛的业余小乞丐。要不是看到自己性别仍旧为女,她几乎以为自己穿成神雕里的杨过,差点要拄着拐杖奔赴桃花岛讨口饭吃。 江南小地方经济萧条,除了自小耳闻目睹会来几段评书、油嘴滑舌之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黄晓晓实在找不到零工,只能沿街乞讨忍饥挨饿了几个月,完成了富三代向着穷苦百姓适应的进化,最后游离在饿死边缘。 她想着京城里面活路多,就算讨饭没准都能讨到些带荤腥的残羹冷炙,于是跋山涉水一路讨着饭向京城进发,结果在距离开封百里就饿昏在一户农家门口,那户农家夫妇用了点热米汤救活了她,见她醒来就忙着问她身世来历。 黄晓晓眼睛都不眨就胡编乱造了一个爹死娘改嫁自己被撵出家门的悲惨故事,那名妇人哭得死去活来之际不顾自己已有三个嗷嗷待哺孩子的现实,把黄晓晓收做了义女,一问也是姓黄,不用说五百年前是一家,那就仍然叫本名晓晓,于是,黄晓晓结束了这一个月来天当被地当床的流浪漂泊生涯,重新回归家庭生活。 黄晓晓很久以前就知道形容家里穷困的一个成语叫家徒四壁,和黄家比起来,这个成语就是用来形容小康\生活,因此她休息了几天之后就女扮男装去平安镇找了个酒肆温酒的工作,这份工作虽然赚的不多但是体面轻松,基本上等于古代国营企业仓库管理员。再加上黄家夫妇对她颇为疼爱,有些好吃的好喝的总是留给她,于是黄晓晓也就死了去京城乞讨的心。 几个月后,刚巧某天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回家探亲,黄晓晓思来想去,自己前世自小就被爷爷逼着学习说书,再加上混迹各大网站,看遍无数小说、八卦野史和各种段子,这可是个好机会,没准自己能成为说书界的大红大紫,从此过上吃喝不愁的生活。 想到这里,黄晓晓仰天长啸一声,眼看混的风生水起之际,半路杀出了个小衙内,搞得自己狼狈不堪风紧扯呼,她的脚步忽的停顿一下,自己的得罪的是蔡京家的小衙内,仅有的那点历史知识,她也知道蔡京是一个大奸臣,那小衙内还不仗势欺人,等他回到京城,第一件事情估计就是把自己抓去大牢,回去肯定会连累黄家夫妇。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自己不如去京城开封,这个恶小衙内肯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混到他的眼皮底下,京城说书人那么多,自己改名换姓,东山再起。 她越想越觉得主意甚好,悄悄走到黄家院后,将那个荷包取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怀里,把荷包扔到墙内,沉默一会,咬咬牙转身离去。 这次上路和刚才的匆忙不同,步履轻松,此时雪也停了,一轮明月垂在中天,清冷的月辉反射着雪的光芒,映得官道亮堂堂的,黄晓晓走着夜路,心里半点不怕,任谁渡过那段乞讨流浪的日子,走夜路都是家常便饭。 黄晓晓走走歇歇,待到第二天日落时分方才远远看到京城城门,酉时正是城门关闭之际,已经打了第一遍鼓,三声鼓后,京城城门就要关闭,黄晓晓急忙赶过去,刚巧赶得及,拍拍胸口正要进城,却在门口被几名军士拦了下来。 黄晓晓很是奇怪,北宋对于百姓的管制并不像前朝那么严格,宵禁也取消多年,自己当年从江南一路奔赴京城的途中,什么时候遭遇过这等盘查,不由有些发怔,“几位长行,不知唤小底有何事?” 原来这几日京城颇不太平,先是传闻女真派遣细作偷偷入京,于是禁军满城明察暗访,结果居然抓住方腊军中派来的几名细作,这几人假扮乞丐,企图里应外合,因此恼了杨太尉,传令禁军必须全城戒严,严格盘查过往行人。 几名军士见黄晓晓行色匆匆,孤身一人天晚入城,又见他衣着简朴并不引人瞩目,不由起疑,其中一名军士上下打量她一番,表情严肃,二目如电,瞪着她说道:“你从何处而来,进城有何勾当?” 黄晓晓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她毕竟初来乍到,看到军士先就两腿发软,语气也有些哆哆嗦嗦,“几位长行,小底家住太平镇旁的村里,因家里贫困,想去京城找个零活赚点银钱养家糊口。” 军士更加起疑,“竟然住在太平镇附近,离京城并不远,为何星夜赶路,这会子才入城?看你长得瘦小,像是南方人,我看你一定是方腊军的细作,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带回去好好审问。” 黄晓晓吓得嚎啕大哭,抓起来肯定严刑逼供,她就算再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免不了落得个秋后问斩身首异处,她越想越怕,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只是抱住军士的腿哭天抹泪,“救命,我是冤枉的。”军士大怒,推开她,令其他人赶快拖走。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吁…”声过后,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一双白皙的手缓缓掀起,一名清俊少年在马车里面惊讶的看着她,“怎么回事?”这名少年正是昨晚遇到,砸了她场子的蔡府小衙内。 黄晓晓泪眼朦胧中似乎见到了救命稻草,嚎着扑了过去,用力抱住车辕,嘴唇发紫,哭道:“小衙内,您要为小底作证,小的确是太平镇上说书人,不是细作啊。”少年皱了皱眉头,“细作,什么细作?你怎么又成了细作?” 军士有些不耐烦,挥挥手指着小衙内骂道:“活腻歪了大呼小叫,你们两个认识?看来你也是细作,接应他的,来人,一起抓起来。” 蔡伯也跳下车,神情倨傲,和昨日完全不同,此时已到了京城,低调这种态度不是蔡府的习俗,他见城门已关闭,斜睨一眼旁边正在打骂的军士,“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可知这位小郎君何人?这位是蔡太师府上的小衙内,还不快点打开城门,难道要我和你们杨太尉通传一声?” 那名军士吓了一跳,他见过蔡太师府上的人,细细看去,这老者看上去十分眼熟,果真是蔡太师府上的管家蔡安,连忙吩咐快开城门,恭敬得说道:“小底不知道小衙内来此,衙内请入城。”然后看了一眼黄晓晓,谄媚的说道:“既然这人是衙内的旧相识,肯定不是细作,是小底搞错了,一起放行。” 黄晓晓此时只觉得这个面目可憎的小衙内,此时眉目如画,他就是天上掉落的谪仙,拯救自己于苦难人间,满眼感激的望着谢凌,心中暗暗收回之前骂他的话,却不想清冷的声音响起。 谢凌眉目疏朗,认真的说道“我与他并不相识,但是这个人确是太平镇的说书人,并不是什么细作,你们抓错人了,不过,也不算抓错,他满口秽语,有辱读书人,按照大宋律法需要关押三日,以儆效尤。” 黄晓晓想掐死他的心都有,若是杀人不犯法,恐怕谢凌此时早已死了百千回,她恶狠狠地看着谢凌,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谢凌也已经死了千百回。 蔡安作为蔡府的二管家,一向思虑周全,他知道这个少年确实无辜,自家小衙内读书有些读迂腐了,开封府的说书人多如过江之鲫,除了极少数,大多数都是言语粗鄙,多用些市井俚语,这也是一个特色,每个人都抓起来,开封府的大牢恐怕都要造到蔡府隔壁去了。 尤其如今太师赋闲在家,努力着东山再起,抓了一个说书人,万一激起众怒,群起攻之,每日在酒楼茶馆中讲些蔡府小衙内仗势欺人,那可是对太师名誉极为不利。 蔡安悄悄把军士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荷包,附在他耳边轻语几句,那名军士连忙点头,“小底省的,大管家请放心。”蔡安满意的点点头,“这些银子给长行们打些酒喝,记住,若是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到外边,今儿这边的人一个也逃不了干系。” 蔡安劝了谢凌几句,打着保证说,一定会惩处这种有辱斯文的败类,方哄着小衙内上车扬长而去。 那名军士看着远去的马车,淬了一口,“狗仗人势。”黄晓晓见他这样,心中暗想,看来蔡京果真是天下人神共愤,连这个小小军士都这般唾弃。看到那名军士招手示意她过去,立刻颠颠的奔过去。 军士掂了掂那个荷包,沉吟一会从里面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黄晓晓,“大管家令我不要为难你,你且进城去,今日之事你知道应该怎么办?” 黄晓晓恭眉顺眼,“小底知道,小底必当守口如瓶,每日佛前三炷香保佑大管家和小衙内富贵平安,好人好报啊。”死里逃生,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卑躬屈膝,待到他日咸鱼翻身再做打算,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军士玩味一笑,从荷包里又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黄晓晓,“你既然是个说书人,蔡太师是我大宋的中流砥柱,栋梁之才,蔡府的小衙内更是知书识礼,你知道应该怎么办?” 黄晓晓顿时心领神会,立刻接过银子,“小底明白,小底必定会写个话本,好好宣扬一下蔡府小衙内的感人事迹,这也是太师府中家学渊源啊。” 两人各怀心思,相视一笑,军士挥挥手示意城门放行,黄晓晓死里逃生,侥幸进入开封城,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 3.投身青楼 黄晓晓踏入开封城,正是京城华灯初上,满目流光溢彩。绕是黄晓晓前世见惯了大江南北、国内国外的繁华,依旧频频咂舌,表达自己对北宋富饶景象的敬仰和羡慕。 她此时正站在汴河边,眼前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木质拱桥,横跨汴河两边,结构精巧绝伦,造型古朴典雅,宛如长虹凌波,正是北宋开封城闻名遐迩的汴水虹桥,黄晓晓只在画中见过这座桥,可惜毁于北宋亡国的战火之中。 想到靖康之耻,眼前的高楼耸殿、画壁飞檐,汴水中商船云集、小船摇橹,两岸车水马龙,无数商家店铺鳞次栉比、层叠吴琼,街上穿着打扮极尽华丽的熙熙攘攘人群,堆砌的绫罗绸缎、珠宝香料,似乎都失去了夺目光彩。 黄晓晓长叹一声,就算自己知道又如何?跑到皇宫告知那个纸醉金迷的宋徽宗,几年之后金兵就要打过来?就算宋徽宗不杀了自己,他手下一系列奸臣恐怕都会刮了自己,如今还是先找份工作填饱自己再说。 此刻天色已晚,黄晓晓摸着兜里仅有的一些钱,摸出一枚铜板,买了个炊饼,然后向旁边一户店家讨水喝,那户店家的老板娘是个颜控,见这少年清清秀秀唇红齿白,十分喜欢,居然送了一碗青菜面条给她,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黄晓晓千恩万谢接过来,一碗面加一个饼下肚,方才觉得肚子满足起来。 身边的银子有限,黄晓晓不舍得住店,便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她倦极,合上眼蜷缩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被寒风冻醒,哆哆嗦嗦擤着鼻涕只能靠抖取暖,再也无法入睡,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快点找份工作,否则这种天气,再来一宿肯定被冻死。 接下来的几天,黄晓晓四处碰壁,心灰意懒,几乎生出了退隐江湖的心思,她原本想着凭着自己博古通今、巧舌如簧找个茶馆或者酒肆的说书工作易如反掌,谁知现实啪啪打脸。 原来,北宋的说书界已经形成一个固定的圈子,别看说书不过是下九流,人家那也分成了各种派系,南派北派曲派古派笑派等等,每个派别都有自己的特色,当然也有自己的开山鼻祖,要想说书得先拜入某个派系,勤学苦练之后,师父给封引荐信,才能出师成为一名说书人,没有引荐信,连进茶馆酒肆门的资格都没有,立刻被轰了出去。 大丈夫能伸能屈,碰壁了几天,黄晓晓摸着额头决心先找个能填饱肚子的零活,等攒点钱再去找个说书师父拜入门下,混个几天出师,弄个引荐信再战,此生她就和说书这个行当死磕上了,不成为大红大紫的说书界网红誓不罢休。 几天又下来,黄晓晓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去我去年买了个表,她只道说书界竞争惨烈,谁料到零工届竞争已经到了兵不血刃。 每家店铺前长长队伍,都是排队报名的人,像她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瘦弱少年,首先被搬砖这种体力工作屏蔽,大户人家的小厮那是住家型,女扮男装迟早穿帮,思来想去只能去茶馆、酒楼做做酒保、温酒、端茶送水这种人,可惜也是处处碰壁。 终于有一天,黄晓晓在朱雀门外的麦咭巷里看到某处大院深阁找个跑腿小厮,她喜出望外,这个名叫卧花楼的地方虽说就是勾栏瓦肆,但是和她有甚关系,北宋的青楼文化那是历朝历代的头等渊源所在,多少文人名士前仆后继,就连宋徽宗不也被花魁李师师迷得不要不要的,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这对极品男女。 那个风韵犹存的老鸨和几名浓妆艳抹的小姐,慢闪秋波细细打量着黄晓晓,见他眉目清秀身材单薄,尤其是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犹如一汪春水夺人心魄,心里就喜欢了几分,聊了几句见这少年虽然年幼,但是口齿清晰谈吐伶俐,越加喜欢。 “瞧你也是个机灵样子,这样,先试用三个月,每月薪水二两银子,卧花楼出入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文士名人,平日里要小心伺候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撵出去事小,得罪了人,我也保不了你。”老鸨提醒道。 “妈妈放心,小的来到卧花楼,就拿卧花楼当神佛供着,对妈妈和姐姐们那就当女菩萨供着,言听计从,客人们那是衣食父母,万万不可怠慢的。”黄晓晓说起甜言蜜语那是信口开河手到拈来,鸨母和小姐们听得喜笑颜开、花枝乱颤。 跑腿小厮这个工种属于包吃包住类型,白日在卧花楼里帮忙,晚上就住在后面巷里的一间偏房中,那间小屋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潮湿狭小,黄晓晓收拾下,勉强可以住人,不过胜在一人居住,不用引人耳目,更加无人来这里识破她的女子身份。 跑腿这活简直就是为黄晓晓量身定做,她聪明识趣又伶牙俐齿,小姐和往来的客人说要买些什么,她不但能够察言观色更能举一反三,人家想到的她买来不但合心称意还能和店家讨价还价省点银子,人家没想到的,她能够不动声色提醒,因此大家都很喜欢她,随手找下的零钱也多数赏了她做跑腿费,因此她很快攒了一些积蓄。 这日她正在院子里帮忙浇花,卧花楼的头牌翠莲在楼上围栏旁唤了她一声,“小乙哥,去帮我买些李家铺子的豌豆糕,大官人爱吃。” 在她房里的陈大官人也笑着走了出来,“小乙,再去买些李家铺子的蜜饯,翠莲小娘子爱吃,剩下的银子赏你了。”说完扔了一块银子,两人搂搂抱抱、打情骂俏着又去房内腻歪去了。 黄晓晓接过银子用手掂量一下,足足五两纹银,豌豆糕和蜜饯不过三两银子左右,一来一回就可以弄个二两银子赏钱,她喜出望外,清脆的喊了声,“谢谢大官人和翠莲姐姐,两位郎才女貌,必当一生恩爱好合。”听得陈大官人心花怒放,把怀里娇喘的翠莲又搂得更紧些。 几个月跑腿下来,黄晓晓对开封城已经熟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河边垂柳依依,百花盛开,小船行走汴水边,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游人如炽,黄晓晓对着美景熟视无睹,小跑着一路到了李家铺子,买了糕点蜜饯,四顾无人,偷偷拿了一块蜜饯塞到嘴里,剩下的用黄纸包好,塞到怀里一路哼着小曲回去。 到了朱雀门外黄晓晓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日人来人往的熙攘热闹,这会子竟然无人经过,一队禁军守在门外,瞪大眼睛望着经过的每个行人,不时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像细细核对,黄晓晓满腹疑惑,不过她并不是多事之人,便从朱雀门外绕了一条街才到了麦秸巷。 巷子里似乎多了不少人,见到她走进来打量一番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在巷子里晃来晃去,麦秸巷本就是著名的花柳之乡,这里的各处院子基本都带了一个花名,她听鸨母说过,巷子前面那处最豪华最贵气的红色阁楼就是京城一等一青楼花雅阁,里面的花魁就是京城上厅行首李师师,说不定这些人都是慕名而来。 黄晓晓不以为意,她回了卧花楼将糕点蜜饯交给翠莲房中服侍的使女锦儿,看着天色渐晚,就去厨房间吃了个晚饭,刚好赶上院子里的小红要外出,拉住黄晓晓娇声问道:“小乙哥,今个晚上汴水边有个花灯会,不如我们一起去看。” 黄晓晓默默抽出衣袖,笑意盈然,“小红姐,今儿不了,我有些倦了,明儿个我陪姐姐去赏花,算给姐姐赔罪。”小红笑笑捏了她的脸颊一下,抛了个媚眼,“你个小滑头,就会甜言蜜语讨人喜欢,晚上回来给你带点心吃。” 黄晓晓强忍着恶寒,回到自己的小屋,她跑了一天,累的两脚抽筋,懒得点灯,甩去脚上的鞋子,合衣往床上一躺,拉过棉被盖在身上,慵懒的伸个懒腰,忽然觉得不对劲,身边似乎多了一样东西,战战兢兢伸手一摸,似乎摸到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妈呀,这阳春三月不会有蛇?” 黄晓晓猛的翻身坐起,伸手点燃油灯,凑着昏暗的油灯,她看到床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那少年不过二十岁左右,剑眉星目,一双乌黑的眸子正冷漠的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剑,此时正指着她的脖子,黄晓晓识相的把“来人啊,救命!”这句话咽了进去。 黄晓晓吓得瞪大眼睛,心中狂跳,究竟是夺路而逃还是低下磕头哭喊饶命,在她心中摇摆不定,想了想恐怕她还未转身,一剑就会要了小命,这会子黄晓晓反而冷静下来,难怪刚才朱雀门外多了很多禁军,难道就是为了抓住这个少年,看来这个人应该是义军混入京城的细作。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上前一步抱住少年的大腿,那少年也楞了楞,似乎没料到这个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黄晓晓哭着说道:“好汉,饶命,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的爹娘死于花石纲徭役啊,您器宇轩昂义薄云天不能滥杀无辜啊。” 那少年眉目清冷,动作闪电一般收起剑缠在腰间,面无表情的说道:“起来,谁说要杀你,只要你不轻举妄动,你的脑袋会完好无损的。” 黄晓晓舒口气,尼玛吓死宝宝了,她把油灯拨亮一点,谄媚的说道:“好汉,小底给你倒点水,我这还有些糕点,您慢用,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那少年冷冷看了她一眼,黄晓晓立刻倒了杯水拿了些点心放到桌上,乖乖站在一旁闭口不提出去的事情。 那少年怕是饿极,连连吃了几块点心,他容貌俊秀,一身锦衣贵气逼人,黄晓晓忽然想起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她走上前讨好的倒杯水,“好汉,您有何打算?”就算再是佳人也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万一被人发现劳资就是跳到汴水也洗不清。 那少年抬眸望了她一眼,似乎看透她的心中所想,冷笑一声,“过几天等风声过去,我哥哥来了,我自然会离去,不会连累你。” 黄晓晓忽的灵机一闪,前面就是李师师所在的花雅阁,李师师?哥哥?眼前这个俊秀少年?禁军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追查,难道说水浒传描写的是真的,宋江的确派出燕青和李师师穿线搭桥,希望能够招安? “那个,好汉您怎么称呼啊,我总不能一直叫您好汉?”黄晓晓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忙掩饰心中惊讶,满脸认真的问道。 少年犹豫了一下,寒声道:“颜青。” “燕青!!” 4.不如禽兽 黄晓晓欣喜若狂,自己还真的遇到水浒中的第一帅哥,俊秀无双、才艺精通的浪子燕青,那个面对李师师的投怀送抱百般撩\骚都能坐怀不乱的燕小乙,她不动声色的吸口口水,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锦衣少年。 小麦色的肌肤,剑眉星目,练武人士的标配,乌黑的明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散发几许深幽多情,尤其是那紧抿的薄唇,棱角分明,唇角微微扬起,套用论坛上的某个笑话,不狠狠亲上去蹂\躏一番简直称得上禽兽不如。 也难怪黄晓晓激动的无法自拔,燕青在她情窦初开之时就在神般的刷存在感,终于把自己刷成男神,主要原因在于黄晓晓刚懵懂男女之事时,爷爷给她的启蒙话本就是水浒传。 水浒传里的爱情那就是浮云,唯一正常的林教头还被高衙内拆散了,于是荷尔蒙无处发泄的黄晓晓听来听去对其他人都不感兴趣,就记住书中第一帅哥,风流倜傥、英俊多情的浪子燕青,尤其是吹得一韵好箫,唱得一首好曲。 黄晓晓还记得施耐庵用沁园春这首词描述的燕青出场,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资禀聪明。这相貌完全对的上,就是不知道那一身雪练似的纹身纹得如何,想到就觉得心中一荡,她终于明白啥叫帅得合不拢腿。 颜青眉头微皱,他有些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瘦弱少年听到自己名字就开始眼睛发亮,然后用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尤其是紧盯着自己的胸口衣襟处,恨不得眼睛要在里面生根一样,不自觉地伸手把衣襟拉拉紧。 眉目清冷的看着黄晓晓,颜青冷然问道:“怎么,觉得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下定主意只要这个少年敢说半点不敬之语,他铁定一脚踹过去。 黄晓晓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见颜青这副表情和语气,立即敏锐的知道,男神他不开心了,男神被人围观所以不开心了。 她立刻端正表情,满脸严肃的说道:“不是,小底只是觉得您的名字很好听。”说完殷勤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珍藏许久的蜜饯,“京城有名的李家铺子玫瑰蜜饯果,燕小官人您尝尝。”她心里打定主意装傻充愣,若是被燕青知道他的身份暴露,一定会杀人灭口。 颜青毕竟年少,又是被人奉承惯了的,在黄晓晓蓄意讨好下,脸上冰冷表情慢慢冰消雪融,偶有扬唇一笑,犹如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百花盛开般灿烂,黄晓晓和男神如此近距离接触,心满意足。 梆梆梆三声,已到三更天,黄晓晓连打几个呵欠,眼皮子也耷拉下来,“燕小官人,夜色已深,不如早点歇息。”见颜青带着寒意的眸子扫向她,连忙补充道:“当然是您睡床上,小底睡地上。” 京城的三月天,乍暖还寒时候,黄晓晓穷的仅有一床薄被,只能胡乱找些衣服铺在地上,准备和衣而卧,颜青见她忙碌半天,想到她曲意奉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良久冷冷说道:“天气寒冷,不如上来一起睡。” 黄晓晓如遭雷击,一起睡?这不是造成犯罪现场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小底卑贱之人,如何能和小官人同塌共枕,万万不可。” 她越是推辞,颜青反而暗自生疑,两个男人同床共枕,自己都不介意,偏偏她推三阻四,莫非想趁自己睡着了好去报官?满含怒意的斜看一眼,手摸在腰上宝剑处就要发作,黄晓晓见势不妙,只能咬牙躺到床上。 两人同塌而卧,黄晓晓此时睡意全消,只要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女人,任谁旁边睡了个风姿潇洒的少年,也会心猿意马想入非非,更何况这货除了小时候被逼和表弟一张床,长这么大也算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共枕席的处\女航,于是这货辗转反侧,思绪如潮。 鼻尖隐约传来一股好闻的男子气息,黄晓晓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万一他变成禽兽怎么办,对了,自己是男装,可是万一他男女通吃怎么办,那自己是反抗还是不反抗?要是反抗他禽兽不如怎么办?脑中想法越来越龌蹉,身体却越来越向床外靠近,两人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 颜青心中冷哼一声,这个小滑头果真是想趁机偷偷溜走,他并不点破,忽然嗤笑一声,“怎么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是觉得冷?”说完,猛地将黄晓晓搂在怀里,右手紧紧抓住她的手,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最好老实点。” 黄晓晓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冲到脑子里,脸刷的一下红了,好在黑暗中也看不清,她身体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起来,总觉得此时不做些什么她一定会疯掉,思来想去之后,耳畔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黄晓晓睁大眼睛,这货居然睡着了,居然在撩拨她之后毫无心理负担的睡着了,卧槽真是禽兽不如。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直到天亮黄晓晓才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双黑眸嫌弃的看着自己,那少年坐在床边,满脸厌恶,“你这个人看上去清清秀秀的,怎么睡觉极不安稳,踢人磨牙打呼说梦话流口水,简直是五毒俱全。” 黄晓晓老脸一红,“胡说,五毒俱全不是这么用的。”尼玛在男神面前出洋相,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颜青嗤之以鼻,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小乙哥,起床了,妈妈让你去帮她买一盒胭脂。”黄晓晓答应一声,“好嘞,马上就来。” 她正要出门,颜青抬眸望着她,坐在床上抱着肩膀似笑非笑说道:“出去之后有机会报官。” 黄晓晓头摇的像拨浪鼓,“怎么会,我是趁机去给你买些吃的。” 颜青眉梢挑起,清浅一笑,“你尽管去报官,不过你要想好,你昨晚都和我在一起,不是同党也是共谋。” 小奸巨滑,黄晓晓愤愤不平的想到,转念一想,燕青在水浒传中本就是天巧星,聪明机智无人能及,不由转怒为喜。 她匆匆去给老鸨买了胭脂之后,就借口头痛要回房休息,请了半天假,然后趁厨房无人之际,偷偷溜了进去煎炒烹炸弄了几个可口的小菜,贼一般的端着盘子溜回自己小屋,推开门就看到燕青坐在桌旁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 “粉蒸肉,四喜丸子,茄子烧肉还有炒青菜,另外我还给你下了碗银丝鸡蛋面,你尝尝看味道好不好?”黄晓晓把几大碗碟菜肴放到桌上,递了一双竹筷给颜青,颜青并不说话,接过筷子每道菜都品了一下,点点头,“味道不错。” 他不经意的一抬眸,正好撞见黄晓晓惊喜的眼神,颜青心中一动,面无表情的望着黄晓晓,“你我素不相识,我昨晚差点杀了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他的眼眸中闪着戒备和警惕。 你要不是浪子燕青谁鸟你?黄晓晓心中暗自腹诽,不过这话也只是悄悄吐槽,低下头酝酿下感情,黄晓晓眼中凝结了层层悲伤,“因为你和我小时候的邻家哥哥长得很像,他也叫燕青,后来因为花石纲徭役,死在牢里。” 黄晓晓这话说的半真半假,颜青也听得半信半疑,不过想到之前黄晓晓听到他的名字大吃一惊的模样,不由又信了几分。他低头吃饭,不再言语,黄晓晓也只静静地看着他俊秀的眉眼,心中默默想着水浒传后来燕青就不知所踪了,不由长叹一声。 正在她想得入神,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颜青警觉地站起来,看着黄晓晓正要说话,门轰的一声,被人用力踹开,几名禁军闯了进来,为首的禁军统领大声叫道:“哪里要杀人?杀人凶手在哪里?” 小红从门外闪了半个身子,哆哆嗦嗦指着屋里,“就是这里杀人了。”原来她听说黄晓晓不舒服,特意熬了点姜汤带过来,正好听到颜青说的那句杀了你,吓得连忙悄声奔出,她本来要去报官,出门遇到一队禁军经过,连忙告知,一群人匆匆而来。 禁军统领望着颜青,见他依旧在不慌不忙的吃喝,简直就是蔑视自己,心中大怒,正要上前打他几个嘴巴,旁边一名禁军拉拉他的衣袖,从怀里拿出一幅画像打开晃了晃又连忙收起,统领睁大眼睛问道:“可是真的?”“确认无误。”那名禁军点头回道。 统领立刻换了一副表情,脸上挤出笑容,七分恭敬外带三分谄媚,“可谓是一番好找,小王…”统领话未说完,颜青忽然抬眼冷冷看着他,满脸鄙夷,“闭嘴,滚出去。” 5.艳福不浅 黄晓晓已经完全怔住,她呆呆的望着正襟危坐在床前的颜青,看他慢条斯理的吃着粉蒸肉,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这个人绝对不是自己想了许久的燕青,自己也是糊涂,这人气质高贵,风度翩然,怎么可能是落草之人?也许只是名字巧合,或者是他凑巧捏造的名字正好和燕青同音。 禁军统领眼见这厮当着众人如此无礼,完全不给他面子,不由老脸微红,眼中掠过一丝恼怒,但是很快便恢复平静,这人是杨太尉指名必须要恭敬对待,若是误了大事,自己怕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得,自己官小职微,还是忍着为妙。 眼看禁军统领谄媚笑着,点头哈腰示意几名禁军一起退出小屋,同时把门悄无声息带上,然后在门口守着大气也不敢出。黄晓晓惊讶的望着眼前这个锦衣少年,他究竟是何身份?居然让禁军都对他毕恭毕敬,联想到之前统领的那句、尚未完全出口“小王…”小王爷?难道他是皇室或者王公贵族家之人。 黄晓晓差点要一头撞到墙上,京城果真是个好地方,一块青砖砸出,砸中十人估计九人都是惹不起的主,她才来没多久,城外遇到权倾天下的蔡太师家的小衙内,搞得有家归不得,这会子青楼里打个零工也能遇到小王爷,万一哪天重回现代,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彩票。 颜青见她脸上阴晴不定,缓缓放下手中竹筷,起身慢条斯理的取出一块精致的丝帕擦擦嘴,似乎门外站着的并不是禁军,似乎他并不是被追捕之人,只是在酒楼里被人伺候着吃了一顿饭而已,神态仍然从容贵气。 他的神情清冷依旧,慢慢靠近黄晓晓,乌黑的眸子气势摄人,“我并未隐瞒姓名,也不打算隐瞒,你我虽相处不过一晚,你甚为聪明伶俐,服侍也很周到,深得我的欢心,只是如今我自身难保,没法打赏你,若是以后有缘碰到,一定重重赏赐你。” 黄晓晓心中暗道,都说了自身难保,还谈什么以后重重赏赐,宋代就有开空头支票,她咬了咬唇,“我并不是想探究你的身份,可是方才那个统领我听他意犹未尽的话,如果我猜测无误,你可是出身皇家或是王公贵族?他刚才是不是想叫你小王爷?” 颜青没有说话,乌黑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黄晓晓揣测一会,接着说道:“你星夜出逃,难道是有什么变故?可是你为何会只身一人躲到卧花楼?你的随从呢?” “知道的越多对你越不好。”颜青说完就要朝外走去,黄晓晓想到朱雀门外的那些禁军拿着画像,心中有些担心,难道这个小王爷是因为犯事被通缉,所以才躲到这里?她不禁拉住颜青的衣袖,忐忑的问道:“他们会不会为难你?你不会有事。” 颜青见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扬眉傲然一笑,这笑容犹如日月同辉,光彩耀目又清傲孤绝,“为难我?那也要看他们敢不敢?”他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忽的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晓晓。” “小人的小?”颜青追问道。 黄晓晓有些气结,这个小王爷怎么学问这么差,比自己还要不学无术,还好他没说是不是小人得志的小,“独坐窗前晓夜白的晓。”终于可以显摆一下自己的学问,黄晓晓得意的咬文嚼字,把爷爷当初起名的缘由说了一遍。 颜青有些疑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思念一个人在窗前坐到天亮的意思。”黄晓晓解释道。 颜青点头一笑,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黄晓晓就听到门口啪啪两声,这位小王爷冷声骂道:“前头带路,难道要小王带着你们走?”看来是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禁军挨了几巴掌,这个小王爷的脾气还真是捉摸不定。 眼看着门口的禁军全部离开卧花楼,黄晓晓也收拾东西哭天抹泪状去向鸨母辞行,这倒霉的小王爷被抓去肯定有牢狱之灾,自己还不趁机赶快风紧扯呼,难道还等在这里等死?说不定哪天就被认作同谋抓进去。 摸摸下巴,黄晓晓突然脑洞大开,万一这个小王爷是因为谋逆罪,那肯定有杀身之祸啊,自己万一被认作同党,那可是抄灭九族啊,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黄晓晓辞行的时候,鸨母和楼里的姑娘恋恋不舍,尤其是鸨母和翠莲眼泪都快出来,这么聪明伶俐察言观色又会讨价还价的跑腿小厮到哪里才能找到?最主要是月银还便宜,如今物价飞涨,人工费用增值,没五两银子上哪去找这么物美价廉的俊秀小厮?想到这里,鸨母肉痛的连忙挽留。 “小乙啊,这又不关你的事,你也是受了胁迫不是,你放心,妈妈在衙门认识不少人,一定能为你求个情,还有,翠莲啊,那个衙门的张主薄不是你的恩客,让他去说说情,不要为难小乙。”鸨母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黄晓晓暗暗翻个白眼,唱作俱佳,还不是廉价劳动力难找?脸上却是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妈妈,我也不舍得,可是为了不连累妈妈和姐姐们,小乙只能含泪离开,等到风声过去,小乙还会回来的,希望妈妈和姐姐们到时候念着旧情,收留小乙。” “好好,这是两个月的月银五两银子,多的一两是妈妈的心意,你收下。”黄晓晓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卧花楼。 京城里寸土寸金,黄晓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所,只能暂住在桥洞下,好在三月的天气,在外面哆哆嗦嗦一夜还是能熬过去的,几日之后,她终于在大相国寺旁的市集附近找到了一处房子,虽说简陋了些,年租金不过二两银子,黄晓晓大喜过望,终于不用再天当被地当床了。 接下去几天,她又开始四处奔波,如今她倒不似刚来京城那般无助,腰间有了些钱就有了底气,存的银子纵使坐吃山空也够吃上一两年,更何况如今她对京城颇为熟悉,实在不行,她就去周围的农家弄些蔬菜在大相国寺的市集叫卖,也能赚些安身立命的银子。 她在外的时候总是特别留意城门口的告示,暗暗担心那个清傲的小王爷,想看到关于他的信息,又怕看到任何关于他的信息,如果会挂在城门,怕不是拘捕文书就是处决告示。好在许久未看到此类告示,她也渐渐放了心,偶尔午夜梦回会想到被他搂在怀里,忍不住又是心头一酥。 这日正是寒食节,北宋的寒食节异常热闹,祭扫、踏青、赏花、蹴鞠等等各种节目丰富,几乎全开封城的人都出动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打扮华丽,商街店铺争相拿出最好的东西吸引大众,大相国寺旁的月西湖更是踏青赏花的好去处,吸引无数游人。 黄晓晓自不例外,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如此大好机会她自然也会去游览一番,欣赏一下北宋的人文地理,不过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黄晓晓背着一篓前几日已经从李家铺子买来的各类蜜饯果子,得意洋洋的来到了月西湖。 月西湖上游船如织,岸边花红柳绿,莺啼鸟鸣,人来人往,黄晓晓在月桥边放下背篓,大声喝卖,“京城李家铺子的蜜饯果子,便宜啊,赏花赏湖赏美人必备之物。”于是往来之人就看到一个清秀少年舌灿莲花,甜言蜜语不要钱一般,听几句比吃了蜜饯果子还要甜蜜,不一会就兜售告罄,黄晓晓得意的数着铜板,收获不错。 此刻,她方才定心欣赏湖边的美景,坐在湖边草地上,任垂柳荡在脸上,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霞光明媚犹如胭脂染红天边,湖面飞过几只白鹭,此时美景,黄晓晓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诗词来吟诵一番。 正在她想得出神,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缓缓吟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子安所描述,当真出神入化,无人可及。” 黄晓晓忽然想起前世所看到的一个段子,那个段子说得就是如何区别文盲和半文盲,告诫大家为何要多读诗词多看文章,就是为了看到彩霞满天白鹤飞舞的时候,有一句话可以形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不是目瞪口呆只会说卧槽,尼玛好美。 想到这里,她忽然兴致来了,起身背着双手,做出一副诗仙附体的模样,大声说道:“卧槽,真是太美了,tm的这么多鸟,尼玛真是太美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良久,一个鄙夷的声音响起,“粗鄙,真是有辱斯文。” 黄晓晓大怒,转身望去,一个身形挺拔、着月白色绣金长衫,芝兰玉树般的少年斜眼看着他,满脸的鄙薄,这少年长得异常清俊,顾盼神飞。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皆是越睁越大,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齐声说道:“原来是你这厮。” 6.破罐破摔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望着不说话,心里百折千回,若是那个年代有弹幕,开启方式估计应该是这样: 少年:人生处处有相逢,可惜未必是惊喜。看到这厮生厌恶,有辱斯文堵心人。 黄晓晓:卧槽,又看到这货,真是我去年买了个表,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相国寺都能遇见鬼。 眼前这个少年清俊秀美,月白色绣金的长衫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黑白分明的眼睛顾盼神飞,端的玉树临风风华绝代,这般谪仙容貌在黄晓晓的眼里,犹如夜叉巡海、小鬼出巡,真正看在眼里恶在心里。 这个少年正是蔡府小衙内谢凌,也是黄晓晓背井离乡,脱离说书这个行当的罪魁祸首,黄晓晓又想起在京城城门那次的偶遇,这小衙内盛气凌人,非要来个什么污言秽语罪意图把自己诬陷入大牢,愈加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过人家是小衙内,岂能轻易得罪?黄晓晓眉头一转计上心来。 她忽然满脸堆笑,上前一步恭敬的作了个揖,笑意盈然的说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此处能遇到小衙内,当真是小底的福气啊。” 谢凌蓦地愣了愣,不知道这厮为何换了这副无赖嘴脸,他看着眼前这个泼皮少年恬不知耻的嬉皮笑脸,心中愈加厌恶,忍不住后退几步,眼神冷冷的看着黄晓晓。 黄晓晓视若无睹般,笑的越加灿烂明媚,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谢凌充满求知欲,“小衙内,小底才疏学浅,但是对于名人高士却是满满敬仰之情,上次得小衙内训诫,犹如指路明灯,令小底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决定洗心革面,因此刚才小衙内说的话,小底有些不明,想请教一下。” 谢凌本性纯良,虽说聪明又怎么了解黄晓晓那套市井俚语,见她如此说,不疑有它,语气有些缓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问。” 黄晓晓故意张大眼睛,疑惑问道:“小衙内,斯文是谁?为何要去辱他啊?是拖回家还是就地法办?您如此为斯文抱不平,难道说斯文是您的名字?”她这段话已经是极污,心里在捧腹大笑,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的模样。 谢凌微微蹙眉,心中暗想,看来这少年自小未读过书,如此简单的词语都不了解,难怪讲话粗鄙,这也不能怪他,若是能有机会,谁又不想读书明理,好看的凤眸充满怜悯的看了眼黄晓晓,可惜长得一副好容貌。 想到这里,语气更是和缓,一字一句的解释道:“我并不叫斯文,我姓谢名凌,字凤鸣,取自凌云志犹如九天雏凤和鸣之意,斯文这意,本是代指读书人,辱,则是用污言秽语辱骂之意,有辱斯文也就是说辱骂读书人,本朝自太\祖开始对读书人尤其看重,并有刑法警醒约束,你若在外,万万不可再说些粗俗之语有辱斯文。” 顿了顿,谢凌继续敦敦教导:“此外,你说的拖回家还是就地法办,因着辱骂不过言语上占些便宜,倒不会拖回去或者就地有所举动。我想你可能有些误解了,不过你也不必难过,若是多读书识字,以后断不会如此不学无术。” 黄晓晓抬眸呆呆的看着满脸认真的小衙内,心头的感慨套用烂俗的一句话,那就是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居然有人这么理解污段子,简直刷新她小清新的三观,不忍直视,她从此以后再也无法说出辱这个词了。 谢凌看着黄晓晓满脸古怪僵硬的神情,一双黑漆漆如水明眸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以为他对于自己说的不学无术那句话尴尬不已,心里有些内疚,忙问道:“怎么了?” 黄晓晓垂下头,极力忍住笑,用崇拜的语气说道:“小底没事,听衙内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谢凌摇摇头,“圣人有云,勤学苦问方为上策,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对了,我一直没问你,你是太平镇人?可是我听你说话总是有些南方口音。” 听到这里黄晓晓就起劲了,立刻把自己告诉黄家夫妇的悲惨遭遇又有声有色的复述一遍,尤其是爹爹死于花石纲徭役反复说了好几遍,最后哀嚎一声,“我一路乞讨到了太平镇,蒙黄家夫妇收养,终于居有定所,靠在酒肆说书谋生。” 谢凌一双清亮的凤眸带着几许哀伤看着黄晓晓,语气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我也是浙江临安人,花石纲实在祸害百姓,哀民生之多艰,长叹息以掩涕。只可惜,如今朝纲败坏,我空有想法却无力改变。” 黄晓晓心中有些触动,这小衙内出身名门望族,倒还算良心未泯,不过按照一般的情形,衙内们,尤其是高官的衙内们,比如说水浒书中描写的京城第一败类高衙内,出门的时候身边不是应该有许多随从吗?左右跑腿的小厮们,充当打手的长随们。她看了看四周确实只有这位小衙内一个人。 她有些好奇的问道:“小衙内,你今日是来踏青游湖的吗?你是蔡府的小衙内,为何不像其他衙内那般前呼后拥?”权倾朝野、人人痛恨的蔡京蔡太师府的小衙内,一人独自外出,也不怕被愤怒的群众们当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谢凌淡淡一笑,静静看着湖面,就在黄晓晓以为他哑巴的时候,他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并不住在蔡府,如今我住在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你不在蔡府享受锦衣玉食,干吗去这个清修之地净衣素食?”黄晓晓不解的问道,这个小衙内,真是越来越看不透,是不是智商需要充值? 原来谢家世代书香门第,教育子孙后代极其严苛,谢凌自幼所受教育让他不但学问广博,更是有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颗忧国忧民的心,他父母双亡后,蔡京和夫人几次来接都被他拒绝,实是他对于蔡京的种种所作所为无法接受。 这次因为义军攻打衢州他不得不来京城避难,蔡京和蔡夫人老年得女,对女儿极其宠爱,女儿外嫁之后,几年难得见一次,如今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伤心欲绝,如今见到这个外孙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因此爱屋及乌,对待谢凌爱如掌上明珠,尤其是蔡京见这个外孙一笔好书法,竟比自己的亲孙都看重,生活极尽奢华,所穿所用之物往往耗费千金。 蔡府中往来皆是拍马溜须之辈,乌烟瘴气卖官鬻爵,谢凌看的火起,数次劝诫大爹爹,蔡京只道小儿童言无忌,并不在意,每次都是敷衍了事,谢凌一气之下,眼不见为净,不顾蔡京和夫人的极力劝阻,借口要参加省试,读书清净,就搬到大相国寺居住,随身只带一个书童,服侍饮食起居。 黄晓晓察言观色,见这位小衙内面带不豫,知道必有隐情,连忙岔开话题,“当日在酒肆中说书,也算是小底兴趣,可惜如今在京城,只能找些跑堂的零活,左右不过是在大相国寺附近,以后见到小衙内也算方便。” 谢凌奇道:“既然有兴趣,何妨在京城中也找个地方重操旧业?”这话说到黄晓晓的心头痛,她连忙把说书这个行业的门派之见细细告诉谢凌,末了长叹一声,“此生看来无缘了。” 谢凌略加思索,“这有何难,我识得曲馆的霍小先生,你若当真有兴趣,我找他写封引荐信也非难事。” 黄晓晓兴奋地几乎心跳出胸腔,霍小先生是说书界北派大师霍四究的嫡传弟子,若是有他引荐,自己可就是通杀京城说书界,简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喜出望外,立刻一揖到底,“如此,多谢小衙内了。” 谢凌忽然又道:“不妥,上次听你说书,虽然有趣,但是粗鄙不堪,你若是再有辱斯文,我岂不是帮凶,此事万万不可。” 黄晓晓几乎快哭了,“小衙内,小底对天发誓,绝对不会。” 谢凌蹙眉看着黄晓晓,终究不放心,见她满脸焦急心又不忍,不由想到一个折中办法,“这样,你明日开始来大相国寺随我读书,三个月后,若是你学问有所进步,我必当兑现诺言,请霍小先生写封引荐信给你。” 卧槽,跟着这个无趣之人读书,还不如让自己去屎,黄晓晓心中哔了狗的伤心,算了,为了自己的事业,为了以后吃喝不愁的**生活,牺牲三个月又何妨,“如此甚好,小底多谢小衙内,今日就不打搅小衙内游兴了,小底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来大相国寺找您。” 她转身垂头丧气的正要离去,不想谢凌又唤了她一声,“你且等等,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上次在酒肆,你说锄禾日当午,清明上河图是少见多怪的污言秽语,我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何意?” 黄晓晓面如菜色的转过身,正对上谢凌一双清凌凌、充满不解的凤眸,瞬间呆若木鸡,要怎么解释这两句,还是索性破罐破摔,告诉他孔子东游那个真绝色、更有内涵的段子? 7.节操尽碎 黄晓晓尴尬的转过身,干巴巴的笑着,嘴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那个,其实并没什么,其实只是……,你看那个上和日,那个其实是用于某种用法,当然也不是某种用法,那个咳咳……” 谢凌有些生疑,这个少年狡黠滑头,甚是无赖,莫不是这两句真的是污言秽语,否则怎会支支吾吾?他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紧紧盯住黄晓晓,“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说法?” 黄晓晓突然灵机一动,她故意低下头,做出一副心虚的模样,“小衙内,其实这两句话都是有些讽刺的意味,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主要是说富贵人家不知道农家的辛苦,其实变相讽刺说您不知民间疾苦,是一个纨绔子弟。” 原来是这样,谢凌了然的哦了一声,“这形容的倒也有些意思,那清明上河图呢?让我想想。” 他扶额细细思索,恍然大悟,“清明上河图描述了开封城的富贵景象,你可是借此讽刺权贵们不知民间疾苦,也是纨绔子弟之意?” 黄晓晓头点的像拨浪鼓,艾玛解释的太到位了,简直就是举一反三啊,简直就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小衙内太尼玛的贴心了,将来劳资发达了,必须包养这货,想摸就摸,想亲就亲,想睡就睡,哈哈哈哈。 她心里转着各种龌蹉念头,面上却是一副羞惭的表情,“小衙内,小乙错了,小乙真的错了,小乙有眼不识明珠,当时误会了衙内,以为您是纨绔子弟,出言嘲讽,其实您惊才绝艳、忧国忧民,实乃胸怀大志之士。” 谢凌摇摇苦笑道:“这也不怪你,任谁见到蔡府的小衙内,怕都会如此想。世人常说出淤泥而不染,岂止这不染又有多少人能够识得?好了,今个太晚,你且去,明个一早你来大相国寺的西院找我。” 黄晓晓唯唯诺诺的告辞,泱泱不乐的回到住处,蔫了唧的吃好晚饭,闷闷不喜的爬上床,恹恹呆滞的辗转反侧到天亮,醒来一瞧,苦逼得瞪着两只熊猫眼出门。 “小乙,起这么早,要出门啊?”迎面一个端着满盆衣服的二十岁左右美貌娘子叫住她,那娘子生的面若桃花含春貌,身材苗条风骚形,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摄魄,正是同住一个院子的房东潘金莲。 黄晓晓刚搬进的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就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搬到水浒传里的阳谷县,马上就要目睹武大郎武松和西门庆的爱恨情仇。 后来再仔细一打听,人家潘金莲的官人姓周,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夫妻恩爱蜜里调油,周大的职业和炊饼也木有半毛钱的关系,人家卖豆腐的,好么,这下子潘金莲的烂俗绰号果真逃不过豆腐西施这四个字。 “是啊,潘娘子,你也起的很早。”黄晓晓很喜欢个性爽直的潘娘子,再加上房东夫妇在她搬进来之后对她百般照顾,不但帮她收拾屋子,还送她一些家具和器皿,省了她一笔银子,尤其是潘娘子,对这个瘦瘦弱弱、清清秀秀的少年颇有好感,拿她当自己弟弟一般,经常送些豆浆豆腐等等给她补补身体,黄晓晓也投桃报李,送些蜜饯果子之类,两家处的颇为融洽。 “小乙,来,我刚做好的豆花,吃好再出去。”不容她推辞,潘娘子已经端出一碗豆花递给她,黄晓晓只能接过来,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将潘娘子的手艺大大夸赞一番,听得她眉花眼笑。 两人正聊天间,周大挑着一副空担子乐呵呵出现在门口,他的豆腐在集市颇为出名,每天都早早被一抢而空,“娘子,我回来了。” “官人,你回来啦,饿了,奴家给你留好了豆花。”潘娘子用甜腻的声音喊着,眉花眼笑的一个移形换影**就在黄晓晓身旁消失了,下一刻就端着碗豆花出现在周大的身旁,速度之快看得黄晓晓瞠目结舌。 “娘子,你看,我买了一个银簪送给你,这簪子原本店铺老掌柜不肯卖,说是亲手打制留给他娘子的,我软磨硬泡半天才卖给我,娘子你试试好不好看。”