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刀传说》 第一章 亡命天涯 鹰刀手脚大张躺卧在大地上,双眼圆睁紧盯着天空。 说起来真是无奈,之所以用这么不雅观的姿势躺在地上,居然是为了对付一头猎鹰──精擅追踪,无双府“鹰卫”手中的王牌。只要是在平原上,任你轻功天下无双,也不可能躲避得掉猎鹰的追踪。 散乱的长发披散在鹰刀的额际,浓眉之下是一双虽布满血丝却依然耀如星辰的大眼,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尽管是在这种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亡命时刻,他仍然满是顽强的斗志,仿佛任何困难和危险对他来说,都如天际的浮云一般无须挂怀。 自小磨练出来,不服输的精神和钢铁般的神经正是支援这个俊伟青年生存至今的唯一法宝。 “我鹰刀堂堂大丈夫,岂能受制于你这只扁毛畜生?有种就再飞低一点……”鹰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咬牙切齿地说道。 也难怪,无论是谁,如果被一头猎鹰追得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奔逃,他的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自从在半月之前叛出“无双府”以来,鹰刀便一直无法逃脱天上猎鹰的追踪。夜晚还好些,易于隐藏行迹,但一到白天,这头猎鹰便约好似的如期而至,如影随形地出现在鹰刀上方的空中展翅翱翔。 所以,无论鹰刀如何卖力,无双府的追杀网总是可以轻松地把握住鹰刀的行踪,使得鹰刀逃无可逃。 这半月来,已经遭到了“无双府”近十次追杀,右肩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是昨天留下的。 “无双府”对叛徒的手段向来是不死不休,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毒手。鹰刀虽是“无双府”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无双府”水银泻地般的追杀罗网,也感到几许疲惫。特别是前来追杀的高手,武功级数越来越高,相对的也越来越难应付。 如果还想继续留着自己这条命,唯有先解决了头顶这只讨厌的扁毛畜生,否则,等无双府当家主鬼王晁功绰出动门下“四小鬼”来追捕自己时,自己将不可能再活在这个充满美好事物的世界上。 昨天,刚刚击溃一次无双府的追杀行动,再加上自己昨夜所布下的一些惑敌手段,今天,至少今天上午,自己是没有可能再遇上狙击的。因此,若想铲除天上的“祸害”,此刻正是良机。 有鉴于此,鹰刀从大清早便一直躺卧在一处空旷的平地上,想引诱猎鹰飞低查看,只要它到了自己右手中所扣石子的射程之内,那么它就休想逃脱死亡的命运。 在如死尸般平躺在地,苦苦等待了两个时辰之后,天上的猎鹰终于忍耐不住,渐渐盘旋而下。 “畜生究竟是畜生,我鹰某人略施小计,你还不是乖乖的下来送死?”鹰刀笑眯眯地盯着越飞越低的猎鹰。 十丈、八丈…… 大笑声中,鹰刀身体弹射而起,手中的石子也激射而出。 但,和鹰刀想像中的景象颇有差距。猎鹰并没有如鹰刀所期望的那样折翅陨落,只是哀鸣一声,在空中挣扎一番,如流星一般迅捷地远逸而去。 面对这种情况,鹰刀也无可奈何。他没有料想到这头猎鹰的生命力居然如此顽强,中了自己重重一击之后,仍然有逃生的能力。 不过总算还好,这一击至少可以使得猎鹰在短期之内失去了追踪自己的能力,只要在这段时间之内找到一处茂密的树林,有树林的遮蔽,复出之后的猎鹰将无法寻找到自己的踪迹。 鹰刀叹息一声,甩开因没有击毙猎鹰而带来的挫败感,继续向前飞奔而去。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长途跋涉,眼前一片绿意盎然,正是一座幅员广阔的密林。鹰刀大喜,加速前行,一个闪身,人影已消失在苍翠的林木之中。 既然人已潜入密林,一时间倒不用急着逃跑了。因为无双府的情报小组“鹰卫”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仅仅摆脱了天上猎鹰的纠缠是不够的,他们还豢养着依靠猎物遗留下来的气息进行地面追踪的猎犬和猎狐。要避过猎犬或猎狐的追踪,必须掩藏自己留下的气息,而现在最好的方法便是由水路离开。 鹰刀不徐不急地在密林中潜行几里,骤然听得东南方似乎有潺潺的水声。 他提气跃上树梢,迳直往东南方掠去。又走了近一里,终于见到一条约三丈余宽,一人深的溪流,由西向东横贯树林,水势颇急。 鹰刀正要跃入水中,突然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这种对敌人超强的敏锐反应是他这许多年来在无双府中东征西战所培养出来的,也是他之所以能经历无数残酷争斗之后,依然生存至今的致胜因素之一。 他立定身子,反手握住背上厚背刀的刀柄,大声喝道:“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叹息,一把轻柔的声音缓缓道:“鹰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鹰刀慢慢转过身子,目光凝注在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身上。只见他玉面红唇,身材颀长,一袭作工精细的锦袍写意地穿在身上,更添一种说不出的风流。 他轻摆手中一把看似普通的折扇,但鹰刀却知道,这把外观与普通折扇无异的扇子,却是名动湘楚的奇门利器“逍遥扇”。 鹰刀长声一笑道:“李筑!想不到为了区区在下,鬼王竟然出动了座下的‘四小鬼’,我鹰刀何德何能?” 那少年手摇折扇,笑道:“鹰兄过谦了,想这半月来,你躲过府内九次追杀,伤了七名府中高手,这等身手岂是易与?鬼王极为震怒,特命小弟在此恭候大驾,好迎接鹰兄回府。” “要我鹰刀回去不难,只是没见过李兄手中的‘逍遥扇’就回去,实在有点不甘。” 鹰刀深知这李筑年少英俊,看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冠书生,实际上他是鬼王最宠爱的关门弟子,深得鬼王真传,手中的逍遥扇更是一种奇门兵器,以东海紫玉为骨,坚硬异常。 若是在平时和他比武较技,以自己的功夫也许连他的七成都不到,可现在只要自己和他以命相搏,以伤换伤,或许还有一成的机会逃走。 计议已定,鹰刀深吸一口气,拔出厚背刀立于身前。李筑收回折扇,沉声道:“鹰兄,真要如此吗?师傅待你不薄,你为何杀了他的爱子,叛逃无双府?” 鹰刀嘿嘿冷笑道:“晁无心这淫贼窥觑我义兄妻子貌美,设计杀我义兄全家,奸杀我义嫂,连我义兄那方才两岁的孩子也不放过!如此丧尽天良的奸贼我不杀他,我鹰刀枉为人世。嘿嘿……想我义兄为了鬼王府辛劳一生,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后来,鹰刀言辞激动,泪流满面,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心神激荡之下,不由仰天狂呼:“晁功绰啊晁功绰,你对得起他吗?” 李筑默然半晌,道:“是非曲直还是到师傅面前辩白为好,你不能私自杀了晁师兄,还叛出无双府。” 鹰刀怒道:“平日里,晁无心这厮仗着他老子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晁功绰可曾管教过?我无双府向来在江湖上风评不恶,却被晁无心搅得一片乌烟瘴气,府中的老臣子早已心怀不满,人心离异,他晁功绰又哪曾理会过?只知一味地宠爱他儿子。如今我杀了他儿子,他还会放过我吗?我鹰刀又不是呆子,任人宰割。” 李筑微微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鹰兄想是不愿跟我回去了?” 鹰刀道:“我鹰刀既然出了无双府,就不会直着回去。废话少说,动手吧!” 说毕,沉声凝气抢先一刀挥出。因为他知道若不抢先出刀,势必被李筑压制,自己本身功力不足且昨日一战右肩留下的伤势未愈不能久战,时间一长必无生理。 李筑见他一刀攻来,忙飘身移向左侧,避过刀势,右脚顺势踢向鹰刀右肋,守中带攻,正是无双府绝学“无双剑诀”中的一招,只是他将剑法以腿施展出来,但其威力却与用剑一般无二,若被他一脚踢中,鹰刀不死也得重伤。 鹰刀看也不看李筑踢过来的右脚,不待自己刀势用老,便运起全身功力反手一刀劈向李筑胸前,正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李筑本身功力高出鹰刀甚多,方才一腿正是守中带攻的妙招,满以为鹰刀必然会横刀退守,这样他后招连绵不绝便能将鹰刀逼在下风。 怎料鹰刀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舍命攻来。此时自己招势已尽,身在空中无从借力,无奈之下只得奋起余力,以手中逍遥扇硬挡劈向胸前惨烈的一刀。 只闻两声巨响,两条人影分飞而下,一招之间胜负已分。 虽然李筑挡住了方才一刀,但鹰刀以全身功力凝聚的一刀岂是易与,手中的逍遥扇硬被砍出一条裂痕,刀气也侵入脏腑,全身经脉乱为一团,已受了极严重的内伤,登时间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鹰刀受了李筑一脚却也不好受,右胸肋骨折断,好在因为李筑要挡胸前一刀,撤回两成功力,否则这一脚已要了他的命。 李筑嘿嘿笑道:“想我李筑一向自命不凡,怎料一招便败于鹰兄之手。鹰兄……要杀要剐,请自便。” 说毕闭目待死。他平日里对自己的武功颇为自负,岂料今日一招便败在鹰刀手上,顿时间万念俱灰,只觉生无可恋。 鹰刀胸中血气翻涌,吐出一口鲜血,笑道:“怎么,打输了就想死吗?年轻人怎能这般经不起挫折,受不了风浪?你今天输了,并不表示以后也会输,只要留得命在,随时都有赢回来的时候。再说,你今天输给了我,并不是输在武功上,若单论武功,我是远远不及你的,但两人争斗还有很多影响胜负的因素,其中勇气和意志无疑是比较重要的两种。” 说毕,刀交左手,转身欲去。原来,鹰刀吃这一脚,再加上右肩的伤,右手早已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方跨出一步,又回头道:“倘若侥幸被我脱逃,晁功绰这老猴子必然会气得暴跳如雷,无双府自此鸡飞狗跳,成为是非之地。李兄为人一向清正,如果在他上窜下跳的时候出言顶撞,只怕会惹恼了他。所以,我奉劝李兄能躲即躲、可避则避,千万莫要强行出头。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应该走了。” 李筑望着鹰刀蹒跚的脚步,大为感动,不由高声叫道:“鹰兄且慢,小弟有话要说。” 鹰刀回头望着李筑,只见他自怀内取出一个小瓶抛了过来。 李筑道:“瓶内装的是小弟精制的‘百花蜜粉’,将它均匀撒在身上就能避过鹰卫的追踪。还有,这溪流的下游有我二师兄守着,你最好在林中找个地方躲避几天,等他们散了再走吧!我能做的就这些了,你多保重。” 鹰刀听了暗呼好险,如果不是他的提醒,自己定然顺水势而下,那真是刚离虎穴又入狼窝了。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别说和素有“魅剑”之称,无双府“四小鬼”之一的朱拓拚斗,就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壮汉也能将他击倒。 于是捡起地上的百花蜜粉放入怀中,对着李筑报拳道:“李兄,大恩不言谢,你也小心了。”说毕反身向前走入溪中。 时值初春之际,水凉澈骨。鹰刀伤势颇重,受冷水一激,身子一晃几欲晕去。他定了定神,慢慢地沿溪而上。 如此走了约五六里,右肋断骨相撞,疼痛异常,这还是平常之事,只是李筑那一脚虽说只有五成左右的劲力,可毕竟还是使自己受了不轻的内伤。刚才为了逃命,不得不压下伤势,但经过一番辛苦奔走,整个内脏像是被翻转过来,实在是无法再走一步了。 当下举目四望,见不远处有一座山洞,洞口有草木掩蔽,想来是[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什么野兽废弃的洞穴,正是一个藏身的绝佳之处。 鹰刀先从怀中取出百花蜜粉均匀地洒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步步倒退而行。每走一步,均先将自己的足印消去。 他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不只是因为他有着不屈的斗志和钢铁般的神经,谨慎小心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等到退入洞中之后,又将洞口的草木遮掩好,直到看去像从没人动过的模样,这才反身查看洞中的情形。 只见此洞颇深,洞内幽暗潮湿,一股腐肉之气扑面而来。鹰刀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大石,于是转身走到石前坐下。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是疲累不堪,若不是他天生意志顽强,只怕早已昏死过去。 他先从包内取了些干粮充饥,随后便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包内的干粮已尽,伤势也好了小半,便出洞就近在溪中抓几尾鱼,于洞内烤了作为食物充饥,虽然无盐无料,但习惯之后却觉得甚是鲜美。 在最初两三天,时常听得洞外有鹰飞犬唳搜索之声,到得后来已渐渐不闻,想来是他们以为自己已逃出林外去了。 又过了几天,鹰刀知道如果再不走,等他们在外搜索不见自己踪迹之后,必然会怀疑自己仍然躲在林内,那时就再也逃不走了。何况此时伤势也好了大半,虽然也许一出树林就会被人盯上,但自己也非无一战之力,权衡之下,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当下不再迟疑,出得洞来,沿溪而下,向林外奔去。 约莫走了三四十里,终于接近树林的边缘,那小溪却也越来越宽。 鹰刀心内暗喜,知道和这条小溪接壤的极有可能是一条大河,只要河面上有船只经过,便可以潜上船,随船而下,那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果然,出了树林之后,眼前一片开阔,正是一条烟波浩淼的大河。只见河面上舟船穿梭,甚为热闹。 恰在此时,上游飘来一艘大船,船身华丽非常,长约十二三丈,阔四丈余,有两层上舱,可见船的主人非富即贵。 此船正是藏身的绝好地方。一来船大,易于躲避,二来船主人非富即贵,虽说无双府在这一带的势力庞大,却也不能任意登上这种看来颇有来头的船只上搜索。 鹰刀不再思索,屏息闭气潜入河里,看准大船的来势,轻轻松松地自水中攀住船底,随着大船顺流而下。 等船行至僻静之处,鹰刀方才露出水面。仰头望见二楼船舱有一间舱房窗门大开。他知道此时是大白天,如果行动不快的话,就极易被人发现而露了行迹。 当下反手抽出厚背刀轻刺船身,借力翻上船舷,再双脚一蹬,如乳燕投林一般跃入房中。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半分阻滞,显见鹰刀的功力已大有长进。鹰刀知道这些天来虽然疲于奔命,却由于长期处于高压之下,精神和体力得到了充分的考验,又经过连番浴血搏杀,所获得的实战经验是平日独自练功无法体会得到的。 所以,这种稍一松懈便会落得战败身亡的境况,反而使自己所有的潜能都被激发出来。 收刀于背之后,鹰刀细细打量这间舱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雅致的绣床,床旁倚着一张美轮美奂的梳妆台,台上摆了一只正散发出淡淡幽香的香炉。 鹰刀暗道糟糕,自己误打误撞进了船主女眷的舱房,若是被人发觉,这淫贼的帽子就莫名其妙地戴在自己的头上了。这世上什么都能当,唯有淫贼当不得。还是另找间屋子躲一躲吧!最理想的莫过于这艘船的储物舱了,那里平时是不会有人进去的,躲在那里较不易被人发现,而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酒喝。 一想到酒,鹰刀觉得自己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忙于逃命,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上一口,更别说喝酒了,肚里的酒虫早已闹翻了天。 没想到也就罢了,既然想到了,他简直连一刻也停留不住,拔腿就往舱门走。 他走到门口,附耳去听,却恰好听到门外一阵碎步走近。鹰刀暗叫倒霉,只希望满天神佛保佑自己运气别那么坏,门外这个人千万别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但是命运之巧无法躲避。当传来那人推门声时,鹰刀不由暗叹,自己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这间舱房一览无遗,并无藏身的地方,如今之计只好先点倒此人再做打算了。 门缓缓地被推开,一张绝世的容颜慢慢地呈现在鹰刀的眼前。在那一瞬间,鹰刀只觉得时间为之停住,自己的呼吸也骤然停止。 世间居然有如此动人的少女,虽然近在咫尺,但感觉她仍在极远处,可望而不可及,素净且无懈可击的脸庞未施半分粉黛,却让人觉得连她发鬓那朵娇艳的春花也失却了颜色。好个绝世无双的红颜啊! 当鹰刀抱着那少女进屋之后,仍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好在他当时虽为这少女丽色所慑,怔在当场,却仍能保持最后一点清明,及时在她惊极而呼之前点了她的穴道,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抱着少女柔若无骨的身体,鼻内传来阵阵清新的体香,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干什么好。鹰刀为人风流,昔日在无双府任职“刀卫”副统领高位之时,也曾接触过不少江南佳丽,其中不乏艳冠一地的大家闺秀,但目睹怀中少女的绝世容颜之后,他才惊觉原来一个女人可以有这种倾城的丽容和绝代的风姿。 即便是见惯美女的他,在美人怀抱之时,也不禁有些失魂落魄起来。 终于,鹰刀想起这般抱着她不放,落在少女的眼中,那自己本来不是淫贼也变成个淫贼了。于是,他很是不舍地将那少女轻放在绣榻上。 那少女刚推开房门便被眼前这个浑身湿淋淋,看上去又肮脏又邋遢的男人点了穴道,方才又见他呆呆地抱着自己不放,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地又惊又怕,谁知最后他竟将自己放在床上,傻子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偏偏身子又无法动弹,心内不由羞愤欲死,难道自己冰清玉洁的身体竟会被这个肮脏的男人玷污了吗?两行清泪终于从那少女洁白无瑕的脸上流了下来。 鹰刀看着那少女怨恨的眼神,知道对方误会自己是个采花贼,却也无法解释,谁让自己的所做所为都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淫贼呢?只是混得如此狼狈不堪的“淫贼”,世界上也许只有自己一个吧!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抹去少女脸上的泪痕,拉过床上的丝被,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看来在这船上是躲不下去了,没想到自己刚刚从水里爬上来,身上水渍未干便又要回到水中了。 鹰刀苦笑一声,走到窗前便欲纵身而下。 正在这时,忽闻门外传来一声喝叫:“大家小心,有贼人上船了。”这把声音声若洪钟气脉悠长,竟是位一流高手。 鹰刀一楞,自己行踪如此隐秘也会被人发现,难道就真的这么倒霉? 还没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舱门已被人推开,冲进一位娇俏可爱,身着绿衫,手中拿着佩剑,年约十六七岁的婢女,口中嚷道:“小姐,小姐,外面有人劫船了……咦,你是谁?” 那丫鬟一见房中居然站着一个男人,不禁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也不回话,便知被人点了穴道。 当下不再打话,飞身越前,一剑向鹰刀刺来,口中向外喊道:“快来人呀,小姐房里还有一个!” 鹰刀听到那丫鬟进来时说外面有人劫船,知道自己原来并未被人发现,是另有其人上船打劫。等到那丫鬟向外喊话时,终于明白自己又被误认为是一同上船打劫的强盗了。 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自己的身份由一名逃犯变为淫贼,又从淫贼变为强盗,这下是名副其实的上了“贼船”了。 什么船不好上,偏偏要挑这艘船,上船之前还为自己的判断沾沾自喜,现在却是后悔莫及了。早上出来之前没照镜子,今天霉运连连,印堂肯定是黑到不能再黑了。 无奈之下,鹰刀只好拔刀应战。谁知几招过后,便发现这丫鬟剑法高明之极,虽然内劲稍嫌不足,但她的剑法专走偏锋,剑势凌厉,一上来便封死自己的退路,逼得自己不得不取消边打边撤的念头。 鹰刀对她并无敌意,当然无法下重手,挥刀出去倒有八成守势,另两成攻招也是以守为攻居多,就这样在打不得退不了的情况下,几招之后,鹰刀居然被那丫鬟逼在船舱一角,落于下风。 鹰刀自十五岁加入“无双府”的“刀卫”以来,跟随鬼王晁功绰东征西战七八载,从一个小小的刀卫到升任“刀卫”副统领,被誉为“无双府”除鬼王亲传弟子以外,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江湖阅历可说极为丰富,但他这么多招下来,居然看不出这丫鬟的剑招出自何门何派。她的剑招虽然凌厉无比,可使起来时却彷若翩翩起舞,姿态曼妙,轻盈动人。 鹰刀越打越急,眼见这丫头的剑法层出不穷,死缠烂打,偏偏自己就是冲不出她的剑网,再这样下去,等到其他的人前来增援,自己这假强盗只怕就要变成“死强盗”了。说不得,只好出重手,希望这死丫头知难而退。 “喂,死丫头,我又没得罪你,干嘛这么拚命呀?老实说,我武功很厉害的,只是看你是个女孩子,不忍心下重手而已,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可不管你的死活了。” 那丫鬟理也不理鹰刀的威胁,剑势又变,更加快捷了几分。 怜香惜玉也要有个限度,如果要陪上自己一条小命的话,那未免太不划算了。 想毕,鹰刀右手横刀一挥,先将那丫鬟逼开半步,接着左手也握向刀柄,将刀高举过头顶,正待施展一式“力劈华山”。 突然一声巨响,船舱被硬生生撞破一个洞。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慢慢地走了进来,被撞破的木片四下飞散,可那中年人脸上的神情却仿佛他正在花园中庭信步闲逛,毫不在意早已停手不战的鹰刀和绿衫丫鬟。 那丫鬟见了中年人如此惊人的一手,吓得花容失色,知道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忙跑到床前护住自己的小姐,心里打定主意,就是死也要护得小姐周全,只是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其他人来增援呢?莫非敌方另有高手把他们绊住了,无法分身过来? 鹰刀却想到,这人武功如此高强,绝非一般强盗可比。而他右手大拇指上的那个玉扳指,晶莹翠绿,实是价值连城之物,他的目的也绝非一般财物。莫非这船上还有比那玉扳指更值钱许多的东西?而这东西就在这船舱里? 可自己刚上船时早已看过四周,实在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呀!正迷惑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这船舱里最值钱的不是东西,而是个人,一个有倾国倾城之貌的美人──那个糊里糊涂被自己点穴的少女。原来这中年人并不是强盗,他是如假包换的采花贼。 果然,那中年人来到床前,看也不看绿衫丫鬟指向他的剑尖,微一拱手缓缓道:“在下吕东成见过公主,我家少主人久慕公主艳绝天下,内心思念非常,日前听得公主经过这里,特命小人在此恭候大驾,希望公主能一移玉驾前去见上一见,也好一解我家少主相思之苦。” 说毕,一掌拂开绿衫丫鬟就想扑上床去抢人。 鹰刀一听,心内暗暗失笑,原来此人还是个强盗,淫贼却另有其人。 见他动手抢人,忙大喝一声:“且慢。”身子早已高高跃起,一刀向他劈了过去,正是蓄势已久的一招“力劈华山”。 第二章 英雄救美 鹰刀这一刀劈下去,力道浑厚,刀势如风,实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刀。 他知道这吕东成武功厉害,是除鬼王晁功绰之外自己生平仅见,若不全力出击,根本无法阻拦他抢人。 吕东成一进舱房便见到鹰刀和绿衫丫鬟斗在一起,只道鹰刀和她们是敌非友,而且鹰刀的武功看来和那丫鬟也不过半斤八两,并无惊人之处,虽然此人来历不明,却也没将他放在心上。这时见他一刀劈来,便随手一拂,满以为会将他震开,谁知一接触刀劲,只觉势大力沉,和之前的判断有很大的出入,登时吃了一惊。 所幸吕东成内劲早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地,忙乱中加了三成功力,撤身右转才险险避开这一刀,但右手的衣袖已被鹰刀劈了下来。 吕东成在江南武林中乃是颇有来头的人物,谁知轻敌之下居然一个照面便被眼前这个肮脏邋遢、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一刀削下衣袖,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很没有脸面的事。 吕东成恼羞成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坏我的好事?” 鹰刀持刀而立,浓眉一挑,笑嘻嘻道:“我不是什么人,我只不过看你这死胖子不顺眼,忍不住想和你过两招而已。我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脸上搽着胭脂扭屁股的尼姑,明明是出家人却还要卖弄风骚;还有一种便是装模作样的死胖子,明明一身肥肉抖得让人恶心,却还要弄出一种唯我独尊、舍我其谁的样子。很不巧,老兄就是第二种人!” 鹰刀唯恐吕东成不理自己的挑衅,放手去掳掠被自己点了穴道而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少女,到那时,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吕东成的手中,要想安然在吕东成这种级数的高手手中把人救出来,那就难度很高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机会。 所以,在这种局势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尽量将吕东成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由那绿衫丫鬟出手解救少女。 尽管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之下,那绿衫丫鬟也不禁被鹰刀一番搞笑的说辞弄得咯咯笑出声来,而首当其冲的吕东成更是被气得七窍生烟,连脸都有些绿了。 鹰刀转头向那绿衫丫鬟佯骂道:“死丫头,我是很认真地在表达我对人生的观点和态度,有什么好笑的?对了,还不扶你家小姐走吗?眼前这位胖哥哥好像很不满意我的说法,看来要跟我打架了。等会儿我们两大高手拚斗起来,一不小心伤到你就不好了。” 绿衫丫鬟见鹰刀时敌时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起来,但她总算知道若现在不走,等会儿就走不了了。于是,迳自走到床前,伸手解开小姐的穴道。 吕东成铁青着脸,怒目注视着鹰刀嘿嘿冷笑道:“臭小子,希望你手底下的功夫有你嘴上的一半好!我今天不扒下你一层皮下来,我就不姓吕!” 说完,飞身扑前,向鹰刀攻来。对他来说,船舱内三人的武功都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再怎么样,那少女也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故而,对付这个满嘴喷粪侮辱自己的臭小子,便是第一件应该做的事了。 鹰刀早有防备,迎身而上。他知道以自己的功力跟本不是吕东成的敌手,但无双府有一套“天罗刀法”,这套刀法施展开来,刀势如织,泼水不进,用于攻人或许威力不足,可任你是功力高出自己许多的敌人,想要攻破刀网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只要拖延吕东成一时,让那两个丫头趁机离开这里,鹰刀自信还能够办得到。至于以后的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少女自被鹰刀点了穴道,以为必然遭到此人的**,谁知他并无非礼之意,反而给自己盖上薄被。 到后来,他竟然替己方阻挡敌人,虽然还不知道他上船是为了什么,但已知其中必有误会。 此时穴道已解,便坐看鹰刀和吕东成缠斗。她虽然因为某种原因身无武功,但自幼出身武林世家,耳濡目染之下,眼力却极为高明,一眼看去,便知鹰刀并非那个胖子的敌手。 那绿衫丫鬟见主人只是看着两人争斗,并无起身逃走的意思,不由大急道:“小姐,我们快走吧!” 那少女依然目视场内恶斗,口中却低声对那丫鬟说道:“雪儿,都这么半天了,曲大叔他们还没过来,肯定这船上还有敌方高手,我们现在出去依然逃不掉。更何况,也许我们还没有跨出舱门,这吕胖子便能摆脱这位……大哥把我们截住了。所以,我们还不如想个办法先赶跑这吕东成再说。” 当她说到“吕胖子”三个字时,想起鹰刀的那一番“宏论”,心底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蕙质兰心,一眼便看穿吕东成之所以敢放手对付鹰刀,实在是因为随时有捕获自己的把握才这么做的。 但尽管如此,她却毫不慌乱,处变不惊,脑袋飞速运转,努力地筹谋对策。 丫鬟雪儿道:“可那死胖子武功这么厉害,我们有什么办法赶他走?” 那少女闭目一想,在雪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另外换了几支香在香炉内燃上。做完这些,又笑吟吟地看着场内打斗。 鹰刀一套“天罗刀法”已将使完,还不见她两人逃走,不由急了起来,口中骂道:“两个臭丫头,你们两个呆在这儿碍手碍脚,害得我厉害武功施展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我可撒手不管了啊!” 那少女听了鹰刀的说话,知道鹰刀是要自己先逃的意思,心内暗暗感激,但因为她另有打算,也就不答话,任由鹰刀在那儿死丫头臭丫头地骂着。 鹰刀骂了半天,见她们连半分逃跑的意思都没有,心里不禁大叫倒霉,自己一时出于义愤想来个英雄救美,谁知美人居然不趁机逃跑,还在那儿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拚命。 眼见这吕东成只须轻飘飘地东拍一掌,西踢一腿,自己就得拼尽全力抵挡,看来不但这美人是救不了,只怕连自己这“英雄”的小命也要送在这里。 吕东成见那少女不走,便也不急着出全力攻击鹰刀,以免遭到鹰刀临死反噬一口,那未免有点儿不划算。 眼前这脏兮兮的青年虽然功力不怎么样,但他的韧性十足,居然在自己手底下撑了这许久,心里倒也有几分佩服他牛皮糖的功夫。 口中却道:“臭小子,还在那儿胡吹什么,无双府有什么本事我还不知道吗?耍来耍去还不就是那几套破剑法、破刀法,有什么狗屁厉害武功。在这当口还想英雄救美,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鹰刀听他一语道破自己的武功家数,心里暗暗吃惊,便不敢答话,只是加紧运刀抵挡他的攻势。 吕东成见他默然不答,已知自己所料不差。但又有点奇怪,眼前这青年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脏乱不堪,就像一条丧家之犬。无双府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可在这湘楚一带的势力颇大,既然他身为鬼王府的人,便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混得如此狼狈,除非另有隐情。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日前江湖上盛传鬼王晁功绰爱子被一个叫鹰刀的手下杀死,并叛出无双府,无双府也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正四处追缉凶手。莫非此人就是那鹰刀? 于是试探道:“鹰刀,无双府侦骑四出,要捉拿你回府,想不到你居然躲在这里。” 鹰刀闻言一愣,他不知是计,以为自己行藏已露,便不再掩饰,脱口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鹰刀?” 吕东成见自己猜对,心里很是得意,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无双府的人在湘楚一带混得像你这般狼狈的,除了你这无双府叛徒还会有谁?” 鹰刀听了心里也颇为佩服他脑筋转得快,道:“你这胖子武功不怎么样,脑筋倒还不坏。” 吕东成加紧攻势,道:“以你这样的武功,杀得了晁功绰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儿子我不奇怪,奇怪的是你居然能逃过无双府这么久的追杀还不死,看来倒也还有几分本事。” 鹰刀嘻嘻笑道:“我本事其实不怎么样,但对付你这死胖子倒还绰绰有余。”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丝毫不亚于手上的争斗。但鹰刀话虽是这么说,其实早已累得精疲力尽,一套“天罗刀法”已堪堪将使完第二遍了。 吕东成怒极反笑:“不知死活的东西,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以为本大爷是好惹的。”他见鹰刀翻来覆去使的都是那一套刀法,知道他技尽于此,并无其他厉害之处,便决定要硬闯鹰刀刀网将他击倒。 说毕,便沉声纳气,准备使出杀招。谁知,运了半天气竟然发觉自己的内息毫无反应,心内大惊。 鹰刀见他口中说的厉害,便暗做准备。可过了一会还不见他发招,不禁奇怪起来,正想开口讥讽几句,突然间自己内息一岔,手脚酸软,竟一跤摔倒在地。 吕东成见此良机,虽然知道其中必有古怪,却仍勉力跃起,一掌击向鹰刀,哪知身子刚跃至半空,便像一条死鱼般摔了下来,再也不能动一丝半毫。 吕东成惊极,不知自己何时中了暗算,转头一看,见到那绿衫丫鬟亦坐倒在地,唯有那少女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在笑,活动如常,猛然惊醒,叫道:“安息香!你用了安息香!”说毕,吸气一闻,果然发觉空气中隐隐有一股异香。 原来,这安息香乃“怪医”孟襄阳用几种特殊药材所制,平常之人闻了不但能清心健脑,还有活血益智的功效。但它另有一种厉害之处,只要你身负内力,在吸入一定份量的安息香之后,内力会猛然间倒回丹田,引致经脉闭塞,所出现的症状便是像吕东成那样,刹那间全身力道全失,就像突然被人点了穴道一般。 但这安息香之毒也很容易解开,只要离开安息香的香气范围之外半个时辰,其药力自解。 这安息香所需药材十分珍贵,炼制也极为不易,所以在江湖上极少有人知道。少女的父亲因为和孟襄阳交好,而且需要安息香来医治她的一种怪疾,这才用重金购来药材请孟襄阳给爱女炼制了几束。平日里,她也很少用到安息香,没想到今天居然用它来制敌,而且一击得手。 那少女见自己计策成功甚为得意,她先将雪儿扶到门边,使她避开安息香的侵袭,然后将香炉端到吕东成的身边。 最后,她走到鹰刀身前,细细地端详他几眼,坏坏地笑了几笑,便一脚向鹰刀的头上踢来。 鹰刀见那少女笑得诡异,便知自己要倒霉了。果然,她一脚踢来,由于身中安息香之毒,丝毫无法动弹,也无法提运内力护身,硬受一脚之下,登时鼻血长流。 鹰刀愤愤道:“死丫头,你干嘛踢我?早知如此,还不如任由你给那胖子抓了去孝敬他主子。” 那少女笑吟吟蹲下,道:“我是该谢谢你救我。不过我这人有个怪脾气,别人对我好,我不大记得住,要是别人对我不好,我就要十倍还他。” 鹰刀讪讪道:“我什么地方惹到你了?我只不过好心抱你上床,又怕你着凉,给你盖盖被子而已。” 那少女气道:“你点我穴道是好心吗?你还用你的脏手抱我上,上……上那什么,你根本是意图非礼!” 她说到“上床”时,不由一阵害羞,那“床”也就没好意思说出来。 鹰刀不怀好意地瞄了瞄那少女的胸部,贼兮兮地笑了笑。 那少女见他如此神色,反手就是一掌,怒道:“你看什么?” 鹰刀笑道:“你都还没有完全长大,我会非礼你?” 他故意将“长大”两个字眼咬得很重。 那少女一阵气结,也懒得再和他说话,只是给他一阵没头没脑的痛打解气。 坐在门旁的雪儿见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不由地惊呆了,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见过小姐气成这样的。 她叹了口气,有点可怜地望着鹰刀暗想:“其实,这男人总算是对我们有恩,小姐又何必这样对他呢?” 鹰刀仗着自己体壮结实,那少女又不懂武功,浑不在意她的踢打,只当是给自己松骨捶背,虽然这背捶得自己鼻青脸肿,浑身酸痛,可他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他觉得,只要能气得这心高气傲的丫头暴跳如雷,就算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鹰刀的“强颜欢笑”落在那少女的眼中却像是一种讥讽和嘲笑,使得她恼怒异常,下手也不由地重了几分。眼见鹰刀在自己如雨一般的痛打之下,依然顽强地保持着笑容,挺拔浓密的双眉也仍然坦然地舒展着,好像自己的拳头是落在他人的身上一般,不期然地,一种异样的感觉从那少女的心头掠过。 “这个外表肮脏褴褛的青年,在这种局势之下仍然能够保持着不屈的笑容,只怕他的神经当真是铁做的。”当那少女迎上鹰刀逼视过来,如阳光般灿烂的眼神,心中竟然有些慌乱起来。 那少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控。她出身世家,由于母亲早亡,先天又患有怪疾无法修练武功,所以她父亲对她宠爱有加,下人也不敢对她有丝毫不敬,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谁知,今天这人先是莫名其妙地点了自己的穴道,后来又死丫头、臭丫头地骂自己。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他也算救过自己,轻轻教训他一下也就罢了,可他居然讥讽自己没有“长大”,使她莫名地感到很恼怒。 其实仔细想来,这句话也并非很过分,只是自己那时的感觉很奇怪,有一点愤怒,又有一点慌张,只觉被他看作一个小孩是件很讨厌的事。也许,自己讨厌的只是他这个人罢了,因为,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使自己气成这样。 鹰刀觉得老这样挨打实在不是件好事,转眼间瞥见吕东成躺在那儿幸灾乐祸地偷笑,便叫道:“喂,你这样很不公平!” 那少女打到后来见他血流满面,鼻青脸肿,心下早已软了便停手道:“为什么不公平?” 鹰刀道:“我是救你的人,那死胖子是害你的人,你不打死胖子反而打我,你说这公不公平?” 吕东成听了这话,把鹰刀恨得牙痒痒,自己在江湖上总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怎么出去见人?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满心里希望那少女不要把矛头指向自己,口中却早已骂开:“臭小子,你拖我下水干什么?” 又转头对那少女说道:“公主,我只是奉命行事,对你并无不敬之处,你要杀要剐,我毫无怨言,但你若是羞辱于我,我……”话还没说完,脸上已挨了一脚,这一脚着实不轻,踢得他登时鼻血长流,眼冒金星。 那少女恨道:“你,你怎么样,还能吃了我?荆流花那小子自从上月见过我之后就死缠着我,我没理他。没想到他胆子倒不小,这一次居然想硬抢。你回去告诉他,别以为你们花溪剑派可以横行霸道,无法无天,我爹爹要是发起怒来,恐怕他担当不起。” 鹰刀正洋洋得意自己诡计得逞,可一听那吕东成竟是花溪剑派的人,不禁傻眼了。 江南武林黑道以天魔宫为首,白道却以花溪剑派为首。近几十年来,江南武林[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饱受天魔宫蹂躏之苦,黑道帮派附庸其下,暗中受其节制,无双府便是其中之一,而花溪剑派却能中流砥柱,联合江南白道对抗天魔宫。 经过这么多年,它不但未被消灭,反而更加蓬勃发展,近年来似乎有凌驾天魔宫之势。至少,这几年不见天魔宫有什么对付花溪剑派的动作,如此一来,江南白道纷纷归心,庇荫于花溪剑派之下。 鹰刀暗叹自己时运不济,流年不利,原本就因为杀了晁无心而成了无双府叛徒,如今又无缘无故地得罪了花溪剑派,这样一来等于把江南的黑白两道都开罪了,江南再大也无自己容身之处。看来,这江南是待不下去了。 不过细想之下,隐隐又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按理说,花溪剑派身为名门大派,江南白道之首,居然会为了贪恋那少女美貌而动手抢人,这种行为别说为白道所不齿,就是黑道中人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明着蛮干,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不成? 那荆流花是花溪剑派掌门荆悲情的二公子,在武林中颇具侠名,和他大哥荆流云并称为花溪剑派的“花云双剑”,隐为江南白道年轻一辈的楷模,这种人物又怎么会是贪花好色之徒呢?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存在! 吕东成道:“我等原本不敢冒犯公主,只是三番五次想请公主到小花溪一游均不答应,一时情急,行事便有些卤莽了。今日我等所做之事,我家少主并不知情,还请公主恕罪。” 那少女又是一脚踢去,笑道:“行事卤莽?我这一脚也是行事卤莽,还请你恕罪。” 鹰刀当然知道事情并非像吕东成所说的那么简单,却也想不出其中关键,便也不再去想。 正在此时,门外冲进一男一女。两人一见雪儿、鹰刀和吕东成均软倒在地,知道他们是中了安息香之毒,便不敢进来。 那中年男人叫道:“小姐,你没事吧?”鹰刀一听声音,正是首先出声预警的那位高手。 那少女回头见了他们,先灭了安息香,答道:“没事。你们进来吧!” 两人等了一会儿,待香味散了后再进入舱房之内,先出手点了吕东成的穴道,待要点鹰刀穴道时,那少女微一迟疑道:“不用了,他是来帮我们的。” 她又问道:“曲大叔,外面情况如何?” 中年男人奇怪地看了鹰刀一眼,答道:“有四个人缠住了我们,不过现在都摆平了,还好小姐没事,若是你有什么不测,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主公?” 那少女点了点头,转头对吕东成说:“这次暂且饶过了你们,若还有下次的话,你就叫荆流花小心他的狗命。” 接着回身对那中年男人道:“曲大叔,麻烦你把这人和他的同伙都丢下船去。”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将吕东成后领一拿,看似毫不费劲地提了起来,往外走了。 和那中年人一起进来的妇人道:“小姐,这小子怎么办?” 那少女望了委顿在地的鹰刀一眼,想了想道:“先把他弄到外面去,等他安息香毒解之后,再叫他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鹰刀一听,立时急道:“不行,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提来提去的,那成什么样子?你把解药给我,我自己走。” 那少女见他说得有趣,不禁笑道:“安息香无药可解,只要不闻到香味,半个时辰之后,其毒自解。” 鹰刀见雪儿还坐在那儿,知道她说的不假,只得道:“那好,我就躺在这里,等毒解了我再走。” 那少女羞红着脸怒道:“这是我的卧房,你老是躺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鹰刀还待再说,那妇人早已将他一把提起,向外就走。 当门外兀自传来鹰刀的声音:“喂,最起码也要换个男的来吧!刚才那位就行了,拜托!”时,那少女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间春花灿烂,美艳不可方物,只觉心情畅美,烦恼尽去。 那妇人提着鹰刀走到下一层船舱,找了一间看来像是下人住的舱房,随手将他往床上一丢便出房去了。 过了许久,鹰刀只觉丹田一震,内息渐渐流转,身子也慢慢能动了,他知道安息香毒已解,便翻身起来。 他运气一周天,不但体力尽复,似乎比上船之前更是精神,这安息香的药力实在令人称奇。 门被人轻轻推开,只见雪儿捧着一堆衣物走了进来道:“小姐请你梳洗沐浴之后,去大厅用膳。” 站在门口的雪儿婷婷玉立,嘴角边却含着一丝娇俏可爱的笑意。 第三章 栽赃情人 鹰刀随着雪儿跨入位于船只顶层的大厅。 由于船只在继续航行中,清风徐来,夹杂着一丝清新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振。 沐浴梳洗之后,鹰刀的确感到人舒服多了,虽然身上这套看来像是仆役下人的衣物并不十分合身,但总比自己原先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好多了。 只见大厅中,那少女坐在上方席前,左右两旁分别站着方才那位姓曲的中年人和将鹰刀拎入舱房的那位妇人。 在他们的对面是一桌精美的菜肴,更令鹰刀兴奋的是桌上还摆放了一壶酒。 鹰刀一见酒,也顾不上和那少女打声招呼,便旁若无人地走到桌前坐下,提起酒壶往嘴里倒。 一口酒下去,只觉得满颊留香,酒香扑鼻,正是极品汾酒,不禁大呼痛快。天可怜见,他已许久没闻过酒味了,此刻即便是一瓶普通的老白干下肚也是甘之如饴,更别说是极品汾酒了。 那少女见他粗豪不羁,脱略放荡,不觉心里微微有气。因为自他进来为止,还未正眼瞧过自己一眼。自己具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绝世风姿,无论身处何方均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更是武林中众多青年才俊追逐的对象,自己的一颦一笑皆能颠倒众生,可偏偏他却视若无物,难道在他的眼中,自己还不如桌上的一瓶酒吗? 鹰刀喝一口酒,吃一口菜,转眼间桌上已是一片狼籍,而壶中酒也已干。他摸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肚子啊肚子,今天你可是享到福了,也不枉你跟随我一场。” 那少女气道:“喂,你吃完了没有?我还有话要说呢!” 鹰刀笑道:“虽然还不十分饱,但马马虎虎也就差不多了。” 那少女道:“那好,我问你,为什么你会跑到我家船上来?你有什么目的?” 鹰刀道:“我也不是故意要上船来的,如果知道的话,你就是用八匹马拉我上船,我也不来了。” 遂将自己杀了晁无心,被无双府一路追杀,恰好船只经过,顺便上船躲避的情形说了一遍。 他接着道:“我本来的意思是悄悄地上船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船离了无双府的地盘就偷偷下船,谁知恰好被你撞见,也不知是你倒霉还是我倒霉。” 那少女道:“当然是我倒霉了,无缘无故地被你点了穴道,你有什么倒霉的?” 鹰刀道:“我被你打得像个猪头,你什么仇都应该报了。可如今我因为你们和花溪剑派结了梁子,弄得我无法在江南立足,难道说不是我倒霉?” 那少女看着鹰刀尚有瘀青的脸庞默然半晌,欲言又止。 站在一旁颇能体会主人心意的雪儿看了那少女一眼,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鹰刀笑道:“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罢了。我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想到北方去碰碰运气。” 雪儿向那少女道:“小姐,反正我们也要去金陵,不如让他和我们一道吧!” 那少女低声道:“我们的船大,也不在乎多他一人,只是不知道鹰公子愿不愿意呢?”她话虽如此说,但眼中却不禁流露出一丝企盼之意。 鹰刀笑道:“多谢两位美意,只不过我正被人追杀,待在船上恐怕会给你们带来不便和麻烦,还是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那少女听了,眉头一皱,微露失望之色,口中却道:“无双府?我们还不放在眼里,但你若是一定要走,我也不好阻拦。” 鹰刀拱手谢道:“如此多谢了。只要找个稍大一点的市镇码头,我就下船了。” 雪儿望了那少女一眼,问道:“你要下船随便找个地方偷偷走了便是,何必要找个人多的地方呢?那岂非暴露了行踪给你的仇家知道?” 鹰刀笑道:“我正是要人知道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船,那样就没人会因为我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那少女气道:“你以为以你这样的武功能逃得过仇家的追杀吗?何必强充英雄呢!你这种做法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鹰刀笑道:“我的武功是不怎么样,但他们到现在还不是没抓到我吗?有些事情并不是完全依靠武功来解决的。” 那少女见鹰刀一意孤行,心内又急又怒,大声道:“好,你既然要去送死,我又何必拦着你,你去死吧!”说毕拂袖便走。 鹰刀望着那少女生气离去,心里暗存感激。他何尝不希望能轻轻松松地坐船离开,只不过无双府在这一带的势力非同小可,任何人只要惹了无双府,要离开此地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眼见他们看来同样麻烦多多,自己又何必再连累他们呢?再说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托庇于他人保护之下,实在与自己的性子不和。 那少女气愤愤地回到房内,只觉鹰刀实在可恶,自己有心要帮他一把,他偏偏不领情,若是就让他这么走了,又担心他有什么意外,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至于她为什么想帮助鹰刀,她自己一时间也无法解释。 雪儿跟着她进入房内,见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便故意说道:“唉,鹰公子就要下船了,也许这一走,就不可能再见到他了,说不定还会横尸街头,叫他留下来,他又偏偏不肯,真是急死人了。你说怎么办?” 那少女随口应道:“是呀,怎么办?” 话方出口,才醒悟雪儿在调笑她,不由又羞又急,骂道:“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呀!” 雪儿笑道:“我没说什么呀,我只不过把小姐心里所想的说出来罢了。” 那少女急道:“好啊,等回去了,我叫爹爹把你赶出仙阁,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雪儿笑道:“本来呢,我有一个办法救那鹰公子一命,但既然要把我赶走,那我说不说就无所谓了。” 那少女喜道:“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 雪儿摇了摇头道:“我不说,反正你要把我赶走,我为什么要说?” 那少女明知雪儿又在逗她,但现在情况紧急,不得不求道:“雪儿,你放过我吧!我都快急死了。” 雪儿噗嗤一笑道:“那鹰公子有什么好,你要这么对他?” 那少女羞不可抑,兀自口硬道:“他总算是对我们有恩,我帮他一下也没什么不对,你到底说不说!?” 雪儿笑嘻嘻道:“说,我说!小姐既然是报恩,我当然会说,要不然岂非害得小姐变成忘恩负义之人了。”说毕,在那少女耳边耳语一番。 那少女听了,皱眉道:“这样行吗?” 雪儿笑道:“可以的,你放心好了,他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却没有生命危险。而且,我保证到时候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会回来找你。” 那少女羞道:“你不要胡说,我找他干什么。” 雪儿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找他干什么,只不过我们再不赶快行动的话,只怕来不及了。” 那少女忙道:“那你还在这里啰嗦,还不快去?” 雪儿笑着答应一声跑出房外去了。 转眼间,时至午后,船依照鹰刀的要求停靠在林家集的码头上。 林家集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因为紧靠湘水,水运发达,成为商家云集之地,故而由一个小小的市集逐渐发展为一个颇为繁华的小城。但也因为如此,它成了一块各帮会争相抢夺的大肥肉。 当然,在这个城里,势力最大的还是无双府下属的分舵。因为这里还是无双府的势力范围,它至少算得上是半个地主。 在这里担任无双府分舵舵主的范歌,鹰刀不但认识,还很熟,他们是同一批加入无双府的。 鹰刀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范歌是湘水边一个渔民的儿子,在和他们同期进入无双府的人们中,他们两个人算是最穷最苦的,一直受到排挤。 正因为如此,他们刻苦习武,奋发努力,终于脱颖而出成为其中的佼佼者,受到赏识,一个成为“刀卫”的副统领,另一个成为分舵舵主。两人由于境遇相同,以前同在总舵之时,交情颇好。 鹰刀知道,也许一下船后第一个对上的就是自己昔日好友,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鹰刀正要向那少女辞行,却见雪儿跑过来说:“鹰公子,我家小姐有话要说,请随我走一趟吧!” 鹰刀答应一声,跟着雪儿来到少女的舱房。 少女见他进来便道:“鹰公子,这一次蒙你出手相助,而我却多有得罪之处,请见谅。” 鹰刀笑道:“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不用如此客气。” 少女道:“若不是你拖延了那吕东成的时间,我一定无法将他擒住。本来,我是想送鹰公子一程,以作答谢,只是你不答应,我也不好强求。既然如此,我就奏琴一曲当作是给你送别吧!” 鹰刀暗想,走就走,还弹什么琴,女孩子就是婆婆妈妈的。但当琴声传来,他虽然是一介粗人,却也听得如醉如痴,浑不知世间为何物。 只听得琴声忽似潺潺小溪如泣如诉,忽如高山流水洋洋洒洒,果真是绕梁三日,余韵不觉。 不知不觉间,琴声嘎然而止。 鹰刀击掌叫好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少女听他称赞,心内暗喜,道:“鹰大哥过奖了。”不知不觉间连称呼都改了,等到醒悟过来时不禁红晕满面,含羞不已。 鹰刀见她害羞的模样,端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时间迷失在她绝世的容颜中,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少女见他呆呆地瞧着自己,心内不由又羞又喜。 过了半晌,鹰刀醒悟过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小姐一曲之德,鹰刀铭刻在心。” 少女也不留他,站起身道:“我们会在金陵待一段时日,鹰大哥如是有空,请去东大街秦道雪秦府一聚。我姓楚,叫楚灵。” 鹰刀笑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去金陵见小姐一面的。” 楚灵道:“公子这一去,必定吉人天相无风无浪,灵儿会在秦府恭候公子大驾。这里是一点盘缠,还请笑纳。” 鹰刀天生豪爽并不客气,接过雪儿捧上来的几锭银子纳入怀中,道:“那么就此告辞。”说毕拱手道别去了。 楚灵站在船舷边,于落日余晖之中,望着鹰刀远去的背影,心内充满不舍和对他前途的担忧,不经意间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 华灯初上,鹰刀慢慢在街上行走。虽然街上行人众多,但他知道在自己身后至少有三批人跟着。 从上岸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打自己的主意,虽然这一点早在意料之中,但会出现这么多的人,就不是自己所料。 那一对看似情侣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行事作风来看,十之**是鬼王府的“鹰卫”,毕竟鹰刀也曾经是无双府的人,对于这一点,他自信不会看走眼。 至于另外两拨人,他却不知其来历。其中一拨是个卖花的小姑娘,她跟着自己一大圈,花却连一朵也没卖出去。另一拨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本应该风吹便倒的年龄,却疾步如风。 鹰刀在一家酒楼前停步,抬头看著“醉月楼”的招牌,心想既然自己行踪已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因为,另两拨人对自己有何目的,自己并不清楚,相信无双府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如果想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下逃出生天,只能寄望于把局面搅浑,最好造成多方混战的情况,那样自己才有可乘之机。 鹰刀大摇大摆地走入醉月楼。店小二殷勤地将他迎上二楼雅座。 他挑了一张靠窗的座位坐下,环视周围的环境。楼上稀稀疏疏地坐着一些客人,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趴在左角桌上的醉汉。他的脸朝下趴着,所以看不见他的长相,但他的手细而长,食指和大拇指之间的老茧又厚又硬,这正是练剑或练刀的特征。以那老茧的厚度来看,此人至少下过十几年的苦功。 鹰刀之所以挑选这个座位是颇有一番道理的。首先,坐在这里,每一个上楼的人,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出现意外情况,他有第一时间来作出反应。其次,他的座位紧靠窗户,若有什么不对,他可以选择跳窗逃走。 店小二笑眯眯地问道:“客官,请问你要点什么?” 鹰刀将怀中银两都掏出来,大声道:“今天我要请客,我第一个要请的便是无双府的范歌,至于和我鹰刀无关的人还是请快快下楼,以免打扰我的雅兴。” 说毕,自身后拔出厚背刀一劈,将身旁的一张桌子劈为两半。 刹那间,楼上的客人走得干干净净,唯有那醉汉仍然趴在那儿动也不动。 店小二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呆呆地站在那儿。 鹰刀笑道:“还不去给我准备酒菜?我要你们酒楼最好的酒!我想范歌他大概快来了吧!” 店小二听了拔腿就走。鹰刀喝住:“你银子不要了?我想你们酒楼明天就可能要重新装修过了,这些银子大概够了吧!” 店小二忙道够了够了,飞也似地下楼去了。 过不多久,首先上楼的是那个跟踪自己的老头,他选了张桌子坐下,并不和鹰刀答话。紧接着,那卖花的小姑娘也上楼来,选了张桌子坐下,也不开口说话。 鹰刀并不看他们,自斟自饮,但当上楼的人越来越多时,他也不由奇怪起来。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原本空空荡荡的酒楼已快挤满了人,这些人个个手携兵刃,想来全是武林中人,看他们人人注视自己,显然全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实在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又招惹了这么多人。 最奇怪的一点是,这里是无双府的地头,本该第一个出手对付自己的应该是无双府,但到现在为止,他们居然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鹰刀见他们都不说话,自己也乐得装糊涂,不去理会他们。 终于,一个圆脸浓眉的大汉领着两个人上楼来,正是鹰刀多年不见的昔日好友,无双府在林家集分舵的舵主──范歌。 鹰刀长身而立,大声叫道:“范大哥!” 范歌毫不在意周围的人,快步上前拥住鹰刀道:“鹰兄弟,好久不见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范歌介绍了立在他身后的两名下属,一个叫林浩天,另一个叫万楼。只见两人在这种群雄环伺的情况下,仍然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可见他们俱是一流的人才。 范歌笑道:“鹰兄弟,我们多年不见,如今你来到哥哥我的地头,我却这么迟才来见你,你不会怪我吧!” 鹰刀笑道:“要是换做是我,在我的地头突然出现这么多武林人士,我也会先弄个清楚才罢休的。” 立于范歌身后的林浩天和万楼见鹰刀一语道破他们迟来的原因,心内暗暗佩服。 范歌叹了口气,道:“当日哥哥我接到总舵传来追缉你的命令,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几乎惊呆了。他们说你杀你义兄,奸杀你义嫂,最后因被晁无心撞破,竟连他也杀了。别人相信这种话,我范歌第一个就不相信。你我相交多年,我深信你不会是这样的人。” 鹰刀想不到鬼王晁功绰居然会倒打一耙,苦笑道:“多谢大哥。想我鹰刀自小无父无母,我义兄一家对我就像自家人一样,有好吃的先给我吃,有好的衣服先给我穿,就是亲生的哥哥嫂嫂也不过如此。怎料晁无心那贼厮撞见我嫂嫂貌美……”说到这里,一阵伤痛涌上心头,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鹰刀顿了顿道:“那贼厮便设计杀了我义兄,随后闯入我义兄家中奸杀了我义嫂。等我听到消息赶到家里去时,连我那两岁的侄儿也死在地上。范大哥,你说,这种丧尽天良的禽兽该不该杀?” 范歌一时间被如此惨剧吓呆,还未回答,只听左边已有人大声叫道:“该杀,这种人就算你不去杀他,我也会去捅他两剑。” 鹰刀回头一看,正是早先趴在桌上的醉汉。只见他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先前落魄的模样荡然无存。 鹰刀大为感激,提了一壶酒走过去给他倒上一碗,自己先干了一碗酒说道:“这位兄台,虽然我不知道今晚你在这里是不是冲着我鹰某人来的,但为了你刚才的那句话,我就要敬你一杯酒,这一杯酒是替我地下的义兄敬你的。”那人也不客气,端起碗仰头就喝。 鹰刀道声多谢,走回原座继续说道:“于是,我将我义兄一家葬了之后,连夜跑去杀了晁无心,割了他的人头来祭奠我义兄,最后被无双府的人一路追杀到此。说句实话,我能活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大相信。今天,我请范大哥来喝酒,一来叙叙我们往日的旧情,二来是我对活着逃出去毫无把握,与其偷偷摸摸东躲西藏,不如奋力一战来得爽快,就算失手就擒,落在大哥手中总比落在别人手中的好。” 范歌愤然道:“鹰兄弟,你把我范歌看做什么人了?难道我会和你为难吗?” 鹰刀心中感激,口中却道:“范大哥,你我相交是私,奉命抓我是公,你能来这里听我说几句话,喝几杯酒,我已经很感激了,总算我鹰刀没有看错人,没有交错朋友。现在,我们私事已毕,我只求能和大哥公平一战。” 范歌当然知道鹰刀是怕连累自己,故而要求一战,但自己又怎么可能答应他的要求呢?而且,他显然不知道这里这许多人是为了什么才来的,这件事早已演变得复杂无比,并不是鹰刀想的那样单纯只是为了他是无双府叛徒,无双府要拿他回去那么简单了。 范歌黯然道:“鹰兄弟,你且坐下听我说。” 鹰刀听他声调有异,知道他另有为难之事,便依言坐下。 范歌道:“本来,这件事极好解决。我陪你反出无双府流浪江湖也好,你我兄弟一战也好,简简单单干脆爽快一言可决。但你却不知道,事到如今已不是你我兄弟所能控制的了。” 鹰刀奇道:“为什么?” 范歌道:“难道你不知道你身上的东西就是这里这些人的目标?” 鹰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范歌也奇道:“你不知道?蓬莱仙阁的九转心经不在你身上?” 当范歌说到“九转心经”时,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显然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本经书。 鹰刀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盯着自己,原来是为了一本经书,他疑惑地自语:“什么蓬莱仙阁?什么九转心经?” 范歌见他所言不像作伪,便道:“你今天下午是不是乘一艘船来林家集的?” 鹰刀道:“是呀,怎么了?” 范歌看他果然不知情,道:“那你知道那艘船的主人是谁吗?” 鹰刀笑道:“是一个少女,我听花溪剑派的人称她为公主,难道她真的是公主?” 范歌严肃道:“她虽然不是真的公主,但她的父亲却在中原武林称王。她的父亲便是东海蓬莱仙阁的当家,人称‘紫衫逍遥王’的楚天舒。而那少女便是他唯一的爱女,由于她住在邀月楼,所以人人称其为邀月公主。” 鹰刀一听那楚灵的来头居然这么大,暗自庆幸自己命长,这么惹她生气,自己的脑袋还好好地待在脖子上,真是万幸。 但花溪剑派会明目张胆地去打她的主意,却叫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冒此风险去抢人,绝不会简简单单地只是冲着楚灵的美貌去的,难道还有其他什么更为诱人的目的?而这件东西的重要性或者说诱惑性大到连得罪楚天舒也可以?莫非就是范歌所说的九转心经? 鹰刀一边想一边道:“那邀月公主来头再大,也和我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范歌道:“怎么没关系,你刚下船,就有消息传来,说邀月公主将她家的内功心法九转心经送给你了。” 鹰刀听了跳起来道:“什么?这是哪里传来的谣言?她无缘无故地怎么会传我什么九转心经?” 范歌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会无缘无故呢?你是邀月公主的情郎,这九转心经就是她送给你的定情信物。鹰兄弟,没想到你这风流的毛病一直改不掉,这一次,你可惹到大麻烦了。那邀月公主裙下之臣无数,若是知道你是她的情郎,只怕你在江湖上寸步难行了。” 鹰刀头上直冒冷汗,这一下给人栽赃栽得不轻,只怕自己这条小命就此葬送在这件事上。 他不顾范歌笑他,哑声道:“范大哥,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范歌道:“消息的来源绝对可靠,现在江湖上早已传遍了。最初好像是由蓬莱仙阁的人传出来的。” 鹰刀听了不由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满脑袋都是问号。 第四章 智退群敌 鹰刀环视群豪,见他们一个个瞪着自己,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满是贪婪的欲望。他脑中不禁一片空白。 他知道就算自己站出来说那九转心经不在自己身上,他们也不会相信。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楚灵那丫头要陷害自己?当她温情款款地对自己说在金陵等他时,他曾经是那么感动,谁知她的居心会如此的恶毒。 现在想来,她早已放风声出去,说那本什么九转心经在自己身上,那她就能躲开这些意想图谋经书的人了。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可恨自己被她玩弄在股掌间而不自知,只要今天还有命在,一定去找她算清楚这笔帐。 范歌见鹰刀默然不语,便低声问道:“鹰兄弟,那本经书真的不在你身上?” 鹰刀既然明白其中的关键,自然知道再怎么辩白也是无济于事,便低声对范歌说道:“范大哥,我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九转心经这件东西,但他们是不会相信我的。今天的事我看难以善了,还请大哥站在一旁,莫要卷入其中。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之下,晁功绰也不会怪你不出手对付我了。” 说毕也不待范歌答话,便大声喝道:“九转心经的确在我鹰刀身上,是楚灵那丫头亲手送给我的,哪位想要,这就来取吧!” 楼上群豪见他亲口承认九转心经在他手上,不禁跃跃欲试,想抢前来夺,但又碍于有人在旁,不敢轻易出手。 范歌见鹰刀明明没有经书却出口承认,不由惊道:“鹰兄弟,你胡说什么?你明明没有九转心经,为何要承认?” 鹰刀冲他苦涩一笑,不再答话,反而提起酒壶喝起酒来。 范歌也知鹰刀无论怎么辩白也不会有用,但如此下去,他一条小命势必就此不保,不由大声对群雄道:“各位英雄,我是无双府在林家集分舵的舵主范歌。今天,大伙儿来到我的地头,请恕我范某人招待不周。不过,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天我范歌要在此处理本门叛徒鹰刀,还请各位英雄赏无双府一个薄面,一切事情待我无双府处理完鹰刀再说如何?” “放屁,等你处理完鹰刀,经书还有我们的份吗?” “你无双府是什么东西!我们要卖面子给你!” “大伙儿别听他的,抢啊!谁抢到便是谁的,管它什么无双府!”范歌话一说完,周围群雄便已嚷开。 范歌知道仅凭自己在林家集的力量是无法阻止群雄在此闹事,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得撑下去。 于是他跨前一步,正要说话,却听得身后鹰刀说道:“没用的,范大哥。你的心意,我鹰刀永远不会忘记,只要我鹰刀他日还有命在,一定回来和你好好地喝一次酒。” 说毕,鹰刀对范歌微一恭身,转身对群豪道:“要经书的就随我来!”腰一弯,向后一纵,已跳出窗外去了。 群雄见他跑了,纷纷追出楼去。刹那间,满屋子的人均已走光,只剩下范歌三人孤零零地站在窗前。 范歌望着人群消失在夜幕之中,喃喃道:“鹰兄弟,保重了。” 又转头对身旁的林浩天说:“你快跟上去打探消息。” 林浩天点了点头,也越窗追了上去。 鹰刀越窗离开之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只知道拚命地往前逃。在他的感觉之中,好像是一次历史重演。那晚杀了晁无心之后也是这样,在漫无边际的暗夜中奔跑,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凭着生命的本能,发挥一切力量向前,再向前。 经过一轮急奔,鹰刀只觉得气喘心跳,身后却仍然传来一阵阵吵杂声,显然群雄仍在紧追不舍。 他知道,再这样跑下去,终有被他们追到的时候,那时自己就没有和他们周旋的气力了。于是他一面放慢速度,一面紧急思考,希望能找出一个办法来。 现在自己面临两方面的难题,一是来自无双府的追杀,二是群雄想要自己没有的九转心经。无双府这方面是最要命的,至于群雄方面只要得到经书,想来倒不必非要自己的命不可。如此一来,只要运用的巧妙,先用群雄来阻挡无双府的追杀,再想办法甩掉群雄,或许自己还能逃出生天。这样一来,楚灵那死丫头说经书在我身上倒变成了一件好事,虽然以后麻烦多多,但就目前来说实在是再妙不过了。楚灵啊楚灵,没想到你害我不成倒救了我一条小命。 哈哈,既然是骗人,我也要骗个十足,所谓演戏演全套,你说我是你的情郎,我便是你的情郎,再怎么样群雄也会给我那便宜丈人“紫衫逍遥王”一点点面子吧! 这样说来,自己倒希望有那么一本什么九转心经了,楚灵这死丫头既然要骗人好歹也弄一本给我,就算是假的也好啊!假的?对了,哈哈,自己弄一本假的,不就成了吗?哈哈。 计谋已定,他也不急着跑了。他先选了一处空旷之地,匆匆地在中央烧了一小堆材火,再从怀里掏出原先用来包裹干粮的油纸扔入火中。 恰在此时,已有人赶了上来。最先赶到的居然是醉月楼的那个醉汉,看来还是他的功力最高,紧接着的是下船就跟着自己的白发老头。 他们看鹰刀居然若无其事地在烤火而不逃跑,不禁觉得莫名其妙,有点莫测高深起来。 人越聚越多,将鹰刀围在中间。 鹰刀看着火堆中的油纸已烧得半丝不剩,这才拍拍手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约莫有二三十人,想道:“有这么些人陪我,无双府再要想抓我回去就比较困难了,哈哈。” 心内想得开心,脸上却仍然一付严肃的模样,他开口大声道:“各位英雄,我鹰刀武功低微,本来不过是无双府的一个叛徒,在武林中也是个小角色。却不曾想,我那灵儿妹妹垂青于我,将她家至宝九转心经送给了我。虽然我并不懂其中高深莫测的内容,但我想既然这件东西代表了我灵儿妹妹的一番情义,便不能辜负了她。于是我时常拿出来看看背背,不知不觉居然被我背熟了。” 当鹰刀说到“灵儿妹妹”这句时,心里几乎乐开了花,觉得就算是口头上占占便宜也是乐事一件,谁让楚灵这死丫头陷害我,就当是先付点利息吧! 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微露笑容。 群雄见他胡说八道不知所云,不由纷纷怒喝起来。 “你和你情人的那点破事也不用和我们说得这么清楚,谁耐烦听。我看你小子贼兮兮地,准不是好东西。我们只想知道经书在哪里?” “快说,再不说,我们一人一刀把你砍成稀八烂。” 鹰刀知道自己乐过了头,忙道:“大家息怒,小子一时想到灵儿妹妹,心里开心过了头,一时间得意忘形,请大家莫怪。今天,由于我要办点私人的事,所以和灵儿妹妹分开一阵,却没想到被各位英雄给盯上了。如今,我跑是跑不了,打也打不过,想来想去,灵儿妹妹交给我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能给你们,否则如何对得住我灵儿妹妹呢?” 他左一句“灵儿妹妹”,右一句“灵儿妹妹”,最先追上来的那位醉汉听得心里一阵烦躁,喝道:“臭小子,邀月公主的名讳岂是你叫得的,你休要在那里胡说。” 鹰刀见他反应奇特,并不在意经书,反而在意自己叫楚灵的称谓,心内暗想,他听我叫楚灵那死丫头做“灵儿妹妹”心里就不舒服,搞不好这小子是我的“情敌”?看他是第一个追上我的,可见他的功力是群豪之冠,还是小心为上,我这假情人可别糊里糊涂地死在他这“情敌”的手上。 想是这么想,口里却还得要死撑,否则就显得自己不够爱楚灵,那前面所说的那些肉麻话可就前功尽弃了。 “你们叫不得,我却是一直这么叫的,本来我也觉得这么叫不够尊重她,可她却说这么叫才显得不生分,显得亲热。” “喂,你有完没完?谁管你叫什么,我们只想知道经书在哪里?” “你小子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快说!” “我看这小子是欠揍,大伙儿别理他,先揍他一顿再说。” 群雄见鹰刀老是啰哩啰嗦地,就是不说正题,不由愤怒起来。那醉汉见群情激昂,便也不再和鹰刀争辩。 鹰刀得意地冲着那醉汉一笑,接着道:“各位英雄,刚才我说到我不忍心将灵儿妹妹交给我的东西给你们,但各位又逼得如此之紧,我左思右想之下,只好一把火烧了它。” 群雄一听鹰刀把经书烧了,不禁纷纷惊叫起来,一时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大家别信他,这么宝贵的经书他怎么可能烧了呢?” “我早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先揍他一顿。” “肯定还在他身上,大家去搜他的身。” 鹰刀自然知道群雄不会轻易信他,便说:“我知道大家不会信我,但我会证明给大家看的。” 于是,他一件件脱下自己的衣服展示给大家看,直至只剩下一条单裤。 众人见他身上确实没藏什么经书,连一片薄纸也没有,但还是不相信他会烧了经书。 鹰刀自然知道光凭如此是不能取信于群豪的,便笑道:“其实,我烧书的时候,那位老伯和兄台都看见了,只不过他们那时并不知道我烧的是经书而已。” 那醉汉听了这话只不过眉头一皱,但那白发老头听了,却大叫一声,奔到鹰刀身前的火堆中翻找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将早已化为灰烬的纸屑卷在半空中。那老头呆呆地瞪着它,喃喃道:“九转心经,我的九转心经!” 鹰刀心内大笑,妙啊,实在是妙,这老头如此唱作俱佳,真比自己花钱雇一个人来演这出戏好多了。如此一来,群雄不信也得信了。 果然,群雄看着空中飞舞的纸屑,一个个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鹰刀见局势全盘掌握在自己手中,心中不由得意非凡。眼见原本劣无可劣的局势被自己一记妙着给扳了过来,剩下的事情只须好好利用这帮人来对付无双府的追兵,待逃出无双府的地头,那自己就海阔天空凭鱼跃了。 正在这时,忽生突变。只见那老头一掌向鹰刀劈来,口中厉声道:“臭小子,你烧了我的经书,我就要你的命。” 由于鹰刀正在得意间,不曾防备这老头居然会偷袭自己,硬受这势大力沉的一掌之下,一口血喷了出来,向后便倒。 鹰刀被那老头偷袭一掌打倒在地,**的胸膛上满是鲜血,他只觉一阵阵晕眩袭来。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晕倒,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那老头正待补上一掌,了结鹰刀的性命以泄心头之恨,却听得身后有一个声音叫道:“沙镇北,你如果再动手,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沙镇北回头一看,只见三个道士挺剑指向自己,领头的正是发话的那人。 他怒喝道:“怎么,我沙某人杀一个小子也值得你们雁荡三侠来干预吗?莫非你们想用这小子到邀月公主那儿讨些好处?” 雁荡三侠为首的鹰钩鼻道士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俱都回剑入鞘。为首之人说道:“沙老,我们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我们这一次来夺经书,若传了出去只怕干系不小,那楚天舒的厉害大家是知道的。就是我们双手将这小子完好无损地送到蓬莱仙阁去,回不回得来也很难预料,会有什么好处?” 沙镇北怒道:“那你拦着我干什么?还不趁现在将他杀了干净。” 鹰钩鼻道士忙道:“杀不得!你我众人如此干冒奇险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那本经书吗?你若将这小子杀了,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吗?” 沙镇北恨恨道:“如今经书已被这小子给烧了,我们这一趟不正是白来了吗?” 鹰钩鼻道士笑道:“经书虽然没了,但这小子却是本活经书,因为这小子原先曾露过口风,说他已将经书背熟了。只要这小子一天在我们手中,我们终有机会得到经书。就算到最后这小子还是不肯说,我们还可以用他来和他那小情人交换。沙老,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沙镇北听了,立时眉开眼笑说道:“对对,幸好有你提醒,否则我就铸下大错了。” 鹰刀听到这里,终于吁出一口气,自己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真是好险,若这里人人都像沙老头那样反应迟钝,自己难免要做个枉死鬼了。以后想要使这种东拐[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西拐的计谋可要看准对像,像沙镇北这种糊涂蛋,还是用直接一点的手段为好,免得聪明反为聪明误,那就冤枉了。 但这出戏到了这里可还没算演完。鹰刀装腔作势一番,口中厉声道:“我手中已没了经书,你们还待怎样?” 沙镇北狞笑道:“我们也不想怎样,只要你好好地将你记得的经书内容背给我们听一听,就放你回去。” 鹰刀道:“要是我不肯呢?” 沙镇北道:“那可由不得你,我们这许多人,一人折磨你一次,叫你求死不能,夜夜哀号,那滋味你不会想尝尝吧?” 鹰刀故意露出害怕的样子,道:“你们都是成名的英雄,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沙镇北笑道:“那你就先试试我这搜魂手!”说毕,在鹰刀身上轻轻拍了一掌。登时,鹰刀只觉全身穴道又麻又痒,痛苦难当。起先还勉强能够忍耐,但越到后来越难受,那种麻痒的感觉似乎一直延伸到骨头里,真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子掰成两半来抓一抓痒。 鹰刀本就因为被沙镇北一掌击成重伤,现在经他如此折磨,一时禁受不住,竟然晕了过去。 过了一会,鹰刀被沙镇北弄醒。 沙镇北笑道:“小子,感觉怎么样?我还有更厉害的,你要不要再试试?” 鹰刀望着这死老头,心里恨不得给他脸上狠狠踢上两脚,口中却道:“不,不用了。” 沙镇北恶声道:“那还不快将经书背出来!” 鹰刀看了看正对他们密切注视着的群雄,道:“我就跟你一个人说?” 沙镇北一阵迟疑,他内心当然希望只有他一人知道经书的内容,但以自己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击退群雄,独占经书。 正在这时,那鹰钩鼻道士向沙镇北说道:“沙老,这小子是在使诈,他想挑起你我众人争斗,他好在一旁坐山观虎斗,你可别上当!” 鹰刀听了这话,高兴得想起来好好亲他几口,其实最不想他们起内讧的是鹰刀。如果他们争斗到最后,死得没剩几个人,到时候谁来帮鹰刀对抗无双府的追杀? 果然,那沙镇北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那就说给大伙儿一起听吧!” 鹰刀知道这出戏已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可以来个收尾了。于是他说道:“要我说给你们听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还有点小小的要求。” 沙镇北不耐烦道:“什么要求?” 鹰刀道:“大家也知道,我现在正被无双府追杀,若是我将经书的内容说了出来之后,各位就此不管我了,以我现在的情况,只怕就没可能活着去见我的灵儿妹妹了。所以,我的要求就是希望各位先将我带离无双府的地盘,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我再细细地将经书背给大家听如何?” 沙镇北道:“要是我们不答应呢?” 鹰刀笑道:“反正也是死,那我又何必辛辛苦苦地背书呢!” 沙镇北和雁荡三侠一合计,回头说道:“好,我们就答应你。不过你要先背几句经书出来,以证明你确实知道经书的内容。” 鹰刀肚内暗骂,他哪里知道经书的什么狗屁内容了,说不得只好瞎诌几句,最好高深莫测一点,来个蒙混过关。他打好主意,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一个柔柔的女声说道:“我不答应。” “是谁?” “哪个鬼鬼祟祟的,快给老子滚出来!” 群雄纷纷开口喝骂。 只听得两声琴响,两队宫装侍女簇拥着两顶软轿慢慢走了进来,奇怪的是,当她们来了之后,空气中竟然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兰花香味。那两队侍女将软轿轻轻停放在鹰刀的身前,便退在一旁。 鹰刀望着这群不速之客,惊诧于轿中主人的排场如此之大,却想不出她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转头望向群雄,却见到原先一付气焰嚣张的沙镇北两腿轻颤,牙齿咯咯作响,显然心中害怕之极。再望向他人,莫不是一脸惊怕的神色。唯有那“醉月楼”的醉汉还能保持一点镇静,但身体也有意地向后缩了缩。 “空谷幽兰” “幽兰小筑” 鹰刀见了群豪如此神色,再想起那股兰花的香味,猛然醒悟到这些人的来历。在武林传说中,有一处武林秘境,由于秘境中种有无数兰花,武林中人便将它叫做“幽兰小筑”。“幽兰小筑”的主人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人称“卓夫人”。她的武功奇高,行事诡异,最爱和楚天舒作对,连楚天舒也要忌惮她三分。而且,她每次出现在武林中,均会伴随一种兰花的香气,那种名唤“空谷幽兰”的花香已成了她的金字招牌。 前一顶软轿前的轿帘无风自卷,一个少女走了出来。虽然她的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纱,使人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是个美人,因为在她一举手一投足间自有一种绝代风华,仿佛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蕴涵着天地间的灵气。 她轻轻走到后一顶轿前,伸手去将轿帘卷起。一个****扶着她的肩膀跨出轿外,正是幽兰小筑的主人卓夫人。 卓夫人走到鹰刀身前,看了看他,轻笑道:“楚灵那小丫头平日眼高于顶,我以为她看上的男人一定是位很出色的少年英雄,原来不过如此。” 鹰刀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笑道:“在下这等模样,夫人看了也许会生气,但在别人眼中,或许说不上英雄,可少年总是不会错的。” 卓夫人微笑道:“你是说我老吗?”她脸上带着微笑,但语气中已暗含怒气。 鹰刀笑道:“不敢,夫人国色天香,风韵犹存。我又怎会说夫人老了呢?” 卓夫人厉声道:“风韵犹存?……嘿嘿,难道你不怕我吗?” 鹰刀早知这卓夫人此番既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就不会善罢干休,她的武功已经极高,那她的目的也就不会是九转心经。自己唯一的筹码对她毫无作用,只有任其宰割,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口舌上占占便宜也是好的。只可惜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因为这卓夫人一来,就此化为流水了。 鹰刀毫不畏惧卓夫人凌厉的眼神,道:“我为何要怕你?” 卓夫人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鹰刀笑道:“人,谁能不死?反正是死,我又何必怕你?” 卓夫人默默注视着鹰刀,突然笑道:“好,很好,楚灵那小丫头的眼光倒也不坏。” 她不再理会鹰刀,转身面对群雄,问道:“是谁下手将这臭小子打伤的?” 沙镇北脸上一阵抽搐,跳起来就往外跑。只见卓夫人袖子一拂,一股劲风直击沙镇北。一声惨叫响起,沙镇北已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卓夫人看着沙镇北道:“你不好好地在江西乡下养老,何苦跑来这里淌这趟混水呢?” 沙镇北怒目圆睁,一口血喷了出来,就此气绝。 众人骤然见到卓夫人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沙镇海在她一拂之下便命丧黄泉,不由个个胆战心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图九转心经,来凑这趟热闹。 卓夫人眼光掠过群雄,猛然见到“醉月楼”的那个醉汉,心里不由一楞,说道:“赵四公子,你也对九转心经感兴趣?” 那醉汉恭身道:“斜阳代爹爹向夫人问好。” 鹰刀一听那醉汉居然是江湖上人称“名剑四公子”之一的赵斜阳,心内大惊。原来,这名剑四公子个个出身武林世家,年少多金,风流倜傥,本身都有不俗的武功,是每一个少女梦寐以求的偶像。但见这赵斜阳却和传说中所说的相去甚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名剑”应有的气度。 卓夫人微皱眉头,不悦道:“你看你这般模样,若被你爹爹见到还不被你给气死。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 赵斜阳望了鹰刀一眼,低头不语。 卓夫人见他这般情形,略想了想便道:“莫非,莫非你是为了楚灵那丫头?半年前,我接到你爹爹的信,说你为了楚灵,一直从京城追到江南。他还托我,若见到你就劝你回去呢!想不到,我们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赵斜阳见卓夫人揭破自己的情事,不禁脸红过耳,局促不安。 卓夫人笑道:“傻孩子,你是听到那臭小子是楚灵的心上人,便觉得自己没希望了,所以借酒消愁?” 赵斜阳长叹一口气,默默无语,显然卓夫人一口猜中了他的心事。 卓夫人接着道:“你稍等,阿姨有办法让你不用伤心。” 赵斜阳重新燃起希望,连双眼也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什么办法?” 卓夫人并不答他,只是微笑着朝他摆摆手,转身对着群雄说道:“大家听好了,今天我有件喜事要在这里宣布。” 她指着那个蒙面少女道:“半个月之后,我女儿就要嫁人了。哪位有兴趣,请来幽兰小筑喝杯喜酒。” 鹰刀觉得这卓夫人是不是有毛病?她女儿嫁人不用在这里宣布吧!或许是她看上了赵斜阳,听他们的语气,似乎两家本就很熟,现在来个亲上加亲,那倒也算是一件美事。还是趁现在赶快道个喜,也许她心里一高兴就会放过自己。 于是鹰刀抱拳笑道:“恭喜卓夫人,恭喜你得了个乘龙快婿。” 卓夫人也笑道:“同喜同喜。” 同喜?什么意思?鹰刀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便问道:“什么同喜?我喜从何来?” 卓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慢说道:“你就是我的女婿,我女儿要嫁的人就是你!我们不是同喜吗?” 鹰刀以为自己听错了,连脸都有些绿了,这真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他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卓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我女儿要嫁的人,就是你!鹰刀,鹰公子。” 她话还未说完,鹰刀已晕了过去。 第五章 空谷幽兰 鹰刀睁开双眼,几疑身在仙境。 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大床上,身上换了一件素净的白袍,不知道是用什么料子制成,轻滑柔软,感觉很舒适。透过几乎透明的帐幔望出去,是一间美轮美奂的房间,房内的陈设典雅不俗,别具一格。 整个房间的布局给人的感觉就是自然和舒适。 鹰刀翻身起来,一运气,才发现自己全身的内力已被一种手法压制在丹田之内,根本无法运功。虽然现在自己行动如常,能走能跳,但却和一个普通人无异。 鹰刀苦笑一声,暗暗佩服卓夫人的手法高明,她这样一来,无异于软禁了自己。 他来到窗前,见到窗外是一片花的海洋,鸟语花香,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鹰刀嗅着淡淡的兰花香味,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自己已经身处传说中的武林秘境──“幽兰小筑”。 他想破脑袋也弄不懂卓夫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将她女儿下嫁于他。自己在武林中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对于卓夫人来说自己的武功更是不值一提,以相貌来说,虽然还算端正,但和“美男子”三个字却扯不上什么关系。总而言之,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回想这一段日子以来,奇怪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传闻自己是楚灵那死丫头的情郎而拥有九转心经,接着便是这卓夫人要把女儿嫁给自己。 莫非,这卓夫人的女儿是个奇丑无比的家伙?或者身患什么残疾?但想想还是不对,她大可随便找个人把她女儿嫁了,又何必巴巴地找上自己呢? 鹰刀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便不再去想。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查看查看这里的环境,再作打算。 于是,他跨出门外,放眼望去。 只见这幽兰小筑处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之中。四面高山耸立,飞岩峭壁,绝难攀爬,果然是一处秘密的所在。谷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再加上漫山遍野的兰花,仿佛是一幅美不胜收的风景画。 鹰刀虽然对土木建筑不太懂,但也能体会出这谷内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每一处地方均体现出创造者情致高雅、古朴自然的风格。 他一边赏玩谷内的景致,一边感叹这园林创造者巧夺天工的机心,不觉间已来到一条僻静的小溪边。 小溪流水淙淙,清可见底,偶尔可见小鱼穿梭其间。 鹰刀沿溪而上,觉得颇为奇怪,因为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到谷中另有他人,仿佛这偌大山谷只有他一人。卓夫人那些人究竟上哪去了? 正在疑惑间,他转过一片山石,见到一个少女静静地坐在溪边,**的双足浸在水中。当鹰刀见到她的一刹那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精灵。因为她是那样的美丽,全身不带丝毫人间烟火,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儿,整个身影镶嵌于天地之间,如同一个虚幻的景象,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才是真真正正的“空谷幽兰”! 她显然感觉到了鹰刀的存在,转过身来,看见鹰刀失魂落魄地注视着自己,不禁嫣然一笑。 在鹰刀的感觉中,这少女的一笑,使得原本静极的山谷突然间被注入了活力。小溪流水的声音,鸟儿在山林间的跳跃,鱼儿在水中的嬉戏,一切的一切都活跃了起来。 最初的震撼过去,鹰刀也脱了鞋袜坐在少女的身旁。少女好像并不反对他冒失的举动,反而很感兴趣地看着鹰刀学她的样子将双足浸入水中。 虽然还是初春时节,水中略带寒意,但鹰刀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以前那些被人追杀,刀光血影的片段一幕幕从眼前流过,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很舒服。” 少女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水中的游鱼。 鹰刀看着少女纯净无暇的脸庞,内心涌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他们很早就已经认识,似乎少女已坐在这里等待了几千年,等的就是鹰刀经过这里,和她一同坐在溪边,一同濯足清溪。 溪边有一朵紫色的小花随风摇摆。鹰刀伸手摘下,簪在少女的鬓边。人花辉映,更增少女丽色。 鹰刀笑道:“就算是将这世上所有的花都放在这儿,也及不上你的半分美丽。我替你簪了这朵花,倒像是画蛇添足了。”说毕,便欲去拔少女鬓边的花。 少女见鹰刀赞她美丽,眼中闪过喜悦之色,却微微摇了摇头,不让鹰刀拔花。 鹰刀会意道:“这朵花是我替你簪上去的,你舍不得拔去吗?” 少女脸上一红,转头望向别处。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把呼唤的声音:“鹰公子!” 鹰刀听了好像是那赵斜阳的声音。少女听见有人在找鹰刀,猛然跃起飞掠而去。鹰刀一时阻挡不及,只望见她淡淡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间。 鹰刀喊道:“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山林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渐渐不闻,直至完全隐没在远山之中。 鹰刀一时间怅然若失,呆呆地望着远处无语。 “鹰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累得我一阵好找。”赵斜阳施施然出现在鹰刀身后。 鹰刀一阵火大,恨不得一拳将这赵斜阳的鼻子打歪。 鹰刀转过身子望着赵斜阳,却几乎已认不出他来。只见他神采飞扬,喜气洋洋,好像怀里揣满了金元宝一样,和几日前在醉月楼的那份落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但鹰刀却觉得任何时候的他都没有现在的他令人讨厌。 鹰刀沉着脸道:“赵四公子,你找在下有何贵干?” 赵斜阳笑道:“是卓夫人命我来找鹰兄回去,好商量三日后你的婚事。对了,我还没向鹰兄道喜呢!” 鹰刀见他左一句鹰兄,右一句鹰兄,一脸高兴的模样,心里不由微微带气,便故意道:“我还没有答应娶卓夫人的女儿,赵四公子,你不用这么早就恭喜我,我受不起。” 赵斜阳一阵语塞,说不出话来。 鹰刀见他如此,心里掠过一阵快意,突然惊道:“三日后?你说三日后?难道我竟然晕了这许多时日吗?” 赵斜阳道:“当日你受了沙镇北一掌已受了重伤,又失血过多。卓夫人为了给你疗伤,一直用特殊手法控制你的内息流转,并使你身处在睡眠之中,好加快你复原的速度。所以,你这一路来都是在熟睡之中,算算日子,已睡了十一天了。要不然,哪里能够好得如此之快?” 鹰刀哼了一声,说道:“我们走吧!” 鹰刀随着赵斜阳来到一座大厅前,门前站着一位侍女。 赵斜阳恭身道:“赵斜阳和鹰公子求见卓夫人。” 那侍女点点头,转身进入厅内。 鹰刀暗道:“这卓夫人的派头倒还真大,连名动江湖的‘名剑四公子’见她也要乖乖地在门外等候,看来,这老婆子不大好惹。” 过不多久,那侍女出来示意他们进去。 鹰刀二人进入厅内,只见那卓夫人横卧在一张大榻之上,身后站着两位侍女。她见鹰刀两人进来,淡淡道:“坐。” 赵斜阳拱手谢过,找了张椅子坐下。 鹰刀却连动也不动,口中笑道:“夫人要我鹰刀来,可是商量我和令嫒的婚事?” 卓夫人眼光流转,笑道:“正是,不知鹰公子有何高见?”虽然明知这卓夫人年纪颇大,但感觉上保养得非常好,全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妩媚的艳色,宛若少妇一般。 鹰刀道:“高见是没有,但却有一点小小的疑问,不知夫人能否解答。” 卓夫人道:“你说说看。” 鹰刀道:“我和赵四公子相比如何?” 卓夫人想了想道:“就现在来说,无论是人才还是武功,你比赵四公子都相差许多。但我见你坚韧不拔,不畏权势,日后前途倒也不可小觑。” 鹰刀想不到卓夫人对自己居然有如此高的评价,口中却道:“我只知道自己无权无势,人才武功和赵四公子一比,更是天差地别。只要是正常人,谁也会将女儿嫁给赵四公子,而不是我。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卓夫人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鹰刀闭目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自楚灵的船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似乎奇怪起来。所以,我认为,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和楚灵那丫头有关。我有点明白了,卓夫人,你之所以对我感兴趣并不是因为我是怎样一个人,而是因为我是楚灵的情人。卓夫人,你说,我说的对吗?” 卓夫人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鹰刀,笑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楚灵这小丫头的眼光实在不错。这样也好,你有这种表现也不至于辱没了我家思楚那丫头。很好,很好。” 卓夫人一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模样,令鹰刀的头皮凉飕飕的。 鹰刀继续道:“一个女孩子最伤心的事是什么呢?莫过于自己的心上人成了她人的新郎。你将你女儿嫁给我的目的正是如此,你是为了要让楚灵伤心。” 卓夫人的笑容淡去,眼神凌厉地注视着鹰刀却没有说话,任由鹰刀侃侃而谈。 “你为什么要让楚灵那丫头伤心呢?那丫头虽然调皮捣蛋,却是个心地善良之人,想来不会和你有直接的仇恨。所以,你真正想伤害的人其实是她的父亲楚天舒。” 鹰刀见卓夫人阴沉着脸并不反驳,知道自己猜想得不错,于是接着道:“卓夫人,不知你想过没有,你和楚天舒有仇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用拿你女儿的幸福作为赌注吧!如果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卑鄙小人,难道你也将你女儿嫁给我?” 卓夫人道:“能被楚灵那丫头看上的人绝不会差到哪里去。你今天的表现更让我吃惊。对于这一点,鹰公子你也无需妄自菲薄。虽然,江湖传闻你杀你义兄、奸杀你义嫂,但我早已调查过了,真正做这些事的是晁无心。你是杀了晁无心为你义兄一家报仇之后,才遭到鬼王府追杀的。” 鹰刀道:“你女儿愿意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吗?你有没有为你的女儿想过?” 卓夫人道:“思楚她没有说她不愿意。” 鹰刀见她执意要将女儿嫁给他,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我根本不是楚灵的情郎,也没有什么九转心经。至于,为什么江湖上会有这种传闻,我也不知道。这下你该死心了吧!你把你女儿嫁给我,楚灵那丫头根本不会伤心,也许她还会开心地跳起来呢!” 坐在一旁的赵斜阳听了不由得跳起来道:“什么?你说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满脸喜色,毕竟就算鹰刀娶了别人,如果楚灵喜欢鹰刀的话,自己要想得到楚灵的希望是有了,但仍然极其渺茫。可如果鹰刀不是她的情郎,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鹰刀见赵斜阳一付喜形于色的模样,想起他在不久前还在溪边坏了自己的好事,心里就有气。 于是他故意道:“卓夫人,我觉得你还是将你女儿嫁给赵四公子比较有实际意义,毕竟他从京城追到江南都是为了楚灵,说不定楚灵早就为他的痴情所感动。你知道的,女人是很容易被感动的。” 赵斜阳一听,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对鹰刀说道:“鹰兄……鹰兄,你又何苦害我?我可不曾得罪你呀!” 鹰刀见他吓得不轻,心内暗笑。想道,你没得罪我,谁得罪我?我和那女孩聊得好好的,谁让你过来的?真是想想就有气,现在小小戏弄你一下已经是便宜你了。 卓夫人却看着鹰刀笑道:“你这番话,换在前两天说也许还有点用,但是今天早上我却刚刚收到消息,楚灵那丫头已经往这儿赶过来了,如果走的快些或许能赶上喝你和思楚的一杯喜酒。鹰公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又何必来呢?”鹰刀听了不禁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回到房内,鹰刀苦思脱身良策,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坐以待毙。也怪楚灵这死丫头,本来好好的什么事也不会有,她好死不死地偏偏这个时候跑来,害得自己有理也说不清。唉,凡是和她扯上什么关系的,准没好事。 眼见三天后就要举行婚礼了,自己的内劲却被卓夫人用手法封住,这个山谷的出口又不知道在哪里,要想逃离此地的希望真是渺茫。 门被人推开,一个侍女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说道:“公子,请用晚膳。”说毕,将酒菜放下便走。 鹰刀叫道:“姑娘,慢走,我有话说。” 那侍女顿了顿,头也不回便说:“我家主人有命,在婚礼举行之前不能和公子说话。”说毕,关门走了。 鹰刀无奈暗道:“死老太婆,防我就跟防贼似的。好,我就将这儿闹个天翻地覆,看你能奈我何?” 他匆匆填饱肚子,等到天色已黑,便偷偷溜出门外。 夜色中的幽兰小筑显得特别寂静。整座山谷在皎洁月光的笼罩之下,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雾。 鹰刀辨明方向,朝卓夫人居住的楼阁潜去。由于他内功尽被封住,无法施展轻功,所以,这一路小心翼翼,惟恐被他人察觉。 这幽兰小筑极为隐秘,武林中人知道的不多,故而它的防守也不严密,只有稀稀松松几个人像征性地在巡夜。幸好如此,鹰刀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卓夫人先前和他见面的大厅前。 二楼上隐隐透出一缕灯光,显然楼上有人居住,很有可能就是那卓夫人的住处。 鹰刀仰头叹了口气,要是自己轻功还在,又怎么会被这区区二楼高的地方难住,只可惜现在和一个普通人一样,只能望楼兴叹了。 否则倒可以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些什么,到时对付起她来也许能多几分把握。 鹰刀查看四周,发现有一棵老树正好长在楼前。鹰刀大喜,虽然轻功是无法用了,但爬到这棵树上望过去,所收到的效果也相差无几。 鹰刀轻轻爬上树梢,尽量不使树枝发出晃动的声音。因为他知道,像卓夫人这种级数的高手,只要外面有一丝异动,就会惊动到她。 经过这一番千辛万苦的动作,终于爬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地方。 从这里望过去,恰恰能够看见房间内的一举一动,但由于光线的原因,房内的人想要发觉树上的人却有很大的难度。鹰刀累得满头大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望入房中,只见房内一人正背向窗外坐在桌前。瞧这人身形虽然是个女人,但和卓夫人却有很大的不同。难道这不是卓夫人的房间吗? 突然,那人缓缓转过头来。鹰刀一见,欢喜得几乎从树上摔下来。原来此人正是溪边的那位少女。 鹰刀扶着树枝立起身子,轻身唤道:“喂,我在这儿?” 少女闻声一惊,朝他这边看来,看见鹰刀站立在树梢上兴奋地向她挥手,不由掩口而笑。 她看看四下没人,便飞身掠出窗外,轻轻巧巧地落在鹰刀身旁,笑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鹰刀当然不能说是意图对卓夫人不轨,便道:“我睡不着,出来随便逛逛。” 那少女自然知道他在胡说,道:“哪有人在树上逛的?” 鹰刀笑道:“我看今天的月色不错,便爬上树来赏月。” 那少女也笑道:“赏月也不需要爬到树上啊!” 鹰刀道:“本来自然不需要爬到树上来的,但我想一个人赏月没什么意思,就想请你一同出来,但又怕惊动了别人,那就赏不成了。于是,只好爬到树上来叫你了。” 这一番说辞牵强附会漏洞百出,但仓促之间也顾不上了。 那少女也不揭破鹰刀漏洞百出的谎话,她对此刻重遇鹰刀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只觉脸热心跳,胸中满是快乐的情绪。 她轻轻一笑,在鹰刀身旁坐下,两只脚儿一晃一晃道:“你那么辛苦才爬上树来,那我就陪你赏月吧!” 鹰刀笑嘻嘻地也在她身旁坐下,道:“你今天在溪边就那么走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谁知这会儿让我遇见了你,可见老天待我不薄。” 那少女笑吟吟道:“我也想不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还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鹰刀哈哈笑道:“这就叫缘分。” 那少女脸上一红,道:“当日,我在林家集见到你时,见你虽然受了重伤却仍面对群雄侃侃而谈,丝毫不惧,我想这人的胆子只怕是铁做的,却没想到原来你也是个油嘴滑舌之徒。” 鹰刀见那少女赞他胆色过人不禁颇为得意,但脸上丝毫不露得意之色,道:“林家集?你去过林家集吗?我怎么没见到你?” 那少女轻笑道:“像你这种大英雄、大豪杰又怎么会留意到我这个小丫头呢?” 鹰刀摇头道:“不会,像你如此出众的女孩子在人群中,就像一只凤凰和一群鸡待在一起一样,你的光芒是不会被别人遮住的。但我在那天确实没见到你。那天,唯一光芒四射的女人便是卓夫人,还有一个便是始终没有说话,蒙着面纱的卓夫人之女.卓思楚。” 说到这儿,他似乎猛然间灵光一闪,呆呆地望着那少女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也不说话,只是调皮地看着他笑。 鹰刀只觉一阵口干舌燥,难怪初见这少女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原来自己早已见过她了。而他今晚千辛万苦爬到树上,原本是想对卓夫人不利,但看到的人却是她。仔细想想,能自由出入卓夫人房间的,除了她还有谁? 鹰刀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会是卓思楚吧?”他真的希望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 那少女笑吟吟道:“我不是卓思楚,是谁?” 鹰刀头一晕,直直地往树下摔去。 月夜下,古道中。 一辆马车在路上狂奔。车上的驭者显然是个一流高手,只见他手腕一抖,皮鞭已笔直地飞出去击中已奋力狂奔的马匹。虽然,拉车的两匹马早已竭尽全力,但它们的主人显然仍不满意这种速度。 突然,车内传来一把女声道:“曲大叔,先歇一歇。小姐有点支援不住了。” 那驭者左手一拉,两匹马被他拉得立起来,没法再向前多走一步,可见那人的手劲极大。 月光下,两位少女跨出车外,正是原本要去金陵的楚灵和雪儿。 而那位驭者就是当日船上的曲姓中年高手,紫衫逍遥王楚天舒的家臣曲洋。 楚灵扶着雪儿的肩膀慢慢走到路边,一阵呕吐,几乎连肠胃都反转过来。雪儿轻轻用手巾拭过楚灵的脸,扶她慢慢坐在曲洋从车上拿来放在路边的锦墩上。 楚灵的脸庞毫无血色,头上发髻散乱,显然经过了一番长途奔波,身心疲惫之极。 雪儿望着楚灵叹道:“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楚灵怒道:“还不是你出的什么鬼主意,弄得现在他落在卓夫人的手里了。” 雪儿小声辩道:“我怎么知道卓夫人会打他的主意。” 楚灵道:“你还说!你当日跟我说的只是说他有我们家的九转心经,哪知道你放出去的风声却说他是我的情……我的什么人!”说到最后一句时,脸上略带羞色。 雪儿低声道:“雪儿的本意是,如果江湖上知道鹰公子是小姐的……是我们的人,怎么说也会卖点面子给我们,不会对鹰公子不利,就算有什么图谋也会有所顾忌。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鹰公子的安全,哪知道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楚灵道:“现在好了,再过三天,他……他就要被逼着和别人成亲了。你满意了吧!他的脾气本来就倔,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死也不会去做的,可如今那卓夫人居然逼着他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说到后来,眼泪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我……”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雪儿想安慰她几句,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眼光瞧向曲洋,希望他能够打个圆场。 曲洋咳嗽一声说道:“小姐,现在怪雪儿已经迟了。我家那口子已经连夜赶向幽兰小筑,她的轻功不错,想必再过一天必能到达幽兰小筑,她一定会设法阻扰婚礼进行的。小姐请放心。” 楚灵摇摇头道:“以曲婶的轻功,的确能在婚礼举行之前赶到幽兰小筑,但以她的功夫却远远不是卓夫人的对手。这卓夫人和我们家颇有渊源,连我爹爹都忌惮她几分,曲婶去了也不过是略尽人事罢了。若想全盘控制局面,非我爹爹出手不可。” 曲洋道:“我早已派人送消息给主公,却不知主公来不来得及赶到幽兰小筑。” 楚灵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曲大叔,麻烦你明天再换两匹快马,我看这马已受不住了。”说毕,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车上走去。 曲洋应了声是,仍然坐回车前。 雪儿扶住楚灵,担心道:“小姐,你撑得住吗?” 楚灵气道:“我是撑不住,但你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我在三天之内赶到幽兰小筑吗?” 雪儿扁了扁嘴,不敢再说什么,扶着楚灵走入车厢。 曲洋一挥马鞭,马车飞一般疾驶而去,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第六章 情定终生 卓思楚轻笑一声,将鹰刀拉回树上,鹰刀兀自在那儿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卓思楚笑道:“什么不可能?” 鹰刀脑内一片空白,只觉思绪纷乱,无法作出有效的思考。他对这极具戏剧化的场面一[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时不能适应,感到这就像老天给他开的一个大玩笑,只是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些。 原本自己一力拒绝的对象居然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女人,至少以目前来说,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姑娘是如此令人心动,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以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她的轻轻一笑。 眼见再过几天,她就会成为自己的新娘,心中不禁狂喜。可是他知道卓夫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楚天舒,在他们结婚之刻也许就是楚天舒陷入危机之时。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卓夫人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楚天舒,但以卓夫人为了报己之仇,连自己女儿的幸福也不顾的性格来看,她所采取的举动必然激烈之极,甚至有可能牵连到无辜的楚灵。 楚灵先前陷害自己有她家的九转心经只不过是小女孩心性,并非对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这一次她赶来幽兰小筑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我又怎能只顾自己的私欲而置她父女二人于不顾呢? 鹰刀看着卓思楚动人的脸庞,心如刀割。他贪婪地注视着她,希望能将她的每一颦每一笑都记在心里,因为他知道,错过今天,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卓思楚见鹰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心内又羞又喜,不由低下头去低声道:“你看什么?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鹰刀听她如此说,心内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终于,鹰刀鼓起勇气,缓缓说道:“卓姑娘,我鹰刀本是一介布衣,却有幸被夫人垂青将你许配给我为妻,但我却自问无福消受,请转告夫人,尚请她能收回成命,鹰某不胜感激。” 这一番话说下来,鹰刀只觉全身的力气都已用尽,双手紧紧抓住树干,生怕一时乏力,就此摔下树去。 卓思楚脸色渐渐转白,全身簌簌发抖,只觉自己的心从至高云端直落无底深渊。 她抬起头,幽幽道:“为什么?你是为了楚灵吗?你是为了她,才不愿娶我吗?” 鹰刀黯然道:“就当是吧!” 卓思楚看着鹰刀,心内一阵伤痛,柔肠寸断,难以自己。 当日初见他时,他满身浴血身受重伤,仍在群雄环伺之下谈笑风生,视群雄若无物,也许正是那一份豪情打动了自己,虽然心知他是楚灵的情郎,却仍无法自制。 所以在母亲当众宣布和他的婚事之时,自己不但没有出言反对,反而暗暗欢喜。眼见结婚的时日已近,谁知好梦终究难圆,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罢了,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就此将他忘了吧……可是又怎么能够呢? 卓思楚痴痴地望着鹰刀,眼中流下泪来。要就此忘了他,又怎么能够?怎么能够? 她柔肠百结,感到一阵无力,身子缓缓依向鹰刀,低声道:“是你叫我来赏月的,我要你陪我直到天亮,你不会拒绝吧?” 鹰刀心痛地环住她柔弱的身子,点了点头,强笑道:“莫说是到天亮,就算是到明年的今天我也陪你。” 卓思楚苦涩一笑道:“虽然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还是喜欢听你这么说。鹰哥哥,我有点冷,请你抱紧些。” 鹰刀心内狂呼,思楚,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内心激荡之下,他几乎想不顾一切答应和卓思楚结婚。但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紧紧地抱住卓思楚的身体,他抱得如此的紧,似乎想就此将她融入自己的体内,永远不再分开。 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着,沉默不语地望着月亮。 终于,东方渐白。 卓思楚苍白着脸,手指着天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哀伤激荡的情绪,哭出声来:“天亮了,天亮了。” 鹰刀抚着她在风中飘散的长发,凄然安慰道:“没关系,只要你喜欢,我还可以陪你坐到天黑。” 卓思楚哀伤地摇了摇头:“鹰哥哥,没用的。该走的,终究会走,你再怎么想留住,也留不住。”她轻抚鹰刀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不舍和心痛。 她注视鹰刀良久,道:“我们走吧!” 鹰刀奇道:“去哪里?” 卓思楚黯然道:“我送你出谷。” 鹰刀惊道:“出谷?那卓夫人那儿怎么办?你怎么办?” 卓思楚道:“这些我自然有办法,你无须担心。”说毕,不顾鹰刀反对,拉着鹰刀飞掠而去。 卓思楚拉着鹰刀东折西转,避过谷中守卫,来到出口处。 她解开鹰刀身上的禁制,鹰刀登时觉得内息奔涌,恢复了武功。 卓思楚从脖中解下一小块玉坠,温柔地挂在鹰刀的颈上,幽幽道:“鹰哥哥,你我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是我自小就挂着的东西,送给你就当是我伴在你身边了。” 鹰刀郑重地将玉坠贴身藏了,心头一阵激动,脱口说道:“思楚,你相信我,我不和你结婚并非是不喜欢你,而是我有说不出的苦衷。你等我,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光明正大地娶你做妻子。” 卓思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鹰刀的这一番告白和许诺使得她原本已如死灰的心又重新复活起来。 她喜极而泣道:“鹰哥哥,你不是骗我吧?就算是骗我,能听到你这一番话,就是立时死了,我也愿意。” 鹰刀笑道:“我又怎会骗你?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若没有你在身旁陪着我,天下如此之大,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觉得孤单,那实在无趣的紧。” 卓思楚情不自禁地依偎在鹰刀怀中,轻声道:“鹰哥哥,我好开心。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但我已经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结不结婚又有什么重要?在思楚的心里,我早已是鹰哥哥的妻子了。即便是现在我们不能在一起,可无论你走到哪里,我的心总是随着你一起。” 鹰刀既然已表露自己心事并得到卓思楚的谅解,解开了心中死结,登时感到一阵轻松,昔日豪情重回身上。 他低头轻轻在卓思楚唇上一吻,道:“当我再回到幽兰小筑之刻,便是你我二人聚首之时,思楚啊思楚,到时你我就再也不会分开了。”说毕,转身便走。 卓思楚手抚自己发烫的嘴唇,望着鹰刀远去的身影,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一般,虽然自己仍身在谷中,但魂魄却仿佛已随着他走了。 她喃喃道:“鹰哥哥,我会等你的,就算我死了,我的魂魄也会停在这里等你回来。” 一阵清风拂过,卓思楚的长发在风中四处飘散,远远望去,她的整个身形沐浴在晨曦之中,飘飘若仙。 鹰刀出了山谷之后,走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大路。确实,这幽兰小筑若非有人带路,要想独**进去难如登天,也难怪它会成为武林中有数的几个秘境之一。 现在最迫切的事情就是截住楚灵等人入谷,以免他们中了卓夫人的奸计,否则自己之前所做的牺牲可就白费了。料想现在,卓夫人已经发觉自己失踪之事,她必定会派出人手来搜寻自己,自己要在躲避卓夫人的同时阻挡楚灵等人入谷,可不是件易事。 鹰刀随手摘了些野果充饥,在路口潜伏下来。因为,他现在并不知道楚灵等人会从大路的哪一端进来,唯一可取的办法,就是在大路和通往幽兰小筑入口的小径交界处等待。 虽然这个守株待兔的办法是笨了点,却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总好过在大路的两端瞎撞。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可还是不见半个人影,鹰刀不由一阵急躁。卓夫人可不是笨蛋,当她在幽兰小筑附近搜寻不到自己时,自然会想到自己是在某个地方等待楚灵,以阻止他们入谷。而对于人生地不熟的鹰刀来说,最佳的地点莫过于此处了。 终于,一条人影从大路彼端急驰而来。鹰刀努力望去,似乎是先前在楚灵船上将自己“拎”入舱房的那位妇人。 鹰刀大喜,站起身来叫道:“喂,我在这里。” 那人顿了顿,往鹰刀身前奔来,走近一看,果然是她。 她在鹰刀身前立定,奇道:“鹰公子,不是说你被卓夫人抓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鹰刀急道:“现在什么话都不要说了。我们快走。”说毕,拉了她就往回路跑。 那妇人一边跟着鹰刀,一边问:“发生了什么事?” 鹰刀道:“总之一言难尽。我这番是逃出来的,那卓夫人抓我就是为了引楚灵和她爹爹入谷,好设计对付他们。我们快回去拦住他们别中了卓夫人的奸计。对了,楚灵她人在哪儿?” 妇人回道:“小姐还在后面,她命我先赶过来阻拦你成亲。” 鹰刀气道:“拦什么拦,她不赶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鹰刀一想到留在谷内的卓思楚,就感到火大。要不是楚灵这死丫头赶来,或许现在自己还美滋滋地抱着思楚在那儿乐呢!现在倒好,还得像条狗一样在这儿跑。 妇人怒道:“我们小姐是为了怕你出什么意外,这才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你不但不感激还要说她,你有没有良心?” 鹰刀懒得跟她分辩,闷声不想地向前跑,妇人兀自在那儿喋喋不休地数落鹰刀没有良心。 鹰刀终于忍无可忍,道:“你有完没完?卓夫人就快追上来了,你还在这儿说什么废话?到时,若我们两人都落在卓夫人的手中,那你们小姐可就真的危险了。” 妇人听了也就闭口不再说话。鹰刀长呼一口气,耳根终于清净了,女人要是啰嗦起来,真比一大群苍蝇围着你转还要令人讨厌。 鹰刀狠狠盯了妇人一眼,心里加上一句,特别是那些上了点岁数的女人。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鹰刀,鹰公子,你就这么走了,岂非让我家思楚伤心一辈子?” 鹰刀回头一看,卓夫人正在远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两人追来,鹰刀不由大惊失色。 鹰刀当机立断对妇人说道:“你快走,我先挡她一阵。” 妇人问道:“你能挡她几招?” 鹰刀回想卓夫人当日在林家集一袖击毙沙镇北的惊人武功,支吾道:“不知道。可能能挡一阵子的吧!” 那妇人笑道:“你能挡得住她三招就算不错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可没把握能逃得了。还是我来阻挡她,你先走吧!” 鹰刀道:“那你估计你能挡得了她多少时间?” 妇人想了想道:“只要她这十几年来的武功没有突飞猛进,我自信还能缠住她一个时辰的。我想有了这一个时辰的缓冲,你应该能够逃得了了。” 鹰刀无奈,只得答道:“好吧,那你多保重了!” 妇人点了点头道:“你千万要挡住小姐,别让小姐冒险入谷。沿着这条大路往回走大约一百里地,那儿有个小集市是通过这里的必经之地,你只要在那儿等一段时间,就会和小姐碰头,可千万别错过了。”说毕,转身折回迎向卓夫人。 鹰刀深吸一口气,加速往前飞奔而去。 经过一番长途急奔,鹰刀觉得一阵气闷心跳。再这么跑下去,只怕自己还没到妇人所说的小市集,就已经累倒了。 正在此时,迎面有人骑着马奔过来。鹰刀暗道,天助我也。 他腾身跃起一脚踢向骑马的人,希望将那人踢下马去,好夺了他的马。 谁知那人身手居然不弱,他怒喝一声:“哪来的贼子?”手中的马鞭一圈卷向鹰刀踢出的脚。 鹰刀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这人只不过是寻常之人而已,自己轻轻一脚就可将他“请”下马来,谁知此人竟然是个扎手的人物。鹰刀凝气下沉,避过那人马鞭,跃于道旁。 那人一拉缰绳,将马定在当场,对鹰刀喝道:“你是什么人?想打劫吗?” 鹰刀由于要赶时间,不想和此人纠缠,看也不看他,继续往前跑去,心里却大叹倒霉,本想抢一匹马来作代步之用,谁知第一个目标却是个武林中人,身手看来也不弱,这下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那人见了,圈过马头追上来大声骂道:“怎么,抢不到东西便想逃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神拳无敌童司南是什么人物,竟敢在我太岁爷头上动土。” 鹰刀自知理亏在先,不欲和他计较,仍然不理会他继续埋头向前奔跑。那童司南却以为鹰刀怕了他身手厉害,心中得意非凡,纵马拦在鹰刀身前,马鞭向鹰刀头上挥去,口中笑道:“想逃吗?可没那么容易,乖乖给大爷叩几个响头,大爷就放了你。” 鹰刀本就心急,一时火起,伸手抓住童司南击来的皮鞭一拽,将他拉下马来,道:“我本来不想借你的马了,你一定要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毕,趁童司南惊魂未定之际,连攻他三招。 童司南本以为鹰刀只是个小强盗,一时大意竟被他拉下马来。这一跌颇为狼狈,谁知还未站稳脚跟,鹰刀已快如闪电地挥拳攻来,他勉强挡住鹰刀攻势,这才发现眼前这强盗的武功比起自己这神拳无敌只高不低。 几招过后,鹰刀左手晃个虚招将童司南骗过,右手轻轻一点将他点倒,看着他慢慢瘫软下去笑道:“我本来真的不想做强盗,但你一再逼我,无可奈何之下,暂时当个强盗了。既然是强盗,碰到了神拳无敌童兄这等大肥羊,若不好好地搜刮一番,那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伸手将童司南怀里的东西全都摸了出来,看也不看便塞入自己怀中,然后跃上马,长笑一声,扬长而去。 童司南眼睁睁地看着鹰刀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洗劫一空,偏偏无法动弹,口中不由大声骂道:“死强盗,贼强盗,有种杀了我童大爷。否则终有一天教你落在我的手中,到时就教你知道我童大爷的厉害……他妈的,连一锭银子都不给我留下,叫我怎么敢回去见我老婆?” 远处笑声暴起,一锭银子从天而降,落在童司南身前。 童司南见了大喜,连说谢谢。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在回家之后如何向妻子解释自己钱财马匹俱失的窘态,当然不能说被人给抢了,否则自己神拳无敌的面子往哪儿搁?想了许久,只好说是救济他人了,虽然这和自己平日视财如命的性子不符,但事到如今还是保住面子要紧,无法计较那么多了。 这边童司南仍在盘算,那边鹰刀早已心急火燎地继续赶路了。被童司南这一耽搁,也不知能不能在卓夫人追上自己之前赶到小市集和楚灵碰头。 鹰刀不惜马力,拚命催马前奔,终于见到了妇人所说的那个小市集。 现在已近黄昏时分,鹰刀只觉腹中一阵饥渴,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几个野果裹腹,如今目的地已达,剩下的事便是在这里等待和楚灵一行人会合,所以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说了。好在先前从童司南身上抢了些银子,否则自己早上匆匆忙忙地离开幽兰小筑,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连厚背刀也留在谷内,银子自然更是没有了。 鹰刀一想起童司南被自己抢东西时那种欲哭无泪、悔恨交加的表情便觉得好笑。也许,强盗这个职业对自己来说,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市集虽小,但客栈饭馆店铺林立,一应俱全,大凡城镇里该有的一概不少,而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倒也颇具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鹰刀四下看了看,因为他要在此等候楚灵一行人经过,不敢大意放过任何途经此地的车辆马匹,故而选了家位于几条岔路口的饭馆。 他在饭馆前下了马,店伙计见了忙牵过他手中的马匹,热情地招呼他入店。 鹰刀入店之后,挑了个能够看得见店外各条道路上动静的座位坐下,随意点了些酒菜,边吃边注意着外面的一切,以免因一时大意而错过了和楚灵等人碰头的机会。 过不多久,一辆马车急驰而来,在店外停下。 鹰刀凝神望去,见坐在车前的人正是当日在楚灵船上所见到的那位曲姓中年人。 鹰刀大喜,高声叫道:“曲大叔,我在这儿。” 曲洋等人经过几天不顾辛劳地长途跋涉,终于提前一天赶到此地,原本打算在此地先歇一晚,一来可以补充这些天消耗的体力,二来在没有楚天舒确切的消息之前,也不敢贸然就此闯入幽兰小筑。他们实在没有料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鹰刀。 楚灵一听到鹰刀的声音,心头狂跳不已,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喜之下,掀开车帘往外一看,见到鹰刀正自饭馆内疾步奔过来,不由长吁一口气,这么多天来的担心害怕终于可以放下了。 雪儿在车内见到楚灵笑脸吟吟喜上眉梢的神情,笑道:“这下好了,鹰公子没事了,你该放心了吧!阿弥陀佛,好在鹰公子没事,我这条小命也算是捡回来了。” 楚灵嗔道:“你又在胡说什么?我几时不放心过了?什么你的小命捡回来了?” 雪儿笑嘻嘻道:“你是没有不放心过,都是我一个人在担心。只不过这一路上,我不知被你骂了多少回了,要是鹰公子有个万一,我就算不被你骂死,也要被你给怨死,要是这样,我还不如自己先找个法子上吊算了。如今鹰公子好好的在这里,不少胳膊不少腿的,你也不会再数落我了,我这条小命可不是捡回来了吗?” 楚灵听了还待和她争辩,却见鹰刀已奔到车前,便不再理会雪儿的调笑。她先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车马劳顿而散乱的发髻和衣物,随后便在雪儿调笑的眼神注视下,嫣红着脸颊,探出头去殷殷问候道:“鹰大哥,你没什么事吧?” 鹰刀在她车前站定,没好气地答道:“我本来是没什么事的,但你们一来,我就有事了。” 楚灵奇道:“什么你本来没事,我们一来就有事了?” 鹰刀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没空和你们细说。我们还是快走吧!卓夫人就快来了。” 楚灵问道:“我们去那里?” 鹰刀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好躲避卓夫人。” 曲洋在一旁急道:“鹰公子,你有否见到拙荆?” 鹰刀一想,知道先前碰到的那位妇人就是他的妻子,一皱眉头答道:“对不起,尊夫人为了让我逃走,留在那儿挡住卓夫人的追击,现在想必已被卓夫人抓去了。不过,请你放心,尊夫人是为了我才被人抓去的,就算我鹰刀性命不要也要将尊夫人救回来。只是,那卓夫人的武功太高,我们现在去救人无异于羊入虎口,不但尊夫人救不回来,只怕我们也得陷在幽兰小筑。这件事不能力敌只能计取,我们还是慢慢从长计议为好。曲大叔,你说呢?” 曲洋听了大急,却也知道鹰刀说的有理,仅凭自己几人的武功想要闯入幽兰小筑去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楚灵安慰道:“曲大叔,你别着急,等我爹爹来了,他一定会救曲婶出来的。” 鹰刀听了急道:“不行!卓夫人把我抓去的目的正是为了引你和你爹爹去幽兰小筑好设计对付你们,如果他贸然出手救人,正好落入卓夫人的圈套之中。” 说毕,将自己这些天来的遭遇粗略说了一遍。 当鹰刀说到卓夫人因为江湖传言他是楚灵的情郎而抓他入谷时,楚灵脸上不禁一红,所幸她身在车内,别人看得不甚清楚,鹰刀更是没有在意,但楚灵内心却很是难为情,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雪儿一眼。雪儿见了,不以为意地伸了伸舌头笑起来。 楚灵拿她没有办法,不再理她,继续听鹰刀说下去。 等到鹰刀说完,楚灵已大致了解事情的始末。她虽然不知道卓夫人如此处心积虑对付她们父女是为了什么事,但凭着她敏锐的触觉隐隐感觉到这并非是为了普通的江湖仇杀,大有可能牵涉到男女情事,否则卓夫人硬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鹰刀这种古怪的做法就不可理解了。 她转头望向曲洋,见曲洋似乎有意识地回避自己的眼光,而当鹰刀说到卓夫人时,曲洋的神情也颇为奇怪,故而她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这里面既然有可能牵涉到楚天舒的隐私,自己做女儿的可不便说什么了。 她诚恳地向鹰刀道歉道:“鹰大哥,对不起。由于我们的家事,累你受苦了。” 鹰刀笑笑道:“这也没什么,只是如果我们再不走的话,就走不了了。还有,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联络上你爹爹,警告他不要擅自入谷,以免中了卓夫人的奸计。” 楚灵回头望向曲洋。 曲洋道:“这里有四条岔道,一条是我们来的路,一条通往幽兰小筑,这两条路都不是我们逃跑的最佳路途。另两条路,一条北上淮阴,另一条东去金陵。金陵有秦道雪秦府可作接应,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楚灵看了看鹰刀,见他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就往东走。” 鹰刀见他们商量完毕,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走?你们能走去哪里?”远处传来卓夫人得意的笑声。 鹰刀回头一看,见卓夫人在夕阳的辉映之下,俏生生地站在屋顶上,巧笑嫣然。 终于,还是被她给追上了。 第七章 以身殉情 在行人眼中,站在屋顶上的卓夫人宛若仙女下凡,美艳不可方物,但在鹰刀等人的眼中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煞星。 卓夫人娇笑一声,飞身飘落在众人身前,道:“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把你们一股脑儿全抓了去,还怕楚天舒不送上门来吗?” 楚灵和雪儿早已走出车外,她知道既然被卓夫人追上,要想轻轻松松地逃走可不是件易事,便朝卓夫人恭身一礼道:“侄女楚灵见过夫人。” 卓夫人盯着楚灵仔细地打量一番道:“你便是天舒的宝贝女儿吗?像,真是太像了,跟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难怪生得这般如花似玉。” 楚灵奇道:“夫人认识先母吗?” 卓夫人突然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却毫无欢乐之意,而满是伤心和失意,眼神中的凄厉之色愈来愈浓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娘?若不是你娘,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我?当年若不是她这贱人,天舒这没良心的,又怎么会离我而去?” 话未说完,一旁的曲洋已大声喝道:“夫人,昔日的是非曲直暂且不去说它,但我家主母已仙逝多年,却不能任你胡言乱语坏了我家主母的名声。” 卓夫人转头望向曲洋厉声道:“难道我说错了吗?当年我和天舒早有婚约在先,但秦飘雪这贱人却勾引天舒私奔而去,枉我一向当她是亲姐妹。曲洋,这些事可不是我胡说八道吧?” 曲洋一阵语塞,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家主公和你的婚约是当年双方父母定下的,但他和我家主母却是真心相爱。” 卓夫人怒道:“真心相爱?那么他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一个是未婚夫,一个是情同姐妹的好朋友,他们竟然在同一时刻背叛了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样?” 鹰刀也觉得这卓夫人当年所受到的伤害确实太大了,但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是无法勉强的,如果失去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得回来了。 他叹口气对卓夫人道:“卓夫人,以前的事,谁对谁错我们没有资格在这里评说,但那是你们上一辈发生的事,不能牵连到我们下一辈,让我们去承受。那不是太无辜了吗?” 卓夫人冷然笑道:“无辜?当年她父母如此对我,我就不无辜吗?” 鹰刀道:“你这种做法受到伤害的可不止楚灵和我二人,连思楚也是一样。她可是你的女儿,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卓夫人笑道:“我怎么不替她着想?她的未婚夫跑了,我特意赶来把你抓回去,我这当娘的也算是不错了吧!” 鹰刀摇摇头,看着卓夫人道:“像你这种自以为是、主观武断,一切想法以自己为中心的女人,换作我是楚天舒也不会选你。” 鹰刀话未说完,卓夫人已暴喝一声,一袖击向他的面门。 鹰刀早有防备,他在说这番话时,就已时刻注意卓夫人会恼羞成怒,所以一见她有所动作便急往后退。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可鹰刀刚滑出半步,袖风已逼近他的面门,这含着极大内劲的一袖笼罩了他方圆半尺之地,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鹰刀已将自己的身法提高到极限,却依然无法突出卓夫人这一袖的攻击范围,这时他才了解到为什么当日在林家集沙镇北会被她一袖击毙。 眼见鹰刀就要伤在卓夫人这一招“流云飞袖”之下,曲洋大喝一声,一掌斩向卓夫人,这一掌实在是他平生功力所聚,四周的空气被掌力带动,形成一股强大的劲力挤向卓夫人,若卓夫人不放弃追击鹰刀,势必伤在这一掌之下,这正是曲洋围魏救赵之计,好救鹰刀脱困。 果然,卓夫人见曲洋这一掌声势十足,不敢大意,只得放过鹰刀,回袖卷向曲洋劈来的一掌。 只听一声巨响,掌袖交击,曲洋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脚跟,而卓夫人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曲洋,多年不见,功力大进了。” 曲洋紧盯着卓夫人,以防她再次突袭,口中对鹰刀道:“鹰公子,你带小姐和雪儿先走,我在这里挡一阵。” 鹰刀应了一声,抹了把冷汗,方才若不是曲洋及时出掌,他恐怕已生死未卜。他两腿踢断楚灵赶来的马车,将车头的两匹马拉过来交给楚灵和雪儿各一匹,对她们说道:“你们先走,我留在这儿和曲大叔挡住卓夫人。” 卓夫人见楚灵要逃,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将她放过,否则这些天来的努力岂非尽付东流?她长笑一声,连攻曲洋三掌,将曲洋逼退,飞身向楚灵追来。 此时,鹰刀刚将楚灵扶上马去。回头一看,见卓夫人长袖一挥,已如离弦之箭,击向楚灵后背。 曲洋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楚灵身无武功,只要中了卓夫人轻轻一击,必然香消玉殒。他奋起全身之力,连续三掌劈向卓夫人,口中大声喝道:“别伤了我家小姐。” 但卓夫人身法迅捷如鬼魅,曲洋这三掌显然已来不及阻挡她对楚灵的攻击了。 旁边的雪儿见事情紧急,也不顾自己能不能挡得住卓夫人,抽出身上佩剑,连人带剑凌空扑向卓夫人,希望能够阻挡卓夫人一时。 卓夫人轻笑一声,左手一夹,夹住雪儿的剑尖轻轻一折,竟将她的剑尖折断,然后轻轻一掌将雪儿击倒在地。卓夫人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停也不停,衣袖仍然笔直地向楚灵袭去。 眼见楚灵就要被她击中,鹰刀大叫一声,扑上马背抱住楚灵。 一声轻响在鹰刀后背暴开,鹰刀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楚灵惊叫道:“鹰大哥,你怎么样?” 鹰刀气若游丝,声音几可不闻,缓缓道:“走……快走。”说毕,头一软,软倒在楚灵背上,就此晕了过去。 卓夫人还待再补上一掌,身后曲洋已赶了上来,他厉声叫道:“小姐,你们快走!”拳脚如狂风骤雨般攻向卓夫人,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楚灵一咬牙,道:“曲大叔,你们小心了。”一夹马肚,身下的马长嘶一声,飞奔向前冲去,转眼间消失在远方薄暮之中。 雪儿嘴角挂着血丝,倒卧在路旁不省人事,而曲洋仍然大呼大叫着和卓夫人拼斗,但身手显然已渐渐慢了下来,头上汗如雨下。 西方一片残阳如血。 天际繁星点点,夜已全黑。 楚灵骑着马,不辨东西南北地一阵乱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后的鹰刀全无知觉,显然已经晕过去多时了,他的身子也越来越重。好在他仍两手紧抱着自己的腰,否则经过刚才一番急驰,恐怕早已掉下马去了。 楚灵渐感力竭,终于在一条小溪旁停下马。她用力掰开鹰刀环抱她腰部的手,自己先跳下马,然后想扶鹰刀下来。谁知,鹰刀身高体壮,楚灵竟然扶他不住,两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楚灵吃力地扶起鹰刀靠在一旁的大石上,透过依稀可见的月光,见到鹰刀满身是血,双目紧闭,英俊的脸庞白得像张白纸一般,心内不由大痛,望着鹰刀,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卓夫人这一记“流云飞袖”直接击中鹰刀的后背,劲力直达五脏六腑。虽然鹰刀已运功在后背防御,但卓夫人的内劲何等厉害,轻轻松松就击穿了他的护体内劲,看似是被卓夫人衣袖轻轻一拂,实际上和一个大力士用铁锤在鹰刀背上狠狠一击相差无几。 鹰刀受此一击,虽然暂无生命之忧,但若不尽快得到妥善的治疗,就算不死,也会成为一个废人。 楚灵由于自小多病,又出身武林世家,所谓久病成医,她自然了解鹰刀所受内伤不轻,恐有性命之忧。但她素来养尊处优,身上从不带什么东西,自有人会给她打点一切,所以现在只有对着奄奄一息的鹰刀空着急,没有任何办法。 过不多久,鹰刀受夜间寒气所侵,竟然发起烧来。若在平时,这些寒气对于身负内功的鹰刀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现在他身受重伤,护体内劲早被卓夫人一袖击得四处溃散,又怎么能阻挡这夜寒之气呢? 鹰刀的脸色时红时白,全身簌簌发抖。 楚灵觉着鹰刀有异,伸手在他额头一探,只觉触手发烫,知道鹰刀受了寒气而发烧。当下也不顾男女之嫌,[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一把搂住鹰刀,希望以自己的体温来助他驱寒。在她的心中,只要鹰刀没事,便是自己立时死了,她也不会犹豫,更何况只是抱上一抱呢? 终于,鹰刀不再发抖。他轻轻睁开眼睛,望着楚灵微微一笑道:“你……没事吧?” 楚灵心酸道:“我很好,我没事。” 鹰刀闭上眼睛,叹息道:“你没事就好,这下我就放心了。”说毕,沉沉欲睡。 楚灵知道在这时候可不能让他睡着,若是这时睡去,也许就永远也不会醒了。 她哭着叫道:“鹰大哥,你别睡,你别睡!快和灵儿说说话!说一说话,你就不会睡着了。要不,灵儿给你唱首歌吧!” 说毕,楚灵幽幽地唱起歌来,歌声婉转,在黑夜中倍显凄凉。 楚灵只觉怀中鹰刀的体温越来越冷,生命仿佛在一丝丝地离他而去,楚灵的心也越来越冷,歌声也越唱越低。 “思楚,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鹰刀突然睁开双眼看着天空喃喃说道,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他要将他所有的生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 楚灵心如刀割。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他还在挂念着这个叫“思楚”的女孩,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就要离开自己了,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就要离开了,他想的是谁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只有自己在陪着他,现在的他完完全全是属于自己的。 楚灵凄凉一笑,将脸贴在鹰刀冰冷的脸庞上喃喃道:“是,今晚的月亮好圆。” 楚灵的泪早已流干,她紧紧抱着鹰刀冰冷的身体,心中充满了绝望的情绪。 小时侯,她总是见到父亲在母亲坟前一坐就是一夜,还常常醉酒当歌、痛哭流涕。那时,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因为对于自己来说,生下她不久便去世的母亲似乎就像个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母亲究竟长什么样。 长大后,她在感动父亲对母亲的痴心长情之余,却希望他不要再如此伤心下去,毕竟母亲已死了这么多年了。 但现在,她终于了解到,当自己最心爱的人永远离开自己,你再也不可能见到他时的那种生无可恋的感觉。就算你的身体仍然活着,但那颗心却已经死了,就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晨曦渐渐笼罩整个大地。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楚灵痴痴地望着鹰刀喃喃道:“鹰大哥,你等着我,我这就来了。” 她先将鹰刀的身体放平,替他理了理衣物,并怜爱地拭去他脸上的血渍,最后,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温柔地看着鹰刀,将匕首猛地往自己胸口刺去。 “叮”,一声轻响,楚灵手中的匕首被一粒小石子击飞。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姑娘,好端端地干嘛要死呀?” 楚灵惊异地望望四周,见空旷的树林中并没有什么人,便大声叫道:“你是什么人?我死我的,干你何事?” 突然,人影一闪,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提着花篮出现在眼前。楚灵虽然身无武功,眼力却是高明,这老太太所露的这手轻功,身法诡异,迅如鬼魅,远非一般高手能比。 老太太看也不看楚灵,俯身去检查鹰刀。 楚灵一把抱住鹰刀,紧张道:“你想干什么?别碰他!” 老太太迅速地将鹰刀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这情郎可还没死,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殉情呀?” 楚灵听了不由喜极而泣,原本已如死灰的心登时活跃起来,双膝一软,跪倒在老太太身前,连连叩头道:“求婆婆慈悲,救他一命。” 老太太摇摇头道:“他死他的,干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救他?再说,就算救活了,他这一身的武功也废了,救等于没救,我何必花那么大的气力?” 楚灵急道:“婆婆,先前我说话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婆婆大人有大量,恕我不敬之罪。只要能救他一条活命,让我干什么都行,求婆婆大发慈悲。” 老太太微笑地看着楚灵道:“他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楚灵回头凝视鹰刀,柔声道:“如果他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老太太道:“可是他就算是救活了,也是废人一个,你还喜欢他吗?” 楚灵坚定道:“只要能够见到他好好地活在这世上,是不是废人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笑道:“好,就看在你如此痴情的份上,我老婆子也愿意救他一救,你随我来。”说毕,提起鹰刀就走。 楚灵见老太太提着鹰刀就像提着个三岁小儿,毫不费劲,心内惊叹,脚下却丝毫不敢迟疑,紧跟着她往前走。 东转西拐之后,便见到一座小茅屋孤零零坐落在树林边际,远近皆不见人烟,茅屋边一条小溪宛转而过,几棵垂柳,几株春花,好一处隐逸之地。 楚灵紧跟着老太太进入屋内。老太太将鹰刀重重地抛在地上,楚灵心痛道:“婆婆,请您轻些,别摔痛了他。” 老太太笑道:“怎么?心痛了?你这情郎所受的伤是被人用阴劲在后背重重一击,以至经脉尽断,血气不畅。若在当时,立刻有人用内力给他疗伤,他断断不会变得如此。现在,要想治好他,必先畅通他的血脉,我这么摔他一摔,对他实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楚灵听了很是难为情,道歉道:“婆婆,对不起,我什么也不懂,您可别见怪。” 老太太笑道:“这也没什么,我也是年轻过的,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事呢?” 楚灵羞道:“婆婆说笑了。” 老太太见楚灵害羞,便不再取笑她。她将鹰刀扶起坐在地上,运功连拍鹰刀胸背三十六掌。只见掌过之处,鹰刀身上咯咯作响。而这一番掌击过后,老太太的额头已微见汗珠,可见她费力之巨。 老太太也不停顿,暗哼一声,双掌重重击在鹰刀后背大穴上,内劲如波涛般涌入鹰刀体内。鹰刀身躯一阵颤抖,口一张,喷出一口血,只见血色淤黑,正是闭塞在鹰刀体内的淤血。 老太太边继续运功边向楚灵喝道:“快,快给他渡气。” 楚灵一楞,问道:“渡气?什么渡气?” 老太太急道:“用嘴给他渡气呀!你情人现在血脉已通,却还不能自行呼吸,你如果再拖延,他死了可怪我不得。” 楚灵不由脸红过耳,却不敢耽搁,附头过去。双唇相接,楚灵心内一荡,只觉天地都在旋转,芳心狂跳不已,一时间意乱情迷。 老太太叫道:“想亲热等他醒来也还不迟,再不渡气进去,他可就真死了。” 楚灵登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定定神,用舌尖微微将鹰刀牙关顶开一线,将自己的幽兰之气和着满腔的柔情,往鹰刀体内渡了过去。 过了许久,楚灵觉得鹰刀已渐有呼吸,胸腹间也缓缓鼓动。她惊喜叫道:“婆婆,他有呼吸了,他活过来了。” 老太太听了,疲倦地微微一笑,慢慢撤回掌力,将鹰刀平放在地,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笑道:“你情郎这条小命总算是拣回来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重伤之后又受寒气侵蚀,寒气郁结在五脏之中,若不尽快用药水将寒气逼出来,还是要死。” 楚灵本以为鹰刀已治好,正在高兴,谁知另有变数,焦急问道:“那怎么办?要到哪里去找药?” 老太太抹去额上汗珠,慈爱地看着楚灵道:“小姑娘,我觉得和你很是投缘,为了你,我倒不怕再辛苦一趟。现在,我先去采药,你去厨房烧一大桶热水等我。” 楚灵听了一阵感动,她扑倒在老太太身前道:“婆婆,谢谢您。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就是您的孙女,以后孙女就在您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老太太扶起楚灵,含泪笑道:“好孙女,乖孙女。若是我那苦命的飞烟还在的话,也该有你这般大了。今天有你做我孙女,也不枉我老婆子辛苦这一回了。” 楚灵见那老太太眼中带泪,显是想起伤心往事,便问道:“婆婆,你说的飞烟是谁?”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她就是我那苦命的孙女,还不到一岁就和她父母一起死了。哎,伤心事别提了。” 楚灵大是同情,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婆婆,您别伤心,以后灵儿就是您的飞烟,您的亲孙女。您想要去哪里,灵儿就陪着您一起。” 老太太笑道:“那婆婆可不敢,你光陪着我,你情郎岂非要和我拚命?婆婆我可还想多活上几年。” 楚灵想起鹰刀临死之际仍念念不忘的“思楚”,一阵黯然,伤心道:“他……他才不会要我陪呢!他的心里早已有了别人,又怎么会要我陪呢?” 说到后来,越想越是伤心,竟忍不住哭出声来。楚灵自幼丧母,楚天舒虽然宠爱她,究竟是个大男人,不能像母亲那样关心她的心事,而在别人面前,她又是个大小姐,很多事不便让别人知道。如今,她遇见的这个老太太对她如此怜爱,使她觉得这一种温暖是其他感情无法替代的,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将这老太太当作亲人了,只觉得什么话都可以和她说,什么心事都可以让她知道。 老太太在初遇楚灵时便很是喜欢楚灵,觉得很投缘。再加上她的那一段伤心往事,使她失去了最亲的几个亲人。如今,楚灵主动提出要做她的孙女,弥补了她的憾事,早已喜出望外。 她见楚灵向她大吐心事,欢喜之余不由怒道:“这种没良心的男人救他作什么?还是让他死了吧!” 楚灵吓了一跳,忙道:“婆婆,他若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还请婆婆辛苦,好歹救他一救。” 老太太道:“我们现在救活了他,到时他却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你不后悔吗?” 楚灵回头看着鹰刀凄凉一笑道:“只要能见到他开开心心活着,我就高兴了……总之,是灵儿命苦罢了!” 老太太长叹一声,抚着楚灵的头道:“我苦命的孩子。那好,我这就去采药。” 楚灵目送老太太掠出屋外,消失在树林中,走到鹰刀身边坐下,轻抚鹰刀脸庞,暗道:“鹰大哥,灵儿这般为你,却不知你明白否?若是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让我和你永永远远就这样厮守在一起。” 她张口轻轻连唤几声:“鹰大哥”,这几声叫得荡气回肠,柔情百转,眼中却早已流下泪来。 老太太采药回来之后,将药分为几份。她先将其中一份尽数倒入楚灵烧好的一大桶热水中,然后要楚灵将鹰刀的衣物脱去,扶他坐入桶中。 楚灵羞涩地脱了鹰刀身上的衣物,正要扶他进去,突然,老太太惊叫一声,双眼灼灼地瞪着鹰刀脖子上的一块玉坠。她一把将那玉坠扯去,声音暗哑,显是心情激动难以自己,喃喃道:“这,这是本门圣物,他……他怎么会有?” 楚灵奇怪地看了看那块玉坠,见是寸许见方,作火焰状的一块普通玉石。除了火焰尖端的玉石颜色不像普通玉石那样是深绿色,而是暗红如火这一点比较奇特之外,倒看不出其他什么特异之处。 楚灵奇道:“婆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您如果喜欢的话,等鹰大哥醒了,我向他讨了来送给您。” 老太太摇了摇头,依旧将玉坠挂回鹰刀脖中,道:“不是的,这件东西看来不起眼,在本门中却是至高无上的圣物,本门已遗失多年,却一直找不到,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灵儿,婆婆求你一件事,不知你答不答应?” 楚灵回道:“婆婆请说,只要灵儿办得到,一定遵从。” 老太太道:“等他醒了之后,我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楚灵奇道:“什么地方?” 老太太缓缓说道:“本门圣殿──天魔宫。” 第八章 魔教之秘 楚灵惊叫道:“天魔宫?婆婆,你是天魔宫的人吗?” 老太太点点头道:“正是。我是天魔宫幽冥使者──应不悔。” 楚灵一时间心乱如麻,喃喃道:“应不悔?天魔宫幽冥使者应不悔?怎么可能?婆婆,你真的是传说中一人单杖扫平芜湖盛家庄的应不悔?” 应不悔想起昔日事迹,笑笑道:“那芜湖盛天鸣平日里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做了不少坏事。他虽然奸淫掳掠无恶不做,但暗中勾结官府,将他许多恶行都遮掩了过去。所以,在武林中他的声誉并不算坏,还以白道中人自居。本来,这也不干我的事,中原武林中像他这种人还少了吗?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来惹我们天魔宫。有一次,他抓了我门下几个女弟子,如果就这么杀了,也没什么话说,毕竟黑白两道势如水火。可这厮却来了个先奸后杀。所幸有一人逃了出来。我知道了这件事后,三天内赶了八百里地,将他一庄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最后一把火把他的庄子烧了。像这种人,杀得了一个,这世上也就干净了几分。” 