周大看着娘子如芙蓉般的俏容,越看越爱忍不住捏住潘娘子白嫩的小手。 潘娘子害羞的缩回手,轻轻锤了周大一下,接过簪子忙不迭的戴上,用手中的帕子擦着自家官人额头丝毫不存在的汗,娇嗔的说道:“官人,你又给奴家乱买东西,奴家让你买的青布匹,你怕是又忘记买,夏至就要到了,你的长衫要赶紧做了,也罢,今天下午我就去王掌柜的铺子扯一些。” 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站在一旁被忽略不计的黄晓晓,已经鸡皮疙瘩掉落满地,尼玛,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真的大丈夫吗?杀伤力至少一百吨啊,卧槽这是要虐死自己的节奏啊,连忙趁两人不备偷偷溜了出去,顺着墙根溜溜的走到了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是北宋的皇家寺院,这个时候正是鼎盛之期,宫殿巍峨,僧侣众多,自是香火旺盛,善男信女、名人墨客每日里络绎不绝,祈福还愿的、游览风景的拉伙结伴,声音鼎沸。 黄晓晓穿过人群,挤进院子,杀出重围后绕过正殿,然后从边门沿着条青石小径一路走到西院,虽说只隔了一座墙,这里却是异常清静,只有满院的青竹桃花发出沙沙的声响,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黄晓晓踏进西院大门,就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小和尚正在扫地,她上前稽首问道:“小师父,请问谢凌谢小衙内住在哪里?” 小和尚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黄晓晓,合十回礼道:“您就是黄施主?小衙内吩咐了,若是您来了,就去最里面那间禅房,是小衙内读书的地方。” 黄晓晓点点头,“多谢,小师父如何称呼?你是专门在这里打扫西院?” 小和尚憨厚一笑,“小僧法名慧聪,小僧是主持从前院调过来,专门在这里打扫西院,服侍小衙内的。黄施主,你随小僧来,我领你过去。” 黄晓晓垂头丧气、半死不活的随着慧聪挪到禅房,进门就看到房的正中挂着一幅书法,大大写着静心两个字,字迹大气浑厚、苍劲有力,非数年寒暑苦练而不能成,她不由盯着看了起来,心里啧啧称赞。 “你来了,我写好这页就教你读书识字。”谢凌立在书桌前,挥毫急书,他今日穿了一件湖水蓝的提花长衫,越发衬得面如冠玉、清雅飘逸。 黄晓晓前世虽然不学无术,可是架不住人家有个书画精通的爷爷,又架不住爷爷的朋友们也是书画大家,于是从小耳闻目睹了些闲情雅事,还算粗略了解一些。 她此刻忍不住上前观看,这小衙内书法行云流水,大气朴实,颇有些颜体的古韵,忍不住赞了一句,“世人常说本朝出名的大书法家苏黄米蔡,可我觉得你的书法丝毫不逊色,人常说,字如其人,你的个性倒是配的上这一手颜体。” “看来你还粗通些文墨,好一个字如其人…”谢凌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黄晓晓知道那句苏黄米蔡触动了他的伤心,他外祖父蔡京的书法可谓是名扬天下,大气磅礴,人常说一字难求,可惜为人奸诈小气,舞权弄术,祸害朝纲与百姓,这个字如其人可是和他无丝毫关系。 谢凌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写着,黄晓晓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几缕阳光透过窗户忽明忽暗的映在他丰神如玉的脸上,越发显得唇红齿白、俊秀绝伦,他绵密细长的睫毛低垂,薄唇紧抿,似乎满腹心事无处诉说的样子。 看着看着,黄晓晓的脑电波就闪到了九霄云外,想着那晚颜青也是薄唇紧抿,满腹心事,冷冷的对自己说道:“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杀你的。”艾玛那威胁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有磁性,真是听了后耳朵也会怀孕,不由心中一荡。 “嗖”的一声,黄晓晓本能一低头,一个纸团从她头上飞了过去,“卧槽,谁敢偷袭老纸?”她正要站起来挽袖子抄家伙,看到谢凌站在面前凤眸冷冷的看着自己,连忙讪讪一笑,自我解嘲道:“欣赏的太入神了,呵呵。” 谢凌斜了她一眼,入神?那一脸猥琐贱贱的笑容可不是看到书法入神的样子。他也懒得点破,“好了,我们开始读。” “四书五经,我们从哪本开始读起?要么诗经,我知道有首段子,有辣么一对鸟,站在河中央,说是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带上你的嫁妆还有你的妹妹,嫁过来哎吆嘿嘿。”黄晓晓眼睛一亮,脱口哼着一曲段子,满脸泼皮无赖样子。 谢凌呆怔片刻,满脸不可置信,套用现代句子来说就是一脸懵\\逼,三观瞬间被轮了一百遍。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鄙视的看了黄晓晓一眼,“那些对你来说,过于高雅深奥,还是先从这本读起。”说完扔过来一本书,黄晓晓接住一看,尼玛,《三字经》。 8.抢男霸女 黄晓晓眨眨眼,“三字经,卧…”她一句话还未说完,谢凌乌黑的凤眸一眯,黄晓晓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到嘴里,这个小衙内看似斯文俊雅,其实心黑手狠,一言不合就回炉重造,万一惹怒他,说不得自己就要从幼儿识字开始学习,此生都可能拿不到霍小先生的引荐信。 黄晓晓识相的闭上嘴,拿起三字经磕磕绊绊的诵读起来,她自从离开高中课堂,从未有过如今这种憋屈,就算当年在读书时候也是称霸一方,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自己这样,早已被打得满地找牙。 真是尼玛的虎落平阳被犬欺,还是只衙内犬,似乎碰到这个家伙开始,就一直奔在倒霉路上无法回头,偷眼望去这个小衙内虽说此时正在伏案疾书,其实眼角余光还在看着自己,立即坐的更加端正,声音也愈发洪亮起来,果真见到小衙内的脸色好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黄晓晓已经眼前模糊、昏昏欲睡,人也越坐越歪斜,渐渐摆了个标准半葛优瘫的姿势,终于听到了似乎天籁般的声音响起:“好了,今日读书就到这里,休息会,喝口水润润嗓子,待会儿习字。”黄晓晓似乎看到遥远的奈何桥畔,小鬼蹒跚的向自己淫/笑着走来。 黄晓晓这种生在电脑时代,长在网络下的人,聊天打字速度在各大论坛里都是数一数二,除此之外,与之相反的写字却是歪歪扭扭,更别说是毛笔字,简直书法之难难于上青天,哦,不,上青天已经不流行了,现在通俗说法是,难于张家界玻璃栈道徒步游。 这货还记得小时候被爷爷逼着学习毛笔字时候的样子,当她整把握住毛笔在纸上鬼画符的时候,爷爷脸色黑的像锅底,走过来站在她后面手把手的教她,嘴里还不时咕哝着。 如今这幅情形又在重现,谢凌小衙内见她歪在椅背上,像握住烧火棍般握住毛笔,转着圈子写了几个画符般的字之后,忍无可忍走了过来,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指点写起了笔画,“横平竖直,勾是这样提上去的,哎,写的不对,重来。” 此刻谢凌就站在她的身后,身体倾下微微环着她,一缕乌黑的散发垂在她的胸前,好闻的男子味道蕴绕在四周,黄晓晓悄悄侧身,便看到他细长浓密的眼睫,棱角分明的侧脸,微抿的薄唇,这小衙内长得还真俊秀,黄晓晓不禁心猿意马浮想联翩起来。 想她前世混到二十岁,和男银的接触只能用以下几句话来对答: “摸过男生的脸吗?”“啪!” “牵过男生的手吗?”“掰手腕。” “搂过男生吗?”“过肩摔。” “亲过男生吗?”“人工呼吸。” “和男生做过什么偷偷摸摸爱做的事情吗?”“考试七连科作弊。”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可是现在不同了,自从她穿过来居然和两个如此貌美的男子亲密接触过,这两位放在现代那都是传说中别人家的男神,一个剑眉星目走酷拽冷漠范,一个秀眉凤目走清雅傲气风,简直就是花开两朵,一抱抱两。 尤其想到那天的颜青,那温暖有力的怀抱,细微灼热的呼吸,她不由心神一荡。和颜青那个令人耳红心跳的怀抱比起来,小衙内这种就是小学时候被老师留下来补作业的感觉,一想起尊师重道以及小学里那个酒瓶底眼镜的语文老学究,她就牙根冒酸水,什么旖旎想法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谢凌压根不知道眼前这货无数个猥琐的念头思来想去,他见这个无赖少年难得认真起来,心中也是欣慰,瞬间有把一个泼皮引上正路的成就感。 眼看到了晌午,谢凌的书童抱着个巨大的食盒走了进来,“小衙内,太师和夫人命小底给您送午饭。”见到黄晓晓不由一愣,咦,自家小衙内的禅房里何时多了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美少年,两人还这么接近,神情暧昧,难怪小衙内从不像一般衙内那般流连青楼,难道说他喜欢男色? 黄晓晓只用眼睛一瞥,就看出这小厮一定满脑子污想法,她撇撇嘴,你这么污你家小衙内知道吗? 谢凌却没想到这两人一丘之貉都是如此龌蹉,他抬眸淡淡说道:“放在那边。” 书童走过去放好,揭开食盒盖子,把里面的菜肴一份份拿出来,皆是十分精致华贵之物,八宝鸭子,蟹黄嫩豆腐,清炒虾仁等等十来盘,末了还有一碗燕窝羹,黄晓晓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她自从来到北宋,何尝见过一点荤腥? 谢凌脸色有些难看,“不是和你说过,相国寺清静之地,不需要如此奢靡,留下这两盘素菜即可,其它带回去。” “可是,这是太师和夫人吩咐小底的。”书童连忙辨道。自家小衙内这几日苦读越发清瘦,阿郎心疼不已,要是自己再拿回去,一定会被责骂的。 谢凌正要拒绝,蓦地瞥到一旁的黄晓晓死死盯着菜肴,嘴巴微张,眼看着口水都要滴下,他想到这个少年自幼家境贫寒,心中一软,“这次留下,你回去回了翁翁和娘娘,下次万万不要在这样了。” 书童神情复杂的拿了食盒回去,临走前还回眸望了黄晓晓一眼,小衙内对这个少年真是体贴的,莫不是两人真有什么事情?还是回去告诉太师和夫人为妙。 谢凌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前,“已经到了晌午,用过饭再回去。”黄晓晓大喜过望,坐在桌前夹起一个鸭腿就咀嚼起来,边吃边赞叹,“味道真不错,太师府的真是锦衣玉食,我不明白你为何搬到这里?” 谢凌扬唇浅笑,凤眸中透出哀伤,“锦衣玉食,在我眼中不过民脂民膏,百姓的血肉骨髓而已。”黄晓晓默默地放下鸭腿,眼前的美食已经味同嚼蜡,找了个理由便回去了。 黄晓晓回到自己住所,踏入院门就看到周到倚在门口正在观望什么,不由笑问道:“周大哥在看什么?怎的这般心急模样?” 周大满脸焦急,“娘子她去集市王掌柜处买布匹买了许久,这会还不见回来?”说完一拍大腿,“也是我不好,若是我不贪睡陪她去就好了。” 真是个老婆奴,黄晓晓心中暗自一笑,嘴上安慰道:“潘娘子恁大一个人还会走丢不成?女人家,见到街市上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定会花些时间逛逛的,周大哥不必心焦,我看潘娘子一会就会回来。” 周大心定了定,两人正聊着天,忽然见到潘娘子气喘吁吁、花容失色,一路小跑着进来,跑进院子见到周到就躲到他身后,哭泣着说道:“官人,光天化日下,有人将良家女子调戏。”话音未落,一群青衣打扮的随从就拥着一个身穿华贵朱红长衫、满脸色眯眯的男子闯了进来。 黄晓晓已经怔住,这是什么情况?她只在书中描述中读过登徒浪荡子当街调戏妇女,如今想不到这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不由一脸懵逼。 一个青衣随从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指了指朱衫男子,一脸坏笑,“小娘子,你长得这般俊俏,何苦跟着这个窝囊废受苦,跟着我家高衙内,还不吃香的喝辣的。” 周大怒道:“朗朗乾坤,调戏我家娘子,你眼里还有王法没有?” 随从大笑一声,“王法,我家太尉大人就是王法,我家衙内眼里当然有王法。” 高太尉?高衙内?黄晓晓只觉得一道雷劈过,雷得她外焦里嫩,我靠,这高衙内居然还没被人打死?林冲呢?林教头你上梁山前能不能先解决这货?就算不打死也来个腐刑啊? 几名随从已经上去拖住周大,拉住潘娘子往外拉去,周大批命抵抗,被几个随从一顿狂打,黄晓晓有心上去帮助,奈何她如今只是个瘦弱少年,被人一推就甩到旁边,好死不死的倒在高衙内的身边。 高衙内漫不经心的看了黄晓晓一眼,忽然眼前一亮,蹲下身子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嘴里啧啧称赞,“唇红齿白,好一个美少年,给本衙内带回府去。”黄晓晓张大眼睛,男女通吃? 此刻场内情景已经发生了变化,潘娘子见自家官人被打,激起体内一股洪荒之力,顺手拿起院子里的一个水瓢,狠狠打在一个随从的头上,打得他满头鲜血,所有人都愣住,只有潘娘子威风凛凛手持水瓢拦在周大身前,“谁敢过来,我就和他拼了。” “住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谢凌从门外走了进来,原来他见黄晓晓走的匆忙,荷包也遗忘在桌上,便给她送了回来,想不到在院外就听到高衙内在内抢男霸女,心中大怒,面沉如水,进来便呵斥。 “朗朗乾坤,尔等恶人居然敢公开无视王法,调戏良家女子,”谢凌看了眼黄晓晓加了一句,“和少年,简直罪大恶极,你这个纨绔子弟,简直是锄禾日当午、清明上河图。难道说高太尉就不怕天子震怒,治他管教不力之罪?” 他心中怒极,只是自小熟读圣贤书,向来骂人,忽然想到黄晓晓上次的解释,顺口就把这两句骂了出来,听得黄晓晓虎躯一震。 高衙内不怒反笑,上下打量着谢凌,“果真是绝代美人啊,来人,堵上嘴巴都给我带回府里。” 黄晓晓刚张口要说谢凌是蔡太师府的小衙内,嘴巴就被堵了起来,谢凌虽说会些功夫,奈何高府人多势众,颇有几个棍棒功夫不错之人,一会功夫也被堵上嘴抓了起来。 “衙内,这夫妇两人呢?如何处置?一同带回府里?”一个随从问道。 “原以为是个娇滴滴小娘子,谁想是个母大虫,派人在这里看住他们,不许他们去报官。”高衙内嫌恶的说道,顺便在黄晓晓脸上摸了一把,“肌肤温润如玉啊,今个衙内赚到了,走,回府享用两个佳人去。” 黄晓晓心里一沉,她平日里虽说污到极点,但也不过打个嘴炮,过过心瘾,如今想到自己还女扮男装,难道说要晚节不保? 9.出大事了 两人被装在马车上,像押解犯人一样被压入高太尉府,高衙内向着其中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的把马车从后门偷偷引入一个偏僻的院子,然后把两人分别押入房间。 原来自从上次出了高衙内调戏林冲娘子,而后林娘子上吊自杀身亡的事情后,高俅这厮就被御史台参成了狗,宋徽宗顾念旧情,小作惩戒罚了他的俸禄,命他严加管教高衙内,这件事情就被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只可惜了一对恩爱夫妻阴阳两隔。 为了头上的乌纱帽戴到寿终正寝,高俅把高衙内惩戒一顿,又把他身边的飞禽走兽们挨个狠狠打了一顿,于是高衙内这厮安静了一阵。 只是狗改不了吃/屎,一段时间这货见风平浪静,又出去寻花问柳,京城的良家女子每每见这个浪荡货出来纷纷退避三舍,于是他寂寞了一阵,今日在集市忽的看到潘娘子,惊为天人,立刻尾随到巷子就开始追逐调戏,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发现两个极为清俊的少年,于是避开高俅偷偷带入后院,意图狎玩。 黄晓晓被单独关在一个厢房,门外不但上了锁还有几个随从把守,饶是她百般机智,也无计可施,只能安慰自己。现代人还有什么放不开的贞操观? 恨恨想到,尼玛就算被狗咬了一口,想到要和这么个猥琐无耻的货度过第一次,她就心痛难忍,早知道不如那天晚上强上颜青算了,怎么说那么英俊的少年,又是心中男神,自己也不亏,退一万步想,就算跟着谢凌小衙内也好啊,至少长得清俊,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现在算什么啊? 想不到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那个不要脸的高衙内依旧没来,只有一个小厮送饭来,黄晓晓庆幸之余,忽然想到难道高衙内先去找谢凌?想到那么个清俊孤傲的小衙内没准已经被高衙内压在下面欺\辱,她蓦地心中一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些绞痛。 不行,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逃出去,自己要逃去蔡府通风报信,否则以小衙内的个性,若是真的受辱,恐怕断不会活下去,自己向来没脸没皮没羞没躁,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小衙内那种迂腐性格,恐怕除了会叱骂几句有辱斯文,只能束手待毙。 想到这里,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心急如焚,越急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脑子里不时出现小衙内被欺负的惨状,蓦地想到隋唐演义里面有段罗成逃跑时男扮女装,忽然计上心来,“来人啊。” 一个随从应声推门而入,这个少年长得如此清俊,说不定以后就成为高衙内的新宠,因此态度十分客气,“小官人何事?” “哎,我想通了,与其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不如跟着高衙内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是如今我满身尘土,实在会扫了你家衙内的兴,你去找个使女打些热水,帮我梳洗一下,然后拿些华贵的衣服给我,让我打扮一下,我会好好伺候你家衙内。” 随从大喜,连连答应。难得这少年如此识时务,看来以后定得衙内的欢心,以后有了这个俊俏伶俐的娈童,衙内的娘子们可是要哭天抹泪了。 片刻之后,便有一名使女端着热水,拿了几件金丝绣线的各色衣衫走了进来,见到黄晓晓不由称奇,“难怪衙内看中,居然比女子更加眉目清秀。”随从讪笑一声,“少见多怪,隔壁院子的那个少年更加清俊呢。” 黄晓晓心头火起,脸上却是做出一副羞赧的样子低下头,随从笑着退了出去,使女便留下给她梳洗起来。 约莫一盏茶后,随从便听到里面传来黄晓晓的一声呵欠,“这位大姐,多谢你,我有些倦了,到床上小躺一会,衙内要是来了,再叫醒我。” 俄顷,使女便打开门低头走出来,快步离开,随从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向内望了一眼,果真见到少年身穿华服倚在床上,面朝内躺着,身形婀娜,他暗自一笑,衙内要是来了,见到这姿态也够撩火的。 使女快步走到院外,并未回房,而是沿着青石路往外逃去,原来这使女正是黄晓晓假扮,她原本就想好计策,故意让使女来为她梳洗一番,趁使女不备将她打晕后穿上自己的衣服,假装在床上休息,而后自己穿上使女衣服,扬声说出一番话就溜了出去,好在一切顺利。 高太尉府在京城算得上超大户,楼阁亭台花园院落众多,黄晓晓本就不识路,这会子又心慌意乱,低头胡走一通,已经有几名随从见她面容陌生,又神色慌张走来走去,早已生疑,其中一人喝道:“站住,你是哪个房的使女?” 黄晓晓并不言语,咬牙小跑起来,那名随从立即在后面追了上来,黄晓晓慌不择路,见到一处院子立刻往里便躲,哪曾想这是个精致的花园,中间一座两层装饰华丽的楼阁,三面被水环绕,是条死路,她回头一望,那个随从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心中不知何意,只是往旁边亭子跑去,却猛地撞上一名少年。 那少年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嫌恶的说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贱婢,闯入这里,高俅是怎么管教下人的?”说完之后用力一推,黄晓晓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抬眸恨恨望去,忍不住啊了一声。 眼前这个剑眉星目的锦衣少年,神态倨傲,举止冷酷,可不就是那晚避难卧花楼自己房中的小王爷颜青,这些时日不见,自己担心挂念,只怕他会有任何不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颜青也大吃一惊,这个使女容颜清丽绝伦,尤其是那一双黑白分明、乌溜溜的眼睛,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想了想,忽然念道:“黄晓晓,你是晓晓?”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颜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原来你是女子?你是高太尉府中的使女?我去卧花楼找过你,老鸨说你已经离去,原来你来了太尉府。” 黄晓晓犹如见到亲人一般,千般委屈万般惊恐,又是一阵后怕,忍不住扑到颜青怀里抱住他哆嗦起来,抽噎着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颜青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好了,原来你是扮成使女逃出来,没事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黄晓晓不好意思的推开他,尼玛自己怎么吓成这副死样子,真是在男神面前丢脸,支支吾吾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也被高衙内抓来的,这厮着实可恶,我恨不得打他一顿。” 颜青扬眉一笑,“我是被高太尉八抬大轿请来的,你想打他,我就帮你打他一顿如何?” 黄晓晓有些糊涂,高太尉深得宋徽宗的宠幸,颜青居然还是被他请来的,居然还敢打高衙内,难道他是皇子?所以高俅要奉承着他? “你是皇子?莫不是你是康王?那你能否帮我去救谢凌,我怕他有不测,或者你能否带我出去给蔡府送个信。”黄晓晓有些惊异的问道,在她仅有那些历史知识,她也仅知道宋钦宗和后来的宋高宗,如今的康王赵构,年龄似乎也对得上,如果是皇子,高太尉应该会给他几分面子。 颜青不屑一笑,“皇子?康王我从未听到过,要说赵佶我还算认识。” 黄晓晓吐吐舌头,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太傲气了,对于当今皇上都直呼其名,连声官家都不肯叫,难道是哪个封地的王爷,兵权在握? 颜青并不想多说什么,他握住黄晓晓的手,“走,我带你去见高俅,让他放了你那位同伴。” “可是我还穿着女装。”黄晓晓纠结的说道。 颜青呵呵一笑,摸摸她的头,“来人,带他去换身衣服,就拿我的换给他。” 黄晓晓换好衣服,随着颜青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高俅的御风堂,于是黄晓晓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北宋末年四大奸臣之一的高俅高太尉,容貌还算端正,称得上儒雅,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心中暗暗啐了一口,这老头放到现代,按照他的学识,书画都很不错,恐怕也是大学中文教授那种类型,谁料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弄操控北宋的禁军多年,为以后金兵攻占京城,禁军抵抗不利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 高俅见到颜青,立刻恭敬的迎了上来,“小王爷有何贵干,可是下人有怠慢之处,尽管告知下官,必当严惩。” 颜青并不言语,神态依旧清傲,走到房内正中太师椅坐了下来,“算不得下人,是我哥哥的两位朋友。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的儿子,被抓进了府里,还请太尉请出你的儿子,我倒要问问他,所犯何事?” 高俅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颜青身后的华服少年,那少年唇红齿白,清秀文雅,心中隐约知道所谓何事,恐怕那个畜生又犯了老毛病,立刻忙不迭的吩咐道:“快去把那个畜生给我叫出来。” 就在此时,高俅的亲信管家从外面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太尉,不好了,出大事了,蔡太师府的大管家手持太师的名帖,气势汹汹闯进御风堂,小底不敢阻拦。” 高俅太阳穴一跳,他和蔡京有些交情,平日里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蔡京权倾朝野,他平日里送礼无数,唯恐攀不上这棵大树,想不到今日大管家持门贴亲自上门,必定出了什么事情。 蔡京如今虽说赋闲在家,但他三起三落,谁知哪天会不会又上去,而且听说官家整日里微服前往蔡府,更是时不时召唤蔡京入宫,更何况蔡京门人众多,如今掌握兵权、自己的顶头上司童贯童太傅也是他一手提拔的。 “快去随我迎接,可说是何事?”高俅连忙问道。 亲信看了一眼颜青,靠近高俅,附耳细声说道:“大管家说蔡府小衙内如今在太尉府做客呢,请太尉快点将人送回蔡府,还说蔡太师大怒,正要进宫面见官家参太尉一本。” 高俅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手里握着价值连城的白玉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碎玉满地。 10.智商充值 高俅心中惶恐,顾不得命人收拾满地碎玉,一叠声命道:“快请蔡府大管家进来。” 高俅亲随躬身引路,蔡府大管家蔡平手持蔡京名帖从门外疾步走进,他面沉如水,见到高俅只是行了一礼,随后把名帖递上,神情冷淡,语气平静:“高太尉,我家太师再三告诫我,小衙内年幼无知,任何得罪之地,太师都替他像您赔罪。” 蔡平跟着蔡京多年,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蔡京三起三落,权倾天下,深得宠信,蔡府中不用说蔡京的子孙,就是下人们,有些已经在京城和各地为官,蔡平跟着蔡京见过各种朝廷重臣,就连宋徽宗赵佶都伺候过很多次,因此在高俅面前不卑不亢,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满含威胁,只听得高俅浑身冷汗。 他连忙说道:“大管家恐怕有什么误会,下官对太师向来恭敬,若是小衙内在下官府中,下官必定倒履相迎,我并未听下人说过蔡府小衙内在府中做客。”蔡京的子孙高俅个个认识,此言倒是非虚。 蔡平大怒,“高太尉,太师的嫡亲外孙,堂堂解元谢凌小衙内,被你的衙内带到府中,此事是大相国寺的僧人亲眼所见,你可是要太师亲来府上才肯放人?小衙内功名在身,你们高府欺人太甚。” 高俅脑子轰的一声,蔡平后面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两句话,一个是颜青傲气的说道:“我哥哥的朋友被你的衙内带入府。”一个是大管家怒冲冲说道:“堂堂解元谢凌小衙内被你的衙内带入府。” 高俅恨恨的一拍桌子,歇斯底里的吼道:“来人,去把那个畜生给我带出来,不是,给我绑出来,快点去,今天我就要打死这个畜生。” 见高俅如此模样,黄晓晓心中好笑得紧,勉强把笑憋下去,眼角观察一下四周,发现高俅气得满脸通红,颜青慢条斯理、神态优雅的端着一杯茶慢慢品尝,而那位刚刚怒气冲天的大管家此时好整以暇,抱着胳膊看着气红眼的高俅,尼玛真是个个表情帝。 一盏茶的功夫,几名小厮扶着醉醺醺的高衙内东倒西歪的进来了,原来这位高衙内昨日被几名纨绔子弟拉着去京城浣花楼,在几名行首的陪伴下,划拳行酒令闹了个通宵,这会子刚刚回府,黄晓晓和谢凌这两个美人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高俅上前一步抓住高衙内的衣领,“说,蔡府小衙内在哪里?” 高衙内打了个酒隔,醉眼朦胧的傻笑着看着自家老爹,“爹爹老糊涂了,哪里来的蔡府小衙内,昨个他们和我在浣花楼一起喝酒,今早都回去了。” 高俅大怒,猛地一脚将高衙内踢翻在地,“昨日被你抓回来的两个人在哪里?” 高衙内从未见过自己爹爹发这么大火,吓得酒醒了一半,嗫嚅的说道:“在后院。”高俅气的怒骂一声,“你个逆子,待会再找你算账。”说完之后带着亲信直奔后院。 不一会功夫,谢凌就被高俅毕恭毕敬的带了回来,黄晓晓偷眼看去,见他依旧一副俊雅清傲的模样,神情淡漠,无论高俅说什么,总是保持一副云淡风清的平板电脑脸,搞得高俅无法,只能和大管家拼命解释这是误会一场。 黄晓晓趁高俅和大管家说话的时候,连忙跑到谢凌身旁,拉住他的衣袖上下打量,直到被他嫌恶的甩开,方才长舒一口气,“小衙内,你没事就好。” 谢凌清冷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黄晓晓拍拍胸脯,“你不像我,聪明机智诡计多端,除了会说几句有辱斯文,只能束手就擒了,所以我想办法逃出来救你,不过你们蔡府的人还真是未卜先知,我还没来得及去报信,他们就来了。” 谢凌斜看她一眼,“当然是我找人报信。” 黄晓晓眼睛瞬间瞪大,“什么,你找人报信,你什么时候找人报信?” 谢凌不以为意,“哦,昨晚我告知送饭的小厮,若他去找大相国寺的慧聪小师父,帮我拿一本书,说我在高太尉府中要读,回来我就赏他一百两银票,可不就是带了个口信?慧聪师父知道我在太尉府,自然会告知大爹爹去救我们。” 黄晓晓呆呆问道;“为什么多此一举要带给慧聪,为什么不直接带给蔡府?” 谢凌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要是说带给蔡府?就算有人再贪图银子也不敢带信。” 黄晓晓讪讪一笑,尼玛劳资被抓了后吓得智商也退步了,这种白痴问题也问得出,平白被这个小衙内取笑一场。 她偷眼看了一眼小衙内,见他又是一副斯文的模样,正在认真的听着高俅和大管家的谈话,心中暗自想到,这小衙内人很聪明啊,难道是扮猪吃老虎,装成一副天然呆的样子,正在她思索之际,忽的听到小衙内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太尉大人,你刚才所说的犬子犯错罪无可恕这句话,我十分认同,难得你明白事理,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高衙内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更是把我和那位小哥强抢入府,此等罪责,当送入开封府细细审问。”谢凌态度认真、神情严肃的说道。 一席话说完,三个人脸色骤变,黄晓晓心里呸了一声,自己真的智商需要充值了,还以为这小衙内扮猪吃老虎天然呆,结果自己高估他了,这明明就是瞎猫碰个死耗子,说不定就是因为书里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才想出这个办法。 高太尉心中暗自喝骂,我只是客气一下,说些赔礼道歉的话,稍后备上厚礼,带上儿子亲自去蔡府给太师说说好话,痛揍一顿,大事化小也就算了,这厮还居然当真了,还真的让我缚子去开封府,以后我高俅还要在开封混不? 大管家心中暗暗叫苦,他来的时候太师就吩咐了,高俅这厮是官家亲信,就算闹到天子面前又能如何?等到这件事情过去,这高衙内还不是太师碗里的菜,直接弄死说梁山贼寇所为也就是了,反正他和林教头的事情全国都知道。 如今究竟该如何收场?小衙内啊,你怎么如此迂腐呢?太师生平最讲究口蜜腹剑,走坑人数钱路线,夫人也是玩的一手笑里藏刀,这厮的脾气到底像谁? 蔡大管家眼看小衙内气定神闲轻描淡写,说话却如刀子般根根扎入高俅的心肺,什么修身治国安天下,不修身不治家无以安国等等,心中暗道说得也很在理,就拿蔡府来说,小衙内们虽然个个奢侈**,隔三岔五的逛逛青楼,但是声名在外啊,科举出身多人,身居高位,哪像这个高府,没一个成气候的。 他毕竟跟着蔡京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一路淌水过来的,机智巧辩的能力在蔡府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眼看高俅一脸懵逼,高衙内坐在地上似懂非懂,连忙上前打着圆场,“小衙内,太师甚为担心您,我们先回去见过太师,太尉府中的家事,还是请他自己定夺。” 在一旁独自悠哉品茶的颜青终于慢吞吞的说话了,声音依旧清冷,“太尉府的家事,却也是太尉自己解决,不过得罪了我的哥哥,小王要代兄长小小教训一下,否则颜面何在?” 说完上前,对着高衙内啪就是个嘴巴,这巴掌如此用力,高衙内噗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随着吐出来的还有几颗牙齿,哼都未哼一声就昏死过去,谢凌、黄晓晓、大管家以及其余众人均感觉脸上一阵凉飕飕,似乎掌风都甩过自己脸。 眼见高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呆若木鸡,大管家立刻说道:“我们先行离去,改日上门拜访。” 他说完之后拉着小衙内匆匆离去,黄晓晓低眉顺眼缩在一群人里向门外溜去,只有颜青依旧不紧不慢踱出门。 待到高府门外,黄晓晓方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似乎在鬼门关外晃悠一圈又回来了,颜青面色冷冷,声音却带了点温和,“我帮你打他一顿。” 黄晓晓吐吐舌头,“你也打得太狠啦,我看这巴掌至少要了他半条命。” 颜青不屑的说道:“若不是如今在京城,我还要顾忌他们以后是否会找你麻烦,我早已经让他入土为安了。”黄晓晓翻个白眼,小王爷,入土为安不是这么用的。 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这位小官人,我家衙内现在要回府,不如小官人随我们一起去。”说话之人真是蔡府大管家,他面色温和,语气却是不容拒绝,原来他听书童和太师说起,小衙内禅房中多了一个美少年,今日又见两人举止亲密,心中有些忐忑。 黄晓晓头皮发麻,去蔡府?开什么玩笑,这简直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11.男色可餐 黄晓晓心中发凉,心中暗道去蔡府简直就是去送死,她看了一眼小衙内,看他微微一笑表示赞同,暗暗叫苦,泥煤的这货恐怕还以为管家请自己去蔡府吃饭喝酒打豆豆呢,这是指望不上了。 求救的目光看向颜青,黄晓晓不停的眨眨眼睛,颜青有些愕然,上前一步拉住黄晓晓的手,转身就走,大管家哎了一声,“两位请留步。”颜青头也不回,冷冷说道:“怎么本王想去哪里要下人过问不成?” 谢凌摇摇头,对大管家说道:“小乙自有去处,改日再说。”大管家见颜青通身气派,眉目高贵傲然,又见他对高衙内如此狠狠一巴掌,高俅也不敢说半个不字,他不敢阻拦,只能做做场面,“改日两位有时间还请蔡府一聚。”说完便吩咐下人抬轿回府。 谢凌回到蔡府,在大管家陪伴下不紧不慢的走向正堂,还未走到正门,早有蔡京和夫人迎了出来,蔡夫人上前一把抱住谢凌,上下打量着,紧张的问道:“凌儿没事,可有哪里受伤?那个杀千刀的高俅和高衙内。居然敢欺负到蔡府。” 说完之后,狠狠瞪了蔡京一眼,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怒骂起来,“你个老不死的废物,整天说你怎样怎样厉害,结果提拨了一个白眼狼,还被人家在头上拉屎拉尿,我看你的老脸往哪里放?我可怜的珍儿啊,你死的早,留下凌儿被人欺辱,娘对不起你啊。” 蔡京除了书法和权术闻名天下,这惧内也是天下一绝,从娶了蔡夫人那天起,蔡夫人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杀手锏就对他屡试不爽的取得成功,蔡京甘之如饴,对夫人的话言听计从,于是全京城都知道,若是哪天蔡京未上朝,一定是他家后院的葡萄架倒了。 此刻他见自家夫人哭天抹泪,立刻上前劝道:“夫人放心,高俅这厮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至于那个畜生,一定…”蔡京不再说下去,只是对着夫人使了个眼色,蔡夫人心中大喜,知道他已经动了杀心,不再干嚎,拉住谢凌又问长问短起来。 “翁翁和娘娘不用担心,凌儿没事,那个高衙内估计至少一个月起不了床,也算受了教训。”谢凌淡淡的说道。 “哦,怎么回事?”蔡京问道,大管家在一旁细无巨细的说了一遍事情的原委。 蔡京有些疑惑,那个小王爷是什么来路?怎么高俅如此惧怕他?至于那个姓黄的少年,听书童说和凌儿很是亲密,怎么又和小王爷有关系?难道是说两人喜欢同一个娈童?按照此时风气,出入青楼狎妓喜好男色并不稀奇,大家最多调侃一句名士风流,可是若是和王爷抢一个人,万万不能发生,看来这个少年不能再留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不显,慢悠悠问道:“凌儿,那个黄姓少年是何来历?” 谢凌不以为意,神色依旧淡淡,“回翁翁,这个少年也是可怜人,是花石纲徭役的牺牲品,他父母皆死于花石纲,只身来到京城,好在还会一门手艺,说书,因此凌儿打算要一封霍小先生的引荐信给他,也算补偿朝廷的过失。” 蔡京听到这里,方才放心,这个外孙的脾气他了如指掌,既然这样,看来也没动心思,既然这个黄姓少年是什么小王爷的心头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 “凌儿,你也累了,回房休息,这几日就不要去大相国寺了,搬回来住。”蔡京的语气不容拒绝,谢凌想了想,心中另有计较,点头道:“是,翁翁娘娘,凌儿知道了。” ====================================================== 黄晓晓被颜青拉住高府旁的一条街,方才放手,黄晓晓拍拍胸脯,心有余悸,“小王爷…”话未说完,就被颜青摇头制止,眉目依旧清冷,语气淡然,“你马马虎虎算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决定特赐你可以称呼本王的名字,叫我颜青。” 黄晓晓听到这里差点没有一口血喷出来,自己遇到都是什么人啊,满口大宋律法、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清傲小衙内,老子天下第一、狂酷炫霸拽上天的霸道小王爷,自己除了吐血还能干吗?尼玛如今叫个名字就是赏赐,上次逃难的时候吃了劳资那么多的糕点蜜饯也不归还,你怎么不上天呢? 她心里毒舌吐槽,面上却是笑意盈然,“小底多谢小王爷恩典,对了,现在吃饭时候,不如小底请王爷您吃个午饭答谢您的帮助之恩,还请颜青您赏脸。” 颜青皱眉想了想,“酒楼里的东西不好吃,高太尉府中的厨子个个都是饭桶,一点也不好吃。”说完之后,忽的眼睛一亮,“对了,晓晓,上次你烧得几个小菜我很爱吃,不如去你的住处,你再烧给我吃,如何?” 黄晓晓眉花眼笑,又可以省笔银子了,“行,成交。”说完带着颜青兴高采烈的回到住处,打开门把颜青请了进去,倒了杯水给他,去了厨房她就有些愣住了,原来厨房里除了一只冬瓜和几只鸡蛋什么都没有,方才想起,被高衙内抓去那天,她本打算去市集,如今已经正午,市集早已经关门打烊,只能动起脑筋。 于是半个时辰后,颜青看到一桌子冬瓜菜肴脸都有些绿了,凉拌冬瓜、清炒冬瓜、红烧冬瓜、冬瓜炒蛋、冬瓜盅,外加一大碗冬瓜汤。不满的挥挥手中的筷子,凉凉的说道:“你就这样招待你的救命恩人?” 黄晓晓皮笑肉不笑:“清火清火,哈哈,来来,小王爷,你别客气,吃菜。”好在菜虽寡淡,但是味道却是鲜美无比,颜青也就不再说什么,举止优雅的细细品尝起来。 黄晓晓见他吃得慢条斯理,并不嫌弃,心中也是欢喜,她托着下巴,看着自家男神连吃饭都是那么潇洒飘逸,剑眉星目,乌黑纤长的眼睫,白皙细长的手指,心中一荡,艾玛真是看了都能怀孕。 于是这货荡漾之余,见着养尊处优的颜青吃着寡淡无味的冬瓜全席,忍不住说道:“颜青,我这里无酒也无菜,当真委屈你了,不如我说段书给你听,就说三国演义可好?也算给你添酒加菜。” 颜青摇摇头,“不好,三国演义是什么?我听不懂。” 黄晓晓想了想,对哦,这个小王爷比自己还不学无术,“那这样,我唱个江南小曲给你听,是我家乡的曲子,很好听。”颜青放下筷子,扬眉一笑,点点头。 黄晓晓想起自己刚穿过来在江南破砖窑那几个月,听到的江南小曲,哼了起来,她唱的是一首江南常见的小曲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 她的声音清越悦耳,婉转柔和,唱到曲调低沉之处,脉脉如诉,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顾盼神飞,明媚逼人,眼波流转间,偶尔一闪而过的妩媚之色,颜青不禁心中微微一动,想到眼前这个俊秀少年,男扮女装的清丽娇媚,狭长的眸子微眯,忽然起了个念头。 12.衙内怒了 颜青狭长的眸子清冷的望着黄晓晓,语气带着一丝怀疑,“晓晓的曲子唱的颇有韵味,若是不察,几乎以为是女子在唱,刚刚在太尉府,晓晓的女装打扮狠是清丽脱俗,我几乎以为你是女儿身了。”他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乌黑的眼眸却是霜剑般泠泠看着她。 黄晓晓心头一跳,她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听其言晓其意,见颜青眼中一闪而过的狐疑之色,恐怕是自己的女装打扮让这个小王爷起了疑心,她嘴里打着哈哈,笑着说道:“颜青真会说笑,看来我刚才的计谋还算成功,差点连你也瞒了过去。” 说完,她去屋里找了两个酒盅,“颜青,蓬门简陋,只能用冬瓜汤代酒,来,我敬你一杯。” 颜青无语的看着黄晓晓递给自己一杯清亮如水的冬瓜汤,然后举起手中的汤一饮而尽,嘴里还啧啧自语:“好汤,好酒。”心中暗道,这人还真会自娱自乐。 黄晓晓连喝了几杯冬瓜汤,兴致上来了,满脸无赖的笑道:“颜青,唱小曲实在无趣得紧,我又无钱请你去青楼玩耍,要么说个污段子给你听。” 颜青眉眼微动,奇道:“什么是污段子?” 黄晓晓邪恶一笑,一脸泼皮垂涎的死样,“就是男人之间讲的段子,你听了便知道了。话说,从前有个好事之徒问某僧人,‘你们出家修行,静坐参禅,深夜一个人寂寞,可有身如坚石否?’僧人合掌说道:‘一月也就三次。’好事之徒佩服道:‘果真法力无边,已经难得。’和尚叹息一声,‘每次十天。’” 颜青一脸呆懵,直直的盯着黄晓晓,心中犹如万马奔腾瀑布飞泻,自己究竟怎么会眼瞎的以为这个小滑头有可能是女儿身,这副无赖猥琐的样子就算是长得仙女下凡容貌,那也只有一个可能,定是男人装扮的。 他来到京城随着哥哥出席不同场合,也见过各类女子,不管是皇宫的、王府的、高官府邸的,仰或是青楼的,各各文秀文雅,琴棋曲赋无一不精,就算是爹爹和哥哥府邸的那些妾室,也是落落大方豪气爽朗,至于眼前这个人,女子假扮?别开玩笑了,他活到十八岁都没见过这种女子,立刻把刚才那个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颜青随着哥哥去过军营,那些粗豪兵士个个满嘴污言污语,互相逗趣说着露骨的黄色笑话,如今居然见到有人用这种隐晦文绉绉的话语把一个黄色俗事大喇喇的说出来,他又细想一遍,居然觉得有趣至极,忍不住摇头轻笑起来。 黄晓晓见颜青一脸懵逼,不可置信的样子犹如见到了鬼,知道他对自己再也没了刚才那个猜疑念头,心中得意,见他忽的笑起来,瞬间像找到了同道之人,艾玛自家男神对污段子秒懂啊,当真是冬瓜汤逢知己千杯少,和小衙内话不投机半句多。 “小王爷,这可不就是污段子,感觉如何?”黄晓晓笑着问道。 颜青眉目间清冷皆散,唇边笑意清浅,越看越觉得这个小滑头口齿伶俐聪明顺眼,不由拍拍黄晓晓的肩膀,“你讲得绘声绘色声行并茂,还真是有些市井说书人的味道。” 黄晓晓神色一黯,想到小衙内对自己的嫌恶和刁难,想到自己不拘小节的个性离斯文俊雅十万八千里远,难过地说道:“我恐怕这辈子也不能成为说书人了。” 颜青的秀眉一扬,不解的问道:“此话怎讲?” 黄晓晓将京城的说书界的门派划分以及自己没有引荐信无法去茶楼或者酒肆说书,临了叹息一声,“没有引荐信,哪里都不会收留我的,看来此生终将无缘说书啊,只能讲讲污段子给你听了,哈哈,也是美事一件。” 颜青听得似懂非懂,什么说书界什么门派之分他压根不了解,只是听懂了一句,只能有引荐信才能去茶楼酒肆说书,否则只能给自己讲讲污段子,心中暗自有了主意。 两人接下去越聊越投机,黄晓晓展开平生所学,各类段子以及俚语滔滔不绝,颜青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一聊,直到金乌坠地月兔东升方才结束,冬瓜汤被一扫而空,满座也只剩空盘,颜青方才尽兴而归,两人约好明日晚上再见。 颜青前脚离开屋门,后脚就跨进两人,正是潘娘子和周大,两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拉住黄晓晓问东问西。 原来那日两人被高府的恶仆看住,脱身不得,压根无法去报官拯救两位美少年,潘娘子一度落泪觉得自己连累两个少年,进了高府,按照那个色中饿狼高衙内的德性,就算不脱层皮,也得菊花凋满园。 捱到第二日,居然大相国寺来了一个小师父,武艺高强,打跑了几名恶仆,两人正要跪下感谢,小和尚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飘然远去,不带尘和土,深藏功与名。 潘娘子和周大惊讶不已,两人正要出门打听黄晓晓的消息,谁想到她居然回来了,只是同行的那个俊秀少年换成一个贵气逼人的少年,两人不敢贸然入内,见到颜青走后才匆忙来找黄晓晓。 黄晓晓当然不会说实话,东拉一句西扯一句,于是便成了小师父央求大相国寺的主持,打通官府关节,高衙内不得不放了自己云云,大相国寺本是大宋的皇家寺庙,这话倒也说得有理有据,于是周大夫妻和一群吃瓜群众对黄晓晓的话深信不疑。 黄晓晓对于潘娘子当日的壮举赞叹不已,潘娘子得意之余,不顾周大在一旁使眼色,大大咧咧说道:“当日若是敢动我官人一根毫毛,老娘就抄刀白的进去红的出来,谁都别想讨得好去。哼,我娘家在市集也是颇为出名的,你去打听打听都知道。” 黄晓晓奇道:“周大哥,您岳家是何营生?” 周到脸有些红,“岳丈大人是市集有名的杀猪匠,潘家铺子就是。”黄晓晓吓得吐吐舌头。 第二天一早,黄晓晓就直奔集市,买了许多菜,忙碌一天,弄了四荤四素、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此外还有一大碗水果甜羹,美滋滋的托着下巴坐在门口看着大门,希望那个熟悉的锦衣少年笑吟吟的走进来。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倦鸟西归,依旧不见颜青的身影,黄晓晓有些失望,难道他不能来了?恩,不能来就算了,菜不能浪费,自己吃了,就在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声,黄晓晓兴奋地站了起来,冲着门口大声叫道:“颜青,你来了。” 门口进来一名身穿青衣体魄健硕的男子,那男子见她叫了一声颜青,也吓了一跳,冲她点点头,声音有些生硬,“请问是黄小官人?我是小王爷的随从阿大。” 黄晓晓有些失望,“哦,可是你家小王爷今天没空过来,没关系,不来就不来好了,何必你跑来告知?” 阿大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恭敬地递给黄晓晓,“小官人,这是我家小王爷让我交给你的,今日我家王爷因为军情紧要匆促离京,小王爷来不及和您告别,只能托我将东西带给你。” 黄晓晓眨眨眼睛,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她打开信封,里面倒出一枚精致的玉佩以及一封书信,这枚玉佩雕刻的精美绝伦,上面一个青字,打开那封书信,居然是一封引荐信,上面盖着一枚杨太尉的印章,她吃惊的抬起头。 阿大解释道:“小王爷说你要一封引荐信什么的,他不是很清楚,但是想着统管京城事务的杨太尉,他的引荐信应该比什么都好用,一早便让小的去要了来。” 黄晓晓左手拿着玉佩,右手拿着引荐信,心中一酸,她来到这里伊始,尝遍酸甜苦辣,这个小王爷是对自己最好最上心,一时情思眷眷,回过神来,阿大已经走了。 这一夜,黄晓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抱着杨太尉的引荐信和小王爷的贴身玉佩睡不着,一会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出人头地,在说书圈大展宏图、一炮走红,一会想着颜青俊秀的容颜,何时才能相见,最终吃饱饭的念头占了上风,她决定明天开始去调研下说书市场,写个行动说明书再说。 谁曾想,第二天她正要出门,迎面却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湖水蓝的长袍,眉目清雅举止斯文,正是谢凌小衙内,身旁还带着一个小书童。 黄晓晓见了他就深仇旧恨涌上心头,分外眼红,初次逼得自己无家可归,城门相见几乎被送入牢房,用引荐信要挟逼着自己读书识字,那天大管家要带自己回府也没见他阻拦,要是被带到蔡府,蔡京和蔡府就是吃饭喝酒打晓晓。 如今自己杨太尉的引荐信到手,走遍京城全不怕,区区霍小先生的引荐信算毛,自己可是有恃无恐,才不用对这货卑躬屈膝,想到这里,皮笑肉不笑,“蓬门简陋,小衙内如何屈尊来到这里。” 谢凌皱了皱眉,“我来看看你如何?高太尉后来有没有再为难你?” 黄晓晓一脸无所谓表情,“小乙贱命一条,有劳小衙内操心了。” 谢凌眉头深锁,忍着气说道:“小乙,这几日我住在府中,可能无法教你,免不得耽误功课,过几日我再来给你补课。” 黄晓晓呵呵一笑,还想让劳资听之乎者也听到睡着,想得美,“小乙先天愚钝,后天不足,还是不用小衙内费心费力,小乙不想学了。” 谢凌摇摇头,认真的说道:“不可,纵然我不能来教你,我送些书与你,你也可在这里自己读。” 独在书斋读书?黄晓晓忽然想到以前看到的一个段子,忍着笑说道:“小衙内爱书如痴,在书衙自是可以自读自乐,我可不行,我若独在书斋,只能一首诗来形容,独坐书斋己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她摇头晃脑的吟着,一旁的书童忍俊不禁,捂嘴笑起来。 谢凌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她的冷嘲热讽,更何况他本就心高气傲,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扔给黄晓晓,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书童见自家小衙内脸色不豫,低头不敢说话,忽然听到清冷的声音问道:“那句诗究竟何意?”书童见小衙内脸上难看,嗫嚅着低声说了一句,谢凌只气的人仰跌倒,浑身哆嗦着说道:“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反复念叨,心中的愤恨丝毫无法消除,转身问书童,“你可有有辱斯文的话,告诉我。”书童瞪大眼睛,心里一百句市井粗俗话语也不敢说出,最后只能想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谢凌点点头,觉得这句贴切无比,只是那个屎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只能换了一个文雅字,“狗改不了吃粪。” 13.咱不差钱 黄晓晓见小衙内拂袖而去,一阵暗爽,这家伙见自己赖狗扶不上墙,从此之后一定会死了把自己变成好狗的心,她终于彻底解放了,从此天高衙内远,又见海阔段子飞,没有人再在耳边聒噪之乎者也,也没人再骂她是斯文败类,更没人逼着她读泥煤的三字经。 她撇撇嘴捡起地上的书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以书为鉴,字迹遒劲有力,古朴大方,行云流水般透着一股潇洒飘逸,亦如其人,这是一本诗经,书页有些发黄,黄晓晓翻开细看,里面每一首旁边都用清秀的小楷,备注着绵绵密密的注释和心得,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情,有些惭愧又有些内疚。 黄晓晓继续翻看,忽的发现书里面夹着一封信,心中警觉起来,难道这个小衙内嘴上功夫骂不过自己,这会子写封信骂自己?哼,怕毛,有声轰炸自己都视若无睹,更何况这种无声的谴责。 撇撇嘴,她打开信一看,上年只有一行字,今有关门弟子黄小乙学满出师,署名正是霍思彦霍小先生,黄晓晓心中一暖,这个小衙内居然真的去求了霍小先生的一封引荐信,哎呀,怪不好意思,自己还冷嘲热讽他。 转念一想,好在以后再也不见了,料想时间一长,这番恩恩怨怨也就烟消云散了,更何况,按照史实记载,蔡京倒霉也就这几年的事情,自己向来大人不记小人过,最多以后等蔡京被贬,蔡府没落了穷困了,自己包养他好了,这么个清俊的小衙内,咱不差钱,他年我若为金主,包养小衙内不是梦。 黄晓晓想得正美,从怀里拿出杨太尉的引荐信,放在唇边狠狠亲了一口,“劳资扬名立万的衣食父母。”又拿着霍小先生的引荐信,与杨太尉的引荐信放在一起,眉花眼笑,“**生活的有力保证,这一下简直就是双重保证。” 黄晓晓做事情向来谋定而后动,经过几天的调研发现,这说书界竞争也是万分惨烈,主要集中在午后以及晚饭后,你想啊,一群人吃饱喝足,正经人不去茶肆品茶听书谈情调,不正经人不去勾栏瓦肆消化释放荷尔蒙,让人家待在家里对着空荡荡的四面墙,选择左手还是右手妻? 于是午后或者晚上,凡是有些档次请得起说书艺人的茶馆酒肆,那是宾客爆满,这茶馆酒肆排档期也是有**的,何时上清口,何时排口技,啥时又有曲艺小调,人家也是按时间和资历的,没资历的人即使进去了,也是坐冷板凳的。 一堆人去爬山,跟着大部队走只能是在后面捡垃圾的份,若是另辟蹊径,那也许就能快速上山,吃饱喝足,留一堆垃圾让别人来捡。 思来想去,黄晓晓瞄上了早上的时间点,北宋人民作为吃货的幸福指数远远大于其他朝代,由于取消了宵禁,人民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外面晃悠,通常夜宵摊子干刚打烊,隔壁的早点铺子就已经开张。 北宋的饮食文化发达,各类早点小吃层出不穷,留在家中吃早点的极少,穷有穷吃法,富有富贵吃法,黄晓晓就发现富贵人家的老人家们最喜欢一早在茶肆约上几位老友,一壶好茶,几份糕点,谈谈早年经历和艺术人生。 黄晓晓找到的是京城颇有名气的茶肆听涛轩,听这名字多气派,掌柜是个官二代出身,朝中有人罩着,因此把个生意经营的红红火火,他引了汴水在院中做了个飞瀑直下一二尺,种些瓜果树木,郁郁葱葱,当真是休闲唠嗑好去处。 茶肆掌柜见了清清秀秀唇红齿白的黄晓晓,斜看一眼本想打发她去隔壁的浣花楼,见这货笑眯眯的拿出霍小先生的引荐信,心里有些犹豫,霍先生是说书界的泰山北斗,总是要给他几份薄面,只是茶肆如今艺人太多,取消谁都说不过去,档期不好排。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这个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拿出另一份引荐信,他打开一看,浑身一哆嗦,居然是杨太尉的引荐信,杨太尉是朝中重臣,统管京畿一切禁军事宜,妈呀这货是要逆天啊,他手一挥,就要说档期随便挑。 黄晓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初来贵地,承蒙霍先生和相公大人的照顾,不敢叨扰掌柜的,这里都是小乙的前辈,小乙只需早上时分这个点给排个档期即可,至于报酬,分文不要。” 掌柜心中暗道,早上人烟稀少,大家饿了一宿急于补充粮食,就算讲得天花乱坠能有几个人鸟你?他终于明白了,这小官人估计是来这里串串场子,找找乐子解决下空虚寂寞冷,当即爽快的表示,早上时间都是小官人您的,您想讲多久就可以多久。 黄晓晓走马上任,第一天登上台,台下坐了寥寥几人,平均年纪不惑以上,一群人品着茶博士沏的好茶,间或吃些精美点心,聊着家常,说着趣闻轶事,不亦乐乎,忽然听到台上止语啪的一响,不由吓了一跳。 黄晓晓立刻腆着脸敞着笑,“吃好喝好,小乙今天初登宝地,给大家来段话本,还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一个中年男子奇道:“咦,这个时段居然有人说书?” 黄晓晓看着冷冷清清的场子,心中暗道,听书先从长辈抓起,爷爷来了,儿子孙子还会远吗? 她清咳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响遍全场,“话说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被天上南天门的千里眼顺风耳所见……” 这段话本来自于吴承恩的西游记,她自小听爷爷讲过多次,耳闻目睹,也能讲些,如今多数记不起,就凭着看电视剧记着的内容胡编乱造,想必她爷爷听到,估计会气的一起穿越过来,饶是如此,这段书也讲得精彩绝伦。 台下几位茶客开始时候漫不经心,偶尔听几句,居然是个从未听过的话本,不由被吸引住,仔细听来,居然颇为有趣,尤其是此时讲到石猴前往山中拜师学艺,更是讲得生动,似乎那石猴犹如活的一样在众人眼前呈现。 黄晓晓直讲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见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居然还有几名茶博士端着碗站在那里伸长脖子听着,她明白凡事见好就收,于是一拍止语,“今日就到这里,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台下虽然寥无几人,依旧拍出一种掌声雷动的感觉,黄晓晓得意至极,谦虚了几声就洋洋得意的下台去,自己这次开场不错,至于其他事情,且看明日再做打算。 第二日黄晓晓登台吓了一跳,昨日空荡荡的茶楼居然坐满半数,原来那几人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这个话本有趣之至,独乐不如众乐乐,于是呼朋唤友,一早便赶到茶肆坐下,千呼万唤,说书先生终于登台。 这次黄晓晓又讲了半个时辰,当讲到那石猴大闹天宫,与二郎显圣真君打得不可开交,一旁梅山六怪帮忙,身后哮天犬追踪,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似乎哮天犬都追到茶肆来了,台下众人齐齐发出喝彩声,“讲得好啊,精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黄晓晓又抛了一句话出来,唰的一声,铜板纷纷扔到台前的篓子里,“小乙哥,再来一段。”黄晓晓捡起铜板,笑笑下台去了,“明儿见。” 到了后台,掌柜的腆着脸过来了,“我一见您就知道您非池中之物,果真如今一鸣惊人,您看不如我们换个晚上的档期,每次两个时辰如何?” 黄晓晓狡黠一笑,“换晚上可以,不过每次我只讲半个时辰,我说书有自己的规矩,雨天不讲,心情不好不讲,超过半个时辰不讲。”她不是拿乔,这货深谙奇货可居,大鱼大肉常吃也会吃腻,你看摆架子祖宗诸葛亮,人家摆个三顾茅庐,刘备宠了他一辈子。 掌柜的一听,心中郁闷,不过有些真本事的人总是恃才傲物,否则杨太尉如何看得起?“行,就依你,每月十两银子,赏银五五分成。” “好。” 接下来几日,黄晓晓成功晋级为听涛轩最有前途新人,大家见他年纪虽小,但是举止神态落落大方,说书技艺朴实老道,话本更是新颖有趣,一时之间成为说书界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不久就收获了一批死忠粉丝,每日来捧场。 这一日正逢初一庙会,听涛轩更是座无虚席,黄晓晓讲完一段西游记,就有一个熟识的茶客起哄:“小乙哥,听掌柜的说你会讲段子,可否来个让我们长长见识?”茶肆分为两楼,二楼是阁子,多是达官贵人所在,底楼大厅多是市井百姓小康之民,喜好这种粗俗俚语。 黄晓晓这段时间赚的钵满盆肥,心情大好,一时兴趣上来,说道:“行,那我就来一个。” 她清了清嗓子,“话说有个老翁,丧妻多年后续娶一位娇娘,那小娘子年方二八,可谓是朵娇滴滴的花,新婚之夜,好事之人听墙角,听到里面穿来异样的声响,那老翁舒服的叫道:‘舒爽舒爽,再快点,要抽了。’那小娘子也娇喘吁吁,好事之人大骇,想不到老翁年纪虽大,活计还是如此厉害,佩服,就在此时,那小娘子娇声道:‘官人,您要奴家给您背上挠痒痒挠到天亮吗?’” “这正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六十十六白头吟。新婚之夜无计施,痒痒挠到天光亮。”黄晓晓最后以一首打油诗做了总结成词,台下众人笑翻了天,连连叫好。 黄晓晓心中得意,正要再来几句污言污语,听到旁边楼梯一阵脚步声,楼上阁子下来几人,为首一人月白色的锦衣,清雅绝伦,芝兰玉树般潇洒飘逸,神色清冷淡漠,黄晓晓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14.视若无物 黄晓晓心中反复念叨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一定是对头,喵的整个事情过程就是这么诡异巧合,自从来到北宋,她满身污的才华无处发挥,怀才不遇也就算了,总共几次发挥的机会,即兴来几个污段子,次次被这个小衙内当场生擒活捉。 若是在前世,遇到个这么冥顽不灵的死对头,她一定会在各大论坛人肉他灌水骂死他,而且专用污段子骂死他,可是这会子是在人家外祖父的地盘,如果她没记错,如今宣和四年,宣和六年蔡京东山再起,现今恐怕和宋徽宗正打的火热呢。 她蓦地想起当日小衙内的一句话,“上次听你说书,虽然有趣,但是粗鄙不堪,你若是再有辱斯文,我岂不是帮凶,此事万万不可。”这会好死不死的又被他听到自己口出污段子,完了,他若是一怒之下封杀自己的说书之路,看在蔡京的大脸上,估计杨太尉也要靠后站。 论脸大她黄晓晓未必输于蔡京,趁着小衙内没发火,自己先凑过去让他先骂一顿消消火,反正他骂来骂去不过就是斯文败类有辱斯文几句话,于是她对台下观众干笑一声,“小乙这次讲个小笑话,希望博大家一笑耳。”先偷换转移视线,把污段子变成不过小笑话而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腆着脸正要凑上去和小衙内打声招呼,不曾想谢凌清冷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淡淡的扫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看向身旁的文秀青年,“霍兄,我们走。”似乎从未认识她这个人,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路人甲以及吃瓜群众。 黄晓晓出于愤怒了,小衙内不理自己了,他把自己当成路人了,他居然忘记了两人之间的争吵和互相毒舌,他居然忘记对自己的之乎者也摧残,他居然忘记了…哦,对,忘记了那本诗经和引荐信,尼玛这画风不符啊,听到自己讲污段子,难道他不应该百般愤怒,然后来句有辱斯文吗?嘤嘤,比起无视,人家还是想听到他骂一句斯文败类啊。 那名被称为霍兄的文秀青年摆摆手,“谢兄稍等一会,我听这位小兄弟说得颇有些意思,我去问问看。”谢凌无法,只能随着他走了过去。 文秀青年见到黄晓晓双手拱起行个请安礼,“这位小哥请了,在下北派霍思彦,听小哥说书颇为老道,这话本又新颖有趣,不知道小哥师承何人?” 霍思彦?霍小先生?居然在这里遇到北派的霍小先生,居然还来问自己师承何人?尼玛,我就是你的关门小弟子好不,怀里还揣着你那份引荐信,那句话怎么形容?大水冲了龙王庙,海蟹丞相谁认得你个虾米? 黄晓晓用力把嘴角往上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叫黄小乙,师承,那个师承…”她纠结的目光看向谢凌,想不到小衙内眼角扫都不扫她一眼,只是盯着楼梯旁的雕花用心看着,似乎看出另一朵花出来。 霍思彦嗯了一声,皱起眉头,黄小乙这名字很熟悉,他仔细思索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封引荐信,忍不住也看向谢凌,“小衙内,这少年可是你推荐的那位黄小乙?”黄晓晓心里暗自点头,说得对,我就是他推荐的那个黄小乙。 谢凌的目光终于从楼阁旁的雕花拉了回来,落在黄晓晓的身上,只是凤目依旧犹如一片黑沉沉、不见底的深潭般波澜不惊,秀眉微扬,薄唇轻启,一字一句说道:“我不认识他。” 字数越少,信息量越大,霍思彦有些想不通,明明那日小衙内匆匆来问自己要一封引荐信,自己问他引荐何人?为何要蔡府小衙内亲自前来?这货满眼笑意,“是我一个朋友,一个清俊好学的有趣少年,虽说有时候粗鄙不堪,但是还是可以教导的。”这才短短数日,就变成不认识,你们官宦人家真会玩。 黄晓晓气的几乎跌倒,居然说不认识自己,哼,不认识正好,劳资好稀罕吗?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算以后讨饭从你家门路过,劳资也会绕道走,啊呸,说反了,是你以后讨饭从劳资门口路过,劳资留碗饭后立刻搬家。 霍思彦不再理会谢凌,笑着问道:“小乙哥,你的话本十分有趣,可是篡弄蔓子?柁子和扣子很吸引人,只是开脸儿和诗赋赞还需在加强一些。” 黄晓晓一脸懵逼,她知道霍思彦讲的都是说书人所用术语,自己爷爷也讲过,不过那时候自己魂游天外打瞌睡,记住的没几个,只能张着嘴呆呆的望着霍思彦。 霍思彦轻笑一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凌,“原来是个海青腿儿,很是难得。难怪有人说你聪明伶俐,这样,有时间来河坊街的霍府找我,我教教你。” 这句话黄晓晓听懂了,是夸自己从未拜师学艺过,自学成才,有时间调\教自己一下,她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霍思彦和她点点头,然后随着谢凌离去,从始至终,谢凌居然再未看她一眼,黄晓晓心中说不出的感觉,他骂了这么多句有辱斯文自己都不当一回事,自己不过嘲讽他几句,就开始翻旧账,呸,最好再也不见。 她走出听涛轩的大门,庙会还未散去,走到汴水虹桥边,但见汴水边正街处处挂满红色灯笼,各类店铺吆喝声此起彼伏,竭尽全力招揽顾客,街上官人们衣着华贵,娘子们打扮靓丽,结伙携手,兴致勃勃的闲逛着,水中游船如织,管弦丝竹、乐调小曲,声声悦耳。 这一切美景在黄晓晓眼中却不如一个有辱斯文来的带劲,她没精打采的走着,在集市的转角处,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连忙道歉,“阿弥陀佛,小僧莽撞了,这位小官人没事。” 黄晓晓觉得声音很是耳熟,抬眼一看,一个小和尚正在合十稽首,她借着灯光细看,可不就是大相国寺的小僧人慧聪,之前小衙内借宿在大相国寺正是这个小和尚伺候的,上次自己和谢凌被高衙内抢入太尉府,也是他给蔡府报信,还打跑恶仆,救了周大和潘娘子。 她惊喜的喊了声,“原来是慧聪小师父,真巧。”慧聪抬头一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是小乙哥啊,真巧,上次你没事。” 黄晓晓一把挽住慧聪,笑着说道:“上次还要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相请不如偶遇,走,我请小师父吃夜宵去。”慧聪也是不拘小节之人,欣然前往。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街边一家小酒肆,坐下之后,黄晓晓问道:“小师父,我点几个素斋,再加一壶果酒可好?”慧聪笑了笑,“佛祖曰,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 黄晓晓心头一跳,是个吃荤的小和尚,法名真的是慧聪?还是智深?话说她还真喜欢北宋这个朝代,酒肆茶馆遍地开花,勾栏瓦肆柳暗花明也就算了,文人墨客多如牛毛,贤臣也好奸臣也罢,每人都辣么有才华,就连和尚也是这么特立独行,当真是惊世骇俗,雅俗共赏。 黄晓晓也是一个无肉不欢的吃货,本想着慧聪也算不自己半个恩人,陪着吃些素菜也就算了,如今见他居然开荤,眉花眼笑的点了四喜丸子、红烧肘子等几个大荤,又来一壶黄酒,两人边吃边聊,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黄酒喝完上白酒。 两人平生所学大不相同,一个钻研段子,一个精通佛法,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小衙内,因此聊着聊着话题就扯到谢凌身上,黄晓晓撇撇嘴,不屑地说道:“我从未见过这般无趣之人。” 慧聪摇摇头,“小乙有所不知,小衙内年纪不过十六,已是解元功名在身,他是个博学多才之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的棋艺就连精研棋术三十载的大相国寺主持,都甘拜下风,他写的词谱上的曲可是稀罕物,书法更是千金难求,颇有太师当年一书难求的风采。” 黄晓晓想想他在禅房书写时候的模样,不情不愿的说道:“就算是。” 慧聪哈哈一笑,“可是和小衙内怄气?官宦人家子弟哪个不是仗势欺人,欺男霸女,像小衙内这种出身,态度谦逊,好学多问,多才多艺,更加上有颗忧国忧民的心,确实难得。” 黄晓晓翻了个白眼,这个小衙内有这么好?越听越觉得必须爱上他一样,似乎这种绝世奇葩、京城名花错过就是错过一辈子一样,“慧聪小师父,今日不谈小衙内,来,喝酒,我敬你一杯。”两人接下去不再说话,直喝到月上中天,酒肆关门,两人方才尽兴而归。 第二天一早天光亮,黄晓晓因昨日醉酒和衣而卧,睡得沉沉之时,门突然被猛地踢开,几名公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一把把她从床上抓了起来,为首的班头喝道:“来人,铐起来。” 黄晓晓吓得困意全消,“几位捕快大哥,不知小底所犯何事?为何要抓我?” 班头冷笑一声,“所犯何事?昨日你是否和大相国寺的慧聪一起喝酒?哼,有人看到你们一起到后半夜,慧聪逼\奸未遂,在房中杀了一名上香借宿的小娘子,人证物证俱在,如今已被押入死牢隔日审理,你也脱不了干系,不是同谋就是知情不报,随我去开封府。” 黄晓晓几乎快吓傻了,被一名公人从房中扯了出去,周大和潘娘子夫妇早就被吓醒,呆呆的不知发生何事,直到见着黄晓晓被拖出去,不小心摔倒地上,周大连忙上前搀住她,“这是怎么一回事?”黄晓晓终于回过神来,立刻装作扶着周大站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快去求蔡府小衙内谢凌救我。” 话语刚落,她就被班头一把拉回去,“快走,不许再磨磨唧唧。” 黄晓晓被带到开封府,因着审理此案的推官这几日有要务在身,因此先压入大牢,隔日一同审理,她被几名公人一脚踹进大牢。 于是黄晓晓开始了她在北宋的牢狱生活,简直就是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木有一滴油的真实写照,她每日看着铁窗外小小四方天空,心中想着,小衙内,我错了,救命!等了几天,音讯全无,黄晓晓心中满满失望,他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他真的会见死不救? 这正是: 一个是绝世奇葩,一个是京城名花,一个是满嘴污糟吹破天,一个是动辄之乎者也不离口,若说今生没奇缘,为何每次说污段子总能遇到他?若说今生有奇缘,为何又见死不救到哪去找他和他的妈? 15.吃鸡少年 谢凌收到周大传来的黄晓晓求救口信,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原来周大和潘娘子毕竟小门小户出身,第一次走到太师府门口就先哆嗦起来,看门小厮一看两人话都讲不清,居然敢闯太师府,立刻轰了出去。 两人无法,只能自备干粮黑天白日的在蔡府门口不远不近的徘徊,不敢靠近,终于某日等到谢凌出门,两人远远望去正是上次见到的清俊少年,立刻上前扯住谢凌,将黄晓晓事情描述一遍。 谢凌听了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轻声细语安慰了两人,叮嘱他们回去不要声张。他虽说性格有些迂腐,却极是聪明,琢磨一会,就发现此事有些端倪,他和慧聪相识一场,深知此人脾性,黄晓晓虽说顽劣不堪,但也是性情中人,心中怀疑,带着书童前往大相国寺而去。 大相国寺毕竟皇家寺院,虽说出了命案,不过是慧聪住的思禅院被封了起来,有公人把守,其它地方依然香火旺盛,游人络绎不绝。 谢凌去了后院大相国寺主持房内,主持和谢凌以棋会友,听说小衙内来了,立刻命小沙弥请进来,谢凌见过住持,事态紧急并未过多寒暄,直奔主题,主持皱了皱眉头,“小衙内,老衲也觉得事有蹊跷,那天晚上的事情,思禅院的慧远可能知道一些,你可去问问他。” “谢主持,叨扰了。”谢凌说道。 “哪里,小衙内有心了,若是能解开慧聪冤屈,大相国寺上下一干僧人感激不尽。” 因着思禅院被封,谢凌在隔壁院子找到了慧远,听到小衙内询问那天事情,慧远的神情有些气愤,他和慧聪关系本就很好,以慧聪的为人断不会如此禽兽行事,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将那天晚上事情全部告知。 “那日我记得梆子敲响三声,大概三更的时候,慧聪师弟有些醉醺醺的回来,因着是初一,上香的善男信女很多,大家伙忙了一天很早就睡了,我因着起来小解遇到他,大相国寺严禁饮酒,见他醉得厉害,打算第二天再教训他,因此叮嘱了他几句,他就去睡了。” 慧远叹息一声,“谁知第二日一早,鸡叫头遍,慧聪师弟就一声叫喊,踉踉跄跄从他的房里奔了出来,脸色煞白的坐在地上,双手颤颤巍巍的指着房门,有胆大的师兄弟进房一看,发现一个未着寸缕的小娘子,已经死在房角,吓得连忙报官,可是几名公人来了之后,只说是慧聪师弟逼\奸未遂,杀死那个小娘子,阿弥陀佛。” 谢凌蹙着眉,略略思索后问道:“看来命案是三更以后的事情,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慧远摇摇头,“我们累了一天,睡得很熟,慧聪师弟的房间又在最里面,并未听到什么声响。” “那名死的小娘子官府可查出何人?”谢凌接着问道。 “听说是外省慕名前来上香的,并未带任何使女和随从,官府还在查她的身份。” “她借宿在哪里?” “在东院的西屋,那边是专门为一些香客借宿用的。”慧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可惜了慧聪师弟,我和他相识多年,他虽然个性鲁莽,断断不是好色之徒。” 谢凌点点头,表示认同,心中疑惑丛生,慧聪从离开大相国寺到喝醉回来,这段时间不可能房内藏着那名上香借宿的小娘子,东院西屋离开思禅院隔了几个巷子,慧聪如何会知道有小娘子借宿,即使他白天见到见\色起意,为何要把小娘子从西屋带到思禅院,杀人后为何不弃尸,反而放在房内任人发现?会有这么傻的凶手? 谢凌仔细推敲着,越来越觉得此案疑点甚多,心中越发恼怒,开封府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打入死牢,还牵涉到一起喝酒之人,简直是草菅人命,此案既然自己遇上,于情于理断不能袖手旁观。 谢凌立刻回府将此事告知蔡京,请他能够帮助自己重新审理此案,蔡京只要自己这个宝贝外孙待在府里不要再去大相国寺借宿,这点小事不过是他一封信的事情。 谢凌带着蔡京的亲笔信前往刑部找到刑部侍郎蔡锋,蔡锋本是蔡京的远房侄儿,和谢凌也算相熟,立刻给了他刑部令牌一枚,于是谢凌拿着令牌在开封府少尹战战兢兢陪同下,大摇大摆的进了大牢。 “多谢少尹,您公务繁忙,先请回。”谢凌斯文有礼的说道。少尹见这个少年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官宦子弟的嚣张跋扈,十分喜欢立刻吩咐手下推官领他进去告知看管牢狱的都头,一切以小衙内马首为瞻。 进入牢中,谢凌心中一凉,牢中阴森黑暗,走道旁的狭窄木牢中,一群囚犯目光呆滞,或躺或站或立,浑身衣衫破烂,隐约可见裸\露肌肤处的伤口和疤痕,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肉\体腐烂的气息,黄土墙上挂满各种可怖刑具,似乎可见斑斑血迹。 “你们居然滥用敢私刑。”谢凌已经出于愤怒,他想到那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活泼伶俐的少年,也许此时被打的奄奄一息,躺在黑漆漆的牢中等死,又想到他在台上神采飞扬口若悬河,此刻怕是面目全非,心中没来由的一酸。 他有些后悔那日为何生气他的不学无术不理不睬,这少年不过无赖些泼皮些读书不多口不择言有辱斯文而已,也还马马虎虎算得上善良又好学,更何况那日在高太尉府中颇为担心自己,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谢凌心想若是那日他在,小乙也许不会遇到慧聪,两人恐怕不会有这无妄的牢狱之灾。 推官见这个俊秀清雅文质彬彬的小衙内忽然之间眼神如刀般望着自己,心中大骇,忙解释一番,“小衙内有所不知,这不是滥用私刑,只是牢中有规定,凡押入大牢的囚犯,先有三十的杀威棒。” “三十杀威棒?”谢凌一惊,觉得五脏六腑都隐约有些抽痛起来,那小滑头瘦瘦小小,三十杀威棒怕是半条命也没了,若不是花石纲徭役,他也是小户人家里爹娘宠爱的明珠,怎会流浪到京城?又怎会无辜入狱? 谢凌面沉如水,不发一语,推官更不敢多话,两人七折八转默默无言走到大牢最里面,那是一排单人牢房,来到关押黄晓晓的牢前,谢凌叹了一声,向内一看,空无一人?忽的一个不好念头涌上心头,那小滑头莫不是…莫不是已经… 一阵鼓掌声隐约传到两人耳朵里,谢凌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单人牢房最边上传过来的,他转身望了推官一眼,推官立即点头哈腰的说道:“小衙内,里面是掌管牢狱的沈都头,我马上去让他来见您。” 谢凌挥挥手,心中有些恍然,这场景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不用了,我们一起过去。” 两人缓缓前行,掌声、叫好声愈加听得清楚,转过一个大厅,旁边一间房内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犹如泉水潺潺的声音,“各位,今日的西游记就讲到这里,我再给大家讲两个段子。” “小乙的段子讲的是极好的,本都头最爱听,快快讲来。”一个声音响起。 “话说有一近视之人,大暑天食田螺,失手堕一螺肉在地,低头寻摸,误捡鸡屎放在口里,咂摸一会,向人曰:‘好热天气,东西才落下地,怎就这等臭得快!’” “某娘子与人有私,一日正在幽会,战得欢时,官人从外回来叩门,娘子大惊失色,连忙将此人装入米袋中,立于门背后,官人入见,问曰:‘袋中所装何物?’娘子惊惶,不能作答,其人从袋中大声曰:‘我不是隔壁老王,是他家的米。’” “哈哈,说得很有意思,这个烧**腿赏你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谢凌默默立在门口良久,心中五味陈杂,这小滑头走到哪里都不误说他的那些乌七八糟段子,只是他应该在牢中洗心革面,如何又会在这里说起段子? 这个倒是黄晓晓的一段机缘巧合,原来她那日被抓入大牢,一个牢头抄着手就把她拎到刑房来个三十杀威棒,眼见两个粗棍一字排开,黄晓晓吓得身酥脚软,嘴巴一撇就要哭爹喊娘弄倒个万里长城。 不提防那个牢头把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可有亲戚认识我?如有,就可以免去三十杀威棒。” 啥?亲戚?劳资在京城就是孤家寡人,比皇帝还孤的那种类型,黄晓晓忿忿不平想着,仔细琢磨一下,她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拿出个约莫二两的银锭子,毕恭毕敬说道:“牢头大哥,小底出身卑微,怎能和贵人攀亲戚?不过小底刚才看到地上有二两银子,想必是您掉落的。” 牢头暗喜,这个少年长得俊秀,说话又讨人喜欢,关键还机灵通透,心中一爽,不但免了他的杀威棒,还把他分到一间单独牢房,黄晓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越发嘴巴像抹了蜜一般,听得牢头每日窝窝头都多给她一个。 这天两人正聊天,见牢头无聊,黄晓晓自告奋勇要来段书本给他解解闷,于是便讲起了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只见一个滔滔不绝,一个聚精会神,两人均未发现都头暗暗靠近一旁,听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待到两人发现时,见着都头阴沉着脸,吓得簌簌发抖,都头一声不吭,命人将黄晓晓带到自己房内,正当黄晓晓以为这次非要把杀威棒翻倍的时候,都头递给他一个炊饼一杯水,“快点吃,吃完告诉我那个孙行者被撵之后,白骨夫人有没有吃了唐三藏?” 黄晓晓一脸呆怔的接过炊饼,从此之后开启她在牢中的说书生涯,她每日里绞尽脑汁想些段子,这帮公人听到精彩之处,各种吃食也多少赏一点,她还算没吃太大苦头。 谢凌在门口驻足许久,推官见他脸色难看,连忙推门入内,大吼一声,“怎的不做事,在此喧闹聚集一堂,还不快点出去,沈都头,这位是蔡太师府的小衙内,来看望犯人黄小乙,我问你,犯人去哪里了?” 沈都头听到太师府小衙内那几个字,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连忙用手指了指愣在一旁的吃鸡少年,“这个就是黄小乙。” 推官原以为黄小乙非死即残,见他好好的待在一旁,深感安慰,立刻使了眼色和沈都头悄悄掩门出去。 逆境出贤士,时势造英雄,环境往往常常会激发一个人的体内潜能,就如现在的黄晓晓,几日来的委屈、害怕、惶恐、惊惧,在见到谢凌的那一瞬间统统爆发,泼皮无赖般的汉纸瞬间化身一朵安静如鸡的娇花,噙着泪连着那根鸡腿一起投入了谢凌的怀里,油汪汪的爪子搂住小衙内那件织花绣金的长衫,蹭出了几朵梅花。 “小衙内,你终于来了,太好了。”黄晓晓嚎啕大哭起来,老纸终于有救了。 谢凌猝不及防被他搂住,感觉怀里这个少年清瘦不少,心中有些怜惜,想着这件衣服也不是自己顶顶喜欢,就任由他抱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黄晓晓的头发,语气不自觉的带了一丝温柔,“小乙,你这段子都讲到大牢中来了,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黄晓晓听到谢凌温声嘲讽,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吃惊得道:“小衙内,你学会说粗话了。” 16.联手探案 谢凌有些呆怔,自己居然出口成脏,平日里这种粗俗的话语对自己那是洪水猛兽,就是听到他也会觉得粗鄙不堪、有辱斯文,想不到这会子自己顺口就说了出来,摇头苦笑一声,“难怪圣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你待得久了,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黄晓晓听了大怒,小衙内还真是与时俱进,不但会说粗口,骂人也跟着水涨船高,说自己是乌漆嘛黑的墨汁也就算了,还把自己比喻成臭鲍鱼,心里极度不爽,忍不住推开谢凌,想擦擦眼泪又看了看自己的油手,嘟着嘴问道:“小衙内,有没有手帕借用用。” 谢凌看了看眼前少年满脸鼻涕眼泪以及油光光的手,想着自己怀里的那方金丝银线绣着烟水江南的白色锦帕,斩钉截铁的说道:“没有。” 黄晓晓不以为意,顺手拿起谢凌的衣袖,胡乱擦了把眼泪,嘴里念念有词,“失态失态,小衙内不要见怪,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救我?” 谢凌不动声色的将衣袖抽出,往后退了点距离,把周大和潘娘子的事情说了一遍,黄晓晓毫不见怪,“也是难为他们了,居然会想出在门口守株待兔,还好他们机灵,否则我真要在这永不见天日,若我能侥幸回去,一定要烧顿好饭好菜招待他们。” 谢凌见这个少年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仍是心胸豁达,不急不躁,心中平添几分喜欢,拉着黄晓晓的手到一边坐定,“小乙,我知道你在牢里受了很多苦,我给你带了点肉,边吃边聊。” 黄晓晓吃惊的啊了一声,“什么,吃肉?”她瞪大眼睛看着谢凌,小衙内说边吃肉边聊,就在这个牢里,卧槽,这是什么鬼,她虽然嘴上满嘴污段子,心里却是纯情妹纸好,看不惯什么车震马震之类,如今这个牢震更是挑战她的三观极限。 谢凌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有些惊讶的看着黄晓晓怎么如此大的反应,揣摩下心中有些明白,这少年恐怕在牢中每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过日子,因此对任何事情都有恐惧心态,叹息一声,“有肉饼,还有些玫瑰蜜饯糕,快点吃。”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肉饼,还有些精致小巧的糕点,黄晓晓有些讪讪的摸摸鼻子。 现代人就是污啊,肉这个字各种可见,就是没有它原有的意思,什么年轻的是小鲜肉,年纪大点就是老腊肉,瘦的叫做精肉,胖点的就是五花肉,没得手的就叫没吃到肉,鱼水之欢后就叫一顿好肉,搞得自己都忘记古代的吃肉就是原本最单纯的意思----吃肉。 黄晓晓向来极度善于掩饰自己的失态,立即做出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伸手拿起一块玫瑰蜜饯糕,放在嘴里“小衙内,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肉饼和玫瑰蜜饯糕的。” 谢凌眨眨眼睛,似乎没料到黄晓晓会问出这种问题,认真的回道:“我见着蔡府厨房有什么就拿些什么,原来是你喜好之物,那正好不过。” 黄晓晓撇撇嘴,真没情调,按照小言里的固有模式,此时不应该说,“我知道你爱吃,因为我时刻关注着你,想着你,无条件的宠着你。”等等,如今自己是女扮男装,若小衙内真是这种说法,那就是两个断袖啊。 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黄晓晓立刻转移话题,“蔡府的大厨手艺真不错,烹调好手艺,这个玫瑰蜜饯糕真是好吃。”“民脂民膏罢了。”谢凌淡淡的回了一句,得,和上次吃他们家八宝鸭腿一样,味同嚼蜡,还能愉快的聊下去吗? “小衙内,你有打探清楚这次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慧聪小师父不太像穷凶极恶之徒。”黄晓晓想了想,还是聊些至关重要的话题。 谢凌摸摸下巴,沉思了一会,“小乙,我一直觉得此案很奇怪,你把那天遇到慧聪的详细经过再告诉我一遍。” 黄晓晓不敢怠慢,仔细回想,把那天的事情经过详详细细描述一遍,她本就记忆超群、口齿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谢凌听完之后皱眉思索起来。 “小乙,你是说慧聪告诉你,那天午时他就离开大相国寺去市集采买物品?”谢凌问道。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慧聪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午时主持师父就让他去买些东西,他贪着庙会热闹,买好物什一直在外摸鱼闲逛。”黄晓晓扬眉回答。 谢凌点点头,分析道:“我去过大相国寺,听慧远师父说,那个进香娘子是傍晚才到达相国寺,上香后要求借宿一宿,看来两人白天并未碰过面,一个人没见过另一个人,如何会半夜三更见色起意,就算临时起意,那天晚上又何必把她带到隔了几个院子的地方?杀人之后为何不弃尸,等着别人来人赃并获?” 黄晓晓听得似懂非懂,顺口接道:“那就是有人栽赃陷害。” 谢凌赞许一笑,“说得对极,就是有这两种可能,所谓栽赃,相国寺内的人杀人之后偷偷弃尸慧聪房内栽赃与他,所谓陷害,相国寺外之人杀人后弃尸大相国寺陷害慧聪。当然也有可能是慧聪见色起意,总之还是要寻找证据。” 黄晓晓心中喝彩,这小衙内虽说迂腐不堪,但是思维清晰逻辑缜密,之前自己还真是小瞧了他,“小衙内,那我们去何处寻找证据?” 谢凌斜看她一眼,“是我去寻找证据,你是戴罪之身,还是留在这里面壁思过。” 黄晓晓心中暗叫不妙,这个小衙内要甩下自己,脸上却是一副沉痛的表情,“小底明白,小底这种身份如何跟着小衙内一起探案,小衙内您自便,小底不过是怕这里暗无天日,等您回来,就见不到小底,到时候您说个案情都没人听,岂不是无聊至极?” 谢凌微微颔首,抿唇一笑,这小无赖经过牢狱后还是这么油嘴滑舌,也罢,带上也许能派上用处。“说的也在理,一同前往可以,不过你不许拖后腿,更不许在我面前再说粗鄙之语。” 黄晓晓立刻连连点头,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她每天闭上嘴冒充哑巴她都愿意。 谢凌带着黄晓晓走到大牢正厅里,见着推官和都头早已经毕恭毕敬等在那里,谢凌温文尔雅的对着两人点点头,“两位,不置可否方便为黄小乙取保候审,暂时放他出狱,我做他的担保人。” 推官立刻上前一步,谄媚的说道:“小衙内说笑了,用不着什么取保候审,我们询问过那天的店家,证实黄小乙和慧聪喝完酒后两人背道而驰,想必对大相国寺发生的命案毫不知情,下官已经禀告少尹,黄小乙无罪释放。” 沈都头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黄小乙确实无辜受到牵连,好在没事。” 推官在一旁狠狠瞪了他一眼,难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都头,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哑巴,啥叫好在没事,万一引起小衙内新仇旧恨,打击报复,那才叫不作不会死。 谢凌温和一笑,“多谢两位,小乙,没事了,我们走。” 黄晓晓上前一步,对着沈都头拜了一拜,眼含热泪,“小乙多谢这几日都头的照顾,方能安然无恙,小乙无以为报,小乙知道您爱听书,改日您到听涛轩,小乙一定做东好好宴请都头。”黄晓晓颇会为人处世,北宋末年这么黑暗,没准哪天又被冤枉踹进大牢,山水有相逢,多个熟人总是好办事。 这番话听得沈都头心里很是舒服,连忙扶起黄晓晓,“好说好说。” 两人走出大牢,黄晓晓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和煦的暖阳,颇有种重新做人的怪异感觉,她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身旁不声不响的谢凌,“小衙内,我们下一步去哪里查案?” 谢凌并不回答,只是默默想着事情,黄晓晓看着他俊秀的侧颜,黝黑的凤眸微眯,薄唇紧抿,忍不住碰了碰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这个娘子的身份,从外省前来进香居然没有人陪伴,太不合常理,若是大户人家,必有使女和仆役随从,若是蓬门小户,至少也是一起结伴而来,断不会一个女子孤身前往京城进香。”谢凌思索一会,“我先去府衙后面的殓房查询下,看看有什么疑点。” 黄晓晓大惊失色,“什么,你要去验尸?” 谢林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总有一种这个小无赖会拖后腿的感觉,“我只是去找仵作问问情况,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我问好去找你,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行动。” 17.蛇鼠有道 黄晓晓在牢中几日满身酸菜味道,顶了张布满灰尘的大脸,在集市中一路旖旎前行,街道两旁路人见了纷纷躲避不及,说是乞丐又衣服整齐,可是身上又有说不出的怪味,偏生这货刚刚放出,眼瞅着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这里蹭蹭那边看看,不亦乐乎。 终于晃悠着到家,还未踏入房门,左右两个人影已经扑将上来,一边一个臂膀将她抱得牢固,似乎吃奶力气堪堪用上,正是周大和潘娘子,原来两人苦候几日,见到黄小乙终于平安回来,大喜过望。 “小乙,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我们可担心坏了。”周大和潘娘子眼泪汪汪的说道,自从上次潘娘子被高衙内调戏,黄晓晓出手相助,两人就把她当成自家兄弟看待,对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黄晓晓心中感动,“害周大哥和娘子担心了,其实没事,主要是开封府公人误会一场,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娘子,我去烧点热水,再拿点香枝叶,从牢里出来要好好洗个澡避避晦气。”周大忙不迭的说道,“小乙,你先去洗个热水澡,这几日在牢中苦了你了,哎,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待会我让娘子烧一大海碗肉丝面,好好给你补补。” “谢谢周大哥和娘子。”黄晓晓感激的说道。 “一家人客气啥。” 黄晓晓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吃了一大碗肉丝面,整个人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她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院中打着嗝等待谢凌小衙内,顺便消食。 这一等就到了夕阳西下华灯初上,黄晓晓见到谢凌小衙内挺拔的身影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从路口踱步过来,这家伙已经不是穿着去大牢探视自己的那身衣着,换了一件丁香紫、上面绣着暗团花的长衫,越发显得面如冠玉清雅绝伦。 黄晓晓暗自腹诽,难怪这么久,见谢凌走了过来,上前问道:“小衙内,你可有什么发现?” 谢凌点点头,从怀里拿出几张白色绢纸递给黄晓晓,黄晓晓接过来,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打开看看便知。” 黄晓晓打开白色绢纸,是几幅图案,其中一幅是一个二八年轻娘子,柳叶眉杏核眼,嘴角还有一颗美人痣,寥寥数笔,妩媚风流的神态跃然纸上,黄晓晓吃惊的问道:“这是谁啊?” 她心中暗想,这个小衙内出来查案怎么还随身带着女子的画像?忽然灵机一动,“这是大相国寺被害那位上香的娘子?你怎么会有她的画像?是仵作给你的?” 谢凌赞许一笑,“还算聪明,这是我根据仵作的描述,在开封府衙细细画出来,仵作说比他们衙门的主薄画的像多了,我还从他那里了解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仵作告诉我,那日他验尸的时候,这个娘子的颈部、后背布满紫红色的斑痕。” “你说的可是尸斑?”黄晓晓惊讶的问道。“那是说她是仰卧着死去多时?所以斑痕集中在后背?” 谢凌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你居然还懂得这些?说的没错,可是公人说发现她的时候,她是趴在慧聪的床旁,看来应该是有人后半夜移尸嫁祸。” 黄晓晓讪讪一笑,劳资混迹各大网站,各类小说看得**不离十,悬疑侦探类是老纸的最爱,福尔摩斯、波洛探案那是倒背如流好,咦,以后倒可以专门来个探案评书,也算是另辟蹊径,话说中国第一本法医书不是说南宋宋慈所著的洗冤录吗?这个小衙内怎么会懂这些? “小衙内,你怎么会懂这些?”黄晓晓不了解的事情必定会立刻问出,不知为不知嘛。 “那是你读书少,五代时候的疑狱集就有记载。”谢凌摇头说道。 劳资连三字经都没记住,谁还记住五代时候的事情,黄晓晓愤愤不平的吐槽,这个小衙内就仗着多读几本书就开启嘲讽模式,哼,我们走着瞧。 她气哼哼的打开剩下几幅图,是发簪还有镯子的图案,上面都有同一个精致的花样。 谢凌有些苦恼,“我猜测这个娘子可能是京城人士,这些首饰应该也是京城某个店铺所出,只是京城这些铺子太多,若是能找到,应该可以证明我的猜测,这样,小乙,我们明天就在京城一家家铺子去问,多花些时间应该会找到。” 黄晓晓嗤之以鼻,“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你跟着我,今晚说不定就知道答案了。” “……” 黄晓晓带着谢凌大摇大摆的走进听涛轩的大门,一进门差点闪瞎她的钛合金眼,只见听涛轩楼梯阁子挂满横幅标语,“还我小乙。”“我们要听段子。”“没有西游记听我们就罢听。”黄晓晓瞬间懵逼,难道自己不在的这几天,死忠粉们开始闹事? 掌柜的眼尖,见到失踪几天的黄小乙奇迹般的出现在门口,一声呼喊,“小乙,你来了。”厅中瞬间一群人回首,见到神采飞扬的黄晓晓,立刻扑了过去,众星捧月把黄晓晓簇拥在中间,呼啸着往正中台上涌过去,只留下谢凌小衙内被孤零零的挤到一边。 掌柜殷勤的问道:“小乙,这几日去哪里了?怎么也不见你说一声。”心中打定主意,每个月月钱再加五两银子。 黄晓晓面不改色心不跳,“掌柜的,我这几日闭关修炼,文思如泉涌,创造了新的段子,今晚就说给大家听。” 众人皆声声叫好,谢凌一旁听了暗自摇头,这个小无赖,当真天生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小滑头。 受到小衙内的启发,今晚黄晓晓讲了一个乌盆记的故事,包公断案时有说书人讲起,大家听得也是颇多,却从来没有这样个诡异又充满天理报应的话本。 黄晓晓也一改往日夸张诙谐幽默的台风,侃侃而谈,她的声音低沉清澈,缓缓讲来,直指人心底深处,待到她一句,“圣人常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而今冤冤相报何时了,若无一时贪念,又怎两家皆是家破人亡。” 她讲完之后,台下宁静无声,良久,掌声雷动,谢凌也点点头,这个话本讲的颇为不错,想必霍思彦在场也会啧啧称赞。 黄晓晓将簸箕中的赏金装了一半放在怀里,笑眯眯的跳下台,拿出手里的白绢纸,招呼一下小衙内,两人沿着楼梯走到楼上的阁子,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中年人,品着美酒佳肴,正沿着窗户向楼下台子看着,连声叫好。 黄晓晓和谢凌耳语道:“这个也是我的粉丝,京城最大卖米人家,源宝米行的李掌柜。” “李大官人请了,好久不见,您看上去越发红光满面,想必家和生意火万事皆如意。”黄晓晓上前一步,嘴里抹蜜一般寒暄道。 李掌柜回头一看,“哎呦,是小乙哥,今个怎么有空来了,这几天不见你,我这提心吊胆的,想着你要不在,谁和我说西游记那故事,看到下面横幅吗,一大半都是我命人挂的。” 黄晓晓满头黑线,只能打着哈哈,“多谢大官人,赶明我一定去您府上,给老太太讲些有趣段子,小乙要叨扰您一件事情。” “有事但说无妨。” 黄晓晓将画着簪子的那张白绢纸递给李掌柜,“大官人,这是我一个朋友,某天看到个小娘子头上戴的簪子很别致,他也想买一个送给相好的,您知道这是哪家铺子的?” 李掌柜接过来随意看了一下,递给黄晓晓,“这个算你问对人了,别人还真不知道,这是南林街回家铺子所做的芙蓉簪子,别人家的芙蓉簪子都不如他家做的细致,你看那缠丝,里面的花蕊绕成一个回字,是他们家特有的标记,我陪着小六十去过他们铺子好几次,不过这种芙蓉簪子听说是专门卖给青楼小姐的。” 黄晓晓谢过李掌柜后走到楼下后台,谢凌问道:“小六十?他女儿的小名还真有意思。” 黄晓晓白了他一眼,“什么女儿,是他第六十房妾室,六十娘。” 谢凌一怔,“六十房?” 黄晓晓嗤之以鼻,“这有什么惊讶的,这种人仗着有钱,打着纳妾生子的旗号,他一共娶了一百零八房妾室。如今还是膝下无子女。赶在我们那个年代,估计要去某某医院看不孕不育去了。” 谢凌不太明白她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料想不是好话,他忍了忍,笑笑过去,“想不到你还真有办法,居然查到簪子的出处。” 黄晓晓得意一笑,“那是,我就说我绝对不会拖你后腿,我给侬讲,这种市井之事查探我最拿手,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谢凌凤眸一挑,淡淡笑道:“那你是蛇呢,还是鼠?或者是说蛇鼠一窝?” 黄晓晓尴尬一笑,没文化真可怕,尼玛小衙内越来越有出息了,不但学会说粗口,这会子连老子最擅长的明朝暗讽他也会来几句。 18.混入青楼 因着夜色已晚,两人就此别过,约好第二日酉时在南林街路口碰头,一夜好睡,傍晚时分黄晓晓去听涛轩告了个假,并和老板谈妥了以后每月月银增加到十八两银子,赏银四六分成,当然黄晓晓占六成,小赚了一笔,她美滋滋的往南林街而去。 远远便望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等在街口,正是小衙内谢凌,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上面考究的用银线绣了几朵含苞待放的兰花,显得贵气逼人,黄晓晓啧啧赞叹,“小衙内,这件衣服还真是华贵,花了不少银子。” 谢凌眉目依旧清冷,斜看一眼,“莫要说笑,正事要紧。” 两人来到回家铺子,掌柜远远望见,一个清俊的少年在一名厮儿陪伴下缓缓走来,少年穿着打扮就是富贵人家的标配,就连那名厮儿都是俊俏动人,立即颠颠的迎了上去,“小官人里面请,我这店也是京城老字号了,应有尽有,您随便看。” 两人在店里细细观看,果真在一个角落里望见芙蓉簪子,黄晓晓拿起来反复查看,花蕊处确实用缠丝绕了一个小小的回字,两人互看一眼,黄晓晓点头示意,然后拿着簪子问道:“小郎,您看这个簪子颇为精致,不如买一个送给小娘子。” 掌柜尴尬一笑,“这位小官人好眼力,不过这个簪子是香柳街那边的…多数用的,怕不太适合府中的小娘子。” 谢凌不太明白掌柜的欲言又止,黄晓晓却十分明白,香柳街也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看来这个簪子所拥之人十有**是那边的青楼小姐。 她从怀里拿出那副画像,眯眼笑道:“掌柜的,您这里生意兴隆,您又见多识广,打听件事,我家小郎之前在香柳街看到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颇为貌美,我家小郎就此魂不守舍,香牵梦绕,只可惜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娘子?不知道您见过这位小娘子没有?” 那个掌柜了然一笑,接过画像,嘴里还啧啧有声,“能得这位清俊小官人看中,也是三生有幸,咦,这个小娘子看着十分面善,让我想想,对了,好像之前香柳街花雪楼的刘妈妈来我这店里买簪子,她跟着一起。”看了一会又摇摇头,“好像又不是,我也记不清楚。” 两人谢过掌柜就往香柳街奔去,黄晓晓记恨着之前谢凌的冷淡,故意不说香柳街是何处,等到两人走到路口,看到整条街朱楼林立,各家院落门口挂着独有的红色灯笼,站着几名貌美的小姐,或浓妆艳抹或素雅俏丽,嘴里娇滴滴的唤着经过门口的男子,往门中推搡。 谢凌脸色有些发白,“香柳街原来是烟花之地。” 北宋勾栏瓦肆颇多,青楼文化比起历朝历代发展繁华,官员、文人们也以此为风雅之举,日常出游、会友、宴请等等,几乎都会请几个小姐前来作陪,人人习以为常,以此为文人风流墨客风骚。 谢凌此时已满十六周岁,对男女之事也略知一二,只是谢府书香门第,自幼家教甚严,谢大官人生前与蔡夫人恩爱甚笃,府中未纳一房妾室,更不要说是流连烟花之地,谢凌深受爹爹教导,从未踏入半步。 黄晓晓见他紧皱眉头,满眼厌恶,心中暗爽,把这么个每天认为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货骗过来真不容易,她满脸诧异,“香柳街竟然是这个地方,我从不知道,我以前一直以为香柳街是种满香樟树和柳树的街道呢。” 谢凌点点头,认真说道:“你年纪尚小,不知道也是正常,只是如今看来线索要断了。岂可乱入烟花之地?” 黄晓晓一听,啥,不去,那怎么行,这小衙内平日里张口有辱斯文,闭口斯文败类,整日之乎者也挂在嘴边,她倒要见识一下,这个道貌岸然的小衙内在温柔乡脂粉气中,面对那些美貌才艺双全、媚色天成的佳人还会不会是这副清高的模样? “线索断了也就罢了,不如我们把这个线索交给官府,不过依着那几个饭桶的能力,不但找不到真凶,还会打草惊蛇,可惜了慧聪小师父,算了,我们还是去大相国寺,多替慧聪师父念几遍往生咒,祝愿他早登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谢凌犹豫了起来,良久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黄晓晓眼珠一转,“我们又不是去结识小姐,只不过是去查探一下有没有这样一个小姐,我就扮作你的跟班,我们一起去打探,你是蔡府小衙内,你不同意,她们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谢凌见她说话粗鄙,狠狠瞪了一眼,而后想想也是这个理,自己不过是去问询一下,难道还能勉强不成?他朝黄晓晓微微颔首,示意就这么办。 黄晓晓心中暗喜,她在青楼待过几个月,深谙其中的□□,进去了不花点银子损失点色相,可别想轻易出来,太让人拭目以待。 两人穿过莺莺燕燕,一路小心翼翼目不斜视的走到一处朱楼面前驻足,黄晓晓指了指匾上三个大字花雪楼,刚说一句,“就是这里。”门口涌出一群香衣美人,浓妆艳抹,半掩酥\胸,口中娇滴滴的喊着,“好清俊的小官人,快快进来,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几名小姐围住谢凌,上前便拉住他的衣袖,一名小姐眼神妩媚,娇声道:“小官人,看您是第一次来,一回生两回熟,习惯了啊,你家娘子就是想拉你都拉不回去。”另一名小姐挽住他的胳膊,手伸向他的怀里,“小官人,长得真俊啊,今晚就让奴家服侍您。” 谢凌万万没想到青楼女子居然这样主动,连忙用力推开,神情恼怒,“伤风败俗,成何体统?闪开。”他眼神清冷,神情冷漠,几名小姐愣了愣,见他穿着华丽、斯文俊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互相使了个眼色,娇笑着又围了上去,“小官人害羞了。” 