楚灵叹息道:“盛天鸣虽然该杀,但其他的人却罪不至死。婆婆,您的手段未免太辣了些。” 应不悔嘿嘿冷笑道:“所谓斩草除根,若留下祸胎,岂非后患无穷?” 楚灵摇摇头,不欲和她再争论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问道:“婆婆,你将鹰大哥带到天魔宫去干什么?” 应不悔道:“本门中有一本无上宝典叫做太魔古经。现今,就算将你鹰大哥救活了,他的武功也已全废,成了个废人,生不如死。但若将他带到天魔宫,说不定有机缘让他学到那本太魔古经,那样他的武功就能全复,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楚灵狐疑道:“不会这么简单吧?” 应不悔尴尬道:“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其中牵涉到本门的机密,不能让你知道。灵儿,就当婆婆求你。你放心,婆婆保证决不会伤了他一根头发。” 楚灵想了想,道:“婆婆,我相信您。我身无武功,你要是想对我们不利,用强便是,又何须和我好言商量?只是,这件事还得看鹰大哥的意思,我不能随便替他做主。” 应不悔大喜,道:“你能这么说,也不枉婆婆疼你一场,至于你鹰大哥,我自会和他好好商量。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现在,我们先将你鹰大哥救活再说。” 楚灵应了一声,两人快速地忙碌起来。 鹰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仿佛和卓思楚一起赏月,那轮明月极其美丽,清辉淡洒,皎洁如日,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身边的人竟然变成楚灵,她搂着自己不停地哭,偏偏自己半分动弹不得。最后,依稀记得楚灵抽出一柄匕首往自己胸口插了下去,他惊极而呼,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于是,他不停地挣扎,他要阻止楚灵。他的胸口很痛,就像那把匕首插入自己的心口一样。他要呼喊! “楚灵,不要!!” 终于,鹰刀喊了出来。他惊叫而起,映入眼帘的却是楚灵惊喜的脸庞。 楚灵温柔道:“鹰大哥,你醒了?” 鹰刀见楚灵虽然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却似乎并没受伤过的痕迹,知道自己刚才只是在做梦,但心里总有些不安,于是又仔细端详了她几眼,道:“楚灵,你没什么事吧?” 楚灵见鹰刀如此关心自己,心里颇有一丝甜意,笑笑回道:“我很好,多谢你关心。” 鹰刀放下心事,转头回顾四周,奇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这是哪里?” 楚灵正要答他,应不悔从门外走了进来道:“这是我家。” 楚灵忙解释道:“这一次多亏应婆婆搭救,否则我们现在还有没有命就很难说了。” 鹰刀听了很是感激,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应不悔摆摆手道:“你不用谢我,要不是看在灵儿的面子,我也懒得救你这种无情无义之人,要谢就谢谢灵儿吧!” 鹰刀听了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应不悔会说他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楚灵怕鹰刀不高兴,给应不悔使了个眼色,转头向鹰刀说道:“鹰大哥,婆婆年纪大了,说话可能有些乱,但她老人家心地是极好的。” 应不悔在一旁嚷道:“我心地好不好跟这小子也没多大关系,灵儿你不用替我说好话。对了,灵儿,我有些话要和他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楚灵知道她要和鹰刀商量去天魔宫的事,便点了点头,对鹰刀说道:“鹰大哥,婆婆有事和你商量,我先出去给你煲点汤喝。” 鹰刀见她们两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有什么事,便点了点头。 楚灵走到房门口,又有点不放心,把应不悔叫到身旁低声说道:“婆婆,他身子刚好,你多关照着点。” 应不悔不耐烦道:“知道,知道。我倒看不出他有哪点好,你要这么紧张他。” 楚灵依依不舍地再看了鹰刀一眼,见鹰刀微笑着冲她点点头,这才走出房去。 应不悔见楚灵走远,便走回鹰刀床边,瞪着鹰刀猛然问道:“小子,你脖子上的那块玉坠从哪来的?” 鹰刀见她如此一问,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道:“什么玉坠?” 应不悔拉开鹰刀领口,露出那块火焰型的玉坠,道:“装什么糊涂?就是这块。” 鹰刀见是当日卓思楚和他在幽兰小筑分手时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便道:“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应不悔道:“什么朋友?男人还是女人?” 鹰刀见应不悔来势汹汹,颇不友善,便反感道:“又不关你的事,我何必要跟你说。” 应不悔怒道:“这天魔令是本门圣物,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鹰刀奇道:“天魔令?你是说这东西是天魔令?这明明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一件小玩物。” 应不悔急道:“玩物?你说它是玩物?你知不知道,你这件所谓的玩物是多么地珍贵?任何一个人,只要有了它,就可以驱策本门弟子做任何一件事。” 鹰刀听了不禁目瞪口呆,问道:“你是说任何事?” 应不悔道:“对,任何事!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可以!因为,它是本门教主的信物,它是权力的象征。” 鹰刀望着应不悔认真的模样,眼睛一转,道:“那么,请你去给我倒杯水,行不行?” 应不悔奇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倒水?” 鹰刀笑道:“第一,我现在想喝水。第二,我手中有你所说的天魔令。” 应不悔气极,但她显然对那天魔令颇有忌讳,果真给鹰刀倒了一杯水来。 鹰刀哈哈一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笑道:“本来,我还以为你在胡扯,但现在看来,我倒有点相信了。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到底是属于哪门哪派?” 应不悔阴沉着脸答道:“它既然叫天魔令,那我自然就是天魔宫的人了。” “天魔宫?”鹰刀刚喝下的水,差点全喷了出来。 应不悔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还不赶快说出送给你天魔令的那人究竟是谁?” 鹰刀定了定神,笑道:“如今,我有天魔令在手,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何必答你这个问题?” 应不悔也笑道:“你这呆子,你现在武功全废,我想把你搓成圆的你就是圆的,把你搓成扁的你就是扁的。在我眼里,你就和一只蚂蚁差不多,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鹰刀惊道:“我武功全废?怎么会?”说话间已暗提内息,果然丹田之内空空如也,不禁暗暗叫苦。 应不悔道:“你被人用阴劲击中后背大穴,劲力侵入五脏六腑,又受寒气所侵。今天能保住一条命,已属万幸了。” 鹰刀道:“对了,你不是说天魔令是你们教主的信物,可以任意差遣你们做任何事的吗?你又怎么能对我动武?” 应不悔道:“我轻轻一伸手,天魔令就会来到我手中。你凭什么来差遣我?” 鹰刀怒道:“你要这天魔令夺去便是,但要我说出那人姓名却是休想。我告诉你,这件东西对你们来说是权力的象征,可对我来说却是他人对我的信任。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夺它回来。” 应不悔眯起眼睛看了看鹰刀,笑道:“好,这还像个男人的样子,也不愧灵儿这般看重于你。实话对你说,我对这天魔令并无窥觑之心,要不然,也不用等到现在。只是,这东西对我天魔宫来说实在非同小可。正因为十几年前,本门前任教主和这天魔令一起失踪,使得天魔宫一直为此内乱不已、四分五裂,导致在武林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可笑的是,武林中人居然以为是花溪剑派荆悲情力挽狂澜对抗我天魔宫成功。你不愿意向我透露送你天魔令的人是谁,我也不强求,但你却要随我去一趟天魔宫。” 鹰刀奇道:“我跟你去天魔宫干什么?” 应不悔道:“第一,我天魔宫要另立教主,非这天魔令不行。第二,你若想恢复武功,只有修习本门无上宝典.太魔古经。” 鹰刀听到自己居然能恢复武功,内心大动,但他想了想道:“若你们天魔宫另立教主,那武林中岂非又有一场浩劫?要我鹰刀做这等不仁不义之事,我宁可不要恢复武功。” 应不悔摇头道:“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门规矩,持有天魔令者有权提名新教主的人选。我天魔宫也非全是十恶不赦之徒,也有很多都是善良仁慈之人。只要你选对了人,说不定对武林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鹰刀疑道:“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应不悔笑道:“你以为我好好的天魔宫不待,一个人孤零零躲在这个地方干什么?我只是不忍见到教中兄弟十几年来为了一个教主之位你争我夺,自相残杀,这才跑到这里来清净清净。现在,既然有你出面,等新教主一立,教中自然不会再乱,我天魔宫百年的基业也不会倒了。这就是我要你陪我去天魔宫的目的。” 鹰刀想了想,道:“若果真如你所说,自然是一件利人利己的好事,我也愿意陪你走一趟。但眼下,我有一件事很是紧迫。” 应不悔急道:“什么事?” 鹰刀道:“这件事和楚灵有关,请婆婆去唤她进来一起商讨。” 应不悔疑惑问道:“和灵儿有关?”见鹰刀眼神坚决,便不再说话,走出门去找楚灵。 楚灵端着一碗汤跟在应不悔身后进入房中。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汤放在鹰刀床旁,开口问道:“鹰大哥,你找我有事?” 鹰刀见她脸颊上有一抹黑痕,头上也有几丝稻草。他知道楚灵平日养尊处优从来不曾干过粗活,今日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给自己煲了一碗汤,其中的艰辛可以想见。他心中一阵感激,不由自主地伸手摘去她头上的稻草,并用衣袖抹去她脸上的脏痕。 他温柔地笑笑,端起床边的汤碗道:“等会儿再说,我先喝了这碗汤。” 鹰刀自小无父无母,一生之中,除了他义兄一家,又何曾有人对他这般好过?他默默地喝下这碗汤。虽然这汤的味道不怎么样,凭心而论简直可以说是极差,因为他刚喝了一口就觉得有点口渴。但他仍然毫不犹豫地把它喝了个干净,他在乎的并不是这汤的味道如何,而是煲这汤的人所付出的那份暖人肺腑的关怀。 楚灵一时间为鹰刀对自己的温柔沉醉不已,喜滋滋地看着鹰刀一口喝光了自己精心制作的鱼汤,说道:“灵儿第一次煲汤,味道可能不大好,还请鹰大哥多多包涵。” 鹰刀故意舔了舔唇角,显得很好喝的样子,道:“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灵儿,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 楚灵大喜,以为自己真的有下厨天分,乐道:“真的吗?厨房里还有,我再去端些来。” 鹰刀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说得过火了,忙止住楚灵道:“等等,要喝你的汤,机会多的是。我叫你进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楚灵问道:“什么事?” 鹰刀望了望应不悔,道:“我有可能要跟婆婆到天魔宫一趟。” 楚灵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婆婆早就跟我说过了。” 鹰刀皱眉道:“我跟婆婆走不要紧,要紧的是另两件事。第一件,你的安全没有着落,我不放心;第二件,你爹爹那边,我们还没有通知到他,要他不要冒险去幽兰小筑。这两件事不弄妥当,我是不会走的。” 楚灵见鹰刀如此关心自己,只觉得就算受再多的苦也值得了。她想了想答道:“鹰大哥,我的安全,婆婆早已安排好了,她会派人去通知我舅舅秦道雪,秦府会有人来接我过去的。至于,我爹爹那儿,你也无须担心。我爹爹武艺高强,区区幽兰小筑也还不放在他的眼内。” 鹰刀摇摇头道:“不是的,我看那卓夫人工于心计,她既然千方百计想引你爹爹去幽兰小筑,必定有把握对付他,否则她也无须花这么大的气力。我估计她不会单凭武功来对付你爹爹,一定还有其他什么毒辣的招数,如机关、毒药什么的。” 楚灵也担心起来道:“那怎么办?现在也联系不到我爹爹呀?唉!最好,我爹爹没收到我要他去幽兰小筑的消息,那我们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但她知道这是不大可能的,曲洋做事一向可靠,他说能通知得到楚天舒,那就一定通知得到,而楚天舒若是知道她有什么问题,便是远在天边也会赶过来。 鹰刀叹了口气,苦思不语。突然,他眼睛一转,盯住站在屋角的应不悔。 应不悔见鹰刀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忙道:“干什么?又想打我的主意?我可不想掺和到你们的麻烦事里去。” 鹰刀嘿嘿一笑,道:“我找人办事一向以他自愿为好,既然你不愿意,我当然不会勉强你。只是,我这件事若不办好,心里不太舒服,也就不想到外面跑来跑去。你们天魔宫又远在川西……” 应不悔一听不妙,忙道:“好,好,婆婆我最喜欢帮人办事了,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鹰刀和楚灵对视一笑道:“如此,我们就先谢过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请婆婆派人去幽兰小筑探探消息,看楚天舒去过没有……” 应不悔叫起来:“楚天舒?紫衫逍遥王楚天舒?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鹰刀回头看着楚灵,奇道:“怎么,你没和婆婆说过你是楚天舒的女儿?” 楚灵摇摇头道:“我们光顾着救你,还没机会细细说过话呢!” 应不悔气极败坏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呀!楚天舒是我天魔宫的大对头,若早知道你们和他有关,我就不救你们了。” 鹰刀一听不对,他将楚灵往自己身后一拉,以防应不悔暴起伤人,口中却道:“婆婆,你如今救也救了,难不成再将我们杀了?” 应不悔在屋内团团乱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前这两人,尤其是楚灵,深得自己喜爱。可那楚天舒当年独闯天魔宫,连伤教内十三名高手,致使天魔宫元气大伤,无力东侵,最后竟被花溪剑派拣了个现成便宜,趁机坐大。 天魔宫之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虽然前任教主凌空行和天魔令失踪导致教内内乱是主要原因,但与楚天舒独闯天魔宫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教内上下无不视那一战为奇耻大辱,但楚天舒的武功确实惊世骇俗,至今无人敢挑战。 鹰刀见应不悔只是在屋内乱转而不开口说话,便试探问道:“婆婆,楚天舒到底和你们有什么冤仇?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应不悔长叹一声,简略地将楚天舒当年单剑独闯天魔宫的事说了出来:“十四年前,我教教主凌空行失踪三年,教内群龙无首,大家为了教主之位争个你死我活,许多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好朋友都翻了脸。最后,大家一致约定,于当年中秋之夜比武争位,谁的武功最高,谁便是教主。” 楚灵在一旁插话:“婆婆,你有没有出来争教主之位?” 应不悔摇摇头道:“我在教中虽然职位不低,但武功却还不及几位长老,出来争位不是丢丑吗?” 楚灵问道:“婆婆,你这幽冥使者和长老哪个职位高些?” 应不悔道:“表面职位是我高,但我主要是负责祭祀、整理重要典籍和守护禁地等杂务,没有什么实权。相较之下,长老分别统率几支分舵,势力庞大。” 楚灵又问道:“那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和长老、使者之类地位相等的职位?” 应不悔答道:“当然有了。我教的权力架构基本是这样的。第一当然首推教主,接下来便是幽冥幽灵二使者,然后是不动明王、暗修罗王、混沌罗刹王这三王,接着是八长老和五散人。” 楚灵还待再问,鹰刀一把扯住她道:“这些以后再说,还是让婆婆继续说你爹爹的事情。”心里却道,女人聊起天来真是莫名奇妙,还没说上几句便跑题跑到天上去了,再不打住她们,只怕说到明天天亮也还没回到正题。 楚灵看了看鹰刀,俏皮地伸了伸舌头,便住口不问了。 应不悔继续说回正题:“到了中秋这一天,凡自问有资格的人,全都到了天魔宫的大殿。嘿,暗地里这些人早已斗了个你死我活,但到了那一天见面的时候,居然装得客客气气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等到晚上都聚齐了,大家照常先商讨教内之事。最后,还是暗修罗王.武展羽沉不住气,跳了出来大声叫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教务?大家明明是来争夺教主之位的,既然要比就快点比,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既然有人起了头,大伙儿也就不再装什么了。于是,大家商量好,先分成几组一对一捉对厮杀,胜的一方等另一组的胜方决定之后,两个人再斗,败的一方自然就失去了争教主的资格。如此下去,最后胜出的便是教主。当然,他只是暂代教主之职,等找到天魔令之后,才能正式成为教主。” “当下,大伙儿两人一组分别挑好对手就此对战起来。我和其他几个不想争位的人便站在大殿一角看他们争斗。我当时看着他们拚死狠斗,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好笑。想当年凌教主在位的时候,大家亲如一家,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可是如今,为了区区一个教主之位,往日的兄弟朋友却像一群野狗一样在打架。眼见他们出手越来越重,有些人已经负伤流血,却没一个人肯退让。我越来越害怕,我真怕这样下去,我们好好一个教派就此分裂完蛋。心里极想站出来叫他们不要再打下去了,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绝没一个人会听我说话。正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这把啸声灌入耳内,竟然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让我有一种想掩耳不听的感觉。很显然,来人是个超级高手,内力雄浑无匹。登时,大家全都罢手不斗,纷纷抢出殿外,想看看来人究竟是谁?等到出殿一看,才发现对面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着紫衫,三十岁上下的青年。” 楚灵张了张嘴,想问应不悔来的是不是她爹爹,但她望了鹰刀一眼,又把说到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 鹰刀笑笑,替她问道:“来人可是楚天舒?” 应不悔点点头道:“正是楚天舒。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幽灵使者翟不惧开口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天魔宫?’那楚天舒道:‘在下楚天舒,应贵教教主凌空行之约而来。请问凌教主何在?’当时,我教凌教主失踪之事,外人并不知道,就是对教内一般教众也只是说教主在闭关练功。所以,翟不惧就回道:‘凌教主在闭关练功,外人一律不见,你请回吧!’谁知楚天舒并不相信,他说:‘在下五年前和凌教主订下约会,言明今日在天魔宫一战,不见不散。凌教主当世豪雄,绝非言而无信之徒。莫非,他已出了什么意外?’凌教主失踪之事,我们一直把它当作是本教机密,在新教主未立之前绝不容外人知晓。因为,若被中原白道武林听到风声,势必会趁机围攻天魔宫,到那时,我教群龙无首指挥失灵,再加上教内众人为争教主之位内乱不已,肯定会遭灭顶之灾了。于是,翟不惧忙道:‘你休要胡说,凌教主好好地在后山练功,会出什么意外?再不走的话,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楚天舒哈哈大笑几声,说道:‘今日我楚某人不见到凌教主是不会走的,有本事就出手将我赶走!’翟不惧怒道:‘那好,就让我翟不惧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在这儿大言不惭。’说完便拔出两支短矛,跃上屋顶攻向楚天舒。 此时只见楚天舒单袖一拂,便将翟不惧击退半步。翟不惧立稳脚跟叫道:‘你还不拔剑?’楚天舒笑了笑道:‘以兄台这等身手,还不配让我出剑。’翟不惧听后气极,也不再说话,双矛继续攻向楚天舒。谁知,双方斗了十几招后,翟不惧已渐渐不支,眼见就要落败受伤。要知道翟不惧在我教内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是当时争夺教主之位的热门人选,以他的武功居然十几招就被空手应战的楚天舒击败,那这楚天舒的武功也未免太惊人了。底下众人见翟不惧要输,登时又有四人跳上屋顶,一起出手围攻楚天舒。“ 楚灵憋了半天,早就想开口说话,听到这儿终于忍耐不住道:“不要脸,这么多人围攻我爹爹一人。是英雄好汉就一个个上,难道你们天魔宫一向都是以多胜少吗?” 鹰刀怕应不悔恼羞成怒,伤害楚灵,忙道:“灵儿,别乱说话,好好听婆婆说下去。” 第九章 情深款款 应不悔被楚灵用话刺了几句,不禁老脸一红。但她知道当时实在是己方理亏,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当作没听见,继续说道:“当时,我教五大高手一起围攻楚天舒。谁知,楚天舒好像一点也不慌乱,反而大笑道:‘好,这样斗起来才有点意思。’他还是不用剑,继续空手过招。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地争斗了约有两个时辰,堪堪打成个平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们在屋顶拚斗,我在下面却看得心胆俱寒。天下间竟然有这等神奇的武功。要知道,我教这几位高手,随随便便一个人跑到外面去,都能在江湖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般门派中所谓的掌门、高手,在他们眼中就和一堆臭狗屎一般,根本不屑一顾。如今,楚天舒居然空手以一对五,丝毫不落下风。照这样看来,这楚天舒的武功简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且我远远望见他在众人的包围圈中,腾挪闪避轻松自如,胜似闲庭信步,只怕这楚天舒长剑一出,便是我方众人落败之时。” “果然,没过多久,楚天舒突然长笑一声说道:‘各位好身手,楚某空手应敌只怕无法得胜。我恰于日前新得一把神剑,剑长三尺四寸,名曰空梦残月,就请诸位一起品评品评。唯恐其刃太过锋利,还请诸位多加小心。’他话音未落,只见剑光一闪,我教五位高手手中兵刃全被他用剑削断,并跌下屋顶,人人手捂右肩,脸现惊骇之色。原来,楚天舒在削断他们兵刃的同时还用剑尖点了他们的肩井穴,使得他们再也无力动手。他们惊骇的倒不是楚天舒手中的空梦残月剑削铁如泥,而是他收发自如的惊人内力。因为用剑削断他们的兵刃并不难,只要内力够强,再加上手中的神剑够锋利即可,但要先用刚劲削断兵刃,再马上用柔劲点穴而不刺伤到他们一点肌肤,绝非易事。而且,在他们的感觉中,好像是五人同时中招。” “底下众人见楚天舒长剑一出,我方五人便败下阵来,不由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很显然,就是我们所有人全都一起上,也不见得就能将他击退。但就这么投降认输,以后我们天魔宫在武林中也休想抬起头来。就在为难的时候,暗修罗王武展羽叫道:‘姓楚的,你凭着一把神剑在手,就算赢了我们也不光采,有本事就换了兵器再来打过!’” 楚灵听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婆婆,你们天魔宫的人脸皮未免太厚了些,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我真替他们脸红。” 应不悔叹了口气道:“那时,我们也是没办法,难不成就此向你爹爹服输投降?那我们这些人以后都不用在江湖上混了。所以,武展羽这一番话说了出来,虽然人人觉得不够光明磊落,却没有人出言制止,楚天舒听了也不生气,只道:‘既然如此,我们再来打过。只要我削断了一支兵器,伤到了一个人的身体,楚某立刻下山,不再和诸位纠缠,但若我侥幸赢了,还请诸位告知凌教主的下落。’我们见楚天舒自己说出如此苛刻的条件,知道若这一战我们仍然败了,那我们也不用再出来混,直接抹脖子死了算了,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为了慎重起见,除了原先和楚天舒拚斗过的五人,其他没动过手的十三个人一起上阵。” 楚灵插口道:“婆婆,你不会也和他们一样上去和我爹爹打斗吧?” 鹰刀暗暗摇头,要一个女人不说话,实在比让一只母猪上树还难。楚灵几番出言讥讽天魔宫,若是应不悔脾气差些,难免就要吃亏了,好在这应不悔看来颇为喜爱楚灵,才没有对楚灵不利,但若楚灵嘴里再这么不清不楚,就很难保证应不悔仍然有这么好的脾气了。 应不悔叹息一声道:“在那种情况之下,我是不能够置之不理的。因为事情已经不再是私人恩怨,而是关系到本门的生死存亡,作为天魔宫的人怎么能够置身事外呢?所以,我也只好和教中诸人同进退了。这一战和先前又有所不同,楚天舒既然言明不会伤害我们的身体,又不削断我们的兵器,除非是将我们一个个全都点了穴道,否则还真不知道他如何取胜。” 楚灵道:“那我爹爹是用什么方法赢你们的?” 鹰刀见实在管不住楚灵的嘴巴,也只好管住自己的嘴巴,闷声不响地听她们说话。 应不悔道:“你爹爹没有赢我们。” 楚灵急道:“我爹爹输了?为什么?” 应不悔摇摇头道:“也不算输。” 楚灵奇道:“又不赢又不输,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不悔道:“那一战还没打完,你爹爹就走了。当时,我们十三个人一起围攻你爹爹,一直打到快天亮了,还是没能逼退他。若是他不遵守先前说出的话,只怕我们早就输了。就在这时,你爹爹说了句:‘且看我这招龙翔九天,诸位小心了!’他腾身跃起,长剑在空中连挽九朵剑花,然后举剑下击。我们人人觉得他全身劲力是向自己一人攻来,纷纷拿兵刃去挡。谁知,一沾上他的剑便再也甩他不开,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住一样。就这样,他一把剑压得我们十三人动弹不得。我们若是放开兵刃便算输了,但不放开兵刃,又觉得一股股内力涌进身体里,难以抵挡。事后,我们众人一起研究,觉得一个人绝不可能拥有如此高的内力,可凭一人之力来攻我们十三人,还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你爹爹肯定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法,将我们的内力借去,借力打力。一般来说,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在武林中许多门派都会,但那只是指外力,可楚天舒连我们的内力也能借了去,那就不是我们能够想像得到的。当时我们形势紧急,没能想到这些,只觉得楚天舒宛若天神下凡,根本不是我们所能抵挡得住的,心里越想越怕,几乎连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也将丧失掉了。眼见楚天舒的内力如同潮水般涌过来,我和其他几个武功差点的兄弟,受他内力挤压,几乎连血都快吐出来了。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刻钟的时间,我们这些人非得吐血而亡。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啸声。楚天舒听了眉头一皱,猛然撤剑,说道:‘对不起诸位,楚某身有急事,先告辞了。请转告凌教主,楚天舒已践了五年前的约会,只可惜和他失之交臂没能见面,楚某深以为憾。若凌教主还有什么话要说,请他来东海蓬莱仙阁一聚。’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他走了之后,我们身上的劲力方消,但这内劲去得太快,我们原本正在拼尽全力苦苦抵挡,突然之间所有的压力全消,使得我们一时间不能适应。就像原本用了千斤力气准备去推一块巨石,但突然间那块巨石变成了一张树叶,所有的力气倒卷而回,其中的难受可想而知。这一着使得我们个个口吐鲜血,受伤不轻。” 楚灵道:“我爹爹就这样走了?他没有再回来?” 应不悔点了点头。 楚灵哦了一声,突然又问道:“后来怎样?你们不是要选教主吗?也不选了?” 应不悔道:“经过你爹爹这么一闹,人人落得个灰头土脸,颜面无光,谁还有心思抢教主之位?” 鹰刀遥想楚天舒当年一剑压住天魔宫十三位高手的绝世风姿,心中热血沸腾,为之倾倒不已。只觉得,做人若能像楚天舒一般英雄豪强,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 他在心中敬佩不已,口里脱口赞道:“灵儿,原来你爹爹这般厉害。要是能见上他老人家一面,那就好了。” 楚灵见鹰刀称赞自己的父亲,心里很是高兴,开心笑道:“要见我爹爹还不容易?等你去天魔宫回来之后,我带你去见他。” 应不悔在一旁冷笑道:“我既然知道了你们和楚天舒的关系,还会放过你们吗?” 鹰刀和楚灵一楞,知道只顾着听应不悔说故事,倒忘了眼前的危机了。鹰刀眼睛一转道:“婆婆,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应不悔奇道:“怎么不对?楚天舒是我教的大对头。我这么说又有什么不对?” 鹰刀笑道:“当然不对了。依我看来,楚天舒不但不是你们的敌人,反而是你们的恩人,你们应该好好谢谢他才是。” 这次连楚灵都感到奇怪起来,问道:“为什么?” 鹰刀从容道:“婆婆,试想一下。当年若是楚天舒没有上天魔宫,你们会怎样?” 应不悔道:“自然是继续比武喽!” 鹰刀笑道:“对呀,你们一定在那里自己人拚个你死我活的。接下来的场面肯定是,一群疯狗在那里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最后最疯的那只狗自然就是狗王了?但他清醒之后,必然会后悔,因为其他的狗都死了,他这狗王要来做什么?所以说,楚天舒虽然来天魔宫大闹一场,却没杀一个天魔宫的人,最多不过使你们受了点轻伤,掉了点颜面。但却因为他的到来,使得你们团结起来,共御外侮,最后的结果其实是救了你们许多人的性命。婆婆,你说,我说的对吗?” 应不悔仔细地想了想,觉得那时候,若没有楚天舒来闹过一场,教里的那些人必然会为了争教主之位而闹得难以收拾,只怕就如鹰刀所说的那样闹出人命来。 鹰刀见应不悔默然不语,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生效,他朝楚灵眨眨眼睛,示意危险已经过去。 楚灵也对鹰刀妩媚一笑,心里暗暗为心上人绝佳的口才得意,但她更得意的是自己看中鹰刀的眼光。 应不悔见鹰刀和楚灵两人眉来眼去的,心里一阵烦躁,道:“我们天魔宫被楚天舒这样欺上门来羞辱,这口气教人如何咽得下去?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鹰刀笑道:“那依婆婆之见该当如何?去找楚天舒报仇?恐怕没有这个本事吧!要不然杀了我们二人泄愤?婆婆是前辈高人,这等事料想你是做不出来的吧!” 应不悔默然不语,无言应对。 鹰刀道:“所以,依我之见,还不如就此将此事轻轻揭过,忘了它吧!” 应不悔思虑良久,痛下决心道:“好,这次就听你的,但你们也别想再让我去打探楚天舒的消息,我能这么做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你们不用再说了。我先出去找人传消息到金陵秦道雪那儿,叫他派人来接灵儿。灵儿安全之后,你就跟我上天魔宫。”说毕,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鹰刀和楚灵对望一眼,知道应不悔能这么做,已经到了她的底线,不可能再去要求她做什么了。所以,关于通知楚天舒的事,只好另想他法了。 楚灵温柔道:“鹰大哥,你伤势刚好,不宜太过劳神,我爹爹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鹰刀微笑道:“本来我怕你爹爹一时不察,中了卓夫人设下的圈套,可听婆婆一说,我知道凭你爹爹的武功,我们根本无须再为他担心什么。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有机会的话,自然还是要想法子和你爹爹知会一声。” 楚灵也笑道:“我早说了,我爹爹武功盖世,这世上只怕没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他。”言语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自豪的神色。 鹰刀笑笑道:“是,你爹爹武功盖世,只可惜生的女儿却是个不懂武功的小丫头。” 楚灵叹息一声,黯然道:“是呀,要是我懂武功,就不会累你受伤了。” 鹰刀道:“这也没什么。只是这两天来,你为了照顾我受了许多的苦。我看你倒消瘦了许多。” 楚灵笑道:“瘦了的好,显得苗条。这两天我也没受什么苦,反而觉得这两天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鹰刀奇道:“为什么?” 楚灵道:“在这两天,我学会了许多事。比如,抓鱼呀、劈柴呀、烧饭呀等等。对了,你不是说我煲的鱼汤好喝吗?要不要我再去给你端一碗来?” 其实,在楚灵的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她之所以感到开心,最重要的一点是鹰刀始终和她在一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鹰刀。 鹰刀见又要喝鱼汤,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忙道:“不用了,好的东西不能一次将它享受完,还是留着慢慢品尝的好。我现在倒想出去走走。” 楚灵兴高采烈地道:“好,那我就陪你出去逛逛。老实说,这里的风景还不错,出去轻松轻松也好。” 两天之后,鹰刀的伤势已好得差不多,只是他的武功尽废,虽然行动如常,却已变为常人。鹰刀倒没觉得怎样,倒是楚灵常为此闷闷不乐,忧心不已。 应不悔忙于打点去天魔宫的事,也不去管鹰刀和楚灵。他二人乐得清净,玩玩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而楚灵亲自尝过自己烧的饭菜之后,明白自己的厨艺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好。羞愧之余,努力学习改进,到后来味道居然还不错,颇得鹰刀称赞。而且,这一次的称赞,鹰刀是发自内心的。 这天午后,两人相约一起去溪边捕鱼,好做晚上美餐。 溪中游鱼甚多,只可惜两人身无武功,又没有鱼网等捕鱼工具,全靠用削尖的木棍当鱼叉来叉鱼。所以,两人忙忙碌碌,却没什么收获。 鹰刀还算不错,总算抓到了两尾,但楚灵跑来跑去却纯属白费力气,连鱼尾也没有见到。 楚灵心中很是不服。终于,被她千辛万苦地叉到了一只,大喜之下,向鹰刀奔来,口中叫道:“鹰大哥,你看,我抓到了!!”由于心里只顾着高兴,也没留神地上路滑,一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石子,直直往水中摔去。 鹰刀正全神贯注地捕鱼,听见楚灵抓到一只,也替她高兴。等抬起头来,想夸她几句时,却不见她的人影。原来,此时楚灵已落入水中了。 鹰刀忙扔掉手中鱼叉,扑入水中将她抱上岸来。 鹰刀笑道:“你抓鱼也不用跳到水里去呀!现在倒好,你没抓着鱼,我倒抓了个美人鱼上来。” 楚灵被鹰刀紧紧地抱在胸前,耳边听着鹰刀沉稳有力的心跳,鼻中传来他熟悉的体息,只觉得全身发软,力道全失,一颗心欢喜地快要从胸中蹦出来了。 她用双手揽住鹰刀的肩膀,只希望他能这样一辈子抱着自己不放。鹰刀和她说的话,她连半句也没听进耳中去。 鹰刀觉著有异,低声问道:“灵儿,你没事吧?” 楚灵轻轻摇了摇头,两眼迷蒙地望着鹰刀道:“鹰大哥,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再不说出来我会憋死的。” 鹰刀觉得不妙,想要开口说话,楚灵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接着道:“不,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那天,你来到我船上,点了我的穴道,抱着我走来走去,当时,我真的很害怕。后来,我发觉你看我的眼神很温柔,知道你是不会伤害我的,便不再害怕了,反而觉得有点欢喜。再后来,你拒绝我的帮忙,执意要走,我的心不知怎么的,觉得很慌乱。” “那时,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慌张,整个心空荡荡的。现在,我知道自己那时其实是不想你走,我怕你走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但,你最后还是走了。从那以后,我的心便总是记挂着你,想着你。终于,我又见到你了,但你却为我受了重伤。那天晚上,我抱着你身体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我只想永永远远地和你在一起。所以,当你的身体渐渐冷去,我没有伤心,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陪着你一起死胜过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活在世上。好在我自杀的时候被婆婆给救了,要不然,我连对你说这番话的机会都没有。这些天来,我能陪着你、照顾你,真有说不出的开心,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我心里只盼着这种日子能永远这么下去。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陪着我。因此,我一定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给你听。我要你明白,我这一颗心已全给了你,再也容不下别人,不管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的心里却只有你一个人。” 楚灵的一番真情告白,宛若一个个焦雷炸在鹰刀耳边,只听得鹰刀震耳欲聋。原来,先前并不是做梦,楚灵她确确实实为他自杀过。他从来不知道楚灵对他居然埋藏着这么深的感情,他一直以为楚灵对他的好,只不过当他是哥哥一般,而他也是将楚灵当作妹妹一般疼爱。 鹰刀望着楚灵满蕴深情的双眼,心里激动不已。由于,刚从水中上来,衣裳尽湿,两人这般紧紧抱在一起,肌肤相贴,简直和**拥抱无异。鹰刀是个成年男子,在刚刚听了楚灵的告白之后,一时间思绪混乱,只觉得怀中玉人身软如绵,燥热如火,终于把持不住,往楚灵鲜艳欲滴的红唇吻去。 眼见两唇相接,天魔令突然从鹰刀颈中滑了出来,鹰刀大叫一声放开楚灵,跌坐在地,口中道:“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这么做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思楚。” 楚灵凄然泪下,她早已想到很可能会有这种结局,但当面听他这么一说,还是抵受不住,只觉得如同身在冰窖、心凉似冰,身体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鹰刀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楚灵身前,握住她的手道:“灵儿,我鹰刀自小无父无母,除了我义兄一家,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关心我、照顾我,我心里很是感激,也早已把你看做是我的亲妹妹一样地疼爱。你对我好,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我不应该拒绝,但是我早已答应了思楚要娶她做我的妻子。如果,我鹰某人是一个三心二意、喜新厌旧的小人,我想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所以,我不能够答应你什么,只盼你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是一对好兄妹。” 楚灵心内滴血,她并不想和鹰刀做什么兄妹,她只想做他的妻子、他的情人,她要永远陪在他的身旁。但是,感情的事是半分也勉强不得的,尽管心里不愿意,她还是只能看着鹰刀将他们两人的关系界定为兄妹关系。 面对如此的情况,楚灵只觉得心痛难忍,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她低声道:“鹰大哥,对不起,我身子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说毕,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鹰刀见楚灵脸白如纸,心里很是担心,忙道:“等等,我扶你回去。” 楚灵背对着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鹰刀望着楚灵摇摇晃晃远去的身影,心里一阵酸痛,他知道,这一次伤楚灵太重了,一种内疚的心情混杂着一丝莫名的痛楚充塞在胸中,驱之不散。 第一章 别梦依依 鹰刀心乱如麻。他在内心深处不断地质问自己,果真如自己所说一般,只是将楚灵当作自己的妹妹般看待吗?恐怕不大见得罢。 回想起这几天来和楚灵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也曾有过心动的感觉吗?这世上又有谁会对自己的妹妹心动?但倘若接受了楚灵,自己又有何面目去面对在幽兰小筑苦苦等待自己的思楚? 鹰刀不断地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挣扎不已。他本是一个豪迈之人,但遇到如此复杂的感情问题时,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就这样,他呆呆地坐在溪边,直到天色已黑才发觉自己应该回去了。 他摇了摇头,甩开心中杂乱无章的想法,拣起原先叉到的两条鱼往回走。 鹰刀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应不悔的茅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楚灵。谁知,刚跨进房中,楚灵已迎了上来道:“鹰大哥,你回来了?饭菜都快凉了,你快点吃了吧!” 鹰刀一楞,见楚灵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神情自若和平日无异,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却也放下大半心事,笑道:“我回来了。不过遗憾的很,后来我连一条鱼也没有抓到,看来明天我要努力些了,要不然就喝不到你煲的天下第一美味鱼汤了。” 楚灵笑道:“厨房里有昨天抓来的鱼,既然你想喝鱼汤,我这就去给你煲。不过,如果你不将它喝光,灵儿可要生气了。” 鹰刀本想说不必了,却见楚灵早已走了。 过了一会儿,楚灵端着一大碗鱼汤走了进来,口中道:“鹰大哥,天下第一美味鱼汤来了。” 鹰刀回过头去,见到楚灵颤颤巍巍地捧着鱼汤走过来。他笑笑正准备迎上去,只见楚灵身子一晃,手中的鱼汤打翻在地,人也直直往地上摔去。 鹰刀大惊,抢上前去,将她抱了上床,用手在她额前一摸,只觉触手发烫,显然是下午掉入水中之后受了风寒。 楚灵身子本就虚弱,这些天来,为了照顾鹰刀又劳累过度,再加上她为情所困伤心郁结,终于抵挡不住,发起烧来。 鹰刀心急如焚,自己已无内功,无法助楚灵驱寒。偏偏应不悔又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眼见楚灵浑身火热,脸红如赤,自己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无可奈何之下,鹰刀唯有先用湿毛巾敷在楚灵的额头上,好略微降低她的热度。他看着楚灵消瘦憔悴的脸颊,心里的痛楚越来越深。 “鹰大哥,我不要做你的什么妹妹,我要做你的妻子,我要你爱我怜我,一辈子守着我不分开。” “什么哥哥妹妹的,有什么好?鹰大哥,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好喜欢,一颗心飘啊飘的,像在天上飞一样。鹰大哥,求求你,别做灵儿的哥哥吧?灵儿给你做饭,陪你一块捕鱼。我煲的鱼汤好喝吗?灵儿天天做给你喝。” “鹰大哥,你别走,灵儿带你去蓬莱仙阁玩。你看,从我的邀月楼上望出去的风景是不是很美呀?” 楚灵紧闭着双眼,口中说着梦中呓语。 鹰刀以为楚灵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听了她杂乱的呓语才知道,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放下自己,她之前表现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只不过是装给自己看的。 鹰刀怜爱地抚摸着楚灵披散在枕上的长发,心底有一个想法不可控制地浮了上来。 原来,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之前的那一番话只不过是拒绝楚灵的漂亮说辞而已,真正害怕的是自己抵挡不住楚灵澎湃的感情而做出伤害到思楚的事来,所以想在感情氾滥之前先堵住那一个缺口。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内心的堤坝却已慢慢开始崩溃了。 长夜过去,鹰刀守在楚灵的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应不悔从门外跨了进来,鹰刀见了大喜,叫道:“婆婆,你快来,灵儿她病了,还请婆婆救她一救。” 应不悔大惊,飞身跃至床旁,低头查看楚灵的状况。突然,她转身给了鹰刀一个巴掌,怒道:“我才出去一夜,灵儿就变成这样了,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鹰刀吃了她这一巴掌,也不敢说什么,究竟是自己不对在先,挨她这一下子也是活该。口中却道:“婆婆,是我不好,你教训的是,不过你还是先救了灵儿再说吧!” 应不悔闷哼一声,道:“你先出去,别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等我叫你,你才能进来。” 鹰刀无奈,只得走出房外等着。 鹰刀人虽已到了房外,但一颗心却挂念着房内楚灵的病情。他端坐在门前的一块大石上,眼睛不时瞄向房内,希望应不悔能够带给他一个好消息。 正在这时,远处一阵马蹄急响,一把雄浑的声音传来:“金陵秦道雪求见应不悔应前辈。” 应不悔从房内飘了出来,扬声答道:“过门就是客,无须多礼,进来吧!” 鹰刀见应不悔出来,忙走向前问道:“婆婆,灵儿她怎么样?” 应不悔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不过你再惹她生气的话,就很难说了。” 鹰刀终于放下心事,拱手道谢:“多谢婆婆。” 应不悔瞪他一眼,正要说话,一行人骑着马儿已来到茅屋前停下,最后还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当先一人跃下马来,走到应不悔身前,拱手道:“这位想必是应前辈,在下秦道雪见过应前辈。” 只见这秦道雪面颊清瘦,仙风道骨,身材修长,腰间配一把古朴长剑,一派飘逸出尘的风姿。 应不悔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秦道雪也不在意,眼睛一转,见到鹰刀站在一旁,便问道:“应前辈,这位小哥是……” 鹰刀忙上前一步道:“晚辈鹰刀见过秦大侠。” 秦道雪对江湖上盛传鹰刀是楚灵情人一事早有耳闻,一听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鹰刀,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鹰刀由于重伤初愈,武功尽失,又加上昨夜一直没睡,一眼看去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完全是个病夫形象,给秦道雪的第一印象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秦道雪眉头微皱,口中却道:“原来是鹰贤侄,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 鹰刀一见秦道雪的神情自然知道他言不由衷。他久闻这秦道雪在江湖上素有“赛孟尝”的美誉,但今日一见,却是个以貌取人之辈,心内暗暗失望,道: “不敢,鹰某只是无名小卒,又岂敢当此厚誉。和秦大侠一比,鹰某顶多算是人中之虫罢了。” 秦道雪听出鹰刀语带讥讽,心内暗暗有气,但他涵养功夫颇为到家,脸上丝毫不露不悦之色,哈哈笑道:“想不到,鹰贤侄居然如此幽默,有趣有趣。”他口中虽然说有趣,但笑声中却殊无半点有趣之意。 鹰刀见秦道雪如此忍得住气,心内也不禁佩服他养气的功夫。 他本想再讽刺秦道雪几句,但念在他终究是楚灵的长辈的份上,也不想过于给他难堪,便微微一笑退在一旁不再说话。 秦道雪虽然忍住了气,但他身后一人显然没有学会他这般高深的涵养功夫,只听她娇喝一声道:“大胆狂徒,竟敢对我爹爹无礼!”手一扬,一鞭已往鹰刀头上击去。 她这一鞭去势极快,秦道雪待要阻拦已是不及。只听得一声轻响,皮鞭已火辣辣地抽在鹰刀的脸上,登时给他留下一条印记。 秦道雪向那人怒喝道:“琴儿,休得放肆!”接着转向鹰刀道:“这是小女秦琴,自小被她娘给宠坏了,以至刁蛮任性毫无家教,得罪之处还请鹰贤侄看在老朽的薄面上,不与计较。” 鹰刀没来由地吃了那少女一鞭,转头向她望去,见她穿着一身粉色丝裳,手里马鞭轻摇,长相居然有七八分像楚灵,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胚子,但其性格却不敢恭维,和楚灵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因为,到现在为止,她一点也没有为抽了鹰刀一鞭而感到一丝惭愧之意,反而笑吟吟地站在那儿颇有得色。 鹰刀怒极,干笑几声道:“秦大侠言重了,令千金无意间轻轻拂了在下一鞭,在下是粗人一个,皮厚的紧,这一鞭根本算不上什么,权当是一不小心被疯狗咬了一口。没事,没事。” 秦道雪涵养再好,也受不住鹰刀三番两次的明嘲暗讽。他在江湖上的地位颇高,就是无双府鬼王晁功绰见了他也不敢如此讲话,今天居然被鹰刀几番奚落,若不是见应不悔站在一旁,又不知道鹰刀和应不悔是什么关系,他早已出手教训鹰刀了。饶是如此,他也被鹰刀气的脸色发青。 秦琴却不能忍受鹰刀的讥讽,她手中马鞭再度击向鹰刀,口中怒道:“臭小子,你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什么呢?” 这一次,秦道雪也不再阻拦,他存心要鹰刀吃些苦头,好消了心中这口恶气。 眼见马鞭又要击中鹰刀面门,鹰刀暗骂一声急向后退,但他武功已失,根本无法避开。 鹰刀大急,自己本就长得不帅,如果脸上再加上两条鞭痕,那真是羞于出去见人了。 好在应不悔虽然不喜欢鹰刀,但更不喜欢秦道雪这种所谓的白道英雄。因为毕竟她是天魔宫的人,若不是为了楚灵,她根本不想和秦道雪打交道。鹰刀先前出言讥讽秦道雪,她实在是在一旁拍手称快。 秦琴打鹰刀的第一鞭是始料未及,来不及救护,这第二鞭她自然不会再让鹰刀被击中了。只见她手指一弹,一颗石子飞出,重重击在秦琴鞭上,将秦琴手中马鞭击飞。口中冷笑一声道:“秦道雪,这里好歹是我应不悔的地方,我叫你来这里可不是看你教训人的。鹰刀他怎么说也是我老婆子的客人,你女儿说打就打,是不是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秦道雪一惊,他素闻应不悔心狠手辣,是个难缠的角色,虽然自己这次带了府中十多名高手前来,但不知应不悔在暗中埋伏有多少人在一旁,双方斗起来,没什么胜算。 再说这一次主要的目的是接楚灵回府,现在楚灵还在她的手上,不宜多生事端。 于是他将秦琴喝退一旁,向应不悔笑道:“应前辈,他们小孩子玩玩闹闹,咱们做长辈的无须放在心上。日前承蒙前辈送信说灵儿就在贵府,还请前辈将她请出来一见,在下好接了她回去。” 应不悔闷哼一声道:“你在门口等着,我去扶她出来。” 过了一会儿,应不悔将楚灵扶出门外。 秦道雪见楚灵一副病恹恹的神色,心内吃了一惊,暗道:“这应不悔不知道对灵儿做过些什么,居然使得灵儿变得这般憔悴,以后若有机会,必当为难她一番,好报此仇。” 想是如此想,脸上却不动声色,柔声说道:“灵儿,舅舅来接你回去了,你随我们走吧!” 楚灵摇了摇头,眼光越过秦道雪,痴痴地望着鹰刀,口中说道:“舅舅,灵儿不回去,灵儿要跟着鹰大哥一起去天魔宫。” 秦道雪见楚灵居然不愿跟自己回去,心内大急,以为楚灵受到应不悔和鹰刀两人的控制,故而言不由衷。但楚灵身处应不悔手中,他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道:“灵儿,我看你身体有些不适,还是快随舅舅回去好生调养,否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和你爹爹交代?” 楚灵眼泪流了下来,呜咽道:“舅舅,如果现在灵儿就跟你回去,只怕还没到金陵,灵儿便已死了。” 说着,眼睛再度望向鹰刀,眼中柔情似水,却又蕴藏着万般伤痛,她接着道:“本来,灵儿死了也就死了,也没有什么,但我心里有些事却始终放它不下,这样便死,灵儿实在不甘心。” 鹰刀回望楚灵,内心绞痛异常,无言以对。 秦道雪见楚灵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以为她中了应不悔十分厉害的毒药,所以才说什么还没到金陵便已死了的话。 他怒极攻心,向应不悔喝道:“应不悔,我念在你年事已高这才尊称你一声前辈,岂料你如此下流,居然对灵儿下毒。你在江湖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你不感到惭愧吗?” 应不悔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起来,奇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什么时候对灵儿下毒了?” 秦道雪道:“做了就做了,又何必不敢承认?若非你对灵儿下毒,灵儿又怎么会不跟我们走,还说什么还没到金陵就死了的话?还是痛痛快快的将解药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灵见秦道雪误会应不悔对她下毒,忙道:“舅舅,你弄错了,婆婆非但没有对我下毒,还对灵儿很好,若不是婆婆,恐怕我早已死了。” 应不悔讥笑道:“姓秦的,你可听清楚了,我没对灵儿下什么毒,是她自己不愿意跟着你们走的。” 秦道雪仍然以为楚灵是受了应不悔的挟制才这么说的,急道:“灵儿,你别怕。舅舅带了这许多人来,咱们无须怕了应不悔。只要将应不悔制住,搜出解药来,你的毒就能解了。” 说毕,向后一挥手,说声动手,他身后的十几个人登时将应不悔、鹰刀和楚灵三人围在中间。 楚灵见双方误会加深,心里又气又急,叫道:“且慢。舅舅,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好罢,我跟你说实话了,我不愿意跟你回去是因为我不想离开鹰大哥。灵儿对鹰大哥实在是情根深种,相思入骨,无法自拔,可他却没怎么将我放在心上。我只怕跟你一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与其日后苦受相思煎熬,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她凄然一笑,接着道:“其实说我中了毒也没说错,我中的是情毒,可这毒全天下唯有鹰大哥一人能解。” 秦琴在一旁道:“灵儿姐姐,我看这鹰刀一副病鬼的模样,有什么好的?你要这般想着他?” 楚灵摇头道:“琴儿,你不会明白的。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长得怎么样,他本领才学的高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见到他就觉得有说不出的开心快乐,而你见不到他就会时时想着他,念着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一颗心老是空荡荡地难受。那时,你便会知道,你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他了,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就像我现在这样。” 楚灵的这一番话听得秦道雪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再也想不到平日里眼高于顶,视天下青年俊杰若无物的邀月公主居然对鹰刀如此痴迷,莫非这鹰刀有什么迷惑女人神智的邪术不成? 更有几个年轻人心内暗想:“若是鹰刀将这门高深莫测的泡妞神功教给自己便好了,那样一来,自己岂非也能纵横情场,笑傲青楼了吗?” 自此,人人对鹰刀刮目相看,致以崇敬的目光。 秦道雪的心里却有另外一种想法,他在心内暗暗佩服鹰刀这招“美男计”实在漂亮,魔教中人的手段果然是千变万化,有鬼神莫测之机。事已至此,他实在无话可说。 鹰刀听到楚灵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坦露爱慕自己的心迹,心里着实感动。他心潮澎湃之下,跨前握住楚灵的手道:“灵儿,我鹰刀何德何能,能得到你的垂青?只是我自问自己无才无德,本领低微,实在是怕辱没了你。其实在我的心中又何尝不是对你朝思暮想,魂牵梦系呢?”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越说的肉麻,别人越不会耻笑楚灵对自己的痴恋。否则,像这种话,就算鹰刀的确是这么想的,也不会将它说出口来。 他转头向应不悔问道:“婆婆,你身上有没有银子,请借我一用。” 应不悔从怀中掏了一锭纹银交给鹰刀,口中问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鹰刀没有答她,他接过银子,转手递给楚灵道:“灵儿,你鹰大哥是个穷鬼,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如果,你愿意下嫁于我的话,这十两银子便算是我下的聘礼,还盼你收下它。” 楚灵一听,欢喜得几乎晕了过去。她怎么也料想不到鹰刀会在此刻向她求婚。惊喜交集之下,只觉得头脑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扯着应不悔的袖子问道:“婆婆,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好欢喜,他终于答应娶我了。” 应不悔搂着乱成一团的楚灵,笑道:“傻孩子,如果你愿意嫁给他,就找一样东西给他,当做还礼。如果你不愿意,就把手中的银子掷还给这臭小子好了。” 楚灵忙不迭的说道:“愿意,我当然愿意。可我拿什么东西送给他好呢?”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银子,生怕被别人抢了去,另一只手在身上一阵忙乱,取出当日鹰刀重伤将死时,她用以自杀的那柄匕首,交给鹰刀道:“鹰大哥,这是我爹爹给我的护身匕首,也是我娘生前佩带之物,名叫‘破星之焰’,现在交给了你,希望你言而有信,莫叫灵儿失望。” 鹰刀接过匕首抽出一看,只觉森寒之气扑面而来,确是能削铁如泥的宝刃。他右手一挥,轻轻削断耳边几缕长发,道:“灵儿放心,倘若鹰刀背信忘义,当如此发,不得好死。” 楚灵忙伸手掩住鹰刀的嘴,低声道:“好好的发什么誓?灵儿信你便是。鹰大哥,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你会娶我,告诉灵儿,我不是在做梦吧!唉,如果是做梦,我倒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 应不悔在一旁笑道:“真是傻孩子!你聘礼也收了,回礼也送了,还做什么梦?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就算是媒婆吧!连媒人都有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只是等你们成婚的时候,别忘了请婆婆去喝一杯喜酒。” 楚灵害羞地搂着应不悔撒娇,道:“婆婆,你在笑灵儿呢!灵儿不依。” 秦道雪见事情演变下来,居然变成是鹰刀和楚灵两人定情的场面,心里大感不是滋味。 他转眼一看,见秦琴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鹰刀,眼神中居然颇带欣赏之色。他忙跨前两步,挡住女儿的视线,以免自己的宝贝女儿也像楚灵一般中了魔教邪术,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秦琴见楚灵原本憔悴苍白的脸庞自鹰刀向她求婚后,竟然骤然间变得神采飞扬,艳光四射,仿佛所有的美丽都在这一刻绽放出来,几乎令人不可逼视。她内心不由微起波澜,原来爱情居然可以使一个女人如此美丽,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表姐一样遇到一个可以使自己倾心相恋的男人? 她眼睛转到鹰刀身上,这个年轻人很显然身无武功,否则也不会避不开先前自己抽他的一鞭,但他却能在爹爹和自己面前侃侃而谈,毫无惧色。 虽然他没有武功,但这一身傲骨却着实令人钦佩。唉,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表姐对他的一番痴情。 秦道雪挡在女儿的身前,道:“灵儿,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依我之见,还是先禀明你爹爹再作打算。” 楚灵眉头一皱,道:“舅舅,无论爹爹他老人家同不同意,灵儿此身非鹰大哥不嫁。若爹爹不答应我们的婚事,灵儿立时死在他老人家的面前。” 秦道雪见楚灵正是情浓时分,绝不会听自己良言相劝,只得作罢。但若将她继续留在鹰刀身边,和他一起上天魔宫,那未免太过凶险。 毕竟一入天魔宫,如同身在鬼域,对于不通武功的楚灵来说,随时会有生命的危险。倘若出了什么事,楚天舒怪罪下来可担当不起。 于是又劝道:“灵儿,那你先随舅舅去金陵,等鹰贤侄天魔宫事了之后,再来和你会面不迟。” 楚灵好不容易得到鹰刀当面许婚,正是欢喜之际,一时间哪里舍得和鹰刀分手。她正要开口拒绝秦道雪时,鹰刀柔声说道:“灵儿,还是听秦大侠的话,你先回金陵等我吧!” 楚灵急道:“鹰大哥,你不喜欢灵儿跟着你吗?” 鹰刀笑笑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只是我这一趟上天魔宫福祸难知,可能会有风险。而你又是楚天舒的女儿,天魔宫的人未必个个都像婆婆那样讲理,你随我一起去,徒增变数,反而不好。更重要的是你爹爹那边还需要你去联络他,叫他莫要中了卓夫人的圈套。还有,曲大叔、曲婶和雪儿也要你想办法救他们一救,我们不可以只为了自己一时之快而不顾他人。所以,灵儿,你听我的话,先随你舅舅回金陵,我向你保证,天魔宫事了之后,就前去金陵找你。” 楚灵无奈,只得答应。她转头向应不悔道:“婆婆,灵儿求你一件事。你要好生照顾鹰大哥,别让他受到什么伤害。” 应不悔笑道:“婆婆答应你,到时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新郎倌,你就放心的去吧!” 终于,楚灵依依不舍地和鹰刀告别,上了秦道雪一行人带来的马车。 秦琴见马车早已走得望不见应不悔的茅屋了,楚灵依然痴痴的往那个方向望着,奇道:“灵儿姐姐,从这里望过去根本看不到他了,你还看什么?” 楚灵幽幽道:“我的眼睛虽然已看不到他了,但我的心却仍然看得见,他仿佛就在我的面前。” 第二章 太魔古经 半个月后的某夜,天魔宫秘道。 应不悔和鹰刀在秘道中潜行,由于秘道中只有隔开极远才有一盏长明灯,所以光线极暗、能见度很低。鹰刀跌跌[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撞撞的,几乎是用爬的在走。 鹰刀嘟着嘴,不乐意地道:“婆婆,你们天魔宫还真奇怪,难道没有钱修一条稍微好一点的路吗?这路也太难走了些。” 走在前面的应不悔回头低声道:“臭小子,你少说点话行不行?老老实实跟着我走吧!” 鹰刀见应不悔鬼鬼祟祟的模样,心里不禁起疑,道:“婆婆,我们是到天魔宫,那可是你老人家的地头,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干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好像去作贼一样。” 应不悔怒道:“废话,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去天魔宫,但如果不是为了你这臭小子,我用得着像个贼似的偷偷摸摸吗?” 鹰刀奇道:“又怎么跟我有关啦?” 应不悔道:“要想让你恢复武功就要让你去学太魔古经,而要让你拿到太魔古经,我们只有这样偷偷溜进去……” 她话没说完,鹰刀已慢慢觉得头有一种晕忽忽的感觉。一般来说,这种感觉只有在以下情况才会出现,那就是:当你已经有好几天没吃饭,突然有个人说快来快来,我这里有满汉全席免费让你吃,在吃之前,你还可以先用鱼翅漱漱口。 于是,你当然流着口水,满心欢喜的坐到桌上去啦,谁知你刚拿起筷子,那人又说等等,要想吃到饭,你要先洗一万个碗。 鹰刀只觉满脑子的金星乱冒,打断应不悔道:“婆婆,我们该不会是去偷经书吧?” 应不悔诡异地笑道:“不偷,我们怎么可能拿到经书?太魔古经乃我教镇教之宝,你以为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翻看的吗?” 鹰刀立时张口结舌道:“你、你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应不悔笑笑道:“我要这么说,你还会跟着我来吗?” 鹰刀气道:“婆婆,你太过分了,连我这种老实人都骗。” 应不悔笑道:“你们不是说我们是魔教吗?我老婆子若是连骗人也不会,怎么好意思呢?” 鹰刀欲哭无泪,顿了顿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我最后想问一个问题。我们去偷经书,如果被抓住了怎么办?” 应不悔反问道:“如果你家里最珍贵的东西被人偷了,你会怎么办?” 鹰刀吸了一口冷气道:“打?” 应不悔点了点头道:“对,打死!活活打死!!” 鹰刀仿佛已经见到被人活活打死的凄惨场面,但他还是满怀最后一点希望:“经书所在的地方,不会有什么人看守吧?” 应不悔道:“的确没什么人看守。”鹰刀的心刚刚有点放下,却被她接着的一句话吓得扭头就往回走。 “前些年我还在天魔宫的时候,一般也就二三十人在那儿看着,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应不悔叫道:“臭小子,你干什么?” 鹰刀道:“婆婆,我们这样进去,恐怕我还没见到经书,就已经翘辫子了。我这颗脑袋还想多吃几年饭,像这种危险的游戏不太适合我,你还是另找别人吧!” 应不悔一把抓住鹰刀,顺便点了他的穴道,拎着他向前急奔,嘴里说道:“我老婆子既然答应了灵儿要将你的武功恢复,就一定要办到。要不然,以后我所说的话谁还相信呀?” 鹰刀忿忿不平,心里暗道:“你这老婆子连我这种‘童叟无欺诚实可靠玉面小郎君’都骗,以后你说的话谁还敢信呀?” 秘道的尽头。 应不悔将鹰刀轻轻放在地上,解了他的穴道低声道:“你别说话,这道暗门的后面就是本教禁地了。你稍微发出一点点声音,就会他们发现,那时,我可救不了你。” 鹰刀无奈,只得点了点头。他仔细打量四周,原来秘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壁,看来是一个死胡同。 但鹰刀知道,在这石壁的某处必然有一道暗门直通外面。只是,他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暗门的所在,整个石壁像一面大镜子,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哪来的什么暗门呀? 终于,他放弃了寻找暗门的企图,转身朝应不悔看去,却见她手中不停地在摆弄一件圆圆的东西。鹰刀本想问应不悔她手中是什么东西,但见她脸上的笑容有点不怀好意,想想还是不问为妙。 因为经过这些天来的相处,他已经了解到,每当应不悔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说明有人快要倒霉了。鹰刀只希望,这次倒霉的不是自己便求神拜佛,祖上积德了。 但很显然,鹰刀的祖宗没干过什么好事,他这次的希望很快便破灭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应不悔将手中的东西弄妥之后,突然在墙上某处一拍,石壁自中间徐徐打开。 鹰刀还在惊讶于暗门的设计巧妙之时,应不悔已将手中的东西往外一扔。只听得一声轻响,一团浓郁的烟雾弥漫开来,顿时眼前一片白色,什么东西也看不到。 应不悔抓住鹰刀,在他耳边轻声道:“摒住呼吸,护住全身要害,趴在地上不要乱动。” 鹰刀很是奇怪,正想问她为什么要摒住呼吸、护住要害和趴在地上不要乱动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应不悔扔了出去,耳边更是传来应不悔的大叫声:“我是应不悔,大家小心,有贼人来犯。留下活口!” 鹰刀像一堆垃圾般被应不悔扔了出来,他在飞行的途中哀叹自己走的狗屎运。 “虽然已经有所防备了,但还是逃不了被应不悔迫害的命运。魔教的手段实在是千变万化,防不胜防啊!” 他更是知道自己落地之后的命运一定会凄惨无比。因为,毫无疑问,应不悔这一招是以自己来作“鱼饵”好吸引守护禁地的人的注意,然后她再在烟雾中偷袭他们。 一般来说,鱼饵只有被鱼吞下肚中之后,钓鱼的人才能将鱼钓起来的。所以,身为“鱼饵”的自己的下场,可以想见是非常地、极度地可怜的。 如同一只破麻袋般重重摔在地上之后,鹰刀谨遵应不悔先前的提示,闭气,保护他自认为最应该保护的地方,然后默默地趴在地上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极度残酷的殴打。 感觉上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烟雾缓缓退去。 鹰刀徐徐睁开双眼,这个平日里很简单的动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如此的困难,他的脸几乎有平常时的两倍大了。 他先看了一眼横七竖八躺满整地的守卫,再望了望向他走过来的应不悔,委屈道:“婆婆,下次要这么干的时候,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应不悔笑道:“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叫你护住你的要害吗?” 鹰刀气道:“一般来说,男人的要害应该是在下身吧!我哪里知道他们全往我的脸上招呼?” 应不悔领着鹰刀来到一扇石门前,只见石门的旁边有两行鲜红的大字“教中禁地,擅入者死。” 应不悔打开石门机关,将鹰刀推了进去,道:“你进去找一找,我在门口替你守着。” 鹰刀奇道:“婆婆,你不随我一道进去吗?我又不知道经书放在什么地方,怎么找?” 应不悔道:“我也不知道经书放在什么地方,这里面我又没进去过,陪着你进去也是白搭。” 鹰刀感觉好像又被她给骗了:“你、你没进去过?” 应不悔道:“我当然没有进去过,本教除了教主之外,还没有人能进这个地方。你没见这里写着教中禁地,擅入者死吗?” 鹰刀跌足道:“你明明知道这里不是好地方还让我进来,真是害苦我了。” 应不悔笑道:“你不是本教中人,应该不用守这条规定吧!” 鹰刀叹了口气,暗道:“这种事怎么能‘应该’呢?罢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了。”他想了想问道:“婆婆,这里应该有你说的什么太魔古经吧?你可不能再骗我了,要不然我的心脏可承受不了。” 应不悔眉头一皱道:“应该有吧!除了这个地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了。” 鹰刀极力忍耐想狠狠踢她一脚的冲动,但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我有多少的时间可以找经书?” 应不悔想了想道:“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他们是每天换班一次,所以你还有半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找。不要紧,你慢慢找吧!其实只要你躲在里面,我再把门一关,是没有人敢进来搜查的,你想在里面待多久都行。” 鹰刀道:“万一我还没找到经书,外面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就被人发现了,他们不会怀疑有人在这里面吗?” 应不悔笑道:“你放心,就算他们怀疑这里面有人,也不敢进来搜查,最多是增派人手守在门口,等你出去后再收拾你。” 鹰刀急道:“那就更糟了,我怎么出去呀?我不是要被活活地困死在里面?” 应不悔道:“你放心好了,到时我自然会想办法接应你出去。怎么,你连我都信不过吗?” 鹰刀肚内一阵气急,暗想:“要不是信你,我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我如果再信你,我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蠢到了变态的程度了。” 石门在鹰刀的身后慢慢关闭。 鹰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向着前方走去,尽管前面的路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神秘和诡异。 鹰刀环顾这间所谓的天魔宫禁地。 在昏暗的灯光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神秘和诡异。 这是一间极其宽广的屋子。或许,称它作屋子并不是那么合适,也许把它叫做洞窟更恰当些。因为很显然,它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一个巨大空间。 鹰刀站在那儿,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寂寞席卷而来,将他淹没其中。 “这里这么大,叫我怎么去找那本叫太魔古经的东西?也许十天半月也找不到。” 鹰刀迅速地对眼前的状况做了一个判断:“在还没有被人发现之前,还是快些溜走吧!而且,有应不悔这种既阴险又危险的人物在外面,自己的安全系数无疑已经到了极低的地步了,自从和她在一起之后,自己才真正了解到什么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他转过身子往回走,来到门前轻声叫道:“婆婆!开门!” 门外毫无动静。 鹰刀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他放大声音叫道:“婆婆,请开门,我要出来了。” 门外依然一片寂静。 鹰刀一阵悲哀涌上心头,残酷的事实告诉了他:“我,又被她给骗了。难道我真是个蠢到变态而无可救药的家伙吗?” 他摸遍了大门四周也找不到任何开关,按钮之类可以将门打开的东西,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放弃了从原路回去的打算。 这个世界还真是残酷,也许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了。鹰刀在发出如此深刻的感叹之后,终于激发出潜藏在内心的勇气,决定依靠自己的能力来找寻离开这里的出路。 但是,令鹰刀真正失望的是,他绕着这间巨大的洞窟仔细摸索了两遍之后,居然还是没有什么发现。没有机关,没有经书,什么都没有,这里根本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石窟。 鹰刀沮丧地坐倒在石窟的中央,心中满是凄凉。应不悔啊应不悔,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可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鹰刀已渐感绝望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被一幕奇异的景象所吸引。 有一道雪亮的光线自石窟的右端顶部洒下来,直射在左侧的石壁上。原本水平如镜,空空如也的石壁上居然有一小块东西如同镜子一样,将那道光线折射过来,直刺鹰刀的眼帘。 鹰刀大奇,抬头向上望去。原来,在石窟的右侧顶部有一个圆盘大小的圆洞,想来当月亮刚刚运行到某一点时,月光便会透过这个圆洞照射进来,而光线又恰巧照在对面的那块发亮的东西。 设计地如此巧妙,那块发亮的东西一定会是一件奇异的宝贝吧?如果把它弄下来,说不定值几个银子。 自己穷了这么久,也该轮到自己发一笔小财了。鹰刀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向目标奔去。 他跑到跟前一看,原本兴奋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见到的是一块玉石,但它深陷在石壁之中,而且看它的色泽大小,也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就算是辛辛苦苦地将它挖了出来,相信也值不了几个钱,更别说以鹰刀现在的能力,根本就没有可能将这件东西弄出来。 自己到底还是没有什么财运呀,像这种不劳而获的美梦还是不要再去做了。鹰刀摸着那块玉石哀叹不已。 这个玉石的形状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鹰刀抚摸良久,猛然醒悟,依照这块玉石的形状来看,和自己脖上挂的天魔令好像是一对的。 他急忙取下天魔令,将它们两相比较,果然如自己猜想。鹰刀将天魔令小心翼翼地嵌入石壁上的那块玉石,期待着奇迹出现。 一声沉重的闷响,奇迹终于出现了。 地上有一块石砖突然徐徐向旁边移开,露出一个五尺见方的石匣。鹰刀大喜,缓缓打开石匣的盖子。 印入眼帘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刀,刀柄如龙尾,刀锋却若雀嘴,在刀身上赫然刻著“大夏龙雀”四个篆体字。 鹰刀伸手去拿大夏龙雀刀,手指刚触及刀柄,一股寒流便沿着手指而上,流遍全身。鹰刀蓦然间受此寒流一激,只觉冰寒刺骨难以忍耐,大叫一声,放开刀柄。 鹰刀定了定神,心里暗暗吃惊。这是把什么鬼刀?摸上去居然冷得像一块寒冰一样,但既然看到了,总不能就此罢手不要了。于是,他继续伸出手去取大夏龙雀刀。 这一次由于已经有了准备,虽然仍被那股沿臂而上的寒气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却也觉得没有上一次那般冰冷难耐了。 他用双手握住大夏龙雀刀,将它取出石匣,定睛细看,只见它刀身黝黑,刃薄如纸,寒气流动,仿佛是一股有生命的异物被囚禁在刀内,只是受了什么禁制无法破刀而出。 鹰刀高举大夏龙雀,顺势往下虚劈一刀,猛然间觉得刀似乎不受自己控制,居然脱手欲飞,一股大力向外猛扯。 他忙用力回抓,但这股力道太过强烈,鹰刀在猝不及防之下,终于滑脱。 只听一声轻响,大夏龙雀直刺地面,有一小半刀身竟然没入地上石砖,将刀直直地立在那儿。鹰刀大惊,好快的刀!仅凭此刀自身的重量就能刺入地上石砖,可见此刀的锋利程度。 鹰刀喜不自胜,若是用此刀和他人对阵,一刀下去……嘿嘿,还有什么能够抵挡? 只可惜,现在自己没有内功,否则,凭借此刀的锋利,相信破门而出也不会是什么难事,那就不用待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了。 对了,看看石匣里还有什么宝贝,说不定应不悔所说的太魔古经也在其中,那就发了。 说干就干。鹰刀扑到石匣前,向内一望,果然见到一本薄薄的经书之类的东西躺在石匣的底部。 鹰刀流着口水,眼放奇光,兴奋地将经书取出来一看,只见经书封面赫然写着几行大字“天道循环,在乎自然。道耶魔耶,殊途同归。破除万象,是为太魔。” “太魔古经!”鹰刀颤抖着双手,高兴地直想哭。 “这一次,应不悔倒没有骗我,这里果然有太魔古经。我只要有了这本经书,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能成为顶尖高手了。哈哈哈。” 鹰刀只要一想到自己将来成为高手之后威风凛凛,傲啸武林的风光,人就开心得像一只快乐的小老鼠。 “我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只要能够像楚天舒那样一剑压住天魔宫十三高手就够了,实在不行,马马虎虎一点,只要能一刀压住七大高手也可以。呵呵……” 鹰刀一边在那儿做白日梦,一边迫不及待地翻开经书,仔细参详其中奥秘。 “宇宙万物,何者谓神?何者谓魔?神即是魔,魔即是神,神魔两道,千变万化,臻至极处,殊途同归,道心魔心,皆在本心。夫功者,下者守形,上者守意,破除我执,方能一切变化灵通具在自身。” 鹰刀仿佛有明悟在心。经书说道,世间万物根本没有神魔正邪之分,虽然看上去好像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但是两者到了最高境界之后,最终目的却是相同的。 是道是魔,不是说你使的是什么手段,全在你内心的想法。只要目的正确,就算用了魔的手段,心依然是道心。而同样,如果目的是邪恶的,即便用的手段如何光明正大,内心却是邪恶的。 所以,要习练这门武功,首先要撇开正常人所说的一切伦理道德,坚持自己本心的纯净,只要始终守住本心不被万物干扰,破除一切虚幻的东西,那么所有的变化灵通自能在体内运转,这才是上乘的武学之道。 经书中还罗列出一些基本的行功姿势和运气法门。它说,人在宇宙万物中虽然是极其渺小和微不足道的,但是其实人体却和宇宙一样,自身存在着许许多多神秘的能力,只要找到人体内某些物质运行的轨迹,再透过一些手段将它运行的速度大幅提升,自然能够得到巨大的能量,这就是所谓的“气机”。 而它列出的行功姿势就是一种为了有效地将天地间所有能够促进人体内某些物质运行速度的能量聚集在体内的方法。然后,再通过这些能量去推进人体内那种物质运行的速度来获得气机的聚集。 说白了,就是说天魔功有如一台能量转换的机器,它将天地间一些神秘的东西转换为能量进入人体,来激发人体内某些潜藏的能量,再将这些能量转换为气,聚集在体内。 最后,再利用一些运气的法门,将聚集在体内的气转换为超强的力量,这就是天魔内功。 鹰刀依照图式,吐纳打坐,练习起天魔功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渐渐感到原来被卓夫人击散于四肢的内力渐渐运转起来,依照一种奇异的轨迹在体内运行,随之而来的感觉是,好像体外一些莫名的东西也顺着自己体内内力的运行方向在流动。 随着体内内力运行速度的加快,那些东西也在不停的加快速度,渐渐地它的速度已超过体内内力运行的速度,终于到了某一时刻,鹰刀身子一震,那些东西慢慢穿过人体四肢直入体内,和体内的内力混合在一起运行起来。 鹰刀长笑一声,睁开双眼,却猛然发现,自己的笑声充满了暴戾阴森之气。 第三章 天魔神功 鹰刀手握大夏龙雀,只觉全身燥热如火,真气如万马奔腾一般在体内狂涌,根本无法控制它快速的运转。 鹰刀大惊,知道自己可能操之过急,练功太过急进,自己体内原先的那些内力无法自如地控制后来从体外吸进来的天魔气,导致了现在这种失控的局面。这是走火的前兆。 原来这天魔内功乃是魔教第一奇功,想要练习此功的首要条件便是本身要具有颇为高深的内功,这样才能自如地掌控由外吸进体内的天魔气,将其聚集在丹田内,再慢慢消化,使之和自己本身内力融合在一起。 而鹰刀由于自身内力不高,再加上早已被卓夫人击溃于四肢,有等于没有。所以,当天魔气一入体内,立时反客为主,在没有外力的压制之下,自行快速运转起来。 随着进入鹰刀体内的天魔气越来越多,它运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它运转的越快,受其吸引,进入鹰刀体内的天魔气也越加猛烈,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按正常来说,每次吸入的天魔气是不能这么多的,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内力可以如此高深,能完全压制住如此大量的天魔气。但鹰刀的情况却有些特别,他不但没有压制,反而由于他自身体内的内力被击散在四肢,按照“内力以丹田为中心,在四肢奇经八脉循环”这个定律来说,他本身的内力甚至发挥了牵引体外天魔气快速进入体内的作用。 换句话说,他一次吸入体内的天魔气已经比正常修炼应该吸入体内的天魔气要多上近百倍还不止。出现这种状况并不是鹰刀练功太急进,而是他自身的条件使然,除非他不练习天魔功,只要一练,必然是这种结局。 逐渐地,鹰刀体内的天魔气越聚越多,几乎要将鹰刀的身体撑破。虽然,鹰刀外表看来除了额冒冷汗,脸红如火之外,好像和常人无异,但是在鹰刀的感觉中,自己身体内的天魔气却不停地在膨胀,而丹田处不但鼓胀难受,更像是有人不停地在用刀切割。 就如自己是一个气球,有人不停地在给自己打气,如果他不住手的话,终有将自己撑破的时候。 如果再不将天魔气宣泄出去,只怕自己真的会爆炸了!鹰刀在没有其他什么好的办法之前,只能挥刀乱劈,期望能暂时消耗掉一些天魔气。 可是,这个办法似乎不怎么管用,体内的天魔气依然不断地在膨胀,丝毫没有减慢它运行的速度。 鹰刀的神智渐渐模糊,脑海中满是幻觉。他想起了义兄一家倒在血泊之中的凄惨情景,而晁无心却站在义嫂**的身躯旁得意狂笑。顿时,悲伤、愤恨和痛苦的情绪充塞在鹰刀的心田。 鹰刀放声大哭:“大哥,大嫂,你们死得好惨!!”他的眼前一片血色,殷红的鲜血扑天盖地而来。 “晁无心,你这个奸贼!!还我大哥一家的命来!看刀!” 鹰刀挥刀狂舞,仿佛眼前全是晁无心得意的笑脸。 石窟之内,刀气纵横。以鹰刀体内狂暴的天魔气再加上大夏龙雀无坚不摧的锋利,刹那间石窟内一片狼籍,而原本被鹰刀摊在地上的“太魔古经”早已被刀气切割得如同雪片一般,在空中乱舞。 魔教百年流传下来的无上宝典就此毁于鹰刀之手。若是应不悔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打死她也不会带鹰刀上天魔宫来偷“太魔古经”了。 鹰刀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疲倦,不停地狂舞手中的大夏龙雀。终于,来到了石窟的门前。 鹰刀此刻几近疯狂,他只知道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东西都要将它摧毁。他大喝一声,大夏龙雀刀划向石门。 厚重的石门丝毫抵挡不住鹰刀狂暴的天魔气和大夏龙雀刀的攻击。几刀过后,鹰刀仿若一个盖世魔神般,破门而出。 门外看守禁地的天魔宫人料想不到禁地之内居然会有人在,当听到鹰刀破门时发出的巨响时,人人惊骇莫名,聚集在门口探听石窟内的动静,更有人觉得事有蹊跷,飞奔出去找人来援。 鹰刀跨出门外,双眼冷冷地扫视着天魔宫众人。 天魔宫人被他眼神一望,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但他们身为禁地职守,见到禁地被鹰刀破坏,若不将他抓住,只怕被教规严惩,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一个约是头目般的大汉张口叫道:“你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我教禁地!留下命来!”说毕,手一挥,率领众人围向鹰刀。 鹰刀此刻心中正是愤恨交加的时候,但心中尚有一丝清明,知道眼前这些人和晁无心毫不相干,可思绪躁动,好像有人不停地在他耳边叫道:“杀,杀光他们,他们全不是好人。” 他大叫一声:“我不想杀人!你们快走!!” 他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免得一时控制不住,错手将他们杀了。于是,他向前急奔,想从当初潜进来的秘道逃走。 但那名头目却以为鹰刀想要逃走,他叫道:“小贼,想要逃吗?可没那么容易!大伙儿一起上,将这小贼留下审问,看是何人指使他上天魔宫来捣乱的。”说毕,领先一剑刺向鹰刀。 鹰刀见他一剑刺来,随手挥刀劈下。那头目见鹰刀这一刀势大,忙回剑格挡。只听得“嗤”地一声轻响,那头目连叫也来不及叫唤半声,便被鹰刀连剑带人劈做两半。 鹰刀心中一片茫然。这就杀了人了?自己的本意只是想将此人击退,却没料到大夏龙雀刀锋利至此,终于还是杀了人了。 他却没有想到,光凭大夏龙雀刀的锋利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那人连剑带人劈做两半,若非他身上有天魔气的推动,他最多削断那人的长剑罢了,而这天魔气的推动却是完全不受鹰刀控制的,造成这种情况其实是天魔气在作怪。 大夏龙雀刀沾到血腥之后,仿佛突然间被注入了生命之气,刀刃颤动,嗡嗡作响。 而被囚禁在刀内的寒流猛然间寒气大盛,倒冲入鹰刀体内。寒流进入鹰刀体内之后,稍稍抑制住他体内飞速运转的天魔气,使得鹰刀稍减狂躁不安的情绪。 鹰刀不想再多伤人命,狂叫一声:“挡我者死!!”舞动手中的大夏龙雀刀,护住自身,向秘道口闯去。 天魔宫众人见鹰刀随手一刀便杀了那头目,哪里敢阻挡,但由于职责所在,不得不装个样子,跟在鹰刀身后佯攻。 就在鹰刀要闯到秘道口时,一把雄浑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哪里来的小贼,敢来我天魔宫捣乱!看我武展羽来收拾你。” 鹰刀回头一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手持一柄长剑,飞身向他扑来。只见他剑尖颤动,剑势笼罩自己全身大穴,使人猜不透他究竟要攻向自己哪一点,实在是一门极高深的剑法。 鹰刀想也不想,一刀划向武展羽攻来的长剑。刀剑相交之下,武展羽的长剑立时断为两段。 武展羽吃了一惊,见一招便被鹰刀削断兵器,他的老脸哪里搁得住,闷哼一声,从别人手中夺过一柄剑,继续攻向鹰刀。 这一次,他极力避免与鹰刀手中的大夏龙雀刀相碰,一粘就走,绝不给鹰刀再削断兵器的机会。 如此一来,鹰刀便有几分抵挡不住他的攻势了。虽然鹰刀体内的天魔气强劲,手中的大夏龙雀刀也是锋利无匹,但他的刀招实在不怎么高明,两相比较起来,简直相差七八个档次。 好在武展羽顾忌鹰刀手中的刀快,也不敢过于逼迫鹰刀,才使得鹰刀不至于落败就擒。 鹰刀越打越急,心内狂暴之念又起。他大叫一声,出刀不再依循招式,只知挥刀乱砍一通。 如此一来,武展羽倒忙于闪躲应付鹰刀纵横的刀气,放慢对鹰刀的攻击。他知道,眼前这个疯疯颠颠的青年,其实武功也不怎么样,只是全凭手中的刀快,只要细心周旋,时间一久,总会发觉他的破绽,将他拿下。 果然,过不多久,武展羽觑准鹰刀一个空档,一剑刺中鹰刀左肩。 武展羽正在得意之时,却见鹰刀狂笑一声,反手抓住刺在他肩上的长剑,不让武展羽抽离,右手却挥刀攻向武展羽。 武展羽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忙放开手中长剑,急往后退。但还是迟了一步,一只右手已被鹰刀挥刀齐肩削断。武展羽痛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鹰刀见强敌已败,不再恋战,回身继续冲向秘道。他几刀击破秘道暗门,跃入秘道,飞身向山下狂奔。 天魔宫众人见暗修罗王武展羽也不是鹰刀对手,哪里还敢再出手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瞧着鹰刀逃逸而去。 鹰刀逃离天魔宫之后,依然觉得天魔气在体内左奔右突,很是难受,但他料想天魔宫的人一定会大举追击自己,只得暂时不去理会体内狂暴的天魔气,先逃命要紧。 他却不知道,这种做法正暗合太魔古经中所说的“紧守本心,不让本心受万物干扰”的要诀,只要能够忘却体内天魔气的冲突,将天魔气带给自己的痛苦当作是一种幻象,那么就“一切变化灵通自能在体内运转”了。 如果,鹰刀一直像在石窟时那样,执着于脑中产生的幻觉,被幻觉所困扰,那他只怕早已走火入魔,疯狂而死了。 鹰刀起先还只是顾虑身后有天魔宫的追兵,故而埋头奔跑。 跑到后来,体内天魔气的运转渐渐慢了下来,趋于平缓,最后终于步入正轨,竟然能和鹰刀的一呼一吸配合起来,至此天魔气首次在鹰刀体内融会贯通,为他所用,而不是天魔气自身狂暴运转来推动鹰刀发力。 当鹰刀连续狂奔到百里之外,他才稍稍放下心事。他喘着气想道,这下天魔宫总不会追到了吧!这时,他猛然想到自己身上的天魔气怎么不那么乱撞了?真是好生奇怪。 谁知他不想还好,一想到这些,体内的天魔气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鹰刀叫声苦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见天魔气在体内的运转速度慢慢加快,鹰刀额上不由急出汗来,难道又要像先前一般发疯发癫? 果然,没多久之后,脑中幻象又起。鹰刀拔刀仰天狂笑,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笑声中满是骄狂和暴戾,杀意涌动,难以抑制。 在不自觉中,他挥动着手中的大夏龙雀刀,刀气四散,切割得四周的树木草丛支离破碎。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一切都是敌人,都是阻碍自己的令人讨厌的东西,只有将眼前的所有东西尽数毁灭,才能使自己称心如意。 鹰刀连声大笑,笑声声震四野,惊得栖息在林中的鸟儿也振翅远逸。他手中的刀越舞越急,犹如强劲的旋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草屑树叶在他的身周盘旋飞舞,将他整个身形都遮掩其中。 终于,他大喝一声,大夏龙雀刀如箭一般激射而出,直刺约两丈远的一块巨石之上,刀身直没,只余刀柄露在外面。 尘埃落定,原本因为刀风激起盘旋于鹰刀身周的草屑树叶也纷纷飘落地上。鹰刀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杀……杀……天地万物皆可杀!” 他嘴中喃喃自语,双手紧握。突然,他一把撕裂自己身上的衣服,袒胸仰天狂叫道:“天地不仁,我又何必仁慈?世间这许多不平之事,又哪里有什么神佛?又哪里有什么报应?吃人的依旧在吃人,被吃的人还是逃不出被吃的命运……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执着?……” 他越说越是愤慨,越说越是激动,简直恨不得一刀杀尽该杀之人,一刀铲平所有不平之事。 太魔古经乃天魔宫镇教至宝,乃天下魔功之最,其博大精深之处,岂是鹰刀这个从未曾接触过上乘武学之人,在一夕之间便能自行领悟融会贯通得了的? 魔教历代以来,唯有七人能顺利修练成功,如上代教主凌空行这般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也要通过三年的刻苦修练,才能初窥堂奥运用自如。以鹰刀这种基础,没有在一夜间疯狂而死,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实际上,鹰刀之所以有这种幸运,全靠卓夫人的后背一掌将他所有的功力击散在四肢,使得他的丹田之内空空如也,以致第一股进入体内的天魔气没有遇到排斥和抵抗,顺利地在丹田之内聚集起来,而被卓夫人击散在四肢的本身内力也没有机会和天魔气起冲突,仅仅起到牵引体外天魔气进入体内的作用。 这样一来,鹰刀等于在毫无凶险的情况下,轻轻松松便跨过了修练天魔功最凶险的一关。相对来说,这一关才是修练天魔功最困难的部分。 如果是一个武林高手,其内功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丹田之内本就聚集了大量的内力,当天魔气进入体内时,基于真气具有排他性的基本特性,必然会引起相互冲突,如果本身的内力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将天魔气压制在丹田之内,那走火入魔势在难免。 这就是为什么历代魔教的顶尖高手无法修练天魔功的道理,因为他们本身的内力还没有高深到可以完全收服天魔气的境界。 而如果是一个完全没有修练过内功的人着手修练天魔功,由于他的丹田没有贮存过真气的经验,当天魔气这种猛烈的真气窜入丹田时,无异于在丹田上狠狠刺上一刀,丹田乃人身大穴,微有损伤便能危及生命,一般人是肯定无法承受的。鹰刀却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的内功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苦修过许多年的,这一点便给丹田贮存天魔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总而言之,若不是鹰刀早先被卓夫人所伤而失去了武功,无论他如何努力,绝对不可能修练天魔功而不死。可以说他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因祸得福了。 但话虽如此,鹰刀在无人指点之下修练天魔功,还是不可能很好的掌握住天魔气的特性,所以他也特别容易产生幻觉而陷入疯狂之中,若是他不能改变这种被动的状况,总有一日他会因天魔气在体内聚集越来越多而导致无法抑制狂态,疯狂而死。 眼见鹰刀越来越疯狂,已经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突然,从他怀中落下的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原来,当他将身上衣服撕裂后,他在手舞足蹈之下,楚灵送给他的“破星之焰”从怀中掉了出来,撞击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鹰刀注视地上的匕首良久,终于从疯狂的念头中摆脱了出来,杀意也稍稍减退,代之而起的是一股柔情。他仿佛看见了楚灵脉脉含情的眼神和温柔婉约的笑容。 想到楚灵,鹰刀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股淡淡的笑意,思绪猛然从澎湃汹涌的骄狂和杀意变成温柔缱绻的儿女情长。 他想起了初遇楚灵时的惊艳,想起了自己负伤时楚灵在一旁殷勤体贴的问候和关怀……所有的片断都如流水一般从眼前滑过,鹰刀狂暴不安的心灵也像是得到了抚慰,渐渐平复下来。 “灵儿……让我抱一抱吧!你的身子好软……” 幻想之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在应不悔的小屋中养伤时,他和楚灵一同在小溪中捕鱼的那一段时光。他怀抱着楚灵柔软的身躯,眼前满是楚灵迷蒙深情、如痴如醉的眼神…… 一股原始的烈焰猛然将他点燃。鹰刀独自立于山林之间,却因为眼中的幻觉而爆发出最强烈的情欲之火。一时间,这股情欲之火将他炙烤地脸红如血。 鹰刀轻轻颤抖着身躯,沉醉于幻想之中。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破星之焰”,将其抱在怀中,眼中流露出一丝迷醉之色。 就在这时,卓思楚幽怨的身影突然闯入了他的脑海。只见她身着白衣飘然若仙,但眼中却含着热泪,仿佛在默默责怪着自己负心薄情…… 鹰刀“啊”地一声大叫,一跤跌坐在地,却蓦然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思楚,我并没有忘记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尽管鹰刀已从幻觉中醒来,但卓思楚幽怨的眼神却依然历历在目。 到了现在,鹰刀才算是真正完全摆脱幻觉,灵智也渐渐清醒过来。但天魔气依然在体内激撞不已,这样下去,只怕过不多久,又要陷入幻境而无法自拔了。 这是什么狗屁武功?一会儿疯疯癫癫,一会儿充满**之念,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就要被这套武功给弄得疯狂而死了! 鹰刀在责怪天魔功产生出莫名其妙的幻觉的同时,也不禁对幻觉中自己亵渎楚灵的绮思有些汗颜。他却不知道,天魔功被视为天下第一魔功自然有其一定的负面因素存在,其最大的害处便是对修练此功的人的性格会渐渐地产生一定的影响,如果一时把持不住的话,便将永堕黑暗而无法自拔。 鹰刀当然不会知道修练天魔功会有这种害处,否则,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练习天魔功。 为了安抚体内涌动激荡的天魔气,鹰刀不由绞尽脑汁回想书中的所有内容,希望能找到一个妥善解决的办法,他可不想再次经历先前那种可怕且令人惭愧得无地自容的幻觉了。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经书封面上所说的“破除万象”,不禁恍然大悟。 他连忙盘膝坐下,抬头望天,目视天际流云,不去留意体内天魔气如何激撞,神游四海,只当自己的身子已死。 其实现在在鹰刀体内乱撞的天魔气已经是一小部分还没有完全消化的天魔气,经过这一番静坐,体内的天魔气终于完完全全地被他消化吸收了。 “哈哈!原来是这样……只要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去管就行了……什么破除万象,说明白一点不就好了吗?干嘛这么文诌诌的……” 鹰刀长笑而起,他已经掌握到修练天魔气的不二法门,自此以后,他当能依此方法练功,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现在,他天魔功已有小成,再凭借着手中大夏龙雀刀的厉害,相信再对上如武展羽这样的高手,就不会弄得像先前一般狼狈了。 鹰刀想到还身在幽兰小筑的卓思楚,心里一热,暗道:“以自己现在的身手,虽然可能依旧不是那卓夫人的对手,但相信卓夫人要轻易抓住自己,想来也不太容易。现在不去找思楚一起私奔,更待何时?”他越想越得意,手不禁摸向脖中的天魔令。 谁知一摸之下,竟然空空如也。 鹰刀猛然惊醒,原来天魔令仍然失落在天魔宫禁地之内,当时由于自己幻觉丛生,狂躁异常,哪里还记得将天魔令取回来? 鹰刀不禁懊恼不已,连思楚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都弄丢了,怎么好意思就这么回去见思楚?但如果说再回天魔宫去取回天魔令,恐怕还没走到半山腰就被天魔宫的人乱刀分尸了。 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终于,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在那石窟之内习练太魔古经,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时根本不觉得肚子饿,倒是经过这么一阵长跑,才发觉饥肠辘辘。 没想到也就罢了,既然想到了,更是觉得肚子饿得直打鼓。 鹰刀跃上树梢,望见远处约七八里地似乎有个小城镇。他暗想:“天大地大,不如填饱肚子事大。现在什么都不用去想了,还是先去吃喝一顿再说。更何况,这大夏龙雀刀也没个刀鞘,就这样明晃晃地拿在手中,像个屠夫一般,于自己鹰刀鹰大侠的面子上也不太好看,到了那个城镇也需要到打铁铺打个刀鞘。” 既然想定,鹰刀便跃下树来,哼着小曲,轻松地往那小镇走去。可他刚跨出两步,便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但衣衫褴褛,怀中更是囊空如洗。 这世上不会有可以白吃的午餐吧?鹰刀皱着眉头苦着脸,有些无奈。 第四章 媚术惑人 鹰刀苦着脸,仰天长叹:“难道,我鹰刀生来就是做强盗的命吗?” 就在鹰刀为做不做强盗而苦恼时,却听到远处有人在叫喊:“救命啊!强盗杀人啦!”声音惊恐尖利,渐渐向鹰刀所在的方向传过来。 鹰刀大怒:“这强盗抢了东西也就罢了,还想杀人灭口,做强盗做成这般没有出息,还让不让别人尊敬这种高尚的职业了?最最可恶的是,这人居然敢抢在自己前面出手,害得自己对强盗这门蛮有前途的职业丧失了信心和兴趣,真是太过份了。既然如此,这强盗不做也罢,还是改行当英雄算了。” 鹰刀提刀向发出声音处赶去。果然见到在一条小径上,有一个少妇慌慌张张地在前面跑,后面追着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 那大汉手提钢刀,眉开眼笑道:“小娘子,你别跑啊!好好陪大爷玩玩,说不定大爷一高兴,就此放了你。” 那少妇心慌之下,不小心一跤摔倒在地。大汉淫笑一声,扔掉手中的刀,扑上前去抱住那少妇,一双手在她身上乱摸,只恨自己的爹娘给自己少生了几只手。 那少妇骇极而哭,拚命格挡大汉不规矩的手,口中更是放声呼救。那大汉一边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淫笑道:“叫吧,叫吧!你叫得越大声,大爷我越有兴致。待会儿还有你叫的呢!” 鹰刀恰在此时出现在他们身旁,他将那大汉轻轻拎了起来,重重地甩在地上,手起刀落,割了他两只耳朵。 那大汉正是兴趣高涨的时候,突然被人甩在一旁,跟着眼前一花,头皮一凉,自己的耳朵便和脑袋分了家,鲜血哗哗地往下流。此情此景之下,也不禁惊叫起来。 鹰刀笑道:“对了,你叫吧!你越叫得大声,大爷我也越有兴致。”接着,脸一黑,喝道:“你抢了这位姑娘什么东西?还不赶快掏出来!” 那大汉见鹰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双膝一软,乖乖地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鹰刀问道:“就这些?还有没有?都给我拿出来。” 那大汉哭丧着脸道:“的的确确就这些,其他的可是我自己的银子了。” 鹰刀刀一挥,喝道:“自己的?自己的也给我掏出来。” 那大汉大叹倒霉,居然碰到同行了。只是大家都是强盗,为什么感觉上自己就这么衰,而他这强盗却做得如此之爽?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 鹰刀长笑一声,回头对那少妇道:“姑娘,你来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的东西,有没有少了些什么?” 那少妇看也不看,只是猛点头。 鹰刀见此,对那大汉踢了一脚道:“你给我滚吧!抢东西便抢东西好了,干什么要弄得杀人强奸这么下流啊?下次再给我瞧见你这么蛮干,我一刀砍了你的脑袋再和你说话。” 那大汉只当自己这回性命难保,哪料到鹰刀居然如此通情达理,忙道了声谢,一溜烟跑了。 鹰刀美滋滋地蹲下身来,将那少妇的东西扔还给她,自己将剩下的银子清点了一番,居然也有个二三十两碎银。 鹰刀仿佛理所当然地将银子纳入怀中,后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一笔横财也是由于那少妇遭劫自己才能有的,不分她一点实在说不过去,就算是给她的压惊费吧! 于是,他摸出七八两银子出来,扔给少妇道:“这些银子给你,万一那贼人手脚不太干净,暗中留下点什么,没有将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这些也就当是补偿吧!” 说毕,也不再去理会她,拔腿就往前方小镇走,说实在的,他的肚子都快饿得抽筋了。 走没两步,却听到身后那少妇叫道:“大哥!慢走。” 鹰刀眉头一皱,回身道:“什么事?” 那少妇急忙赶上前,低声说道:“这位大哥,奴家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希望大哥能够答应。” 鹰刀暗想,女人就是麻烦,只要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他不耐烦道:“说吧!” 那少妇幽幽道:“奴家名唤苏小小,夫家住在平江县。日前闻知我娘得了急病,奴家就急忙收拾了些东西想赶回娘家去。谁知,竟然在此地碰上了强盗……” 鹰刀见她婆婆妈妈地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忙阻拦道:“这些细节就不用说了,还是说说想干什么吧!” 苏小小道:“现在天色已晚,奴家是一个妇道人家,若是再碰上什么强盗,那时恐怕没这般好运,有大哥你来搭救了。所以,奴家想请大哥辛苦护送奴家一程。不知道大哥愿意吗?” 鹰刀见天色确实已晚,自己做为一个男人,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做,那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和我一起走吧!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我另有要事,只能送你到前面小镇上,至于明天要怎么办,你可要另外想办法了。”说毕,领先朝前走去。 苏小小道谢一声,满面笑容地跟在鹰刀身后。但鹰刀却没有发现,苏小小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镇。 在入镇之前,鹰刀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将大夏龙雀刀身一裹,免得就这样走入镇内,人人都当自己是个杀猪的。 鹰刀站住,对苏小小道:“苏姑娘,这里来往人群已多,想来你也没什么危险了,在下就此告辞了。”说毕,拱手道别。 他找到一家客栈,进入店内坐下,喊道:“小二,快上好酒好菜来!” 店伙计答应一声。过不多久,就给鹰刀上了一桌酒菜。 鹰刀食指大动,拎起酒壶先喝了一口。他拿起筷子正要大吃一番,却见一人死死地盯着他,正是刚刚分手不久的苏小小。 鹰刀欲待不理,但倘若是你被一个人死死地盯住,想必也没什么好胃口吃饭。他筷子一放,叹道:“苏姑娘,你又跟着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抢了你的银子吧?” 苏小小轻笑一声,道:“大哥误会了。大哥先前在林子里救了奴家一命,奴家感激不尽。这顿饭我来请,就当是奴家谢过大哥的救命之恩了。” 既然人家哭着喊着要请客,鹰刀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干笑一声道:“那就多谢了。苏姑娘,一起来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酒菜。”说毕,便让店伙计加了一副碗筷。 苏小小几杯酒下肚,双颊飞上红云,两只眼睛更是水汪汪地看着鹰刀。她手捂着脸颊,醉态可掬地娇笑道:“大哥,奴家好像有些醉了。” 鹰刀正在那里艰苦奋斗努力进食,哪还有工夫去管她喝醉了没有。他支吾了一声算作回答,手已经伸向酒壶,准备给自己再倒上一杯。 他的手刚刚握住酒壶,一只嫩滑柔软的小手轻轻盖在他的手上。鹰刀一怔,抬头望向苏小小,只见她在自己手背上轻捏几把,媚笑道:“大哥,你看奴家美吗?” 鹰刀仔细一看,不由暗暗奇怪。先前在林子里,倒没觉得这苏小小有什么漂亮的,现在一看,才发现原来她竟然如此美貌。 虽然尚远不及楚灵和思楚那般有清丽脱俗的绝尘之姿,但此女胜在天生妩媚,风骚入骨,只要是正常的男人,无不为之心旌摇惑。 鹰刀顿时只觉心浮气躁、口渴异常,暗想:“这苏小小好是风骚,难道她要以身相许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 他满脑子的绮丽幻想,连体内的天魔气也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好在,他总算知道若是此刻把持不住,那未免就太有损于自己一贯以来所保持的光辉形象了。 鹰刀哈哈一笑,弹开苏小小抚摸他的小手道:“苏姑娘,你果然有些醉了。对不起,我还有事出去一下,失陪了。”说完,也不等她答应,便走出店外去了。 苏小小噘着小嘴,恨恨地望着鹰刀远去的背影,嗔怒不已。突然,又噗哧一笑,喃喃自语道:“果然有些意思,鹰刀啊鹰刀,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此时看去,她的双眼清澈如水,又哪里有什么酒醉之意了。 鹰刀转过街角,眼中在搜索着打铁铺,心中却有些可惜:“为什么我要当大侠?当大侠有什么好?如果我是小人的话,那妖媚的苏小小不就可以……咦,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真是奇怪!” 他想到一半,便猛然醒悟过来。依着自己以前的性格来说,这种念头是绝对不可能起的,今天是怎么回事? 鹰刀停住脚步,有些莫名其妙起来,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天魔功已渐渐影响了他的性格。这种性格的变化是极其缓慢且又不自觉的。 鹰刀背着已打好刀鞘的大夏龙雀刀回到客栈。 他站在柜台前说道:“掌柜的,给我来间房。” 那掌柜抬头一看,见是鹰刀,忙道:“这位客官,你的房间早已备下。请随我来。” 鹰刀跟在那掌柜的后面走着,奇道:“备下了?怎么回事?” 那掌柜边在前领路,边回头答道:“是晚间和你一起用饭的姑娘给备下的,钱也已经付过了。” 鹰刀一楞,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掌柜的答道:“就在你房间的隔壁,她也开了个房。现在估计已经睡下了吧!” 鹰刀一听苏小小已经睡了,不由放下心事。说句实话,面对苏小小这种风骚入骨的尤物,再加上她有意无意的撩拨,就是柳下惠也不敢保证不会犯错,更别说是鹰刀了。 鹰刀在房内躺下,正想合眼睡去,突闻隔壁苏小小大声惊叫。 鹰刀一惊,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忙提起身旁的大夏龙雀奔出门外,来到隔壁苏小小门前,一脚将门踹开。 鹰刀口中问道:“什么事?”话才一出口,却看见苏小小满脸惊骇,半裸着身体坐在床上。她手中的棉被慢慢滑下,露出她白皙如玉的胸膛。 鹰刀只觉头“轰”的一声,被这幕香艳的情景刺激得连鼻血都快流下来了。 苏小小非但没有遮掩自己半裸的玉体,反而跳起身来,扑前抱住鹰刀,语带惊慌道:“老鼠,这房内有老鼠。” 鹰刀笑道:“老鼠有什么好怕的?” 苏小小揽住鹰刀的脖子,在他耳边吹一口气,吃吃笑道:“你知道的了,我们女孩子最怕的就是老鼠啊蟑螂啊之类的小东西了。你想想看,若是它们在我们的身上、腿上,爬啊爬的,你说有多恶心?” 她口中说到“身上”“腿上”时,就用手轻轻抚摸着鹰刀的这些部位。 苏小小的手仿佛带有魔力,鹰刀意乱神迷之下,竟然反手将她抱住。 苏小小吃了一惊,道:“大哥,你想干什么?”她脸上虽然满是惊骇的表情,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鹰刀双眼已有痴迷之色,哪里还顾得上和她说话,双手在苏小小身上游走不已,大吃豆腐。 苏小小更是得意,暗道:“鹰刀啊鹰刀,你终于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心中想的得意,口中却欲拒还迎道:“大哥,不要!奴家好怕。” 此刻的鹰刀早已变做一个色中恶鬼,他撕裂苏小小身上仅可遮住身体重要部位的衣裳,似乎想要更进一步。 苏小小见鹰刀双眼呆滞,神智全失,已全盘掌握在自己手中,便媚笑道:“大哥,你别急。先看着我的眼睛。” 鹰刀果然停止动作,望着她的眼睛。 苏小小双眼突然爆起一道异光,冷笑道:“你是谁?” 鹰刀失魂落魄地望着她的双眼,机械道:“我是鹰刀。” 苏小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坐下。” 鹰刀听了,竟乖乖地坐在地上。 苏小小继续道:“好,你站起来吧!” 鹰刀又站了起来。 苏小小摸着鹰刀脸颊,媚笑道:“本来,这一趟无须我亲自来对付你。但我一听说你是艳绝天下的邀月公主的情郎,便忍不住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我只不过略微施展了一下我的媚功而已,你便落在我手中了。看来,楚灵那小丫头对男人还是不够了解,没有什么眼光啊!” 鹰刀就像一个木偶般,呆呆地站在那儿,木然不语。 苏小小轻声问道:“鹰刀,天魔令在什么地方?” 鹰刀嘴巴动了动,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苏小小见听不清楚,便贴近他的身子,继续问道:“你说什么?” 突然暴笑声起,鹰刀迅捷地点了她的穴道,笑道:“我说的是,天魔令在你妈妈家里。” 苏小小惊骇欲绝,她万万没有想到鹰刀居然不受她的控制。她这门媚功源自东瀛岛国扶桑,是扶桑势力最大的门派──万花御剑流的不传之密。 她自学会了这门媚功,从来没有失过手,没想到鹰刀居然对其毫无反应,致使她反为鹰刀所擒。 她却不知道,鹰刀所学的太魔古经为天下魔道的最高宝典,乃是魔门正宗,而媚功只不过是天下万千种魔功之一。 苏小小以媚功来对付鹰刀,无异于以卵击石,她的落败就擒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所幸鹰刀此刻功力不深,否则苏小小还会遭到她自己所施展的媚功反噬,那时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鹰刀早在和苏小小吃饭之时就有所警觉,当苏小小施展媚功来抚摸他的手时,竟然会牵引自己体内的天魔气,引得天魔气蠢蠢欲动而想要自动反击,不由大感奇怪。 但由于他新得到天魔气,对它的特性还不十分了解,故而,他立时压下天魔气,不动声色地弹开苏小小的手,以免打草惊蛇。 苏小小惊叫道:“你早就知道我要对付你?” 鹰刀眼光贪婪地流连在苏小小的身上,笑道:“一个大姑娘独自一人在密林中赶路,总是会让人感到奇怪的。虽然你说是急着要回娘家,但我想一个身无武功,姿色不俗的姑娘,在近黄昏的时候走在林子里,那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苏小小不服道:“总有人的胆子会大些的。” 鹰刀笑笑道:“那时,我不过有些起疑而已。等到你在吃饭的时候向我施展媚功,我就想,凭你这手功夫,你要那强盗的头割下来送给你都行,又何须我来救你呢?而且,回想起来,那强盗虽然把你扑倒在地,但对你毛手毛脚之时,却畏畏缩缩始终不敢往关键地方去,好像有些怕你。我想,那人是你的手下吧?”苏小小哼了一声,没有答他。 鹰刀继续道:“于是,我自然就知道你费这么多工夫布下这个局,就是来对付我的了。但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付我,我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连仅有的那些银子还是从那强盗,不,你手下那里拿来的。所以,我就故意先避开你,然后再回来,看看你究竟想干什么。” 苏小小冷笑道:“你明知道我要对付你,还敢回来,胆子倒不小。” 鹰刀笑道:“我们男人有些时候的胆子的确很小,但只要一知道有人要存心勾引你,而这个女人又是像你这种又风骚又不大喜欢穿衣服的女人时,就算明知道要被打断腿,却爬也要爬来看上一看的。对于这一点,你想必比我清楚。” 苏小小脸上一红,道:“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鹰刀道:“第一,我还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要对付我。第二,我想知道你究竟能把自己牺牲到什么程度。第三,我也是个男人,有些不要钱的好戏,我也是很喜欢看一看的。”说毕,他故意用暧昧地眼神瞄了眼不该瞄的地方。 苏小小气道:“现在你知道了,可以放了我吗?” 鹰刀笑笑摇了摇头,道:“我知道的还不够多,比如你究竟为什么要天魔令,你从哪里来,你还有哪些同党等等。” 苏小小笑道:“你以为我会说吗?” 鹰刀悠闲地坐在凳上,笑道:“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毕竟在月下看裸体美女的机会不是很多,我还没看够呢!” 苏小小却毫不在乎,吃吃笑道:“你看吧!反正我身上你没看过的地方也不多了,让你看个全相又如何?我也喜欢让你看。” 鹰刀一怔,如此开放的女人倒真是少见,却也拿她没办法,只得道:“苏姑娘,虽然现在已近初夏,但你这么脱光了站在这里,是不是觉得有些冷?若是站到明天,我怕你会冻坏了。” 苏小小笑道:“不冷,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冷呢?我现在身上可热的很,不信你摸摸。” 鹰刀怒道:“你再不说,我将你扔到大街上,让所有的人都来看看。” 苏小小见鹰刀发怒,笑得更欢:“也不过是被臭男人看看身体而已,大不了到时我把这镇上的人杀光了。” 鹰刀长叹一声,道:“本来,我不想这么做的,但你一再逼我,我也没办法了。下流也只好下流一次了。” 苏小小惊道:“你想干什么?” 鹰刀逼近苏小小的脸,狞笑道:“我,要毁你的容!” 苏小小这才慌张起来,毕竟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来说,容貌才是她们最最看重的东西。她怒道:“鹰刀,你敢!!” 鹰刀见苏小小有些怕了,得意万分。口中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楚灵送他的匕首──破星之焰,将匕尖慢慢刺向苏小小的脸。 突然,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他见苏小小虽然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但眼神却暗藏欢喜。一个受到恐[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吓的人,绝不会有如此奇怪的反应,除非她已布好陷阱等着你去钻。 当机立断之下,鹰刀迅速地抽回匕首,本能地伸腿向下踢去。 只听“砰”的一声,和苏小小踢来的撩阴腿相交一记。 由于是在仓促之下,鹰刀吃了点小亏,被震退两步。 苏小小一个旋身,拿起衣服裹住身体,笑道:“鹰刀,你的确是有点小聪明。但你的武功却不怎么样,你点穴的手法更差,轻轻松松便被我冲开了穴道。若不是你闪得快,我这一脚就有你好受了。” 鹰刀将破星之焰放回怀中,抽出后背的大夏龙雀道:“苏姑娘,你这一脚踢来想要我断子绝孙哪?你也太狠了些。” 苏小小笑道:“谁让你对奴家这般薄情?奴家这是棒打薄情郎。”她一脱身之后,故态复萌,妖媚又现。 鹰刀大喝一声,一刀劈向苏小小,口中却道:“既然你说我薄情,那我们就亲热亲热。”大夏龙雀刀刀锋过处,带出一片寒流,直逼苏小小面门。 苏小小吃了一惊,这一刀气势磅礴,夹杂着森寒之气,极难应付,和原来传来鹰刀武功平平的资料有很大的出入。她飘身避开刀势,连攻两掌。 两人刀来掌往,斗了约有半刻钟。苏小小见无法胜过鹰刀,便挥掌逼退他几步,娇笑几声,身子向后一纵,翻身越出窗外,消失不见了。 鹰刀追到窗边,却隐隐听到苏小小的几声笑语:“鹰刀,如果你能躲得过我小师妹的追杀,就来小花溪找我。奴家先走了。” 小花溪?她是花溪剑派的? 鹰刀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默然无语。 第五章 山中遇刺 鹰刀骑着一匹驴子,慢悠悠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他一边挥鞭击打着驴子,一边破口大骂:“臭毛驴,走得比蚂蚁还慢,吃得倒比谁都多。我鹰刀身上的大半银子都花在你这臭毛驴身上,你还不肯卖点力气。惹得我性子起来一刀将你杀了称斤卖,看你还敢不敢偷懒。” 那毛驴却依旧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不时还叫唤两声,丝毫不将鹰刀的威胁当做一回事。 鹰刀气急,却也拿它没办法。 自从在客栈和苏小小一战,已经有五天了。他一直想不明白苏小小,或者说花溪剑派要天魔令有什么用。但花溪剑派和天魔宫之间的明争暗斗历时已有几十年之久,隐然已成为道魔之争的代表。 千百年来,道魔之间誓不两立,互相敌视,是中原武林的战乱之源。只要其中一派取得优势或稍占上风,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江湖上的一片腥风血雨。所以,惟有两方势均力敌,互相平衡,才能换得江湖上的宁静。 二十年前,魔门奇才凌空行出掌天魔宫教主之位。他在三十七岁便悟通了魔门至高无上的宝典太魔古经,是魔门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从此,凌空行以雷霆万钧之势,整合黑道势力,将天下黑道收归天魔宫门下,形成一股强烈飓风,席卷中原武林。江南白道首当其冲,惨遭天魔宫灭门的白道门派,不计其数。 就在凌空行如日中天之时,蓬莱仙阁的楚天舒不忍武林白道惨遭屠戮,孤身潜入川西,约战凌空行。 但以凌空行当时的地位又怎么会理会一个年仅二十几岁的江湖后辈的挑战呢?对此只是一笑了之,没有将他当作一回事。 楚天舒也知道以自己在江湖上的地位,凌空行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于是他用剑在一块石碑上刻了“武功之道,犹如庄子梦蝶”十个大字,派人偷偷送上天魔宫。 石碑被送上天魔宫,却在凌空行看过之后自动暴碎,变成一堆石粉。凌空行至此大惊失色。原来,当楚天舒用剑在石碑上刻字之时,剑势一直隐藏在石碑之内,含而不发。只有被送到凌空行面前,石碑内的剑势受到凌空行的气机牵引,这才喷薄而出,震碎石碑。 凌空行当即下山找寻楚天舒。两人相见于峨嵋金顶之巅,论道三天三夜。之后,凌空行亲送楚天舒到鄱阳湖,方回天魔宫。 回宫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所有的攻击计划全部停止。”自此闭关不出,不理教务。 两年之后的某夜,凌空行离奇失踪,在他的房内只留下两个大字──“梦蝶”。 从此之后,魔门势力一落千丈。而楚天舒却隐然成为白道武林中的精神领袖,人人视东海蓬莱仙阁为武林圣地。 由于楚天舒喜着紫衫,又常常游历大江南北,行踪飘忽不定,故而“紫衫逍遥王”的名号不胫而走。 近十几年来,魔门势力江河日下。此消彼长之下,昔日备受天魔宫蹂躏的江南白道,经过十多年来的休养生息苦心经营,又渐渐恢复元气。特别是以花溪剑派为代表的一些在当年受天魔宫荼毒不深的门派,更是茁壮成长。 花溪剑派的这一代宗主荆悲情是一个卓绝的领袖人才,他先利用江南武林白道对天魔宫的仇恨和对立,创立了一个“抗魔联盟”,结联江南各门各派,一起对抗天魔宫。 然后,再利用“抗魔联盟”和天魔宫发生冲突的机会,派遣联盟内的各派精英上阵,保存自己的实力。 长此下来,联盟内各派精英折损十之**,实力大幅减退。而此时天魔宫的声势也早已大不如前,荆悲情见时机成熟,便或威逼或利诱,一举将联盟内所有门派全都并入花溪剑派之中。 由于此时各派精英尽丧,毫无还手之力,轻轻松松便让荆悲情完成了统一江南白道的大业。自此以后,花溪剑派风生水起,挟并派余威,不时扫荡一些弱小的黑道势力,扩大自己的版图,终于成为中原武林中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这种背景之下,花溪剑派出手对付天魔宫是一件势在必行之事。问题只不过是时间的迟早而已。 如今,花溪剑派对天魔令打起主意,是不是说明花溪剑派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向天魔宫动手了呢? 鹰刀出身于无双府,而无双府名义上是隶属于天魔宫的黑道旁支,在一些重大举措上要受天魔宫的节制。 虽说鹰刀此时是鬼王府的叛徒,但是他的身份也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黑道中人认为他是黑道的叛徒,白道中人却又始终将他当作是黑道来看待,所以他在两方面都不讨好,成为了一个被排除在黑白两道之外的人物,也就是无门无派的浪人。 鹰刀遭到无双府的追杀,但他在感情上却仍然喜欢以黑道中人自居。他平日行事不拘小节、自由散漫,虽然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也是偷蒙拐骗打砸抢样样俱来,不受半分道德约束。 而这些事在白道中人看来,是十分恶劣的行径。所以,以鹰刀的性格来看,实在是非常不适合于白道的。 同样,在鹰刀的眼中,那些所谓的白道英雄,平日里道貌岸然高风亮节,暗地里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十分憎恨这种虚伪的行为。 所以,就是哪个白道门派收容他,他也是不愿意去的。他倒是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一个人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鹰刀虽然一直想不通苏小小要天魔令的目的何在,但总算了解到一点,就是花溪剑派即将要对天魔宫有所动作。 他念在应不悔对他有救命之恩和带他上天魔宫习练太魔古经的份上,还是在客栈之中写了一封短信给应不悔,向她示警。 至于那收了一两银子的伙计能不能将信送到天魔宫,就不是鹰刀所担心的了,至少鹰刀也算是聊表一番心意了,他没有计较应不悔撇下他一人留在天魔宫禁地的事,已经是很大方客气了。 所以,鹰刀心安理得地步上通往幽兰小筑的路。在他想来,现在迫切之事是回幽兰小筑见卓思楚,偷偷和思楚私奔,然后去金陵秦道雪府上接了楚灵,来个三人行。 那时,自己左拥右抱,浪迹江湖,真是想想都要流口水。虽然遗失了思楚交给自己的天魔令,但只要自己多下点温柔的手段,哄得她开开心心的,这些芝麻绿豆方面的小事,思楚应该不会计较。 苏小小溜走之前,曾经说过她的什么小师妹会对他进行追杀,一开始鹰刀还有点小心翼翼,颇加防范。 但两三天后,莫说是人,连鬼影子也没见着一个。于是,鹰刀渐渐放松下来,用身上的钱买了匹驴子,悠悠闲闲地骑着往回走。 倒不是鹰刀不愿意快些,实在是身上没什么钱了,扣除住宿和饭钱,还是半买半抢的才弄到这匹懒驴子。 初夏午后的太阳已经颇为炙热了,照得骑在驴上的鹰刀昏昏沉沉,很有一丝睡意。 这些天来,鹰刀反覆对自己体内的天魔气进行研究了解,终于被他摸索出一点点门道。现在已经能在每次运功之时,尝试性地吸纳少许身外天地精气进入体内化作天魔气,再也不会像第一次在天魔宫禁地那样弄得自己疯疯癫癫的了。 虽然每次只不过是很少的一点,和第一次相比有如林间溪流和大河长江之别,但感觉良好,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好在鹰刀也不着急,他紧守“清净自然”的道理,该怎样就怎样,毫不贪功急进。 唯一遗憾的是,鹰刀至今还没有熟练掌握操控天魔气发功的手法,以致于往往会出现以下这种情况:比如,前面有位美丽女人在一扭一扭地走着,这时,鹰刀或许会想:“啊,这个女人的臀部真是漂亮,丰满结实,要是能摸上一摸那有多好呀!” 当鹰刀想到“丰满结实”时,还不怎么样,可糟糕的是想到了“摸上一摸”,手就像鬼上身一样,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快如闪电般地在那漂亮的臀部上,“摸上一摸”。 这样做的后果无疑是非常悲惨的,所以当鹰刀受过多次的教训之后,终于悟通是天魔气在作怪。 到现在为止,这天魔气还是不能辨别自己大脑所下的命令究竟是只不过想想而已还是实际需要去做的。只要你一有这个念头,它一律执行不误。 这种特性应用在武功之上毫无疑问是极好的,它能对特殊事件作出第一反应,而且是最最直接的反应。 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它带来的痛苦却也是可以想见的。更可悲的是,自从练了太魔古经之后,自己的脑袋中常常会冒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如果要将这些想法实施的话,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人类群起攻之的天敌。 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鹰刀只好尽量避开人潮汹涌的地方,以免一个不小心就犯了错误。 所以,一般来说,像这种天气是很少有人在烈日当空之下赶路的。但我们可怜的鹰刀却只能和常人反着来,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赶路,别人赶路的时候他休息。 这一切不能不说是拜天魔功所赐,天魔功作为天下第一魔功,它带给修练此功者的危害已渐渐凸显出来了,真不知发展到以后将会是什么可怕的地步。 就在鹰刀可怜兮兮地骑着小毛驴在烈日之下走着的时候,一道寒气自脑后袭来。 剑气!! 终于,苏小小所说的追杀还是来了。 “那个不大喜欢穿衣服的骚婆娘果真没有骗我!”鹰刀悲哀地想道。 “不过,她的身材还真是棒,完全称得上是魔鬼身材。只可惜,还没有欣赏够就走了。不知道她的师妹是不是也……” 这是鹰刀在拔刀反应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像这种思维正是习练天魔气之后的贯常思维之一,真是太可悲了。 鹰刀自背后拔出大夏龙雀刀,高高跃起,险险避过敌人偷袭的一剑。 但他身下的那匹懒驴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首当其冲之下,登时被这一剑切为两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我的驴子,我省吃俭用留下钱买的驴子,还没有骑上几天,就这么没了。” 鹰刀心痛地看着漫天飞洒的驴肉,心想:“这都是钱呀!等解决掉刺客之后,再把这些驴肉捡起来,卖了换钱。可惜,也不知道能卖多少。” 鹰刀一边在心痛驴子,另一边却挥刀还击来袭的刺客。只见他身在半空,大喊一声“断!”大夏龙雀已向来人斩去。 “叮”的一声,两人刀剑相交,但刺客手中的长剑并没有如鹰刀所想一般应声而断。 鹰刀大吃一惊,他深知自己手中大夏龙雀的锋利,再加上他是在半空蓄势奋力下斩,即便是五寸厚的铁块也能削断,更别说是一把长剑了。看来刺客手中的长剑绝非是凡铁所铸。 鹰刀定睛细看来人。 那是一个身材玲珑娇小的女孩。她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口鼻全都掩盖在面具之下,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双腿细长,纤腰盈盈一握。 不看别的,只看她这惊人的细腰,便已让人有一种销魂的感觉。 虽然她的脸被面具遮掩着,但大大的眼睛如一汪深潭,深邃而清澈,就像一个久远而香甜的美梦,只要你一接触到它,就会被它所吸引而不愿意离开。 但这个美梦却永远被她眼中那一层薄薄的轻雾所隔离,让人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挫败感。尤其当她冷冷地看着你的时候,她的眼神似乎可以将你冰封在千里之外。 此时,她正以这种眼神盯着鹰刀。 鹰刀暗想:“苏小小这骚婆娘的师妹原来是这般模样,和苏小小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一个好像是人尽可夫的**,这一个却好像跟男人有仇似的。能教出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徒弟,这当师傅的还真是高人啊,却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不过,这个女孩子的腰实在是有够细呀,看得让人眼里冒出火来,要是能搂……” 想到这里,鹰刀的手不由一动。好在鹰刀马上停止继续往下想,否则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伸出手去,不被她砍断才怪。 那刺客见鹰刀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自己的腰,不用想也知道鹰刀脑袋中装的是什么念头。 她心中暗怒,真想一剑将鹰刀肮脏的脑袋给割下来。但鹰刀方才那一刀却使她明白到,眼前这个男子看似一个轻薄浪子,实际上他的武功却不弱。 刚才两人刀剑相交,可以感觉得到此人内力充沛,有一种无坚不摧的霸气。若非自己武功略高他一筹,且手中的兵器亦是凡间少有的神兵利器,恐怕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劈下来,措手不及之下,自己已难逃败亡的命运。 但奇怪的是此人的武功和性格与之前传来的资料似乎有蛮大的出入,难道他不是鹰刀? 鹰刀长笑一声:“可惜啊可惜,差那么一丁点儿,我的脑袋就要被你切下来了。我想,你就是苏小小的小师妹吧?虽然不知道你的脸长得怎么样,但身材不错,实在是不错。你当杀手真是可惜了,或许还有更适合的职业等着你去做。比如说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那刺客双眉一皱,觉得跟这种无聊的男人说话实在是浪费自己的口水,最实际的做法就是将他暴打一顿,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他来。于是,她连打招呼都省了,挺剑便刺。 鹰刀凭着天魔气的特性,接连闪过那刺客势在必得的几剑。虽然每一次都是差之毫厘地避过,但他嘴中却依旧在那里胡说八道,装作很轻松的模样。 “这位姑娘,你我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要苦苦相逼呢?哎呀,你这一剑再往左刺三寸,就能刺中我的屁股了,可惜可惜……” 经过这一番交手,那刺客已经了解到鹰刀的武功唯一可以凭借的,只不过是他那一身充沛的内力和莫名其妙的步伐。每一次明明要刺中他的,却偏偏会被他躲过,虽然每次都躲得很狼狈,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是闪过自己剑招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 至于他的进攻招式杂乱无章,缺乏和他内力相匹配的威力,从这一点完全可以看得出来,鹰刀的刀法,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她却不知道,鹰刀所习练的天魔气对突发事物有着一种本能的自动反应,它能使鹰刀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对一件事物的处理采取最直接最简单的手法。 其实,连鹰刀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和她打斗之时老是东滚西爬狼狈不堪,明明那女人一剑刺来,自己完全可以左退一步避开,可实际上自己却变成了向右前翻,趴在地上,自己一贯以来所保持的“玉郎”形像在这一战中丧失殆尽,真是丢脸啊!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采取左退一步避开剑招的“玉郎”肯定会遭到那女人无情的斩杀,而向右前翻,趴在地上的“蠢狼”却能悠闲地欣赏那女人的蜂腰美臀在风中摇摆。 几次下来,鹰刀已经能够深切领会到,做“玉郎”的下场往往会很凄惨,而做“蠢狼”却是悠然自得,间中还可以调戏调戏眼前这位身姿曼妙的美少女刺客。比较起来,就是傻子也应该做出最实际的选择。 鹰刀一边在那儿快乐地扑跌滚爬,一边感叹:“人生能快乐的做一回蠢狼,且有美少女陪同玩耍,真是夫复何求啊!” 那刺客连变七种剑法,有一种甚至是西域失传已久的“狂沙剑法”,却一一被鹰刀躲过,对他丝毫不起作用,心情不禁渐渐沮丧起来。 虽然鹰刀刀法极差,对自己完全构不成威胁,但自己却也拿他没有办法。这样下去就好像两个人在闹着玩似的,已经失去了自己来刺杀他的意义。既然如此,还不如另找机会下手。 于是,她收剑后退,道:“鹰刀,我还会来找你的。”说毕,手一挥,身前爆起一阵浓烟。等浓烟散去,人已不知所踪。 鹰刀大叫:“喂,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空山寂寂,无人应答。 鹰刀嘟囔道:“什么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也太没有礼貌了。这人鬼鬼祟祟的,下次可别在我洗澡的时候出现,那我就亏大了。” 他将大夏龙雀刀收到背后,皱着眉头捡了几块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驴肉,扬长而去。 不久,那刺客出现在两人打斗过的地方。她徐徐摘下脸上的金色面具,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绝世容颜。只见她目视渐渐远去的鹰刀的背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朱唇轻启,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混蛋!” 两天之后。 鹰刀走在大街上,怀里揣着叮叮当当的几个铜钱,在东张西望地寻找羊牯。 这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城镇。大街两旁酒家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突然,鹰刀眼前一亮,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趾高气扬地向前走来。只见此人两眼朝天,半眯着眼,嘴中叼着一根牙签,摇头晃脑的踱着碎步,腮帮子两边的肥肉随着他的步伐一抖一抖,一副富得流油的派头。 你如果看见这种人,一定会觉得,你若不帮他花掉一些钱,那是天理不容,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鹰刀哈哈一笑,迎上前去,握住那人的手道:“猪兄,好久不见,没想到猪兄风采依旧,潇洒不减当年啊!” 那“猪兄”奇怪地望着鹰刀,道:“这位兄台,你莫非是认错人了,在下并不姓朱。” 鹰刀笑道:“猪兄说笑了。想当年,你我二人在淮阴城内一起喝花酒、听小曲儿,那是何等快活,怎么几年不见,猪兄竟然不记得小弟了?难道你连我向你借了三百两银子的事都忘了?” 那“猪兄”本想甩开鹰刀拉着他的手,顺便呵斥鹰刀莫名其妙乱认人的毛病。 谁知,听到鹰刀居然曾经欠他三百两银子,立时眉开眼笑,原本想甩的手马上紧紧握住鹰刀,生怕鹰刀就此走了。 那“猪兄”笑嘻嘻道:“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老弟,哥哥我今天多喝了两杯,头到现在还是晕忽忽的,还请老弟你多多原谅。不知那三百两银子的事……” 他可不知道鹰刀姓啥名谁,无奈之下只能就此简称一声“老弟”,满心希望鹰刀没有因此察觉出他不是鹰刀所说的“朱兄”。 鹰刀笑道:“我说呢,猪兄怎么可能忘了小弟呢?就算猪兄忘了小弟的人,也不会忘了小弟向猪兄借的三百两银子啊!哈哈!说笑,说笑。小弟这半年来,辞家出门游历,今天恰巧在这里碰上猪兄,也算是有缘。既然如此有缘,还请猪兄卖小弟一个薄面,让小弟我做东,请猪兄你到前面酒铺中小酌几杯如何?一来,我们哥俩叙叙旧,二来好让小弟我有机会还了猪兄那三百两银子。” 那“猪兄”喜出望外,无端端天上居然会掉下三百两银子来,无怪乎早上出门的时候,树上的喜鹊会在自己头上拉了一坨屎,当时还以为是晦气,却原来是吉星高照,鸿运当头。 那“猪兄”忙道:“老弟说哪儿的话来。既然到了哥哥我的地头,自然该我请老弟喝酒,怎么能让老弟你破费呢?” 鹰刀故意争持一番,无奈那“猪兄”坚持要自己付帐,而且要到城里最好的酒楼“英雄居”去,鹰刀只得同意。 鹰刀长笑一声,挽著“猪兄”的手,两人屁颠屁颠地向“英雄居”方向走去。 第六章 龙舟大赛 -------------------------------------------------------------------------------- 鹰刀和“猪兄”二人在英雄居二楼雅座坐下。 鹰刀趁机大点特点好酒好菜,直听得“猪兄”心痛不已,但“猪兄”一想到三百两银子,心里又高兴起来。 比较起那三百两银子,这些许酒菜又算得了什么?兴奋之下,频频举杯相请鹰刀喝酒,满心希望鹰刀酒足饭饱之后,痛痛快快地将银子拿出来。 鹰刀盯着满桌的酒菜,眼放奇光,运筷如飞,刹那间风卷残云,已将桌上酒菜吃去十之七八。 “猪兄”见鹰刀打着饱嗝,知道时机已到,忙殷勤地给鹰刀斟上一杯酒,道:“不知这英雄居的酒菜还合老弟的胃口吗?” 鹰刀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只是我见猪兄倒没怎么动筷,莫非猪兄对这些酒菜不满意?” “猪兄”心道,我只惦记着那三百两银子,那还在乎喝酒,但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道:“不瞒老弟,哥哥我先前已经喝过了,此番纯是为老弟你洗尘而来,所以我只能勉强奉陪几杯,倒教老弟笑话了。对了,老弟先前所说的那三百两银子的事,不知老弟现在觉得方便不方便?” 鹰刀笑道:“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现在就给你。”说着,将手慢慢伸入怀中。 “猪兄”一听,立时高兴起来,睁大双眼盯着鹰刀伸入怀中的手。 谁知鹰刀突然惊叫一声:“糟糕,我的银票放在客栈行李中,忘了带出来了。” “猪兄”听他如此说道,脸色渐渐变了,他看了看鹰刀,暗想:“莫非此人是个骗子,故意装作认错了人,好骗我一顿吃喝?若果真如此,那可饶他不过了。” 鹰刀望著“猪兄”变冷的脸色,笑道:“猪兄,实在不好意思,老弟我向来糊里糊涂的,这次居然将银票忘在客栈里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这一顿我请了。还请猪兄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去便来。”他转身大喊:“掌柜的,算帐了。” “猪兄”一见鹰刀要结帐,便想,就算此人是个骗子,但我也没吃亏,只要我打定主意一文钱不出,他如何骗我呢? 于是,他也笑道:“老弟,你说什么话来。既然说好了由我请客,又怎么能让你破费?我来结帐!”说毕,做势要将手伸进怀中。 鹰刀忙上前按住“猪兄”的手道:“猪兄,你我兄弟就不要再争了。这次是我不对在先,自然应该我来付帐,如果猪兄非要抢着付帐,那就是看不起小弟了。” 那“猪兄”也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见鹰刀执意如此,自然顺势将手放回桌上,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向鹰刀道:“既然老弟一意孤行,哥哥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鹰刀大方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交给掌柜,说声不用找了,便转头对那“猪兄”说道:“猪兄,小弟的客栈就在不远处,我去去便回,还请猪兄稍等。”说毕,转身下楼去了。 那“猪兄”一边悠闲地在酒楼上浅斟慢酌,一边不时地望望楼梯口,希望鹰刀这个冤大头揣着三百两银子上来给他。 但时间慢慢过去,还是没有见到鹰刀的身影,他不禁有些焦急起来。 终于,他意识到可能是遇见骗子了。他庆幸自己于最后关头没有抢着付帐时,得意地将手伸进自己怀中。 但是,他很快就歇斯底里地哀号起来──他怀中的所有东西已经不翼而飞了。 他碰见的不是骗子,而是一个窃贼。 鹰刀早就在和这位名副其实的“猪兄”一起勾肩搭背来英雄居的途中,便将他怀中的财物顺手牵羊了。 鹰刀得意洋洋地数着从那“猪兄”身上偷来的银子。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像这种人,也许从来就不会请别人吃饭,但是他却一定会在身上放许多的钱,这样他就随时随地可以向他人炫耀自己的财富了。 这一票做下来,居然有三四百两银子的进帐,如此说来,自己可以半年不用做这门“生意”了。 鹰刀本来的目的地是幽兰小筑。但是,他想到自己身后有一个刺客随时想要自己的命,若不能成功解决掉那个美少女刺客,自己绝对不可能顺利见到思楚。 因为,以自己现在的武功,无论是对上卓夫人还是那刺客,单打独斗已经不是对手,更别说到了幽兰小筑之后,随时有受两面夹攻之势。这样一来,势必会连累到思楚的安全,这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幽兰小筑是去不成了。可去金陵见楚灵也不很恰当,自己和楚灵订婚一事,现在想必在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件事若传到思楚的耳朵里,一定会惹得她伤心不已。自己实在应该好好和她解释一番,起码在思楚认可之前,自己不宜再和楚灵过份亲近,以免给思楚厚此薄彼的感觉,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这样一来,幽兰小筑和金陵两地都不应该去,那自己要走去哪里呢?说句实话,若不能成功摆脱花溪剑派带给自己的麻烦,哪里都去不成。 所以,也许自己最应该去的地方就是花溪剑派的老窝──小花溪。 与其自己在外面躲躲藏藏,躲避美少女刺客的追杀,还不如索性大摇大摆的进入小花溪。这样做,起码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仗着自己是楚灵未婚夫的身份,令花溪剑派的人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对付自己。 说到底,楚天舒现在是白道武林的精神领袖,于公于私,花溪剑派都不能不顾及楚天舒在武林中的影响力。 而且,从苏小小和美少女刺客的行径来看,她们这么偷偷摸摸地对付自己,想必也是因为自己是楚灵未婚夫的身份,而不敢做得太过张扬。 否则,以花溪剑派的实力,对付自己这种无名小卒,轻轻松松便能做成一击必杀之势,又怎么会让自己逍遥快活到现在呢? 所以,自己要想保住这条小命,或许唯一的方法便是在小花溪现身。倘若自己在小花溪出了事,那花溪剑派必然难逃其咎,那样一来,只要自己待在小花溪一天,花溪剑派就不会出手对付自己,反而会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了。 鹰刀越想越得意,自己居然能够想得到这么绝的办法来对付花溪剑派的袭击,真是天纵奇才啊! 既然打定主意,鹰刀立刻决定走水路到小花溪。因为,走陆路容易受到刺客的袭击,而在水上就不同了,船只在江面上走,四周都是水,刺客要想打自己的主意,非得先想办法上船不可。 而要想一点也不惊动自己就上船,想来那美少女刺客还没那么大的本领。 鹰刀花了八十两银子包了一只小船,和船老大讲明沿江直至浙西境内,中途不得载客上船。 那船老大原本并不愿意,但鹰刀将船资由三十两加到八十两时,那船老大还没说话,船老大的老婆已经一把抢过鹰刀手中的银子,满口答应了。 就这样,鹰刀精神抖擞地坐上小船,直奔地处浙西的小花溪去也。虽然走水路慢些,但比起陆路上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和危险,走水路的安全系数却大多了。 更何况,这船老大虽然一天到晚绷着脸,好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般,但这船老大的老婆却“大爷”长“大爷”短的伺候得鹰刀挺美,而且她还烧得一手好菜,特别是一味“清蒸鲫鱼”,大获鹰刀好评。当然,凭着这道菜也骗去了鹰刀的许多赏银。 这一日,船已到了九江城。过了九江,再有两三天便是安庆了。自安庆上岸向东直走三四百里,便到了浙西小花溪。实际上,安庆已经是花溪剑派的势力范围了。 这半个多月来,从川西直到九江,鹰刀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船上,吃吃睡睡,都快闷出病来。 虽然有时和船老大的老婆讲讲笑笑聊可解闷,但她究竟是别人的老婆,再有趣也不能老是拉着她说笑,而且以她四十几岁的高龄来说,风韵犹存这个词用在她的身上,似乎都有些勉强。 于是,鹰刀静极思动。他和船老大打声招呼,便上了岸,直入九江城。 九江位于长江南岸,乃江南重镇,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江南武林各大势力自然更不会放过这里。以当今武林之势来说,九江城处于花溪剑派的势力边缘,正是花溪剑派西进的第一个目标。 虽然,现在掌控九江的是总部设在南昌的无双府的分舵,但因昔日的靠山天魔宫声势渐弱,连带无双府也渐渐没落下来。 再加上近几年来,无双府没有什么善于经营的人才,晁功绰本人年事渐高,生下个儿子又没什么出息,最后还被鹰刀给杀了。为了给儿子报仇,晁功绰这些日子以来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追捕鹰刀身上,更加疏于管理帮会事务,弄得无双府帮众个个怨气冲天,人心离散。 对于这种局势,花溪剑派自然不会放过别人送到自己嘴边的肥肉。趁着无双府无暇他顾的情况,花溪剑派悄悄将自己的势力渗入九江城。 荆悲情先派人游说九江城内各大商家一起抵制无双府的人向他们抽税,接着又派出派中高手帮助各大商家抵挡无双府的人上门闹事,最后成立了一个名义上是保护九江城各大商家利益的组织,凡是托庇于这个组织的商家,这个组织可以收取一小点报酬来帮助他们抵抗无双府。相对于无双府所收的重税,花溪剑派的保护费无疑少得多。 于是,九江城内的许多商家都做出了靠向花溪剑派的选择。就这样,花溪剑派经过这短短数月的经营,九江城内的势力格局已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实际上,九江城已经有大半个落在了花溪剑派的手上。虽然花溪剑派早就对九江城虎视眈眈,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有这种战果,实在应该感谢鹰刀杀了晁无心,使得晁功绰陷身在仇恨之中而忽略了花溪剑派对九江的野心。 鹰刀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杀了晁无心这件事对花溪剑派居然有这么大的好处,他仍然以为九江城是受无双府的控制。 虽然,以他现在的武功,即便是晁功绰亲来也不一定能够抓得住他,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依然买了顶帽子压在额前,以免暴露行踪给无双府的人知道。 鹰刀入城之后,看着满大街的人群,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前面一个漂亮女孩的细腰叹道:“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就是赏心悦目。什么叫人生?这才叫人生。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睁大双眼毫无忌惮地注视漂亮妹妹,这样的生活才是快乐的生活。” 鹰刀东张西望,快活地向前走着。 鹰刀手提酒壶,如鱼得水地挤在人群中。越是人多的地方,他越喜欢钻进去,若是一不小心被他挤进女孩堆中,更是乐不可支的蹭蹭碰碰,大呼快活。即便是遭到女孩们无情的白眼,他也毫不在意,一副猪哥嘴脸。 鹰刀很是奇怪为何今日九江城内如此热闹,向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明日恰是端午节,九江每年到了端午便会举行龙舟大赛。 这龙舟大赛由官方出面组织,凡九江附近的居民都可组队参赛,夺魁的队伍可获得五千两银子的奖金。所以,九江的龙舟大赛向来是这一带地方每年一度最重要的盛事之一。 近几年来,由于九江龙舟大赛的规模大,奖金额度高,声名已渐渐流传在外,就是一些外省的龙舟队也不远千里赶来参赛。这一下,无疑使得九江龙舟大赛更具吸引力。 而暗地里,九江城内的赌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为参加龙舟大赛的各支队伍开出不同的赔率,以此吸引赌徒对冠军队伍下注。所以,每到了端午节,笑得最开心的就是这些赌场的老板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大赢家。 鹰刀听到居然有这么有趣的事,如何肯不看个明白就走。于是,他匆匆赶回江边,和船老大打声招呼,说等龙舟大赛完了再走。 船老大本来很不乐意,但禁不住自己爱瞧热闹的老婆再三怂恿,而且鹰刀也愿意多出十两银子,最后也就同意了。 鹰刀见他答应,这才又回头入城。 此时,天色已晚,但因为明天就是举行龙舟大赛的日子,所以九江城内依然人群涌动,络绎不绝,大多是外地赶来观看龙舟大赛的游人。 而城内大街两旁的酒家店铺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毕竟不是每天都会有这许多人来九江的,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发一笔小财,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鹰刀随意跨进一家酒铺一看,不但大堂之内座无虚席,连柜台边都挤满了人。只听得他们纷纷叫嚷: “给我来一壶状元红!” “给我来三壶状元红!” “来一壶竹叶青!” “来五壶老白干!” 鹰刀听了大奇,天下间居然有生意如此好的酒铺,真是难得一见,莫非此店的酒当真好得不得了?这可要好好尝一尝了。 他抬头一看,见墙上悬挂着七八面小牌子,上面写着如“老白干一文”、“黄酒三文”、“状元红五文”等等,最后一面牌子上写著“女儿红七十文”。 鹰刀暗想,既然要喝酒,那就要喝最好的。这店里的招牌上唯有这“女儿红”最贵,反正自己怀中的银子还有许多,不如先喝它个几壶再说,看看这店铺里的酒是不是真有那么好。 于是,他挤上前去大喊一声:“给我来两壶女儿红!” 他的话音刚落,围在柜台前的人纷纷静下声来,一起转头看着鹰刀,人人神情奇怪,仿佛看见了怪物一般。 鹰刀见他们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起来。莫非他们没见过长得像自己这么帅的男人?心内窃喜之下,更是昂首挺胸,以自认为最最潇洒的姿势走到柜台前。 那掌柜的也是一副惊异的模样,低声问道:“这位客官,你真的要两壶女儿红?” 他将“女儿红”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鹰刀笑道:“不错,我是要两壶女儿红!” 那掌柜的惟恐自己听错,又确认了一遍:“女儿红?” 鹰刀怒道:“没错!女儿红,你听清楚了!难道你怕我没钱给吗?” 那掌柜的忙大声吆喝一声:“来两壶女儿红!”说着从柜台内扔出两张纸,每张纸上均标明“女儿红一壶”等字样。 鹰刀接过纸张有些奇怪,难道还要拿着这纸张到别处去领酒? 