黄晓晓在一旁见这小衙内尴尬模样,笑得打跌,这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太爽了,不过渐渐地她就笑不出来,尤其见到一个小姐摸着小衙内白皙的脸,她就觉得心中一阵酸酸涩涩,嗯,小衙内也算自己救命恩人,自己岂能袖手旁观? “都闪开,谁敢对我们小衙内无礼,以后还想不想开门做生意。”黄晓晓一声大喝,声如金石悦耳,几名小姐吓了一跳,居然还是个衙内?黄晓晓拉住小衙内的手,把他拉了出去,引着他跨入花雪楼的大门,她熟知青楼的规矩,请着小衙内坐在厅中桌前,自己立在他的身后。 “这个花雪楼还懂不懂规矩?任由你们庸脂俗粉伺候我们家衙内?去叫你们老鸨出来。”黄晓晓皱眉说道,见这个小随从神情严肃,一名小姐连忙去叫了老鸨出来。 “哎呦,是谁怠慢了小衙内,看奴家不好好教训她。”一名徐娘半老、花枝招展的妇人走了出来,行动间香风阵阵刺人口鼻,黄晓晓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爽快的甩了出去,毫不心痛,用别人的钱装土豪就是毫无压力。 “妈妈,我们小衙内有事找你。”黄晓晓淡淡的说道。 老鸨见这两名少年出手阔绰,连忙请到自己的房间,命人奉茶,“不知小衙内,何事?” 黄晓晓从怀里拿出画像,将说给回掌柜的那套鬼话又重复一遍,“我家小衙内之前在花雪楼门口看到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颇为貌美,我家小衙内就此魂不守舍,香牵梦绕,快叫她出来伺候小衙内,至于银子,我家小衙内有的是。” 老鸨拿着画像细看,一拍大腿,“原来是瑶娘啊,她之前是我们这里的清倌,卖艺不卖身,也没和花雪楼签了卖身契,来去都随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来,想必是洗手不做了,她本身就是正经人家娘子,不过因着爹爹病重没钱医治,才来花雪楼的。” 黄晓晓失望的说道,“既然这样,其它的小衙内也看不中,算了,我们去她家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你知道的,这个美人吗?最看重情义,况且我家小衙内又是人中龙凤。”说完又甩出一锭银子。 老鸨心中欢喜,连忙将瑶娘家的住址说了一遍,开门送客。 两人探到线索,心中安慰沿着楼梯正要下去,忽然见到大门口摇摇晃晃走来几人,其中一人正是高衙内,旁边那人谢凌也是眼熟,正是他的堂兄蔡晓,两人互看一眼,均生起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他们见到自己。 谢凌正要问黄晓晓怎么办,早已经被黄晓晓拉住手闪到一旁的房间,推门而入,躲在里面,关上门方才舒了一口气,妈蛋要是被高衙内看到,传了风声出去,被蔡太师知道老纸引诱他乖孙逛青楼,说不定就要被当场打死。 两人静静等了一会,黄晓晓问道:“应该走了,我们出去。”谢凌点点头,正要开门,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响起,“爱卿,今晚你可要好好伺候我。” “蔡衙内,您放心,奴家会好好伺候您的。” “是我堂兄蔡晓。”谢凌低声说道。 黄晓晓惊慌失措,蓦地看到屋内中间有一摆放烛台和茶盏的方桌,上面盖着曳地缎布,连忙用手指了指,拉住谢凌就钻了进去,桌内地方拥挤,谢凌只能将黄晓晓抱在怀里,堪堪稳住两人身形。 蔡晓和一名行首踏入房间,两人坐在床边又腻歪一会,听到蔡晓笑着说道,“今晚打算怎么服侍本衙内。”那名行首并不言语,黄晓晓感觉到裙角摩擦的声音,那名行首似乎走到桌边而后又走了回去,嘴里说道:“这是西域之物,奴家专门用来伺候蔡衙内您的。” 俄顷便听到宽衣解带之声,黄晓晓瞪大眼睛,卧槽,不会来个现场活春\宫,她自己捂着耳朵也就算了,这旁边还有一个清高的小衙内呢,不会在旁边哆哆嗦嗦说有辱斯文。 “爱卿肌肤如玉,今日终于明白什么叫玉\体横成,如果高纬见到你,一定轮不到冯小怜。” “蔡衙内真会说笑。”一阵娇声。 “行人何处去,眉眼盈盈处,双峰若云,桃花似水,爱卿让我亲一下。” “衙内,你好坏。”娇声更甚。 谢凌紧皱眉头,眼中露出一丝鄙视,他略懂男女之事,自然知道外面将做何事,这个堂兄平日里眠花卧柳,没曾想到这般无耻,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正想着如何离开,鼻尖隐隐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说不出的感觉,慢慢觉得头有些晕眩,神思也有些恍惚,外面的靡靡之声听在耳内,只觉得心神一荡,人有些燥热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抱得紧些。 黄晓晓嘴里默默咕哝着,看来蔡府的人也不皆是纨绔子弟,这个蔡晓逛青楼都逛得这么有文艺,你们读书人真会玩,她想得出神,忽然觉得谢凌把自己越抱越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热,她惊讶的回过头,正对上小衙内一双乌黑深沉的眸子以及愈来愈靠近的薄唇。 19.一吻定义 黄晓晓吓了一跳,只是桌内狭窄,两人蹲在里面连转身的空间都无,加上谢凌又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担心外面人看出动静,不敢动弹,只能眨眨眼睛示意小衙内究竟怎么了?纤长浓密的眼睫颤颤划过她的鼻尖,微凉的唇已经覆上她的唇。 黄晓晓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觉得浑身都在哆嗦,她前世活到二十岁,虽说污段子不离口,那只是用有趣的方式说些羞羞的事情而已,只不过是为了平日里活得更随性更随心所欲罢了,可是也是说说而已,她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吻过…男人吻过…吻过,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现在算什么啊?还是被自己最讨厌的小衙内吻上,这种感觉比雷劈了还要难受。 黄晓晓忽然有些疑惑,不对劲啊,这个小衙内虽说迂腐,人却是十分清傲,如何会做出此种有违仁义道德的事情,他刚才面对美人如云都坐怀不乱,说是柳下惠也毫不夸张,怎么会对自己这种油煎荷包蛋旺仔小馒头有非分之想。 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小姐说的一句话,“这是西域之物,专门用来伺候蔡衙内您的。”她在青楼待过几个月,也算见过青楼的一些伎俩,心中有些明白,青楼中有些小姐会买一些西域的熏香,点燃后对男子有催情作用。 她用鼻尖嗅了嗅,果然有一种甜腻的香味,靠,看来是真的用了那种催情香,难怪未经男女之事的小衙内意乱情迷。 她正在胡思乱想,蓦地感觉小衙内的凉唇火热起来,沿着她的唇缓缓吻到锁骨,紧搂的手也伸向她的腰带,黄晓晓张大眼睛目瞪口呆,我去,这是要霸王硬上弓的节奏啊,她尚未反应如何办,双手已经用力的推开小衙内。 咚的一声,小衙内粹不及防的被推出桌外,坐在地上,黄晓晓一个翻身翻到桌外,床上两人正要入港,听到异样的声响,“是谁?”蔡晓颇为警觉,一声呵斥,立刻翻身坐起,披上外套,掀开帘子还未看清外面,迎面一个茶壶飞了过来,砸在床杠上,碎片和热水四溅。 原来是黄晓晓见势不妙,急中生智抄起桌上的茶壶用力扔了过去,趁着蔡晓躲避的时候,她一脚踹翻桌子,桌上的烛台滚到地上,房间内一暗,黄晓晓拉住迷迷糊糊的谢凌,低声说道:“快走。”两人开门逃了出去。 黄晓晓拉住谢凌,飞速跑下楼梯,然后混到青楼的人群中,待到蔡晓穿好衣服开门追出来,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隐约看到两个人的背影,料想可能是偷盗之流,心中大怒,只是碍着青楼里面又不能发火让人看热闹,只能闷声吃了个哑巴亏,恨恨的回屋继续。 黄晓晓拉住谢凌逃出花雪楼,向着街旁狂奔,她唯恐蔡晓追上来抓住自己,那可是真的就没命了,一路奔到汴水河边,直到一处开阔之地,四顾无人,方才松开谢凌的手,扶住一棵树大口喘气,气血翻腾,几乎半条命都要弃之而去。 谢凌吸了些清新空气,再加上被黄晓晓拉住一路狂跑,渐渐地清醒过来,他怔怔的立在一旁,时而看着乌黑的汴水和天上的繁星,时而看一下黄晓晓,刚才的事情也在心中逐渐回想起,登时又惊又怒又羞又愧,双手握拳牙关紧咬,凤眸沉沉若水。 他走到黄晓晓身边,长身玉立,清冷乌黑的眸子看着黄晓晓,良久,似乎下定决心,“对不起,刚才是我…是我无礼,圣人有云,君子必当担其责,明其心,承其义,你放心,无论如何我必将会以三媒六聘娶你为妻。” 黄晓晓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冷静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娶你?这句话在她的耳边嗖嗖的反复飞过,小衙内你是说笑的。 就算你想娶,老娘哪里敢嫁,先不要说一辈子和这个无趣的人在一起就被之乎者也烦死了,蔡太师知道自家小衙内要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市井说书人也会先把自己灭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同意也是做妾,自己一个大好青年给别人做妾,啊呸,对了,将来蔡府倒霉了,没准自己是第一个被官卖的。 黄晓晓弱弱的说了一句:“小衙内,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你不用对小人负责的。” 谢凌摇摇头,神色有些凄凉,“君子之言必当一言九鼎,你当我说笑吗?” 黄晓晓撇撇嘴,还说什么说笑,你那满脸神色搞得好像老纸逼良为娼一样,谁想嫁你啊,不要说老纸不想嫁人,就算想嫁也是想嫁给心中的男神颜青好,不对,等等,现在自己是女扮男装啊,是个男人啊,这个小衙内不会有断袖之癖。 黄晓晓清咳一声,“那个,小衙内,我是男子,大宋没有律法说男子可以娶男子。” 谢凌眨眨眼,定睛看着黄晓晓,见他虽然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却是不折不扣的一个美少年,他低头抿嘴一笑,自己当真有些糊涂了,他心中惭愧一时情急居然忘记他是个少年,既然这样,又何来三媒六聘娶亲之说? 谢凌敛眉一笑,凤眸闪过一丝尴尬,“我一时情急,刚才颇不好意思,还望你不要介意。” 黄晓晓舒了口气,心中暗暗想到,还好他不知道自己是女子,否则难以脱身,自己以后一定要小心翼翼,要是被这个迂腐的小衙内发现自己是女子,下半辈子就完蛋了。 她讪讪一笑,转移下话题,“小衙内,你刚才是怎么了?” 谢凌皱了皱眉,“我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燥热,而后就有些神思恍惚。” 黄晓晓嘿嘿一笑,“小衙内,我知道青楼有一种西域的熏香,点燃之后可以男子催情之用,刚才我踢翻桌子的时候,看到桌上点燃着一炉熏香,看来你是着了道。” 谢凌默然不语,他想起以前看过一本书,说道西域有一种奇花,闻之可以使人兴奋,莫不是这种花制成的熏香?当真是害人不浅,他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黄晓晓,心中有些疑惑,他也是男子,为何没有受到影响?想了想有些释怀,也许是年龄尚幼。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害人之物,堂兄也真是荒\淫之术无所不用其极。”谢凌摇摇头,心中叹息一声,堂兄平日里也是饱读诗书,想不到居然如此无耻。 黄晓晓打了个哈欠,“小衙内,折腾了一天,我们还是回去休息,明日还要去查探瑶娘的事情。”谢凌点点头,两人约好明日再见。 黄晓晓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困意满满却是辗转反侧,小衙内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是我无礼,圣人有云,君子必当担其责,明其心,承其义,你放心,无论如何我必将会以三媒六聘娶你为妻。” 妈呀,她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想起刚才谢凌的认真神情,要是知道自己是女子,他一定会履行自己的承诺,舍身取义,太可怕了,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自己还是赶紧攒够银子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为妙。 20.难得温柔 黄晓晓一夜辗转反侧,直到鸡叫时分方才沉沉睡去,这一睡一直到有人敲门方才醒转,睡眼惺忪的抬头一望,见得明媚的阳光早已明晃晃从窗外溜进来,一个咕噜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自己居然睡过头了,眼瞅着早已过了和小衙内约定时间,恐怕现在把门拍地砰砰响得就是那位怒火冲天的小衙内。 她连忙把门打开,果真见到门口好整以暇的小衙内,曲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门,脸上并不见任何不耐的神情,依旧是温雅如玉的模样,只是从他冷冷的眼神中,黄晓晓知道他有些生气,连忙陪着笑脸把他请进屋里,“小衙内,您里面请。” 谢凌皱眉望着黄晓晓凌乱的头发,又看了一眼未来得及叠起此时瘫在床上的被褥,语气带了一丝不悦,“昨日不是约好今早要去瑶娘家探个究竟,我在朱雀门门口等了你半个时辰,原来你还睡着。” 黄晓晓心中暗叫声糟糕,她睡得迷迷糊糊,居然忘记今早还和小衙内有约,看来要被他一顿吐槽,蓦地灵机一动,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小衙内,对不起,我昨晚有些不舒服,直到凌晨时分才昏昏入睡,误了时辰还请见谅。”说完又重重咳了几声。 谢凌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关心,伸出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的问道:“可是昨晚着凉了,我看看你有没有热度。”然后抓起她的右手细细把着脉,沉吟一会,“没有热度,脉象也正常,怕是昨晚受了些惊吓,一会我开些药,你吃上几副应该就没事了。” 黄晓晓张大眼睛,这个小衙内难道是古代竞技届的全能种子选手?能文能武也就算了,会断案还会医术,你怎么不上天呢?“小衙内,你居然学过医术?”究竟真的还是假的吗?不会把自己当成小白鼠,一贴药自己就穿越回去了。 谢凌清浅一笑,“我自幼喜欢医术,不过学了点皮毛。好了,你梳洗一下,我们出发。” 瑶娘所居曲风街就在朱雀门外的不远处,两人步行一盏茶功夫便到了,见时辰还早,便在街口处一家面铺用些早饭,北宋的饮食文化比起其他朝代甚是发达,早饭中各种花式繁多,谢凌叫了些点心,想了想又吩咐店家来些玫瑰蜜饯糕和红豆粥。 谢凌将红豆粥和玫瑰蜜饯糕放在黄晓晓面前,温声道:“吃些红豆粥暖暖胃,玫瑰蜜饯糕是你爱吃的,也用些。” 黄晓晓目瞪口呆,这小衙内以前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对自己百般看不顺眼,什么粗鄙、有辱斯文、斯文败类等等贬义词,张口就来,如今怎么转了性子,感觉居然有那么一丢丢的温柔体贴,定是自己出现错觉。 她埋头小口喝着红豆粥,眼角余光不时打量一旁的小衙内,谢凌正慢条斯理的吃着糕点,见黄晓晓不停狐疑的看着自己,秀眉一挑,“怎么,有事?” 黄晓晓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经过内心重重挣扎,一双美目看着谢凌,“小衙内,我发现你今天有些反常,你以往向来对我鄙视加鄙夷,能够骂人绝对不会讽刺,能够讽刺绝对不会鄙薄,居然会这么客气,不太对劲啊。” 谢凌不以为意的笑笑,“你又没犯错,也没说什么粗俗之语,我为何要骂你?” 黄晓晓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转着,一脸无赖,好死不死的继续说道:“不是啊,你往常见到我不是皱眉就是孤高清冷的样子,何尝会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哎呀,难道你是因为非礼了我心怀愧疚?” 谢凌一口绿豆糕哽在口中,白皙玉般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良久,清咳一声,凤眸斜了眼黄晓晓,“愧疚未必,后悔却是有的。” 黄晓晓气的嘟着嘴,这小衙内太可恶了,忍不住嘲讽道:“哼,可是后悔初\吻给了一个市井小泼皮?”忽然想到这也是自己的初\吻,想到那天谢凌纤细的浓睫、微凉的薄唇,她的脸突的绯红,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谢凌有些怔住,眼前这个小无赖,见过他滔滔不绝神采飞扬的模样,见过他恐惧害怕的模样,也见过他机智伶俐的模样,唯独没见过这副垂首敛眉的羞涩样子,脸上的绯色衬着唇红齿白,犹如霞色辉映,不由想到昨晚吻住他的时候,那抹若有似无的幽香,心中一荡。 两人沉默不语,默默吃完早饭,谢凌淡淡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快点走。”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曲风街瑶娘家,见大门紧闭,对看一眼,谢凌点点头,黄晓晓很有默契的上前敲了敲门,等了会不见有人开门,黄晓晓又用力敲了敲,依旧不见有人,“奇怪,听老鸨说瑶娘有个生病的爹爹,怎么不见有人在家?难道外出了?” 谢凌沉思一会,“想必因为祝瑶娘失踪,她的爹爹拖着病体外出找她,这个可能也是有的。” 两人正在嘀嘀咕咕猜测的时候,旁边经过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狐疑的看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上前问道:“你们是谁?到这里做什么?” 黄晓晓眨眨眼,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人选,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用南方口音问道:“这位大姐,我们是外地来这里探亲的,找祝老爹,我是他远房侄子。可是敲了半天门没见到有人开门,大姐您看上去就是古道热肠,我打听一下,他们可是搬家了。” 妇人吓了一跳,连忙看了看周围,四顾无人,引着黄晓晓和谢凌远远离开祝家院子,方才开口道:“不是搬家,他们家出事情了,我看你们外地来的,赶快回去,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情。” 黄晓晓一脸慌张,“大姐,出什么事了,我爹爹娘娘还让我带声问好,这可如何是好?” 妇人慌慌张张看看四周,她原本不想说,见黄晓晓是外乡人,怕她在此人生地不熟惹祸上身,只能告诉黄晓晓事情原委。 原来祝家爹爹只有瑶娘一女,爱如掌上明珠,瑶娘的娘早逝,两人相依为命,年初祝家老爹病重,瑶娘用尽家中积蓄不见起色,只能去花雪楼唱唱小曲,卖艺不卖身,赚些银子为爹爹治病。 偏生某次唱曲的时候因为长得标致,被高衙内看中,百般纠缠要娶入府中做妾,祝家虽说败落,祝家老爹绝不同意女儿为妾,更何况是嫁给恶名远播的高衙内,几番拒绝,而后某天夜里瑶娘音讯杳然,祝家老爹找寻未果,病情加重气绝身亡。 说到这里,那名妇人悄声道:“街坊邻居都说瑶娘是被高衙内抢入府中,好好的一家人家破人亡,怎一个惨字了得,你们还是快些走。” 谢凌怒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这个高衙内如此猖狂,可曾报官?官府也不管?” 妇人叹了一口气,“太尉府的事情,哪个官敢管?祝家老爹去开封府喊过几次冤,都被轰了出来,一气之下重病身亡,官官相护一丘之貉。你们千万别去官府,快些走。”说完之后,妇人看看四周无人,匆匆离去。 谢凌脸色发白,黄晓晓见他气的摇摇晃晃,连忙扶住他,“小衙内,你没事。” 谢凌摇摇头,握住黄晓晓的手,稳了稳身子,“我已经大致猜到案情,想必是高衙内将瑶娘抢入府中,逼死人命,他心中记恨上次因为我的缘故害他被高太尉惩罚,可是又不能奈我何,便把恨意转到慧聪师父身上,抛尸在大相国寺他的房中,嫁祸与他,真真是心肠歹毒。” 黄晓晓叹口气,“我觉得你的推测八\九不离十,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谢凌冷哼一声,“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这件事情一定要还瑶娘父女一个公道,我要告到开封府,说明事情真相,还慧聪清白。” 黄晓晓摇摇头,“小衙内,官场黑暗,如今不要说你没有证据,一切仅是猜测,这些街坊邻居也不敢出来作证,就算你有证据在手,官官相护,谁人敢去冒犯高太尉,恐怕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万一狗急跳墙,我怕他们会对慧聪师父下手,说他在牢里畏罪自杀,那就更加没有什么威胁了。” 谢凌皱眉道:“你说的有理,那我不去开封府,我去求翁翁,请他还慧聪师父清白,还祝家父女一个公道。高衙内这种丧尽天良的人,应该受到大宋律法的惩处。” “我想凭着令翁的权势,他应该可以救出慧聪师父,如今他东山再起,如何能得罪高太尉。你还是别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只是请他救出慧聪师父就好了,否则我怕他会卖个人情给高太尉,慧聪师父会有危险。”黄晓晓无奈的说道。 谢凌目光有些疏冷,“不管他会如何,人命关天,岂能姑息,我必定要追究到底,小乙,你快些回去,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不要连累你。” 黄晓晓担心不已,上前挽住谢凌的胳膊,“小衙内,千万不要,我怕你会有危险,高太尉权倾朝野,又得天子宠爱,如今蔡太师赋闲在家,我怕你…,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谢凌见她真情流露,忍不住抱了抱她,拍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公道自在人心,你放心,就算有危险我也要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你先去,等事情了了,我再去听涛轩看你说书。” 黄晓晓一步三回头,看着树下谢凌挺拔的身影,清雅温润的笑容,朝她挥挥手,她忽然有些恍惚,只觉得一闭眼恐怕就再也看不到那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21.断袖之癖 那日之后,黄晓晓再未见过谢凌,一眨眼半月倏忽已过,谢凌依旧音讯全无,黄晓晓记得他说过等待此事了了,他必去听涛轩听她说书,她知道小衙内一诺九鼎,如今不见他出现,必是出了什么事情。 听涛轩的掌柜和粉丝们发现他们最爱的说书人小乙哥近期魂不守舍,一部西游记也被说的颠三倒四,至少十次以上同名同姓的妖怪死而复生,当然,妖怪嘛,配角而已,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也就算了,只是就连唐三藏也死而复生了好几次,于是粉丝们就发现自家大神有心事。 某次一个看客就很诚实的问黄晓晓,“小乙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黄晓晓也很诚实地回答,“就是我姑妈的二婶的表舅妈的隔壁邻居老王的叔叔养了个胖小子, 我在想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可是名姓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爹爹当家作主?”看客有些糊涂了。 黄晓晓叹息一声,“所以说是隔壁老王家的。” 黄晓晓明白如今这种状况严重影响以后在说书界的发展前景,影响她的吃香喝辣的梦想,只是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神思恍惚,有时候她在说书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小衙内究竟怎么样,会不会被高太尉和高衙内暗害,会不会被蔡太师呵斥,甚至软禁起来,他那么清高孤傲的性子,如何能够忍受这种侮辱? 每当她想到这里总是觉得心中一阵抽痛,是那种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的痛,她不止一次问自己,她不是对小衙内犹如仇家一般,怎么会这么关心他?她明明对他痛恨不已,为何现在却是深深牵挂,嗯,小衙内是为了她才卷入这件事情,自己内疚而已。 她曾经偷偷去蔡府门口瞧过,见蔡府没有丝毫动静,守了几天也没有见到任何异常,只能作罢,她也去过大相国寺,依旧香火鼎盛,丝毫没人因为慧聪的事情有影响,更不要提到曾经在这里苦读过得小衙内,除了她,没人在意谢凌究竟是谁。 她甚至想过去开封府的大牢问沈都头,有没有人为慧聪翻案,也许通过这个答案可以了解到小衙内究竟怎么样。想想还是作罢,万一把自己再搭进去,那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日,黄晓晓在台上无精打采的说着三国演义,台下观众也听得昏昏欲睡,忽的听到一个人高声叫好,“说得妙也,转承起伏,衔接得当,更是铿锵有力犹如战鼓雷鸣,真真是妙哉妙哉。” 吃瓜群众们瞪大眼睛往后看,一名朱裳青年频频点头,手中折扇轻拍茶桌,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黄晓晓眨眨眼睛,这不是自己的名誉师父霍思彦霍小先生吗,他怎么有闲心过来听书,难道说是和小衙内一起? 黄晓晓兴奋地跳下台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霍思彦身旁,“小乙见过霍小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啊?” “闲来无事在此听书,你是我的关门小弟子,怎么不叫师父?”霍思彦笑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黄晓晓嘿嘿一笑,有人顺杆子过来,不顺着往上爬那就是砂锅,她立刻颠颠的喊道:“哎呀,师父,我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嘛,省的人家以为我是靠您大名行走江湖,不以实力取胜。” 这话一出周围除了掌柜的明白之外,吃瓜群众们啧啧称赞,难怪这小乙的说书如此精彩,原来他是北派大师霍小先生的关门小弟子,北宋对于门派出身还是非常看重的,难得他不但没有因此为傲,反而默默无闻,越发觉得这少年年纪虽轻,虚怀若谷又技艺了得,赞赏之情更甚以往。 黄晓晓说完之后,虽然立在霍思彦身旁,一双明眸却是往他周围看去,似乎在寻找什么,霍思彦奇道:“小乙,你可是在寻找什么?莫非是在找小衙内?” 黄晓晓讪讪一笑,“师父,我上次见你和小衙内来听涛轩,以为你今天也和他一起,我和他也不认识,只不过先看看他有没有过来。” 这句户说得就有些耐人寻味,欲盖弥彰,霍思彦了然一笑,并不去戳破,只是笑着说道:“我也有好久没有见到小衙内,我前几日曾去蔡府找过他,蔡府小厮说他并不在府中,我猜测怕是出远门了。” 黄晓晓一阵失落,机械的和霍思彦道了声晚安,失魂落魄的回去继续一夜无眠。 接下去几日依旧没有小衙内的消息,黄晓晓每日茶饭不思,睡眠不稳,闭上眼似乎就看到那天,小衙内站在树下,笑容清雅,芝兰玉树般,转眼又消失不见,任凭自己如何呼唤,依旧不见踪影,醒来冷汗涔涔。 这日说书,讲完西游记中的取经女儿国,一伙吃瓜群众听得入神意犹未尽,其中一个好事之人起哄道:“小乙哥,好久没有讲段子了,今日不如来一段,越污大家越喜欢。”台下观众齐声叫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黄晓晓意兴阑珊,往日里最喜欢讲的污段子今日怎么都提不起兴趣,不过观众们就是衣食父母,再说了,自己每次讲到污段子小衙内总是会神一般的出现,然后冷冷的来一句,“有辱斯文。”说不定这次也会一样情形。 想到这里,黄晓晓一下子兴奋起来,搜肠刮肚,想到一个其污无比的段子,清清喉咙,“行,那我就给各位来一个段子。” “某人生了痔疮,前往医馆就医,大夫道:‘你这痔疮颇为严重,这个地方也就我能治,不过要用药丸放在你的五谷轮回道里面,几天就可以痊愈。’某人喜出望外,请求大夫用药。大夫告诉某人,‘我这个法虽灵,只是颇为疼痛,你可要紧?’某人无畏,‘若能治疗疾病,这点痛怕何?’于是俯下身,大夫入药,其药刚硬,某人几度昏厥,勉强受之汗下如瀑。药既入,大夫以药丸给到某人,‘每日用药三次,润以滑脂,可稍免其苦。’” “某人点头,自己不便请内人帮忙,内人以一手抚某人肩,一手持药丸以入。某人丝毫未觉得疼痛,开心说道:‘娘子轻柔,不若大夫粗暴。’片刻,某人忽的大声痛骂,内人大骇,‘痛乎?’某人泣道:‘竖子欺我,之前入药,那厮以双手抚我肩也。’” 这个段子极污又颇有内涵,一群观众哑然之后,忽的想到各种韵味,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几名好事之人捧腹大笑,“小乙哥这段子讲的当真妙不可言,不用一句污言,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完把一串铜钱扔到台上篓子里。 黄晓晓勉强一笑,眼神缥缈的望着台下,没有……没有那个芝兰玉树般的身姿,没有那个清雅的少年勃然大怒,也没有那个嫌弃的声音说着有辱斯文这四个字,何必自欺欺人呢,也许他早已离开京城,此后也许不再相见了。 黄晓晓甚至连往日里能让她眉花眼笑的赏钱都没捡起,默默走到后台,疲倦的趴在桌上,她觉得头有些晕,休息一会再回去,反正冷清惯了,总是自己一个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黄晓晓懒得回头,估计是掌柜的又要让她多讲一回书。 “怎么又讲这种污言秽语,趁我不在,你又开始有辱斯文,当真是狗改不了吃粪。”清冷的声音响起。 黄晓晓瞪大眼睛,这声音…这是,她猛然回头,湖水蓝的绣花长衫,微微蹙起的修眉,清冷的凤眸,在烛光的映衬下,犹如春潭水笼上一层雾气,深沉望不到底。 黄晓晓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猛地扑了过去,伸出双手揽住少年的脖颈,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哽咽的说道:“小衙内,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凌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一动,忍不住搂住怀里那个少年,温声安慰道:“怎么会再也见不到,我说过等到事情了了,一定会来看你的。” “咳咳。”一阵咳嗽声响起,黄晓晓抬起头,看到谢凌身后霍思彦好奇的看着自己,不由老脸一红,推开谢凌,正色说道:“小衙内,多日不见,没人在我旁边唠叨斯文败类还真有些不习惯。对了,那件事情后来如何了?慧聪师父呢?” 谢凌见她提到此事,苦笑一声,“诚如你所料,我告知翁翁之后,他果真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自是不愿,告知他,若是他不为慧聪讨回清白,不为祝家父女讨个公道,我自是会去御史台状告高太尉。” 黄晓晓紧张的问道:“然后呢?” 谢凌冷冷一笑,“然后?然后高府的一个恶奴出来自首,声称一切是自己所为,因着和慧聪有怨仇,嫁祸于他,当真是个围魏救赵的好计策,慧聪小师父无罪释放。” 黄晓晓摇摇头,叹口气,“官官相护罢了。” 谢凌伸手握住她的手,眼神悲切,“我这几日一直梦到祝家父女哭着说冤屈,可是我无法帮他们讨回公道,我原本心灰意冷想返回家乡,可是若每个人都袖手旁观,我大宋朝亡矣,因此,我会再去大相国寺闭门读书,参加下月的省试,考取功名参加殿试,我要面见圣上,告知他如若再这样下去,我大宋危在旦夕。” 黄晓晓吓了一跳,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她想劝他不要一意孤行,可是望着谢凌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小衙内,你好好读书,我每天给你送饭。”话刚出口,她就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这是推波助澜还是没事找事? 谢凌笑了笑,“那就多谢你,太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我送你回去。” 送罢黄晓晓,谢凌和霍思彦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霍思彦摸着下巴,深思一会,“小衙内,难道你有断袖之癖?” 谢凌猛然站住,冷冷看着霍思彦,“胡说八道。” 霍思彦狡黠一笑,“你不必隐瞒,我看对这个少年可是喜欢得紧,刚刚出府就来看他。” 谢凌摇摇头,“你不知道他的身世,颇为可怜,我不过觉得他聪明伶俐,又是性情中人,朋友一场,关心也是应该的。” 霍思彦撇撇嘴,“我也是你朋友,怎不见你关心我?”眼见小衙内要发火,连忙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如今省试在即,有何打算?” 谢凌负手而立,望着遥远星空,一颗流星倏地划过,良久,淡淡说道:“尽人事听天命。” 22.郎.心如铁 第二天一早,黄晓晓一反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优良传统,鸡叫三遍就揉着惺忪睡眼翻身下床,小衙内搬到大相国寺闭门苦读,自己说好要给他送饭,早上集市的菜新鲜,嗯,主要还是便宜。 黄晓晓边漱口边想着送饭这件事情,小衙内喜好清淡,她默默列着菜单,前世黄晓晓同学烧的一手好菜,自己开了微博,推送创新美食,可惜来到北宋之后,碍于食材和调料有限,只能来一些家常菜肴。 心内忽的一悚,自己何时对这个冤家对头如此上心,她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想到上次精心准备吃食还是为了男神颜青,转念一想,若不是上次小衙内伸出援手,自己如今还在大牢说段子了,没准早被批了秋后问斩,嗯,能和男神匹敌的,只有救命恩人。 想通了之后,黄晓晓愉快的出门了,门口正在做豆腐的周大见这个从来日上三竿之前不会露面的邻居,哼着小曲走了出来,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也忘记打声招呼,倒是黄晓晓笑眯眯的说道:“周大哥,早啊,对了,豆腐帮我留一块啊,中午做菜用,谢啦。” 黄晓晓一个上午心情颇好,手脚麻利的准备午饭,惹得潘家娘子一个劲的过来厨房看她,“小乙哥,为谁这么精心准备吃食?” “大相国寺的慧聪小师父。”黄晓晓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道。 黄晓晓提着食盒到了小衙内的禅房门口还有些心中忐忑,上次不过随口一说,小衙内万一以为自己开玩笑呢?万一他的书童早已送来蔡府的珍馐佳肴呢?自己这几道小菜万一他不喜欢碰了一鼻子灰呢? 她纠结的站在门口,谢凌早已从窗户看到她立在门口,见她迟迟疑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起身打开门,唇边溢出一抹轻笑,笑容温文清雅,“怎么,不情愿给我送饭?这会子可是想反悔?” 黄晓晓贼般的在门口探头探脑,谢凌知道她心中所想,“今日蔡府没人给我送饭,我和翁翁娘娘说了,这几日我自会在相国寺吃些素食,让他们不必操心为我送饭。” 黄晓晓心中安慰,眼睛骨碌碌一转,狡黠地说道:“那如果我忘记了?” 谢凌淡淡一笑,接过黄晓晓手中食盒,“那看来只能用些素食了。” 黄晓晓笑着挽住谢凌,拉他走到桌前,“我做的呀,一定合你胃口。”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将菜一道道拿出来。 “这个是玫瑰花酿红豆果子,取义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个是荷叶包莲藕塞肉,取义凌波仙子生尘袜,这个是清炒菠菜,取义红嘴绿莺雏凤鸣,这个是小葱拌豆腐,取义清清白白,合在一起就是谢凌谢凤鸣,清清白白赤子之心。”黄晓晓一双明眸笑得弯如月牙。 谢凌怔住,他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想着那个眉眼盈盈少年的煞费苦心,觉得心中某个角落一软,暖暖的看着黄晓晓,语气温柔,“费心了,一起用。” 黄晓晓捧碗看着谢凌,见他慢条斯理的吃着,嘴贱的问道:“小衙内,这个和蔡府的佳肴比起来,是不是太寒碜了?”“民脂民膏如何能和心意相比?” 黄晓晓听得心中欢喜,托着下巴眉欢眼笑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小衙内的侧颜,见他低垂眼睫,乌黑浓密的睫毛覆了那双清凌凌的凤目,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纤长白皙似玉般的手指握着青竹筷,两相映衬,越发显得绝代风华,融合浑身贵气,整个人犹如明月星辉流光溢彩。 她忽然想到很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诗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哎呀,和这个迂腐、满口之乎者也的小衙内接触多了,自己也开始变得文绉绉小清新起来,这不符合她的风格,简直拉低她的平均智商。 “小衙内,我讲个段子给你听,如何?” “我不听污段子。” “励志段子,总行。” “洗耳恭听。” 黄晓晓清咳一声,“话说从前有两个臭棋篓子,某天又在街上下棋,一旁站着很多人指手画脚,但是棋艺都很糟糕,只有一人立着不说话,只是摇头,两个臭棋篓子下完棋,那个人指出他们很多不足之处,两人怒了,刚才你袖手旁观,这会子怎么废话这么多?把他打了一顿,那个棋艺高超的人叹道,理应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谢凌心中一动,眼前这个少年依旧嬉皮笑脸的模样,眸中却满是关心,他知道这个少年借着段子劝诫自己不要冒险,身为蔡府衙内,锦衣玉食一生富贵,何必为了别人的事情去触怒圣上,引来杀身之祸。 他乌黑的眸子望着黄晓晓,神情温雅语气却是坚决,“君子当知不可为而为之,昔日王荆公又何曾不是高官厚禄,却是为了变法图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身为大宋子民,当为了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后,谢凌看着黄晓晓失望的低下头,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我只希望有了我的努力,以后不会再有人像你一般受花石纲徭役家破人亡,不会有人似祝家父女,至死冤屈不可诉。” 黄晓晓心中感动,忍不住扑上去抱住谢凌,嘴里咕哝道:“可是,我害怕,天威难测,我怕你触怒天颜,我怕你会被…” 谢凌淬不及防被她抱住,他不忍心推开,只能伸手抱住她,暗暗苦笑,自己这样子倒还真有点像断袖之癖,对这个少年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你放心,我大宋有太\祖皇帝的谕旨,砍头还不至于,最多也就是流放不毛之地,以后可就没人看管你呢。” 黄晓晓嘟着嘴,“你说得轻巧,不毛之地,你自小锦衣玉食,蜜罐里泡大,又不会洗衣也不会做饭,更不会甜言蜜语讨人喜欢,算了,我陪你一起去,有我照顾,你……” 她话未说完,见小衙内张大眼睛怔怔的看着自己,脸上一红,赶忙解释道:“你不要误解,我没有断袖之癖,也不是喜欢你,我只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古人云,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谢凌呵呵笑着将她抱得更紧,柔声道:“古人云也知道了,当真进步不小。” 半月之后便是省试之日,按照本次省试规矩,当考三场,分为策、论以及诗赋,考生到达贡院后便会锁场,因此考试前一天,黄晓晓便精心做了一些糕点带给谢凌。 “小衙内,我做了一些糕点,你可以带去贡院,这是高中糕,这是省元蜜饯糕,这是状元饼,对了还有一壶书圣酿,也是我做的。”黄晓晓像献宝一样把所有东西一一摆出来。 谢凌在一旁浅笑,摇头叹息道:“得中与否还是要看平日是否刻苦读书。”眼见黄晓晓杏眼圆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改口道:“当然,寓意可嘉,多谢你费心了。” 第二日,黄晓晓便躲在蔡府门口,看着一群人前呼后拥着小衙内出来,她躲在一棵树后面,遥遥看去,似乎心有灵犀一般,谢凌转身朝她的方向往来,吓得她连忙完全躲避起来。 几日考罢,黄晓晓每日前往听涛轩的时候总会从贡院门口绕一下路,顺便看看有没有放榜,这日见到贡院门口人山人海,黄晓晓心中一动,连忙挤了进去,果真见到一张红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她拍了拍怦怦直跳的心,咬牙望去,第一个位置赫然写着谢凌两个字。 黄晓晓啊的一声叫出来,第一名,小衙内果然中了第一名省元,太好了。 她一路小跑着到大相国寺,直累得气喘吁吁,“小衙内,你中了第一名省元。”黄晓晓开心的叫着奔到禅院,丝毫没人反应,她忽的想起,小衙内自从省试后就被蔡府接回去。 她摸了摸禅院的窗户,自我解嘲一笑,黄晓晓,你自作多情个神经,小衙内既已高中省元,此时蔡府的大门想必已经被人踏破,蔡府怕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他又怎么会记住自己这个出身卑微、无依无靠的市井小无赖? 月上中天,街上传来梆梆两声,黄晓晓倚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抬头望了眼天上明月,不知不觉到了二更,夜凉如水,今晚周家夫妇又去了亲戚家,好寂寞啊,默默念叨,“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哎呀,不对啊,自己是段子手,什么时候变成了只会迎风吟月的清新文艺青年,这画风不对啊。 “有一个鸭子叫小黄,有一天它过马路的时候被一个女生捡起,它呱的大叫一声,从此变成了小黄瓜,开启了不一般的旅程,吼吼,这才是我嘛,讲个段子爽一爽。”黄晓晓哈哈笑道。 “又在讲什么段子?”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黄晓晓循声望去,一个挺拔的身影笼在泠泠的月色下,犹如披着一层月华,分外清秀明雅,皱着好看的眉头望着自己,可不正是小衙内? 黄晓晓有些发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蔡府接待宾客吗?” “满室嘈杂,虚情假意,有什么意思?来看看你是否又在胡闹?果真被我生擒活捉。”谢凌慢慢走过来,眉间掩着笑意,和黄晓晓并肩坐在石凳上,凤眸柔柔的望着她。 黄晓晓噘起嘴,“每次都是这样,真是无聊,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情。” 谢凌敛起笑意,眉目沉沉望着天边明月良久,“小乙,我明日便要进宫,三日之后的殿试,我将呈上治国十策,面献圣上,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我只想来看看你。” 黄晓晓一惊,“什么叫何日才能相见?我们不是约好,你要是被流放,我会随你同去。” 谢凌忍俊不禁,“我要是能够说服皇上呢?” “你要是做了官,我就做你的书童,你罩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谢凌噗嗤一笑,“我要是被终身囚禁呢?” “那我就继续在京城说书,赚很多银子收买都头,每天去大牢里面说书,陪伴你。” 谢凌有些感动,“我要是被流放呢?” “那我就随你去啊,给你洗衣做饭,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就帮你修理他。”黄晓晓豪气干云,“总之,你救过我,我一定会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谢凌怔怔的望着她,许久,敛眉微笑,“不枉你我相识一场。”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小乙,这里是我从江南来到京城带的全部家当,五百两银票,你拿去,不要再说书了,也不要再过颠簸流离的生活,回到你的家乡,好好过日子去。” “我不要,我不会离开的。”黄晓晓倔强的说道。 谢凌轻抚她的头发,“听话,你我相识以来,你从未听过我半句话,每次总是把我气个半死,这次听我的话,离开京城,好好回去过日子。”眼前这个少年眼神凄凉,谢凌硬起心肠,不再看他,起身决绝而去。 23.借古谈今 黄晓晓双手颤抖捧着谢凌的荷包,那个荷包精致华贵,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绣着凤鸣两个字,她的眸光最后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不能移开,感念小衙内的一片拳拳之意,又想着三日之后殿试上他无法问卜的前途,心中忽冷忽热,几如炎暑跌落寒冬,又从寒冬重回炎暑。 “哼,臭谢凌,你让我回家乡我就回去不成?我黄晓晓怎么能遂了你的愿,想得美,你处处欺负于我,我偏偏不听你的话,你让我向东我偏往西,我就在京城哪里都不去。”黄晓晓思来想去,最后忽然想到,自己为何要听这个最讨厌人的话,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三日复三日,三日又三日,三日何其多?市井小百姓又如何能听到宫里的消息?黄晓晓每日说完书就在二楼阁子间晃来晃去,希望听到关于殿试的消息,只是文人骚客、贵族富商,忙着说些风花雪月都来不及,谁人顾及朝中那些事? 这一日黄晓晓说完书又在阁子间晃悠,和自己的粉丝们打声招呼,侧耳倾听一下他们谈论内容,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声影,“沈都头,哎呀,您来了也不找小乙,快请这边来。”黄晓晓惊喜的上前打着招呼,这算不算瞌睡遇上枕头。 沈都头这些时间刚好押送犯人去了岭南,刚回京城几天,稍微空闲点便立刻来到听涛轩听黄晓晓说书,他心里还记挂着上次黄晓晓讲的西游记后记内容,刚踏上两楼就见到黄晓晓热情的招呼上来,他对这个机灵伶俐的少年印象颇佳,尤其是上次黄晓晓在少尹和小衙内面前给他莫大的面子,说尽好话,因此更加增加好感。 “小乙,好久不见,这段时间我押解犯人去了外地,一直没来听你说书,倒还真的惦记得慌。”沈都头笑着说道。 黄晓晓将他带到楼上一个单独的阁子,惊喜的说道:“小乙今日还能在这里说书,完全依赖当日都头您的照顾,小乙感激不尽,铭记于心,您稍等片刻,我去让茶博士沏壶好茶,再弄些精致的点心给您,小乙在这里单独给您讲段西游记话本。” 黄晓晓存心讨沈都头的欢心,拿出十八般武艺,用尽平生所学,讲了段真假孙悟空,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声情并茂,似乎两个孙悟空就在周围出现一般,声声说着自己的冤屈,只听得沈都头抓耳挠腮,一个劲的催着黄晓晓讲下去。 黄晓晓见时机成熟,讲到如来佛祖刚说到如何分辨真假孙悟空,便停住不讲,而后一个劲的叹气,沈都头正听得兴起,见黄晓晓停住,立刻问道:“咦,怎么不讲了?快些讲啊。” 黄晓晓叹口气,眼泪汪汪,“沈都头,不是我不讲,实在是我心情沉闷讲不下去了,我许久不见到蔡府小衙内,不知道他现今如何?想起他以前最喜欢听的也是这段,一时感触颇多,就讲不下去了。” 沈都头皱起眉头,“我劝你还是别想了,如今他被关在天牢,你若想见到他,恐怕比登天还难。”见到黄晓晓瞪大眼睛,连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有蔡太师这层关系在,谁也不敢为难他,也不曾受什么罪。” 黄晓晓心中难过,他果真在殿试的时候谏言治国十策,想必惹得天子盛怒,被打入天牢,小衙内自小富贵出身,牢狱这种地方,连自己这种人都恐惧不已,他又如何能承受的了? “沈都头,我要去天牢探望小衙内,你带我进去可好?”黄晓晓咬唇说道。 沈都头吓了一跳,“万万不可,别开玩笑了,要是被抓住,你我可就是被流放的命。” “嗯,沈都头说的也是,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我回去改改话本,世事艰难,哎,让悟空还是早死早投胎,来生去个好人家。”黄晓晓一脸无可奈何,装模做样的说道。 沈都头大骇,他对孙悟空的崇敬之情早已超过天地君亲师,若是孙悟空被那厮写死了,自己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去他娘的,反正自己无依无靠,被流放就被流放,也好过孙悟空死去。 “行,我答应你。明日趁着黄昏换班,我要巡查牢狱的时候,你扮成我的随身跟班,随我进去。”沈都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他就知道这个黄小乙就是个滑头,专门往死里下手。 黄晓晓心中大喜,面上却是疑惑不解的样子,“沈都头,真的没事,不会被抓住流放,我可不想去冒险。” 沈都头恨得牙痒痒,“没事,我带你进去,你放心。” 黄晓晓眯眼笑道:“那就多谢沈都头了,你放心,我回去就把六耳猕猴写死,谁敢阻拦我们孙大圣取经,我立刻写死他们。” 第二日酉时,黄晓晓早已等在沈都头的房中,换上沈都头给他的差役官服,颇有些似模似样,沈都头满意的点点头,“一会进去牢里,不许出声,低着头跟在我的后面不要多事,换班只有一盏茶的时候,你要牢记时辰。” “小乙明白。” “那我们走。” 天牢在开封府牢狱的最里面,专用于关押一些朝廷的官员或者重犯,戒备森严,几名牢头眼见换班时间,沈都头按照惯例来查巡,皆没有起疑,待到所有人出去,沈都头低声说道:“最里面那个牢房,这是钥匙,快点去,记住,一盏茶的时间。” 黄晓晓点点头,立刻奔了进去,跑到最里面,她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抖抖索索的打开门,触目所及,心中一阵抽痛,往日那个清雅无双贵气逼人的少年,身带重枷,衣衫破烂、头发蓬乱,盘膝坐在一堆稻草中,唯有那双幽深清澈波澜不惊的凤眸,依稀看出往日风华。 谢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语气却带着几分欢喜,“小乙,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离开京城,你如何混进来的?胡闹,真是胡闹。”他想站起来,奈何脖子和手上戴着重重的木枷,趔趄了一下,猛地跪在地上。 黄晓晓心中又是一痛,连忙上前扶住他,嘴里却冷冷说道:“当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前段时间是我坐牢,如今换成你了,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谢凌有些哽住,“那可让你失望了。我给了你银子,为何你没有离开京城?” 黄晓晓不以为意,嘴硬的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坐牢我怎么也得来看看热闹,那些银子早就被我去青楼用个干净,你就不用惦记了。” 谢凌摇摇头,叹息一声,望着她的眼神温柔似水,“小乙,你可是恼恨我不听你之言,落得今日下场?我并不后悔,即使我被皇上钦点殿试第一名,我仍然不后悔。” 原来那日殿试,谢凌所交上去的论赋字字珠玑,书法古朴飘逸,颇有颜风,道君皇帝看的大喜,又见这个少年清雅俊秀,心中更是喜欢,当即钦点为殿试第一名状元,赐琼林宴的时候,谢凌便将治国十策呈交上去,道君皇帝只看到第二条,怒火冲天,立刻下旨将他打入天牢。 黄晓晓心中一软,“小衙内,你又何苦呢?蔡太师可有想办法?” 谢凌摇摇头,“天子盛怒,又有何计可施?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随它去。” “算了,不谈这事,我探望的时辰不多了,我为你带了点糕点,你吃一些。”黄晓晓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拿出一块玫瑰蜜饯糕,轻轻放在谢凌的手中。 谢凌微微一笑,“这算是投桃报李?还是上路前的断头饭?” 