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问那掌柜的到哪里取酒,却听那掌柜的说道:“这位客官,谢谢承惠纹银一百两?” 鹰刀吃了一惊,这两壶酒要一百两银子?奇道:“掌柜的,你这墙上的牌子不是明明写著‘女儿红七十文’吗?可没说是五十两啊!莫非你以为我不识字?” 话语刚落,周围人群全都爆笑开来。鹰刀这才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误会了。他细细向人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里并非是在卖酒,而是博彩明天龙舟大赛的一个投注站。 那牌子上写的正是龙舟大赛的各参赛队伍的赔率。如“老白干一文”说的是白队的赔率是一赔一,而“女儿红七十文”却是一赔七十。一“壶”代表一注,每注的筹码是纹银五十两。鹰刀要两壶,自然是一百两了。 之所以要这么做,那是因为官方明文规定不得以龙舟大赛来博彩,而九江城内的各大赌场却又不愿放弃这种发财的机会,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变通的办法来。鹰刀初来乍到,当然不会知道其中有这些玄机。 那掌柜的冷冷地看着鹰刀道:“这位客官,请问你这两壶女儿红还要不要啦?若是不要,还请将你手中的赌票还给我,等在一旁打听清楚了,再下注不迟。” 鹰刀知道事情原委之后,本想退回手中的“女儿红”,毕竟能开出这么高赔率的队伍无疑是最不具夺冠希望的鱼腩,但听那掌柜如此冷嘲热讽的说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不由瞪眼怒道:“怎么?以为小爷我没钱吗?不就是一百两银子吗?给你!” 说毕从怀中取出一百两银票掷在桌上,转身挤出人群。只是那走出来的姿势却颇有古人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古风,通红着双眼,脸上满是悲壮之色。 甫一走出人群,鹰刀的脸立时改了颜色,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一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好好的干嘛要喝什么女儿红呀?马马虎虎来点儿老白干不就行了。 自己那一百两银子看来是没指望了,但死也要死个明白。于是,鹰刀哭丧着脸,向一旁的人细细打听,那女儿红为什么会有那么高的赔率。 身旁的一个汉子见鹰刀实在可怜,便也不耐其烦细细道来。 “原来,这一届的龙舟大赛原本没有‘女儿红’这一支参赛队伍,只有红白黄绿青蓝紫七支参赛龙舟。其中红队便称‘状元红’,白队便叫‘老白干’,至于‘老黄酒’‘竹叶青’说的就是黄青两队。当然,这都是地下赌档的暗语。老白干是连续三届冠军,所以它的赔率最低,只有一赔一,却也是夺冠的最热门,而黄红两队也有不俗的实力,它们的赔率分别为一赔三和一赔五。其他各支队伍的实力相对来说略弱些,但也不排除爆冷门的可能,唯有这女儿红却横看竖看也不可能夺冠。因为,这支参赛队的成员是由女子组成的,所以称之为‘女儿红’。” “说到这‘女儿红’的参赛,便要提到日前来我们九江城的一位大人物了。那便是高丽国的王族李玉堂李公子,据说此人虽然是高丽国的王子,但一心仰慕我中华文化,在高丽国时便喜穿我们汉人的衣服,学我们汉人说话,一时间被高丽国人作为美谈流传,更因此闹得高丽国人以穿我们汉人衣服为美。” “后来,他更是自告奋勇上书高丽王,愿意担当高丽国的特使,到我国来联络邦交,和朝廷通好。于是就这样,他来到了我国。到了我国之后,由于他长袖善舞,善于言谈,颇得皇上的好感。而他更是喜欢结交江湖上的朋友,时常外出京城游历。这一次,便是应花溪剑派之邀,到小花溪游玩,路过九江城时,偶尔听说我们的龙舟大赛,便兴致勃勃地提出由他的随身侍女组成一支队伍参赛,权当是玩玩游戏。我们九江知府自然不敢提出反对意见,便同意了。于是就产生了这么一支‘女儿红’龙舟队。” 鹰刀听到这里,不禁满怀希望地道:“说不定知府为了拍这李玉堂的马屁,要求各支参赛队让这‘女儿红’赢也未可知。” 那汉子摇头道:“原本也有许多人有阁下这种想法,但却听说那李公子有言在先不能相让,否则他就会大大的不高兴。你也知道了,他一不高兴,那知府的官帽保不保得住就很难说了。这个消息一传出来,这‘女儿红’的赔率立时芝麻开花节节高了,本来只不过是一赔二十五,这一下子便升到一赔七十了。你想啊,那李公子的随身侍女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是拎桶水都会吃力,又怎么和终日在水上操舟的大男人相比呢?所以,我说阁下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全当那一百两银子打水漂了。” 鹰刀的希望彻底破灭,心内暗骂:“什么狗屁李公子,有空开开心心的搂着侍女看看龙舟大赛不挺美吗?非要叫她们也去参赛,还说什么不许相让。这么愚蠢的话也说得出来,真是吃肥肉吃多了,满脑子不知所云。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便罢了,却无缘无故害得我损失了一百两银子。唉,人一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缝。天妒英才啊,天妒英才!” 心情恶劣之下,连酒也不想喝了。他正想走出门去,转换转换心情,却听得一声:“给我也来两壶女儿红!”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还不能不信,这世界上还真有不怕死的傻鸟!如此奇事,怎能就此放过? 鹰刀惊异之下,怀着崇敬的心情循声望去。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安慰,虽然自己光荣就义了,但临死还有个垫背的,这总算是件好事。 第七章 群英聚会 鹰刀肃然起敬地望着那发话的男子。只见他年约二十岁,额上一蓬乱发随意地用一根布带系住,双眼大而明亮,却有着一种与他年龄颇不相称的沧桑,脸颊瘦长,唇际总是挂着一丝邪邪的笑容。 为什么称他的笑容为“邪邪”的笑容呢?因为,当你心情好的时候,看到这种笑容,你会觉得很舒服,阳光灿烂。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见到这种笑容便会忍不住想拿拳头揍他,最好将他的脸揍成烂柿子一般,你才会觉得痛快。所以,你说它邪不邪? 虽然鹰刀的心里不愿意承认,但还是不得不认为此人是个英俊的青年,至少比大多数被誉为帅哥的男人要帅上那么一点点。 当然,鹰刀还是觉得和自己相比就要差上一点,至于别人的想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他就不想知道了。 那掌柜的闻声不禁奇道:“这位小哥,我这卖的可不是酒,你想清楚了?可别像方才那位一样,还没弄清楚就胡乱开口说话。” 那青年笑道:“我知道你卖的是什么。废话少说,这是一百两银票,你接着吧!” 那掌柜的摇了摇头,既然人家嫌袋里的钱太多,自己又何必假充好人呢?于是,他迅捷地接过银票,接着从柜台中取出两张赌票,递给那青年。 那青年笑笑将赌票收入怀中,不再理会别人对他报以惊异的眼神,迳自走到鹰刀身前立定,道:“你是鹰刀?” 鹰刀一楞,答道:“正是鹰刀!你认识我?” 那青年摇头道:“不认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买两壶女儿红吗?” 鹰刀暗想:“我当然知道,你是一时间疯病发作。人一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又有什么难猜的。”当然,鹰刀不会这么回答,万一不小心惹到个疯子,他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地跟在你身后,那滋味想必难受的紧。于是,鹰刀只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青年笑道:“因为,我要杀了你!我常听人说,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所说的话,往往是很灵验的。我想试试,是不是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鹰刀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只怕当真是个疯子。他妈的,这孩子家里的大人也太不负责任了,随随便便地就让这疯子出来,满大街乱跑,也不管管,要是伤了人怎么办?不行,这里太过危险,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着! 鹰刀理也不去理他,拔腿便往外走。 谁知刚跨出几步,脑后破空之声急响,已然直逼自己身后几处大穴。鹰刀叹一口气,只得拔刀转身应战,但内心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 “人长得帅也是罪过吗?这大堂之内少说也有五六十人,这疯子什么人都不找,偏偏要找我?难怪人言常道,红颜自古多薄命,想不到我鹰刀的命比纸还薄啊!” 鹰刀用刀身挡住那青年一击,一个顺水推舟,顺势一刀劈出去,想以自己大夏龙雀刀的锋利劈断他的兵器。 却没想到,此人的兵器甚是奇异,乃是一柄又细又长的尖刺。自己的刀才一接触到他的尖刺,那尖刺便如同一条丝线般缠绕住刀身,更是贴着刀身直上,刺向自己手腕。 鹰刀大吃一惊,天魔气勃然而发,右手一圈,甩开尖刺的进逼,后退两步,立刀戒备。方才两人交手一招,若非鹰刀反应快捷,他的右手已经被废了。 鹰刀额上冷汗直冒,双眼盯着那青年奇异的兵器,脑门发胀。放眼武林之中,会使这种奇怪兵器,据鹰刀所知唯有一人,但鹰刀多么希望自己猜错了。他哑声道:“绕指柔?你是天杀傲寒?” 那青年手腕一抖,绕指柔已消失在他的手中,谁也没有看清他到底将那绕指柔藏在什么地方。 只听他微笑道:“我正是傲寒!有人出钱要我来杀你。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请快快做了吧!我的耐性不是很好。” 鹰刀既然知道面前这人是被誉为“杀手之王”的天杀傲寒,倒也不急着走了。 因为他知道若被此人盯上,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还是难逃一死。反正要死,又何必跑得那么辛苦呢? 这傲寒算得上是近年来江湖上窜起最快,声名最盛的人物之一了。此人自三年前初出江湖,便从没听说过有谁能逃得过他手中的绕指柔。 他无门无派,武功自成一袼,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仿佛是从地底里冒出来一般。他的成名之战是单人孤剑血洗陕北黑道势力最大的一群马贼。 为了追杀贼首“一阵风”,他孤身一人自陕北直追到大漠,横越三千里,才将“一阵风”击毙于绕指柔之下。那“一阵风”在临死之前曾问傲寒,为何要追杀他们,得到的答案却令自己死不瞑目。 原来傲寒答道:“我是一个刚出道的杀手,你是我接的第一笔生意。雇我来杀你们的是一个从你们手底下死里逃生的六岁孤儿,他的家人已经全死在你们手中了,为了报仇,他用他身上所有的财产雇我来杀你们。虽然只有一文钱,但我想第一次做生意总是要给点优惠才会吸引别人上门,就当是先做一做宣传也好。所以,杀你们的报酬就是一文钱了。的确,钱是少了点,但这究竟是我第一次赚钱,感觉真是不错啊!” 那“一阵风”原本倒不会那么快就死,但听傲寒如此说来,气往上涌,真是不甘心,自己的命竟然只值一文钱,于是,他竟硬生生被活活气死了。 从此以后,傲寒的声名鹊起,光顾他的客人也越来越多,而他也从不让人失望,总是让客人满意而回,从未失过一次手。 鹰刀笑笑将刀收回到背后,道:“傲寒兄,既然有人出钱请你来杀鹰某,我料想自己已是凶多吉少。只是我有两件心事未了,不能和傲寒兄放手一搏。” 傲寒眉头一皱,道:“鹰兄的心事倒也不多,且说来听听无妨。只要不甚费事,想来还可以商量。” 鹰刀笑道:“这第一件事有些麻烦,我花了一百两的银子下注在女儿红身上,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赢?第二件,我身上还有些银子,要是不将它花光就觉得不甘心,万一我败在傲寒兄手下,这些银子岂非浪费了?所以,我想请傲寒兄赏鹰某一个薄面,和我共醉一场如何?” 傲寒盯着鹰刀默然半晌,长叹一声道:“我出道这些年来,像鹰兄如此人物还是第一次见到。好!若我连这些事都不答应鹰兄,倒显得我傲寒小家子气了。” 鹰刀拱手道:“多谢傲寒兄成全,鹰某感激不尽。” 鹰刀掏出身上银子,唤来酒店伙计,买了两坛酒抛给傲寒一坛,笑道:“傲寒兄,你我二人今夜能够共醉一场也是快事一件。只是这里人多吵杂,不是个喝酒的好地方,不如另找个去处如何?” 傲寒笑道:“这里的确不是喝酒的好地方。这九江城城北有一高楼叫做‘揽月楼’,坐在楼顶仰可见明月,俯可望滔滔长江之水。不知鹰兄意下如何?” 鹰刀长声一笑,道:“好!鹰某先去了。” 腰一弯,手抱酒坛,身子平平地弹射出店外,再一个翻身跃上屋顶,如流星一般向城北奔去。 傲寒见此,也跃上屋顶,紧随鹰刀而去。 九江城北“揽月楼”。 傲寒站在楼顶上,两眼望着浩瀚夜空。晚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袂,在风中乱舞。 他用脚尖挑起放在一旁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酒,叹道:“鹰兄,你我二人一见如故,只可惜明日龙舟大赛之后就要兵刃相见。世事无常,以此为最。” 鹰刀以手为枕,平躺在地上,笑道:“傲寒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之事且留到明天再说。即便是明天你我二人要拚个你死我活,今晚这酒还是要喝的。” 傲寒笑道:“鹰兄果非常人,胸怀坦荡,心无挂碍,小弟佩服。我如此介怀于明日之战,倒叫鹰兄见笑了。小弟借花献佛,敬鹰兄一杯。”说毕,举起酒坛,喝了一口。 鹰刀也喝了一口酒,道:“我也不是什么胸怀坦荡,只是比较想得开罢了。人生短短数十载,早死几年,迟死几年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死得其所,也就不枉来世上这一遭了。我们江湖上的人,一辈子在刀尖上打滚,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生生死死的早就应该看开些了。所以,我若能死在傲寒兄独步武林的绕指柔之下,总好过死在他人之手。” 傲寒听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一曲高亢悲壮的歌谣自他口中传出。 鹰刀细细听去,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却觉得曲调之中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曲风豪迈激烈,和江南委婉小调大是不同,想来是塞外哪个游牧民族的民歌。 鹰刀听得心中热血沸腾,暗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该如此壮怀激烈,豪放不羁。生为人杰,死亦鬼雄!” 他正要击节叫好,却听得楼下一人叫道:“好!久已不闻塞北民歌,却不料在这江南之地听到。小弟偶经此地,听到如此好歌,忍不住出声叫好,只怕打扰了两位雅兴,还请莫怪。” 鹰刀见此人身在楼下,声音传上来却犹如在耳边轻语一般,显然此人内功精湛,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他望了望傲寒,见傲寒微一点头,便发声向下叫道:“既是知音之人,何怪之有?兄台若有雅兴,还请上楼共谋一醉!” 楼下那人听了,笑道:“小弟正有此意!”只见他纵身上跃,在二楼栏杆之上一借力,人已飘飞上了楼顶,轻功之佳,鹰刀自叹不如。 鹰刀放眼望去。见他白衣胜雪,头戴紫金冠,腰围白玉带,手中一柄纸扇轻摇,瞧他这一身打扮,倒像是贵胄之后,而非普通武林中人。 鹰刀再往他脸上看去,一见之下不由大惊失色。只见他眉目如画,肌若凝霜,若非见到他的喉结,鹰刀几乎要认为此人是个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一个男人生得这种绝色容貌,鹰刀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次,就算是鹰刀这么不要脸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是一个美男子,比绝大多数漂亮女人还要美的美男子。 就在鹰刀和傲寒二人惊异于此人的“绝色”之时,却听到他以一种绝美的声线缓缓说道:“小弟李龙阳见过两位兄台!” 鹰刀将手中的酒坛扔给李龙阳笑道:“在下鹰刀,这位是傲寒兄。我们二人在此饮酒作乐,不想竟然惊动了李兄。” 李龙阳接过酒坛喝了一口,皱眉道:“两位兄台如此英雄人物,怎可以饮此劣酒?” 鹰刀笑道:“莫非李兄还有更好的酒吗?” 李龙阳微微一笑:“小弟住处恰好有一坛藏了六十年的极品汾酒,若两位兄台不弃,还请不辞辛苦,移驾去我住处一聚,大家也好一起喝个痛快。” 鹰刀和傲寒对视一笑,道:“有此好酒,就算李兄不请我们去,我们爬也是要爬去喝上几口的。” 李龙阳抚掌大笑:“看来大家都是好酒之人,真是相见恨晚,既然如此,小弟在前引路。”说毕,带头跃下楼去。 鹰刀和傲寒二人紧随在李龙阳身后而去。 三人东折西转,来到一处大宅门前。只见这宅子气势恢弘,雕梁画栋,显然是个大富之家。 鹰刀和傲寒二人早先见这李龙阳的服饰华丽,一举一动颇具气势,早知此人绝非寻常江湖人士,现在见到这间豪华的房子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李龙阳开口道:“这房子只是我暂住之处,其中设施颇为简陋,不足以招待两位贵客,简慢之处,还请两位包涵。” 鹰刀暗道:“这么大的房子还说什么简陋?这小子看来十分有钱,有机会向他借点来花花,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在鹰刀想着肮脏主意的同时,傲寒已开口道:“李兄客气了,只要有好酒喝,哪还管他房子如何?” 李龙阳哈哈一笑,拍了两下手掌。只见大门徐徐开启,四位俏丽婢女手提灯笼鱼贯而出,分站在大门两旁迎客。 三人正要进去,却听到远处一声娇呼:“傲寒哥哥,傲寒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一道人影电射而至。 傲寒本来微笑的脸庞在听到声音之后,笑容顿时凝固,脸色发绿如同见到鬼怪一般,两眼左看右看,一副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模样。 鹰刀大奇,一把抓住傲寒的衣裳道:“傲寒兄,这人是什么来头,有我和李兄在此,你又何须如此怕她?” 傲寒叹了口气道:“唉,一言难尽,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现在我既然被她追到,一时半会是脱不了身了。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我都跑到江南来了,还是会被她找到?” 这时,那人已经来到身前,她兴奋地拉着傲寒笑道:“傲寒哥哥,找你可真是不容易。你出来都有半年了还不回去,我心里担心得很,就出来找你了。啊?对不起,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我光顾着和你说话,忘了跟他们打招呼了。你们好,我叫红豆,是傲寒哥哥的未婚妻。” 傲寒一听,脸上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急得青筋急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未婚妻,你不要胡说。我可没有什么未婚妻,就算有,也不会是你。” 红豆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用满含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傲寒道:“没关系,就算现在不是,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的。你放心,除了你,无论是谁,我也不会嫁给他的。” 傲寒嘟哝道:“就是这样我才不放心,你嫁给谁都没关系,只要别缠着我就好了。” 红豆只当没听见这句话,她紧紧挽住傲寒的手道:“傲寒哥哥,你还没介绍你的朋友给我认识呢!作为你的未婚妻,多认识几个你的朋友也是很重要的事。” 鹰刀渐渐明白傲寒为什么这么怕红豆了。无论是哪个男人,要是遇到这么一位死缠烂打紧咬不放的女孩子,都是会感到头痛的。 尽管这位叫红豆的女孩横看竖看都是个毫不逊色于思楚和楚灵两人的绝色美女,但以鹰刀这种只要是美女便兴趣高昂的人物见到红豆都有一种想要转身逃跑的念头,何况是傲寒? 鹰刀战战兢兢刚想作自我介绍,却见到红豆手指着李龙阳叫道:“啊?难怪傲寒哥哥不喜欢见到我,原来有你这个女扮男装的怪物和他在一起!” 这一次,连鹰刀的脸都发绿了,这位红豆姑娘还真是不一般啊,真不知道她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 傲寒重重地摔开红豆的手,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他转头向李龙阳道歉:“对不起,小孩子胡说八道,还望龙阳兄海涵。” 李龙阳哈哈一笑,道:“红豆姑娘天真烂漫,小弟又怎么会怪她呢?再说,小弟被人如此误会也不是第一次,早已经习惯了。” 红豆这才知道李龙阳居然是个男人,她不由赞叹:“像你这么漂亮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漂亮是漂亮,就是脂粉气重了些,哪里有我傲寒哥哥这么英俊潇洒呢?对了,那鬼鬼祟祟躲在你身边的又是谁?” 鹰刀无奈之下,只得从李龙阳身后钻了出来,叹道:“我叫鹰刀,在江湖上只是个无名小卒。” 红豆笑道:“你的形象和我傲寒哥哥相比,的确是差了一点。不过,鹰刀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怎么一时记不起来呢?” 傲寒实在懒得说她,只得向鹰刀示意,报以歉意。鹰刀了解地向傲寒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换了是他,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傲寒能够忍受到现在,而且丝毫不见神经错乱的征兆,这一手养气的功夫实在是让人望尘莫及,有空的时候还要向他请教一下。 李龙阳笑笑,示意大家随他进去。鹰刀和傲寒二人如蒙大赦,急忙跟在李龙阳身后。 红豆也不甘人后,紧紧拉住傲寒的袖子随着大家一起进入宅内。只是她的口中依然念念有词:“鹰刀?鹰刀?到底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众人随着李龙阳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座偏厅,分宾主坐下。李龙阳坐在上首,鹰刀和傲寒分坐左右,三人各占一张长桌,桌上放有几碟精美的菜肴。至于红豆,李龙阳本来要在傲寒下边另置一席,但红豆却说太过麻烦,还是和她的傲寒哥哥挤一挤好了。 傲寒无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红豆笑嘻嘻地坐在身旁,但心内的痛苦只看他翻着的白眼便可知道。 李龙阳命人倒上酒来,但闻酒香四溢,确是上好的极品佳酿。 鹰刀一口喝尽杯中美酒,闭目叹道:“果然是好酒!龙阳兄,鹰某一生之中饮酒无数,但觉今晚这汾酒才是真正的好酒,闻之酒香扑鼻,饮之其软如绵,但下肚之后却好似一股烈火在燃烧,令人回味无穷啊!” 李龙阳笑道:“能得到鹰兄如此赞誉,小弟……”他话未说完,红豆突然大声叫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楚灵姐姐的未婚夫。我说我怎么会听过你的名字呢!不过,像楚灵姐姐那么漂亮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呢?难道,还有另一个叫鹰刀的?你们只不过是同名同姓而已,或者,你这个鹰刀根本就是个冒牌的?” 傲寒听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猛往自己嘴里灌酒。他真希望就此酒醉不醒,也远胜坐在这里听红豆胡说八道。照此下去,再顽强的神经也会崩溃的。 鹰刀委屈道:“红豆姑娘,你这么说,真是太伤我的自尊心了。我鹰刀虽然算不上什么美男子,在姑娘眼中更是不值一文,却也没有想过去冒充什么人。” 红豆杏眼一瞪道:“我又没有说你这个鹰刀一定是个冒牌的,只不过有些怀疑而已,你不用这么着急吧!” 鹰刀用酒杯遮住自己的脸,道:“是,是。是我太急了些。” 也是猛喝两杯酒,他发觉和红豆争辩无疑是自讨苦吃。 李龙阳见此,忙咳嗽一声道:“光喝酒没有什么意思。小弟家中有一批舞姬,这次也随我南下游玩,不如就叫她们出来跳几支舞给大家助助兴如何?” 鹰刀忙鼓掌叫好,傲寒更是感动得快掉下泪来,若是再没有什么事能分一分心,只怕自己当真要疯掉了。 音乐响起,六个脸蒙面纱的舞姬在厅中翩翩起舞。只见她们身姿曼妙,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轻柔舞动,女体所有的美丽都被呈现出来。她们的一转体,一扭腰,一举手,一投足浑然天成,妖艳动人,却又不带丝毫媚俗之气。 过了一会儿,音乐又变,好似一个少女怀春,向自己的情郎柔柔地诉说自己的心事,害羞之中略带狂野。而舞姬们几个急旋,身上轻纱渐褪,只剩下贴身的内衣。在身体的扭动之中,妩媚的眼神轻飘飘的抛向四座,大胆狂放令人心跳不已。 鹰刀坐在那儿,看得两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毫不掩饰自己急色的模样。而红豆却低声叫道:“什么嘛!跳这种儿童不宜的东西。傲寒哥哥,这两个人不是好人,你看那鹰刀,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们还是走吧!傲寒哥哥,为什么你的眼睛也瞪得那么大?你可不能跟着他们学坏哦!” 傲寒现在最希望做的一件事是一脚将红豆踢出门外,好让自己清净清净。 这时,领舞的舞姬突然一个旋身,倒在鹰刀的怀中。鹰刀哈哈一笑,掀起她的面纱,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两只手更是在她身上一阵乱捏,大占便宜。 那舞姬脸泛潮红,举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搂住鹰刀的脖子,檀口轻启,向鹰刀吻去。两唇相接,那舞姬将口中的酒徐徐渡了过来。 鹰刀哪肯轻易放过,直吻得那舞姬浑身酸软,慵懒无力,这才让她站起身来。 见了这一幕,傲寒惟有哀叹自己命苦,为什么自己身边坐着的是一个讨厌鬼?有红豆虎视眈眈地坐在一旁,又有哪个人会上来投怀送抱呢? 他只有低头猛灌,否则真怕自己会真的出脚去踢红豆出门。他觉得自己的精神正在受着极大的折磨。 而红豆却坐在傲寒一旁,两眼放光,时刻注意着厅内舞姬的一举一动。心里打定主意,只要有一个舞姬敢靠近她的傲寒哥哥,就将她的脸蛋打成烂柿子。 另一面却庆幸自己在他们进来之前就遇到了傲寒,否则自己心目中的完美男子只怕会遭到眼前这些女人的玷污了。 终于,一曲已毕,众舞姬缓缓退出大厅,而方才倒在鹰刀怀中的那名舞姬更是朝着鹰刀妩媚一笑,才转身退出。 李龙阳对着鹰刀暧昧笑道:“鹰兄,酒味如何?” 鹰刀哈哈笑道:“好极,好极。只是如此好酒唯有鹰某一人品尝,对傲寒兄未免有些不公平。” 李龙阳笑道:“傲寒兄自有佳人陪坐一旁,小弟区区几个舞姬如何能及?” 傲寒哀叹道:“我已身陷如此惨境,你们还要取笑于我,真是不让我活了。” 李龙阳和鹰刀二人对视一眼,抚掌大笑。 第八章 暗夜修罗 红豆很可怜地望着傲寒,凄然泪下:“傲寒哥哥,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难道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么?你说,我比起那些妖里妖气的舞女有哪些地方差?我没有她们漂亮,还是身材不如她们?” 虽然红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可傲寒丝毫不为所动,他苦着脸道:“我也没有说你比她们差了,只是有些时候男人也需要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你这样粘在我身边,有些时候真的不是很方便的啦!” 鹰刀在一旁偷笑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很方便,很方便。本来我就觉得和傲寒这个大男人喝酒没什么意思,自从红豆姑娘来了之后,我才慢慢觉得这酒喝起来才有些味道。哈哈,龙阳兄,你说我说的对吗?” 李龙阳也笑道:“鹰兄说的有理。小弟这些舞姬如何可以和红豆姑娘你相提并论呢?红豆姑娘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傲寒兄,你真是艳福不浅,小弟我实在是羡慕啊!” 傲寒被鹰刀和李龙阳两人气得七窍生烟,唉,真是误交损友啊!这两个人自己在一旁快活也就罢了,还非得看人在边上受苦才觉得有意思,这个世界还真是灰暗,人性还真是丑陋。 红豆听鹰刀和李龙阳二人如此说道,原先泫然欲泣的表情立时雨过天晴满脸放光,其转换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只见她乐道:“傲寒哥哥,这两个坏东西都没有说我在你身边不方便,你自然就更不会说了,对吧?而且,我看这两人,一个妖里妖气,另一个贼眉鼠眼,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和他们在一起我也不放心,所以我要替你盯着他们,以免你被他们给骗了。” 傲寒哭丧着脸,不愿意再理会她,转头说道:“龙阳兄,你既然如此羡慕小弟,我们换换座位如何?你也来品尝品尝小弟如坐针毡的滋味。” 李龙阳吓了一跳,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傲寒兄、鹰兄,你我三人能在今夜一聚,实属有缘。却不知两位日后有何打算?若是无事,明日一同去观赏龙舟大赛如何?” 鹰刀笑道:“龙舟大赛自然是要去看的。我和傲寒兄还下了注在‘女儿红’身上,不去看看怎么行?” 李龙阳笑道:“原来两位不但喜好壶中之物,居然对博彩也有兴趣。只是不知那‘女儿红’是哪支参赛队伍?两位老兄对它如此看好?” 鹰刀气道:“什么看好!我是一时糊里糊涂地买了一支冷门队伍,谁知居然累得傲寒兄也陪着我送钱。”于是,将自己误会女儿红是酒的事说了出来。 红豆在一旁听了鹰刀的述说,笑得快直不起腰来,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人长得比较笨,谁知道原来真的是个笨蛋。” 鹰刀不服道:“我是笨蛋我承认,但傲寒兄不也跟着我买了女儿红吗?这么一来,岂非是说傲寒兄也是个笨蛋?” 红豆一楞,她可不知道傲寒为什么也会买女儿红,但她如何肯承认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也和鹰刀这种满脑袋浆糊的人一样是个笨蛋。 她头一歪,强辩道:“非也非也,我傲寒哥哥那是战略投资,跟你这种乱七八糟胡乱下注又怎么会一样?” 鹰刀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同样是买女儿红,在傲寒那儿是战略投资,到自己身上便是乱七八糟胡乱下注。 红豆这种奇怪的逻辑还真是令人难以承受啊!难道这就是所谓恋爱中的女人的逻辑?只要是对自己心上人有利的,就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 傲寒见鹰刀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不禁笑道:“对极,对极。红豆说的果然不错,我这叫战略投资,鹰兄你是胡乱下注!哈哈!” 李龙阳突然诡异一笑道:“无论是战略投资也好,胡乱下注也好,我相信两位的决定一定会换来丰厚的回报。” 鹰刀大是奇怪,明明是一匹死驴子,李龙阳却非要说是千里马。莫非他知道什么内幕不成?待要深究,李龙阳却避而不答,含糊其事,鹰刀也无可奈何。 酒过三巡,鹰刀已略有醉意,便告个罪,出得厅来透透风。 他刚走到院子里,却见到一个婀娜的身影背向着他,立在园中。她低着头,一副落寞的神情,看她的装束好像正是方才献舞的舞姬之一。 鹰刀心里一热,这种泡妞良机如何可以放过?他走上前去,轻笑道:“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小姐如此寂寞,待我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可好?”说毕,手便往那舞姬肩上搭去。 他的手刚粘到那舞姬的肩膀,她已向鹰刀怀中倒过来。鹰刀一楞,这也太性急了些,自己的情绪还没有调整好,她便急着要投怀送抱了。 但随即就觉得不对,怀中玉人闭着双眼,毫无知觉,显然是被人点了穴道。 正在惊疑间,心中警兆忽现。体内的天魔气有所感应,带动自己向地上扑去,可敌人来势太快,左后肩已被她发出的剑气削去了一块肉。 凭着感应,鹰刀知道暗算自己一招的正是苏小小的师妹。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有现身,使得自己以为已经将她甩掉。谁知,此人居然如此神通广大,自己一上岸便被她找到了。 鹰刀放开手中的舞姬,抽刀连舞,挡开她后续攻来的几剑,然后急退几步,换得一丝喘息之机。 他放眼望去,一张金色面具呈现在眼前。鹰刀凝神戒备,不敢有丝毫大意,虽然左肩的伤口鲜血不停地往下流,他却抽不出空来点穴止血。 因为,眼前这个美丽的杀手可不同于傲寒这么容易商量,她可不会斯斯文文的和你比武定胜负,只要有一丝放松,就会死在她手上。 鹰刀长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老是追着我不放。我只不过是抱抱别的女孩罢了,你也不用气得用剑砍我啊?” 那少女刺客听他说得好像是自己在和别人争风吃醋一般,肺都快气炸了。她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手中的剑更是毫不留情地向鹰刀刺去。 鹰刀连架两剑,凭着天魔气对敌人剑势的超强感应,险险地躲开她的招式笼罩范围。他虽然躲得狼狈不堪,却也知道只要依照感觉行动,这少女刺客是拿他没什么办法的。 而且,这半个月来,自己对天魔气的修练也有进步,防守起来已经没有第一次和她对上时那么困难了。 鹰刀狼狈归狼狈,口舌的便宜却是死也要占的:“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哎呀,这么动听的声音,真是听得我骨头酥酥的,就算是骂人也跟唱歌似的。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打了,大家坐下来赏赏月、聊聊天,一起研究关于爱情的问题不挺好吗?” 那少女刺客气急反笑,只见她一剑逼退鹰刀,仰头看了看天上明月,左手屈指作拈花手势,右手慢慢举剑过顶,冷笑道:“鹰刀,你去和女鬼一起研究关于爱情的问题吧!” 她木然盯着鹰刀,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娇喝一声,长发无风自动直直地四散开来,双眼渐渐蒙上一层妖艳的紫色。 随着她眼中紫色越来越浓,手中长剑的寒芒也越来越亮,到后来已然如同一盏耀眼的明灯般光亮。而四周的温度也似是急遽下降,现在已是初夏时分了,但在她身周的空气竟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轻雾,将她整个身形笼罩其中。这一幕奇景越发显得她像一个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魔女。 鹰刀眼见这幕奇异的景象,不禁目瞪口呆。心里提醒自己危险已近,应该快些逃离此地,但双脚却一步也迈不开,只是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少女刺客蓄势已毕,身体渐渐凌空浮了起来。她用双手握住剑柄,口中叫道:“鹰刀,[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接我这招──夜修罗!” 一道绚丽的光芒自她的剑尖直劈而下,攻向鹰刀。 鹰刀看着那道剑光迅捷地劈向自己,只觉得四周的空气猛然被她的剑气逼开,呼吸急顿。而那道剑光好像并非是虚体,其中蕴含的力道胜过千斤,重重的向自己挤压过来。毫无疑问,若是被它击中,自己能活着的机会微乎其微。 鹰刀知道,若是此时转身逃跑,必然会牵动这式“夜修罗”的后招连绵不绝地全面追击自己,自己的轻功再好也跑不过那道剑光。到那时,必然难逃劫数。 鹰刀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办时,体内天魔气受“夜修罗”的刺激,勃然而发,在身体以从没有过的速度运转起来。 这次天魔气的运转速度比起上次在天魔宫禁地走火之时还要快上一倍有余。刹那间,鹰刀受体内天魔气的冲击,神智渐失,眼中流露出疯狂之意,心中战意狂飙。 他大喝一声,跃上半空,只觉得自己身体中的某些东西和整个天地宇宙结合了起来,天魔气被这种东西催发到一个自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的境地,若再不将体内的天魔气发泄出去,只怕还没有被那少女刺客的“夜修罗”劈死,就已经被不断膨胀的天魔气给涨死了。 鹰刀终于承受不住体内天魔气的催逼,“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天魔气也似乎找到通道,沿着鹰刀手臂经脉,喷薄而出。 鹰刀大喜,手中大夏龙雀刀挟着雄浑霸道的天魔气奋力下击,恰恰和已奔袭到面前的“夜修罗”剑气相交。 一声巨响在鹰刀身前爆开。天魔气和“夜修罗”气劲相交所产生的巨大震力,登时将鹰刀远远的向后抛飞。但显然天魔气并没有完全挡住“夜修罗”的进击,仍然有一小缕剑风透过天魔气的阻截,击中鹰刀。 鹰刀大叫一声,胸口鲜血飞迸,如一只脱线风筝般,跌落在草丛中。 那少女刺客也不好受,天魔气和“夜修罗”相交的气劲余波也将她震得胸口微痛,受了一点内伤。 她在讶异于鹰刀强烈的天魔气气劲之余,飞身向前想要对鹰刀做出致命一击,却听得远处几声呼喝:“什么人?” 她放眼望去,见到几个身影迅速地向这边奔来,从飞行的速度看来,每一个都是绝顶高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她黛眉微皱,轻叹一声,飘身远遁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鹰刀颤颤巍巍从草丛中爬了起来,见到远处傲寒和李龙阳急速飞奔而来,而先前还对自己施出致命杀招“夜修罗”的少女刺客已经消失。 心内不由一宽,再也支援不住,一跤扑倒在地,就此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的唯一念头便是:“还好,这次总算还没有去和女鬼研究关于爱情的问题,真是万幸!不过看来等会儿要先研究一下自己受伤严不严重的问题了。” 鹰刀在睡梦中痛醒。他睁开双眼,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双美丽的眼眸,其中流露出几许焦虑和关切。 眼睛的主人正是昨晚跳舞时,倒入自己怀中的那名舞姬。 她见鹰刀醒来,欢快的笑了起来道:“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家主公给吓坏了。” 鹰刀感觉胸前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见自己胸前已被人用布带细细缠好,显然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回想起来,昨夜那少女刺客的那招“夜修罗”的威力实在恐怖,若非当时自己体内的天魔气突然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恐怕自己已经一命归西了。 鹰刀默默地运转天魔气,但每到胸口便有些阻滞。看来,“夜修罗”不但击伤了自己的胸口,更破入体内,造成了内伤。 鹰刀转眼见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大床上,整个房间里只有眼前的这个美丽舞姬和自己两人。房内铺设豪华,更有一种淡淡的幽香传入鼻息,正是龙涎香的味道。 他见那舞姬坐在床边关切的望着自己,薄薄的双唇鲜艳欲滴,不禁回想到昨夜跳舞时,她倒入怀中那柔若无骨、其软如绵的身体,一时间,满脑袋的绮丽幻想涌上来,只觉浑身燥热不安,心跳不已。 正好,趁现在屋内没人,不如放出自己温柔手段,来个**美女吧!要是错过这个良机,以后后悔可就来不及了。鹰刀想到美处,乐得鼻涕都快打泡了。 他紧锁眉头,手捂住胸口伤处,闷哼了一声,装作极其痛苦的模样。这一招,果然惹得那舞姬上当,探头过来查看鹰刀的伤势,她轻轻抚着鹰刀的胸口,低声问道:“怎么,伤口很疼吗?” 鹰刀心内大乐,小鱼儿上钩了,接下来就要看自己拉钩的手段了。他笑了一下,握住那舞姬柔软细腻的小手,轻笑道:“本来是很痛的,但被你一摸,就不痛了。” 那舞姬醒悟到鹰刀是在骗自己,脸上一红,甩开鹰刀的手,娇笑道:“你好坏,故意耍弄人家。” 鹰刀见她如此娇媚,骨头都快酥了。他赶紧拉住那舞姬的手,捏在手心里不放,道:“我哪里坏了,我是真的很痛。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很舒服,伤口一点也不痛了。好妹妹,你才是我的灵丹妙药。以后我也不怕受伤了,只要把你带在我身边,无论什么伤你都能够治好。” 那舞姬笑着轻打他一记,道:“我就知道你这人油腔滑调的不是好人,一张嘴哄起女孩来甜得很。你想要我相信你的话吗?鬼才信你。” 鹰刀哈哈笑道:“鬼信不信我没关系,但是你不信我,就让我伤心了。我鹰刀泡妞来来去去就这么一招,现在你不吃这一套,我还有什么戏唱?对了,还没问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舞姬见他说得有趣,便也笑道:“你问我的名字干什么?” 鹰刀故意哀叹一声道:“想我鹰刀凭借着这招泡妞绝招纵横情场十几年,还没有一个不吃这一套的。没想到,居然被你识破了我的伎俩。所以我要打听你的名字,将它记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要努力学习泡妞技巧,提高自己的泡妞技术,一洗今天你带给我的耻辱。” 那舞姬听得咯咯乱笑,眼睛一转,笑道:“你要知道我的名字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的名字比较难听,我怕你不喜欢。” 鹰刀道:“怎么会?像妹妹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定会有个既高贵又大方的名字。你就告诉我吧!” 那舞姬笑道:“好。我的名字叫──马铃薯!” 鹰刀听她拖了半天的音后面居然迸出“马铃薯”两个字,不禁一楞。这是什么狗屁名字?什么不好叫,要叫马铃薯?没想到李龙阳这人看上去漂漂亮亮,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居然连手下舞姬的名字都取不好,起码取个“淑芬”“美丽”“富贵”“旺财”什么的也好些。 鹰刀支吾了半天,无奈先前说的过满,只得应道:“好!果然是好名字!这马铃薯好就好在它是马铃薯,而不是西瓜,也不是茄子。马铃薯妹妹,马铃薯妹妹,听起来多顺耳!好。” 那舞姬听鹰刀别扭扭地大声赞好,再也撑不住,笑倒在鹰刀怀中。 鹰刀当然知道她是在逗自己玩了。他揽着那舞姬的腰笑道:“你叫马铃薯妹妹,我便是西瓜哥哥了。马铃薯妹妹、西瓜哥哥,我们正好凑成一对。” 那舞姬吃吃笑道:“你不是西瓜哥哥,你是傻瓜哥哥!” 鹰刀笑道:“对,对,我本来是西瓜哥哥,但一碰到你马铃薯妹妹,就变成傻瓜哥哥了。” 那舞姬突然不笑了。她用双手圈住鹰刀的脖子,一双淡如秋水的大眼睛凝视着鹰刀,眼眶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雾,终于化为泪水流了下来。她低声叹道:“鹰公子,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我知道,在你一生之中,像我这种女孩子,你经过了许多,但是对于我来说,今天我所得到的快乐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所以,我真的希望你能够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芊芊。”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带泪凄然一笑,接着道:“其实公子追女孩子的手段真的是很高,轻轻松松便让人神魂颠倒,意乱情迷。我还是没有能够逃脱啊!”说毕,身躯微微颤抖地吻住鹰刀,仿佛要用自己生命中全部的力量倾注在这深深的一吻之中。 鹰刀搂住芊芊柔软的身躯,心中一片迷茫。难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会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感? 自己不负责任地挑动了芊芊的感情,却又不能带给她应该享有的东西,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伤害啊!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就在鹰刀在理智边缘徘徊之时,体内天魔气却好像受到芊芊带给鹰刀的情欲的牵引,在身体内鼓动欢欣。 鹰刀仿佛听到一个诱惑的声音不停地对他说:“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只要自己喜欢,又有什么不能去做的呢?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对芊芊的回应,让她感觉到她并不是孤单的,你要满足她的渴望。至于以后的事就留到以后再说吧!快,去拥抱她,去安慰她,去吧,去吧……” 随着那个声音越来越响,鹰刀的脑海中有一根弦突然“崩”的一声断了,他久守心田的理智也随着那根弦的绷断而溃散。他的双手一紧,疯狂地回应着芊芊的热吻。渐渐地,他火热的嘴唇滑过芊芊的唇际,滑过她洁嫩的耳垂,滑过她修长优美的细颈而下。 芊芊迷乱地紧搂住鹰刀,一颗心像飘在云端一般,心中的欢喜无法抑制地爆炸开来。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也越来越软,细细的娇喘声传入鹰刀的耳中,更加刺激了鹰刀的疯狂。鹰刀摸索着解开芊芊的衣扣,大手轻轻滑入衣内。 鹰刀粗糙的大手抚摸在芊芊细嫩光滑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的酥麻,刺激得芊芊颤抖起来。 她只觉得自己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寸肌肤都在欢唱,自己的灵魂在快乐的哭泣。 终于,芊芊忍受不住情欲的煎熬,牙齿轻咬着鹰刀的耳朵,她渴望着鹰刀能更进一步,带着她一同进入更美的世界。 她媚眼如丝,娇喘着低声轻唤鹰刀:“公子……公子……” 罗衫半解,芊芊白若凝脂的肌肤缓缓呈现在鹰刀的眼前。 正在这时,房门一脚被人踢开,一个人影跑进房内。 鹰刀和芊芊登时从情欲中清醒过来。两人急速分开,芊芊更是躲到床后,又羞又急地整理衣物。 这个莽莽撞撞,毫无礼貌,打破鹰刀好梦的人正是红豆。 只见她眼睛滴溜溜地在鹰刀和芊芊身上乱转,看得芊芊涨红了脸,真想一头钻到地底下。 红豆看见芊芊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羞红的脸颊,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她蓦地也红了脸。 羞怒之下,一把抓住鹰刀,将他拖下床来一顿暴打,口中嚷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居然还欺负女孩子!这位姐姐,你不要怕,我把他抓住了,你来打他一顿出气。这个死淫贼,就算杀了他也不要紧,有我红豆在这里,谁也不敢怪你!” 芊芊见红豆误会鹰刀在调戏自己,急忙扑上前去抱住鹰刀,阻止红豆继续对鹰刀的毒打。 她急道:“红豆小姐,你误会了。鹰公子他没有欺负我,我们是在……我们……”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脸更是羞得像晚霞一般作血红之色。 鹰刀被红豆不分青红皂白地暴打一顿,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是红豆误会自己调戏芊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捂着鼻青脸肿的面颊怒道:“也不问清楚就胡乱打人,我和你有仇吗?没有吧!真是的,把我的脸打成这样。芊芊,扶我上床。还有,请这位红豆小姐出去,我要休息了。” 芊芊答应一声,温柔地将鹰刀扶上床去,看着鹰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颊,内心着实心痛。 红豆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鹰刀,她讪讪地站在一旁很是不好意思,待要向鹰刀道歉,又觉得自己的出发点并没有错,完全没有必要道歉。 鹰刀眼睛一瞥,见红豆还没有走,便道:“红豆姑娘,我要休息了,你怎么还不走?” 红豆“哦”了一声,刚跨出两步,想起来到鹰刀房内的目的,又回过身来,对着芊芊说道:“这位姐姐,我有一点小事要和鹰公子商量一下,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 芊芊一惊,看看鹰刀又看看红豆,疑惑道:“你……” 红豆会意,知道芊芊怕自己再伤害鹰刀,便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再打他了。像他这种垃圾,我打他都怕脏了自己的手。” 芊芊回头看着鹰刀,鹰刀拉过她的手,在她手上轻捏一把,低声笑道:“没事的。她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也知道了,我对男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女人嘛,总是会有办法应付的。” 芊芊顿时放下心来,笑着轻打他一记,道声小心,便慢慢走出房去,并顺手带上房门。 鹰刀看着芊芊轻盈灵动的身躯一扭一扭地走出房去,心里一阵叹息。要不是眼前这个讨厌的死丫头冲进来,只怕现在已经和芊芊两人同鸳好梦。现在倒好,同鸳好梦是别想了,脸上倒平添了许多伤痕。 他一想起来便有气,瞪了红豆一眼,道:“有什么事赶快说,我这里可是男人的房间,你老是待在我的房内,传扬出去只怕有损我的清誉。” 红豆听了却不以为意。她嘿嘿一笑,看着鹰刀不说话。 鹰刀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胆战心惊道:“红豆姑娘,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笑得这么无良?你不会想打什么坏主意吧,我身上可没有什么钱了。” 红豆一阵冷笑,猛得抽出一柄匕首,架在鹰刀的脖子上。 第九章 爱情顾问 鹰刀吃了一惊,匕首的寒气激得鹰刀脖子上暴起一片鸡皮疙瘩,他战战兢兢道:“红豆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匕首放下,要是一个不小心割伤了我,那就不太好了。” 红豆眉毛一竖,喝道:“你这个小滑头,我若是不这样做,你就不会老实。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不伤害你。” 鹰刀放下心事,笑道:“你早说嘛,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地乱跳。有什么问题快问,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有一副古热心肠,最喜欢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了。” 红豆笑道:“好。我问你,你是怎么和我傲寒哥哥认识的?” 鹰刀就知道这小妮子所问的问题和傲寒有关。他轻笑一声,道:“我昨晚上不是说过了吗?我在酒铺里买了一百两银子的女儿红赌票。就在那时,傲寒兄也跟着我买了一百两……” 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他并没有说傲寒是为了杀他,才跟着自己买了一百两银子的赌票。这一次,他详详细细地从傲寒出现说起,两人一同去揽月楼顶喝酒,接着遇到了李龙阳,一直说到在李龙阳住处门口碰到红豆为止,每一个细节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红豆一听,皱眉道:“那么说,你便是这次傲寒哥哥刺杀的目标啦?可为什么傲寒哥哥不但没杀你,反而和你成了朋友呢?” 鹰刀一笑,道:“我们这叫作英雄识英雄,惺惺相惜。哎,我们男人的事,你这个小丫头是不会明白的了。不过,我们约好今天龙舟大赛结束之后再决斗。我们做朋友也不过是做一天的朋友而已。” 红豆奇道:“你们还要决斗?” 鹰刀道:“当然了。傲寒兄他是一个杀手,他这一次若是无法完成客户交给他的任务,那他在这一行就没有办法再做下去了,‘杀手之王’这个名号也就会从他的头上被摘掉了。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和我决斗一次。” 红豆怀疑地看了鹰刀一眼,道:“那你还不跑?以你现在的情况,莫说和我傲寒哥哥决斗,就是我也能不费半分力气便割了你的脑袋,你和傲寒哥哥决斗不等于是送死吗?” 鹰刀豪气干云,哈哈一笑道:“我鹰刀平日里虽然偷蒙拐骗无所不为,但我却不是个无信无义之徒。本来在昨天,傲寒兄就可能有机会置我于死地,但他答应了我到今天龙舟大赛结果出来之后才和我动手。若是我趁机逃跑,岂不是辜负了傲寒兄对我的信任,如此卑鄙行径,岂是我鹰刀所为。” 红豆欣赏地望着鹰刀,笑道:“看不出,你这个贼眉鼠眼的坏家伙倒还有些气概。” 鹰刀笑道:“哪里,哪里。比起红豆姑娘你来,我这只不过算是略有气概罢了。和傲寒兄比起来,更是有天壤之别。” 红豆听见鹰刀夸赞傲寒,立时眉开眼笑高兴不已,比夸自己还要高兴。她像个二百五似的傻乐了半天,想起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那焕发的雄姿、英俊的面容、潇洒的气质,不禁一阵陶醉。 想到美处,手轻轻一颤,不小心将鹰刀的脖子割了一道口子。 鹰刀怪叫一声,吓出一身冷汗,惊叫道:“小心,小心。别乐得太入神了,千万记着,我这颗脑袋还搁在你手里呢!你一高兴不要紧,别把我的脑袋给高兴没了。老实说,我还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你手里。” 红豆此时心情颇好,她对鹰刀连说几句对不起,但匕首却依然架在鹰刀的脖子上。显然,这几句对不起只不过是口头表示表示而已,在实质上并无丝毫诚意。 突然,红豆想到一件事,她皱眉道:“以我对傲寒哥哥的了解,现在你受了伤,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动手的。但是,他不对你下手,那他就不能完成客户交给他的任务,那对他以后会有很大影响的。这下该怎么办?” 说着,眼光在鹰刀的脑袋上扫来扫去,眼睛露出一种邪邪的神色。 鹰刀登时觉得自己的头皮凉飕飕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浮现在脑海中。 果然,红豆诡异一笑,道:“我看这样吧!我就辛苦一点,把你这颗臭头割下来送给傲寒哥哥,那样他就不会为了你的事情烦恼了。说不定,他会认为我替他解决了麻烦,好好的夸奖我几句呢!” 鹰刀听得脸都变绿了。这个死丫头,居然为了要得到傲寒的几句夸奖,就要割自己的脑袋,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和傲寒决斗而死,那是英雄之死,此生无憾,但是死在这死丫头手上,那就太冤枉了,绝对是狗熊之死。不,连狗熊都不如。 鹰刀额上冷汗直冒,大喊一声:“不对!你如果现在杀了我,不但得不到傲寒兄的夸奖,说不定这辈子都得不到他对你的谅解,这辈子都别想傲寒兄好好对你了。” 红豆奇道:“为什么?” 鹰刀整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路,道:“你知道傲寒兄为什么这么烦恼和我决斗?因为,在他的内心是不愿意杀我的,他其实已经将我当作一个好朋友。但是,碍于他自己是一个受雇来杀我的杀手,若是不能完成任务,势必无法对他的客户交代。所以,他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在他想来,你杀的并不是他所要杀的目标,而是他的一个好朋友。你想,面对杀害自己好朋友的凶手,他会谅解吗?就算他不会为我报仇,但是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得到他的原谅了。” 红豆有些不明白:“你们到最后还不是要决斗吗?你反正也是死,死在我的手里和死在我傲寒哥哥的手里不是一样吗?” 鹰刀急道:“不一样,当然不一样。虽然我和傲寒兄是朋友,但如果是在决斗之中杀死对方,那是光明正大的比武,死而无怨。因为,在我们的内心还是尊重对方的。如果,你现在就这么割了我的脑袋,我死都不服气,因为我觉得没有得到起码的尊重。” 红豆还是不明白:“什么尊重不尊重的?你们男人还真是奇怪,比武死了是光明正大,暗箭伤人便是卑鄙小人。不都是杀人吗?死都死了,还分什么正当、卑鄙?我是搞不懂了,我也不想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还是快快割了你的脑袋再说。” 鹰刀迷迷糊糊,觉得红豆所说的也有道理。是呀,人死都死了,还分什么正当、卑鄙?正当也是杀人,卑鄙也是杀人,无论正当还是卑鄙,最后造成的结果都是杀了人,死去的不会再活过来,那么再执着于所用的手段是正当还是卑鄙,有什么意义呢? 鹰刀虽然隐隐觉得弄明白这个问题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好像这个问题对于自己所练的天魔功有很大的关系,只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就能扫除习练天魔功的大障碍。 但是此时已经不允许自己再深想这个问题了,因为自己吃饭的家伙就要不保了,再不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机,只怕自己这一生就要划上句点了。 鹰刀脑中灵光一闪,道:“等等!红豆姑娘。我还有话说。” 红豆皱眉道:“一个大男人这么不干脆,好好的让我割了脑袋岂不干净?哪还有那么多好说。好吧,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本姑娘的耐性可是有限的。” 鹰刀笑道:“这一次,你一定会很有耐性的。我知道,红豆姑娘你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要得到傲寒兄的欢心。其实,我有一个方法可以教你。只要你依我教给你的方法去做,莫说得到傲寒兄对你的欢心,就是你要他将整颗心挖出来给你都行。” 红豆听到天下间居然有这等好事,不由半信半疑起来:“我不信,你会有什么办法让傲寒哥哥喜欢我?你不过是在这里瞎吹一气,好哄我放了你罢了。” 鹰刀哈哈一笑道:“红豆姑娘,请问你觉得我追女孩的功夫如何?” 红豆想了一想道:“楚灵姐姐号称邀月公主,乃中原武林第一美女,连她都愿意嫁给你,我想你一定还有些手段。而且,我看刚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位姐姐好像对你也很有意思,我想你们最多也只见过两面而已。看来,你追女孩的手段的确还马马虎虎强差人意。只是我实在不明白,像你这种垃圾,要相貌没有相貌,要风度没有风度,她们怎么会喜欢你?” 鹰刀笑道:“这就是了。我的确长得不怎么样,也没什么风度,但为什么她们还是喜欢我呢?因为,我有手段。只要我施展出我的手段,很少有女孩子不喜欢我。你要不要试试?” 红豆脸一红,心里暗道:“莫非他说的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女孩子喜欢他。而且,跟他相处时间越长,也越觉得他不再令人那么讨厌了。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妖法不成?” 她想是这么想,但口中却凶巴巴道:“试你的大头鬼!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头割下来当球踢?你废话了这么半天,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鹰刀嘻嘻一笑道:“有关系,其中的关系可大了!其实追女孩和追男孩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看你所追的对象是谁,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而已。只要你仔细研究所追求的对象的性格和喜好,制定好有效的方针和策略,那追起来就会好办多了。所以,你如果想勇夺傲寒兄的芳心,只须有我这个高手在一旁指导,然后再教你几招实用而有效的招数,那我们的傲寒兄还不是你的掌中之物吗?” 红豆的一颗心听得砰砰乱跳,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原来,这追男孩子还有这么大的学问啊,难怪自己以前那种死缠烂打的方式,连傲寒哥哥的手指头都牵不到。 看来,这鹰刀果然有几分真才实学,若是有他在身边指点,那傲寒哥哥不就…… 红豆心里一热,有了一种拨开云雾见太阳的感觉。她脸红红的想请教鹰刀追求傲寒的秘诀,却又觉得不大好意思。 鹰刀见红豆心意已动,知道危险彻底过去。他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向傲寒道歉:“对不起了,傲寒兄,我这也是为了活命啊!这一次只好牺牲你了,好在你也不会少一块肉,最多是牺牲你一点点色相而已。” 鹰刀胸有成竹,他笑嘻嘻问道:“红豆姑娘,你是不是想向我请教追求傲寒兄的秘诀啊?如果想的话你就说嘛,不用不好意思。” 红豆忸怩了一下,脸红红地点了点头。 鹰刀笑道:“这就对了。我早说过,我最喜欢帮别人解决问题了,你提出来的话,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不过红豆姑娘,你向别人请教问题都是这样的吗?这样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耶!” 说着,鹰刀用眼神向红豆示意她手中的匕首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红豆“啊”的一声,讪讪地收回匕首,放回怀中。更是手足无措,生怕鹰刀不教她秘诀。 鹰刀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脖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咳嗽一声道:“哎呀,说了这半天的话,好像有些口渴了。” 红豆忙东张西望地找茶杯,终于被她发现屋子角落里的一张茶几上有一壶茶,她忙屁颠屁颠地跑去倒了一杯茶递给鹰刀。 鹰刀很爽地喝了一口道:“红豆妹妹……” 红豆一听,连称呼都改了,她气道:“红,红豆妹妹?你怎么可以叫我红豆妹妹呢?” 鹰刀眼一瞪:“怎么?我年龄比你大,叫你妹妹有什么不对?难道叫你红豆阿姨?你想,我还不想呢!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哎,我想傲寒兄如此人才,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走到大街上去,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对着他流口水,却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孩这么有福气啊……” 红豆一想到傲寒哥哥俊美无匹的风姿,只得狠一狠心,咬牙道:“好,红豆妹妹就红豆妹妹吧!为了我的傲寒哥哥,你就是叫我红豆侄女,我也认了。好了,你该教我秘诀了吧!?” 鹰刀摇头道:“什么你呀我呀的,我既然叫你红豆妹妹,你便应该叫我鹰大哥,这样才显得不生分。你说是吧,红豆妹妹?” 红豆被鹰刀左一句红豆妹妹,右一句红豆妹妹,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再半途而废就太可惜了。 于是,她强忍着怒意,勉强地叫了一声:“鹰……鹰大哥!” 鹰刀哈哈大笑,先前所吃的瘪总算是给自己讨回来了。他笑着道:“对了,一开始这样叫你可能不习惯,但慢慢地叫着叫着就会习惯了。有很多女孩想这么叫我,我还不愿意呢!好了,闲话少说,我们正式开始吧!”他心里大乐,前面一个马铃薯妹妹,现在一个红豆妹妹,自己和豆还真是有缘。 红豆总算盼到了此刻,忙正襟危坐,聆听爱情专家鹰刀的教诲,其虔诚的态度真是连高僧坐禅都自叹不如啊! 鹰刀笑笑道:“依我看来,傲寒兄对红豆妹妹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你使用的方法有些不对头。其实,我们男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明明一件好的东西,你要是硬塞到他的手里,他反而觉得这件东西没什么味道,但是,你若是将它放到很远的地方,让他经过千辛万苦才得到,那他就会非常珍惜。这种心理看上去很奇怪,但却是一个现实存在的现象。” 红豆奇怪道:“这不是犯贱吗?” 鹰刀点头笑道:“正是犯贱!男人都是贱骨头,越成功的男人就越贱。因为他们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太容易了,正所谓,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即便是一堆臭狗屎,只要先挑动他的兴趣,然后设置障碍,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看看好像离自己很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但当他伸手出去才发现永远只差一点点,他就会费尽心思想要得到,他所花费的气力越多,那堆臭狗屎在他的眼中就越美,到最后他就会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堆狗屎更美的东西了。所以,你如果想要得到傲寒兄的心,首先要做的并不是靠近他,而是疏远他,但又不能离他太远,离得太远不会引起他的注意,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红豆皱眉道:“你讲的东西,我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但还是不完全理解。你还是明明白白告诉我怎么做好了。” 鹰刀想了想道:“好吧!教你这种笨学生,也只好用笨办法了。第一步,你先暂时不要太粘着傲寒兄。由于他一直适应了你粘在他身边的日子,所以你这么一做,他一定会感到奇怪。这样,你就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第二步,你要在他在场的时候,故意找一个别的男人,表现出对那个男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样做,就会挑动傲寒兄的醋意。” 红豆问道:“那,要是傲寒哥哥不吃醋怎么办?” 鹰刀笑道:“你放心。就算傲寒兄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一个平日只对自己好的女孩子突然移情别恋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的。因为,由于你一直只注重他一个人,虽然他没有将你放在心上,可在潜意识里却将你看做他的私产,这是男人的一种劣根性。而现在,他突然发现本来属于自己一个人享有的东西变成了他人的东西,他就会觉得非常不舒服。这时,他自然会想到你原先的好处了,想的越多就越后悔。只要,他一后悔,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那时,你就可以端坐在别的男人的身旁,安然享受被傲寒兄追求的感觉了。” 红豆眉开眼笑道:“那时,我就可以和傲寒哥哥在一起了!” 想到被傲寒哥哥拥在怀中的感觉,红豆脸泛潮红,春心荡漾不已。 鹰刀看着红豆**的表情,笑道:“如果那样做的话,你就等着被无情地抛弃吧!” 红豆惊道:“抛弃?!为什么?” 鹰刀笑道:“因为,他很快就会发现追你上手太容易,没有什么挑战。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是不被珍惜的。你最后的下场必然是凄凉地看着傲寒兄倒入他人的怀抱,而你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得到。” 红豆哭丧着脸:“那我该怎么办?难道为了吊住傲寒哥哥的胃口,就永远不和傲寒哥哥在一起吗?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鹰刀摇摇头道:“当然不是,要是那样,我们花这么大的力气干什么?接下来要做的难度就比较高了,不过只要有我在一旁指点你,一般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你需要控制自己的感情,对傲寒兄忽冷忽热,在他温度上升的时候就泼冷水、在他温度下降的时候给他一点温暖,让他觉得还有希望。就这样一直消磨他的耐性,直到他最终对你失望,要下定决心离开你的时候,你再给他一个惊喜,让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深感得到你是多么的艰辛。到那时,还不算是大功告成,你还要适当的保持一点神秘感,让他有不能完全掌握你的感觉。到了这一步,你就可以将他掌控在你的手心,你把他搓成圆的,他就是圆的,你要他扁,他不敢不扁。这样才算得上真正的大功告成。” 红豆听得目瞪口呆,她张开嘴巴,半天合不上:“现在我知道楚灵姐姐为什么要嫁给你了。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魔鬼。” 鹰刀微微一笑:“我是魔鬼,但你到底要不要学习我这魔鬼教你的办法呢?” 红豆大点其头,道:“学,为什么不学?我又不是去害人,我只是想和傲寒哥哥在一起罢了。只要目标正确,用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 突然她嘿嘿一笑:“既然我叫你这魔鬼做大哥,我这做妹妹的学一点魔鬼的手段也没什么稀奇吧!” 鹰刀听到红豆说到“只要目标正确,用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时,突然整个人像呆住了一样。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心房。 “宇宙万物,何者谓神?何者谓魔?神即是魔,魔即是神,神魔两道,千变万化,臻至极处,殊途同归,道心魔心,皆在本心。夫功者,下者守形,上者守意,破除我执,方能一切变化灵通具在自身。” 这一段话是太魔古经的总纲,此刻却像一道清泉缓缓流过眼前,拂去鹰刀久久盘踞在内心的阴霾。 鹰刀大笑三声,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道心魔心,皆在本心!道心魔心,皆在本心!原来是这样。哈哈!” 原来鹰刀发现每当自己和敌人对战之时,天魔气可以飞速运转,毫无阻滞,其在体内的运转速度比自己独自练功之时要快上好几倍,却也没有什么幻觉出现。 但每当自己一个人练习之时,却总要想办法分心,不敢太过专注于吸纳天魔气,否则就会幻觉丛生,似癫似狂。这样下来,天魔功的长进其实是比较缓慢的。 对于这种奇特的现象,鹰刀一直感到奇怪,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又想不到究竟哪里出错。 现在想起来,由于自己心中一直认为天魔功乃是天下第一魔功,既然是魔功,必然有它偏颇的地方,非是武林正道。 而这些日子以来,鹰刀也发现练了天魔功之后,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心性,许多的想法已经和以前有所不同。就拿芊芊一事来说,换作是从前的自己,就算对芊芊心动,也绝对不会放开心性去和芊芊缠绵,因为那样做会使自己有很深的内疚感,还怕背负上责任。 但是今天,几乎是略一犹豫,便放开手脚,沉溺其中了。这种转变,很可能是天魔功带给自己的影响。所以,鹰刀对天魔功总是有一个疙瘩,觉得不可练习过深,以免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既然存在这种想法,自然不能真正做到心无旁骛地专心练习。故而,每次练习天魔功就有艰难的感觉,但在对敌之时,生死系于一线间,根本无暇理会这些,自然也不会有幻觉出现了。 所以,只要抛开对天魔功的成见,全心的投入进去,就像和敌人对战时一样,不去理会天魔功究竟是正派武功还是邪派魔功,那时练习天魔功就不会有幻觉出现了。 红豆的一句“只要目标正确,用什么手段都没有关系”,使得鹰刀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 的确,魔功和正派武学一样,都是武功。只要使用得当,魔功一样可以卫道除魔,造福武林。 同样,正派武学如果用来为非作歹,它一样会造成危难和灾害。是正还是魔,并不是指你所用的是什么武功,而是指你所做的事是好还是坏。 这就是“道心魔心,皆在本心”的真正含义。 鹰刀既然除去这一个心理障碍,对天魔功的练习自然再也不会排斥,自此天魔功突飞猛进不在话下。这一切完全得益于红豆所说的一句话,这一点是红豆料想不到的,她唯一关心的只是如何将傲寒抓在自己的手心不放。 红豆虚心请教道:“鹰大哥,据你所说,我应该利用哪个男人来引起傲寒哥哥对我的醋意呢?” 鹰刀眉头一皱,笑嘻嘻道:“我看就麻烦一下李龙阳,龙阳兄吧!也免得他没什么事干。” 鹰刀此时的笑容就像一头狡猾的猪。 第一章 决战前夜 红豆听鹰刀贼兮兮地强力推荐,心内不由一阵狐疑。她皱皱眉头道:“为什么要选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难道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鹰刀知道自己一时间笑得太过鬼祟,引起红豆的怀疑,便嘻嘻笑道:“我有什么目的?我是一心为着红豆妹妹你着想。除了龙阳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人选了。” 红豆道:“我倒觉得你比李龙阳更适合。首先,我们是串谋演戏,到时若有什么破绽,弥补起来也好商量些。其次,那姓李的小子我看着就不舒服,我不喜欢和他粘在一起。” 鹰刀暗想:“我之所以推荐龙阳兄来和你演这出戏,就是怕你盯着我不放。像你这种飞来艳福还是少惹为妙,以免被你搞得神经崩溃。”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鹰刀强笑道:“好,好。说句实话,我是非常愿意配合红豆妹妹来演这出戏的,但是为了你的幸福,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不能只顾着自己。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妹妹你着想。第一,要想引起傲寒兄的危机感,一定要找一个很具威胁性的人,这个人就是龙阳兄。龙阳兄俊美无匹的容貌就不用说了,你看他这里只不过是暂住之地就这般华丽宽敞,还有这许多漂亮的丫头,想来王侯将相也不过如此而已,如此的排场,我鹰刀就是骑着千里马也追赶不上的。第二,我这个人不大擅长演戏。万一被傲寒兄看出破绽来,那岂非前功尽弃?第三,你也知道我这人非常好色,而妹妹你又是长得天仙般的容貌。虽然我们只是在演戏,但万一我无法抵挡妹妹你光芒四射的魅力,就这么陷了进去,那真是生不如死了。前面两点还在其次,可最后这一点,我是万万不敢冒险的。” 红豆见鹰刀赞她美貌,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她红红着脸,低声笑道:“那好吧,就依了你所说!” 鹰刀精神一振,总算应付过去这难缠的死丫头了。他跳下床来,慷慨激昂道:“那就让我们兄妹俩一起携手并肩,排除万难,昂首阔步,勇敢地去敲开傲寒兄紧闭的心扉吧!哈哈……” 红豆通红着双眼,泪水汩汩而下。 鹰刀奇道:“虽然对我来说,帮你去追求傲寒兄是一件令我非常为难的事,因为傲寒兄总算是我的好朋友,我这么做可是要背上出卖朋友的恶名的,你感激我一下也是应该的,但也不用感动到流眼泪呀?” 红豆用力在鹰刀头上敲了一下,怒道:“我感动个大头鬼!你踩到我的脚了,笨蛋!” 鹰刀怪叫着躲开红豆挥舞过来的拳头,笑道:“不好意思。正所谓马有失蹄,人有失脚,我也是一时不小心。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那龙舟大赛比好了没有?” 红豆笑道:“你现在才想起龙舟大赛?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正是看了龙舟大赛之后见傲寒哥哥闷闷不乐的样子,问他又不告诉我,李龙阳那臭小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才只好跑来问你。原来,他是在为了和你的决斗在犯愁。” 鹰刀大惊,从窗外望出去,果然见一缕夕照透窗照射进来。他醒来之后一直在和芊芊缠绵,后来又被红豆纠缠不清,哪里还有空注意时间? 他忙问道:“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赢了比赛?是不是女儿红?”他只关心女儿红有没有赢了比赛,却没有想到在比赛结束之后就要和傲寒决战生死。 红豆笑道:“恭喜恭喜!果然是女儿红赢了。我傲寒哥哥真是有眼光,这么冷门的队伍都能被他押中,实在是太了不起了。”红豆只要一提起傲寒,登时眼冒红光,满是崇慕神色,心神皆醉。 鹰刀不服,这女儿红可是自己先押,傲寒再跟着自己押的,到末了居然变成是傲寒有眼光了。但他也确实没想到女儿红能赢了这场比赛,心情兴奋之下,只顾着算自己这一票赢了多少钱,哪里还有空和红豆计较这些。 鹰刀流着口水,眼睛眯成一条线,像个白痴一样喃喃道:“一赔七十,一赔七十!哈哈,我押了一百两,那就要赔我七、七千两!七千两银子!哈哈哈!这么多的钱,我怎么花得完?对了,先到这九江城最好的酒楼去大吃一顿,然后再到最好的妓院去……嘿嘿嘿……不对,还是直接到妓院去,又有酒喝又可以抱着美人儿,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哈哈!” 想到这里,鹰刀立时浑身发痒,连一刻也不想停留,身上的伤似乎也好了一大半。他也不去理会红豆,卷起袖子就想往外跑,他要第一时间去那间酒铺兑换赢来的赌银。 红豆吃惊地看着先前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鹰刀,现在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焕发地向外冲。 鹰刀刚走出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来问红豆:“女儿红不是全由女孩子组成的队伍吗?她们怎么会赢?难道,九江知府最后还是为了拍那李玉堂的马屁而故意放水吗?” 红豆微微一笑道:“我看不像。那女儿红虽然都是由女孩子组队而成,但据我看来,她们好像个个身怀武功,膂力非常。那些由普通船夫组成的队伍不是女儿红的对手,并不奇怪。” 鹰刀眉头一皱道:“有这种事?只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看来那李玉堂也不是个寻常高丽王族这么简单,有机会倒要好好看看那李玉堂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物,能有这么一群精通武艺的侍女。” 红豆诡秘一笑道:“其实你早就见识过李玉堂本人了。” 鹰刀奇道:“我见过李玉堂?我怎么不知道!”话一出口,心里突然浮起一个人来。莫非是他? 果然,红豆得意地说道:“可笑你和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又睡在他的房子里,互相之间还称兄道弟的,居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看来你果然是笨的可以。” 鹰刀惊叫道:“李龙阳?!” 红豆吃吃笑道:“除了他还会是谁?” 南昌。 无双府。 鬼王晁功绰紧锁眉头,端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关门弟子“逍遥扇”李筑垂手立于椅旁,一声大气都不敢出。显然,晁功绰现在的心情极坏。 只见在晁功绰的身前有一个粗豪的大汉正在向他禀告:“禀告府主,目前九江城内已经发现有大批花溪剑派的人。他们势力扩张得非常快,原先受我们控制的许多商家店铺也渐渐被他们拉拢过去。而且,他们和我们在九江的分舵有过几次冲突,我们吃了不小的亏,有很多兄弟都负了伤。要是府主再不增派人手过去,恐怕陈舵主会抵挡不住……” 晁功绰眉毛一竖,大声喝骂:“都是饭桶!我养了你们这么些年都是白养了。你先下去,这些事我会处理。” 那大汉抹了把冷汗,退出厅外。 晁功绰看着那大汉退出去后,头也不回地对李筑道:“筑儿,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李筑低头想了想道:“师傅,以我看来,荆悲情那只老狐狸只怕想对我们无双府有所行动。这些年来,他早就对我们的地盘虎视眈眈,可一直以来都没有动作。其一,我们无双府实力不俗,后面又有天魔宫,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其二,他自己那方面恐怕也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贸然向我们宣战等于挑起中原武林黑白两道的大火拚,以他的声望还不足以领导武林白道。所以,他没有采取行动。但是,为什么现在他敢这么做呢?显然,他已经解决了以上的问题。第一,这半年来,我们为了追捕鹰刀,折损了许多好手,而且府内精英四出追捕,对帮务疏于打理,使得我们实力有所下降。第二,据说天魔宫内乱不休,教主凌空行也已失踪多年,天魔宫很难有空插手我们和花溪剑派之间的争斗。而且,江湖传言,有人看见天魔宫幽冥使者应不悔和鹰刀在一起。这样说来,天魔宫是不是支援我们都有问题。第三,荆悲情经过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实力激增,在他周边的一些小门小派早已依附其下,他对我们动手也是迟早的事,只是他挑这个时候下手,肯定有所凭借,很可能另有高手助阵,对于这一点,我们不可不防。至于是哪一方面对他的支援,徒儿一时间还不能猜到。” 晁功绰点头微笑道:“很好,你能分析成这样已经很不简单了。比起你几个师兄来,你有智有勇,看来这无双府以后就要靠你来支撑了。若是无心还在的话,有你在一旁辅助,我们无双府终有光大的一天,只可惜他被鹰刀这个叛徒……”他想起被鹰刀所杀的爱儿,心内一阵悲伤,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筑低声劝慰道:“师傅,还请您老人家多多保重身体。徒儿深受师傅大恩,一定会誓死报答您老人家。只要师傅您身体安康,想那荆悲情也不敢轻易来惹我们无双府。” 晁功绰摇了摇头道:“你错了。这一次荆悲情有备而来,其手段必然激烈非常。而我们一直分心于追捕叛徒鹰刀,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再加上我们本身的实力就弱于花溪剑派,我看这一次我们无双府是在劫难逃了。” 李筑跟在晁功绰身边十余年,还没有见过他用如此悲观的语气讲话。他看着晁功绰花白的头发,一种凄凉感不觉涌上心田,心想:“师傅老了,昔日的豪情不复存在了。难道这就是英雄的没落吗?” 晁功绰瞥了默然不语的李筑一眼,笑道:“筑儿,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荆悲情若想轻易就拿下我们无双府,却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他不来则已,若是敢来,我就要他付出不小的代价。” 李筑问道:“莫非师傅已经有所准备了?” 晁功绰笑道:“外人都道我晁某人为了爱子无心之死而变得昏昏噩噩,疏于打理帮务,以致为花溪剑派所趁,失去大半个九江城。殊不知我行走江湖几十年,手创无双府偌大一个帮派,又怎么会是这种不顾大局之人?的确,在无心被杀的头一个月里,师傅我急怒攻心,有些偏执于追捕鹰刀,但当我知道花溪剑派意图吞并九江城时,我立刻冷静了下来。以当前形势看来,我们的实力确实不是花溪剑派的对手,而天魔宫方面我也早已派人前去知会过,但得到的回应不碱不淡,恐怕不大靠得住。所以,表面上,我们负多胜少。但是,荆悲情太过低估了我。他最错的一招便是争夺九江城时的动作过大,引起了我的警觉。其实,我之所以按兵不动,任其在九江城内搞得天翻地覆,正是为了降低他对我的戒心。等到他派出大批精英进入九江城时,嘿嘿,我会让他尝一尝什么叫做失败!这一仗下来,虽然未必能叫他从此一蹶不振,但三五年内却也休想能恢复元气。哈哈哈!” 说到后来,晁功绰越想越得意,竟然狂笑出声。 李筑惊喜道:“师傅果然好计策!您这一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真是厉害。难怪这段时间都不见几位师兄在府内,原来他们早已经埋伏在九江城了。” 晁功绰大笑几声道:“筑儿,你果然是个人才,立时便领会了为师的计策,你几位师兄可没有这么能干。” 李筑微笑道:“弟子和师傅比起来还差上一大截,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他想了一会儿又接着道:“师傅,依徒儿想来,光靠几位师兄的实力,恐怕难以对花溪剑派造成师傅所说的那般伤害。不知师傅是否还有后招?” 晁功绰捻须笑道:“后招自然是有的。否则,我又怎么会说那样肯定的话?筑儿,为师先给你引见一个人。”说毕,他转头向后,低声喝道:“离水贤侄,请出来见过我的徒儿李筑。” 话音刚落,一把清朗的笑声传来:“高丽修罗门下弟子秋离水见过李兄。李兄心思敏捷过人,小弟佩服万分!晁伯父,你果然收得好徒弟,我修罗门下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 在晁功绰得意的笑声中,一位俊逸的青衣少年快捷如电地飘身进入厅内。 李筑望过去,只见那秋离水身材颀长,年方弱冠。一袭青色长衫紧裹着他健壮的体型,背后插着两支小巧的狼牙棒,棒作乌黑之色,隐隐露出一丝寒芒。观其鬼魅般的轻身功夫,显然这自称高丽修罗门人的秋离水绝对是个超一流高手。只是李筑万万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年轻,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了许多岁。 晁功绰拉着秋离水的手走到李筑身前,笑道:“离水,这位便是我的徒儿李筑,你们两兄弟亲近亲近。” 秋离水和李筑两人互相见礼一番。 晁功绰背手望向窗外明月,喃喃道:“荆悲情啊荆悲情!你没料到我晁某人还有修罗门这一招奇兵吧!这一次,我就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秋离水走到晁功绰身旁道:“晁伯父,这次小侄奉家师之命来到中原,随身带来了我修罗门的‘修罗十三鹰’。这十三鹰是我修罗门的精英,武功不在小侄之下。日前他们已随着朱拓朱二师兄潜入九江城。希望在十三鹰的帮忙下,能够解决伯父目前的问题。” 晁功绰点头笑道:“承蒙你师傅令你和门下修罗十三鹰星夜驰援,不远万里赶来中原助我无双府应付大敌,我真是不胜感激啊!” 秋离水忙躬身道:“晁伯父客气了。小侄自小便听师傅说起当年在中原和晁伯父一起携手并肩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事迹,内心早已对伯父仰慕非常,希望有一天能够瞻仰一下伯父的高人风范。这一次,师傅令我下山,一是为了给伯父帮点小忙,更重要的却是让我多多向伯父学习,也好增长一下自己的见识。” 晁功绰捻须笑道:“提起当年,我和你师傅虽然一个是汉人、一个是高丽人,但一见如故,说不出的投缘。我们二人携手闯荡江湖,一同出生入死经过了许多磨难。俗语说的好啊!患难之中见真情。我和你师傅的交情就是在那时结下的,经过了这么些年,没有丝毫减退。”他想起当年往事,不禁一阵唏嘘,仰天叹道:“承开啊承开,岁月不饶人。当日一别,如今算来已有三十多年了。却不知这一次我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我们老兄弟还有没有再见面的一天?”他口中所说的承开正是秋离水的师傅,高丽修罗门门主金承开。 虽然对花溪剑派的入侵已经有所准备,但荆悲情在江湖上素有“智囊”之称。花溪剑派在短短十数年便由一个地处浙西的小门派扩展为如今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这些完全是荆悲情经营有方所致。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荆悲情绝不好惹。 晁功绰在仓卒之下能够巧施奇谋,不但在九江城布下重兵埋伏,更远从关外请来修罗门这招奇兵,已经显现出他也是个处惊不乱心思缜密的绝代将才。不过,荆悲情此人向来算无遗策,自己这一方已经好牌尽出,对方却依然深不可测,这一仗是胜是负还真的很难说。对此,晁功绰不禁忧心不已。 无双府的生死存亡就看九江城这一仗了! 正在这时,厅外一个全身黑衣,身材短小的汉子闪身进来。他奔至晁功绰身前跪下,低声禀告:“府主,九江城有消息来报。”说毕,呈上一只信鸽。 晁功绰接过信鸽,取下绑在鸽子脚上,用火漆封住的密函。他神情紧张地捏碎火漆,从竹筒中倒出一张纸片来,细细读了一遍。只见那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兔子已于今日午后出洞入网”。 晁功绰眉头一掀,长声笑道:“好,好!荆悲情啊荆悲情,你终于忍不住了。我就知道你会趁着九江龙舟大赛的机会混入城内,果然不出所料。这一次,我要你来得去不得!”说毕,对那黑衣人道:“传令九江城,今晚三更收网!” 那黑衣人道了声是,便悄声退出厅外去了。 秋离水和李筑望着仰头狂笑的晁功绰,知道就在今夜三更,鬼王府将展开对花溪剑派的沉重一击。 九江城即将要渡过一个纷乱的端午之夜了。因为,在今夜,江南武林的两大黑白势力──无双府和花溪剑派,选择了它作为第一次正式冲突的战场。 窗外的明月渐渐隐入云中,风声乍起。 这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之夜。 入夜时分。 九江城。 鹰刀怀揣着七千两银票兴冲冲地跨入李龙阳的住所,满脸都是兴奋之色。他边走边喃喃自语道:“他妈的,龙阳兄真是不够意思!明明知道自己的侍女一定会赢,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在开赛前将身上的银子全都押在女儿红上,这样一来,我岂非更加多赢些?可惜呀可惜,好好一次赚大钱的机会就这么从手中溜走了。” 他刚进入门内,迎面遇上傲寒。 鹰刀大笑道:“傲寒兄,我正好要去找你。你那两张赌票所赢的银子兑来了吗?” 傲寒点了点头,却毫无喜色,只是看着鹰刀默然不语。 鹰刀走近傲寒身旁,见傲寒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禁奇怪道:“傲寒兄,有什么心事吗?我们赢了钱耶,真金白银七千两哦!这么一大笔银子够我们花上好一阵子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怪龙阳兄不先知会我们一声女儿红是必赢的,因此害我们少赚了一笔对不对?” 傲寒依然无语看着鹰刀。 鹰刀看了看傲寒身后,见他的忠实尾巴红豆居然没有跟着他,心道:“他看过来的眼神有点怪怪的,难道红豆的事发了?没想到红豆这死丫头现学现卖倒也学得挺快,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让傲寒兄变得精神恍惚,若有所失起来。唉,说起来我鹰刀对别的没什么成就,但对这男女之事的研究的确是高深莫测,高深莫测啊!哈哈!”鹰刀对傲寒的瞬间中招,不禁得意非凡,但为了掩饰自己“出卖朋友”的卑鄙行径,他故意假惺惺地说道:“红豆姑娘怎么没有跟着傲寒兄?莫非她已经走了?这是件好事呀,难道傲寒兄舍不得她走,故而闷闷不乐?” 傲寒眉头一皱,叹道:“鹰兄,你的伤没什么事了吧?” 鹰刀哈哈一笑,凌空翻了个觔斗,道:“本来还觉得有些痛,但是有七千两银子揣在怀里,这些许疼痛也就没什么感觉了。你瞧,我这个觔斗翻得还俐落吧!这可是银子的功劳。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对了,我还没有谢谢你和龙阳兄呢!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这条小命可就葬送在昨夜那女刺客手中了。我死了倒不打紧,只是怀中这七千两银子没人花,实在是太可惜了。” 傲寒摇头长叹一声,背过身低声道:“鹰兄,难道你已忘记我们昨日之约了吗?龙舟大赛结束之时,便是你我二人决斗之刻。鹰兄啊鹰兄,现在龙舟大赛已经结束,该是我们进行决斗的时候了。” 鹰刀“啊”的一声,怔了半晌。这才领会到傲寒之所以闷闷不乐,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和自己决斗的时辰已到。 鹰刀并非是刻意逃避和傲寒的决斗,只是在他的内心里已经将傲寒当作一个极好的朋友,他实在不愿意和傲寒兵刃相见,故而,在潜意识中,一直在躲避这个令自己不快的问题。但事到如今,已经避无可避,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无论你如何的不愿意,命运的飞轮终究要逼得你去面对。 也许鹰刀并不是个君子,他偷蒙拐骗无所不来,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对朋友的信义。他可以去偷、可以去抢,但是对朋友说过的话,即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做到。在他认为,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朋友都出卖欺骗的话,那么他就已经不配称作是人了。 虽然鹰刀不愿意面对此刻,但他在起初的一阵难过之后,便恢复了昔日的豪情。他长声一笑道:“傲寒兄,说句老实话,我鹰刀仇敌满天下,真正的朋友却不多。你我虽然只是短短的相处了两天,但在我的内心,早已将你当作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真的不愿意和你动手。可是,我也知道我们这一战势不可免。所以,我还有一个请求,还请傲寒兄答应。” 傲寒背向着鹰刀,心内一阵痛苦。对他来说,又何尝愿意和鹰刀决斗呢?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轻声道:“鹰兄请说!” 鹰刀笑道:“我鹰刀自幼无父无母,没读过什么书,但我自十五岁加入无双府以来,便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既然我的脚已经踏入江湖,我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江湖人死在江湖中,已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所以,我希望傲寒兄能够和我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下手之时不可碍于情面容让于我。我鹰刀死便死了,却也好过在傲寒兄剑下忍辱偷生。” 傲寒听了,心情激荡下不能自制,猛地转过身来,大声道:“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答应你,决斗之时绝不留情,也请鹰兄莫要对我留手。如果我侥幸赢了鹰兄,一定替你杀了买我来杀你的人,鹰兄怀中的七千两银子便当作是我杀人的酬金。杀了那人之后,我便退隐封剑,到鹰兄坟前结庐而居,此生不再踏入江湖一步。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鹰刀也是激动非常,眼中有些湿润,但却笑道:“你放心,我怀中的七千两银子可没有那么好赚。傲寒兄,天已不早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开始吧!” 傲寒仰头看了看天色,道:“我们既然在揽月楼订交,那么就让我们的最后一战也在那里开始吧!”说毕,闪身跃出门外,向揽月楼的方向奔去。 鹰刀长笑一声,追了上去。口中却道:“傲寒兄,果然好主意。这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哈哈哈!” 刹那间,两人的身影渐渐淹没在暮色之中。 突然,门口闪出一个曼妙的身影,正是红豆。她怔怔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脸上布满愁云:“什么嘛!明明伤势还没有好,便要和傲寒哥哥决斗,这不明摆着去送死吗?男人有时候还真是奇怪。李龙阳那死小子怎么还没有回来?再不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红豆焦虑地在门口徘徊。她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关心起一向非常讨厌的鹰刀,难道她怕鹰刀死了之后,没有人指导她追求傲寒吗? 第二章 九江决战 月上西楼。 九江揽月楼。 鹰刀迎风而立,狂风舒卷起他的衣袂。背后的大夏龙雀也似乎感染了他此刻昂扬的斗志,在刀鞘之中轻轻颤动,不时发出几许清亮的轻音。 傲寒眼中一片迷惘之色。难道真的为了自己所谓的职业道德,就要和眼前这个已经算得上是好朋友的人交手吗?作为一个杀手、一个武者,自己坚持和鹰刀决斗也许不算是错的,但是,人的生命只能够来一次,为了自己的原则就这样轻易的剥夺他人的生命,这种行为的本身是不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呢?更何况,在自己的内心,根本不愿意面对这种局面。 自己这么做是错?抑或是对? 傲寒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但他却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丧失了斗志。他害怕在取出腰中“绕指柔”的那一刻起,自己将会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渡过余生。当一个武者在和别人决斗时,心中没有丝毫斗志,而对手却全身燃烧着昂扬的斗志,那么,即使对方是个武功比自己差,而且身上有伤的人,落败的一方也有可能会是自己。 傲寒极力想振作自己的精神,但是他很快就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面对鹰刀那双闪耀着赤诚之光的眼睛。 鹰刀看出傲寒依然深陷于自责之中无法自拔。他笑笑道:“傲寒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遇事当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我们决斗之事亦是如此。万万不可学那妇人一般,百转千回,犹豫难决。” 傲寒抬头望着鹰刀长叹道:“鹰兄真当世奇男子也!傲寒自愧不如。既然如此,请出招!” 鹰刀拔刀在手,长笑道:“好!我来了。”说毕,纵身高高跃起,天魔气运转自如,充盈全身。随着斜劈出去的刀势,天魔气有如江河之水澎湃而出,攻向傲寒。 傲寒手一颤,“绕指柔”已滑入手中。他见鹰刀这一刀刀势纵横,仿佛有一股无可比拟的霸气充盈其间。而鹰刀全身紧裹在刀势之中,若想攻击他,必然要先击穿他扑面攻来的一刀。但观其这一刀的声势霸气十足,若要硬撼这一刀,唯有比拚内力一途,这是傲寒不愿意做的。无奈之下,他只得向后连退三步,先避开这一刀再说。 傲寒一面躲避刀招,心中却是大惊。原来,傲寒曾和鹰刀在昨夜初见之时便交手过了一招,以当时的感觉来说,鹰刀的刀法绝对只能算得上是江湖中普通一流高手的水平,或许这么说还是略略高估。但以此刻这一刀看来,和昨日所表现出来的简直有天壤之别。现在这一刀,攻中带守,攻守兼备,而且攻守之间的平衡掌握得恰到好处。以这一刀的刀法,鹰刀已经可以说得上初窥刀道之秘了。 这一刀劈出去,别说傲寒意料不到,就是鹰刀自己也没想到为什么自己会使出这么一刀。他只觉得当这一刀斜劈下去之后,体内的天魔气也仿佛依循着这一刀的刀势破体而出,却没有往常和人过招时那种艰涩混乱,先在体内乱冲乱突一番,然后再冲破手臂经脉,贯穿刀身而出的感觉。相反,这一次体内的天魔气好像隐隐依循着一种奇异的轨迹在有序地飞速运行,它在鹰刀挥刀而出时自自然然地冲出身体,依附在大夏龙雀的刀身,然后随着斜劈而出的刀势攻向傲寒。这一切是那么地井井有条,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傲寒大声赞道:“好刀法!鹰兄这一刀已初具大家风范,小弟佩服!” 鹰刀只觉得这一招使出来,全身上下神清气爽、畅快异常,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不禁哈哈笑道:“傲寒兄,方才那一刀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还有更厉害的来了!” 说毕,他凝神静气,仔细回想前面一刀的出刀之势,依样画葫芦再高高跃起斜劈一刀,只是这一刀劈出之时,加倍催动体内天魔气运行,想加强这一刀的攻击威力。 傲寒听鹰刀如此一说,忙凝神戒备,仔细察看鹰刀的刀势,却见鹰刀依然同样一招斜劈而来。只是观其起刀时凝神运气的模样,显然这一刀的威力更强。 傲寒依然想不出破解这一招的方法,只好再向后退,口中正要继续称赞鹰刀,却看到鹰刀在空中大叫一声:“不好!” 接着鹰刀狂喷一口鲜血,一个倒栽葱摔下地来。 傲寒的脑子仍然在想着该如何破解鹰刀那一招刀法,突见这幕奇景,一时间脑袋转不过弯来,心中纳闷道:“这是什么刀法?这么奇怪!此刻他头朝下脚朝天,全身皆是空当儿,我随手一剑便能刺中,不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吧?莫非其中还有极厉害的后招不成?” 瞬间的惊异过去,傲寒猛然醒悟鹰刀可能是运功过急导致内息紊乱,走火入魔了,忙向鹰刀跃去,将他扶了起来。 鹰刀坐起身来,脑中混乱一片。为什么同样的一招,效果却是截然相反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因为,现在他体内的天魔气已变得一团糟,左冲右突,茫无头绪。这种熟悉的经历,正是天魔气走火的前兆。 鹰刀心中一片冰凉,悲哀地想道:“又要走火了。这天魔功到底是什么狗屁功夫?明明耍得好好的,突然就要来这么一下,还真是要命!魔功到底是魔功,威力是够了,但老是这么疯疯癫癫地瞎捣乱,又有几个正常人能受得了?” 想是这么想,却不得不处理现在这种难堪的局面。鹰刀盘膝默坐,极力分心出去,不去想体内天魔气冲突的情况,任其在自己体内乱撞。由于常常遭遇到这种情况,处理起来已经游刃有余。片刻间,他已魂游四海了。 傲寒见鹰刀的嘴角、胸前尽是鲜血,脸上却是忽红忽白,全身乱颤不已,显然走火颇为严重,心里不禁暗暗担心。他跨前一步,右手按上鹰刀的百会穴,想要助鹰刀一臂之力。谁知手指刚触及鹰刀的身体,一股大力涌来,将他的手指弹开。 傲寒大惊,暗道:“鹰兄好强的内力!以自己的功力恐怕弹压不住。”想是这么想,却不可能就这么眼看着鹰刀走火而死。于是他强行按上鹰刀的百会穴,一股真气灌输进去。但令他意料不到的是,他的内力一进入鹰刀体内,鹰刀却好像受了重击一般大叫一声,又是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傲寒大惊失色,知道这可能是由于自己一时鲁莽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忙俯下身子去探鹰刀鼻息。 一摸之下,心中一片冰凉。原来此刻的鹰刀已经鼻息全无,眼见是不能活了。 傲寒只觉头一晕,再也站立不住,一跤跌坐在地。他怔怔地望着鹰刀毫无知觉的身体,心中满是悔恨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如果上天再给一次机会,自己绝不会和鹰刀决斗。去他的职业道德!去他的武道精神!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在此刻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在这一刻,傲寒才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大错铸成,错恨难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影飞掠而来,正是李龙阳和红豆二人。 红豆掠上楼顶,见到傲寒神情呆滞地坐在地上,不言不语,好像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到来,在他的身旁躺着鹰刀。眼见鹰刀浑身沾满血迹,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儿,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红豆心里一震,扑上前去,在鹰刀口鼻前一探,没有一丝生气。她身子一晃,脸上血色尽褪,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死了?就这么死了?究竟还是来迟了一步。 她心里的痛楚渐渐扩大,刹那间弥漫整个身躯,使得身体不自觉得颤抖起来。她俯身温柔地抱起鹰刀的上身,搂在怀中,转头看着傻坐在一旁的傲寒道:“你杀了他?你真的杀了他?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是你的好朋友啊!” 傲寒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红豆在说些什么,只是眼神空洞地回望着红豆,喃喃道:“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红豆听到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终于忍受不住,哭出声来,她拚命地摇头道:“不会的,你不会杀他。你们是好朋友,你怎么会杀他?不会的!不是你杀的,你说啊!不是你杀的。你快说啊!” 李龙阳好像根本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在鹰刀的身上忙碌着。他快捷地舞动双手拍打着鹰刀的身体,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冒。 傲寒依然沉浸在伤痛之中毫无所觉,而红豆却只知凝视着鹰刀惨白的面容哭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伤心,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好像不停地被人用针在刺,那种心痛的感觉连绵不绝,永无尽头。虽然和鹰刀相识只不过短短的两天时间,在初识时甚至觉得鹰刀贼眉鼠眼的很是讨厌。但在此刻,眼前却全是鹰刀的笑脸,那种真诚而又带点坏坏的笑脸。 下午的时候,自己还恨恨地想要了结鹰刀的性命来讨好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可现在鹰刀真正死在自己怀中,却又多么希望他能够站起来,和自己逗逗笑笑。 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够让鹰刀醒过来,可以拿出自己的全部去交换。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自己再也不能忍受现在这种心痛的感觉了,如果这种心痛再持续下去的话,她一定会就此崩溃的。 幸运的是,就在红豆处在崩溃边缘时,她忽然觉得怀中的鹰刀一阵抖动。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忍不住摇摇脑袋想要确定自己还处在清醒的状态之中。但是很快她明白到并非是幻觉,她根本无须自己去肯定,因为鹰刀睁开双眼的第一句话已经证实了现实的残酷。 “天,下雨了吗?啊!不是!喂,我说红豆姑娘,你也太不讲卫生了,你的鼻涕都流到我的脸上了。你擤鼻涕也要找个好地方嘛!偷偷找个角落便是,干嘛非要弄到我的脸上呢?这也太恶心了!真是过分。” 红豆一颗心欢喜到一半,便被鹰刀的话刺激得火冒三丈,她狠狠地推开鹰刀,在他身上踢了一脚,怒道:“你这个死人头,你还是去死吧!”说毕,飘身远逸而去。 她却忘了,在不久之前她还希望用自己的全部来换取眼前这个“死人头”的复活。 鹰刀望着惊喜莫名的傲寒,委屈道:“真是的,我只不过说她不讲卫生而已,她就这么生气。女人啊女人,真是又小气又奇怪的动物!傲寒兄,你说呢?” 傲寒放下心中大石,和李龙阳对望一眼,哈哈笑道:“龙阳兄,今天我心情很好,我请你喝酒!你去不去?” 李龙阳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应道:“不要钱的酒,又有谁能拒绝?除非是傻子!遗憾的是,我不是傻子。” 两人哈哈一笑,跃下揽月楼扬长而去,只剩下鹰刀趴在楼顶,凄惨地喊道:“喂!我说你们两个有点人道精神好不好?我是伤者耶,你们就这么抛下我也太说不过去了!” 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中,无人回应。 月已渐上中天,就快三更了。 九江城朱雀大街。 夜深人静。 魅剑朱拓仰头望了望夜空,见一层淡淡的云层笼罩着月光,愈发显得今夜的宁静。但是他知道,不久之后,这种宁静便会打破,因为无双府对花溪剑派的第一次大规模攻击即将开始了。今夜的九江城绝不会在宁静中渡过。 根据府中“鹰卫”传来的可靠消息,这朱雀大街上最豪华的大宅“杜府”是花溪剑派在九江的据点。而随着这次九江龙舟大赛的举行,也发现大批的可疑人物陆续进驻“杜府”,他们人人腰中鼓胀,显然身携兵器。最明显的是,花溪剑派荆悲情的二公子,江湖上人称“花云二剑”的花剑──荆流花也在午后时分进了“杜府”,随后再也没有出现。 从这一点已经可以肯定,这“杜府”正是花溪剑派这次和无双府争夺九江控制权的指挥中心。 早在五天之前,无双府已经在“杜府”周围布下包围圈,但由于花溪剑派一直没有出动派中精英潜入九江城,如果太早动手,不仅不能对花溪剑派做到足够的伤害,可能还会被花溪剑派反噬一口,反受其害。 故而朱拓一直谨遵晁功绰的指示按兵不动,只是严密加强对“杜府”的监视。直到今天午后荆流花出现,朱拓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向晁功绰飞鸽传书,汇报情况,请示动手时机。终于,在不久前收到了晁功绰“三更”动手的指令。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梆子声,三更已到。 一支红色的烟花爆开在夜空中,美丽而灿烂。正是这次攻击行动的信号。 朱拓心中一阵激动。这些年来,无双府一直被花溪剑派压制,在无数次的小冲突中很是吃亏。而花溪剑派的势力渐渐西进,无双府周边的地盘被其蚕食不少,两派之间的利益冲突也越发明显起来。 在这种大环境下,两派迟早会来个大决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一战的胜负不但代表了对长江以南,东起鄱阳湖西至武汉一带丰饶物产资源的控制权,还将决定江南武林的势力格局。无论是哪一方失败,其下场的悲惨是可以想见的。 就在今夜,荆悲情会尝到他一生中最悲惨的一战吧!朱拓热血沸腾,走到“杜府”的大门前,双臂一振。突然从他的身后涌出几百个全身黑衣的武士,将杜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拓舔了舔唇角,仿佛已经闻到了敌人的血腥之气。他狂笑一声大声呼喝:“动手!我要这门内没有一个活着的东西。鸡犬不留!” 那些黑衣武士气壮山河地回应道:“鸡犬不留!”说毕,纷纷向“杜府”门前涌去。 朱拓站在人流之中,遥听到杜府的左右两翼和后门俱已响起呼喝之声,他知道无双府的总攻已依据计划开始了。 也许杜府中那些花溪剑派的蠢材一直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睡着之后就永远不会醒来了吧?朱拓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暗想:“等到这一仗打完,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可以约大师兄和三师弟一起到九江城的春风楼快活一番。哦,对了!那批从关外修罗门请来的叫什么十三鹰的家伙也可以同去,虽然可能用不到他们出力,但对客人总是客气些好,这样回去对师傅也好有个交代。春风楼那个叫素素的姑娘还真是不错,那一对大**……” 朱拓正在浮想联翩之时,突然发现手下全都驻足不前了。 他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到杜府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一个面容清秀俊雅的青年站在门前微笑看着他们。此人正是荆流花。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朱拓跨步上前,笑道:“流花公子,怎么到了九江也不来我们无双府打声招呼?反而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这未免有损于公子的身份。” 荆流花眉毛一挑笑道:“朱兄,你带着整个无双府的人深夜上门拜访,便符合身份吗?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无双府筹备这次行动已经很久了,但你真的以为花溪剑派会这么傻,自己钻进陷阱,任你们宰割吗?你太天真了。” 朱拓见荆流花如此镇定,话中又隐隐露出对己方这次行动有所了解,且有了一定准备的意思,不禁疑心起来。难道这次的行动早已堕入对方的计算之中?否则这荆流花怎会这般沉稳镇静?他转头四顾,见整个杜府已被己方人马包围,对方除了眼前的荆流花便连一个人也不见反应,一种莫测高深的念头浮上心头。 朱拓一阵疑虑,口中却不愿示弱道:“流花公子,好一招空城计,却休想我上当。”并转头向手下喝道:“大家别听他废话,先做了他再说!” 无双府武士人头涌动,纷纷向前挤去。 荆流花仰天长笑一声道:“朱拓呀朱拓,也许你在见到我之前撤退,还有可能留得住你的狗命,但是现在,你的半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可笑你居然还懵然不知。我早就听说,晁功绰手下四小鬼唯有李筑还算是个人才,其他三人皆是酒囊饭袋之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晁功绰将无双府的帮务交在你们手中,居然能撑到今天,还真让人佩服他的运气实在是好啊!姓朱的,难道你真是头猪吗?你再仔细听听,除了这杜府的前门之外,为何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朱拓闻言一听之下,登时脸色转白。在发动攻击之时还听到杜府的左、右、后门皆是人声,现在却连一丝声音也听不到了。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 朱拓的那群手下也惊疑不定,人人东张西望,疑神疑鬼起来。本来没有起疑也就罢了,现在疑心一动,登时觉得四下仿佛充满着杀机,一股沉重的压力挤迫而来,令人心旌摇动惶恐不安。有一些胆小的更是手脚发麻,身体簌簌发抖,难以自控。在刹那间,荆流花的话便摧毁了他们的斗志。 荆流花见基本效果已经达到,知道如果现在不亮出实力来镇住他们,就很难达到敲山震虎的惊慑作用,那么就难以实施想要兵不血刃地解决这场恶斗的计划了。于是,他笑笑,拍了拍手。 荆流花的掌音刚落,杜府四周的围墙上忽地全站满了人,只见他们个个手持弩箭,对准门前的无双府武士。 朱拓一笑,道:“流花公子,难道你以为这区区五六十个弓箭手,便能阻止我们进府吗?” 荆流花嘴角一撇冷笑道:“跟你这种长着猪脑袋的人讲话,实在是浪费我的口水。你看看后面吧!” 朱拓向后望去,见身后屋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他们也同样手持连珠弩箭,对准了己方人马。朱拓一阵发呆,为什么花溪剑派居然有这么多的人潜入九江城?若能毫无声息的解决己方设在杜府左右两翼和后门的人马,而不惊动自己,没有三四千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再加上围住自己的这群弓箭手也大约有上千人,难道这一次花溪剑派居然调动了五千人? 首先,以花溪剑派的实力来说,不可能一次调动这么多的人。他们若是倾派而出,必然会造成后防空虚,这样岂非给了别派有动摇花溪剑派根本的可乘之机?以荆悲情的沉稳作风来说,这么做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再说,这么大批人马的调动,不可能瞒得过府内“鹰卫”的情报网。根据“鹰卫”的情报,这次花溪剑派只派遣了派中精英三百八十人趁着龙舟大赛潜入九江城。 但很明显,光自己这边已有上千人出现。难道鹰卫的情报出错,可就算是出错也不会错得这般离谱啊! 正在朱拓惊疑不定,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荆流花突然开口说道:“费将军!小弟的戏已经唱完,剩下的就看你们神机营的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屋顶上的人群中响起:“荆小兄弟,这次你们花溪剑派出了大力,等到此事完结之后,小将一定上报给何大总管知道。” 荆流花笑道:“费将军客气了。我们也不过是做一做鱼饵,略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劳。再说,大总管能看得起我们花溪剑派,命我们配合将军围剿无双府也是我们的荣幸,更是我们花溪剑派作为武林白道应尽的责任。” 神机营?何大总管?朱拓听得一阵莫名其妙。本来这只是江湖中黑白两道之争,怎会牵扯到朝廷呢?难道其中另有什么隐秘不成? 朱拓虽然不知道这次和花溪剑派的斗争为什么会和朝廷有关,但总算知道对方的人马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了。原来这些都是神机营的人,难怪鹰卫会查不到。 神机营的人或许武功都不高,但其纪律森严进退有矩这些优点是自己手下这帮乌合之众万万比不上的。如果分开来单打独斗,就是再来一千个神机营兵士都不怕,但像现在这种大规模的作战方式,用屁股想都知道己方必输无疑,更何况还有花溪剑派的人在一旁虎视耽耽。 朱拓长叹一声道:“荆流花,黑白两道之争向来是我们武林中内部的事,但现在你们居然勾结官府一起对付我们无双府,难道不怕江湖中人耻笑吗?” 荆流花笑道:“除魔卫道是我花溪剑派一贯的宗旨。奉命协助朝廷捉拿乱党,更是我们白道武林的责任。今日我们灭了你们无双府,正是为了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受你们黑道荼毒。相信江湖中人知道之后,只会拍手称快,说声做得好。朱兄,事已至此,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那费将军也在一旁大喝道:“无双府荼毒百姓,鱼肉乡民,早已激起极大的公愤!这次朝廷顺应民意围剿无双府,正是替天行道。朝廷素来宽大为怀,只要弃械投降,便可留得性命,但凡有冥顽不灵,持械拒捕者,皆以叛党罪论处,格杀勿论!” 朱拓见事已完全落入对方掌控之中,己方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再负隅顽抗只不过是多伤人命而已,便转头对手下道:“你们皆有父母妻儿,既然事已至此,还是降了,以免无谓伤了自己性命。” 无双府众武士早已被对方阵势吓得惊惶失魄,丧失了斗志,现在见连朱拓都劝他们投降,便纷纷弃下兵刃,走到一旁。 荆流花见无双府武士大多已投降受缚,朱拓却落寞地站在大街之中默然不语,便上前取笑道:“朱兄,你还不降吗?只要你投降,我可以向费将军求个情,免了你的牢狱之苦。而且,我花溪剑派有个马夫刚刚上个月生病死了,你如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小花溪给我们养养马。哈哈哈!” 周围神机营和花溪剑派的人纷纷哄笑起来。而投降的无双府武士却人人眼中冒火,义愤填膺,但碍于形势之下,只是敢怒不敢言。 朱拓仰天长笑道:“士可杀不可辱。我朱拓身受师傅大恩无以回报,唯一死而已。要我投降却是休想!”说毕,抽剑向荆流花刺去。 朱拓号称魅剑,自然指的是他运剑刁钻诡异迅捷无比,而此刻他又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一剑已是他平生功力所聚。 只见这一剑快捷如电地刺向荆流花,荆流花在猝不及防下,吃了一惊,急向后飞退,并抽出腰中长剑格挡。 朱拓眼见即将得手,心中大喜。这一次莫名其妙中了花溪剑派的诡计,弄得己方全军覆没,实在是有负师傅所托。 不过,如果在临死之前能将荆流花杀死也算略报了点仇,相信荆悲情死了个儿子,对他造成的打击应该不小。想到这里,不禁隐露微笑。 但就在自己剑尖即将刺中荆流花的时候,朱拓突然觉得心口一痛,全身力道也因此全失。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口露出长长的一截箭尖,显然这一箭是从背后射入,再透胸而出的。 射这一箭的人,力道准心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能致朱拓死命又能不误伤到荆流花。因为太轻,不足以杀朱拓,但太重却又可能会透过朱拓的身体而出,误伤荆流花。可以想见此人绝对是个高手。 屋顶一个身穿铠甲的粗豪大汉,收弩,大声喝道:“拒不降者,死。若还有人敢抵抗拒捕,朱拓就是他的下场!”正是神机营费大将军。 朱拓跌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夜空。他最后的念头是“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刺死荆流花了,真是可惜啊!今晚的夜色真是美,却不知道哪颗星星才是我要去的地方。” 无双府和花溪剑派的九江城争夺战,就此以无双府全军覆没的结局告终。 九江城内一片宁静,人们根本不知道九江城的控制权已经由无双府转换到花溪剑派的手中。也因为这一战,江南武林的格局彻底改变。 风起云涌,平静了十多年的中原武林,再度掀起狂潮。 第三章 菲樱之舞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南昌无双府。 晁功绰凭窗而立,双眼远眺,窗外漆黑一片。秋离水和李筑二人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不敢出声打扰他。 距离无双府发动对花溪剑派的攻击已经有两个时辰了,可还没有消息从九江传来。难道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晁功绰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为了这一次的行动,晁功绰从各个分舵调派人手,整个无双府几乎是精英尽出。 他的想法是集中己方所有的攻击力给予花溪剑派一记重拳,让花溪剑派在几年之内无法恢复元气。这样,他才能心无旁骛地经营无双府,用这几年的时间来慢慢扩充自己的实力,那时花溪剑派就算已经恢复了元气,也奈何不了自己。 虽然这一招好像很冒险,一个不好就会弄得自己有覆派之险,但比起被花溪剑派慢慢蚕食而穷于招架,现在这一招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妙之计,也是现在唯一可行的。 这次的行动险是险了些,因为自己这边的可用之人已全数派到九江,留守在南昌总舵和各个分舵的人手均是些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残兵,若是此刻被人偷袭,那么就难逃覆灭的命运了。 但根据鹰卫传来的消息,除了花溪剑派的人大举入驻九江城之外,其他武林门派均无任何异动。所以,只要九江之战一结束,门下弟子挟大胜花溪剑派的余威快速回原单位回防,应该来得及震慑其他门派不敢对无双府采取任何行动。而后,再趁花溪剑派收拾九江一战惨败残局之时,联结川西天魔宫对江南一些弱小门派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样一来,无双府就能取花溪剑派而代之,成为江南武林的新一代霸主。至此,自己霸业已成,花溪剑派就再也奈何不了无双府,只能龟缩在浙西一隅苟延残喘了。 因此,无双府成王是成是败,全看九江一战。可为什么都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没有消息传来呢? 时间依然一点一滴地过去,无双府的大厅之中充满了一种不安和压抑的气氛。这一战实在是很重要,无双府再也输不起了。 突然,几声锣声急响。正是无双府的警报信号。 有敌来袭! 怎么会有敌来袭呢?在鹰卫的情报上,不是说没有任何异动吗?难道是情报出错?晁功绰在惊疑未定之际,已经来不及思索这些问题了。因为喊杀声已经逼近府内,显然敌人已经冲破设在府外的警界网。 李筑一扬眉道:“师傅,我出去看看。”说毕,急步想向外冲出。 晁功绰一把抓住他,长叹道:“不用了。我听他们推进的速度很快,可见来敌绝非寻常帮派。而且到现在为止,居然没人能够脱身回来报信,可见来犯的敌人来势汹汹,正以压倒性的攻势来攻击我们,你现在出去也是徒自送了性命。如今我们的兵力大多集中在九江与花溪剑派开战,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却依然没有消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看来,这一仗我们是输了。” 李筑早有这种预感,可心里却多少存有一丝幻想。现在听到晁功绰也这么说,心里不由一酸,道:“不,不会的……” 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晁功绰摇了摇头,厉声道:“筑儿!男子汉大丈夫要赢得起,更要输得起!只有勇于承认失败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只有敢于承认一时失利,才能成为永远的胜者!这一次我们失败了,并不代表我们永远会失败!这是师傅最后一次对你的教导,为师的这番话,希望你能够牢牢记住。” 李筑点了点头,答道:“师傅的教诲,徒儿一定牢记在心!这次虽然失败了,但徒儿保证一定会吸取这次的教训,和师傅一起重整无双府的雄风!” 晁功绰连说了几声好,转头对呆站在一旁的秋离水道:“离水贤侄,老夫有一件事相求,不知贤侄答应不答应?” 秋离水忙道:“伯父言重了,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晁功绰沉重地说道:“无双府这一次以惨败告终,也连累贤侄遭受了莫大的损失,老夫深感内疚。老夫这许多弟子当中,唯有李筑还算得上是个人才,若想重振我无双府,非他莫属。所以,我请求贤侄看在我和你师傅相交多年的份上,助他一臂之力。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为难贤侄,但我已经找不出有其他可以信任托付的人了。” 秋离水看了看李筑,毅然道:“好!我答应你。若不能帮李兄重组无双府,我秋离水一辈子不回关外修罗门。” 晁功绰握住秋离水的手,重重一握道:“多谢了!”说毕,转身对李筑道:“筑儿,你和离水贤侄赶快从秘道离开这里,走得愈远愈好。无双府能不能重新在江湖中出现,就看你的了。” 李筑惊叫道:“师傅,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晁功绰仰天笑道:“我晁功绰自三十二岁开创无双府以来,从来没有做过逃兵。但若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在这种局面之下我还是会逃,因为我知道只要留得性命在,我一定能卷土重来。可是如今,师傅年纪已大,再也经不住那种颠沛流离、胆战心惊的流浪生活了。” 李筑扑前,抱住晁功绰的腿,哀求道:“师傅,我们一起走吧!您也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能逃得过这一劫,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 晁功绰笑着抚摸李筑的头顶道:“好孩子,你不用说了,师傅主意已定。你还是快点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筑悲声道:“师傅,如果您不走,我也不走!我们师徒俩就在这里和他们拚个鱼死网破。” 晁功绰一掌击翻李筑,怒道:“你死了,谁来重振我鬼王府?难道为师刚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好!你如果再不走,为师就死在你面前!” 李筑无奈,大哭着跪在晁功绰身前,连叩九个响头道:“师傅!徒儿去了。您老人家多保重!”几个响头下来,李筑的额前已经皮破肉开,血花飞溅。 晁功绰却不再理会李筑,只是对秋离水道:“离水贤侄,筑儿就拜托你了!” 秋离水一阵激动,答道:“只要有我秋离水在,别人休想动得了李兄一根汗毛。” 晁功绰点点头道:“好,你们去吧!” 李筑猛一咬牙,拉住秋离水就往厅后秘道奔去。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一定让无双[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府的名号重新在江湖中响起! 晁功绰望着李筑和秋离水远去的身影,脑中想起昔日年轻时,和秋离水的师傅金承开一同在江湖闯荡的日子。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岁月啊! 他微笑着在大厅正中央的太师椅坐下,双眼凝视门外。 生为人杰,死亦鬼雄。这就是晁功绰的信条。 门外几声轻响,几个人影踱了进来。只见领头之人是个身材修长,风雅英俊的年轻人。和他并排一起进来的却是个脸容阴沉、身穿铠甲的高瘦汉子,看其铠甲的样式竟是朝廷御林军神机营的作战服。 晁功绰一愣,随即明白导致这次惨败的原因正是神机营的介入。他暗叹一声,开口道:“荆流云,没想到你们花溪剑派堂堂一个武林名门,居然会和朝廷神机营互相勾结,晁某输的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那个风雅英俊的年轻人,正是花溪剑派荆悲情的大公子荆流云。他微微一笑,道:“晁鬼王,这次我派纯属协助朝廷肃清乱党,和武林恩怨无关,请鬼王莫要误会。请容小侄介绍一下,这位是神机营统领崔明崇崔大将军。” 晁功绰哼了一声,全然不理会大咧咧站在一旁的崔明崇。 他冷笑道:“既想当**又要立牌坊。你无须在我的面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今日我晁功绰既然落在你们手中,早已不存活命的念头,废话少说,放马过来。” 说毕,右手在椅子上一拍,震断椅子的扶手。而后,手指一弹,扶手已如利箭一般,向荆流云的面门激射而去。 荆流云早有防备之心,忙抽出腰中长剑对准飞射而来的扶手劈去。扶手应声而断,却震得荆流云手臂一阵发麻。 荆流云暗呼一声厉害,知道只凭自己一人根本不是晁功绰的对手,便叫道:“崔将军,这次我们是剿平乱党,可不用顾忌什么武林规矩,大伙儿一起上吧!” 崔明崇早因为晁功绰对自己的无礼而耿耿于怀,他堂堂一个神机营统领,谁见到他不是恭恭敬敬、俯首贴耳的,便是在京城中许多官阶比他高的人,也不敢对他无礼。 如今,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居然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哪里受得了这等轻视。 他大喊一声道:“正是!这晁功绰是乱党匪首,又拒捕在先,理当就地正法!”于是,他手一挥,手下神机营军士围了上来,将晁功绰围在中间,手中的神机驽瞄准晁功绰的身体要害。 晁功绰长笑一声,脚一蹬,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崔明崇扑了过来。崔明崇见到他这等威势,心里一惊,也不顾难看不难看,就这么向后一翻,趴倒在地,躲过了晁功绰的攻击。 晁功绰身入神机营军士的人群之中,有如虎入羊群。他左一拳右一脚,顷刻间围在他周围的神机营军士已倒下一半。 由于他是含恨出手,中招者非死即伤。 崔明崇见晁功绰如此厉害,吓得腿都软了。他一面沙哑着嗓子催促身边军士上前围攻,另一边却向后退去。 荆流云见崔明崇这等怕死,心里一阵苦笑。但眼前的局势着紧,也没空去理会这些。好在自己随身带了几位派中高手,要不然只怕会被晁功绰逃离无双府。 荆流云向外打了个呼哨,几条人影掠了进来,几个纵跃便跃到晁功绰身旁,也不说话,放手就攻。 这些人俱是武功高手,远非神机营军士可比。晁功绰一面要应付神机营军士的弩箭偷袭,又要应付花溪剑派众高手的攻击,几招下来已落下风。 突然,晁功绰一声大吼,身子在空中急速飞转起来。随着他身体越转越急,他的身体周围好像形成一股旋风,内力差的人均被这股旋风带得东倒西歪。接着,一道电光急闪! 只见围在他身旁的几个花溪剑派高手和神机营军士人人手抚脖子,喉咙中咯咯作响。他们瞪着眼睛,如见鬼魅般望着晁功绰,终于一股鲜血从他们的脖中喷射而出,“崩”的一声,倒在地上死去。 厅中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变故惊呆。只见晁功绰手握一柄长剑,剑刃之上满是鲜血。他苍白的头发披散在额前,眼光如电般扫视着厅内众人,嘴角一股笑意逐渐扩散,最后,如一个盖世魔神般,站在大厅之中仰天长笑。 厅内众人被其威势所慑,居然没有一人敢上前动手。 正在这时,一声轻轻的叹息传入厅内。虽然晁功绰的笑声穿云裂帛高亢之极,但这一声柔柔的叹息却依然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晁功绰笑声顿止,他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就要出现了。他手持长剑,凝神静气注视着厅外。 人影一闪,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虽然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但她婷婷地站在那儿的绝代风华,却让所有人呼吸顿止。 她正是屡次刺杀鹰刀未果的美少女刺客。 晁功绰万万没有料到来的居然是个少女。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她方才进门的声势及身法,绝非等闲之辈。 晁功绰不敢掉以轻心,抢先采取攻势,手指在剑尖上一弹,一声龙吟般的脆响渐渐扩散开来,久久盘旋在大厅之中,挥之不去。 起先众人还以为晁功绰在故弄玄虚,但随即发现有些不妙。因为这声剑吟好像一股有形的剑气直刺自己的耳鼓,刚开始只不过有些刺耳难受,但随着响声越来越大,功力稍差者已经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住了。 他们却不知道,原来晁功绰这一记“魔龙吟”是以他高深的内力催发声波,让声波传入人耳,对人的中耳造成猛烈的震荡。人的中耳是人体平衡的关键,一旦受到破坏,必会导致人体失去平衡。 这种功法的原理和佛家“狮子吼”是同样的,只不过他是用剑音代替嗓音而已。虽然相对来说,威力也小得多,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晁功绰昔年单人独创无双府一派,而且在波涛汹涌的险恶江湖中屹立三十多年不倒,绝非幸致,其个人的实力也是非同小可的。 那美少女刺客仿佛丝毫不受“魔龙吟”的干扰,冷哼一声,高高跃起对着晁功绰连劈五剑。 这五剑看来平平无奇,好像只是在空中乱舞一番,但对于承受这五剑的晁功绰来说,却像是坠入泥沼深潭一般,被这五剑所挟带的劲力包裹在一个方圆六尺的空间内,“龙魔吟”也被封闭其中,无法穿透这个空间去攻击别人。 那美少女刺客劈出五剑之后,对荆流云低声说道:“你们都出去吧!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也帮不上忙。” 荆流云一阵脸红,便做个手势,命手下退出厅外。而那崔明崇早就在那美少女刺客进来之后,便溜出门外了。 此时由于晁功绰的“魔龙吟”被封闭在剑势之中,厅内众人再也不受其影响,见荆流云下令撤退,忙退了出去。 荆流云依仗着自己武功不错,不愿像别人一样溜出去,依然站在厅内观战。他怕万一那美少女刺客抵敌不过,自己也好上去帮个忙。 因为,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便是要除去晁功绰这个心腹大患,若是不小心被他逃逸出去,那花溪剑派可就终无宁日了。 晁功绰终于找到包裹住自己的五剑剑势的破绽,原来这五剑互相之间的连接之处便是这一招的漏洞。看上去这五剑一剑连着一剑,首尾相连,循环不息,像是个天衣无缝的大网将自己笼罩其中。 但时间一长,两剑之间的连接已不如刚开始那般顺畅无碍,究竟它是由五剑组成而不是单纯的一剑,其连贯之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出现断点现象,也是难免的。 晁功绰大喝一声,功力凝成一线聚于剑尖,向着五剑连接处的断点刺去。断点随着被刺,慢慢变成一条缝,最后裂缝越来越大,五剑连成的剑势也被击散化于无形。 那美少女刺客见晁功绰脱出剑网,叹道:“能这么快便逃出我这招‘温柔乡’,不愧是鬼王!” 晁功绰虽然成功破去这招“温柔乡”,但心里的惊骇却非同小可。眼前这个少女看上去绝不会超过十八岁,但其功力之深却和她的年纪不成正比。 中原武林什么时候出了个如此厉害的角色,为什么自己从来就不知道呢?自己府内“鹰卫”这个情报组织可以说得上是中原武林最好的情报单位之一,可呈上来的资料之中却从没有这个少女。 她所用的武功绝非花溪剑派的功夫,花溪剑派之中也不会有武功如此厉害的年轻高手,那么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她为什么要帮助花溪剑派? 这一大串疑问涌上心头,晁功绰隐隐觉得这其中一定包含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无双府和花溪剑派之间的冲突也绝对不是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单纯是武林中的黑白之争那么简单,无双府的覆灭只不过是这个阴谋的开始而已。 突然,他深深后悔自己做出要李筑重振无双府的决定。 从眼前这些迹象看来,这件事有神机营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高手参与其中,已经预示着中原武林即将迎接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日后的江湖必然风高浪急险恶非常,一个不好就会弄得船毁人亡的下场。 而这些都不是李筑一个人的肩膀所能够承受的。也许李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便是从此退出江湖,隐居山野,从此不问世事,这样他才能安然渡过余生吧! 就在晁功绰胡思乱想之际,那美少女刺客突然怜悯地看了晁功绰一眼,口中淡淡说道:“看在你是个即将死去的老人的份上,我就破例告诉我的名字给你知道吧!我,是东瀛扶桑国万花御剑流的弟子月影。你是个值得尊敬的老人,战斗到最后也不肯认输投降。所以,我就给你一个灿烂的死亡吧!” “菲樱之舞!” 随着月影的一声娇喝,晁功绰只觉得眼前一花,失去了月影的身影。出现在眼中的是一片红色的樱花在风中飞舞。自己好像漫步在樱花之中,身子轻飘飘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沐浴全身,只想就此一睡不醒。 突然,他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如同飘舞在空中的樱花一样,于风中飘忽不定。他仿佛看见初恋情人从樱花丛中走来,她摇摆的裙裾,款款的身姿,温柔的眼波,浅浅的微笑,欲滴的红唇,这一切是如此美丽。 她越走越近,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眼前的红色渐渐扩大,终于全部化为一片血海。 晁功绰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额前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微笑着倒下。 月影凝视着完全失去生命的晁功绰半晌,轻轻地摇了摇头,看也不看呆立在厅角的荆流云,便慢慢走了出去。 此刻,天已亮了。晨曦划破厚重的云层,穿过大厅的窗棂,照射在躺在地上的晁功绰的脸上。他是如此的安祥,好像是在沉睡一般。 至此,无双府总舵已破。在接着的五天之内,花溪剑派以雷霆万钧之势,对无双府设在各地的分舵进行扫荡。 七天之后,江湖上最火爆的新闻便是无双府一派被花溪剑派剿灭,无双府原有的地盘已落入花溪剑派的掌控之中。 从这一天起,花溪剑派已经坐稳了江南武林霸主的位子,而无双府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了人们心中的一个记忆,一个遥远而淡薄的记忆。 九江城。 李龙阳住所。 鹰刀躺在床上快乐地哼着小调,眼睛却溜溜地随着芊芊曼妙的身姿在转。 两天前,也就是和傲寒比武决斗之后的一天,鹰刀以伤残人士需要细心照顾为由,向李龙阳征求一名女侍。 结果,在李龙阳非常不情愿的情况下,半求半抢地将芊芊要了来伺候自己。 李龙阳当然知道,只要是漂亮女孩子一经过鹰刀的薰陶,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就算是她的人回来,只怕她的心也依旧留在鹰刀身上。于是,他痛苦地做了一个决定,索性将芊芊送给鹰刀。 鹰刀客气再三,一面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另一面却搂着芊芊的细腰不放,一副却之不恭的模样。他那容光焕发,活像拣了八百两银子的兴奋劲,哪里还有半分“伤残人士”、“需要细心照顾”的样子? 只要是眼睛不瞎的人都能够看出鹰刀要芊芊的目的并非是需要芊芊来照顾他,而是他想“照顾”芊芊。至于该如何“照顾”,那是鹰刀的拿手好戏,其中的细节问题便不是他人所能知道的了。 这两天下来,显然双方都很满意对方的照顾。这边的鹰刀就不用多说了,他此刻哼着五音不全的小调,便能证明他的心情实在不错。 而芊芊能忍受得住鹰刀这种公鸭嗓子安坐一旁,神态间没有半分痛苦,也已说明了她的心情。 更何况,当鹰刀偶然一不小心走调时,她还爱心氾滥地回头咯咯笑几声,当作是鼓励。 鹰刀见芊芊沐浴在阳光之中,娇憨的笑容很是可爱,恨不得将她搂在怀中好好的照顾一番。 他望着芊芊高耸入云的胸部,浮想联翩。若是红豆此刻见到鹰刀这般**的眼神,只怕已经一拳挥了过去,将鹰刀痛扁一通了。 鹰刀笑嘻嘻道:“芊芊,你过来。” 芊芊放下手中摆弄着的女红,回头见鹰刀一副流着口水的“色狼”姿态,哪还不知道鹰刀此刻打的肮脏主意,她绯红着脸颊道:“公子,有什么话你就这样说吧!我听着便是。” 鹰刀笑道:“你离我十万八千里的,我说着费劲,你还是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也好说说体己话。” 芊芊咯咯笑道:“这一招你昨晚便已用过,这一次休想我再上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过去。” 鹰刀仍然不死心:“我觉得昨晚的体己话还说得不够深入,现在我们在温习昨晚内容的基础上,再更进一步,如何?” 芊芊摇摇头笑道:“你老是要使坏,我是不会过去的。” 鹰刀长叹一声,只得作罢。 芊芊见鹰刀意兴阑珊、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内不忍,便柔声道:“公子,芊芊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想要怎样,我日后自会依了你。我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你现在伤还没有好,实在不宜……那个什么。”她说到后来,羞意涌上来,脸上早已红霞满布,声音也越说越小,到后来几不可闻。 鹰刀听芊芊如此说道,心里一喜,道:“我就知道我的芊芊不会这般薄情。你不知道,只要你能坐在我身旁和我说说话,我保证我的伤很快就能好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所以,你还是过来吧!我们君子动口不动手,如何?” 芊芊吃吃笑道:“什么动口不动手?说得这般难听!” 鹰刀笑道:“也就那个意思了。你到底过不过来?再不过来,我就下床抱你了。” 芊芊微叹一口气,走过去坐在鹰刀身旁,低声笑道:“既然跟了你,我就一辈子被你欺负了吧!” 鹰刀大乐道:“那我不欺负你好了,换你欺负我吧!”说毕,搂着芊芊的细腰,向她吻去。 芊芊叫道:“你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的。” 鹰刀笑道:“我这不是在动口吗?”但接着,他的大手却滑入芊芊衣内,放肆起来。 芊芊只觉身体渐渐发软,不服道:“那你的手在干什么?你……你这不是在动手吗?” 鹰刀笑得更是**:“我又不是什么君子!” 芊芊只能哀叹自己遇人不淑,但此时的她已经无法说得出话来,因为鹰刀的手已越过藩篱,滑到了非常要命的地方,她非但说不出话,简直连抗拒的念头都快要消失了。 就在这时,大门再度被人踢开。 一般来说,这么没礼貌闯入他人房间的人,除了红豆,不会再有其他的人。 鹰刀无语问苍天:“为什么?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有些非常讨厌的人就会出现?真是太过分了!” 来人正是我们可爱的红豆妹妹!但在鹰刀的眼中,红豆真是非常非常令人讨厌,简直是他命中的克星。因为她每次的出现都打碎了鹰刀的春梦。 春梦了无痕。 第四章 情敌相见 鹰刀望着笑嘻嘻走进来的红豆,心里恨不得将她暴打一顿,最好将她打成猪头一般,连她妈都认不出来。 红豆见鹰刀表情怪怪的,奇道:“你干嘛?龇牙咧嘴的,牙痛?你这人看上去结结实实的,没想到一天到晚不是受伤便是生病,像个病鬼。” 鹰刀气得脸都快歪了,道:“我不是牙痛,我是头痛。我一看见你就头痛。我说小姐,你进门之前能不能先敲个门,在征得房间主人同意后再进来?” 红豆狠狠地敲了一记鹰刀的脑袋:“对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人,我根本就不需要讲礼貌。本小姐有心来看望你一下,已经是你天大的福气了,你还和我讲什么礼貌不礼貌的。” 鹰刀道:“我看你不会这么好心吧?来看望我?趁我睡着之后来捅我一刀还有可能。你还是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红豆嘿嘿一笑,道:“怎么会?我的的确确是来看你的,只是顺便有一点点小事要向你请教。” 鹰刀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有这般好心。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红豆瞥了站在一旁的芊芊一眼,扭捏着没有开口。 芊芊会意,对鹰刀道:“公子,我出去看看她们中饭准备好了没有。你想吃些什么告诉我,我好叫他们弄。” 鹰刀叹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有某个人站在我的面前,我怎么可能吃得下东西?” 芊芊吃吃一笑,便风情款款地走出房门去了。 红豆嘟着小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就真的这么让你讨厌?那我走好了。”她说是这么说,但一双脚却连动也没动,只是两眼恶狠狠地盯着鹰刀,使得鹰刀心里一阵发毛,浑身上下凉飕飕的很不自在。 鹰刀知道红豆这一走不要紧,只怕到头来另想其他什么诡计来暗算自己,那就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了。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忙陪着笑脸道:“红豆妹妹,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对了,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红豆听鹰刀如此说,便笑笑走前几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只是你上次叫我故意接近李龙阳那小子来试探傲寒哥哥,但也不知怎么的,那姓李的臭小子一见我就逃,我还没走近他三丈范围之内,他便逃得无影无踪,好像活见鬼一样。我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像我这种美女,他怎么可能逃跑呢?这样下去,我怎么实现我的计划啊!” 鹰刀自然知道李龙阳有这种反应非但不是有病,反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换了是自己,只怕逃得比他还快。只可惜,现在是卧病在床,否则便是爬也要爬着远离红豆十丈以外。 因为像红豆这种杀伤力十足的人,你不离她远一点,灾难随时会降临在你的头上。 鹰刀故意皱了皱眉头,道:“怎么这么奇怪?像你这么美丽温柔贤淑大方的女孩子,龙阳兄怎么可能拒绝呢?他应该对你日思夜想、寝食难安,为你憔悴、为你癫狂,见到你时心花怒放、见不到你时痛哭流涕才对。这才是一个正常男人的反应嘛!不瞒你说,我初见你时,也曾为你痴迷过,但一想到傲寒兄是我的好朋友,我就强忍住对你的爱慕,将之转化为纯洁的兄妹之情……” 红豆怀疑地看着鹰刀道:“我真的有这么好?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鹰刀忙道:“稍微夸张一点点也是有的,但基本上不会相差太远。你的确是一个令人,至少令我‘寝食难安’、‘癫狂’以及‘痛哭流涕’的女孩子。所以说,龙阳兄见到你有那种奇怪的反应,只有两种解释。其一,他也是不忍心和自己的好朋友抢夺女孩子,只有趁自己还没有对你太过沉迷之前先躲开你。其二,非常不幸的告诉你,我们的龙阳兄可能对所有女人都不感兴趣。你看他取的什么名字啊!他的本名叫李玉堂,可他偏偏不爱用,喜欢用龙阳作名字。你知道了,战国时代的龙阳君是以什么癖好扬名古今中外的?只怕我们这位龙阳兄也有相同的癖好也说不定。所以,你就是长得再漂亮,在他那儿也是没戏。当然,这第二种解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所以啊,我们还是要劝傲寒兄莫要太接近他,以免被他绝美的姿色所迷惑,也喜欢上那种调调,那就完了。” 红豆不由大是担心:“对呀,你说的有道理。我总觉得李龙阳这小子古古怪怪的。别的男人见到漂亮女孩子都是色眯眯的,别说是你这种垃圾般的色中恶鬼,便是我傲寒哥哥有时看到漂亮女孩子也会偶而发一发呆。但是,那李龙阳就不同了,他就从没有露出过那种神情。难道他真的是……不行,我越想越觉得不妙,哪有男人长得像他那样美丽的?他那种美丽连我们女孩子看到都觉得有些心动。我还是先去看住傲寒哥哥的好,莫要等到出了状况再来后悔。要是李龙阳敢打傲寒哥哥的主意,我第一个把他打得像个猪头!” 红豆说到这里,也不和鹰刀打声招呼,便往门外冲。 鹰刀肚里暗暗好笑:“女人的想像力真是丰富啊!你只要挑动她一点点疑心,她自己便会加油添醋的想下去,完全不用你来操心。哈哈!” 就在鹰刀得意于摆脱红豆纠缠时,红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跑了回来狠狠地打了鹰刀一记耳光。 鹰刀莫名其妙地抚着自己的脸,委屈道:“干嘛打我?我又什么地方说错了啊?” 红豆理直气壮道:“在我进来之前,你是不是又在欺负芊芊?” 鹰刀奇道:“这是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她自己都没有意见,你凭什么打我?” 红豆笑道:“我喜欢!我一看到你欺负女孩子就觉得很生气,心里就很不舒服。不过,只要打过你之后,心里就舒坦多了。所以,以后你欺负女孩子不要让我看到,若是被我看到了,我还是要打。你记住了!”说毕,便冲着鹰刀妩媚一笑,走出房门去了。 鹰刀欲哭无泪:“什么嘛!是你自己每次都要在这种时候闯进来,又不是我叫你来的。我还真是倒霉,碰到你这种疯子。唉,这种黑暗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两天后。 李龙阳住所大厅。 李龙阳举起酒杯浅浅的啜了一口,笑着对分坐两旁的鹰刀、傲寒及红豆问道:“和各位共聚的这几天,实在是我李龙阳平生快事之一。如今,鹰兄伤势已好,不知几位今后将何去何从?” 傲寒笑道:“本来我这次出来的目的是来取鹰兄的人头回去,只是和鹰兄一场大战之后,我自觉已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所以,这杀手之王的名号从此将不再属于我的,我从那天起已经成了一个自由的人了,天下之大随处可去,不过现在还没有想好罢了。不知鹰兄又将去哪里?若是无事,倒可以结伴同游。” 鹰刀一阵感动,道:“傲寒兄,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傲寒眉毛一皱道:“鹰兄,你如此说话,未免太小瞧我傲寒了。钱财名利皆是身外之物,又怎及得上你我朋友之义,兄弟之情?其实,我应该感谢你,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有现在这般的轻松快活?老实说,我干杀手维生,一来是因为无所事事,空有一身武功而无用武之地,未免有些可惜。二来,可以赚点小钱,养活自己。就算要行侠仗义,也得先喂饱自己的肚子再说。所以,我就选择了杀手这一门职业,我可没想到这门职业能赚这许多钱。其实,我现在的身家已经足够我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过下半辈子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现在想起来,杀手这门职业报酬确实不错,但一天到晚杀一些根本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那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我早就厌烦了。” 鹰刀当然知道傲寒这么说只是为了宽自己的心,若自己再婆婆妈妈的,那就辜负他的一片好意了。 鹰刀笑道:“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居然能交到你们这两个好朋友。一个是高丽的王子,有钱又有势,身边美女如云。另一个,看似一副穷酸样,却也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我以后要是没钱吃饭了,随随便便找上一家,就能非常舒坦地过下半辈子了。哈哈!” 众人一起大笑,一种温暖的友情洋溢在大厅之内。 李龙阳笑道:“那么鹰兄有何打算?难不成从今天起便找上我李龙阳,让我供奉你一辈子吗?” 鹰刀道:“我想是这么想,不过还有些琐事未了,暂时先便宜你了。” 李龙阳笑道:“还好还好,你还有些事情未了,我暂时可以省下些大米了。不知鹰兄有什么琐事未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鹰刀便将花溪剑派派了苏小小和那美少女刺客来对付他的事情说了一遍。他道:“我虽然和花溪剑派有点小过节,但也不至于严重到要杀我的地步。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看她们两人的身手,显然不是一般的高手,特别是那美少女刺客,她的武功已经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能不在荆悲情之下。所以,我想到小花溪去看个究竟。这件事关系到我以后还有没有命吃饭的问题,我不去弄清楚不行。你们也知道了,若被花溪剑派这种名门大派当作敌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我可不想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做个莫名其妙的糊涂鬼。” 红豆插嘴道:“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他们才会杀你。比如说,你勾引了花溪剑派哪个重要人物的老婆、女儿什么的,惹得人家不高兴了。” 傲寒喝道:“红豆,我们在说正经事,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瞎捣乱。”说毕,他转头怀疑地看着鹰刀道:“鹰兄,你可别告诉我红豆说的情况是真的。”这几日下来,他对鹰刀风流的毛病已略知一二,像鹰刀这种见到美女就上的性格,若说不会惹来麻烦,也是奇事一件。所以,傲寒的担心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鹰刀笑道:“你放心,我还没有学会这种千里勾魂的功夫。到目前为止,我莫说没见过花溪剑派的女人,就是男人我也不过才见过一人,还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鹰刀所说的男人正是当日在楚灵船上见过的吕东成。 李龙阳突然介面道:“我几乎可以肯定的说,花溪剑派并没有鹰兄所描述的那两个女人。” 鹰刀奇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那苏小小明明对我说,要我到小花溪去找她的。” 李龙阳摇头道:“去小花溪找她这句话并不能代表她就是花溪剑派的人。花溪剑派荆悲情的二公子荆流花是我的朋友,我这一次下江南正是接受他的邀请而来。他并没有提起过花溪剑派有这两个女人存在。总之,现在不要妄下判断,一切等到了小花溪再说。这样吧,我陪着鹰兄一起到小花溪去,怎么说我也是堂堂高丽王族的身份,他们也许会卖点面子给我。” 鹰刀想了想,觉得李龙阳说的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道:“也罢,一切到了小花溪再说吧!只是劳烦龙阳兄了。” 