黄晓晓低下头,心中发酸,“小衙内,我为你梳梳头发,见惯了你的以往模样,实在是…”她有些说不去,放下手中的油纸包,默默走到谢凌的后面,挽起他的头发,用手为他梳理起来,想到往日那个衣冠楚楚玉树临风的少年,心中越发酸痛,忍不住一滴眼泪落下。 谢凌静静地坐着,任凭黄晓晓为他梳理头发,蓦地觉得脖颈一滴温热,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拉住黄晓晓,将她揽在怀里,四目相对,望着谢凌柔柔的眼神,黄晓晓心中越发酸涩,谢凌拭去她脸上的泪滴,“小乙,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黄晓晓摇摇头,默然不发一语,起身低着头走到牢门,听到谢凌低沉的声音响起,“小乙,你我相识一场,听话,早日离开京城,还有,不要再来看我了。”黄晓晓停了停脚步,并未回头,快步离去。 黄晓晓走出外面,见到沈都头焦急的看着她,“快一些,换班的人马上就要来了。”黄晓晓连忙站到他身后,果真不一会几个牢头从外面匆匆进来,嘴里还咕哝着,“来的迟了些,都头一定大怒。”未曾想到沈都头和蔼可亲的望着他们,嘴里念叨着,“你们辛苦了。” 这一夜,黄晓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和小衙内相处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搅得她不得安宁,只是不管冷言冷语的他,轻声细语的他,温情柔语的他,仰或是意乱情迷的他,无一例外,都是那个怒马鲜衣清高孤傲的少年,想来想去。 她想到那日城门口相遇,那个军士对自己说的话,忽然灵机一动,如今这个情况,也许市井坊间真的有些什么传说传到朝廷耳朵里,或许会有什么用处。 她唰的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将油灯拨亮一些,拿起以前小衙内送的纸笔,虽然是鬼画符的几个字,可是总是需要个构思是不是? 天刚亮,黄晓晓已经在河坊街的霍府等候多时,她捧着一卷书册在门口走来走去,日上三竿,终于等到一个青衣小厮打开门,她一个箭步上前,“这位小哥,我是霍小先生的关门弟子黄小乙,麻烦你通传一声,说我有事找他。” 青衣小厮斜看他一眼,一脸不耐,“去去去,胡说八道,我们先生的关门弟子周先生昨儿从大名府刚过来,晚上就歇息在府中,哪里又来的关门弟子?快点走,不走我报官了,每天都有你们这些无聊的人来打扰先生。” 黄晓晓眨眨眼,这可是李逵遇上李鬼了,人家正宗的关门弟子在此,自己算是哪根葱?好在她准备齐全,立刻从怀里拿出霍思彦的推荐信递给小厮,“你看,我是不是霍小先生的关门弟子?” 青衣小厮接过信函一愣,霍府中的人对于霍思彦的笔迹还是很清楚的,清秀的正楷小字,正是霍思彦亲笔所书,连忙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一起进去,客厅稍等,我去告知我家先生。” 霍家祖上三代皆是说书人,而后自成一派,门下弟子众多,黄晓晓随着小厮进府,霍府地方宽敞,布置样样讲究,一路上又见到林荫下、池塘边,霍思彦的几名弟子正在吊嗓子,或者练习绕口令,这些黄晓晓的爷爷自小也是如此训练她,想不到是一脉传承。 黄晓晓在客厅等了一会,就见到霍思彦走了出来,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见到黄晓晓,就摇头叹息,“小乙,你可是为了小衙内的事情而来?如今他身陷天牢,我此前也去了蔡府面见太师,请他出手相救,太师也是一筹莫展。” 黄晓晓摇摇头,“不是,我才不管什么小衙内的事情呢,我此次来,是有一个话本想给先生您过目,这个是小乙所写,想请您能让门人按照这个话本讲些时候。”说完递上怀里的册子。 霍思彦接过册子,看着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字,嘴角抽了抽,“小乙,不如你将内容讲给我听听。” 黄晓晓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我这个话本讲得是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故事,讲得是我大宋仁宗年间,冯京连中三元,而后宰相嫁女的故事,冯京本是天上文曲星君下凡,为着辅佐我大宋国运昌盛而来,而后为官清正廉明,广上诤言,实为我大宋贤臣,这连中三元本就是稀奇事,也是天上文曲星君见大宋繁盛,辅佐前来。” 霍思彦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极,借古说今,瞬间转开话题,将小衙内面呈治国之策惹怒皇帝,轻描淡写由前人之事引出宋朝国运昌盛,文曲星君辅佐,当真是妙也, “好,这个话本极妙,我立刻修改下,今晚便命我北派弟子全部说这个话本。” 黄晓晓感激的说道:“多谢霍小先生,小乙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霍思彦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聪敏机灵,“小徒弟留步,师父我一直想问个问题,你和小衙内究竟什么关系?” 黄晓晓翻了个白眼,什么关系?冤家路窄?仇家路宽?探案助手?救命恩人?什么关系她也想不清楚,有时候很厌烦,有时候很关心,有时候又是牵肠挂肚,有时候又是恨不得一脚踹出,有时候想抱着他很温暖,有时候又是恨不得躲着他远远的。 霍思彦见他不吭声,倒抽一口冷气,“莫不是当真分桃断袖?” 黄晓晓狠狠瞪了他一眼,“师父,您年纪也不小了,不要乱说话,我和小衙内什么关系?亦师亦友,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 24.把酒言欢 蔡府小衙内被押入天牢半月有余,生生急坏了两人,那边是蔡京和蔡夫人,蔡夫人经过不休不眠的几日之后,加之年岁过高,已经病倒在床,蔡京和她少年夫妻老来伴,心急如焚,此外又焦急谢凌的事情,整日里茶饭不思。 蔡府中但凡有些用处之人,蔡京全部派出在外东奔西走,四处打探消息,稍有些渊源的朝中重臣蔡京也全部书信相托,无奈这次天子震怒,多数人明哲保身,不敢乱语,有大胆之人递上说情奏折,也被一一驳回。 蔡京对于这个嫡亲外孙是真心疼爱,外孙敏慧好学,颇有自己年轻时候风范,又是自己唯一女儿的儿子,那是疼到心眼里,奈何办法用尽依旧未见起色,在书房中长吁短叹,只恨自己如今赋闲在家无能为力,又恨外孙明明锦绣大道,偏生往死路上奔,恨来恨去,又想到凌儿自小锦衣玉食,何曾吃过如此苦头,虽说已经和开封府府正打过招呼,依旧担心不已。 几名使女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华衣老妇,从门口走入房内,正是蔡夫人,但见她形容憔悴,一双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我的凌儿怎么样了?我告诉你,若是凌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就随着他去了,九泉之下也和我那苦命的女儿团聚。”说完又哭了起来。 蔡京连忙安慰蔡夫人,说他正在想办法,万万不可伤了身体,好不容易将她劝慰好了,吩咐使女搀扶回房,蔡府大管家蔡平匆匆走了进来。 “太师,刚刚接到童太傅的书信,他已经写了折子告知皇上剿灭反贼方腊在即,同时请皇上看在您的面上赦免小衙内的罪责。”蔡平告知蔡京目前情况。 蔡京点点头,长叹一声,“若是童贯在此,也不肖我如此神伤,可恶那个高俅落井下石,早晚必让他死在我的手里。” 蔡平附耳悄声道:“太师,近日京中都在传一个连中三元的话本,说是冯京就是文曲星君下饭,连中三元,辅佐大宋国运昌隆,市井中也在流传小衙内连中三元的事情。” 蔡京眼睛一亮,他心知赵佶向来好大喜功,最信道教,给自己自封教主道君皇帝,以紫微星君下凡自居,这个可是好办法。 “好极,蔡平,你去告知御史台的葛侍郎,让他参一本高俅,说他纵子行凶,杀害祝家父女,嫁祸大相国寺僧人,我要让他自顾不暇,再将这个话本让宫中伶人演来,再去告知杨太尉和太宰以及少宰,请他们带领翰林学士上表皇上,赦免凌儿。”蔡京细细吩咐道,蔡平领命而去。 蔡京的办法颇为有效,道君皇帝听了宫中伶人们的说书,又知道市井传言,心中有些相信,而后接到童贯的来信说是前方大捷,真是天佑大宋,心中又是几分相信。 而后又有杨太尉、太宰和少宰以及一赶翰林学士的上表,连中三元原是上天吉兆,请皇上三思云云,心中自是犹豫起来。又想到那个少年清雅秀丽,书画双绝,心中更是惜才,于是,某日心中爽快,大笔一挥,下旨将谢凌释放,并且还他状元名号,暂去翰林院供职。 谢凌死里逃生回到家中,见着翁翁娘娘面容憔悴,心中难过,连说不孝,惹二老担心,蔡京和夫人只要自家孙儿无虞回来,高兴不已,哪还记得前尘往事,连忙吩咐下人好好给自家心肝宝贝调理一番不提。 谢凌修养几日,身体堪堪回复,某日上午便借口去大相国寺来到黄晓晓住处,他心中念着那日她大牢探望,自己吩咐她早日离开京城,谁想如今得以释放,唯恐她已经离开,心中忑忑不安。 他踏入大门,看到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托着下巴坐在院子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忽然定了,“小乙,好久不见。”掩饰不住满眼的笑意。 眼见那个少年满脸不可置信,泪眼朦胧的奔了过来,嘴里糯糯的叫着小衙内,而后站在自己的前面,谢凌微微一笑,伸手便把那个瘦弱的少年揽在怀里,柔声说道:“没走就好,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黄晓晓闻着他身上好闻的书墨香,这几日提吊的心瞬间变得安宁,嘟着嘴沙哑的说道:“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偏偏不走,你一天没放出来,我等一天,一年没放出来,我等一年,十年没放出来,我就等十年,直到见到你我才会走。” 谢凌温润一笑,从怀里拿出金丝线绣着烟水江南的手帕,擦拭着黄晓晓连上的泪痕,而后笑着塞到她的怀里,“你啊,从不记得带手帕。” 黄晓晓不好意思的用衣袖胡乱擦着眼泪,展颜一笑,“小衙内,你等我一会,我去买些食材,中午弄几个菜好好给你接风洗尘,庆祝你凯旋而归。”说完便旋风一般的冲了出去。自留谢凌一人不住摇头轻笑。 黄晓晓动作颇为麻利,一会功夫便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从房中拿了一壶荷露果酒,美滋滋的摆了两副碗筷,“小衙内,快点来尝尝我做的菜,今天全是我新想出来的,绝对和以前的没有重样。” 两人坐下之后,谢凌尝了几口菜点点头夸奖几句,黄晓晓笑着端起酒盅,“小衙内,恭喜你牢狱之灾已过,以后前程似锦。对了,我忘记问你了,皇上为何下旨赦免你。” 谢凌清浅一笑,将事情原委告知了黄晓晓,一双乌黑清灵的凤眸,笑意盈然的望着黄晓晓,“霍思彦已经告知我那件事情,谢谢你,为我费心了,难得你古灵精怪,居然想出这个办法。” 黄晓晓鄙夷的哼了一声,“我这个挂名师父就是个大嘴巴,我也是没办法中才绞尽脑汁想出的办法,这没什么,你能得救只因为你是蔡太师的外孙,蔡府的衙内罢了。” 谢凌苦笑一声,“我也是不孝,让他们偌大年纪还为我操心。” 黄晓晓不想再提他的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恢复了状元称号,真是恭喜,以后我要叫你状元郎了,供职翰林院是去做什么?” 谢凌轻笑一声,“皇上觉得我的书法还算不错,任命我为翰林学士,主要是起草国书以及宫廷文书,此外,还需在宫中资善堂教导各位皇子的书**课。” 黄晓晓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哎呀,你居然还混进宫了,挺好的,你教导不了老子,把儿子教育好也算功德圆满。”谢凌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两人自从相识以来,不是剑拔弩张就是冤家路窄,要么就是见证最狼狈的牢狱时光,鲜少有这般融洽相处相视一笑的场景,不由想到初次见面的时候,都是一阵脸红。 两人闲聊一会往事,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当真一笑泯恩仇,黄晓晓蓦地想起那次两人一起去青楼小衙内束手无策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小衙内,你定亲了没有?” 谢凌怔了怔,摇摇头,“尚未,家严家慈去世得早,尚未给我定亲。” “那你如果定亲,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黄晓晓好奇地问道,这个迂腐的小衙内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谢凌扬眉一笑,“我吗?当然是文雅贤淑、琴棋诗画样样精的大家闺秀。” 黄晓晓调侃道:“以你的家世还有才华人品,说不定皇上会指婚一个帝姬给你。” 谢凌不以为意,一笑置之,“凤鸣高攀不起,小乙呢?” 黄晓晓想到一个段子,眼珠骨碌碌一转,“我呀,只有三个条件,大波浪的长头发的。”说完看着小衙内疑惑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么污的内涵段子,整天之乎者也的迂腐小衙内恐怕这辈子都不能懂。 果酒喝着香甜可口,其实后劲很足,黄晓晓喝着觉得有些头晕,只是见到坐在对面的小衙内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她不想输给他,勉强又喝了几杯,只觉得头晕目眩,摆摆手喃喃道:“我恐怕不行了,头好晕。”说完,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谢凌无奈一笑,“酒量这么浅还喝这么多。”说完起身,搀扶着黄晓晓慢慢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正要拉住被子为她盖上,猝不及防黄晓晓搂住他的胳膊翻了个身,将他的衣袖死死压在身\下。 谢凌又好气又好笑,扯了扯衣袖扯不动,就想推醒她,伸手过去,见她睡得香甜,白皙如玉的脸,乌黑浓密的眼睫,秀气的眉毛,红红的嘴唇,腮边一抹嫣红相衬,当真如天边晚霞初起,让人移不开眼睛,一时之间,谢凌将手缩了回去,反握住黄晓晓的手,竟然不忍心叫醒她。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黄晓晓的睡颜,越看越觉得这个少年异常惹人庝惜,他向来对于此事淡漠,此时心神一荡,忽的想到,当日汉哀帝和董贤的事情,想必,刘骜看着董贤熟睡的俊美容颜,不忍叫醒,割断衣袖,心中所想也如自己一般。 心中一惊,难道自己的真如霍思彦所言,有断袖之癖?绝对不可能,他想的出神,酒意阵阵上涌,一阵晕眩,昏昏间似乎搂住什么,沉沉睡去。 25.安德帝姬 两人因酒意上涌,皆睡得十分香甜,直到夕阳西下,透过窗棂撒上几道余晖,黄晓晓方才醒过来,她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碰上个软软之物,吓了一跳,连忙看去,却看到小衙内皱着眉头望着自己,原来刚才伸手正好打在他的鼻子上,此时正揉着鼻子,估计自己打得狠了。 黄晓晓环顾四周,心跳如擂,自己居然在小衙内的怀里,被他搂的紧紧,头枕在他的胸前,水漾凤眸犹如明珠般,闪着熠熠生辉的光芒,含笑望着自己,薄唇轻抿,唇边一抹清笑,一股好闻的酒香,随着他的呼吸蕴绕周围。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绕是黄晓晓脸皮厚如墙,也有些不好意思,忙推开谢凌,翻身坐起,眼睛也不敢看他一眼,低着头嗫嚅问道:“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 她问出后方才觉得这个问题又白又蠢,妈蛋,这不是小言里面统一套路,女主把霸道总裁诱拐上床,而后娇羞问着同一个问题,此时霸道总裁再次压上,“你是我的女人,不许问这个傻问题。” 谢凌连忙解释道:“小乙,是你刚才有些醉酒,我扶你的时候你压住我的衣袖,我不忍心吵醒你,结果不知怎的自己也睡着了。” 黄晓晓见他满脸无辜,心中暗想,尼玛这个段子总感觉莫名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一般,一时想不起,挥挥手,“算了,大家都醉了,你可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脱口而出后她又后悔了,tmd以为是梁祝啊,自己如今发育的像个荷包蛋,连缠上白布带都省了,看到也只当胸肌发达。 谢凌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什么是不该看到的?” 黄晓晓尴尬一笑,“我是指我又没有说醉话、发酒疯之类。” 谢凌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温暖,“没有,你只是睡着而已,很乖巧。” 黄晓晓终于想起是什么段子了,艾玛这不就是活脱脱的一段汉哀帝和他的宠臣董贤的故事吗?汉哀帝因不忍心吵醒他的心爱之人,把袖子割断离去,断袖之癖就是这么来的啊,她脸一红,连忙跳下床,“时辰不早了,我要赶去听涛轩,小衙内,你请便。” “我送你。”谢凌起身抚平衣角,展眉一笑。 此后,两人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谢凌自去翰林院供职,辰时、巳时去资善堂指导皇子练习书法,午后,他总是会去黄晓晓的住处,听她口述话本,用笔记录下来,两人相处融洽,说些无伤大雅的笑话,但觉时光飞速而过。 晚饭之后,谢凌有时会去听涛轩听黄晓晓说书,当然一旁总是存在着万年背景板霍小先生霍思彦。两人交情日盛,用谢凌的话来说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于黄晓晓来说,则是小人之交甜如蜜。 谢凌每日在资善堂教习皇子书法,其中以皇子赵构最是好学,赵构是皇上的第九子,自小聪慧,博闻强记过目不忘,爱好读书,尤其喜好书画诗词,善音律,父子两人趣味相投,皇帝也最偏爱这个儿子,封为康王,他此时刚行成年礼,也已出宫建府。 赵构最爱书法,此时他正仿习黄体,听闻资善堂新来一位状元郎教习书法,是大书法家蔡京的外孙,书法古朴,最善颜体,年间虽轻一手书法已经登峰造极,不由大感兴趣,因此也来资善堂切磋书法。 两人年纪相仿,兴趣爱好相同,又是书法爱好者,尤其是谢凌在绘画和音律上的造诣夜很深,对于一些名画颇有自己的见解,很快赵构便将谢凌引为知音人,邀请他回府赏鉴自己珍藏的名画。 赵构小心翼翼的命人展开一幅画,得意的说道:“凤鸣,你看这幅画如何?” 谢凌神色一怔,忍不住上前细细观赏,“阎立本的步辇图,好啊,原来王爷存着如此绝世孤本,当真是妙哉,你看这古雅的设色,刚劲的笔法,铁线描果真名不虚传。”啧啧称奇,爱不释手的样子。 赵构哈哈一笑,“这个是我磨了爹爹许久,他才给我的。” 谢凌也是扬眉一笑,“为了这幅画,磨了许久也值。” 两人相对而笑,赵构看了看外面,阳光明媚,不由起了游兴,挽着谢凌说道:“凤鸣,你第一次来我府中,不如随我四处逛逛,看看我这园子有没有蔡府的精致。”谢凌不便推辞,点头称谢。 赵构的府邸布置的非常雅致,虽然不若蔡府华丽,但是一草一木,一瓦一石,无不彰显独具匠心,设计之精美世所罕见,谢凌虽然见惯皇宫的华贵以及蔡府的奢华,依旧觉得景致妙不可言,一路上啧啧称赞。 一个黄门过来禀告,“王爷,安德帝姬来了。正往园子方向过来。” 赵构脸上一喜,“原来是三姐来了,快请。”谢凌正要回避,赵构一把拖住他,“又不是外人,我这个三姐也是最喜书法和绘画,你们也可以互相讨教一下。” 安德帝姬原是赵佶的三女赵金罗,初封为淑庆公主,而后改封号安德帝姬,为人娴雅,谦虚好学,琴棋书画皆为擅长,最得皇帝的宠爱。 两人正说话间,一群宫娥簇拥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女款款而来,那少女生的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不点而朱,肤如凝脂,一身浅粉色挑丝双恪云烟的宫装,头上挽着碧玉玲珑簪,越发衬得她一颦一笑娇艳动人。 她吐气如兰,声如黄鹂鸣柳,清脆悦耳,“九哥,今儿个怎么有兴趣游园,这位是?”行为举止优雅娴静,当真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 谢凌连忙上前行礼,“翰林学士谢凌见过安德帝姬。” 安德帝姬眼前一亮,眼前这个少年生的清雅绝伦,长身玉立,贵气迫人,尤其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犹如日月当空,熠熠生辉。“谢凌?可是宫中传说的那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听说他书画双绝,想不到这般年轻。”一句话她未说出口,又是这般俊秀。 谢凌淡淡一笑,“帝姬过奖了。” 赵构在旁边忽然说道:“三姐,你不是一直想找宫廷画师为你画一幅画像,凤鸣的绘画技艺远远超过宫中画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让他为你画一幅画像。” 安德帝姬的脸有些发红,谢凌正要推辞,赵构已经命人取来画笔和白绢纸,谢凌心中虽然不愿,也无法抗拒,只能拿起纸笔细细画了起来,寥寥数笔,安德帝姬的神态已经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安德帝姬慢闪秋波悄悄打量对面低头作画的少年,见他低垂眉睫,薄唇轻抿,神情从容不迫,落落大方,越发显得风华绝代,心中一动,脸上又是一红。 等到谢凌画完,赵构在一旁连声称赞,“妙哉妙哉,这人物画像,这线条勾勒,颇有吴道子之风。凤鸣,你当真厉害。”安德帝姬接过画像,命两名宫娥展开,细细观赏,频频点头,心中又是一动。 谢凌依旧笑的淡然,“王爷过奖了,凤鸣惭愧。”三人又聊了一会书法,方才散去不表。 晚上,谢凌去看望黄晓晓,两人聊得兴起,谢凌不经意说起这件事,赞了一句,“九皇子人物昳丽,聪慧又好学,绝非寻常。”黄晓晓瞪大眼睛,哎呀,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出现了,那个时而英明时而糊涂的高寿皇帝,冤杀岳武穆宠信秦桧的皇帝当然绝非寻常。 然后又听到小衙内为安德帝姬画了一幅画像,忍不住问道:“帝姬,她美吗?” 谢凌怔了怔,他当时作画只是考虑线条、着色和描绘,至于人美不美,他压根没注意到,只能含含糊糊说道:“那幅画我用尽毕生所学,还是挺美的。” 黄晓晓语气有些自己也未察觉到的酸溜溜,“你上次说到你的意中人,要是贤淑雅致、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这不就遇到了,我觉得这个帝姬还是对你很有意思的,说不定是一见钟情。” 谢凌摇摇头,“不要胡说八道,帝姬乃是金枝玉叶,我何德何能,高攀不起。” 黄晓晓哑然,“何必妄自菲薄,人品家室皆是上层,如何是高攀不起?我只问你,若是皇上当真将帝姬指婚于你,你会怎么办?” 谢凌皱了皱眉,望着对面清秀少年,他原本对于许婚这事可有可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若真是指婚那也就遵旨便是,如今他却心中纠结起来,又说不出为何原因,他向来不会撒谎,沉沉说道:“我不知道。” 黄晓晓眨眨眼睛,“帝姬指婚于你,你居然还说不知道,换了我,肯定早就娶了。” 谢凌想都未想,脱口而出,“换了你,我也早就娶了。”说出便觉得这话造次了,脸色尴尬起来,连忙解释道:“我和她并不熟悉,萍水相逢罢了,你我相识已久,十分熟悉,每次又谈得很投机。” 黄晓晓差点被口水呛到,呵呵笑着,装傻充愣将话题转移过去,心中却是暗爽,要不要把老纸是女儿身告诉他,让他哭着喊着求嫁,忽然警惕起来,不对,这个小衙内是因为上次在青楼非礼了老纸,要舍身取义来着,还好自己及时发觉。 半月之后,这一日,黄晓晓说完书正要回去,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这人十分眼熟,黄晓晓想了半天,这是蔡府的大管家蔡平,心中一紧,他来做什么? 蔡平见到黄晓晓,面无表情,“跟我走。”黄晓晓不敢声张,紧随其后,两人出了听涛轩,穿过几个巷子,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浣花楼,蔡平上了三楼一座单人雅间,将黄晓晓一把推了进去。 一名华服老者正端坐正中,两边侍立几名小厮,这个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双晦暗如海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通身气派,满脸威严,黄晓晓吓得说不出话,一旁的蔡平咳嗽一声,“大胆,见到太师还不跪下。” 26.不过陌路 太师?蔡京蔡太师?托九年义务教育的福,黄晓晓再不学无术也从历史课本上知道蔡京老人家是个什么人?那是一个人品下乘书品上流的人物,也是一个绝顶聪明、玩弄权术的高手,人家官场五上五下,每次被罢官就跑到宫里抱住赵佶的金毛粗腿嚎啕大哭,而后不久就又官复原职,而且越做越大。 想到这里,黄晓晓吓得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出身于曲艺世家,自小看过各种话本,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统统没记住,就记住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蔡京找上门,还用得着想什么目的,肯定以为自己想用男色勾搭小衙内搞断袖之癖呗。 如今之计还是保命要紧,重点说明自己是霍思彦的关门弟子,自己只是一个市井说书人,天天想的是攒够银子回家乡,和小衙内不过因着霍师父关系认识,赶紧撇清与小衙内的关系,方是上策。 邦邦邦~黄晓晓连磕三个响头,声音之响听得蔡京和蔡平都有些脑门痛,怎么这么实诚。 蔡京的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半点起伏,“你就是黄小乙,抬起头来。” 黄晓晓畏畏缩缩的抬起头,蔡京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眼前这个少年唇红齿白长相俊秀无双,一双点漆般的明眸璨如繁星,颇引人注目。 蔡京常年混迹文人骚客届,早年玩得动的时候,也是呼朋唤友出去浪得欢,见过大世面,更不要说陪着当今圣上出去浪的时候,几乎微服私访遍京城但凡有些名气的勾栏瓦肆,蔡府中如今还养着一群美少年,见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容貌依旧眼前一亮。 北宋时候的文化颇为开放,勾栏瓦肆遍布,一些大的青楼也多有娈童服侍,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一些达官贵人豪绅富商,家里也会蓄养一些美少年做为娈童狎弄,虽不是公开,但也是私下里明了之事,戏之为名士风流。 “你和凌儿是如何相识?”蔡京淡淡的问道。 黄晓晓低下头,声音有些哆嗦却依旧清脆悦耳,“回太师,小底是霍小先生的关门弟子,小衙内是先生的至交好友,因此慢慢才熟识。” 蔡京早已命人私下里调查过黄晓晓,知道他是从南方逃难而来,又听太平镇上酒肆掌柜说起他被黄家收为义子,而后在酒肆说书,又听到小衙内和他起过冲突,后这个黄小乙来到京城,听涛轩的人也知道他是霍思彦的关门弟子,这话也是霍思彦亲口说出,又听蔡平说过,上次在高太尉府,有个小王爷也对他颇为照顾。 蔡京摸了摸胡须,心里有些踌躇起来,蔡京今日找到黄晓晓确实因为自己的宝贝外孙谢凌,原来宫中内侍颇多蔡京的心腹,上次安德帝姬和谢凌相遇一时以及谢凌为她做了一幅画像,早已传到蔡京的耳朵里,得知安德帝姬对谢凌很有好感,几次三番在皇帝面前提及。 蔡京知晓此事大喜,他本就在谋求官复原职,安德帝姬是皇上最宠爱的帝姬,若是能够指婚谢凌,对于自己的前途有莫大的帮助,只是他数次在谢凌面前提及,希望他能够和安德帝姬相处融洽,这个孙儿态度不冷不热,反而越来越疏远,心中焦急,莫非他另有意中人? 蔡平回报的结果几乎把蔡京气的吐血,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儿居然有断袖之癖,和霍思彦的关门小弟子形影不离,他不愿意娶帝姬事小,若是耽误娶妻生子,断了谢家的香火,他日如何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以及死去的女儿蔡珍。 若是在以往他居于太师之位,碍眼的人恐怕早已被乱棍打死,然后由开封府派人来收尸,如今自己赋闲在家图谋东山再起,这个当口万万不可落人话柄,尤其是这些个市井说书人,每日胡言乱语对自己英名有损。 其次他对于谢凌的脾气十分了解,这个外孙脾气执拗,上次他触怒皇上打入天牢,竟无半点乞饶,若是知道自己将这个黄小乙弄死,恐怕今生也不会谅解,不若就遂了他的意,他娶亲后,就算在府中养几个妾室和娈童也是无伤大雅。 蔡京想了许久,眉眼微抬,向一旁的蔡平递了个眼色,蔡平跟随他多年,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对着黄晓晓说道:“你是霍思彦的关门弟子,深得他的真传,说书技艺不凡,在这市井中说书埋没才艺,我家太师怜才,不如你签了这契约,以后就在蔡府说书唱曲,他日等到小衙内娶了帝姬建了府邸,就去那边服侍,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黄晓晓眼前一黑,似乎整个人被雷劈过一样,什么狗屁的怜才,什么签了契约说书唱曲,都是胡扯,就是让自己去给蔡府小衙内当娈童,我去年买了个表的,不要说她对谢凌没有意思,就是有意思她也不会去给别人做妾室,啊呸,是娈童。 黄晓晓心中愤恨不已,自己前世怎么也算曲艺世家出身,含着金汤匙长大,老爹也是数得上号的全国知名人士,别人看在自家爷爷和老爹的面子上,对她也是恭恭敬敬,何曾受到过这种屈辱? 想着想着,又悲从中来,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孽,穿成爹娘双亡的乞丐,差点饿死在江南街头也就算了,想着京城活路多,许能靠着说书技艺攒些银子,趁着靖康之耻还没来之前逃回南方,想不到居然又遇到这种事情,蔡京只手遮天,自己不答应恐怕就是活活打死的命。 “禀太师,小底只是暂居京城,过段时间就打算回归故里。”黄晓晓轻声说道。 蔡平哼了一声,“你父母已经去世,黄家其他人也死的死逃的逃,你回去作甚?可是想找借口推脱太师。” 黄晓晓左右无法,忽的灵机一动,想到了颜青,她立刻说道:“太师,不是小底不愿意,实在是小底早已答应别人,就是上次大管家见过的小王爷颜青,小底答应过他,他不日就会来接小底回他的封地。” 她唯恐蔡京不信,连忙从脖子上摘下颜青赠给她的那块玉佩,递了过去。 蔡京接在手里,眼神淡淡不置可否,这是一块做工精美价值连城的玉佩,确实不是这个市井小人用得起,玉佩上刻了一个青字,他翻过来细细瞅了瞅,忽然被一个图案吸引,那是一个展翅翱翔的雄鹰,每根翎羽都雕刻的栩栩如生,似乎铮铮有声翱翔万里,他摸着图案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心中大震。 蔡京将玉佩还给黄晓晓,脸色不变淡然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蔡平,送他出去,不许怠慢。”蔡平心中不解,自家太师怎么态度变了一个人,嘴里恭敬的说是,将黄晓晓送了出去。 黄晓晓离开浣花楼,只觉得冷汗泠泠、浑身湿透,她勉强走到汴水边,再也撑不住自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望着不远处的虹桥,抬手擦了把额前的细汗。 京城看来是待不住了,她原本打算在京城说书攒些银子,再过几年金人就要占领京城和江北,自己逃难到南方处处需要花钱,有银子傍身总是没有坏处,想到这里,又恨起了谢凌,自己自从遇到他总是倒霉,在太平镇混不下去,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了点小名气,又被他连累也混不下去了,蓦地想到谢凌那日的举动,心中怎么也恨不下去,只能叹息一声。 蔡京现在恐怕还在暗中观察自己,这会子离开京城远离小衙内的视线,估计莫名其妙就死在离京路上,自己还是先说书赚些银子,疏远小衙内,做出一副等待颜青的样子,等过些时候,蔡京不在注意自己,再想办法逃出京城。 想到这里,她起身去了听涛轩,告知掌柜自己每天下午和晚上想各加一场说书,掌柜的求之不得,连忙爽快的答应。 接下去一段时间,黄晓晓每日躲着小衙内,除了听涛轩,她还去了一家酒楼接了一场说书,整日忙成陀螺,鸡叫出门,回到住处也已经是快三更,不要说见到小衙内,每晚除了打更的,连周大和潘娘子也见不到。 这日三更时分,黄晓晓方才疲倦的回到住所,一踏入大门就看到院里站着一个风轻云霁的身影,正是小衙内谢凌,黄晓晓有些愣怔,他居然等她到这个时辰。 谢凌见到黄晓晓,连忙上前,秀眉微蹙,“小乙,这些时候在忙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归?” 黄晓晓淡淡说道:“穷苦之人,当然要多赶几场,多赚些银子。” 谢凌似乎有些明白,“小乙,你可是缺银子有急用?”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到黄晓晓的手中,含笑说道:“你有急用告诉我便是,如今我有俸禄,还算丰厚。”说完用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可是太辛苦?清减了不少。” 说完拿出一个油纸包,笑意盈盈的打开,拿出一块糕点递给黄晓晓,“我今日从李家铺子门口经过,给你买了些玫瑰蜜饯糕,你最爱吃这个,快点尝尝。” 黄晓晓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伸出手啪的一下打开谢凌的手,谢凌淬不及防,玫瑰蜜饯糕掉落在地,谢凌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凤眸清冷的看着黄晓晓。 黄晓晓心里有些难过,面上却是冷冷的,语气含着冷意,“小衙内,你对我这般好,可是想让我去蔡府成为你的娈童?” 谢凌一怔,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我和你之间君子之交,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我对你好,是因为相识一场,你重情重义,值得我对你好。” 黄晓晓心中酸涩,语气却是更加冷漠,“我不需要你对我好,这样我怕会引起小王爷的误会。” “小王爷?”谢凌有些愣住。 “是,就是那天你见过的小王爷,他的威风我想你也见,能够附势他,荣华富贵,我还担心什么呢?”黄晓晓咬牙说道。 谢凌脸色大变,“你不是这样的人,否则我不会以你为友。” 黄晓晓见他不信,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递给谢凌,月光下那枚玉佩闪着青色的光芒,精致华丽非常人之物,不由他不信。 谢凌苦笑一声,良久,神态又恢复到两人初次相识时,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眉目清冷,“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甘堕落,我也无话可说,就此别过。”说完转身离开。 黄晓晓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心中一痛,忍不住说道:“小衙内,你我相识一场,请听我一言,你娶了帝姬之后,三年之内,请务必带她远离京城,回到你的家乡,切记切记。” 谢凌停住脚步,月光柔柔照在他的身上,满身月华,越发显得人清如玉,“这个就不劳你费心。”说完之后,大踏步的离去。 黄晓晓心中难过,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又相识一场,算了,离开京城后也不过就是陌路。 27.金国使臣 宣和四年四月末,童贯大军剿灭方腊叛军,凯旋回京,当今圣上赵佶大喜,为童贯加官进爵,一时风光,朝中无人能及,而后又传来高俅高太尉征讨水泊梁山失利,久攻不下,两相对比,更加显示出童贯的不世之功。 童贯本和蔡京一丘之貉,两人狼狈为奸,当年蔡京为相之时,靠着他的多次提拔,童贯方有今天,时民间称之为公相和媪相,如今童贯得胜回朝,蔡京顿时实力大增,童贯也无数次在皇上面前提到蔡京的忠心耿耿,再加上朱勔的极力推荐,一时之间,朝中大臣纷纷上书,奏请皇上重新启用蔡京。 赵佶本就对蔡京宠信有加,之前因为修建艮岳和花石纲的事情,天下民怨沸腾,不得已让蔡京辞去官职,而后身边大臣皆不如蔡京深得圣之心,已经有些惦记,于是对与童贯和朱勔的奏折,虽未准奏,隐约也透出些默许,更是私下里去了蔡府几次饮酒寻乐。 这日,皇帝又微服前往蔡府,临行前拗不过安德帝姬和康王赵构两人的死缠烂打,说要去蔡府观赏院子,又说蔡府的厨子天下闻名,皇帝本就最疼爱两人,只能带着两人一起前往。 皇帝御驾驾临,蔡府张灯结彩,摆设极尽奢华,珍馐佳肴摆满桌,西域葡萄美酒满杯盏,蔡府中凡是有头有脸的人作陪一旁,极尽阿谀奉承,谢凌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正中那位醉醺醺左拥右抱的人,心中一阵鄙视,天下百姓受苦受难,燕云十六州等待收复,这个皇帝除了会任用奸臣,就是饮酒作乐,可叹百姓水深火热中。 “帝姬,可是觉得闷了,凌儿,陪帝姬去园中走走,欣赏下风景。”蔡京的声音响起,谢凌本想拒绝,看着安德帝姬已经娇羞满面的起身,只能清冷的说道:“帝姬,请。” 天上明月如钩,园中早已挂满琉璃灯盏,照的一草一木皆熠熠生辉,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安德帝姬偷眼望向旁边的谢凌,见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玉树临风,似乎能与天上明月一争清辉,秀眉凤目,清雅绝伦,连忙低头,脸上有些发烧。 “我可否和九哥一样叫你凤鸣。”安德帝姬轻声问道。 “帝姬随意。”谢凌的声音依旧清冷。 “帝姬听得太见外了,你叫我安德。”安德帝姬声音有些羞涩。 谢凌停步,转身面向安德帝姬施了一礼,正色道:“帝姬乃是金枝玉叶,君臣有别,微臣不敢造次,还请帝姬恕罪。” 安德帝姬怔了怔,只是她向来深得皇帝的宠爱,比起其他帝姬更是大胆许多,于是试探的说道:“听九哥说,凤鸣父母双亡,从江南来到京城,不知家眷可曾一起来京?” “微臣尚未娶亲,何来家眷?” “哦,那凤鸣定亲了吗?”安德帝姬心中一喜。 谢凌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忽然想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圣人有云,君子必当担其责,明其心,承其义,你放心,无论如何我必将会以三媒六聘娶你为妻。”良久,缓缓摇头,“尚未。” 安德帝姬垂首,“凤鸣连中三元,天下闻名,爹爹和九哥更是对于你的才华赞不绝口,爹爹曾经说过,蔡府一门尽是饱学之士,不知谁有福气能够嫁入蔡府,尤其是嫁给状元郎?” 这话说的颇为明显,谢凌也不好再装傻,淡淡一笑,“微臣的堂兄们皆是国之栋梁,想必皇上更是青睐,至于微臣,微臣自小读书,很喜欢一句话,胸怀天下,何以家为?微臣只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它的,不作别想。” 安德帝姬脸色一滞,欲言又止,只能笑笑,而后两人一路无话,安德帝姬失望自去不表。 蔡府的消息向来四通八达,于是皇帝带着安德帝姬和康王前脚离开,蔡京就把谢凌叫到了书房,咬牙切齿的望着谢凌,正要发火,蓦地见到他俊秀的容颜,酷肖自己的女儿蔡珍,心中一软,语气放柔,“凌儿,什么叫何以家为?安德帝姬对你颇为中意,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毕竟是帝姬。” 谢凌摇摇头,“翁翁,凌儿并不想娶帝姬,凌儿只想一身所学用于天下百姓,并不想这么早成亲,换成任何人,凌儿都会这么说。” 蔡京大怒,他在别人面前喜怒不露于色,但是对于这个疼爱的外孙,压根控制不住,此时听他之言,意思就是不要说娶帝姬,任何女子他都不想娶,这明明就是想断了谢家和蔡家的香火,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忽然想到那个绝色少年,蔡京一时忍不住,怒道:“难怪你向来不好女色,原来你真的…真的有断袖之癖。” 谢凌眉头一皱,正要出言反驳,猛地心中一动,翁翁这话说的有蹊跷,他向来心思聪敏,闻言立刻装作茫然的样子,“翁翁此话何意?凌儿不明白,何为断袖之癖?” 蔡京越发生气,看这样子,居然还装傻,他本不想将黄小乙之事告知谢凌,只是如今气的七窍生烟,也顾不上什么,“哼,你还在装傻,不要以为你和黄小乙的事情瞒得过我,我自然可以查到。” 谢凌心中有些明白,难怪那天小乙那般对待自己,原来是翁翁逼迫于他,他心中恍然大悟,脸上却是越发迷茫,“翁翁,凌儿真的不知发生何事?” 蔡京见他不似作伪,心中怒火稍减,叹了一声,“凌儿,官宦子弟养些娈童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你娶了帝姬,什么样的女子或者娈童不能纳入府中,这些低贱之人本就是玩物,没必要为了玩物自毁前程,这黄小乙,我本想将他带入府中就给你做个小厮算了,只是他却攀上了金…算了,这个不说了。” 谢凌终于明白发生何事,难怪那天黄小乙这般表情,想必翁翁不知如何羞辱他,他这般清傲的人,如何能受得了,想到这里,心中一痛。 只是万万不可触怒翁翁,若是护着小乙,翁翁必定认为自己对他深爱不已,坐实断袖之癖,他知道翁翁心狠手辣,这样一来小乙命不久矣,看来还是来个以退为进,想到这里,他低头敛去眉间怒意,抬头微微一笑。 “凌儿知道翁翁心疼我,翁翁确实冤枉了凌儿,凌儿并不是断袖之癖,只因为那黄小乙说话有趣,凌儿和他走得近罢了,若是翁翁不喜欢,凌儿不睬他便是。”谢凌笑着说道,神情平静。蔡京面色稍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凌儿愿意娶帝姬,您知道凌儿向来以天下百姓的安康为己任,凌儿上次敬献的治国十策,皇上并未看完,若是凌儿娶了帝姬,凌儿面见皇上的机会多了许多,终有一天,皇上会听取我的治国十策。”谢凌满脸微笑,似乎前景一片明亮的感觉。 蔡京只觉得头嗡的一响,他千算万算唯独忘记了这个外孙的脾气,治国十策?别开玩笑了,他陪伴赵佶多年,这鸟人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明白,蹴鞠马吊书法绘画除了治国,吃喝玩乐勾栏青楼不管百姓,让他听取治国十策还不如改朝换代来的快点。 绝对不行,若是谢凌娶了安德帝姬,以他的脾气一定屡败屡战屡败屡战,终有一天会消了皇帝爱惜帝姬的那份心,到时候关入大牢流放不毛之地,蔡府一定会被牵连,绝对不行,蔡京当即打定主意,往往不可让皇帝将安德帝姬指婚谢凌。 嘴上却说道:“我明白凌儿关心大宋和百姓的一片心,此事容后再说,你先去。”谢凌笑了笑,转身离去。 不久后,因着之前所订立的海上之盟,金国约宋攻辽,特派使臣来京,皇帝和众臣为了迎接使臣忙的焦头烂额,自是无暇顾及帝姬之事。 这一日,黄晓晓刚到听涛轩,便看到掌柜拿着一张帖子哭丧着脸,见到黄晓晓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就开始哭诉,“小乙啊,你要进宫了。” 黄晓晓吓了一跳,“什么进宫?” “你有所不知,金国使臣即将来京,听说还是个什么王爷,杨太尉为了讨好使臣,嫌弃宫中教坊曲目没有新意,禀了官家,下旨要从京城选取一些有名的艺人去宫中献艺,你作为霍先生的关门弟子,又是京城小有名气的说书人,自然被选在内。”掌柜的想着这几天的银子要飞走了,脸色越发难看。 黄晓晓一脸懵逼,心中简直欲哭无泪,卧槽,这都什么事啊,自己这是流年不利,简直是集所有倒霉事情于大成,自己是得罪了诸天所有神灵是,尼玛让老子去是,行,劳资就专讲恶心段子讲到他们恶心死为止。 28.白首之约 黄晓晓整个晚场都心绪不宁,话本讲的错误百出,只是作为她忠诚粉丝的吃瓜群众们,对于他们心目中男神,哪怕只是哼哼两句,他们也觉得很有意思,因此没人介意这种事情,台上照常胡说八道,台下依旧掌声雷动。 晚上回到住处,她依旧愁眉不展,原以为自己到京城说书界混个小小出名后,赚个钵满盆肥,有银子傍身,以后逃到南方,在那些鸟不生蛋的地方也不至于过得苦哈哈,谁料到人怕出名猪怕壮,京城那么多的知名人士,怎么会轮到她进宫为金国使臣表演曲艺? 进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她黄晓晓也算是见惯大场合,有道是没心没肺脸皮厚,她怎么也能占一样,给市井百姓讲、给达官贵人讲、给皇帝讲、给金国使臣讲,无非都是上下嘴皮一碰,同一个段子讲给不同人听而已。 可是,最最关键的,她前世看过各种宫斗文,各种宫廷剧,进宫前是要严格搜身的啊,口胡,自己的女子身份还不是赤果果的大白于天下,这真是个头痛的问题,不对,是要命的问题,要么还是趁着星夜快点逃,不行,自己已经是榜上有名,逃跑的话一辈子背个逃犯名号,万一被抓住那肯定是被处死。 她辗转反侧到了三更时分,终于打定主意,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不如带上银子,万一搜身,趁宫中守卫搜到上身的时候,自己就把一包银子掉在地上,料想他们见到银子,注意力被吸引,也不会太为难自己。 想到这里,黄晓晓立刻翻身坐起,走到西窗墙角下,翻开一块青砖,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头盒子,里面藏着她的所有积蓄,共是三十七两二钱银子,此外还有几吊铜钱,她从里面咬牙拿出十两银子,一阵肉痛,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啊。 目光所及,看到一个朱色荷包,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一直木兰花,清雅秀丽一如那人,她颤抖着拿在手里,手指细细摩挲着木兰花中那个小小的凌字,心中一阵怅惘,那天晚上自己伤得他深了,也许他会娶那位高贵贤淑的帝姬,他应该会听自己的话远离京城,这样,无论蔡京倒台或是金兵入侵,他都会安然无恙的。 黄晓晓深吸一口气,把荷包放回木盒中,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改天还是要还给那人,她向来拿得起放的下,总是要过日子,日子的好坏取决于每个人的心境,所以她从不会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如同自己和小衙内,两个世界的人,怎么想都是徒增烦恼。眉花眼笑的拿起自家银子抱在怀里,还是你们好,永远都是我的。 金国使臣三日后抵达京城,于是一早黄晓晓就苦逼的拿着帖子和一群京城小有名气的同行们在朱雀门外排队,等着有人领他们进宫。 “小乙,到师父这边来。”黄晓晓惊讶的回头,一辆马车从一旁经过,马车帘子掀起,霍思彦正笑意盈盈从里面露出一张得意非凡欠揍的脸,卧靠,这都能开后门?她立刻小步跑到马车旁,果不其然一群人面露鄙视,呸声不绝于耳。 黄晓晓上了马车就开始后悔,那车里正襟危坐着一个清雅的少年,不是小衙内是谁?尴尬一笑,“师父,小衙内,你们也一起入宫啊。”谢凌目不斜视,看都没看她一眼,似乎上车的就是一包人形尘埃,霍思彦呵呵一笑,“是啊,教坊邀请我去镇镇场子,至于状元郎,那是必须在场的。” 有了这两尊大佛,黄晓晓一路畅通无阻的入宫,当然一行人是无法进入皇城,只能在内城的偏殿落脚,只是有了霍小先生的薄面,教坊给他们单独弄了一个小院落,虽然黄晓晓只能住在偏屋,比起其他人十几个挤在一屋,她已经很心满意足。 午时未到,京城名家和教坊名伶一行人就被拉倒集英殿,这里已经布置的异常富丽堂皇,每桌上摆满各种珍馐佳肴、蜜饯果脯,时鲜果子以及醇香美酒,四周挂满琉璃宫盏。 教坊的典乐把今天的曲目反反复复操演,霍思彦也凝神细听,摆出一副大家的样子,黄晓晓在一旁昏昏欲睡,这一等就到了酉时,黄晓晓除了早上吃了一个饼,一天水米未沾牙,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 只听到外面一阵寒暄声与恭维声,听着那群马屁精的谄媚声音,黄晓晓知道那位金国使臣到了,果真典乐和霍思彦带着他们一起去了集英殿后侧。 黄晓晓站在霍思彦身旁,远远望去,一群人簇拥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落座,那名青年身着华贵的锦衣,头戴金冠,剑眉利目,英气勃勃,眉眼竟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拉了拉霍思彦的衣袖,“师父,这是金国的使臣?” 霍思彦点点头,小声回道:“金国的四皇子,完颜宗弼。” 黄晓晓点点头,耳边听着宋朝重臣的谄媚声,心中暗自鄙夷,还好赵佶没参加宴会,要不然也不知道心里如何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教坊陆续献上各个曲目,一群宫娥跳毕百花舞,京城名家也陆续献艺,只是那位四皇子依旧一脸淡漠,不置可否,霍思彦戳了戳黄晓晓,“轮到你上场了。” 黄晓晓抱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脸如丧考妣的上台,心中默默想到,快些讲完,老纸就可以去吃些点心了,她清了清嗓子,“今日我要讲的话本是,谁可横刀立马,唯我霍大将军,大汉朝有一位少年将军霍去病……” 原来她思来想去,想到讲一个霍去病当年率领八百轻骑深入敌境数百里,杀得匈奴落荒而逃,匈奴原本就是契丹人的祖先,如今宋金结盟,进攻辽国,这可不就是好兆头,因此当她说道那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果真见到金国四皇子微微点头。 话本讲完,杨太尉也微微颔首,这个话本讲的极为讨巧,“赏。”旁边有人在他耳边悄语几声,杨太尉嗯了一声,“听说你善于讲段子,不如来一个凑凑兴。” 黄晓晓讲了半个时辰,又饿又渴,嗓子眼都要冒烟,眼看讲完可以下去偷吃些东西,又让她讲什么段子,又看了看台上满是吃食,简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人饿起来,胆子也就大了,黄晓晓微微一笑,“那小底就讲一个笑话段子。” “话说有一对好友,一个急性儿一个慢性儿,某日,慢性儿请急性儿去酒楼吃饭,急性有事去的晚了,到了一看,得,一个菜还未上,只有慢性前面摆了一碗面,慢性还笃悠悠说道:‘要吃什么点。’急性儿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端起面就大吃起来,慢性刚说一句,‘别吃,我刚才……’急性儿已经吃了个底朝天。” “急性儿定睛细看,这碗底躺着一只毛光水滑、眼睛似闭未闭的硕鼠,一阵翻肠倒胃,将刚才吃的面又吐了回去,这时,慢性儿一句话也说完了,‘别吃,我刚才也是这样吐得。’” 一个段子说完,满场鸦雀无声,良久,一个鼓掌声响起,正是大金国四皇子,“有趣,赏他一锭银子。”杨太尉忍着吐意附和道:“当真有趣,看赏。” 吐去,反正老子饿的前胸贴后背,啥感觉也没,黄晓晓捧着两锭银子眉花眼笑的回到霍思彦的身边,见他脸色发白,奇道:“师父你怎么了?” 霍思彦看到她就想反胃,“别和我说话,我再去吐会。” 黄晓晓哈哈大笑,突然一个人过来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集英殿的后院走去,那人一身湖水蓝的长衫,长身玉立,黄晓晓默不作声,只是任他拉着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湖边亭子间。那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一双清凌凌的凤眸在月光下闪着令人目炫神醉的光芒。 “小乙,你受委屈了。”那人轻轻开口。 黄晓晓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眼前有些迷蒙,她强忍着,“小衙内,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凌拉住她的手,神色诚恳,“小乙,我已经知道翁翁找过你的事情,我知道那天你是无心之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受此羞辱。” 黄晓晓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滴落下,“没什么,自从爹娘死后,我已经习惯了。” 谢凌心中怜惜,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小乙,我想过了,过几日,等到金国使臣离京,我就会辞去翰林院士一职,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叛乱,我决定回临安。