傲寒突然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也陪着一起去小花溪逛逛。听人说那儿的风景还不错。” 鹰刀看看李龙阳,又看看傲寒,伸手出去握住他们的手臂笑道:“好!我们三人就一同去看看小花溪的风景。”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大笑起来。 红豆坐在一旁好生没趣,这三个臭男人,居然忘了本小姐坐在一旁,真是该死!哎呀,不好!看他们三个男人拉拉扯扯的,莫非都传染了李龙阳那小子的肮脏癖好了?红豆只觉得一阵恐怖和恶心涌了上来。“兔子”?“相公”? 鹰刀三人可不知道红豆的小脑袋瓜里居然把他们想成是具有同性倾向的人,仍然在为互相之间的相知相惜而感到高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李龙阳侍女的通传声:“花溪剑派荆流花荆公子求见主公。” 鹰刀三人一怔,正所谓一说曹操,曹操便到,荆流花来的还真是巧啊! 李龙阳看了鹰刀一眼,道:“快请荆公子进来一叙。” 荆流花走入厅内,笑道:“殿下,小弟这几日一直忙于处理本派内务,一时间竟不能抽身出来和殿下见面一叙,怠慢之处还请殿下多多原谅。” 李龙阳笑着迎了出去,拉着荆流花的手道:“荆兄客气了,你我相交是私,处理帮务是公,怎么可以因私废公呢?来来来,我们坐下再说。” 侍女早已安排好荆流花的座位,李龙阳领他坐下后道:“荆兄,我介绍几位好朋友给你认识。”说毕,先后介绍了鹰刀傲寒等人。 荆流花听到鹰刀的名字,眉毛一掀道:“原来是邀月公主的未婚夫,失敬失敬。”嘴里说失敬,但神情却略含鄙薄之意,皮笑肉不笑的,连半分敬意也没有。 鹰刀知道自己在荆流花的眼中就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本身没有半分本事,之所以现在能够名扬四海众所周知,全是抱着楚灵的石榴裙换来的。换言之,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楚灵给自己的,其实本身连一文钱都不值。 对于荆流花这种绿豆大的老鼠眼光,鹰刀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因为他觉得跟这种无谓的人生气简直是浪费自己的力气。 他哈哈一笑说道:“荆二公子,我鹰刀粗鲁不堪,又没有什么本事,怎么敢入荆二公子的法眼?老实说,今日能见到荆二公子这种大人物,真是我鹰刀几世修来的福气,他日见到我灵儿妹妹的时候,就能向她炫耀一番了。唉,对了,为了取信于她,麻烦给我签个名,免得她还以为我是在吹牛。” 红豆在一旁见鹰刀说得有趣,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荆流花一阵尴尬。昔日在金陵初见楚灵,一时间惊为天人,竟然为之神魂颠倒无法自拔,疯疯癫癫地跟着楚灵的船只几个月,为的只是远远地见她一面。当日武林之中为了楚灵如痴如狂的名家子弟青年才俊不知有多少,就算传了出去,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故而武林之中十个有八个知道他荆流花苦恋楚灵之事。 如今,心中玉人已名花有主,若是家世武功均在自己之上也就罢了,可偏偏楚灵选中的却是眼前这个垃圾般的人物,真是想想都有气。自己哪一点不如鹰刀了? 论家世,自己是江南大派花溪剑派的少主,而鹰刀却是黑道无双府的叛徒,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论长相,自己玉树临风儒雅飘逸,鹰刀却只能说长得还算整齐而已,况且他满嘴粗文,毫无风度可言;论武功,鹰刀一个无双府的叛徒,又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总而言之,对于输给鹰刀的事实,自己死都不服。所以,当听到眼前这人是鹰刀之后,便忍不住出言暗讽,但想不到这鹰刀居然这般无赖。 李龙阳见气氛不对,忙打岔道:“鹰兄比较喜欢开玩笑,还请荆兄莫要计较!来,我们先喝一杯。” 荆流花强忍一口气,闷哼一声,坐下喝酒。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僵了起来。唯有鹰刀依旧满不在乎地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傲寒本身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对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也没什么好感,再加上他和鹰刀要好,他没有帮着鹰刀暗损荆流花几句,已经是很有风度的表现了。所以,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至于红豆,她是属于那种神经有点搭错线的人物。在她认为,鹰刀好心向荆流花要签名,荆流花不给也就算了,还要生气,这个男人也未免太小气了。我们的红豆妹妹对于小气的男人向来是不喜欢的,像鹰刀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男人才可爱嘛!于是,她也翻翻白眼,不愿意说话。 这下可难为了身为主人的李龙阳了。两边都是朋友,两边都不能得罪。李龙阳在憋了一脑门子汗出来后,笑道:“啊哈,今天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好天气啊好天气!” 鹰刀见此,不好意思再让李龙阳为难,便介面笑道:“果然是好天气啊!这种天气最适合外出游览了。荆兄,听说你们小花溪的风景冠绝浙西,不知可否带大家一游啊?” 荆流花见鹰刀主动和解,当着李龙阳的面可不能让人家以为自己没有风度,便道:“小弟此次前来,正是奉家父之命来邀请殿下赏脸到小花溪一游,既然鹰兄也有兴趣,那就一同前往好了,小弟欢迎之至。” 李龙阳长舒一口气,道:“那好,我在这九江城也待得有些闷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明日就一同启程到小花溪去游玩一番吧!” 于是,商量好启程时间,荆流花也不久坐,便告辞走了。 鹰刀望着荆流花远去的背影,转头向李龙阳道歉道:“龙阳兄,鹰某一时放肆,倒教龙阳兄为难了,真是过意不去。” 李龙阳哈哈笑道:“说哪话?你我兄弟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再说这次是荆兄出语暗讽在先,怪不得你。” 红豆在一旁打岔道:“喂,我说,你们真的要和荆流花那阴阳怪气的臭小子一起去小花溪吗?我可不愿意和那种人一起上路。” 鹰刀问道:“那你想怎样?” 红豆道:“我们自己去不行吗?干嘛非要找他来带路?” 鹰刀笑道:“行,当然行。只是,如果我们自己去小花溪,那叫入侵,但由荆流花带我们去的话,便是客人了。请问红豆姑娘,你是喜欢一路砍杀着进小花溪,还是舒舒服服地看着漂亮风景进入小花溪呢?” 红豆眉开眼笑道:“我就喜欢砍杀着进小花溪。你想那有多刺激啊!边杀人边走路!正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这才是高手的境界啊!”她两眼放光,满是兴奋之色,就像个小孩找到一件心爱玩具似的。 鹰刀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他们一起冲着红豆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红豆,向后便走。 红豆还在那里兴奋地说道:“怎么样?要不我们现在就启程杀进去?喂喂,你们别走啊!我还没有说完呢!我们要不要多买两把刀?花溪剑派有这么多人,不多买几把,恐怕到时候不够用……” 红豆见鹰刀他们理也不理自己,不由气道:“什么嘛!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好玩的事,你们一点都不配合,真是气死人了。现在怎么办?人家的胃口已经吊起来了……” 已经远离红豆的鹰刀三人听到最后一句,不由互相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撒腿便跑。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逃,被红豆逮住的话,接下来的下场必然凄惨无比。 第二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荆流花及其属下弟子的带领下,由水路向小花溪进发。 由于人比较多,便分为两条大船。一条船载着李龙阳随身的侍女大约有二三十人,另一条船便由荆流花等花溪剑派的人乘坐。 鹰刀与傲寒不愿意和荆流花多打交道,便留在李龙阳侍女这一船上,而红豆自然是紧紧跟随着傲寒不放。 至于李龙阳,由于他是主客,免不了要和荆流花应酬,只得和荆流花同船而坐。这样一来,可便宜了鹰刀。他趁着李龙阳不在,混迹于众侍女之间,和她们打打闹闹甚是快活。 红豆本就因为不能满足她杀进小花溪的欲望而很不开心,此刻再见到鹰刀如鱼得水般地在众侍女间胡闹,心里更是不满。她恶狠狠地盯着鹰刀,恨不得将鹰刀暴打一顿。 由于没什么要紧之事,名义上又是游览江南风光,不需要赶时间,故而船紧贴着岸边慢慢前行,船速甚慢,半天下来,只走了三四十里水路。但这时节正是出门游玩的好时候,舟行在江上,浏览两岸无限风光,倒也是件美事。 李龙阳的那些侍女大多是北方人,更有许多是高丽人,哪曾见过这般秀丽的江南山水?一时间唧唧喳喳各种腔调的赞叹声充斥在江面上,而她们均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随身侍侯李龙阳的美女,这么一大群美女齐聚一船,对着岸上指指点点,倒也是奇景一件,引得岸上行人纷纷侧目。 鹰刀搂着芊芊的细腰来到船尾。 芊芊欣喜地依偎在鹰刀怀中,望着眼前如诗如画的绮丽风光笑道:“江南的风光果然名不虚传,入眼都是诗情画意,真是美极了。” 鹰刀笑道:“如果你喜欢,等一切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就找个漂亮的地方住下来好了。” 芊芊喜道:“公子不会骗我吧?” 鹰刀问道:“我为何要骗你?” 芊芊仰望着鹰刀,两眼满是崇慕之色:“像公子这种大英雄大豪杰怎么会甘心闲居于一地而不过问江湖之事呢?” 鹰刀不禁笑道:“我又是什么狗屁英雄豪杰了?我这人胸无大志,只会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若说我这种人也是英雄,那这世上的英雄未免也太多了。其实,能和心爱的女人隐居山野,才是我最喜欢的生活。至于江湖中的事,可不是我这种小脚色能够管得了的。” 芊芊转头望向江面,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公子无须妄自菲薄,芊芊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自幼跟随在我家主公左右,看过的人也不少了,可真正比得上公子的却没见过几个。公子外表风流不羁,在小事上随意狂放,但每遇大事却能镇静自若、毫不畏缩,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知道公子日后绝非池中之物,芊芊能陪侍在公子左右,便是芊芊的福气。” 她顿了顿,接着道:“公子,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这一趟去小花溪会发生许多事,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好像有很不好的预感,你万事要小心些,莫叫芊芊牵挂。”说着,她紧紧搂住鹰刀的身躯,脸上愁云满布。 鹰刀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笑道:“傻丫头,会有什么事?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有龙阳兄和我一起,想花溪剑派之中还没有人有胆子惹我,更何况我好歹也是紫衫逍遥王楚天舒没过门的女婿,他们总要忌讳些。” 芊芊听到“没过门的女婿”一句,不禁笑道:“什么没过门的女婿,真难听。要是楚灵姐姐听到你这么说,非骂你不可!” 鹰刀笑道:“她要骂便让她骂好了,又不会少块肉。其实,灵儿这个人有些时候虽然调皮捣蛋些,却是个很善良的人,也很容易相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处得很好的。” 芊芊吃吃笑道:“你还没有过门便帮着楚灵姐姐说话了,看来你这个未婚夫倒还真是不错。” 鹰刀想起楚灵温柔的眼波、绝世的容颜,手不禁伸入怀中握了握楚灵送给他的“破星之焰”,幽幽叹道:“老实说,我倒还真是有些挂念她,不知现在她怎样了。”与此同时,卓思楚的身影也跳进鹰刀的心田。当日思楚站在幽兰小筑谷口送他出谷时,思楚站在那儿长发四散飘然如仙的身姿已深深烙刻在他的心内,这一辈子休想忘记。 一时间,鹰刀情思悠悠难以自己,眼中露出迷茫之色。芊芊见他如此神情,便不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的胸前。 突然,鹰刀的眼睛被远处岸上的一束光芒所刺,他定定神,知道那束光芒是被兵刃反射过来的阳光。他凝神望去,见那儿依稀有几个人在动手厮杀。 鹰刀不由好奇心起,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厮杀不知所为何事?他低声嘱咐芊芊道:“芊芊,我上岸去看看。你通知一下傲寒兄,我很快便回来,不用等我。” 芊芊担心道:“公子千万小心,快去快回!” 鹰刀冲着芊芊一笑,腾身跃起,向岸上飞掠而去。 第五章 故人有约 鹰刀远远便听到剧烈的打斗声自远处树林的边缘传来。 他提气加速前行,只见在一大群人的包围中,一个青衣少年手持两支狼牙棒站在那儿,身上脸上满是鲜血,显然是刚经过一番剧烈的浴血争斗。 虽然,他身处敌人的包围圈,情势异常危急,但脸上却丝毫不露怯色。在他的脚边还趴伏着一人,那人的脸朝下,看不清模样,但身上也是染满鲜血,看来是受了重伤。 鹰刀悄悄掠近,隐伏在树丛之中,向场内望去。见到外围那些人的服饰好像是花溪剑派的服装。鹰刀眉毛一皱,不由怀疑花溪剑派为何如此大动干戈追杀场内的两个人。 但见场中的青衣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不惧强敌、悍不畏死,有着一副天生豪勇的气概,实在是令人敬佩。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秋离水,你们修罗门远在高丽,何苦来江南和我们花溪剑派为敌?只要你把人交出来,我们绝不和你为难。” 鹰刀觉得这把声音很是熟悉,他向那发话之人看去,见到一个胖胖的身影,正是昔日在楚灵船上见过的吕东成。 那叫做秋离水的青衣少年仰天长笑道:“我秋离水岂是卖友求生之人?死便死了,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若想要我兄弟的命,先把我的命拿去再说。” 吕东成见劝说无效,便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了。我就不信,你这么多天不吃不睡急着逃命,到此刻还有力气和我们斗!” 秋离水强打起精神,将狼牙棒护在胸前,笑道:“也许我真的是没什么力气了,但杀你们这些兔崽子,却也用不了我几分力气!” 吕东成摇摇头,正要下令攻击,却听到身后有人一声大叫:“且慢!我说吕胖子,你们花溪剑派向来是以多欺少的吗?要打便自己上去一对一和人家打,仗着人多围攻人家,算什么英雄好汉?”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吕东成一惊,转头向后望去,却连一个人也不见。他扬声骂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乌龟,胆敢管我们花溪剑派的闲事?有种给我出来,你这般鬼鬼祟祟的,便是英雄好汉吗?” 鹰刀狂笑几声,从树丛中扑了出来。他在空中拔出大夏龙雀刀,大喊一声,朝人群中的吕东成劈了过去,口中喝道:“死胖子,接招吧!” 鹰刀在外面见到秋离水天生神勇、豪迈过人,又顾全兄弟义气,不愿独自逃生,早已暗起惺惺相惜之心,如此英雄怎能不救? 他在发话之前便已默运天魔气,准备下场帮助秋离水脱困,此刻这一刀已经蓄势良久,天魔气的运行恰好到了自己身体能够承受的顶峰。 他力求第一刀出去便要对吕东成造成一定的伤害,这样接下来要对付他,便会好办多了。 因为,花溪剑派这一方所占的优势太多,若不能速战速决,势必会陷身在战圈之中,疲于应付。时间一长,莫说救人,只怕自己逃不逃得了都很难说。故而,他这一刀劈出去,实在是倾尽全力的一刀。 吕东成只见刀光一闪,一股强劲的刀气扑面而来。自己身旁的弟子纷纷受刀气挤压闪到了一边。首当其冲之下,吕东成连退三步,一剑刺向劈过来的刀光。 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吕东成手中一轻,长剑已被对方削断,随之而来的刀气却丝毫不见削减,依然[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攻向自己的胸前。吕东成大惊失色,向后急翻,但终究迟了一步。他只觉胸口一痛,对方一股奇异的真气侵入自己体内,在自己胸前的经脉炸开。 吕东成一跤坐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好在他自身内力充沛,强行将侵入体内的奇异真气阻挡在胸口一角,若是任其游走体内大脉,只怕他的全身筋脉会被这种奇异真气尽数震断,到那时既便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吕东成一招之下便受了重伤,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鹰刀俊朗的面容,眼中满是怨毒之色:“鹰刀?是你?没想到才阔别几个月,你的武功竟然变得如此之高。看来楚灵那丫头果然将她家的九转心经传了给你。” 鹰刀见自己一刀建功,昔日在楚灵船上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花溪剑派高手吕东成居然一招便败在自己刀下,不禁暗自得意。虽然有点偷袭的成分在内,但鹰刀却丝毫不以为意。 鹰刀笑嘻嘻道:“你一定要说九转心经在我手上,我也没办法。我如果否认,相信你也不会信我。”他不再理会吕东成,收刀走到秋离水的身旁,伸手出去,微笑道:“我叫鹰刀,能不能和你交个朋友?” 秋离水看了看鹰刀伸过来的手,微一迟疑,暗想道:“听说晁伯父的儿子晁无心便是被一个叫鹰刀的人所杀,不知是不是这个人?” 秋离水性情豪爽,想到便说,他开口问道:“鹰刀?我听说有个叫鹰刀的,是无双府的叛徒,不知是不是你?” 鹰刀哈哈一笑道:“正是我!这和我们交朋友有关系吗?” 秋离水望着鹰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有关系!你既然是无双府的叛徒,便是我的敌人。你走吧!” 鹰刀奇怪地看了看秋离水。这人是不是个疯子?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也许只要有自己的帮忙,他就能脱离险境逃出生天,但他却宁愿战死也不领自己的情,显然自己是鬼王府叛徒这个身份困扰着他。 要是换了自己,肯定先活命再说。这人的铮铮铁骨真是令人佩服啊! 鹰刀收回自己的手,笑道:“你不愿和我交朋友没有关系,这个问题等会儿再商量。我们还是先联手把这群讨厌的苍蝇赶跑再说。” 他也不管秋离水答应不答应,便回头向吕东成说道:“吕胖子,要杀就杀,要走就走,别待在那里发傻,浪费我交朋友的宝贵时间。” 吕东成咳嗽几声,道:“鹰刀,这是我们花溪剑派和无双府之间的事,你横**来干什么?老实说,这次我们花溪剑派灭了无双府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又何苦替无双府出头?” 鹰刀越听越不对,花溪剑派灭了无双府?他大喝一声道:“吕胖子,你在那里胡说些什么?什么灭了无双府?” 吕东成嘿嘿一笑,道:“我们早在几天之前便灭了无双府满门,如今这江南可是我们花溪剑派的天下了。那姓秋的臭小子身边躺着的便是无双府余孽李筑。我劝你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得罪了无双府还有希望活命,但是得罪了我花溪剑派,你就是天王老子,也要留下命来。” 鹰刀一惊,他回身将趴在地上的人翻转过来一看,正是奄奄一息的逍遥扇李筑。看情形李筑受伤极重,双目紧闭,已是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了。 鹰刀虽然被无双府追杀,但在他的内心,却依旧认为自己是无双府的人,而且在无双府中还有他许多亲朋好友。如今惊闻无双府惨遭灭门,心中不禁怒火狂烧。 鹰刀轻轻将李筑放下,拔出大夏龙雀刀,转过身子怒喝道:“操你妈妈的辣块西瓜!吕胖子,你给我死出来!今天我不割了你这颗猪头,我他妈的跟你姓!” 鹰刀挥刀向前冲,此刻他是含怒出手,下手毫不留情。 由于大夏龙雀锋利无匹,再加上鹰刀体内的天魔气已被怒火激起,只见刀过之处血肉横飞,花溪剑派众弟子没有一个是他一刀之敌,挡者披靡。在花溪剑派众弟子的眼中,鹰刀犹如一个疯狂的杀神,逢人便杀。顷刻间,已有十一、二人丧生在鹰刀刀下。 吕东成见鹰刀在人群之中像个疯子般乱砍乱杀,自己这边却没人是他的敌手,眼见鹰刀越杀越近,不由额冒冷汗惊慌不已,吓得两腿发颤,几乎站立不住。 正在这时,一声呼哨在树林中响起。 花溪剑派众弟子听到这声呼哨后,忙拥着吕东成渐渐向后退入林中。 鹰刀提气欲要追击,却听到林中一声弦响,一支利箭快如闪电般射向自己面门。 鹰刀一惊,挥刀劈向利箭。刀箭相交,虽然利箭被鹰刀劈断,但其力道惊人,竟然震得鹰刀的虎口微微发麻。 鹰刀知道对方来了高手,便停下脚步,立刀戒备,口中喊道:“什么人?有种的出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几声银铃般的笑声自林中传来:“鹰公子,奴家向你求个情,你就放过我门下这些弟子吧!”声音听来似乎轻柔,但自远远的树林之中传到鹰刀耳中,却好像是在耳边呢喃一般,显然对方内力高深之极。 鹰刀听她说话的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但他在狂怒之下也不及细想,便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人轻笑一声道:“公子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虽然不敢对公子无礼,但我这箭若是射向你那两位朋友呢?” 鹰刀此刻距秋离水和李筑已远,若这箭果真射向秋离水和李筑,就算秋离水能幸免,但李筑势必丧生在箭下。 鹰刀略一权衡,收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放过他们一马。只是姑娘的声音这般好听,想来必是个绝色美人,不如出来和鹰某见面一谈。” 那人笑道:“奴家思念公子已久,今日能得再次相见,实在是欢欣喜悦。这里向东三里的河岸边有一处凉亭,奴家在那里恭候公子大驾。” 鹰刀听她的口气,似乎两人曾经见过,他忙道:“姑娘,我们曾见过面吗?” 林中寂寂无音,显然那人已经远去。 鹰刀叹了口气,折返回秋离水身旁,问道:“秋兄,你怎么样?还能走动吗?” 此刻秋离水实在是疲倦欲死,他和李筑二人自逃出无双府之后,一直被吕东成率领着众多弟子追杀。 两人边打边逃,几天下来几乎没有睡过觉,更没有时间吃东西,而李筑更被吕东成击伤,两人能够熬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现在强敌一走,秋离水的精神一放松,便一跤坐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秋离水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鹰刀笑道:“我天生的贱骨头,你越不要我救你,我就越要救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秋离水望着鹰刀,一丝笑意渐渐从他的眼中荡漾出来,终于,他大笑起来:“好!你确实是够贱的,但我就喜欢和贱骨头交朋友。我叫秋离水,能不能和你交个朋友呢?”他伸出手去。 鹰刀哈哈一笑,握住秋离水的手道:“我们早就是朋友了,难道不是吗?” 鹰刀将秋离水和李筑送到船上后,拜托傲寒照顾他们两人。由于两人是花溪剑派的“通缉犯”,傲寒将他们藏在自己的舱房之中。他首先帮李筑看了看伤势,虽然伤势不至于要了李筑的命,但在这十天半月之内,休想能够养好。 鹰刀拉过傲寒低声向他说道:“傲寒兄,小弟有一个约会要去,很快便回来。你暂时帮我照顾他们,可千万别被花溪剑派的人知道了。” 傲寒笑笑道:“你放心。” 鹰刀拍了拍傲寒的肩膀以示感谢,又叮嘱了芊芊几句,要她在一旁帮忙。 当鹰刀转身要走之时,红豆一把抓住他,问道:“你又要去哪里?有架打也不和我打个招呼,便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爽,实在太过分了。” 鹰刀笑道:“我现在可不是出去打架,你就是跟着我也没用。我只不过去赴个约会而已。” 红豆狐疑道:“看你笑的这么贱,一定是去和哪个女孩子见面。” 鹰刀顿时有头大如斗的感觉。忙道:“哪里,我只是和一个故人有约,哪来的女孩子呢?”说毕,摆脱红豆的纠缠,急忙出舱,跃上岸去了。 红豆追到船尾,看到鹰刀匆匆忙忙的样子更是怀疑,暗道:“这臭小子这么慌张,肯定没有什么好事,若是被我抓到,就有你好看。”她也不和傲寒打声招呼,便跃上岸去,偷偷跟在鹰刀身后。 鹰刀满面春风地向前飞奔。对于他这种患有极度严重色狼综合症的人来说,只要知道前方有美女在等他,便是爬也要爬去。 一般来说,患有这种病症的人,在看到漂亮异性时,便会双目呆滞、精神亢奋,但这只是轻微的症状。至于流口水、胡言乱语、因为对方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便做出异于常人之举等等症状,才是典型的表现。 每当某位小姐努力地警告鹰刀时,鹰刀却总能够振振有词地辩驳:“英雄难过美人关,能过得了美人关的就不是英雄了”。 而当这位小姐嘟着小嘴埋怨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你怎么可以和这种垃圾般的人成为好朋友?”、“你如果也变得像他一样肮脏,我就把你的脑袋打成个烂西瓜”之类的言语时,那个男人却只能羡慕地望着鹰刀在众花丛中穿梭,内心涌起伤心的感叹:“大家都是男人,为什么鹰刀就能够毫无廉耻地周旋于群芳之间游刃有余,而自己却连身边这个非常惹人讨厌的家伙都搞不定?还要像受刑般,在这里听她唧唧歪歪?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以鹰刀一贯的表现来说,当他神采飞扬、眼放异光,屁颠屁颠地跑着去赴某个“故人”的约会,那这个所谓的“故人”是同性的机率几乎为零。 所以,我们这位负有超常责任心和超灵敏嗅觉的红豆妹妹几乎在鹰刀开口提出要去赴约的同时,就肯定了他约会的对象必然是雌性动物。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她义无反顾地负起了跟踪鹰刀的责任。 对自己为何总是耿耿于怀于鹰刀和其他女性的亲密接触,红豆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唯有用“拆穿这种色狼的丑恶面目是每个正直善良的女性都应该做的事”这种牵强的理由来掩饰自己古怪的行为。 鹰刀在极度兴奋之下,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居然会有一个心怀叵测的人在跟踪。他一面在心中勾勒对方秀美的容貌,一面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地赶往约会地点。 凉亭终于到了。 鹰刀在没有注意到其他事物之前,他的眼睛已经被亭内一个修长秀美的美丽女体所吸引。 此女背对着鹰刀端坐在石凳之上,身穿一件鹅黄宫装,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浑身洋溢着一股亮丽清爽的气息。从她娟秀的背影看去,已经使人有了一种惊艳的感觉。 鹰刀望着她的身影,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难道自己果真见过她吗?但是很快,他抛开这个毫无意义的疑问,因为真正应该提出疑问的是为什么自己随口一句邀约见面,此女便痛快的答应了呢? 在那种敌对的场合,谁都知道自己那句见面的要求纯属一个无赖的胡言乱语罢了,但她却煞有介事地答应,并且还避开下属,在这么一个地方和他单独见面,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古怪不成? 鹰刀想是这么想,脚步却连半刻也不停留。对他来说,即便是前方有千难万险,但一个美女的诱惑力可以令他将这些困难视为坦途。 有时鹰刀也常常惊讶于自己这种为了美女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超凡勇气,可当他终于闯过难关怀抱着美女之时,他总是会忘记之前的狼狈不堪而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说:“只有跨越过无数危险之后露出的笑容,才真正称得上是胜利的笑容。而这个笑容无论对哪个女孩子来说,都是非常致命的诱惑哦!” 虽然在大多数人看来,他这种贱贱的微笑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只能说是“淫笑”,但却不能不承认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鹰刀跨入凉亭,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到一声幽幽的长叹从她口中传来:“鹰公子,你看这江河之水自远处奔来,又往远方而去,如此川流不息勇往直前却连一丝痕迹也不留下,不知它们所为何来,又所为何去?” 鹰刀想不到她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想了想答道:“我鹰刀书读得不多,不知道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但是我却知道无论是水也罢人也罢,只要明白自己曾经存在过,曾经努力过,这就已经够了,至于能不能留下些什么给别人,这并不重要。其实,这世上有些事一定要做,却不能去计较为什么要做,就像这江河之水一样,它们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西而来向东而去,但千万年来,它们却默默地用自己哺育了整个大地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显然鹰刀的话强烈地震撼了她的内心,这一点从她微微一颤的肩膀可以看出。她侧过身子望向鹰刀道:“公子的话语发人深省,果然是佳论啊!” 鹰刀在她转过身体的同时,惊异于她艳丽绝伦的容貌。可以说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美丽是鹰刀所见过的女人当中,唯一可以媲美楚灵和思楚的。 她虽然没有楚灵的轻灵也没有思楚的脱俗,但却胜在有一种成熟的风韵,在她的一颦一笑一顾一盼之中,无不蕴涵着醉人的风情。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也许这种具有成熟韵味的美女给他带来的诱惑更是让人无法抗拒的。 此刻的鹰刀只觉呼吸顿止,心里拚命地祈求上苍:“老天,你不要老是拿这种绝色尤物来考验我的自控能力好不好?你也知道我在这方面真的是不行啊!哎呀,受不了了,死就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太浪费了。” 鹰刀挺起胸膛,摆出一个自认为最酷的姿势,微笑道:“对于这种生命存在价值之类的问题,我研究得不够深,我的专长是对爱情问题的探讨。要不,我们一起讨论一下关于爱情的问题吧!对了,请问姑娘芳名?” 说毕,鹰刀涎着脸,挤到那女人的身旁坐下,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确切地说是扫瞄着那女人玲珑有致的魔鬼身材。 那女人妩媚一笑,道:“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鹰刀凝望着她毫无瑕疵的脸庞奇道:“我们真的见过面吗?为什么我不觉得呢?一般来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我一旦见过就一定不会忘记的。” 那女人眼若秋水望向鹰刀,吃吃笑道:“真的吗?你再仔细想想吧!”说毕,玉手轻舒,搭上鹰刀的肩膀,身子软软的靠了过来。 她轻轻对着鹰刀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鹰刀一时间迷迷糊糊的,有点醺醺欲醉的感觉。突然,体内天魔气躁动起来,随着天魔气在体内的异常躁动越来越激烈,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越来越浓烈。 媚功? 苏小小? 鹰刀再度凝望着那女人的脸庞。终于,他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这双眼睛所露出的妖媚神情,正是苏小小的招牌。 但令鹰刀不解的是,除了这双眼睛,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半分地方像苏小小了。苏小小也是一个难得的美女,但和眼前的这个女人相比,简直是老母鸡和凤凰之比,还是一只掉了毛的老母鸡。 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就算打死鹰刀,鹰刀也不可能相信。 这时,那女人嗓音一变,轻轻笑道:“这下你总该记起来了吧?你如果还记不起来的话,我就生气了。” 鹰刀长叹一口气:“我不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我也不知道你原来这般美丽。如果你上次就用真面目来勾引我的话,早就成功了,苏姑娘。” 苏小小咯咯笑道:“总算你还有良心,还记得我的声音。不过,我的真名并不叫苏小小,我也不是姑娘了。我叫蒙彩衣,是花溪剑派当家主荆悲情一年前新娶的妾室。” 鹰刀苦笑道:“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好事,原来是荆夫人。只是夫人你是有夫之妇,这般紧紧地搂着我,只怕有损于夫人的清誉。你也知道我鹰刀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浪子,这轻薄好色的名声虽不能说是街知巷闻,却也是略有虚名。我们这种状况若是传扬出去,对夫人实在不利。” 苏小小,或者更应该叫做蒙彩衣,笑道:“有什么打紧?反正在上次的小店里我全身上下都被你看遍了,现在这般搂搂抱抱又算得了什么?” 鹰刀无奈道:“既然你喜欢,就由着你好了,反正我也不吃亏。不过实话跟你说,你要的天魔令早已不在我的手中了,你就算死缠着我也没用。” 蒙彩衣突然从怀中拿出一件玉坠,在鹰刀眼前一晃道:“是不是这个东西?” 鹰刀看去,见那玉坠的色泽大小形状,正是天魔令。这天魔令挂在鹰刀脖中也曾有一段时间,由于它是思楚送的定情信物,鹰刀在闲暇之时常常拿出来抚摩一番,故而,他一眼看去便知道蒙彩衣手中的玉坠的确是真正的天魔令。 但令鹰刀奇怪的是,天魔令早已被自己遗失在天魔宫禁地,可为什么如今会出现在蒙彩衣的手中呢? 鹰刀奇道:“为什么它会在你的手中?” 蒙彩衣笑道:“我想要,自然会有人送到我的手中。不过,我听人说这玉坠是你的小情人送给你的,你是不是很想拿回去呢?” 鹰刀当然想将天魔令拿回来,但他也知道不会有这样的好事。鹰刀笑道:“你当日不是很想要这天魔令吗?为什么今天这么大方,要送还给我?” 蒙彩衣娇笑道:“我要这破烂玩意干什么?只是听说这天魔令是天魔宫教主的信物,所以想要看看它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现在我看过了,觉得没什么神奇的地方,不好玩。所以,现在将它还给你也不打紧,谁叫人家喜欢你呢?” 鹰刀狐疑道:“你不会这么好心吧?你究竟打什么主意?老实说,看你这种诡异的笑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蒙彩衣嘟着小嘴道:“自那日一别之后,彩衣对公子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满心里只想再见公子一面。谁知道公子对彩衣竟然有这么深的误会,以为彩衣对公子有所图谋,真是太让我伤心了……”说着,她的脸庞滑下两行清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鹰刀虽然知道蒙彩衣只是在装腔作势扮可怜,但见她这般说哭便哭的本领也不禁暗暗佩服。他长叹道:“这种粗浅的媚功去对付刚出道的傻小子还行,对我根本就没有作用。你还是老老实实说吧!你究竟想怎样?” 蒙彩衣立时雨过天晴地笑道:“公子果非常人,彩衣真是班门弄斧了。好吧!如果你想要回天魔令,必须答应我三件事。只要你办完这三件事,我立刻将天魔令交给你。” 鹰刀望着蒙彩衣犹自挂着泪珠的笑脸,心里暗生警惕之心。这蒙彩衣实在是自己遇过最厉害的角色,因为她自始至终一直想用媚功控制自己,她哭也罢笑也罢,均是一种极厉害的媚功功法,所幸自己身上的天魔气天生是媚功的克星,否则什么时候着了她的道还不知道。 鹰刀沉气问道:“你先说说是哪三件事?” 蒙彩衣眼睛一转,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转头望向亭外,低声道:“你有朋友来了。这样吧,反正你要去小花溪做客,等你到了小花溪再谈。” 说毕,她将天魔令放回怀中,对着鹰刀灿烂一笑,仰头在他唇上一吻,便飞掠出亭而去。 鹰刀凝望着蒙彩衣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之中。 她究竟要自己做什么呢? 第六章 销魂陷阱 红豆气急败坏地跑进凉亭,东张西望地看了看道:“那个女人呢?跑去哪里了?” 鹰刀心里哀叹几声,道:“什么女人?” 红豆怒目相向:“我刚才明明看到的,你们两人在这里卿卿我我,她看到我来了就跑了。” 鹰刀不想和她在这里纠缠不清,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事要想。于是,他快步出亭往回走。 红豆依然跟在鹰刀身后,锲而不舍地继续拷问。 “那个女人是谁?” “你们鬼鬼祟祟的,究竟想干什么?” “那女人远远看去妖里妖气的,准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咯!会跟你这种垃圾在一起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人。” “她为什么一见我来了就走?难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唉,要不是我追你的时候,有两条花溪剑派的死狗拦路,那我就能见到那个女人了。” …… 鹰刀本想由着红豆说话,但红豆过分啰嗦的言语,将他的耐性彻底消磨殆尽。 他眼尾一扫,看见前方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盯着他们,瞧其服饰,显然是花溪剑派的门下弟子。 鹰刀一个纵身,快速掠前,一把抓住那个转身想逃的倒霉蛋。 鹰刀狞笑道:“你只是奉命跟踪我们,我很能理解你的处境,这并不是你的错。”那人见鹰刀如此好说话,不禁喜出望外,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但我今天真的很不爽,有一只苍蝇老是在我的耳边嗡嗡叫着,叫得我的头都快大了,可偏偏她是个女人,我不能动她。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 鹰刀将那人一顿痛殴,那人很快便不成人形了,脸肿得像个气球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线,满头满脸都是污血,趴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红豆在一旁看得惊呆了。 “……你、你干什么?他只是一个小喽啰罢了,有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吗?与其这样,你还不如直接一刀割了他的臭头,还痛快些。”红豆一边用脚狠狠地踢着倒在地上的人,一边对鹰刀说着。 鹰刀恶行恶状地恐吓红豆道:“你如果再这么啰哩啰嗦的,这个人就是你的榜样!”说毕,扬着头走了。 红豆怔怔地望着鹰刀的背影叹道:“……第一次、第一次看到他还有这么帅的一面。难道这是在我的薰陶之下才有的改变吗?……我太感动了。” 突然,在她的脚下有个声音道:“小姐……你不要在那里发傻好不好?你虽然不是很重,但整个人都踩在我的头上,这不是我一个已经受伤的人所能承受得了的……老实说,我已经有半个头陷进土里了……” 红豆“啊”的一声,跳下那人的脑袋,一脚将那人踢飞道:“我只不过是暂时借你的脑袋一用而已,你却在这里抱怨来抱怨去的,作为一个小角色,居然敢说本小姐在发傻,那不是太奇怪了吗?你还是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那人被红豆挑飞在路旁的一棵小树上。他倒挂在树枝上,望着快步追上鹰刀的红豆,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上头居然会派我来跟踪这两个疯子。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这真是一个恶梦啊……” 但他的恶梦并没有完全结束,因为那棵小树的树枝承受不住他硕大的身躯,断了。 “啊……原来我的恶梦还没有结束,我……我要退出花溪剑派,这种生活太恐怖了……” 终于清净了。鹰刀望着乖巧地跟在身旁的红豆想道。能够这么简单便换得此刻短暂的清净,这是鹰刀没有料想到的。这下,可以好好想一想蒙彩衣的问题了。 当初在小店初见蒙彩衣时,她想尽办法要得到天魔令,可如今天魔令已被她得到了,她却又想利用天魔令来要挟自己替她做三件事。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有许多的疑问不能得到解答。 第一,为什么蒙彩衣拥有荆悲情小老婆这么尊贵的身份,却要亲自出手**自己呢?虽然不排除她仰慕自己,想亲自见识一下自己的绝代风姿,但这种可能性究竟低了些,就算自己的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将蒙彩衣这种奇怪行为单纯地视为“发花痴”这么简单,其中必然有些目的是自己不知道的。 第二,蒙彩衣的师妹,也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总是戴着一张金色面具,自以为很酷的小妹妹,为什么要对自己猛下杀手,一副被男人抛弃之后要同归于尽的模样?要不是自己肯定没有和这种女人打过交道,一定会怀疑这个挥剑砍来的小妹妹是不是曾被自己抛弃过。反正,被她盯上之后,就是恶梦的开始。不过,奇怪的是自从那次在李龙阳府中一战后,这个恶梦已经很久没有来骚扰自己了。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呢? 第三,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她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拜“楚天舒没过门的女婿”这个辉煌的身份所赐,但是这个身份值得她们做出如此诡异的行为吗?首先是掩藏她们的身份对自己喊打喊杀,却又不是完全遮掩,故意露出那么半点破绽出来,把自己的注意力引到花溪剑派的身上。接着,自己到了这里之后,马上亮出身份,使用以不知道何种途径搞到手的天魔令来要挟自己做三件事,虽然不知道是哪三件事,但想来应该和楚天舒有一定的关系,否则自己无权无势,根本没有她们可以有所图谋的地方,她们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这样想来,自己来花溪剑派似乎是她们处心积虑引诱来的,她们并不是想要自己的命,而是想将自己引到花溪剑派来进行某个阴谋。 究竟是什么阴谋呢?这个阴谋和无双府的被灭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关系呢? 鹰刀越想越乱,在没有头绪之下只得先抛开这些杂乱无章的想法,专心往回走。毕竟,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考虑如何处理秋离水和李筑两人。这两个人总不能和自己一同到花溪剑派去吧,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在还没有清楚知道花溪剑派对自己有何打算之前,带着两个受伤的人进入虎穴龙潭,这种幼稚的行为是绝不能做的。 来到船上之后,鹰刀一头钻进傲寒的舱房。 此时李筑已经醒了过来,而秋离水却因为之前太过疲累,依旧在那里倒头大睡。傲寒和芊芊知道他们肯定有许多话要说,便识趣地退出房外。 鹰刀望着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李筑道:“李兄,为何这一次无双府被花溪剑派歼灭,好像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呢?就算晁功绰没有防范到花溪剑派的偷袭,但以李兄之才,绝不会让花溪剑派轻易得手啊!” 李筑摇头道:“这一次我们无双府是输得一败涂地,无话可说。原本师傅他老人家的策略是将花溪剑派的主力引到九江城来个瓮中捉鳖,但毕竟荆悲情这老狐狸老谋深算,他利用朝廷的势力,以朝廷神机营作后盾,将我们无双府一网打尽。由于我们没有想到朝廷也会介入江湖纷争,故此失算一招,落得现在这个满盘皆输的境地。”他断断续续的将无双府和花溪剑派此次在九江和南昌总部的大会战告诉鹰刀,虽然他不太知道九江方面的具体情况,但以他缜密的头脑再加上一些蛛丝马迹来推算,也和实际情况相差无几。 鹰刀在赞叹荆悲情用兵之奇时,也不禁有些奇怪。为何这一次朝廷会介入花溪剑派和无双府之间的江湖纷争呢? 一般来说,江湖事江湖了,这是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只要这些武林门派没有触犯朝廷的利益,对朝廷的统治权威没有造成一定的威胁,它是不会来干涉的。因为,地方势力的突出相对于外族势力在边境上的虎视耽耽来说,只是小事一件。地方势力再怎么凶狠,也只不过是小病,只要调理得当,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外族势力的入侵却是虎狼之症,若是处理不好,随时有亡国之险。 所以,一般来说,朝廷的重心都是放在防御外敌之上,对于江湖势力只是摆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当然,它不会任一个势力不断坐大,形成一统江湖之势,若是某个门派统一江湖,那对朝廷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因为一个统一江湖的门派随时会有颠覆朝廷的力量,这对朝廷来说,无疑是最不愿看到的。 最好的状况是,各门各派各自为战,互相制衡,形成一种巧妙的平衡,这种看上去很不安定的状态,其实才是最安定的。 因此,这一次神机营插手花溪剑派和无双府之间的争斗,等于间接帮助花溪剑派统一江南武林。做出这种完全不利于自己的事,真是令人奇怪的很。难道朝廷有信心完全掌握住花溪剑派这头猛兽吗?难道不怕渐渐壮大的花溪剑派最终会对朝廷反噬一口吗? 鹰刀隐隐觉得,花溪剑派这一连串的动作背后好像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自己似乎就站在这个阴谋的边缘,正一步步的陷入其中。 如果自己是花溪剑派这个巨兽的猎物,或许在自己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之前,便会被它吞噬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下吧?鹰刀只觉得后脑凉飕飕的。 鹰刀在担心自己的同时也在担心着李筑的命运。如果说自己是巨兽的猎物,那么眼前这个只剩半条命的人已经是徘徊在巨兽利齿边缘,等着巨兽嘴一张将他吞下肚去当作下午的甜点了。只可笑这个将是甜点的人物,还在那里咬牙切齿的说要捕杀巨兽。 鹰刀很能理解李筑此刻的心情,毕竟对李筑来说,无双府的覆灭是一种难以愈合的伤痛,他有这种复仇的念头只能说他是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英雄。就是自己,也曾经有一刹那想要杀入小花溪的冲动。但是,比较双方的实力,这种鲁莽的作为只是徒然枉送性命的自杀而已。 思考良久,鹰刀道:“李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里绝非善地,不宜久留。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想请人护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之后,再图谋东山再起,如何?” 李筑头脑精明清晰,他当然知道现在和花溪剑派硬拚,绝对是蠢人之举,最妥善的方法便是找个地方养伤,然后积蓄残余势力,壮大自己的本钱,等到了恰当时机,再对花溪剑派做出致命一击。 但是,现在整个江南皆在花溪剑派的控制之下,自己有没有命活着逃离还是个问题。情急之下,还不如拚个鱼死网破,杀得了几个是几个。 现在,既然鹰刀说有安全的地方可去,无论如何都比硬拚好些。虽然,鹰刀在表面上是无双府的叛徒,但以自己的了解,鹰刀这个人绝对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于是,李筑同意了鹰刀的意见。 鹰刀站在船尾,拉着傲寒道:“傲寒兄,此次又要劳烦你了。这把‘破星之焰’是楚灵给我的信物,只要你将它交到金陵东大街秦道雪府上的楚灵手中,她一定会妥善安排好的。等小花溪事了之后,我再北上和你们会合。” 傲寒笑道:“鹰兄放心,如果连这一点点小事都不能办好的话,我傲寒还有什么面子在江湖上混?只是你这一趟去小花溪势单力薄,又是深入虎穴,我倒有些放心不下。” 鹰刀笑了笑道:“不要说有龙阳兄在一旁照应,就是我是楚天舒女婿这个身份也可以将花溪剑派那些臭东西唬得一愣一愣的。关于这一点,傲寒兄大可放心。” 大家互道珍重之后,李筑、秋离水和红豆在傲寒的带领下下船去了。虽然李筑重伤在身,但已能勉强行走,为了少生事端,李筑二人还化妆易容,免得被花溪剑派的人发现,徒增烦恼。 突然,红豆折返回船上,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鹰刀问道:“怎么?傲寒兄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红豆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起一件事要问你。” 鹰刀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红豆瞪大双眼,怒道:“那个女人和你分手之前是不是亲了你一下?虽然我远远的看不太真切,可从她的姿势可以判断地出来。你不会否认吧?!”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狗屁问题?八百年前的事,到现在才来确定,真是太奇怪了。鹰刀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 “那么,是真的咯!?我猜得果然没有错,你这个**狂又去引诱良家妇女了,真是太可悲了。”红豆伤心的看着鹰刀,转身离去。不过,在她转身之前,还是照例在鹰刀的脸上留下一个巴掌印。 鹰刀抚着脸颊,望着红豆远去的身影,暗道:“唉,总算解脱了。当你甩掉一个恶梦之后的心情,应该就是这样轻松自在的吧!不过……好像也有一点点不舍得。其实和她逗逗笑笑的日子也是蛮开心的。” 鹰刀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甩甩头,抛开这个恐怖的想法,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芊芊!芊芊!今天我想吃好一点,我现在的胃口很好哦!因为有个讨厌的人终于走了,哈哈……” 船,依旧不急不徐地向小花溪进发。 小花溪。 鹰刀笑嘻嘻地走在回廊中,但是在他的内心却没有半丝轻松的感觉。因为,他此刻要去的地方是虎跃堂。 花溪剑派荆悲情的会客厅──虎跃堂。 自三天前到达小花溪之后,鹰刀和李龙阳等人在荆流花的陪同下,游览了小花溪的各处名胜,但却始终没有见过荆悲情一面,而荆流花也总是用“帮务繁忙”和“身体欠佳”来作托词。 李龙阳倒没有觉得什么,依然用他招牌式的微笑来回应荆流花略有尴尬的答覆,但鹰刀却是一肚子不爽。妈妈的辣块大西瓜,有客上门,做主人的却像个老乌龟一样缩在那里,也不出来打声招呼,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真是他妈的岂有此理。 所以,虽然花溪剑派招呼甚是周到,但鹰刀却是整天臭着一张脸,就像是有人欠了他许多银子一般,闷闷不乐。 鹰刀本来对见不见荆悲情也没有什么意见,实话说如果没有必要,最好是不要见面。但是这些天下来,在小花溪东晃西荡却一无所获,连一点点有价值的东西也找不到。 自己到小花溪可不是来游览风光的,虽然这里的景色的确很美,但风景再美也不及自己的命来得重要。自己到小花溪最主要的目的是想查一查究竟为什么花溪剑派要对付自己,可来了之后,人人奉己为上宾,笑脸相迎殷勤款待,连一丝敌意都看不出来。 别的不说,光是自己到小花溪之前出手杀伤花溪剑派十几个弟子,救了李筑和秋离水,这笔账都没有听人提起。更重要的是,有时偶然遇到还绑着绷带,脸色灰白、重伤未愈的吕东成,便是鹰刀故意出言挑衅,那吕东成也是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认识鹰刀似的。 这样,几天下来,两手空空的鹰刀不禁有些着急起来。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蒙彩衣说到了小花溪之后会和自己联系,可到现在为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着,真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终于,在这天黄昏,鹰刀郁闷不堪的时候,荆悲情派人来传,说要和鹰刀单独见面一谈,地点是虎跃堂。 对于荆悲情第一个要见的是自己,而非受其邀请来观光的高丽王族李龙阳,鹰刀多少有些惊讶,他实在想不出荆悲情有什么要和自己单独见面的理由。 不过,鹰刀这人有一个别人没有的长处,那就是,想不通的事就不会再想,一切等做了再说。 于是,鹰刀几乎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来到了虎跃堂。 鹰刀推开虎跃堂沉重的大门,跨了进去。当他进入之后,门又在他身后徐徐关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门内幽暗阴森,一张长达几丈的桌子占据了整个房间。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在长桌的一端,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坐在那儿。由于光线昏暗,距离又相隔甚远,使得鹰刀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正因为看不清他的模样,反而令人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使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敬畏的感觉。 鹰刀笑了起来,他在长桌的这一端坐下,道:“荆悲情,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要嘛就像只乌龟一样躲起来不见人,现在见到了,却又隔得远远的装神弄鬼,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哪有男人像你这般鬼鬼祟祟的?” 荆悲情依然坐在那里不动,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怒意:“鹰刀!老夫好歹也算是一派之主,你如此无礼,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鹰刀笑道:“我鹰刀就是这样的了,若不是你无礼在先,我又怎么会无礼对你?” 荆悲情闷哼一声:“我如何无礼了?” 鹰刀道:“第一,我们来了多日,却不见帮主召见,这是有礼吗?第二,今日是你要见我而不是我要见你,你却在这种连互相长相也看不清的地方见面,显得毫无诚意,这是有礼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都来了这么半天了,却连热茶也没有一杯,这能说是有礼吗?” 荆悲情默然半晌,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道:“好!在我荆悲情面前能如此侃侃而谈毫无惧色的人,你是第一个,果然不愧是楚天舒的乘龙快婿。就看在你的这份胆色上,我破例给你上茶。不过,请记住,我给你这杯茶不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我欣赏你。如今,有胆子的年轻人是越来越少了。” 鹰刀也笑道:“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和帮主说话,并不因为我是什么人的女婿,而是因为我是鹰刀。我鹰刀虽然是个小人物,但我认为对的事,便是死也会坚持。关于这一点,我想请帮主了解。” 荆悲情又是沉默半晌,道:“在你来之前,我要见的是楚天舒的女婿,但在这一刻,我见到的却是鹰刀。所以,我这杯茶也是给鹰刀的。” 鹰刀身后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在一股清新的茶香之中还混合著一种浓郁扑鼻的玫瑰花香,同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双洁白如玉的双手托着一盅茶来到鹰刀身前。 这杯茶叫什么名字,鹰刀或许不知道,但这双手的主人,鹰刀却非常熟悉,应该说,她是花溪剑派中鹰刀最熟悉的人了。 她正是蒙彩衣。 不过,蒙彩衣却好像一点也不认识鹰刀的样子,她低垂着双目,默默地将茶放在鹰刀桌前,便径直走到桌子的另一端,荆悲情的身旁。 鹰刀低头望着眼前的茶杯,只见茶杯之中飘荡着几片红色的玫瑰花瓣,在绿色茶水的衬托下,显出一股妖艳的鬼魅之气,而混合著玫瑰花香的茶香也别具一股异香。 荆悲情笑道:“这杯茶叫做‘英雄冢’,含有剧毒,便是内力极高,喝了此茶,也会在半刻钟内一命归西。鹰刀,你敢喝吗?” 鹰刀哈哈一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如此好茶不喝,我鹰刀岂不是呆子?唉,果然是好茶,入口之后依然满齿留香,颇有回味之处。好茶!” 荆悲情冷笑道:“你不怕毒?” 鹰刀笑道:“以我的武功,帮主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又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荆悲情冷笑道:“是吗?如果我就喜欢多费点力气呢?” 鹰刀一怔,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肚内一阵绞痛。难道这荆悲情果真是个大变态,喜欢看人受尽折磨地死在他面前? 肚子里的剧痛越来越厉害,到后来几乎像有人拿着刀子在一刀刀的割。豆大的汗珠从鹰刀的额上滚落下来,鹰刀强忍着剧痛,道:“帮主,你要我来,便是请我喝这么一杯‘英雄冢’吗?” 荆悲情阴沉沉地笑道:“你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杯茶叫做‘英雄冢’了吧!你是不是觉得肚子里就像有人用刀子在轻轻的割?这种一阵阵的痛感无论是什么人都会觉得难受,但是你很快便会知道,其实痛还是可以忍受的,真正难以忍受的不是痛,而是一种比痛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接下来,我想请你欣赏一段舞蹈,一段你一辈子也不想看到的舞蹈。” 鹰刀睁大著双眼,看见了一幕诡异的情景。 蒙彩衣如同幽灵一般,轻轻跃上桌子,缓缓走向鹰刀,每一步的迈出都像是配合著一种奇异的节奏,身上的衣物渐渐褪落。终于,她在鹰刀身前站定,但此时的她早已身无寸缕,一丝不挂了。 鹰刀骇然望着眼前这具洁白如玉的躯体。荆悲情这个疯子,他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自己的老婆脱光了衣服在客人面前跳舞?鹰刀一阵迷茫,在极度的震撼中,他几乎已忘记自己体内的剧痛。 但是,他很快便发现,不是自己忘记了体内的剧痛,而是剧痛根本已经消失,代之而来的一种酸麻。很快的,整个身体仿佛被一根绳子绑起来似的,被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最后,鹰刀全身的力气突然消失,人也瘫软在椅子上。 蒙彩衣微微弯下身躯,两眼流光闪动,凝视着鹰刀。突然,鹰刀好像听到一种从黑暗中发出来的极低鼓声,每个鼓点的敲击都像重重地敲在自己的心田。随着鼓点的节奏,蒙彩衣的身躯渐渐摇摆起来。 鼓声越来越急,蒙彩衣身体摇摆的幅度也越来越大。耳边渐渐传来她轻微的细喘,慢慢地,娇喘急促起来,化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呻吟声。 蒙彩衣绝美妖艳的身躯在鹰刀眼前翻腾,她的每一种姿势、每一个动作都能引起鹰刀心中最神秘的欲望。 如果说蒙彩衣在刚才端茶给鹰刀之时还像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女,那么现在的她却是个可以引诱任何男人堕入地狱的魔女。 无可否认,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很美丽,但那是一种勾人心魄的淫邪之美。她身体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转折,都像是在默默渴求着、默默邀请着你的安抚。 鹰刀长叹一口气,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比肉体的痛苦还难以忍受的东西了,那就是情欲的煎熬。鹰刀悲哀的发现,自己是如此地渴望、如此地需要,这种需求就像一条鞭子在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灵魂,它在吞噬自己的意志、燃烧着自己的身体。 “英雄冢”之中必然放了极厉害的媚药吧!否则自己体内的天魔气不会轻易地被蒙彩衣的媚功击败。鹰刀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却丝毫无法帮助自己脱离现状。因为,在他苦苦支撑了这么久之后,仍被蒙彩衣的一个动作瓦解了他的最后防线。 蒙彩衣轻轻一笑,扑入鹰刀怀中。她柔软的双手触摸着鹰刀的身体,温湿的双唇游走于鹰刀的脸颊。她用牙齿轻轻咬着鹰刀的耳垂,柔软的喘息声回荡在鹰刀的耳中。 鹰刀的身体终于被点燃了。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之处燃烧起来,一直向上蔓延,一种疯狂的意念烤炙着自己。他的脑中幻觉丛生,眼前出现的全是蒙彩衣的媚笑。他仿佛听见蒙彩衣在焦急地催促自己赶快去拥抱她渴求的身体,而不幸的是自己也在深深地渴望着。 但实际上,自己却连抬起半根手指也不能够。对于这种情况,鹰刀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他渴望释放,因为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爆炸的。 这种痛苦不是人能够忍受得了的,它是对一个人的灵魂最疯狂的摧残和践踏。鹰刀已渐渐觉得自己就快要疯狂了。 蒙彩衣突然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很想要我?你是不是想亲吻我、抚摸我,想和我一起进入那最美丽的梦境?如果你做到一件事,我就答应你。”说着,她拉起鹰刀无力的手,轻放在自己光滑的身体上。 从手指上传来的一阵阵销魂的触感,令本就疯狂的鹰刀更加焦躁不安。 蒙彩衣吃吃一笑,轻声地道:“好,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去杀一个人,一个你非常痛恨的人,就是因为有他的存在,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我。那个人就坐在那里,他叫──荆悲情!” 蒙彩衣在鹰刀身后一拍,道:“去吧!” 鹰刀在蒙彩衣一拍之后,力量突然来到自己的体内。 鹰刀暴喝一声:“荆悲情!拿命来!!”他的身体跃过长达几丈的桌子,在飞掠的同时,他取出大夏龙雀刀,对着端坐在那里毫无动作的荆悲情劈了下去。 当鹰刀在奇怪为何没有遇到半分抵抗的同时,荆悲情已经被他劈作两段。而在这时,鹰刀完全清醒了。 鹰刀茫然地望着倒在地上的荆悲情,意识到自己已经堕入了一个陷阱,一个非常要命的陷阱。 他回头望向蒙彩衣。 蒙彩衣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穿好衣服端坐在那儿,望着鹰刀甜甜的笑。 第七章 逃离险境 鹰刀默默地收刀站立。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正面临着一个生死关头。荆悲情身为花溪剑派的一派之主却命丧在自己的刀下,而且杀人的地点还是花溪剑派的老巢,可以想像得到,在半刻钟之内,花溪剑派定会倾全力来捕杀自己。以自己现在的武功想要逃出小花溪,简直是痴人说梦。 鹰刀的脑中在迅速地筹谋脱身之计,但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蒙彩衣既然定下这招借刀杀人之计,绝不[www奇q i s h u 9 9 书com网]会留下口子给自己脱身。自己如今可说是陷身绝地了。 他笑了笑,走到蒙彩衣身前道:“好一招借刀杀人之计!不过我知道其实荆悲情早在我进来之前便死了。” 蒙彩衣望着鹰刀悠悠道:“哦?是吗?” 鹰刀笑道:“你们安排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便是这里光线昏暗,两人分开一坐,几乎看不清对方。这样,我就不会发觉荆悲情其实早就死了。我原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挥刀去杀荆悲情时,荆悲情没有招架和还手,现在我才知道荆悲情不是不想还手,而是他根本是一个死人,他是不能还手。难怪从我进来之后,我一直没有看见他有过什么动作。” 蒙彩衣冷笑道:“我一直认为你这个人疯疯癫癫的,好像没有大脑一样,却没想到你的想像力倒还不错,居然会说你杀的人是个死人。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荆悲情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杀我老公?” 鹰刀笑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荆悲情。不过依我想来,你如此年轻美丽却嫁了个糟老头,便是你不杀他,也会有人替你动手。” 蒙彩衣吃吃笑道:“对呀!这个替我动手的人就是你呀!鹰刀,我们在你进入小花溪之前的那次凉亭会面早就在花溪剑派传得沸沸扬扬了。你是浪子,我是**,我们这种激情碰撞就像干柴烈火一样,没人会相信你还没有给荆悲情这个糟老头戴上绿帽子。我相信,当荆悲情的死讯一传出去,大家都会想到,一定是你想独占我而杀了荆悲情。鹰郎啊!你这个奸夫的名头是跑不掉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薄情寡义,却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我去杀荆悲情,我真是好喜欢。” 鹰刀淡淡一笑道:“原来你说什么给你办三件事就将天魔令还给我,完全是骗人的。你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将我引入小花溪,然后把我的心思都引到你的身上,那样我就会对荆悲情单独和我会面这么不通情理的事降低疑心。果然高明,这种完全针对人性弱点来设计的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啊!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故意在凉亭和我单独会面,却又不避忌花溪剑派的弟子,这一切都是想造成我们恋**热的假象。看来,你早就已经开始谋划杀害荆悲情了,而我这个傻蛋就是送上门的一个最好的替死鬼。” 蒙彩衣笑道:“你真是太多心了。”但她此刻的笑容已经有几分勉强了。 鹰刀笑道:“本来你想用‘英雄冢’加上媚功来控制我的心智,让我以为荆悲情的确是我所杀。但是,你却料不到我会清醒的那么快。而且,你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蒙彩衣问道:“什么漏洞?” 鹰刀笑道:“一个活的人被人用刀劈死,一定会有大量的鲜血喷洒出来,但如果是一个死了有一段时间的人被人用刀劈开,由于血液已经有所凝固,故而不会流出很多的血。荆悲情就是如此。所以我很肯定的说,其实,在我进来之前,荆悲情就已经死了。” 蒙彩衣咯咯笑道:“如果荆悲情在你进来之前便已经死了,那他怎么会和你说话呢?难道是他的鬼魂?” 鹰刀道:“鬼魂当然不会说话,但人却能够。我根本就没有和荆悲情见过面,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是怎么样,你随便找个人就能代替他和我对话了。” 蒙彩衣冷笑道:“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你、我,还有地上的这个死人,哪里还藏得下其他的人?” 鹰刀笑道:“这种纯技术方面的问题,你们一定会解决的。比如说在板壁后面挖个洞什么的,甚至……”鹰刀转头望向荆悲情座椅后面的墙上,只见一副巨幅的头像挂在那儿,画中的人正是荆悲情本人。 鹰刀笑笑接着道:“我曾听说有一些画像也会开口说话的,不知道这幅画像会不会呢?” 蒙彩衣铁青着脸,道:“我真是低估了你。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只知道在女人堆里打滚的浪子,除了口舌甜滑之外,没有半分用处。原来你之前表现出来的那许多愚蠢行为都是在骗人的。” 鹰刀哈哈笑道:“你错了。这个世上最难缠的人就是女人了,我能够在女人堆里应付自如,就说明了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其实,只有会在一些小事上装一装笨蛋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蒙彩衣默然半晌,突然笑道:“那么,聪明人,你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吗?” 鹰刀笑道:“根据你之前的设计,你断然不会表现出和我一起谋害了荆悲情。所以,你接下来最应该做的是如何和我划清界限,表明这一切都是我鹰刀一人所为,和你根本没有关系。然后,我这个替死鬼就只好背下这个黑锅了。等我死了之后,你真正的情人就站出来替你澄清我和你的关系纯属谣言。最后,你们两人就能痛痛快快地收拾残局,将花溪剑派掌握在你们的手中了。” 蒙彩衣叹了一口气,道:“早知道你这么聪明,我就和你共谋大事了,我那个搭档实在连你一半的精明都没有。虽然你猜想的不是全对,但离事实也不会相差太远。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如果死了实在可惜,但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如果你不死的话,我真的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合作一次。” 说毕,她猛然撕碎自己身上的衣物,张口大叫起来。 “救命啊!杀人了!”凄厉的声音响彻天地。 鹰刀哀叹一声,该来的终于来了。 鹰刀端坐在椅子上,在他周围布满了花溪剑派的人,而蒙彩衣却早已哭倒在荆悲情尸体之旁。 荆流花红着双眼怒问道:“鹰刀!我花溪剑派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杀我爹爹?” 鹰刀若无其事地淡淡道:“你难道忘了我是无双府的人了吗?虽然我是无双府的叛徒,但却始终还是出身于无双府,你们花溪剑派既然敢灭我无双府,就要随时防备有人来报仇。” 站在荆流花身旁的荆流云冷笑道:“你不用说得这般漂亮,像你这种无行浪子怎么会忠于无双府,为了报无双府之仇来刺杀我爹爹呢?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老实交代吧!” 鹰刀笑道:“你这个人真是没趣。我本来还想找个堂皇一点的理由来掩饰你爹爹的死,也好让他死得光荣些,但你一定要揭破我的谎话,没办法了,我只好实话实说了。其实,非常不幸的告诉你,我是因为和你爹爹争风吃醋才杀了你爹爹的。我自从遇见了彩衣夫人,便为她的绝世容颜所倾倒,为了要得到彩衣,我只有杀了你爹爹。唉,真是可怜啊!一代大侠居然会因为和我争风吃醋,而丧身在我这个无行浪子的刀下。这个答案不知道流云兄可还满意?哈哈!” 荆流云拔出剑来,指向在一旁哭泣的蒙彩衣道:“你这个贱人,我早就听说你和鹰刀有暧昧,并在鹰刀来小花溪之前和他私会于凉亭。一定是你和鹰刀两人串谋杀害我爹爹的!” 蒙彩衣泣道:“若我和鹰刀是共同串谋的话,我又何必呼喊出来,让你们来抓他呢?罢了,反正你爹爹已死,我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你还是杀了我吧!” 荆流云怒道:“你这个贱人,到现在还要狡辩!看我一剑杀了你!”说毕,挺剑欲刺。 荆流花一剑架住荆流云,道:“大哥且慢!这里面还有些蹊跷。” 荆流云怒道:“有什么蹊跷?分明是鹰刀和这贱人恋**热,为了长相厮守,这才串谋杀害爹爹。” 荆流花摇头道:“正如彩衣夫人所说,如果是他们两人合谋杀害爹爹,他们只须悄悄走了便是,又何必惊动我们来抓他们呢?还有,你看夫人此刻衣衫不整、发髻零乱,显然和鹰刀经过一番搏斗。所以,我看此事必是鹰刀一人所为。” 荆流云这才冷静下来,转头望向鹰刀厉声道:“果然是你一人所为吗?” 鹰刀笑吟吟道:“不是我做的,难道还是你做的吗?你们该说的话,应该都已说完了吧,还是动手来抓我吧!” 荆流云怒喝一声:“父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荆流云若不能杀你,誓不为人!”说毕,手一挥就要命人杀向鹰刀。 鹰刀知道若想在这种情况之下逃出去,唯一的机会便是抓住一个极具份量的人当人质。 最好的目标当然是荆流云和荆流花二人,但他们两人一直龟缩在人群之中,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所以,他极力用言语挑逗他们,希望他们其中一人能忍不住出手,那就有机会了。 但是,这两兄弟倒默契的很,丝毫没有自己动手报“杀父”之仇的意思,只是命令手下来攻击鹰刀。 鹰刀叹了一口气,道:“一些信誓旦旦要报杀父之仇的家伙,竟然像只老乌龟一样缩在那里,真是令人奇怪啊!” 鹰刀拔刀,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血战。 正在此时,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且慢动手!” 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跃入场中,他挡住荆流云。 此人正是李龙阳。 李龙阳焦急道:“两位荆兄,请容小弟一言。我虽然和鹰刀相处不久,但以鹰刀的为人来说,我敢以我的人头担保,鹰刀绝不会是杀害荆世伯的凶手。” 荆流云怒道:“殿下,鹰刀他自己都承认我爹爹是他杀的,而且人证物证俱在,你怎么会说他不是凶手?难道鹰刀是你的朋友,我们便不是你的朋友吗?” 李龙阳一听,顿时急得冷汗直冒。的确,鹰刀可以说是被当场逮住,而且现场只有鹰刀和蒙彩衣两人,鹰刀也承认他自己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若说鹰刀不是凶手,就是自己也觉得说不通。但是,李龙阳的内心却深信自己不会看错鹰刀,可又拿不出什么有力证据来证明。 一向温文儒雅,便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也要保持风度的李龙阳,在此刻也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他转头望向鹰刀道:“鹰兄,你……我知道荆世伯不是你杀的,你又何必承认?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话,我李龙阳一定会帮你的。” 鹰刀胸中一阵翻腾,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荆悲情不是我杀的”,李龙阳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但是,在这种情势下,这句话一说,无异于也将李龙阳拖到了地狱的边缘。 对于这一点,鹰刀便是自己死十次,也不愿意连累自己的兄弟一起赴险。 鹰刀强忍住激动的心情,朗声道:“龙阳兄,你在这种情况之下还顾及我们兄弟的义气,我鹰刀这次便是死了也高兴。毕竟还有你这个兄弟愿意支援我、相信我。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荆悲情的确是我杀的。龙阳兄,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所以,还请你站在一旁不要插手,这毕竟是我和花溪剑派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荆流花冷笑道:“殿下,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李龙阳双拳紧握,转身退到荆流花和荆流云身后,摇头道:“既然如此,你们动手吧!鹰刀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荆流云和荆流花对望一眼,知道李龙阳就算不站在自己这一方,也不会帮着鹰刀了。荆流云怒喝一声:“动手!” 就在荆流云开口的同时,突然听见耳后风声急响,一柄雪亮的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荆流云慢慢回望,却见到李龙阳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左右两手分别握着一柄匕首,一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柄却抵在荆流花的后心。 李龙阳沉声喝道:“大家都别动!我的手不够稳哦!若是一不小心伤到两位公子就不大好了。” 李龙阳挟持着荆氏兄弟二人来到鹰刀身旁。 荆流云冷冷地说道:“流花,这就是你结交的好朋友吗?你怎么对得起爹爹,怎么对得起我?” 荆流花痛苦地低下头,不敢面对兄长望来的锐利眼神。 他厉声向李龙阳喝道:“李玉堂!枉我荆流花一向视你为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却没想到你会如此对我!难道你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你对得起我吗?” 李龙阳一阵黯然,对于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但是他深信鹰刀绝对不会是杀人凶手,如果自己不能帮助鹰刀脱险,那么鹰刀将必死无疑。 李龙阳长叹一声道:“如果今天换作是流花兄险此绝境,我也会为了你这么做的。我相信鹰兄绝对不会是杀害荆世伯的凶手,他就算再傻,也不敢在小花溪杀荆世伯,这样做和送死有什么分别?所以,其中必有隐情。” 荆流花怒喝道:“他自己都承认了,你怎么还相信他不是杀我爹爹的凶手?你是不是疯了?” 李龙阳摇头一笑道:“我没有发疯,我就是相信他不会做出这么不合情理的事来。” 荆流云冷然说道:“流花,你不用说了,他们俩是一丘之貉,再说也是白费唇舌。李玉堂,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是划下道来吧,说那么多干什么?” 李龙阳看着鹰刀笑道:“鹰兄,你有什么看法?” 鹰刀实在料想不到李龙阳居然会甘冒奇险来救自己,心内的感激犹如波涛汹涌难以自己。但很快,他便撇开心中激荡的情绪,认真筹划下一步的行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应该感动的时候,感动的事还是留到脱离险境后再说吧!鹰刀此人虽然在平日里嘻嘻哈哈好像没正经一般,但每逢大事却能判断准确、杀伐果断,总是能激发出全身的潜力来应付事端,这一点看上去好像很矛盾,但正如鹰刀自己所说:“无论什么事都要认真去面对,整天像一根弦一样的紧绷着,那做人不是太累了吗?只有在生活中彻底放松自己,以轻松诙谐的态度去看待一些小事,这样一张一弛,才能以最佳状态去迎接高难度的挑战啊!” 所以,有很多人都不会明白,为什么像鹰刀这种嬉皮笑脸毫没正经的浮滑浪子,却总是能轻松渡过在许多人眼中被视为极度困难的难关。其实,真正的答案就在这里,一张一弛才是人生的真谛所在。 鹰刀低声在李龙阳耳边道:“这次他们所设的陷阱心思巧妙、毫无破绽,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没有想出能证明我不是凶手的证据。所以,我这个黑锅是背定了。为今之计,只有挟持着荆氏兄弟先逃出小花溪再说。” 李龙阳见鹰刀亲口说出他是遭人陷害,放下大半心事。 毕竟他是全凭着直觉认为鹰刀不是凶手,现在总算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心里也好过一些。 他想了想道:“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但日后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这样吧,你先带着荆流云离开小花溪,等到了你认为安全的地方再放他回来。我在这里拖着花溪剑派的人,不让他们腾出人手去追踪你们。” 鹰刀大惊道:“你不和我一起走?” 李龙阳摇头道:“这一次为了救你却得罪了流花兄,我要留在这里给他一个交代。你放心,我身为高丽王族,又没有杀人,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鹰刀皱眉道:“不行,你留在这里终究太过凶险,还是我们一起走吧!” 李龙阳微笑道:“如果我和你一起走,我手下那些侍女可没有我们这么好的功夫,在长途追袭之下,可能有所损伤。再说,大家一起走难免目标巨大,容易被人追踪,到时大家都逃不掉。而我留在这里,只要找个人送信到官府,到时自然有官府出面来替我打点一切。所以,我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反而你那方面我有些担心。我最多能拖他们今晚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去追杀你,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你千万要小心行事,我不想以后没有你来陪我喝酒。” 鹰刀默然半晌,眼睛红红的笑道:“红豆老是说你长得太漂亮,不像个男人。依我看来,你比任何男人更像男人。所以,我一定会回来和你喝上几杯的。你保重了!” 李龙阳大笑:“你是骂我,还是夸我?你还是快走吧!再啰嗦下去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鹰刀哈哈一笑,顺手点了荆流云的穴道,将荆流云提在手中,大喊道:“前面的人给我让开!我鹰刀要走了。不过,不用麻烦你们来送我,有你们荆流云荆大公子一人就够了。” 由于鹰刀有人质在手中,花溪剑派众人不得已之下,只得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蒙彩衣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鹰刀,眼中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她暗暗叹道:“鹰刀,难道我们真的有机会合作吗?那么,在我们下次见面时,再好好谈谈吧!”渐渐地,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浮现于她绝世的容颜上。 鹰刀在出门之前再次望向李龙阳,只见他孤傲地站在人群之中,恬淡的笑容在他雪白的长衫衬托下,越发显得雍容华丽卓然不群。 鹰刀向着李龙阳微微一笑,挺胸昂首出门而去。 身后李龙阳那招牌式的温柔腔调响起:“大家都不要动,只要我发现有一个人追出门去,那流花兄的身上就少一个零件,两个出去,就少两个零件。所以,为了流花兄着想,你们还是乖乖的吧!对了,流花兄,我们干站在这里没什么意思,不如叫人煮点好茶,我们手谈几局如何?不愿意?不愿意也不要生气嘛!我们换个玩法怎么样?今晚的月色还不错,我们就以‘月’为题来联句如何?还是不愿意吗?那就再换个玩法好了……” 鹰刀有惊无险地冲出小花溪。 离开小花溪已近两里了。虽然手中提着一个人,影响了鹰刀奔跑的速度,但在没有把握之前,鹰刀也不敢轻易放走荆流云,以免少了手中的挡箭牌之后,更加无法逃出花溪剑派的追杀。 来到一个岔路口,鹰刀放下荆流云道:“他妈的,怎么这般重?像只死猪一样,累得我鼻血都快流出来了。我说荆流云,你也该好好保养一下自己的身体了,以后要多吃蔬菜少吃肉,这样才能保持苗条的身材嘛!像你这样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以后怎么追女孩子啊?” 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笑出声来:“你也是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不是照样有人喜欢?” 一个身材修长俏丽动人的女孩子走了出来,正是芊芊。 鹰刀一喜,这小丫头倒也机灵,居然会跟着跑出来。他故意装作生气道:“怎么?现在嫌我长得不好看了吗?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芊芊咯咯笑道:“你虽然长得不帅,但我却是个傻丫头,我这个傻丫头不喜欢美男,就喜欢长得丑丑的男人。所以,我一看到你就神魂颠倒,就拚命来追你了。” 鹰刀笑道:“死丫头,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什么丑丑的男人?你不能说我是天底下最有格调最有魅力的男人吗?看来你应该好好多读些书了。对了,你怎么会跟着我来的?” 芊芊眉飞色舞得意洋洋道:“你出事之后,我躲在人堆里害怕的不得了。后来,我见主公挟持了荆家两兄弟,便知道你不会有事了。于是,我就趁着小花溪一片混乱,先跑出来等你。从小花溪到这里只有这一个岔路,我知道只要在这里等,就一定会碰到你,果然被我等到了。” 鹰刀微笑道:“你这个傻丫头实在聪明的很,居然知道在这里等我。不过,这一次我是去逃难,随时有杀身之祸,你跟着我太过凶险了,还是回去龙阳兄那里,等我躲过这一次之后再回来找你如何?” 芊芊嘟着小嘴道:“这么说,公子是不要我了?” 鹰刀道:“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现在情况不同嘛!你现在跟着我,等于是提着脑袋过日子,这种担心受怕的生活绝对不适合你。所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和龙阳兄在一起才是明智的选择。” 芊芊摇摇头,眼睛里慢慢笼罩一层薄雾,凄婉道:“公子,芊芊自从跟了你就从没想过要离开你,我生要和你在一起,死也要和你在一起。与其躲在安全的地方整天担心你在外面不知是生是死,还不如在你的身旁跟你同甘苦共患难来的开心。求求你,就让芊芊和你一起走吧!你放心,我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但自保应该不是问题,绝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 鹰刀虽然感动于芊芊对自己的深情,但为了她的安全,依然拒绝芊芊跟着他。 芊芊见百般哀求都无法打动鹰刀,只得哀叹道:“那好,你走吧!我不跟着便是。” 鹰刀提起荆流云欲走,却见到芊芊背对着自己抱膝坐在路旁的大石上动也不动,不禁奇道:“芊芊,你不回去吗?” 芊芊头也不回,呜咽道:“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替公子挡着花溪剑派的追兵。只要他们经过这条路来追公子,我就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直到我被他们杀了为止。这样,我也算是为公子做了一件事。” 鹰刀头都大了,无奈之下只得道:“算我怕了你,你跟着我便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因为太辛苦而哭鼻子哦!还有,打架的时候尽量躲远一点,不要给我添乱子!明白了吗?” 芊芊立时化哭为笑,兴奋地搂着鹰刀的脖子道:“我不怕辛苦。我可以给你烧饭,还可以洗衣服,我什么都能干。” 鹰刀提着荆流云向前走去,口中道:“什么烧饭、洗衣服的,我们有命逃出这里再说吧!” 芊芊欢喜地跟在身后,道:“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 明月高挂夜空,在他们的身后投下诞长长的影子。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鹰刀一行人已经沿着河流向下走了约五六十里。 鹰刀见离小花溪已远,再拖着荆流云也是个累赘,便将他放在地上,拍开他下身的穴道,使得他可以行走如常。 鹰刀笑道:“荆大公子,这一路劳烦你相送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了。” 荆流云从地上站起,怨毒地看着鹰刀,恶狠狠道:“鹰刀,今日之辱,我荆流云铭记在心,终有一日教你落在我的手上,到那时,我定要你后悔为什么活在这个世上!” 芊芊娇喝道:“我家公子好心放过你,你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你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 鹰刀笑着拦住芊芊道:“随他去吧!如果换做是你被人提着大半夜,脾气也难免会大些。你就当是疯狗在乱吠好了,又何必生气?” 芊芊听了,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荆流云见鹰刀得意洋洋的神态,不禁怒火狂涌,只觉得若不能将这口气宣泄出来,只怕自己的肚皮都会因此气炸了。 荆流云大喊道:“鹰刀!你可还记得幽兰小筑的卓思楚?” 鹰刀本已和芊芊走了,突然听到思楚的名字,不由折身回到荆流云身旁。 鹰刀皱着眉头道:“你怎么知道思楚的名字?” 荆流云哈哈狂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思楚,嘿嘿,真是好生亲热啊!” 他顿了顿,眼睛直视鹰刀,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卓思楚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说我知道不知道?只是阁下用这么暧昧的口吻称呼我妻子的名字,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吗?” 鹰刀只觉得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他厉声喝道:“你胡说些什么?思楚怎么会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荆流云一阵快意涌上心头,嘿嘿笑道:“我们花溪剑派和幽兰小筑联姻正是江湖中的一大美事,我和卓思楚均是名门之后,我们的婚姻才是天作之合。你以为像你这种无门无派的江湖浪子能配得上卓思楚那种绝代佳人吗?” 鹰刀茫然四顾,喃喃道:“不可能的,你说谎!思楚她不会嫁给你的,不会的……” 鹰刀一阵心慌意乱,指着荆流云咯咯笑了起来:“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是不服气被我提了大半夜,所以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来耍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荆流云只是定定地望着鹰刀,什么话都不说。 鹰刀气苦之下,愤怒难以抑制,一巴掌甩了过去,顿时将荆流云的半边脸颊击得肿了起来。鹰刀怒吼道:“你妈妈的辣块大西瓜,快说!你是骗我的!” 荆流云依然笑眯眯地看着鹰刀,只是他的脸颊肿胀,使得他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鹰刀愤怒地在荆流云身前踱来踱去,最后,终于怒道:“好!你不说是吗?那我就将你这颗臭头砍下来当球踢!”说毕,拔出刀来欲砍。 荆流云突然向后冷笑道:“你还不出来吗?再不出来的话,就要当寡妇了!难道你巴不得我的脑袋被你的情人砍掉吗?” 一声轻轻的叹息传入鹰刀耳中,那如梦似幻的声音正是鹰刀思忆已久难以忘怀的人所发出的。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鹰刀眼前,那一弯秋月般的眼眸,那随风摇摆的绝代风姿,那楚楚可怜的神情,不是卓思楚还会有谁? 一阵凄苦涌上鹰刀的心头,难道荆流云所说的都是真的? 第八章 情断义绝 鹰刀转身面对卓思楚,张大著嘴巴想要责问她,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挤在喉间,便是用尽全身的力量也无法顺利地将声音发出来。 他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伊人,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压迫着心脏,使得他需要用极大的毅力才能控制着自己身躯的颤动。在互相默默的对视之中,鹰刀觉得自己的力气一丝丝地被夏夜的寒气慢慢抽出体外。 终于,鹰刀干涩的声音响起:“那么,他说的都是真的了?你的确是他的未婚妻?” 卓思楚望着鹰刀,脸上血色尽褪。 鹰刀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思楚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很快的,鹰刀的希望幻灭了,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张惨白而平静的脸。她并没有否认。 鹰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像一只负伤的狮子一般狂暴,声嘶力竭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过等我回来娶你为妻的!为什么不等我?……” 鹰刀拿着大夏龙雀刀狂舞,满怀的伤心激发着他体内的天魔气形成一股狂飙,刀过之处,将身旁的树木乱草切割得在夜空中飞舞。 芊芊站在一旁,看着鹰刀如痴如狂,好似疯了一般,心里又是心痛又是难过。她哭喊着向鹰刀道:“公子,你别这样,你冷静些……”说着,欲向鹰刀靠近,想要制止鹰刀的狂暴。 但是,她刚跨前一步,便被鹰刀的刀气所激,觉得一股大力涌来,使得她无法再进一步。 鹰刀对身外诸事充耳不闻,在他的眼中唯有一个冷冷站在那里的卓思楚。 在一阵发泄之后,鹰刀似乎稍稍回复正常。他通红着双眼,望着卓思楚道:“思楚,你不嫁给我不打紧,但是你也不能嫁给荆流云。他不会带给你幸福的,他不是好人!” 荆流云冷笑道:“我不是好人?那么,阁下这种拈花惹草的无行浪子,便是好人了?” 鹰刀怒吼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思楚,但比起你这个弑父夺权的奸贼来说,我这点点行为不端,却又算得上什么?” 荆流云骇然欲绝,他回头四顾,看看没有什么人之后,才声色厉茬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爹爹明明是你杀的,难道你想抵赖吗?” 鹰刀长笑一声,冷冷地说道:“我杀荆悲情对我有什么好处?难道我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要在小花溪和荆悲情同归于尽?荆悲情死了之后,唯一得到最大利益的人,除了你还会有谁?江湖传言,荆悲情曾经有意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弟弟荆流花,但由于在半年前,荆流花的手下吕东成拦截楚灵船只一事,遭到蓬莱仙阁严正指责,故而拖了下来。但依我看来,以荆流花傲慢的性格,绝不会行此唐突之事,其中的隐情,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荆流云白着脸道:“流花痴恋邀月公主之事天下皆知,他求爱无望一时冲动之下派人劫船也是可能的,关我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什么隐情了?” 鹰刀道:“你眼见荆悲情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弟弟,心中自然不服,于是你收买吕东成,打着你弟弟的旗号安排他去劫船,事情曝光之后,必然会遭到蓬莱仙阁的抗议。蓬莱仙阁为白道的领袖,荆悲情不能不对此忌惮,因此你弟弟接任掌门一事,自然就泡汤了。” 荆流云铁青着脸道:“你说我收买吕东成,嫁祸流花,可有什么证据?” 鹰刀道:“吕东成以前一直是荆流花的手下,但我来小花溪之后,却见到他和荆流花的关系甚僵,反而和你倒是不错。想来,劫船事发之后,荆流花也意识到是吕东成出卖了他,故而两人关系恶化,于是吕东成便索性靠向你这一边了。” 荆流云冷哼一声:“这完全是你的猜测。而且,这件事和我爹爹被杀,根本就没有关系!” 鹰刀摇头道:“有关系的,大有关系!你以为这次嫁祸荆流花成功之后,你弟弟就没有机会和你争夺掌门之位了。但想来荆悲情也觉得此事另有隐情,做父亲的,多少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他并不相信你弟弟会做出这种事来。于是,荆悲情虽然搁置了传位给你弟弟的计划,却也没有如你所愿,将掌门之位传给你。甚至,他可能要对此事做出全面调查。” 至此,荆流云突然觉得这个夏夜实在太热了,额上渐渐涌出汗珠,口舌一阵干燥。 鹰刀看也不看他,接着道:“你这种拙劣的嫁祸之计自然是经不起调查的,但是你又没有其他的办法掩饰,只要事实的真相一暴露,你不但永无继位掌门之望,只怕你在小花溪的日子也难过的紧。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向你献计索性弑父夺位,这个人便是蒙彩衣。” 荆流云喉间咯咯作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鹰刀道:“你是荆悲情的大公子,在荆悲情没有明言由你弟弟继位之前,这未来掌门的帽子自然是戴在你头上的,而你弟弟也因为受劫船事件影响,暂时无力和你争夺掌门之位。所以,只要荆悲情一死,依照武林中古老相传的规矩,长者为大,这掌门之位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弟弟了。但你为了保险起见,还联姻幽兰小筑……思楚,这便是他要娶你的目的了,他是为了巩固掌门之位……” 鹰刀看了看卓思楚,见她依然毫无表情,心里不由一阵剧痛。难道名利真的是如此重要吗?为了名利,可以背叛昔日的誓言,可以背叛爱情吗?思楚啊思楚,难道区区一个花溪剑派掌门夫人的头衔,便可以让你忘记一切吗? 鹰刀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道:“蓬莱仙阁由于先入为主的关系,对你弟弟的印象极差,就算不明言支援你当掌门,也会默许。因为在他们的眼中,你比起你弟弟来说,一定是更适合的人选。而幽兰小筑由于和你联姻,自然也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这样,你外有两大白道支援,内有蒙彩衣暗助,就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而这东风便是荆悲情的死!” 荆流云汗流满面,声嘶力竭道:“你胡说!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想像出来的,连一点证据都没有!” 鹰刀冷笑道:“我的确没有实在的证据,若是有,我也不会逃跑了。你们这次杀人栽赃的计划确实天衣无缝,只有我自己知道荆悲情在我一刀砍下去之前已经是个死人,但无论我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荆流云嘿嘿笑了起来:“所以,你怎么说都不会有用的。谁会相信我会杀了我爹爹?” 鹰刀道:“别人信不信不重要,我说这些的目的,只是希望思楚能够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一个为了权势连自己的父亲都能杀害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好丈夫?至于我自己,我身上背负的骂名还少吗?就算多一个杀荆悲情的罪名,我也不认为有什么关系。” 荆流云悠悠道:“哦?是吗?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就认定是我做的呢?难道不可能是别人吗?我爹爹的死对我来说,可能代表了我是最大利益的获得者,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是凶手啊?” 鹰刀道:“我在知道荆悲情早在我一刀下去之前便已身亡的真相后,一直在想那个和我对话的人究竟是谁。这个冒充荆悲情说话的人一定是和蒙彩衣一起杀害荆悲情的真凶。而这个人为了解除众人对蒙彩衣的怀疑,不让众人怀疑荆悲情是我和蒙彩衣共同谋害的,一定会站出来为蒙彩衣辩解。所以,我只要盯住蒙彩衣,先将话题往蒙彩衣身上扯,将她拖下水,这个人就一定会跳出来的。果然,你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荆流云奇道:“怎么是我呢?我一直在指认蒙彩衣是你的同谋啊!当时矛头对着蒙彩衣不放的是我,还是流花替蒙彩衣解围的,你为什么不说是流花?” 鹰刀笑道:“蒙彩衣果然没有说错啊!你的智商别说不及我的一半,我看连十岁的孩子也比你好些,难怪蒙彩衣对你很是失望。其实在当时,谁都知道蒙彩衣绝不会是和我同谋的凶手,正如她自己所说,如果我们是同谋的凶手,我们悄悄走了便是,她又何必呼喊出来?这么浅而易见的道理,我想只要不是傻到无可救药的人都能明白。可是你却偏偏紧咬着不放,一定要你弟弟说了出来才罢手。这种画蛇添足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你由于父亲被杀而情绪略有失常,但在我这个先入为主的人看来,实在是不合理。你这看似是针对蒙彩衣的行为正是洗刷她清白的多余之举。于是,我在那时已经对你有所怀疑。” 荆流云脸色极端难看,闷声道:“凭着这一点便断定我是凶手吗?你也太武断了些!” 鹰刀道:“光凭这一点当然不够,但接下来你积极地鼓动众人杀我,明显有着杀人灭口的嫌疑。这样,我的怀疑又多了几分。然后,李龙阳挟持了你们两兄弟,并曾试图替我解释我杀荆悲情的不合理性,你却不愿他多说,岔开了话题。这样,我的怀疑更是严重。最后,当我在这里要放你回去,你耿耿于怀的不是荆悲情的死,而是这半夜来被我提着所受的耻辱,这一点对于一个父亲刚被人杀死的人来说,不是太奇怪了吗?哪有人在面对杀父凶手时不说报仇,反而计较自己受了什么耻辱的?除非你知道我根本不是凶手,所以在你的内心里并没有报仇之意。而真正知道我不是凶手的,也只有凶手他本人了。若是只有一点可疑,还可以解释作巧合,但是这许多疑点,再加上我前面所说的那些杀人动机,到这个时候我再不明白你是杀人凶手,那我非但是个笨蛋,更是只愚不可及的蠢驴了。好在,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蠢驴。” 荆流云默然半晌,长叹一声道:“你不但不是笨蛋,还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我一直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没想到经过你这么一说,漏洞居然有这么多。我们实在是太低估你的智慧了。” 鹰刀冷笑道:“无论什么计划都会有漏洞的,更何况是身为当事人的我?不过,你们这个计划也算是不错的了,若不是当时我清醒地知道荆悲情在我一刀下去之前已经是个死人,而是依然被蒙彩衣的媚功和英雄冢所惑,那么我这个替死鬼早就死的不明不白了。恐怕我到死还是以为的确是自己杀了荆悲情,那就太冤枉了。” 荆流云道:“我们也没有想到你会清醒地如此之快。现在你知道我是凶手了,为什么不杀我?” 鹰刀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依然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你是凶手,杀了你之后,我再也没有半分希望证明自己不是杀害荆悲情的凶手,只有留着你,我才有可能找出证据。” 荆流云笑道:“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是凶手了?难道你以为我会笨得留下什么证据来给你?” 鹰刀转头对着卓思楚道:“我能不能证明自己不是杀荆悲情的凶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透过这一件事让思楚知道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如果能够阻止思楚嫁给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禽兽,我就算是背一辈子黑锅也没什么关系。思楚,你现在知道荆流云是怎么样的人了,难道你还是要嫁给这个浑蛋吗?” 卓思楚依然面无表情的看着鹰刀,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之中仿佛蕴藏着一种极度的伤心和悲哀。 荆流云哈哈狂笑起来:“卓思楚,你的情人为了你,连凶手的罪名也不惜背在自己的身上,这种伟大的爱情便是我看着也颇为感动,我想你也一定很感动吧!哈哈!现在就请你告诉他,你到底要嫁给谁!?是我这个有名有利丧心病狂的禽兽?还是他这个为了爱情不惜一切,将饱受追杀之苦,过着暗无天日生活的傻瓜呢?” 芊芊忍不住叫道:“卓姑娘,你以为生活在锦衣玉食中便是幸福吗?你以为荆流云这个禽兽有可能给你带来幸福吗?我家公子虽然无权无势也没有什么钱财,但是他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啊!也只有他才能带给你真正的幸福!卓姑娘,我们一起走吧!也许我们的日子会过得清苦点,但却会真正的开心,我们过一天日子可以胜过他们那种人过一辈子啊!” 卓思楚嫣然一笑,仿似鲜花盛开,但眼睛却流下泪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鹰哥哥,对不起!我还是要嫁给荆流云……” 在一段寂静之后,狂笑声自鹰刀口中传出。 鹰刀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指着卓思楚,笑得弯下腰来,笑得眼中满是泪水。 鹰刀笑着抹去眼中的泪水,沉声道:“你还是要嫁给他?嫁给这个浑蛋?你一定在开玩笑吧!思楚,对我说,你是和我开玩笑的!” 卓思楚双手紧握,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她痛苦地望着鹰刀,还是摇了摇头。 鹰刀终于压抑不住愤怒和失望,嘶声道:“为什么?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有势?因为他是名门子弟?难道你看重的就是这些吗?” 鹰刀已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眼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因为钱财和权势背叛了自己,而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失落和痛苦,这种沉重的打击并不是一个常人所能承受的。 鹰刀猛的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银票笑道:“你要这些东西吗?我全部都给你……”说着,便将银票向卓思楚抛去。 银票在风中乱舞,每一张银票都像是一把刀在切割着卓思楚的心。鹰哥哥,难道我在你心中真的是这种人吗?我的痛苦只有比你更深更痛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死在你面前,也不愿在此忍受这种痛苦。 鹰哥哥,我爱你的心从没有变过,难道你不知道吗? 卓思楚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悲哀和伤心都挤压在自己脆弱的身体上,她的身体犹如风中残烛一般颤抖不已。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瞥见一丝寒芒划向鹰刀后心。 “不要!”卓思楚惊极而呼! “公子小心!”芊芊的惊呼声! 鹰刀却依旧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无力自拔,对于身后的危险恍若未觉。 荆流云嘴角含着一丝冷酷的笑意,飞腿踢向鹰刀。 在他的脚尖暗藏着一柄快刀,只要他脚跟一磕,三寸长的尖刃便会从鞋底弹出,这是他救命伤敌的杀着。他眼见鹰刀已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对自己的警觉之心早已丧失,此刻正是除去鹰刀的大好良机。 今夜以来,荆流云一直受制于鹰刀,不但被鹰刀提着走了半夜,连他杀父的隐秘也被鹰刀抖了出来。受辱事小,但这杀父的罪名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自己以后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只有将鹰刀置之死地,才能永绝后患。 眼见鹰刀即将毙命在自己脚下,这眼中钉就要永远消失,荆流云不禁得意洋洋:“鹰刀啊鹰刀,你虽然没有解开我上身的穴道,以为我不会威胁到你,但你万万不会想到我脚下居然会藏着一把快刀吧!哈哈!” 脚尖传来快刀刺入人体的触感。 却不是刺入鹰刀的身体!在最后的关头,站在鹰刀身旁的芊芊,毅然用她的身体挡住了荆流云这致命的一刀。 芊芊闪身插入荆流云和鹰刀之间,紧紧搂住鹰刀的身躯。 冰凉的刀刃迅速地刺入芊芊的身体,芊芊只觉得后心一阵刺痛,全身的力量也在瞬间消失殆尽。 她倒了下去,眼前满是绚丽的颜色,好像人世间所有的鲜花在这一刻完全绽放在自己眼前。虽然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冷,但为什么有一种极端幸福的感觉洋溢在心中呢? 我挡住这一刀了……我最心爱的男人没有受到伤害……这才是最幸福的感觉吧…… 芊芊微笑着从鹰刀身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荆流云还没有从眼前急剧的变化中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已经被疯狂欲绝的鹰刀扣住,接着胸前连中几记重拳,每一记重击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荆流云口中鲜血狂喷,人也像一只破麻袋般,被鹰刀甩了出去,在摔落在地上之前已晕了过去。 鹰刀坐倒在地,将芊芊温柔地搂在怀中。他的心中充满着伤心、内疚、自责和痛苦。为什么?芊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刀?我值得你用生命来维护吗? 或许在鹰刀的心中,芊芊并不是他深爱的女孩。甚至,他根本没有真正将芊芊放在心上。 他对芊芊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喜欢更恰当些,就像一个人喜欢一件心爱的事物一样,在身旁固然很好,不在身边也不会感到痛苦,顶多有几分失落罢了。 而芊芊虽然将自己整个身心都放在鹰刀的身上,但她总是认为自己出身不好,不敢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幸福。她觉得只要能陪伴在鹰刀身旁,看着鹰刀笑、看着鹰刀闹,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 所以,她总是以姬妾的身份自居、以鹰刀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以鹰刀的愿望为自己的愿望,鹰刀是她的整个世界,她的心里除了鹰刀再也无法容纳其他人。 但在此刻,鹰刀才发现,自己错的是如此厉害。他真正应该去爱的人不是别人,而是眼前的芊芊。 芊芊虽然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绝世无双的容貌,但她有一颗水晶般纯洁的心,她才是这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相对于芊芊来说,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丑陋,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芊芊的爱。 鹰刀把内力狂输入芊芊的体内,祈求着上天能够给自己一个机会来弥补自己所犯的错误,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换取芊芊逝去的生命,哪怕只有一秒钟。 因为,他要芊芊知道──芊芊,我爱你! 终于,芊芊徐徐张开了她美丽的双眼。在这一刻看来,她的双眸非但不像个垂死的伤者,反而神采飞扬,光芒四射。 芊芊看着鹰刀,眼中流露欢愉的神色,缓缓说道:“公……公子……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鹰刀微笑道:“我没事。不过,你以后不要叫我公子了。” 他的脸上虽然满是笑容,但泪水却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芊芊一惊,一口气有些接不上来,一阵急剧的喘息过后,她问道:“为……为什么?你……你又不……不要我了?” 鹰刀笑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怎么会不要你?从今天起,不要叫我什么公子了,叫我相公吧!” 芊芊惊喜交加之下,眼中突放异彩,努力地吸了几口气想要说话,鹰刀却轻轻捂住她的嘴道:“你太累了,不要说话,听我说就够了。” 鹰刀望着远方,喃喃道:“你不是喜欢江南的青山秀水吗?我们明天就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隐居,前面是河水,后面是青山。我们在河边搭一间小茅屋,我平时就上山打打猎、下河捉捉鱼,你呢就养几只鸡、养几只鸭,我们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芊芊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包围着自己,她努力地幻想着鹰刀所描绘的生活。笑着道:“我……我还要养几只狗,每天站在夕阳里等着你打猎回来……” 芊芊现在说话已没有方才那般吃力,但鹰刀却知道这正是回光返照的现象,他心里越加痛苦,体内的天魔气如狂潮一般向芊芊体内灌输进去。 鹰刀强忍着锥心般的痛苦,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缓,笑道:“你还要带上大毛和二毛一起来等我。” 芊芊奇道:“什……什么大毛和二毛?” 鹰刀道:“大毛和二毛是我们的孩子呀!大毛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二毛却是个像你一般漂亮的女孩。” 芊芊笑了,她的笑容是如此灿烂,好像是用她仅余不多的生命来燃烧这个美丽的笑容,这个笑容的绽放令天地都为之失色。她笑着说道:“男孩子一定像你,也是个天底下最有格调最有魅力的男人……不过男孩子叫大毛倒不怎么样,女孩子叫二毛就难听了些……” “天底下最有格调,最有魅力的男人”正是鹰刀自夸的笑语。鹰刀见自己平日的笑语芊芊却记在心里,此刻听她转述出来,不禁心如刀割,难以自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芊芊喃喃道:“相公……你看,那轮太阳好漂亮啊……天好蓝,风吹得我好舒服……我好想睡觉啊……”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终至细不可闻。 夜色更浓,天地间一片漆黑,充满萧瑟之气。 鹰刀紧搂着芊芊已冷去的躯体,喃喃道:“是啊!天好蓝,风吹来很舒服……你、你好好的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夜空,他的魂魄已随着芊芊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啸自鹰刀口中传出,声震四野,天地也为之动容。因为,这声长啸包含着太多的悲伤、太多的痛苦,就像一头负伤的狼在月夜中长啸。 鹰刀俯身在芊芊冰冷的唇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芊芊,你再等一会儿,我先将荆流云这恶贼杀了,然后我们再去找一处美丽的地方居住。” 他站起身来,但由于悲伤过度,再加上方才为了给芊芊延命,太过透支体内的天魔气,这一下猛然站起竟然头一晕,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鹰刀摇摇晃晃地走向荆流云,在晕倒在地的荆流云身前站住,默默地自身后抽出刀来,就要向荆流云砍去。 只听身后一声哀求:“不……不要!鹰哥哥,不要杀他……”正是卓思楚的声音。 鹰刀转头望向颤栗在风中的卓思楚,冷冷道:“怎么?难道你认为我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杀他的理由吗?” 说毕,转回头,举刀欲往下劈。突然后背涌起一阵森寒之气,一柄锋利的剑已经划破他背后的衣衫,剑上的寒气刺激着他的皮肤。 鹰刀一愣,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的寒意比严冬的寒风更冷十分。他转过身子,面对卓思楚道:“你若是能刺下这一剑,我今夜便饶过荆流云不死!” 卓思楚脸上满是痛楚,手中的剑晃个不停,但剑尖却始终指着鹰刀的右胸。 卓思楚哀求道:“鹰哥哥,求求你,不要杀他……” 鹰刀凄然一笑,也不回头,举起刀反手一刀慢慢向荆流云砍去。刀势很慢,因为鹰刀要留给卓思楚足够的时间考虑。 鹰刀注视着卓思楚的眼睛,大夏龙雀离荆流云的头也越来越近。 终于,在大夏龙雀离荆流云只有半寸许的地方时,鹰刀只觉得右胸一痛,卓思楚的剑已刺入他的体内。虽然刺得并不深,但血已流下。 鹰刀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疯狂之色。他突然向前一扑,卓思楚在猝不及防之下,不及收剑,只听得一声轻响,剑已自鹰刀的胸前透体而出,直穿后背。 卓思楚被眼前的变故所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失魂落魄之下,竟然怔在那里动弹不得。她的手依然握着穿透鹰刀身体的剑,忘了抽回。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鹰刀翻过手腕,一刀将卓思楚的剑削断,接着用手一拍留在胸前的断剑,断剑自后背透体激射而出,如流星一般飞落在草丛之中。 鹰刀也不点穴止血,更不看卓思楚一眼,只是默默地走到芊芊的尸体前,弯腰将芊芊抱起,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突然鹰刀顿住身形,开口说道:“今夜一剑之后,你我恩断义绝,他日相见便是死敌。至于荆流云,我今夜虽然饶他不死,但只要他日后落在我的手中,我一定会叫他尝遍人世间所有痛苦之事,我要他眼看着失去所有的一切,我要他后悔为什么今夜没有死在我的手中……” 卓思楚呆呆地望着摇摇晃晃消失在夜色之中的鹰刀,口中只是喃喃念道:“恩断义绝,他日相见便是死敌……恩断义绝,他日相见便是死敌……恩断义绝……死敌……” 伤心过度之下,卓思楚只觉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衣上鲜艳的血渍,顿时觉得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她长叹一声,如一具没有躯壳的幽灵飘然而去,临走之前,连看也没看依然昏迷在地的荆流云一眼。 鹰刀抱着芊芊跌跌撞撞地走在河边的小径上,他也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要走到何时才会停止。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为芊芊找到一个美丽的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结庐而居,他要在那个地方陪伴着自己的妻子。在找到这个地方之前,他绝不会停下脚步。 身体的劳累,心灵的悲哀,再加上剑伤后的失血,这些终于使得这个铁打般的汉子也禁受不住了。鹰刀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怀中的芊芊也越来越重…… 突然,脚下一滑,竟直直地向河中摔了下去。 浪花一卷,紧抱着芊芊的鹰刀便消失在湍急的河流之中。 这是一个美丽的渔村。 村民世世代代都是靠着村前这条河流来打鱼为生,也因为这样,这里的人们一个个都很善良和淳朴。 这里的生活平静而悠闲,便是村头阿三家被黄鼠狼叼去一只鸡,也被看作是村中的大事。 这样与世无争的渔村,在全天下也许有很多,但它无疑是景色最迷人的一个。 若儿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虽然肤色有些黝黑,但丝毫不减其天生的丽质,反而显得她更加的健康、美丽。 她已经十七岁了,很多像她这般大的姑娘早已经嫁人了,但她却偏偏没有嫁。并不是没有人上门提亲,其实上门提亲的人都快将她家的门给挤破了,可她就是不肯答应。她爹爹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心里实在心痛她,见她不答应也就不再勉强。 就这样,若儿到现在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女孩。 其实,若儿也是有些心事的。她有时从梦中醒来,总是很不高兴,因为在梦中她看见了一个俊朗的男人,这个男人和自己所有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他有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但眼中却又隐隐露出几许忧伤。 每当她梦见这个男人时,总是觉得很快乐。但梦总是短暂的,春梦更是短暂。所以,每次她梦见这个男人醒来之后,总是很难过。为什么好梦总是难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在生活中见到他呢? 这就是若儿的心事。这心事虽然不会天天出现,但却像一只打不死的苍蝇,常常出现在你的眼前骚扰一下。特别是这个夏天,这个充满成熟气息的夏天。 昨夜又梦见他了。 若儿满怀着少女的心事,早早地来到河边。每当她不高兴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在河边散一散步,好排遣一下她少女的幽思。 今天她来得更是特别早,因为一只蚊子的关系,昨夜在梦中,还没和那个男人说上一句话,就被蚊子叮醒了,后来便怎么也睡不着了。既然睡不着,若儿就索性不睡了,她踏着薄薄的晨曦来到了河边。 就在若儿长吁短叹时,她发现远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躺在河滩上,下身却依然浸在河水中。很显然,从这两个人的衣着来看,他们并不是本村的人。 若儿的心狂跳起来,她想到了一些古老传说。在传说中,总是有许多投河自杀的痴男怨女。 若儿虽然心里很害怕,但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于是,她咬咬牙,快速地冲了过去。 她却不知道,正因为她冲了过去,才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也改变了许多人以后的人生。 若儿在他们身前蹲下察看,却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挺拔的眉、薄薄的唇、坚毅的脸颊,不正是自己梦中的男人吗?若儿登时脸红心跳、神摇魂荡,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两人正是失足落水的鹰刀和芊芊。 第一章 少女情怀 若儿轻快地走在小径上。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上用一块青花碎布盖着。但在一晃一悠之中,却有一股浓烈的酒菜香气散发出来。显然篮子中装着的正是一些精美的酒菜。 若儿嘴角含着微笑,步伐轻盈而欢快。 一个樵夫大踏步迎面过来,行走甚急。 若儿轻笑道:“周大叔,你走的这般快,莫非是急着回家见周大婶吗?可是,你身后的柴也掉得差不多了,回家之后只怕要挨大婶的骂哦!” 那樵夫一怔,站住回身一望,果然身后一路之上稀稀拉拉的掉了一地的柴。他也不收拾,只是脸白白地道:“若儿,你这是去哪儿呀?莫非是到你半个月前救起来的那个怪人那儿去?我看你还是别去吧,他、他又在发疯了,我便是见到他发疯的样子,心里害怕,才……” 他话还没有说完,若儿已经快步向前飞奔走了。 樵夫望着若儿飞奔而去的身影大喊道:“若儿,你……你可要千万小心呀……” 樵夫叹息一声走了。 若儿疾步穿过一片竹林,远远地便听到一声声吼叫,叫声中充满着悲伤和痛苦,犹如一头负伤的野狼在陷阱之中绝望的悲嚎。 若儿心里又急又怕。他,他又发病了吗? 只见在一座孤零零的竹舍前,一条颀长的人影坐在空地上。蓬乱的头发下面,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却满是痛苦之色。脸上青筋暴起,口中不时传出粗重的喘息声,身体也不停地摇晃,仿佛在承受着极深的痛苦。 若儿飞奔向前。 那人好像听到有人过来,猛然睁开双眼,只见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喘息道:“不……不要过来……” 若儿在离他五尺之外站定,犹豫道:“可是你……你……” 那人身子一晃,口中喷出一口血。 若儿大惊,正要迈步上前,却听到他大叫一声,人已跃在空中。接着,若儿见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那人竟然在空中旋转起来,他的身形不但没有下坠之势,反而越转越高。随着他的旋转,原本在他周围的地上的枯枝树叶也跟着渐渐形成一个漩涡,缓缓飘离地面,在空中急旋起来。 猛然间,若儿眼前闪过一道光华。原来不知何时,那人手中已经举起一把奇形怪状的长刀。 “破──”一声大吼自那人口中发出。 光华再起,恍若冬日之骄阳,月夜之流星。 那人在空中虚劈一刀。 虽然是劈在虚空之处,但若儿却似乎听到隐然有一阵风雷之声暴响。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起先还在他身下旋转的枯枝树叶在他劈出去一刀之后,竟然如利箭一般跟随着他劈出去的刀势激射而出。随着一连串的轻响,一株碗口粗的绿竹已被那些枯枝树叶拦腰击断,倒了下来。 若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武功吗?这未免也太……太神奇了。 在若儿崇拜之极的目光之中,那人却狂喷数口鲜血,人也直直地从空中摔落下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破麻布袋一般跌落在地。 若儿忙放下手中的竹篮,奔上前去将他托起,抱在怀中。 那人徐徐睁开双眼,在一阵迷茫的神色过后,他的眼中竟然露出了几许温柔,那是一种令人迷醉的温柔。 他微笑道:“还……还是不行啊……以我现在这种进度,我何时才能给你报仇?我让你失望了吧,芊芊……”说着,竟然就这样在若儿的怀中沉沉睡去。 若儿心里一酸。把我错认做你死去的妻子了吗?可我为什么连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呢?你用那种温柔的眼光看着我的时候,我真的好喜欢…… 若儿转过头去,眼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新坟之上,墓碑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爱妻芊芊之墓鹰刀立” 这个在若儿怀中沉睡的男人正是鹰刀。 微风拂过,两颗晶莹的泪珠轻轻滑过若儿的面颊,她喃喃轻唤道:“鹰刀……鹰大哥……” 这个原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小渔村的快乐少女,就在此刻流下了第一滴情人的眼泪。在这一滴眼泪之中包含着几许忧愁、几许欢乐、几许柔情。 就这样,若儿紧抱着鹰刀哼起广泛流传于江南的一首情歌。也许在这之前,若儿并不明白这首情歌所表达的那种无奈和悲伤,但在此刻,她却懂了,而且比谁都懂得多。 “我牵挂着你呀,你却只想着她,我送你一朵山茶花,你却只知道装傻,我要你跟着我走呀,你却在我心上狠狠地踏,哎呀,你真是我的小冤家……” 悠扬的歌声回荡在山谷之内,若儿的心正随着这幽怨哀伤的曲调慢慢成长。 鹰刀自半个月之前被若儿救起之后,谢绝了若儿要他住在她家中的邀请,而在小渔村村后的一片竹林中选了块空地埋葬了芊芊,并在芊芊墓旁,用竹子搭了个简陋的竹舍结庐而居。平日里,他深居简出,也不和村子里的任何人打交道,只是在需要米粮的时候,他才给些银两拜托若儿的父亲帮着到村外去买一些回来。 因此,整个渔村的人都认为鹰刀神神神秘地,不敢和他接近。再加上鹰刀勤练天魔功,时常因为操之过急而陷入幻觉之中无法自制,发出奇怪的嘶吼之声,使得人们更是害怕。 如此半个月下来,除了若儿常常弄些好酒好菜来看望鹰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人敢到这片竹林。 鹰刀自然了解到若儿对他异乎寻常的关心,但他身为杀害荆悲情的“凶手”,花溪剑派自然会对他穷追不舍,特别是荆流云,更是不容鹰刀在这世上多活一刻。在这种时刻,无论谁和自己多亲近一点,无疑是在和死神打交道。所以,若儿越是对鹰刀好,鹰刀越是感到不安。 有芊芊这个前车之鉴,鹰刀再也不敢随意地接近他人,以免有人再次遭到自己连累。 每一次若儿来看他,他都摆着一副冰冷的脸孔。但几次之后,若儿不但没有放弃对他的关心,反而越加来得勤快。如此之下,鹰刀也无可奈何,只得默许她的到来。 这些日子以来,鹰刀苦练天魔功,但令人沮丧的是,进展甚微。每次运功总是幻觉丛生,内心充满了狂暴之念。鹰刀却不知道是受复仇之念所影响,一些负面情绪大幅增加所致。这是和天魔功清净自然的练功法门大相迳庭的。天魔功最忌讳的便是急进,而鹰刀心中满是复仇之念,巴不得在一夜之间就能练成最高深的内功。像这样练下去,终有一天会因无法控制体内负面情绪带来的幻觉而疯狂至死。 鹰刀每次提气运功到极至的时候,总是无法跟上体内天魔气运转速度而不得不以吐血这种减压的方法来发泄自己身体不能承受的那部分天魔气,虽然这不失一个降低自己走火入魔机率的方法,但血为气之根本,这种方法从根本上来说是对鹰刀不利的。时间一长,必定会造成鹰刀气血两虚,到那时,天魔气强劲的反噬再也不是喷几口血就能制止得了的。 所以,鹰刀现在这种练功的方法是大错特错的,只有抛开心中的复仇之念,紧守本心,循序渐进一步步来,才是真正的练功之道。只可惜,鹰刀的心已被仇恨所蒙蔽,没有想到这些。 今天,鹰刀虽然强行催逼体内天魔气到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刀,但终于受到天魔气强劲的反噬,被逼喷出鲜血。 其实,在他腾身跃起之前,天魔气的运行已经使得他吐血了,但他凭着惊人的毅力,硬是继续腾身挥刀一击。这种做法实在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 天已黑了。 在一盏飘摇不定的油灯之下,若儿满怀柔情注视着躺在竹床上昏睡不醒的鹰刀。 夜风在窗外呼号,更有夜枭在静夜之中不时发出几声短促而尖利的嘶叫。 若儿胆战心惊地望了望窗外,外面漆黑一片。这间竹舍远离渔村,平日就罕有人迹,如今在这暗夜之中更是显得有些孤寂。 若儿的心不禁有些打鼓。老实说,在这种深夜,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待在这种地方,委实是有些害怕的,但此刻便是让她一个人穿过竹林回到村子里,她也不敢。好歹,在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陪着,尽管是睡着的。 想到身旁的鹰刀,若儿的心才有些定下来。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几声清脆的敲门声。 若儿一惊,颤声道:“谁?” 没有人回应,但敲门声却继续在响着。这声音仿佛暗含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在静夜中显得特别刺耳,也显出几分诡异。 这里白天都没有人会来,更别说是晚上了。莫非是鬼魂? 若儿的脑中闪着许多恐怖诡异的恶灵传说,再望窗外一眼,竟隐隐觉得在那黑暗之中似乎隐藏着什么。 若儿越想越怕,吓得连腿都软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若儿的手臂。若儿一惊,转过头来,却见到鹰刀已经翻身坐起。 鹰刀微笑道:“别怕,去把门打开,可能是你爹爹见你没有回家,便叫人来找你了。” 鹰刀的微笑仿佛带有一种魔力,使得若儿胆气陡壮。 若儿笑道:“我……我哪有害怕?我这就去开门。” 她虽然说不害怕,但手却有些抖,她虽然说去开门,但脚却半天也不见移动一步。 鹰刀一笑,长身而起,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⑥ . ℃ Ο m 门外站着一个黑黑的身影,正是若儿在路上曾经遇见的那位樵夫。只见他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瞪着鹰刀。 若儿见了,放下心事,笑道:“原来是周大叔,是我爹爹叫你来接我回去的吗?”说着,向门口走来。 那樵夫没有回答,依然瞪着鹰刀。 鹰刀很是奇怪,这人神情如此怪异,好似撞邪一般……撞邪?不好!鹰刀猛然推开走过来的若儿,飞身向后退。 但那樵夫已经飞扑上来,一直背放在身后的右手拿着一把闪亮的斧头。在灯光之下,斧头的刀刃上闪着一种幽暗的绿光,显然抹了剧毒之物。 那樵夫只是追着鹰刀猛砍,虽然没有什么武功,但他的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没多久,竹舍内的一些家俱杂物已被他砍得支离破碎了。 鹰刀又要顾着若儿,又怕自己手重伤了那樵夫的性命,一时间竟然奈何不了他。突然,那樵夫撞翻了桌子,油灯被打翻。登时,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唯有那樵夫如野兽般的喘息声不时在房间之中响起。 若儿被鹰刀推在一个角落,耳边轻轻传来鹰刀温柔的声音:“你躲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我去打发他。”不待若儿答应,微风拂过,鹰刀已不知所踪。 若儿紧缩在角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房中一片寂静,连那樵夫的喘息声也像是没有了。 若儿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为什么周大叔要砍杀我们?鹰大哥不会有什么事吧?纷至沓来的念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使她难以忍受这种令人疯狂的寂静。 她这才明白,有的时候,静也是一种恐惧,越是安静,恐惧感就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火光在若儿眼前亮起。映入眼帘的正是鹰刀那洒脱、迷人的笑容。 若儿哭着搂住鹰刀的脖子,颤声道:“你……你没事吧?周大叔为何要杀我们?他……他是不是疯了?” 鹰刀轻拍若儿的后背,轻声道:“那位大叔没有疯,他只是被人用摄魂术控制了而已。要杀我们的不是他,而是用摄魂术控制住他的那个人。” 若儿惊魂未定,喃喃问道:“摄魂术?什么摄魂术?” 鹰刀笑道:“摄魂术是一种邪派武功,能够控制别人的心智,使人做出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我下次再解释给你听,因为我们还没有脱离险境。” 说着,转头望向窗外,喃喃道:“也许,还有更危险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窗外依然一片漆黑和寂静,但在鹰刀看来,却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张着,在等着自己这条鱼儿堕入其中。 鹰刀突然笑了起来。每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他总是能够笑着面对,因为他知道,有时候,笑,才是真正致命的武器,它不但能鼓舞自己的士气,还能打击敌人的信心。 要想抓自己这条大鱼,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哟! 鹰刀拉着若儿的手走出门外。 若儿只觉鹰刀的手又大又温暖,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走遍全身。身子有些软,脸上有些热,但一颗心却在胸中如小鹿乱撞不已。 鹰刀刚拉着若儿跨出门外,却又退了回来。 若儿奇道:“为何又不走了?” 老实说,若儿委实有些害怕,特别是看到地上躺着的周大叔。现在,她只希望能快些回到村子里,回到人多的地方。只有在人多的地方,她才会觉得安心。 虽然,她绝对信任鹰刀,但此刻对鹰刀不进反退的做法也不禁有些埋怨。只是她性格温婉,即便是有一丝丝埋怨也不愿表露出来,而是将它埋藏在心中。 鹰刀目光闪动,唇角微微露出笑容,道:“嘿,我竟险些中了他的奸计!” 若儿问道:“中什么计?” 鹰刀将门关好,道:“我们方才若是出去,别说回到渔村,就是能不能活着也是难说的很。” 若儿道:“为什么?” 鹰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以你周大叔这种人能够伤害到我吗?” 若儿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周大叔,摇了摇头。 鹰刀笑道:“连你都知道周大叔杀不了我,那么这个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自然更加清楚。其实,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若儿问道:“什么目的?” 鹰刀道:“他的目的只是逼我们走出这间屋子而已。他用摄魂术控制了周大叔来杀我,虽然明明知道不会成功,但却能够让我们惊魂不定,让我们觉得待在这间屋子里很不安全,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到村子里去。这种反应正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的。因为他利用的便是人类对不知事物的恐惧心理,事情越是诡异,人们越是害怕。而人一害怕,就想躲到人多的地方去。而且人一恐惧起来,判断事物的能力必然会下降,就是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会觉得是惊天动地。所以,他料定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回到村子里。但如果我们这么做,就会堕入他的陷阱了。” 若儿皱着眉头,道:“我好像不太明白。我们会堕入什么陷阱?” 鹰刀笑道:“在黑暗之中,什么最明显?” 若儿道:“自然是灯光。” 鹰刀道:“正是。我们一从这间亮灯的屋子里出去,就会暴露在他的目光下。他在暗,我们在明。从这里到村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特别是要穿过那片竹林。只要他随便在那里设一点圈套和陷阱,我们便会乖乖的踩进去。到那时,我们要想完好无损的回到渔村,只怕是很难了。” 若儿倒吸一口凉气,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鹰刀笑道:“既然他一心想逼我们走出屋子,那我们对付他的最好方法自然是待在屋子里了。只要我们沉住气,等天一亮,我们便算是打赢了这场仗。” 若儿道:“如果他冲进来呢?” 鹰刀道:“他不敢的。” 若儿奇道:“为什么?” 鹰刀笑道:“他之所以在外边装神弄鬼,为的正是要将我们逼出去。他为什么要逼我们出去呢?因为他知道光明正大的和我动手没有胜我的把握。如果,他一冲进来便能解决问题,他早就进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若儿嫣然一笑,道:“所以,我们这间屋子看来是很不安全,但实际上却是最安全的。” 鹰刀哈哈一笑:“所以,我们可以在屋子里喝酒吃菜,而他却只能在外面喝风。若儿,你下午带来的酒菜我还没有尝尝呢,也不知你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若儿笑道:“如此长夜,我倒也想陪你喝上几杯。” 鹰刀也笑道:“喝酒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一个人喝酒就没什么味道了。” 桌椅已经重新摆放好了,酒菜也已端在桌上。 两人杯来盏往,喝几口酒,说笑几句,竟似已忘了在屋外还有人等着要他们的命,竟似已忘了屋外的世界正是[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个杀机四伏的鬼魅世界。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叹息:“我在外面喝风,两位却在屋内喝酒。这个世界也真是不公平。”语调平和温柔,但在暗夜乍然响起,却好像带着些阴森森的鬼气。 若儿不禁吃了一惊,拿着酒杯的手也有些颤抖起来。 鹰刀却好像早已猜到有人会来,轻轻低声对若儿说道:“小老鼠终于忍不住了。” 若儿道:“什么小老鼠?” 鹰刀笑道:“鬼鬼祟祟躲在黑漆漆的地方,不是老鼠是什么?但听他的声音,显然年龄并不大,只能说是只小老鼠。” 若儿不禁笑了起来。听鹰刀如此一说,原来害怕的心思早已不翼而飞了。 鹰刀扬声道:“兄台在外边等了大半夜,此刻想必有些冷了。相请不如偶遇,兄台进来共醉一场又有何妨?” 门徐徐被推开,一个翩翩佳公子踏步走了进来。 只见他头戴一顶紫金冠,英俊的面容微泛笑容,一袭桔黄色长衫,腰中围着一条紫玉带,手中纸扇轻摇,就这样迈步走了进来。 若儿只道进来的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必是面目狰狞之人,却没想到进来的竟是个英俊的少年。 鹰刀微笑道:“坐。” 那少年也不客气,就在桌前坐了下来。 鹰刀道:“酒虽还有些,但杯子却没有了。若是兄台不嫌弃的话,不如就干了我手中这杯吧!” 说毕,手在桌上一拍,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鹰刀用指一弹,酒杯便如流星向那少年面门飞去。 酒杯虽在空中急旋,却连一滴酒也未倒出。 那少年纸扇一摇,扇柄已击中激射过来的酒杯的边缘。酒杯在那少年的面前转了一圈又折回朝鹰刀面前飞来。同样,杯中的酒也未倒出半点。 鹰刀手一挥,酒杯依然落回到的手中。 那少年笑道:“要酒杯还不容易?你看我的。” 说着,那少年手中的纸扇已划向墙壁。由于这间屋子是由竹子搭建而成,所以在那少年一击之下,墙壁立时破了个洞。 那少年连挥几扇,手中的扇子如快刀一般在削割着一段由墙壁中取出来的毛竹。没多久,一只小巧精致的竹杯已摆在他的面前。 鹰刀笑道:“兄台使得一手好刀法,鹰某自愧不如。” 那少年哈哈笑道:“雕虫小技而已。我在鹰兄面前使刀法就如同在关公门前卖大刀,可笑啊可笑。” 鹰刀道:“兄台无须过谦。来,且将酒满上再说。”说着,伸出手去,将那少年面前的酒杯斟满。 若儿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这两人倒似好友一般,哪里有半分仇敌的意味?她却不知道,方才两人已过了一招。 那少年举杯道:“鹰兄,请!” 两人举杯共饮一杯。 鹰刀哈哈一笑,将酒杯一掷,道:“如今,我们酒已喝过了,兄台若是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那少年却动也不动,道:“鹰兄,这岂是待客之道?我这个做客人的还没有尽欢,你做主人的又岂能逐客?” 他眼珠一转,望向站在一旁的若儿笑道:“莫非,鹰兄是怕我扰了你们二人的春梦不成?” 若儿一听,登时羞得脸红过耳。 鹰刀笑道:“你自进屋就一直想找机会出手,但这么久过去了,你可曾有过什么机会?虽然你的刀法不错,但老实说,你的内力却不如我。若是我们过招,我有信心在两百招之内将你击败。” 那少年眼光一闪,冷笑道:“你既然有信心将我击败,你又为何不出手?” 鹰刀道:“我虽然能将你击败,却没有杀你的把握。若是逞强要你的命,只怕我也会受不轻的伤。但现在我行踪已露,不日内就要离开此地亡命天涯,又怎么能够受伤?既然无法杀你,和你动手也是浪费力气。明知事不可为,我又何必出手?” 那少年笑道:“你若是以为凭你这几句话便能将我吓走,那就打错主意了。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听你说话的。” 鹰刀也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来这里不是来听我说话的,但我鹰刀得罪的人虽多,却好像没有兄台在内。老实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付我。” 那少年道:“只要你赢了我,我自然会对你说出我来的目的,但你若是输了……” 若儿在一旁插嘴道:“输了怎样?” 那少年嘿嘿一笑:“他若是输了,连命都没有了,我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 鹰刀长身笑道:“既然你一定要打,我也只好陪你玩玩了。” 说着,又对若儿道:“若儿,你退到我身后的墙角。” 若儿依言退到墙角,口中却道:“你……你小心些。” 鹰刀笑道:“就凭他这只小老鼠……”他话未说完,身子已经跃起,一刀向那少年劈去! 那少年想不到鹰刀说打就打,忙起身迎战。 他闪身避开鹰刀的刀势,右手已擎出一支短棒点向鹰刀胸前。 鹰刀这一刀本就是虚招,他不等招式用老便横刀回拖,斜斜斩向短棒。鹰刀的目的是依靠自己大夏龙雀刀的锋利,断其兵刃。 但那少年变招甚快,招数精妙,手腕一转,短棒贴上鹰刀的刀背,使得鹰刀这一刀落空。接着,又顺势沿着刀背而下,点向鹰刀手腕上大穴。这一招连消带打,果然妙至毫颠。 鹰刀一惊,天魔气陡发。他飞起一脚,天魔气依循着脚势攻向那少年点过来的短棒。 棒腿相交,天魔气沿着短棒直逼那少年手上大脉。 那少年想不到鹰刀居然有这种奇怪的内功,气机居然如同有形之物可以攻击自己,意料不及之下,不禁吃了点亏。 那少年闷哼一声,连退几步,待得将攻入自己体内的天魔气驱逐干净时,鹰刀已经连发几刀,将自己逼到了墙角。 那少年忙施几式妙招,才化解眼前的危机,但却依然落在下风,无法扳回。 刀,本是善攻不善守的兵器。此刻鹰刀既然占了上风,他又气脉悠长,刀势一展开,登时如狂风骤雨般,逼得那少年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但那少年倒也颇为硬气,明明在苦苦支撑,却硬是不肯服输。而且,每到危急的关头,总能使出几招妙招来躲过。 鹰刀不禁有些佩服,他笑道:“还要打吗?” 那少年只是不肯说话,手底下却丝毫不见软弱。但时间一长,他的额头上已满是汗水,呼吸之声也渐渐急促起来。 眼见那少年即将坚持不住,却听到门外有人轻轻的敲了敲门,一个温柔娇媚的声音道:“家里有人吗?” 这把声音温柔缱绻,令人销魂,但听在鹰刀的耳中却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因为,他对这把声音的主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鹰刀哈哈一笑,一个翻身跃到若儿身前,将她护在身后,道:“彩衣姑娘光临寒舍,鹰某何其有幸,请进来吧!” 鹰刀嘴上说的轻松,心内却不停地在打鼓。眼前这个少年已是难以应付,如果再加上蒙彩衣,自己以一敌二,还要照顾身后的若儿,实在是凶多吉少。 一个身材玲珑千娇百媚的人影闪了进来。 正是蒙彩衣。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易容作苏小小打扮的蒙彩衣。 第二章 教主之位 蒙彩衣进屋之后,那少年居然走到她的身后,显然两人是一路的。鹰刀的心不禁沉了下去,脑中迅速地考虑着脱身的良计,但想了七八种方法,却没有一条是能够全身而退的。鹰刀暗叹一声,只怕今夜要糟糕了。 但蒙彩衣好像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鹰刀,眼光在鹰刀和若儿之间转来转去。 若儿见蒙彩衣婀娜多姿,身段风流,一顾一盼之间尽显万种风情,便是身为女人的自己见了,也有些心动。相比之下,自己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蠢笨丫头,她这种绝世的风情是自己怎么学也学不会的,看着蒙彩衣望着鹰刀那种奇怪的眼神,若儿的心不禁有些黯然。 这个女人为什么这样看着鹰大哥?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若儿的心一片混乱,只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蒙彩衣目光闪动,叹息道:“今天,我只怕是来错了。” 鹰刀笑道:“既然已经来了,来对也罢,来错也罢,又何必去理会这么多?” 蒙彩衣咬着唇角,瞟了眼躲在鹰刀身后的若儿道:“奴家惊闻公子的爱妾芊芊不幸罹难……” 鹰刀只觉心中一痛,他沉着脸插嘴道:“芊芊她是我的妻子,并不是什么妾侍,请姑娘言词之间尊重些。” 蒙彩衣一怔,接着道:“奴家以为公子必然沉浸在伤痛之中难以自拔,是以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公子,希望早日见到公子,也好抚慰一番,排遣公子心中伤痛,却不料今日一见之下,原来公子竟是个薄情之人,旧人尸骨未寒,却已在和新人一起饮酒作乐了。如此看来,奴家这趟正是白来了。” 鹰刀听了,只是冷笑几声,也不作解释,道:“既然如此,你就请回罢!” 蒙彩衣眼睛一转,长叹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我只道公子一心想要报仇,便替公子筹划了一个绝妙之计,但既然公子已经另结新欢,想来这旧人之仇早已抛到脑后了……”说着,她竟看也不看鹰刀,便款款向门外走去。 鹰刀看着蒙彩衣徐徐而去的身影,额上渐冒冷汗,身子簌簌而抖,眼中露出几丝犹豫难决之色。他当然知道蒙彩衣绝不会无端端地便帮他报仇,只怕其中更有许多诡计和陷阱,会将自己拖入万丈深渊。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芊芊报仇,但势单力孤,若想光凭自己一人之力去杀了荆流云,无异于痴人说梦,可现在有蒙彩衣的帮助,就完全不同了。 一时间,报仇和理智之间的冲突在鹰刀的心中激荡不休。 终于,鹰刀长叹一声,道:“且慢,你先说来听听。” 蒙彩衣嫣然一笑,回过身来,笑道:“天魔宫教主之位空悬已久,不知公子可有问鼎之心?” 鹰刀一怔,说不出话来。 蒙彩衣道:“报仇,有两种报法。其一,简简单单的将荆流云的人头取来。其二,拿走荆流云所有的一切,使其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让他自己丧失生存的勇气。不知公子要的是哪一种?” 鹰刀冷笑道:“若是我选第一种,对你没有半分好处,你也不会来找我了。” 蒙彩衣笑道:“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和你合作真是愉快,有很多话根本就不用说出来。的确,若想取荆流云的人头,我轻轻巧巧便能做到,但对我却没有半分好处。荆流云就这么死了,花溪剑派还是落在荆流花的手上,根本没有我的份。我虽然喜欢帮人做好事,但对自己没有好处的好事我也是不愿意做的。” 鹰刀也笑道:“你和荆流云合作杀了荆悲情,以为荆流云会为你所控制,花溪剑派也等于掌握在你的手中了。但想来荆流云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听话,花溪剑派的实权你连半分也沾不到,所以现在便想利用我来对付他们。只是,我奇怪的是,以你的聪明,你在杀荆悲情之前,难道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状况吗?” 蒙彩衣叹道:“我并没有看错荆流云,却看错了荆悲情。” 鹰刀悠悠道:“是吗?” 蒙彩衣道:“本来,我们的计划是,杀了荆悲情之后,荆流云自然会登上掌门的宝座。但是,没料到的是,荆悲情这老鬼居然还留有一手后招。正是这一手后招令我白费了这许多的功夫,害得我一场好梦尽成空。” 鹰刀笑道:“荆悲情留有什么厉害的后招?” 蒙彩衣道:“就在三天前,荆流云加冕花溪剑派掌门之时,突然发生了一个变故,派中元老柯正和华清两人居然出示了一份荆悲情的手诏。上面说道,只要荆悲情死于意外,就由荆流云继任掌门。” 鹰刀奇道:“这不正好遂了你们的愿吗?” 蒙彩衣咬牙切齿道:“但是,却要荆流花出掌花溪剑派的总督察职务。” 鹰刀道:“总督察?这个职务是干什么的?” 蒙彩衣叹道:“总督察也没有什么别的权力,只是有权对掌门发出的指令提出质疑,最要命的是,如果有两位以上的堂主也同样反对掌门的指令,便可以将它推翻。” 鹰刀笑道:“这个权力果然要命。荆悲情这招玩的是权力制衡游戏。若我想的不错,当日蓬莱仙阁来小花溪问吕东成劫持楚灵船只之罪后,荆悲情显然察觉到什么,便亲手拟定了这份诏书交给他信得过的柯正和华清两人。只要荆悲情一死于意外,就由他两人来宣读诏书。花溪剑派另立掌门是何等大事,武林中人想必有许多人都会来凑热闹的。柯正和华清两人在那时才公布诏书,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们便是有天大的胆也玩不出什么花招来了。如此一来,你们就算是杀了荆悲情也不能完全控制花溪剑派,你们所有的努力也就尽化流水。荆悲情啊荆悲情,果然不愧是一代枭雄。只是你料不到,暗算你的居然会是你的儿子和你的枕边人吧?” 蒙彩衣对鹰刀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道:“你怎么知道荆悲情的诏书是在那时拟定的?” 鹰刀道:“荆悲情既然能够将小小一个花溪剑派经营为如此规模,他就绝非是个普通人。吕东成出手劫船,自然会引起荆悲情的注意。在他看来,如果吕东成是奉荆流花之命去劫船,那么荆流花便不足以担当掌门之位,自己想将掌门之位传给荆流花的决定便是错误的。但如果是有人陷害荆流花,那么这个人很有可能便是荆流云,因为只有荆流云才有可能从中捞到好处。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无论决定传位给谁,都是不恰当的。于是,他就拟了这么一份诏书。如果真是荆流花派人劫船,那荆流花的才干便不堪以大用,掌门之位落在荆流云身上,荆流花没有什么才干的话,对荆流云也起不了什么牵制作用;但假使是荆流云派人劫船,这掌门虽然是落在荆流云的头上,可有荆流花在一旁牵制,荆流云若想独揽大权,却是做梦。只可惜,荆悲情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荆流云居然敢要他的命!” 蒙彩衣笑道:“本来荆流云也是不敢的,但禁不住我一鼓动,他就什么都肯做了。” 鹰刀眯着眼睛看着蒙彩衣,道:“只怕你不是光光鼓动这么简单吧!荆流云若是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你的手上,他又怎么会做出杀父夺权这种天理不容的勾当来?” 蒙彩衣眼中流光闪动,媚笑道:“荆流云看上去像个刚正不阿的至诚君子,但我只不过向他笑了几笑,他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对付这种人,还需要什么把柄?” 鹰刀叹道:“荆悲情有你这样的夫人,有荆流云这样的儿子,能活到现在才死,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蒙彩衣笑道:“天下间能不受我媚惑的男子除了公子之外,我还没有见过有人。” 鹰刀摇头道:“你不用给我戴什么高帽。老实说,我鹰刀素来好色成性,但见到姑娘,我只恨爹娘给我少生了几只脚。若是天下多出几个像你这般厉害的角色,我还是早点躲到哪个乡下种田算了,也免得哪一天死得不明不白。” 蒙彩衣咯咯笑道:“公子这么抬举奴家,我真是不敢当。” 一直坐在他们身旁的那位少年冷笑道:“两位互相吹捧够了没,说了这半天,也该说说正题了。” 蒙彩衣笑着在那少年手上一拧道:“我和鹰公子多日未见,话话家常罢了,你莫非也要吃醋?” 那少年登时红了脸,急得说不出话来:“你……我……” 蒙彩衣脸一放,道:“什么你我,你既然打赌输了我,一切便应该听我的,难道想耍赖不成?” 鹰刀笑道:“两位打什么赌?可愿意说给我听一听?” 