这几日我一直在翁翁面前提及治国十策,他唯恐我再闯祸,巴不得我赶快回临安,不会再阻拦我。” 黄晓晓心中一凉,低头说道:“你要回去?那也好,南方比较安全。” 谢凌抬起她的下巴,乌黑的眸子含笑望着她,“小乙,你可愿与我一起回临安?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会像对待胞弟一般爱护你。” 黄晓晓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要带我一起回去?” 谢凌笑着点点头,柔声道:“小乙,你可还记得,上次在牢中你为我梳头,我当时竟然想…竟然想,你如果可以一辈子都为我梳头,我很是欢喜。”谢凌认真说完,脸色有些苍白,他抬眸望着天边明月,“我从未有此感觉,怕是霍先生说的对,我真的是…真的是有断袖之癖。” 他艰难的说完,摇头一声苦笑,“只是无所谓了。” 黄晓晓感动不已,心中情丝眷眷,忍不住扑到谢凌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小衙内,其实我也是断袖之癖。” 谢凌扬眉一笑,将黄晓晓搂的更紧,如水月色下,两人只觉得心从未如此静过,良久,黄晓晓仰起头,看着谢凌深如潭水的眸子,“小衙内,那我们就一起去临安,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谢凌抿嘴一笑,淡淡说道:“什么惊喜,莫不是告诉我你是女子,让我三媒六聘娶你。” 黄晓晓神秘一笑,“那可说不准。”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此后天阔地广,两人携手江南良辰美景天,不亦乐哉。 “小衙内,原来你真是断袖之癖啊,那我是不是纨绔子弟?” “不是,你最多是斯文败类。” “哼,我说个段子给你听。” “别,我已经要吐了。” “哈哈,从前有个衙内…” “呕…” 黄晓晓回到院子的时候,霍思彦已经吃饱喝足打着饱嗝等着他,“师父,你居然自己吃独食?”黄晓晓大声指责道。 “你有小衙内陪着,还吃什么?”霍思彦挑眉狡黠一笑,“对了,刚才教坊典乐问我,有没有一个叫黄晓晓的弟子,我说没有,听说是四皇子的随从打探,也是奇了怪。” 黄晓晓一怔,和自己同名?什么鬼,看来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倒霉蛋得罪了金国人了,也真是惨,依着金国人的心狠手辣,哎,千万别被抓住。 29.大宋脊梁 晚间时分,教坊李典乐前来和霍思彦聊天,从交谈话语听出,原来两人竟是同门,还是极好的朋友,难怪霍思彦在宫中处处得到照顾,李典乐告知霍思彦,金国使臣三日后启程返回,他们三日后就可以离宫。 黄晓晓听到离宫这两个字就心花怒放,想到谢凌坦诚认真的那句话,“我要带你回临安府。”她就心情大好,几天之后,她就可以离开京城,不过离开之前还是要好好谋划一下,如今自己得了宫里的赏银,她要先回太平镇,给黄家五十两银子,叮嘱他们赶快离开京城前往南方,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更不要说是救命之恩。 还有周大和潘娘子,还有大相国寺的慧聪小师父,还有霍师父最好也能离开京城远远的,只可惜,皇帝听不进她的肺腑之言,默默叹口气,她穿到北宋,没办法也没能力做任何改变,只能亲眼见到文明被野蛮毁灭,又想到崖山海战后数十万军民投海自尽,忍不住眼圈一红,找了个借口就回屋了。 接下去几天,黄晓晓度日如年,霍思彦倒是每日忙忙碌碌,教导宫中教坊排演一些新的乐目,许是那日大家都恶心到了,心有灵犀达成共识,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叫黄晓晓去表演段子,甚至连说书都不让去,于是黄晓晓暗自猜测,金国四皇子口味独特,没理由不听重口味段子,想必是这几日赵佶在场,怕自己恶心到那位皇帝? 终于等到第三日,正午过后,黄晓晓就等着出宫消息,霍思彦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哼唧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如隔三秋,这断袖之癖啊,世人没经历过真难料。” 黄晓晓看着那个一身青衣的俊美青年,咬牙切齿,“师父,你怎么说也那么大年纪了,吃过的米比我们吃过的盐都多,你也不怕被别人说你为老不尊。” 霍思彦狭长的桃花眼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十分勾魂,“我虚岁才二十四,哪里老了?哦,难道只有小衙内才算年轻?”黄晓晓懒得和他浪费口舌,噘着嘴坐到一旁。 霍思彦正要再逗她几句,李典乐踉踉跄跄的奔了过来,脸色惨白,抓住霍思彦的袖子,眼泪就流了下来,“思彦,思彦,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该让你进宫,不该啊。”堂堂七尺男儿哭成泪人。 霍思彦和黄晓晓吓了一条,霍思彦连忙扶住李典乐,“师兄,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李典乐哽咽的说道:“刚接到圣旨,因着宋金联盟进攻辽国,皇上命康王奉旨出使金国,三个月后是金国皇帝的寿诞,教坊一干人等以及你我还有京城名家,随康王一起前往,为金国皇帝祝贺。” 霍思彦脸色煞白,颓然的坐下,什么康王出使金国,分明就是送个人质过去,万一大宋半途毁约,或者对金国不利,康王随时随地被处死,什么祝贺寿诞,就是送去金国做玩物,此生怕是除了月夜魂归,再也回不了故里,那又如何,皇命难违。 黄晓晓早已想到这些,她怔怔站着,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小乙,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回临安?”怕是这辈子也回不去了,怕是这辈子也见不到那个人了,那个月下芝兰玉树般的人,那个说喜欢你帮我梳一辈子头发的人,她还未曾告诉他,她愿意,一辈子她都愿意。 眼泪一滴滴滴在地上,黄晓晓木然的站在那里,她只想这是一个噩梦,就像那天她关在牢里,睁开眼就看到谢凌笑意盈盈看着自己,她只想看到他,哪怕他只是来骂她一句斯文败类,她也甘之如饴。 黄晓晓如牵线傀儡一般,被霍思彦拉着上了马车,驶出宫门,随着金国使臣的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往东北方向金国的都城而去。 一路上从繁华到荒凉,从熟悉的乡音到陌生的话语,一干人皆沉默不语,只是贪婪的望着马车外面,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望着故里的土地,也许就算是死也只能弃尸他乡,埋骨荒山野岭。 十几天之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金国的皇帝寨,原来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寨营取名叫皇帝寨,最早只是他的毡包,在他晚年后方才在此建立宫殿,康王由于是大宋使臣,住在皇帝寨后面对迎宾殿中,其余人都被送到一个院子里面,分住在几个毡包中。 夜晚时分,金国设宴招待大宋使臣,此时金太\祖重病在身,就由四皇子完颜宗弼代他招待宋国使臣康王赵构。 接风宴是在一个大的毡包中举行,正中两张大的桌子,一张坐着一个白皙贵气的少年,勉强镇静的神色掩饰不住惊惶,他的身后站着几名随从,另一张桌子坐着完颜宗弼,他的身后席地而坐许多金人将领,大口喝着酒,举止张狂,行为粗鲁。 毡包正中架着一堆火,上面烤着一直羔羊,鲜血混合着油脂滴下,黄晓晓被霍思彦护在身后,缩在角落里,只觉得阵阵反胃,尼玛游牧民族从古至今都是这副德性。 一个金人将领喝了几碗酒后,酒意上涌,醉醺醺的起身走向康王赵构,生硬的说着半通不通的汉话,“听说你们大宋人人擅长歌舞,不如表演给我们开开眼。” 赵构脸色苍白,握了握拳最终松开,挥手示意教坊的李典乐照办,李典乐一脸无奈,只能让教坊的几名伶人上前表演歌舞。 几名身材苗条、长相秀丽的少女胆战心惊的走上前,哆哆嗦嗦的唱起了春江花月夜,轻柔的歌喉,曼妙的舞姿,看的金国将领的眼睛死死钉在几人身上,恨不得吞入肚里。 那名醉酒金人将领看的咕噜咽口口水,仗着酒意,踉踉跄跄走上前抱住其中一名少女就拖到身前,搂在怀里,“南国女子果真貌美,来,陪我喝一杯。”说完就把酒碗凑了上去,那名少女那里见过这等蛮夷,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金人将领哈哈大笑,越发得意,搂着少女,右手一把撕开她的衣领,臭熏熏的大嘴就胡乱亲了上去,那名少女拼命挣扎,哭声震天。 黄晓晓吓得愣住,连忙看向李典乐,李典乐正在康王前面躬身说话,似乎在求着什么,那个康王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几番站起又坐下,浑身哆嗦,四皇子完颜宗弼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喝着酒,冷眼旁观。 黄晓晓知道这是金人使得下马威,看看大宋究竟是怎么样,如今看出来了,懦弱无能,只知奴颜媚骨,她心中苦笑,这个康王赵构但凡有几分血性,又怎会在他登基后不停逃跑,十多年后方才定都临安,又怎么会杀了岳飞,罢免主战大臣,纳贡乞和。 “住手。”一声凌厉的呵斥,霍思彦上前一步,俊美容颜上神情肃穆,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此时凛然不可侵犯,“四皇子,两国相争不辱来使,今我大宋和大金结盟,已为盟友,大金如此作为,难道是对待使臣的礼节?” 四皇子方才抬头,淡淡看了一眼康王,又看了一眼霍思彦,挥挥手说道:“不可无礼。”那名金人将领狠狠瞪了一眼霍思彦,不甘的放开少女,退了下去。 霍思彦冷冷一笑,不卑不亢的退下,黄晓晓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担心的说道:“师父,我……” 霍思彦微微一笑,神态有些悲凉:“我知道你担心师父,只是既然来到这里,生死已经无可奈何,唯有气节和尊严,至死不可失。” 30.完颜宗青 接下里几天,虽说暂时风平浪静,金人也没有来找过麻烦,但众人初来金国离乡背井的忧愤之心,早已经被惶恐不安所替代,大家通过那日金人宴会上肆无忌惮的欺辱,早已明白,自己来此不过就是大宋送给金国的玩物罢了,爱之则亵玩,厌之恐怕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因霍思彦那日的铮铮举止,再加上康王懦弱无能、不管不顾大家死活的反衬,他俨然成为众人的主心骨,甚至连李典乐凡事都会来询问他的意见,只有黄晓晓明白,霍先生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掩藏着多少悲伤和无奈。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霍先生长叹一声,摇头苦笑,“小乙,你看,如今我居然也吟诵这首诗,只是以后怕是只能环佩空归月夜魂了,我真的很怀念京城,甚至很怀念书房里的那些书,爹爹生前让我读的书,我居然没有一本读完,现在想来,真是不孝。” 黄晓晓拉住霍思彦的衣袖,“师父,别伤心了,小乙会一直陪着师父的。” 霍思彦摸摸她的头,凄凉一笑,“小乙,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才会有希望,你还小,一定要好好活着,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够回大宋,一定记住把师父的骨灰带回去,我生为大宋子民,死了不想做番邦孤魂野鬼。” 黄晓晓有些哽咽,“师父,你也无论如何要活着,你要活着和小乙一起回大宋。” 霍思彦敛眉一笑,眸子似乎望着远方,有些出神,“我怕是回不去了,有些事情是需要有人去做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黄晓晓望着霍思彦好看的侧颜,一时呆怔住,她忽然想起那天小衙内谏言治国十策的那个夜晚,也是说着同样的话,然后义无反顾的决绝离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似乎有些明白他们的想法,也许他们有些迂腐,也许他们有些固执,但是那种铮铮铁骨,却是这个民族的脊梁。 黄晓晓有些心酸,默默把脑袋趴在霍思彦的膝盖上,抱住他的腿,“师父,我是你的关门小弟子,我也是君子,所以我一定不会和师父分开。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霍思彦有些感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院里一阵喧闹声,随后哭声震天,夹杂着李典乐的哀求声以及金人的喝骂。两人互看一眼,霍思彦的脸色难看起来,有事情发生?急忙起身,看了黄晓晓一眼,“留在这里。”然后快步走出去,黄晓晓愣了愣,紧随其后。 院子里站着几名金人骂骂咧咧,为首一人正是上次醉酒的那个金人将领,此时正拉住一个衣衫凌乱、貌美的女子往外面拖,那名女子拼命挣扎,哭的声嘶力竭,李典乐在一旁苦苦哀求,早已被几名金人拖到一边,踹倒在地,拳打脚踢昏死过去。 霍思彦定睛细看,这名女子正是京城曲艺名家章娇娘,两人也算熟识。原来这个金人将领想着那几名教坊的汉人美女,越看越觉得自己后院的女人都是庸脂俗粉,俗话说色胆包天,便带着几名金人过来抢人,却不妨遇到章娇娘独自一人在毡包中,一看这般美貌女子,立即上前准备拖回自己驻营,章娇娘拼命挣扎,惊动众人。 “住手,你们这群禽兽,简直视我大宋为无物。”霍思彦气的浑身发抖。 那名金国将领眯眼瞪着霍思彦,“又是你这个管闲事的。”他扔开章娇娘,一步步走到霍思彦的面前,脸色铁青,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尖锐无比的弯刀,当的一声架在霍思彦的脖颈上,狞笑一声,“我杀了你。” 黄晓晓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双手紧紧捂住嘴,周围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几名教坊女子和章娇娘张大眼睛望着霍思彦,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 霍思彦冷冷一笑,眼神如冰,“那你杀,我即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良久,金人将领哈哈一笑,刷的一声收起刀,伸手捏住霍思彦的下巴,望着他潋滟的桃花眼,以及因为怒气有些微红白皙的俊颜,轻佻的说道:“长得美,难得又有骨气,对我的胃口,我倒不舍得杀你了,我们走。”说完之后,挥挥手,带着几名金人离开院子。 霍思彦气的咬紧牙关,几乎想要拼命,他回首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典乐,叹息一声,“快点把他抬进屋子,我带了些伤药,你们先回去。” 章娇娘默默走过来,脸上泪痕斑斑,“霍小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否则我只能一死以保清白。”霍思彦摆摆手,“娇娘,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客气。”章娇娘擦了擦眼泪,转身回屋。 待进了毡包,为力点了擦好药,霍思彦看了一眼垂头在旁的黄晓晓,柔声说道:“怎么,还不早点去休息。”黄晓晓心有余悸的看着霍思彦,“师父,那个畜生,我怕他对你不利。” 霍思彦摸摸她的头,“没事,快去休息,今晚我要守着师兄。” “我也要守着你和师公。”黄晓晓倔强的看着霍思彦,霍思彦无奈,只能默认她留了下来。 十多天后,李典乐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从那天之后,那个金人将领也没有再来骚扰他们,从李典乐的口中,黄晓晓知道这个人是完颜宗弼手下的猛将达拉花,因作战勇猛,是完颜宗弼的爱将,完颜宗弼?黄晓晓默念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他妈的蜜汁熟悉,却是想不起来哪里看到过。 除了偶尔金人宫中宴会上一行人去表演些曲目,日子过的波澜不惊,大家有些放松警惕,甚至有些人心中期盼起来,说不定三个月后完颜阿骨打的寿诞之后,他们就会被放回大宋。 这日傍晚,一群人又被叫去宫中表演,霍思彦因着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李典乐让他留在毡包好好休息,黄晓晓本想留下照顾师父,奈何过来宣他们进宫的金人两眼一瞪,让她立刻随着一起进宫表演。 黄晓晓终究不放心霍思彦的身体,一个晚上心神不宁,总是觉得会有事发生,她和李典乐打声招呼,让他帮忙打个掩护,趁着夜色悄悄溜了出去,沿着墙角溜回毡包,一路上居然没人发现。 走到毡包门口,黄晓晓就觉得不对,门口那几个整日瞪着狗眼看住他们的几个金人不翼而飞,黄晓晓心中狐疑,快步走到霍思彦的毡包旁,忽的听到里面有异样的声音传出。 一阵悉悉索索撕扯衣衫的声音,男人粗重的喘息声,霍思彦的痛骂声,黄晓晓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双手颤抖,想都未想就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霍思彦被达拉花紧紧压在身下,衣衫被撕开,半掩着白皙的胸膛,他伤寒未愈,浑身无力,拼命也推不开达拉花,满脸绝望,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达拉花,嘶哑得骂着畜生。 黄晓晓脑中一片空白,她环顾四周,猛然冲上去,抓起桌上的铜盆连水带盆朝着达拉花的头用力砸了下去,达拉花一声怪叫,放开霍思彦退了几步,黄晓晓箭步上前,抱着铜盆护在霍思彦前面,双目赤红,哆嗦着嘴唇,“不许你伤害师父,你敢动他,我就杀了你。” 达拉花大怒,他一巴掌拍开铜盆,一把抓住黄晓晓扔在地上,伸手抽出弯刀就要劈了这个不自量力的汉人少年,却蓦地将刀停在半空,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清俊少年胸前掉落的一块玉佩,颤抖着手拿起玉佩,一双狼眼狐疑的在黄晓晓脸上转来转去,良久,叫道:“来人,将这个少年带到我的营院。” 随后,两名金人进来,拖起黄晓晓就往外走,黄晓晓正要挣扎,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黄晓晓悠悠醒转,摸摸依旧痛的后脑勺,她迷茫的看了看四周,这是一座精致的毡包,布置华丽,旁边居然还放着很多吃食,还有几身换洗衣衫,黄晓晓嗤之以鼻,上前拿起食物,大口吃了起来,管它鸿门宴还是断头饭,吃饱了再说,吃饱了上路也轻松。 到了晚上,她躺在厚厚的毛毯上,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一个使女送上吃食,她冷冷一笑,抓起就吃,正在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的时候,门口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晓晓,果真是你。” 声音很是熟悉,黄晓晓惊讶的望去,门口立着一个剑眉星目的锦衣少年,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正是上次匆匆而别的颜青,黄晓晓瞪大眼睛,手里的饼啪嗒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猛地冲上去,抓住颜青的衣袖,紧张的问道:“颜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被他们抓了过来?” 颜青见她如此紧张,心中更是欢喜,拉住她的手,“上次匆匆一别,没想到这里看到你。” 黄晓晓上下打量着颜青,见他安然无恙方才舒了一口气,声音沙哑的问道:“颜青,你也是被大宋送过来做人质?那群畜生没有欺负你。你的哥哥呢,他也不管你了?” 颜青身后闪出达拉花,厉声喝道:“住口,不准对小王爷无礼。” 黄晓晓顿时愣住,猛地松开颜青的手,一步步退后,不可置信的问道:“小王爷,你是…难道你是大金的小王爷?” 颜青微微一笑,“晓晓,抱歉我之前隐瞒身份,是,我是大金国的七皇子完颜宗青,我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因为上次在大宋境内,因为某些原因不得已隐瞒。” 原来,颜青本名完颜宗青,正是完颜阿骨打最小的儿子,排行第七,深受阿骨打的宠爱。上次完颜宗弼因着和宋朝结盟,前往京城,完颜宗青久闻大宋京城繁华,便要跟着完颜宗弼一起前往,完颜宗弼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幼弟百依百顺、呵护有加,因此带着一起来了京城,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黄晓晓。 完颜宗青说完之后,眉目变得清冷起来,转身看着达拉花,冷冷问道:“哪只手打得他?”达拉花低头伸出右手,完颜宗青冷哼一声,闪电一般抽出达拉花腰间的刀鞘,用力击在他的右手上。 啪的一声,达拉花的右臂立刻软软的垂了下去,他痛得满脸汗珠滚落,依旧咬着牙闷不出声,完颜宗青斜看他一眼,“下去,下次若敢再无礼,我饶不了你。” “是,达拉花明白。” 31.花开两朵 黄晓晓怔在一旁,一脸不可置信,自家男神居然就这么变成金国小王爷?简直就是她猜中了开头却连过程都还没开展就直接跳到了神结局。 想当年她三观朔造的时候,爷爷没少给她讲说岳全传,说自己偏激也好,说自己没有民族观也罢,她作为五十六个民族中唯一不享受高考加分的民族,对于古代的女真族和蒙古族同胞们有着不一般的三观。 她还记得爷爷在说金人占领大宋京城的时候,烧毁无数名胜古迹和无数希世奇珍,抢男霸女,杀人如麻,那个时候宋人说起金人,只有悲伤和愤恨,“他们有狼牙棒,我们只有天灵盖。”记得书中说金兀术侵南宋,多亏岳飞韩世忠等名将率军抵抗,偏偏可惜宋高宗不争气,断送大好局面。 想到这里,她看向完颜宗青的眼神充满复杂,有戒备有惊喜有鄙视还有深深地仇恨,完颜宗青愣了愣,伸出准备拉住黄晓晓的手,停滞在半空,不知道伸出去还是缩回来。 黄晓晓深吸一口气,眼神清冷,上前施了一礼,“小底见过金国小王爷。” 完颜宗青好看的剑眉微微一蹙,终是上前一步拉住黄晓晓的手,语气恳切,“晓晓,你可是生气了,我并不是存心隐瞒,你听我原原本本告诉你事情原委。” 原来完颜宗青随着完颜宗弼入京之后,恰逢辽国使臣一同在京,宋朝君臣对待完颜宗弼态度极为冷淡,而后完颜宗弼临时有事情返回金国,宋朝君臣更是在辽人挑唆下,准备软禁完颜宗青作为人质,幸好他见势不妙逃了出来,才有了巧遇黄晓晓。 而后,金国在对辽国战争中连连取胜,完颜宗弼再回京城,宋国君臣立刻变了态度,不但对完颜宗青毕恭毕敬,还擒拿了辽国使臣送给金人,同时和金国结下同盟,共同进攻辽国的燕云十六州,而后因为战事吃紧,完颜宗弼便带着宗青匆匆离开。 说到这里,完颜宗青又解释道:“晓晓,那日并不是我故意要不辞而别,实在是战事吃紧,哥哥临时决定一早返回大宁城,而后我只能将随从留下,向杨太尉要了一封举荐信给你,你后来实现你的愿望了吗?这一次哥哥出使大宋,我让随从打探你的消息,就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黄晓晓心中一动,他是大金国的小王爷,位高权重,但是对于自己却是一片赤诚之心,如今金朝并未攻宋,自己把这一切怀恨到他身上对他实在不公平,就像宋朝有蔡京秦桧这种坏人,又怎么能说金人就没一个好人呢? 就像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连夜从前线赶回来,这份友情可昭日月,他为了自己重重惩处金国的将领,不管怎么样,现在他还是朋友,若是以后成为敌对那又是另当别论,再说了,自己如今在人家地盘,能够找到这个靠山,百利而无一弊。 黄晓晓抿唇一笑,“我不生气,那我以后是叫你小王爷还是颜青呢?” 完颜宗青见她笑吟吟的,也是展眉一笑,“还是叫我颜青,我的汉文师父也是叫我颜青,听着很亲切。” “颜青。”黄晓晓软软叫着,然后又说:“还好你回来了,那个达拉花简直太坏了。” 完颜宗青哼了一声,一脸傲气,“有我在,他敢再欺负你,我就打断他的手。” 黄晓晓眉花眼笑,终于抱上金大腿,“他还欺负我师父,霍思彦霍先生。” 完颜宗青哈哈一笑,“你是我的朋友,那么你师父也算我半个朋友,放心,没人敢欺负他。” 黄晓晓乐不可支,想了想,“还有李典乐和一干教坊艺人,你也不许别人欺负他们。” 完颜宗青故意耸耸肩,面露难色,“晓晓,这可为难我了。” 黄晓晓嘟着嘴,“你吃了我这么多蜜饯点心,也不见得你为难。” 完颜宗青忍不住呵呵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我就为了你护着他们,那还有康王,你也要我保护他?” 黄晓晓眨眨眼睛,“这种天潢贵胄可不是我等小民敢操心的,再说了,总得有几个人被你们欺负,你们才会心理平衡是。” 完颜宗青忍俊不禁,“你啊,就是个小滑头,走,我带你去大宁城逛一逛,今天我做东。” 有了完颜宗青这棵大树,黄晓晓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终于可以过得舒服一点,不但衣食无忧,那些金人对她态度也是恭恭敬敬,就连霍先生也逢着沾光,完颜宗青令人找了大夫来为他问诊开药,身体也大好。 这一日,黄晓晓见外面阳光明媚,她在毡包中住得久了,早想出去散散心,知道顺着毡包后面的一条小道走上去,便是一座小山,于是便想着登高远眺,顺便松松筋骨。 她沿着石阶走上去,一路无人,黄晓晓见着小道旁芳草萋萋,心中已是伤感,一晃眼,自己已经来到金朝一个多月了,她越来越思念小衙内,他是不是去找过自己,知道自己去了金国,也许此生不能再回去,他会不会很伤心。 忽然听到幽幽一声叹息,黄晓晓一惊,难道是小衙内来了?她连忙奔了上去,前面的坡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满身贵气的少年,正是康王赵构,黄晓晓心中呸了一声,流年不利,碰到这个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她正要转身离去,赵构已经看到她,他此时心中郁闷,急于找个人倾诉,见这个少年十分面熟,细细思索,是霍思彦的小徒弟,经过上次事情,他对霍思彦极为钦佩,连着爱屋及乌,连忙叫了一声,“可是霍小先生的徒弟?” 黄晓晓只能勉强笑着,上前恭敬行礼,“小底正是霍小先生的徒弟黄小乙,见过王爷。” 赵构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霍先生身体还好。” 黄晓晓对赵构没有半点好印象,重用奸佞枉杀忠臣,奴颜媚骨无耻求和,心中暗自腹诽,“好个屁,受你个废柴连累,差点晚节不保,你个不要脸的反而没事人一样在这里悲秋伤春的,呸,和你爹一个货色,真的是老子脓包儿龟孙。” 脸上却是恭恭敬敬回道:“师父很好,劳王爷牵挂了。”这一瞬间,黄晓晓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暗骂自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货以后竟然做了南宋开国皇帝,必然不会在这里做人质很久,若是自己得到他的好感,他要是返回大宋万一带着自己和霍先生呢?有完颜宗青在,金人这边应该也不会阻拦。 她打定主意,做出关心之色,“王爷,小底看你闷闷不乐,似乎有很多心事?” 赵构身为宋朝九皇子,自小锦衣玉食富贵不可言,他如今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一朝沦为人质,虽说衣食无忧,但是整日提心吊胆,金人对他又是毫不客气,他周围又没有人倾听他的心事,早已经郁闷不堪,如今见黄晓晓问起,似乎抓住一颗救命稻草,声音都带些哭腔。 “小乙,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回大宋吗?若是联盟失败,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黄晓晓越发鄙视,黑白分明的眸子若水,柔柔的安慰道:“王爷,您多虑了,我听谢凌小衙内和霍先生说过,您文韬武略,诗画双绝,实乃不世之材,必有上天庇护,您放心,您一定能回大宋的。” 赵构心中稍微安慰了些,“你认识凤鸣?他提起过本王?” 黄晓晓点点头,“他和师父是好友,小衙内对您赞不绝口,称当世书法,除了蔡太师,他最钦佩您。”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无论放在何时,都是实用的必杀武器。 赵构笑了笑,心中有些得意,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黄晓晓立刻乘胜追击,看似不经意的说道:“其实王爷您可以写些书信回京,您在这里仍然惦记着和皇上切磋书画技艺,皇上必定很牵挂您。我想您的哥哥姐姐以及蔡太师、童太尉等朝中重臣都很牵挂王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构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对极,自己可以写些信函回去,侧面敲击,爹爹念在以往的宠爱,也许会派使臣来赎回自己,蔡京和童贯是爹爹心腹大臣,有他们说好话,会事半功倍。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清秀少年,越看越顺眼,“小乙,你有时间就多来陪陪本王。” “是,王爷,小底知道了。” ------------------------------------------------------------- 那日谢凌和黄晓晓许了江南临安白首之约后,心中一直满怀欢喜,直到夜半也不曾入睡,索性起床,摊开桌上的纸笔,对着窗前明月,细细描摹,竟将那日牢中探视的吃鸡少年画了下来,画中那少年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一双眸子满含惊慌,手中执着一根鸡腿,神态逼真。 画完,谢凌端详良久,想到那日那个小无赖拿着鸡腿扑到自己的怀里,忍不住摇头一笑,心中涌上一丝温暖,这少年行事总是出乎意料,每次总把自己气的跳脚,多年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君子涵养在他面前溃于无形,不过,怒过之后又让人哭笑不得。 又想着牢狱那次,这个少年眼中含泪为自己梳理头发,心中又是一动,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对他牵肠挂肚,总怕会委屈了他,好在以后去了临安,自己会好好照顾他。 因着金国使臣入宫,资善堂放假三日,第四日使臣走了之后,谢凌方才去了资善堂,授课完毕,回去蔡府换下官服,他便准备去看望黄晓晓,霍府老管家找了过来,见到他就扑通一声跪下,“小衙内,求你救救我家先生。” 谢凌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怎么回事,霍先生怎么了?” 老管家哭的涕泪交流,“霍先生他…他被送去金朝了…恐怕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谢凌脑子里轰的一声,霍思彦被送去金朝,那小乙呢?他用力抓住老管家,“那小乙呢?黄小乙呢?” “一起被送去金朝了。”老管家哭着说道。谢凌眼前一黑,几乎晕倒,他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凝重,转身就向外走去。 “站住,你去哪里?”一声厉喝,蔡京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要去拦住他们,我不许他们去。”谢凌眉目清冷,一字一句说道。 “他们昨日午时过后就已出发了,你如今去哪里找他们?”蔡京怒道。 “既然是去金国,我当然会去金国找他。”谢凌淡淡说道。 “不许去,去的话你就不许再叫我翁翁。”蔡京气急败坏。 谢凌面无表情,看了蔡京一眼,头也不回的转身向外走去。 32.运筹帷幄 蔡京气的浑身发抖,恁大的年纪,居然一个箭步上前,劈手抓住谢凌的胸前衣襟,一个耳光就要打过去,立在一旁的蔡平大管家已经目瞪口呆,这是太师?简直就是一个数十年的练家子,老年人生气起来也是蛮可怕的。 眼见蔡京耳光就要甩到小衙内脸上,连忙上前打圆场,“太师,小衙内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担心霍小先生,这是以全朋友之义啊。” 蔡京早在举起手的时候就后悔了,那张清俊倔强的脸上,凤眸深沉如水,和自己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他还记得那日自己这个掌上明珠,千挑万选后,放着龙孙凤子和王侯将相不要,偏偏选中无权无势的谢家小衙内,自己绝对不允许时,女儿也是这个倔强的眼神,如出一辙的似海深的凤眼。 儿女都是债啊,蔡京一生几起几落,见惯血雨腥风,心思深沉练就一身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技能,偏偏卤水点豆腐,见了鬼的一物降一物,这个宝贝外孙就把他吃得死死的,他赞许的看了蔡平一样,眼神表达着干得好,去账房领银子。 他趁势放下手,这个孙儿脾气倔强,他的挚友遭遇此事,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不如先采取怀柔政策,等事情平息点他也就忘记了,想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声音放柔,“凌儿,不是翁翁不救你的朋友,实在是无计可施,翁翁不阻止你去,不过平白增添一条人命,翁翁舍不得你,翁翁答应你,此事,翁翁一定竭尽所能救出霍先生。” 谢凌向来心思聪慧,前往金国不过是去送死这个道理他明白的狠,只是听到黄小乙和霍思彦被送去金国,一时惊痛交加,无暇思考,只想救出他们,此刻听到蔡京的苦口婆心劝诫,他慢慢缓过神,大脑也开始转动。 谢凌自然知道蔡京说得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堂堂太师如何会为两名说书艺人说情,更何况依着皇帝对待金朝的态度,如何会为了大宋的子民得罪金人?他心中暗暗想到,此事一定要谋划好,否则小乙和霍小先生恐怕性命堪虞。 谢凌打定主意,微微蹙起眉头,转身望着蔡京,“翁翁,刚才凌儿因着担心霍先生和他门下弟子,心中一急,对待翁翁态度不敬,还请翁翁您见谅,只叹霍小先生身为北派之主,门下嫡传弟子众多,他和弟子被送到金国,实在会引起北派弟子的愤怒,自然会在坊间有些不好的传闻。恐怕经此一事,我大宋颜面无存啊。” 他每说一句话,蔡京的脸就黑了一分,心中暗骂杨太尉就是只猪,这货除了会奴颜媚骨欺上瞒下还会干吗?送谁不好,哪怕就算把杨太尉他老娘送了也无所谓,偏要送个烫手山芋过去,现在简直就豆腐落入灰堆,要也不好不要也不好。 蔡京自然知道霍思彦在说书界的身份地位,基本上等于自己在书法界的地位,朝廷虽然不怕这些说书人翻出花来,但是经过方腊起义已经人心惶惶,这些人再在市井中来写无根无据的故事,那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他勉强保持笑容,“难得凌儿胸怀天下,这件事情,翁翁自会处理,你且好好休息。” 谢凌温文一笑,“翁翁,凌儿知道了,我送霍府管家出去。”然后再去打探消息不提,他要知道事情由来始末,谋定而后动。 黄晓晓这段时间过得颇为辛苦,用殚精竭虑来说毫不夸张,她每日里除了伺候那位康王,扮演知心小弟的角色,卖着笑脸为他讲各种鸡汤段子,励志小故事等等,哄得他每日喜笑颜开,越来越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最关键的一句,自己也许就是那个斯人。 那么如今自己在这里吃苦受罪就是磨炼,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大宋,不过在黄晓晓的明示暗示下,康王觉得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老天对自己的磨练也差不多了。 于是他便用漂亮的黄体和米芾字体,一封接一封的写了家书给到自家爹爹,信中除了写一些关于书法的看法或者绘画的看法,并未提及其它任何事情,因此完颜宗弼每次看了之后,都没看出什么,便命使臣送回大宋,于是这些书信平安抵达大宋,送到赵佶的手中。 赵佶本就对这个儿子疼爱异常,在所有儿子中,只有这个儿子自小记忆力超群,熟读诸子百书,尤其书画最好,这次金人挑选使臣怕是有备而来,偏偏把他最宠爱的皇子挑走,他本不想答应,奈何宋金结盟,如今又要仰仗金人势力攻辽,金人咄咄逼人,他吓得慌了,只能以大局为重,送出康王赵构。 赵佶送出赵构之后,就整日闷闷不乐,如今见了赵构的书信,越发心中烦闷,于是宫里的那些宫娥和黄门倒了大霉,整日提心吊胆唯恐被骂。 谢凌每日去资善堂授课,偶尔会听到黄门们嚼嚼舌根,他已经从几名小皇子那里了解到此次被送去做人质的正是九皇子,而后又打听到,皇帝即将派遣童贯带领大军,五月中启程,北上进军,收复燕云十六州。 童贯刚刚剿灭方腊余党,大军凯旋而归,此时正是踌躇满志,觉得胜利在望,谢凌偶尔几次在蔡府遇到他,正在和蔡京嘀嘀咕咕说着正事,谢凌装作毫不在意,心中却渐渐明了,暗暗定了计谋。 这日,谢凌去找了蔡京,“翁翁,听说九皇子现在金国为人质,不知现今如何?” 蔡京有些疑惑,“凌儿,朝中大事你想来不在意,如何为何会关心康王?” 谢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翁翁,凌儿和九皇子是好友,自然会关心他。” 蔡京哦了一声,“好友?他是天潢贵胄,你们如何成为好友?” 谢凌清浅一笑,“他对翁翁您的书法十分称道,因此听到我在资善堂教导书法,便去了资善堂,一来二去,惺惺相惜,便成了知己。” 蔡京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他早就接到宫中线报,皇帝这几日心神不宁喜怒无常,想必就是为了康王的事情,听说这个康王脾气性格酷肖皇帝,最受宠爱,如今皇帝想必早就后悔,苦于朝中大臣每每用社稷大事天下为重来说道,有苦难言,若是自己能够揣摩心事,替皇上说出不能说之事,自己这个太师位置恐怕手到擒来。 蔡京皱眉想了半天,渐渐舒朗眉头,“凌儿,明日晚上,我将请皇上来蔡府中饮宴,想必安德帝姬也会随来,你要好好招待皇帝和帝姬。” 谢凌微微低头,“凌儿明白。”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自己要好好筹谋一番。 33.暗度陈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谢凌小衙内为了远在金国的两人殚精竭虑,再说黄晓晓怀着深思熟虑的目的,和康王赵构打得火热,相处融洽,黄晓晓本身性格落落大方活泼有趣,谈吐又幽默,尤其是在她刻意的接近下,很快康王便忘记她说书人的卑贱身份,对她好感倍增,甚至在想,哪天让她成为自己的贴身随从,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了。 万般艰辛的日子里,终于有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那就是在黄晓晓精心照顾下,霍思彦霍小先生的身体渐渐痊愈,这日天气大好,霍思彦感觉身体舒服许多,便在黄晓晓陪伴下,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散散步。 霍思彦望了望碧空万里,远离家乡似乎连天也觉得高了,再没有那种触手可及的亲切感,他又望了望身边一脸紧张搀扶着自己的黄晓晓,心中百感交集,这次劫后余生,他忽然间就断了以前那种想死的念头,就算为了身边的这个挂名小徒弟,他也要好好活下去照顾他。 “小乙,这几日辛苦你了,我身体应该没什么了,你不用太紧张。”霍思彦含笑望着黄晓晓,眼神中透出浓浓暖意。 黄晓晓嘟着嘴表示不赞同,“师父,人家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刚刚才好一点点,不许有半点闪失,再走一会我们就回屋,中午我去厨房煲汤给你养养身体,再做些糕点。” 原来完颜宗青平日里对待黄晓晓颇为上心,几乎算是百依百顺,为了投桃报李,巩固友情,黄晓晓知道他最爱吃自己做的美食,于是这位小王爷每日一日三餐几乎被她包办了,连着王府的厨子几乎要下岗,王府的厨房自然黄晓晓可以随意进出,连带着走点私心,讨点油水,完颜宗青只做不知,随他而去,不过是些银子的事情,能够用银子解决的都不事。 霍思彦很是感动,“小乙,你我虽是师徒,却不过是名义上的,我一天也没教过你说书,你对我如此好,上次更是为了我几乎性命也不顾,我实在是…”他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有些晶莹。 黄晓晓也有些心酸,她是性情中人,别人对她好她会加倍对人好,别人欺负她,那她这辈子都会把他往死里欺负,眼见霍思彦这般,心里也激动起来,忍不住扑在霍思彦的怀里,“师父,对不起,小乙以前骗了你,那次在听涛轩是顺杆子往上爬,其实我当时只是为了能够上台说书,才讨好你。” 黄晓晓抬眼看着霍思彦,看他一双桃花明眸含笑晏晏,似乎在鼓励自己说下去,她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可是后来发现,师父您是个好人,您怜惜小乙孤苦,对我很好,您铁骨铮铮,不顾惜自己性命,小乙很敬佩你,我想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师父。” 霍思彦忍俊不禁,笑着轻抚黄晓晓的头发,“你啊,难怪小衙内叫你小滑头,我已经是你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辈子都是你的师父,以后要好好跟着师父学习说书记忆,不许偷懒,否则为师罚你不许吃饭。” 黄晓晓有些不乐意,“什么终生为父啊,你有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听着有些别扭。” 霍思彦笑了起来,“以前是谁说我年纪一把的,谁说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他存心逗弄,故意沉思一会,“不叫师父,叫哥哥也可,小衙内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黄晓晓一阵恶寒,立刻清脆喊了一声,“师父。”霍思彦大笑起来。 有句话黄晓晓没有说出来,那个月夜,小衙内来找她告别,告知她要向皇帝谏言治国十策,告知她自己也许会被终生囚禁也许会被流放,赠她银两让她离去,在他决绝而去的那一刻清冷的模样,那晚霍先生宁死不屈的眉眼似极了他,若是霍先生有事,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师父,你散步的截止时辰到,快点回屋休息,我去拿些点心看过康王,就去给你煲汤。”黄晓晓看了看日头说道。 霍思彦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小乙,我记得你以前和康王并无交集,如今怎么和他关系如此密切?” 黄晓晓撇撇嘴,把头凑到霍思彦耳边轻声说道:“我才没和他关系密切,这等胆怯懦弱之人,我向来看不惯,只是因为他是康王,听说还是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最喜欢的皇子,我就想和他处好关系,万一将来大宋来接他,没准他顾念情分带我们回去。” 霍思彦呵呵笑出声,“你这个小滑头,快些去。” 黄晓晓赶到软禁赵构的那个院子,这位以后的南宋开国皇帝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望着一棵胡杨树发呆,见到黄晓晓进来,立刻开心的从椅子上站起,“小乙,你来了,这两天你怎么都没来看我?我都快闷死了。” 原来那位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不知是不是前世祖坟被姓赵的刨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莫名对大宋以及大宋的皇亲国戚有着深切的仇恨,他把赵构软禁在小院中,借口怕他逃跑,不但调去他的所有随从扔去做苦力,还借口说怕有人帮助康王逃跑,一个使女也未派给他。 于是康王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他向来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不但一切事物要自己处理,每餐饭食也是粗粝不堪,更加可怕的事,每到夜深人静,周围死寂一片,那种空虚寂寞冷,担心受惊怕,简直折磨的他欲哭无泪。 黄晓晓的出现就是一缕救人于苦难之中的春风,又绿江南,这个少年不但给他带些自做的吃食,还每日陪他说话聊天,犹如一汪清泉浸润他原本绝望的心灵。 他也曾问过,为何会在自己如此落魄还坚持来看他?又为何能够每日进出自己的院落?那个俊秀的少年认真的说道:“王爷,您是凤子龙孙,天生贵胄,小乙敬畏您如神明,不管您何种境地,小底一定会偷偷溜进来看王爷,何况我会翻墙头,您不用担心他们抓住我。” 赵构感动至极,他并不知晓门口那些守卫谁敢去惹小王爷的朋友,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晓晓见这个苍白少年满眼惊喜,她虽说十分厌恶历史上那个懦弱的宋高宗,但是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还是让她有些同情的,毕竟如今来说,两人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王爷,我这几天被金人留住说书,没空溜出来,您没事。我带了点糕点给您,是小底自己做的,您别嫌弃。”黄晓晓从食盒里拿出几盒小点心。 赵构摇摇头,“患难见真情,我这么落魄,你还能来看我,我感激不尽,又怎么会嫌弃。”说完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很好吃,手艺真好,小乙,不如你做我的随从。” “随从?”黄晓晓有些不明白,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嗯,我想过了,你身为说书人,在大宋也只是低贱身份,你我患难之交,你为我的随从,若是哪天我有幸能回大宋,爹爹定会大加封赏他们,有我护着你,高官厚禄封妻荫子,指日可待。”赵构认真的说道。 黄晓晓心中一动,哎呀这不就是瞌睡碰上枕头吗?康王随从,等他被赎回大宋,自己顺理成章的回去,哈哈,简直是妙计。 她用力一扭大腿,瞬间眼泪逼出,“王爷,小底何德何能,小底以后为了王爷,万死不辞。” 赵构笑了笑,神色有些凄凉,叮嘱黄晓晓道:“回了大宋,荣华富贵,什么死不死的,只是现在我的随从都被扔去做苦力,你可千万守住这个秘密,万一被他们知道,我有心也无力,护不了你。” 黄晓晓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一动,他竟然当自己患难之交,自己不如说些历史典故劝诫他几句,也许他以后建立南宋,能够改变历史,驱除金人,回复大宋繁荣昌盛。 想到这里,黄晓晓笑着说道:“不说不开心的,我给王爷您讲个故事解解闷。”说完便讲了一段汉武帝当年重用卫青和霍去病,驱逐匈奴的故事,临了还豪气万状的来了一句,“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 说完这句,黄晓晓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热泪盈眶,回眸一看,那位康王殿下满脸无趣,一副忍受的表情,见她讲完,漫不经心的鼓鼓掌,“说得好。” 黄晓晓大怒,简直就是癞狗扶不上墙,算了,这个宋朝自从马上皇帝赵匡胤开始,就一代不如一代,真是令人吐血,她眼睛骨碌碌一转,“王爷,这个有些枯燥,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段子。” 赵构精神一震,兴趣大增,“好,讲来看看。” “某大夫医术极差,一日医坏人,为患者亲戚打个半死,关在马棚,夜半好不容易跳墙逃脱,见一大河,游泳遁归,回家后见其子在秉烛夜读医书,叹了一声说道:“我的儿呀,读书这事尚可缓缓,还是学游水要紧,逃命起来也快。” 赵构听了之后扑哧一声乐了,黄晓晓面上虽笑,心中鄙视,这位康王还是快点学会怎么逃跑,将来被金人追杀的时候,至少你比你老子逃得快得多。 不提黄晓晓如何鄙视,远在京城,酉时一过,宫中缓缓驶出几辆黄色帷幕的豪华马车,向着蔡府驶去,车上正是大宋天子赵佶以及他的爱女安德帝姬,两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尤其是安德帝姬,她和康王赵构关系极好,自从九哥被送走之后,整日就茶饭不思。 马车很快到了蔡府门口,大门口为首站着蔡京,恭恭敬敬的迎接皇帝,后面站着蔡京的子孙一干人等,也是毕恭毕敬,其中一个玉树临风的挺拔身影,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锦绣长衫,更加显得白皙如玉、凤眸若水,正是谢凌小衙内。 安德帝姬不由偷看几眼,脸上一红,忍不住低下头,那日过后无论她怎么明示暗示,爹爹就是没任何反应,她有些心灰意冷,如今又见到谢凌小衙内,那日的情丝重新又回到心间。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入府内,趁着人多嘈杂,谢凌偷偷向安德帝姬使了个眼色,安德知道他有话讲,看看四周无人注意自己,她向贴身宫娥微微示意,让她先去厅中,然后避开众人,随着谢凌悄悄去了一处偏僻之地。 谢凌依旧眉目清冷,声音舒缓,“微臣见过安德帝姬,微臣冒昧,实在是有一事请帝姬帮忙。” 安德帝姬心中微动,连忙控制情绪,“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忙,必定义不容辞。” “微臣是为了康王殿下而来。”谢凌平静地说道。 “九哥?”安德帝姬惊了一声,“九哥怎么了?” “康王如今在金国为质,想必生活暗无天日,微臣是他的知己好友,必当鞠躬尽瘁救他出来,请帝姬看在康王面上,还请帮忙。”谢凌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看着安德帝姬,看得她心驰神遥,“好,你说,我一定帮忙。” 蔡京为了这个晚宴煞费苦心,各种珍馐佳肴应有尽有,还从京城浣花楼请了魁首作陪,那些魁首美貌绝伦,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奈何用尽浑身解数,皇帝那张脸依旧神情恹恹,看得蔡京心惊肉跳,唯恐自己准备不精,怠慢皇帝。 安德帝姬立在一旁,轻轻说道:“爹爹,这些曲目过于老旧,不好听,我听说状元郎精通音律,不如让他弹奏一曲。” “准。”皇帝点点头。 谢凌坐在瑶琴旁,轻抚一曲,这首曲子抑扬顿挫,回旋婉转,琴声清丽,每个音节清晰可闻。低音犹如珠玉跳跃,清脆短促。繁音似乎鸣泉飞溅,群卉争艳。渐渐的又如春残花落,雨声萧萧,若有若无处终于万籁俱寂。一行人不由听得痴了。 一曲终了,皇帝不由啧啧称赞,“曲好,弹奏更好,这是谁谱的曲?朕要重赏他。” 谢凌不慌不忙说道:“启禀皇上,是康王殿下和微臣一起谱的。” 满场静籁,蔡京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良久,皇帝悠悠一声叹息,“构儿出使金国已经三个月了,朕也颇为挂念啊。” 蔡京一听这话说的意犹未尽,婉转曲折,看来皇上对于九皇子心心念念啊,若是能够接了康王回来,在皇帝心里在康王心里,自己地位一定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他连忙奏道:“皇上,康王殿下出使金国三月有余,如今我大宋挥师北上,与金国结成盟友,收复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您看是否可以派人接回康王殿下,常伴皇上身边。” 赵佶眼中一亮,随即又有些纠结,“可是朝中大臣,金人那边不太好说啊,太师可有什么意见?” 蔡京谄媚一笑,“皇上,这是您的家事,您要接回康王,谁敢干预您的家事,再说,我大宋和大金结成联盟,康王再不归来,对我大宋颜面有损,恐怕天下人都说我们送九皇子去金国是作为人质,到时颜面何存?” 皇上听得龙心大悦,蔡京字字句句说到他的心坎,他点点头,“金人那边如何安排?” “皇上,我们多多带些金银财帛,再送些美貌女子,金人见我大宋愿意修好,更无不允之理。” 