蒙彩衣笑道:“我们打的赌正是和你有关。” 鹰刀眼睛一转,笑道:“莫非,两位是以我鹰刀的生死来打赌吗?” 蒙彩衣道:“正是。奴家来找公子合作一件大事,但他却听不得我对公子才智武功的百般夸赞。所以,我们就赌你如果能不死在他的手上,我们就和你合作。但若是死在他的手上……”她以鹰刀的生死为赌局,还在鹰刀面前侃侃而谈,居然连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好像谈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这种女人也当真是天下少有。 鹰刀笑道:“我人都死了,你们自然就不用找我了。好在,我还没有死。”他在听了别人用他的生死当赌局,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居然还能够笑得出来。这种男人也实在是举世无双。 蒙彩衣也笑道:“奴家早就知道,像公子这般人物又怎么会死呢?所以,我就告诉他,若是单打独斗,他万万不是公子的对手,若是想对付公子,还须另想他法。” 鹰刀道:“于是,你们就用摄魂术迷住周大叔,希望用他来吓我们出去,然后在竹林中弄些手段,取我的性命?” 蒙彩衣叹道:“只可惜,我们在外边忙了半天,你却躲在屋里喝酒。” 鹰刀笑道:“既然屋中有酒可喝,我又何必到外面喝风?” 蒙彩衣也笑道:“所以,他也只好到屋里来陪你喝酒了。但看来,他喝酒也是喝不过你的。” 鹰刀道:“所以,他赌输了。” 那少年突然叫道:“我侯嬴无论才智还是武功,都不是鹰兄的对手,我输得是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鹰刀看着侯嬴,默然半晌,道:“只有敢于承认失败的人,才能迎接最后的胜利。侯兄今日能承认失败,想来日后必成大器。蒙彩衣啊蒙彩衣,你识人的眼光实在是不错。” 蒙彩衣笑道:“他虽然不错,但比起你来,却有所不及。对我来说,你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鹰刀摇头道:“才智武功可以慢慢培养,但这承认失败的勇气却是与生俱来的,丝毫作假不得。” 蒙彩衣笑道:“公子既然如此看重他,我对大家日后合作的前景不禁又看好几分。” 鹰刀笑道:“你今日来这里见我,无非是想利用我帮你夺取花溪剑派的大权。你在内,我和侯兄在外,两相夹攻。但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坐上天魔宫教主之位,和你形成内外夹攻之势呢?” 蒙彩衣嫣然一笑,道:“我凭的就是我手中的这块天魔令,还有侯嬴这个人。”说着,从怀中取出天魔令放在鹰刀身前。 天魔令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一股奇异的光芒。 鹰刀望着桌上的天魔令,心里不禁有些酸痛。思楚的背叛到现在依然是隐藏在他心中永远的痛,此刻睹物思人,又怎么能不教他神伤不已? 鹰刀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天魔令。 一种熟悉的感觉沿着手指直入鹰刀的内心,但相伴而来的却是痛入心扉的痛苦,如同一枝利箭直刺心脏。这种痛苦竟然令得鹰刀面颊上的肌肉一阵抽搐。这个有着钢铁一般神经的少年,遇到感情问题时,也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虽然思楚背叛了他,但在午夜梦回之际,那种入骨的相思却依然纠结在他的心内。越想忘记的人,反而在脑海中出现得越清晰。忘记一个人真的有这么难吗? 抽刀断水,水更流。 想要忘记一个人,也是如此。你越要忘记,却越忘不了。 鹰刀有时真的怀疑,如果思楚现在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能不能像对待敌人那样对待她?自己能不能真的对她拔刀相向? “他日相见,便是死敌!”这句话是鹰刀自己说的,但誓言犹在耳边,心中的恨意也深入骨髓,可为什么思念却依然存在?它不但没有减退,反而日渐深沉? 鹰刀抬头望向窗外。虽然外面漆黑一片,但鹰刀却好似望见芊芊的一缕香魂正望着自己哭泣。芊芊的婆娑泪眼仿佛正在责问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忘记那个女人呢?难道她伤得你还不够深,伤得你还不够痛? 芊芊!芊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替我挨那一刀?其实真正该死的是我啊! 鹰刀的心中充满着痛苦、伤心、和愧疚。 蒙彩衣望着鹰刀,眼中突然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可那种怜惜、嫉妒,还有着几许柔情的神色是这个充满着神秘、诡异和妖艳的女人身上从没有出现过的。 蒙彩衣不但是个美丽的女人,更是人间绝色。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她是个仙女,她的美丽让人高不可攀,也有人觉得她是个魔鬼,她永远能够带给你这一辈子也想像不到的痛苦。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来却也是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也有自己的情感,只不过埋藏得很深,深到别人根本发觉不到而已。其实,有时甚至连她自己也忘了自己还有人的感情。 也许,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才是她最美的时候。 蒙彩衣察觉到自己刚才一时心灵失守,于是她轻舒如白玉般的皓腕,拢了拢云鬓。她的动作是如此舒坦自然,好像她本身要做的便是这个动作,而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若儿的心神已经完全被她的这个动作所吸引。为什么她连拢头发这种普通的动作都这么好看?她的这个动作看上去也和别的人一样,可偏偏让人觉得她就是有所不同。相比起来,别人的动作简直像是猴子抓痒。 侯嬴也在蒙彩衣的身后注视着她,眼中射出的那种迷醉、崇慕的神色,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对敌时冷静睿智、机狡多变,但在此刻看来却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头。 蒙彩衣微微一笑,道:“你手中只要握有天魔令就等于一只脚已踏上了天魔宫教主的宝座。” 鹰刀道:“那另一只脚呢?” 蒙彩衣眼波流动,笑语嫣嫣。她如春葱一般细长的手指点向侯嬴道:“只要有了他,你的另一只脚也会踏上去。只看你愿不愿意坐了。” 鹰刀眼光闪电般在侯嬴身上转了一圈,道:“侯嬴?” 蒙彩衣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鹰刀当然不知道。侯嬴从见面到现在也没有表露过自己的身份,鹰刀知道的只是他的人名,还不敢肯定这个名字是真是假。 蒙彩衣问道:“那么你可知道现在天魔宫内势力最大的人是谁吗?” 鹰刀也不知道。鹰刀初入魔宫是应不悔偷偷带他溜进去的,出来也是混乱厮杀一片,亡命狂奔下山。他真正见过的只有武展羽一人。这次他虽然依旧不知道答案,但从蒙彩衣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她指的人是侯嬴。 鹰刀眉头一皱,吃惊道:“你不会说现在天魔宫内势力最大的人是侯兄吧?这委实有些令人难以相信。” 蒙彩衣道:“天魔宫这十多年来四分五裂,门内各大长老纷纷竖立自己的势力,将好好的一个天魔宫搞得鸡飞狗跳内乱不休,而天魔宫在江湖中的地位也日渐衰落,就如同一只日暮西山的老狮子,虽然仍能吓唬吓唬人,但昔日雄风早已不复存在。而在这时,年轻的一代已经成长。他们对老一辈人的退守懦弱不思进取,只想在内部争权夺利而不图谋向外发展的想法深恶痛绝,他们是新鲜的血液,他们充满着理想,他们绝不甘心龟缩在川西一角苟延残喘。他们如同一只幼狮,也许牙齿还不够锋利,也许捕猎的经验还不足,但他们才是天魔宫未来的希望。” 显然,蒙彩衣对天魔宫的情况非常了解,简直比一个吝啬的女人对自己丈夫钱袋中的钱还要了解。 蒙彩衣接着道:“于是,这些年轻有为的年轻人渐渐团结起来,他们自己组织了一个团体。他们也许处世不够老练,做事不够圆滑,但他们有着满腔的热血,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信念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有强大的凝聚力和攻击力。而那些老一辈的人,岁月早已抹平他们的锋芒,他们和人敌对时再也不会勇往直前,无惧无畏,他们开始计较起自己的得失来。当一个团体中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考虑的时候,这个团体的力量就不会比一个人的力量大,换句话说,这个团体其实已经消失了。” 鹰刀道:“五头小狮子和二十头各自为战的老狮子相斗,胜利的永远是小狮子。” 蒙彩衣笑道:“侯嬴便是头小狮子,还是领头的那只。” 鹰刀笑道:“所以,只要有侯兄的帮忙,而我又拥有天魔宫至高无上的圣物天魔令,我就一定会在这场教主争夺战胜出。” 蒙彩衣含笑道:“正是。不知鹰公子准备何时走马上任?” 鹰刀不去看蒙彩衣,却注视着侯嬴道:“有一个问题。” 蒙彩衣道:“什么问题?” 鹰刀依然看着侯嬴:“有这种好事,为何你要找上我?索性由侯嬴自己去争教主之位,岂不更好?” 蒙彩衣笑道:“那倒是。如果有人无端端地向我又送银子又送花,我也会怀疑他是不是想打我的主意。” 一直没有说话的侯嬴突然望着鹰刀逼视过来的眼神坚决道:“我们当然不会无端端送你一个教主坐坐,我们是有条件的。” 鹰刀微笑道:“哦?什么条件?” 侯嬴道:“我们帮你取得教主之位后,天魔宫和彩衣姑娘里应外合击垮花溪剑派,助彩衣姑娘取得花溪剑派的主控权,而你得到你想要的荆流云的人头。最后,等事情稳定下来之后,你再将教主之位传给我,由我执掌教中大权,而你想不想继续留在教中,由你自己决定。” 鹰刀道:“我还是不能了解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 侯嬴叹道:“本来我也是不愿意的。好好一个教主之位非要让你先坐上几年然后才轮到我,但是彩衣姑娘却说我做事虽然有冲劲、有魄力,是个勇将,可却不是帅才。若想斗赢教内那些老头子,光有老虎的勇猛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狐狸的狡诈,乌龟的忍耐,蛇的迅捷和果断,老人般的智慧和经验。” 鹰刀道:“有这种人吗?我倒想见上一见。” 侯嬴悠悠道:“有的,这个人就是你。” 鹰刀笑道:“我有这么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 侯嬴道:“本来我也认为没有的。当彩衣姑娘说起你时,我还不相信,于是我便和她打了那个赌。结果,我输了。” 鹰刀道:“我只不过一直待在屋中喝酒而已,你怎么那么肯定我就是你需要的人?” 侯嬴道:“我们曾经仔细调查过你。你出身于无双府,十五岁出道,在短短几年内便由一个普通的帮众升迁为刀卫的副统领。你并不是晁功绰的亲传弟子,几乎没有被传授过正规的武功,但你叛出无双府之后,晁功绰出动手下精英包括四大弟子却依然杀不掉你。其后,江湖上风传你获得邀月公主传授九转心经,因此受到天下群雄的追杀,但你却依然有惊无险,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后来虽然被幽兰小筑抓住,却又在几天之内便逃了出来。这些,都是在江湖上盛传的,你的声名在年轻一代高手中一时无雨,如日中天,直追江湖中年轻一辈最杰出的高手──四大名剑。” 鹰刀笑道:“也许,现在江湖上最大的传闻便是我击杀荆悲情于小花溪并完好无损的逃了出来。如此,我的名声岂非更是响亮了?”说着,他悠悠地望着蒙彩衣一笑。 蒙彩衣连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的以微笑回应鹰刀对她的讥讽。 若儿实在没有想到鹰刀居然有这么多传奇的经历,之前的鹰刀在她的眼中只是个神秘莫测,却总是牵动她心扉的男子,她虽然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是个平凡的人,但却没有想到鹰刀竟然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辉煌战绩。 现在的鹰刀在她眼中已经不是个人,而是一个英雄,一个盖世的英雄。她望着鹰刀坚毅如刀削般的面颊,心里翻涌起一阵阵的崇拜和爱意,她弯如新月般的眼睛射出灿烂的光芒,她对鹰刀的爱慕已经无法抑制。 侯嬴继续道:“其实,你还有一件事是江湖上没人知道的。” 鹰刀道:“什么事?” 侯嬴深吸一口气,道:“你曾经独闯天魔宫,盗取了我教神兵大夏龙雀刀,并击伤我教十数人,砍下我教暗修罗王武展羽的右手而逃。这件事,我教中人引以为辱,从不向外人提起,所以江湖上没有人能够知道,但我却是知道的。你现在身上背着的这把刀正是大夏龙雀刀。” 鹰刀问道:“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追杀我?” 侯嬴叹道:“当时教中纷争不休,有一位长老在山下被人暗算,几乎丧命。于是教中重要人物均在山下商议调查此事,山上只有暗修罗王一人值守。等收到消息赶上山来,你早已去远。问起在场的人,都说是一个肮脏邋遢的少年,并不知道是谁,因此没人知道居然会是你做的,就算要追杀,也不知道追谁。” 鹰刀笑道:“那么,你是见到我身上的刀,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喽?” 侯嬴苦笑道:“我今夜见你一刀劈来,居然是大夏龙雀刀,心都不禁有些寒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便败在你的刀下。当时,我已认定自己的确及不上你,像你这么厉害的人物是我生平仅见。我倒不是认为你的武功高,老实说,你如果不用大夏龙雀刀而用普通的刀和我过招,我未必会输了给你。我佩服的是你的武功居然这么低,和我想像中简直差了好几个档次。” 若儿奇道:“为什么他武功高你不佩服,你佩服的却是他武功低?你这岂不是颠倒来说吗?” 侯嬴摇头道:“这位姑娘,正因为他的武功低,才显现出他以前的辉煌战绩是以他的智慧、经验和才干取得的,而不是依靠武功。一个绝代高手要取得他那种战绩并不难,因此难得的正是他武功低微。武功可以慢慢练习,慢慢成长,但这种非凡的智慧和才干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的。” 鹰刀笑道:“你们的意思是,由我先帮助你重整天魔宫,壮大天魔宫的势力,之后再和彩衣姑娘内外夹击花溪剑派,让彩衣姑娘从容收拾残局,掌控花溪剑派,最后,天魔宫和已经受彩衣姑娘控制的花溪剑派就能两分江南的天下。只是,我最后问侯兄一句,你真的确定我可以做到吗?” 侯嬴笑道:“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能够做到这一切。现在的江南武林已是乱世,而你,正是乱世中的英雄。” 鹰刀哈哈笑道:“好,好,好。侯兄得到天魔宫,彩衣姑娘得到花溪剑派,而我得到荆流云的项上人头。我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更何况,在一切平定之前,我还能尝一尝做天下第一黑道教派天魔宫教主的滋味,那种掌握着成千上万人生杀大权的滋味正是每个男人都梦想的。像这种好事就是傻子也会答应的。” 蒙彩衣笑道:“你答应了?” 鹰刀默然半晌,微笑看着蒙彩衣道:“我──不答应。” 语气虽然平淡,却异常坚决。 蒙彩衣和侯嬴不禁面面相觑。 第三章 无极剑阵 蒙彩衣奇怪地望着鹰刀。 她实在想不到鹰刀居然会拒绝和他们合作,也想不到鹰刀有什么理由拒绝合作,因为在她的心中,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抗拒权力所带来的诱惑。 只要有了权力,几乎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掌握在手中。无上的声名,可以驱使鬼神的钱财,温柔缱绻的美女,随时为你效命的死士,这些可以令天下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一切,都可以唾手可得而不费吹灰之力。 有许多人苦苦追求一生,他们费尽心力,算尽机关,甚至埋没自己的良知,出卖自己的亲朋好友为的正是这些东西。但是现在,蒙彩衣亲手将这些东西放到鹰刀的手中,却被鹰刀拒之门外。 蒙彩衣皱眉道:“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 鹰刀道:“我想报仇,我连做梦都想着将荆流云的那颗脑袋割下来,然后将它带到芊芊的坟前来祭奠。” 蒙彩衣道:“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报仇方法吗?” 鹰刀摇头道:“没有。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想到比你们更好的报仇方法。” 蒙彩衣大声道:“那你为何拒绝与我们合作?” 鹰刀突然笑了,笑意先从眼睛的深处慢慢渗出来,然后渐渐浮现在脸上,如同冬日的太阳温暖而柔和。 他微笑道:“因为,我──不愿意。” 这个理由虽然荒唐而可笑,却是个非常现实的理由。如果你要做一件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你便会发现,无论你如何认真,如何刻苦,却永远也做不好。因为,这件事并不是你愿意做的,你的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做任何事都要用心的,如果不用心,便做不好它。 蒙彩衣居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会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但她却没有。她仿佛很了解鹰刀,她知道如果鹰刀说不愿意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勉强他愿意,你就算说再多的话也是没用的。既然没有用,她又何必再问? 但是,她并没有放弃。这个计划花费了她许多的心血和人力,她不会就这么罢休。她虽然不是男人,但她也有著“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决心。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可能不愿意,但是,我相信很快你便会愿意的。” 很快有多快?明天?后天?还是现在? 鹰刀突然发现蒙彩衣和侯嬴已分站在他的两旁,形成犄角之势。他们的身上隐隐透出一阵阵寒意,这种寒意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冷,但现在却是夏天。 鹰刀额上不禁流下汗来。如果蒙彩衣和侯嬴分从两边攻击自己,虽然自己有把握能撕裂他们的包围圈逃逸出去,却没有把握能不受伤。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能够受伤了,蒙彩衣能找得到自己,荆流云也一样能够,他很快便会发现自己的踪迹而来追杀自己。这里是花溪剑派的地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受伤,那么能逃过荆流云追杀的机会绝对不大于千分之一。更何况,在自己的身后还有个没有武功的若儿。 若儿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姑娘,绝不能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自己就是死,也要保护好她。 蒙彩衣微笑道:“这个计划我花了许多的心力,参与这个计划的人还有其他许多人,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让整个计划瘫痪。你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个计划,我更不能让它泄漏出去。” 鹰刀笑道:“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加入你们,二是死。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更不会泄漏你们的秘密。” 鹰刀的脸上虽然充满着笑容,但他的心却如一根紧绷的弦。他的手也已握住身后背上大夏龙雀刀的刀柄,握得紧而有力。 蒙彩衣和侯嬴默然注视着鹰刀。 鹰刀大笑道:“难道,你们以为用死就可以威胁我加入你们吗?那么,你们也许要失望了。” 蒙彩衣嫣然一笑,笑容如春花烂漫,她笑着道:“我们不会失望。因为你虽然只有上面两个选择,但我们却还有一个选择,我们可以等。在七天之内,如果你拿着这块天魔令到忧雪山庄,就表示你已经加入我们。否则,你就只剩下一条路能走了。” 剩下的这条路当然是死路。蒙彩衣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条路是死路。 蒙彩衣继续道:“你当然知道我们现在虽然没有把握杀你,但留下你身后这位漂亮的小姑娘却是有把握的。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做,我们可以等,我们很有诚意地等你七天。我相信,你这一次绝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说完之后,他们竟然就这么走了。 在走之前,蒙彩衣看了看窗外,然后回过头来带着一种很有信心的神情对着鹰刀说:“也许,我们用不着等你七天。” 鹰刀望着他们飘然远去的身影,心不禁沉了下去。蒙彩衣和侯嬴能走得如此坚决,说话如此肯定,那是因为他们肯定在七天内自己会去忧雪山庄,会加入他们的计划。但他们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呢? 鹰刀虽然不知道在这未来的七天之内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却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只是一种感觉,正因为鹰刀有着这种奇异的感觉,他才能躲过很多敌人对他设下的必死陷阱。 鹰刀默默地将桌上的天魔令纳入怀中,转头对若儿温柔的说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若儿本不想问这句话的,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鹰刀走到哪里她就跟去哪里。她虽然很温柔,但她和天下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能够勇敢的追求自己的幸福,她不想轻易地放弃眼前这个卓绝的男人。 可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的世界依然是漆黑一片,依然神秘莫测,在黑暗深处依然潜伏着危机,在若儿的心中,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小屋内。 鹰刀微笑看着若儿,声音依然温柔,但在他眼睛深处竟好像有一种焦虑:“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你再不回家的话,只怕你爹爹会很着急。再说……” 鹰刀顿了顿道:“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待在我家里,孤男寡女的,传扬出去对你的声誉有损,只怕你以后想嫁人就难了。所以……” 尽管鹰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温柔,却已经伤了若儿的心。若儿只觉得好像有一把刀缓缓地刺入自己的心田,一种剧痛深入自己的灵魂。 她打断鹰刀的话,大声说道:“好,我走。但不用你送我,我自己会回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已冲出门外。她不能不走,因为她怕鹰刀见到自己脸上的泪水。 但若儿并没有走远便被鹰刀拉住了。虽然鹰刀只是轻轻的一拉,几乎没有用力,但若儿却站住了。因为她并不想走,她想陪在鹰刀的身边,陪在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身边。眼前这个男人随随便便几句话便能将自己打入地狱,但他只要说一句“我需要你,你留下来。”便又可以将自己带入天堂。 鹰刀在这个时候拉住自己是不是要对自己说那句话?若儿心里一阵欢喜,眼睛慢慢露出欢[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乐的神色。但若儿并没有回头看鹰刀,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现在回头被鹰刀看到,那有多么难为情啊!可若儿下定决心,只要鹰刀说出那句话,她一定会扑到鹰刀的怀中,就算被鹰刀看见自己哭过也没有关系。 情人的眼泪本就是最美的东西,被自己心爱的人看见,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以后自己整个人都是他的了……若儿想到这里,身上不禁热了起来,甚至连她的耳根都在发热。 鹰刀低沉的声音在若儿的耳边想起:“本来我应该送你回去的,天这么黑,路也难走,但你既然不愿意我送,我也不勉强。好在,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可以送你,你们一起走吧!还有,你们以后不用来这里了,因为,我很快也要走了。” 若儿的心仿若坠入无底深渊,她霍然回头,见到鹰刀冷冷的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赫然是早就被鹰刀击倒在屋内的樵夫周大叔。 周大叔的脸上一片迷茫,口中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若儿脸色苍白如纸,在这种时候她还有什么好说?她的心中只有伤心、悲愤和绝望。她并没有问鹰刀会去哪里,因为鹰刀去什么地方根本和自己没有关系。一个和自己不相关的人要去什么地方,自己又怎能开口相问? 若儿只是望了鹰刀一眼便飞也似的走了,这一次,无论谁都不可能将她留下来了。 鹰刀转身望着根本不了解状况,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的周大叔冷冷道:“难道你想留在这里陪我?难道你还不想走?” 周大叔吓了一跳,大声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里又不是我的家!”说着,他就像一只被狐狸追赶的兔子,追着若儿的身影去了。 老实说,这个地方太诡异,太可怕了,就是用八匹马拉着周大叔,他也是要走的。特别是鹰刀这个人,他早就觉得鹰刀这个人不是好人,无论谁沾上鹰刀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若儿就是榜样。若儿原本是村里最美丽最开朗的女孩子,可现在她那种伤心绝望的样子,就是连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到不忍。 鹰刀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微微叹了口气。 鹰刀知道危险已近,若儿在自己的身旁多待一刻,她的安全就少一分保障,所以,她一定要走。像若儿这种纯洁干净的女孩子不会了解江湖是怎么一回事,人在江湖中也许这一刻还是金玉满堂意气风发,但到了下一刻却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就是江湖。 像若儿这种女孩子应该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她应该找一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嫁了,然后生儿育女,男耕女织,快乐简单的渡过这一生。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鹰刀当然知道若儿对自己的情意,但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若儿跟着自己不会得到幸福,她只会得到伤心、失望、痛苦和死亡,就像芊芊一样。想到芊芊,鹰刀的心又忍不住痛了起来。 虽然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快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因为荆流云很快就会来了。但鹰刀还不想走,他希望再陪芊芊一会儿,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和芊芊的家。 鹰刀默默地走到芊芊坟前,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石碑很冷,但他的动作却很轻柔,仿佛在抚摸着芊芊如云如丝般的长发。 鹰刀喃喃道:“芊芊,我要走了。不过你放心,我还会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会带着荆流云的人头。你好好的在家里等我……” 夜空中冷风呜咽,仿佛芊芊的柔柔细语。 若儿奔行在暗夜之中,身旁紧跟着周大叔。 离村子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远处依稀的灯光。但若儿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到后来她几乎是很久才向前挪动一步。离村子越近,她的心就越痛。在她的感觉中,好像有一根绳子在紧紧的拉住自己,而绳子的另一端却在鹰刀的手中。 周大叔急道:“若儿,走快点吧,就快要到家了。” 若儿咬着嘴唇,猛然站住,道:“我、我要回去看看他。” 周大叔急得汗都冒出来了,他一把抓住若儿的手道:“你疯了?他那种人根本就不适合你……再说,他这么对你,你就是回去也没什么用……也许,他早就走了……”他结结巴巴的诉说着各种能够想到的理由,想打消若儿这个荒唐的决定。 若儿摇摇头道:“我一定要回去看他,不管他还在不在那里,我都要回去。如果我不去,我一辈子都会后悔,我一辈子都会想着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她的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皎若天上的明月。 不论是什么结局,她都要去试一试。她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她要回去告诉鹰刀,自己有多么喜欢他,就算是被鹰刀当场拒绝也没有关系,因为至少她曾经努力过。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后悔。 于是,她理也不理周大叔就往回奔。她奔跑的速度很快,快到周大叔还没有出声挽留就已消失在周大叔的视线内。 天依然很黑,黑暗中依然好像有着许多神秘的东西。但若儿没有害怕,她的心中只有奔流不息的热血。一个为了爱情狂奔的人,又怎么会害怕? 很快的,若儿便看到了鹰刀,她看到鹰刀坐在他妻子的坟前。在屋内泄漏出来的灯光之下,鹰刀的身影是那么地孤独,孤独得使若儿忍不住想上前抱住他,想用自己的温柔来安慰他。 此刻的鹰刀在若儿的眼中不再是个英雄,只像个孩子,一个需要关怀需要温暖的孩子。 鹰刀转过头来,皱眉道:“你回来做什么?” 若儿奔到鹰刀身前,大声道:“我只想来和你说一句话。” 鹰刀静静地望着她。 若儿鼓起勇气道:“我、我可以像芊芊姐姐一样照顾你、安慰你,只要你答应让我跟着你,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鹰刀冷酷的声音打断:“我并不需要你,我也不想要你为我去死,只要你离得我远远的,不要再来烦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还是快点走吧!” 若儿的心几乎快滴出血来,她眼中的泪早已流干。 若儿嘶声道:“你、你真的要我走……” 鹰刀正要说话,却听得暗夜中,一把阴森森的声音笑道:“你不用走,鹰刀更不用走。既然我来了,你们谁都不用走了。” 鹰刀微微叹了口气,拉着若儿的手轻轻道:“现在,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你……你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四周依然黑暗,但在黑暗之中已经隐藏着无限杀机。 强敌已至,鹰刀已陷身死地。 一声低啸响起,几十支火把突然亮起,照耀得整片竹林如白日般明亮,接着从竹林中涌出许多身佩长剑的武士,将鹰刀和若儿两人围在中央。 若儿惊骇地环顾四周,但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一件事。鹰刀赶自己回去是为了不让自己陷身在这种绝境之中。她心中一阵激动,深情地望着鹰刀道:“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对付你,才赶我回去的,是不是?” 鹰刀将若儿扯在自己身后,嘴中却道:“你想得太深了,我虽然知道有人会来对付我,但我赶你回去的目的却是希望你不在我的身旁,那就不会拖累我了。” 若儿躲在鹰刀的身后,望着鹰刀宽厚的肩膀,只觉得有一丝甜意涌上心头。鹰刀将自己护在身后这个动作虽然简单,却可以看出鹰刀对自己还是关心和爱护的。 若儿浅浅一笑,道:“你这次说什么都没用了。你虽然嘴上说得凶,但心里却是关心我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处处护着我了。” 这个少女在明白鹰刀真正的心意之后,竟然丝毫不将现在危急的处境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情况虽然危急万分,但只要了解了鹰刀对自己关爱的心意,就是立时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鹰刀在她的心中犹如天神一般,她相信无论有什么困难,鹰刀那宽厚的肩膀一定能够肩负得起的。 毫无疑问,若儿将事情看得太过于乐观和轻松了,若是她看见此刻鹰刀脸上的神色,她一定不会这么想,她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赶回来。因为,事实上,她的存在的确拖累了鹰刀。 鹰刀全神贯注地望着合围他们的武士,只见这几十个武士分作两层包围圈,内圈武士向右围着自己在转,外圈武士却朝左围着自己转。这些武士手中的长剑遥指着自己全身要害,却没有放手攻击,显然他们正在运行一个剑阵。 在这之前,鹰刀有三次机会可以突破这个剑阵逃逸出去。因为在剑阵运行之初,这些武士受着陌生地形的影响,一时间并不能完全发挥出剑阵浑圆不破的优点,曾经有三次微微露出一丝空隙。对于鹰刀这种人,只要有一次机会,他就能够把握住,更何况是三次? 如果此刻是鹰刀一人,鹰刀早已溜之大吉了,但是很遗憾,在鹰刀身后还有一个没有武功的若儿存在。鹰刀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带着若儿一同破阵而出。所以,鹰刀只能放弃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鹰刀突然长声叫道:“荆流云,你既然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莫非你不敢见我吗?” 荆流云从竹林中缓缓踱步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眼神中却满是愤恨和阴鸷。 他冷笑几声道:“转眼间,你便会在我‘流云三十六骑’的无极剑阵下化为飞灰,我又怎会不敢见你?若我是你,还是趁早自己抹脖子算了,免得等会儿在无极剑阵强大威力的攻击下,无法有完尸。” 鹰刀朗声笑道:“我鹰刀十五岁出道至今,一生经历过无数危难险境,你可曾见过我不战而退?我鹰刀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又怎么会学楚霸王乌江自刎?何况,要我鹰刀死的人并不只你一个,可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别人不行,你这个小乌龟自然是更加不行了。”鹰刀对荆流云着实痛恨,这一句“小乌龟”骂出来,心里颇为解气舒畅。 鹰刀此刻的心情复杂激动,连他自己也不甚了解。若说在这之前,鹰刀还有逃跑的打算,但此刻一见到荆流云,便是有机会逃跑,鹰刀也不一定跑了。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身后芊芊新坟之中尸骨未寒,陡然间见到深仇大敌出现在眼前,又怎么能不教他心神激荡? 虽然,鹰刀深深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平生最危险的一次,很有可能命丧于此也说不定,但他体内天生有一股豪勇之气,明知事不可为,可报仇之念一旦生起,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压制下去,他就是死也要试上一试。 荆流云被鹰刀一句“小乌龟”骂得七窍生烟。心里虽然恨得牙痒痒,但在众属下面前却也不好意思像个泼妇一般回嘴骂还鹰刀,无奈之下,只得硬忍下这口恶气。 他不愿再和鹰刀多说什么话,免得鹰刀的嘴中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实际上,荆流云最怕的还是鹰刀将他弑父夺权之事当众抖露出来。所以,在荆流云的心中,最稳当的还是快快将鹰刀杀了,好除去后患。 荆流云心中暗暗发狠,口中却对围着鹰刀的流云三十六骑大喝:“动手!” 无极剑阵虽然名为剑阵,但其真正的厉害之处并不在剑,而是在气。它利用内外两层互相反转之力,形成一个漩涡形的气场,这个气场乃集中三十六个高手全部内力真气而成,故而其威力可以想见,即便是盖世高手,以一人之力抵抗三十六人内力的挤压也是极为难受的。更何况,他们还有剑招攻击在后。这无极剑阵乃花溪剑派的镇派之阵,是昔日花溪剑派开山鼻祖所创,再经过后人改进而成,这个剑阵历经了几百年的千锤百炼,威力自然不同凡响。 花溪剑派这么多年以来,就算是在凌空行领导的天魔宫全盛时期也始终屹立不倒,除了荆悲情策略正确之外,也是仰仗了派中有这套威力奇大的剑阵。天魔宫中人丧生在这套剑阵之下的高手实在不在少数,以至于江湖中人俱将这套剑阵和少林寺的伏魔金刚阵以及丐帮的打狗阵相提并论。 鹰刀虽然久闻无极剑阵的厉害,但总以为江湖传言难免有夸大其辞之处,故而在这之前并没有十分将剑阵放在心上。可如今剑阵展开,只觉眼中满是剑光闪动,自己恍若置身于飓风中心,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好像要将自己的身体压成薄薄的纸片。 鹰刀心中暗呼厉害。在他一生中所遇见的敌手,武功当以卓夫人和曾经追杀过自己的那位带着金色面具的美少女刺客为最,但无极剑阵展开时的威力却不亚于卓夫人和美少女两人合手联击。以鹰刀现在的武功别说破阵而出,便是在阵中支撑半晌也是极难之事,更何况在他身旁还有个若儿需要保护。 但鹰刀的性格却是遇强则强,敌人带来的压力越大,他越不服输。他知道如果硬是坚守自己方圆半尺之内,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终有力竭的时候,那时若要反击便迟了。若想不败,唯有趁着自己还能支撑之时抢先出手,以攻代守,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鹰刀先分一部分内力在若儿的身周布下一个保护网,使得身单体薄的若儿能够勉强承受剑阵带来的压力,然后奋力聚集剩下的天魔气一刀划向剑阵。 刀光闪处,雷鸣声自大夏龙雀刀的刀身传出,显然这力大无匹的一刀足以毁灭任何阻挡在前的事物,但不可思议的是,首当其冲的两个武士却只是晃了晃身体,就硬接下这一招且毫无损伤。更有甚者,另外有两个武士乘隙一剑刺向鹰刀肋下。 鹰刀大惊,来不及思索为什么那两个武士竟然能够硬接自己威力无匹的一刀而不受伤,便回刀下拖,攻向刺向自己肋下的两人。然而,剑光一闪,自己回身一刀却击了个空。原来,那两人早已收剑,身子随着阵势流动而走,却不知道转到那个方位去了。 鹰刀口中不禁有些发苦,额头上也不禁冒出冷汗来。原来这无极剑阵如此厉害,强行破阵几乎不可能做到。至少,以鹰刀现在的功力无法做到。无可奈何之下,鹰刀只得展开无双府的“天罗刀法”,暂做守势,以便拖延时间,仔细观察无极剑阵,好找出破阵之法。 这“天罗刀法”,鹰刀昔日在楚灵的船上曾用之对付吕东成,昔日吕东成的武功比鹰刀高出一倍有余,但当鹰刀施展出这套刀法时,吕东成一时间也奈何不了鹰刀。而现在鹰刀还有大夏龙雀刀削金断玉的锋利可恃,既然强行攻击无效,就只能依靠这套刀法和大夏龙雀刀的锋利来换取一丝喘息之机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鹰刀还不怎么,但若儿却已经承受不住了。毕竟若儿身无武功,全凭鹰刀分出部分内力在她身旁布了一个保护网,时间一长,剑阵散发出来的压力终究突破了鹰刀布下的保护,攻到了若儿身上。 以若儿的弱质之躯,自然无法承受这种无形剑气。随着无极剑阵的流转,若儿觉得仿佛有人用大铁锤不停地捶击自己的身体。没[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多久,她的口鼻眼耳俱都渗出丝丝血迹。但她却颇为硬气,尽管自己痛得只想死了算了,却依然半点声音也不发出来。她知道,若是一时忍受不住痛苦而叫出声来,势必影响到鹰刀,令鹰刀分神。 在这一刻,若儿才知道自己的确拖累了鹰刀,她深深后悔着自己回来找鹰刀的决定。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自己,也许鹰刀早就可以逃走了吧?所以,若儿暗下决心,就算自己马上死了,也不能发出声音来惊扰鹰刀。 在场外观战的荆流云却讶异于鹰刀顽强的战斗力。在以往的经验中,就算比鹰刀武功还要好的高手都不能在无极剑阵中支撑这么长的时间,真不知道鹰刀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难道这鹰刀果真有什么天赋异禀之处,是个打不死的怪物吗? 他却不知道,鹰刀能够支援这么长时间不败,主要应该归功于天魔功的奇异之处。这一点别说荆流云不知道,就算是鹰刀也不是很清楚。原来,这无极剑阵主要的攻击力是运用三十六人的内力在敌人四周布下一个漩涡形气场,然后依靠气场的挤压使得敌人渐渐丧失行动力,最后再用剑将敌人击毙。 所以,若是一味运功和剑阵相抗,以一人之力和三十六人相敌,自然是有输无赢,即便是能支撑一时,最后还是难免落个力竭而死的下场。但是,鹰刀天魔功的练习方法却是引体外魔气进入体内,再加以练化,他早已习惯置身于这种充沛气场的挤压了。 而且,天魔气乃是灵异之物,虽然鹰刀本人没有想到要将剑阵发出来的真气吸纳入体内以作己用,但天魔气一经运转,自然而然就自动开始吸纳剑阵发出的真气。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起初,由于吸入体内的真气没有多少,故而没有引起鹰刀的注意,直到后来鹰刀发现体内的天魔气好像有着不减反增之势,也不禁有些奇怪起来。按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毕竟自己在不停地发功运刀,就算是天罗刀法所耗的功力较少,自己的功力也不会增加起来呀? 虽然鹰刀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无论如何,这无极剑阵对自己的压力已经没有开始时那样大了。鹰刀欣喜之余,将更多的功力分出去保护若儿,并睁开眼睛开始寻找无极剑阵的阵眼。只要找到阵眼所在,再施以致命一击,这无极剑阵非破不可! 鹰刀脸上渐渐露出微笑。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破去无极剑阵的钥匙。他发现,内外两层武士在分作左右旋转奔走之时,始终围绕着内圈一个青脸黑须的武士动作。只要这青脸黑须的武士向前跨一步,剑阵便向内挤压一些,而这青脸黑须的武士向后退一步,剑阵便向外扩散一些。 为了确定自己的看法,鹰刀故意向左移一步,果然,剑阵在那青脸黑须武士带领之下,也向左移动了一步。几番试验之后,鹰刀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确没有看错,这个青脸黑须武士正是这套无极剑阵的阵眼! 鹰刀的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他默默向天祈祷:“芊芊,你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今夜破了这无极剑阵,杀了荆流云给你报仇!”他一面在心中祈祷,一面却死死盯住那青脸黑须武士,体内的天魔气更是运转如飞,他正是要作博浪一椎,以图一举击破无极剑阵。 但是,鹰刀实在太过得意和兴奋了。一个人若是太得意和兴奋,就难免会忽略了其他危险的因素。鹰刀也是一样,他已经忘了在剑阵之外还有一个荆流云。 荆流云见无极剑阵对鹰刀的威胁越来越小,鹰刀的身形在无极剑阵之中东飘西荡显得游刃有余,心中一阵恐慌。这鹰刀究竟是不是人,连无极剑阵都拿他没有办法?若是被他破阵而出,只怕自己挡不了他几招便要一命归西了。 荆流云悄悄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圆筒。这圆筒以精铁所铸,里面装有三枝袖箭。只要荆流云按下圆筒上的机括,圆筒内的袖箭就会弹出,其激射的速度便是绝顶的暗器高手也难以企及。 荆流云将圆筒对准场内剧斗的鹰刀,一丝诡异的笑容浮上脸颊,因为他知道鹰刀很快便要死了。自己手中的袖箭上淬有剧毒“牵机”,只要擦破一点点皮,剧毒攻心,在一个时辰之内便可以要了鹰刀的命!而此刻的鹰刀正好背向着自己,自己无声无息的一箭射去,便是神仙也躲不过。 想到这里,荆流云几乎要笑出声来。唉,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眼见着平生最最讨厌的人将要死在自己手上,这种快乐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三枝袖箭如流星般向着鹰刀的后背飞去。 第四章 日薄西山入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历史在重演。 当鹰刀惊骇欲绝地望见若儿迎上荆流云射出的袖箭,犹如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跌落在地时,他的脑袋仿佛被抽空了。 一样的微笑,一样哀伤不舍却又带着欣慰的眼神,这些曾经出现在芊芊临死之前的表情如恶梦一般再度浮现于若儿的脸上。所不同的是,若儿的脸色泛着一层青黑,显然是中了剧毒之物。 毫无疑问,那三枝袖箭淬有剧毒。即便是那三枝袖箭没有射中若儿的要害,时间一久,若儿也会因为中毒而亡。而且,这种毒物蔓延的速度如此惊人,只怕在一时三刻之后,若儿便会香消玉殒。 难道这是上天给自己的诅咒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再三地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她们的生命是如此的美丽,她们还是盛放中的鲜花,还是破云而出的初阳,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残忍? 难道在我身边的女人都要承受不幸吗? 思楚的背叛。 芊芊的死亡。 现在轮到若儿了吗? 当鹰刀望着若儿逐渐黯淡的眼睛,在一刹那间,他好像听到了芊芊临死前的低柔轻语,他仿佛见到了芊芊灿烂的笑容,渐渐地,所有关于芊芊的一切如潮水席卷而来,遮盖了整个夜空,整个大地。就如同时空转变一般,鹰刀好像又陷入了当日芊芊身死时那断魂的一幕…… 悲剧即将重演? 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悲伤紧紧地攫住鹰刀整个心灵。既然如此,那么就请这些杂碎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一声嘶吼响彻整个山谷。鹰刀放弃了和无极剑阵强大无匹的气场相抗,反而将自己的身体开放,任由对方充沛的内气灌入自己体内。这么做的后果无疑是十分严重的,简直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但鹰刀没有犹豫,因为此刻的鹰刀对自己的生命已不再眷恋,他想的只有一件事──在最短的时间内击破无极剑阵,向荆流云索取解药!自己曾经失去过一次,绝不能够再次失去。如果若儿就这么死了,自己就算是活着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思。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身边的女人也保护不了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由流云三十六骑组成的无极剑阵也许算不上是花溪剑派最强的剑阵,但其威力绝对比得上超一流高手,任何人都不可能硬受他们一击而若无其事。 对于这一点,鹰刀很清楚。但他同样知道自己体内的天魔气另有奇妙之处。如果将攻入自己体内的无极剑阵的内气强行化解,肯定必死无疑,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凭一人之力和三十六个人的合力相抗衡。 但依靠天魔功的神妙,将攻入体内的内气转换为催逼体内天魔气的动力,并慢慢和天魔气互相融合,把对方的内力吸为己用则是另一回事了,这一点在理论上是行得通,而且之前自己施展天罗刀法和无极剑阵纠缠之时内力不减反增的事实也说明了这么做的可行性。 当然,这只是鹰刀的设想,能成功地将对方的内气转换为自己所用当然是好,便是无法实现这一点,最低限度也要造成一个机会,一个一举破阵而出的机会。 当鹰刀放弃和无极剑阵的强大气场对抗,任凭对方攻入他身体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以为鹰刀必死无疑了。因为,鹰刀究竟是一个人,不是神。以一个人来说,没有任何人能够抵御流云三十六骑的合力一击而不死。就算鹰刀不死,也会丧失行动和抵抗的能力。 所以,当他们如此想的时候,他们在那一刻必然会因为心情放松或者思想不统一而使得剑阵出现一丝空隙和破绽。这就是鹰刀想要的机会。虽然,要造成这个机会的前提是,鹰刀能够利用天魔功的神妙抵挡住对方真气的攻击,并是有反击对方的能力。对于这一点,鹰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能够成功抵挡对方强大攻击的机会也许只有万分之一,如果失败,便是爆体而亡的结局。但鹰刀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去尝试。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愤怒和悲伤点燃,他的理智已经被这股烈火燃烧殆尽,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仇恨只有用鲜血才能清洗!如果不能使用敌人的鲜血,便用自己的鲜血吧! 当鹰刀彻底开放自己的身体,无极剑阵所发出的强劲漩涡真气涌进鹰刀的身体时,奇迹出现了! 鹰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猛的被扯离地面,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一把刀切割,体内的五脏六腑也像是被一股巨力任意的践踏和蹂躏,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管在爆裂,皮肤上已经渐渐渗出血渍。但同样的,一种强大而充沛的力量充斥在自己体内勃而待发,那是一种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流云三十六骑眼见鹰刀被无极剑阵强大气场的挤压抛上半空,裸露在衣外的皮肤上已经有鲜血渗出,可以想像得到鹰刀体内早已是千疮百孔了,无论是什么人受到这种重击也不可能活下来。 有人已经慢慢撤回功力,准备休息;也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的想回到小花溪之前是不是该到哪个地方喝一点小酒;更有人想起了情人甜美的笑容和柔软的腰肢。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就是想想结束这一切之后的放松方式也没有什么不对。 只有一个人没有松懈下来,他就是无极剑阵的阵眼,那位青脸黑须的武士。能够作为无极剑阵的阵眼,自然说明了他是个仔细和谨慎的人物,只有通观大局和观察入微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职务。他习惯地仔细观察着鹰刀的每一个反应,一切仿佛都和昔日死在无极剑阵中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武林高手一样。但很快的,他发现了鹰刀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微笑! 一抹奇异的笑容正出现在鹰刀的脸上。 无论如何,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不会出现这种笑容。这是一个代表了胜利及充满快意的笑容。这种笑容只会出现在一种人身上,那就是原本苦苦挣扎,但最后却赢得胜利的胜利者。 突然,有种恐惧笼罩了他的全身。他骇极欲呼,但很快,一道奇异的光芒遮盖了他所有的视线。眼前鹰刀手中的那柄奇形大刀不可思议地发出一阵耀眼光芒,犹如一轮血红的残阳铺天盖地般笼罩了整个世界。最后,他的耳边似乎听到鹰刀的怒吼── “日薄西山入”!“破”! 当最后一个音节传入耳中时,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 荆流云望着眼前绝不可能的一幕,心中的感觉只有恐惧这两个字可以形容!而且是深深的恐惧! 的确,任何一个人见到眼前的一幕都会有这种想法的。当人人都以为鹰刀已经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居然能够使出那光芒四射的一刀──“日薄西山入”。 这一刀是荆流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可怕的一刀,这一刀绝对不是一个人所能够施展出来的刀招,这一刀所显示的力量也绝不可能是一个人所能够发出的,这已经不是人的刀法,这是魔刀,魔神之刀。 在一刹那的光芒万丈后,包围在鹰刀四周的流云三十六骑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在那里,遍地都是横飞的血肉,遍地都是凄苦的哀鸣。昔日花溪剑派恃之纵横天下不败的无极剑阵居然被鹰刀一刀强行击破,而流云三十六骑死伤十之**,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能够站在当地。 这是什么刀法?难道这才是鹰刀真正的实力?荆流云越想越怕,两条腿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呆呆地望着持刀而立的鹰刀,心中害怕得几乎连逃跑的念头都忘了。 远远望去,鹰刀犹如一个盖世魔神持刀立于天地之间,披散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凄厉的眼神在夜色中爆闪着妖艳的光芒,如同饿狮一般似乎要择人而噬,他仿佛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魔神的化身! 他看着鹰刀慢慢俯身下去,将挡住自己三枝袖箭的女孩抱在怀中。也许这是一个逃跑的机会,但荆流云说什么也没有勇气去做,他已经被鹰刀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吓破了胆子。 荆流云的牙关咯咯作响,他似乎已预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突然,他听到鹰刀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如果交出袖箭上的毒药的解药,我可以饶你今夜不死。” 难道那个女孩到现在还没死? 荆流云转头望向躺在鹰刀怀中那个已经毫无知觉的女孩,心中的恐惧更深。在这之前,他还怨恨这个女孩居然会为鹰刀挡住了自己的致命一击,但在此刻,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拿得出淬在袖箭上的“牵机”剧毒的解药来救活这个女孩,那么也许自己的命也可以保住了。 但是,自己并没有“牵机”的解药。这种含有“牵机”剧毒的袖箭并不是花溪剑派的暗器,而是取自他人之物。这个人曾经是天魔宫的魔女,和自己有过一段感情纠葛,但自己身为正道中人绝对不可能为了一个黑道魔女而断送自己锦绣的前程,故而在一个缠绵的春江花月夜之后,他亲手刺了那个女人一剑,并一把火将整座房子都烧为灰烬,当时见这件暗器比较实用才顺手拿来当作防身之物,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 大滴大滴的冷汗自荆流云的额上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要答话,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干涩无比,无法做出顺利的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道:“我……没有……我怎么知道在我拿出解药之后,你不会杀我呢?” 鹰刀的眼中射出一股轻视的眼神,道:“你还有其他的选择吗?你现在的命已握在我的手中,你只有相信我说的话。” 荆流云一阵支吾,老实说,他如果有解药的话,早就拿来换自己的命了。因为他知道,像鹰刀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就像是钉在板上的钉子,绝不会言而无信。可是,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解药。 鹰刀看着荆流云惨白的脸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荆流云并没有解药?他低头望向怀中的若儿,无可抑制的哀伤将他打入深渊。难道若儿也要像芊芊一样死在自己的怀中? 他已经检查过若儿的伤势,三枝袖箭并没有射在要害,虽然入体较深,但并不会造成生命的危险。可是,如果没有解药的话,剧毒侵入心脏,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若儿的命。 鹰刀一跤跌坐在地,声音之中充满着哀伤、悲愤和绝望,他嘶声叫道:“你……没有解药!?” 荆流云蓦然一惊,一股求生的欲望驱使他飞也似的转身便逃。他并不知道鹰刀怎么会猜到自己没有“牵机”的解药,他只知道,如果鹰刀怀中的女孩死了的话,自己一定会跟着陪葬。现在鹰刀已经发现自己没有解药了,再不逃的话,只怕眨眼间自己的人头便会落地。 几个没有当场被鹰刀一刀格杀的“流云骑士”见荆流云逃了,连忙如丧家之犬跟在荆流云的身后飞奔而去。 鹰刀痴痴地望着荆流云飞奔而逃慢慢消失在夜色中,身影却动也没动。实际上,刚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招“日薄西山入”已经将他全身的内力消耗殆尽,他并没有成功地将无极剑阵的真气转为己所用。 真实的情况是,他只是依靠天魔功的神妙之处吸纳了少部分无极剑阵攻入体内的真气,还有大部分的真气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直到现在依然在体内四处纵横肆虐,而自己体内的天魔气早在使出“日薄西山入”时便已用尽,一时间根本无法恢复过来。 没有了天魔气的牵制,无极剑阵的真气更是在自己的体内狂飙不已,就自己所知,心、肝、脾、肺皆已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也许不用别人动手,光是体内的这些左冲右突的真气便能要了自己的命。现在的他就是移动一下身体,也是困难无比,更别说追敌伤人了。 鹰刀先前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为了威逼荆流云拿出解药来救若儿的命。因为他知道,荆流云这种小人为了活命,便是自己亲生的爹娘也会卖了。所以,只要吓一吓荆流云,他便会拿出解药。怎料荆流云居然没有解药。 一直支撑着鹰刀的精神之柱一旦倒塌,鹰刀便再也没有力气支援下去了。他任由体内狂暴冲突的真气奔涌不休,让一阵阵剧痛切割着自己的身体。 他只是轻轻抚摸着若儿如云的秀发,低声喃喃道:“若儿,想不到你一语成谶,果然为我而死……也罢,事到如今,我们便一同去陪芊芊罢,也免得她一人在下面孤单寂寞,没有人做伴……” “我可以像芊芊姐姐一样照顾你,安慰你……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这便是若儿对鹰刀真情告白时的誓言,谁知言犹在耳,誓言却已成真,这是何等的残酷? 鹰刀转头望了望芊芊伫立在风中的新坟,再低头看着怀中的若儿,黯然销魂难以自己。终于,体内一股剧痛袭来,鹰刀再也无法抵挡体内真气对他的伤害,喉间一甜,狂喷了几口鲜血,接着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夜风呜咽,如泣如诉,新月却如钩。 鹰刀怀抱着若儿晕倒在芊芊的新坟之前,在他们身体四周满是被鹰刀一刀格杀的“流云骑士”支离破碎的尸体。 这真是残酷而悲伤的一夜,但夜还未尽,黎明依然遥远。 仿佛经过了千万年,鹰刀终于悠然苏醒过来,但也很快发现,实际上昏迷的时间最多不过一柱香。因为,天依然很黑,月儿依然高挂夜空,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鹰刀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却骇然发现原本紧搂在怀中的若儿已不翼而飞。 这一下登时将还不十分清醒的鹰刀惊得冷汗直冒。他赫然起立,环顾四周,哪里还有若儿的身影? 在月光隐隐约约得的照射下,满地都是流云骑士支离破碎的残肢断臂,微风过处,一股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简直是地狱中的修罗杀场,令人不寒而栗。这一切皆是鹰刀惊天动地的一招“日薄西山入”之功,但鹰刀却连半丝兴奋和得意都没有,在他此刻的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将若儿找回来。 鹰刀伫立在风中,身躯如风中残烛一般颤抖不已。 若儿,你在哪里?难道你已化为一只蝴蝶随风而去? 万般凄苦涌上鹰刀的心头,他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若儿为了自己而死,而自己却连她的尸身也保不住,还有什么面目偷生于天地之间? 正在鹰刀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细不可闻的女声自不远处的竹舍中传来。 竹舍灯火阑珊,闪耀着温馨的光芒,在这暗夜之中越发显得灿烂辉煌。鹰刀又惊又喜,难道若儿没有死?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绝不会有别的女人出现,虽然那个声音又细又小,但绝对是女人的嗓音无疑。 鹰刀喜极之下根本没有想到重伤且身中剧毒,又没有武功的若儿怎么可能有能力单独进入竹舍。也许,他想到了,但他却一厢情愿地拒绝这个事实,他是多么渴望有奇迹出现。 竹舍中的灯光犹如怒海中的明灯指引着鹰刀,在一刹那间,鹰刀几乎认为那间简陋的竹舍并不是竹舍,而是天堂,是一个充满着希望和奇迹的地方。 鹰刀兴奋之下,疾步向竹舍奔去,口中高声唤道:“若儿,是你吗?你没事吧!?” 但他刚跑出两步便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原来他的伤势并没有好,刚才一心只想找到若儿,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是十分的虚弱。无极剑阵攻入他体内的真气虽然已没有昏倒之前那么凌厉,天魔气也渐渐在体内凝聚,但是他原先的伤势太过严重,五脏六腑已被无极剑阵的真气伤害得七七八八,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苏醒过来而没有重伤致死,实在是侥天之悻了。 他兴奋之下拔腿便跑,扯动体内伤势,更重新引得无极剑阵的真气在体内蠢蠢欲动,和体内已渐渐回复的天魔气互相牵制攻击,瞬时两种迥异的内息在体内翻涌不已,犹如两队各为其主的兵队在互相攻坚作战。鹰刀本是重伤之身,如何经得起这种折腾?其痛苦犹胜昏倒之前只有无极剑阵的真气在体内东奔西窜。 鹰刀趴在地上,尽管体内煎熬甚剧,但他依然用无比坚毅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就这么昏死过去。因为,他还不知道若儿的生死,他害怕自己昏死过去便再也不能够醒过来。 鹰刀慢慢地向竹舍爬去,每移动一寸便要付出十分的努力。往昔两三步便能到达的距离,此刻看来却像是天涯海角一般遥不可及。汗大滴大滴地流下,力气也一丝一丝地耗尽,但鹰刀却没有放弃。在鹰刀的心中,只要认准了目标,他就不会轻易放弃,无论途中会遇见什么艰难险阻。 终于,鹰刀爬到了竹舍的门口,他抹去额上的汗珠,兴奋的叫道:“若儿……” 但他的话刚吐出口,竹舍内的一幕便使得他的话音化为一声暴喝:“你、你是什么人?你在干什么!?” 只见在竹舍中,一个全身裹着黑衣、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枝断剑在一具上身**的尸体上又刺又挖,地上早已满是血渍,而随着她手中断剑的每一次起落,均带出一大片血肉。 虽然看不见那具尸体的正面,但如云的黑发、窈窕的身躯、细嫩的肌肤,不是若儿还会是谁? 更令人恐怖和愤怒的是,那黑衣女子口中居然还念念有词:“哎呀,真是的,都挖进去这么深了还是不行,再挖的话,恐怕她的心脏都要看到了……” 那黑衣女子听到鹰刀的暴喝,转过头来看了鹰刀一眼,居然摇头道:“你怎么过来了?真是麻烦……你就不能等一等吗?等我这个先处理好了再说吧……”说着,又转回头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鹰刀又惊又怒。这个疯女人简直是恶魔的化身,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只可惜若儿…… 想到若儿死后还要受这个女人的摧残,鹰刀只觉得义愤填膺,愤怒得连眼中都冒出火来。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竟然猛然站起身来向那女人扑了过去,口中嘶声喊道:“你这个恶魔……我杀了你!” 但人尚在半空,便已力竭摔下地来。 那黑衣女子显然很讨厌鹰刀在一旁打扰她的工作,只见她身子一晃,如鬼魅般欺近鹰刀身前,右手连点,便点了鹰刀的穴道。身法之快,动作之迅捷,连鹰刀也自叹不如。 那黑衣女子又折回若儿的身旁,继续之前的工作,口中却道:“真是令人讨厌呀,我最恨在工作时有不相干的人在旁边唧唧歪歪……呀,找到了,真是好险,差一点就到心脏了。还好,还好,否则这颗心脏就没用了……” 鹰刀被那黑衣女子点了穴道,眼睁睁地望着那女人在若儿的尸体上胡乱戳捣却拿她丝毫没有办法,惊怒伤心之下,气往上涌,竟然被活活气晕了过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鹰刀再度苏醒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弯月般明媚的眼睛,但眼神中却不带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所有的东西在这双眼睛看来都如同死物一般,包括鹰刀。毫无疑问,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绝不会好受,尽管这双眼睛从外形上看来是极度美丽的。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那黑衣女子。 虽然不能说话,但鹰刀依然用愤怒的眼神回望着她。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相信那黑衣女子早已被鹰刀杀了无数遍了。 那黑衣女子毫不畏惧鹰刀可以杀人似的眼神,只是低声说道:“你醒了?你的伤势我看过了,虽然五脏六腑均被内力震得有些移位,但依你的体质再加上我的手段,这些都不是问题。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你的体内除了你本身的真气之外,还有另外一股强大无匹的真气,要化解这股真气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花费我许多手脚和灵药……想想真是觉得有些可惜,这么好的药居然给你这个臭男人吃……你的伤势也就是这样了。但你的同伴就没有你这么幸运了,命算是保住了,但说到完全康复嘛,还有一点小问题没有解决……” 鹰刀越听越奇,难道若儿没有死?难道这个女人之前在若儿身上又刺又挖的,其实是在给若儿疗伤?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到底是谁?她如何有本事解了若儿身上的剧毒?她为什么要救我们?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喉间,可偏偏没有办法开口询问,再加上担心若儿的生死,鹰刀急得向那黑衣女子猛眨眼睛,希望她将自己身上的穴道解开。 但那黑衣女子却好像完全忘记鹰刀被点了穴道,依然接着道:“关于你同伴的小问题,我们可要好好商量一下了。我现在手中缺了一味药,没有办法将你同伴体内的‘牵机’剧毒完全逼出来,只能暂时将毒逼到她的右脚上。所以,现在她的右脚看上去黑漆漆的,有点恐怖,但是你不要担心,这完全影响不了她的行动。只不过,如果在一个月之内还不将毒排出体外的话,毒素就会蔓延,那时就算是找到药都没用了,唯一保命的方法就是将她的右脚切下来……” 那黑衣女子啰哩啰嗦了一大堆,就是不给鹰刀解穴。鹰刀眨眼睛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依然自说自话无动于衷。鹰刀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将她的脑袋打扁。 那黑衣女子道:“所以,我要跟你商量的就是如何拿到救你同伴的那味药……” 商量?商量个屁!哪有一个人自说自话便叫做商量的?这个女人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鹰刀感觉自己都快被气疯了。 那黑衣女子接着道:“要想拿到这味药,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这味药的名称叫做‘三叶雪桑’,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有,便是位于川西的天魔宫。从这里到天魔宫,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这是简单的地方;但若想轻轻松松便从天魔宫拿到‘三叶雪桑’,那就比较难了。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地方。你也知道天魔宫是什么地方吧,它可以说是武林中最险恶的凶地之一。光凭我们的实力,想从天魔宫盗取一味灵药,简直是难如登天。因此,要不要上天魔宫盗药,由你自己决定。如果没有把握的话,我现在就把你同伴的右脚给锯掉好了,毕竟,让‘牵机’剧毒老是滞留在体内对她的身体并不好……”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鹰刀一眼,道:“我知道你很想说话,不过我故意点住你的穴道不让你说话主要是为了你好。你身受内伤,经脉堵塞,如果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通你身上堵塞的经脉,唯有依靠你本身的内力强行为之。但你体内偏偏另有一股真气,如果你强行疗伤,必然会和那股真气相撞冲突,这样伤势反而会因此加重。所以,我点了你的穴道,让你有满腹的疑问和牢骚却偏偏发作不出来,使得你的心里充满了怒气,这种怒气自然会带动你体内的真气运行,这样便可以使你在不知不觉中打通体内阻塞的经脉。由于,这个行为不是你刻意为之,而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便不会引起体内另一股真气的反撞。” 说到这里,她突然轻笑起来:“我相信你怒气勃发之时,肯定连我的祖宗十八代都一一问候过了吧!” 这把笑声充满着欢跃和调皮,跟她之前的冷若冰霜和有点神经质的所作所为简直判若两人。在鹰刀的感觉中,如果说她前面表现出来的是冷血的恶魔行径,那么现在便是天使的笑声了。两相比较之下,反差居然如此之大,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是出自同一个人。 她继续笑道:“好了,我相信过了这么久,你的内伤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只要好好调息,有希望在三天之内复原。至于你体内的另一股真气,我看只好慢慢化解了,这是急也急不来的。我这就给你解穴好了,不过在解穴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希望你能好好听着,并且能够答应我。” 鹰刀早已试着调息一番,果然如她所说,体内伤势大大好转,胸口郁闷的感觉也大幅减轻,比起之前体内真气乱撞如万刀割刺的感觉简直好上百倍不止。 此刻的鹰刀对这黑衣女子只有感激和敬佩,再无先前痛恨愤怒之心。最重要的是,她有如此妙手回春的手段,相信若儿一定会如她所说,在她的妙手之下起死回生。 想到这里,鹰刀只觉心情大好,好到不能再好了。眼见必死的若儿居然可以复生,还有什么事情能令鹰刀兴奋的?刹那间,鹰刀春风满面,笑意盎然。虽然,由于被点了穴道,这笑容看上去有点僵硬和不自然。 那黑衣女子看着鹰刀微笑的脸庞道:“我解了你的穴道之后,我希望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要问我的来历和姓名。第二,不要问我为什么要救你。” 鹰刀虽然奇怪这黑衣女子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既然她已经提出来了,便只好依她。就算心里好奇得不得了,也不能掐着她的脖子,硬要她告诉自己她的来历和救自己的原因吧?自己虽然脸皮厚比城墙,但还不至于做出威胁救命恩人的事来。 于是,鹰刀猛眨眼睛,以示答应。 那黑衣女子玉手轻舒,便解了鹰刀的穴道。 鹰刀站起身来,急口问道:“若儿呢?我可以看看她吗?” 那黑衣女子默默地让开身形,只见竹榻之上躺着一个沉睡的女孩,正是险死复生的若儿。 鹰刀一阵激动,轻轻走到竹榻之前,仿佛害怕自己惊醒沉睡中美若仙子的若儿,静静地在床前坐下,双眼凝注若儿,再也无法移开。的确,能够失而复得,实在是上天的恩赐,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又怎么会不好好珍惜呢? 经过今夜的一番波折,鹰刀在很大程度上将复生的若儿看作是芊芊的回归。他在若儿的身上似乎看到了芊芊的身影,他似乎感觉到芊芊的一缕香魂也附身在若儿身上。虽然,他知道这对若儿很不公平,而且若儿比芊芊显得更纯、更真,但鹰刀却宁愿这么想。 鹰刀轻轻抚摸若儿绝美无暇的面庞,隐然有喜极而泣的冲动。 那黑衣女子娇美的声音在鹰刀耳边响起:“不要在那里缠绵悱恻了,一个大男人那样做很恶心耶!我们还是快走吧,相信荆流云很快就会带着大批人马来追杀我们,再不走就没命了。对了,你决定上天魔宫了没有?” 她说到荆流云的名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语气中满含着悲愤之气,只可惜鹰刀依然沉浸在对若儿的关爱和怜惜之中,没有注意到。 鹰刀的目光轻轻移到若儿的脚上,只见一黑一白的两只脚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诡异。 鹰刀转头回望那黑衣女子,坚毅地道:“‘三叶雪桑’我一定要拿到,但我们却要先去一个地方。” 那黑衣女子奇道:“什么地方?” 鹰刀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已渐渐发白,黎明已近。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忧雪山庄!” 忧雪山庄对于鹰刀来说,代表了一个契约。 难道鹰刀要去订立盟约吗? 第五章 忧雪之盟 鹰刀趴伏在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上,双眼如鹰隼般注视着前方里许之外的一座庄园。 正是盛夏的午后,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林木之间,酷热难当。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如催眠曲在鹰刀的耳际叫个不停,使人昏昏欲睡,但鹰刀却犹如万年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终于,在见到远处庄园的门口有几个人影飞掠而出之后,鹰刀才微微吐了口气,一丝不可察觉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喃喃道:“好家伙,连赣南金刀门的郭七重也参与其中。蒙彩衣啊蒙彩衣,你的野心还真是不小呀!我在这里只不过看了半天,便有海南剑派、东海飞鱼帮、长江一窝蜂、赣南金刀门四家人出现,再加上天魔宫、花溪剑派,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你的实力真是太令人吃惊了。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一统江湖吗……嘿嘿,如果是这样的话,你邀请我加入你们,可能是你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我鹰刀又岂是甘于听命之人……有意思啊有意思,既然老天逼着我来玩这个游戏,我便陪你们玩一遭又如何?哈哈!” 鹰刀本来对争霸江湖之类的游戏毫无兴趣,他在饱尝江湖中的血雨腥风之后,唯一的愿望便是远离江湖,平平静静地逍遥于山水之间。 但天意弄人,芊芊的血仇,若儿的毒伤,一切的一切都在逼迫着他卷入这些纷争之中。他深深知道,只要有半只脚踏入江湖便再也不可能轻易地抽身离去,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既然事已至此,他却丝毫没有畏惧之心,他天生便是豪勇之人,任何艰难险阻皆可等闲视之,若是有人以为可以轻易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那就大错特错了。 几声细碎的轻响自身后传来,从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中闪出一个黑色人影,正是先前救助若儿的那位黑衣女子。 她几个纵跃飘至树下,仰头望着鹰刀道:“喂,臭猴子!你从清晨起便趴在树上一直到现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鹰刀回头一笑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对了,你们肚子饿了吧?” 黑衣女子冷笑道:“我还以为树上有吃的东西呢,要不然你怎么会不记得我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鹰刀哈哈一笑,跃下树来道:“不好意思。不过,我保证等会儿你一定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 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远处的那个庄园轻笑道:“像这种炎热的天气,要是有一杯冰镇的葡萄美酒便好了。希望忧雪山庄内有这些东西,否则就令我太失望了。” 鹰刀的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斗志,他知道从现在起,便会迎来一个个精彩刺激却又步步惊心的日子,如果没有旺盛的斗志、坚毅的神经以及超人的智慧,也许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即将与群狼共舞。 鹰刀眯着眼睛微笑着望向忧雪山庄,隐约间,眼神之中竟似有一丝凌厉的刀光闪过。 忧雪山庄。 花厅。 晶莹剔透的夜光杯内斟满了色泽殷红的葡萄美酒,杯子却放置于一块尺许见方的冰块之上,果然是冰镇葡萄酒。只是,在这盛夏之中居然于片刻之间便能找到这偌大的冰块,可见忧雪山庄办事效率惊人。 鹰刀举杯痛饮一口,大声赞道:“好酒!” 坐在鹰刀对面的侯嬴眯着眼睛细细看了看鹰刀,笑道:“这葡萄美酒要细细浅啜方能品出其中真味,如鹰兄这般狂饮,又怎么能够辨别酒的好坏呢?” 鹰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饮酒怎么能学那女孩子家浅尝慢啜?再说,喝酒的真趣在于‘痛快’二字,只要酒逢知己,便是三文钱一碗的老白干喝了,也是好酒,但如果同饮之人言语乏味、面目可憎,便是全天下最好的酒喝了,也是无味的紧。” 侯嬴抚掌笑道:“鹰兄高论,果然已得酒中真味!”说着,笑容敛去,注视鹰刀的脸,一字一句道:“却不知对于鹰兄来说,我侯嬴是哪一类人?” 鹰刀毫不怯弱地回望着侯嬴,眼中爆起一道闪亮的光芒,道:“现在还很难说,但我希望在即将来临的日子里,我们能够一同去痛快地喝几碗三文钱的老白干。” 侯嬴默默地注视着鹰刀,仿佛要确定鹰刀说话的真伪。 过了一会儿,他微叹一口气,轻声道:“如今我们已经同坐一条船,所以我真的希望能够相互信任、合作无间。至少,要在事成之前能够做到这一点。” 鹰刀笑道:“我既然来到这里,就说明了我合作的诚意。” 侯嬴目光闪动,终于举起酒杯痛饮而下,笑道:“鹰兄莫怪,兹事体大,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故而我不得不小心行事,倒教鹰兄笑话了。” 鹰刀摇头道:“侯兄年纪轻轻便能做到谨小慎微,我鹰刀只有敬佩之心,哪里会笑话侯兄?老实说,我们在合作之前若不能达成一个共识的话,在合作的途中难免会出现问题,到那个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侯嬴长笑一声道:“好!有鹰兄的加入,我相信大事必成!”说着,伸出手来。 鹰刀也伸出手去和侯嬴重重一握,笑道:“老实说,天魔宫教主之位,我也是有些心动的。哈哈!” 侯嬴也笑道:“只要我们合作无间,这区区教主之位必然手到擒来。好了,接下来我给鹰兄引见几位教内的朋友,大家好一起商议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 鹰刀道:“且慢!我还有一个要求。” 侯嬴眉头轻皱,望向鹰刀。 鹰刀叹了口气,道:“我有一位朋友身中奇毒,非贵宫的‘三叶雪桑’不能解毒。所以,我希望侯兄在一个月之内能够助我取得‘三叶雪桑’。” 侯嬴微笑道:“我本来以为鹰兄只是为荆流云所迫,才前来忧雪山庄。如今看来,鹰兄是冲着我宫中神物‘三叶雪桑’而来的。如此,我对鹰兄的合作诚意又多信了几分。” 鹰刀笑道:“正是。否则,我鹰刀就算是被花溪剑派的人逼得无处可逃,也不会来忧雪山庄。大丈夫死则死尔,怎么能轻易屈服于环境之下呢?但……” 侯嬴插嘴笑道:“但情义二字却是任何人也不能轻易跨过去的。那位和鹰兄同来的姑娘虽然在重伤之下昏睡不醒,但娇俏动人丽质天生,实在是天下绝色,也难怪鹰兄改变初衷,愿意和我们合作了。彩衣姑娘曾有言道,说鹰兄在花溪剑派的逼迫之下,整个江南已无容身之处,故而在七日之内必来投靠忧雪山庄,却不料到她也算错了此事,原来鹰兄甘于合作只是为了绝世红颜,而不是为了自己活命。” 鹰刀黯然道:“她受此重伤可说是受我所累,我又如何可以抛下她不管呢?所以,只要能够助她疗伤,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去走一遭。侯兄如果能够助我取得‘三叶雪桑’,我鹰刀感激不尽。” 侯嬴叹道:“‘三叶雪桑’乃我宫中神物,一般教众便是连见也没见过。它生长于宫中‘坐忘峰’的‘万年冰窟’之内,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它的一小片叶子便能解万毒,若是食其花果,普通人能延年益寿青春常驻、练武之人能增加功力。如此神物岂能轻易得到?” 鹰刀大惊。他实在想不到这“三叶雪桑”居然如此珍贵,那黑衣女子也从来没有向他提过这“三叶雪桑”的妙用,这样看来事情倒是颇为棘手。 鹰刀惊道:“如此说来,若想要得到‘三叶雪桑’,岂非渺茫之极?” 侯嬴笑道:“那倒不是。只要鹰兄能够坐上教主之位,区区‘三叶雪桑’何在话下?” 鹰刀皱着眉头道:“我朋友的毒伤最多只能支援一个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我们怎么可能夺到教主之位?” 侯嬴笑道:“我筹谋教主之位已经历时三年之久,再加上彩衣姑娘在近日加入,令我实力倍增。正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不知道是鹰兄的运气好还是我的运气好,在半个月之后,宫中即将召开联合会议,凡是头领级以上的人物都要参加,共同商议不久之前无双府遭花溪剑派灭门一事的应对方案。就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 鹰刀奇道:“为什么说这个会议是我们夺教主之位的机会?” 侯嬴道:“鹰兄不了解我宫中的情况才会如此说,请听我细细解释。我教教主之位虚悬已久,任何事都要经过长老会共同商议之后才能决定,但我们年轻一派在长老会中的席位有限,每一次的决策都轮不到我们作主。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虽然很不满,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是这一次,由于无双府被灭这件事太过严重,花溪剑派这么做无异于间接向我天魔宫挑战。本来发生这种事,我们应该立时反应,回敬花溪剑派,但那些老家伙却依然各持己见,下不了决心……” 鹰刀插嘴笑道:“好在荆悲情很快便死了,接手花溪剑派的荆流云又是个饭桶,没有趁机更进一步扩大战果。若是荆悲情不死,只怕你们天魔宫这次要糟糕了。” 侯嬴长叹一口气,道:“荆悲情之死带来的最大好处便是让我们天魔宫得到一丝喘息之机,否则以荆悲情的老奸巨猾,我们这一次实在是在劫难逃,就算不被花溪剑派吞掉,也要被他们逼在川西一角动弹不得。所以,这一次长老会的迟钝反应引起全教上下很大的不满。在强大的压力之下,长老会不得不召开联合会议来平息民怨。” 鹰刀笑道:“想必这次侯兄一定下了许多功夫。” 侯嬴微微一笑,道:“这种机会我怎么会轻易放过?长老会虽然被那帮老家伙把持,但经过这次的无双府事件,底下的兄弟十成倒有八成站到了我这一边。再经过我一番挑动,嘿嘿,那帮老家伙终于顶不住压力,只能乖乖地同意召开这次的联合会议。” 鹰刀拍手笑道:“侯兄好手段!联合会议一开,底下这些头领级人物必定站在你这一方声讨长老会。你们人多势众,主动权自然牢牢地掌握在你的手心。那时,你要圆就圆、要扁就扁,痛快啊痛快!” 侯嬴哈哈笑道:“到那时,我便将鹰兄推上台面,这教主之位便犹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了。” 鹰刀也笑道:“侯兄自己不坐教主之位反而推荐我坐,别人一定以为侯兄一心为公,毫无私心,以后在教中的声望自然更是如日中天,就是以后我让位给侯兄之时,别人也没什么话好说了。真是妙极了!” 侯嬴微笑不语,显然鹰刀说中了他的心思。 鹰刀接着道:“不过,我鹰刀根本不是贵教中人,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是很好,贵教中人如何肯让我坐上教主高位?” 侯嬴笑道:“鹰兄过谦了。鹰兄手握天魔令,又有大夏龙雀刀在手,最重要的是若非鹰兄斩杀荆悲情在先,我天魔宫已经陷入万劫不复之境,鹰兄实在是我天魔宫的恩人。光凭着这一点,鹰兄出掌教主之位,也是无可厚非。” 鹰刀笑道:“如此说来,我被蒙彩衣陷害为杀害荆悲情的凶手,竟然成为我争夺教主之位的雄厚资本了。” 鹰刀说到这里,心中却暗暗惊心。蒙彩衣见到自己没有成为她的替罪羔羊,成功逃离小花溪之后,立即转而利用这原本对她极为不利的事,并将此事当作夺取天魔宫教主之位的筹码,化不利为有利,这种深沉的机心,快速应变的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说起来,蒙彩衣的确是自己见过最厉害的人物,只要有她存在,中原武林终有一天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是这么想,但鹰刀却没有丝毫畏惧。敌人越是强大,心中的斗志越是昂扬。 侯嬴哈哈笑道:“知道荆悲情死亡真相的只有参与其中的寥寥几人,但他们却是死也不会说的。所以,鹰兄对于花溪剑派的人来说是杀害掌门的凶手,但对于我天魔宫来说,却是挽狂澜于不倒的救世英雄。” 鹰刀苦笑着摸摸自己的鼻子,道:“我这杀害荆悲情的凶手是当得糊里糊涂,可所谓的天魔宫的救世英雄这个名号却也是来的莫名奇妙。到现在,我才深深理解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侯嬴长笑几声,眼中激射出几许灿烂光芒,一副豪情万丈的模样。他笑道:“现在鹰兄已经大致了解我教的状况了罢?事不宜迟,小弟这就引见几个朋友给鹰兄,大家也好细细商量一下具体的行动方案。老实说,我已经跃跃欲试了。若是在这种大好局面下,我们依然不能斗败那些老家伙,掌控教中大权,从今以后我侯嬴的名字倒过来写。”说毕,他拍了拍手掌。 掌声未止,便从屏风后面转出几个人来。 鹰刀闻声回望,只见当先一人身材高瘦,面颊无肉,但一对细长的眼睛却闪耀着精光,显然内功颇为深厚。再见其进来之时脚步轻盈,有如狸猫,可以想见必是擅长轻功。 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位面目姣好俏丽可人的女子。她莲步款款如风摇柳摆,脸容似笑非笑,眼神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妖媚之色,但偏偏行动举止之间暗含严谨,宛若一个大家闺秀。这种魔鬼与天使的巧妙结合,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可鹰刀却是知道,在进来的三人之中却要以此女的武功最高。关于这一点,单是看她进来之时全身上下均处于一个放松状态,行走之时也绝不愿多费一丝力气,便可知道。以鹰刀超强的直觉,此女的武功可能不在侯嬴之下。这只是一种感觉,但鹰刀深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 第三人是个矮矮胖胖的青年男子,圆圆的脸蛋上始终带着一丝和蔼的笑容。这人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来都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可以引人注意的地方。而他自己也总是在不经意间将自己隐藏起来,尽量不让他人注意自己。他就是那种将他扔到人堆之中便再也不可能找出来的人物。 如果在别的地方见到此人,鹰刀或许不会留意到他。就是忧雪山庄一个洒水扫地的小厮看上去也比他醒目的多。但在这一刻,鹰刀对此人的关注却是异乎寻常,甚至比前面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多上一倍。因为,在这种绝对机密重要的场合,出现参与的人物每一个都不是平常之辈,可偏偏此人看来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正因为他的普通,在这种场合之下反而证明了他的不普通。如果有人因为他的普通而忽视了他的存在,那么将因此而后悔一生。 鹰刀深信,在三人之中,最可怕和最应该引起警惕的,一定是这个普普通通的矮胖子。 在侯嬴的引见之下,鹰刀和他们三人一一见礼。 高瘦男子名叫万啸天,“独狼”万啸天。 美丽动人的女子名叫风散花,“一笑风云动”风散花。 而侯嬴引见那矮胖青年男子时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声:“这位是杨四,杨四先生。” 杨四。名如其人,一般的普通,一般的不引人注目。可鹰刀却从侯嬴的语气之中,隐隐听到了他对杨四的尊重。 鹰刀微微一笑,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太过注意杨四。既然侯嬴不想突出杨四这个人,自己也无妨装一装笨蛋。更何况,扮猪吃老虎正是自己的拿手好戏,在适当的时候扮一扮蠢笨的猪,或许可以收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鹰刀故意显示对杨四的忽视,冷淡地和杨四打了个招呼。在转回身子时,鹰刀看到了杨四深藏在眼中的一种得意和轻视的神色。得意自然是他以为瞒过了鹰刀,轻视却是对鹰刀辨别能力的轻视。 鹰刀脸色如常,心底却已经开始微笑。 初次见面便能大致了解对方的虚实而又隐藏自己的实力不被对方了解,能有这种美好的效果,自己实在是颇为满意的。 在接下来的接触中,自己还是好好继续表现吧! 鹰刀举起酒杯,用饮酒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头。 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天。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鹰刀尽量遵循着多看多问少说话的原则,但这绝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看,是增加对对方个人状态的了解;问,每一个问题都要问到恰到好处,既不能显得自己太笨,也不能显得自己太聪明。如此下来,鹰刀几乎像打一场战役一样,进退有据,声东击西,在试探对方的同时又巧妙的保护自己。 当会议结束之时,鹰刀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侯嬴和杨四对自己的反应,得出的结论还是令自己满意的。 侯嬴站起身来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鹰兄,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天魔宫,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鹰刀笑笑道:“老实说,这两天我被花溪剑派追得像一条狗一样东蹿西逃,从没有好好休息过。我现在最大的希望便是能够好好睡上一觉。” 侯嬴哈哈笑道:“如此,我就不耽误鹰兄休息了。” 鹰刀站起身来,刚要告辞离去,却见到杨四微微向风散花使了个眼色。 风散花媚笑道:“如此风清月明大好夜色,便让贱妾送鹰公子回房歇息如何?” 鹰刀微笑道:“姑娘如此美色,只要是正常男人都不会拒绝的。只是我在江湖中素以风流好色闻名,姑娘难道不怕吗?” 风散花噗哧一笑,轻轻一个媚眼抛了过来,道:“难道你还会吃了我?”说着拉起鹰刀的袖子便往外走。瞧她这种架式,鹰刀委实有些担心风散花吃了自己,而不是自己吃了她。 侯嬴望着远去的鹰刀和风散花,转头要向杨四询问,却见到杨四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事的,我只不过要散花去试试鹰刀。”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着鹰刀的身影接着道:“若我所料不差,鹰刀真正的实力绝对高过今日的表现,我们绝不能对他掉以轻心,必要的时候还是要防他几手。” 侯嬴望望杨四,又望了望远去的鹰刀,清秀的双眉不禁微微一皱,叹了口气悠悠道:“是吗……” 月影婆娑,花木扶疏。 鹰刀和风散花徜徉在月色之中。 风散花笑语嫣嫣风情万种地依偎在鹰刀身侧,轻声道:“公子可知道贱妾为何要送公子回房吗?” 鹰刀笑道:“我真的很想说,姑娘是见我鹰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心里暗生爱慕之心,故而想趁此机会来勾搭我。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实际上我在姑娘心中也许连个屁都不如,更别说什么来勾搭我了。” 风散花咯咯笑道:“公子太谦了。无论如何,公子比起那个……什么的总是要好上那么一丁点儿的。”她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将那个“屁”字说出口来。 鹰刀长叹道:“果然如此啊!在下在姑娘心中果然是微不足道,所以我还真是不明白姑娘为何要来送我。” 风散花笑道:“如果真如公子所说,公子在贱妾心中是微不足道的话,我又何须来送公子?其实,贱妾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看一看公子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使我心甘情愿地奉公子为我教教主。” 鹰刀站住身子,双目凝住在风散花的脸上,口中却道:“莫非,姑娘是来考较在下功夫的?” 风散花神色如常,妖媚可人。她笑道:“公子言重了,贱妾怎敢考较公子呢?只不过想和公子亲近亲近罢了。” 她口中说“亲近”,细长娇嫩的手指却已迅捷地划向鹰刀眉心。这一指速度极快,竟然隐带破风之声,蕴涵着极强的真气。正是风散花的绝技“风神指”。 早在几天之前,鹰刀与“流云三十六骑”决战于渔村竹林之时,无极剑阵强大无匹的真气侵入鹰刀体内,直到此刻依然没有完全化解。但鹰刀体内的天魔气却受其刺激,在这几天突飞猛进,功力提升之快,连鹰刀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他却不知道,这是由于他体内无极剑阵真气渐渐被天魔气吸收融会贯通之故。天魔功乃天下魔功之冠,攻入鹰刀体内的无极剑阵真气虽然霸道猛烈,但时间一长,原本无坚不破的真气渐渐被天魔气磨去锋芒,随着鹰刀天魔气逐渐恢复,无极剑阵的真气对鹰刀的身体已无法造成伤害。 这样一来,因为有了无极剑阵强劲真气入侵体内的经验,他的身体对承受真气冲击的能力[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也因此大大加强。正如一个曾经在怒海中搏击过大风大浪的船夫,到了湍急的小河流操舟一样,对于小河流的这种小风浪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鹰刀习练天魔气进展缓慢是因为他受自己身体所限,只要略一急进,身体便承受不住天魔气强烈的冲击。就好比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放在眼前,却因为自己身单力薄,只拿得动一点点,只要稍微贪心一些,便要被银子给压死。 但现在却不同了,原本的自己只能拿一百两银子,如今却可以拿得动一千两。所以,现在鹰刀练习天魔功比之以前来说,吸入体内的天魔气超出几倍有余。这样下来,鹰刀不功力大进才是怪事一件。 这只是鹰刀功力激进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一般来说,对侵入自己体内异种真气的化解之法是渐渐将它排出体外,但天魔功却另有奇妙之处,它不是将有异于自己的真气排出,而是渐渐将异种真气同化为天魔气。这样一来,鹰刀等于凭空得到一大笔财宝,还是敌人硬塞给自己的。 鹰刀虽然不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功力大进,但他也隐隐觉得有什么奇妙的美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不管怎么说,武功能够进步神速绝不会是一件坏事。 面对风散花一指点来的“风神指”,鹰刀身子一晃轻轻避过,脚步一转,转到风散花的身后,对着她晶莹的耳垂轻轻吹了一口气笑道:“如此甚好,我们便亲近亲近。” 一阵酥麻掠过风散花的全身,她又惊又羞。惊的是根本没见到鹰刀有什么动作,鹰刀已转到了自己的身后,身法之快令人吃惊;羞的是鹰刀虽然只是对自己的耳垂吹了口气,但在感觉中却又痒又麻,很是舒服。 她咬了咬牙,右脚向后踢去,口中却道:“贱妾身单力薄,还望公子多多怜惜。” 鹰刀轻笑一声,使了个巧招,看准风散花右脚来势,顺势一带,风散花的重心失去,一跤跌向地上。 鹰刀早有准备,一把接住她的身体搂在怀中道:“我鹰刀虽然是个粗鲁之人,却也有着怜香惜玉之心。姑娘放心,你如此美丽动人我见犹怜,我又怎会辣手摧花?” 风散花被鹰刀搂在怀中,鼻中传来他浓烈的男人气息,眼中看着他爽朗的笑容,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渐渐消失。 鹰刀这几下所表现出来的武功和之前侯嬴反馈过来的资讯有着很大的出入,这是风散花所料不及的。她万万想不到交手没有两招,自己便落入鹰刀之手。虽然她并没有尽全力,但刚交手便败在鹰刀手上这一点还是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此人年纪也不过二十几岁,武功之高却令人难以想像,难怪他能够在“斩杀”荆悲情之后,轻松逃出小花溪。想到这里,风散花不禁泛起一阵无力感。 其实连鹰刀自己对今夜的表现也感到有些奇怪。他虽然知道自己武功大进,但能如此这般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也是超乎自己想像的。他只觉得意随心动,只要想到,手上便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以前一些极难的动作,今夜却能毫不费力就做得到。感觉就好像自己的武功比以前提升了一个档次。对于这一点,鹰刀不禁喜不自禁。 风散花见鹰刀搂着自己,却不见有什么动作,一副心神外游若有所思的模样,心底里竟然隐隐掠过一丝失望的情绪。 她咬着唇角低声喝道:“你抱够了没有?” 鹰刀一怔,回过心神。眼中见到怀中的风散花娇弱无力楚楚可怜,手中感到她绵软的身体,充满弹性的肌肤,再加上她芬芳的体息,不禁激起鹰刀以往风流的本性。男性的欲望一旦被唤起,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鹰刀笑道:“美人在抱,我是死也不会放手的。”说着,竟低头向她脸上吻去。 风散花又羞又怒,身体一挣,但鹰刀力大,竟然挣脱不开。她心中慌乱不已,可在内心深处却偏偏好像有些喜欢,这种复杂的心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就在鹰刀要吻上风散花的脸颊之时,他突然顿住了。 风散花不禁有些奇怪,难道这绝世大**良心发现了?但很快,一把娇媚的女声传来,回答了她的疑问。 “风清月明,公子真是好雅兴!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让奴家也陪侍在公子左右?” 鹰刀哈哈一笑,却没有放开怀中的风散花。他长声道:“对我来说,美人是越多越好。彩衣姑娘既然有兴致,何妨出来一见?” 香风流动,蒙彩衣已飘落在鹰刀身前。 第六章 爱情赌约 风散花见到蒙彩衣到来,心里更是羞怒难抑,她转头狠狠地在鹰刀臂上咬了一口,急道:“你还不放开我吗?” 鹰刀哈哈一笑,也不管蒙彩衣站在身旁,先在风散花吹弹可破的脸颊上重重吻了一口,这才松手将她放开。 风散花从鹰刀怀中跳了起来,脸上红晕未消,便一甩手打了鹰刀一个耳光。虽然这一掌未用上真力,但响声清脆,在静夜之中越发显得突兀异常。 风散花这一巴掌甩过去,大半是为了掩饰自己又羞又急的情绪,可以说是连想也没想,便本能地一掌甩去,她也料不到自己这一掌会真的打到鹰刀。以鹰刀的武功,要躲过这一掌自然是轻松之极,她万万没有想到鹰刀居然没有躲避。 所以,当响声传来,鹰刀还没怎么,她自己倒吓了一大跳。只见鹰刀在月光下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脸上丝毫没有愠色,反而有着几许浅浅的温柔,好像刚才那一掌根本不是打在他脸上似的。 风散花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她咬咬唇角道:“你……” 刚说了个“你”字,风散花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好。终于,她一跺脚,连招呼也忘了和蒙彩衣打一个,便飞也似的走了。 蒙彩衣目送风散花远去,回过头来望着鹰刀笑道:“公子风采依旧,风流依旧,昔日豪情重现身上,真是可喜可贺。若我所料不差,只怕风姑娘今夜很难睡得着觉了。” 鹰刀微微一笑,望着蒙彩衣灿若春花的面容,皎如明月的双眸,淡淡道:“彩衣姑娘深夜造访,不会只是为了来看我鹰刀风流的手段吧?” 蒙彩衣妩媚一笑,身子贴上鹰刀的身体道:“公子风流的手段,奴家早有领教。难道奴家的心,公子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天下英雄多不胜数,唯有公子一人能令彩衣有心动的感觉。” 鹰刀强忍着蒙彩衣紧贴上来时,两人身体厮磨带来的那种销魂刺激,反而用手指挑起她的脸颊,坏坏地笑道:“若是我信你这番话,只怕过不了多久,我这英雄便成了狗熊了。蒙彩衣,你这媚功对别人或许有些用处,但对我来说却没什么实际效果,你何不省些力气?” 蒙彩衣泫然欲泣道:“奴家一片真心,公子却多番见疑,实在令彩衣伤心欲绝。难为我一听说公子前来忧雪山庄订立盟约,便连夜自小花溪赶了过来,只为了在公子远赴天魔宫之前见上一面。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来呢?” 鹰刀哈哈大笑,道:“既然你演戏演得这么投入,我若不表示表示也实在说不过去。所谓演戏演全套,我配合一下又有何妨?”说着,他紧搂住蒙彩衣,运功提气,向着她鲜艳欲滴的红唇吻去。 蒙彩衣脸上突然闪过一层艳色,眼中也泛起一种动人心魄的光芒,正是媚功运至极至的现象。她嘤咛一声迎上鹰刀。 这是另一种交手的方式。若是鹰刀败了,他的心神将永受蒙彩衣的控制。所以,鹰刀尽管武功大进,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一条灵动异常酥软香滑的香舌探入鹰刀口中,随着她轻盈的挑动,一丝丝极细极小的真气暗暗刺激着鹰刀口中几个隐秘的穴道。这几个穴道正是引起情欲的重要部位,鹰刀当然不会了解媚功中会有这种奇妙的招数,在猝不及防之下险些心灵失守。 好在天魔功奇妙异常,又是天下魔功的克星。在不自觉中,天魔气已自动抵挡住蒙彩衣真气的冲击。饶是如此,鹰刀还是掠过一阵销魂欲死的感觉。 蒙彩衣仿佛不堪刺激般在鹰刀的怀中轻轻扭动自己柔软的躯体,每一次的扭动磨蹭都能给鹰刀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受。那是一种无声的呼唤,像在呼唤自己给她安慰;那更是一种无声的哭泣,像是她的身体无法忍受寂寞而在暗暗哭泣。 若是往日,鹰刀只怕已心旌摇动欲念大起了。但有了方才差点心灵失守的经验,他已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加上他近日来天魔功大进,早非昔日吴下阿蒙。所以,尽管蒙彩衣施尽浑身解数,依然无法攻入他紧守的心灵。此刻的鹰刀便若一个入定的老僧,纵然是泰山压顶利箭穿心也不能引起他心灵微起波澜。 蒙彩衣见鹰刀不为之所动,眼中彩芒闪动,双手揽住鹰刀后背,手指在鹰刀后背游动不已,口中更是娇喘连连。她施展的是一套挑动对方情欲的密法,手指过处,尽是男人身体中最能刺激情欲的部位,加上她以真气透入,便是神仙也要为之疯狂。 一股火焰渐渐自鹰刀体内燃烧起来,蒙彩衣的这套销魂指法果然厉害非常。本来鹰刀若是用内劲将蒙彩衣的手指弹开,自然会使蒙彩衣这套指法无法发挥效用,可这样一来无异于承认自己抵挡不住她的媚功,虽然自己并没有心灵受制于她,但这一场斗法终究是输了。 鹰刀暗哼一声,提升天魔功的运行,使得自己体内的天魔气运转至极至。他要试试自己究竟能否抵挡得住蒙彩衣这套令人疯狂的销魂指。 刹那间,鹰刀的头发受到天魔功的刺激,无风自动披散开来。随着他天魔功运至颠峰状态,他的头发竟如刺猬一般一根根倒竖起来。 蒙彩衣见鹰刀依然抵挡得住自己的销魂指,心里也暗自惊异佩服不已。但佩服归佩服,她手下丝毫没有减慢,反而更加快捷的挥动手指。不过,这套指法甚是消耗真力,久攻不下的蒙彩衣额上已经渐渐渗出汗珠。 若是这幕奇异的情景被他人看见,那人一定吃惊不已。只见鹰刀头发倒竖,双眼光芒大盛,而蒙彩衣额上汗如雨下,双手却在鹰刀的后背游走滑动。接吻接得这等奇形怪状,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两人相持甚久依然难分难解。鹰刀心念一动,你会媚功,难道我便不会吗?他一反先前被动的防守,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依葫芦画瓢,将蒙彩衣施与自己身上的手法学个十足十。 他紧紧搂住蒙彩衣的身体,舌头也滑入蒙彩衣的樱唇之中,仿照蒙彩衣真气刺穴的手法来刺激她的情欲,与此同时,他的大手更滑进蒙彩衣的衣内,认准蒙彩衣之前销魂指点在自己身上的部位,手中的天魔气也透体而入。由于他是直接接触蒙彩衣的肌体,比之蒙彩衣隔着一层衣物的效果自然更加显著。 果然过不多时,蒙彩衣“呀”的一声轻叫,身躯在鹰刀的抚弄之下轻轻颤抖起来,体温渐渐升高,眼中也显出几丝迷茫之色,脸上艳如桃李。显然,在没有防备之下,她竟然着了鹰刀的道,燃起了体内熊熊的**。 鹰刀眼见自己这一招奇兵收到了效果,不禁有些得意起来。但在得意的同时,也暗暗惊异于这套指法的厉害。以蒙彩衣这种媚术大家,在措手不及下也抵挡不住这销魂指,若是将这套指法用在普通人身上…… 蒙彩衣一时大意受制于鹰刀,等到发觉时已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情欲勃发,只想就此放弃和鹰刀对抗,将自己整个身体都交给他算了。一阵阵的软弱感如潮水般袭来,她已经渐渐失去对抗的能力,原本在鹰刀背后灵动如蛇的手也渐渐下垂,最后终于揽住鹰刀粗壮的脖子,以支撑自己酸软的身体。 面对鹰刀强大的攻势,蒙彩衣的心如小鹿乱撞,眼前幻化出一片鲜艳的桃花之色。无边的快乐裹住了她的整个身心,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屈服于鹰刀坚强怀抱的念头。 放弃自己,投入鹰刀宽厚的怀抱去吧! 蒙彩衣坚若壁垒的心灵已慢慢打开一条缝隙。 鹰刀渐露微笑。只要自己征服了这貌若仙女、智深如海、机变无双的头号劲敌,就能在她的心中投下一个永远无法击败自己阴影,在以后和她的对抗之中,她将因为这个阴影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如此一来,主动权将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在即将展开的争战中,谁掌握主动权谁就是这场争战的胜利者。 鹰刀似已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因为,他只要攻入蒙彩衣已逐渐开放的心灵,将自己无敌的形象借助精神力在她的心灵上刻一个烙印,她的身心便永远受制于自己。这就是媚功。 一片落叶随风飘至,从两人之间滑过。 蒙彩衣如梦初醒,身体一震。她在自己舌尖一咬,激起最后的潜力,使劲推开鹰刀,跃至一旁。 丝丝血迹从她鲜艳的唇角流下。 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蒙彩衣顾不得拭去唇际的血迹,便提气运功压制体内沸腾的情欲之火。她知道,若不快些回复正常,只要鹰刀再度进逼,那自己将有可能会忍受不住情欲的煎熬而投身于他的怀抱之中。这样一来,自己将永堕万劫不复之境,自己一生的梦想也就成了镜花水月,永无实现的机会了。 鹰刀暗道可惜,如此机会错过实在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出现比今天更能一举掌握蒙彩衣的机会了。但他却没有跟逼上前去死缠烂打,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微笑着望着蒙彩衣,等待她平息情绪。 这不是说鹰刀不想这么做,而是他知道事不可为,就是做了也是白做。 鹰刀并不是那种伪善的人,若是他觉得这样做有机会一举掌控蒙彩衣,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一定第一时间去做,毕竟像这种机会不是天天都会出现的。 可是鹰刀深深了解,之前能够得手,完全依靠自己灵机一动,在蒙彩衣完全没有防备之下偷袭成功。蒙彩衣认定自己没有媚功,故而,当自己将从她手中现学到手的媚术施展出来时自然能够收到这种奇效。但现在,蒙彩衣已有所防备,自己偷师学到的这几下散手,怎么可能是她这种媚术大家的对手? 既然死缠烂打也是白费力气,自己何不装作大方,大度地等她回复之后再作打算?毕竟,以现在的立场来说,两人已经是站在同一个阵线的盟友,如果过早的流露出敌对情绪只会坏了大事。先前和她对抗还可以说是被迫应战,但如果现在逼上前去,却又无法成功掌握她,那么自己暗中有鬼的心迹就暴露无疑了。在自己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以前,这种做法绝对是蠢人之举。 机会一定会有的,只要自己耐心等待。 运气一周天之后,蒙彩衣已压下体内蠢动的情欲。她举手拭去唇角血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在月光下浅笑嫣然。 鹰刀暗自佩服她平复情绪的速度,笑道:“彩衣姑娘,你觉得鹰某的风流手段可有进步?滋味不错吧?” 蒙彩衣撒娇道:“你坏死了,用那种卑鄙的手段,而且占了便宜之后还要嘲弄人家。”她绝口不提是自己先用媚术。 鹰刀笑笑道:“我也只是现学现卖,说不上什么卑鄙。我知道姑娘一定以为鹰某自无极剑阵之下逃生之后必受重伤,于是姑娘听说我现身忧雪山庄便星夜赶来好安慰安慰我。但姑娘万万没料到我不但没有受伤,反而功力大进。想来姑娘一定失望的很。” 他在说“安慰”两个字时,故意加重语气,嘲讽蒙彩衣想借他重伤之时以媚功收服他的心意。 蒙彩衣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她自荆流云口中听说鹰刀大破无极剑阵之后,立时推断鹰刀必受重伤。因为鹰刀如果不受伤,以他一刀击破无极剑阵的功力,追上荆流云一刀击毙乃是小事一件,荆流云哪里还有逃命的机会? 只可笑荆流云一心想取鹰刀的性命,真正的机会来时却被他自己轻轻放过而不自知。在哀叹荆流云的蠢笨之余,她并没有告诉荆流云这些,荆流云越是笨蛋,自己越是容易控制,她又何必告诉荆流云? 蒙彩衣真正担心的不是荆流云是个笨蛋,而是鹰刀带给自己的震撼。她发现,越是深入接触鹰刀越是发现鹰刀这个人深不可测。在最初的印象中,鹰刀给自己的印象简直像个浮滑浪子,只知终日游戏于女人之间。接着在小花溪一役中,鹰刀却表现出他惊人的判断和推理能力,轻轻松松便揭破自己和荆流云合谋暗杀荆悲情的秘密。然后是渔村竹林一刀击破花溪剑派的无极剑阵,以一人之力击破无极剑阵的人不是没有,但以鹰刀之前表露出来的武功却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除非鹰刀的武功突飞猛进,每天都是以几何级数在增长。诚然,以鹰刀这种人才,若是全心全意和自己合作,那么总有一天整个武林都会掌握在自己手中。但鹰刀又岂是甘于久居人下之人? 如果说蒙彩衣在邀请鹰刀加入自己的计划之前,还有十分的信心能够轻松掌控鹰刀的话,那么在听到鹰刀一刀击破无极剑阵的消息时,她对掌控鹰刀的信心已降到了只有三成。 所以,她一听说鹰刀到忧雪山庄订立盟约,立时放下手中任何事物赶来。她唯一的希望是在鹰刀重伤之时,先用媚术将他控制,否则真是寝食难安。身边如果躺着一头大老虎的话,无论是谁都是不容易睡着的。 不过千算万算还是没有料到鹰刀不仅没有受伤,反而功力大进。自己贸然出手的结果竟然是险些连自己都栽在他的手上,如果不是恰好有一片树叶滑过眼前,将自己惊醒,只怕自己现在已经俯首称臣于鹰刀胯下,自己所有的雄图霸业转眼间便灰飞烟灭了。 蒙彩衣脸上泛过一片红潮。虽然庆幸于自己得脱鹰刀的魔爪,但一想到方才沉迷于鹰刀媚术时那种****的滋味,自己的身体还是禁不住掠过一阵阵快感。 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够和他颠鸾倒凤,婉转承欢于他强壮的身体之下,那种感觉会不会更好些…… 当这个奇怪的念头滑过蒙彩衣的脑海,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难道鹰刀施于自己身上的媚术,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退吗? 不经意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媚术首忌动心。 修练媚术的第一步便是斩断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尤其是男女间的感情。只有先跳出情感的束缚,变成一个无情之人,才能更充分发挥出媚术的效用。所以,练习媚功之人是万万不能动心的,只要一有心动的感觉,其功力便难再作寸进,严重的话,可能还会功力减退。 当蒙彩衣惊觉自己情思暗动之时,在最初的迷茫过后,连忙运功强行压制,否则后果难料。 她不知道刚才那个古怪的想法是鹰刀施于自己身上媚术的后遗症还是自己真正的心动,如果是后者,那自己就非常危险了。因为,自己本是个无情之人,但无情之人一旦动情往往如滔滔江水宣泄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几番努力之后,蒙彩衣终于重新回到心淡如水的境界。 她举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背过身子仰望着天上明月,悠悠叹了口气,道:“自从听说公子一刀击破无极剑阵之后,我一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以公子大才岂是老老实实听命于我之人?我如果没有控制你的信心,又怎敢放心和你共谋大事?故而,奴家在多番思量之下,终于决定趁着公子伤重良机来见公子,希望以自己的媚术掌控公子。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公子不但没有重伤,反而功力大进,致使奴家险些受制于公子。经过今夜一番较量,奴家对公子的畏惧之心又是多加几分。鹰刀啊鹰刀,你说我应该如何对你呢?希望你能够指点我。” 她说到最后,眼中杀机闪动,口中更是连名带姓地称呼鹰刀而不叫“公子”,显然她对日益强大的鹰刀不再放心,如果鹰刀没有很好的说辞能够打动她,她会毫不犹豫地下达格杀鹰刀的命令。 月寒如水,忧雪山庄在这静夜犹显平静。但鹰刀深信,只要蒙彩衣一声令下,这看似无人的庭院必然会涌现无数高手对自己进行严厉的攻击。 鹰刀长声一笑,道:“姑娘想要杀我鹰刀,不外乎出于两点理由。第一,姑娘见我武功大进,生怕难以对我控制,我如果暗中捣鬼的话,便会误了姑娘大事。这第二个理由却是姑娘私人方面的,姑娘此刻情思涌动难以自己,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的钟情于我,于是最好在心动之前置我死地,好永绝后患。” 蒙彩衣目光闪动,却默然不语,等于默认了鹰刀的说法。 鹰刀继续道:“关于第一个理由,姑娘未免有些多虑了。我和你两人短期目标相同,你要花溪剑派,我却要荆流云的人头。我们合作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我在之前之所以拒绝和你合作是因为我天生不愿受制于人,再加上我低估了花溪剑派的实力,以为凭我一人之力也能拿到荆流云的人头。但是,在渔村竹林的无极剑阵一战使我彻底明白到,以我一人之力想要和花溪剑派对抗是一件何等愚蠢之事,我若想报芊芊之仇唯有和你合作一途。我曾经在芊芊坟前发过誓,一定要亲手斩杀荆流云,以荆流云的人头来祭奠她的香魂。所以,在没有拿到荆流云的人头之前,我又怎么会一手破坏我们的盟约,致使自己终生报仇无望?再说,现在天魔宫联合会议即将开始,你们也为此花了许多的心血,如果因为鹰刀一人使得你们的计划暂缓实施,错过一次大好良机,岂不可惜?我想姑娘一定知道,要杀我鹰刀绝不会是一件容易之事,就算我死了,你们这一方的实力也要受到一定的损失,在这种急需人力的时候若因为姑娘一句‘不信任我’而使得自己实力削减,姑娘不是愚笨之人,这种赔本的买卖如何能做?” 蒙彩衣脸无表情,不动声色。 鹰刀笑了笑,接着道:“更何况,以我的人才对姑娘来说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的才能越高,姑娘所谋之事成功的希望就越大。若是因为害怕不能控制我便要将我除掉,被天下英雄得知,还有哪个人肯来投靠于你?若想成就非常之霸业,就要用非常之人才。天下英雄无数,英才辈出,如果姑娘手下尽是些唯命是从的蠢材,这争霸江湖的游戏我看你还是不要再玩下去了,否则必输无疑。等到那时才来后悔,只怕已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蒙彩衣眼中精光爆闪,显然已有些意动。 鹰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一笑,道:“至于姑娘第二个要杀我的理由更是可笑之极。我虽然没有练过媚术,但也知道媚术首忌动心的道理。姑娘以为现在将我杀了便能避免钟情于我,但姑娘却不知道,若我现在死了,只怕姑娘这一生都将因为牵挂着我而使得媚功再也不会有丝毫进境。” 蒙彩衣秀眉微皱,悠悠道:“是吗?” 鹰刀望着蒙彩衣的双眼道:“姑娘此时正是情动之初,而男女间的感情正是此时最美丽动人,最令人销魂不已。这道理是和初恋一样的。无论是谁,初恋给人的感觉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纯真,就是到了日暮夕阳的年老之时,回顾自己几十年来所经历过的各种感情,最令人记忆犹新的一定是初恋,跳跃在脑海之中的也一定是初恋情人。所以,如果我今天死了,你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将没有一刻能够将我忘记,如此一来,你将永堕情障,那种相思缠绵的滋味也将纠缠着你不放。虽然我的死能使得你失去动心的对象,不再动心,但是你却陷入了更大的漩涡,那就是比动心更严重的──动情,你动的是苦思之情。” 蒙彩衣脸色转白。她身在局中当然没有鹰刀看得如此透彻。在她明白到自己心动之时,她唯一的反应便是要在这种要命的感觉点燃自己情感之前将它扑灭掉,故而起了杀机。但经过鹰刀的一番说话,才意识到自己险些铸成大错。 她虽然在媚术之中浸淫了十几年,但自小修习媚术的她对男女间的感情经历却如同一张白纸,根本不了解男女间那种微妙、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她以媚术制人是完全不能带有私人感情的,所以她行为上是个妖媚的**,但心灵却是纯真如处子。 今天是她第一次动心,那种奇妙的感受给她带来的冲击是别人难以想像的。她的反应和任何一个初次恋爱的少女一样,既甜蜜又恐慌。但自小的教育告诉她,动心是媚术的大忌,于是恐慌的蒙彩衣起了杀掉鹰刀来保护自己的念头,却忽略了这么做将真正使自己堕入情感漩涡的严重后果。 鹰刀见蒙彩衣脸色忽红忽白,正是情绪波动的时候,如此良机怎能放过?他轻轻踏前几步,将蒙彩衣搂在怀中,温柔地拨弄着她的长发。 蒙彩衣感到一阵无力,身子软软地依偎在鹰刀的怀中,口中叹道:“杀你不是,不杀你也不是。难道我今夜偶一情动,这一辈子便要受你折磨吗?” 鹰刀温柔道:“你今夜杀了我,这一辈子自然难逃情网。但你今夜不杀我,以后一定有机会逃离情网。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特别是男女间的感情。你越是压制,它越强烈。所以,你不但不能压制它,反而要找一个途径将它宣泄出来,这样你才能从感情的漩涡中跳离出来。当有一天,你开始讨厌我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成功逃离情网,到那时,你便是将我砍成十七八段也没有关系了。” 蒙彩衣仰起头来,在鹰刀唇上轻轻一吻,道:“你这么好,要我讨厌你恐怕一辈子也难以做到。” 这一吻丝毫不带有媚术在内,但在鹰刀的心中,这又纯又淡的轻轻一触比任何媚术更令人心动。 鹰刀笑道:“这个你放心,初恋虽然美丽,却也是极度短暂的,便是不经过丝毫风浪,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也会由浓到淡、由淡到无。说不定,你明天一醒来,便将今夜情动的感觉忘记了。” 蒙彩衣仰望着鹰刀,眼中射出如海般的深情,淡淡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不怕我将你忘记之后,便一刀杀了你吗?” 鹰刀皱了皱鼻子,道:“我就是不说,以你的聪明才智也会想到这些的。既然如此,我还不如痛快的说了出来,也好博取你的好感。这样,你想要忘记我便又难上几分了。” 蒙彩衣嫣然浅笑:“你怎么知道我想得到?若是我想不到忘记你的方法,你不是亏大了?” 鹰刀叹了口气,道:“当我搂着你时,发觉你的身体完全放松,一副随便我怎么样都行的时候,我便知道你已经找到忘记我的方法正是先将对我的感情完全宣泄出来。你吻我一下,深情款款地看我,这些做法都是在尽力释放对我的感情。我又不是蠢蛋,岂会对此毫无所觉?” 蒙彩衣摇头叹道:“鹰郎啊鹰郎,你如此优秀,叫我如何将你忘记?好,我就用我的一生来和你赌上一把。若我败了,我就终生臣服于你,快快乐乐地做你的爱情奴隶,但若是我胜了,能成功将你忘记,用媚术将你收服,那你便要全心全意辅助我成就无上霸业!” 鹰刀笑道:“你若不能忘记我,你的媚术就不会再有寸进,自然无法用媚术来收服我。这个爱情赌局倒是公平的很。既然如此,我们便来定个时限。如果在我拿到荆流云的人头之后,你依然无法忘情于我,你便要乖乖地嫁我为妻,终生臣服于我;若是你在这之前用媚术将我收服,我便全心全意辅助你成就霸业,奉你为主。在这之前,你要完全信任我,任我放手而为,如何?” 蒙彩衣咯咯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两人拍掌而誓。 鹰刀突然呆呆地道:“我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好像被你设计了。” 蒙彩衣嗔道:“鹰郎,从今而后,无论是你胜还是我胜,都将相伴一生。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令我伤心?” 鹰刀惊叫道:“啊!就是这个。不知不觉中,我被你绕进来了。无论胜负,我都要和你在一起,这种生活就是想一想也是毛骨悚然,真是太恐怖了。” 接着咳嗽两声,低声道:“彩衣姑娘,方才的打赌条款能不能稍稍改动一下?如果我胜了,我也不要你嫁给我了,只希望永远见不到你,行不行?” 蒙彩衣娇笑道:“不行,当然不行了。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想反悔吗?若不是无论输赢,我都不会吃亏,我又怎么会和你打这个赌?” 说着,她在鹰刀脸上一吻,身子已飘然远去,口中却依依道:“当鹰郎荣登天魔宫教主之位时,彩衣再来相会,珍重了。”情深款款,像是想将所有的感情都抒发出来。 鹰刀急忙喊道:“喂,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你不要溜得这么快行不行?” 远处寂寂无声,显然她早已去远了。 鹰刀嘿嘿一笑,心内暗道:“这下玩出火来了。不过,你走得越早越好,你若是一直待在我身边,恐怕不出三天便能将我忘记,但你若是和我分开几个月再重新见面,就要用三年的时间来忘记我了。哈哈,没经验的人就是不明白分开越远,思念越深这个高深的道理啊!” 鹰刀微笑着向自己的客房走去。 第七章 狂刀战雨 鹰刀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见到隔壁房间的昏黄烛光透窗而出。正是那黑衣女子和若儿的房间。 鹰刀一阵迟疑。他想起自进入忧雪山庄以来一直没有时间看望若儿,也不知她怎么样了,心里实在有些担心,只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贸然进入女人的房间也有些不妥。 几番思量之后,鹰刀还是轻轻敲敲门,低声道:“姑娘,你睡了吗?” 一阵衣衫轻响,门被打开一缝。 那黑衣女子探出头来,双眼紧盯着鹰刀不语,眼中流露出的神色就像是看着一个半夜爬寡妇窗户的登徒子一样。寡妇是她自己,登徒子却是素有风流毛病的鹰刀鹰大公子。 鹰刀一阵尴尬,在她紧逼的眼神之下,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心里七上八下很不是滋味。 他举起手来扰了扰头,傻乎乎道:“我……我想看一看若儿,不知道可不可以?” 那黑衣女子的眼神在鹰刀的身上扫来扫去,直看得鹰刀寒毛倒竖,恨不得拔腿便跑。 就在鹰刀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却后退一步,淡淡道:“进来吧!”说毕,转身朝房内走去。 鹰刀长舒一口气,跟着她进入房内。 绣榻之上,若儿安祥地躺在那儿。在灯光的映照之下,若儿眉目如画、清新可人,就像个熟睡的孩子。倘若不是脸色有些苍白,谁也不会看出若儿是个重伤昏迷的病患。 鹰刀轻轻在若儿身旁坐下,温柔地将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 此刻的若儿看上去是如此消瘦,生命在她的躯体之内是如此脆弱,就像一个易碎的花瓶,只要轻轻一触,她便会永远消失。 鹰刀心痛难抑,内疚的心情如一条虫子在噬咬着他的心。如果没有遇见自己,若儿还是个生活在渔村中的一个快乐无忧健健康康的美丽少女,可是此刻却只能忍受着巨大伤痛的折磨。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抚摸若儿晶莹如玉的脸庞,但还在半空中便顿住了。 低沉且颇带磁性的女声响起:“不用担心,她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一时流血过多,恢复的比较慢罢了。比较麻烦的是她所中的‘牵机’剧毒,如果在一个月之内还拿不到‘三叶雪桑’,那就头痛了。”正是那黑衣女子的声音。 鹰刀回过头去,道:“我们明天就启程去天魔宫。我就是抢也要把‘三叶雪桑’给弄来,只是麻烦姑娘你也千里迢迢地跟着我们一同远去川西,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那黑衣女子冷笑一声,道:“我救你们也未必是安着什么好心,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鹰刀笑道:“我知道在渔村竹林中,你的出现并不是巧合,我也知道姑娘救我们必有所图,但无论怎么说,若儿的一条命的的确确是你救的,就算是以后你对我们有所不利,我也不会责怪你。” 鹰刀并非蠢笨之人,他早就觉得这黑衣女子在竹林中救助若儿和自己时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但她一直不说,鹰刀也只好装聋作哑,不好意思主动提起。 那黑衣女子默然半晌,突然轻笑道:“大家都是聪明人,如果我再瞒着你我的来意,未免显得我小气了。也罢,我索性就明说了吧!我的确不是碰巧路过竹林,一时不忍心才救你们的。其实,我是跟着荆流云到了那片竹林,你和无极剑阵的决战我都一一看在眼中。当时,你使出那招‘日薄西山入’之后,我一见你的神情,凭着我专业的眼光便知道你已经受了内伤,可笑荆流云那蠢蛋居然被你吓走了。直到你昏倒在地的时候,我才从竹林中出来察看你们的伤势。老实说,如果我不是看出你的伤并不严重,我是不会救你们的。” 鹰刀一愣,道:“为什么?” 那黑衣女子道:“我又不是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你如果是必死无疑毫无利用价值的人,我救你们干什么?” 鹰刀一阵苦笑,道:“说的也是,我们既不是你的亲朋,也不是你的好友,你又何苦花这么大的气力来救我们。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我们有什么可以让你利用的地方?” 那黑衣女子背过身去,眼睛望着窗外低声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我要借用你的武功和智慧去对付他。”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低沉,但语气中却深含着悲愤和痛苦,身躯也微微颤抖不已。 鹰刀望着眼前这个被仇恨深深炙烤着的女人,猛然恍然大悟,不由惊叫道:“荆流云!?” 那黑衣女子回过头来,眼中已满含泪珠。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悲伤,是那么的痛苦,她裸露在衣外的双手已因为用力过猛而使得指节有些发白。 当鹰刀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脑海中依然缠绕着那黑衣女子悲愤的声音和伤痛的眼神,久久不能挥去。虽然,她并没有告诉鹰刀是如何与荆流云结下深仇的,但从她的神情,鹰刀还是隐隐看出似乎和情孽有关。 男人恨一个女人的原因也许有很多种,但女人恨男人的原因却几乎只有一种──情变。 在这种时候,鹰刀已不能再说什么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离开房间。在走之前,他用坚定的眼神对那黑衣女子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在走之前,他知道了那黑衣女子的名字。 “我叫冷凝霜。冰冷的冷,凝固的凝,霜雪的霜。” 冷凝霜。一个美丽的名字。 酷夏的天气说变就变,在一个时辰之前还是艳阳高照酷热难当,此刻却是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几辆马车冒雨疾驰而来,停在一家客栈门前。 这是一家极为普通的客栈,但却是这个小城镇最大的客栈。陈旧的设施,斑驳的门楣,一脸严肃刻板的掌柜以及无精打采的店伙计,都显示为什么这家客栈会如此冷清。 这个小城镇位于入川的交通要道上,本该兴旺发达才是,但令人遗憾的是距离此地二三十里处便是巴东城。巴东城正是连接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巴蜀大地和江南两地的枢纽,它是巴蜀大地的门户,无论入川抑或出川的客商均要在巴东中转,故而造成了它异常的繁荣。 所以,一般的客商即便是错过了宿头,也要趁夜多赶几十里路到巴东城打尖。这样一来,这个紧靠着巴东城的小镇的客栈生意差点也是在必然的。 如果不是雨势太大,这几辆马车也一定不会选择在这个客栈休息的。 对于难得的生意上门,掌柜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在连声的催促声中,店伙计一副死了爹娘的嘴脸走到门口来招呼客人。 当先跨入客栈的是一个俊伟的青年,他怀中却抱着一位全身裹着锦衣的美丽少女。虽然这一阵暴雨使得天气略有些凉爽,但毕竟是酷热的夏天,那位裹着几层锦衣的少女却丝毫不觉得热,再看她脸色苍白,软弱无力的双手紧紧揽着抱着她的青年的脖子,显然是患有重病在身。 那青年冲着店伙计一笑,爽朗的笑容使人觉得分外亲切,他轻声道:“这位小哥,麻烦你先准备些热水,再弄些好吃的来。”说完,在一张桌子坐下。 店伙计点头答应一声,依言去了。 接着,从马车上陆陆续续地走下许多人。其中有十几个黑衣大汉纷纷占据位于那青年四周的几张桌子,眼睛凝神注视着门外,一副戒备的神态;而一个身着湖绿色裙衫的美丽女子和另一个脸蒙黑纱的女子却走到那青年的一桌坐下。 这几人正是远自忧雪山庄赶赴天魔宫的鹰刀、若儿和冷凝霜等人。侯嬴由于要抓紧时间部署天魔宫联合会议一事,早已和杨四、万啸天先行一步,只留下风散花及十几个教中好手一路护送鹰刀入川。 由于鹰刀身背“刺杀荆悲情”的罪名,故而从江南一路到此地的行程并非顺风顺水轻松而来。此时大江南北的黑白两道无不在打鹰刀的主意。自荆流云在渔村竹林铩羽而归后,便四出邀请白道武林各派协同捉拿鹰刀,更悬赏千两黄金以换鹰刀的人头。 在高额赏金的刺激之下,中原武林一时掀起了捕捉鹰刀的热潮。一时间,鹰刀在中原武林的声名鹊起,风头之劲无人能及。 所以,从忧雪山庄一路到此地的艰辛可以想见。若非蒙彩衣一直在暗中斡旋,而且伴随着鹰刀的天魔宫高手均非易与之辈,鹰刀只怕还陷身于各方围剿他的势力之中难以逃脱,哪里能够平安到达此地? 饶是如此,鹰刀等人还是不时地遇上狙击他们的小撮武林人士,黑白两道都有,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如今花溪剑派掌控着江南大地,凡是能在江南立足的武林门派,多多少少和花溪剑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说荆悲情之死对花溪剑派有着极大的打击,但花溪剑派偌大的基业也并非完全建立在荆悲情一人的身上,花溪剑派中依然有许多杰出的人才,他们才是真正支撑花溪剑派的栋梁,否则蒙彩衣早就趁着荆悲情身死而轻松占据花溪剑派的大权了。 所以,花溪剑派在江南武林的霸主的地位并没有因为荆悲情死了而有所动摇。有鉴于此,江南武林各派为了巴结花溪剑派而参与追捕鹰刀的行动,正是有利于自己门派利益的正确决策。估且不论这些门派在追捕鹰刀的行动是否真正出尽全力,光是这种声势,就可以让鹰刀一行人隐藏行迹抱头鼠窜。 在这之前,鹰刀和侯嬴早已估计到会有这种局面出现,最安全的做法是增派护送鹰刀入川的人手,但鹰刀是争夺天魔宫教主之位的一招奇兵,如果增加护送的人手,势必无法瞒过教中长老会的那帮老狐狸。这样一来,就会增加原先争夺教主之位计划的变数。在尽量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之下,鹰刀只能东躲西藏像过街老鼠一般潜入巴蜀。 由于天魔宫长老会的懦弱表现,花溪剑派在覆灭无双府之后,西进的步伐极端快捷。它的势力在官府的暗中支援下也发展的很快,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先头部队已经伸展到了巴蜀大地的东陲。 巴东城向来是天魔宫控制的地盘,可如今花溪剑派却在城中建立了几个暗舵,虽然没有和天魔宫正式翻脸,但暗中已有几次不小的冲突。所以,在这巴东方圆三百里的范围,实际上是花溪剑派和天魔宫势力的接壤之处,也是鹰刀等人进入巴蜀的最后一道关卡,只要顺利通过巴东,那么花溪剑派鞭长莫及,便奈何他不了。 鹰刀抱着若儿,柔声道:“若儿,这一路奔波,累了吧?等用完饭,就能休息了。” 经过近十天的时间,若儿的伤势已大大好转,虽然仍旧没有什么精神,但总算已可勉强支撑着长途跋涉了。 若儿微微一笑,低声道:“我不累。只是你昨夜应付那些追我们的坏蛋,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而我又是这般模样,凭空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她说到这里,眼中隐然有泪光出现。 她深情款款地望着鹰刀,瘦弱的小手抚摸着鹰刀的脸庞,心痛道:“你看你,没有几天便瘦了一圈了。” 鹰刀笑道:“你鹰大哥是铁打的汉子,这一点点苦算得了什么?当年我孤身一人受无双府追杀的时候,可比现在惨多了。至少,现在我身边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陪着。” 若儿见鹰刀夸自己漂亮,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羞,一抹嫣红飞上眉梢,更增她的媚色。 风散花在一旁吃吃笑道:“若儿妹妹,你鹰大哥只要有女孩子陪着他,便是十天十夜不吃饭都行,更何况是可以抱着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这一点点苦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罢了。” 鹰刀哈哈一笑,对风散花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风散花轻轻撇了他一眼,嘴角眉梢俱是妩媚的风情,口中却道:“像你这种人,就差没在额头上刻着色鬼两个字了。只要是不瞎的人,有谁看不出来?” 若儿认真道:“风姐姐,鹰大哥其实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他是你说的那种……像风姐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他又怎么会放过你?”她天性天真纯洁,全然没有意会到鹰刀和风散花只是在调侃而已。 鹰刀听了暴笑开来,他故意用眼睛瞄了瞄风散花高耸入云的胸脯,对若儿道:“你以为鹰大哥不想吗?只是我要保护你,一直没有时间去打你风姐姐的主意罢了。” 若儿不由一愣。 风散花羞红了脸,她见到若儿一脸狐疑的样子,忙道:“若儿妹妹,你别听你鹰大哥胡说,他在逗你玩呢!” 她话虽是如此说,但方才鹰刀暧昧看过来的神色登时勾起了在忧雪山庄时,她和鹰刀两人那一段“缠绵”的争斗。想起当日鹰刀紧搂自己时,自己怦然心动的心态,不由得身子竟然有些发软。 心荡神驰间,她不禁望向鹰刀,却见鹰刀只是低声浅笑着和若儿说话,心中猛然浮起一阵淡淡的酸意。他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若儿,哪里还装得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罢了。想是这么想,但望向鹰刀的眼神却似有些痴了。 酒菜依然没有上来,门外的暴雨也越来越大。 突然,一曲高昂悲壮的曲调自门外传来,歌声抑扬顿挫曲折动听,门外如万马奔腾般的狂风骤雨竟然丝毫遮盖不住。 有高手来了,究竟对方是敌是友? 围在鹰刀桌旁的黑衣大汉一阵骚动,人人凝神戒备。 鹰刀眉毛一挑,大声喊道:“店家!我们有客人来了,你还不将酒菜端上来吗?” 菜已上,酒已温。 满脸惊恐之色的若儿也已被安置在冷凝霜的怀中。 鹰刀手执酒杯自斟自饮,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就像落日夕阳下,一个富贵闲人在自家庭院中,边饮酒作乐边静静等待庭院中那枝心爱的海棠花绽放出第一朵花蕾。 风散花望着鹰刀泰然自若的神情,心中不禁佩服不已。因为,从门外传入的歌声可以听出,来人嗓音浑厚且在歌调转折处浑然天成毫不费力,更惊人的是当曲调转到细微低沉时,依然刺穿门外的狂风骤雨声,直入门内每一个人的耳中,这等高深的内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风散花自叹相差甚远无可比拟。 莫非来的不是敌人,否则鹰刀安能如此悠闲镇静?风散花向鹰刀递去一个询问的眼色。 鹰刀低声道:“来人是敌非友,大家小心了。” 风散花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鹰刀笑道:“此人歌声唱到激昂处隐有杀伐之气,当然是敌非友了。” 风散花默然,细耳听去果然如鹰刀所说。 一时间,客栈之内人人屏息静气鸦雀无声,不但那缩在墙角的老掌柜和店伙计被这种奇异气氛惊慑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便是坐落在四面墙上的油灯的灯光也好像预视到即将来临的血战而摇晃飘忽不定。 整个客栈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息,唯有鹰刀微笑如常。 烈酒入喉,如一股热火燃烧着鹰刀的热血,但片刻之后,这满腔热血是否能依旧流淌在鹰刀的体内? “……壮士驰白马,杀人御狂刀。铁蹄飞溅血,残阳亦飘摇。天地皆萧杀,独我风中笑!” 歌声越来越近。 一阵马蹄急响,盖过风雨之声,来人已近。 当最后一个“笑”字传来时,歌声戛然而止,好像被一把斧头从悠远绵长的字音中部突然砍断一样,使人觉得很难受,有一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 而恰于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于客栈门口。只见他一袭白色长衫已被雨水浸湿而紧贴在身上,显然是冒雨疾驰而来,不过却丝毫没有半分的狼狈神色,湿透紧贴的衣衫反而凸显了他贲起的肌肉蕴涵了令人不能忽视的巨大力量。 一蓬狂乱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鬓之际犹有雨水滴下,在挺拔的浓眉之下是一双充满野性而明亮的大眼。但最令人注目的却是他背在右肩上的一柄雪亮长刀,无论刀柄抑或刀身都比普通的刀要长上一尺左右,真是一柄少见的怪刀。 他的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在别人眼中,这抹奇异的微笑反而使人觉得有一丝自心底冒出来的寒冷。 从外表看来,这人好像很年轻,最多三十出头,但只要你留意到他眼睛的深处,就能看见一种沧桑,百年的沧桑。 一道霹雳划过长空,映射在他的长刀之上,反照出一片闪亮的光华,这道灿烂的刀光如利箭般激射在客栈内每个人的眼中,犹如死神的微笑。恐惧已深深攫住每个人的心,更有人的身子已开始发抖,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绝世的豪雄,绝世的名刀。 “狂刀”战雨。 当世还有谁有这般豪迈之气,当世还有谁配拥有这柄奇形怪刀“斯人独憔悴”?只有战雨,身为誉满江湖的“四大寇”之首的狂刀战雨。 “四大寇”成名于十七年前,其时正当天魔宫在凌空行的带领之下肆虐江南,中原武林人人自危。 在天魔宫如日中天,荆悲情草创“抗魔联盟”时,一股新鲜的势力在江南异军突起,他们游走于天魔宫和“抗魔联盟”之间,以一击之后便远走他方的游击战术转战四方,谁的帐都不买,但谁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就是“四大寇”。 “四大寇”以战雨的年龄最小,其时年方十八岁,比起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红枪”乔风足足小了九岁,但由于他有着绝世的武功,以及非凡的组织才能和卓越的领袖气质,其他三人心悦诚服地尊其为“四大寇”之首。传言曾道,便是其他三人合力联手也不是战雨一人的对手,可以想见他武功的厉害。 “四大寇”是一群马贼,他们在战雨的带领之下,转战大江南北,四海为家,专劫豪富以救济贫穷,素有侠盗的美名。 荆悲情曾派遣使者找上战雨,以黄金万两、事成之后划湖北地区为四大寇创帮立派之势力范围、跟花溪剑派永结兄弟联盟等三大优厚条件来游说其加入“抗魔联盟”一起对抗天魔宫。 但战雨以“四大寇只愿啸傲山林,无意争霸江湖,我不能以一己之私便将我手下两百名兄弟的生命推到悬崖之上”的理由推辞了荆悲情的结盟意图。 不过,真正使得战雨扬名天下的却是在他拒绝和荆悲情结盟的一个月之后,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竟然孤身一人走上天魔宫,挑战名震四野武功盖世的天魔宫教主凌空行。虽然最后他在第十招落败,但以他弱冠之龄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惊世骇俗,令天下武林震惊不已了。 凌空行因为战雨小小年纪便能挡他全力施为的九招,而动了惜才之念没有杀他,并大力招揽他加入天魔宫。战雨断然拒绝,丝毫不受凌空行以死相胁。凌空行默然半晌,狂笑赞以“我若有子,当似战雨,吾愿足矣”之语,并赠战雨“狂刀”的名号,亲送战雨下山。 自此一战,“狂刀”战雨之名天下无人不晓,“四大寇”之名也日嚣尘上,轰动江南。更有许多身在深闺之中,多情的江南少女内心仰慕战雨之名,以一见战雨为最大心愿,纷纷打听“四大寇”几时能光顾本地,最好是光顾自己家中,也好亲眼见一见心目中的英雄。 她们全然没有顾及到,若是“四大寇”前来光顾,只怕她们家中所有的财宝均要被这位英雄给光顾去了,那时她们的父母就只有上吊一条路可走了。 但没有人可以料到的是,自那一战之后,“四大寇”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一点有关他们的消息。这样过了两三年,就在人们逐渐将“四大寇”忘记的时候,一则惊人的消息又响遍江湖。 朝廷镇守两广的“镇远侯”侯府被“四大寇”洗劫一空,连侯爷日常戴着的紫金冠上的绿宝石也被他们挖了去。虽然,侯府中没有一个人身死,但堂堂的侯爷在第二天从一条臭水沟被人找到,当时尊贵的侯爷全身的肥肉上只有一条裤衩遮羞,这无疑是对朝廷天威的蔑视和挑战。 朝廷为之震怒不已,发誓要彻查此案,绝不能姑息养奸,放过这群无法无天的贼寇。但是无论朝廷如何卖力、巡查如何严密,“四大寇”还是无端端在人间蒸发了。最后,在毫无头绪下,朝廷只有不了了之。 就这样,每当人们要忘记“四大寇”时,武林中便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劫案唤醒大家对他们的记忆,而每件劫案之后,总是有人见到“狂刀”战雨披散着长发,骑着白马,背着长刀高歌着:“……壮士驰白马,杀人御狂刀。铁蹄飞溅血,残阳亦飘摇。天地皆萧杀,独我风中笑!”这首经典名曲,消失在夕阳中。 这才是绝世的豪雄,这才是绝世的名刀。 无双府的晁功绰以“剑术”称绝武林,但鹰刀幼时加入无双府弃剑不学,执意以刀来作自己的武器,崇拜“狂刀”战雨是其最重要的原因。战雨的传说传遍大江南北,历经十几年不衰,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唯有战雨才是真正的英雄,唯有战雨才是他学习的榜样。 鹰刀没有料到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下与自己少年时所崇拜的偶像见面,而最令人难受的是两人处在对立面,是猎物,战雨是猎人。 鹰刀强行压制住自己激荡的心情,站起身来大声叫道:“好,好一句‘天地皆萧杀,独我风中笑’!当世之中,除了战前辈你,谁能有如此气概?” 战雨微微一笑,眼中精光爆闪,环视客栈内的每一个人,只见除了这个出言叫好的青年之外,其他人莫不为自己眼光所慑而暗生敬畏之心。 不,还有一个人不怕战雨,那就是被冷凝霜搂在怀中的若儿。她生于浙北的小渔村,长于浙北的小渔村,又何曾听过战雨的大名呢?在若儿的心中,原本以为来的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坏人,所以鹰刀等人才如临大敌凝神戒备,连带自己也害怕起来。 谁知进来的只是个浑身湿透的壮汉,虽然神色间颇为威严,但在她的直觉之中,战雨并不像个坏人。所以,天真纯洁的若儿不禁有些可怜起战雨来,下这么大的暴雨,还冒雨赶路,若是不小心伤风感冒就不好了。 于是,若儿怯生生的说:“这位大叔,你浑身都湿透了,还是赶快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吧,否则感冒就不太好了。” 战雨不由一愣,向若儿看去,见她在这酷暑之中全身依然裹着好几件锦衣,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显然是有重病在身,但她一双灵动的眼睛却满是对自己关怀之色。 战雨阅历丰富,若儿对他关心的真假,他自然一眼便可以看得出来。也正是因为他看出了若儿的的确确是真心关心自己,他才不禁有些感动。尽管,他知道若儿只是因为无知,不知道自己是他们的恶梦,才关心自己的。 这个小姑娘的心肠很好,等会儿自己可要小心些,别误伤到她。战雨在心中盘算,人却已走到了离鹰刀桌前三尺处站定。 若儿见战雨并没有去换衣裳,心里不由有些奇怪,但见到战雨全身上下除了一柄长刀之外什么都没有,不禁暗骂自己笨蛋。 她转头对鹰刀求道:“鹰大哥,这位大叔什么都没有带,没有干衣服可换,我看鹰大哥你的身材和这位大叔也差不多,不如把你备用的衣裳送一套给这位大叔,好不好?哦,对了,先请大叔喝一杯酒吧,也好暖暖身子驱驱寒。” 鹰刀听了若儿的要求不禁啼笑皆非,以战雨的功夫便是在冬天十日十夜泡在寒水之中也是没有丝毫问题,更何况是在这盛夏时节淋一点点雨?若是有心的话,战雨在半柱香之内就可以用无上玄功来蒸干身上的湿衣。 鹰刀明明知道这么做是多此一举,但他不愿就此违背若儿的一片心意,只要若儿喜欢,就是再傻的事他也会硬着头皮去做,因为他欠若儿太多太多了。 鹰刀斟上一杯酒恭恭敬敬的说声:“战前辈,请容小子敬上一杯水酒。” 他酒是可以敬,但若要说拿一套自己的旧衣服给战雨,那难免有轻视战雨的意思,最后的后果恐怕是当场开打。那就不是傻,而是白痴了。 酒杯在空中急旋,仿佛有人用盘子托着一般,稳稳当当地飞至战雨身前,杯中的酒却连一滴也没有渗出来。 鹰刀这一手耍的极为漂亮,连战雨的眼中也显出一丝欣赏之意。但他眼中欣赏的神色稍纵即逝,马上就由冷漠和狂傲取代。 战雨大手一伸,旁人还没有看清他手中有何动作,酒杯已被他抓在指尖。他仰头一口喝下杯中酒,手指一弹,酒杯向鹰刀身前飞去,去势极快,竟然隐带呼啸之声,显然其中饱含劲力。 坐在鹰刀身旁的风散花大吃一惊。战雨这轻轻一弹,酒杯便来势汹汹,观其声势,若是一个掌握不好,便要被酒杯击中受伤。如果这酒杯是朝自己飞来的,那自己除了退后躲开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因为自己没有这份功力可以抵挡这个酒杯。 风散花不由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鹰刀却依然微笑望着战雨,连看也不看飞向自己胸口的酒杯,好像这酒杯根本不是朝自己飞来的。 就在风散花脸如死灰的时候,酒杯突然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掉了下去,平平稳稳的落在桌上。 原来战雨只是虚晃一招,而鹰刀也已看出来了。风散花在敬佩战雨手法巧妙、鹰刀眼光锐利的同时,也不禁有些羞惭。 战雨向着鹰刀微微点头以示赞许,口中却低声道:“鹰刀,酒已干了,我们动手吧!” 第八章 潜入巴东 鹰刀无法了解战雨出于什么理由来对付自己,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自己和战雨并没有什么恩怨,战雨绝不会出于私人理由来狙击自己,那么究竟是谁可以请得动“狂刀”战雨这种级数的人物来杀自己这个无名小卒呢? 荆流云?天魔宫?抑或某个神秘的组织? 鹰刀的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但并没有深想下去,因为无论是谁面对“狂刀”战雨的挑战都不可能有时间去胡思乱想。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便是打起精神,发挥出自己最高的潜力来应付这个恶劣的处境。 只有奋力一搏,才能有继续生存的机会! 鹰刀环视客栈,以自己的武功,在这间客栈中和战雨拚斗,不要说战胜他,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所以,如果想活着离开这里,只有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所有可以利用的事物,那样或许还有几分生存的机会。在这种时候,光凭武功是不可能解决眼前的危机的。 虽然鹰刀将自己的斗志提高到极限,但他依然没有信心能够闯过这道难关,毕竟敌手实在是太强了。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将一些事安排一下。 鹰刀低头在风散花耳边低声说道:“风姑娘,等我和战雨一离开客栈,你立即带着若儿和冷姑娘离去,我一定会在联合会议开始前和你们会合……如果,到了那一天我还没有出现的话,若儿就拜托你了……” 风散花凄然以对,在鹰刀温柔的注视下,她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但是,她知道,这一辈子休想忘记鹰刀散漫慵懒的笑容和那双明亮的眼睛。 鹰刀咳嗽一声,对着战雨大声道:“战前辈,此地狭小,不如我们到外面挑个地方一战如何?” 战雨看了看鹰刀,什么话也没说,扭头便走。 门外狂风暴雨依旧,难道鹰刀想在雨中和战雨一战? 当鹰刀即将跨出门槛之时,他回头望了望冷凝霜怀中的若儿,心中泛起柔情无限。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若儿这才感觉到鹰刀和战雨的一战,似乎跟以前的任何打斗都有些不同,因为她感觉到了鹰刀看过来的眼神隐隐有着一种诀别的味道。当她看见风散花已是泪流满面的时候,一种巨大的痛楚击中她脆弱的心灵。若儿不禁失声痛哭起来,一声声令人柔肠寸断的哭声回荡在寂静客栈之中,但鹰刀却再也听不见了。 门外的狂风也像是不忍见到这悲惨的一幕而悲啸不已。 冰冷的雨击打在鹰刀的脸上,远方所有的景色都若隐若现地漂浮在霏霏烟雨中。 突然,楚灵那绝世的容颜和温柔似水的眼波跃入心田,久久不能褪去。 灵儿,你现在是不是正凭窗而立,思念着我呢? 鹰刀轻叹一声,毅然迎着风雨阔步而行。 “就在这里吧!能够和战前辈你在此地一战,虽然并不是我期望的,但还是一件令我倍感荣幸的事。” 鹰刀微笑着伫立在风雨之中。 在他不远的身后及两旁是一处高突如狮嘴的悬崖,悬崖下是滚滚的大河,破浪翻卷声势惊人。鹰刀选择的战场正是一条通往悬崖的狭长通道上。 战雨笑了出来:“年轻人,你的确是个聪明人呀!居然想到在这种地方和我决斗。” 狂风夹杂着大雨迎面向战雨打来。 鹰刀刻意选择这个战场是有他的想法的。 第一,鹰刀的身后便是悬崖,他将自己逼在这种死地正是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只有自己的身后没有任何退路才能逼得自己拚死一战。在高手对决中,有很多东西是影响胜负的关键,其中“勇往直前绝不退缩”无疑是比较重要的一项。一个明知自己必死的人,他所发挥出来的战力是令人无法想像的,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了解。 第二,鹰刀是背风而立,战雨只能迎着风向和鹰刀拚斗。这一点在平时可能显现不出什么优势,但在这种狂风骤雨的天气,毫无疑问是迎风而立的人吃亏了许多,因为狂飙的风雨对战雨的视线一定有着影响,或许对于战雨这种超级高手来说,这种影响算不上什么,但对于鹰刀来说,这无疑可以增加一点自己的胜算。在这种以弱击强的局势下,再不找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东西来增加自己的实力,那和送死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第三,这个决斗之地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在这种狭长之地争斗,最重要的不是刀法的凌厉及巧妙,而是刀势的厚重,简而言之,以硬碰硬才是致胜的关键。鹰刀内力深厚,但他的刀法和战雨这种刀法名家比起来就像是乌鸦与凤凰之比。所以,这种狭长的地形对鹰刀实在是利多于弊。 有了以上三点的好处,这处决斗的场所已经是鹰刀所能找得到的最好的地方了,接下来就要看他在实战中的发挥了。