皇上点点头,“太师说得很有道理,满朝文武都是废物,抵不上太师深谋远虑,朕准奏,不日就将派出使臣出使金国,告诉金国我大宋要迎回康王。” 一个浅紫色的身影上前跪倒,目光坚定,“启禀皇上,翰林院士谢凌愿意出使金国,为大宋效力,请皇上恩准。” 34.九死一生 谢凌一语既出,在场的两人不约而同啊了一声,一个是立在皇帝身边的安德帝姬,她立刻伸手掩住唇,一双春水般的眼眸讶异的望着谢凌,满含关怀和担心。另一个就是蔡京,他握住酒盅的双手颤抖,似乎那个杯子千斤重般几乎握不住。 蔡京脸色变了又变,一个箭步走到御前,动作快的几乎晃了皇帝的金镶玉眼,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其禀皇上,凌儿他从未担此重任,老臣恐怕他力不从心,此事不过黄毛小儿切齿之语,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赵佶摸着胡须沉吟一会,他自然知道蔡京压根不舍得这个孙儿出使金国,正要拒绝,只见谢凌又重重磕了个头,目光坚毅,语气沉稳,“请皇上恩准微臣出使金国,扬我大宋国威。” 赵佶点点头,谢凌确实是个好人选,他博学多才、出口成章,机智多谋又铮铮傲骨,若他出使金国,蔡京也会多方考虑周全,更会命令前线的童贯全力以赴,确实是个好人选,于是他不再思索,“果真是太师的好孙儿,传旨,封谢凌为正三品述古殿直学士,择日出使金国。” “臣,领旨。”谢凌郑重其事的扣头表示谢恩。 接下去歌舞继续,满座除了蔡京和安德帝姬,皆大欢喜,赵佶心事尘埃落定,见着京城中貌美的魁首尽在于此,忍不住又喝了几大杯浮白,左拥右抱,心情也显得异常舒爽。 安德帝姬趁人不注意,悄悄走到谢凌身旁,装作不在意问道:“凤鸣,你为何自动请缨,要知道出使根本不用你去的,爹爹下面这么多大臣,谁都可以去。” 谢凌浅浅一笑表示感激,“微臣多谢帝姬帮忙之恩,既然谁都可以去,微臣当然也可以去。” 安德帝姬有些心焦,“我听爹爹说,金人性情残暴,野蛮未开教化,出使金国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扣住你或者一言不合要了性命,那该如何是好?” 谢凌抿唇一笑,清扬婉兮,“既然领命,生死已经置之度外,帝姬放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安德帝姬心中一痛,不管不顾的说道:“谢凌,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一片心?你为何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冒此等风险?我可以去求爹爹,换做其他人出使,只要你答应。” 谢凌摇摇头,“微臣多谢帝姬的一片好意,微臣心领,皇上金口玉言,旨意已下,断无更改。” 安德帝姬叹息一声,眼眶有些微红,缓缓转身走到位子上坐下,再也不发一语。 笙歌散后,皇帝的御驾刚刚离开蔡府,谢凌就被气的胡子乱抖的蔡京命人绑到书房去了。谢凌刚被大管家恭恭敬敬带到门口,就看到蔡京如困兽般在书房内气急败坏的走啦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的呵斥,“快点去给我把那个不孝子绑过来。” 蔡平大管家见状连忙走到书房里,“太师,小衙内来了,您别生气了,怎么说,小衙内已经是三品官员,您这么对他不太好。” 蔡平不说罢了,一说蔡京更加生气,他一想到这个三品官员是用出使金国换来的,心中的怒火就蓬勃而出,“来人,把我的家法取来,与其这个小畜生去了金国被人家凌虐死,不如我今天就打死他,一了百了。” 谢凌的心中有些不安,他知道翁翁一向疼爱自己,自己这次确实是伤了他的心,只是他也没有选择,这一次选择出使金国,也是他深思熟虑、谋划一切之后的结果。 原来那日谢凌知道康王被送到金国为人质,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办法,若是想救霍思彦和小乙,只能从康王身上下手,于是他想了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办法。 他先告知蔡京自己和康王是知己,更说明现在皇帝因着康王每日心思不宁,引着蔡京琢磨皇帝的心思,让他出面请皇帝来蔡府赴宴,而后谢凌请安德帝姬帮忙,用一首曲子引出皇帝对康王的思念之情,然后让蔡京顺势而为,请皇帝安排使臣出使金国,赎回康王。 这一切水到渠成,谢凌便用上最后一招,铤而走险,他心知肚明,大宋派出使臣,用财物金帛所赎之人不过就是康王一人,其余送到金国去的教坊众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大宋送给金国的玩物,如何会耗费人力物力赎回玩物,只有自己出使金国,才能说服康王,将霍思彦和小乙带回。 再者说,只有自己出使金国,翁翁才不会不管不顾,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会让奔赴在燕云十六州的童贯大军密切注视金国动静,想必有着大军压境,又有着海上之盟,金人也许会释放康王已经其它人等。 想到这里,谢凌心中有些难过,他此次所为,确实是把性命作为赌注压上,金人残暴,大宋皆知,且看他们攻城略地后,对于辽人以及辽国附属国的掠尽财务、斩尽杀绝,就令人不寒而栗,出使金国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但是金人野蛮,一言不合也许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想到他的至交挚友霍思彦和小乙,想到自己被打入大牢,小乙那温润的一滴泪,他就暗暗咬牙,他们如今都在金国饱受欺凌,也许是生不如死,他们在等着有人救他们,若是自己贪生怕死,那么就真的没有人在意他们、营救他们。 谢凌咬住嘴唇,扑通跪下,“凌儿不孝,请翁翁责罚,可是凌儿不后悔,有国才有家,如今内忧外患,边关不宁,大宋生死存亡间,凌儿自幼读书,必要为大宋出一份力。” 蔡京怔怔看着那张俊秀的脸,良久放下手中鞭子,叹了口气,“凌儿,报效大宋有很多办法,翁翁可以让你做上高官,一展抱负,为何你要踏上这个不归路,九死一生啊。” 谢凌重重磕了一头,“凌儿主意已定,翁翁您请放心,凌儿必当竭尽所能保护自己,凌儿请求您,此时万万不要告诉娘娘。” 蔡夫人因为上次谢凌入狱之事,身体一直未曾康复,蔡京面沉如水,缓缓点头。 35.金国重逢 时间倏忽而过,一转眼,黄晓晓已经在金国上都大宁城待了快三个月,虽已进入夏初,但是北地的季节,太阳落山后依旧夜凉如水,寒意浸骨,一轮明月冷冷的挂在天边,映照着远处青山弯如黛眉,似乎触手可及。 黄晓晓整个人缩在完颜宗青的营帐门口那张帘子下,只露出半个脑袋,似乎有着那张帘子就可以抵御寒冷,她本就身体单薄,自小又是在南方长大,极为不适应这种天气,一阵冷风吹来,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什么鬼天气,早晚冷死,中午热死。” 坐在她身旁的完颜宗青忍不住笑了笑,“晓晓,是你说要在门口观赏这明月透透气,又是你怕热嫌冷的,你啊,等我一会。”他说完之后,起身往营帐后面走去。 黄晓晓看着颜青的背影,嘟着嘴说道:“做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一会便看到完颜宗青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件白色披风,走到黄晓晓面前,刷的一声展开披风,光芒瞬间闪瞎了黄晓晓的钛合金眼。 这个披风是用月白色锦缎织成,上面绕着金丝银线,每根丝线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大小均匀,渲染着柔润的光芒,看上去流光溢彩,华贵异常,披风领口处围着一圈白色的皮毛,摸上去柔软舒适,尤其是胸前绣着一只苍鹰,两只墨色的眼睛居然是用墨玉镶嵌而成。 黄晓晓张大眼睛,贼爪一会在白色皮毛上摸摸,一会又在苍鹰的眼睛抚抚,啧啧称奇,“颜青,这个披风真好看,这个苍鹰是什么意思?我看到你送给我的玉佩上也雕刻一个苍鹰。” 完颜宗青抿唇笑笑,解释道:“你有所不知,雄鹰是我女真族的图腾,象征着我女真族是天上雄鹰,展翅高飞,凡皇族之人,佩戴之物,均会绣上一只雄鹰。”说完之后,他翻开领口内里,果真也绣着一只展翅腾飞的雄鹰。 顿了顿,完颜宗青接着说道:“这是我十四岁生辰的时候,随着父皇外出打猎,我猎到一只白貂,父皇便命人做了这件披风赏赐给我,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四年便过去了。” 说完将披风披到黄晓晓的身上,又细心地为她系上领口的丝带,柔声问道:“还冷吗?” 黄晓晓摇摇头,白色貂毛衬得她越发显得白皙如玉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清丽娇媚,完颜宗青不由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可惜晓晓是男儿,若是女子该多好,我一定会把你娶入王府。” 黄晓晓大吃一惊,心跳差点漏了半拍,她连忙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紧张的神情,假装开玩笑,“颜青,你说过我们是好朋友,难不成你还喜欢我不成?你居然喜欢男人?” 完颜宗青笑着摇摇头,“我可不喜欢男子,否则,不就成了你们中原人说的断手之癖。” “断手?” 黄晓晓眨眨眼睛,大笑起来,这个小王爷用词有趣真讨人喜欢,“颜青,是断袖之癖,哈哈。”笑完之后,她便把断袖之癖的这个典故讲给颜青听,完颜宗青听完也哈哈大笑,“原来,竟然是我不学无术了。” 两人相视一笑,完颜宗青笑着说道:“晓晓,和你在一起真是有趣,每次和你聊天,我总是觉得心情会开朗许多。” 黄晓晓皱皱眉头,“开朗?颜青,我总觉得你最近有甚多心事,有些时候会闷闷不乐,能告诉我,究竟因为什么?可是攻打辽国不顺利?” 完颜宗青摇摇头,“不是,我大金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天祚帝已经逃入阴山以北,耶律淳登基为帝,率领残部苦苦挣扎,我大金灭了残辽指日可待,只是我却依旧高兴不起来,总是觉得以后会有大事发生。” 黄晓晓心中一抖,想到历史上,金国灭了辽国之后,即刻挥师南下,进犯大宋,而后便有那悲惨的靖康之难,她呆呆的看着完颜宗青,“颜青,你是说……你是不是说,若是金朝灭了辽国,接下去就会轮到我大宋。” 完颜宗青愣了愣,长叹一声,“晓晓,你聪明机敏,我不想瞒你,如今我大金确实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半个月前,探子回报,宋朝大军被辽军残余大败于雄州之南莫州之北的真定一带,死伤无数,赵佶下旨撤军,如今宋军已经撤出燕云十六州。” 他眼神中透出一股浓浓的鄙视,“大宋懦弱无能,皇帝只知道享乐,大臣只知道谄媚,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残辽都能大败而回,若是有一天我大金灭辽后,挥师南下,宋朝必定全无抵抗之力。只是可惜了如今宋朝的繁荣,战端一起,生灵涂炭。” 完颜宗青的眸子有些深沉,“我的学问师父是汉人,他曾经教了我很多美好的诗词,他告诉我东坡居士的词,他曾经向我描绘过宋朝京城的繁华,他也告知我清明上河图的描述景象,我也去过京城,我很喜欢,尤其认识了晓晓,宋人也并不全是小人,因此实在不忍心。” 黄晓晓满心绝望,大宋败了,金国人已经在谋划灭了辽国之后,大军攻宋,没人来救她了,将来即使康王被送回大宋,恐怕也是被金银财帛赎回去,这种情况下,谁会记得她和霍先生两个小人物,恐怕就连康王在这种情况下,依着他的那种懦弱无能的性格,恐怕金人哼了一声,他也是自己顾自己跑得远远的。 看着黄晓晓脸如死灰,完颜宗青很不忍心,“晓晓,你别失望,朝中也有人觉得既然宋与大金已经结盟,当可不必攻宋,只要宋朝每年能够纳贡称臣,大金和宋可以永结秦晋之好。父皇如今举棋不定,我一直在劝父皇不要妄动刀戈。” 想了想,完颜宗青摸了摸黄晓晓的头发,“晓晓,你不要害怕,不管我大金是否攻宋,你在我这里永远都不会有事,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保护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黄晓晓心中感伤,她也许永远也回不去大宋,在这如狼似虎的金人中,能够倚仗的也就只有这位小王爷了,忽然想到,似乎那个完颜阿骨打不久就要驾鹤西去的,然后好像是谁,说岳全传里面提到那个他弟弟会登上皇位,然后掌握大权的就是那个叫什么金兀术的,就是被岳飞和韩世忠打得狼狈逃窜败退黄天荡的那位。 金朝的贵圈也够乱的,自己还是婉转的提醒下颜青,万一完颜阿骨打死了,他站错队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她弱弱的说一句,“听说你们有个叫金兀术的,是不是也是主战派?” 完颜宗青怔了怔,“金兀术?哦,晓晓你可能听错了,你说的是不是乌珠?这是我四哥完颜宗弼的汉名。” 完颜宗弼?原来那个拽的二五八万的四皇子完颜宗弼就是金兀术,这货从开始到临死都是和宋朝以及岳飞死磕,也不知道前世和大宋什么仇什么怨,怪不得看到康王就像老虎看到鸡,整日里往死里虐,难怪那天在皇宫看到他有些眼熟,眉目之间可不是和颜青有些像。 原来金兀术就是颜青嘴里的那个哥哥,那就没关系了,依着金兀术对颜青的喜爱,就算老阿骨打隔了屁,颜青也是金国炽手可热的人物,不怕站错队,只可惜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否则要是杀了金兀术是不是能够免去宋朝之难?算了,没了金兀术也有银兀术铁兀术,总的来说,大宋自己不争气,空有精兵良将,偏要无耻求和。 正在黄晓晓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金人进来禀报,“小王爷,四王爷已经到了门口。”黄晓晓心中呸了一声,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完颜宗青哦了一声,“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快点请进来。” 俄顷,一个身材高挑的锦衣青年大踏步走进来,正是上次在宴会上见到的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黄晓晓见到这货,就想起上次他纵容手下欺负霍思彦,心中就不舒服,又想到这个家伙杀害宋人无数,更加没有好脸色,只是现在人家的屋檐下,只能低下头站在完颜宗青的身后。 完颜宗弼望了一眼完颜宗青,难得露出一丝柔和,“宗青可用过晚膳,不怪四哥这么晚还来打扰你,实在是有事情告知。”说完之后,蓦地望到完颜宗青身后的黄晓晓,鹰隼一般的目光直直望着她,最后落到她身上的披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黄晓晓顷刻便感觉到完颜宗弼的杀意,吓得脚一软,完颜宗青连忙扶住他,不满的看着完颜宗弼,“四哥,他就是我上次告诉你的黄晓晓,也是我在大宋的救命恩人。” 完颜宗弼的脸色缓了缓,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弟弟平日里喜好习武,战功赫赫,应该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看来确实因为救命之恩,也难怪他会把这么珍贵的御赐之物给到那个少年御寒。 他又看了一眼黄晓晓,只觉得异常眼熟,忽的想到那日在大宋的宫宴上,那个讲了一个恶心段子的少年,难怪自己见到他就有种想吐的感觉,“原来你是那个说书少年。”完颜宗青不欲四哥再多想什么,连忙说道:“晓晓,我和四哥有要事相商,你先下去。” 黄晓晓立刻脱下身上的锦缎披风,闪电一般消失在营帐之中,完颜宗青好笑的摇摇头,这个少年当真有趣,而且又是出乎意料的机敏,想必他也看出四哥对自己将披风给他披上心怀不满,完颜宗弼望了一眼完颜宗青的表情,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头,两人相商要事到了半夜不提。 第二日午时未到,完颜宗青便来找黄晓晓,“晓晓,今日不用去王府为我准备午饭了,我要入宫,可能要晚上才回。” 黄晓晓张大眼睛,“进宫?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早便匆匆入宫。” 完颜宗青向来不瞒着她,“今日一早大宋的使臣到达金国,四哥让我一起进宫招待使臣。” 黄晓晓撇撇嘴,“招待使臣?你们会这么好心?怕是一场鸿门宴。这次大宋不知道派什么官出使。”心中暗道,不管什么官,都是一副奴颜媚骨卑躬屈膝的恶心模样,就像上次皇宫中招待四皇子完颜宗弼,文武百官争相拍马屁、歌功颂德,真是比那个段子还要让人恶心。 完颜宗青叹了口气,“听说是个什么述古殿直学士,正三品,有一点倒是让你说对了,怕真是鸿门宴,四哥昨晚就告诉我,他今天打算来一个杀鸡骇猴,抓住使臣的错处,就把他扔到苦力营,和那群随从作伴去。” 黄晓晓心中暗道,学士?估计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杀什么鸡骇什么猴,想必只要金人咳嗽一声,就吓的跪倒在地,乖乖的将财帛奉上,呸,这种脓包真是丢汉人的脸,还不如自己师父。 她眼珠转了转,拉住完颜宗青的衣袖,“颜青,我也想去看看热闹。”完颜宗青本不想答应,奈何黄晓晓软磨硬泡,只能让她扮成自己随从随着进宫。 两人到达皇宫的觉福殿,招待宴会已经开始,完颜宗弼生气的看了他一眼,意思责怪他迟到,完颜宗青装作没看见,带着黄晓晓从后面溜到大殿一旁,坐下之后,黄晓晓饶有兴趣的看向前面,啊的一声,瞬间呆若木鸡。 正中桌子两旁端坐两人,一个满脸漠然,确是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另一个人,身着三品官服,身形挺拔容貌俊雅,秀眉凤目神情清冷,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衙内谢凌。 36.三章合一 完颜宗青见黄晓晓惊呼出声,他的周围已经有几个人朝他们看过来,连忙掩饰性的咳嗽几声,顺手把黄晓晓拉到自己身后,有些责备的问道:“晓晓,你怎么了?刚才我不是告诫过你,千万不要被四哥看到,他万一认出你,我们就惨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望向身边的少年,却看到黄晓晓神色呆滞,对自己说的话无动于衷,一双眸子只是呆呆的望着场中那个宋朝的使臣,满脸担心害怕,完颜宗青想了想,只觉得那个少年使臣十分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黄晓晓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看到小衙内?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她揉揉眼睛,张大眼睛,那个满脸云淡风轻的俊雅少年依旧坐在桌旁,不疾不徐的喝着茶,似乎这并不是金国的领地,也不是鸿门宴,这只不过是在京城汴水河边的一场赏花会,周围这些不过就是小厮仆役等一干伺候他的闲杂人,那位清傲的小衙内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黄晓晓心中百感交集,又想哭又想笑,她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作为蔡府的小衙内,哪怕大宋没人了,也不会轮到他出使金国,他记着对她的承诺,他说过要带她去临安府,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想笑却是因为,小衙内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场下,满眼望去那些金国的野蛮人,在他面前,不管如何张牙舞爪丑态百出,都像是跳梁小丑一般可笑,就像自己第一次见他,那般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少年,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泪落如雨。 此时正中一场无言的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境界,完颜宗弼不言不语,满脸冷漠,周围金国将领杀气腾腾的看着那位少年使臣,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 谢凌依旧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纤长白皙的手指端着茶盏坐在桌旁,旁若无人的细细品茗,偶尔露出嫌弃的模样,和身旁的几名随从点头浅笑几句,似乎在说着某件好笑的事情,正眼都不看前面的完颜宗弼一眼。 完颜宗弼依旧平静冷漠,只是他身边的将领却是坐不住,他们随着完颜宗弼出使宋国也好,还是宋朝派遣的使臣也罢,哪一个不是极尽谄媚或者哆嗦的像个鹌鹑,居然有人敢藐视他们家战功赫赫的四皇子,简直是活得不耐烦。 于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金兵将领跳了出来,黄晓晓细细一看,又是那个该死的达拉花,这个人简直就阴魂不散,为什么上次颜青没有把他的手打断,省得这货每隔几天就跳出蹦跶膈应别人,想起上次霍思彦受的屈辱,她不禁为小衙内担心起来。 达拉花一脸无耻的笑容,“怎么宋朝没人了,派了你这么个弱鸡过来,你看你毛都没长齐,还不滚回去吃奶。”周围的金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完颜宗弼也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谢凌掸了掸衣袖,满脸悲天悯人的表情,“将军你此言过矣,不过我大宋人向来宽宏大量,我怜惜将军自幼父母双亡,因此你说这话我也不追究了。” 达拉花气的满脸通红,“放屁放屁,我爹娘还好好的在府里,你居然敢咒他们。” 谢凌满脸惊讶,“将军,那可是在下猜测错了,不过在我大宋,若是自小父母双亡,为人缺乏教养、粗鄙无礼、出言不恭并会被人指责。” 达拉花听得似懂非懂,原来是使臣猜测错误,他初来乍到,不知道自己家里情况也就算了,大手一挥,“你个中原蛮子不知道情况,我也就不和你计较。” 完颜宗弼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从少年起便学习汉族文化,自然懂得谢凌的言外之意,达拉花这个蠢货,人家骂你没有家教,等于没有父母教导,这会子还不计较,真是个蠢货,蠢货,蠢货,他在心里暗骂了三句。 谢凌淡淡一笑,心中暗道,蛮子就是不学无术,眉目依旧清冷,“将军刚才问为何是我出使金国?大宋人才济济,不过汉人祖先流传下来一句话,我大宋礼仪之邦,因此按照老祖宗的办法执行,最贤者使使贤主,此中者使使中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说完之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在殿上排行最末,最不中用。” 达拉花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哈哈笑着,“你承认你最没有用就好。” 人群后面,完颜宗青也是一脸疑惑,悄声问着黄晓晓,“晓晓,他说这个什么意思?”黄晓晓早笑得浑身发抖,感谢九年义务教育制,她学过晏子使楚这个课文,于是便把意思解释给完颜宗青听,“他的意思是他最没用,所以被派送到最没用的国家来。” 完颜宗青脸色难看起来,摇摇头,“简直是自取其辱。” 完颜宗弼气的浑身发抖,这个使臣如此大胆,简直是欺负金国无人,若是不重重惩戒一番,简直有损大金颜面,他还未说话,金人中有少数人毕竟也是读过中原文化,立刻拉了拉达拉花的衣袖,用女真语向他解释了一遍谢凌的意思。 达拉花脸上红了白白了红,怒瞪狼眼,刷的一声抽出腰间弯刀,“你居然敢侮辱大金,我要杀了你。”完颜宗弼并不制止,在他看来,这个使臣侮辱大金,罪大恶极,就算杀了他,想必赵佶老儿也不敢说什么。 黄晓晓吓得浑身发抖,小衙内要有危险,达拉花敢动他,自己就杀了那个畜生,她四下里张望,猛地抓住颜青腰间宝剑的剑鞘,就要抽出来冲上去保护小衙内,完颜宗青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抱住她,拼命往人群后面躲,好在堂上剑拔弩张,没人注意后面这两人。 谢凌缓缓站起,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秀眉微扬,犹如春潭水边一株兰思草,长身玉立清扬婉兮,那份从容不迫看的达拉花也愣了愣,“四王爷,我有一事请求王爷答允,死而无憾。” 完颜宗弼轻蔑一笑,“可是求我饶你性命?” 谢凌摇摇头,“谢凌出使金国,原也没打算活着回去,不过待我死后,请四王爷将我的人头悬挂在大宁城城墙上,我死也瞑目。” 完颜宗弼一怔,“这是为何?” 谢凌狭长的凤眸微眯,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如寒冬腊月,冷飕飕的寒了完颜宗弼的春心,“四王爷,我比两国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三日,你知道为何?因为我从大宋边境绕了一个弯道,原本我应该从河东道过来金国境内,后来我去了河西道,也见了河西道的节度使宗大人。” 完颜宗弼剑眉微蹙,“然后?” 谢凌抿唇一笑,继续说道:“然后我和宗大人一起巡视了河西道的田门谷,我发现田门谷是个好地方,北接燕云十六州,南接大宋,东接金国,如今大宋和大金结成海上之盟,田门谷当然有大宋扼守,此地易守难攻,想必也是金国的一道屏障。” 谢凌看着完颜宗弼死死的盯着自己,淡淡一笑,“正巧我随身带着童贯童太尉的军函,告知我无论到了何处都可以便宜行事,我便和宗大人约定好了,若是我谢某的人头挂在城墙上,那就是说金国斩杀大宋使臣,要知道使臣是代替皇帝出使,如若被杀,那海上之盟存不存在也就另说了,宗大人何必还派人守什么田门谷,届时,我想天赐帝耶律淳很愿意从田门谷来大金和贵国和谈的。” 谢凌每说一句,完颜宗弼的脸色便难看一分,这个少年说得极对,一语便道破如今时局,辽国自从天祚帝逃回阴山,如今正在集合辽国精兵意欲卷土重来,耶律淳篡位后,为了稳固在辽国的地位,也在燕云十六州密谋着如何与大金作对,若是宋朝真的放开田门谷,耶律淳从燕云十六州借道田门谷进占大金,大金将腹背受敌。 完颜宗弼虽说心中起伏,但是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人,也不是被吓大的,他冷笑一声,“哦,你也算是颇有苦心,不过你怎么知道耶律淳一定会从燕云十六州进攻大金,难道你不怕他会屯兵据守宋国边境。” 谢凌浅浅一笑,语气有些鄙视,“这其实也要拜将军所赐,之前我大宋匆忙挥师北上,进攻燕云十六州,大败而回,而金国如今却蠢蠢欲动逼近燕云十六州,即便耶律淳蠢笨不堪也不会放着眼前威胁不理,而去防备一战及溃的大宋。” 完颜宗弼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谢凌眼神忽然转利,冷冷说道:“我大宋能够据守关外多年,自有精兵良将,人才辈出,而今不过一次战役失利,尔等便不把我大宋放在眼里,岂不知骄兵必败,若无大宋作为联盟,辽人又何惧尔等区区小国?如今辽国犹自困兽犹斗,你们却逼着大宋毁弃盟约,难道四皇子不知联吴抗曹以及白帝城兵败如山倒的故事,真是可叹可笑。” 完颜宗弼缓缓起身,鹰隼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凌,良久,淡然一笑,“大宋果然人才辈出,本王倒是小瞧了,来人,请大宋使臣前往宫中的迎宾馆好好休息,以上宾之礼相待,改日,本王要请使臣来我的府里,好好相谈。” 谢凌拱手施礼,“四皇子言重了,谢凌不远千里出使金国,只想迎接康王殿下回大宋,别的事情,谢凌暂不考虑。” 完颜宗弼怔了怔,哈哈大笑,“有意思,好,本王一会就派人请康王去迎宾馆,请。” 谢凌起身告辞而去,黄晓晓在人后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小衙内,却怎么也唤不出声,一旁的完颜宗青皱眉望着她,“晓晓,你怎么了,一个晚上心神不宁,这个使臣究竟是何人?” 黄晓晓勉强一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还记得上次在高太尉府,那个小衙内吗?” 完颜宗青敛眉细想,隐约中似乎有这么个人,“好像是有,我记得是蔡府的小衙内,救命恩人?难怪你刚才如此激动,不管他了,我们快些走,否则被四哥看到责怪就不好了。” 完颜宗青拉住黄晓晓离去不表,待到宴会所有人散去,完颜宗弼依旧坐在正中,抚额沉思,“想不到大宋还有如此人物,本王上次出使见到的都是奴颜媚骨阿谀奉承之流,倒是我小瞧了他们。” 一旁闪出名文士打扮的谋士,“回禀四王爷,这个谢凌听说是今年的状元,也是三元及第,文武双全,他也是蔡京最宠爱的嫡亲外孙。” “蔡京?可是那个几起几落权倾天下的蔡太师。我听过这人,极为善于耍弄手段舞弄权势,只是如今听说赋闲在家?难道对于宋朝朝廷也有影响?这个使臣能够有童贯的军函,想必他身后势力来头不小,当真是一个赋闲之人所为?”完颜宗弼问道。 “蔡京一贯和童贯交好,两人互相倚势,蔡京掌握朝中大权,提拔童贯,而后童贯镇压了宋朝民间叛军,此后更是军权在握,据在宋的探子回报,赵佶对蔡京十分看重,怕是又要重回朝堂。”谋士说道。 “蔡京和童贯富贵之心太重,不值一提,这个少年却是如此了得,我倒是想请他回王府聊一聊了,吩咐下去,明天晚上,我要在府中宴请康王和宋国使臣。”完颜宗弼吩咐道。 “是。小的会准备的妥妥当当。” 黄晓晓回到毡包,魂不守舍,就连霍思彦和她说话也一副游魂的模样,有气无力的吱吱两声,霍思彦忍无可忍,用手猛敲她一个爆栗,痛的黄晓晓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才惊醒过来,“师父,你这么用劲干吗?你想痛死我啊。” 霍思彦不满的说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师父和你说了半天话也不理。” 黄晓晓拉住他的衣袖,一副烧香拜佛遇鬼的样子,“师父,我今天跟着小王爷混入皇宫,你知道我看到谁了吗?我看到了小衙内,他居然是大宋的使臣,今天可是吓死我了。” 霍思彦也吓了一跳,“什么?凤鸣是大宋使臣?你不是花了眼,这般危险之地,蔡太师压根不会让他来送死。” “我也想是我花了眼,可是我揉了半天眼睛,确定就是小衙内。”黄晓晓无奈的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两已经陷在这里了,难道还要多加他一个,来个三人聚首。”霍思彦苦笑着摇摇头。 黄晓晓心烦意乱,踱步到院子里,看着天上一轮刚出的明月发呆,想到那个晚上也是一轮明月挂在天边,那个人揽住自己,告诉自己他会带她去江南,会像照顾胞弟一样照顾她,想着自己告诉他有一个惊喜要告诉他,只是一切都是泡影,之前是远隔千里,如今却是咫尺天涯,无法相见。 托住下巴,黄晓晓望着月亮,满心不爽无处发泄,迁怒的喊道:“月亮啊,你就是一个大饼,上面的黑点就是芝麻,看着就讨厌的芝麻大饼,为什么你不长得像一个包子?或者像个玫瑰蜜饯糕也好过是一个不中用不好吃的芝麻饼。” “咳咳…”一声清咳,一个缓缓走入院中的人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清冷的声音响起,“怎么,到了金国连性格也变了,不讲段子,改成怨天尤月了?” 黄晓晓惊讶的转过头,那个芝兰玉树般的身影,一身月白色的绣金长袍,温润如水的凤眸带了点一如往常的嫌弃,微扬的薄唇,笑意盈然的看着她,可不是她梦里也会想几次骂几次鄙视几次的小衙内谢凌。 黄晓晓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仰着头眼睛转了几次,终于把那些晶莹逼了回去,满脸不在乎的走了过去,“小衙内,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谢凌摇头轻笑,“如今我是大宋使臣,勉强算得上金国的上宾,让他们带我来这边找你和霍先生,还是能够做到的,看你没死我也放心了,可以带回大宋了。” 黄晓晓见他说的轻描淡写,完全不提及刚才的凶险,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他,又是一酸,心中那句话便想脱口而出,于是拉住他的衣袖,“小衙内,你随我来。” 谢凌嗯了一声,“我还未见过霍先生,不知道他可好?” 黄晓晓面不改色心不跳,脱口便出,“我师父他已经睡了。” 谢凌惊讶的看了看天上月亮的位置,“天色尚早,霍先生就睡了?他以前可是不到三更半夜不睡的人,怎么到了金国变得嗜睡起来?” 霍思彦在毡包里听到谢凌的声音,惊喜不已,正要出去相见,听到黄晓晓说自己睡了,又听到那个小衙内揭自己老底,知道这两个货有说不完的话,自己还是不去凑热闹,口气闷闷说道:“我已经睡着了,明天再见。” 谢凌挑一挑眉,有些戏谑的看着她,黄晓晓脸一红,拉住谢凌就往外跑,一直跑到后面她常去的那个小山丘,靠近断崖边的那个亭子,这里平日里就没人来,如今夜色蒙蒙,更是空无一人。 黄晓晓松开谢凌的手,转身定定的看着他,月白色的锦袍,在月下映衬着月华,满身光彩迫人,黑曜石般的凤眸闪着动人的光芒,柔柔的看着自己,满含着关心、担忧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黄晓晓心中隐隐作痛,只觉得在他清澈的眸光下,这几个月来的委屈想一股脑的全部倾泻而出,她忍不住扑倒谢凌的怀里,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带着重重的哭音喊道:“小衙内,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 谢凌知道她和其他人这几个月一定低眉顺眼饱受羞辱,心中一痛,紧紧抱住怀中少年单薄的身体,伸手安慰般轻拍她的背,满眼怜惜,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带你们回大宋,放心,我再也不会离你而去,我说过还要带你去江南,承君一诺,必守此生。” 黄晓晓想到他为了带自己回大宋,甘愿冒此风险,他原本只需锦衣玉食靠着蔡府小衙内的身份就可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他为了自己连命也不顾,只因为他答应要带自己回江南,这种坦荡重诺的君子风范,也只有眼前这人。 她揉着眼睛,眼泪滚珠般落下来,谢凌叹了口气,拿出怀里的丝帕,拭去她满脸的泪水,“像个女子般,动不动就哭,又从不记得带手帕,怎么会有人像你这般任性胡为?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告诉我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黄晓晓张着红红的眼睛,拿着丝帕胡乱擦着眼泪,她记忆力极好,将这些时间发生的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告知谢凌,说到完颜宗弼如何在宴会上命人给了康王一个下马威,康王胆小懦弱不敢发话,霍思彦如何挺身而出,又如何被达拉花欺负,自己如何和他拼命,差点被他劈死,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感觉小衙内双手一紧。 黄晓晓知道他关心自己,心中感动,继续说下去,又说到遇到高太尉府小衙内见过的颜青,原来他就是金国的小王爷,说到他救了自己,对自己很好,还派人照顾霍师父,说他命金人不许欺负他们,因着他的保护,自己和霍先生还有教坊的人后来就没有再受苦。 然后她又说到康王,只是没说自己处心积虑接近他,改了个委婉说法,说康王见自己伶牙俐齿,经常叫她排忧解难聊天打屁,康王对她还算有好感。 谢凌知道她故意捡着无关紧要的说,堂堂宋朝皇子怎么会对一个说书少年关注,就算是落魄也未必会有此殊荣,怕是这个小滑头为了自己能够逃回大宋,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找机会接近康王而已,他心中暗暗摇头,面上却不显露,依旧聚精会神的听着黄晓晓唠唠叨叨。 谢凌越听心中越感动,原来黄晓晓避重就轻,将那天自己差点被达拉花劈死的事情轻描淡写就过去了,重点描述自己如何在趁着闲暇时间和师父学习评书技巧啊,如何得到师父的赞赏,绘声绘色的说了一大段,她声音清脆,眉飞色舞,谢凌却知道她是为了自己不要担心。 黄晓晓喜笑颜开的讲着各种事情,看着谢凌的眸子越来越柔,那里一湾秋水,映着月华流光溢彩,璀璨若星,暖暖的看着自己,黄晓晓忽然心中一动,那个念头渐渐压不住,喷薄而出,她咬了咬唇,犹豫再三,终于咬牙说道:“小衙内,你还记得上次我说过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吗?” 谢凌笑着点点头,“你说过要告诉我一个惊喜。” 黄晓晓叹了口气,“不是惊喜,其实是惊吓,我一直隐瞒了你,其实我是女子,我叫黄晓晓,东窗未明晓夜白的晓。” 谢凌瞪大眼睛,推开她一步,满脸不可置信,“你是女子?此言当真?” 黄晓晓心虚的低下头,完了,这次恐怕不是被骂几句斯文败类这么简单,也许说不定是拂袖而去,只是小衙内这般对待自己,她绝对不能再隐瞒他,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她是心安的。 黄晓晓向来对于口才是绝对自信爆棚,从没觉得会有如此口齿不清,结结巴巴的时刻,她嗫嚅的说道:“小衙内,对不起,花石纲徭役后,我的爹娘含冤去世,我家破人亡活不下去,为了活命,辗转一路流浪到京城,女孩子经常被人欺负,迫于无奈只能扮成男子,可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着说书来混口饭吃,就一直扮成男子,对不起,我不是存心隐瞒。” 谢凌面无表情的听她说完,黑白分明的凤眸怔怔的望着她,黄晓晓心中有些紧张,难道他不相信自己,她想了想,伸手抓住头上束发的发冠,用力拉下,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泻而下,衬着如玉的肌肤,柳眉杏眼,清丽绝伦。 看着谢凌依旧呆若木鸡的样子,她咬了咬唇,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立刻低头说道:“这样,你信我了吗?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谢凌只觉得脑子瞬间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直到柔软的唇吻在自己脸颊上,他才恢复思考的能力,黄小乙居然是女子?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女子的?哦,不对应该是一开始就是女子,一直扮成男子而已,难怪之前古里古怪颇多,自己居然都忽略过去。 他回想起那次两人在青楼,自己闻了催情香动情不已,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自己还以为她年纪小,想不到居然是因为女子,难怪自己有时候会心神飘忽,枉自己以为有断袖之好。 谢凌有些生气,看了一眼黄晓晓,正要发作,见她一脸愧疚,眼神躲闪,他见过她飞扬跋扈的模样,也见过她嗤之以鼻的傲气,更见过她牙尖嘴利嘲讽自己的模样,几时见过她这般因着内疚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一软,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也说不出来。 黄晓晓抬眼偷看,见小衙内脸色难看,深潭般的凤眸看不出任何感□□彩,她心中一惊,看来他是不打算原谅自己,也对,自己隐瞒了他那么久,换做谁都会生气,更何况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小衙内。 她失望的低下头,“小衙内,对不起,你为了我不顾性命,远赴金国冒如此风险,我无以为报,我不想再隐瞒你,即使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可是黄晓晓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我会一直赖在你的身边,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谢凌见她感情真挚,先前的怒火不翼而飞,又想到她因为花石纲家破人亡,年纪小小就被迫背井离乡,为了免受欺负只能扮成男子,心中有些怜惜起来,只是这个小滑头不能轻易原谅,否则一定会蹬鼻子上脸,于是他依葫芦画瓢,微凉的唇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平静地说道:“算了,我暂且相信你。” 黄晓晓眨眨眼睛,这是什么意思?她用力盯着小衙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和企图,结果人家眼神清澈,神态认真,她终于明白,尼玛这就是一个我相信你的相信吻,她的心里慌张起来,忍不住拉住谢凌,“那你原谅我吗?” 谢凌秀眉一挑,神色清冷,“原谅什么?” 黄晓晓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轻,“就是原谅…就是上次你说过要带我去临安,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很好…我…那现在…” 谢凌狭长的凤眸斜斜看着她,半晌不语,黄晓晓的心情越来越紧张,似乎都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慢慢低下头,良久,头顶传来天籁之音,“原谅未必,只是我答应你的事情,君子重承诺,不能因为你撒谎骗人就自毁诺言。” 黄晓晓心中一跳,惊喜的抬起头,猝不及防看到谢凌黝黑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啊了一声,嘟着嘴说道:“原来你故意捉弄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 谢凌忍俊不禁,唇边溢出一抹清浅笑意,“彼此彼此,我不过是近墨者黑而已。”说完皱皱眉头,满脸严肃起来,“只是下不为例,我生平最不喜说谎,晓晓,你以后不可以再骗我。” 黄晓晓见他脸色变得肃穆,撅了噘嘴,“知道了,当真是无趣之人,我不骗你,骗其他人总可以。” 谢凌嗯了一声,蹙眉说道:“其他人也不可以,还有,不许再讲一些乱七八糟的污段子。” 黄晓晓瞬间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了无生趣,她不满的抬头望着谢凌,月下这人满身光华,眉目俊雅无双、高贵从容。 她忽的想到第一次见面两人斗得乌鸡眼一般,想到之前一直斗气,想到高太尉府中的奇遇,想到牢中探视,想到同生共死,想到月下白首之约,又想到他不顾性命涉险来金国救自己,这样一个不慕权贵不贪富贵有勇有谋君子高风的小衙内,更难得是不近女色纯情男纸一枚,哎呀,现代这种男人是打着红外线也找不到,自己狗屎运,穿越千年为了他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黄晓晓一时之间情丝悱恻,胆子突然大起来,上前一个熊抱抱住小衙内,笑靥如花,“好,我都答应你,谁让我这么这么这么…喜欢你呢,谢凌小衙内。”她一口气说了好多遍这么,憋得脸也有些红起来。 谢凌见她真情流露,心中感动,月下见她星眸若水,唇角弯弯,抿成一道好看的弧度,心中又是一动,忍不住伸手抱住黄晓晓,将她揽在怀里,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吻了上去,这一次和他上次青楼中了催情散后的无意识不一样,温柔缠绵,带着若即若离的青涩。 黄晓晓瞬间觉得自己多年的涉黄经验都哔了狗了,好,她其实是有贼心没贼胆,好,其实她穿越过来之前连手都么牵过,更别说什么亲吻。 不过她做为一个混迹各大论坛的脱口秀污段子大师,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毛的,对于什么《教你一百种热吻》什么《吻技大全》等等均有涉猎,一提到吻,她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什么舌尖深入阵地攻城略地啦,拉出晶莹剔透的银丝啦之类的书中描写,断断不会是现在小衙内这种贴在唇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可知不是为何,她就是觉得心中欢喜无限,觉得心醉神迷,觉得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清俊少年身上似乎散发一种魔力,他只要站在那里柔柔的看着她,她就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好,其实自己就是爱上这样一个又执拗又可爱又傲气又清澈的小衙内。 良久,两人缓缓分开,脸上均有些飞红,谢凌把头转开,有些不好意思,黄晓晓也低下头,开始没话找话,“小衙内,你今天晚上当真厉害,把那个四皇子还有达拉花气的半死,你知道吗?上次就是这个不要脸的达拉花欺负师父的。” 谢凌哦了一声,“怎么你在场?” 黄晓晓蓦地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尴尬一笑,“我担心你嘛,所以扮作小王爷的随从混了进去。” 谢凌又哦了一声,凉凉的说道:“怎么你的消息这么灵通,连我是使臣都知道?” 黄晓晓呆了又呆,尼玛不是说恋爱中的人智商都是捉急吗,怎么自己的智商都要充值了,这家伙还是这么机敏,嘤嘤嘤,他不爱我。 “呵呵…”黄晓晓打了个哈哈,狡辩起来,“我这么爱国,当然担心大宋的使臣嘛,不管是谁,我都想去看看表示下关心。” 谢凌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这小无赖会爱国?不管谁信不信,反正他是不信,他不予说破,只是莞尔一笑,“完颜宗弼有没有气个半死我不知道,不过他明天晚上邀请我和康王过府一叙,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晓晓有些担心,“宴无好宴,这个不要脸的完颜宗弼言语上说不过你,现在又无法耐你何,肯定又摆鸿门宴,用点不入流的阴谋诡计。” 谢凌微微一笑,“完颜宗弼倒还不至于这般,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我也并不是全无准备就来金国,晓晓你放心。” 37.王府姬妾 两人执手相望,月光如水,直望到眼底深处,见到彼此心中最浓的眷恋与牵绊,想到往事,从斗气冤家到情之所钟,不由会心一笑,只觉得就算前途多劫多难,这一刻的温暖与相依已经足以铭记此生。 谢凌将黄晓晓揽入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晓晓,你放心,明晚我一定会平安归来,我答应过你,我会带你回大宋的,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君子守承诺。” 黄晓晓想到自己受牢狱之灾的时候,想到自己在金国绝望无助的时候,每次都是这个文质少年来到自己面前,心中一动,忍不住抱住他更紧,“阿凌,一切小心,我相信你,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办不到的。” 谢凌眉目舒扬,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点点头。两人相拥一起,只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第二日酉时刚过,眼看着夕阳西下,黄晓晓搬着凳子坐在院中,望着天空发呆,心中七上八下,黄晓晓当时和谢凌那番话虽如此镇静,无非只是为了给自己心理安慰罢了,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这个人究竟如何?恐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不管从史书上还是演义上,包括现在她平日里若有若无的打听,她对完颜宗弼有了最深的了解。 这个人性情残暴,是金国铁杆好战分子,金人灭了北宋,这货至少起到一半的作用,尤其是每次攻城掠地后,对于不投降的人,那种血腥残酷的手段,令人毛骨悚然,她还记得演义上有一段说过,岳飞被困牛头山,金兀术对偷偷赠送衣物和吃食的百姓,全部压在阵前狼牙棒击顶天灵盖碎裂而死。 虽说是演义,但是由此窥见一斑,可见完颜宗弼有多令人胆寒,若是小衙内一句说错,他会不会来个金瓜击顶,想到这里,她倏地一下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去,身后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晓晓,你要去哪里?可是想去完颜宗弼府中?”正是霍思彦。 黄晓晓沉默不言,霍思彦走到她面前,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晓晓,我知道你担心小衙内,只是你去了也是白去,相信他会有办法的。” 原来昨日谢凌陪伴黄晓晓回来之后,两人便把所有事情告诉了霍思彦,霍思彦惊讶不已,左转右转前看后看了黄晓晓半天,啧啧称奇,“居然连我都没看出来,当真是鱼目混珠啊,果然有句话说得好,同行十二载,不知木兰是女郎。” 黄晓晓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心中圆周率数字一串草泥马呼啸而过,“师父,我是鱼眼珠还是珍珠呢?你自己老眼昏花也就算了,不要怪徒弟。” 霍思彦有些讪讪,“你自然是珍珠了,不过,你们刚才说,明晚完颜宗弼要宴请小衙内,宴无好宴,能不能不要去。” 谢凌清冷一笑,“如今在金国,势单力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躲是躲不过的,只能见机行事,放心,我心中有数。” 霍思彦想到这里,安慰着黄晓晓,“晓晓,你我如今就算心急如焚,恐怕连完颜宗弼的王府也进不去,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了。” 黄晓晓忽然眼睛一亮,“师父,你提醒我了,我去找颜青小王爷,请他带我去完颜宗弼的王府。”说完之后,就往外跑去,霍思彦还未开口,黄晓晓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黄晓晓一路小跑到完颜宗青的府邸,她正要像往常一样进去,门口两个金人守卫刷的一声拔出刀,双双架在黄晓晓的脖子上,“擅入七皇子府者,杀无赦。” 黄筱筱愣了愣,“是我啊,我是黄小艺,你们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王爷的朋友黄小乙啊,以前每天都来的。”两名金人守卫面无表情,“小王爷吩咐,我们只是遵命。” 黄晓晓有些心焦,她向来出入完颜宗青的府邸就像进出自己家门一样,门口守卫受完颜宗青的吩咐压根不敢拦住她,不要说守卫,王府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小王爷的朋友,对她都是恭恭敬敬。 黄晓晓思索片刻,心中忽然一寒,难道是颜青有了什么危险?她想着现在金国各个势力复杂,莫不是他被谁囚禁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金人守卫,“可是小王爷出了什么事情?他要不要紧?你告诉我啊。” 那两名金人守卫互看一眼,依旧满脸木然,“请你不要为难我们,速速离去。” 黄晓晓心中越发焦急,在门口大声喊道:“颜青,颜青,你还好吗?你没事。” 两名守卫拉住她的衣袖,“快些离去,否则不要怪我们不客气。”正在拉拉扯扯,门内迈出一个使女,表情淡淡,“小王爷有命,请他进来。” 黄晓晓随着使女慢慢走进完颜宗青府邸的花园,在一个亭子里面,完颜宗青正端坐其中,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壶酒,正在自斟自饮。 那个使女鞠了一躬,转身离去,黄晓晓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未见到任何人,她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颜青,你怎么了,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完颜宗青抬头斜睨了她一眼,这一眼冰冷淡漠,黄晓晓忽然闭上嘴,心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颜青的这个神情她太熟悉了,这是那日他躲在她的房内,两人初次见面,他神情倨傲,目光淡漠,冷冷的看着她,满含鄙夷。 黄晓晓心里有些发麻,她轻步走上前,小心翼翼的说道:“颜青,你怎么了?” 完颜宗青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黄晓晓,长身玉立贵气迫人,一双星目淡淡的看着她,满脸清傲孤绝,一如当日初见的那个清冷的小王爷,清清的声音犹如严冬冰雪彻骨,“当日你救了本王,而后你我一见如故,你可知本王送你那块玉佩是何用意?” 黄晓晓自从两人相识以来,颜青待她十分好,为她问杨太尉要了推荐信,送她玉佩保了她一命,尤其是来到金国,颜青是她最大的靠山,他对她不但没有任何轻贱,反而视她如珍似宝,待她诚心实意。 除了初相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这般对待她,她知道他的性格是狂酷炫霸拽上天的霸道小王爷,对其他人都是老纸天下第一,你们都是一群渣渣,唯独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她心中一凉,有些难过,不知道颜青为何会这般对她,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完颜宗青哼了一声,“在宋国你救了本王,你对我真心实意不像那群人都是心怀目的,本王很感动,愿意以心相待,我们女真族人赠送贴身玉佩,都是将对方视为至交好友,不管对方是何身份,你可明白。” 黄晓晓呆了呆,“颜青,我虽然不明白玉佩的涵义,可是我对待你确是以心相待,视你为友。” 完颜宗青冷冷一笑,“以心相待,你说谎话欺骗本王,如何叫做以心相待。” 黄晓晓大声辩解,“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就算我有时候是存心讨好你,可也是为了让你喜欢让你高兴,我从没有欺骗你。” 完颜宗青微微挑眉,目光满是不屑,“没有骗我?那么你是女儿身这件事情,你也没有骗我?” 黄晓晓一愣,“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为。”完颜宗青清冷一笑,原来那晚他见黄晓晓魂不守舍,心中起疑,就命贴身随从悄悄跟着谢凌和黄晓晓一探究竟,那名随从武艺高强,隐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因此谢凌和黄晓晓都未发觉。 随从知道那个秘密之后,便来禀告完颜宗青,完颜宗青大怒,他贵为金国七皇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欺瞒他,如今却被一名小小的宋人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一时之间,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黄晓晓当场处死。 他咬牙切齿一个晚上,还未想好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吩咐守卫见到这个黄小乙不许放进来,想不到她竟然送上门,在门口叫嚷着起来,语气居然颇为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他心里越发恼怒,便命人带她进来。 完颜宗青见黄晓晓低着头,浑身颤抖,知道她害怕,他从鼻中哼了一声,“我记得我十四岁那年,哥哥猎了一头小狼崽送给我,我把它驯服了,陪着我一起打猎,可是有一次它狂性大发想咬我,被哥哥一刀劈死,哥哥告诉我,凡是背叛者,都不得好死,晓晓,你说本王怎么处置你才好?一刀劈死还是怎么样?” 黄晓晓心中害怕至极,完颜宗青对她很好,好到她几乎忘记了他是金国小王爷,是那个高高在上、心中一怒便会杀人无数的金国小王爷,自己欺骗他,看来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也许真的会一刀劈死自己,想到这里,她害怕的浑身哆嗦,忍不住哇的哭了出来。 完颜宗青见她怕的哭起来,心里终于舒服一些,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耐烦的挥挥手,“好了,不要哭了,本王又没说马上杀了你。”说完之后,他看到黄晓晓抬着一双晶莹剔透的乌黑眸子看着自己,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心中一动。 他慢慢走到黄晓晓面前,纤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深邃的眼眸微眯,傲气丛生睥睨天下,声音清冷,“还有一个办法,你竟然是女子,就在王府做本王的姬妾,你伶牙俐齿聪明机敏,把本王服侍的好了,本王自然不舍得杀你。” 38.不守承诺 黄晓晓听见完颜宗青说要她成为他的姬妾就不杀她,呜的一声哭得更加厉害,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的说道:“小王爷,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既不想死也不想成为你王府的姬妾,还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完颜宗青只觉得喉咙一抽,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贵为皇子,是金国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日里不要说有人敢忤逆他,就是他冷哼一声,那些人也吓得跪伏在地,如今居然遇到敢和他讨价还价的人,他怒极反笑,“哦,那晓晓你想第三个选择是什么?说来听听,本王考虑一下。” 黄晓晓想了想,抹着眼泪说道:“小王爷,我错了,只要不杀了我也不要留我在金国,其它的我都答应你。” 完颜宗青想到随从回报,那天晚上那个宋国少年使臣和她共订白首鸳盟,心中忽然不舒服起来,冷哼一声,眼神清冷的望着黄晓晓,语气如冰,“好呀,本王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皆大欢喜,我不杀你也不会留你在金国。” 黄晓晓惊喜的问道:“什么办法?” 完颜宗青斜睨了她一眼,“那个宋国使臣喜欢你,要么就让他来顶替你,我把他永远留在金国,扔到苦力营里面,至于能活多久就看他的造化。” 黄晓晓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完颜宗青,眼里满是恐惧,她嘴唇哆嗦着,猛地咬唇,决绝的说道:“好,你杀了我。” 完颜宗青皱了皱眉,“为了他,你连死也不怕?” 黄晓晓想到谢凌为了自己连死也不顾远赴金国,毫不犹豫的说道:“是,他为了我连死也不怕,我又怎么会让他为了我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完颜宗青怒极,“你……”黄晓晓一双澄澈的眸子毫不畏惧的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完颜宗青气的浑身发颤,可是让他说出把眼前这个人拖出去乱棍打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僵在那里。 黄晓晓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她见完颜宗青盛怒之下说出要杀了自己,眼中虽然怒意满满却毫无杀气,心中一动,难道这个小王爷还是念着旧情不忍杀了自己,若是自己把以前两人相识的事情满怀感情的念叨一遍,不知道他会不会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她酝酿下感情,上前拉住完颜宗青的衣袖,完颜宗青嫌弃的甩了几下,没甩开也就任她拉住。 “小王爷,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吗?我被花岗石徭役逼迫的家破人亡,孤身一人进京,一路上被人欺负,我只能扮成男子,来了京城之后,却找不到零活,眼看快要饿死,迫于无奈,只能继续扮成男子混入青楼,才得以认识小王爷,而后迫于无奈,也只能一直扮下去,我没办法的,隐瞒小王爷也是迫于无奈,我视你为知己,自然不想隐瞒,可是上次被抓入高太尉府我太害怕了,我怕要是知道我是女子,高衙内更加不会放过我。”黄晓晓说得极为诚恳,泪如雨下。 完颜宗青有些动容,他初次知道黄晓晓女子身份,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他待她如知己,处处顺着她依着她,甚至将自己最喜欢的披风拿出来和她共享,因为他记得以前的汉文先生告诉自己,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他甚是喜欢这个少年,因此便真心待她,想不到她居然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朋友之间贵在坦诚,她这样做分明是视自己是傻瓜,因此勃然大怒。 他往日受到完颜宗弼的影响颇深,这个四哥经常教导他,凡是欺骗自己的人就是敌人,一定要毫不留情斩尽杀绝方才断根,只是此时听到黄晓晓的肺腑之言,心中一动,细想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暗叫可恶,这个小滑头又在骗自己。 他神色转冷,“那日,本王问你是否女子装扮,你讲了个污段子转移话题,难道不是存心欺瞒本王?” 黄晓晓满脸羞惭,“颜青,对不起,我自知身份卑微,能够认识你已经是我莫大的福分,若是你知道我是女子,你一定会不理我的,是,我承认我自私,我为了能够保持你我的友谊,我欺骗了你,你杀了我,黄晓晓绝对不会有怨言,只希望来世我能成为男儿身,能够再成为你的知己,我一定不会再骗你。” 她这番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夹杂着天涯论坛的楼主本罪原则以及贴的前世今生轮回学说,又带了三分小言的我见犹怜以及七分自我贬低,只听得完颜宗青完全怔住,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完颜宗青长叹一声,“算了,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们两不相欠,玉佩留下,你走。” 黄晓晓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难过,她从怀里拿出玉佩递给完颜宗青,语气有些凝噎,“颜青,你保重,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是我永远会记得你,永远会感激你,也永远会把你看做颜青。”说完之后,心中愈加难过。 完颜宗青心中也有些难过,只是他自小养成的那种傲气让他依旧面无表情,伸手接过玉佩,冷冷说道:“趁我没改变主意,你快些走。” 黄晓晓离开完颜宗青的王府,垂头丧气的回到自己住的毡包,她心中记挂着谢凌的安危,又想着对完颜宗青的愧疚,哭丧着一张脸,进了毡包就看到两张惊讶的脸望着自己,齐声问道:“晓晓,你怎么了?” 那两人一个自然是霍思彦,另一个席地而坐,背部挺直,一双乌黑的眸子担心的望着黄晓晓,正是小衙内谢凌,黄晓晓惊喜的扑了过去,抱住谢凌,“小衙内,你回来了,你没事。”谢凌看了一眼霍思彦,脸上有些红,只是又不忍心推开黄晓晓,十分尴尬。 霍思彦在旁边清咳一声,眼神中满是戏虐,“小衙内啊,我这个小徒弟总是热情似火,我可真是有些担心你们成亲后,你吃的消吃不消。” 谢凌皱了皱眉,不满的瞪了一眼霍思彦,“满口胡说八道,有辱斯文。”黄晓晓长出一口气,这个有辱斯文终于被这个迂腐的小衙内用来形容别人,不再死盯住自己不放了。 霍思彦不以为意,他开心的告诉黄晓晓,“晓晓,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金人答应释放康王回大宋,教坊一干人等也可以随行。”说完之后,看了一眼谢凌,“小衙内,我就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了,你们慢聊,长夜漫漫若是无心睡眠,做些别的事情也是可以的,我去李典乐的那里,痛饮一夜。” 话未说完,谢凌满脸严肃眼神如冰的望着他,黄晓晓更是咬牙切齿,霍思彦抱头鼠窜溜出去。 黄晓晓有些发窘,低垂着头望了一眼谢凌,见他依旧温润如玉的模样,稍微放了心,连忙坐在他的身旁,低声问道:“小衙内,他们怎么会突然决定放我们回去。” 谢凌笑了笑,轻轻将她揽在怀里,“今晚我在赴宴的时候,那位四皇子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对金国如今的局面如何看待?” 黄晓晓哦了一声,“他为何会问你这个问题?” 谢凌握住黄晓晓柔嫩白皙的小手,淡淡解释道:“我来之前和边关诸将聊过金国目前形势,不能说了如指掌,也是清晰明了,如今金太祖重病在身,万一有什么事情,金国目前有四股势力,二皇子完颜宗望军功在身,国相长子完颜宗翰拥立之功无人能及,在军中颇有声望,再加上国相的禅让之功,还有就是阿骨打的弟弟完颜晟,最后就是这个四皇子完颜宗弼。” 黄晓晓骨碌碌转了眼睛,“我明白了,你可是采取了各个击破?”她知道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今晚恐怕颇为凶险,完颜宗弼可不是省油的灯。 谢凌赞许一笑,“晓晓很聪明,我来之前就把童贯的一封信送给了二皇子完颜宗望,而后来了之后又去拜访了完颜宗翰,他们对于我大宋都存了些拉拢的心思,若是将来有了纷争,大宋即使军事上没有相助,财力上也会有所提供。” 黄晓晓哈哈一笑,“小衙内你真厉害,然后你一定是挑唆吓唬了完颜宗弼一番,让他觉得其他人都对你以礼相待,他又何必做恶人,立刻顺水推舟禀明了金国皇帝,要放康王回去,至于教坊这干人,一定是你说了好话。” 谢凌笑了笑,“我并没说什么好话,我只是说霍先生名满京城,是蔡太师的府中常客。”黄晓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是你的好朋友,当然经常出入太师府了,小衙内,你太狡猾了。” 谢凌温柔一笑,“怎么比得上你这个小滑头。”说完之后,神色有些疲惫,“晓晓,我们明日就会启程回大宋,三日后进入大宋国境,你沿着路线一直往南,直到临安,我会命人送你到谢府的。” 黄晓晓有些呆怔,“那你呢?” 谢凌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着淡淡的忧伤,静静的望着黄晓晓,“晓晓,我不能和你一起回江南了,对不起,我无法守住我的承诺。” 39.再诉衷情 黄晓晓静静等着谢凌说完,她凝眸望着谢凌苍白疲惫的脸,看着他带了些血丝的明眸,想着以前那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少年,那时候他即使愤怒的时候也是神采飞扬,不像现在这般情绪黯然,忽然就心疼起来,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柔声问道:“小衙内,我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能不能告诉我。” 谢凌沉默了一会,勉强笑了笑,“晓晓,没什么事,只是我想到翁翁和娘娘那边还有些事情,我先回京城,过段时间等我事情忙完了,自然会去临安找你的。”说完他牵住黄晓晓的手,展眉一笑,“晓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等我回到临安,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们约好永远不分开。” 黄晓晓一双美目瞪得大大,“小衙内,你说过不许我再说谎话,你说过你从来不会骗人,可是你现在却在骗我,这不是君子所为。” 谢凌有些怔住,他微微蹙眉,凤眸有些阴霾,良久,缓缓说道:“晓晓,瞒你不住,这次我去完颜宗弼府里赴宴,他因为如今金国的情势问了我一些问题,我也顺水推舟回答了他的问题,并且从他的话中我听出来了一些端倪,如今金国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并且主战派占了大部分,他们认为大宋懦弱无能,灭辽之后恐怕下一个就轮到我大宋了。” 黄晓晓心头一跳,她忽然想到完颜宗青告知自己的话,喃喃地说道:“是啊,这话我也听过完颜宗青说过,因为大宋的精兵铁骑连辽国在燕云十六州的残兵败将都打不过,金人颇为轻视,我想,这一次大宋再次出兵燕云十六州,若是再战败,恐怕金人真的会挥师南下。” 谢凌苦笑着摇摇头,“晓晓,这次完颜宗弼愿意放我们归去,是我告知他大宋再次出兵讨伐辽国,必将大胜而归,迎回燕云十六州,他心有顾忌,因此才会这么爽气的放我们回去,可是我知道形势不乐观,所以才会匆匆启程,才想送你回临安。” 黄晓晓一呆,瞬间反应过来,“小衙内,你是说…你是说,你觉得大宋会败,所以你才决定明天就启程返回大宋,可是,你怎么知道大宋会败啊?” 谢凌冷冷一笑,“骄兵必败,大宋还未出兵,朝中就有人鼓吹此次出兵必定收复燕云十六州,完全忘记上次如何会兵败如山倒,更何况北地的宋人早已经习惯了辽人的统治,恐怕不会有他们所谓的抬酒庆祝,倒履相迎。” 黄晓晓对于这段历史完全没有去了解过,在她有限的记忆中,似乎后来宋师并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好像是金人打败了辽国,而后宋朝出钱将燕云十六州赎了回去,她仔细想了想,说岳全传里是说金人洗劫一空之后才还给宋朝,而后就挥兵南下,直取开封城。 黄晓晓眨眨眼睛,按照这样来看,小衙内当真料事如神,宋朝第二次出兵不但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让金国彻底看穿北宋的腐朽无能,为以后出兵覆灭大宋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难道小衙内想回去守城?这简直就是去送死,她吓得立刻拉住谢凌的手,脸色也变得惨白,“小衙内,你是说金人要攻占我大宋,那你要去守卫京城?我不许你去,不许你去。”她心中着急,眼泪倾泻而下。 谢凌温文一笑,暖暖的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说道:“谁说我要去守城?你放心,如今辽国未灭,金人不会那么快与我大宋为敌,你呀,小脑瓜就会胡思乱想。”他嘴上说着责备的话,心里却是感动满满,忍不住在黄晓晓红红的唇上深深一吻。 黄晓晓脸刷的红了,嘟着嘴嘟囔道:“小衙内,你学坏了,那你要回京城做什么?” 谢凌闻言,秀眉轻挑,凤目不自觉带了些愁绪,“出使金国,一路上所见所闻,愈加让我心惊,金国人强马壮,训练有素,尤其是如今势头正旺,和他们比起来,我大宋恐怕是不堪一击,因此我要回到京城面见当今天子,告知如今金国的情况,请他派人训练大宋军队,征集善于统兵作战之人,委以重用。”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这次出使金国前,观朝中形式,怕是翁翁又要复起了,我想求他调我去兵部,希望能参与练兵和选拔人才,不敢如何,能够为大宋尽绵薄之力,我也很是高兴,于国于民,我都满足了。” 黄晓晓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她记得很清楚,蔡京宣和六年复起之后,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就被贬官流放,最后死在路上,蔡京的子孙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死的死,下场没一个好的,谢凌本来虽说是蔡府小衙内,但因为是外孙,未必会被如此牵连,可若是依附蔡京,那简直就是下场凄惨。 她张了张嘴,一时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阿凌,你陪我回临安我们成亲,可是小衙内的性格是国家大义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勉强回去临安,他也会不开心,北宋若是灭亡,他会内疚痛苦一辈子,她不愿意看到他这般。 黄晓晓思绪万千,最终下定决心,她之所以喜欢眼前这个百折不屈的少年,就是因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那她又何必阻挠他,若是让他这样清傲的少年如蝼蚁般苟活于世,看着金人铁骑凌\辱侵占大宋国土,他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那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黄晓晓眉眼弯弯嫣然一笑,如天上月牙光华夺目,“阿凌,你还记得那晚在宫中,我们已经定了白首之约,你说过你会照顾我一辈子,所以,我哪里都不去,你去临安,我就陪你去临安,你回京城,我就陪你去京城,你若是被流放,我会陪着你去,为你洗衣煮饭,为你讲段子排忧解愁。” 谢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笑颜如花的少女,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许着一辈子的诺言,他知道她的倔强和固执,想到她在知道他被打入天牢后,不但没有拿着银子逃之夭夭,反而冒着杀头的危险潜入大牢看望他,冒险救他,她的情深意重,又怎么会自己一人独去临安?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越来越温柔,望着她嫣红的兀自喋喋不休的嘴,谢凌微眯凤眸,低头又吻上了那张如水柔嫩的唇,良久,缓缓抬起头,眼里含着笑,“好,无论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还有,不许说污段子。” 黄晓晓目瞪口呆,这个小衙内是不是亲上瘾了啊,时不时就来一个,他不是美色在怀也不动心的柳下惠嘛,难道是自己已经美破天际啊,心中一阵狂笑,正在得意时候,谢凌搂住她眼神认真的说道:“晓晓,回到京城我们就成亲。” 黄晓晓心中蓦地一痛,她沉默了一会,有些伤感的说道:“你要我做你的妾室吗?” 谢凌皱了皱眉,“我们谢家没有纳妾的习惯,愿得一心人足矣,就像我当日所说,我必当会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你做我的正室娘子。” 黄晓晓头低了下去,“以前我从不在乎这些,什么等级什么门地都是胡扯八道,可是现在自从来到这里,自从认识你,我会想到这些,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是蔡府的小衙内,出身富贵,又是连中三元朝廷的状元郎,文采卓然,前途似锦,就算不指婚帝姬,也会有王公贵族大家闺秀嫁给你,蔡太师怎么会允许你娶一个身在市井的说书人,还是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孤女。”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也哽咽起来,她心中爱极谢凌,可是若是让她放弃自尊给他做妾,看着他左拥右抱,她宁可远走他乡,从此以后不再相见,与其心中相思漫漫,总好过日日煎熬。 谢凌把她搂的越发紧,有些心疼的责怪道:“不许胡说,娶亲娶谁是我自己决定,我说门当户对就门当户对,更何况娶妻当娶贤,大家闺秀若不是知心,娶来又如何?你放心,翁翁和娘娘那边我自然会和他们说,若是不同意,我就娶你回临安。” 娶亲当娶贤?自己可是和贤惠没有半毛线的关系,黄晓晓在贤惠和讲段子这两个天平砝码上晃了晃,觉得自己还是小无赖这个称呼更靠谱,她心中一甜,靠在谢凌的怀里,眉花眼笑,“这可是你说的,反正我是不会做你的妾室,我宁可离开。” 谢凌轻抚她的秀发,爱怜的点点头,“你放心,我心中既然爱极,又怎会舍得委屈你。天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黄晓晓点点头,不知怎的想到霍思彦那句话,长夜漫漫若是无心睡眠,做些别的事情也是可以的,她心跳如擂,脸也慢慢红了起来,抬眼偷望小衙内,似乎心有灵犀般,他的脸也有绯红,带些尴尬,急急匆匆离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教坊一群人就起床梳洗好,坐在院子里面发呆,黄晓晓自然也是一夜睡不着,早早起来坐在院子里发呆,霍思彦和李典乐聊了个通宵,鸡叫时分收拾好行李,就到院子里继续聊天。 每个人面上虽然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但是院子里静的似乎掉根针就惊起一群人,众人脸上都写满紧张两个字,默默等着自己的命运。 一轮红日蓬勃而出的时候,几名金人来到了院子里,傲慢的宣布,金国皇帝开恩,恩赐这些人随同康王一起回宋,待到金人走后,院子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是啊,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噩梦般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大宋了。 众人走出院子,马车早已经一排排准备好,等待启程,依旧是来时的那些马车,最前面一辆自然是康王和大宋使臣的,霍思彦拉住黄晓晓,俯身钻进最后一辆马车,脸上百感交集,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马车缓缓启动,黄晓晓怔怔望着帘外,“终于,可以回去了。” 40.北宋名臣 马车缓缓驶出金国皇宫,驶出大宁城,黄晓晓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看到一排排金人站在道路两旁,身体站的笔笔直,每个人腰间的弯刀铮亮,满脸嗜血的狰狞模样,似乎就是一群野兽,随时随地就可以冲出去撕咬人于千军万马之中。 她又望向后面随侍的宋朝军队,虽然每个军士均是盔甲整齐,手中举着长枪威风凛凛,但是观察细微的黄晓晓还是从他们脸上看出了紧张不安,畏畏缩缩的模样,像是一群束手待宰的羊群,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就算是在敌营,可是军人应有的铁骨铮铮和热血沸腾的姿态,丝毫也看不到,难怪大宋军队和金国士兵一开战便溃逃如注。 想到了靖康之乱,黄晓晓皱着眉头,敲着手指暗暗谋划起来,好在此时霍思彦正在看着外面发怔,丝毫没注意到眼前这个小徒弟正在未雨绸缪以后的出路。 原来黄晓晓想到蔡京倒台,谢凌肯定会受到连累,自己如今和康王混得颇为熟悉,也算抱住半个金大腿,若是自己回京之后再投其所好,把康王哄得服服帖帖,反正论到吃喝玩乐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以及各类讨巧有趣的段子,谁能比得过自己,自己存心讨好,谁能逃得过?到时候万一小衙内受到牵连,就去求康王营救他,小衙内也算康王的至交好友,总是会看些薄面的。 她皱了皱眉,小衙内也不能完全无罪,若是完全无罪,那时正是金兵南下,国难当头,他必然会留在京城,岂不是送死,不如就求康王让小衙内不远不近的流放到南方的一个安全地方,这样也可以避开靖康年间的京城祸事。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靠谱,脸上不由喜笑颜开,蓦地眼前一亮,车帘掀开,谢凌躬身坐了进来,见她满脸笑意,好奇的问道:“晓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霍思彦眼观鼻鼻观心,一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嘴里咕哝道:“不知道车厢为什么变得挤起来,哎,原来是多了一个闲杂人等啊,算了,我还是去找李典乐,终于可以回京了,要合计一下如何去庆祝,要么先去浣花楼看看。”说完识相的下了马车。 黄晓晓懒得理这个为老不尊的货,她倚在谢凌的怀里,笑吟吟的望着他俊秀的侧颜,“没什么啊,我只是想到要回大宋了,心里很是开心,我想吃李家铺子的玫瑰蜜饯糕,我还想吃浣花楼的菜肴,我还想去大相国寺看望慧聪小师父,顺便吃顿素斋。” 谢凌见她灿烂的笑容,似乎整个心情都被感染了,变得明媚起来,一如怀里这个人的笑靥,他浅浅一笑,轻抚黄晓晓的头发,“好,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黄晓晓甜甜一笑,“小衙内,回去之后我还是想扮成男装,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吗?” 谢凌有些诧异,“为什么?回去后,我会告知翁翁和娘娘你我之事,你总是要见他们的。” 黄晓晓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小衙内,我知道回去之后,这几年你会殚精竭虑,为了大宋会要去做很多事情,我知道你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你要做很多事情,就要依仗蔡太师的人脉和权势,何必为了我和他争吵而耽误正事呢?你一片爱国为民之心,我又怎么能用儿女之情牵绊你?” 谢凌不认可的摇摇头,眼神有些清冷,“如今大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能够为大宋出力是我毕生的愿景,可是这没有必要牺牲你,你我的感情在我心中占很大比重,我真心待你,自然不愿意委屈你,我知道你为我着想,我也绝对不会辜负你。” 黄晓晓心中感动不已,她何德何能,能够遇到这样一个胸怀坦荡君子高风的少年,一定是她上辈子扶了无数个老奶奶过马路,笑了笑,“阿凌,这只是权宜之计啊,等到一年半载后,你做出很大的成绩,稳固了你在朝中的地位,皇上信任你,蔡太师看重你,到时候再说出你我之事,谁会阻拦你呢。” 谢凌沉吟一会,心中思索起来,他知道回京之后要想禀告皇帝听取强国强兵的策略,本就难于上青天,要从翁翁这里想办法,这一条路甚是艰辛,如若现在娶了她,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说,万一自己有了什么事情,岂不是连累她?晓晓考虑的也很有道理。 他低头看着怀里明媚俏丽的少女,红唇嫣然,眉目如画,忍不住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柔声道:“好,就依你所说,一年后,我必当带你回临安谢府,明媒正娶做我的娘子。”想到她的聪慧狡黠,可爱活泼,心中有些不舍,“晓晓,我现在就想娶你。” 黄晓晓有些发怔,艾玛,小衙内会说情话了,这是他继会说粗话之后再次的飞跃,这个平日里刻板迂腐的少年,说起情话来还真让人心醉神迷,再加上低沉柔柔的声音,真是听了耳朵都会怀孕。 原来黄晓晓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想法,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蔡京权倾天下,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外孙想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又是在茶楼中说书的下层人民,说不定就一个脑溢血发作嗝屁,如果他不死,那就是自己死。 小衙内虽说聪明绝顶,但是毕竟初出茅庐嫩了点,蔡京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有一百种办法让自己消失,他了解小衙内的执拗性子,才不会和自己宝贝外孙过不去,他只要背后下个黑手,悄无声息的派几个把自己往汴水中一扔或者城外一埋,到时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自己没准就穿越到远古时代了。 反正离蔡京倒台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段时间,自己依旧女扮男装,混在市井靠着说书本领赚银子,顺便还可以借着这个身份接近康王,拍好马屁,这可是以后南宋的开国皇帝,抱好金大腿,以后还可以帮助小衙内摆脱被蔡京牵连的苦逼,一举两得。 她越想越得意,一双杏眼波光潋滟,谢凌望着她不由有些动情,心神一荡,连忙敛住心猿意马,脸上有些发烫,只是将黄晓晓搂的愈加紧,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接下去几天里,虽说边塞风沙大,天气炎热,又是一路辛苦,但是每个人,上到九皇子康王,下至教坊的歌姬,皆是心情欢畅,想到马上要回到大宋,这路上的一草一木也变得可爱起来,就连那炎炎的炙热酷暑之风,吹在脸上,也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日,眼看已经进了大宋的境内,每个人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了,黄晓晓和霍思彦同坐一辆马车,霍思彦打开车帘望着外面熟悉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晓晓,当日马车经过这里的时候,我没想到我们如今可以活着回来。” 黄晓晓放松下身体,眯眼笑道:“师父,我们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霍思彦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黄晓晓的头发,语气带了些爱怜,“晓晓,你一个人孤身居住,我和小衙内都不放心,小衙内和我说好了,他现在不能和你回临安,他想我接你去霍府暂时住下,此言正合我意,你来了,师父会好好照顾你。” 黄晓晓仔细盘算,这倒是个好主意,自己住到霍思彦那里去,不但可以跟着师父学习说书技艺,而且又可以天天见到小衙内又不会被蔡府的人发觉,最重要的是,白吃白住可以节约一大笔银子,就是有些舍不得周大夫妻两人。 她眼珠骨碌碌一转,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我确认一下,是否需要付食宿银子?” 霍思彦忍俊不禁,“师父怎么会要你那点银子?你我虽然名为师徒,我早已经把你当妹妹看待。”他想起上次差点被欺负,是这个小徒弟不要命的保护自己,心有戚戚更加感动,越发想加倍对这个小徒弟好。 黄晓晓放心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师父。” 两人正聊得开心,听到车外有人喊了一声,“停车休息一会。”马车缓缓停下,黄晓晓伸伸腿,一个纵越跳下马车,这里已经是大宋境内,黄晓晓下车看到一行人或坐或立,神情惬意,她伸个懒腰,望着碧蓝的天空,大口呼吸下新鲜空气。 一眼望去,头前的马车旁,小衙内站在康王的旁边,两人正在说着话,身后一排兵士护卫,康王眉眼含笑,不住地点头,想必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谢凌见她眼神望来,敛眉浅浅一笑,黄晓晓吐了吐舌头。 就在此时,一阵鼓角齐鸣,远远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一队盔甲银亮、戢枪林立的铁骑以气吞河山之势向他们直冲过来。 一行人已经完全怔住,现在已经是在大宋的境内,怎么会出现一队铁骑,难道是被击溃的辽人?就在此时,一声呼喊,“保护康王。”护卫士兵立刻冲在前面,刷的一声拔出腰间兵器,将康王一行人护在中间。 此时这队铁骑快到近前,众人望去,穿着正是大宋士兵的军服,飘扬的也是大宋的旌旗,其中一名随从大声呵斥道:“大宋九皇子,康王殿下在此,谁敢如此无礼。” “吁”的一声,为首一名少年将领做了个手势,骑兵立刻停了下来,整个军纪严明,训练有素,那名少年将领从马上跳下来,身手矫健,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下马,然后转身向康王走了过来。 这名少年将领身材高挑,气宇轩昂英气勃勃,他静静地打量下四周,观察一下众人的穿着,确认无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河北河东行军参议刘韐帐下岳飞见过康王殿下。” 41.回到大宋 黄晓晓听到这名英武少年将领自报家门, 居然就是以后大名鼎鼎的岳飞岳武穆,只惊得她张大嘴巴一时半会合不拢,心中满是欢喜,要知道她从小在爷爷的熏陶下, 对这位岳王爷的爱国事迹简直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她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背诵完整的词就是满江红, 如今见到了活人,咳咳, 真人,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要张签名, 最好再来一个自拍合照。 当然想法是好的, 此时日后南宋的两大巨头宋高宗赵构和岳飞初次会晤这一历史性的大事,哪有她什么毛线事情, 也不过是和霍思彦一起旁观的份,就连记录下来也轮不到她,自有小衙内在一旁。 岳飞行礼过后,康王打量了他一下, 见他眉目清秀英气勃勃, 作为颜控资深一党, 又刚刚经历了从金国死里逃生,康王的心情大好,笑着搀扶起来,“不必多礼,起来。”而后看了一眼立在身旁的谢凌,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出使金国的使臣谢凌。” 岳飞怔了怔,他虽然远在京城之外,但是谢凌的名声也听说过,连中三元,才华自是不消说了,更难得铮铮铁骨,冒死向天家谨言治国十策,虽说他是奸相之孙,但是这等人物,岳飞神交已久,此次见到真人,竟然是个清俊无双少年,更是钦佩,连忙上前见过,谢凌笑了笑,两人互相拱手行礼,惺惺相惜。 晚上,岳飞设宴为康王殿下一行人接风洗尘,按照以往大宋规矩,小小的行军参议压根没有资格和皇子同坐一桌,只是这一次赵构逃出生天,看谁谁顺眼,再加上岳飞言谈举止颇有些才气,也就破格邀他和自己以及谢凌同坐主桌,三人聊聊诗词歌赋书法绘画,居然甚为投机。 黄晓晓一直服侍在康王和谢凌身旁,默默听着三个人的谈话,这位岳飞说话十分懂的分寸,恭维也恰到好处,惹得康王不住点头,黄晓晓暗暗想着心事,其实历史记载这君臣二人关系还是很不错的,想必也是日后因为政治主张才渐渐翻脸,赵构更是下定决心令秦桧杀了岳飞。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周围人渐渐散去,康王也有些醉意朦胧,一个随从扶着他自去歇息,满场只留有谢凌、岳飞以及坐在一旁给他们温着酒、哈欠连天的黄晓晓,这两人再无顾忌,话题从文雅篇转向军事篇,两人畅谈起史上的重大战役以及出名的军事家和谋略家,越谈越投机,各抒己见,只觉得对方说的话句句说到自己的心坎里,开始称兄道弟。 聊着聊着,不免聊到了檀渊之盟以及燕云十六州,嗟叹之余,又说起了对辽的战争,说到了金辽之战,说到了宋军结盟后讨伐燕云十六州的几次败北,岳飞端起酒杯猛然一饮而尽,眼中闪出一丝痛苦。 谢凌缓缓叹口气,“岳兄,其实辽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金人,只可惜我道君皇帝依旧纸醉金迷、任用奸佞,长此以往,我大宋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他的眼中有一种和年纪不符合的忧国忧民以及凝重。 岳飞端起酒杯,豪气万千的说道,“谢兄说得是,只是你我大宋子民,若是真的有那一天,不过马革裹尸精忠报国,死于沙场也无悔无憾。”谢凌抿唇浅笑,起身端起酒杯与他重重碰了一下,“大丈夫当如是。” 黄晓晓在一旁只觉得鼻头一阵发酸,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将涌出的泪水胡乱抹了抹,笑着从温酒的器皿里拿出酒壶,盈盈说道,“酒已经冷了,我再为你们添一些热酒。”谢凌笑着点点头,“晓晓,辛苦你了。” 岳飞在一旁赞道,“谢兄,你这个厮儿倒是聪明机灵知情识趣。”谢凌笑了笑,目光带了一丝温柔,“她并不是厮儿,是我未过门的娘子。”岳飞吓了一跳,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嫂夫人,失敬失敬。”两人又聊了许久,眼见天空出现鱼肚白,一抹朝霞染红半边天,方才尽兴而归。 第二日一早,康王便继续赶路,半个月之后,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到了京城,见到巍峨的城墙,众人忍不住大哭起来,黄晓晓抹着眼泪,偷眼望去,就是心性倔强的霍思彦也是眼圈儿微红,晶莹点点。 待到将康王送回皇宫,按下宫中为迎接康王不表,且说谢凌将黄晓晓送到住处,周大夫妻奔了出来抱住黄晓晓哭天抹泪,泪水几乎将黄晓晓的衣服浸湿,方才连呼失态又叫着要去买些菜做给他们吃,而后便手拉手奔了出去。 黄晓晓全程一脸懵逼,直到两人走后,见到谢凌在一旁笑吟吟看着自己,方才反应过来,自我解嘲笑道,“呵呵,我人缘好嘛,这才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年秋。”谢凌笑着上前拥住她,“你这个小滑头又在胡说八道。” 两人到了此时方才可以放下心思独处,谢凌将她揽在怀里,觉得那原本瘦弱的身体似乎又清减不少,不由有些心疼,“晓晓,自你走后,我没有一天不担心你,如今终于回来了。”黄晓晓心中感动,伸手搂住谢凌,带着哭音,“小衙内,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谢凌叹息一声,“怎么会,我说过不离不弃就一定信守诺言,更何况你是我至爱之人。”他伸手轻轻抬起黄晓晓的下巴,看着她水波潋滟般的眸子,红红的鼻头,薄薄的嘴唇,轻轻吻了下去。 他的动作依旧青涩,只是覆在她的唇上一动不动,良久黄晓晓忍不住推开他想了想,画风不太对啊,“小衙内,我听说亲吻要用舌头的。”谢凌眨了眨眼,一双凤眸带了点疑惑,“什么?” 看来这小衙内什么也不懂,可是自己也不懂,不过自己怎么也算看过些理论知识,不如实践一下,想到这里,黄晓晓伸手搂住谢凌的脖颈,微凉的唇吻住他,想到前世看到书里所说,伸出舌头撬开他的唇,然后下一步她就不会了,动作僵在那里。 她正在脸红,松开搂住他的手,就想再次推开他,却见到谢凌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几下,忽然伸手紧紧搂住她,吮吸住她的舌尖,深深吻了起来,黄晓晓心里哀嚎一声,完了,这货居然无师自通。 良久,谢凌方才放开她,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色,别过眼睛看都不敢看黄晓晓一眼,黄晓晓也手足无措,呆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谢凌张了张嘴,“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晓晓,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之后低着头匆匆离去。 42.大结局篇 谢凌心慌意乱的离去, 当他踏在虹水之旁, 看到华灯初上月上中天,方才觉得心中慢慢安定,他向来心高气傲对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却是兴趣恹恹, 只是遇到黄晓晓之后,这个女子渐渐走进自己的心里, 初尝情爱滋味,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伸手轻抚薄唇, 唇边不自觉溢出一抹浅笑,想到那个慧黠灵气的少女,不禁心中一甜,脸上带笑一直走到太师府,蔡京和蔡夫人早已经得知谢凌回来的消息,一早便等在了正厅中,眼见着谢凌跟着大管家蔡平毫发无损走进来,蔡夫人上前一步抱住谢凌就大声哭了起来。 蔡京虽说见惯大风大浪,此时也不禁老泪纵横,当日谢凌离开之时, 他本以为这孩子一去金国便九死一生, 梦里不知多少次梦到他被金国斩成肉糜,醒来之后更是心惊胆战,想到女儿,就是一阵愧疚,若是这个谢家独苗不在了,他日有何面目去九泉下见自家女儿。 谢凌眼见两人这般,也难过起来,他当日毅然决然离去,一来是为了国家大义,二来也是为了营救黄晓晓和挚友霍思彦,将自己生死轻于鸿毛,心中对于疼爱自己入骨的翁翁和娘娘也是挂念于怀,如今终于平安归来,他撩起衣角重重跪倒在地,“翁翁娘娘,不孝孙儿谢凌回来了,请原谅孙儿的不孝,让您们担心了。” 蔡京抹了抹眼泪扶起谢凌,“回来就好,快先去歇息一下,我让他们弄了些你最爱吃的菜,一会为你接风洗尘,翁翁会为你上奏官家,休息几日再去礼部做事。”谢凌笑着点点头。 谢凌在府中歇了几天,正要去礼部做事,宫中却有黄门过来宣旨,蔡京一愣,连忙问道,“公公,何事?”对于蔡京,黄门自然是恭恭敬敬,“回太师,圣旨是给状元郎的。”蔡京心中大喜,看来是天家要重用自家这个外孙,也是啊,谢凌此次出使金国,不卑不亢,不但带回了九皇子康王,而且还大扬国威,有勇有谋受到重用也是应该的,立刻让人去传了谢凌接旨。 眼见一行人跪倒在地,黄门打开圣旨,抑扬顿挫的念了起来,圣旨尚未念完,蔡京已经目瞪口呆,若不是有谢凌在旁边搀扶着,几乎瘫倒在地,谢凌却是面色如常,圣旨念完之后,叩首接旨。 看了一眼谢凌,黄门叹了一口气将圣旨放在他的手里,而后转身告辞,回宫覆命,原来圣旨所云,不但对谢凌出使之功无一字提及,反而说他出使金国,飞扬跋扈,目无盟国,几乎坏了两国之间的联盟,因此削除状元功名,贬为庶民,遣回原籍,终生不得入朝为官。 蔡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顾谢凌的劝阻,咬咬牙收拾一番,带着蔡平蔡安进宫面圣,良久,颓然而返,心中的憋屈也无法告知谢凌,只能一人在书房默默发呆,官家的旨意,无人能够更改,自己这个外孙的前途怕是就此完结了。 原来这一切居然是完颜宗望所为,他和谢凌会晤之后,对于他心中就有了忌惮,此人虽为一介书圣,却是连中三元有勇有谋,尤其是一身傲骨,若是让他在朝为官,他日必定会成为大金伐宋的绊脚石,因此便修函给到赵佶,假意说谢凌出使时候对大金不恭顺,命他重重惩罚此人,终身不得为官。 此时正值宋金结盟,大宋屡屡败玉辽国,正需要金国出兵相助,赵佶岂会因为一人得罪大金,立刻回函告知必定会重重惩处谢凌,同时奉上重礼,唯恐得罪这个金国的四皇子。 谢凌知道事情原委之后更加平静,看着满脸苦恼的蔡京和蔡夫人,他淡淡一笑,“翁翁娘娘不必担心,凌儿原本对出仕也没什么兴趣,凌儿也不贪图荣华富贵,不过是为国为民希望能进自己的绵薄之力罢了,既然朝廷不再需要我,那我也就过回以前的风雅日子罢了。” 他说完看了眼泪汪汪的蔡夫人,笑着安慰道,“娘娘不必心烦,圣旨说不许我入朝为官,可未说不许回京探望亲人,翁翁娘娘放心,凌儿有时间就回来探望二老,娘娘,京城凌儿也不想多待了,明天凌儿就想返回临安。” 蔡夫人断然拒绝,“不行,杀人不过头点地,没道理就这般撵走我的凌儿,你就在京城里住着,我看谁敢让你走。”蔡京苦笑着对蔡夫人说,“夫人,凌儿是有凌云志的人,你何苦让他待在伤心地,不如先回临安散散心,待到过些时间此事平复了,我自会命人接凌儿回来。” 谢凌笑了笑,不置可否,“翁翁娘娘,凌儿去霍府和霍小先生告别。”蔡京叹息一声,“去。” 谢凌出了蔡府,压抑已久的心思如波涛澎湃汹涌,他年少得志,心心念念要为了大宋出一份力,尤其是此次去金国出使,眼见金国兵强马壮,侵宋之心昭然若揭,可叹朝廷昏庸,不但不警觉,反而百般对金国可耻的跪舔,可惜了大宋百年基业,也许要葬送一人之手。 他心中苦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黄晓晓的住处,正好霍思彦也在,两人正在院子里边晒着太阳边昏昏欲睡的聊天,见谢凌脸色苍白的走进来,黄晓晓吓了一跳,“小衙内,你怎么了?”然后扶着他走到屋里,连忙为他倒杯水。 谢凌神思恍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霍思彦也担心的问道,“凤鸣,你这是怎么了?”谢凌叹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两人,霍思彦沉默不语,黄晓晓早已经义愤填膺,“这个昏君就喜欢做些自毁城墙的事情,任用奸佞,荒淫无道。” 霍思彦连忙捂住她的嘴,“晓晓,慎言,凤鸣,如今你打算怎么做?”谢凌凄然一笑,“报国无望,也就只能回去临安对月遣怀了。”黄晓晓见他如此黯然,心中一痛,“小衙内,我陪你一起回临安,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凌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晓晓,我自然我带你同去,我打算明天就启程回临安,你在城门等我,我们一同回去。”黄晓晓嗯了一声,拼命点头,她心中悲喜交集啊,悲伤是为了朝廷对小衙内何其不公,喜悦则是因为早点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以后蔡京被流放也好,金国进占京城也罢,他们都是安全的。 霍思彦摸了摸下巴,忽然说道,“凤鸣,我和你一同去临安。”谢凌不解的望着他,霍思彦继续说道,“这次事情让我心有余悸,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我再也不要待了,你们先回去,我将霍府的家产处理好,就去找你们。” 谢凌想了想,“好,反正谢府也有空房和空地,你远离京城也好,晓晓,我先回去了,你收拾一下行李,我明日就来接你。” 谢凌和霍思彦走后,黄晓晓望着这个自己居住了一年多的地方,有些黯然神伤,她收拾好了行李就去向周大夫妇辞行,周大夫妇自然不舍,黄晓晓抹了抹眼泪,“周大哥周娘子,我有一句肺腑之言,我看过天象,一年之后将有大祸降临京城,还望早早离京。” 周大夫妇对望一眼,见黄晓晓说的慎重,他们对于黄晓晓的本事自是叹服,觉得他上知天文地理下知人情世故,点点头,“好,一年后,我们夫妇二人去临安看望小乙哥。” 第二日一早,鸡叫时分黄晓晓就收拾好包袱,在周大夫妇依依不舍下去了城门口,果然一会功夫,就看到一辆马车驶来,赶车的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厮儿,马车到了她面前,车辆掀起,谢凌笑吟吟伸出手搀扶着她上车。 原来谢凌考虑到要带黄晓晓同去,他本就思维缜密,唯恐蔡府的人看到黄晓晓旁生枝节,便拒绝了蔡京和蔡夫人要管家带人护送自己的主意,只说自己想清静,蔡京夫妇唯恐又碰到孙儿的伤心事,无有不从,于是谢凌便雇了一年马车,独自驶出京城。 两人依偎在一起,黄晓晓倚在谢凌的肩头,看着马车外的景色,心中和当日入城时不可同日而语,想到小衙内当日在马车上正义凛然的说自己有辱斯文的时候,不由唇角微翘,满脸含笑,谢凌见她笑意盈盈,心中也是一宽,郁闷之情倒是减少一些。 他握住黄晓晓的手,“晓晓,匆匆离开京城,委屈你了。”黄晓晓甜甜一笑,“只要能和小衙内一起,才不委屈。”谢凌笑着揽她入怀。 一个月后,两人已经到了杭州,眼见快到临安了,谢凌对黄晓晓说道,“晓晓,西湖美景甲天下,我带你游玩一下,我们在杭州住几日。”黄晓晓拍着手赞同,“好啊。”两人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谢凌洗漱好便去找黄晓晓同游西湖,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小衙内,等我一下。” 而后,门一开,谢凌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呼吸也有些停住,一名身穿粉色衣裳的少女俏生生站在面前,玉钗挽发,明眸皓齿清丽绝伦,乌黑清亮的杏眼潋滟若秋水,薄唇轻抿如桃花初绽,他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低下头不敢看眼前的少女,伸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哑声道,“我们去西湖。” 一直到西子湖畔,谢凌方才恢复常态,两人携手同游,湖光山色看不够,一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谢凌忽然叹道,“落霞与孤鹫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黄晓晓知道他想起当日两人争执之事,不由脸上一红,“小衙内,你还记仇啊。” 谢凌摇摇头,温文一笑,笑容清俊风雅,眼神柔柔的看着黄晓晓,“我只是在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晓晓,我们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