当然,战雨可以拒绝在这里和他决斗,但以战雨在江湖上地位及他狂放的性格,便是明知鹰刀在占他便宜,他也是一笑置之。 鹰刀在拔刀之前问了一个本不想问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战前辈不辞辛苦来杀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他以为战雨不会回答,但很快地他听到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依旧像个谜团一样令人费解:“为了一个约定。一个早在十几年前便应该履行的约定。” 这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没有给鹰刀造成半丝困扰。毕竟,如果今天注定要死的话,就算知道了自己的死因也没什么分别,难不成从棺材里跳出来咬那人一口?更何况自己有没有棺材都很难说。 鹰刀淡淡说了声:“是吗?……” 刀光如雪,割断了连绵的雨丝向着战雨洒去。大夏龙雀刀在风雨中散发出一股妖异的光芒。 “好刀!”战雨大声喝采。 大夏龙雀刀的确是刀中名器,在风雨之中竟然能大放光芒,刀气纵横之处,连绵不绝的雨丝也像是被它切断了。 刀风带着一种强大的压力扑面而至战雨的眉心。 “叮”地一声脆响盖过风雨声传入鹰刀的耳中,鹰刀只觉手中的刀再也不能劈下半寸,就像凝固一样无法动弹。 原来,战雨后发先至,手中的长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肋下穿出,刀尖点上鹰刀下劈而至的刀尖。就这样,两把刀凝定在战雨额前五寸许的空中。 鹰刀此刻惊骇欲绝。因为,他是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上向下劈,而战雨却是从下往上挡,在视线受风雨影响的情况下,战雨依然能够准确地找到鹰刀快如闪电下劈的刀尖,并后发先至以刀尖对刀尖的方式抵挡住鹰刀的进攻,这不但说明了战雨功力深厚非鹰刀所能匹敌,连刀法也是胜过鹰刀好几个层次。 鹰刀一咬牙,退后两步,回身撤刀。但没想到,自己的刀刚刚离开战雨的刀尖,一股强大的真气便沿着刀身依循着回撤的刀势攻上手腕上的经脉。 鹰刀闷哼一声,天魔气自动反击,将攻击经脉的真气驱出体外。但无论如何,鹰刀已经了解到以自己的实力想要在这场决斗中胜出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因为,战雨光凭着一招守势便使得自己吃了暗亏,若是他主攻,只怕在三五招之下,自己便要丢盔弃甲一命呜呼了。“狂刀”之名果然无虚呀! “用刀之道虽然博大精深,但万变不离‘自然’二字。一刀使出便该忘却所有,包括胜负之念,生死之念,所有的精、气、神都要凝聚在刀尖。这样才能将你的刀势攀升到颠峰。就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泄之下又何曾想过回头?就算偶尔受到山石的阻碍,它在回转一圈之后,依然奔流直下。这,才是真正的用刀之道呀!” 战雨微笑着将刀回收在肋下,没有趁着鹰刀回撤之时进攻鹰刀,反而将用刀的诀窍告诉给鹰刀。 鹰刀的脑袋登时“轰”的一下炸响,一个前所未见的新天地展现在眼前,战雨的话语如清泉一般缓缓流过鹰刀的心田。 “一刀使出便该忘却所有,包括胜负之念,生死之念,所有的精、气、神都要凝聚在刀尖。” “就算偶尔受到山石的阻碍,它在回转一圈之后,依然奔流直下。”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挑动他的心弦,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旅人重见光明。 鹰刀哈哈大笑,激动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说着,一刀劈出,和先前劈向战雨的一刀无论在速度、角度都一模一样,但听刀身发出的风声却大异寻常,显然这一刀所蕴涵的劲力比前面一刀大了许多。 战雨依然一刀从肋下刺出,以刀尖抵上鹰刀的刀尖,但接下来鹰刀刀身一转,躲开战雨的刺击,依然向下劈至,声势丝毫不减。 战雨哈哈笑道:“年轻人,学得可不慢呀!这样打起来才有些味道了。”说话间,他已闪过鹰刀下劈的刀势,手中长刀却划向鹰刀的小腹。 登时间,两人你来我往交换了几招,虽然鹰刀依然落在下风,却也不像先前一般不堪一击了。 在苦苦支撑了十几招后,鹰刀发现虽然现在能够勉强支撑,但时间一久还是要命丧战雨之手。而且,战雨此次的动机也是颇为奇怪,指点自己的武功是一回事,但动手却是毫不留情。看来,指望战雨手下留情放过自己是不用想了,一切还是靠自己吧! 鹰刀且战且退。一来是受战雨刀势所迫不得不退,二来,他突然想到一个或许可以逃命的方法。 身后三尺左右便是悬崖的边缘了,鹰刀甚至已经听到了水声拍打崖壁的巨响。 鹰刀微笑起来,身子跃上半空,大喊一声道:“且看我这招‘日薄西山入’!” 奇异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大夏龙雀刀的刀身如同一轮血红的残阳,离鹰刀身体三尺见方的雨丝也似是被刀气所逼纷纷四散开来。 声势虽然逼人,但战雨却丝毫不惧,仿佛鹰刀这惊人的一招在他的眼中只是孩童的玩意。 一种澎湃的力量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涌而来,直逼战雨身前,而雨丝却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之下如利箭一般刺向他的面门。 战雨长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华?”他手中长刀斜劈而下,将奔涌而来的刀气劈作两半,而他劈出的刀气却如利刃一般直刺空中的鹰刀。 鹰刀大笑道:“多谢前辈送行!”只见他回刀一圈,挡住自己身体要害,身子轻轻一折,凭借着战雨发出的刀气击在大夏龙雀刀的力量跃离悬崖而下。 水花四溅,鹰刀已没入浪花之中不见了。 战雨站立在悬崖之上,望着崖下奔涌不息的大河,喃喃道:“臭小子,到现在才想到水遁而走,真是太笨了,害得我要在大雨中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不过,好在你还是想到了,这样一来,我对那个人也算是有所交代了吧!” 在离此地约十里处的一座凉亭之中,一个身穿紫衣的中年男人听到了手下的回报,不禁皱着眉头道:“水遁了?连战雨也杀不了他吗?真让人头痛啊!” 此人究竟是谁?他为何要杀鹰刀?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连战雨都可以驱使的人才是鹰刀真正的恶梦吧! 鹰刀卓立在山石之巅,强劲的山风将他的衣袂舒卷起来,远远望去,颇有一种飘飘欲仙的风姿。 他极目远眺山下巴东城的城门,只见在城门口有几个灰衣的大汉在盘查着往来的人群。 鹰刀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伤脑筋啊!看来要穿过这巴东城和若儿他们会合还要费一番心思呢。为什么我的命总是这么苦,自从叛出无双府以来,好像一直像一只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什么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的在江湖上行走呢?” 鹰刀不由地泛起一阵苦笑,眼光却已转到山下不远处的一个村落上。 “一个老实巴交的哑巴樵夫入城卖柴,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刁难和怀疑吧!”鹰刀微笑着飞掠而下。 鹰刀潜入一家农居的柴房,在进房之前,他早已将晒在屋外的男主人的衣裳顺手牵羊地取在手中了。 在房中换好衣服之后,发觉衣服略略有些紧,感觉上有些别扭,若是细心的人就会发现这套衣服绝不会是鹰刀所有的。 这可不妙啊!若是因为这套不合身的衣服使得自己乔装大计被人识破,那就有些可惜了。但这个小村子总不会恰好有一件合身的破衣服等着自己去偷吧?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6 . c ò M 破衣服? 鹰刀灵机一动,将衣服的袖子和裤腿都扯了一截下来,并刻意在身体部位扯了几个破洞。如此一来,破的确是破了点,但终究顺眼了许多。 他接着从柴房中捆起一担柴,并将背上的大夏龙雀刀以及怀中的天魔令、银子等杂物藏入柴中。在放银子之前,鹰刀特意取了些碎银包在自己换下的衣服里,并将衣服留在柴房之中,当作是给这户农家的补偿。 鹰刀本想取下墙上的草帽戴在头上来遮掩自己的面容,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放弃了这自似安全的举动。因为,如果自己是搜查的人,一定会对这种遮遮掩掩的人物特别注意的,相反,越是大摇大摆的人却越不会引人怀疑。 所以,鹰刀在口中塞入两颗干果,使得脸形略显臃肿,并将自己的头发弄得散乱不堪,再从地上抹了些灰涂在脸上及暴露在衣外的皮肤之上。 “应该可以了吧?”当鹰刀在入城的途中找到一个小水塘仔细地欣赏着自己的尊容时,从水中倒映出[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来的人影十足是个穷困潦倒、肮脏邋遢的乡下笨小子。 鹰刀笑了起来,由于两腮塞着干果,看起来就像一只呲牙咧嘴的小兔子。 城门在望。城门口依然有许多人排着队在接受几个灰衣大汉的盘查。根据他们的打扮和举止,这几个人确实是帮会人物无疑,按道理说,应该是天魔宫的教众,因为巴东城原本就是天魔宫的势力范围。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使得天魔宫大动干戈搜查来往人群呢?鹰刀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必是由于花溪剑派以及江南各派知道自己已接近这个区域,故而追踪而至。可站在天魔宫的立场,花溪剑派等江湖各派逼近本门势力范围,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再加上花溪剑派刚刚剿灭无双府,黑白两道正处于一触即发的敏感时期,在天魔宫看来,花溪剑派意图吞并本派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所以,天魔宫高层听到大批武林人士包括花溪剑派西进的消息,做出这种严密戒备的举动也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了。 本来天魔宫方面对鹰刀绝不会有什么敌意存在,毕竟鹰刀杀了荆悲情,等于间接挽救了天魔宫,在天魔宫中人的眼中,鹰刀出身于黑道,自然是自己人。因此,就算鹰刀暴露了身份也不会有什么很大的麻烦。 但是,只要长老会收到鹰刀入川的消息之后,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再经过一番调查的话,侯嬴和鹰刀接触的事很容易就会曝光,这样一来,对抢夺教主之位必然会有所影响,鹰刀这招奇兵的效率也会大大降低了。所以,鹰刀悲哀的地方就在这里,无论如何,他只能偷偷地入川。 如果是和风散花等人一同入城,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吧?风散花自然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方法的。当鹰刀这么想的时候,人已接近城门了。 鹰刀快走两步,排在队伍的末端。很快的,就轮到了鹰刀。 一个黑脸吊眉的大汉上下打量了一会鹰刀,一脸不爽的样子,将手伸了过来,道:“进城卖柴吗?意思意思三个铜子好了。” 鹰刀一愣,难道还要缴费进城?钱不是没有,但都藏在柴里,身上却是半个铜子也没有。无奈之下,唯有嘶哑着嗓子,手指乱比划一通,装成是哑巴。他是不能开口说话的,一开口,外地的口音很容易便会被人听得出来,这样就露馅了。 那大汉皱着眉毛道:“怎么?没钱?那就别进城了。” 在他旁边的一个汉子见了道:“胡老三,看他就是个穷小子进城卖柴的,那一担柴也值不了几个钱,而且他又是个哑巴,你就当作是做善事,放他进去罢。” 被称作胡老三的黑脸大汉扭头道:“我们在这大热天的被派来做这等苦差事,若再不趁机弄两个钱花花,怎对得起自己呀?”说着,转头对着鹰刀恶狠狠道:“小子,你到底有没有钱?没钱的话就给我闪一边去,别妨碍老子发财!” 胡老三大手一伸,往鹰刀肩上推来。 鹰刀在肚子里将胡老三的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之后,只能哀叹一声,装作丝毫不懂武功的样子,被胡老三推至一边。 他妈的辣块妈妈大西瓜,我好好的乔装计划居然被这个假公济私的胡老三给破坏了,难道要半夜爬城墙才能过得了这巴东城吗?鹰刀瞄了眼高耸入云的城墙,立即意识到困难之处。 且不说鹰刀从战雨刀下逃生,跳下高达十几丈的悬崖时,受水面大力冲击造成的内伤尚未完全恢复,便是他身体状况良好,面对这种高度的城墙也是无可奈何。 因此,这个计划基本上是行不通的。但如果说,一个肩上只有价值十个铜子干柴的樵夫会花费三个铜子换取进城卖柴的机会,这种事也绝对不会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因为它太不合理了。故而,鹰刀虽然恨得牙痒痒,却也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境地。 就在鹰刀一咬牙,拼着暴露身份想要硬闯入城之时,胡老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居然同意放行了。 胡老三笑嘻嘻道:“喂,臭小子!我说你呢,东张西望的干什么?今天大爷我心情好,就放你进去罢!” 鹰刀虽然惊异于胡老三态度的转变,但他依然勤恳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点头哈腰的向前走去。可就在经过胡老三身旁时,他悲哀地发现“狗改不了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颠仆不破的道理果然是反映人性的至理名言。 胡老三正悄悄地伸出他的长腿,脸上却堆满着慈祥的笑容。他满心希望着鹰刀这个乡下傻小子能迷惑于自己慈祥善意的笑容而忽略脚下潜藏着的恶意戏弄。 钱,看来是刮不到了,但好歹也要耍一耍眼前这个小子,这也是一种享受啊!可以肯定的,这才是胡老三的内心独白。或许,在他的心里,这种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乐趣比那三个铜子更能满足他的心理。 在一瞬间,鹰刀的内心交换着两种想法:一,像个傻子一样被胡老三这个典型的恶棍耍着玩;二,即使暴露身份也要将胡老三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最后,当他脑中闪过以“胯下之辱”的典故而扬名古今中外的韩信的光辉形像时:“百忍成金”、“忍耐是传统美德”之类的金玉良言使得我们的鹰大公子下定了决心。他低下高贵的头颅,含着热泪,以一种悲壮的气势在胡老三的臭脚丫上一绊,直直往地上摔去。 在许多年以后,当鹰刀以一种沉重的心情向着他的妻妾们讲述这一段经历时,他说:“我之所以坚决地走向争霸江湖这条艰难的道路,建立了如今这不世功勋,正是因为当时我被胡老三这么一摔。我当时想的不是自己受辱,而是想到了那些被武林人士骑在头上的贫苦而善良的百姓。当时的武林实在是太过黑暗了,平民百姓如同鱼肉,任意被其宰割。于是,我善良和爱打抱不平的天性激发起我的雄心。我,鹰刀,要铲除这种丑恶的现象,我要重新整顿武林秩序,我要还给这些久受压迫的人们一个光明的世界!” 对于鹰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他的妻妾们反应不一,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以下三种。 不明究竟、一味搞个人崇拜、纯真可爱形的,如若儿等人,为鹰刀远大的志向和宽广博爱的胸襟所倾倒,眼中放射出陶醉的光芒。 深知底细但温柔缱绻、不愿夫君难堪的,如楚灵等人只是偷偷在私底下劝告鹰刀:“如果这就是明天拿到武林大会上去发言的发言稿,我建议相公您把这个写稿子的人丢到臭水沟里去!”。 而连鹰刀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如蒙彩衣,她在嗤之以鼻之后,索性抱着儿子,坏坏地挑唆儿子撒一泡尿在鹰刀的头上:“儿子呀儿子,你老爹的脑袋坏了,连这种屁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是努力地撒一泡尿在他的头上,让他清醒清醒吧!咦?撒不出来?我再给你多喂些奶。”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至于当时鹰刀的内心究竟是如何想的,因为他本人一直不愿意透露,其他人当然不会知道了。不过,自此以后,鹰刀对皮肤黑黑的、眉毛有点往下吊这种颇似胡老三长相的人往往先入为主地没有好感,这一点却是众所周知的。 鹰刀身子以一种蠢笨的姿势向地上摔去,肩上的柴担自然也会向前飞,在落地之后,原本捆绑得颇为结实的干柴已然散开了。 在围观众人的哄笑声中,鹰刀愤怒地眼中要喷出火来。他不是愤怒围观人群没有良善之心,以一种丑恶的心态取笑自己的笨拙,他愤怒的是,散开的材堆之中,大夏龙雀刀的刀柄已经露了出来。 虽然,现在人们的目光大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也许不会注意到散开的柴堆,但时间一长,柴中的秘密便会被人发现了,而自己是在扮演一个蠢笨的穷小子,如果迅捷地起身去掩饰柴堆,这种动作落在武林中人眼中,一下就会被识破。那么,之前所辛苦的一切以及所忍受的耻辱就付诸流水了。这才是鹰刀真正愤怒的原因。 鹰刀内心虽然焦急,但从地上爬起的动作却仍然要装模作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侥幸”是支援他这么做的唯一理由。他希望,在自己慢腾腾地起身之后,能毫不引人注意地将大夏龙雀刀的刀柄塞回柴堆之中,尽管能做成这件事的机会并不大,可已经牺牲这么多了,在彻底暴露之前,实在没有理由不进行下去。 人,究竟有多坏?鹰刀不是很清楚。但胡老三接着的动作至少使得鹰刀多多少少对人性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胡老三得意于自己的杰作,心中掠过一阵阵快感,为了使这种快感延续下去,他狞笑着一脚向鹰刀的背上踢去。对于他来说,像鹰刀这种可怜的小人物生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是为了忍受自己的欺压和侮辱存在的。这是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的贯常思维,也正是这种思维造就了这个世上所有的悲惨之事。 鹰刀自然了解胡老三的想法。他内心狂喊:“来吧!来踢我呀!”他下定决心,只要胡老三的脚尖一沾上自己的衣襟,他也就顾不得隐藏自己的身份了,他要这只脚永远和胡老三的身体告别!无论什么人,即使是这世上最低贱的人,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鹰刀早已厌烦了现在所扮演的角色。 脚尖飞快地踢来,鹰刀吐气凝神,他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紧张起来,蕴涵着一种巨大的力量。 “喂!你这样不好吧!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一把稚嫩娇美的声音响起。只见人群中一个锦衣童子叫嚷了起来,站在他身旁的却是一位美若天仙的白衣少年。之所以用“美若天仙”这个形容词是因为她虽然扮作男装,但鹰刀却知道此人实在是个具有出尘之姿的绝世大美女。这完全是出于鹰刀这“好色之男”的超敏锐嗅觉。在肯定白衣少年是个女人之后,那童子太过甜美的嗓音也就不足为奇了──也是个女孩子无疑。 胡老三一愣,将踢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本要恶形恶状的回应眼前这个无礼的小童,但显然被身边人劝止,毕竟,光看白衣少年卓然不群的超人气质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轻易惹得起的。于是,他讪讪地转过身子大声喝骂着周围的人群:“看什么看?都给我散开!老老实实交了钱再进城!” 说完,他不再理会鹰刀,继续他的赚钱大计。 鹰刀放松下来。在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之余,他发现那白衣少年已慢步经过柴堆向他走来。有个大美女走到自己的面前本是件令人愉快的美事,但鹰刀见到那白衣少年在经过柴堆之后,大夏龙雀刀的刀柄便消失无踪时,脸色便变得极端地难看。 唉,究竟还是被人发现了。鹰刀在心里哀叹一声。 那白衣少年走到鹰刀面前,亲切的问候:“这位大哥,你没什么事吧?”其嗓音之甜美、态度之温和简直令围观人群感动不已,但只有鹰刀才见到她衣袖之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冲着鹰刀轻轻地勾了勾。 真是令人气馁且无法拒绝的邀请啊! 鹰刀在恼怒地捆绑好散开的柴堆之后,如一只待宰的猪一样无可奈何地跟随在白衣少年身后入城而去,尽管走在前面的“屠夫”身姿曼妙、丰姿绰约。 鹰刀注目于白衣少年那一身华丽衣裳无法遮掩的细腰美臀,心中恶狠狠地想:“若不能在她屁股上留下我鹰大公子的魔爪之印,无法消除我今天所吃的闷亏!” 的确,被人操控在手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第一章 再见伊人 鹰刀紧紧跟随着白衣“少年”的身后进了巴东城。 对于白衣“少年”在城门口帮助自己掩饰行迹之事,鹰刀本来应该很感激的,但很明显,白衣少年对自己绝不会是“无偿”帮忙,必有其十分险恶的图谋在内,只看她笑嘻嘻看着自己时那种黄鼠狼对鸡一般殷勤的笑容,“司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了。 从其行动间行云流水脚不沾尘的身法看来,此女的武功,至少是轻功颇有独到之处。只见她在人群之中身影飘忽,此刻还在观赏街旁店角的花灯,下一刻却出现在卖糖葫芦的老汉身旁悠哉悠哉了。而那名原先随身伺候她的锦衣女童在跟着转了几条街之后,突然失去了踪迹,显然是奉命去布置一些对付自己的诡计。 鹰刀由于身负天魔神功,本身内力雄厚,但自小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武学传授,以至于武功招式平庸之极,便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世家子弟或者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也可能比他高明许多,至于轻功更是稀松平常。 所以,要身上挑着一担柴的鹰刀追上白衣少年快捷飘忽的身影,其难度是可以想见的。好在那白衣少年并没有将鹰刀甩掉的意思,故而鹰刀始终能够紧随其后。可是,以鹰刀这种乡下傻小子形象并挑着柴担满头大汗的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难免会引得街上行人侧目──莫非,这小子发羊癫疯吗? 本来,鹰刀在进城之后便应该甩开白衣少年,自己该干什么便去干什么,也好过被她牵着鼻子如小老鼠一般在城里乱窜。虽然,表面上看来,白衣少年是对自己有恩的,她在城门口时总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小忙,但对于鹰刀这种人来说,“感恩图报”这种事如果是在心情好的时候偶一为之倒也无妨,否则能免则免,最好是风拂水面过不留痕。 可是,现在的情况则有些不同,不是鹰刀怀有什么报恩的心理追在白衣少年的后面,而是鹰刀基于两个理由而无法放弃对那白衣少年的追逐。 一,强烈的好奇心促使鹰刀想看一看这白衣少年对自己究竟有什么图谋;二,毕竟和美女同行的机会不是很多,特别是这种女扮男装之后别具一股风流的美女,毫无疑问,走在她的身后,一饱其摇曳的腰肢、绰约的风姿也是一种赏心悦目的高度享受。 像个白痴一般跟在白衣少年的身后已近两个时辰了。只见她如一个观光客一样在巴东城的大街小巷东游西荡,每一家店铺都要兴趣盎然地进去光顾浏览一番。若是中意的东西,便不论什么价钱就这样买了下来,但在手上把玩不了半个时辰便随手塞到擦肩而过的行人手中。 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不但引得众多爱拣便宜的市民众星拱月般地追逐其后,便是鹰刀也不禁有些意动:“这婆娘这般有钱,像个散财童子般到处大撒银钱,若是将她连钱带人弄到手里,来个财色兼收,那我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呵呵……” 出于这种肮脏的想法,鹰刀不仅不觉得跟在她的身后是件辛苦之事,反而趁着闲暇之时大动脑筋,希望能筹谋出一个“抱得金山美人一起归”的妙计,想到美处时,更是连那白衣少年在前方徜徉而行的身影看起来也是金晃晃的分外耀眼。 就这样,在转了几条街之后,那白衣少年在一家估衣铺前立定。她朝店内瞄了几眼,转身冲着鹰刀一点头且勾了勾手指,示意鹰刀随着她一同进去。 莫非这家估衣铺之中有什么玄机?又或者这家估衣铺便是这白衣少年的巢穴?在店铺之中隐藏着无数的凶险和杀机? 尽管如此猜想,但鹰刀却毫无惧色。相对于男人来说,世间最能吸引人的东西不外乎酒、色、财、势四种,只要拥有其中的一种便能让人如痴如醉,视任何困难险阻为无物。 而此刻面前的白衣少年兼具财色两种,鹰刀如何肯轻易放过?更何况,自己像傻子般跟了这白衣少年这么久,为得正是想一探对方对自己究竟有何图谋,此时既然已经到了地头,焉能就此退走? 他放下柴担,从柴堆之中取出大夏龙雀刀等物,昂然阔步跟入店内。虽然,一个乡下傻小子突然从柴堆之中取出一柄华美的兵器未免有点让他人惊异,但此刻的鹰刀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鹰刀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步入店内,可没多久之后便发现自己过于神经过敏了。原来这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估衣铺,根本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如果一定要说这家估衣铺和别的店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便是这家估衣铺装璜华美之极,显然是巴东城内最大的店铺之一。 “嗯,这家铺子还像个样。这里的衣服虽然不怎么地,但在这种小地方也算得上是不错的了……喂,店家……把这套、这套,还有这套……这几套衣服给我身后的这个臭小子试一试。”白衣少年进入店铺之后,便旁若无人地挑拣起柜台上的衣服来,而她口中所指的“臭小子”自然是紧随其后进入店中的鹰刀无疑。 鹰刀还在糊里糊涂不知所以然之时,便被热情的伙计簇拥进一间小屋。紧接着,一阵忙碌之后,出现在白衣少年眼前的已是一个身着华丽锦服,挺秀俊伟的鹰刀了。 “衣服不错,就是穿在你的身上有些可惜了……店家,把这几套衣服都给我包起来,等会儿送到城北的高升客栈天字号房。”那白衣少年给鹰刀“包装”一番后,依然不理会鹰刀,自顾自地跨出店门而去。 被弄得一头雾水的鹰刀终于在一条小巷中拦住白衣少年,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喝道:“喂,你究竟想怎样?” 白衣少年毫不畏惧,悠然笑道:“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有人拜托我将你带去见她而已。” 鹰刀眉毛一皱:“要见我的是谁?他为何不来见我,我为何要去见他?” 白衣少年撇了撇嘴,道:“你若是不想去见她,我没什么意见,你别跟着我便是。不过,你可别后悔。” 鹰刀“哼”的一声,道:“本来,我看在你容貌秀美的份上,就是陪着你随处走走也没有什么,但你如此一说,我若是再跟着你乱转,倒显得我没有骨气了。”说毕,他不再理会那白衣少年,转身便走。 身后风声急响。一柄带鞘的匕首带着一丝寒意如利箭般越过鹰刀的肩膀,直刺墙上。 破星之焰!? 鹰刀望着眼前这柄本由楚灵送给自己的定情之物,后来又由自己交给护送李筑和秋离水两人去金陵养伤的傲寒,当作面见楚灵信物的破星之焰,不禁一怔。为什么破星之焰会在她的手中? 鹰刀转身望着那白衣少年,眼前突然幻化出楚灵娇柔可爱的身影。他的心忍不住一阵激动。 那白衣少年望着鹰刀傻傻的样子,不由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鹰刀,鹰大公子,有种的话,你就别跟着来。” 鹰刀连眼睛也不眨半下,便从墙上将破星之焰拔下并理所当然的纳入怀中。此刻的鹰刀便是那白衣少年用大铁棒赶他走,他也是不会走的。 巴东城北,高升客栈。 鹰刀怀着一种兴奋又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推开身前的一扇门。在来此的路途上,他一直憧憬着和楚灵见面的一刻,但真正到了触手可及之时,他不禁又有着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门,悄无声息的缓缓开启。 如梦幻一般,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呈现在眼前。只见她背向着自己,如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身上披着一件浅绿色的披风,身子斜斜地倚靠在窗前,那一种慵懒无力的样子使人忍不住想要去拥抱她,去呵护她。 鹰刀定定地望着她削瘦修长的背影,眼中几乎要流下泪来。分开有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昨天?鹰刀一直以为自己对楚灵的感情并不深,至少,在这一段分开的日子里,自己似乎没怎么思念着她。但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自己对她是如此地依恋,就像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浪子对故乡的依恋,虽然这种依恋看似淡淡的,但它却像是能够穿透时空一般,即便世事沧海桑田变幻无常,可这种爱恋的心情却是如此深邃而恒久不变。 情到深时情转薄,陈年的老酒越是平淡如水越是能够醉人。 斜倚在窗前的楚灵猛然间若有所觉,她转过身来看见了鹰刀正站在门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即便是早已知道鹰刀要来,在那一瞬间,她仍然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这许多日子以来,日日夜夜刻骨铭心的思念俱都化作相思泪,缓缓滑下脸颊。 还是一样温暖的微笑,一样耀如星辰的双眼,一样宽厚的肩膀,一样连千斤重担也不能使之弯曲的背脊……唯一的改变是他削瘦坚毅的脸庞上已平添了许多风霜。的确,这些日子以来,他经历了这许多常人难以想像的磨难,又如何不令他风霜满额?心爱的女人对他的背叛,侍妾芊芊的身死,白道诸派的追杀……无论哪一点都可以令一个人意志消沉,可他看起来却仍是那样的洒脱和自信,仿佛天下任何困难也不能将其击倒……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这,才是我楚灵永爱无悔的夫婿! 眼见自己的心上人如此顽强不屈,一种骄傲的情绪不禁浮上楚灵的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如瀚海一般的爱意涌上心头,无可抑制。 鹰刀微笑着慢慢走到楚灵的身前,以一种近乎粗鲁的动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沙哑着嗓子,轻轻在楚灵的耳边道:“灵儿,你……瘦了……” 尽管楚灵柔弱的身子已经被鹰刀紧搂着,使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希望鹰刀能将她搂得再紧些。她也使尽全身力气,拚命地紧紧搂住鹰刀,希望能将自己的身子溶入鹰刀的身体里,这样两人便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用饱尝相思之苦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相思断肠,企盼的岂非正是这一刻?楚灵满面泪痕,呜咽道:“鹰大哥……终于见到你了。现在,我便是立刻死了,我也心满意足……” 说着,她轻轻放开鹰刀,举起手来抚摸着鹰刀削瘦的脸庞,痴痴道:“鹰大哥,你也清减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些日子以来,你一定很辛苦吧?” 鹰刀笑道:“也不怎么辛苦。就是常常想念灵儿的天下第一美味鲜鱼汤……只要一想起你煲的鱼汤,我就忍不住流口水,眼前便是有山珍海味也是觉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所以,我看起来才有些瘦了,这是营养不足的缘故。” 楚灵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笑起来:“虽然知道你是在哄我,我还是很开心……唉,若是我们能这样永远在一起说说笑笑,那该有多好!” 鹰刀望着楚灵犹带泪痕的梨涡浅笑,只觉得她实在是美得无法形容,尽管两人相识已久,本该对她的绝世容貌熟视无睹才是,但每每在不经意间,便又能发现她另有风韵雅致之处,令人惊喜不已。 鹰刀笑笑道:“这有何难?反正你我二人情定之约天下皆知,只待我抽空去蓬莱仙阁一行,亲自向你爹爹求婚,把我们俩的婚事给办了。这样一来,我们不就能长相厮守了吗?” 鹰刀现在俗事多多,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蓬莱仙阁求婚,但为了博楚灵一笑,他便随口说了求婚之事,实际上他的内心倒还没有这个打算。至少,在夺取天魔宫教主之位之前,他是没有空暇去理会和楚灵的婚事的。 但楚灵并没有如鹰刀所想一般兴奋雀跃,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默默低下了头。 鹰刀正在疑惑间,却见楚灵猛然抬起头,两眼专注而深情的望着鹰刀道:“鹰……鹰大哥……现在,灵儿便把自己干干净净的身子给了你吧……我们,我们在这里……洞房花烛……” 她越说越是害羞,脸上也泛起一阵娇艳的红云,到得后来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眼神却依然清澈而坚定,显示了她认真的决心。 鹰刀被她的话语震撼得一阵恍惚,几疑身在梦中。 巴东城城东。 望秀峰,试剑亭。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亭中,双手后背,一袭紫色的长衫在轻风中舒卷,益发显现出他卓然不群的超凡气质。 亭外一丛盛开的鲜花中,蝴蝶上下翩飞,震动的双翅在夕阳的映照之下赫然流动着一丝瑰丽的艳色。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紫衣人长叹一声,双眼凝注在蝴蝶之上若有所思。突然,他双眉一振,转身向外望去,轻声道:“战雨兄,既然来了,为何犹豫再三,过门不入呢?” 亭外长笑声起,一道粗豪狂放不修边幅的身影缓缓自亭外小径的远端出现,正是狙击鹰刀无功而返的“狂刀”战雨。 只见他跨步向前走来。但令人惊异的是,他只是漫不经心的跨了三步,便已从小径的远端逾越过十几丈的距离进入了亭中。 紫衣人微微点头,微笑道:“比之五年之前,战雨兄的功力又精进了。只看战雨兄这‘缩地成寸’的轻功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施展出来,可以想见战雨兄的刀法已到了‘心刀’的极至,即将跨入一个崭新的境界,真是可喜可贺。” 战雨淡然一笑,道:“五年之前,我远赴东海蓬莱仙阁求战楚兄,虽然三招之下便败在楚兄的剑下,但也由此突破了我练习‘心刀’的瓶颈,使得我的刀法得以大成。如今,我能有此进境也是拜楚兄所赐,对于这一点我战雨没齿难忘。” 原来,这紫衣人竟然是当今中原武林第一人、东海蓬莱仙阁的宗主、楚灵之父──紫衫逍遥王楚天舒?!?那么,派遣战雨追杀鹰刀的人岂非正是鹰刀常常挂在口边的“便宜岳父大人”? 楚天舒笑道:“战雨兄何须如此?虽然当年比武你不慎败于我的剑下,但你不也是答应替在下做一件事吗?如此说来,你我两人的帐早就清了,战雨兄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战雨长叹道:“当年败在楚兄剑下之后,我虽然提出可以替楚兄做一件事来当作楚兄助我突破‘心刀’瓶颈的补偿,但楚兄却一直没有提出要我做什么事,并且还开放蓬莱仙阁藏经楼内所有武功秘笈给我参考,使得我在那半年内获益匪浅……说起来,楚兄非但是我的良友,更是我的良师。” 楚天舒道:“战雨兄言重了。以战雨兄的天纵之才,便是没有我的帮助也一样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更何况,我要战雨兄所做的事,战雨兄不是也去做了吗?所以,你我二人的帐已经是清清楚楚了,谁也没有欠谁。” 战雨摇头道:“十天之前,我收到楚兄的信使,心里是很高兴的,因为我总算是可以替楚兄做一件事,也算是完成了我五年来的心愿。本来,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杀了鹰刀,但……” 楚天舒笑道:“我知道,一定是灵儿这傻丫头找上你,求你护得鹰刀周全……嘿嘿,这傻丫头,她一定是知道我要杀鹰刀之后,想来想去,只有求你出面保护鹰刀,鹰刀才有活命的机会。她可不知道,受命第一个去杀鹰刀的人就是你……这样一来,可累得战雨兄为难了。” 战雨苦笑着摇头道:“是呀!一个叫我去杀了鹰刀,一个却叫我保护鹰刀……当灵儿泪眼汪汪求我时,我真的是很替她难过。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自己的父亲要杀自己深爱的爱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种事更残忍?楚兄,难道非要如此吗?灵儿可是你唯一的女儿,难道你真的忍心让她一辈子痛苦,让她一辈子记恨于你吗?老实说,我虽然只见过鹰刀一面,但此人天生豪勇顽强,不畏**,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堪为灵儿的良配。” 楚天舒转过身子背对着战雨,眼中一丝伤痛之色一闪而过。他长叹道:“战雨兄,不是我要杀鹰刀,而是鹰刀非死不可。鹰刀若是不死,花溪剑派和天魔宫的冲突必然会导致整个中原武林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到那时,将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这次黑白两道的大火拚之中。唉,难道我愿意做出这种选择吗?灵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也希望她能开开心心的生活,但是……只恨鹰刀是杀了荆悲情的凶手,如果没有鹰刀的人头,我很难说服以花溪剑派为首的白道诸派退出巴蜀一带,而花溪剑派不退走,一直进逼巴蜀,天魔宫势难坐视不理,如此一来,这一场大火拚就无法避免了。” 战雨眉头一皱道:“但以我看来,仅凭鹰刀的武功便能单枪匹马在小花溪杀了荆悲情,这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其中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楚天舒摇头道:“鹰刀绝非杀害荆悲情的真正凶手。荆悲情此人不但雄才大略智计过人,而且他的剑法造诣也颇为精深,已近人剑合一的境界。两年前,荆悲情曾来我蓬莱仙阁,名义上是为了找我论剑,但实际上却是邀我一同对付天魔宫。虽然他对付天魔宫的提议被我拒绝,但我相信他是不会放弃称霸江南,乃至整个中原武林的野心的。试问,怀有如此雄心壮志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无端端丧生在鹰刀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之手呢?而且,以他的武功,鹰刀又怎么可能轻易便将他刺杀在他自己的老巢?” 战雨奇道:“你既然知道鹰刀是遭人陷害,为何还要取他的性命?” 楚天舒苦笑道:“我尽管知道鹰刀是被荆悲情利用,但为了大局着想,我还是不得不杀鹰刀。因为,这一切都是荆悲情在幕后操纵,他最希望我因顾虑着亲情而无暇对付他。” 战雨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说,荆悲情并没有死?” 楚天舒长叹道:“我也希望自己的推想是错误的。但是从许多迹象来看,现在黑白两道紧张的局势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而有这种深沉的机心、无懈可击的计划,以及如此势如猛虎的恢弘气魄,除了荆悲情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人。” 战雨想了想,道:“不明白。为何你认定这一切都是荆悲情一个人所设的局呢?” 楚天舒笑道:“也难怪你想不明白。我如果不是当事人,我也不会想到这些的。战雨兄,可曾记得无双府被灭的事吗?” 战雨点了点头,道:“当然。荆悲情在一夕之间便将整个鬼王府吞入自己的腹中。嘿嘿,真是好气魄,好威风。” 楚天舒道:“这,只是荆悲情的第一步棋。他原来的如意算盘是当无双府被灭之后,天魔宫必然会大肆反击,那么黑白两道的冲突在那时就会展开。而我那段时间恰好在幽兰小筑处理一些私人的事,等我赶到江南来时,冲突的局势已经形成,我再怎么努力,也是无可奈何了。可以想像,他必然留有许多后招,就等天魔宫一脚踏进他的陷阱里去了。但是,天可怜见,这一次天魔宫居然对无双府被灭没有任何反应。如此一来,荆悲情不但失去西进天魔宫的借口,连之前努力设下的许多陷阱也是白费了。而且,天魔宫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天魔宫离开川西老巢进入湘楚一带,花溪剑派凭着地理熟悉的优势再加上一些陷阱,或许还有重创天魔宫的可能,但如果要花溪剑派以一派之力孤军进入川西,在天魔宫的地头上打这一仗,想来荆悲情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所以,荆悲情这一招‘引蛇出洞’之计等于是失败了。” 战雨赞道:“好个荆悲情,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步好棋。不过,他的野心还真是大,居然想将整个天魔宫吃掉。” 楚天舒笑道:“棋的确是好棋。若纯以争霸江湖的游戏来说,荆悲情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人了,除了他,还没有其他人能做得如他那样狠、那样准。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荆悲情万万没有料到天魔宫居然会龟缩在川西不出,坐看花溪剑派吞掉无双府而毫无反应。这样一来,被动的便是他自己了。首先,他动用无数人力物力用来针对天魔宫反击时所设计的陷阱全成了白费力气,如此一来,本派内部和他的盟友必然会对他的浪费财力颇有微词,他算无遗策的名望也会下跌。而且,像花溪剑派这种名门大派之中一定会有荆悲情的反对势力,这也等于给了这些反对势力一些把柄。第二,江湖传言这次无双府被灭是由于花溪剑派和官府共同合作的结果。白道门派本身和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点的确不假,也可以说是江湖中不是秘密的秘密。但是,像荆悲情这样明目张胆的勾结官府共同对付别的门派,尽管无双府是黑道,可这种行为还是令许多人反感。即便是一直默默支援花溪剑派的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也是颇有不满之处。第三,我一直反对有人以黑白两道不能共存于世这种可笑的理由来进行互相争战的借口。这一次荆悲情胜在设计将我拖在幽兰小筑,没有时间来对他吞并无双府西进天魔宫这件事做出反应,而等我赶到江南,他可能大局已定。可天不遂人愿,他没有能够完成这件事。再加上,他儿子荆流花曾经骚扰过灵儿。有鉴于这两件事,我便写了一封信给他,对他进行了严厉的警告,如果他再随意挑起黑白两道的纷争,我将动用自己手中全部的力量对付花溪剑派,包括取他那个打灵儿歪主意的儿子,荆流花的人头。” 战雨笑道:“别人他可以不去理会,但楚兄你的话,他却是不敢不听的。哈哈!我想,收到你的信后,只怕他很难睡得着觉了。” 楚天舒摇头苦笑道:“也许正是我这一封充满恐吓意味的信使得鹰刀陷入了荆悲情的局中。” 楚天舒顿了顿,接着道:“荆悲情接到了我这一封信,必然是寝食难安。对于他来说,虽然成功地一举吞掉了无双府,但接连而来的麻烦却也多多,而我又明言不准他再有什么动作。只要有我在他的后面制肘,给他天大的胆,他也不敢打天魔宫的主意。但是,如果他死了呢?而且,杀他的人还是灵儿的丈夫、我的女婿?” 战雨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如果你出面袒护鹰刀的话,那么你说的话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了。嘿,荆悲情这一招是想将你孤立在白道之外,那样一来,你将失去在黑白两道冲突时出来斡旋干预的资格。” 楚天舒道:“正是。但,这只是‘鹰刀是杀害荆悲情的凶手’这件事的好处之一,更重要的是,由于江南白道已无鹰刀容身之处,鹰刀若想活命,唯有投奔天魔宫。如此一来,花溪剑派便可以打着替掌门复仇的大旗,名正言顺地西进川西。武林之中,复仇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谁也无话可说,而我又因为是鹰刀岳丈的原因,对这件事不能插手,只有眼看着他联合江南诸派合围天魔宫。” 战雨笑道:“所以,荆悲情只要‘死’在鹰刀的手中,那好处实在是多多。至于是真死还是假死,又有谁去追究?便是追究,以荆悲情的聪明,又有谁能查得出什么破绽?” 楚天舒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荆悲情一人在背后捣鬼。现在执掌花溪剑派的荆流云虽然名动江南,但主要是继承父荫之故,其本人的才干实在有限。像这种大举进逼川西的大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荆流云在后面推动的。” 战雨皱眉道:“如此看来,荆悲情没有死这件事几乎可以肯定了。但鹰刀不是太无辜了吗?背着杀人之罪的黑锅不算,还要因此陪上一条小命!楚兄,这样做,不是太残忍了吗?” 楚天舒叹道:“我也是骑虎难下。关于荆悲情没死这件事只不过是我的推断,根本没有半点证据可以证明。但是,眼前黑白两道冲突在即,我只要稍一犹豫,大祸便会酿成,武林中难免生灵涂炭,所有的一切都会照着荆悲情的计划一步步实现,到那时就太迟了。以鹰刀一人的性命以及灵儿和我一生的痛苦来换取整个武林的安定平稳……纵使我心不甘情不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嘿嘿,荆悲情啊荆悲情,我楚家为了你的野心所牺牲的一切,终有一日会让你偿还……”说到后来,以楚天舒这种广博的胸襟也不禁对荆悲情如此毒计起了深恶痛绝之心。毕竟,他为此失去的是自己和爱女一生的幸福。只要鹰刀一死,无论是楚灵还是他自己都不可能与“快乐”结缘了。楚灵固然会因为鹰刀之死终生痛苦,但自己身为杀害鹰刀的凶手,又有何面目去见自己最心爱的女儿? 战雨怒道:“楚兄,难道我们便乖乖地让荆悲情这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我这就去召集我‘四大寇’的兄弟,大家用武力来弹压花溪剑派,你我两家联手,他们还不是给给我老老实实地退出巴蜀?” 楚天舒苦笑道:“如果光是花溪剑派,莫说‘四大寇’,便是我蓬莱仙阁一家,荆悲情也奈何我不得。但是,在半月之前,我收到消息,哈赤兰宁下江南了。” 战雨惊道:“哈赤兰宁?藏北‘烈日法王’哈赤兰宁?” 楚天舒点了点头,道:“不光是他。还有高丽武林的无上宗师‘风雷破’崔明勋也于日前造访金陵。” 战雨一怔,喃喃道:“崔明勋?他也来了……如此看来,我中原武林又将掀起惊涛骇浪了……” 楚天舒仰天长叹道:“我隐隐有一种预感,荆悲情这次西进天魔宫在表面上好像只是中原武林黑白两道之争,但,也许隐藏在这层烟雾之下的东西才是真正可怕的……” 远处天际的夕阳已逝,黑暗即将降临。 第二章 外敌压境 薄暮西沉,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着试剑亭,连亭外娇艳的鲜花也似乎失去了颜色。 战雨自从听说了藏北哈赤兰宁南下江南和高丽崔明勋造访金陵的消息之后,心中也不禁涌起了一丝不安。 哈赤兰宁号称“烈日法王”,他不但是西藏喇嘛教的护教法王,在政治上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而且,他还是西藏武林中最卓绝的领袖人物。据说,其密宗真言大手印的绝世武功已经超越了历代以来修习大密宗的极限,达到了“不动”的绝顶境界。 几百年来,以大密宗为首的西藏武林和中原武林都有着一个共同的默契,互相不干涉彼此之间的“内政”。故而,中原武林人士绝少有人出现在西藏,西藏武林也不轻易在中原露面,即便是身有要事,也会尽量隐藏行迹,悄悄地来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 据传,这是三百多年前,南北两藏武林和中原武林在北昆仑山翰虚峰的一次规模巨大、死伤几近三千人的大冲突之后所订立的休战条约。许多传于后世的武林典籍对那一战有著“血染翰虚、命如草芥”之类的描写。 至于引起“翰虚血战”的起因,在各大派的武林典籍之中大多语焉不详含糊其事,只知最初是由于当时在北昆仑山翰虚峰创教立派的“光明圣教”的教义和喇嘛教的教义颇有冲突之处,引起了大密宗的不满。而“光明圣教”也在那一战之中灰飞烟灭,遭到了灭顶之灾。 但有江湖传闻却道,天魔宫的前身乃是“光明圣教”的一个旁支,“翰虚血战”之后,“光明圣教”的残余势力被逼南迁川西自组天魔宫。由于是“翰虚血战”的罪魁祸首,中原武林各派在“翰虚血战”之中丧失无数精英,难免对天魔宫颇有怨怼之处,而天魔宫崇拜魔神的教义也是有其诡异的地方,为尊佛重道的武林各派所不齿,渐渐地在千夫所指之下,便被贬为黑道了。 总之,今日哈赤兰宁居然敢打破三百多年的禁忌,以喇嘛教护教法王的身份南下江南,不但说明了他对自己的武功有着强烈的自信,也预示了西藏武林和中原武林三百多年来相安无事波澜不惊的大好时光已成昨日黄花一去不复返了。 而从哈赤兰宁的动向来看,再加上喇嘛教和──天魔宫的前身“光明圣教”昔日的恩恩怨怨,他和花溪剑派结盟对付天魔宫的意图已经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 至于高丽武林无上宗师“风雷破”崔明勋这一方面,在这种中原武林暗流涌动,随时会发生“超级大风暴”之时骤然造访金陵,实在是令人心生疑惑。 虽然高丽国和朝廷之间一向邦交友好,政治、经济贸易等均处在一个互通有无、协同发展的蜜月时期,崔明勋以高丽武林人士的身份来金陵一游也是说得过去的,但是他来的时机也未免太巧了些。 崔明勋在高丽的地位比哈赤兰宁在西藏更为崇高。他十八岁崛起于高丽武林,年方二十七便以一矛一盾横扫高丽,无人可以相抗,成为高丽千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代宗师。 二十九岁时,受高丽李家王朝封为国师,李家王族纷纷拜在他的门下,一时间,声望之隆高丽无人可及。 三十五岁创出一百零八招全是进攻招数的“风雷破”矛法,便弃盾不用,因为没有人可以面对他的“风雷破”还能还击。 一年后,他携矛离开高丽皇宫外出,无人知道其行踪,但是在三年后的某个月圆之夜,他又回到了皇宫之内,而他的武器却由原本一丈二尺长的长矛变成了一支三尺长的短矛,“风雷破”也由一百零八招变成了十八招。 自此以后,他便长居皇宫之内,终日赏花弄月,沉迷于丹青奕棋之道,不谈武事。很多人都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认为他不求上进,高傲自满。 但他对这种说法却嗤之以鼻,道:“一个人武功如果到了我这种境界,招数上的变化已经到了极至,就是再怎么刻苦练习和钻研,也不可能再有什么突破。如果希望自己还要有什么新发展的话,那就要从精神修养方面着手了。我的‘风雷破’全是进攻招数,施展起来霸气十足,乃是天下至刚至阳的矛法。但是越是刚强便越是容易折损,而且不易持久。所以,我只有从自然中寻求一种化刚为柔的方法,将‘风雷破’太过阳刚的霸气以柔劲化去,这样,它才能真正成为无坚不摧、攻无不克、刚柔相济的‘风雷破’!” 像崔明勋这种终日躲在高丽皇宫之中,二十多年来足不出户沉迷于武学探索的绝代宗师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入关南下金陵,其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但对于楚天舒和战雨来说却无疑是在中原武林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增加一种变数,而且是非常要命的变数。 说到底,没有人可以忽略崔明勋的存在。如果崔明勋只是偶尔出来游山玩水般地晃一晃也还好些,但如果他也是花溪剑派的盟友的话,即使以楚天舒之能也无力同时跟中原白道、西藏、高丽这三方联盟相抗衡。 当战雨想到很有可能会发生“中原白道、西藏、高丽三方联盟”联手对付天魔宫这种恐怖之极的事时,手心竟然渗出丝丝汗渍。 楚天舒望了战雨一眼,道:“战雨兄,如今中原武林内有荆悲情的狼子野心,外有哈赤兰宁、崔明勋的虎视耽耽,实是到了百年来最危急的关头,若是一个不慎,将随时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楚天舒身单力薄,希望战雨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战雨大手一挥道:“楚兄但有所命,小弟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过,杀鹰刀这件事,还望楚兄另请高明,我不希望灵儿恨我一辈子……” 楚天舒笑道:“这个自然……听说,哈赤兰宁座下四尊者各具神通,颇有过人之处,战雨兄何不前去会会?哈赤兰宁既然敢打破禁忌以身犯险,我们对他也无须太过客气,若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他还以为我中原武林无人呢!” 战雨也是聪明过人之士,一点就通:“好!最好是在花溪剑派和天魔宫起冲突之前便挑起中藏武林的战端。这样一来,花溪剑派只能顺应大势,先放下和天魔宫的冲突,站在我们这一边共敌‘外侮’。哈哈,就是荆悲情满心的不愿意,他至少也要在表面上做足功夫,那么他和哈赤兰宁的联盟便不攻自破了。楚兄,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妙呀!” 楚天舒微微笑道:“只有在花溪剑派和天魔宫发生冲突之前,便利用中原武林排斥西藏武林的心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哈赤兰宁的身上,哈赤兰宁孤军深入中原,荆悲情又碍于形势不得不站在我们这一边,没有花溪剑派的暗中支援和掩护,哈赤兰宁唯有乖乖的退回藏北。接着,我们用鹰刀的人头逼迫花溪剑派退出川西,荆悲情既然失去了挑衅天魔宫的借口,除非打正旗号跟我翻脸,否则,他也只有听话地退走。到那时,崔明勋无论是不是真的到金陵游玩都不重要了,局势已经平稳,他留在金陵还有什么意思?” 战雨笑道:“哈哈。这一趟还不教哈赤兰宁偷鸡不着反蚀把米?什么狗屁密宗真言大手印,我偏偏要将他两只鬼爪子给砍下来。” 楚天舒忙道:“不妥!战雨兄若是真的将哈赤兰宁的鬼爪子砍下来就糟了。如果这一趟哈赤兰宁在中原受了什么损伤,回去之后必然会纠集西藏武林大肆进犯中原,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变成白费。我们做这件事要十分稳妥,最好是十分礼貌的将哈赤兰宁请回藏北,令他再也不好意思进入中原。” 战雨眼睛一转,笑道:“我明白了。听说喇嘛教内又分青黄两派,青派专攻禅宗,黄派专攻密宗,两派之间颇有嫌隙,哈赤兰宁属于密宗一派。我们只要想个办法令哈赤兰宁在中原丢一个有苦说不出的大脸,那他回去之后必然会受到禅宗的刁难。再加上,他打破中藏武林三百多年的禁忌私入中原,却又闹了个灰头土脸的回去,西藏武林的脸面也受到了损害。到那时,别说重回中原,他便是想在喇嘛教中重新站稳脚跟也要弄得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空管我们中原的事?嗯……楚兄,喇嘛教忌不忌女色?” 楚天舒笑道:“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但像哈赤兰宁这种得道高僧若是和绯闻纠缠不清,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战雨兄,你莫非是想用美人计吗?哈赤兰宁虽然属于密宗,但禅定的功夫也是颇为精深,你用美人计只怕行不通。” 战雨诡异一笑,道:“哈赤兰宁是个真和尚,他座下弟子不见得都是和尚。再说,和尚之中也会有‘花和尚’这种人吧!就算他们个个美色在前毫不动心,但他们不动,美人可以动呀!这种事并不一定非要抓奸在床的,只要弄得人人以为他偷过腥就好了,至于他是否真的偷过腥没有,倒也不用我们去费心……呵呵,这件事就由我去办好了。” 楚天舒笑着摇了摇头。素闻战雨行事狂放不羁亦正亦邪,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换了是自己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但此刻形势危急,便是用些不够正当的手段也顾不得了。 战雨眼睛一瞥,笑道:“楚兄是否认为我行事太过下流?” 楚天舒忙道:“战雨兄说哪儿话。我楚某人并非腐儒之辈,岂有不知变通行事的道理?只要能让那哈赤兰宁乖乖退回藏北,莫说是区区一个美人计,便是十个美人计也使得,只是有些辛苦战雨兄了。” 战雨哈哈笑道:“我有什么辛苦的?我只消找些武林知名人士一起去看一出戏便好了,不辛苦、不辛苦。” 楚天舒拱手称谢道:“战雨兄今日援手之德,楚某紧记在心。还望战雨兄在处理这件事时小心谨慎,出手不要太重,以免激怒哈赤兰宁,徒增变数。” 战雨长声一笑,道:“楚兄放心,这等有趣的事我怎么会乱来呢?事不宜迟,我办正事要紧,等办完了事,我们再好好聊聊。”说毕转身便走。 楚天舒叫道:“战雨兄且慢!小弟还有话说。” 战雨转过身子望向楚天舒,却见到楚天舒长袖一振,白皙修长的食中两指并成剑势,一“剑”向自己刺来。 在战雨的感觉中,楚天舒这“一剑”来势看似极慢,好像是他缓缓伸出手来随意地指向自己的眉心,但仔细望去,却发现这并不是“一剑”,而是由九九八十一剑组成,剑势笼罩了自己身体周围三尺方圆内的所有空间,自己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避都不可能避开他的剑势。 气机牵动之下,战雨不由自主的拔出背后的长刀,凝气护体,双手高举过顶,长刀欲劈。但是他骇然发现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劈去,都难逃剑势的包裹,也许自己长刀才劈了一半,自己已中“剑”亡了。 就在战雨犹豫之间,眼前眼花缭乱的“剑”影却又化为一“剑”,但指尖却已点到了自己的眉心。战雨不禁色变,自己苦练“心刀”至今,以为刀法大成,却不料连楚天舒的一招也无法抵挡,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眼前一闪,点向自己眉心的指尖倏忽消逝,只余下楚天舒潇洒挺拔的身影站在自己的身前,在他紫色长衫的映照之下,唇角的微笑更显几分飘逸。 楚天舒含笑道:“战雨兄,知道我刚才一指刺出共为几剑?” 战雨收刀后背,道:“共九九八十一剑。”他一招落败,心情难免沮丧,故而语气颇为沉闷。 楚天舒摇了摇头道:“不,我共刺出一剑。起于一剑,终于一剑,中间分为几剑又有什么关系?” “起于一剑,终于一剑?……起于一剑,终于一剑?”战雨在口中喃喃念道。 不一会儿,他狂笑出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无论中间如何变化,但最终还是一剑……” 楚天舒笑道:“战雨兄一招败于我手,只因为看不破这一剑与八十一剑之间的所有变化均是虚幻而已……恭喜战雨兄,终于突破‘心刀’极至,真正跨入刀道的颠峰化境。” 战雨哈哈一笑,一个翻身,人已消失不见,只余豪迈的长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多谢楚兄指点,我战雨他日武道有成,全靠楚兄今日的指点……哈哈,手痒呀手痒,真想立刻找个人来试刀。哈赤兰宁,我战雨来也……” 笑声余音不绝,响彻山谷,半刻之后方渐渐沉寂下来。 楚天舒望着远方波澜起伏连绵不绝的山峦沉默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面对他最不愿面对的难题,沉声喝道:“听雨。” 一个身材颀长脸若冠玉的青年出现在他的身前。 “狙击鹰刀的事就交给你了,莫要让为师失望。” 那青年答应一声,转身欲去,却又回身道:“若鹰刀和小师妹在一起呢?” 楚天舒双眉一皱,叹道:“事情紧急,在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你去吧!” 那青年抬头看了看楚天舒,欲言又止,终于转身离去。 楚天舒望着那青年渐渐消失在蔼蔼暮色之中的身影,喃喃道:“飘雪,不是我残忍,为了千千万万中原武林人士的性命,我只好牺牲我们唯一女儿的幸福了。飘雪,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灵儿,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夜风拂过,楚天舒已是泪流满面了。 楚灵紧紧依偎在鹰刀的怀中,身躯簌簌而抖,一颗心又是紧张又是害羞。 面对楚灵惊人的提议,鹰刀在片刻的震撼过后,便叹了一口气,转头向窗外望出去。只见落日的余晖将远处古朴的街景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来往的行人悠闲地穿梭其间,一片繁华的景象。有许多的店铺门口已是红灯高挂,鼎沸的喧闹声飘扬上来,透窗而入传入耳中,却仿佛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徐徐晚风轻送,使得这间客房之内充满着一种异样的气氛。相对于窗外喧哗热闹的情景,这房内显得更加的静默。 鹰刀手抚着楚灵在风中飘散的长发,低声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抗拒你这种要求的……但是灵儿,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你爹爹要杀我的缘故吗?” 楚灵一震,骇然道:“你怎么知道?” 鹰刀微笑道:“我在进巴东城之前,曾经遭遇到狂刀战雨对我的狙击,若不是战雨有意放水,我哪里还能活着和你见面?我和战雨之间素无瓜葛,以战雨的武功和名望也不可能去贪图花溪剑派对我的悬赏,所以战雨狙击我必是受人所托,而当今世上能让战雨这种绝顶高手出手的又有几人?再加上,你今天的古怪提议,便是傻瓜也能猜得到那个想取我人头的必定是你爹爹,紫衫逍遥王楚天舒!”说到这里,不禁一阵苦笑:“嘿嘿……真没想到,第一个要取我鹰刀性命的居然不是别人,而是你爹爹。看来,楚家的女婿还真是难当呀!” 楚灵泪如泉涌,凄声道:“鹰大哥,对不起……” 鹰刀一笑,捏了捏楚灵的鼻子道:“傻丫头,关你什么事?莫非你怕我不娶你吗?你放心,我便是被你爹爹砍成十七八段,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我鹰刀若是那种遇见危难就落荒而逃的人,又怎么配做你邀月公主的夫婿?嘿嘿,早就听说娶老婆难,娶漂亮的老婆更难,娶又漂亮又是名人的老婆更是难上加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但是如果一点波浪和挫折都没有经历过便轻轻松松地娶了你,又如何显现得出我鹰刀爱你的心呢?” 鹰刀越是说得轻松,楚灵越是难受。她深深知道,以楚天舒在武林之中的地位来说,杀鹰刀这件事简单地就像拍死一只苍蝇一般容易。本来,她还寄望战雨,希望在战雨的托庇之下,鹰刀能够保全一条性命,但是从鹰刀的口中得知,原来战雨居然受父亲所托狙击鹰刀,如此说来,战雨还是冲着自己的面子才有意放过鹰刀不死的。 可是,除了战雨,天下间还有何处能容鹰刀活命?难道,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情郎殒命在父亲的剑下?既然鹰刀要死,与其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在这世上受痛苦的煎熬,还不如和爱郎同赴黄泉,做一对同命鸳鸯来得干净。爹爹呀爹爹,为何你要如此残忍? 泪眼朦胧间,楚灵只觉鹰刀俊逸飞扬的面容是如此地鲜明,是如此地令人难以舍弃。自己虽然出身名门世家,但在感觉上,在没有遇见鹰刀之前的人生宛若一本乏味之极的书,平淡而无趣,没有一丝色彩。而遇见鹰刀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变了,天地间到处都跳动着生命的音符,无论是伤心还是快乐,都能让自己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自己原来还活着,鸟儿在空中的飞翔,鱼儿在水中的跳跃,连空气中也散发着阵阵芬芳的气息…… 可是,为什么在自己刚刚品尝到生命的真趣之时,上天便要将这一切全夺走呢?最残忍的是这个将要夺去自己一切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平日里对自己宠爱有加的亲生父亲! 鹰刀见楚灵黯然神伤不已,不由安慰道:“灵儿,事已至此,你现在伤心也是于事无补。这样吧,你唱一首歌给我听……” 楚灵摇头道:“鹰大哥,眼见着我爹爹便要杀上门来,我们相聚的时光也是越来越短……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想起当日在应婆婆那里,你当着许许多多的人向我提亲,灵儿真是好欢喜,以为从此以后便能开开心心地和你厮守在一起,哪知道……鹰大哥,灵儿今日也不怕你耻笑,满心的希望能将自己干干净净的身子给了你,真正的成为鹰家的媳妇,成为你的妻子……这样,便是立时死了,我也是没有半分的遗憾。” 面对楚灵的真情流露,鹰刀大为感动。他低头在楚灵的唇上轻轻一吻,双眼凝注在楚灵的脸上,认真道:“灵儿,你听我说。我鹰刀自小便在刀尖上打滚,今天不知明天事,从来不会为将来打算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从这一刻起,我会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知道,我还要为你活着,为我们将来的孩子活着。只要有你的支援,便是全天下人都要和我作对,全天下人都要杀我,我也有信心能够护得你周全……请你相信我,只要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我们分开!” 楚灵望着鹰刀,眼中闪耀着崇慕的光芒。这个铁铮铮的汉子,无论什么困难也休想使得他的背脊弯上一弯,他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可以挑起千斤的重担,这才是我楚灵的夫婿,这才是我的骄傲!唉,为什么他的情话这般好听,令人想在他怀中幸福地死掉? 情不自禁之下,楚灵不由紧紧搂住鹰刀,一丝洋溢幸福的微笑挂在唇角。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鹰刀微微一笑,道:“说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爹爹为何这么看我不顺眼,非要杀我不可?” 楚灵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似乎和你杀了荆悲情这件事有关。我知道爹爹要杀你之后,忙去求爹爹,谁知爹爹说,你杀了荆悲情,又逃向天魔宫,引得花溪剑派和天魔宫对峙。花溪剑派和天魔宫本就颇有嫌隙,而你又恰巧夹在他们中间,如果不将你杀了,势必无法将花溪剑派逼出巴蜀。在这种局势下,只要有任何一点火花,都将引起武林黑白两道的大冲突。那时,将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在这一战中死去,更甚者,还会动摇中原武林的根本。其实,我爹爹也不想杀你,但为了整个武林的平稳,他只好牺牲你了。我见求不动爹爹,只好偷偷跑出来找你,希望还能见你一见。总算老天可怜我,让我找到了你……” 鹰刀听后,皱着眉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爹爹见我风流成性,怕败坏了你家的门风,故而看我不起要杀我呢!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背景……” 楚灵听到鹰刀“风流成性”一语,不由撇了撇嘴。当日和鹰刀分别之后,她便一直待在金陵痴痴地等待鹰刀前去相会。哪知许多日子过去,连半个人影也不见,这也罢了,竟有许多江湖传言传入耳内。 高丽王族李玉堂赠妾给鹰刀,后来这个侍妾为荆流云所杀;鹰刀和花溪剑派荆悲情新纳的小妾有染,故而鹰刀这个奸夫杀了荆悲情这个亲夫;鹰刀在一个渔村和某渔家女一起大战花溪剑派流云三十六骑;鹰刀和天魔宫的魔女风散花来往密切……反正,凡是有关鹰刀的消息,总是和美丽的女人连在一起,听起来实在让人不太舒服。在传言中,鹰刀这个名字几乎已经成了“淫贼”的代名词了。 楚灵想到这里,忍不住在鹰刀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似嗔似笑道:“你将我抛在金陵,自己却在外边风流快活,也怪不得我爹爹要杀你了,说不定爹爹正是因为你是个风流成性的小淫贼,故而找个借口将你杀了,以免我所嫁非人……” 鹰刀猛然听见楚灵大翻自己以前的风流帐,心里颇为尴尬。当日楚灵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方能使得自己接受她,谁知一练天魔功之后,自己便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如一条疯狗般,看到漂亮女孩子便上去咬一口,说起来,的确太对不起楚灵了,楚灵就是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是对付这种情况要掌握一个要点,知道对不起楚灵放在心里便可以了,即使内疚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被她抓住小辫子一顿穷追猛打,那这辈子休想在她的面前挺起胸膛来。 鹰刀干咳一声,故意放低声音,以一种沉痛的表情道:“对了,我正要向你汇报一件事。灵儿,我在外边结交了一个朋友叫李玉堂,他将芊芊送给我当侍妾。我本来是想拒绝的,但芊芊这傻丫头却认定了我,要跟在我身边。当时我想,就是将来带到金陵给你当丫鬟也不错呀,反正又不要我掏钱,谁知……谁知后来,芊芊为了救我的性命,居然替我挡了荆流云偷袭我的一刀……就这样,芊芊她被荆流云这贼厮给害死了……当时,我真的希望死的是我。在芊芊临死之前,我答应了她做我的妻子,而不是什么侍妾……”回想当日芊芊香消玉殒在自己怀中的伤心往事,鹰刀说到后来已是真情流露难以自控,伤心之下,连身子都有些颤抖起来。毕竟,芊芊的身亡是他胸口最深的痛,那种生不如死的悲痛无论经历多少时间的治疗也不可能痊愈的。 楚灵一阵感动,搂住鹰刀抚慰道:“像芊芊妹妹这般至情至性的人连我也未必比得上,正该是鹰大哥的妻子才是。我又怎么会怪你呢?荆流云这坏蛋,我们总有一日将他杀了,好给芊芊妹妹报仇雪恨!” 鹰刀点了点头,道:“说起荆流云,若儿也是为了救我而中了他的暗算,至今剧毒未解,也不知能活得了几天。我这趟到天魔宫正是为了给若儿取解药。若儿本是一个快乐的渔家女孩,却因为救我一命而飞来横祸,都是我害了她。所以,我答应了若儿,要照顾她一辈子,却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楚灵忙道:“这是应该的。若不是她,我可能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我们照顾她也是应该的。若儿一定是个天真可爱、善良淳朴的女孩吧!相信我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的。” 鹰刀又点了点头,接着道:“还有一个人也要交代一下。她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智计谋略天下无双,连我也栽在她的手下几次。像这种人若是成为敌人,你一定寝食难安,连睡个安稳觉也会觉得困难,但如果成为自己一方的人,那么许多事做起来都会事半功倍迎刃而解……所以,我和她打了个赌,如果我败在她的手上,我就要奉她为主;如果我赢了她,她就要嫁给我当老婆,一辈子乖乖听我的话……咳咳,她的名字叫蒙彩衣,不知你……” 楚灵疑惑道:“蒙彩衣不就是荆悲情的小妾吗?难道,你真的是为了她才杀荆悲情的?你到底有多少女人?一口气都说出来吧,我和你分手连半年时间也不到,你便……天魔宫的风散花也算一个吧?” 鹰刀忙道:“没关系,没关系。风散花是风散花,我是我,我们连半点关系都没有……啊!我突然想到怎样才能让你爹爹打消杀我的念头了,你要不要听?” 嫁给这种“淫贼”做妻子真是悲哀呀!但谁让自己喜欢他呢?楚灵心内哀叹一声,明知鹰刀是故意转换话题,却也拿他没有办法,说到底,还是保全眼前这个既让人爱又让人恨的爱郎的命要紧。 楚灵微叹一口气,放过鹰刀,道:“有什么好办法,快说来听一听。” 鹰刀微微一笑,得意道:“我是花溪剑派西进巴蜀的借口,他们想打着替荆悲情报仇的名义藉机大举入侵天魔宫[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你爹爹也是因为形势所逼,不得不杀我。但是如果我不去天魔宫,反而回头往江南走呢?” 第三章 扑朔迷离 楚灵冰雪聪明晶莹剔透,鹰刀一说之下立时明白。她兴奋道:“不错。我爹爹之所以非杀你不可,无非是因为想用你的人头来换取武林黑白两道的平衡,避免以花溪剑派为首的白道武林和天魔宫大肆冲突而引起大风暴而已。只要你一退出巴蜀,花溪剑派必然没有继续率领白道武林继续向巴蜀集结的借口。如此一来,我爹爹就是不需要借用你的人头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花溪剑派施加压力,逼其退出巴蜀。鹰大哥,你这一招可真是聪明的紧呀!” 楚灵见鹰刀这招“金蝉脱壳”之计切实可行,很有希望躲开杀身大祸,兴奋之下,嘴角不禁流露出一丝动人的微笑,连原本因担忧神伤而略失光彩的双眼也爆闪出令人迷醉的神采。 鹰刀长笑道:“你如今才知道吗?我若是没有两把刷子,早就被人砍成十七八块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嘿嘿,我鹰刀岂是浪得虚名之辈?无论谁要我死,都不会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就是你爹爹,我的丈人老头也不行。” 楚灵羞道:“什么丈人老头,难听死了。再说,我还没有嫁给你呢……你这么风流,我可要重新考虑一下嫁给你的决定。” 鹰刀一把搂住楚灵在她身上又揉又捏,上下其手大占便宜,直弄得楚灵浑身发软娇喘不已。 鹰刀笑道:“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天下谁人不知我鹰刀乃你邀月公主的如意郎君,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楚灵平日里纯净无暇、端庄严谨,乃是良家处子,如白纸一般,哪里抵挡得住鹰刀这种情场浪子的风流手段?刹那间,便迷失在如梦如幻的感觉之中。只觉鹰刀手过之处,身体每一处的肌肤都有着一种欢欣鼓舞的冲动,身体越来越软,心跳越来越快,情欲在体内深处如一股暗流般不停地涌动,只想融化在鹰刀的怀中。 楚灵双手无力的推着鹰刀,颤抖着身躯,羞道:“鹰大哥,别、别这样……唉,哥哥,好哥哥,求求你住手吧,灵儿受不住了……” 鹰刀见楚灵眉角含春,脸上晕红似火,更增其艳色,情动之时的痴缠妖媚之处竟然丝毫不下于蒙彩衣,心底不由一荡,**狂涌,险些把持不住自己。 好在他深知如果现在就抛开一切和楚灵合欢燕好只是一种对她极不尊重和不负责任的表现,若是日后楚灵翻起这笔老帐来,恐怕有些难堪,更有甚者,就此瞧不起自己也说不定。 鹰刀深吸一口气,轻轻放开楚灵,笑道:“这次便饶了你,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脱离鹰刀的怀抱之后,楚灵还是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她一边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紊乱急促的呼吸一边飞速地整理着散乱的衣物和发髻,可刚刚那一阵阵快感的余韵以及如小鹿乱撞般的心跳,一时之间哪里能够平息下来?过了许久,才勉强恢复如常。 为了避免再度受到鹰刀的“袭击”,她后退一步,咬着唇角嗔笑道:“也难怪别人说你是个小淫贼,你使这等下流的手段害得人家……这不正是淫贼的手段吗?我真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看上你的。” 鹰刀哈哈大笑,道:“那是因为我鹰刀鹰大公子英俊潇洒、英明神武、英姿飒爽,所以灵儿你对我一见倾心、神魂颠倒,这也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楚灵笑道:“你好英俊,好潇洒吗?只怕不见得吧!” 鹰刀微微一笑:“英俊潇洒可能言过其实,但我‘那方面’的手段你也试过了,味道不差吧?其实,那只是我牛刀小试罢了,我真正的手段还没有使出来呢!近日,我刚从别人那里新学了一套真气刺穴的手法,你要不要试试?”说着,他故意逼近楚灵,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楚灵听了吓了一跳,忙跳到一旁躲开鹰刀,道:“不,我不要试。” 鹰刀见楚灵信以为真,心中暗暗好笑,但脸上却继续保持着那种“**”的笑容,道:“灵儿,好灵儿,先前你还说要在这里洞房花烛呢,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 楚灵看着鹰刀一副色眯眯的样子,不由胆战心惊,急道:“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怎么会一样呢?” 鹰刀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先前你以为我必然会死在你爹爹的手上,所以便提出和我洞房花烛。但是现在我既然不用死了,你也就无须让我占便宜了,是吧?” 楚灵咯咯笑道:“当然了。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鹰刀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如果不死,便没有办法和你阳台春梦了。这样说来,我还是死了的好。只是灵儿,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以我一个人的实力就这样孤身潜入花溪剑派的腹地,能有几成活命的希望?” 楚灵闻言一怔,不禁“呀”的一声惊呼出来。的确,以鹰刀一个人的力量来对抗整个花溪剑派甚至整个武林白道,这无异于以卵击石,除非真的有什么奇迹发生,否则鹰刀肯定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楚灵不由得方寸大乱,心情一下子便从快乐的颠峰下坠到了痛苦的深渊,这种巨大的逆转使得她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无比。 她喃喃自语道:“我怎么从来就没有想到这点呢?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说到后来,已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鹰刀原本是想逗她玩的,岂料她居然如此认真,心内大是内疚,连忙抚慰道:“傻丫头!我在逗你玩呢!如果我回到花溪剑派的腹地也是要死,我又何必提出这种歪主意呢?我还不如直接在这里等着你爹爹来杀我好了,也省得我赶路辛苦。” 楚灵奇道:“难道你有什么厉害的帮手,可以保你在众多白道武林的追杀中活命不成?” 鹰刀摇头笑道:“有帮手固然很好,但就是我孤身一人,花溪剑派也奈何我不得。说不定他们还要暗中保护我不受其他白道门派的追杀骚扰呢!哈哈!” 楚灵更是奇怪。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鹰刀乃是杀害荆悲情的“凶手”,花溪剑派固然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便是其他白道门派也可能冲着白道同盟的情谊,或冲着花溪剑派开出来的巨额悬赏要取鹰刀的人头,又怎么会出现如鹰刀所说的那种“好事”呢? 鹰刀见楚灵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态,忙解释道:“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了解到一个要点。你想,如果一切果然如你爹爹所说的,那么花溪剑派对这次的行动必然是筹划已久,有着一举扫平天魔宫的决心。那么,他们为此付出的财力物力也是极度惊人的。正因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的财力和物力,他们就绝对不允许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所以,当我返身往回走,反而出现在他们的腹地,那么他们除了想尽一切办法将我逼回巴蜀之外,别无良策。毕竟,没有我作为他们的借口,他们名不正言不顺,是不可能公然挑起黑白两道大火拚的。天魔宫并不是无双府,没有一个正当的借口,得不到白道武林各派的支援,给花溪剑派一个天大的胆,他们也不敢以一派之力直捣天魔宫在川西的老巢。就算有胆子,谁胜谁负也难说的很。由此看来,我在花溪剑派的腹地出现,表面上好像很危险,实际上却很安全。由于入侵天魔宫的计划很可能是花溪剑派一派搞的鬼,其他各门各派只是受其蒙蔽蒙在鼓中,因此,花溪剑派不但拿我没有办法,还要千方百计不让我受到其他不明真相的白道门派的追杀!哈哈!花溪剑派这一次可要弄得焦头烂额了,他们万万不会想到我居然有胆子往回走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能肯定花溪剑派最终的目标是天魔宫,我也是不敢往回走的。毕竟,我不是疯子,不可能明知是送死还要往回走。” 楚灵似懂非懂,道:“你的意思是说,花溪剑派为了能有攻打天魔宫的借口,他们必然会放下和你的私人恩怨,而以大局为重,不但放过你不杀,还要千方百计的保护你,直到重新逼你回到巴蜀?因为他们为了这次的行动花费了许多的人力和物力,绝对不允许失败?” 鹰刀笑道:“正是!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这次行动可以成功,花溪剑派转眼间便会成为整个江南武林的霸主,便是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也要受其制肘。如此无上的霸业和我这种小小的私人恩怨一比,孰重孰轻?嘿嘿,我真是越想越佩服,花溪剑派除了荆悲情之外,居然还有人能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手笔,真是令人不可小觑呀……哎呀,不好!” 鹰刀突然之间想到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令他惊骇不已。荆悲情,他真的死了吗? 楚灵问道:“什么不好?” 鹰刀摆了摆手,陷入沉思之中。 当日,鹰刀在小花溪虎跃堂一刀斩杀荆悲情,虽然立刻醒悟到被自己斩杀的人其实在这之前已经是个死人,更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荆流云有着极大的杀父篡权的嫌疑,而荆流云也供认不讳。但是荆悲情真的已经死了吗?只怕未必。 首先,以花溪剑派目前的大手笔来说,现任掌门荆流云这种长着猪脑袋的人是不可能有这种能力来策划的,荆流花虽然比荆流云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是纨裤子弟的贯常通病。 其次,蒙彩衣或许有这种智慧和能力,但她不是花溪剑派的主事人,无法接触到派内权力的核心。而且从她和侯嬴合作的举动来说,她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推动黑白两道大火拚的计划的,因为那样就会与她之前先控制天魔宫然后内外夹攻花溪剑派的策略背道而驰,所以花溪剑派这次的行动绝非出自蒙彩衣之手。 可除了以上三人,又有谁能具有如此魄力、智慧和权力来推动策划此次行动呢?唯一最适合的人选还是荆悲情。 仔细回想起来,“荆悲情之死”这件事确实有许多令人无法解释的疑点。 第一,自己并不认识荆悲情。就是找一只老母猪来将它绑在虎跃堂的座椅上,然后等自己一刀砍下去之后,蒙彩衣大叫一声“啊!你杀了荆悲情!”那自己便会兴高采烈的宣称“啊!我的确杀了荆悲情……”。从这件事的前后始未来看,自己也许杀了荆悲情,但也有可能杀的是阿猪、阿猫、阿狗也说不定。 第二,以荆悲情这种才智卓绝之士,若说轻轻松松便丧命在自己小老婆和儿子的手上,这种事不是不可能会发生,但真正的可信度却比较低。 第三,自己身为杀害荆悲情的“凶手”,居然如此轻松便逃离小花溪,现在想来也未免太过轻松了。虽然自己有荆流云作为人质在手,但是从芊芊身死之时,卓思楚说出现便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看来,其中似乎隐藏着很大的问题。既然卓思楚能顺利跟踪自己,那其他人呢?既然其他人也能如卓思楚一般跟踪自己,既然自己是杀人凶手,那为何那时已重伤的自己依然可以顺利脱逃呢? 综合上述,自己其实并不能肯定荆悲情已死这件事,相反,荆悲情先用替身假死,然后据此设计陷害自己成为杀人凶手,迫使自己在江南走投无路之下投奔天魔宫,最后花溪剑派再打着复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西侵巴蜀……于情于理,这种可能性倒是非常的高。 这样一来,事情便要分为三方面来看。 其一,荆悲情的的确确已经很可悲地被他的小老婆和大儿子谋害了。一代枭雄居然会丧生于自己亲人之手,这种事自古以来是常常发生的,不足为奇。虽然荆悲情这样死未免显得有些凄惨,但对于鹰刀来说,事情便变得简单许多,了不起说明了如今花溪剑派内另有一位权重智高的绝顶高手,这个人根据当前形势果断地发动了这次功成之后便足以称霸江南的计划。 其二,荆悲情并没有死。他在荆流云和蒙彩衣设计谋害之初便利用替身来代替自己死亡,瞒天过海,螳螂捕蝉,将蒙荆二人全都蒙在鼓里,暗中却一直控制着整个花溪剑派的运作,并通过自己来推动围剿天魔宫的计划,妄图一举称霸中原。这种可能性并不高,因为蒙彩衣也非泛泛之辈,荆悲情假死的计谋若要瞒过自己的蠢儿子不难,但要瞒过蒙彩衣这种其奸似鬼的人这么久,那就比较困难了。而且,有很多地方的疑点并不能得到合理解释,除非是巧合。 其三,这是最可怕的推断,却也是最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推断。荆悲情没有死,荆流云和蒙彩衣也没有谋害荆悲情,一切都只是荆悲情计划中的一环。荆悲情先用蒙彩衣将自己引到小花溪,然后和蒙彩衣一起陷害自己成为“凶手”,接着故意放自己逃出小花溪,再用蒙彩衣和侯嬴二人捧出“入主天魔宫”的计划,引诱自己进入川西,荆流云追杀自己只是一种令自己感到“江南已无处藏身,只有投奔天魔宫才是安全”的危机感,最后自己只有老老实实地接受蒙彩衣的建议进入川西,一步一步地引导花溪剑派西侵的步伐。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之前没有想到也就罢了,如今一想到,鹰刀不禁有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姑且不论自己也许正像个傻瓜一样一步步地在按照荆悲情的计划走,便是若儿的安全性也似乎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保障。 万一自己的推断成为现实,荆悲情、蒙彩衣和侯嬴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人,那么若儿就危险了。因为若儿正是自己不得不去天魔宫的一个最佳人质。 一般来说,人质的意思往往和诱饵的意思等同。 在整个“荆悲情之死”的事件中,荆悲情、蒙彩衣、侯嬴、荆流云、荆流花、卓思楚这些人,还有那个整天蒙着面纱穿着黑衣的冷凝霜,他们究竟在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好像每个人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些秘密,又好像每个秘密都可以用一条线连接起来。所有的秘密用丝线连接起来的话便成为一张巨大的网,而自己却正在这张巨网的中央。然而,可笑的是自己并不是这张网的猎物,它真正的猎物是整个江南武林的霸权…… 茫然间,鹰刀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四处皆是烟雾谜团,四处皆是虎狼陷阱。楚灵怔怔地望着陷入沉思之中的鹰刀,不敢出声惊扰了爱郎的思路。多少日子以来的苦苦相思,俱化作似水般的柔情贯注在鹰刀的身上。 窗外,落日的余晖尽没,蔼蔼暮色如一层淡淡的烟雾笼罩着整个天地,不知不觉中,黑夜已渐渐降临。 楚灵轻轻走到桌边,点燃了放置于桌上的一台青铜底座的油灯。刹那间,昏黄的灯光挥洒出来,划破房内沉寂的夜色。 鹰刀受灯光一激,方从沉思之中惊醒过来。他蓦一回首,见楚灵背靠着桌沿,双眼温柔的凝望着自己,对自己先前专注于思考而忽略了她存在的这一不礼貌举动没有半分的抱怨和不耐。 鹰刀微微一笑,心中泛起几许歉疚之意,口中却温柔道:“天黑了吗?” 楚灵点了点头,道:“鹰大哥,你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虽然楚灵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却教鹰刀无法作答,因为局势太过复杂,片言只字如何可以说得清楚? 从刚才惊人的推断来说,也许自己正牵涉到花溪剑派荆悲情称霸武林的阴谋,尽管这只是自己根据现在局势和种种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结论,没有半分证据可以证明。 本来,自己最佳的活命办法便是放下手中任何事情,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花溪剑派的腹地去。但是现实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去做,谁都可以放下不理,唯有若儿不行。若儿如今身受剧毒,性命危在旦夕,一个月的期限一到便会遭到毒发身亡的悲惨命运。 在这之前,自己或许还会天真的认为即便没有自己在一旁照应,侯嬴也会看在和自己“结盟”的份上将三叶雪桑弄来给若儿疗毒,毕竟侯嬴需要自己的帮助,好助他夺取天魔宫大权。可是,现在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了,在没有完全弄清楚荆悲情、蒙彩衣和侯嬴这三人的关系之前,任何轻率的举动都足以让孤立无援的若儿陷身绝境。 若儿是钓自己上钩的饵,只要若儿在侯嬴手中,自己便只能乖乖地去天魔宫。虽然自己明明知道,如果侯嬴和荆悲情真的有什么台底交易的话,就是自己去了天魔宫也没有多大希望能够拿到解药救回若儿,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若儿孤单单的扔在天魔宫,眼睁睁地看着她自生自灭。自己曾在芊芊的坟前发过誓,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都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自己没有楚天舒那种悲天悯人的宽博胸怀,也没有荆悲情那种雄霸天下的野心,唯一的愿望就是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志同道合的亲朋好友一起远离江湖上的纷争,笑傲山野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但是事与愿违,芊芊的血仇和若儿的毒伤都使得自己无法摆脱在江湖中苦苦挣扎的命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也是江湖人的悲哀所在。 如今,在自己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潜入花溪剑派的腹地搞风搞雨,将花溪剑派的计划搅得乱成一团,既逃脱了楚天舒对自己的追杀,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又使得荆悲情称霸江湖的好梦成空。但是这么做,却等于将若儿推上了悬崖的边缘;二是继续前去天魔宫,救出若儿,不过以楚天舒的惊天手段,只怕自己连若儿的面都没有见到便已经丧命在楚天舒这个便宜老丈人的手上了。看起来,似乎两条路都行不通,难道没有第三个选择了吗? 突然,鹰刀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微笑着道:“灵儿,如果我现在到你爹爹面前去提亲,你猜你爹爹会不会卡嚓一刀砍了我的脑袋?” 楚灵听了,心里不由又羞又喜,但口中却道:“那我可不知道,万一我爹爹瞧你这个风流浪子不大顺眼,根本不让你说话便一刀砍了你也是有可能的。” 鹰刀笑道:“是吗?看来,你家的女婿果然难做的紧。不过,越是困难的事,我越是喜欢去做。不知你爹爹喜欢什么东西,我这个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见老丈人总不好意思空着手去吧?” 楚灵起先还以为鹰刀在开玩笑,见他越说越认真,也顾不得害羞,担心道:“鹰大哥,你当真要去提……提亲?” 鹰刀故意道:“你不愿意?唉,我还以为你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呢,原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楚灵急道:“我哪有哭着喊着要嫁给你……我也不是不愿意嫁给你……唉,越说越乱。我是在担心,你在这种敏感的时期跑去提亲,万一我爹爹不分青红皂白也不听你要说些什么便……便……” 鹰刀笑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个死而已。我鹰刀为了别人死,那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为了我亲亲的灵儿妹妹去死,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灵越发着急:“人家跟你认真的说话,你却偏偏要逗人家。难道你当真不怕我爹爹杀你吗?” 鹰刀伸手将楚灵揽在怀中笑道:“傻丫头!有你在一旁陪着我,你爹爹又怎么会动手杀我呢?之前之所以派战雨来杀我,正是因为他不愿意亲手杀我,以免惹得你伤心。可如今,你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就算要杀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动手,否则他早就亲自出手结束我的性命了,我又有什么机会站在这里和你亲亲热热地说话呢?” 楚灵幽怨道:“我爹爹要是当真痛惜我的话,根本就不应该派人来杀你。” 鹰刀叹息一声道:“你这么想就错了。其实,我倒是有些佩服你爹爹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以天下人为己任的伟大情操。他着眼的是全天下的幸福和安定,而非一个人的得得失失。扪心自问,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的。天下间焉有不爱惜子女的父母?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一步,你爹爹绝对不会不顾虑你的感受便来杀我。我相信,你爹爹做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也许他所承受的痛苦比你我更多……” 楚灵奇道:“我爹爹派人来杀你,你还替他说好话?” 鹰刀笑道:“我可以理解你爹爹的心情,但并不表示我赞同他这种做法。说到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机会,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当然,我这种浪漫的想法并不适合于江湖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楚灵默然无语。突闻窗外一曲悠扬的笛响,随风送入房内。 楚灵讶然道:“碧海听潮曲?难道我爹爹来了?”言毕,循笛声向窗外望去。 原来,这碧海听潮曲乃是楚天舒于夜月下在亡妻坟前缅怀前尘往事悼念亡妻时所创。当时秦飘雪逝世不久,楚灵尚在襁褓之中,楚天舒遥思亡妻的音容笑貌,眼中所见夜月静寂孤独,耳中全是潮汐起落如泣如诉,一时间情难自己,便创此笛曲以寄哀思。这首笛曲,楚灵自幼以来是听惯了的,此刻刚听了几个音调便可以肯定。 鹰刀骤然听到怀中玉人说楚天舒来了,心里不由一阵紧张。毕竟,楚天舒身为中原武林第一人,在武林中拥有人所难及的崇高地位,而且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甚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人们早已将他描绘成陆地神仙一般,谁知此刻说出现便出现,饶是鹰刀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禁不住有些发怵。 鹰刀轻轻将怀中的楚灵推开,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地望向窗外。却见到在客栈临街的对面屋顶上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影。此人一袭轻衫,手中横握一支长笛,手指缓缓在笛上跳动,抒情哀怨的笛声便随风悠扬。身后恰有一轮明月升起,将他挺拔的身姿深深嵌在明月之中,越发显得他飘逸出尘的超凡气质。 是不是太年轻了些?此人看上去顶多比自己大个三四岁,再厉害的采阴补阳驻颜养颜术也不可能有这种效果吧? 鹰刀疑惑道:“灵儿,他就是你爹爹?他这么年轻,我看叫他兄弟还差不多,这老丈人三个字,我可叫不出来……” 楚灵噗哧一笑,道:“他不是我爹爹,是我师兄,名叫萧听雨,有个雅号称作‘小楼一夜听春雨’。” 鹰刀一惊,道:“小楼一夜听春雨?四大名剑之首、威远侯萧天硕之子萧听雨?真没想到,原来他竟是你爹爹的徒弟。” 楚灵得意道:“正是他。当年,萧天硕镇守山海关之时与我爹爹结交,我爹爹见萧师兄根骨极佳,是练武的上好材料,便收了为徒。因为我爹爹不喜欢张扬,且萧师兄由于身份特殊,不但有世袭威远侯的爵位,更领有御前侍卫副统领之职,一年之中仅有一二个月的时间待在蓬莱仙阁,所以这事很少有人知道。萧师兄人很好,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小时候我闯祸了,他怕爹爹责罚我,总是悄悄替我背黑锅。只可惜,前几年授了御前侍卫副统领的职衔,便少有时间来蓬莱仙阁陪我玩了。” 鹰刀见她说得高兴,便拿眼瞄着她笑嘻嘻道:“幸好幸好,幸好萧听雨做了皇帝老儿的跟班,否则,这楚家的女婿就轮不到我来当了。” 楚灵狠狠地在鹰刀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笑道:“萧师兄乃是谦谦君子,你道每个人都像你一般风流浪荡吗?”说着,她大声向窗外叫道:“萧师兄!我在这里。是爹爹要你来找我回去的吗?” 萧听雨闻声一顿,将手中的笛子悬于腰际。他双眉紧皱,眼中暗藏着忧色,口中却道:“小师妹,略散散心便回去吧,你身子向来不好,老是在外边跑来跑去的也不大安全,莫要像上次一样被花溪剑派的人骚扰捣乱……” 楚灵嘟着嘴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便摆着师兄的架子训我……有小柔姐姐陪着我,又有谁敢惹我?” 萧听雨听到“小柔姐姐”四个字,眼中猛然爆闪出一道热烈的光芒,但瞬间过后便恢复正常。这一细微的变化自然瞒不过鹰刀的眼睛,鹰刀略一思索便知道楚灵口中的“小柔姐姐”正是那位女扮男装,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白衣少年”。 看来,萧听雨和那位“小柔姐姐”的关系颇为耐人寻味,否则以萧听雨这种高手绝对不会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鹰刀突然开口叫道:“萧兄,你这趟并不是来找楚灵,而是来找我鹰刀的吧?” 萧听雨回避着楚灵的眼光叹息不语。 楚灵惊叫道:“萧师兄,你是来杀我鹰大哥的吗?” 萧听雨眼中露出痛苦之色,点了点头道:“小师妹……师傅他老人家下有严令,命我带着鹰刀的人头回去。我……” 楚灵怒道:“你明明知道鹰大哥是我的……好,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已经嫁给鹰大哥作妻子了,鹰大哥如果活着,我便开开心心地伴着他过活,鹰大哥若是死了,我也跟着他一同赴黄泉。你要是下得了手,便来杀了我们吧!” 萧听雨听了楚灵这一番刚烈的话语,不由一愣,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有料想到楚灵对鹰刀用情竟然如此之深。 鹰刀哈哈一笑,道:“萧兄,灵儿是在吓唬你呢,你可别上当。久闻萧兄大名,今日有幸相见,若是不向萧兄讨教几招,岂不可惜?”说着,拔出背后的大夏龙雀刀,便欲跳窗过去。 楚灵一把揪住,低声道:“鹰大哥,你……” 鹰刀冲她微微一笑,低声道:“你放心,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不会有事的……”说毕,身子一弹,人已平平跃出窗外,接着双足在墙上一点,便如利箭一般向对面屋顶激射而去。 楚灵大是担忧,她一边恼恨自己没有武功不能跃过对面屋顶去阻止两人相斗,一边大声叫道:“萧师兄,你若是敢伤了鹰大哥一根寒毛,看我以后还理你不理……” 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搭上楚灵消瘦的肩膀,正是楚灵口中的“小柔姐姐”。 “你放心……有我在这里,萧听雨那臭小子焉能伤了你的情郎?” 已换回女装的她,双目澄净如水皎若星辰,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和之前的男装相比,另具一股柔若似水的风流,丽色竟然丝毫不比楚灵逊色。 楚灵叹息一声,身子软软地倚在她的身上,眼睛却满带着忧色盯着对面屋顶,连眨也不敢眨一下。 第四章 折返江南 鹰刀借助在墙上的一蹬之力,身子已如箭矢一般激射过去,人尚在空中,刀却依势平平横掠斜斩立于屋顶的萧听雨。 自渔村竹林和花溪剑派的无极剑阵一战之后,鹰刀的天魔功提升极快,体内天魔气也从未出现过紊乱的迹象,显然是因为当日在竹林与无极剑阵相争之时,任由无极剑阵合三十六人强大无匹的真气侵入体内,拓宽了自身经脉容纳真气的宽度,更增长了异种真气在体内激撞的经验,所以即便天魔气有什么异动,但经历过无极剑阵真气冲击的鹰刀对这种小风小浪根本感觉不出什么。 说起来,正是因为当日在竹林中和无极剑阵的一战,使鹰刀最终突破了他自身身体对天魔功的限制,让他真正进入修练天魔功的殿堂。 而近日以来,鹰刀更是受到刀法大家“狂刀”战雨的点拨,刀法大进,明悟到用刀的诀窍──“一刀使出,便该忘记所有”这一博大精深的道理。 这句话不但使鹰刀明白到刀作为兵器中的霸者,应该秉承刀这种兵器所独具的“霸气”以攻代守,更应该让自己的精神一同嵌进刀中,抛弃招式对刀的束缚,以心灵和刀的灵气相结合,以神御刀,最终达到“刀即是我,我即是刀,人刀合一”的无上刀道化境。 和无极剑阵在渔村竹林的一战提升了鹰刀修习天魔功的能力和进境,使他摆脱往日修习天魔功时的种种困扰和弊端;和“狂刀”战雨的一战使他知晓了练习刀法的目标和途径,彻底抛弃了对招式的幻想,明白到真正的用刀之法有若“羚羊挂角了无痕迹”的道理,初窥刀道门径。 这两场战斗对于鹰刀日后的影响可说是极为深远的,若干年后,当鹰刀以“不败名刀”的美称享誉天下,成为所有学刀之人终生奋斗的目标和偶像之时,他常常会说:“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虽然跟我天赋异禀刻苦努力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但是最终给我奠定基础的还是这两场战斗。不败或许是我们追寻的最高目标,但想真正不败,却要先从失败做起。” 萧听雨见鹰刀在飞行之中便横掠一刀斜斩过来,距离虽远,刀气却如波涛一般汹涌澎湃扑面而来。在明月辉映之下,鹰刀这一刀刀光如雪,人虽未至,却尽显霸者之气。 萧听雨微微一笑,身躯一扭一摆,宛若风中荷叶随风摇曳,又似怒涛中的一叶轻舟,任由巨浪铺天盖地,它依然能随波浮沉毫发无伤。须臾之间,鹰刀充满霸气的一刀已被他化解于无形。 萧听雨这一扭一摆看似简单,其实却深含剑理。剑和刀不同,刀乃兵中之霸,刀背厚重刀刃如纸利于砍削,只有凌厉狂暴方能显现其兵器本身的物理特性;剑却是兵中王者,两面皆刃中间厚重,锋锐之处却是剑尖,利于循隙刺击敌人,所以清虚冲淡、清净无为、避敌锋芒,待得有利之时再施以致命一击,这才是用剑之道。 萧听雨方才虽然没有真正用剑,但他一扭一摆躲避鹰刀攻击的动作正是暗合“避敌锋芒”的剑理,只要闪过鹰刀攻击的重点之后,觑准鹰刀薄弱的地方再施以重击,那么用不用剑都是一样的。 鹰刀一刀过去,被萧听雨轻松闪过,心内吃了一惊,暗道四大名剑果然名不虚传。但他不待刀势用老,便手腕一转,刀身由横斩变为向下砍去,刀尖在屋顶瓦片上一点,人已向左飞退,立于屋旁一棵大树的树枝之上。这棵大树枝繁叶茂,高出房顶约有五尺,鹰刀站立在树枝上刚好对萧听雨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之势,而这一点也是鹰刀选择在此树上立足的原因。 鹰刀自幼随无双府南征北战,与人争斗的经验极为丰富,深明天时地利的重要性,只要占据了天时地利的优势,便是以弱胜强也是很有可能的。刀利于砍削,地势的高低对刀势的强弱有着很深的影响,所以鹰刀一见情况不利,立刻退守在高出屋顶甚多的树上。 鹰刀哈哈一笑,道:“萧兄,好功夫!” 萧听雨也笑道:“你也不差,居然知道占据有利的地形……不过,这一招对我可未必管用。” 说着,萧听雨两脚连踢,屋顶上的瓦片纷纷向鹰刀激射而来,比之任何暗器都有效。 鹰刀见瓦片满天飞雨般的激洒过来,暗呼糟糕。他手中长刀一绞,迎面而来的瓦片俱被绞成碎粉,但终究有一些没能完全挡住,只听一声巨响,脚下一轻,原来脚下的树枝已被瓦片拦腰击断。 鹰刀苦笑一声,一个翻身,身子如旋风般急转而上,跃至半空,手中长刀高举过顶,向着萧听雨厉劈而下。 刀光一闪,天魔气循刀势破空而出,犹若一条蛟龙向萧听雨立足之处扑噬过去。刀气激撞在屋顶瓦片处,瓦片好像被一把有形的刀劈中,化为粉末,在屋顶划出一道直直的鸿沟。这一刀所蕴涵的先天刀气声势惊人,令得萧听雨也不禁暗赞不已。 萧听雨左手一拍,一声龙吟般的清音过后,腰中长剑脱鞘而出。只见精芒爆闪,萧听雨连挽几朵剑花,真气便在身前组成一道坚若壁垒的气墙,将鹰刀雄霸无匹的刀气阻在身前,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鹰刀身在空中,脚下没有借劲之处,力不能久。几息之后,刀气渐渐由强变弱,身体也缓缓自空中下落,正是旧力渐尽新力未生之时。 萧听雨见时机已到,一剑劈开劲力减弱的刀气,两脚在屋顶一点,身子已横掠过去,手中长剑刺向刚由空中向下坠落的鹰刀,时间把捏得恰到好处。 鹰刀暗哼一声,身体一折变为头下脚上,手中长刀迎面往萧听雨刺来的剑尖削去。 “叮!”的一声,刀剑相交。只听得鹰刀怪叫一声,身子已飞向一边,重重的摔在屋顶上,身下瓦片也碎了一地。 由于鹰刀是在仓卒间变招,而萧听雨却是蓄势已久,鹰刀吃亏自然在所难免。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萧听雨无论在战略、武功上都要略胜鹰刀一筹。 两人刀剑相交一记,虽然鹰刀吃了点亏居于劣势,像一堆被人抛弃的臭垃圾一般摔倒在屋顶上,刻意保持的高手风范也因为这一摔荡然无存,但萧听雨也被两人刀剑相交的反震之力阻了一阻,丧失了趁机追击鹰刀扩大战果的机会。 等到他消去刀剑相交之时自鹰刀刀尖沿着自己长剑攻入体内的异种真气,鹰刀已经从地上翻身而起,严阵以待了。 对面房中的楚灵见到鹰刀吃了大亏,口中不由急喊:“鹰大哥……你……你没事吧?萧师兄,你若是再敢攻击鹰大哥,我……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说着,她用手推着身旁的人道:“小柔姐姐,你快过去帮一帮呀!鹰大哥他不是萧师兄的对手……万一不小心伤在萧师兄的手上,那就来不及了。” 那“小柔姐姐”微微一笑,道:“急什么?我看你那情郎虽然功力不及萧听雨,但萧听雨若想轻易胜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好了、好了,你莫要拧我的手臂了,我过去便是。你这傻丫头,鹰刀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说话间,那“小柔姐姐”右手一扬,一条色彩斑斓的彩带自她的衣袖之中飞出,直直地飞到对面的屋檐上一卷,她的人已随着彩带凌空飞渡而去,远远看去,宛如乘风而来的凌波仙子一般。 她轻巧的落在鹰刀的身旁站定,眼睛瞥了一眼鹰刀,轻声低笑道:“你还好吧?” 她笑起来时面若桃李,眼如弯月,清澈的双眸在明月的辉映之下更是耀如星辰,使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饶是见惯美女的鹰刀也不禁为之动容,心跳加速。 没想到换上女装的她原来如此娇艳动人,只可惜她是楚灵的好姊妹,看得却动不得,可惜可惜!鹰刀望着她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绝世无双的美丽容颜大吞口水,再望一眼玲珑有致凹凸起伏的曲线,回想起她日间如散财童子般大洒金钱的举动…… 唉,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如此一个有钱又漂亮气质绝佳的女子可偏偏没有自己染指的份! 鹰刀嘿嘿一笑,道:“我没事……我本来还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但一看到你,什么都好了……” 那“小柔姐姐”嗔笑道:“贫嘴!”说着,不再理会鹰刀,望向兀自呆呆站在对面的萧听雨淡淡地说道:“你走吧!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萧听雨一见她出手,便知会是这种局面,但他身负师门重托,焉能说走就走? 萧听雨浓眉一皱,长叹一声,道:“郡主,我……”他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你不用多说,我叫你走,你走便是。我说出来的话,便是皇兄也要卖几分薄面,难道你一个小小侍卫统领胆敢不听吗?” 鹰刀一听,原来她竟然是个郡主,来头当真不小,也难怪萧听雨一见到她便畏首畏尾的,连话也不敢多说了。 萧听雨并没有退缩,他大声道:“郡主,师恩重如泰山,末将便是拼着全家性命不要,也要取了鹰刀的人头回去覆命……” 鹰刀见他们闹僵,和自己原先的本意不符。他出手和萧听雨相斗并非是想将萧听雨击退,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力,并且用萧听雨这条线来找到楚天舒谈判。 他忙道:“且慢!萧兄,不必意气用事,我跟着你一同去见令师便是……到时,要杀要剐全凭我老丈人一言可决,何须萧兄烦恼?” 萧听雨一时没有醒悟过来,傻傻地问:“什么老丈人?” 那“小柔姐姐”又气又笑,道:“就是楚伯伯,你的师傅,灵儿的爹爹了……真是笨。” 她回望房中的楚灵一眼,对鹰刀送货上门的举动大为不解,低声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灵儿知道吗?” 鹰刀一笑,道:“只有说服楚天舒,我才有真正活命的希望,更何况我有一件事还需要他的帮忙……” 那“小柔姐姐”摇了摇头,道:“你可要想好了,到了楚伯伯那儿,你就是想逃都逃不了……唉,你自己看着办吧,莫要叫灵儿伤心就好了。”说毕,转身便欲往回走。 鹰刀猛然想起自己是第一次去见老丈人,空着手去实在不好意思,可偏偏自己是个穷光蛋,眼前既然有个“财神”在面前,大好机会可别轻易错过了。 他追上前叫道:“郡主!” “我和灵儿是好姊妹,你无须这么客气。我叫雅千柔,你叫我小柔好了。有什么事吗?” 望着她纯净友爱的眼神,鹰刀笑道:“啊!小柔?好名字。名字美,人更美。嘿嘿……这个,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是这样的,你身为郡主一定很有钱咯?”说是这么说,但看上去,他却连一丝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雅千柔望着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人,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钱包,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鹰刀两眼放光,紧盯着雅千柔的胸口,两只手蠢蠢欲动:“你胸前这个好大……能不能……”雅千柔的胸前挂着一块色泽圆润的玉佩,在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抹胸交相辉映之下,更是……一看便是一件很值钱的东西。 “下流!”一个巴掌掴来,雅千柔气呼呼地扭头便走。 “喂,你为什么打我?我说你胸前的这个玉佩好大,能不能送给我?反正你那么有钱,送我一个玉佩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再说了,你就是不想送,也用不着打我呀!真是的。” 鹰刀无辜地捂着自己的脸庞叫屈。一回首,却见到萧听雨依然站在当地。 “啊……萧兄!你是四大名剑之首,又是御前侍卫副统领,一定很有钱了,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成为你师傅的女婿了,你能不能先预支一点贺礼给我?不用太多,有个千儿八百两银子就行,当然,你如果愿意给金子的话,我也没有意见……喂,你别跑呀,我是漫天要价,你可以就地还钱嘛!就五百两银子好了,不能再少了……” 当鹰刀第一眼看见楚天舒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个人才是自己应该终生为之奋斗地目标。那是一种对高山的仰望,是一种对神圣的膜拜。 楚天舒站在试剑亭的角落中,背脊挺直如枪,双目如鹰隼。尽管他所立之处并不很显眼,但鹰刀还是一眼便看见了他的身影。只要是有楚天舒存在的地方,你就不可能还能注意到其他的东西。 楚天舒的身影孤寂而萧索,但唇际的笑容却淡而优雅,如冬日中的一杯温酒,如暗夜中的一盏明灯。在他的面前,你会自然而然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当他望着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莫名的心悸。 时值秋夜,晚风习习,凉爽舒畅,但鹰刀却觉得身体有些发热,唇际有些发干。 萧听雨将众人领到试剑亭之后,便一言不发地退到了楚天舒的身旁。楚天舒注视鹰刀良久,见鹰刀尽管有些惴惴,但双眼坚定,毫不畏缩地回望自己,不禁暗暗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道:“你是鹰刀?” 鹰刀也微微一笑,道:“正是!” 楚灵走到楚天舒的身旁,拽住楚天舒的衣袖,道:“爹爹……”话才出口,便被楚天舒阻住。 楚天舒轻轻拉住楚灵的小手,道:“你不用说了,你的心意爹爹都很明白……今夜,鹰刀既然敢来见我,想必他不会让你失望。而且,凭他这份胆量,也说明了你并没有选错人……错的人只是爹爹一人而已,是爹爹对不起你。可是,有些事你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要去做,这才是最悲哀之处……” 楚灵泪流满面,呜咽道:“爹爹,难道你非要杀鹰大哥不可吗……鹰大哥他不是坏人,他甚至救过女儿的命。” 楚天舒笑道:“鹰刀既然敢找上门来见我,必然已经有了可以令我不用杀他的理由,你现在先不要着急,且听他说一说他的理由。如果切实可行,我又何必杀他?”说着,转头望着鹰刀。 鹰刀哈哈一笑,道:“目前花溪剑派藉着追杀我的名头,联合中原武林白道诸派入侵川西,形势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其实,以我的人头来逼退花溪剑派并不是唯一的方法,只要我退回花溪剑派的腹地,同样能够达到相同的效果。只要我一天不入巴蜀,花溪剑派势不能进军川西。这样一来,花溪剑派的诡计就不能得逞了。” 楚天舒一笑,道:“说的不错。但你想,难道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方法吗?这是因为你这个计划依然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鹰刀一愣,这个计划是他思虑良久才想出来的万无一失的计划,绝无漏洞可言,为什么楚天舒依然认为有破绽呢?他又在肚中盘算了良久,还是没有什么发现,便皱眉道:“有什么漏洞?” 楚天舒长叹一口气道:“如果这个方法可行,我早就这么做了,又何必杀你,让灵儿伤心?的确,你这个方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认准花溪剑派不敢也不想杀你,便用自己将花溪剑派拖在江南,这一招看上去好像很凶险,实际上却很安全。老实说,你在遭受多方追杀的情况下依然能够认清形势,想出这么一招险棋来,实在是很不容易了,算得上是个杰出的人才。但是你还是将荆悲情低估了。荆悲情何许人也?他的武功尚不足以称雄江南,但却能在昔日天魔宫如日中天的情况下造就花溪剑派在江南一派独大的局面,其谋略智计连我也要暗暗佩服。荆悲情图谋天魔宫在川西的基业已非一日两日了,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惜任何手段。你自认为,如果你堂而皇之地进入花溪剑派的腹地,荆悲情为了有继续进军川西的借口,便会力保你性命。但是如果他真的杀了你又怎样?只要他做事仔细,在杀你之时密不透风,不让任何人知晓,杀你之后,再命一身材长相均和你近似之人,拿了你身上所有可以代表你身份的物品在川西现身,按照你平日处事的风格调戏几个良家妇女,甚至奸杀几个女子,并留下记号说浪子鹰刀来此一游,将你风流浪子采花淫贼的名声继续发扬光大……嘿嘿,就算我们知道此人绝对不会是你,但他们早就一边喊着追杀鹰刀一边大军压境兵临天魔宫了。到那时,我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是无可奈何了。鹰刀,鹰大公子,你觉得如何?” 鹰刀闻言,不禁目瞪口呆。如果荆悲情果真这么下流,先干掉自己,然后命人冒充自己到巴蜀胡闹一番,难道自己还能从地府中爬出来对那冒充自己的小子说:“喂,小子,采花便采花好了,干嘛弄得强奸杀人这么下流呀?我鹰刀风流是风流,可从来不下流,你冒充的一点都不像,还是叫荆悲情另外换一个人来试试吧!” 嘿嘿,说得难听些,死在楚天舒手上还算是为了整个武林的和平而牺牲,是英雄赴难义不容辞;但是死在荆悲情的手上,那就惨了,万一阎王是个糊涂蛋,把别人强奸杀人的罪名安到自己的头上,那自己可就永不超生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活命了吗?鹰刀瞥了一眼正目光炯炯注视着自己的楚天舒,心中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想出解决方法,楚天舒肯定会一剑了结自己的性命。从楚天舒刚才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对自己风流的行径是很不满的。 也难怪,楚天舒是个情痴,老婆死了这么多年仍然忠贞不渝痴心不改,可自己这个女婿却偏偏是个风流鬼,风流韵事层出不穷响彻江南大地,无论是谁都不会考虑将女儿嫁给自己的,更何况是楚天舒?鹰刀望着楚天舒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楚天舒看不惯自己的风流毛病,故意借刀杀人,以免楚灵所嫁非人? 鹰刀冷汗汩汩而下,憋了良久,方才大声道:“如果,我能够保证自己不会丧生在花溪剑派的手上呢?” 楚天舒冷冷道:“你用什么来保证?” 事到如今,只能硬挺下去了,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鹰刀咬了咬牙,道:“用我的武功!狂刀战雨和令高足萧听雨都没能杀了我,我想花溪剑派应该不会有什么能杀得了我的人。”鹰刀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他自知自己是在大吹牛皮,脸上实在烧得厉害。 楚天舒大笑起来,道:“你一定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如果你真正的功夫有你嘴上一半的功夫,那我就放心了。也罢,权当你有自保的能力吧,但是你跑去江南大闹一通,说自己是鹰刀,人家便会承认你是鹰刀吗?如果荆悲情一口咬定你不是鹰刀,说真正的鹰刀依然在川西,你猜人家信你还是信荆悲情?” 鹰刀一想也是。如果自己像个小丑一般在江南跳来跳去,可荆悲情却跑过来对大家说:“啊!此人乃冒牌货也,真正杀我的人还在川西,我是死者,我还会认错人吗?大家不要理这个疯子,还是快快随我去川西天魔宫找真正的鹰刀替我报仇吧!” 可以想像的一幕必然是,在花溪剑派的一力指认下,自己这个原装货被人送到疯人院,而不知原委的武林诸派却依然被荆悲情牵着鼻子去川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真的要死在此地吗?鹰刀茫然四顾,他望着楚灵绝世无双的美丽容颜,想起雅千柔口袋中用不尽的钱财,心里实在难以接受死亡的命运。 不能就这么放弃了,我鹰刀还没有活够呢!芊芊的血仇未报,若儿的毒伤未除,老婆还没有讨,儿子还没有生,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楚灵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鹰刀,不由急道:“爹爹,如果我跟鹰大哥一同前去,不就可以证明鹰大哥不是冒牌货了吗?我想,我说出来的话,总是有人相信的吧?” 鹰刀一惊,忙道:“不行!太危险了。”以他的武功,自保尚有困难,更何况还要保护一个没有武功的楚灵?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荆悲情这种无耻小人做起事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有丝毫的疏忽便会被其所趁。芊芊之死已经是自己永远难以愈合的伤痛,若是楚灵有什么好歹的话,那自己也不用活了。 楚天舒一口回绝道:“灵儿休要胡说。且不说鹰刀是否真的具有保护你的能力,便是你的身份也是一个问题。我正在努力劝阻白道诸派停止追杀鹰刀返回各自的驻地以免他们被荆悲情利用,可是你却公然和鹰刀一起现身,那白道诸派一定会认为我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故意偏袒鹰刀。那样一来,我说的话还有谁肯听?所以,谁都可以出来作证人,唯独你不行。” 鹰刀眼睛转来转去,突然见到一直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雅千柔,心内不由一动。 他诡异一笑道:“灵儿就是不用和我在一起,也同样可以证明我是如假包换的鹰刀的。” 楚天舒眉毛一掀,静听鹰刀下文。楚灵却惊喜道:“我不和你在一起,如何证明?” 鹰刀哈哈笑道:“我鹰刀风流成性,喜新厌旧乃是常事。如果我突然抛弃了你,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双宿双栖,那么灵儿你会怎么做呢?” 楚灵一怔,幽幽道:“那有什么法子?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我还能怎样?只能怨自己命苦罢了。” 鹰刀料不到楚灵会如此回答,不由大为尴尬。他心内有鬼地看了一眼正摇头苦笑的楚天舒,忙咳嗽一声道:“很简单,灵儿只需领着一大帮人跟在我身后喊打喊杀的就可以了,这叫作棒打薄情郎,由不得别人不信。如此一来,楚前辈出面劝阻白道诸派时,别人也不会说他是在徇私了……” 楚灵喜道:“果然好计策!”说着,她突然抿嘴一笑,风情万种地在鹰刀的肩上轻轻一拍,低声笑道:“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你这个负心薄情的小冤家……唉,一想到我要棒打你这个薄情郎,我的手都快痒了……” 楚天舒在一旁初次见到女儿如此多情娇痴的一面,好像女儿在这一刹那间将所有的美丽皆开放了出来,心内不禁有些感动。多少年来,自己对女儿宠爱有加,她要什么自己便给她什么,却也没有见到女儿有如此开心快乐的时刻。 看来,爱情可以使一个女人美丽这句话的确是至理名言呀!而且,从方才的对话可以看得出来,女儿居然毫不计较鹰刀风流成性的毛病,说明了她对鹰刀已经爱入骨髓,无法自拔,若是自己当真杀了鹰刀,只怕女儿立时觉得生无可恋而以死殉情,到那时自己再来后悔只怕是来不及了。 楚天舒一想到如此严重的后果,立时打消了原先必杀鹰刀的计划。老实说,他自从听说楚灵和鹰刀定情的消息之后,立刻对鹰刀进行过一番调查,发觉鹰刀虽无大恶,却是个风流成性的浪子。再加上听了秦道雪对鹰刀的评估,觉得鹰刀实在不是楚灵的良配,只怕女儿嫁过去之后,难以忍受鹰刀风流的毛病,终生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度日。 所以,当日作出以鹰刀人头来换取花溪剑派退出巴蜀的决定时几乎没有经过一丝犹豫,毕竟这是解决事端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方法。但是此刻看来,自己需要重新判断此事了。 楚天舒并非常人,既然想清楚厉害关系,便当机立断道:“就这么办吧!听雨,你带一批人和灵儿一路追在鹰刀的身后,名义上是争风吃醋,暗地里却是保护鹰刀的安全。灵儿,这么安排,你该满意了吧?” 楚灵喜出望外,她跳到楚天舒的怀中欢欣道:“谢谢爹爹!” 乖乖龙的冬,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鹰刀长呼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但是若儿还在侯嬴的手中,只有楚天舒亲自出马,才有可能将若儿毫发无伤的带出来。 最重要的是,若儿的毒伤唯有“三叶雪桑”可以治好,若没有楚天舒这等身手,是不可能从天魔宫拿到这唯一解药的。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说动楚天舒去帮自己救人,最好的方法还是通过楚灵去求楚天舒…… 想到这里,鹰刀将楚灵拉到一旁,将若儿的事说了一遍,并委婉地“威胁”楚灵,若楚天舒不答应去救若儿,自己是不可能心无挂碍地去花溪剑派的腹地捣乱的。楚灵无奈,只得去求楚天舒。 楚天舒一听,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自己好不容易下决心放这臭小子一条生路,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打蛇随棍上,另提条件。 在一刹那,楚天舒几乎有着一剑将鹰刀了结干净的冲动。但望着女儿可怜巴巴的神情,楚天舒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鹰刀的要求。 诸事商定之后,鹰刀长笑一声道:“好了,最后一件事便是找个女人来和我一同演出这出私奔戏了。当然,这个女人不但要心甘情愿地和我串谋演这出戏,还要有一定的地位,至少有和灵儿一拼的能力,这样才能闹得无人不知谁人不晓,让荆悲情有什么小动作都用不出来……嘿嘿,一时半会儿的,这种女人还真是难找呀!”说着,眼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雅千柔。 果然,众人的目光俱都望向雅千柔。 “你们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堂堂郡主耶,叫我去做这种事,你们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楚灵跨前一步,求道:“小柔姐姐,你就当是做做好事吧!” “不行,这怎么可以?我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一沾上鹰刀这种色鬼,就算两人间清清白白,在别人的眼中也是脏的……” 鹰刀望着雅千柔慌乱的样子,心里暗暗偷笑。他已经开始盘算在以后的旅程中,该如何图谋雅千柔口袋中的钱财了。反正这女人口袋中的钱多得花不完,自己不帮着花一点,也太对不起自己了。再说了,这女人也是个天生尤物,说不定有机会揩一揩油…… 他故意道:“算了,既然郡主不答应,我们也不能勉强。滋事体大,万一郡主不是心甘情愿合作,是很容易出乱子的……”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是在暗示如果找一个不知内情、不通力合作的人,却更容易出事。 众人都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雅千柔。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倒霉的事一定要栽到我的头上……要我和鹰刀在一起,你们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算了……” 雅千柔脸色发白,神情凄苦。她已经预见了自己非常凄惨的未来。 几个时辰之后。直通江南的官道上。 晨曦已照耀大地,东方一轮红日跳跃着跃离地平线。鹰刀意气风发地骑在一匹骏马之上。 他高声向身后一骑道:“郡主,我们是在私奔耶,你不要这么慢腾腾的好不好?这样,哪里还像什么私奔的样子?如果在这里就被灵儿他们追到,那这出戏就比较难演了……哈哈!” 雅千柔气道:“私奔你个大头鬼!若不是看在灵儿的面上,看我不一刀把你的头割下来!”说着,狠狠一鞭抽在鹰刀的马股上。 宝_ 书_ 网_w_w _w_._b _a _o_ s _h_ u_6_. c_o_m 鹰刀胯下骏马吃此一鞭,不由洒开蹄子飞奔起来,一瞬间,前方鹰刀的身影已如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但空中却依然传来鹰刀豪放的笑声。 “荆流云呀荆流云!我鹰刀又回来了,你就洗干净你的猪头等着我鹰大公子来割吧……” 接着,一曲曲风豪迈悲壮的曲子响彻大地。正是鹰刀好友“天杀”傲寒常唱的那首塞北民歌。 雅千柔初听如此豪壮的歌曲,不由一怔,觉得歌调壮怀激烈很是动听,不禁暗道:“这鹰刀是什么人呢?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刁钻古怪,一会儿下流无耻,一会儿壮怀激烈……真让人搞不懂。唉,不管搞不搞得懂,总之和他在一起,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她长叹一声,追着鹰刀的身影去了。 在他们身后约三十里处。楚灵坐在马车之内悠然自得地唱着小调,显然心情很好。而和她同坐在车内的却是昨日在巴东城门口跟在雅千柔身旁的那名“锦衣童子”。当然,她也已换回女装。 看来,她的心情却没有楚灵那般好,只听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楚灵奇道:“侍剑,你为什么叹气?在为你家郡主担心吗?” 侍剑黛眉微蹙,道:“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楚灵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小柔姐姐武功那么好,便是我萧师兄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再说,还有鹰大哥在一旁照应呢!” 侍剑叹道:“正是有鹰刀和我家郡主在一起,我才担心哩!” 楚灵一怔,说不出话来。她掀开车帘待要和伴在马车旁的萧听雨说话,却见到萧听雨眼望前方郁郁寡欢,眼中满是萧索的神情。 前途遥遥,究竟会有什么命运在前方等待着他们呢? 第五章 大闹礼堂 襄北。 金刀区家。 金刀区家乃是荆襄一带的武林名门世家。区老爷子一柄紫金龙鳞厚背刀使得出神入化水泼不进,九九八十一招家传“乱泼风刀法”是中原武林中少有的全是进攻招数的刀法,堪称江南一绝。 今天,区老爷子实在很高兴,因为今天是自己的长孙大喜的日子,亲家是襄阳的名门望族温家,正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好亲事。更感到高兴的是,连江南第一派花溪剑派也遣了人来观礼,给了自己好大的面子。 昔日,荆襄一带是无双府的地盘,自己虽然和无双府没有过什么大冲突,但黑白有别,一些小过节也是难免的,因此受了许多的气。而如今,一夕之间,操控荆襄的大权花落别家,转换到花溪剑派的手上,如要避免重蹈无双府的覆辙就非要和花溪剑派打好关系不可。这半年来送了许多礼去,更盛情邀请花溪剑派来参加孙儿的婚礼,原本并没指望花溪剑派能千里迢迢地专门派人来贺喜,只望他们能回一副帖子说上几句吉言也就能夸耀乡邻了。 谁知,事有凑巧,花溪剑派为了追缉杀了上代掌门荆悲情的凶手,这些日子全派精英恰好大举集结在荆襄九江一带,故而居然能腾出人手来襄北贺喜,真是让人喜出望外。虽然来的人只是花溪剑派风雷堂的副堂主舒伦。 能得到花溪剑派亲自派人贺喜,就等于对外公告了区家和花溪剑派的关系密切。从今而后,任何想打区家主意的人都需要认真考虑一下,他们是否能啃得动区家身后花溪剑派这座大靠山了。有了花溪剑派的支援,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区家一定可以在襄北地区大展拳脚发扬光大一番。 吉时将近。区老爷子亲热地拉着花溪剑派风雷堂副堂主舒伦进入区家可容近百人观礼的大堂,他春风满面地将舒伦让在主客的席位上,自己大马金刀端坐在大堂正中。 区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今日能得舒副堂主亲自上门贺喜,老朽受宠若惊。只是,蜗居简陋招待不周,心内实在惶恐呀!” 舒伦年过四十,自十七岁入花溪剑派,历经二三十年积功升至现在高位,见惯了大场面,应付这种场合自然是行云流水如家常便饭一般了。 他一摸怀中区老爷子方才在后堂所送的一对碧玉狮子,消瘦的脸上不由堆起笑容,故意大声道:“区老爷子,你说什么话来?金刀区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武林大家,区老爷子你更是德高望众的武林前辈,便是我家已故掌门荆悲情荆老爷子也是很推崇的。你如此客气,倒教我舒伦有些惭愧了。” 区老爷子见舒伦如此知情识趣,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帮自己“宣传”,暗道自己的一对碧玉狮子果然没有白送。 他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道:“舒副堂主,等会儿观礼完毕,老朽一定好好陪你喝个尽兴。” 舒伦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这喜酒就是区老爷子不陪我喝,我也是要喝个痛快的。”他嘴上是这么说,脑中却在筹划着该如何在酒后再狠狠地敲区老爷子一笔。 这时,一声“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入堂!”的唱礼声响起。众人纷纷停止喧哗,静待婚礼的进行。 在喜婆的引领下,新郎新娘手牵中间缀着一个大红绣球的红绸慢慢步入喜堂。新郎身材挺拔气宇不凡,脸上的笑容满面,活像是拣了个金元宝;新娘头罩红布,身段婀娜多姿,虽不能见到她的面容,但观其轻移莲步时娉婷有致的风华,可以想见必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新郎新娘在堂前停步。众人屏息,等待司仪唱礼。 正在此时,一道雄浑的笑声在大堂门口突兀地响起:“呵呵,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么多有钱人汇聚一堂,真是让人兴奋呀!” 众人错愕地回头望去,却见门口站着男女两人。说话的正是站在左首的青年男子,只见他身长玉立,身后背着一柄奇形长刀,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坏坏的笑容,一看便知道他是怀有某种恶劣的企图才来的。 站在他身旁的却是一位貌若天仙、风华绝代的佳人,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显示出她举世无双的风姿。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身处万众瞩目的状况下,却没有半点慌乱不安的情绪,仿佛是被谪的天上仙女,纯净且不带丝毫烟火之气。 他们正是“私奔”的鹰刀和雅千柔。 堂内众人被鹰刀和雅千柔两人突兀奇怪的出现以及雅千柔绝世的容颜所惊呆,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区老爷子才开口问话道:“你们是什么人?” 鹰刀环视大堂一周,见坐在区老爷子身旁的一名瘦小中年男子身着花溪剑派的服饰,显然是前来贺喜的花溪剑派重要人物。 他呵呵一笑,道:“我身旁这位美女的名头太大,我怕说出来吓坏了你们。而我究竟是谁,我想那位坐在前面的花溪剑派的臭猴子一定知道……怎么?你不敢说吗?那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便是一刀杀了荆悲情、江湖人称‘童叟无欺诚实可靠玉树临风玉面小郎君,上天入地金光霹雳云中飞龙快刀小浪子’的鹰刀鹰大公子。呵呵,名字长了点,你们随便记一下好了……” 雅千柔听鹰刀说的有趣,心内暗骂胡闹,却又忍俊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刹那间,众人只觉春花灿烂、艳若桃李,人人为之倾倒不已,连一众前来观礼的女宾也被雅千柔娇美的行状深深吸引。 舒伦早在鹰刀进来之时,便从鹰刀身后那柄奇形长刀将他的身份认出来了,此刻听鹰刀自曝身份,心内更是乱成一团。在名义上,鹰刀是杀害本派前任掌门荆悲情的凶手,自己一见鹰刀的面便应该出手攻击鹰刀,但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鹰刀。鹰刀不是已经逃往川西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姑且不论总部对鹰刀另有计划,就是当真动起手来,自己再加上跟着自己来的八名属下也不会是鹰刀的对手,鲁莽上前只会白白送死而已。 自从鹰刀一刀击破由流云三十六骑组成的无极剑阵以来,鹰刀的声名在江湖中已是如日中天,风头之劲直追享誉大江南北的“四大名剑”,自己拿什么去和鹰刀对敌呢? 但是闷声不响地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鹰刀摆明是冲着花溪剑派来的,如果自己不做出一定的回应,花溪剑派岂不声名扫地? 舒伦干咳一声,冷笑道:“你说你是鹰刀,便是鹰刀吗?哼哼,今天是区老爷子大喜的日子,我‘过山虎’舒伦也不和你计较,你还是走吧!” 鹰刀本就是为了闹事而来,岂会就此罢休,他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承认我是鹰刀。也罢,你说不是就不是好了。不过,我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是白来一趟了吗?这样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强盗了,来这里的都是有钱的肥羊,如果就这么轻易放过未免有些对不起自己。少就少点,每个人都拿个百八十两的银子出来捐赠给我,就当是做好事好了。对了,就从你这个过山虎过山鼠什么的开始……没有银子的,珠宝首饰也行,我不会嫌弃的,呵呵……”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手一扬,布袋便像是底下有一只手托着一般又平又稳地徐徐飘向舒伦,恰恰落在舒伦的身前。布袋口大张着,好像在嘲笑着舒伦的怯懦。 舒伦的脸又青又白,却说不出话来。从鹰刀这手扔布袋的功夫可以看出他的功力已达操控自如的境界,十个自己也不是对手。至此,舒伦心中一阵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拿到区老爷子的玉狮子之后马上走人,那样就不会遇到鹰刀这个煞星了。 区老爷子身为主人如何可以让鹰刀这般胡闹?尽管他明知自己不是鹰刀的对手,但他还是取过家仆手中的紫金龙鳞厚背刀,双脚在椅上一蹬,身子如利箭一般直射鹰刀,人尚在空中,刀已劈下。 他口中厉喊:“无论是谁,若想在我区家捣乱,且先问过我手中的龙鳞刀再说!” 刀光如雪,已将鹰刀身形整个裹在其中,这正是区老爷子恃之纵横襄北无敌的家传刀法“乱泼风刀法”。一时间,众人只觉眼前所见满是纵横的刀气,区老爷子和鹰刀两人的身影完全被刀光遮蔽,扑面而来的刀气森寒似水,连呼吸都有些许困难。 众宾客对鹰刀早已深感不满,此刻见区老爷子精湛的刀法已将鹰刀这不知天高地厚穷疯了的臭小子困在刀影之中,不由齐声高赞:“好刀法!”连舒伦也不禁暗暗点头赞许区老爷子的“乱泼风刀法”并非浪得虚名。唯有雅千柔依然恬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注视着场中打斗,好似半点也不为鹰刀担心。 众人称赞之声未落,却听到一声长笑之后,几声清脆的铁器交鸣声响起。刀光隐退,区老爷子神情惨淡地呆立在那里,手中的紫金龙鳞厚背刀已被鹰刀削为几段掉落在地上,只剩下一把刀柄,而鹰刀却气定神闲地站在当场,身后的奇形长刀依然背在身上,似乎连动也没有动过。 鹰刀笑嘻嘻地向四周宾众拱手称谢:“谢谢大家的夸奖!说句老实话,我的刀法也不怎么样,你们这么表扬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众人原先赞的是区老爷子的刀法,鹰刀如此一说,竟变得众人好像是在称赞他的刀法一般。 鹰刀也不理众人尴尬的神情,对着面容凄楚兀自站在当场发楞的区老爷子笑道:“老爷子,你年纪也有一大把了,连胡子都白了,何必再学我们年轻人舞刀弄剑呢?我劝你以后还是种种花、喝喝茶、下下棋算了,了不起再找几个风韵犹存的老太太搞搞黄昏恋,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去了。江湖险恶呀老爷子!你有清福不享,偏要和花溪剑派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混在一起,你这是何必呢?” 区老爷子一瞬间好似老了几十岁,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深刻。他长叹一声,嘶哑着嗓子道:“我区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找上门来羞辱于我?” 鹰刀摇头道:“我和你素不相识,有什么仇恨?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好。现在的江湖风高浪急,如果没有一定的实力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享清福的好,也免得你区家百年的基业毁在你的手上……唉,算了。我知道你是不会了解的,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句,听不听在你自己。” 说着,他不再理会区老爷子,迳自向周围众人叫道:“各位,我鹰刀今天来这里,理由只有两个──一是抢钱,二还是抢钱!你们不要以为刚才称赞我的刀法好,就不用付钱了。钱,无论如何是一定要付的,除非你们能赢过我手里的刀……啊!那个过山虎还是过山鼠,还是你先来吧,一百两银子一个人头,没有现钱的用珠宝首饰代替也行……” 雅千柔见鹰刀这“恶强盗”做得有滋有味兴高采烈,心里又气又好笑。但她深知鹰刀之所以要将事情闹得如此不可开交,正是希望通过大堂里这些人的嘴巴告诉全天下,鹰刀已经退出巴蜀回到江南了。如果花溪剑派依然任由鹰刀在自己的地盘胡作非为而继续西进天魔宫,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这正是鹰刀的釜底抽薪之计,花溪剑派若想继续进逼天魔宫,非要回过头来将鹰刀逐回巴蜀不可。所以,雅千柔明知鹰刀做得有些过分,却并没有出手阻拦。 舒伦睁大著双眼瞪着脚下大张着袋口的布袋,脸上又红又白,额头上冷汗汩汩流下。有好几次,他的手已经放上腰中的剑柄,可想想还是放回原处。 毕竟,生命的机会只有一次,放手和鹰刀一搏的最后结果只能是以自己的死亡来告终。终于,他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银票扔进布袋,以换取自己继续生存的机会。 鹰刀看着舒伦将银票丢进布袋中,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了,大家一个个来。付了钱的人可以站到另一边,不要妨碍我发财……” 众人见连花溪剑派风雷堂的副堂主都要付钱赎命,自己就更不用说了,于是纷纷老老实实地排好队伍将袋中的钱财贡献给鹰刀。 “喂,喂,你的手抖什么?不就是一百两银子吗?何必这么心痛呢?男人嘛!就要爽快大方些,不要婆婆妈妈地惹人笑话!” “这位大婶,还真看不出来耶!你身上的衣服做工这么好,绣花这么精致,没想到你的珠宝首饰却都是假货,真是太过分了……好了好了,你不要哭,我放你过去好了……年纪这么大了还学小姑娘一般哭哭啼啼的,我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死胖子!你体型这么重,腰围这么粗,想付一百两银子就走吗?不行,你要多付一百两……呵呵,这就对了。下次肥肉少吃点,太胖了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 “哎呀,这位小姐,你这么漂亮……这样好了,你让我摸一下你的小手,你就不用付钱了……不愿意?那好,一百两拿来,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勒索”,布袋中已经装满了金银珠宝银票之类的物品。鹰刀高兴地提起布袋走到区老爷子面前,从布袋中随意地抓了两把出来塞进他的怀中道:“老爷子,今天是你孙子大喜的日子,我不意思一点也说不过去。这里大约也值个三千两银子了,权当是送给老爷子的贺礼……我相信,你所有的客人里,恐怕还是我最大方了,随手就给个两三千两,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哈哈,你不用送了,我走了。” 说着,提起布袋往怀中一塞转身便走。在经过新娘的身旁时,他却顿住身形,道:“不对,新娘长什么模样我还不知道呢,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他走到新娘身前,缓缓伸出手去将蒙在新娘头上的红头巾揭了开来。只见,一张粉妆玉琢娇俏秀丽的面容在眼前徐徐呈现。淡如柳叶的弯眉,挺直的鼻梁,薄而小巧的红唇,眼中却满是紧张羞怯的神情,泪珠在眼眶之中滚来滚去,令人忍不住生起爱怜之心。 鹰刀没有想到新娘居然如此美貌,竟呆了一呆,微笑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没想到你这么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那新娘早在先前蒙着红头巾时便已吓得魂不附体,暗暗祷告上天“恶强盗”千万不要打自己的主意,谁知这“恶强盗”走都要走了,还要看自己一眼才肯走。等到自己的红头巾被揭开之时,却发现这“恶强盗”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穷凶极恶,反而是个看上去很干净清爽的年轻男子,笑起来的样子也没有半点邪恶,竟似是有一种阳光灿烂般的感觉,而且,他眼中深处的那一点怜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使自己有着他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直觉。 “我叫温……温婉儿……”如梦幻一般,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给眼前这个男子知道。等到意识到不该这么做时,已经太迟了。 “好名字!名字美,人更美!”鹰刀低声赞叹一声,转头去看已吓成一团簌簌发抖的新郎,摇了摇头道:“只可惜,一朵鲜花却硬生生插在牛屎上,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鹰刀走到新郎的身前,一把揪住新郎的衣领道:“你把老婆让给我好不好?只要你答应,这布袋里的钱都是你的!”说着,从怀中掏出方才大肆抢掠得到的“战利品”丢在新郎的面前。 大堂之内一片寂静,人人作声不得。谁也料想不到鹰刀这恶强盗居然如此下流,劫完了财却还要劫色。此时,每个人的心中无不响起一阵强烈的共鸣──下流的人见得多了,但如鹰刀这般下流的却是第一次见到。 大家再转眼一瞧站在门口艳绝无双的雅千柔,觉得鹰刀真是太无耻了,身边已经有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女相伴,却还要强抢别人的老婆,这种令人发指的下流行径除了用“好色如命”四个字来解释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替代的形容词。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相信鹰刀早已在众人愤怒的眼光下灰飞烟灭了。 这一次,连雅千柔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她飘身上前,扯住鹰刀的衣袖,蹙眉低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鹰刀瞥了她一眼,吃吃笑道:“看到我要抢别人的老婆,你是不是吃醋了?” 雅千柔顿时觉得脸上如火烧一般地发烫,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鹰刀笑得更是暧昧:“你既然不是吃醋,我抢别人的老婆你为何要管?女人吃醋就跟牛要喝水一样怎么忍都忍不住的,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吃醋就吃醋好了,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雅千柔见鹰刀越说越离谱,好像认定自己是在吃醋一样,不由地又怒又急,她涨红着脸蛋,恨不得一把将鹰刀掐死算了。但转念一想,像鹰刀这种死不要脸的人,越是跟他纠缠便越是纠缠不清,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别去理会他。 她强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冲着鹰刀微微一笑,淡淡道:“算了,就当我什么话也没有说过好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从现在起,莫说你要抢这小子的老婆,你就是抢区老爷子的老婆,我也当作没看见。” 鹰刀一愣,却笑道:“这个请你放心。我对三十岁以上的女人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绝对不会打区老爷子的老婆的主意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雅千柔已经走回门口处,淡然自若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鹰刀很是无趣。他哈哈干笑一声,对众人道:“没事没事,我们小俩口打情骂俏而已,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请大家继续观赏我的精彩表演。”说着,转过身来继续威胁那两腿发抖的新郎:“小子,你考虑好没有?究竟让还是不让?” 站在一旁的区老爷子再也忍耐不住,嘶声厉叫道:“奸贼!老夫和你拼了……”厉喝声中,区老爷子血红着双眼,赤手空拳便合身往鹰刀扑来。 鹰刀一闪身,避开他势如疾风般的一拳,一个肘击将他撞开数步,右手却抽刀向天虚劈一刀,只听一声巨响,刀气纵横间,屋顶的一道横梁已被鹰刀劈作两段坠落下来。刹那间,大堂之内烟尘弥漫,瓦砾四散,人人纷纷闪向屋角,以免房顶坍塌下来将自己压住。 鹰刀将手中长刀架在新郎的脖子上,喝道:“若是谁再敢毛手毛脚,可别怪我一刀割了这小子的狗头!” 投鼠忌器之下,区老爷子再愤怒也不敢有什么动作了,只能咬着牙齿愤恨不已。 森寒的刀气刺激着新郎脖项间的肌肤,使得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已,满心希望天上诸神保佑眼前这个恶强盗的手千万要稳定些,莫要一不小心,一个小小的抖动便让自己成为刀下冤魂。 鹰刀注视着新郎,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不就是把老婆让给我吗,何必这么为难呢?再拖拖拉拉地,惹得我性子起来,还不如一刀将你杀了干脆。” 新郎望了望呆呆站在那里的温婉儿,觉得她实在是美丽动人,整个大堂之内除了随着那恶强盗一同来的女人外,就数她最漂亮了。像这种万中无一的美女做自己的老婆,自己就是天天守着她不跨出房门半步,那也是心甘情愿。 但是再美的老婆也没有自己的命美,自己连命都没有了,要这么漂亮的老婆有什么用?也许等自己一翘辫子,这女人转身便给躺在棺材里的自己戴上一顶绿帽子也说不定。算来算去,用自己的命来换老婆实在不是一件划算的事。 他肮脏的脑袋里转来转去都是这些念头,但眼中瞧着温婉儿动人的容颜,心里又万分的舍不得,舌头不由自主地在打转,道:“我……我……”话到了嘴边,说什么也接不下去。 温婉儿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新郎这般窝囊,心内不禁有气。但若是任由鹰刀将他杀了,也有些不忍。再窝囊的老公也是老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于非命吧!她一咬牙,道:“这位大侠,你不必为难我丈夫,要杀便杀我吧!” 鹰刀笑道:“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杀你?要杀就杀你的老公!”说着,他突然将刀高高举起朝着新郎的脑袋一刀劈下。 众人骇极而呼,纷纷紧闭双目以免看见惨不忍睹的一幕,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喊声响起:“我把老婆让给你……你别杀我……别杀我……” 众人睁眼望去,只见新郎披头散发地坐倒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骇然之色,头上的帽冠已被鹰刀劈作两半坠落在地上。 原来,鹰刀只是一刀削去了他的帽子,并未伤他性命。但如此一来,那新郎也被吓得够呛,一股尿骚味弥漫出来,显然已经失禁了。 鹰刀捏着鼻子看了看新郎,再看看脸色惨白黯然神伤的区老爷子摇了摇头,道:“区老爷子,你是个英雄,但你的孙子却是个孬种。我只是试他一试而已,并非真的要抢他的老婆,谁知他却这等怕死……嘿嘿,你门下子弟这种素质居然还敢和花溪剑派这种如狼似虎的帮派混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连骨带皮一起吞掉!言尽于此,你还是再想想吧!” 鹰刀俯身捡起方才抛在地上的钱袋,转身对温婉儿温柔道:“我这么做并非是存心为难你,只是考验一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你这种大美女嫁给他,结果……你也看见了,难道这就是你以后将陪伴一生的那个人吗?如果我是你,我宁愿一辈子孤独终老也不嫁给此人。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你有心,终能找到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而你现在却将自己一生的幸福当作赌注,押在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却连半张脸也没有见过的男人身上,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反正你并没有正式拜堂,他还不能算是你真正的丈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鹰刀的话语如雷击一般震撼着温婉儿的心。是呀,眼前这个惨白着脸瘫倒在地,眼中充满着恐惧和怯懦的陌生男人真的可以陪伴着自己渡过以后漫长的一生吗? 雅千柔这才了解到鹰刀真正的用意所在。原来,鹰刀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温婉儿知道,和一个自己并不认识也不了解的男人谈婚论嫁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对于鹰刀这番良苦的用心,自己非但不能理解,反而和别人一样误解了他,现在想起来不禁有着一种深深的内疚感。 鹰刀望着沉默不语的温婉儿叹了口气,道:“何去何从,你自己考虑清楚了,我只希望多年以后,你此刻做出的决定不会让你感到后悔……郡主,我们走吧!” 鹰刀不再理会众人,拉着雅千柔的小手几个纵跃,掠出区家大堂飘然远去。 雅千柔柔软的小手被鹰刀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只觉很是温暖舒适。鹰刀这个人虽然偶尔有些胡闹,心性也有些浮滑脱跳,但有时的所作所为却让人觉得很是感动,就如方才他宁愿背上“夺**子”的恶名,也要让温婉儿了解到她的新婚丈夫是怎样一个人,并将最后的选择权交回温婉儿的手上…… 虽然鹰刀行事的方式未免有些另类,但他真正的出发点却是好的。 雅千柔低声问道:“如果,方才那新郎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自己的妻子,你会不会真的[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将他杀了?” 鹰刀哈哈笑道:“如果那新郎宁死不屈,我鹰刀不但不会杀他,还会跟他交个朋友,并衷心祝他和温婉儿白头偕老。但是……” 雅千柔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她轻笑一声道:“但是什么?” 鹰刀冲她一眨眼,笑道:“但是如果新娘不是温婉儿而是你的话,我却非杀不可,而且是一见面便杀,连砍十八刀,话也懒得多说半句……哈哈!” 雅千柔这才知道鹰刀在调笑她,不由红了面颊。待要伸拳出去打时,鹰刀早已放开她的小手,逃得远远的了。她嫣然一笑,追了上去。 区家结婚礼堂乱成一团,鹰刀这个恶强盗早已去远,但区老爷子却知道,恶梦还没有结束,他该如何应付大堂之内这些无论在金钱还是精神上都遭受严重损失的宾客呢? 最重要的是,鹰刀最后所说的话摧毁了他勃勃雄心──有如此贪生怕死素质低下的子弟,金刀区家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更别提什么争胜江湖了。 区老爷子一跤跌坐在地上,望着混乱不堪满目疮痍的礼堂,不禁老泪纵横唏嘘不已。 温婉儿鄙夷地看着仍然瘫坐在地的新郎,慢慢地伸手取下头顶的凤冠抛在地上,转身向门外走去。 那新郎这才清醒过来,跳起来疾步上前抓住温婉儿的袖子道:“你……你要去哪里……我们、我们还没有拜堂呢!” 温婉儿惨然一笑,道:“拜堂?你认为我还会和你拜堂成亲吗?” 那新郎急道:“那恶强盗已经走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拆散我们……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走吧……爷爷、爷爷,温姑娘她要走了,你快来帮我劝劝她……” 区老爷子跨步上前,一巴掌将那新郎打翻在地,指着那新郎怒骂道:“你嫌丢人还丢得不够吗?我金刀区家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这种孬种!”说着,转身对温婉儿道:“温姑娘,你走吧!是我们区家不争气,生了个没用的孙儿……”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再也接不下话了。 温婉儿向区老爷子躬身一福,道:“谢谢老爷子!我走了。” 说毕,她头也不回地毅然出门而去。温家陪嫁过来的侍女喜娘等人见温婉儿已走,便纷纷追上前一起去了,并不和区家诸人道别。 温婉儿将一众随后追来的侍女喜娘赶离身旁,自己静静地沿着大路往回走。的确,她现在是应该好好想一想了,以后应该怎么办才好。爹爹妈妈亲戚长辈无不谆谆教诲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等等为**子的品德,但是鹰刀方才的一番话语却将自己以往的观念完全改变了过来。原来,自己也有主动追求幸福和快乐的权力,也有主动选择的权力……但是真的有那个人存在吗?真的有一个深爱着自己,自己也深爱着他的男人存在吗? 一阵迷惘涌上心头。紧接着,鹰刀笑嘻嘻望着自己时那怜惜的眼神不停地在她的眼前晃动,使得她心荡神驰难以自己。自己以往所认识的男人中,每个人都是那么斯文有礼,每个人都是那么衣冠整洁谈吐大方,相比起来,那名叫鹰刀的“恶强盗”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没有半分相同的地方。 可为什么自己一想到他便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慌意乱的感觉呢?当自己的红头巾被他掀开时,他那种目光仿佛要将自己的衣服完全剥掉一般,是那样的**,是那样的热烈,几乎可以让自己的血液也燃烧起来。可自己为什么并不讨厌他呢? “鹰刀……鹰刀……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温婉儿低声自语。 旋即,她苦笑起来,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傻问题,因为那个叫鹰刀的男人早已远去,今生再也不可能见得到了。 “你是在问我吗?我只是举世无双英明神武天上人间仅此一个的……大傻蛋而已,呵呵!” 温婉儿一惊,抬眼循声望去,却见鹰刀正骑坐在路旁横杈过来的一根树枝上,笑眯眯地冲着自己在笑。郁郁葱葱的绿叶间,他的两条腿晃晃悠悠地,一派悠然自得轻松自在的模样。 一时间,温婉儿突然觉得阳光特别地灿烂刺眼,自己的心脏也不由得如小鹿一般乱撞,心底的欣喜一阵阵地涌上来,竟然使人有些晕眩。 第六章 不伦之恋 温婉儿转头望着鹰刀的侧脸,发现他的脸颊有棱有角,坚毅的线条下却意外地让人感觉到他特有的一种温柔。这两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特质很融洽地在他的脸上表现了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唇角那一丝淡淡地好像什么事也不在乎的微笑呢? 他们此刻正并肩站在大路旁的一座小山坡上。整个过程中,温婉儿都是迷迷糊糊的,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鹰刀来到这里,她所知道的仅仅是鹰刀从树上跳了下来,然后拉着她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于是,她便身不由己地跟着鹰刀来到了这个山坡上。 这是个杂草满地灌木丛生的山坡,但温婉儿却觉得这里的泥土很柔软,有一股特别清新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天地之间,如梦如幻。 自从方才鹰刀拉住了她的小手之后就再也不曾放开,她知道这样很不好。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江湖儿女并不十分忌讳这个,但这样被一个陌生男人拉住自己的手终究不是件好事,更何况自己刚刚背弃区家的婚事不久,身上还穿着大红的新娘服。 温婉儿拚命地对自己说:“是他拉住我的,是他拉住我的,他是个恶强盗,他的力气比我大,他一定要拉我的手,我有什么办法?”但是她的心里还是很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轻轻一挣就能够将鹰刀的手甩开,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有力气去摆脱鹰刀的“魔爪”,自己的身子又轻又软,仿佛连一丝力气也没有。 鹰刀望着远方并不回头,道:“温姑娘,你离开区家不后悔吗?” 温婉儿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后悔。”声音虽然极低,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鹰刀好似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微笑看着她道:“其实我是有些害怕的,我怕自己一时的冲动会使得你一生痛苦,那我就万死莫赎了。当时,我看到你丈……那新郎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便想谁要是嫁给这等无用之人只怕无法在区家这么庞大的家族中立足。因此才动了看看你模样的冲动。谁知,你居然长得如此秀外慧中,一时间按捺不住才做出那些举动来,你……你也没有教我失望,果然是个敢于担当的好女子……” 鹰刀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乱,但温婉儿却很明白。她秀美的双眼亮如星辰,点头道:“我明白,你是怜惜我,不忍我所嫁非人。” 鹰刀之前之所以要小心翼翼地说,实在是怕不小心伤害到温婉儿的自尊,此刻见她明了自己的良苦用心,立时放开心怀,豪爽的性格重现于身。 他笑道:“这下,我才是真正的放心了。我就是怕你并不是自愿离开区家,而是因为我奚落了新郎,没有脸面再嫁给他才离开区家的,那样我就做错了。我特意在那里等你,就是为了你这几句话……” 温婉儿脸色转白,原本欢欣无限的一颗心立时坠入深渊,她惊叫道:“你……你在路旁等我,就是为了我这几句话?就是为了证明你没有做错?” 鹰刀没有察觉她异样的情绪,笑道:“当然,和你这种美女说说话也是一件很赏心悦目的美事,……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我哪里还能够回去?鹰刀方才若是没有出现也就罢了,或许自己在一段时间内会想念这个奇特的男人,但终究能够将他忘记。可是,他为什么要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为什么要拉自己的手?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带来一种转瞬即逝的虚幻美丽? 温婉儿只觉无比心痛,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她身子一晃,勉强道:“不用……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鹰刀这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他关心道:“你怎么啦?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温婉儿摇了摇头,甩开鹰刀的手,往前走去。她低着头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扑入鹰刀的怀中。在鹰刀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温婉儿温润的双唇已吻了上来,她泪眼婆娑地深深吻住鹰刀,身躯如风中的柳枝一般颤抖不已。 鹰刀不禁有些意乱情迷,暗道:“呵呵,原来襄北的姑娘这等开放呀……”正待好好享受这飞来艳福时,突觉唇上一痛,竟然是被温婉儿深深咬了一口。 温婉儿呜咽道:“我恨你……我恨你……”她一把推开鹰刀、如飞一般飞奔而去。 鹰刀摸摸唇上的伤痕,口中也略有一丝碱味,也不知究竟是自己唇上伤口渗出的血还是温婉儿的眼泪。 他望着温婉儿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襄北的姑娘不但很热情,还很奇怪……接吻就接吻好了,干嘛咬我?难道是嫌我接吻的技术不够好?” 一声惊雷响起。风卷残云,乌云蔽日,不一会儿,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居然下起微微细雨。鹰刀抬头望天,摇了摇头,转身飞掠而去。 一道彩虹划过天际,喷薄而出的阳光映射着整个大地。雨后凉爽的秋风轻轻拂过耳际,卷起雅千柔脑后乌黑亮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 她双手抱膝端坐在一处高楼的屋顶,远眺着荆襄大地如诗如画的秀丽风景,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她深邃幽蓝的眼眸流露出一丝赞叹的惊奇,鲜艳的唇际却悬挂着一丝甜美的微笑。 身后风声急响,鹰刀飞掠而上来到她的身旁。 雅千柔一眼瞥见鹰刀微肿的嘴唇,不禁奇道:“你的嘴巴怎么了?怎么肿肿的?” 鹰刀甚为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雅千柔凑上前去,发现隐约可见一排细碎的齿印,不由猛然醒悟过来,心里又气又恼,冷笑道:“又去什么地方调戏良家妇女了?是不是温婉儿?” 鹰刀暗暗心惊,女人的直觉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笑笑道:“人家一个女孩子家,因为听了我胡说八道的几句话就义无反顾地离开区家,我总要负一点责任吧……我只是担心她想不开,所以去安慰安慰她,这应该不过分吧?” 雅千柔气道:“不过分?你看看你带了什么记号回来,有你这么安慰人家的吗?你也不怕羞……” 鹰刀摸了摸自己微肿的嘴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刚才我们抢劫区家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支簪子特别适合你现在的发型,我特意留了下来,就当我送给你的礼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金色的凤头钗,手腕轻轻一送,簪子如流星一般向雅千柔激射过来,不偏不倚地插在她的头上。 “我才不要你的什么鬼礼物呢……”雅千柔气恼地从头上拔下簪子放在手心观看,发现这支凤头钗又细又长,通体黄金铸造,凤头栩栩如生,下面悬挂着的一条坠链上镶有一颗米粒般大小的钻石,虽然不是什么罕有的宝物却也胜在做工精良。她把玩着簪子,并没有将它扔掉,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鹰刀笑道:“我们之所以要大闹区家礼堂,无非是为了昭告天下,我鹰刀并不在巴蜀而是打回花溪剑派的老家了,我要逼得荆悲情这老乌龟在武林中人的压力之下不得不暂时放下西侵天魔宫的事转过头来对付我。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专找和花溪剑派关系不错的武林门派的麻烦,叫荆悲情避无可避……我在回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从这里往东去分别有白水帮、青龙门等十几个小帮派都和花溪剑派过从甚密,白水帮离这里只有三十多里,我们先去白水帮好了……”雅千柔站起身来,并不理会鹰刀,跃下屋顶向东便走。 鹰刀瞧见雅千柔偷偷将自己送给她的凤头钗放入怀中,不由一笑,跟着跃下房顶紧随着她去了。 几天之后。 鹰刀坐在酒楼上,一边瞄着侧前方座位上一位妙龄女郎高耸入云的胸部,一边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唉,高……实在是高!” 雅千柔沿着鹰刀的视线看去,不由又羞又恼。这个人实在是无可救药了,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是怎么写的。更令人生气的是,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赞美其她女人的胸脯,真是忍无可忍! 当下想也不想便是一拳头过去。 “你……你为什么打我?” “你这么下流,我不打你打谁?” 鹰刀大呼冤枉:“我怎么下流了?我说的是荆悲情那老滑头的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又不是指那个女人的……什么。” 虽然知道误会了鹰刀,但雅千柔却连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有,她淡淡道:“好!就算我错怪你好了……你为什么要说荆悲情手段高明?我们这一路过来接连闹得金刀区家、白水帮、青龙门等六个和花溪剑派颇有关系的小门派鸡飞狗跳的,却不见荆悲情有什么大的动作。难道这也叫高明?” 鹰刀道:“这当然算高明了。这说明了荆悲情是个很能忍的人。他显然已经看穿了我们的计谋,故意按兵不动任由我们胡作所为,私底下却另设奇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以解决他目前的危机。” 雅千柔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解决?你道他是神仙吗?” 鹰刀嘿嘿一笑道:“他不是神仙,但他想出来的东西只怕连神仙也未必能够想的出来……”说着,鹰刀从怀中拿出一卷纸递给雅千柔道:“这是我早上发现的东西,你拿去看看吧!” 雅千柔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安民告示。只见告示上栩栩如生地画着鹰刀的人像,并有说明如下: 告示 王小毛,男,二十三岁。壬戌年八月离家出走,走时身着青色长衫,身背家中特制砍柴刀一把。特征:猥琐,极其猥琐;**下流,喜爱调戏年轻女子;患有极其严重的精神错乱症,病发之时常自称自己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浪子鹰刀”,并伴有严重暴力倾向。 鉴于该人有暴力倾向,严重扰乱社会治安,故特此告示,凡发现此人者敬请报官,如在特殊情况下无奈将其击毙,亦无须背负刑事责任。 荆州知府张起印 雅千柔看看告示,再看看垂头丧气的鹰刀,不由咯咯笑了起来,道:“这画像画得还真够绝的,唯妙唯肖,我若是不知道的话,恐怕也要将你当作这王小毛了……呵呵……荆悲情通过官府硬生生给你安上个疯子的头衔,你就是跳得再高,人家也以为你只是个神经病而已……高,实在是高!” 鹰刀苦笑道:“我现在如果出去大喊我是鹰刀,只怕人人都会拿着榔头斧子来追杀我这个疯子王小毛了。嘿嘿,荆悲情呀荆悲情,这么下流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我就是想不佩服你也不行呀!” 雅千柔明知这个时候不应该笑的,但她实在是忍不住。这件事实在是太搞笑了,荆悲情只是玩个小小的花招,堂堂的浪子鹰刀居然就在一夕之间变成了疯子王小毛,连带使得这几天来鹰刀和自己大闹金刀区家等六个门派的战果灰飞烟灭…… 天下间,有谁能想得出这么疯狂的计策?除了荆悲情。可以想像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鹰刀和自己怎么闹,荆悲情都可以拿着这张告示理直气壮的告诉所有的人:“此人只是一个疯子,真正的鹰刀还在巴蜀。你们不相信?官府都贴出安民告示了,你看此人不正是告示上的王小毛吗?你看这鼻子,你看这眼睛……” 雅千柔笑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算了不成?” 鹰刀恶狠狠道:“他不仁,我就不义。本来我也不想用这么下流的招数,但是既然被逼到了这个份上,也只有豁出去了。” 雅千柔问道:“什么招数?” 鹰刀笑道:“一个有名望有成就的男人最怕什么?” 雅千柔想了想道:“声名扫地?” 鹰刀点头道:“正是。但是什么事情最能让一个男人声名扫地呢?” 雅千柔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鹰刀呵呵笑了起来,笑容极其下贱无耻:“男人最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女人给自己的头上戴了顶绿帽子!一般来说,无论男人女人,他们最感兴趣的事便是名人的绯闻。我要做的事便是将我和荆悲情的小妾蒙彩衣之间的故事加油添醋地昭告天下,我鹰刀风流是出了名的,明明没有的事传来传去也要将它变成有的……嘿嘿,这次还不能将荆悲情这老乌龟气得跳出来,我就跟他的姓!” 雅千柔不由目瞪口呆:“你……你想怎么做?” 鹰刀哈哈笑道:“我要说书,我要在这一带生意最好,名气最大的酒楼里说书……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我和荆悲情小妾的不伦之恋──不得不说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雅千柔听得毛骨悚然,一根根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这个人实在太无耻了,人只要一无耻起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鹰刀顿了顿道:“不过,做这件事需要经费。你想,一座最好最大的酒楼会无缘无故地让我说书吗?除非将整个酒楼包下来,而且为了让来听我说书的人多一些,最好让这些人进酒楼来白吃白喝,再加上之前要投入一些广告费宣传费什么的……所以,你能不能赞助一点?” 雅千柔捂住钱包道:“不行。我们前几天到白水帮、青龙门等门派去闹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捞了许多银子……” 鹰刀嘻嘻笑道:“我虽然劫了富,却连一个子儿也没有放进自己的怀里。我把那些钱全用来救济青楼里的那些失足女青年了,唉,这些女孩子多可怜呀,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 雅千柔大声骂道:“嫖妓就嫖妓,说得这么动听干什么?我说你每天晚上溜出去干什么呢……你有钱嫖妓却没钱干正经事吗?反正我不会给你钱的……” “少给一点好了,反正你钱多的花不完……” “不给不给,无论你怎么说都不给,有本事自己去赚……” 鹰刀长叹一口气,道:“没办法了,我只好先去街头说个书赚点活动经费再说。我这段故事叫做﹃绝对隐私──我和无双郡主千里私奔记﹄……” 雅千柔脸都绿了,二话不说便从怀里掏出银票甩给鹰刀,铁青着脸道:“三千两,够了吗?你如果敢在外边乱嚼舌根,我一刀劈死你!” 鹰刀笑眯眯地数着手中的银票,连头也不抬:“少是少点,不过将就着也够用了……对了,这顿饭钱还是你付帐啊……” “扑通”一声,雅千柔气得摔倒在地上。 洞庭湖,岳阳。 岳阳位于洞庭湖之北,南依洞庭北接长江,水运发达客商云集,乃是江南著名的繁华都市,又有鱼米之乡的美称。 三天前,鹰刀初到岳阳不禁大为感慨:“美哉岳阳,壮哉岳阳,这等繁华富庶的都市闲人必多。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吃饱了喝足了,剩下的就是千方百计地找乐子玩了。呵呵,就选在这里了,我鹰刀要在这里跨出反击荆悲情这老乌龟的第一步……” 半天之后,岳阳的大街小巷到处贴满了“浪子鹰刀倾情演绎不伦恋史,红杏出墙血泪揭示荆氏密闻”、“香艳刺激的绯闻逸事,惨无人道的名人密辛”、“谁能相信一代宗师居然死于一段缠绵悱恻的不伦之恋?──浪子鹰刀亲临现场诉说花溪剑派故掌门荆悲情之死”等等内容极为诱人的布告。 最绝的还是在每张布告的左上角均用红笔注明──“儿童不宜”“未满十八岁者谢绝旁听”等更令好事者心痒痒的字样。 一时间,岳阳城内所有吃饱饭没事干的闲人纷纷兴高采烈地聚集在布告上所说的说书地点岳阳酒楼,想一睹色胆包天、要女人不要性命、连荆悲情的小老婆都敢上、女人的恶梦、男人的偶像──风流浪子鹰刀的风采。 一夕之间,浪子鹰刀的名号不胫而走,成了岳阳乃至岳阳周边地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对于这种热闹的局面,鹰刀颇为满意。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对荆悲情和花溪剑派来说深受打击的一步。岳阳是江南重镇,大小帮会林立,即便是花溪剑派也不能妄言全盘控制岳阳,在这里公开打起旗号打击荆悲情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那便是可以借助这里众多帮会的势力阻扰荆悲情在恼羞成怒之下对自己做出一击必杀之势。 像岳阳这种大都市,虽然平民百姓丰饶富足,但打鱼的人还是去打鱼,种田的还是去种田,真正有空有闲来听自己胡说八道的人一定是各个大小帮会里的武林中人,只有他们才会有闲情逸致来关心江南第一大派花溪剑派故掌门荆悲情之死的来龙去脉。 所以,有了这些喜好八卦的武林中人,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会跟长了翅膀一样飞快的传到荆悲情的耳中。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忍受有人在外面四处宣扬他跟自己的老婆有一腿的。 在这种局面之下,无论自己是真的鹰刀也罢,假的鹰刀也罢,荆悲情除了放弃西进巴蜀的计划,先调过头来对付自己之外,绝对没有别的办法可行。只要自己一天不死,荆悲情就不可能抽身出来全力进攻天魔宫。这样一来,自己现身江南牵制荆悲情西进巴蜀的计划等于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是如何逃脱荆悲情对自己实施毁灭性的打击了。 由于荆悲情已经对外宣称被自己所杀,无法亲自抛头露面来追杀自己,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荆流云会来对付自己,那样的话,顺手解决荆流云一报芊芊身死的大仇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才是鹰刀拟定的对付荆悲情的绝妙计划。这一招乃是兵法上的“围魏救赵”之计,只要攻敌必救之地,又何愁不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呢? 岳阳酒楼。 宽敞的大厅之中黑压压的挤满了人。众多的好事之徒正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台上鹰刀声情并茂的倾情诉说,众人的心情随着鹰刀胡乱改编、跌宕起伏的剧情一起浮沉,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声,为剧情中男女主角伟大的不伦爱恋所深深陶醉。 今天已是鹰刀说书的第三天,但听者仍众,甚至比前两天还要多,其中不乏再次光顾鹰刀的忠实听众。 …… “那是一个充满诗意的美丽季节,桃花纷飞,细雨江南。我在小溪边停下马正要喝水,却发现上游飘下一条红色的纱巾。我捡起纱巾放到鼻边一闻,一股淡淡的香味直扑过来……我很好奇,便沿溪而上,方走了几十步便发现了一幕美艳的奇景──在小溪之中,一位美丽动人艳绝天下的女孩背对着我在沐浴……她的手指修长柔软,她的背脊线条柔美雪白得有些刺眼,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充满了诱惑,简直让人疯狂……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后来想起来,我其实在那时已经深深的爱上了她,而她就是我故事中的女主角蒙彩衣。我无法控制我的冲动,就这样走入水中好像着了魔一般向她走去,而她也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撞击出无数的火花,在那一刻,我们互相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穿越千万年的爱恋,我好像对她并不陌生,而她也好像在那里等待了我千万年。虽然是第一次相遇,但在感觉中,我们却像是等待了千万年的一对情侣终于在那一刻重逢……我走过去,温柔的抱住了她,我的手穿过她乌黑亮丽的长发渐渐向她**的背脊滑去……” 台下众人无不听得如痴如醉,唯有躲在高谈阔论娓娓而谈的鹰刀身后的雅千柔对此嗤之以鼻:“都是白痴,这种胡话也会相信,这种事情除非是发生在梦境里,现实生活怎么可能有呢……不过,有时还不得不佩服鹰刀这小子的口才,死的居然都能被他说成活的,还有大把大把的白痴相信,真是想不佩服都不行呀……” “……你们无法想像她有多么美丽,她有多么纯真善良……那一夜,我们在一家小客栈中秉烛夜谈吟诗作对直到天亮,我们谈爱情谈人生,谈宇宙万物,谈天上人间,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但是正当我以为我找到了人生中唯一的知己、最大的幸福时,她却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句话──恨不相逢未嫁时……我望着手中的纸条人都快惊呆了,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嫁了人了?她是别人的妻子?我心如刀割,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对不起,我一想起那时伤心彻骨的感觉,到现在还是很难接受……”鹰刀哽咽着哀怨地低下脑袋埋头桌下,一边迅速地从桌下隔柜中取了块鸡块塞入嘴中咀嚼一番,另一边却用洋葱往自己的眼睑上一抹,等他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了。 鹰刀满脸的“悲凄”和“真情流露”惹得台下众人唏嘘不已,纷纷为鹰刀深表同情。 “爱上一个有夫之妇是我的悲哀,但最悲哀的却是我不能停止我对她的爱……这种爱恋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是不伦的爱恋,但是我就是无法停止……我痛苦,我悲哀,我想要将她忘记,但是我越想忘记她却越是想念她。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思念使我痛苦不堪,我每天想的都是要去找她,可是她是个有夫之妇,你们说,我可以去找她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去找她,去找她……” 雅千柔摇着脑袋苦笑着:“白痴,都是白痴……” “对,我要去找她!没有了她,我活在这个世上也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我连死都不再畏惧,我还怕什么人言可畏?我还怕什么道德伦常?不伦就不伦好了,我鹰刀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却偏偏要将这不伦的爱情进行到底!” 众人慷慨激昂道:“进行到底!进行到底!”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该如何找她呢?我失魂落魄地在江南游荡,满心希望有一天会再次遇见她,再次遇见我最爱的人。就这样,我游荡了近两个多月,几乎找遍了整个江南,人也变得像鬼一样,肚子饿时喝一点水,人累了就随地乱躺,人世间的一切都离我远远的,我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找到她,可是两个多月过去却没有半点线索……也许老天也被我的诚心所感动,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再次见到了她……” “我偶然去小花溪时,在途中遇见了花溪剑派的人在围攻两个汉子,那两个汉子虽然被重重包围,却没有半丝的害怕,悍不畏死奋力拚杀。我当然知道花溪剑派是江南武林第一派,其势力和武功在江南特别是在小花溪一带无人敢攫其锋芒,但是我如何忍心那两个刚强英勇的汉子就这么死在他们的刀下?于是,我便冲了上去希望能帮助那两个汉子突围,可是花溪剑派的实力太过强大,我们三人还是抵敌不住。就在这生死关头,我再次听到了她美妙的声音,她驱退了花溪剑派的人,救了我们。” “我们终于再次见面了。她还是那么地美,如同仙子一样纤尘不染。我们私会于一座凉亭之中,我们拥抱着互相倾诉离别之后深深的思念之情……我抱着她告诉她我不会再和她分离,我要她跟着我远走高飞,但是她却哭着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秘密──原来,她的确是有夫之妇,她的丈夫乃是花溪剑派的一代宗师荆悲情!” “荆悲情何许人也?他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和他比起来就如同米粒之珠和日月之光的比较,他伸出小拇指便能随意地将我碾死!但是我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没有害怕,相反的,更激起了我的愤慨!请问大家,荆悲情乃是一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到土里的糟老头,他配拥有像彩衣这样美好的姑娘吗?” 众人纷纷叫道:“不配!不配!” “请问大家,老夫少妻这种人间惨剧公平吗?” 众人叫道:“不公平!不公平!” “锄强扶弱除暴安良乃是我们武林中人的职责,我们遇到这种不公平的事应该怎么办?” 众人嚷道:“铲除它!铲除它!” “对!我们要铲除它,要铲完了再除!姑且不论彩衣是我最心爱的姑娘,就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遇到了这种凄惨之事,我也会义不容辞站出来的。但是彩衣却哭着不让我去找荆悲情算帐,她拉下她的衣襟,只见她的背脊上满是斑斑血痕。原来自从和我分手之后,她日夜思念着我,以致在睡梦中也喊出了我的名字,被荆悲情听到后就不停地折磨她**她……你们无法想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摧残,只要稍微有点人性的人都会为之动容。更令人气愤的是,荆悲情的儿子荆流云知道彩衣失宠之后居然来调戏她,彩衣告到荆悲情那里,荆流云却反咬一口咬定是彩衣调戏他……人世间,最凄惨的事莫过与此……彩衣不愿我有什么不测,故而宁可忍受荆悲情和荆流云等人对她的侮辱也不愿我去为她复仇,但是我鹰刀堂堂七尺男儿头可断血可流,却无法忍受我心爱的女人受此欺凌!我便是豁出我的性命也要为她复仇!” 众人怒道:“复仇!复仇!” “我搂住彩衣坚定地告诉她,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够有尊严地活着,荆悲情父子施加在她身上的苦痛只有用他们的鲜血才能够洗清!彩衣被我的话所感动,终于点头答应去杀荆悲情,即使我们都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不可能活着回来……我们相拥在一起,渡过了我们在人世间最美丽也是最凄婉的一夜……” …… “当我杀了荆悲情连夜逃出小花溪之后,却发现彩衣并没有在我们约好的地点等我。我在那里等了一夜,也不见她的到来,而花溪剑派的追兵却已追上来了。我浴血奋战,然而寡难以敌众,终于身受重伤坠入一条小溪之中……就这样,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彩衣,而花溪剑派也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追杀……” “今天,我之所以敢于站出来向大家诉说这一段用血和泪交织而成的不伦恋史,是为了控诉花溪剑派的罪行,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我鹰刀是一个不屈的战士!尽管现在花溪剑派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但是为了我最心爱的彩衣,我便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向大家表明真相!”说着,鹰刀猛然拔出身后的长刀一刀劈下,将身前的桌子劈为两段,高呼道:“为了彩衣,为了我和她永恒的不伦之恋,我誓与花溪剑派周旋到底,直至流尽我身体内最后一滴鲜血!” 鹰刀就这样威武的站在当场,眼中激射出悲壮之色。但下意识的,他的唇角却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因为他不但看见台下众人对他热烈地鼓掌,他还看见有很多碎银子向台上抛上来:“呵呵,看来表演得不错,居然十两一锭的大额银子也有人抛来,明天是不是在某些细节方面再改进一下?比如,在初遇和重逢这两场戏中再多加一些暴露的镜头呢?又或者,把荆悲情和荆流云两人再讲得下流无耻一些呢?呵呵……” 正当鹰刀想到美处,突然,一道曼妙的身影飘入大堂,只见她艳丽无方,令人呼吸顿止不敢对之仰视。正是鹰刀口口声声与之发生凄婉悱恻“不伦之恋”的女主角本人──蒙彩衣。 只见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嫣然一笑百媚俱生,口中娇滴滴唤道:“鹰郎……” 这一声低唤听到众人耳中仿似天外之音动听至极,令人销魂不已,但听在鹰刀的耳中却好似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鹰刀大吃一惊,暗道糟糕,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努力虚构的“不伦恋史”只要她轻轻一句话便会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可自己却偏偏没有办法可以制止她这么做。 鹰刀暗叹一声,脸上却堆出一种如梦如幻劫后逢生的惊喜,他满含著“热泪”,激动地表演道:“彩衣?是你吗?我……我不是做梦吧……”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鹰刀已扑上前去将蒙彩衣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第七章 卿心我心 “彩衣,我的小亲亲……我的最爱……我冬天里的太阳……我夏天里的酸梅汤……” 鹰刀紧紧地搂着蒙彩衣,脸上“激动”、“痴迷”、“狂喜”的神色让大堂之中每一个旁观者深深动容──这个沉沦于受万众唾弃、千夫所指的“不伦之恋”中的痴心男子,终于能够在历尽重重苦难之后,守得云开见月明拨开云雾见太阳,终于能够重遇他痴恋的爱人──这实在是太令人感动的一幕了。虽然鹰刀扯着嗓子呼唤爱人的声音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就像半夜三更屋顶上发情的公猫求偶的叫唤一般,但无可否认那一句“夏天的酸梅汤”倒是颇有创意的。 但众人却不知道,鹰刀在搂紧蒙彩衣的同时,他的指尖却凝聚真气笼罩着蒙彩衣背心几处大穴,并且脑袋还埋在蒙彩衣白嫩柔滑的耳际用极细小的声音威胁道:“彩衣姑娘,你还真是让我生气耶,竟然就在人家演戏正演得很爽的时候跑来,你这不是存心让人家难堪吗?我警告你哦,如果你胡说八道拆穿我的好戏,可别怪我鹰大公子爪下无情哦……”在威胁蒙彩衣的同时,他还不忘继续自己的深情表演,他用微颤的声音大声述说着:“没有你的日子,我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终日飘零……” 蒙彩衣也搂住鹰刀,在他的耳边低笑着。她的长发披散下来恰好遮住了她绝艳的容颜,在这种人人误以为是爱侣重逢,哭诉衷肠的凄婉时刻,自然没有人会去怀疑,还以为她正埋首在鹰刀的肩膀上流泪呢! 她轻笑低语道:“你这个死鬼,要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会在这里大肆宣扬我们的风流艳史呢!只是,你是不是说得有些过火呀,我什么时候跟你上过床了?” 鹰刀先大叫一声:“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全部,能再次和你重逢,又让我看见了幸福的光芒……”接着低头在蒙彩衣耳边低声尴尬道:“艺术加工有时也是必要的嘛……老实说,只要你不瞎捣乱,这次赚来的银子我跟你六四分帐,我六你四……不会吧?那五五好了……还不行?你太黑了吧?算了,四六就四六吧,这可是我最后的让步了……你,你有没有人性呀?这都不肯?三七!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如果你还不答应的话,那我们就一拍胡子两瞪眼,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是恐吓,鹰刀手指一滑,指尖已触到蒙彩衣后背灵台穴上。真气如漩涡一般在他掌心汩汩流动,在如此近距离下,即便是神仙也难逃鹰刀一击。 蒙彩衣仿佛丝毫不知自己的生命悬如危卵,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她嫣然一笑低声道:“什么钱不钱的,以你我之间‘不伦之恋’的情分还提什么金钱……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人家只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又没想坏了你的好事,干嘛这么凶巴巴的?” 她越是这么轻描淡写,鹰刀越是忐忑不安。他深知蒙彩衣心智深沉、手段狠辣,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不找上门来也就罢了,既然找上门来,绝对不会空着手回去。 只可恨自己完全不知她此来究竟抱有什么目的,故而无法见招拆招。不过有一点已经可以肯定,蒙彩衣的目的并不在于拆穿自己和她之间“不伦之恋”的谎言,这完全可以从其进门之后一系列颇为配合自己上演“劫后逢生”的戏码可以看出来。 如果她纯为拆穿自己而来,只需一进门便大叫一声“打死鹰刀这个大骗子”就行了,根本无须多费手脚。 鹰刀知道若是靠自己去猜蒙彩衣这貌似天仙、智深似海的女子为何而来,或许等自己胡子都白了也无法猜得到,唯一的办法便是以静制动,静待她自己提出来。当然,打死鹰刀也不会相信蒙彩衣纯粹只是来“看看”他。 鹰刀笑眯眯道:“那好,你看过我了,我活得好好的,酒大口地喝,饭大碗地吃……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也好送送你。” 蒙彩衣在他怀中一扭身子,撒娇道:“奴家刚刚才来,你就想赶奴家走了,奴家不依……莫非,莫非你藏有别的女人?” 鹰刀笑道:“你是我的最爱,我的心里哪还容得下别的女人……唉,算了,你我之间何必再演戏?有什么图谋,你还是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吧!老实说,我的演技没有你那么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我可不敢保证不会露馅。” 蒙彩衣眼睛滴溜溜环视一周,见大堂中约有两三百人全都虎视耽耽地注视着自己和鹰刀,不由笑得更是妩媚。她抬头望着鹰刀的眼睛道:“奴家一片真心怎么是演戏呢?鹰郎可曾记得忧雪山庄的爱情赌约吗?” 鹰刀的心一跳,连脸都有些白了。他含糊其词道:“记得,当然记得……不过,我还没有登上天魔宫教主之位,也没能杀了荆流云……这个问题还是以后再讨论吧……” 蒙彩衣轻笑一声,道:“奴家自那一夜偶一情动之后,便再也不能将鹰郎割舍,每日情思涌动难以自己……鹰郎啊鹰郎,奴家认输了,你现在就娶了我吧!”说着,她的手越过鹰刀的肩膀环抱住鹰刀的颈项。 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一个对情人表示亲匿的动作,但鹰刀敏锐的皮肤却感觉到了一道深寒之气直逼自己脑后玉枕穴。很显然,蒙彩衣的手指上正套有一枚带尖刺的指环,只要她运劲一刺,尖刺便会刺入鹰刀的玉枕穴。玉枕穴乃人身大穴,这么一枚尖刺刺入,即便是尖刺上没有毒也是必死无疑。 鹰刀一阵苦笑,自己一时不察,在震惊于蒙彩衣提出结婚的要求时,心情浮动不免疏于防范,居然就此着了她的道受制于她。虽然自己的手指亦点在她的灵台大穴上,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就这么和她拚个鱼死网破的。光从手段而论,两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真是想不佩服都不行呀! 蒙彩衣仿佛认准鹰刀不会伤害自己,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鹰刀低声道:“鹰郎……吻我!”她的手指渐渐前移,指环上的尖刺几乎已刺到了鹰刀的皮肤,逼得鹰刀不得不渐渐俯下脑袋。 鹰刀叹息一声,望着蒙彩衣眼睛深处的那一丝得意,知道自己正踩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中,只可惜自己肉在砧板上毫无还手之力。他主动低下头去吻住蒙彩衣鲜艳欲滴的红唇。 蒙彩衣的红唇温润湿滑令人销魂,灵动的香舌具有致命的诱惑力,但鹰刀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面对着鹰刀和蒙彩衣“劫后重逢”热情拥吻的感人一幕,围观群众纷纷为之动容不已,他们满含着热泪仰天长叹“这个世界还是有着温情的一面呀,可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连不伦之恋都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现场表演火爆热吻戏,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以身相许呀!”等等感慨。 观众甲曰:“什么叫爱情?我活了三十多年了,到今天才算是了解到了。原来和自己老婆以外的女性发生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爱情……” 观众乙点头赞同曰:“这还不够,还要将一些我们一直以为应该躲在黑暗角落中才能做的事,不顾廉耻地搬到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要将所有人感动得连鼻涕口水都流下来……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观众丙摇头叹息曰:“明明一个是红杏出墙,一个是偷人家的老婆,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俺们乡下,男的会被人活活打死,女的抓了去浸猪笼……可是,到了城里,怎么就是让人觉得这是一件很让人感动的事呢?看来,城乡之间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呀……” 观众丁赞叹曰:“果然是伟大的不伦之恋呀,连空气中都荡漾着**……不,恋爱的味道,搂搂抱抱这样多好!我作为一个婉约派词人见此情此景,不由得灵感浮动,少不得要赋词一首了──偷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奸夫**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观众甲曰:“果然是好诗!寥寥几句便将婚外恋的激情描述得淋漓尽致……在这种情景之下,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城西卖豆腐的豆腐西施张寡妇,我每次去买豆腐的时候,她都要冲着我微微一笑,然后热情的说一句‘大哥,下次再来呀!’你们说,那张寡妇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她叫的那声‘大哥’软绵绵的特别销魂,还有那句‘下次再来’也颇有值得推敲的地方,我怀疑她真正的意思是‘大哥,晚上再来呀!’……” 观众乙瞪大眼睛望着观众甲曰:“不会吧,你是不是想歪了……” 观众甲怒目而视观众乙气势汹汹曰:“我怎么可能想歪呢?我是那种自作多情的人吗……你们想,张寡妇一个寡妇,老公死了有好几年了,她是多么地寂寞呀,她是多么希望在寂寞的时候能有宽大的肩膀让她依靠呀……而我,是城西一带肩膀最宽的人了,她张寡妇不想男人也就罢了,要是想男人的话,那个人就一定是我!”他激动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说话时,一双钵大的拳头都快挥到观众乙的鼻子上了。 观众乙一边擦着鼻子上的冷汗一边胆战心惊曰:“对,你说得对。那张寡妇一定是看上你了……” 观众甲笑曰:“我想也是。爱情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发生。我在今天之前还对张寡妇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现在我突然感觉到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在流动……这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难道这就是爱的激流吗……呵呵,果然如此呀,和自己老婆以外的女性发生不伦之恋果然激发了我沉睡了三十多年的激情……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我只要一想到张寡妇,就热血沸腾……我惭愧呀,她从我第一次去光顾时便暗示过我‘大哥,晚上再来呀!’,可我却从来没有去理会过她,我对不起她呀,让她寂寞了这么多年,空虚了这么多年……”说着,他笑眯眯的拔腿便走。 观众丙目瞪口呆地望着观众甲渐渐消失的身影喃喃道:“城里人究竟和俺们乡下人不一样,说干就干……有魄力!俺们乡下人做起事来缺的就是这股冲劲呀……” 婉约派词人观众丁依然沉浸在如泉涌一般的灵感中:“少年不风流,老大徒伤悲……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互私通……” 在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地围观鹰刀和蒙彩衣二人热情拥吻的时候,唯有雅千柔依然保持着十分清醒的头脑。她望着肢体纠缠、情意绵绵的鹰刀和蒙彩衣咬牙切齿顿足道:“不是演戏吗?干嘛这么投入呀!鹰刀这小子是不是在假公济私……搂得这么紧,蒙彩衣那贱人还一副陶醉的样子,真是奸夫**……奸──夫**!!” 站在她身旁的一人奇怪得看了她一眼道:“这位小哥……虽然这种场面是很感人也很刺激,一百年也不会遇上一回,但……你也不用激动地跺脚吧……” 雅千柔气道:“我跺脚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那人畏惧地望着横眉竖眼的雅千柔小声道:“本来是不关我的事,不过你每次跺脚的时候都踩在我的脚上……你也知道了,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上实在是很痛的……” 雅千柔一把揪过那人狠狠地揍了一顿,直到那人瘫软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为止。她拍拍手掌喃喃道:“真是的,本郡主正在心情不爽的时候,你居然敢唧唧歪歪的……本郡主是金枝玉叶,让我尊贵秀美的小脚踩上几下本该是你的荣幸,你却有所抱怨,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啊!前面的人挤来挤去的,害得我看不清楚鹰刀那臭小子了,万一那臭小子搞鬼,偷偷和蒙彩衣那贱人一起溜了,那就糟糕透顶……没办法,只好借你的身子用一下了,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那人根本已经不省人事了,哪里会有什么意见?雅千柔连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有,她“尊贵秀美”的小脚便踩到那人的身体上去了。有了东西垫脚,果然视线清晰毫无阻碍,连蒙彩衣纤长白皙的手指穿梭在鹰刀乌黑亮丽的长发间,那种黑白分明极具视觉效果的动人景象都一览无余。 雅千柔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顿足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在接吻……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道细不可辨的呻吟自她脚下传来:“大哥,大爷,我的祖宗,求求你不要再跺脚了……我,我都快被你踩得吐血了……” 人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鹰刀和蒙彩衣的激情表演,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角落中有一个很可怜的人正在忍受着非人的苦痛。 许久之后,蒙彩衣才渐渐移开手指,却依然停滞在鹰刀的脑后。鹰刀用很慢速度离开她艳丽的红唇以免触碰到脑后的追魂夺命针,心里却大为感慨,原来接吻并不全是很美丽的,也会有“生不如死”的时候。 蒙彩衣媚眼如丝道:“鹰郎……你不觉得这里太挤了吗?你叫他们都走了吧……” 鹰刀巴不得这一声,他环视一周大声叫道:“各位朋友,我鹰刀重逢至爱,有许多的悄悄话要说,麻烦各位暂且回避一下,鹰刀不胜感激!”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要求,尽管有很多人觉得这场戏看得还是不够过瘾,还希望继续关注剧情发展,但既然鹰刀开口了,再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实在不太好意思了。于是,众人纷纷依依不舍地出门而去。 人潮如海浪一般向门口涌去,鹰刀长呼一口气。等人走光了,就要跟蒙彩衣这死婆娘好好“聊一聊”了,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图谋,即使是使用武力。 就在此时,鹰刀的眼光突然滑到了两个身穿斗篷,并没有随着众人出门反而停滞当场不动的人身上,觉得他们的体型很是眼熟。他的心猛然一跳,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在鹰刀的眼中,时光好像渐渐凝固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如同慢动作──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人掀开覆在头上的斗篷,白皙如玉的手指、绝世无双的容颜、苍白的面容、哀怨的眼神、如风中之烛般颤抖的身躯……她正是追蹑鹰刀而来的“邀月公主”楚灵! 雅千柔惊叫一声,很显然,她也看到了楚灵。而站在楚灵身旁的正是萧听雨。如果眼光可以杀人,鹰刀相信自己已经被萧听雨杀了几千几百遍了。 鹰刀望了望楚灵,再回头望了望依然紧紧拥抱着自己且笑靥如花的蒙彩衣,口中不禁暗暗叫苦。 苦也!在这种状况之下,再好的口才也无法解释清楚!但是自己实在是冤枉呀,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什么叫痛苦?这就叫痛苦!什么叫难受?这就叫难受! 大堂中的空气似乎凝重起来,原本飘荡在空气中的“恋爱味道”早已化为剑弩拔张的“抓奸在床”的味道。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地沉重,饶是鹰刀素来颇富急智,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言语来开脱自己。本来,打消楚灵误会自己的最佳方法莫过于坦言告诉她实情,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但是现在还有很多人并没有出去,依然滞留在酒楼内,要是自己开口说“我们在演戏,我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假的”,相信也许用不了半炷香的时间就会被感情受到欺骗的愤怒观众们用口水将自己淹死,当然也有可能被石头、臭鸡蛋之类的东西砸死。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将化作流水一去不复回了。 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楚灵的感受的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却是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打击荆悲情,牵制荆悲情进军天魔宫的计划!这才是当前第一要事。为了这件事能够成功,自己连最不要脸的下流招数都使出来了,就这么放弃也太可惜了吧? 灵儿啊灵儿,如果你我之间有灵犀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现在的苦衷!请望着我的眼睛吧…… 鹰刀坦荡地望向楚灵凝视过来的哀怨眼神,微笑着道:“你来了?”他的口气异乎寻常地平淡和稳定,就像饭后出门散步的丈夫在招呼自己的妻子一般。尽管,在他的怀中还有一个极其美丽妖媚的蒙彩衣,尽管,蒙彩衣在他的怀中正在很不安分地扭动。 这是一个考验,考验的是楚灵对自己的信任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在默默的对望之中,楚灵的焦虑、不安、伤心和愤恨如冬日下的冰雪一般逐渐消融。 雅千柔这才如梦初醒,她飞掠到楚灵的身旁,正要向楚灵解释,却见楚灵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楚灵依然望着鹰刀,但目光已清澈如水,她轻轻道:“我来了。”语气同样的平淡却饱含着深情。 鹰刀长吁一口气,放下心事,与此同时却涌起一阵深深的感激。天下间,有哪个女孩能从自己的眼光中便能读懂自己的心事?又有哪个女孩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坚决地信任自己?除了楚灵,还有谁? 他望着楚灵,眼中满是赞许之色,道:“你很好!我没有看错你!” 楚灵嫣然一笑,道:“我很好,但……”她顿了顿,眼睛在鹰刀和蒙彩衣的身上一转,暧昧道:“你却似乎不太好……不过,我相信自己也没有看错你!” 鹰刀长笑一声道:“我也很好,你并没有看错我!”他这一声长笑充满了愉悦和自豪。的确,有楚灵这种美丽善良、集天地间万千灵秀之气于一身的女孩深爱自己、信任自己,无论是谁都应该高兴和自豪的。 雅千柔望着他们,内心不由涌起一阵酸涩之意。鹰刀和楚灵俩人仅从一个眼神便能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意,这种心意相通的境界又岂是世间一般情爱男女可以企及?相比起来,更显得自己形单影只孤独寂寥。自己何时才能如灵儿一般可以遇见一个能与自己“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男子呢?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中却拿出一支凤头钗来,正是当日在襄北大闹金刀区家之后,鹰刀送给她的那支。她手中把玩着簪子,眼睛一瞥鹰刀,却见鹰刀的眼中只有一个楚灵,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心灰意冷之下几次都想将手中的簪子丢弃不要,但又有许多的不舍。 终于,她叹了口气,依然将凤头钗放回怀中,但眼中却有了一种深深的惆怅和迷惘。 就在雅千柔柔肠百结犹豫难决之时,她却不知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痴痴地注视着她,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萧听雨。相较雅千柔眼中的惆怅和迷惘来说,萧听雨的眼光之中更多了几分哀伤。 男女间的感情是如斯奇妙,所爱的人不爱自己,爱自己的人自己却不将他放在眼中,如鹰刀和楚灵这般互相深深爱恋着的,这世间又有几人? 蒙彩衣在惊叹楚灵的反应之余,也不禁有些佩服和羡慕。她对着楚灵吃吃笑道:“邀月公主,我蒙彩衣一向来少有服人之处,今天见了你却不由得我不服。这世间,能看着自己的情人搂住别的女人还能笑得出来的,你是第一个,我蒙彩衣自叹不如!” 此时,酒楼内的闲杂人等均已走得差不多了,唯有远处门口处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蒙彩衣说话的声音也不大,故而并没有其他的人对这边的情况起疑。 雅千柔黛眉微皱,截口道:“蒙彩衣,你也无须妄自菲薄,像你这般不顾廉耻搂着别人的男人还能若无其事侃侃而谈的女人倒也不多见,至少我雅千柔是第一次看到。” 蒙彩衣的眼睛在雅千柔的身上一转,笑道:“原来是号称‘轻舞双飞蝶,秀指拈落花’的无双郡主,彩衣失敬了。彩衣万万没有想到郡主万金之躯居然会作男装打扮混迹于酒楼茶肆等杂乱肮脏之地,一时失察,请恕彩衣失敬之罪。只是……”她快速地瞟了鹰刀一眼接着道:“只是我蒙彩衣搂着的是鹰刀这臭男人,和郡主没有半丝关系,连邀月公主也没有放在心上,郡主又何须跟彩衣着急?莫非……鹰郎啊鹰郎,你这风流的毛病几时才能改一改?这世间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像邀月公主这般有涵养的……” “轻舞双飞蝶,秀指拈落花”指得是雅千柔的两大独门武功。一是以双手袖中彩带为兵刃,以柔制刚的“飞蝶舞”;另一是以指作剑纯以真气伤人的“落花指剑”。 雅千柔虽贵为郡主却自幼游戏江湖,在江湖中颇有声誉,“轻舞双飞蝶,秀指拈落花”正是江湖中人对其的美称。蒙彩衣的话语表面上像是很尊重雅千柔,实际上却在讽刺雅千柔和鹰刀有所暧昧。 雅千柔登时被她的话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待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听到身旁一人怒斥道:“蒙彩衣,休得放肆!郡主万金之躯岂能容你无礼?”正是萧听雨。 蒙彩衣柔软的腰肢紧紧贴住鹰刀,身子却往他的怀中缩去,口中道:“‘小楼一夜听春雨’?原来连四大名剑之首的萧听雨萧公子也来了……鹰郎啊鹰郎,他们一个个都这么凶,奴家好害怕,把我的身子搂紧些……”她嘴中说着害怕,唇角却含着一丝笑意,眼中更是连半丝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她放在鹰刀脑后长发中的手指轻轻一动,指环上的尖刺便立时接触到鹰刀的肌肤,一丝丝的寒气直刺鹰刀的玉枕穴。鹰刀叹息一声,只得依言搂紧了她温软如绵的身躯。 雅千柔见鹰刀果然搂住了蒙彩衣,心头不禁微微有气。她转头一看,见酒楼内人去楼空,除了自己这一帮人外,再也没有外人存在,便叫道:“鹰刀,人都走光了,这出戏也该演完了,你还抱着她干什么?莫非你舍不得离开这妖女吗?” 鹰刀环目四顾,在肯定确实没有别人在场之后方苦笑道:“郡主,你当我想抱着她吗?她用东西顶住我脑后的玉枕穴,我要想活命的话,非要听她的话不可。我想,就是你在我这种情况之下,也是要抱着她的……” 蒙彩衣噗哧一笑,道:“我蒙彩衣只喜欢男人抱我,对女人可没有什么兴趣!”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鹰刀早已受制于蒙彩衣,怪不得蒙彩衣能如此有恃无恐。 而楚灵更是喜笑颜开,深庆自己没有信错了人,自己的爱郎果然不是个轻薄浪子。但实际上,鹰刀究竟是不是一个轻薄浪子世间早有公论,鹰刀不但是而且肯定是一个轻薄浪子,只是楚灵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鹰刀是个情深意重的好男儿而已。 “情人眼里出西施”、“爱情是盲目的”这些话果然是饱含哲理的至理名言啊! 楚灵突然伸了个懒腰,那慵懒娇媚的姿态即便是身为女人的蒙彩衣看了也是颇为心动。她笑道:“没关系,既然彩衣姑娘喜欢让鹰大哥抱着,那你们就多抱一会儿,等你们几时觉得抱够了再招呼我一下。对了,鹰大哥,你千万别客气,怎么抱觉得舒服就怎么抱,就当作我们不在这里好了……小柔姐姐,萧大哥,我们坐下来一块聊聊天吧……小柔姐姐、你腕上的这只玉镯子好漂亮,在哪里买的……”说着,她居然拉着雅千柔跑到远处的一张桌前坐下,口中磕着瓜子聊起天来。 鹰刀不由地笑了起来。灵儿这丫头倒也不蠢,居然知道蒙彩衣故意在众人面前黏着自己无非是想激怒他们,如果楚灵为此伤心失望愤愤不平,便恰好中了蒙彩衣的下怀。 可楚灵却也装作大方,只当没有这一回事,那蒙彩衣一个人再装神弄鬼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这叫“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果然,蒙彩衣叹了口气道:“鹰刀,你果然好福气!我是看着邀月公主进来这酒楼来听你胡乱造谣我们之间所谓的‘不伦之恋’,才故意在她的面前演这场戏,只道这趟一定能将邀月公主气得和你拚命不可,也算是报了你毁我名誉之仇。谁知,你这位情人竟然是不会吃醋的,我蒙彩衣甘拜下风,佩服得五体投地!” 鹰刀轻笑道:“灵儿也是会吃醋的,只是她知道谁的醋该吃,谁的醋不该吃……蒙彩衣,大家都是聪明人,我知道你这趟来找我,绝对不是为了我在这里大肆宣扬和你之间的‘不伦恋史’,坏了你的名声而不高兴,因此来找我晦气。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莫要再浪费大家的时间。” 蒙彩衣望着鹰刀默然半晌,终于将放在鹰刀脑后的手指抽了回来。她后退几步,盯着鹰刀的眼睛低声道:“我这番前来找你,只是为了一件事,为了一件对你我双方都有利的事!” 鹰刀深吸一口气,他隐隐从蒙彩衣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之色,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蒙彩衣向来是谈笑用兵,少有严肃的时候。如此说来,她所说的这件事一定是非同小可了! 鹰刀也收起笑容,道:“花溪剑派?” 蒙彩衣点了点头,道:“正是!我有一个计划,可以将花溪剑派连根拔起,不知你可有兴趣?” 连根拔起?鹰刀的心中不禁有些震撼。在当前这种局势之下,花溪剑派的势力遍及江南各地,别说是连根拔起,便是想摸一摸花溪剑派这只大老虎的屁股也是要随时准备掉脑袋的。 而如今,蒙彩衣居然说能将花溪剑派连根拔起,这只有两种可能:一,蒙彩衣是白痴,她在痴人说梦;二,蒙彩衣手中有着极其强横的实力,非常精密的计划……蒙彩衣不是白痴,如果她是白痴的话,相信这世间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第二种了。 一阵兴奋流遍鹰刀的全身。蒙彩衣如果说可以将花溪剑派连根拔起,那这件事成功的机会将有七成,这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鹰刀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其他的人也就罢了,对蒙彩衣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不然,也许被她卖了,自己还在帮着她数钱呢! 鹰刀微微一笑,道:“有这种好事,我鹰刀自然不会错过!只是,我相信你必然有你的条件,先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接受。” 蒙彩衣嫣然一笑道:“条件自然是有的。我的条件便是请你履行我们在忧雪山庄定下的约定──你,要娶我为妻!” 鹰刀双眉一皱,正要说话,却听到蒙彩衣继续道:“我的嫁妆可是很丰厚的哟──我手下有九帮十三派的势力,只要你答应娶我,这九帮十三派的三万四千名弟子以及价值近两千万两银子的物力都可以供你驱使,有了这些东西,对付起花溪剑派来,我想就简单许多了吧?再加上我还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只要我们行事得当,花溪剑派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飞得出我们的手掌心!” 鹰刀想起当日上忧雪山庄之前,在树林中看见江南许多门派如海南剑派、东海飞鱼帮、长江一窝蜂等均在山庄内出入,便知蒙彩衣所言不虚。只是,他实在没有料到蒙彩衣居然能网罗到九帮十三派三万四千名弟子这么多,他在意动之余不禁深深感叹蒙彩衣的确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以一个女子之身却能统率这许多桀骜不驯的武林豪杰,真是想想都要赞叹不已。 他回头望了望楚灵,再望了望蒙彩衣,终于笑道:“你既然哭着喊着要嫁给我,我再拒绝不免显得有些薄情。不过,先说好了,嫁给我可以,却只能做我的侧室,大老婆这个位置我要留给灵儿。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就算了,你另外找合作的人吧!” 蒙彩衣在鹰刀胳膊上轻轻一扭,吃吃笑道:“你倒是会占便宜……算了,小老婆就小老婆好了,反正我做小老婆做惯了,就是再做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鹰刀微微一笑道:“且慢,我要先见一见你的嫁妆才能决定娶不娶你,免得被你骗了……” 蒙彩衣笑了起来道:“你放心,这天下我谁不好骗却偏偏要骗自己的丈夫?难道,我不怕过门之后被你欺负吗?” 鹰刀笑道:“老实说,别的人也就算了,但你却实在让我放心不下……我是个老实人,最怕被人骗了,所以还是看一看的好。” 蒙彩衣笑道:“你既然一定要看,奴家岂有不让你看之理?奴家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奴家连半个不字也不会说的。” 鹰刀嘿嘿一笑:“果真如此吗?”语气中颇有讽刺怀疑之意。 蒙彩衣妖媚一笑:“做小老婆的,最重要的就是听丈夫的话,否则靠什么东西和大老婆争宠呢?” 鹰刀听了哈哈一笑,蒙彩衣也跟着花枝乱颤轻笑起来,看上去当真是一对夫唱妇随的恩爱夫妻,只是不知怎地,在透过窗棂照射过来的阳光之下,两人的笑容都显得有些虚假。 远处的楚灵等人听到笑声,不由望过来,发现两人正亲密地低语轻笑,不由地很是奇怪。这两人也太奇怪了吧?先前还是互相敌对,此刻却如一对情侣一般,变化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他们互相对望一眼,摇了摇头,一种怪异的感觉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 第一章 情痴为谁 “你要和蒙彩衣结婚?三天后举行婚礼?” 在岳阳酒楼的客房中,当楚灵、雅千柔及萧听雨听到鹰刀宣布的“好消息”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面面相觑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大家开始时都以为鹰刀只是说笑而已,但看鹰刀一脸严肃的神情,这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楚灵笑道:“鹰大哥,你是开玩笑的吧?一定是开玩笑的!” 鹰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道:“灵儿,也许我在平时是很爱开玩笑,但是我这一次是绝对认真的。” 楚灵怔怔地望着鹰刀,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之中滚来滚去,她却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流下来,“爱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这种极其残忍之事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都是让人无法承受的。 她颤抖着道:“你……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吧?你骗不了我的,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她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鹰大哥,你是爱我的,我知道。可你为什么要娶她?” 鹰刀长叹道:“灵儿,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了解我心思的人了。的确,我是非常非常爱你的,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可是,我为什么要娶蒙彩衣呢?……啊!萧兄也是男人,他一定会知道的。” 楚灵重新燃起了希望,转头望向萧听雨,希望萧听雨能给她一个很好的解释。但萧听雨却是莫名其妙,他如何会了解到鹰刀非娶蒙彩衣不可的理由? 萧听雨对楚灵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鹰刀笑道:“萧兄,大家都是男人,我的心思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啊!我明白了,你是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来说好了。我们男人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自己身边的女人一定要符合以下几个要求,那才是人生至乐之事。第一,要仪态大方、举止得体,待客处世之道要滴水不漏。这叫持家有方。第二,要能为丈夫的事业出谋划策、指点江山。俗语常言,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重要的女人,说的正是这个意思。第三,能细心体贴、嘘寒问暖,能烧得一手好菜。俗话说,要想绑住身边男人的裤腰带首先就要绑住他的胃。第四……这第四点是很重要的,这就是我要娶蒙彩衣最最主要的原因了。” 鹰刀顿了顿,显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世间会有这许多青楼、酒店等等风月场所吗?这是因为我们男人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我们希望每一天都能获得新鲜的刺激和享受……” 雅千柔黛眉微皱,道:“你究竟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鹰刀嘻嘻笑道:“这种事说得太过明白的话,是挺让人不好意思的……也罢,既然说到这里了,我索性就说白了吧!灵儿是一个好女孩,无论是哪个男人能娶到她都会非常非常幸福。可是,非常幸福并不代表完全没有遗憾。无可否认,灵儿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既能出得了厅堂也能进得了厨房,但是蒙彩衣有一点却是灵儿万万比不上的……” 雅千柔急道:“哪一点比不上?灵儿出身大家,温柔娴淑、落落大方,又怎么会比不上蒙彩衣那狐媚婆娘?” 鹰刀一脸的无耻,笑道:“正是‘狐媚’二字!灵儿出身名门,彩衣却是媚术大家,这床上的功夫比较起来孰高孰低不问可知……夫妻之间共同生活,柴米油盐什么的很重要,但这鱼水交欢的夫妻伦常也是一件大事!你们不知道,彩衣的身材容貌虽然是绝美的,但真正比较起来我看还是要略逊灵儿半筹,可是她的媚术却天生是我们男人的克星……只要被她瞄上一眼,身子便要酥了,若是真正和她肌肤相接那一定是****……” 他越说越下流,到后来几乎要流下口水来了,但他还未说完,已经被雅千柔一个巴掌击在脸上。 雅千柔怒骂道:“下流!真没想到,原来你居然是这种人!”说着,她一眼瞥向站在一旁的萧听雨道:“萧听雨,想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萧听雨大惊,急道:“郡主!……这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他……我……鹰刀的想法只是代表他个人的观点……抱有鹰刀这种肮脏想法的男人不会很多,其实大多数男人还是比较……比较……” 他原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语言表达能力方面有些迟钝,急切间居然想不出一个贴切的词汇来形容,登时急得满头大汗。憋了许久,他终于道:“纯洁!……对纯洁!” 雅千柔鄙夷道:“纯洁?你们男人要是纯洁,这世间就没有肮脏的人了……哼!……” 楚灵望着鹰刀不堪的言语和行状,心痛欲绝!这就是自己痴痴苦恋的爱人吗?这就是自己曾经为之心动、为之苦苦相思寝食难安、为之生死相许的爱人吗? 现在回想起来,昔日和鹰刀在船上的初遇、在幽兰小筑之外鹰刀的拚死相救、树林中自己为垂死的鹰刀以身殉情、在应不悔的小屋前鹰刀的求婚……这一切一切的片断还在眼前闪动,这许多日子以来,自己有哪一天不是默默回忆着这些片断来抵挡相思带来的煎熬? 可是,眼前的这个鹰刀还是昔日那个牵动着自己灵魂的鹰刀吗?脸还是那张脸,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是他的心却似是有些变了……以前的鹰刀断断不会这般无耻,不会这般下流……难道,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楚灵突然间笑了起来,其笑容的凄美绝伦即便是天上的明月也要失却颜色。两行清泪蜿蜒而下,滑过她惨白的面容,昔日清澈明亮的双眸如今却烟雨朦胧、黯淡无光。 刹那间,风霜掩盖了她绝世的容颜,世间的残酷在她纯净的心灵上刻了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 她笑道:“美丽的背后原来如此的残酷……鹰公子,楚灵就此告别……恭祝你和蒙姑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说着,她转身拉开房门而去。远远望去,在长长的甬道之中,她颤抖的身躯是如此地孤独和寂寥。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楚灵低声吟唱的歌声传来,使得房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之神伤不已。 雅千柔望了望楚灵远去的身影,又回过头来望了望鹰刀,竟然见到鹰刀一派轻松自在、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禁恼道:“鹰刀……你,你还不去追她吗?” 鹰刀长笑道:“我为何要去追她?我只是把我心里所想的东西说出来罢了,是她自己接受不了而已……就算我现在去追上她,但是我说的话她肯听吗?……既然两个人思想上存在差异,就没有必要强扭在一起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唉,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和灵儿是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手,一段美丽的情缘有始有终,这不是挺好吗?呵呵……” 说到后来,鹰刀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神情就像薄情寡义的市井登徒子成功地抛弃一个死缠着自己的痴情女子,扫清了自己追求别的女人的道路一般,既低俗又无耻。 雅千柔仔细望着鹰刀粗鄙的笑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自己早就应该想到,像鹰刀这种原本生活在人世间最底层的帮会人物怎么可能有着高尚的情操和不屈的节气?在他们的身上本就烙刻着市井流氓的习气,无论他有多么风光的发迹史,无论他有多么顽强的斗志,可那种流氓习气却是一辈子也清洗不掉的。 其实,早在鹰刀使出“说书”那一招时自己便应该意识到,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是不可能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招数的。 突然间,她有着一种庆幸。幸好自己还没有爱上鹰刀,即便是曾经有过那一种感觉,但在发现鹰刀的真面目之后,自己也应该死心了。 她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鹰刀送给她的凤头钗扔在地上冷冷道:“你真让我恶心……” 香风浮动,雅千柔轻盈的身体飞掠而出,头也不回地追着楚灵的身影去了。 鹰刀低头看着地上的凤头钗喃喃道:“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扔掉……有钱人跟我们穷小子在对待金钱这一方面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呀!这凤头钗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银子,这么扔掉不是太可惜了吗?如果拿来换酒喝,恐怕够我喝上好几个月了……” 他慢慢地弯下腰去捡簪子,但不知怎么地,他的手指发颤,一时间居然没能捡起来。鹰刀定了定神,终于将簪子捡了起来,郑重地放入怀中,等他抬起头来时,脸色如常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听雨本已走到门口,见到如此奇怪的一幕,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怀疑。如果不是心中异常激动导致手脚不听使唤,鹰刀又怎么会连捡一枝簪子也要如此费劲? 他望着鹰刀淡淡的面容,却看不到任何异常之处,可正是因为从他的外表看不到有异的地方,这件事才可疑。鹰刀为何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莫非有什么隐情不成? 鹰刀见萧听雨站在门口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笑道:“怎么?萧兄还不想走?莫非是舍不得我鹰刀吗?” 说着,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暧昧的微笑望着萧听雨道:“萧兄,无双郡主此刻正是情绪浮动之时,你若想勇得郡主的芳心,可别错过了这天赐良机!”萧听雨对雅千柔的情意只要不是瞎眼的人一定可以看得出来,鹰刀的言下之意乃是劝萧听雨趁雅千柔失意之时趁虚而入。 萧听雨眉头一皱,微怒道:“萧某岂是这种卑鄙小人?你莫要以为这世间的男子皆如你一般的厚颜无耻?” 鹰刀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厚颜无耻?萧兄此言差矣,你们世家子弟高门大阀称这种行为为厚颜无耻,我们市井之徒却美名其曰顽强不屈……萧兄,我们今日一别也许相见无期,小弟我也不怕交浅言深。” “无双郡主虽然贵为郡主,乃是万金之躯,但是她也是一个女人,她也和普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孩子一样,她需要的不是敬畏而是温柔体贴。萧兄如果喜欢她的话就勇敢地表达出来……她是郡主,怕她的人还会少吗?你若是跟往常一样,见到她就畏首畏尾的,那么你一辈子也休想打动她的心……女人是拿来抱的,可不是当神一般供着的。好了,言尽与此,听不听得进去由得你自己。你走吧……” 萧听雨出身官宦世家,对于皇族本就存有一丝敬畏,再加上他自幼以来接受的教育便是谨遵等级门户、上下尊卑的制度,所以尽管他深爱着雅千柔却始终不敢轻易地表白。 此刻听了鹰刀的一番话,虽然内心颇为意动,觉得鹰刀的这一番“歪理”倒也颇有道理,但想是这么想,真正要他这般去做,在心理上却还需要迈过很多道门槛才行。 他摇了摇头,鹰刀的说话和自幼接受的上下尊卑的等级观念在内心互相交织,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思想。不知不觉间,他已离开房间而去,居然忘记了之前曾对鹰刀出现的反常表现而起的疑心。 鹰刀望着他若有所思的离开房间,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一直到萧听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之后,他才喃喃道:“嘿嘿,好险!险些被萧听雨这小子看破……” 原来,他方才在心情激荡之下,手脚酸软无力不受控制,居然几次无法将雅千柔扔在地上的簪子拣起来。为了将萧听雨的注意力引开,使他不再怀疑自己,便有意识地提起雅千柔的问题。果然,随随便便几句话便轻易的打发了萧听雨。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只见明月如钩,皎洁的月光淡淡的挥洒下来,仿佛带着一丝丝彻骨的寒意。远处几声马蹄声响起,清脆的踢踏声敲击在地上却像是有人在用大铁锤狠狠地敲击着鹰刀的心。 灵儿,你终于走了吗? 突然间,鹰刀原本紧绷挺直的脊背放松了下来,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再受到控制,不停地颤抖着,他的眼中充满着无尽的哀伤,那股哀伤浓得连窗外的明月也无法将它化开。 “……从此萧郎是路人……嘿嘿!从此萧郎是路人……蒙彩衣呀蒙彩衣,你以为我鹰刀当真会信你的话吗?如今我身后顾忌尽去,已是孤家寡人一个,不管你和荆悲情有什么诡计,大不了我鹰刀豁出这条性命和你们一起拚个你死我活吧!” 鹰刀长叹一声突然叫道:“店家!店家!拿酒来,要最烈的酒……” 一丝细不可察的苦笑浮上他的脸颊,他低声喃喃道:“今夜若不醉它一场,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喝醉了……” 一阵疾风从窗外掠过,带着一丝森冷的寒气直扑入鹰刀房中,其呜咽呼啸之声仿佛在为鹰刀哭泣。 夜,更深了。 官道上,雅千柔陪伴着楚灵坐在马车之中。车轮辚辚,寒风凛冽,明月照映着湘北大地,却无法照亮车内伊人为情黯然的心。 楚灵一言不发地蜷缩在一角,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地盯着车厢内某处,温润如玉的脸颊没有半点血色,眉间深锁着的凄婉和哀怨使得坐在她身旁的雅千柔不由地大为心痛和担心。 问世间,情为何物?灵儿全心全意地痴恋着鹰刀那狼心狗肺的家伙,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到遗弃的命运,这教她如何承受得住?只怕她的心都要碎了。 雅千柔叹息一声,温柔地抱住楚灵柔弱的身躯道:“灵儿……你就忘了他吧!这世间好男儿多的是,像鹰刀这种无情无义、喜新厌旧的登徒浪子你又何必再将他放在心上?” 楚灵的身躯软软地倚在雅千柔的怀中,如梦幻一般喃喃道:“忘了他?……忘了他?……我的心早就给了他了,我又该如何忘记他呢?小柔姐姐,求求你,你教教我吧……”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眶,哀愁湮没了她的眉间。 雅千柔默然无语。有时候,忘记一个人往往要比杀一个人困难许多倍。 楚灵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梦幻之中,并不在意雅千柔是否回答了她的问话。或者,她问的并不是雅千柔而是自己。 她接着低声道:“小柔姐姐……你知道吗?我是不愿意想着鹰大哥的,可是他的影子却老是在我眼前一晃一晃,怎么赶也赶不走。我……我真的好难受!……” 雅千柔温柔道:“难受就不要想了……姐姐陪你说说话……灵儿,你记得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那天,萧听雨带我上蓬莱仙阁的邀月楼找你,你却故意点了一枝安息香耍弄我……” 楚灵微笑道:“记得的,当时你吓坏了,以为中了什么‘散功散’呢……唉,我第一次见到鹰大哥时,也是用安息香才将他和花溪剑派的吕东城制住的……那时,我将他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还是一脸的不在乎,还笑嘻嘻地冲着我笑。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又慌又乱,身子也有些软软的,到后来下手却越来越轻了……小柔姐姐,那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到后来就知道了,原来我那时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雅千柔皱眉道:“现在还提那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楚灵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嘴角含着微笑继续道:“……在应婆婆的小屋养伤的那一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当时,鹰大哥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我就日日夜夜陪在他的床前,照顾他、伺候他,烧柴做饭什么活都干,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安喜乐……当时,我甚至很自私的想,要是鹰大哥的伤一辈子都治不好就好了,那我就能这么陪着他一辈子了……小柔姐姐,我是不是很坏呀?可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雅千柔心痛道:“灵儿……你……你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楚灵摇了摇头道:“不,你让我说,我说一说心里就好受一点了……后来,鹰大哥终于向我求婚了。他当着应婆婆、舅舅还有琴儿等好多人的面,从应婆婆那儿借了十两银子当作聘礼……他对我说‘灵儿,你鹰大哥是个穷鬼,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如果,你愿意下嫁于我的话,这十两银子便算是我下的聘礼,还盼你收下它。’……我真的好开心,我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钱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爱我的心……小柔姐姐,你知道吗?每当鹰大哥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就跳个不停,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他抱着我的时候,我的身子就轻飘飘的,好像飘到云端里一样,心里只盼着鹰大哥就这么抱着我一辈子也不放手……” 雅千柔越听越是惊心动魄。这傻丫头口口声声说想要忘记鹰刀,可满脑子都是和鹰刀昔日的甜蜜往事,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照此下去莫说要忘记鹰刀,只怕还不到明日天明,这傻丫头便已经被这入骨的相思折磨得疯狂而死了。 雅千柔低头望向怀中的楚灵,只见她双手纠缠在胸前,双眼望着前方的虚无处,眼中温柔似水好像鹰刀就在她的眼前一般,她不停地喃喃诉说着,当说到动情之处时,身子也不由地发出一阵燥热,而当她说到伤心处时,身子又寒冷似冰。 就这样,身子时冷时热,长此下去,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禁受不住,更何况楚灵这纤纤弱质女流? 雅千柔心里酸痛难抑,呜咽道:“灵儿……求求你,你不要再说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楚灵恍若未闻,依旧喃喃道:“……鹰大哥刺杀荆悲情的消息传来,我又担心又害怕,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在江南,又没有人帮他,怎么能逃过花溪剑派的追杀呢?……我求爹爹和舅舅四处派人去打探他的消息,我真害怕他们带回来的是坏消息……我早就打定主意,万一鹰大哥有什么不测,我也不活了,没有鹰大哥,我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雅千柔摇着楚灵的身子,哭道:“灵儿……灵儿……求求你醒醒吧!你鹰大哥不要你了,他要娶别的女人了,你为什么还要这般想着他,念着他?……求求你,你干干净净地忘了他吧!” 楚灵仿佛突然清醒过来,她转过头来痴痴地望着雅千柔,泪流满面颤声道:“我……我是想忘了他的,我是想忘了他的……可是……可是……” 她顿了顿,绝望地哭泣道:“可是我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若是我忘了他,我就再也不能活下去了……” 雅千柔被楚灵眼中那种深深的绝望惊呆了。和鹰刀的爱恋是楚灵用她全部的生命来燃烧的,若是将这爱恋熄灭,那楚灵的生命之火也将随之而灭,即便她的躯体仍然生存在这世上,可她的灵魂却早就已经死了。楚灵正是因为了解到这一点,才会如此地绝望。 鹰刀呵鹰刀,你究竟有什么魔力?居然能够让灵儿如此对你痴缠难舍?一种无力感慢慢涌上雅千柔的心头,面对楚灵炙热如火、爱到极至的深情,又有什么力量可以帮助她解脱?正在此时,车帘被人掀起,一把雄厚严谨的声音响起,正是骑马相伴而走的萧听雨。 萧听雨温柔道:“灵儿,你无须这么伤心。我觉得这件事存有很大的疑点……”他仔细地把鹰刀居然几次无法将凤头钗捡起来的事说了一遍。 萧听雨究竟还是个智计卓绝之士,否则楚天舒也不会收他为徒了。他虽然被鹰刀耍了个小手段引开了注意力,但事后想起来,略一推敲便觉得其中疑点重重。 雅千柔乍闻此事,心头突然一跳,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虽然早已对鹰刀这个“粗鄙不堪的市井之徒”很是讨厌,但听到萧听雨说鹰刀拣了几次凤头钗都无法拣起来,心里居然好像很安慰。这是不是表示鹰刀很看重这枝簪子呢?当这个想法滑过她的脑际时,她的脸蓦然一红。 雅千柔定了定神,向萧听雨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萧听雨道:“这件事说明了鹰刀在当时的心情其实是很激动的,但是他却要刻意掩饰。这是为什么呢?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他的本意,也就是说他是故意把我们赶走的……” 雅千柔皱眉道:“他为何要故意赶我们走?” 萧听雨叹息一声道:“若我所料不差,只怕是有什么巨大的危险要来了,鹰刀为了灵儿和我们的安全,故意将我们气走……” 楚灵本来听萧听雨说鹰刀可能有什么苦衷,心里已是转悲为喜,但此刻却不由惊叫道:“那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岂不是危险的紧?……小柔姐姐、萧大哥,我们赶快回去吧……” 萧听雨不由尴尬道:“灵儿,这都是我的推测,若我所想有误,你此时回去岂不徒遭鹰刀又一番糟蹋?……要不,还是我先回去看看再说?” 楚灵哪里肯听?她摇了摇头道:“就算是你想错了,鹰大哥还是那般对我……我……我……我便是再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说着,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尽管鹰刀对她如何无情无义,但只要有借口可以去看一眼鹰刀,就是被撞得头破血流,她还是希望能够见到鹰刀。 这份痴情天下谁人能及?雅千柔望着楚灵长叹一声道:“我们回去吧!希望这一次鹰刀莫要叫我们失望……” 月夜中,马儿长嘶一声,向岳阳方向回奔而去。 烛光如豆。 鹰刀坐在桌前,手中拿着酒壶一口一口的狂灌着。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楚灵临别之前那黯然神伤的凄婉面容一遍一遍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心中的痛楚也越来越深。 灵儿呵灵儿,我爱你的心永远不会改变,你伤得越深,我痛得也越深啊! 鹰刀越是希望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可头脑却偏偏越来越清醒。他苦笑一声,暂时放下心中的儿女私情,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和蒙彩衣明争暗斗的斗争中去。因为他知道,若想有命继续活下去,必须要在这几天内将一些关键的事弄清楚,然后再因势定计。 当蒙彩衣找上自己,并提出以九帮十三派三万多的帮会子弟当作嫁妆时,自己不禁怦然心动。的确,拥有这股实力,再加上蒙彩衣和自己的智计以及楚天舒的暗中支援,自己确实可以和荆悲情斗上一斗了。 只要计划妥当,最少有五成的机会可以一举击溃花溪剑派,让花溪剑派至少在十年之内无法翻身,而芊芊的血海深仇也可以昭雪了。可是,这一切是不是来的太容易了些? 自蒙彩衣提出这个计划开始,便有几处疑点让自己内心难安,有一种踏入陷阱的感觉。 第一,蒙彩衣为何要平白无故地便宜自己?如果确如蒙彩衣所说,她完全一个人可以搞定,为何将这块大肥肉送给自己?若说蒙彩衣是爱上自己,想嫁给自己想得发疯,只有白痴才会相信!不,连白痴都不会相信!唯一的解释便是自己有很大的利用之处。 第二,蒙彩衣本来是暗藏在花溪剑派中一颗很重要的棋子,依照之前和自己及侯嬴的约定,她主内,自己和侯嬴主外,内外夹攻彻底颠覆花溪剑派。可是现在,她却从暗处跳了出来,直接站在花溪剑派的对立面挑起战端,进行直接的冲突,从战略上来说,这是很不合理的。这也是一个很大的疑点。 第三,荆悲情是否依然活着?虽然,有很多迹象证明荆悲情依然活着,并一手策划了以狙击自己为借口进军天魔宫的庞大计划,但是这究竟只是一种推断,根本没有确实的证据。 荆悲情若是死了也就罢了,整件事都会简单得多,但荆悲情若是依然活着,那情况就复杂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了。 荆悲情若是活着,蒙彩衣又能够在花溪剑派轻轻松松地混到现在,而且毫发无伤,那么唯一的解释将是“荆悲情之死”只是荆悲情和蒙彩衣联手导演的一场好戏。他们的最终目的是骗自己投靠天魔宫,然后以追杀自己的名义来大举进军天魔宫,而楚天舒又碍于自己是楚灵情人的身份无法插手其中…… 到这里为止,这个推断是很合乎逻辑的,不但合乎逻辑而且是一招妙得不能再妙的绝世奇招!但是,当自己折回江南之后,蒙彩衣却找上自己,提出全歼花溪剑派的计划……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说到底,蒙彩衣在这些日子以来,她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究竟站在哪一方? 第四,以侯嬴为代表的天魔宫年轻一辈的势力,他们和蒙彩衣有哪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是否完全和蒙彩衣同流合污还是有着他们自己的如意算盘?当荆悲情大兵逼近巴蜀之时,他们会采取何种策略? …… 鹰刀越想越是头痛,所有人的背后好像都深藏着一个秘密和不欲人知的目的,而正是这些人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将自己网在中央,要从这些千头万绪之中找到出口和方向又谈何容易? 一瞬间,鹰刀有着一种迷失了的感觉。这一切是从何而起的呢?自己原本只是无双府的一个叛徒,但自从遇上楚灵之后,一桩桩诡秘的事情便接二连三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突然,鹰刀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可仔细想去却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鹰刀心里一紧,在这夜深之时,会有谁来呢?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将门打开。 一个柔如无骨、温软如绵的身体和如朝露一般清新的体香扑入鹰刀的怀中,正是绝世妖姬蒙彩衣。 蒙彩衣搂着鹰刀颈项似笑非笑,眼中满溢出来的媚色使得鹰刀的心为之一动。她俯上身子,在鹰刀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吃吃笑道:“长夜漫漫,鹰郎既然无心睡眠,不若让奴家陪你如何?” 第二章 伤心断肠 鹰刀轻轻推开蒙彩衣冷冷道:“如今夜深人静,我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恐会遭人非议。我鹰刀素性风流也就吧了,但姑娘你冰清玉洁,岂能让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徒遭口舌之灾流言之祸?……彩衣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蒙彩衣一怔,心里暗暗好笑。鹰刀风流浪荡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岂知今夜却一反常态将自己这块送上门的大肥肉拒之千里之外,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她想是这么想,脸上却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哀怨道:“鹰郎……你我三日后便是夫妻了,纵然现在已是深夜,但奴家记挂着鹰郎你,想陪你好好的聊聊天,这又有什么不对?我知道了,想来鹰郎的心里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娶我的,所以并不将奴家放在心上……也是,邀月公主她又年轻又漂亮,而我原本却只是荆悲情的一个小妾,人长得粗粗笨笨的,年纪又大了,我……我拿什么去和人家比呢?” 她越说越伤心,到得后来已是泪珠涟涟伤心满怀了。但鹰刀却连半丝同情也没有,依然冷冷地看着蒙彩衣的“倾情表演”。暗想,这死婆娘说哭便哭,这般好本事怎么不去演戏?若论演技,她若是只认第二,只怕还没有人敢认第一! 蒙彩衣并不理会鹰刀冷冷的脸色,接着道:“奴家本该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鹰郎,可是……可是自忧雪山庄和鹰郎一别之后,每日里思念鹰郎神魂颠倒难以自己,心里只盼着能和鹰郎长相厮守这才不枉此生。” “于是,奴家终于忍不住厚颜前来求亲。奴家深知芊芊妹妹之死是鹰郎心里最深的痛苦,为了能帮助鹰郎报仇雪恨,奴家不惜将自己几年来辛苦培植的九帮十三派势力当作嫁妆尽数送与鹰郎,只望鹰郎能看在奴家一片痴心的份上好好的怜惜我、疼爱我……而且,奴家更是殚心竭虑地筹划出一个绝妙的计划,希望能将花溪剑派的精英悉数全歼,今夜,我正是想将这个计划奉上鹰郎……” 她说到这里,眼睛一瞥,见鹰刀脸上原来的冷漠之色早已消失殆尽,代之而起的却是一双炽热无比的眼眸在暗夜中燃烧。 蒙彩衣心内暗笑,接着幽怨道:“唉……岂知奴家的一片真心鹰郎却连半丝也不放在心上……我……我还是走吧,也免得待在这里让鹰郎生厌……”说着,她掩面而泣,转身欲去。 鹰刀望着她缓缓而行的身影,心内转过万般念头。终于,他上前一把抓住蒙彩衣柔若无骨的小手,笑道:“彩衣,你这就要走吗?刚才我多喝了几杯,脑子里晕乎乎的,以致冷落了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蒙彩衣背对着鹰刀,脸上的泪渍未干却已是鲜花盛放满是得意之色。鹰刀啊鹰刀,我王牌在手,要你往东你便要往东,要你前进你又焉敢后退? 她心中万分得意,口中却依然满是幽怨:“生你的气?……奴家岂敢?奴家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鹰郎,希望能博鹰刀的青睐……唉,纵使有万般的委屈也只有偷偷地忍受,又哪里敢露在脸上让鹰郎不快?……我……我走了,等明天鹰郎心情好些再来吧……” 鹰刀见她虽然口口声声喊着要走,脚下却半步也不动,自然知道她耍的是欲擒故纵的小伎俩,但是由于自己内心实在想知道蒙彩衣究竟有什么将花溪剑派一网成擒的妙计,不得不有所表示。 他跨前一步将蒙彩衣搂在怀中,温柔道:“彩衣,是我不好,你还是别走了吧!我们到房中一块儿喝酒聊天、畅谈古今岂不远胜你孤零零一个人冷清寂寞?” 蒙彩衣叹息一声,将身子软软地倚在鹰刀的怀中,幽幽道:“可是……可是现在夜深人静,你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恐会遭人非议。奴家也就罢了,鹰郎千金之躯岂能让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徒遭口舌之灾、流言之祸?我……我还是走了的好。”这段话正是鹰刀在先前说的,如今蒙彩衣将它转送回给鹰刀,鹰刀不由哭笑不得。 他妈的死婆娘!死抓着小辫子不肯放手,惹得小爷我性子起来一脚将你踢得远远的,看你还敢这般得意吗? 鹰刀恨恨不平,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候蒙彩衣的祖宗,脸上却堆满笑容,作无谓状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只求随心所欲快意恩仇,哪里管得了别人怎么说?……再说了,我们三天后便是恩爱夫妻,别说是同处一室,便是共枕一床也没什么相干。”说着,在蒙彩衣半推半就间,他已一把抱起蒙彩衣柔软的娇躯走回房中了。 鹰刀到桌前坐下,蒙彩衣就这么软软地斜倚在鹰刀的怀中。 鹰刀如同背书一般低声道:“佳人如玉,红唇似酒,我鹰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是我冬天里的太阳、夏天里的酸梅汤,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拥有了你我的生活充满了幸福的光芒,没有了你……” 鹰刀不竭余力大唱赞歌的行为惹得蒙彩衣咯咯笑个不停。她吃吃笑着捂住鹰刀的嘴不让鹰刀继续说下去,道:“够了,够了,我知道鹰郎急于想知道对付花溪剑派的计划,只是……只是我方才站在门口这许久,我的脚却有些酸了……” 鹰刀微微一笑,伸手将蒙彩衣的鞋袜脱去,将她柔软白腻的莲足握在手心轻轻揉捏着。 蒙彩衣本是存心戏弄鹰刀,岂料鹰刀居然真的替自己揉脚。自己的赤足一入鹰刀的手心,不由心中一荡,只觉得有一股温暖将自己包围着,随着鹰刀的一揉一捏,微痒酥麻的感觉从脚心一直流窜到整个身体,舒服地几乎使自己呻吟出来。蒙彩衣渐渐阖上眼眸,一时间竟然迷失在这仿佛没有止境的快感之中。 鹰刀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舒服吗?” 蒙彩衣蓦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禁脸红过耳。她依依不舍地抽回自己的双脚,不依道:“你……你就知道耍弄人家。” 鹰刀笑道:“怎么又怪我呢?你说脚酸我便替你揉脚,我这等好男人,你到哪里去找?” 蒙彩衣噗哧一笑道:“是了,全天下的男人就是鹰刀鹰大公子最好,要不然我蒙彩衣又何须哭着喊着要嫁给你呢?”她顿了顿,接着道:“看在你替我揉脚的份上,我便将计划告诉你吧!” 鹰刀一听立时精神抖擞竖耳聆听。 蒙彩衣瞟了他一眼,一对洁白如玉的纤足一晃一晃,悠然道:“我突然觉得口有些渴了。” 鹰刀伸指在她的额前一弹,笑道:“死丫头,戏弄我这般有趣吗?”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倒了一杯酒递到她的唇边。 蒙彩衣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她浅啜一口笑道:“要你这冤家乖乖听话的机会不会有很多,我这次若是轻松放过岂不可惜?……鹰郎,我们三天之后就要成亲了,你说我们的酒宴礼堂放在哪里好呢?” 鹰刀眉头微皱道:“这些你拿主意好了,不必问我。” 蒙彩衣笑道:“你莫要不高兴,我这么问你自然有我的道理。”她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悠悠道:“鹰郎,你说我们大婚的消息若是流传出去,谁会是第一个来祝贺我们的佳宾?”她深深地望着鹰刀,故意将“佳宾”两个字咬得很重。 鹰刀一想,不由激动道:“花溪剑派……花溪剑派……一定是花溪剑派!”他的激动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已经大致掌握到蒙彩衣计划的重点所在。 蒙彩衣和自己结婚不但更加证明自己的确已经杀回江南,令荆悲情失去再进攻天魔宫的借口,而且无异于亲手织了一顶绿帽子送给荆悲情那老猴子戴,荆悲情除了赶在婚礼进行之前阻止自己和蒙彩衣结婚,并亲手将自己二人格杀当场、挫骨扬灰之外,再也不存在其他可以挽回颜面的方法。 如此一来,当荆悲情率领花溪剑派的大批精锐赶来阻扰婚礼的进行时,其实他的一只脚已踏入蒙彩衣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了。 鹰刀紧闭双目,脑中仔细回想岳阳的地理环境以及蒙彩衣手中九帮十三派的实力、特点,猛然醒觉蒙彩衣所布置的陷阱究竟是什么了,他哑声喃喃道:“东海飞鱼帮……长江一窝蜂……这些都是擅于水战的帮派,而岳阳位于洞庭湖和长江之间。先屯重兵在岳阳,然后等花溪剑派入毂之后,东海飞鱼帮、长江一窝蜂等擅于水战的帮派从洞庭湖和长江这两侧夹击……嘿嘿……蒙彩衣呀蒙彩衣,你这一招请君入瓮之计果然厉害的紧呀!厉害!实在厉害!” 蒙彩衣也不禁暗暗佩服鹰刀,自己不过略一点拨,鹰刀便能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推断个十之**,这份聪明简直匪夷所思。她咯咯笑道:“奴家再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鹰郎,我只不过提了个头,鹰郎立时便明白了……” 鹰刀摇了摇头道:“这不一样,我是根据你的提醒才能大约推断出你的计划,而你却能抓住形势的变化,通盘筹划出整个计划,而且丝丝入扣……这非要胸中有大丘壑不行。和你比起来,我还差得太远,差得太远。彩衣,你若是身为男子,这整个中原武林迟早都是你的!” 蒙彩衣抿嘴一笑,傲然道:“虽然身为女子,我若想称霸江湖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她瞄了鹰刀一眼,接着道:“当然,奴家以后便是鹰郎的人了,一心一意只是想作鹰郎的好妻子,称霸江湖这种游戏还是让鹰郎去做吧,我只愿做一个躲在鹰郎身后摇旗呐喊的小卒罢了……” 鹰刀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住口,他再度回想蒙彩衣的计划,只觉整个计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丝破绽可寻。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内心总是有一些不安呢?过了良久,他突然惊叫道:“若是花溪剑派的先头部队一入岳阳,发现在岳阳屯有重兵,便立刻退走怎么办?” 蒙彩衣微微一笑,道:“他们若是不来也就罢了,只要他们一来,又岂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天魔宫可不是好欺负的,他们一直被花溪剑派逼在川西一角难以喘息,如今有这等大好良机,他们自然会从后面咬着花溪剑派的尾巴……鹰郎,你难道忘了侯嬴吗?他可是我们在忧雪山庄时结盟的盟友呀!” 鹰刀笑道:“我居然忘了还有侯嬴!这种事你自然早就和侯嬴商量好了的,只要花溪剑派从川西一退兵,侯嬴便从川西偷偷跟来,岳阳大战一起,他就从后面将花溪剑派的后路封死……彩衣呀彩衣,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否则我鹰刀只有死路一条了。” 尽管他如此说话,但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减退,相反的却越来越浓。总之,他就是觉得其中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却又想不出什么。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楚灵和雅千柔等人并没有卷入其中,即便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不致于伤害到她们。无论如何,放过这次机会实在是太可惜了,这绝对值得自己用命去搏一搏!不是自己死便是花溪剑派亡! 芊芊呀芊芊,愿你在上天之灵保佑我能为你报了这血海深仇!……如果报不了仇,那我就下来陪着你吧,你可千万要等着我! 蒙彩衣并不知道鹰刀此刻正在思潮翻涌,她笑道:“我不但不是你的敌人,还将是你的妻子……鹰郎,你说我和邀月公主比起来,究竟哪个更好些?” 鹰刀一笑,正要回答,却突有所觉。他抬眼向门口望去,只见门口正站着一条纤弱的身影,正是去而复返的楚灵。 鹰刀暗暗奇怪楚灵为何会去而复返,莫非她已知道自己是在用苦肉计故意将她逼走的吗?雅千柔和萧听雨为什么不在一旁陪着灵儿?鹰刀心中滑过许多的疑问,口中却冷冷道:“你又回来干什么?萧兄和郡主在哪里?” 楚灵心中掠过万般伤痛。她内心一直希望鹰刀果如萧听雨所说的,是为了爱惜自己才将自己赶走。可是眼前所见,却哪里有萧听雨口中的“危险”?不但没有危险,鹰刀还开心地搂着蒙彩衣风流快活…… 蒙彩衣穿的那么单薄,娇嫩的躯体隐约可见,她赤着双足躺在鹰大哥怀中的妖媚风流,她眉角眼梢的春意,这的确是我楚灵比不上的,可是……可是,鹰大哥,难道这才是你喜欢的东西吗?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海誓山盟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意吗? 楚灵怔怔地望着坐在鹰刀怀中的蒙彩衣,并不回答鹰刀的问话,可她眼中的泪却已流下。 蒙彩衣望望楚灵再回头望望鹰刀,突然嫣然一笑,道:“鹰郎,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我和邀月公主哪个更好些?” 一刹那间,鹰刀几乎有着一把将蒙彩衣掐死的冲动,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盯着楚灵摇摇欲坠的身躯和惨白如纸的面容,残忍地笑了笑道:“灵儿自然是很好的,但是和你比起来……” 他顿了顿,嘶声道:“她既不能给我无上的权力和横扫江南的实力,也不能助我完成称霸武林的梦想,更不能帮我铲除花溪剑派为芊芊报仇雪恨……她……她连给你提鞋也不配!” 鹰刀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说完这番话,双手的指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扭曲,神色凄厉惨烈如同一只受伤而疯狂的野兽。 鹰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铁锤一般,重重地敲击着楚灵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她从来没有想过鹰刀居然会用这么恶毒的言语来伤害自己,在这一刻楚灵只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认识鹰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能忍受鹰刀看过来冷若冰霜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希望自己有能力安静地离开这伤心之地,永远不再见鹰刀这负心人。可是,她的气力仿佛早已在刚才那一瞬间消失殆尽,此刻的她莫说抬腿走路,便是连弯一弯手指这种简单的动作也不能够做到。 天呀,请再赐给我一点力量吧!我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面对他了……楚灵在心中无声地祷告着。也许,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蒙彩衣惬意地躺在鹰刀的怀中,饶有兴味地旁观着这场好戏。她聪明绝顶,早就从鹰刀激动难抑的神情中察觉到鹰刀只是刻意要将楚灵从这里赶走。鹰刀紧绷着的肌肉,痛苦的眼神,满嘴的谎言,这些或许可以骗骗涉世不深、纤尘不染的楚灵,但是对于极具表演天赋的她来说,这种把戏还稍嫌嫩了些。 虽然,她还未想出鹰刀为何要这么对待楚灵,但是这一幕却很让人开心。因为,无论从大局出发还是她自己内心的情感出发,她都不希望鹰刀和楚灵有半丝瓜葛。先前也就罢了,但是现在,特别是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日子,楚灵绝对不适合再与鹰刀在一起。 本来,自己还想花费一番手脚好去了楚灵这个眼中钉,谁知不用自己花半点心思,鹰刀自己却开始这么做了,鹰刀呵鹰刀,我真是爱死你了…… 碰到这种天赐良机,蒙彩衣焉有不推波助澜的道理?若不这么做,她也就不是蒙彩衣了。 她装作一副陶醉的模样,喜滋滋地轻轻在鹰刀的唇上吻了一口道:“奴家本想能在鹰郎的身边做一个端茶倒水的妾侍就心满意足了,却料不到鹰郎对我这般好,我……我好欢喜,便是立时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只是鹰郎这般对待邀月公主,是不是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你们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你们有这么久的感情,奴家是万万比不上的……” 你妈妈的辣块大西瓜!鹰刀见蒙彩衣轻轻巧巧地将一顶顶“薄情郎”、“奸夫”、“当代陈世美”等大帽子死死扣在自己的头上,无异于在楚灵千疮百孔的伤口上抹盐,心里的愤怒都快将肺气爆了,可偏偏又奈何她不得。 鹰刀抬起手来揉了揉脸颊上僵硬的肌肉,微笑道:“什么感情不感情的?我鹰刀一介浪子,感情这两个字对我来说简直和屁字一样可笑,跟我谈感情岂不是对牛弹琴?……像我这种人,有奶便是娘,只要你肯给我好处,莫说是娶你当老婆,便是让我叫你‘妈’都行……至于灵儿嘛!我只是和她玩玩而已,你千万不要当真。从今而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鹰刀越说越无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衡自己的心理,自我践踏的快感在一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湮没了,使得他的面容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恶。 他顿了顿,望着兀自呆呆站立在门口的楚灵,一阵阵的心痛涌起,让他都快崩溃了。 灵儿,灵儿,求求你快走吧,你再不走,我一定会发疯的……萧听雨!雅千柔!你们为什么还不来?难道你们要让灵儿伤心而死吗?…… 绝望和哀伤的情绪不停地在他的体内流动,鹰刀猛然大喝一声:“楚灵!你还不走吗?我鹰某人在这里风流快活,你却在一旁大煞风景……莫非,你要我出手将你扫地出门吗?”他故意将音量提得极高,如果萧听雨和雅千柔二人在楼下的话一定可以听得到的。 果然,话音刚落,两道人影自楼下飞掠上来,正是萧雅二人。本来,他们是想陪着楚灵一同来见鹰刀的,但楚灵执意不肯,他们不忍违背楚灵的意愿,便守在楼下。 谁知,他们等了许久却听到鹰刀在楼上用如此暴戾绝情的语气说话,顿觉不妙,急忙飞身上楼。 两人在门口方一站定,望见楚灵失魂落魄地呆站在那里,而蒙彩衣却身披薄纱半裸着斜倚在鹰刀的怀中,说不出的风流写意,便立时明白了。 雅千柔怜惜地拥住楚灵冰冷僵硬的身躯,怒道:“鹰刀,你还是不是人?灵儿对你这般痴情,你却……”骂到一半,转眼瞧见慵懒地躺在鹰刀怀中的蒙彩衣,一股伤心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眼泪不禁汩汩而下,话却再也接不下去了。 楚灵陡然清醒过来,她软软地倒在雅千柔的怀中,哭道:“小柔姐姐……我们快走吧!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我不要再见到他了……快走,快带我离开这里!他……他……” 突然间,压抑了许久的伤心和绝望铺天盖地而来,血脉倒流直冲喉间,她喉头一甜,仿似被人在胸口重击一拳一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就此晕倒在雅千柔的怀中。 鹰刀见此不由一惊,身体反射便欲起立去扶楚灵,但他的身子刚刚要有所动作,便立时意识到不能这么做,否则就前功尽弃了。于是,他强行忍住。 如此一来,体内的两股力道互相反激,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竟然震伤了内腑,一时间只觉呼吸不畅,胸口烦闷欲呕。 萧听雨在一旁看见楚灵如此伤怀,居然呕血晕倒,心中不由颇为自责。若不是自己胡乱推测,灵儿又何须受这么大的苦难?他本想拔剑上前和鹰刀拚斗,但顾忌到楚灵先天体质纤弱,万一耽搁了治疗的时间,只怕对楚灵更加不好。 他长叹一声,一边伸手搭上楚灵的后心,将自身内力输入楚灵的体内,一边恨恨地望着鹰刀道:“鹰刀,若灵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萧听雨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取你的性命……”说着,他将楚灵抱在怀中对雅千柔低声道:“我们走吧!这笔帐稍后再和他算,先救了灵儿要紧!” 雅千柔望着萧听雨怀中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楚灵,再望了望鹰刀,咬牙道:“就这么走也太便宜他了!……”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右手一扬,袖中彩带便箭一般激射鹰刀的胸前,正是她的绝技“飞蝶舞”,等萧听雨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面对着如利箭一般激射过来的五彩斑斓的彩带,鹰刀恍若未觉,连半分要抵抗的动作也没有,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存心要受此一击。 寳_ 書_ 蛧_ω_ w _w_._β_Α _ǒ_S _Η _ǔ _⑥_. ℃_o_Μ 躺在他怀中的蒙彩衣微觉诧异,却也不及细想,她迅捷地从头上拔出发簪,以簪作剑刺向彩带,口中咯咯笑道:“想伤我鹰郎吗?可没这般容易……” 一声细微的轻响,发簪和彩带在空中微一接触便顺利地将彩带刺破。蒙彩衣暗道不好!果然,另一条彩带已越过自己直接击上鹰刀的胸膛! 原来,雅千柔用的正是诱敌之计,故意用一条彩带来吸引蒙彩衣的发簪,而另一条彩带却专攻鹰刀。雅千柔的“飞蝶舞”本就是左右手各一条彩带,故而美名曰“轻舞双飞蝶”,而用一条彩带诱敌另一条彩带攻敌这种招数正是“飞蝶舞”中比较精妙的攻击手段之一,蒙彩衣在大意之下果然中计。 鹰刀以血肉之躯硬受雅千柔一记“飞蝶舞”,胸口如被大铁锤重重一击,体内血气翻涌压制不住,一口血立时冲上喉间。鹰刀深吸一口气,勉强将翻涌的血气压下,但唇角已经渗出丝丝血渍。 雅千柔并没有料到鹰刀居然会不避不挡硬受自己一击,她望着鹰刀唇际的血迹,一时间手软,连绵的后招便再也无法出手了。 她冷哼一声,道:“这只是对你的一个小小惩戒,若是灵儿有什么好歹,我还会再来和你算帐……”说着,双手一抖,彩带飞回袖中,转身和萧听雨并肩离去。 蒙彩衣见到鹰刀受伤不由又是心痛又是恼怒,她担心地问道:“鹰郎……你没事吗?”起身便要向门外追去。 鹰刀咳嗽几声,伸手阻住蒙彩衣,低声道:“不要追!……无论怎么说,是我对不住他们,就是被他们打上一记也是应该的。我……我觉得这样很好……很好……” 蒙彩衣轻柔地在鹰刀的身前蹲下,伸手慢慢拭去他唇角的血迹,幽幽叹道:“唉……你,你这是何苦呢?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吗?你这么委屈自己,无非是想将他们赶走,以免得我害了他们……难道……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难道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对你是虚情假意,对你有什么不轨吗?” 鹰刀见蒙彩衣一开口便揭破了自己的心思不由一愣,过了半晌,他才沉声说道:“说句实话,我现在倒是满心希望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有你这种人是我的敌人的话,我就是睡在梦里也要防着你一手。你太聪明,也太可怕了……” “也罢,对你这种聪明人说慌话,既累又没有意义,我就实说了吧!因为我要报芊芊的血海深仇,如果放过这次歼灭花溪剑派的机会实在太可惜,所以我才答应和你合作的。但是,你太让我不放心,和你合作等于与虎谋皮。我一个人如果受到什么伤害也就罢了,但是……但是灵儿她……她比我的性命重要过千倍万倍,她若是受到什么伤害,我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低偿不了我的罪过……我已经失去了芊芊,我绝不能允许自己再失去灵儿!……所以,我在这里郑重地警告你,你千万不要去惹灵儿,千万不要!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说到后来,鹰刀的双眼紧紧盯住蒙彩衣,眼中激射出的认真让人不容置疑。 蒙彩衣一时间居然被鹰刀那严厉的警告和认真的态度所惊呆。 她愣了一会儿,终于笑道:“既然鹰郎你提出来了,我便答应了你不再去碰楚灵。不过,我也希望鹰郎能够答应我,不要再怀疑我和你合作的诚意……你知道了,花溪剑派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如果我们自己内部都这么互相怀疑,不能精诚合作,那么我们也就根本用不着和花溪剑派斗了……” 鹰刀望着她的眼睛长声笑道:“好!我答应你!”说着,拦腰将蒙彩衣抱起向床前走去。 蒙彩衣一声惊叫,心里又羞又怕,可偏偏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抓住鹰刀的衣襟紧张道:“你……你想干什么?” 鹰刀微笑看着蒙彩衣在自己的怀中紧张地发抖,心里暗暗好笑,一股复仇的快感涌上心头。这死婆娘今晚害得自己和灵儿不轻,若是不好好消遣消遣她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他故意邪笑道:“我鹰刀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今夜故意穿得这般暴露到我的房间里来,不就是想勾引我吗?……老实说,抱了你一个晚上,就是圣人也未必能把持得住自己,更何况是我?反正我们三天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你今晚便是陪我一夜也没有什么……呵呵……” 蒙彩衣可料想不到鹰刀会这般“急色”,猝不及防之下不由心慌意乱起来。她挣扎着想要从鹰刀怀中下来,可耳中听着鹰刀沉稳的心跳,鼻中尽是鹰刀男人的气息,一时间意乱神迷、神魂俱醉,说什么也使不出力道。 她口中急道:“不……不要……鹰刀,鹰大公子,求求你放我下来吧!” 鹰刀哪里肯听?他走到床边,将蒙彩衣轻轻放在床上,并低头吻住蒙彩衣鲜艳欲滴的红唇。两唇相接,蒙彩衣顿觉一股电流袭上自己的身体,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禁不住嘤咛一声,反手将鹰刀的脖子搂住。 鹰刀轻笑一声,双手探上她柔软的躯体,微一用劲,只听得几声细响,蒙彩衣身上的纱衣已被鹰刀撕裂。他将撕裂的纱衣缓缓从蒙彩衣的身上除去,顺手裹成一团从窗口扔了出去。 一具完美无瑕的躯体渐渐在鹰刀的眼前呈现。眉目如画,笑颜如花,冰肌玉骨,细腰丰臀。这简直上天的杰作! 鹰刀低叹一声,双手在她的躯体上游走不定,并施出在忧雪山庄时从蒙彩衣处偷学过来的“真气刺穴”的媚术大法,手指弹跳不定,体内天魔气暗暗刺激蒙彩衣身体上最能引起情欲的穴位。 过不多久,蒙彩衣忍受不住鹰刀的挑逗,情欲如潮,身体现出一种鲜艳的嫣红,显然已经不堪体内情欲的煎熬了。她急促地喘息着,媚眼如丝,手指紧紧攥住鹰刀的衣襟,身躯在床上如蛇一般扭动,口中发出一阵阵哭泣般的呻吟。 她吃力地求道:“鹰郎,鹰郎……我,我已经受不住了,你……你还不上来吗?” 鹰刀轻笑着,嘴唇滑向她的耳际,轻轻咬着她的耳垂笑道:“说实话,我自己也很想立刻和你鱼水交欢、翻云覆雨,但是……”他顿了顿,突然从床前跳开哈哈笑道:“但是我突然觉得我这么做是很不对的!我要把我的贞操保留到新婚之夜才给你,这样才能显出我对你的尊重与诚意!哈哈!” 这口恶气终于出了!鹰刀不再理会蒙彩衣,拉开房门,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蒙彩衣这才明白鹰刀只是在耍弄自己,心里又气又急。待要起床去追鹰刀,却发现自己浑身**,身上的纱衣早就不知被鹰刀弄到哪里去了。她的脸皮再厚也不至于敢“午夜裸奔”,再加上方才被鹰刀挑逗起来的情欲尤然在体内奔涌激荡,手足酸软没有力气,就是想追出门去也是力有未逮。 恼怒之下,她将床上的枕头狠狠地向门口扔去,口中连声怒骂:“混蛋!……大混蛋!……你去死吧!”可惜的是鹰刀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就算她骂破了天,鹰刀也是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怒气稍抑却嫣然一笑,喃喃自语道:“鹰刀呀鹰刀,如你这般精彩的男人我蒙彩衣怎么能够错过?没有了你,这个世界又怎么能这般有趣……鹰刀呀鹰刀,你真让我好生期待呀……”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就这么横卧榻上,阖眼睡去。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唇际悬挂着一丝甜美动人的微笑,远远望去,竟然如谪贬凡尘的仙女一般美艳异常、动人心魄。 鹰刀运起全身功力在大路上如脱缰野马一般急速狂奔。虽然他知道这么做也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却希望能够再看一眼灵儿,只需远远的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冷风如快刀一般切割着他的脸颊,但再冷的风也吹不熄鹰刀胸中的热火。终于,当鹰刀站立在一个小山头上时,他见到了他最希望看到的,虽然那只是一辆缓缓北行的马车,但鹰刀见到陪伴在一旁的萧听雨时,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萧听雨骑在马上,不时地探入车帘,好像在询问着什么,不过从他脸上的神态来看,尽管有些忧虑,可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糟糕。而且,马车缓慢平稳不急不徐,至少可以证明楚灵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明月映照着整个大地,毫不吝啬地将她柔和的光明挥洒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可鹰刀却只能将身形紧紧地蜷缩在阴暗的树丛之中。他贪婪地凝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身子连动也不敢动,但当马车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黑暗中时,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露水已渐渐打湿了他的衣裳,他的长发。过了许久,鹰刀突然长身而起,长啸一声,反手拔出身后长刀将身畔的一株碗。粗的大树削断。雪亮的刀光划破了整个夜空,悲伤的长啸声连呼啸的夜风也为之黯然失色。 “灵儿呀灵儿,若我鹰刀能够不死,定当用我一生的时间来补赎我今夜对你的伤害!你……等着我!” 长夜渐尽,黎明未至,正是一夜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第三章 犹疑难安 鹰刀身穿着大红锦服卓立在岳阳楼上。岳阳楼楼高三层,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更因前朝大文豪范仲淹一篇千古绝唱《岳阳楼记》而声名大噪名垂青史,因而有江南第一楼的美誉。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嘿嘿,普天之下真正有这等博大胸怀的又有几人?观天下众生谁人不为名利二字俯首折腰?能做得到‘无愧于心’四字的已经算得上不错了……”鹰刀遥望着远处水天一线波光粼粼的洞庭湖,思潮翻涌难以自己。 自三天前逼走灵儿,他一直刻意地不去想念灵儿,而是努力埋首于布置策划“歼灭花溪剑派”的计划之中。 一是为了让自己全盘了解整个计划的要点所在,以免被蒙彩衣一人把持,万一有所纰漏,自己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应变手段。 而第二点却是希望能借助繁忙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思想,否则因伤害楚灵而带来的那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内疚和痛苦,该如何承受? 可是现在,当诸事停当,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毕,只等着荆悲情这条大鱼上钩之际,这些天一直压抑于心的痛楚再度涌上心头,使得他黯然不已。 无愧于心?即便是鹰刀这种不拘小节、自由散漫、除死无大事的人也自问在对待楚灵这件事上无法做到“无愧于心”四个字。 但是,如果所有的事情再重来一遍,鹰刀还是会这么做,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楚灵留在岳阳实在是太过凶险了,而自己又没有保护她的实力,除了逼她走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的方法。 楚灵的脾气自己很了解,若是将事实说了出来,以理相劝她离开自己,离开岳阳,那么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走。就算她表面上答应离开,说不定也会偷偷地溜回来。 所以,逼走她的唯一方法就只有用那种残忍的手段了。虽然,现在看来好像极度残忍卑鄙,但是这样做对楚灵的将来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对于这次计划,自己早已抱有死志,万一计划失败,自己难免会遭受到死亡的厄运,而楚灵经过这次的打击应该对自己死心了,到时就是收到自己死亡的消息,她也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楼外的洞庭湖水平如镜,湖面上舟船来往热闹非常。正值深秋时节,丰收的喜悦浮现在每一个渔民的脸上,但是鹰刀却知道,在这些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渔民之中,正隐藏着一柄柄锋利的快刀! 东海飞鱼帮的五百名帮众和洞庭湖水榭山庄近两千名子弟正依照计划扼守着洞庭湖水面及延岸一带,只要任何一个人自陆路进入洞庭湖,都会受到严密的控制。 至于北面的长江流域,则有长江一窝蜂和赤水帮、海南剑派控制。而岳阳城内,共有赣南金刀门、华山剑派、鹰爪王家等七个帮派近万民子弟驻守各个战略要地。 罗网已经张开,快刀已经磨就,就等着花溪剑派钻进来了。荆悲情呀荆悲情,这次你还能逃得过这天罗地网吗? 鹰刀长叹一声,撇开对楚灵的内疚和伤痛,注意力重新聚集到歼灭花溪剑派的计划上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似乎太过顺利和简单,越是看起来万事俱备绝无破绽,他的心中越是感到不安。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进,不安的情绪也越来越浓,可无论他如何推想,就是找不到半点破绽。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就如同一匹饿极的野狼蓦然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发现了一块可以填饱肚皮的食物,方圆百里之内看不到任何能威胁到它的敌人和陷阱,可它却颇为迟疑,迟迟不敢上前捕食。 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它,这世上绝对没有天上掉下来的午餐! 就在鹰刀犹疑不决的时候,身后传来蒙彩衣极其妖媚的声音:“鹰郎,你瞧我好看吗?”鹰刀转过头去,只见蒙彩衣一身大红的新娘绣服,头上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髻子用一枝翠玉金钗穿过,额前的浏海有条不紊地垂下,更衬托出她秀长的黛眉精美的好像雕刻的一样。晶莹如玉的脸颊上略施粉黛,更增其丽色,当她缓缓走进鹰刀身前时,春风拂面,显然心情很好。 鹰刀只觉眼前一亮,不由脱口赞道:“好看!你是我看到过的最美丽的新娘了。” 蒙彩衣在鹰刀身前站定,伸手揽住他的颈项娇笑道:“你不是哄我开心吧?不过,就算是哄我开心,我还是很高兴。” 她顿了顿,眼睛滴溜溜地在鹰刀的脸上一转,幽幽道:“鹰郎眉间深锁忧烦之色,莫非……莫非是不愿意娶我吗?” 鹰刀笑道:“我鹰刀好色如命,见到你这等美丽的新娘又怎么会放过?你就是赶我走,我也是不愿走的……唉,我只是在担心花溪剑派的事……” 蒙彩衣笑道:“原来是为了花溪剑派吗?鹰郎放心,我刚刚收到消息,花溪剑派的先头部队疾风堂已经到了离岳阳约三十里地的秀水驿,而花溪剑派本部约八千人也已过了常德直抵华容。现在离我们大婚的良辰吉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她转头望向楼外的洞庭湖,脸上笑容绽放,眼中一丝凌厉之色一闪而过:“以他们的脚力,我相信他们一定赶得及给我们贺喜的……” 鹰刀大喜,一把抱起蒙彩衣便要吻去。蒙彩衣惊叫道:“你……你要干什么?” 鹰刀笑道:“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做老公的亲一亲老婆有什么打紧?” 蒙彩衣用手挡住鹰刀吃吃笑道:“你……你又要像那晚一样使坏吗?把我的衣服藏了起来,害得人家出丑……我这次可学乖了,绝不能上了你的当!” 鹰刀哈哈大笑,却并不理蒙彩衣的阻挡,拨开她柔软的小手往她鲜艳欲滴的红唇吻去。两唇相接,蒙彩衣只觉浑身酸软,一时间陶醉其中难以自拔。 常德城郊。 侯嬴举目四顾,见本部烈火旗属下帮众八百人纪律森严,依据偃月型阵形快速地向岳阳方向推进,行动快捷、士气昂扬,尽显天魔宫精锐之师的本色,不禁志得意满很是欢喜。 此次行动,天魔宫八旗“金木水土火风雷电”除了“惊雷旗”和“巨木旗”留守天魔宫外,其余六旗精锐尽出,依照蒙彩衣的计划衔尾追蹑从川西返回岳阳的花溪剑派。 说起来,这次之所以能够说动长老会那帮老家伙同意,和蒙彩衣合作围剿花溪剑派还是要感谢鹰刀。若不是楚天舒日前亲上天魔宫带走若儿时,亲口承认鹰刀是奉他之命在江南牵制花溪剑派,使得长老会那帮老家伙明白到机会难得,否则以他们那种保守懦弱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同意出兵? 鹰刀本人的信誉或许还不值得长老会那帮老家伙有所意动,但“紫衫逍遥王的女[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婿”这块金字招牌却不得不让人为之心动。既然楚天舒亲口表示对花溪剑派有所不满,会在暗中支援天魔宫,那帮老家伙又怎么会白白放过如此良机? 果然,当鹰刀和蒙彩衣大婚的消息一传到天魔宫,再加上自己奉上和蒙彩衣九帮十三派共同围剿花溪剑派的计划,那帮老家伙几乎连想都不想便答应出兵了,并且还将调度大权交到自己的手上,全权负责这次行动。 呵呵,若这次行动成功,能全歼花溪剑派这宿敌,那自己在教中的声望一定如日中天,无人可以匹敌,那么或许用不了三年,自己便能荣登教主的宝座,攀上权力的颠峰了! 唯一让人觉得有些遗憾的事是蒙彩衣如此娇俏可人、艳绝天下的美人竟无端端便宜了鹰刀那臭小子,实在可惜。不过也罢,鹰刀是艳福齐天,我是洪福齐天,大家各齐各的,谁也别羡慕谁…… 侯嬴心中想得高兴,不知不觉地一丝笑容绽放在他英俊的脸上。在他身旁的杨四见了不由奇道:“什么事令掌旗使这般开心?可否说来听听?” 侯嬴笑道:“杨四先生,眼看花溪剑派的一只脚已踏入陷阱而不自知,就算给他们插上一对翅膀也难以逃脱败亡的命运,我的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倒教先生笑话了。” 杨四也笑道:“眼见宿敌即将败亡,计划得以顺利实施,掌旗使就是高兴些也是无妨。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接着道:“属下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侯嬴见他如此凝重忙问道:“哦?先生是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难道计划有什么破绽吗?” 杨四道:“属下并不觉得计划有什么破绽,相反,我却觉得这计划未免实施的太过顺利了……花溪剑派并不是省油的灯,哪能如此轻易地中计受骗?属下认为,万事还是小心些好,莫要一个不慎反在阴沟中翻船……” 侯嬴点了点头道:“慎重些总是好的……啸天!你分别到各旗中去看看,若有什么异常情况快速回报!” 落后在侯嬴和杨四身后三尺远的“独狼”万啸天答应一声,一夹座下马匹,飞也似的去了。 两人目送万啸天离开之后,一时无话,依旧率领着烈火旗八百子弟向岳阳方向推进,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推进的速度已渐渐放缓。不时,有前方探子回报说花溪剑派一无所觉,仍然沿着华容到岳阳的官道快速挺进,没有丝毫戒备。 过不多久,万啸天策骑回报说,各旗情况正常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而且,右翼的黑水旗和长风旗已经接触到扼守洞庭湖延岸的东海飞鱼帮,在飞鱼帮的引领下,正依据计划向华容右侧包抄,估计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布置好华容右侧的防线。 至于左翼的赤金旗和厚土旗虽然没有接触到扼守长江延岸的赤水帮和长江一窝蜂,但根据其行军的速度,相信也能够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对华容左侧的包抄。 侯嬴回头望向杨四道:“杨四先生,你怎么看?” 杨四低头沉吟道:“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天魔宫只须在华容一带布置好防线,等岳阳战火一起,再集结兵力向岳阳挤压。这样一来,花溪剑派前有赣南金刀门、华山剑派、鹰爪王家等七个帮派,右有东海飞鱼帮、洞庭湖水榭山庄,左有长江一窝蜂、赤水帮和海南剑派,后有我天魔宫六旗近六千名子弟,整个阵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麻布袋。蒙彩衣手下的十二个门派以岳阳为中心布置成一个口袋形阵势,而我们天魔宫则负责将这个口袋扎紧,不让花溪剑派从袋口溜出去……掌旗使,我觉得我们不宜太过深入……” 侯嬴眉头一皱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杨四道:“本来,我也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我们在后面追着花溪剑派的屁股,就算是被花溪剑派发现,我们打不过难道还逃不过吗?但是,啸天刚才说我们右翼的黑水旗和长风旗在这里便已经接触到东海飞鱼帮了……属下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侯嬴大惊,忙问道:“什么危险的信号?” 杨四闭目思虑良久,终于缓缓道:“花溪剑派总共合计约万人兵力,若想将他们完全困死在岳阳一带,整个包围圈至少要四万人左右,而且这个包围圈不宜太大,如果太大兵力就会分散,兵力一分散,就非常容易被突破。毕竟,没有人可以预料一只被困于笼中的狮子会选择从什么方向脱逃,既然不知道他们会选择从什么方向突破,唯一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每一个方向都囤积重兵。” “但是,这样说来,黑水旗在这一带便遇上东海飞鱼帮这件事就很可疑了……蒙彩衣的计划中共动用了十二个门派约一万八千人,再加上我们天魔宫近六千人的兵力,就算是我们利用地理优势以及使用突袭的手段,用总共二万四千人的兵力围剿一万人……嘿嘿,打胜仗是可能的,但要说到全歼花溪剑派嘛只怕有很大的难度!这还是指我们包围圈缩小到六七十里之内的情况。华容距离岳阳约有八十里,我们距离岳阳却至少有一百四十里,我们在这里就遇到了东海飞鱼帮……这个包围圈是不是太大了些?” 侯嬴问道:“你的意思是?……” 杨四沉声道:“我的意思是,依据我方才的判断,蒙彩衣设置的包围圈如此之大,只怕根本不可能一口吃掉花溪剑派!这还在其次,我真正害怕的却是万一我们深入到华容一带,蒙彩衣却突然和花溪剑派联起手来对付我们,那时,真正堕入陷阱的就不是花溪剑派而是我们了……掌旗使,你可不要忘了蒙彩衣手中还有十个帮派近一万三千人兵力不知所踪……” 侯嬴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你的意思是说蒙彩衣会背叛我们?”对于他来说,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了些。 杨四点头道:“蒙彩衣这种女人手段狠辣、狡计多端,实在很难让人完全信任她。我如果想错了也就罢了,万一我所说的变成真的,那我们天魔宫就危险了,就算不全军覆没也要大伤元气……” 侯嬴犹豫道:“这……这不可能!就算蒙彩衣不可信,鹰刀也不可信吗?楚天舒亲口说过,鹰刀是奉他之命在江南牵制花溪剑派的,如果不是鹰刀,花溪剑派早已杀上天魔宫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杨四先生,你是不是过虑了?” 杨四一阵语塞,说不出话来。侯嬴说得不错,若不是鹰刀在江南捣乱,花溪剑派早就籍着给荆悲情“报仇”的借口杀上天魔宫了,可是眼前的事又实在让人起疑。 他想了想,摇头道:“但愿是我猜错了……不过掌旗使,所谓小心能驶万年船,反正散花已先一步进入岳阳和鹰刀联系了,我们不如暂且停留片刻,等散花从岳阳回来再说。” 侯嬴想了想,觉得杨四所说不差,反正时间尚早,就算是稍作停留也不会耽误计划的执行。于是,他下令各旗暂缓行动,原地候命。 杨四抬眼望向远方,心中掠过一阵阵惊悸。猛然间,一阵疾风夹杂着大量的尘沙吹来,惊得座下马匹抬腿仰天长嘶,凄厉的嘶鸣声横贯长空。 杨四一边两脚用劲控驭胯下失惊的坐骑,一边心中低叹:“疾风惊马,绝非佳兆,莫非我们天魔宫这次真的要罹遭大难吗?” 狂风越加肆虐,纵横无忌。原本艳阳高照的万里晴空却风云变幻,黑云骤现,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鹰刀低头望着倚靠在自己怀中闭目假寐的蒙彩衣,只见她浓密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唇际悬挂着一丝甜美的笑容,虽然少了往日那令人销魂的甜腻,却尤显一种特别的纯真,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深秋的斜阳已失去了燥热,映射在她晶莹如玉的脸庞上,流光闪动艳光四射。 望着她绝世无双的面容,鹰刀的心中不禁微起波澜。此刻的蒙彩衣看起来就像一个毫无机心的邻家女孩一般,干净纯真,但是谁能想像得出,就是她一手策划出歼灭江南第一派花溪剑派的计划?谁能想像得出,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竟然掌握有九帮十三派三万子弟的实力? 她心机深沉、狡计多端、机变无双,乃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的人中最为厉害的角色,她的智慧和美貌只可以用“惊才绝艳”四个字来形容,比起来,自己实在颇有不如。 他转过头去,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在两个时辰之后便是和花溪剑派决战的时刻了,芊芊,愿你在天之灵能够助我替你报了血海深仇!一时间,鹰刀只觉得眼前不停地晃动着芊芊那娇俏可爱的笑容,心中不由又是伤心又是难过。 “鹰郎……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神这般忧伤?”不知何时,蒙彩衣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在鹰刀的脸上逡巡着,好像要将鹰刀看透一般。 鹰刀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突然想到了芊芊,所以心里有些难过……” 蒙彩衣凝视着鹰刀幽幽叹了口气,道:“芊芊妹妹已经去了这么久了,你……你还这么记挂着她……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能这么记挂着我,我也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鹰刀哈哈笑道:“彩衣,你嘴上越是说得情深似海,我的心里越是胆战心惊……这么胆战心惊地谈情说爱,我鹰刀实在是有些不习惯,所以还是免了吧!” 蒙彩衣气得流下泪来,道:“鹰郎,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彩衣是真心实意地嫁你为妻?难道我们这次结婚是假的吗?难道我殚心竭虑苦苦策划歼灭花溪剑派是假的吗?难道我将手中九帮十三派的实力交给你是假的吗?我……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对我还是不放心……你的心莫非真的是铁做的?” 鹰刀笑了笑并不怜惜,却转过头去长叹道:“我之所以答应和你结婚为的只是替芊芊报仇,而你也未必是真心想嫁给我为妻……因此,今夜我们的婚礼并不算真正的婚礼,只是因缘际会时势所造而已。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也无须在我面前演戏……” 蒙彩衣怔怔望着鹰刀半晌,突然将鹰刀的右手抓住,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弯月型的齿痕深深地印在鹰刀的手臂上隐隐渗出斑斑血迹。鹰刀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一惊之下不由恼道:“干什么咬我?你当我不怕痛吗?” 蒙彩衣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向楼下走去,口中却悠悠道:“你也怕痛吗?我只不过轻轻咬了你一口,你便这么大呼小叫的。而你三番五次地拿话伤我的心,难道我就不痛吗?你这个大坏蛋,你只知道自己会痛,却不知道人家也是会痛的吗?” 鹰刀望着蒙彩衣随风摇曳、款款而行的美妙背影不禁啼笑皆非。他摇了摇头,叫道:“你要去哪里?” 蒙彩衣回眸一笑,道:“你放心,我可没有那般小气会被你气走,我只是下去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我想,花溪剑派差不多也应该快到了,到了这种时候更应该小心些,可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如果想亲自报仇的话,我劝你还是调息一下,养养精神的好……今夜一战,只怕这洞庭湖水也要被染红了……”说罢,她微叹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鹰刀听到蒙彩衣最后一句话不由微微发怔。是呀,就在今夜,近几百年来江湖中最大的一场风暴便要掀起;就在今夜,黑白两道近三万多子弟便要在这洞庭湖边浴血厮杀;就在今夜,将会有无数年轻的战士客死异乡魂断洞庭;就在今夜,战马的悲鸣将响彻大地,刀剑的寒光将划破黑夜,殷红的鲜血将染红洞庭……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给芊芊报仇,自己一定不会答应和蒙彩衣合作进行这么庞大的计划,可是,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难道为了自己个人的理由就可以牺牲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吗? 相传,在三百多年前,南北两藏武林和中原武林在北昆仑翰虚峰燃起战火,双方共五万多人在翰虚峰顶混战,鲜血几乎将整个翰虚峰顶的皑皑白雪染成红色。 那一战下来,死伤达三千多人,史称“翰虚血战”,乃是迄今为止规模最为宏大,死伤最多的武林大会战。 那一战之后,无论中原武林还是南北藏武林俱都精英尽丧元气大伤,在百年之内无法恢复。而今夜洞庭湖一战,虽然参战的人数没有翰虚血战那么多,可相对于翰虚血战中的武林高手来说,今夜参战的都是武功低微的帮会子弟,他们更年轻更充满血性,同样的,他们在战斗中更不容易收放自如更不懂避重就轻。 所以,可以想见的是,今夜一战中,将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三千?五千?或者更多? 一时间,鹰刀只觉心乱如麻,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涌上来挥之不去,使得他心浮气燥、烦闷不安。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现在可不是后悔的时候,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说,这些人又不是为我卖命,他们每个人都有加入战团的理由和利益,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才战斗的,就是死了也不干我的事。既然身在江湖,难免会在刀尖上舔血,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好讲,我干什么要内疚? 鹰刀不停地在开解自己,但是不管他怎么想,心中那一丝内疚却始终盘旋,无法停歇。 “鹰公子……鹰公子……” 突然,一把清脆娇媚的声音在鹰刀的耳边响起。鹰刀回身望去,却见到一个身穿粗布青衫的年轻男子头戴斗笠站在楼梯口。鹰刀大奇,明明自己刚刚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站在眼前的却是个男人呢? 不过很快,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所谓的男人肯定是经过易容改扮的。之所以有这种迟钝的反应,想来还是因为他的思绪仍然停留在方才的内疚感之中,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 果然,那人咯咯娇笑起来,只见她用手在脸上一抹,一张艳丽的面容便呈现在鹰刀的面前,正是天魔宫的风散花。 乍遇故人,鹰刀不由又惊又喜。他激动地冲到风散花的身前拉着手欣喜道:“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若儿她怎么样?她的毒已经解了吗?她还好吗……” 鹰刀这般“热情如火”地抓住风散花的小手倒让她颇为害羞,脸颊上不禁隐隐有些发烫,待要甩手挣脱,却又不舍,只好任由鹰刀将她的小手握住。 她低声笑道:“你就要大婚了,我怎么能不来贺喜呢?……那日在巴东城一别,我只道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见到你还这么活蹦乱跳的,我……若儿她也应该放心了。” 鹰刀嘻嘻笑道:“我这叫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对了,若儿她究竟怎样了?我可挂念的紧。她还在天魔宫吗?” 风散花笑道:“如果若儿知道你这般惦记她,她一定开心的很。你放心,若儿的牵机毒已经解了,而且在十天之前,楚天舒亲上天魔宫将她接走了。那傻丫头,她一开始还不愿意跟着楚天舒走呢,说要在天魔宫等着你,可后来听说楚天舒是受你之托去接她的,她连东西也不收拾便要跟着走……” 鹰刀也笑道:“若儿天真纯洁没有半点机心,这本来是件好事,就怕她将来容易受骗上当……她的毒真的完全解了吗?不是说要用你们宫中圣物‘三叶雪桑’作药引吗?怎么会这么轻易便拿来给若儿疗伤呢?” 风散花道:“这就要拜楚天舒之赐了。本来,楚天舒乃是我教中最为畏惧的头号大敌,那日楚天舒具帖上门来拜会时,长老会那帮老头子无不又惊又怕,虽然嘴巴叫得凶,可腿却有些发软,人人都以为楚天舒是趁着花溪剑派进军川西的要紧关头来趁火打劫的。可当楚天舒说出来意,并明确表示会在暗中支援天魔宫对抗花溪剑派时,那帮老家伙们便一个个高兴的屁颠屁颠的,就差去亲楚天舒的脚趾丫了。到了这个时候,别说是拿一片‘三叶雪桑’的叶子作若儿疗伤的药引,就是整株‘三叶雪桑’都拿出来也是不难。” 鹰刀笑道:“原来楚天舒的影响力这么大,我倒没有想到。” 风散花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道:“我们这次能得到楚天舒的支援,人人都说是以鹰刀鹰大公子你的功劳最大!你才是我们天魔宫的福星!” 鹰刀奇道:“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风散花笑道:“人人都说,若不是鹰刀将邀月公主收伏得服服贴贴的,紫衫逍遥王楚天舒以白道至尊的身份又怎么会转而支援我们天魔宫这黑道?再加上你孤身犯险现身江南,以一人之力牵制整个花溪剑派进军我天魔宫的步伐……你岂止是我天魔宫的福星?简直是我天魔宫的救星。我们教中的年轻一代都将你当作他们的偶像,还有我许多的女伴都悄悄地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当我把你的事迹说给她们听的时候,她们那种脸红心跳、眼睛发亮的神情真是让我感到好笑。不过,我倒托你的福,收了她们许多的好处,呵呵……” 当鹰刀听到风散花提起楚灵时,他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有一根极细极尖的针突然刺在他的心脏上,使得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风散花只顾自己说得高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表情。 鹰刀不动声色地听风散花说完,摇头苦笑道:“真是胡说八道!且不说我在楚天舒心中毫无份量一钱不值,就是我折回江南牵制花溪剑派这件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着说不出来的苦衷。再说,如果楚天舒真的是那种因为个人感情而随便改变态度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成为中原武林白道至尊无上的精神领袖?他转而支援你们天魔宫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却偏偏不会是因为受到我的影响……你们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却太小瞧了楚天舒。” 风散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楚天舒支援我们另有原因所在?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鹰刀笑道:“那是当然的。你记得巴东城外和我决战的狂刀战雨吗?当日就是楚天舒派他来杀我的,若不是战雨有心放我一马,我早就成了刀下冤魂了,哪能和你这般说说笑笑……楚天舒之所以要支援你们天魔宫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他发现花溪剑派的野心太大,有意图灭了你们天魔宫之后北上一统江湖之势,到那时,黑白两道的均衡已经打破,只怕整个中原武林都要卷入血雨腥风之中永无宁日。这,才是楚天舒要出手暗助你们的真正理由。” 风散花倒抽一口凉气道:“原来花溪剑派的胃口这么大,也难怪会惹得楚天舒也要对他们反感。不过这样也好,有楚天舒对我们的支援,花溪剑派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对了,我这次来见你正是受掌旗使之托,希望能听一听你对这次洞庭湖会战花溪剑派的意见。你对这次的计划有什么想法?” 鹰刀问道:“掌旗使是谁?” 风散花奇道:“你不知道吗?侯嬴就是我教烈火旗的掌旗使呀?蒙彩衣没有跟你提过吗?” 鹰刀摇了摇头。 风散花见鹰刀的确不知道,便解释道:“我教的基本构架是这样的,教主之下有幽冥、幽灵二使,接着是三王和八长老。八长老麾下各统率一旗是为‘金木水土火风雷电’八旗。而侯嬴便是我烈火旗的掌旗使,也是我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旗使。如今我教教主之位空悬,日常事务便由二使、三王、八长老及各旗的掌旗使组成的长老会共同协商解决。不过,因为有些人常年不在教内,所以没有一次长老会是全员都到齐……” 鹰刀听了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应不悔来,便问道:“有个叫应不悔的,现在在天魔宫吗?” 风散花看了鹰刀一眼,道:“你说得是幽冥使者吗?有好些年没见到她了,现在并不在宫中。你认识她吗?” 鹰刀点了点头,心中却好生挂念着应不悔。当日这老太太将自己偷偷带上天魔宫禁地修习太魔古经,原本说好来接应自己的,后来却踪迹全无没有半点音讯,也不知她到底怎么样了。 初遇侯嬴时,曾听侯嬴说起那时在天魔宫山下有一位长老莫名其妙地遭人暗算,宫中大部分高手都下山追查凶手去了,只留下暗修罗王武展羽一人留守,所以自己才能从守卫森严的天魔宫中成功脱逃。当时自己就有些怀疑是不是应不悔故意在山下作案,好引开宫中高手让自己能够逃走,可这种事又不能开口向侯嬴询问,也只好不了了之。 想起来,应不悔对自己对灵儿都是有大恩的,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她老人家,好好侍侯她、照顾她。 想到这里,鹰刀不禁颇为惆怅。他长叹一口气道:“我不但认识她老人家,连我和灵儿的命也是她救的……唉,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详细地跟你说吧!对了,侯兄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听听我对这次计划的想法吗?” 风散花点了点头。 鹰刀的眼中闪过一阵迷茫之色,他望着风散花清澈如水的眼眸默然半晌,终于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老实说,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我有八个字希望你能亲口告诉侯兄。” 风散花见鹰刀的态度如此慎重和踌躇,全无昔日的决断,心中也不禁隐隐飘过几丝不安。她急忙问道:“哪八个字?” 鹰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值得一试,尚须谨慎!” 第三章~堕入毂中~ 风散花一怔,口中不由跟着喃喃念道:“值得一试,尚须谨慎?……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吗?” 鹰刀苦笑一声,转过身去望着岳阳楼外烟波浩淼、水平如镜的洞庭湖,低叹道:“人心险恶,江湖险恶,其千变万化之处都是我们无法用人力可以控制的。我们这次的计划,无论怎么看都天衣无缝、毫无破绽,而且进行的也很顺利,没有出现半丝纰漏。”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些惴惴不安,感觉很不好。但若仅仅由于这个不好的感觉便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很可惜。所以,我才说值得一试,尚须谨慎。谨慎的意思是希望侯兄能够做到每次出击都要预留退路,那样即便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受到致命的打击了……” 风散花奇道:“你为什么会有那种不安的感觉呢?我倒是觉得这次的计划因势定计安排巧妙,实在是一步很漂亮的棋。” 鹰刀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些天来,我的脑袋很乱,什么都想不出来。总之,凡事小心谨慎些总是件好事,你就这么转告给侯兄吧!” 风散花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那么,我先走了……”说着,她莲步轻移慢慢转身向后走去,明媚的眼睛却一瞥鹰刀,眼中流露出几许淡淡的不舍。 鹰刀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身影,突然道:“散花,今夜一战异常凶险,你万事要小心些……” 风散花乍然听到鹰刀如此关心的话语,身躯不由一震,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流过,感动之下眼眶都有些红了,几欲流下泪来。他究竟还是有些关心自己的,可见在他的心中究竟还是有自己的存在,也不枉自己这许多日子以来对他的牵挂……突然之间,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想扑入鹰刀怀中抱一抱鹰刀的冲动。 压抑了许久的情感骤然间被鹰刀轻轻一句关怀的话给挑动起来,这种强烈的冲击犹如火山爆发一般让人无法克制。风散花的身躯如风中残烛一般轻轻颤抖,想要拥抱着鹰刀的欲望一遍一遍的冲击着她的内心。 可最终,她还是将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欲望重新压制在心里。她深吸几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而自然,她轻轻地回答道:“你……你也小心些……” 说毕,她连头也不敢回便飞身下楼去了。 鹰刀转身走到岳阳楼面向洞庭湖的露台上,手扶着栏杆,眺目远望。只见水天共成一色,晚霞与孤鹜齐飞,湖面上渔舟密织频繁往来,嘹亮的渔歌直冲云霄,粗犷之中犹带着几许飘逸,真是一副喜乐安平的太平盛世景象。 鹰刀不由长叹一声,只可惜,这美丽繁荣的景像在今夜之后将不复存在了…… 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鹰刀的长发,也吹乱了他的心。依稀中,耳边隐隐有着金戈铁马、铁器交鸣的声音响起,震耳欲聋。他盘膝坐下,本想调息养气,可遥想今夜的洞庭血战,胸中血气沸腾、豪情万丈,一时间又哪里能够平静下来? 当杨四听风散花说出鹰刀转告的“值得一试,尚须谨慎”八个字时,心中更是不安,立时对侯嬴劝道:“掌旗使,属下认为鹰刀所言极是,万事小心为好。我看,我们不如就驻扎在此处坐观其变,若是花溪剑派果然和蒙彩衣在岳阳冲突起来了,我们再参战不迟……” 侯嬴眉毛一皱,道:“可是,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我们要将队伍驻扎在华容待命,等冲突一起立时进逼秀水驿直指岳阳,这才能将花溪剑派整个困死在岳阳和秀水驿近三十里的包围圈内。而你却要我驻扎在这里?你知道这里离秀水驿有多远吗?有八十多里路!如果战事一起,我们就是飞也不可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秀水驿,那就不能对花溪剑派做成合围之势了……” “我们这次出兵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对付花溪剑派吗?可是大好机会放在眼前,你们却前怕狼后怕虎的,万一由于我们懦弱的行为,令花溪剑派从秀水驿轻松突围而去,那我拿什么脸面去见长老会那帮老家伙?” 风散花急道:“可是鹰刀却千叮万嘱要属下转告掌旗使,每次出击都要预留退路……” 侯嬴哈哈一笑阻住风散花道:“鹰刀为人向来谨慎小心,他既然说值得一试就肯定可以试了,至于尚须谨慎四个字嘛!那也只是他随口一句的叮嘱而已……大丈夫建功立业在此一举,我焉能为了鹰刀这一句叮嘱而畏首畏尾坐失良机?你们无须再劝,这就依照原定计划全速进军华容……” 风散花和杨四二人不禁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非常明显,侯嬴对蒙彩衣的盲目信任造成了他对此次计划的过于乐观,就像贪吃的孩童见到了糖果一般,正处于一个极端亢奋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听得进任何劝告的。 无奈之下,杨四紧皱着眉头苦思半晌终于道:“掌旗使,属下有一个折衷的办法。我们可以将阵形由偃月型改为三角型向华容推进,一来可以加快进军华容的速度;二来一旦受到攻击之后,我们的战力相对集中,防线也不至于太过单薄,更容易做出有效的反击……” 侯嬴虽然颇为不满杨四和风散花小心谨慎的态度,但也不好过于独断专行,完全不顾他们二人的感受行事。尽管在自己看来,将阵型由偃月型改为三角型无疑会影响到包抄花溪剑派后路的宽度,很可能会留下一些空隙让一小撮花溪剑派的残兵从中溜走。可仔细想来,即便有人能逃出生天也无关紧要了,因为花溪剑派的主力已经被歼灭,尘埃既已落定,花溪剑派便再也不可能会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既然想清楚这些,侯嬴也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点头答应了杨四的策略,下令将整个阵形由偃月型改为三角型。 由攻击力最强、机动力最高的疾电旗从中路加速向华容推进,处于三角阵形最突前的位置。 而原本处于左右两侧的黑水、长风、赤金、厚土四旗向中间合拢,组成三角阵形的两翼;本部烈火旗拖后,担当三角阵形的后防。 人如风,马如龙。天魔宫诸旗战士严奉号令改变原有阵形,加速向华容方向快速挺进,“天魔八旗”本就是天魔宫最为精锐的部队,旗下战士均是教中年轻一代的菁英子弟,其严谨细密的组织性、号令森严的纪律性以及互相之间密切的配合性,都在无形之中大幅度提高了他们的战斗力和攻击防守能力,这些皆是天魔宫分驻各地的堂口、分舵中的普通教众无法比拟的。 昔年在凌空行领导的天魔宫全盛时期,正是凌空行以其出色的领导力和组织能力,借鉴军队的做法,亲手组建了“天魔八旗”,把“兵法”这个概念融会到帮会之间的争斗之中,化帮会子弟间行凶斗狠、单打独斗为整齐划一、进退有据的行军布阵,一夜之间,“天魔八旗”的战斗力以倍增,其进退如风、神出鬼没之处便是朝廷的正规军也要瞠乎其后自愧不如。 如此一来,“天魔八旗”所过之处,江南各帮各派无不俯首称臣。正是由于“天魔八旗”的出色表现,天魔宫才能横扫江南、所向披靡,一跃成为天下黑道之首,否则,即便凌空行有通天彻底的本领也不可能靠一人之力让天魔宫称霸天下。 这次,长老会之所以肯让侯嬴领导“天魔八旗”中的六旗下山围剿花溪剑派,一来是因为有楚天舒的暗中支援,使得长老会信心倍增;二来也是希望能依靠“天魔八旗”的强大攻击力给花溪剑派最致命的一击,彻底毁灭花溪剑派这老冤家重新崛起的希望。 这许多年以来,天魔宫一直被花溪剑派逼在川西一角苟延残喘无法动弹,特别是近段时间,花溪剑派更是籍着追杀鹰刀的借口大军压境,前锋部队直指巴东,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不是鹰刀现身江南牵制住花溪剑派,只怕两派早就在自家门口燃起战火了。 所以,当反击花溪剑派的机会一出现,长老会立时通过表决,将天魔八旗的指挥权交到侯嬴的手中──该是天魔宫重拳回击的时候了,否则如何一吐闷在心中多年的怨气? 这也是侯嬴之所以如此激进的原因之一。这次领导“天魔八旗”围剿花溪剑派不但是他提高自身在教中地位的绝佳机会,更背负着长老会众人殷切的希望,若是不战而退,那实在是无法交代。 侯嬴纵马疾驰,环顾旗下众战士高昂的士气、迅捷快速的动作,心中豪气徒壮。 他哈哈大笑着对身后紧随着的杨四和风散花大声道:“杨四先生、散花,我们天魔八旗子弟彪悍勇猛、千军辟易,便是前方有什么凶险危难,我们也是无所畏惧……花溪剑派呀花溪剑派,今夜洞庭一战你们便能领教我天魔宫真正的实力了,你们睁大著眼睛好好看吧!哈哈!……”说着,呼啸一声提缰纵马向前疾驰而去。 杨四和风散花对望一眼,望见对方的眼中俱是不安和忧虑不禁都摇了摇头默默无言。 过了许久,杨四方苦笑着轻声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我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噢,对了,今夜一战必然凶险异常,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了……”说毕,轻轻叹息一声跟着侯嬴去了。 风散花听到杨四对自己的叮咛,猛然记起鹰刀也曾用类似的语句叮嘱过自己,一时间心动神摇,满腔的心事都飞到了孤身独处岳阳的鹰刀身上。若是今夜果真有什么危难和陷阱,自己这一方究竟人多势众,即便遭到什么埋伏混战起来,幸存生还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可鹰刀却又不同。在岳阳,鹰刀完全是孤军奋战,没有后援没有帮手,如果蒙彩衣真的居心叵测的话,鹰刀又该如何脱逃呢? 一想到这里,风散花不禁忧心如焚,害怕得连身子都颤抖起来。她手中一紧,不知不觉间已用力勒住了疾行中的快马。她座下的快马被她如此猛然一勒,吃痛不过人立起来,悲嘶声中踢起滚滚尘沙,口鼻中竟然渗出斑斑血迹。 恍惚之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鹰刀关爱的叮咛──“散花,今夜一战异常凶险,你万事要小心些……” 鹰刀,你这呆子,你只知道关心别人,可偏偏不知道关心你自己!既然知道今夜凶险万分,你为什么还要独自留在岳阳?你为什么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可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你伤心流泪? 风散花双眼迷离,眼中所见俱是鹰刀微翘着唇角淡然洒脱的笑容和澄碧如洗、耀如星辰的眼神。刹那间,担心忧虑铺天盖地而来,使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憔悴之色遮蔽住她艳丽的容颜。 奔行在前的杨四发觉她没有跟上来,不由回过头寻找,却正好瞧见她神情恍惚地愣在当场,眉目间的忧虑和担心昭然若揭。杨四只道她仍然在为天魔宫今夜一战的前景担心,心中不禁颇为怜惜。 杨四圈过马头奔回风散花的身旁,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安慰道:“散花,你无须担心,只要四哥命在,绝不会让人伤了你半根头发……” 风散花见杨四过来,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杨四的衣袖问道:“四哥,你老实跟我说,今夜围剿花溪剑派的计划究竟能不能顺利进行?蒙彩衣究竟会不会从中捣鬼?” 杨四顿了一顿,皱眉道:“散花,你平日可不是这样的……就算蒙彩衣会从中捣鬼,我们也不用这么怕她……再说,有我和啸天在,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风散花打断,风散花急道:“四哥,你先回答我,这次的计划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杨四望着她焦虑的面容心中实在不忍,便答道:“本来,我只是有些怀疑而已,可听了你转述鹰刀带来的‘尚须谨慎’四个字后,我便有些担心了……从种种蛛丝马迹看来,蒙彩衣似乎别有用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唉!现在只能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我们是在白担心了。” 听了杨四的话后,风散花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杨四素来算无遗策、言出必中,在教中有“小诸葛”的美称,虽然他并没有十分肯定,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对这次计划并不看好。 一股深深的悔意徘徊在风散花的心间,要是自己现在依然留在鹰刀的身旁便好了,也胜过在此地无谓地担惊受怕。 “四哥,我现在的心好乱,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徒然间,风散花只觉心灰意懒,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因为她知道,就算是自己的背后插上一对翅膀也不可能来得及赶到岳阳。也许,从今而后再也不可能见到鹰刀了,也许今生自己再也不可能有快乐的时候了…… 杨四望了风散花一眼,叹息一声摇摇头去了。 风散花慢悠悠地骑着马匹缓缓前行,眼中满是落寞和孤寂。蓦然间,她眼光流转,望见路旁一朵紫色的野花迎风怒放,尽管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可那紫花犹然挺立在风中,冷然无惧尽显其不屈的傲骨。 风散花心中一动,跳下马来将那紫花采在手中喃喃道:“你这不服输的劲,倒和鹰刀那呆子的性格很像呢……” 念及鹰刀,心中痛楚难抑,眼中一酸已流下泪来。泪珠沿着面颊汩汩而下,恰巧滴落在手中紫花的花瓣上,如珍珠一般滑动,晶莹剔透。 她轻轻拭去面上泪痕,伸手将紫花插在自己的发髻上。在娇艳的花朵映照之下,她的眼神又是凄苦又是无助。 岳阳楼。弯月如钩。 一楼大厅。 大厅内,筵开百席,美酒佳肴琳琅满目,正门口张灯结彩大红大绿极尽繁华,布置得既隆重又喜气洋洋。这正是鹰刀和蒙彩衣“大婚”的礼堂所在,可见蒙彩衣为了这次的“婚礼”着实花了许多的心血和银钱。 一条大红色的地毯一直从正门口铺进来延伸到大厅正中的一张供桌之前。供桌上摆满祭祀天地的果蔬菜肴,供桌中间的香炉之内插着三炷香,青烟袅绕。依照习俗,当这三炷香燃尽便是拜天地的吉时已到,新人只须在供桌之前行过大礼便是夫妻了。 鹰刀环顾四周,只见宾客满堂,人人脸上笑容可掬,仿佛当真是专为自己和蒙彩衣的婚事贺喜而来。他的心中很是好笑,这些各帮各派的武林好手别说是自己,只怕蒙彩衣也未必个个都认识,尽管这些人都是蒙彩衣属下九帮十三派中的重要首脑。 鹰刀的心中一直非常好奇,蒙彩衣究竟依靠什么手段能将这些桀骜不逊的武林大豪们收归于自己门下的呢? 鹰刀的身上穿着一袭大红长袍,但背上却依然背着大夏龙雀刀,看起来他这新郎的装扮未免有些怪异。相反,站在他身旁的蒙彩衣却是一身极其华丽的新娘装束。 红色的新娘绣袍穿在她的身上娉娉婷婷倍显妖娆,头上蒙着红头巾,乖巧羞怯地依靠在鹰刀右侧,宛若是个初嫁的小女孩一般,又有谁能想像得到她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惊天手段? 大堂中热闹喧哗,众多武林大豪纷纷上前贺喜,口中吉言颂词滔滔不绝汹涌而来,鹰刀心中虽然大感不耐和烦扰,但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应付,一时间居然十分的恍惚,自己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今日果真是自己和蒙彩衣的“大喜”之日吗? 香炉中的香已经燃烧过半,为什么花溪剑派的人还没有什么动静?莫非出了什么意外不成?鹰刀频频回头望着供桌之上香炉中的香,心浮气躁不已。 他向来处变不惊,行事极有耐性,但是今天却分外地沉不住气,焦躁的情绪时常充塞在胸膛之内。对于自己这种反常的表现,鹰刀也颇觉有些诧异,虽然今日之事牵涉过巨,数万条人命只在呼吸之间便定生死,但大战在即如此心浮气躁心绪不宁只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力,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实乃兵家之大忌,为智者所不取。 他自然深明其中的道理,可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定下心来,随着时间缓慢地推移,他也愈发地焦躁不安,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时间未免过得也太慢了些,香炉中的三炷香似乎永远无法燃烧到尽头。 就在鹰刀心绪不安阴晴不定之时,忽然听到门口司仪大声唱道:“幽兰小筑卓夫人到……” 鹰刀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无比。幽兰小筑和花溪剑派关系暧昧,更是紫衫逍遥王楚天舒的死敌,如今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之处。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鹰刀的心头,使得他很自然地便向身旁的蒙彩衣瞧去,口中低声问道:“彩衣,卓夫人来此作什么?是你请来的吗?……” 蒙彩衣却好像并没有听见鹰刀的问话一般,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并不说话。 鹰刀疑心顿起。蒙彩衣反应怎么会如此平淡?他跨前一步走到蒙彩衣身前,正待掀起她的头巾一问究竟,却忽闻幽兰之气扑鼻而至。正是幽兰小筑“空谷幽兰”独一无二的招牌兰花异香。 鹰刀的心怦怦跳动,身不由己的转头望去,只见卓夫人率领着两队约十数人的少女向前走来。身后卓思楚一袭白衣胜雪,婀娜多姿款款而行,脸上一块纱巾覆面,低垂螓首,目不斜视地紧紧跟随在卓夫人的身后。 尽管她的绝世容颜已被面上的纱巾所掩盖,外人并不能瞧见,可她绝代的风华、不食人间烟火飘逸出尘的气质即便是瞎子也能够感觉得到。所以,自她一出现在大堂之内,谁也不可能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半刻。 望着卓思楚,鹰刀只觉得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悲哀,可激动的心情却和当初在幽兰小筑初见她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自芊芊死后,鹰刀本以为他对卓思楚早已恨之入骨情断义绝,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远没有他自己想像中的那么果断。别说是情断义绝,便是想做到淡然处之视若不见也不能够。这才是他最悲哀之处。 思楚呀思楚,我该如何才能将你忘记? 尽管鹰刀知道很不应该,可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卓思楚的身上移开,仿佛整个大堂中只有卓思楚一人存在一般。在这一瞬间,他不但忘记了周围有近百人济济于一堂之中,忘记了先前对蒙彩衣的疑心,忘记了天地,忘记了所有,连芊芊的血海深仇也忘记了。在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卓思楚,在他的心中也只有一个卓思楚。 爱与不爱并不能由自己操纵,原来自己对思楚的爱恋还是这般的浓烈,原来自己根本没有一天能够将她忘却呵…… 仿佛感应到了鹰刀的目光,卓思楚的身形遽然一顿,她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越过走在她前面的卓夫人迎上鹰刀,眼中有着海一般的深情、有着一丝丝的怯弱、有着渴望鹰刀原谅自己的希冀,有着许许多多复杂难明的东西……面对着鹰刀,她有太多的负罪感,也有着太多的无奈。 一接触到卓思楚的目光,鹰刀的身躯不由一震,脸上的肌肉也立时僵硬起来。昔日痛苦的记忆翻涌而来,使得他蓦然清醒──今日的思楚早已不是当初在幽兰小筑清溪濯足时宛若精灵一般纯净无暇的人间仙子,已不是自己应该苦苦思念的初恋情人,而是堂堂江南第一大派花溪剑派现任帮主荆流云的未婚妻。 一念及此,鹰刀心痛难抑。他侧过脸颊,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卓思楚一般,哈哈一笑迎上前来道:“卓夫人,多日未见不但清韵不减容颜未老,眼角的皱纹也少了几条,倒像是越来越年轻了,只怕再过些时日,我见了夫人你便是喊一声妹子也没什么打紧了。” 卓夫人驻颜有术,对自己年逾不惑依然如青春少妇一般体态丰盈貌美如花这一点颇为自傲。也正是这种心态使得她的衣着性感暴露、前卫大胆,俨然有与青春少女争奇斗艳的雄心壮志。 鹰刀对卓夫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是以一开口便明嘲暗讽讥刺卓夫人。这几句话说起来顺口之极,也痛快之极,一副我是无赖我怕谁的江湖痞味。 卓夫人听了,心中自然很不是滋味。好在她的涵养极好,脸色微微一变之后立时恢复如常。她咯咯笑道:“鹰公子说笑了……日前江湖传言道公子与荆夫人……哎哟,你瞧我这张嘴,这般不会说话……应该是蒙姑娘才对。我和小女自听说公子与蒙姑娘大婚的消息之后,便日夜兼程地从幽兰小筑赶来,生怕错过了公子的喜酒。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没有让我们白跑一场。” 鹰刀笑道:“我鹰刀要钱没钱要势无势,只是一介粗鲁不文的赳赳武夫。如我这等小人物的婚礼,又怎么敢劳动夫人大驾?夫人今日前来,倒教鹰刀受宠若惊了……” 卓夫人也笑道:“人生得意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咱们武林中人自然和中状元、当官无缘,这头等的大事便只是结婚生子了……今天既是公子大喜的日子,我无论如何也是要赶来叨扰一杯喜酒的。” 鹰刀乍然从卓夫人的口中听到“当官”二字,猛然间勾起一件心事,她后面的话连半个字也未能听得进去。 官府!正是官府!一直以来,鹰刀总觉得蒙彩衣全歼花溪剑派的计划有问题,可不知为了什么,就是想不到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也许是自己报仇之心太过急切以致让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心智,也许是对楚灵的牵挂和担心使得自己不能完全静下心来仔细考虑计划中的疑点。 直到现在,经过卓夫人无意中的一句话才使自己想到了整个计划中最大的破绽,只可惜现在想到已经太迟了。 一时间,鹰刀只觉胸前如遭一记重锤,气血翻腾眼花耳鸣手足冰凉,整个人几乎晕了过去。他连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悲伤凄凉。 岳阳座落于洞庭湖畔,乃是江南重镇,著名的鱼米之乡。朝廷每年在江南征收的赋税钱粮多出于“两湖”一带,这“两湖”便是洞庭湖和鄱阳湖,正是因为在这两湖周遭的城镇丰饶富庶。 有鉴于此,当地的官府断断不会轻易任由武林帮会中人将岳阳这等繁华富庶的大都市搞得乌烟瘴气纷乱不休,这样不但会影响到当地的民生,更会影响到朝廷的赋税征收。 此次蒙彩衣策动的所谓全歼花溪剑派的计划,所牵涉的帮派之广,人数之多,都是百年来极少见的。过万的帮会子弟蜂拥啸聚在岳阳城中,岳阳当地的官府又不是瞎子,岂会视而不见听之任之?难道他们不怕闹出事来震怒朝廷以致丢了顶上的乌纱帽? 可事实却偏偏表明,官府不但没有派人前来查询,连半丝动静也不曾听见。这绝对于理不合。唯一的解释便是蒙彩衣这次的行动早已知会过官府并得到了官府的首肯和支援。 帮派之间大规模的械斗向来是官府最为忌讳的事,蒙彩衣她凭什么能说动官府?况且,对付的还是江南白道之首花溪剑派?平日,花溪剑派一直和朝廷眉来眼去关系颇佳,在武林中的风评也不错,一旦被灭,其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即便是朝廷也颇难应付。 这和朝廷对中原武林黑白两道一贯的“亲白灭黑”基本政策,也有冲突的地方。所以,蒙彩衣若是想靠美色和银子来打动官府支援自己铲除花溪剑派,只怕比登天还难。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再度回想花溪剑派在九江覆灭无双府一役。李筑曾经详细描述过整件事情的经过,若不是有朝廷的神机营参与其中,无双府断断不会输得如此之惨。花溪剑派和官府乃至朝廷的关系如此密切,若说立刻便翻脸相向,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蒙彩衣要对付的究竟是谁?她究竟有什么企图?鹰刀略一思索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答案──天魔宫!从头到尾,蒙彩衣真正的目的不在于自己,更不在于花溪剑派,而是天魔宫! 这只是鹰刀的一个直觉。虽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但鹰刀却深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错。从花溪剑派或者蒙彩衣的角度来推想这件事,便能发现蒙彩衣所谓的全歼花溪剑派的计划只是一个陷阱而已。它真正要捕猎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花溪剑派,而是天魔宫! 花溪剑派本来的计划是以追杀自己为借口进军川西,妄图一口吃掉天魔宫。但天不遂人愿,自己居然折回江南,使得花溪剑派失去了兵临巴蜀的借口。 于是,他们索性回过头来,由蒙彩衣提出所谓全歼花溪剑派的计划来引诱天魔宫衔尾追击花溪剑派,而蒙彩衣属下九帮十三派却在岳阳布好陷阱,一旦天魔宫踏进圈套,立时和花溪剑派一起反扑,将天魔宫的精锐困死在岳阳。 这一招乃是“引蛇出洞”之计。花溪剑派和蒙彩衣这一方占尽天时地利,比之在天魔宫的地头──巴蜀围剿天魔宫更占便宜。而天魔宫却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惨遭盟友出卖,这场仗不用打便已经输了。 蒙彩衣此女机狡多变,本就是个不可信任的人,可为什么自己这般糊涂,居然会相信了她的漫天大谎,成为她覆灭天魔宫的一颗棋子? 想到这里,鹰刀额前冷汗涔涔而下。眼前幻觉丛生,只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俱是天魔宫战士浴血沙场血染洞庭的凄凉景象。 “鹰公子……鹰公子……” 耳边传来卓夫人低声的呼唤声。原来,卓夫人见鹰刀神色恍惚,对自己的说话也没有搭理,不由大为奇怪。鹰刀一怔,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已身处险境,一个应对不当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既然天魔宫已是蒙彩衣和花溪剑派囊中之物,自己便失去了任何利用价值了。所以,现在并不是担心天魔宫会不会惨遭覆灭的时候,真正应该担心的是,自己该如何活着离开这岳阳楼! 既已明白自己面临动辄灭顶的绝境,反而激起了鹰刀的斗志。他抛开了对楚灵的思念,对天魔宫的担忧,对再见思楚时阴晴难定的情绪,昔日的机变灵动重回身上。 他一面随口敷衍卓夫人,脑中却急速地筹谋脱身之计。拿着刀子硬闯是绝对行不通的,且不说眼前卓夫人武功高强,自己难以匹敌,便是这大堂之中近百人一人一口口水也能将自己淹死,更何况这些人俱是当世武林大豪,每个人都有一身惊人的武艺。 借口尿遁亦非良计,凡武功高强之人,大都能控制自身体内肌肉的运动,憋屎憋尿轻松之至,如果自己提出外出方便一下,只怕立刻便会引人疑窦。 唯一可行之计只有挟持人质这一招了,虽然有些卑鄙,可性命要紧,就算下流一次也要做了,反正自己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鹰刀在心中细细盘算,在这大堂之中,离自己最近份量最重的人物有两个,一是卓夫人,另一个便是蒙彩衣这死婆娘。卓夫人武功卓绝,要想一招制敌,难度未免太高,而蒙彩衣相对来说便简单许多了,谁能想到自己新婚的丈夫会突然间动刀子挟持她? 计议已定,鹰刀哈哈大笑一声,道:“卓夫人,你年纪已然不小,可看起来却宛如青春少女,这门养容驻颜的本事当真让人好生羡慕……彩衣,这一点你可要好好向夫人学学……”说着,他右移一步,左手快如闪电般向身侧蒙彩衣的手腕脉门抓去。 第四章 尽释前嫌 鹰刀左手快如闪电般地扣向蒙彩衣手腕脉门,右手更是屈指成剑,真气凝注指尖,暗藏着无数后招,以防蒙彩衣的反扑。 鹰刀昔日初遇蒙彩衣时,曾在天魔宫山下城镇的客店中和她交过手,而后两人又曾在忧雪山庄以媚术互相斗法,自然颇为了解蒙彩衣的武功底细。 蒙彩衣的媚术固然厉害,其内功更是阴柔坚韧,有若绵里藏针,和中土武林大开大阖烈日晴空般的内功心法大相迳庭,实在是另辟蹊径别具一格,即便是自己出其不意地偷袭于她,也没有一招成擒地必胜把握。 是以,他在出手之前,脑中早已算好若是这第一招无功而返,自己连绵不绝的后招便要卡死她所有躲避的方位,势必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制住她。 能否擒住蒙彩衣攸关自己的性命,可说是生死悬于一线之间,不容有失,对于这一点,鹰刀自然最清楚不过了。他左手这一扣在外人眼中看来只是一个引介“新婚妻子”给卓夫人的简单动作,但他全力以赴之下,左袖的衣袂居然无风自鼓猎猎作响,显然是真气盈体外溢之故。 卓夫人眼力极为高明,她一眼瞧见鹰刀行动有异,真气鼓动于鹰刀身躯三尺之内,仓猝之间不及多想一指便向鹰刀右肋穴道点去,真气自指尖激射而出有若实质一般,口中低喝道:“鹰刀,你想干什么?” 鹰刀早有防备,哈哈大笑一声,连踢两脚化去卓夫人指劲,身子一转,贴在蒙彩衣的身侧,左手已然扣住蒙彩衣手腕上穴道。蒙彩衣低叫一声,倒入鹰刀怀内。如此简单便能制住蒙彩衣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一声长笑方笑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化作惊愕,心知不妙。 果然,他暗运内劲将真气由蒙彩衣腕上穴道注入她的体内,居然没有引起对方的半丝反击,直如泥沉大海,倒似对方是一个没有半分内劲不懂武功之人。 鹰刀暗暗叫苦。连掀起头巾查看的力气都可以省去,就是用屁股去猜也能猜得到受制于自己的绝对不会是真正的蒙彩衣。这死婆娘果然诡计多端滴水不漏,在入大堂之前便找了一个替身来假扮自己,以免事发之后直接和自己冲突起来有所损伤。 难怪自入堂之后,无论群雄如何贺喜以及自己对她说话,她不是点头便是摇头害羞得跟小姑娘似的一个字也不说,想来是怕自己从口音中看出破绽。 嘿嘿,话也要说回来,若不是自己这些天来神魂不定魂不守舍,就算这假扮之人乔装得再巧妙,自己也一定可以从身形瘦胖等地方看出些端倪来,只可惜……蒙彩衣呀蒙彩衣,你真是算无遗策,连我连日来心情晦涩兼且大战在即情绪激荡,不会留意到身旁一些细节小事这一点也算到了,故而放心大胆地使用替身来假扮……不对,以蒙彩衣之机警灵变又怎么会害怕在事发之后和自己的直接冲突?必然是另有要事以致分身乏术不得不出此下策! 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鹰刀根本无法细想蒙彩衣找人乔装冒充的原因所在,因为卓夫人一指无功之后,飘身而上挟带着巨大真力的一掌已劈向鹰刀的面门。 卓夫人功力卓绝,这一掌劈来有若行云流水,身姿曼妙飘飘欲仙,充满着舞蹈的韵律,唯有首当其冲的鹰刀才能体会得到她这一掌真正的威力所在。 卓夫人这一掌真气凝成一线,自上而下依循着她的掌势斜斜劈向鹰刀,看似是一掌,实则暗藏着三重劲力,如怒海波涛一般后浪推着前浪,前一重劲力尚未及身第二重劲力便已铺天盖地而来。 劲气扑面呼啸而至,鹰刀只觉呼吸顿止,知道这一掌若是被她击中就算不死也要变成残废。只是自己左手扣着假蒙彩衣,右手连绵后招俱是用来防止蒙彩衣的反扑,此时才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不得已之下,鹰刀侧身向前,一拳击出,以体内天魔气和卓夫人硬拚一招,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他本身功力逊于卓夫人,此刻又是在准备不足下仓猝应战,况且还要分神去照顾身旁的假蒙彩衣,以免自己和卓夫人相斗的强大劲气殃及到她。 如此一来,高下立判。鹰刀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抛飞出去,跌在地上,右手更是酸麻难当劲力全失,仿佛它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已经消失无踪一般。 尽管鹰刀竭力维护,但卓夫人和鹰刀两人均为当世一流高手,两人互拚发出的劲力何等厉害,那假蒙彩衣一介纤纤弱质女流,又全无武功没有真气护体,在两股强劲内力相撞的余波冲击之下,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委顿在地,全身骨骼尽碎,胸前满是鲜血,呼吸微弱,眼见是不能活了。 当她倒在地上时,头上的红头巾已散落一角,容颜隐约可见,果然和鹰刀的推想无误,是个容貌娟秀青春可人的小姑娘,并非蒙彩衣本人。 鹰刀顾不得为这个无辜的小姑娘悲哀,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个翻身扑到她的身前,用身体挡住大厅中所有人的视线,快速地将红头巾重新蒙住她的面容,口中凄厉地喊道:“彩衣……彩衣……” 他装模作样地哀声叫唤两声,回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他通红着双眼望着卓夫人怒道:“卓夫人,就算我鹰刀昔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尽管冲着我鹰刀来便是,为何要杀我爱妻?” 鹰刀这一招乃是“混水摸鱼”之计,只有先将局面搅混,自己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他赌得便是蒙彩衣找人冒充假扮之事同样欺瞒了大堂中所有的人,因为如果不是事情紧急,蒙彩衣根本无须找替身假扮新娘。 故而,自己只有冒险一试,在撕破脸之前,先将火烧到卓夫人的身上,然后自己才能趁乱逃走。 蓦然的巨变果然惊呆了大堂中的群豪。他们均是九帮十三派中首脑人物,只听蒙彩衣一人号令行事,如今“蒙彩衣”骤然死于卓夫人掌下,一时间群龙无首场面混乱之极,有许多粗鲁性急的大汉已经愤然而起冲着卓夫人责骂起来。 群豪纷纷离座起立,将卓夫人一行人团团围住,只是慑于卓夫人武功卓绝,无人敢抢先动手。唯有几个心思慎密的人觉得事有蹊跷,但群情激昂之下,也不及细想,身不由己地加入群豪敌对卓夫人的行列。 眼见情势危机,卓夫人座下一个年岁稍长容貌秀丽的侍女呼哨一声,率领众侍女结成剑阵将卓夫人和卓思楚护在圈内,严阵以待,以防群豪的突袭,一时间大堂之内鬓影翻飞暗香流动,俱是芬芳馥郁的幽兰之气。 事情演变到现在,居然变成了九帮十三派和幽兰小筑两方壁垒分明的对峙局面,而趴伏在假蒙彩衣尸体之侧痛哭流涕的鹰刀倒像是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之人。 鹰刀一边眼泪与鼻涕齐飞,另一边却在肚中暗暗好笑。自己唱作俱佳才能换取如此有利局面,本该立即偷偷溜走才是,但是方才和卓夫人硬拚一记,已然受了内伤,右手到现在还无法恢复,仍然有少许酸麻的感觉,而且右胸经脉也有阻塞的现象,饶是天魔功神妙无方,一时半会间也不可能将阻塞的经脉打通。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6 。CO m 为今之计,莫过于尽量争取时间疗伤,然后在一旁煽风点火,将九帮十三派和幽兰小筑挑拨地动起手来,到那时,自己伤势已复,双方又是混战不休,自己便是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口走出去,恐怕也没有人来理会了。 他默运玄功,丹田内一股暖流直冲右胸经脉受阻之处,口中却越发地哀哀恸哭如丧考妣,哭到婉转处,其音高亢绕梁不绝,纵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不禁为之黯然同情。 人群之中,卓夫人眼波流转笑颜盈盈,并无惧怕之色。她自然知道死的并非是蒙彩衣,只是群豪愤怒之下众**攻声震百里,她便是有心辩白也是无从开口,好在群豪惧怕她的武功,个个都学足了动口不动手的君子风度,是以她并未将群豪的辱骂放在心上,反而时刻提防着人群外的鹰刀。 在卓夫人想来,只须自己骂不还口,群豪在没有回应之下必然觉得如此单方面的辱骂于人殊无意味无趣之至,很快便会偃旗息鼓罢口不骂了,到那时,自己再开口解释不迟。 谁知,群豪乃是帮会子弟出身,日常打交道的大都是市井之徒,这舌战的功夫也因此修炼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半刻钟时间过去,群豪不但没有停口的意思,反而越骂越勇,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更有甚者,一些轻薄之徒见卓夫人一行人个个如花似玉貌比天仙,卓思楚更是天下绝色艳冠群芳,言语中未免不清不楚起来,污言秽语甚为不堪。 卓夫人座下侍女正当青春年少,均是未嫁处子,兼且自幼长于幽兰小筑这幽密绝境,少有与人交往,哪里听见过这等洋洋洒洒的粗言秽语?登时一个个既羞且愤,胸中满是怒火,怎奈不得卓夫人号令,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开口回骂。不过就算是卓夫人准许回骂,她们又怎么比得过群豪的训练有素? 卓夫人耐着性子等了这许久,见群豪非但没有住口不骂的迹象,反而摩拳擦掌直眉竖目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大有将舌战进行到底之势,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帮乌合之众动手打架的胆量不大,嘴上的功夫倒是颇为精采,本来自己无须理会这些污言秽语,只当是耳旁风罢了,可眼见时光流逝,大好光阴浪费在这等无聊的口舌之争上,若是因此耽误了计划的进行便不好了。 自己这趟前来岳阳楼本是身负使命,代替蒙彩衣领导这帮白痴进行围剿天魔宫的计划,算算时间已近,再不当机立断阻止这场无谓之争,只怕于整个计划有碍。 计议已定,卓夫人长啸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柄乌金铸就约一尺三寸长的小剑高举过顶,喝道:“乌金血剑在此,见剑如见盟主!何人胆敢喧哗?” 这一喝蕴涵着内家真力,将大堂内众人的耳鼓震得嗡嗡作响。群豪为之所慑,不由自主地纷纷住口不言,眼神俱都望向卓夫人的右手。 只见卓夫人右手高举,衣袂拂动飘然若仙。白皙如玉的右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小剑,剑鞘之上镌着上古篆文“血剑”二字。 卓夫人盈盈一笑,右手食指一弹,一声龙吟,血剑自剑鞘之内弹出,悬于剑鞘半尺高的空中急转不休呼呼作响,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它托住一般,并不堕下。那出鞘血剑剑体古朴,色泽殷红宛若鲜血,隐有暗光流动,这等宝物便是想冒充也是冒充不来的,当世绝对找不到有第二柄血剑来。 正在此时,鹰刀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口淤血,右胸郁闷之气全消,已然打通了右胸受阻经脉。他见卓夫人一取出“血剑”便立时掌控住局面,群豪连屁也不敢放上一个,心知不妙。 事情很明显,九帮十三派和幽兰小筑都是参与某个秘密组织的盟友,这个组织以“血剑”为信物共谋密事。而卓夫人看来在这个组织中的地位颇高,得以手掌“血剑”号令群雄,代替不知所踪的蒙彩衣继续进行围剿天魔宫的计划。 鹰刀闭目一想,省悟到花溪剑派、蒙彩衣的九帮十三派、卓夫人的幽兰小筑必然都是这秘密组织的盟友,故而在这围剿天魔宫一役中可以通力合作互为犄角。 本来,鹰刀对蒙彩衣出卖自己和天魔宫的事只是推想罢了,但见到和花溪剑派颇有暧昧的卓夫人居然可以用所谓的“血剑”号令九帮十三派,那么蒙彩衣出卖自己和天魔宫的行径也就昭然若揭,无须再想了。 鹰刀心中大恨,却知道此时再不找机会逃走,等卓夫人稳住群豪之后,自己便再也逃不了了。他脚尖在地上一点,跃上半空,拔刀在手,一刀劈向兀自在卓夫人头顶滴溜溜转个不停的“血剑”,口中喝道:“卓夫人,还我彩衣命来……” 他这一刀大有道理。所谓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那“血剑”乃是至高无上的信物,不容有失,卓夫人在条件反射之下必然会投鼠忌器,先保住“血剑”不失,再与自己理论。 有了这一个短暂时间的缓冲,自己再逃相对来说便容易些了。更何况,自己口口声声为的是替蒙彩衣报仇,群豪在不明所以敌我难辨之下,一定不会贸然出手阻拦自己。 鹰刀这一刀事发突然纯属偷袭,卓夫人不及防备,等到她听到刀气纵横扑面而来之时,想要收起“血剑”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得“叮”的一声细响,鹰刀的刀气撞上空中的“血剑”,卓夫人内力一时接续不上,再也无法控制空中的“血剑”,竟被鹰刀一刀将“血剑”挑飞,如流星一般向大堂之外飞去。 卓夫人大吃一惊,想也不想便飞身向“血剑”追去,谁知她的身形刚刚跃起,便觉身后刀风大盛,原来是鹰刀合身而上,冲着自己连劈了惨烈无比势如疯虎的三刀。 卓夫人又气又急,身形顿挫。她腰肢摇曳,在刀气中穿梭扭曲,宛若无骨,险险地躲过鹰刀的刀势,口中厉声向群豪喝道:“你们站在那里发什么呆?还不替本夫人挡住鹰刀?”说话间,已踢出三腿一掌,略略逼退鹰刀半步。 由于事情变化得太过突然,群豪纵然因为卓夫人手持“血剑”之故不再对卓夫人一行无礼,一时间却也无法习惯卓夫人对他们发号施令,毕竟在半刻钟之前双方还是敌对的,可现在却要听从号令行事,这变化未免有些太快了。就在他们犹豫之时,鹰刀已和卓夫人过了十几招,而那“血剑”却早已茫茫渺渺不知所踪了。 鹰刀方才是占了卓夫人心悬“血剑”的便宜,故而能够和卓夫人平分秋色,他知道再拚下去必然不是卓夫人的对手。至此,他故意将刀势回收,佯装不敌,意图放了卓夫人去找寻“血剑”,那么卓夫人这一折一回寻剑的时间便是自己逃跑的良机了。放目整个大堂,除了卓夫人这超一流高手,真正能阻挡自己逃跑的人并不会太多。 果然,鹰刀稍露败象,卓夫人便连击三掌,掌风大盛,登时将鹰刀逼在下风。鹰刀暂采守势,让卓夫人觉得在短暂的时间之内并不能将自己擒住,那卓夫人便一定会舍自己而寻“血剑”。 他冷眼望去,果见卓夫人眼神频频望向“血剑”失落之处,脸色颇为焦急,心内不由暗喜自己狡计得逞。于是,他越发装疯卖傻披头散发,好似极为艰苦地应付卓夫人的攻势。 就在这时,眼前剑光闪动,一人从卓夫人身侧一剑向自己眉心处刺来,一把如黄雀初啼般清爽干净的嗓音响起:“鹰哥哥,休要伤了我娘……” 鹰刀身形一滞,心中凄苦万状。思楚,思楚,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向我刺剑了,难道你当真这般讨厌我吗? 忽闻窗外一声巨响,鹰刀眼睛余光所见,窗外漆黑的空中蓦然如鲜花盛放亮彻夜空。原来是一枝礼炮在空中炸响。在烟花绚烂之中,卓思楚的剑尖寒光凛冽,已然直逼鹰刀的眉间。 卓思楚这一剑刺来矫似飞龙翩若惊鸿灵动之极,速度快捷,角度刁钻,自下而上直指鹰刀眉间,剑尖颤动嗤嗤作响,乃剑气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实是最上乘的剑术。 鹰刀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一剑一般,竟然站住身形,垂下手中的大夏龙雀刀,只是怔怔地望着卓思楚如梦似幻般的眼眸,就像突然间失去了魂魄一样,口中喃喃低声叫道:“思楚……思楚……你……你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刹那间,昔日往事涌上心头,鹰刀只觉又是甜蜜又是苦涩。自从在幽兰小筑对思楚一见钟情,两人共同濯足清溪,两人共同在老树上赏月直到天明,自己便再也没有一天能将她忘怀,即便是和楚灵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是芊芊身死的那一夜之后,即便是她亲口告诉自己要嫁给荆流云,即便是她亲手在自己的右胸刺了一剑……思楚思楚,海誓山盟言犹在耳,你怎么能薄情如斯,伤我一次又一次? 一股深深的疲倦席卷而来。在这四面楚歌孤立无援苦苦挣扎之际,深爱着的女人却再度伤害自己,饶是鹰刀天生意志顽强,也不禁斗志全消,觉得人生殊无意趣乏味之极,倒不如索性死在思楚的剑下来得干净痛快。 一念及此,鹰刀脑中幻化出昔日和思楚在一起时欢快的情景,眼中俱是思楚天真无邪举世无双的绝世容颜,只当现在自己仍然和思楚一起徜徉在幽兰小筑的花前月下蜜蜜私语,哪里还有半分斗志?他想到美处,居然面露微笑胸中柔情无限。 倏忽之间,卓思楚手中长剑便已临近他的眉心半寸许处,剑气森然,刺激得鹰刀眉间肌肤隐隐作痛。鹰刀叹息一声,闭目坦然受死,心中却默默祈祷──芊芊、芊芊,我能和你重会于幽冥吗?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耳边却听到思楚闷哼一声,长剑骤然改向,剑锋险险地从自己的耳边滑过,连自己半根汗毛也没有伤到。 鹰刀大奇,睁眼望去时,一团白色的人影已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怀中。他左臂一紧,将人影抱住,只觉触手之处腰肢柔软异常,宛若无骨,一股淡淡幽香直冲鼻端,正是卓思楚。 卓思楚自跨入大堂以后,眼睛便没有一刻离开过鹰刀,旁人是哭也罢笑也罢,她全然不放在心上。鹰刀对她的视而不见固然让她心痛无比,可鹰刀抱着那“蒙彩衣”哀痛欲绝的模样却更让她心酸难过。后来,她眼见鹰刀渐渐不敌自己的母亲,便有心帮助鹰刀脱逃。 于是,她故意一剑刺向鹰刀,因为她知道鹰刀手中的奇形长刀锋利无比,武功又比自己高,只须轻轻一刀将自己的兵刃削断,便可手到擒来将自己拿住,那时便可以挟持自己充当人质了。 由于卓夫人就在身旁,她这一剑一点也不敢徇私,以免被卓夫人从中看出端倪。谁知,自己一剑刺去,鹰刀不但没有举刀来削自己的长剑,反而完全放弃了抵抗闭目受死。她这一剑去势甚快,仓猝之间已无法变招,别无他法之下只得强行逆转真气,手腕一抖,硬生生改变长剑刺出的角度。 将真气逆转运行乃是一门极为高深的功夫,若非内力极深,强行为之必然深受其害,轻则经脉堵塞身受内伤,重则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 是以,当她强行逆转真气改变剑势时,胸口蓦然间一阵剧痛,不由闷哼一声,如遭重锤撞击一般,喉头一甜已然吐出一口鲜血来,登时间,天旋地转,手足酸软毫无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便倒。 鹰刀左臂紧紧搂住卓思楚,右手长刀一划,将抢上前来的卓夫人拦住,低头望着卓思楚胸前白衣上斑斑血迹,眼中深情似海、殷殷关切的眼神,略一思索便已明白了她的苦心。 他一阵心痛,低声道:“思楚……你……你痛不痛?你……这是何苦?” 卓思楚强颜一笑,待要开口说话,却牵动体内伤势,胸口仿佛被万针钻刺一般剧痛难当,几欲痛得昏死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痛楚道:“我……我不痛,鹰哥哥……你抱着我,我……我好开心……上次,上次在小花溪的事,我……我没有……没有对不起你……” “你不要说了,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是为了你娘对不对?”鹰刀轻轻将她的身子移到身前,左手却搭在她的腰间要穴上,将体内天魔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内助其疗伤。 在鹰刀想来,卓夫人和花溪剑派订有盟约,以思楚和荆流云的婚约当作条件自然是想当然尔。而在芊芊身死的那一夜,思楚阻止自己杀荆流云也必然是受人胁迫所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还是深爱着思楚,重要的是思楚不能有事。 天魔气神妙无方,对治疗内伤更是颇有疗效。卓思楚只觉一股暖流涌入自己体内,徘徊在自己胸前,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方才如万针钻刺的痛楚也渐渐减弱。 她摇了摇头,急道:“不是的,我不仅仅是为了我娘才那样对你……那一晚,还有……还有许多人跟在你身后,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如果……如果你杀了荆流云,你……你就活不了了……我……我是为了你……”由于有鹰刀的天魔气给她疗伤,卓思楚不但痛楚大减,连说话也没有方才那般吃力了。 这一番话登时将鹰刀惊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回想起来,那一夜实在有许多的诡异奇怪之处让人起疑,但自己心疼芊芊之死,平日里根本不敢仔细去想,只怕触碰到心中最痛的那块伤疤。现在听了卓思楚的说话,那一夜不合理的地方不由一一隐现启人疑窦。 其一,思楚的出现太过巧合。其二,荆流云如何得知思楚会跟在身后?其三,蒙彩衣和荆流云为何非要将杀荆悲情的罪名嫁祸到自己的头上,随随便便地找个替死鬼岂非更干净爽快毫无后患?是巧合?还是蓄意? 若是巧合自然无话可说,但若是蓄意为之,那就很值得推敲了。其四,若是果如思楚所说,那一夜跟在自己身后的还有许多人,那他们为何不一刀将已重伤的自己杀了?难道是故意放自己一条生路?他们为何要故意放自己走? 再度联想竹林夜战荆流云属下流云三十六骑“无极剑阵”那一夜,荆流云是不是当真那么笨,居然因为胆小而不敢杀已耗尽真力的自己? 享誉江南的“花云双剑”难道真的是胆小之徒?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莫非是在演戏?故意给自己造成无处藏身的恐怖气氛,逼迫自己非要和蒙彩衣结盟,远赴川西天魔宫? 鹰刀头脑高速地运转起来,将所有的疑问、线索都整理出来,再通过蒙彩衣这一条线将这些疑问、线索串接起来,渐渐地,一个巨大无比的阴谋慢慢在眼前浮现。 蒙彩衣在天魔宫山下的小店中袭击自己,并告知出身于花溪剑派,引起自己的好奇心。 然后,通过她师妹──整天戴着金色面具装酷的美少女刺客──对自己的追杀,逼使自己前往小花溪。 接着,在小花溪将杀害“荆悲情”的罪名栽到自己的头上。本来,到这里为止,计划进行得都很顺利,却不料李龙阳为了救自己脱险居然出手挟持荆氏兄弟,这一来就打乱了计划的进行,其实,就算李龙阳不出手,花溪剑派也会很巧妙地将自己放走。 为了保证荆流云的安全,只有偷偷派遣高手跟随在自己身后好伺机救人,而思楚却因为和自己的特殊关系,自然是一个绝佳的人选。至于荆流云如何得知思楚也跟在身后,极有可能有人用暗号手势等外人无法得知的途径告知荆流云。再接着便是荆流云突起伤人,芊芊为救自己而死。 思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得不出手伤害自己,阻止自己杀荆流云。因为若是荆流云一死,花溪剑派众高手必然不会放过自己,即便是打乱整个计划也要置自己于死地。而思楚也因为他们窥伺在旁,无法对自己明言。 花溪剑派的势力遍及江南各地,自己被若儿所救之事必然无法瞒过他们。蒙彩衣找到自己之后,努力游说自己和天魔宫侯嬴合作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将自己骗到川西。 后见自己不为所动,便通知荆流云来对付自己,给自己造成江南已无处容身的印象。荆流云果然不辱使命,居然用牵机剧毒伤了若儿,逼得自己非上天魔宫找解药不可。 于是,自己便只有乖乖地到忧雪山庄去和蒙彩衣、侯嬴订立盟约,踏上了西去巴蜀远赴天魔宫的道路。至此而止,尽管整个计划出了许多纰漏,可最终的结局还是如他们所愿──以背负着杀人罪名的自己为旗号,名正言顺地进军天魔宫。 之所以选中自己当替罪羔羊只有一个原因,自己是灵儿的情人,紫衫逍遥王楚天舒的乘龙快婿。楚天舒必然由于自己的关系无法出面阻止此事。没有楚天舒在一旁束手缚脚,剿灭天魔宫一事对于筹划已久的花溪剑派来说易如反掌。 但是,他们显然低估了楚天舒与自己的智慧。自己折返江南一招,登时将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破,所有的计划几乎功亏一篑。 一招不成之下,他们另施狡计。利用自己和侯嬴对蒙彩衣的信任提出所谓“全歼花溪剑派”的计划,将天魔宫的精锐自川西引到洞庭,意图通过天时地利的绝对优势一举击溃天魔宫精锐。虽然不能全歼天魔宫,但天魔宫的精锐之师尽没,天魔宫便成了疥癣之痒,对花溪剑派统一江南之势已毫无阻碍无关痛痒了。在整个阴谋之中,荆悲情生死之谜并不十分重要。生也罢,死也罢,只要今夜洞庭湖一战天魔宫大败,花溪剑派和蒙彩衣属下九帮十三派及幽兰小筑的势力便会掌控整个江南,无人再能攫其锋芒。而从目前看来,只怕他们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恨只恨自己如此愚蠢,居然成了他们的一个帮凶…… 将整件阴谋推想明白之后,鹰刀既悔且恨,几乎无地自容。尽管他也知道被人如此利用并不能全怪他,可只要一想起楚天舒对他殷殷期待的眼神,他就羞愧难当。 正在这时,耳中听到卓夫人一声娇喝道:“鹰刀!你莫要再做困兽之斗了,只要你放了思楚,归顺于我‘血剑盟’,当可饶你不死!” 说着,她又焦急地向卓思楚叫道:“思楚……思楚……你没事吧?娘这就来救你了……” 原来卓夫人方才见卓思楚一剑向鹰刀刺去,不但角度刁钻,去势极快,而剑中所藏的剑气更是强盛之极,实在是极高明的一剑。而那时鹰刀在卓夫人的掌逼之下败势已成,思楚那一剑只怕鹰刀再难躲过。 岂料鹰刀好似另有魔功,在那种劣势之时反而突露微笑,说不出的诡异,卓夫人心觉不妙待要抢前时,变化已生,思楚居然莫名其妙的负伤跌入鹰刀怀中。 究竟是母女情深,卓夫人见女儿在鹰刀的怀中扣为人质,哪敢妄动?只得出言恐吓鹰刀,希望鹰刀能将卓思楚放了,可她又哪里想得到卓思楚是自愿为质以助鹰刀脱逃? “血剑盟”?鹰刀心中一动。以卓夫人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也要听命于“血剑盟”盟主号令行事,这“血剑盟”的盟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鹰刀毫不理会卓夫人的话语,低声对怀中的卓思楚道:“思楚,你不要说话,所有的事我都已明白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我一直误解了你。你现在伤势颇重,我无法照顾于你,我先将你交给你母亲……” 说着,他转头扬声对卓夫人道:“卓夫人,我这就将思楚交给你,盼你能好好照顾她……” 他话未说完,卓思楚已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急道:“鹰……哥哥,你只有将我挟持作人质方能……方能逃走,你……” 鹰刀微笑着冲她摇了摇头,爱怜地伸手将她额上散落的一缕发丝重新理好,并不说话。卓思楚伤势过重,若是自己和她一同逃走,必然会耽误了她疗伤的时机,只怕会使她有性命危险。此番能明白到思楚对他的真正心意,对他来说已是心满意足,又怎么会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冒险? 卓夫人听了不由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好,只要你放了思楚,什么都好商量……”说着手一挥,座下两名侍女便快步奔到鹰刀身前,去扶住气虚力竭的卓思楚退回卓夫人身旁。 卓思楚仰头望向鹰刀,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决绝,看到了一种无畏,看到了一种不屈,立时知道鹰刀已立下死志,决心顽抗到底永不退缩。 蓦然间,她鼻子一酸,流下泪来,心中道:“鹰哥哥,你若是死了,思楚绝不独活,即便是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我也要陪在你身旁……” 卓夫人伸手一搭卓思楚的脉门便知她受伤甚重,她快捷地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给卓思楚服下,并运功发掌在卓思楚背上轻轻摩挲,以助药力挥发。 过了一会,卓思楚脸上渐现红晕,卓夫人方放下心事,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以后只需好生调养,内伤便会无碍了。 她转过头,笑吟吟地说道:“鹰刀,既然你放了思楚,归顺了我‘血剑盟’,过往种种是非,我们便不再追究……” 鹰刀长啸一声,打断卓夫人的说话,笑道:“卓夫人,只怕你有些误会了,我鹰刀可没有归顺你们的打算!” 尽管卓思楚早已了解鹰刀的心意,可亲耳听见鹰刀如此斩钉截铁地表白心迹,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绝望。她抬眼望去,却恰巧与鹰刀望过来柔情似水的眼神相遇,两道目光立时纠缠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第五章 智战群雄 明月依旧在。可今夜过后,自己是否依然能够看见这纯净无暇、清辉淡洒的月光?自己是否依然能看见思楚绝世的风情,绰约的风姿? 鹰刀淡淡一笑,徐徐地将目光从卓思楚绝世无双的脸上收回。对于他来说,只要明白了思楚真正的心意,即便今夜战死在岳阳楼也是无憾了。 直至此刻,他才深深了解到原来自己是如此深爱着思楚,这种爱早已根植在自己的心灵最深处,和自己的灵魂紧紧纠缠在一起,无分彼此。 尽管鹰刀此刻等于陷身在绝境之中,动辄便是丧身当场的格局,但是他却觉得隐隐有着一股强烈的斗志和信心在支撑着自己,此时的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的自己都要强大,胸中澎湃着前所未有的盎然生机。 刹那间,鹰刀的气势攀上了颠峰,充满自信的微笑,坦然无惧的眼神,高傲不屈的头颅,这一切都显示出他要以手中的大夏龙雀刀来作奋力一搏的决心。 卓夫人见鹰刀断然拒绝归顺血剑盟的提议,她不由眉头一皱,看了看身旁委顿在地的卓思楚,再看看鹰刀,心中甚是担心鹰刀在女儿身上另外做有什么手脚,如下毒、种蛊什么的,否则这鹰刀岂能如此好心将女儿轻易便还给自己? 黑道中人的手段千变万化诡异非常,莫要着了他的道也不知道。而且,眼前的鹰刀在前一刻还是疯疯癫癫缩手缩脚,此刻却好像吃了什么大力丸兴奋剂一般,精神百倍神清气爽一派一流高手风范,和刚才不可同日而语,莫非他果然练有什么古怪的魔功不成? 看来,还是要小心提防着这小子,免得在阴沟里翻了船,惹人笑话。 她在心中暗暗狐疑,脸上却冷冷一笑道:“鹰刀,你究竟想怎样?难道你不怕死吗?” 鹰刀嘻嘻一笑,道:“我当然怕死。老实说,如果你们有诚意一点,来个三顾茅庐什么的,说不定我马马虎虎地也就加入你们血剑盟了。但是我只要一想到加入你们血剑盟之后,便要和你这种年纪一大把了,还自以为年轻漂亮卖弄风骚的老妖婆一同共事,只怕我天天都要做恶梦……要我过这种日子,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他既然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抛却了一切的负担和牵挂,昔日嘻笑怒骂肆无忌惮的无赖性格便又重回身上。这些日子以来,鹰刀一直心事重重郁闷不堪,一是无法把握和蒙彩衣合作的前途所带来的迷惘,二是伤害楚灵所带来的歉疚和不安。 这两件事如同两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使得他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可如今,事情的发展已经证实了自己的预感,蒙彩衣果然出卖了自己和侯嬴,大错已经铸就,他反而放下了心中的负担。因为现在并不是后悔的时候,自己真正应该做的是应付眼前的危机。 大堂之中俱是江南白道武林中的大豪、精英,卓夫人更是超一流高手,如果想从这种强敌环伺的绝境中逃出生天,不但要有敏捷的身手、顽强的斗志、超人的智慧,更要有死中求活悍不畏死的勇气和命运女神对自己的眷顾。 世间的事往往很奇妙,怕死的人也许死的更快,将自己置之死地有时反而能继续生存下去,这是鹰刀在经历过无数次危难绝境之后所得来的最宝贵经验。 当然,不怕死并不是指傻乎乎地去送死,只有运用自己的智慧,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条件,才是正确的策略。鹰刀之所以讥刺卓夫人正是为了要将卓夫人这最大的强敌激怒,一个愤怒的人往往是最容易犯错误的。 卓夫人怒极反笑,她脸若寒霜,笑声之中的寒冷残忍之意使得坐在她身旁的卓思楚心凉似水,如坐冰窖。鹰哥哥,你为何要激怒我娘?难道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卓思楚痴痴地望着鹰刀,眼中柔情万丈、悲苦无限,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卓夫人冷冷笑道:“鹰刀,我见你是个人才,故而不忍心杀你,希望你能弃暗投明,彻底与黑道势力决裂,加入我方阵营。谁知你不但执迷不悟自甘堕落,还出口伤人。嘿嘿……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了!” 她话音未落,右手一挥,灌注全身真气的长袖已笔直地袭向鹰刀的面目,正是她的绝技“流云飞袖”。 卓夫人这一招是含怒出手,澎湃的真气犹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将过来,衣袖尚在一丈开外,螺旋型的真气已如利刀一般切割至鹰刀脸上的肌肤,而鹰刀周遭的空气也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卓夫人流云飞袖所蕴涵的阴寒真气抽空,使得他呼吸顿时一滞。 但鹰刀早有准备。他长笑一声,天魔气在体内高速运转涌动如潮,脚尖在地上一点,踢向卓夫人攻来的一袖,两股劲气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却见鹰刀怪叫一声,身子如利箭一般向后飞掠而去。原来他并未和卓夫人硬拚,而是使个巧劲,借助卓夫人流云飞袖一击之力向后飞退。 他在飞行的途中,手中长刀猛然一刀划向身旁支撑岳阳楼的长柱,口中狂叫道:“老妖婆,今日我鹰刀落在你的手中必然是有死无生,既然如此,我就毁了这岳阳楼,大家同归于尽!哈哈……” 大夏龙雀刀斩金削玉锋利无匹,当日连天魔宫禁地厚达几尺的石门也能攻破,更何况岳阳楼中一人合抱、木质结构的长柱? 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朱红色的粗大柱子已被鹰刀一刀断为两截颓然倒下,将柱子旁边的几桌酒菜压在柱下,一时间桌椅支离破碎,盏盘酒菜俱都摔落在地上,狼藉一片。 所幸当时在座的均是武林好手,一见事情不妙纷纷跃离座位躲避这飞来横祸,但在措手不及之下也闹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臭小子,你疯了?要死就好好去死,干嘛拉我们下水……” “小王八蛋,老子不将你大卸八块,老子就不姓周……他妈的,居然把老子五十两银子一件的长袍都弄脏了。来来来,有种的就不要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下来跟老子大战三百回合……” “早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没想到比我想像的还要下流,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这小子这么下流,大伙儿也别讲什么江湖规矩了,一人一刀将他剐了算了!来呀,大伙一齐上呀……” “龟儿子的,大爷还没有喝够哩,就哭着喊着要大爷送你上路……他娘的,大家也别客气了,一起上去一人一指头把他捏死算了,也省得大爷看到他的苦瓜脸就生气……” 就在群雄错愕愤怒的一瞬间,鹰刀身若鬼魅忽闪忽现,手中长刀已接连砍断了四根长柱。 好在这岳阳楼构造精奇鬼斧神工,更兼支撑楼顶的长柱有四五十根之多,砍断四根并不能导致整幢楼顶坍塌,但是四根长柱所支撑之处的天花板摇摇欲坠尘土飞扬却是难免。 对于鹰刀的无耻行径,大堂内群雄愤怒之极,人人口沫四溅义愤填膺,动作快的,已经取出兵刃冲上前去攻击鹰刀。而卓夫人一击不成之后,不意鹰刀竟然有如此疯狂之举,微微一怔之后,待要再度追击鹰刀,却见眼前人头涌动满是群雄愤怒的身影,哪里还有鹰刀的存在? 鹰刀心内暗暗得意,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自己功力稍逊卓夫人一筹,若是和她单打独斗,时间一长必无幸理。 所以,自己要想避开这最大的强敌,必须要将整个局面搅混。激怒卓夫人的目的就是要卓夫人含恨出手,一击而出不留任何余地,自己只要躲过这一招,卓夫人在后继无力之下,必然无法将自己缠住。而后砍柱子激怒群雄来攻击自己,看似是凶险万分,实则却要比和卓夫人单打独斗安全许多。 因为群雄分属各帮各派,短时间内定然无法组织好阵形做到攻守兼备,联手夹击自己,反而会乱成一团,互相制肘互相牵制,减低攻击的效率,最妙的还是能将卓夫人挡在外边,使她在群雄的阻扰之下难以攻击自己。 鹰刀展开天罗刀法在群雄包围之中腾挪闪躲轻松自如。天罗刀法本就是一门以守为攻适合于混战的刀法,是无双府鬼王晁功绰特别为门下弟子所创,有利于弟子们在黑道势力互相倾轧的混战中保命争雄,往往能够以一当十。 这天罗刀法鹰刀自幼便已练得纯熟无比,一招一式顺手拈来,再加上他手中大夏龙雀刀锋利无匹,体内天魔气纯正雄浑,攻敌或许不足,但凝气护体不让群雄的真气伤害己身却是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群雄的兵刃一递近他的身前,便被他随手一刀削断,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竟然无法伤他半根汗毛。因此,尽管群雄人势众多,但鹰刀在人群之中左冲右突指东打西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写意挥洒自如,居然无人能攫其锋芒。 相反的,群雄这一方面却被鹰刀牵着鼻子走。鹰刀出现在何方,群雄便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聚在何方,看上去刀光剑影拳打脚踢热闹非常,实质上却没有半丝效果。由于人群太过拥挤,手脚受缚无法施展,功力差些的,难免会错手伤及自己人,故而常常会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哎哟!……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不长眼在我后背上砍了一刀?别让我逮住,让我逮住的话就有你的好看……” “姓周的!你他妈的是不是人?前几天我只不过偷偷摸了一把你老婆的屁股,没想到你居然跟我玩阴的,趁这个时候用剑来招呼我的屁股……正所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哎哟!你……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不就是摸你老婆的屁股吗,你还真跟我拚命呀……什么?你到今天才知道我摸你老婆的屁股……” “前面快让开……前面快让开,我……我收不住了……吁!还好钱兄的身手好,闪得快,否则这一剑就要刺到你……咦?我的剑上怎么会有血迹?哎呀,原来是李老弟,我可没想到你会躲在钱兄的后面,真……真是对不住……”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求求你们了,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我……我还没有娶媳妇呢,我们刘家祖宗八代一脉单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如果死了就后继无人……还推?你他妈的再推,我就跟你玩命了,实话告诉你,我刘家兄弟五人号称江南五虎,太湖一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哎哟,不好意思,说漏嘴了……” 鹰刀手中应付着群雄来自各方的攻击,但心神却在留意远处卓夫人的动向。他知道,片刻之后卓夫人必然会因忍受不了这等乱糟糟的场面而重新出手对付自己,所以一定要在这一段有限的时间内筹划一个逃出岳阳楼的方法,否则自己必死无疑。 他仔细观察四周状况,心中已有定计。门窗皆非逃走的最佳路径,因为这种地方都会有重兵把守,无论守卫之人武功高低,只须略略阻挡片刻,卓夫人便能快速赶来将自己截住。 要想逃离此处,唯一的方法便是甩开卓夫人这最具威胁之人,从她万万想不到的地方逃走,那就是──往楼上突围! 人类的思维经常会出现一些死角,他们有时或许会看得清楚很远的事物,或许能将某个计划计算地非常缜密,但往往会忽略近在眼前的漏洞,而这个漏洞便是死角。 就眼前而论,不设防的楼顶便是卓夫人思维的死角。整个岳阳楼的门或窗都布满了重兵以防范自己突围逃跑,可偏偏没有人在二楼设防,那是因为卓夫人的思维出现了两个错误:一,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在百多人的包围圈中逃脱;二,她认为被困在围墙中的狗只会钻洞,却想不到逼急的狗也会跳墙。 岳阳楼依水而建,自己只要能摆脱卓夫人冲上顶楼,然后从楼顶跃入洞庭湖,那时卓夫人就是大罗金仙也拿自己没办法,只能干瞪着眼睛目送自己和她说再见了。 计议已定,他长笑一声,大声喝道:“不陪你们这些蠢材玩了,我鹰刀去也……胆敢阻挡者死!” 说毕,身子忽地高高跃起,手中长刀高举过顶斜斜一刀向前劈下,体内天魔气破体狂涌而出。只见一道灿烂绚丽的刀光闪过,首当其冲的几人立时被鹰刀的刀气所伤,横七竖八摔倒在地,血流如注,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显然伤势极重。 鹰刀这一刀刀气纵横当者披靡,强霸威猛之势尽显,使得群雄为之胆寒不已,身不由己地后退几步以避锋芒。鹰刀哈哈大笑,手中长刀又连劈几刀,继续向前攻去,身子也一步步稳稳地向前方移动。 他选择的方向是岳阳楼的正门,因为他要给卓夫人造成一个从正门突围的假象,好将卓夫人引到自己身前。 如果鹰刀此时立刻跃起,冲破头顶的天花板向二楼突围而去,相信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尽管这个想法极为诱惑,可鹰刀却不得不放弃。 因为他知道,如果此时就往二楼突围,的确无人能够阻挡,但同样的,卓夫人也能毫无阻挡地立刻冲破天花板向二楼追去,以她的身法之快,自己未必能将她摆脱。 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是将卓夫人诱到身前,自己才能向二楼逃逸。此时的卓夫人以为自己选择的突围方向是正门,可当她逼近自己前来阻挡时,自己却骤然改向,向楼上逃跑,这肯定会让她措手不及,想也不想便会紧随着自己向楼上追来。 但由于自己抢了先机先行一步,可以居高临下攻她一刀,将她逼回地面。而等她再度追来时,自己早就利用这一点点的时间差到达顶楼跃入洞庭湖远走高飞了。 果然不出鹰刀所料,卓夫人见鹰刀手中长刀大开大阖,一步步向正门攻去,口中不由冷笑一声道:“鹰刀,你以为能逃得了吗?还是乖乖地给我留下来吧!” 身子轻轻一晃,如利箭一般急速向鹰刀掠来,飞行中的她长袖飞舞身姿曼妙,神态悠闲之极,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鹰刀会逃出这天罗地网。 卓夫人脚尖在群雄的肩膀、额头上稍一借力,便轻松越过阻隔在她和鹰刀之间的人潮,凌空虚渡飘然而来。她人尚在五丈开外,右手屈指一弹,右手小拇指上的碧玉指套利箭一般向鹰刀的胸前激射过去。 鹰刀冷眼觑见一道碧影破空而至,心念一动,手中长刀一刀劈去,却骇然发现自己虽然已将碧玉指套拦腰劈为两断,但指套上所蕴涵着的一股阴寒之极的真气却沿着刀身而上,直攻自己右手手腕上的脉门,自己不防之下,竟然险些受其所制。 好在天魔气神妙无方,对任何入体的异种真气具有极强的排他性,卓夫人碧玉指套上的阴寒真气一触及脉门大穴,便被体内的天魔气逼出体外。 想当初鹰刀初习天魔气时,全身的内力已被卓夫人震散,等于是一个毫无内功的废人,可尽管如此,震散在四经八脉之中无法凝聚的真气依然和天魔气互相冲突排斥,险些令得他走火入魔疯狂而死,从这点可以看出天魔气追求的是毫无杂质的纯洁,凡外来的真气必然会被其强霸的排他性所排斥。 但卓夫人的阴寒真气也非等闲,饶是鹰刀的天魔气反应迅捷,却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手腕脉门处一片寒冷如冰酸麻难当,长刀几乎把持不住堕下地来。 鹰刀心中大惊,这种藉着凌空飞物也能传达真气的神功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之极。 鹰刀还没有从震惊之中解脱出来,一股沛不可当的压力已扑面而来,卓夫人修长如玉的手指渐渐在自己的眼前扩大,急速点向自己额前眉心。 鹰刀屏息后跃,避开锋芒,提气凝神戒备,准备和卓夫人硬拚一刀,然后借劲上跃击破头顶天花板跃上楼顶逃生。 忽然,眼前景象又起变化。只见卓夫人的身影围绕着自己旋转,衣袂翻飞飘然如仙,袖底纤指如玉,幻化出千百个指影笼罩住自己全身上下,点点指影淹没了自己的所有视线,教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最令人难受的是,卓夫人的阴寒真气也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挤压过来,使自己如坐冰窖,呼吸困难胸中郁闷之极。 鹰刀眉头一皱,大喝一声道:“卓夫人,且看我这一招!”身子腾空跃起,手中长刀光华大盛,犹如冬日骄阳月夜流星一般,一刀劈向虚空,刀气破空之时竟隐约有风雷之声,正是他的绝招“日薄西山入”! 强盛至极的惊人刀气自大夏龙雀刀的刀尖狂涌而出,撕碎眼前的点点指影,撞上一股轻柔的劲气,两股真气在空中交会,发出一声闷响。 原来,卓夫人突见鹰刀的刀气大盛,刀尖光华涌现,便知这一刀是鹰刀全身功力所聚,怕自己“漫天碧影兰花指”的刚硬指劲难以匹敌,便缩指回袖,以一记“流云飞袖”来抵挡。以柔制刚才是应付这种威猛刚霸的刀气的不二法门。 鹰刀一刀劈去,只觉刀气所触之处如中败革,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着力的地方很是难受,心中不由一紧,知道卓夫人手法巧妙,用柔劲化解了自己充满霸气的刚猛一刀。 正在此时,眼前指影又现,卓夫人在用流云飞袖化去自己一刀之后,玉指又自袖中袭出,中宫直进点向自己眉心。 鹰刀的刀势已然用老,此时变招已经来不及了。但他应变能力极快,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向后急扑,右脚脚尖却运劲猛然踢向卓夫人的手指。 指脚相触,一股大力涌来,使得鹰刀加速了堕地速度。在下堕的途中,鹰刀只觉右脚脚尖一痛,一阵细微的痛楚蔓延全身,显然是自己在仓促变招下,脚劲不敌卓夫人的指劲,脚趾骨裂了。 但鹰刀却不怒反喜。因为卓夫人的指劲越是厉害,自己越是能够借其劲力上跃,突破天花板登上二楼逃生,而且,卓夫人和自己硬碰一记,招数用老身形受阻,必然在短时间内无法调整身法拦截自己。 他顾不上右脚的疼痛,在堕地之前用手中长刀在地面上一点,身子巧妙的一个转折,已将方才头下脚上的下堕之力转化为上跃的动力急速向天花板激射而去,速度之快犹如天际流星。 “多谢卓夫人相送,鹰刀去也……”鹰刀长笑一声,手中长刀奋力一挥,头顶的天花板立时被他击破一个大洞,他的身形笔直地往洞口穿射过去消失无踪。在消失之前,他向远处深情凝望自己的卓思楚微微一笑,眼中柔情无限,似乎在劝慰她无须为自己的安危担心。 卓夫人由于和鹰刀指脚相交一记,劲力反挫之下,身法一滞略退半步,待发觉鹰刀击破楼顶天花板消失时,方知中了鹰刀这小混蛋的奸计。想也不想便脚尖一点,追着鹰刀的身影而去。 她的身形刚刚自洞口穿射而出,便觉一记凌厉的刀风掠来,且听得耳旁鹰刀贱贱的笑声:“嘿嘿……早就知道你这老妖婆胸大无脑,果然不出我所料,居然真的跟着来了。如果你还想留着你那颗臭头吃饭的话,还是乖乖地给我下去吧……” 原来,鹰刀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洞口旁,笑吟吟地一刀向自己劈来。 卓夫人大惊失色。此时她的身子才探出一半,双脚并未踏足实地,而且她刚刚从楼下跃上来,劲力已成强弩之末,在准备不足之下要想轻易躲过鹰刀这居高临下预谋良久的一刀,除了立即顺势回落一楼之外,实在别无他法。 真是不甘心呀!己方人多势众,自己的实力又比他高出一截,却依然被这臭小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处处落在下风。鹰刀这小子狡计多端,应变迅捷……此子不除,他日必成祸患! 卓夫人心中大恨,却也只能无奈地使个千斤坠,将身形顿然下挫往一楼堕去,以躲避鹰刀这一刀的锋芒。尽管她变招极快,可还是觉得头顶一凉,平日用来束发的一枝翠玉钗被其削为两断,满头的乌发顿时披散下来。 被逼退回一楼的卓夫人长发四散神情懊恼地抬头仰望破了个大洞的天花板,心中又羞又怒。羞得是自己纵横江湖几十年,弄得这般狼狈还是生平第一遭;怒的却是明知鹰刀这小子就在楼上,可偏偏自己没有办法追上去将他拿住。 卓夫人武功虽高,却不是应变的长才。她站在当地思虑片刻,方才向周围群雄喝道:“你们留下十几个人分布在这岳阳楼左近,监视鹰刀的踪迹。特别是岳阳楼一带临近的水域,要多加派些船只人手巡逻,莫要教他自水路逃跑了。鹰刀此人奸狡无比诡计多端,记住,只要有任何一丝异常情况便要出声示警,到时我自会前来增援。其他人等各回自己所属帮会,协助进行剿灭天魔宫事宜……好了,都散了吧!” 卓夫人血剑在手,群雄自然听其号令行事,当下纷纷遵令四散而去。须臾之间,原本热热闹闹偌大一个岳阳楼人去楼空,空空荡荡,整个大堂之中只剩下幽兰小筑卓夫人座下十余名侍女拱卫在卓思楚的身旁。 卓思楚见鹰刀在这等劣势之下也能安然逃脱,心中欣慰无比甚是高兴,只觉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唇角不禁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但她一转眼望见卓夫人冷然立于大堂中的身影,连忙敛去笑容,生怕被其发觉自己暗暗欢喜的心情。 人手安置妥当之后,卓夫人叮嘱手下侍女要好好保护卓思楚。随后,她长袖一挥卷起身旁一张椅子向天花板的洞口掷去,自己却往洞口之侧掠去。当椅子从洞口穿射过去时,她一掌击破楼顶,另开了一个大洞穿洞而出。 有了方才受挫的前车之鉴,她自然怕鹰刀故伎重演,拿着大刀在洞口等着自己伸头一刀,所以她多了个心眼,用椅子作饵吸引鹰刀的注意,自己却声东击西从别的地方开辟上楼的路径。这也算得上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吧! 木屑四溅尘土飞扬中,卓夫人已悄然登上二楼。她凝神静气谨防鹰刀这阴险小人暗中偷袭,但良久过去,并没有半分动静。她定了定神,游目四顾,却赫然发现二楼之上除了地板上破开的两个大洞及自己扔上来的一张椅子之外,一切都秩序井然,哪里还有鹰刀的影子? 莫非这小子在三楼?卓夫人再度确认二楼中没有鹰刀之后,身子便向三楼掠去。这一次,她并没有多作停顿,而是全速上掠。因为她想到一种可能──岳阳楼临洞庭湖而建,此时的鹰刀又怎么会这么笨留在楼中等死?只怕现在已经跳水逃生了。 正在这时,她的耳中猛然听见楼外一丝细微的水花声传入耳内,接着便听得有人在大声警示道:“有东西落水了,大家快搜……莫要教鹰刀给逃了……” 卓夫人大喜,身子一折返身往楼底掠去。脸上笑容满面,口中喃喃道:“鹰刀啊鹰刀,就知道你会借洞庭湖水遁而逃……可你万万不会想到此时的洞庭湖已全盘掌控在我的手心,湖上舟船密布,戒备森严。特别是岳阳楼附近一带,就是连根针掉入水中也休想逃过我的眼睛……嘿嘿,这次看你还能跑去哪里?” 一阵微风掠过,卓夫人几个起落,已掠出岳阳楼,往出声示警之处飞行而去。 可令卓夫人没有想到的是,当她掠出岳阳楼之后的不久,一条人影却从三楼楼顶的一块牌匾后翻身跃了出来。只见他手持长刀,浓眉星目,面带一丝懒洋洋的笑容,好似天下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正是本该水遁而逃的鹰刀。 原来,当鹰刀逃至二楼一刀将卓夫人逼回一楼大堂之后,便飞掠上三楼准备自三楼露台跃入洞庭湖中逃之夭夭。但是,在最后的关头,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猛然想到这看似是非常安全的水遁大计在此时也许并不安全。为了围剿天魔宫,整个洞庭湖早已控制在血剑盟的手中,可以想见的是,此时的洞庭湖上舟船来往尽是血剑盟的人,自己在这个时候水遁实在和送羊入虎口差不了多少。 岳阳楼外笼罩于深深暮色中的洞庭湖在月光的辉映下是如此的平静,不时跳动着片片粼光,诱人之极。但鹰刀知道,只要有一丝半毫的微小动静都无法瞒过守候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敌人。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在这种追兵在后危机四伏的时候,一般人早已凭着人类求生的本能,不加思索地跳入水中逃生了,但鹰刀居然能临危不乱,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水中潜藏着的危险,强行抑制住跳水逃生的冲动。 这不仅仅是鹰刀智慧的表现,更体现了鹰刀经过千百次生死考验之后所得到一种可贵的经验。那就是,越是危急的时刻越不能狗急跳墙,而要三思而后行,因为这种时候你每一次错误的决定都可能要你的命,让你不会有机会犯第二次错误了。 鹰刀略一思索,将身上早已破污不堪的大红新郎服脱下,包裹起身旁的一张椅子扔下楼去,自己却翻身上跃,躲在楼顶的一块大牌匾后面。这叫做调虎离山之计。 果然,当椅子落入水中时,便有人扯着嗓子示警了。鹰刀偷偷从牌匾后望出去,只见楼下水域已被舟船围了个水泄不通,船上的灯光将整个水域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便是只苍蝇也难逃他们的眼睛。 鹰刀嘻嘻一笑,望着楼下越聚越多搜寻自己踪影的船只,知道自己的狡计大功告成,达到了吸引敌人注意力的目的,便翻身从牌匾后跃了出来。 “现在我就是大摇大摆地下楼,相信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拦了吧?”鹰刀得意洋洋地飘身向楼下掠去。 当他来至一楼楼梯的转角处时,却一眼瞥见一楼大堂中幽兰小筑的众侍女结成剑阵护卫在卓思楚的身旁。剑阵中,卓思楚精神萎靡脸色苍白软软地坐在地上,一袭白衣胜雪。 鹰刀心头一热,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将她搂在怀中,从此后不再分开。但是,理智却告诉他,这么做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踪给敌人知道,到那时,自己将再也没有先前那么幸运,能逃出这天罗地网了。 思楚,你等着我,终有一日我们会再度重逢,我们会重新聚首,当那一天来临时,我将紧紧拥抱着你,没有任何力量能将我们分开,我们将一生一世都厮守在一起,不再分离。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有天上的明月给我作证!思楚,你等我…… 鹰刀痴痴地望着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心中柔肠百结,几度欲转身离去,可脚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一般,无法移动分毫。分离是为了将来更好的聚首,可当分离的时候来临,才觉得离开心爱的人是如此的难。 终于,他咬一咬牙,狠下心肠下定决心离去。他转过身子,飘身至岳阳楼临街的一扇窗前,先偷偷观察了一下楼外街道,发觉果如自己所料,静悄悄地没有任何人迹。想来,他们的主力大都集中在洞庭湖,陆路上的防守相对来说并不严密,有些疏漏懈怠。 但鹰刀并不大意,先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向窗外扔去。碎银击中远处街边的一棵大树,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什么人!?”几条人影从暗处飞射出来,往大树旁急速掠去。鹰刀微微一笑,趁着他们在树旁搜寻,无暇顾及这边的短暂时间,轻轻从窗口翻身出岳阳楼外,几个纵跃,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尽管鹰刀已成功逃离岳阳楼,可前方依然是荆棘重重。如今,血剑盟的势力已遍布岳阳、洞庭一带,孤立无援的鹰刀究竟能否逃脱敌人的魔爪?没有人能知道。 天上的明月清冷依旧。 岳阳楼灯火阑珊。 一切都重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黑暗之中却似乎隐隐飘浮着一种危险的气息,令人为之心悸不已。 第七章 秀水战云 岳阳,秀水驿。 秀水驿原本是一处驿站,它北倚长江,南靠洞庭,凡北上中原的客商旅人都须停靠此处作为中转站,凭借渡船渡过宽约百丈的长江北上。 故而,这里逐渐发展成为一处初具规模的小市镇,南北杂货聚集在这里的市集中待价而沽。 一条宽约十丈的官道横穿秀水驿的市集,过了市集之后便分成两条岔道。一条北上平安渡,是乘船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另一条东进岳阳城。 秀水驿一带颇多低矮的丘陵和错综复杂的小河道,山峦起伏流水淙淙,正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地形。 侯嬴和杨四站在距离秀水驿约八里远的一处小丘陵上,远眺过去。 只见整个秀水驿在蔼蔼暮色之中一片宁静,低矮的房舍重重叠叠一片连着一片,似乎永远望不见尽头一般。秀水驿内漆黑一片,既无阑珊的灯火,又无喧闹的人声,情形极为诡异。 一阵山风呼啸卷来,将两人的衣袂刮得猎猎作响,一股寒意从衣裳的缝隙中侵进体内,令人不寒而栗。 侯嬴深锁眉头,叹息一声回头道:“你怎么看?” 杨四抬头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明月,也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这秀水驿乃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聚集之地,就算交换买卖货物的市集已经关闭,但驿内的酒楼、客店及妓馆却正是经营的黄金时间,是不可能这么早就关门大吉的。但是,我们眼前所见却是一片黑灯瞎火,连半丝灯光人声也没有,唯一的解释便是如今的秀水驿中已经被某个大帮会所控制,所有的人都被严令不得喧哗外出。嘿嘿……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如今在秀水驿内等待我们的很有可能是花溪剑派的伏兵!只要我们的脚一踏上秀水驿的土地,我们面临的将是一场异常艰苦的血战!” 侯嬴的拳头蓦然握紧,指节被握得咯咯作响。他喃喃道:“难道,我们真的被蒙彩衣这贱人给出卖了吗?还有鹰刀这贼厮……早在忧雪山庄和他们结盟时,你便曾提醒我他们不可信任,只可惜我一意孤行,现在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呀!” 杨四苦笑一声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要说后悔,我也实在后悔当日在天魔宫中时不该撺掇你出兵围剿花溪剑派……不过,蒙彩衣对我们的背叛已经昭然若揭毋庸怀疑,可鹰刀是否是同谋还有待商榷,毕竟他也曾经警告过我们尚须谨慎四字……” 侯嬴怒道:“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好话吗?我们不但错信了鹰刀,也错信了楚天舒那老贼!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楚天舒身为白道至尊,又怎么会帮我们天魔宫?很明显,楚天舒当日上天魔宫说站在我们这一方完全是诱敌之计。我们正是信任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出兵围剿花溪剑派,谁知……唉!我们怎么会这般蠢,居然会去相信一个白道中人?” 杨四眉头一皱,欲待再辩,可一想之下,觉得侯嬴正在急怒攻心的时候,自己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听得进去。 于是,他话锋一转道:“掌旗使,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杀出重围,保存我们天魔宫的实力。如果这次我们全军覆没,那么花溪剑派在江南将再无拮抗之辈,整个江南都将是他们的天下了。到那时,我们天魔宫在川西的百年基业势将断送在我等手中,我们死后拿什么面目去见教中的列祖列宗?” 虽然已近寒冬,但杨四的这一番话却使得侯嬴的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嘶哑着嗓子颤声道:“你说得是!如果今日这一仗我们败了,我们就是千古罪人,死后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对了,趁着他们此时还没有发动攻势,我们须得快速后撤,这才有逃生的希望。” 说毕,手一挥招呼传令兵过来,准备发出撤退命令。 杨四连忙阻止道:“且慢!如果我所料不差,在我们的后方必定有断我后路的大批敌军在虎视眈眈,如果我们撤退的话,岂不正好堕入他们的囊中?我们要想从这包围圈中安全逃脱,绝对不能后撤,只能前进!” 侯嬴惊叫道:“前进?”前方摆明有花溪剑派近万名战士埋伏在秀水驿,继续前进和送死又有什么区别?侯嬴大为不解。 杨四侧身面对着前方看似宁静实则杀机四伏的秀水驿,沉吟半晌,方道:“当前的形势对我方极度不利。前有花溪剑派的伏兵,后有未知敌人的封堵。兵家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前方花溪剑派是我们已知的敌人,按我们多日来的观察判断,花溪剑派的总兵力大约有万人,再加上蒙彩衣在岳阳的援兵,合计也不过万五到万八人,是我们总兵力的三倍有余。而后方敌人,我们不但不知道他们的确切兵力,也不知他们兵力的布署、阵形的分布等等各种情况,此乃兵家大忌。这是我选择前进而不是撤退的原因之一。” “原因二,行军打仗就和与人以武争雄一样,最忌士气低落信心不足。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未战先退的举动,等于明示了己方的实力不如对方所以才怯战而逃,这势将影响我方战士的士气,导致军心涣散,并鼓舞了敌军的士气。在这种状态下再回过身来与身后未知的敌人争斗……嘿嘿,其后果可想而知。”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前方秀水驿花溪剑派采用的是伏兵战术,既然称为伏兵,只有我们懵然无知地掉入他们的陷阱,被其攻个措手不及,他们的伏兵战术方能收得奇效。可是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埋伏在秀水驿,如我料想不差的话,很有可能就埋伏在秀水驿街道的两旁。如此一来,反而对我方有利,我们完全可以因势定计,灵活的调整战术制敌先机!” “花溪剑派以为我们一定会中他们的计,一定会像个傻瓜一样静静地等我们完全陷入他们的埋伏圈之后才发动攻势,岂料我们却是有备而来,到时只须出其不意地主动攻击他们,他们在措手不及之下必然会乱了阵脚……嘿嘿,他们的实力绝对占优又怎样?只要我们策略正确,行事妥当,不但可以顺利脱逃,说不定还可以将他们闹个灰头土脸!” 杨四的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楚,对敌我双方形势判断地极为准确,精辟之极,的确不愧为天魔宫的超级智囊。 他的容貌长相平凡普通,身材矮胖,光从外形看来,应该将他打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扔进人堆里用放大镜也找他不到的那种类型,平日里的所行所为也从不显山露水,竭力将自身的真正实力掩藏起来,很少有令人注目之举。但是在今日这危急之时,只有他才能保持冷静,客观的判断分析敌我间的形势。 月光之下,峥嵘尽显的杨四,面容还是如往常一般老实和憨厚,身上的衣饰还是如往常一般朴素和平凡,但在侯嬴的眼中,却看到了杨四微眯着的眼睑下潜藏着一双如大海般深沉的眼睛,在眼睑偶一开合之时所闪耀出的光芒是如此的睿智和凌厉! 与此同时,他矮胖的身形陡然之间居然隐隐让人觉得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不动如山,渊停岳峙。 侯嬴心中暗暗叹服不已。他脸容一整,抱拳躬身施礼,向杨四虚心道:“先生所言,令我茅塞顿开。我身为一军之统帅,不辨敌我间的形势,只知鲁莽行事,如果不是先生提醒,竟险些再次陷我军于绝境死地之中,我侯嬴实在是羞惭欲死……你不但救了我,更救了教中众战士几千条人命呀,请受我侯嬴一拜!”说毕,便欲拜下身去,却早被杨四一把扶住。 杨四道:“掌旗使言重了!大家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同门弟兄,何须客气?我只不过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再说,我们仍然身处险地,这次能不能最终成功脱逃还是未知之数,现在说这种话都还太早了些……” 侯嬴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反省之前所犯的错误,冷静下来,尽最大的努力将教中这几千兄弟全都带回天魔宫去。在这之前,我刚意识到已经遭人出卖之时,羞愧之下又怒又急,充满了挫败和绝望的负面情绪,只觉得天昏地暗四面楚歌,虽然由于身负统帅之责下了撤退的命令,可实际上自己心中的生机已绝,早已不存活命的希望,一心一意想与敌人拚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但是,经过先生的一番教诲,我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嘿嘿……我天魔八旗子弟勇冠当世,焉能屈服于花溪剑派这跳梁小丑的区区诡计之中?” 杨四激赏地望着侯嬴,笑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便该当如此!用失败的教训来鞭策自己,面对逆流绝境绝不气馁……” 侯嬴能如此迅速便从失败和挫折中重新站立起来,实在令杨四安慰不已。而这也恰恰正是侯嬴的优点,也是让杨四觉得自己值得辅助他成就无上霸业的原因之一。 人之一生的际遇变幻莫测,一定会有高潮也会有低谷,犯错和失败都是难免的,但是如果经历了一次重大失败便再也不能站立起来,是万万不可能成为领袖群伦的英雄人物的,只有勇于面对失败和错误的人才能从失败中接受教训,才能避免犯同样的错误,才能以更大的勇气和实力重新站立起来! 所有能成为不败英雄的人,都是因为在这之前他们都曾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 现在的侯嬴或许稍嫌稚嫩了些,在很多方面都有着欠缺和不足,但是杨四深深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经过困苦磨练和危难雕琢之后的侯嬴,势将成为当代黑道之枭雄,武林之魔君! 天魔宫长老会中那些老家伙垂垂老矣,唯一能将天魔宫重新发扬光大之人除了侯嬴,再无他人。不为其他,就因为侯嬴有着能勇于面对失败的天赋特质。 每一次的磨难都将是你成长的催长剂,天魔宫的未来就掌握在你的手中,请好好的加油吧!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当看到你君临天下威霸四方的天骄雄姿时,将是我一生最值得骄傲的时候。到那时,天下间又有谁能够阻挡你的无敌之势…… 蓦地,杨四的脑际闪过一个身影──鹰刀!对,正是鹰刀。在自己所见过的人中,只有鹰刀能威胁到侯嬴。相对来说鹰刀比起侯嬴更具个人魅力,身上的特质更趋完美,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胸无大志没有野心,而且感情太过丰富细腻。一个本身就胸无大志没有野心的人又怎么能期望他成就一番无上霸业?除非是赶鸭子上架,为形势所逼。 杨四暂时挥去心中想法,接着道:“掌旗使,那么你将使用什么战术去突破花溪剑派的埋伏圈,带领我们逃出生天?” 岳阳城。 岳阳知府府衙的地窖中,鹰刀悠闲地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壁,手中怀抱着一坛美酒放怀畅饮。 他功聚双目,原本陷落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的地窖立时隐约可辨起来。 这间地窖阴暗干燥密不透风,一道石制台阶自上而下从窖门处延伸下来,地窖宽阔各七八丈,约莫一人多高,宛若一间地下室。窖中储藏有百多坛产自各地的美酒,分列于地窖两旁的木架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杂物。 酒坛上布满了尘埃,显然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了。不过,这也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因为江南的气候湿润潮湿,如果要保证储藏中的美酒不变质,没有必要的话,最好不要频繁地进出地窖,以免室外潮湿的空气侵入。之前鹰刀之所以要选择此处藏身,也正是了解到这一点才会毫不犹豫地进来的。 回想起来,从岳阳楼到府衙,虽然中间只隔了三五条街道,直线距离不过半里之遥,可这一路过来却整整花去了近一个时辰。如果是放在平时,瞬息之间便可以轻易跨过这段距离,但是在今夜,鹰刀甚至觉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府衙而且没有暴露自己的行迹已经算是非常侥幸了。 当鹰刀费尽心力,避开血剑盟的侦查网,终于翻过府衙靠街的围墙,落入花园中之后,他不禁微笑着长出一口气。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自己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一小半,血剑盟再厉害,也绝料想不到我会躲在岳阳知府的府衙中吧? 不过仔细想来,血剑盟虽然势力庞大,光光浮出水面的帮派就有花溪剑派、幽兰小筑及蒙彩衣属下的九帮十三派,台底下未知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帮派与帮派之间的协调性不够,导致自己有机可乘。 否则的话,别说逃到此处,恐怕连岳阳楼也无法逃出。 在这地窖中躲他个三五天再出去,相信危险性一定会降低许多。因为到那时,大局已定,天魔宫就算不全军覆没也会元气大伤,血剑盟一定会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衔着侯嬴的尾巴直逼川西。那么,留守在岳阳的人就只剩下些打扫战场的本地帮会或者官府了,届时自己就是大摇大摆地走在岳阳城的大街上也没什么大碍了。 想到这里,鹰刀的心中再度泛起对天魔宫的负疚感。如果不是自己……唉!现在再来后悔又有什么用?大错已经铸成,还是想一想该如何补救吧!为今之计,只有竭尽所能逃出岳阳,然后再想法子对覆灭在即的天魔宫加以援手才是正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手中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闭目调息起来。在岳阳楼和卓夫人及群雄一战,并顺利躲过血剑盟的侦查网潜至这暂时安全的地方,都已经使得他有一种心力交悴之感。 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中,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疏忽,因为只要有一步走错便会落得败亡的命运。这种步步惊心的局势,就算鹰刀的神经是钢铁铸就的,也是需要一点放松回气的时间的。 再加上,刚才和卓夫人这种超级高手过招,那绝对是一种难得的经验,对鹰刀武道的修行有着极大的裨益。这也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很快的,鹰刀神游物外,深深地陷入冥想之中。 蓦地,一阵细微之极的响声从地窖之外传入耳中,将鹰刀惊醒。鹰刀凝神细听,却是两人的足音快速地向地窖走来。 这么倒霉?这地窖在平日就是半年也不一定会有人来瞧上一瞧,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差得没话说。鹰刀暗叹一口气,功聚双目四顾之下,总算发现放置酒坛的木架和石壁之间有一道狭长的缝隙勉强可以藏身,他想也不想便闪身躲了进去。 身子刚刚伏低,便听得地窖厚重的门被掀了起来,月光从门外直射进来,将门前的石阶四周照得如霜雪一般清亮。鹰刀转头看去,只见闪进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子身穿着一件韭黄色儒衫,鹰鼻俊目身材高挑,长得倒是一表人材。而那女子也是颇具姿色,身上披着一件金色锦裘,烟视媚行袅袅娆娆,眉目之间的春情掩藏不住。 两人的身形一进地窖便迫不及待地相拥在一起。那男子口手并施,在那女子的娇躯上四处游走,没多久,两人急促的喘息声便回响在地窖之内。突然,那女子猛的一把推开男人娇嗔道:“死鬼,门……门还没有关好,莫……莫要被别人发现了……” 那男子嘻嘻一笑,轻佻地在那女子高挺丰满的胸脯上捏了几把,直捏得那女子两腿发软,眼中春潮氾滥几乎要喷出火来,方才回身去将窖门关起。 地窖重又陷入黑暗之中。但此时的地窖绝不如先前的那么阴冷如冰了,相反的,在某个角落中正燃烧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热情。 粗重的呼吸和娇喘声交织在一起,令得整个地窖温暖如春。 鹰刀的肚内不由暗暗好笑。这一对狗男女还真懂得挑地方,居然知道选中这块宝地偷情,看来人的生理需求冲动起来,连脑子都灵活许多,只是白便宜了自己,免费看一场热火朝天的好戏。 就在那对男女难解难分之时,鹰刀又听见了门外一道沉重的脚步向地窖走来。鹰刀一怔,怎么会这般巧?这地处府衙偏僻角落的地窖,在今夜居然如此吃香,是个人便想往这儿钻? 鹰刀不由可怜起那对依旧沉浸在情欲之欢中,只顾欢娱不闻窗外事的野鸳鸯来。他们多不容易呀,好歹逮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热乎热乎,好温暖对方寂寞空虚的肉体,谁知……唉!人生第一恨事,春梦了无痕呀! “吱呀”一声。地窖门已被打开,淡淡的月光挥洒进来,在今夜第三度光顾这曾经寂寞了许久的地窖。 听到地窖门开启的声响,地上那对抵死缠绵热情如火的野鸳鸯方才知道有人要进地窖,一时间都慌了手脚,乱作一团。这二人手忙脚乱整理衣物时哆哆嗦嗦的模样,比起方才脱衣时的快捷灵敏真是有天壤之别。 鹰刀依然悠然自得地躲在酒坛架子后面,满心期待着一幕“捉奸”好戏粉墨登场。因为,他从来人沉重的脚步声可以听出,此人下盘漂浮不稳,显然是一个不通武功之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前来取酒的知府府中的家人奴仆之类的人物。虽然,此时已近初更,过了晚膳时刻,这时前来地窖中取酒未免有些怪异。 果然,一盏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丁”字的红灯笼从地窖之外探了进来,将门口的石阶照得雪亮,来人缓慢地跨入地窖,一身青色仆服,黑黑瘦瘦白发苍苍,原来是个老仆人。 眼看着**即将败露,那男人眼露凶光,向那女人打个手势要她先觅地躲藏,自己却并不穿衣,就那么**着上身,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闪身躲在石阶尽头拐角处的黑暗中。匕首刃口的寒光似雪,显然,他想杀人灭口。 鹰刀眉头一皱。这么阴险下流?偷偷情,搞搞别人的老婆,这件事本来就不够光彩了,但鉴于他是个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自控能力比较差,只要不是**,男女双方都是你情我愿的,外人也不好过于责怪。 但是这小子的所作所为也太不地道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被暴露,居然想杀人,这种事只要是个人看到了都会火冒三丈!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 鹰刀手指一用劲,劲力勃发,轻易地从酒坛的坛口上掰下一小块陶片扣在手中。只要那男人一有异动,他便准备用手中的陶片当作暗器,弹射过去点了那男人的穴道。 那老仆人提着灯笼一步一顿地从石阶上走下,战战兢兢的模样不但令躲在暗处预谋杀人灭口的男子大感不耐烦,便是鹰刀也觉得知府让这风烛残年的老头在深夜时到这么偏僻的地窖中取酒,未免太不人道了。万一一个失手……老人家摔坏了没什么关系,可惜的是那一大坛好酒。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把声音:“福老爹……福老爹……”显然是有人在叫那老仆人。 被唤作福老爹老仆人听到叫声,站住身形,回头扯着嗓子答道:“我在酒窖里,有什么事吗?……这帮兔崽子,什么事都要找我老人家,也不怕把我累死……”他嘟嘟囔囔地向上走去。 “福老爹,老爷叫你取‘瀑雪流香’招待客人,你老人家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人已奔到了地窖门口。 福老爹哆哆嗦嗦地答道:“取酒自然是要到酒窖来了,难不成到厕所里去取吗?” “你老人家糊涂了?‘瀑雪流香’这种上等美酒早两年就搬到库房的密室中珍藏了,又怎么会放在这里?这次来的可是远从北方来的贵客,老爷很重视的,你这么折腾,耽误了送酒的时间,到时老爷怪罪起来,又要讨一顿骂了……你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随我一起去取酒……” 福老爹叹息一声,道:“唉,年纪大了,脑子都不好使了……对了旺儿,这次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老爷这么紧张,居然用他珍藏了许多年的‘瀑雪流香’来招待?”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小姐的丫鬟碧荷说起,说是从什么‘澜涛雅轩’、‘纵意山城’来的贵客……其中有一个人,长得像个公子哥似的斯文秀气,可是我被他看了一眼,却好像突然觉得有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了下来,全身冷得跟在冰窖里一样,他的眼光好像有什么法术……还有一个人……” 福老爹随着来人步出地窖,随手关上地窖门远去,地窖重又回归于黑暗寂静之中,只余福老爹和来人的交谈声远远传来。 听到他们的交谈,鹰刀心里不由打了个突,恨不得立时将他们抓回来细细盘问。 “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都是中原武林中独霸一方的名门宗派。但这两大门派一为白道大阀,另一为黑道霸主,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势力,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并同时南下岳阳和岳阳知府混在一块? “澜涛雅轩”何家乃是古都洛阳的名门望族,以买卖珍宝古玩起家,任何一件宝物经过“澜涛雅轩”鉴定过是真迹正品的话,立时身价百倍,可说是古玩界的至尊泰斗。而在武学方面,家传的澜涛剑法更是名震武林。其剑势重攻不重守,大开大阖有若使刀,和时下武林中崇尚攻守兼备中庸之道的一般剑法大为迥异,再以长六尺宽五寸的无锋巨剑配合使用,威霸之气尽显,实是武学上的异数。 这一代“澜涛雅轩”的当家主是何劲松,但在武林中风头最劲名声最响的却是他的长子,身为“四大名剑”之一号称“澜涛公子”的何暮迟。 而“纵意山城”却是以河北巨盗人称“枪霸”拓拔展翼为首的黑道宗门,打家劫舍贩运私盐无所不为。拓拔展翼以手中一杆丈二红枪称霸河北二十年,无人敢攫其锋芒,其名为“纵意八十针”的枪法更是武林一绝。 以重达三十斤长一丈二尺的红枪来施展如绣花一般绵绵不绝、小巧细致的枪法,这对一般人来说绝对是无法想像的。 但是,拓拔展翼却可以。这不仅仅说明了拓拔展翼的真气已达到了收发自如运用于心的超强境界,更说明了他对“枪”这种武器的物理特性的掌握已到了颠峰极境。 他们到岳阳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特别是这天魔宫和血剑盟的大战一触即发之时?鹰刀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近几十年来,以长江为界的江北武林局势极为错综复杂,原本被誉为武林正宗的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秉着清净无为的佛道宗教思想,渐渐淡出争夺势力的舞台,超然物外。 取而代之的是被时下武林称之为“江北八阀”的新兴势力控制着整个江北地区,“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正是江北八阀之一。 与江南武林天魔宫或者花溪剑派一派独大的局面有所不同,江北八阀势力均衡割据一方,互相之间虽然偶有争端,但极少有大规模的冲突发生。 不过,这并不表示江北八阀的宗主们都是些不吃荤的和尚,都是世界和平的爱好者,而是形势所制不得动弹。因为大家实力相当,如果自己贸然挑起争端与另一大势力争斗导致自身实力下降,那么最有可能的结局便是被窥伺一旁的其他六大宗门连骨带皮一起吞并掉。所以,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家里好。 但是,鹰刀在今夜却听到了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联袂下江南造访岳阳知府。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本身就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江北八阀的各大势力实力相当,无论哪两派联盟,对其他六大宗门都将是巨大的威胁。由此看来,江北武林的势力版图即将随着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庄的结盟而重新划分了。 然而,这位名唤丁盛年的岳阳知府只是一个地方行政长官,他有什么魅力,居然能令得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千里迢迢地南下和他会面?其中必有蹊跷。 鹰刀沉吟半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到这次血剑盟围剿天魔宫的计划中,官府在暗中支援一环,不由恍然大悟。 莫非,血剑盟又将有什么大计划要行动了?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明悟,或者说是一种直觉。 销魂蚀骨的呻吟声再度响彻整个地窖传入鹰刀的耳内。原来是那对热情如火的野鸳鸯一见危机过去,便爱火重燃。鹰刀轻轻叹息一声,对他们舍生忘死肆无忌惮的精神着实佩服万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身法催运至极限,如同鬼魅一般从酒架后滑出,掠向地窖的大门。 当听到他们二人的喘息声逐渐急促加快,即将进入爱欲交融的极乐颠峰,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时,鹰刀迅速地拉开地窖门穿射而出。 明月照大地。真不是一个刺探敌情的好天气呀!鹰刀抬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摇了摇头。他先跃上身旁一棵大树上,观察了一下府衙内房屋建筑的布局。 见前后共分为三进建筑组群的府衙灯火通明,廊间屋角偶有身穿甲胄的军士在巡夜,尤以应该是作为饮食起居之地的第二进建筑组群中穿梭巡视的军士最多,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丁盛年和澜涛雅轩纵意山城会面的地方一定就在其中的某一间屋子。 鹰刀并没有忘记他自身仍然处在一个被追捕的境地,然而想要知道血剑盟下一步计划的冲动和好奇盖过了一切恐惧。 地窖处于府衙的西北角,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花园过后便是一组应该是丁盛年内眷居住的房屋组群。 再过去,便是定为目标物的第二进建筑群了。他脚尖在树上一点,如大鸟一般向前斜掠过去,穿过小花园,向上一纵,轻易地攀住房屋的檐角翻上屋顶。 从地窖旁的大树到丁盛年家眷居住的房屋组群,这远远十多丈的距离几乎是瞬间即至。 他轻轻趴伏在屋顶上缓缓移动,在移动的过程中,提聚了全身的功力将耳目的灵觉发挥到极限。 因为他知道,他所窥伺的对手并不是普通的武林中人,而是出身于“江北八阀”的超级高手,只要有一丝疏漏,都会引起敌方的警惕和怀疑,到那时,只怕自己便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月光洒落下来,将屋顶映照地如白昼一般。鹰刀皱了皱眉,停止了自己愚蠢的做法。要想在这种地方隐藏行迹的确是太困难了,况且从这边的屋顶望过去,虽然能看见对面房中的人迹走动,却不可能听得清对面的说话,这对自己所实行的“偷听”大计并没有实质上的帮助。最好是想办法冒充奴仆直接潜入对面的房舍。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鹰刀俯头看去,见一个白发老仆手中端着一道托盘,慢慢行走在穿向对面房屋的回廊中,盘上装有时鲜水果,正是先前入地窖取酒未得的福老爹,想来是给对面送水果。 鹰刀大喜,暗叫一声天助我也。他游目四顾,见并无他人,而负责巡逻的军士还远在另一方拐角处,一时间无法监视到此处,便飞身下去,掠至福老爹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笑唤道:“福老爹……” 福老爹一惊,转过身子看着鹰刀奇道:“你是谁?怎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鹰刀一指点中肋下穴道软倒在地。鹰刀左手一托接住福老爹手中的水果托盘,右手已拎住福老爹瘦小的身体向后飞退消失在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鹰刀身上穿着他从福老爹身上剥下来的衣裳,手中托着水果托盘,脸上带着贱贱的微笑,屁颠屁颠地向对面房屋走去。 秀水驿。 长达三里,宽阔的长街在秀水驿的市集中向前延伸。街道两旁的酒楼、店铺、妓馆等屋舍在夜色中静穆着,没有了昔日的繁华,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整个秀水驿都像是一个被世人遗弃的角落,鸡犬不闻寂无人声。酒楼店铺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偶尔发出几声“沙沙”细响,更增添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之色。 天地间一片死寂。但空气中却隐隐浮动着一股沉重的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力。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沙,整条长街黄沙漫漫,使得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的街景立时朦朦胧胧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长街尽头的一家楼高两层,名为“忘忧居”的酒楼中,荆流云双手背负在身后,脸色凝重地站立在二楼窗口默然不语。如果他此时的神情被鹰刀看见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在鹰刀的心中,荆流云一直是一个平庸猥琐、冲动莽撞、说话行事不经大脑的白痴型人物。可是,此时荆流云的眼神阴狠决断充满杀伐之气,神情镇定自若,肩背挺直如枪,浑身洋溢着一种惊人的气势,和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大相迳庭。 难道,这才是“花云双剑”之一荆流云的真正面目吗?难道,他平日里所扮演的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纨裤子弟形象,全是一种迷惑他人的手段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此人不但演技绝佳,其深沉隐忍的城府和心计更是深不可测。 “掌门,天魔宫在前方近八里处的小山谷中已经停留了将近半个时辰,一直没有任何异动……莫非,他们猜到我们会在秀水驿设下埋伏故而裹足不进?”黑暗中,一把粗哑的嗓音响起,打破了沉静。正是身形肥胖的吕东城。 荆流云并不回头。他冷笑一声,淡淡道:“秀水驿是北上中原最主要的渡口之一,在荆州、岳阳一带,除了长江上游距离此地八十里之遥的风陵渡之外,没有别的渡口有如此规模,乃是客商旅人云集之地。这么热闹的地方又怎么会如此静寂无人?只要不是笨蛋,必会对现在这种状况的秀水驿起疑心……天魔宫屯兵山谷不进秀水驿,正说明了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遭到蒙彩衣的背叛,中了我们的计了……嘿嘿,到这时才明白过来不嫌太迟了吗?他们远离川西本土,孤军深入秀水驿,陷入我们的包围圈中,兼且外无援军实力又远远不如我们,这一场仗不用打也知道是我们赢了。唯一的悬念只不过是我们能否全歼这批天魔宫的菁英!” 吕东城也笑道:“老爷子这一手耍得实在是漂亮,让人心服口服。今夜一战之后,整个江南都将是我们花溪剑派的天下了,呵呵!” 荆流云傲然道:“爹爹向来算无遗策,区区天魔宫也敢和我们争锋真是不知死活!不过,这次若非蒙彩衣从中出了大力,我们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引天魔宫入毂……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鹰刀,如果没有他的精采配合,事情进行得也没有这般容易。总之,这一次乃是皇天祐我,天赐良机。巴蜀乃天府之国,富户百万,只要拿下天魔宫,控制了整个巴蜀,不但能从各大商家手中抽取大量的税银,就是将浙东私盐运进巴蜀贩卖这一项,我们花溪剑派就能赚个盘满钵满。有了这笔巨额进帐作为强大的经济后盾,我们就可以挺进江北,逐鹿中原了。” 荆流云这一番话语,不但表明了花溪剑派之所以对天魔宫志在必得的原因和决心,也表明了花溪剑派欲图称霸整个中原武林的野心。 而这美好蓝图的构画者,正是荆流云口中的“爹爹”,吕东城口中的“老爷子”──原花溪剑派掌门荆悲情,从两人对话的口气中可以知道,本该死在鹰刀刀下的荆悲情正隐身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看来,鹰刀和楚天舒并没有料错,死在鹰刀刀下的或许是阿猫阿狗,或许是世上任何一人,但绝不会是真正的荆悲情。 吕东城“嘿嘿”陪着荆流云笑了两声。以他的圆滑世故,在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忘记跟在主子的屁股后面摇几下尾巴,这正是他之所以能在花溪剑派中立足二十余载屹立不倒的致胜法宝之一。 他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道:“掌门,既然天魔宫已经知道我们在秀水驿伏击他们,他们还会送上门来送死吗?” 荆流云眼中突现凌厉之色,仿佛如刀光闪现。他静静地道:“我之所以要将整个秀水驿弄成这般看似死寂无人的模样,正是特意暴露我们伏击他们的用意,希望对方能意识到我全军埋伏在长街的两侧,好知险而退向后撤军。这样一来,他们在士气受损的状态下回撤,骤然遭遇到蒙彩衣九帮十三派在他们后侧及两翼的伏兵,必然会阵形大乱溃不成军,然后我们再衔尾而上给对方致命一击。这样做不但能最大限度的重创天魔宫,达到全歼敌军的效果,更重要的是可以保全我花溪剑派的实力,将我们的损伤减低到最低限度,我们还要去接收天魔宫在巴蜀的地盘呢,没有大量的人手怎么可以……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重活脏活就让蒙彩衣的手下去做好了,我们只要能舒舒服服地享受胜利的果实便行了……” 吕东城脸色一变。和这种人共事可千万要打起精神呀!在这一刹那间,他有着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他悄悄地在荆流云的身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笑道:“高,实在是高!掌门这招借刀杀人之计果然高明之极,既不用自己出力又能取得最大战果。高!” 荆流云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尚未敛去,便听得长街的另一端突然有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在这静夜中尤显刺耳。他脸色骤然变冷,侧脸望去,只见在黑暗中,一名身形颀长的白衣骑士缓缓策马踏上长街,白衣骑士手执一杆绣着一朵巨大火焰的大旗,旗帜随风飘扬猎猎直响。 好个天魔宫,居然不退而进?看来这一场硬仗是无法避免了。 荆流云叹息一声,回头冷冷道:“传令下去,准备行动!”他顿了顿,接着道:“听蒙彩衣说,天魔宫有一个超级智囊名叫杨四,其人身形矮胖。传我的命令,若遇此人,无论花什么代价也要立杀无赦,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让长老阁的‘天机组’专门负责狙杀此人!” 杨四?何许人也,难道比侯嬴还重要?吕东城一肚子的疑问,但他知道此时的荆流云心情不佳,还是少说几句比较妥当。于是,他答应一声,消失在黑暗中。 荆流云双眼紧紧盯着长街另一端缓缓前进的白衣骑士,呼吸骤紧,胸中的心跳也逐渐随着白衣骑士胯下骏马的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慢慢加快起来。 大战即将来临! 第一章 初战告捷 侯嬴手执天魔宫圣火旗缓缓策骑进入秀水驿。大战在即,可他的心中却极度的放松,心神晋入一个古井不波的境界,秀水驿中所有的一切都丝毫不差地映入他的心田。 长长的幽暗街道,街道两旁参差不齐、高矮不平的屋舍,屋舍间蜿蜒崎岖的小巷…… 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好似这里是一个被人废弃许久的集市。但是,他却知道,在这沉静的背后潜藏着无数的杀机,他的心灵甚至已经感觉到躲藏在屋舍、小巷、房顶、树木间的花溪剑派过万子弟压抑的呼吸和紧张的心跳声。 明月照大地。月光下的三里长街看起来是如此的短,轻轻一眼便能望见伫立在长街尽头处的“忘忧居”酒楼,若在平时,纵驰快马在短短的百息时间内便可以从长街的这一端奔行至另一端,但在今夜……每跨出一步都将是那么的艰难。 侯嬴在缓缓步入长街近一里处骤然勒马停住,胯下骏马仰天长嘶一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只见他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圣火旗往前方掷去,旗帜循着一个美妙的圆弧形轨迹,如飞鸟一般在空中滑翔而出,不偏不倚笔直地插入土地中。 微风卷来,大旗随风飘动。 与此同时,一声三短一长的号角声在秀水驿外响起,其声凄厉悲壮令人发怵,正是战斗的号角。大地蓦然震动起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步伐声如暴雨一般席卷而来,淹没整个大地。 近三百年来规模最大的帮派火拚大战终于拉开了它的帷幕。自此而后,历史的巨轮将整个中原武林推入了烽烟四起、争战不休的黑暗时代。 人流如潮水一般涌进秀水驿。由“独狼”万啸天暂领掌旗使的烈火旗居中,两侧由左手持长木盾右手持长戈的锐金旗层层保护。顷刻之间,人流已越过侯嬴单骑独立之处,将侯嬴裹入人潮之中。 “忘忧居”酒楼中,吕东城望着声势逼人的天魔宫战士不由口舌一阵干燥,手心冒汗,心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他舔了舔嘴角,贴近荆流云的身后道:“掌门,可以下攻击令了吗?……我都有些等不及了,呵呵!” 荆流云眼睛紧紧盯着人潮中侯嬴孤傲不群的身影,淡淡道:“急什么?他们的主力仍然在秀水驿外,此时发动攻势稍嫌太早了些。叫槿花堂的弓箭手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不好,他们要用火攻,快让前面的人回撤!” 原来,天魔宫战士突进到长街一里半处时突然停止不前,两侧的锐金旗纷纷将长木盾高举过头,将自己及烈火旗同伴的身影隐藏在木盾的掩护之下,以躲开居高临下之势的花溪剑派弓箭手的攻击。 与此同时,木盾下的烈火旗战士引燃火箭射向两旁木质结构的屋舍以及树木等易燃之物。 时近隆冬,风急物燥。在天魔宫烈火旗特制的火箭攻击下,秀水驿长街两旁的屋舍树木立时迅速燃烧起来,并逐步向前蔓延而去。火势在冬夜寒风的助力下越来越大,半炷香之后,秀水驿前半条街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燃烧的火焰点亮了整个夜空,如同白昼。 由于没有估计到天魔宫会用火攻,而且火势居然会如此巨大。花溪剑派潜伏于长街两侧的战士在措手不及下仓皇后撤,但为时已晚,顷刻之间烈火便吞噬了三百多名后撤不及的人。 火海中,遍处都是垂死挣扎痛苦呻吟的人影,被烧毁的房屋整片整片的坍塌下来,发出一阵阵轰然巨响。 交手第一个回合,天魔宫以伤敌三百、己方却不伤一人的骄人战绩初战告捷,重挫敌方气焰。但是,区区三百多名战士对于花溪剑派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当花溪剑派重整阵势卷土重来之后,那才是天魔宫真正要面对的血战!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声。侯嬴环目四顾,赫然下令道:“撤退!” 接着,他双脚一蹬,人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激射而去,等到他弹射而回端坐马上时,已将屹立在长街之中的圣火旗重新取回手中。他双手一摇手中大旗,烈火锐金二旗便在他的带领下如潮水一般倒卷而出,退出了秀水驿,消失在黑暗之中。 岳阳府衙。 当鹰刀低着脑袋手端水果托盘跨入府衙花厅时,第一个感觉是今夜实在不应该进来这里的,自己到这里来简直是送羊入虎口。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自己仍然躲在黑暗的地窖中欣赏活春宫,而不是站在此地。 因为,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最最不希望见到的人,一个本该和自己在今夜洞房花烛的女人──蒙彩衣。 花厅并不是很大。厅内布置一式红木家俱,靠壁的柜架满是古玩摆设,墙上悬挂着几幅长长的卷轴字画,鹰刀对字画虽然不是很懂,却也隐隐觉得似乎是很值钱的样子。 四周墙角悬挂着几盏精巧的宫灯,将花厅映照地如同白昼纤毫毕现。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在花厅正中便占据了整个花厅的一大半,角落中的矮几上燃着一支素香,清清淡淡的香味飘荡在整个花厅中。 圆桌很大,但坐在圆桌上的却只有两男两女四人。背对着鹰刀坐在主客席位的正是蒙彩衣,她就是化作飞灰鹰刀也能认得出来。从背后看去,蒙彩衣乌黑闪亮的秀发垂至背上,体态窈窕,予人一种轻柔纤弱需要他人呵护的动人感觉。 但鹰刀却知道这仅仅是她美丽外表给人的一种假象,如果你真的相信她是一位需要保护的弱女子,那么你离翘辫子就不会太远了。 原来蒙彩衣是为了和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结盟议事,方才无法在岳阳楼和自己“结婚”。蒙彩衣必然认为岳阳楼大事已定,她在与不在都是一个样,故而由卓夫人前去调度,她自己却跑到府衙来处理和澜涛雅轩、纵意山城结盟之事。 不过也幸好如此,如果蒙彩衣也在岳阳楼的话,自己非但无法逃出岳阳楼,还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坐在蒙彩衣对面的主人席位的是一位年逾四旬、身形瘦小尖嘴猴腮,身着一件紫青便服的男人。只看他目不转睛盯着蒙彩衣大流口水的色狼嘴脸便不难猜出此人是岳阳知府丁盛年。 在蒙彩衣的左首,坐着一位仪态万千,几乎可以跟蒙彩衣媲美的绛衣女郎。长长的秀发像两道小瀑布般倾泄在她刀削似的香肩处,从鹰刀的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她有如玉琢一般无懈可击的侧脸,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在长而浓密的睫毛掩盖下忽闪灵动,更增添了她的神秘感。 而在蒙彩衣的右首,坐着的却是一位身形俊伟的年轻人,他宽肩厚背,两条浓眉斜斜地直插鬓角,脸容阴冷目无表情,双眼似闭似开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似乎他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可鹰刀却知道,在整个花厅之中武功最高的就是此人,因为当自己的脚刚刚跨入花厅第一步时,他便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一眼,虽然他很快便又低回头去不再看向自己,但一种沉重的压力始终跟随着自己,使得自己得以察觉到此人的精神一直贯注在自己的身上,不曾放松片刻。 这个年轻人的高明实在出乎鹰刀的意料之外。鹰刀在进花厅之前,便知道在这花厅中的人一定是江北八阀“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中的绝顶高手,是以并不敢马虎,故意敛去自身内力,装作平常人一般脚步虚浮,可没有想到还是被此人看出蹊跷。 鹰刀瞄了一眼歪立在他脚边的阔锋巨剑,立时知道此人即便不是四大名剑之一“澜涛公子”何暮迟本人,也必是澜涛雅轩嫡系高手。鹰刀再看一眼蒙彩衣左首的绛衣美女,想起纵意山城宗主拓拔展翼别无子嗣,唯有一独生爱女名唤拓拔舞,此女美色艳冠江北,乃是武林中极有名的美女高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以这绛衣女郎的绝世风姿,必是拓拔舞无疑。 既然知道蒙彩衣就在此地,鹰刀本该拔腿便跑,有多远就跑多远才是。可鹰刀非但不敢跑,连转身后退的动作也不敢做。那年轻人的精神已锁定自己,一旦自己转身退走,气机牵引之下立时会引得他出手攻击自己。 且不论他的武功能否稳胜自己半筹,只须他缠住自己片刻,然后蒙彩衣和拓拔舞任意一人上前夹击,自己都将难逃束手就擒的悲惨命运。 退是无法退了,要想活着出去,唯一的办法便是由被动变主动,出其不意地抢先发难,先制住其中一人为人质再说。 “襄阳温家不但是江南巨富,财可敌国,最重要的是温家乃长江航运钜子,东至金陵西到巴蜀,沿途各州各县都有温家的货仓码头。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温家代表的是无可计数的财富。但是,听说襄阳温家和江北八阀中的……” 背对着鹰刀的蒙彩衣侃侃而谈,她的嗓音依然娇媚无比。尽管曾经在蒙彩衣的手上吃尽了苦头,甚至险些送了性命,可很奇怪的,自己说什么也无法恨她,反而觉得正因为有她的存在,自己的生命才能平添许多精采和乐趣,自己才能觉得生命的美好。 这真是一个极端变态的心理呀! 鹰刀微微一笑,天魔气凝聚指尖在水果托盘上一弹。手中的水果托盘旋转着,呈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蒙彩衣的耳际向丁盛年激射过去,口中却笑道:“姓丁的臭猴子!你这么色眯眯地看着我老婆,有没有问过我的拳头答应不答应?小心我把你的脑袋打成个猪头!” 鹰刀这一击极具技巧。当手指弹出时,天魔劲附于水果托盘上隐而不发,待得水果托盘绕过蒙彩衣射至圆桌上空时,天魔劲方才爆发出来,将盘中的水果弹开分别袭向对方四人。射向其余三人的水果都是起干扰的作用,唯有射向丁盛年的水果去势凌厉,似有一击必杀之势。 这丁盛年长得獐头鼠目一副色狼嘴脸,让人一看便即生厌,相信蒙彩衣三人对其并没有多大的好感,也不会有什么很好的交情。可他毕竟是岳阳知府,是官府方面和血剑盟、澜涛雅轩、纵意山城接触的代表,若是任其被人狙杀,不但影响到结盟大计,也损伤到各人的脸面。所以,蒙彩衣三人是非救不可。 鹰刀就是看准这一点,是以不动则已,一动便冲着丁盛年而去。这叫攻敌必救,接着就是趁着敌方短暂的混乱时机,来个混水摸鱼。 那年轻人虽然早已瞧出假扮奴仆的鹰刀此来必有所图,一直暗中提防,可也料想不到鹰刀刚跨进门来便动手,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待要提醒诸人已然不及。 好在他应变极快,右脚一扫,内劲勃发将丁盛年的椅子扫断,使得丁盛年一跤摔倒在地,却恰恰躲过了鹰刀的水果袭击。与此同时,他手一抖,脚边的阔锋巨剑已然出鞘,一阵耀眼的光华闪动,蕴涵着强大真气的一剑劈向鹰刀的右肩。 但他这一剑劈出却颇有留手,不敢倾尽全力施为,因为鹰刀适才言语中似乎在说蒙彩衣是他的妻子,在没有弄清楚两人的真正关系之前,自然不能贸然痛下杀手。 蒙彩衣和拓拔舞二人各自一指弹开袭向自己的水果,身影闪动纷纷飘身攻向鹰刀。 鹰刀却看也不看各人攻来的招数,收手于背后卓立在当场,将全身的空门暴露在三人的攻击之下,一副毫不抵抗任意宰割的样子,口中哈哈大笑道:“彩衣,你很调皮哟!居然丢下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风流快活,让我一阵好找……” 鹰刀此刻完全是以自己的性命来博取一个机会。他方才蓦然出手袭击丁盛年,必然会引得蒙彩衣三人毫不犹豫地出手攻击他,可他却完全放弃抵抗,并在言语中透出一股和蒙彩衣的关系很暧昧的样子,脸上更是作出一副“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大家何必这么认真”的表情。 暂且撇开蒙彩衣的反应不论,那年轻人和拓拔舞并不认识鹰刀,而且从鹰刀出手袭击丁盛年开始到现在只不过稍纵即逝的短短数息时间,换作任何一个人的头脑都不可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作出有效而准确的判断,只会顺理成章地做如此推想:“不管这个疯疯癫癫的臭小子是否真的是蒙彩衣的丈夫或者情人,但两人关系暧昧却是一定的,否则这小子也不会胆大到不躲避自己的攻击……”既然有了这种想法,手底下自然会因为顾忌到蒙彩衣的面子而收劲撤招不再攻击自己。 鹰刀要的就是这种戏剧性的效果。当那年轻人和拓拔舞收劲撤招的时候,就是他的机会。 果如鹰刀所料,那年轻人在略一犹豫之后,硬生生将劈出去强劲的一剑收回,劲力反挫之下胸口一滞烦闷欲呕。 而拓拔舞却收回踢过来的一腿,轻轻在空中一个转折,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身姿曼妙有若凌波仙子,的确不愧于她名字中有个“舞”字。 唯有蒙彩衣在惊见鹰刀之后,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可尽管她心中惊诧无比,无法想像鹰刀如何能逃过卓夫人这一关而找到自己,但是以她对鹰刀了解的程度,知道鹰刀此来必然不安好心,所以她在惊叫一声之后,击向鹰刀的一掌也只不过顿了一顿,去势依然不改直直向鹰刀劈去。 鹰刀嘻嘻一笑道:“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说着,他看准蒙彩衣一掌劈来的来势,将全身天魔气运聚在胸口,硬受蒙彩衣一掌。 只听得一声轻响,蒙彩衣白皙的手掌已印实在他的胸膛上,鹰刀的身子斜斜向拓拔舞处飞去,却听得他在空中犹自笑道:“彩衣,这一掌打得我这般痛,你想谋杀亲夫呀!” 蒙彩衣也料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这么轻易地击中鹰刀,正在狐疑间,眼角却瞥见鹰刀的身影已接近拓拔舞,而拓拔舞却连半丝防备的准备都没有,不由恍然大悟,急叫道:“小心!”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鹰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使人误解为他和蒙彩衣是一对打情骂俏的情人,拓拔舞自然不会再提防鹰刀,还有一种在旁看热闹的心情。 当她见鹰刀被蒙彩衣一掌击向自己身边,她甚至出于少女善良的同情心而伸出手去想扶鹰刀一把,以免得鹰刀摔倒在地上太过难看,却不知道她这一伸手等于将自己整个人都卖给了鹰刀。 拓拔舞的指尖刚刚触及鹰刀的后背,突然觉得脉门一阵酸麻,全身力气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待得清醒过来时,整个身体已软软地倒在鹰刀的怀里。而在此时,蒙彩衣的一声“小心”方才传入耳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会这样?拓拔舞一阵迷惘。 鹰刀神气活现地搂着拓拔舞,左手按在已被他点了穴道的拓拔舞后背灵台大穴上含劲不发,口中笑道:“灵台一损百脉俱废!你们不要过来哟,老实说我的手不太稳,万一不小心伤到这位美人的灵台大穴……你们不想看到这种悲剧吧?我也不想。所以,你们千万不要过来。还有,我的胆子比较小,受不得惊吓,你们不要做出什么让我误解的动作……姓丁的臭猴子!我在说你呢,你一个大男人什么不好学,要学乌龟一样趴在地上?难道你想暗算我?我的手好像有些发抖哟!呵呵……” 他的确应该得意。在处于三大高手的夹击下这种劣无可劣的局势中,他仍然能运用超凡的智慧和悍不畏死到几乎白痴的精神,抓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理漏洞,终于取得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胜利。无论是谁,有他这种成绩都是应该得意的。对于这一点,连蒙彩衣也不由心服口服。 鹰刀有人质在手,己方虽然人多势众却也奈何他不得。蒙彩衣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口中却嗔笑道:“鹰郎,能再见到你,奴家真的是好开心,只是你当着我的面还这么紧紧地搂着别的女人,你以为我不会吃醋吗?” 第二章 销魂魔指 灯光之下,蒙彩衣的面容端庄秀丽艳光四射,她的笑容甜美温婉,有若天使一般纯真无暇,她那似怒似嗔微微蹙起的秀眉是如此的惹人怜爱。 她是人间的天使,更是颠倒众生的魔女。 鹰刀眯着眼睛深深地看了蒙彩衣一眼,叹道:“能再见到你,我更是高兴,因为这至少代表我还活着。彩衣……彩衣……尽管在这之前我也从未真正完全信任过你,可今晚,当我在岳阳楼发觉你利用我对你仅有的一点信任对付天魔宫之后,你可知我的心中有多么的失望?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道:“对于你的背叛,我居然会为此心痛,这一点很让我吃惊。不过我相信,从今而后,我再也不会为你心痛了……” 心痛?他居然会为自己……心痛?蒙彩衣心中一颤,只觉得深埋在心灵深处的某一根弦突然被鹰刀的这一番话轻轻佻动了起来,发出一阵阵美妙至极的韵律,在自己的心田久久回荡。这感觉是如此的奇怪,却又是如此的美妙。 她默默地望着鹰刀,欲言又止。一向机变无双、语若刀锋的她在此刻突然觉得已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己心乱无比。 “来人呀……快……快来人呀!” 丁盛年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缩在墙角沙哑着嗓子喊叫起来。他脸色发青,显是心中害怕之极。他万万无法想像在这重兵把守、固若金汤的府衙之内也会有鹰刀这种凶贼恶盗随意闯入劫持人质。 屋外的卫兵听见叫喊声纷纷手持兵刃涌将进来,将整个房间挤了个水泄不通。 那年轻人却眉头一皱,轻轻喝道:“出去!” 他这一声听来似乎极轻,但挤进屋来的众卫兵纷纷身子一晃,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胸口烦闷异常几欲作呕。 原来,他是以自身极强的真气注入音波之中侵袭众人的人耳,破坏他们的身体平衡。但众卫兵只是受其音波真气的余波影响,他真正要攻击的却是挟持拓拔舞的鹰刀。 他藉着出声要卫兵出去的机会,出其不意地用音波真气袭击鹰刀,若是鹰刀内力不够,必然会被其震晕在地。 凝聚成线的音波快速地侵入鹰刀的耳中,鹰刀在措手不及下,身子一震脸上血色尽退,方才硬受蒙彩衣一掌时所受的内伤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立时翻涌上来冲喉而出,尽数呕吐在怀中的拓拔舞身上。 不过他内力深厚,骤遭暗算之下居然仍能保持身形不倒。那年轻人见鹰刀在毫无提防下受己“巨澜音波剑”全力一击竟然不倒,心中不由暗叫可惜。 这“巨澜音波剑”乃是何家不传之秘,专以强劲内力注入音波中偷袭敌方,往往能出奇制胜一招克敌,实是“澜涛剑法”中的救命杀招,若非何家嫡系子弟不能得以传授。 鹰刀虽然没有被“巨澜音波剑”震得晕倒在地,可这一下子已使他受伤不轻,若非他天生意志顽强,只怕已软倒在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天魔气运转全身,将胸口烦闷的感觉驱走后,干咳几声,嘿嘿冷笑道:“好一招音波制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正所谓礼尚往来,我若是不给你们看一点精采的玩意,那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顿了顿,突然诡异一笑,道:“我早先在忧雪山庄时,曾从彩衣手中学过一套真气刺穴的手法,今天特别拿出来给大家卖弄卖弄……彩衣,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指点。” 他话音未落,手指已快速地在拓拔舞身后游动摩挲起来。拓拔舞只觉一股热流从身后涌入体内,体温在一刹那间急遽升温,全身暖融融让人昏昏欲睡,极是舒服。 那年轻人知道自己一击未功之后,必然会遭到鹰刀极端的报复。谁知鹰刀只不过嘴巴上说说而已,实质上却不见拓拔舞有任何异状,便以为鹰刀只是危言耸听,正要出言讥刺,却见到蒙彩衣盯着鹰刀的手指,额上冷汗连连,颤声惊叫道:“桃花千影销魂指?不要……你不能那样做……” 昔日在忧雪山庄时,蒙彩衣曾经用这套指法来挑逗鹰刀的情欲,谁知却被鹰刀暗中偷学到这[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套指法用以反制自己,以致自己险些心灵失守臣服于鹰刀。 对于这套指法,蒙彩衣自然了解其厉害之处,是以一见鹰刀施在拓拔舞身上,不由大惊失色。拓拔舞虽然出身于江北黑道宗门纵意山城,但她生性靦腆谦恭自持,比之大家闺秀犹然庄谨,若是今日无端受辱于众人之前,她非自杀不可。 这样一来,和纵意山城的结盟固然会以失败告终,最怕是惹得拓拔展翼迁怒于己,平白树立一个强敌,那就糟糕透顶了。 拓拔舞在鹰刀销魂指的挑逗之下,朦朦胧胧如在梦中,突觉丹田内一股热气上涌流遍全身,热流所过之处如被电击,酸酸麻麻,有说不出的受用。 紧接着,身体越来越软,似乎不停地在下坠,体内最深沉的情欲被渐渐点燃,鹰刀在自己身体上抚摸滑动的触感越来越真实,越来越让人沉醉。 尽管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拒绝这种感官享受,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渴望着身后的男人能更紧地拥抱自己,甚至亲吻自己…… 情欲在她的体内如巨浪一般汹涌澎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灵敏的感官。拓拔舞的灵魂从天堂的最高处一直坠落到地狱,又从地狱的最底层一直漂浮到天堂,生生死死不停地轮回着。这……是什么样的感受? 终于,拓拔舞无法忍受体内欲死欲仙的梦幻感受,“呀”的一声呻吟出来。伴随着这声令人销魂的呻吟,一颗晶莹泪珠缓缓滑落在她娇艳欲滴满是红晕的脸颊上。 鹰刀暂时停止运功,望着那年轻人邪邪地笑道:“如何?还算精采吧?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我就让她给大家跳一段脱衣舞……啊,对了,喜欢看脱衣舞表演的人请给点掌声鼓励鼓励!” “哗!”被拓拔舞的醉人媚态弄得神魂颠倒的众卫兵和丁盛年居然忘记了自身立场,纷纷鼓起掌来。唉,男人的可悲就在于,男人是一种生理冲动型动物。 秀水驿。 熊熊火焰吞噬了秀水驿,整个夜空都被这场巨火点亮,如同白昼。昔日汇聚了无数南来北往客商旅人的繁华集市在顷刻之间毁于一旦,若不是集市内的无辜平民在大战之前已被官府和花溪剑派勒令撤离,这一场大火所造成的损失一定会更加大。 侯嬴站在秀水驿外看着自己一手导演的好戏,笑道:“杨四先生,你猜这一场大火下来,花溪剑派要赔多少银两?” 杨四微微一笑道:“少说也要个一二十万两银子罢!不过银钱上的损失倒在其次,声誉上的损失却是无法弥补的。花溪剑派号称白道名门,如今为了一己之私而弄得整个秀水驿毁于一旦,造成几千平民百姓无家可归……呵呵,不但惹来民怨难平,还要饱受和他们同穿一条裤子的朝廷官府方面的责难。换作我是荆流云,我也要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说着,两人不禁同声大笑起来。 两人出身于被世人称为邪魔歪道的黑道巨宗天魔宫,不但对火烧秀水驿造成民居被焚毁一事毫无内疚,反而津津乐道花溪剑派即将要付出的惨重代价。如此看来,天魔宫之所以被人鄙弃也有其一定的道理存在。 就在此时,一道尖利的短笛声自秀水驿中传来,接着天空中蓦然盛放出一朵巨大的绚烂无比的烟花。 杨四面容一紧,正容道:“看来荆流云这小子要发起总攻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短笛声是花溪剑派进攻的信号,而烟花则是要求蒙彩衣九帮十三派联手缩小包围圈的信号……掌旗使,时间差不多了。当花溪剑派从秀水驿一冲出,就是我们顺利大逃亡的开始。请下令各旗掌旗使做好突围的准备。” 侯嬴望着远方仍然在燃烧着的秀水驿,点了点头道:“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了!愿皇天祐我天魔八旗能顺利突围,返回魔宫。” 说毕,手一挥招来随身传令兵,将命令传达下去:“疾电、长风两旗在前作突围的主攻,烈火、锐金两旗拖后作防守,厚土、黑水两旗居中策应。当号角声响起,就全军向秀水驿西侧山林全力突围!” 根据先前和杨四一起拟定的作战计划,首先由侯嬴率领烈火、锐金两旗突入秀水驿,火攻花溪剑派,然后迅捷地回撤。 火攻的目的并不在于能给花溪剑派造成多大的伤亡,而在于用小胜来猛挫敌方的锐气,提升己方的斗志。 最关键的是,大火阻隔了花溪剑派立时反扑的力量,给自己下一步行动提供了时间上的保证。而且,居于绝对优势的花溪剑派骤然遭受重创,急怒攻心之下只会想着如何以残忍的手段回敬自己,而忽略了其他的细节,这样一来,就会使自己下一步行动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说,火攻花溪剑派乃是一石三鸟之计,好处多多。 紧接着的第二步计划是,用陷阱和机关埋伏于秀水驿外。当侯嬴进入秀水驿火攻花溪剑派时,其余四旗便在秀水驿外构筑简易的陷阱和机关,在大火的阻隔拖延下,陷阱机关的布置进行得异常顺利。 虽然这些简易的布置并不能对战局的胜负起决定性的作用,但至少可以打乱花溪剑派的行军部署,让花溪剑派在短暂时间内乱成一团,无法组织有效的进攻。这就为接下来的逃亡大计提供了最大的保障。 逃亡突围的路线并不是穿过秀水驿,而是避过秀水驿花溪剑派的重兵,取道秀水驿西面的山林。虽然秀水驿西面山林的道路崎岖难行,但它的好处在于防守薄弱,不像秀水驿一般有重兵驻守。 由于花溪剑派的主要兵力都驻扎在秀水驿中,当他们冲出秀水驿落入陷阱机关的混局牵制时,自然就无法立时组织起有效防线来阻挡己方的突围,等到花溪剑派重整旗鼓之后,己方早已突破防守,远离秀水驿了。 就在侯嬴传令下去不久,大地蓦然震动起来,天地之间仿佛都充斥着远处花溪剑派上万子弟的喊杀声。在秀水驿大火的掩映之下,无数人影从秀水驿中冲杀出来。 侯嬴和杨四望着远处的人潮,心中也不由暗暗佩服花溪剑派果然是名门大派,门下子弟的行动不但迅捷快速,且组织严谨,绝不像普通江湖门派一般是一群乌合之众。 侯嬴手一举,身后的三名号角手将腰间的号角举至唇边,凄厉悲壮的号角声划破夜空,传达到每一个天魔八旗的战士耳中。 疾电旗和长风旗是天魔八旗中机动力最高的骑兵部队。疾电旗是装甲重骑兵,不但全身甲胄,连胯下马匹也是全副武装,不怕弓箭。 一向以来,疾电旗都是天魔八旗每一次大型攻击的主力部队。而长风旗却是轻骑兵,主要担任侦察敌情的斥候任务,虽然不像疾电旗那样有很好的装甲防御身体和马匹,但长风旗中的战士是天魔八旗中身手最敏捷武功最好的精英战士,个人的平均战力为整个天魔宫之冠。侯嬴这次就是要用这两旗快速、善于攻坚的特点来撕破敌方的防线。 疾电旗掌旗使“魔枪”黎烈河身形粗壮浓眉大眼,一看便知是一个天生豪爽之人。他哈哈长笑一声,望着离自己三丈远处端坐马上,年轻俊朗意态悠闲的长风旗掌旗使“万里飘尘”任照昏笑道:“任兄弟,我和你打一个赌。我们谁先冲过前面的山林,到达八十里外的风陵渡口就算谁赢。输的人不但要请对方喝酒,还要请对方旗下的战士们大吃一顿。你敢不敢和我打这个赌?” 任照昏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你每次和我打赌都是输,难道这次会有奇迹发生?就怕你没有这许多银子,付不起这许多酒帐!” 黎烈河哈哈笑道:“谁胜谁负此时言之过早,一切等到了风陵渡口再说。”说着,他回头向身后疾电旗的战士们大声叫道:“兄弟们,要想大吃一顿的就多卖点力气跟着我走呀!哈哈……” 他从马匹座下取出一杆铁枪,在身后众战士兴奋的叫喊声中,也不和任照昏打声招呼,便一夹马腹,人马合一,如电一般率先向前激射而去,须臾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任照昏笑着摇了摇头。也一声令下,跟随着前方疾电旗众战士的身影策骑而去。而此时,身后花溪剑派的喊杀声已渐渐推进,如在耳边。 第三章 野外血战 当鹰刀暂停运功之后,拓拔舞方才稍稍回复神志。她黛眉深蹙,泪水涟涟地望着花厅内众人充满**的眼光,心中羞愤欲死。如果不是被鹰刀制住穴道,她一定会咬舌自尽,只可恨此时的她全身劲力全失,连根小尾指也无法动弹,又如何能够自尽? 最可恨的是,体内仍然有一波波销魂的余韵传来,刺激着自己的神经末梢,令得自己的身体特别敏感,而身后的男人却依然拥抱着自己,温暖的大手依然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后背,那动人心魄的触感……尽管不愿意承认,可身体的直接反映却告诉自己,自己居然如同着了魔一般地留恋着那种感官享受。 心理上的羞愤和生理上的快乐,这两种极端相反的情绪互相交织在一起,使得拓拔舞有一种自己并不在人间,而是身处于梦幻魔界的幻觉。 “如果,你现在放了拓拔小姐,看在蒙姑娘的面上,我何暮迟可以答应阁下既往不咎,饶你不死。否则的话,以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的实力,天下之大就再无阁下的容身之处了。”那年轻人缓缓站起身来,眼中精光暴闪,一字一顿地说道。 原来,他果然是时下武林年轻一辈最杰出的高手“四大名剑”之一,澜涛雅轩少主──“澜涛公子”何暮迟。 鹰刀此人的手段卑鄙下流令人发指,只要是稍有正义之心的人都会恨不得一刀将他砍为两段,何暮迟也不例外。可拓拔舞此时命悬他手,无法用武力来解决,何暮迟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用这种威吓的手段,希望眼前这个混蛋能惧于江北八阀的声势放了拓拔舞。 何暮迟这一番话说得威恩并施合情合理,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慎重考虑到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在武林中的地位和势力而作出妥协。但蒙彩衣听了,却不禁微微摇头。这话吓唬别人或许行得通,但若鹰刀也是那种吓吓便听话的好孩子,那他就不是鹰刀了。 却见鹰刀脸色一变,道:“原来你是澜涛雅轩的少主,四大名剑之一何暮迟?我……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早知你就是何暮迟,我也就不干这种傻事了。也罢,既然何公子这么宽宏大量,那么只要何公子答应在下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就把人放了,然后要杀要剐任由公子处置。” 蒙彩衣不由微微一怔。天不怕地不怕的鹰刀几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这哪里是自己认识的鹰刀,莫非他转性了不成?很奇怪的,她的心中居然隐隐有着一种失望。 何暮迟料想不到鹰刀居然如此好说话,心中大喜,暗道:“这小子果然惧怕了澜涛雅轩和四大名剑的名头,不敢与我为敌。只是这小子看上去一脑袋的精明,实际却傻得可笑,我虽然答应他不取他性命,可没有说不伤害他,等他一放了拓拔舞,我便出手制住他,废了他的武功,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报他侮辱拓拔舞之仇……说不定如此一来,拓拔舞感激我帮她报仇,就此答应了我和她的婚约,为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的结盟加上一道重要的筹码。最重要的是,拓拔展翼只有拓拔舞一个独生爱女,若自己娶了拓拔舞,他日纵意山城终会落入自己手中,对自己将来的鸿图霸业有着说不尽的好处……” 何暮迟心中在展望着美好前景,可他心机深沉,脸上不露半点声色,依然冷冷道:“有什么要求?不妨说来听听……” 鹰刀嘻嘻一笑道:“正所谓人无信不立,男子汉大丈夫最重要是要说话算话一诺千金,我虽然没有何公子你这般大的名头,却也知道这个道理。先前,我曾经答应厅内这许多人,要拓拔小姐跳脱衣舞给大家看,可我既然要放了拓拔小姐,这脱衣舞自然是不能让她为我们跳了。但是,我不能说话不算话呀?所以,我的要求便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请何公子代替拓拔小姐给大家跳一段脱衣舞,如何?呵呵……机会难得,大家快点鼓掌欢迎何公子献舞一曲!何公子的身材虽然不如拓拔小姐婀娜多姿凹凸起伏荡人心魄,可我相信美女跳脱衣舞大家一定看得多了,威震江湖的四大名剑跳脱衣舞大家有谁见识过?这种机会若是错过了就要后悔一辈子……呵呵,真是想想都让人兴奋!” 鹰刀越说越高兴,到后来简直是口沫四溅眉飞色舞,根本不去理会何暮迟愤怒的几乎可以杀人的眼光。 对于他来说,能够耍一耍何暮迟这种自恃身份眼高于顶仗势压人的世家名门子弟,实在是这世间最好玩的游戏,何暮迟越是愤怒,他反而越是开心。我鹰刀何许人也?我可是从小被吓大的,居然敢恐吓我? 蒙彩衣听见鹰刀居然提出要何暮迟跳脱衣舞的条件,不由地暗暗好笑。原来鹰刀还是自己所熟悉喜爱的那个鹰刀,没有半分改变。 尽管鹰刀的胆子有时未免大得太无法无天了,不将任何强权势力放在眼中,仅凭着自己个人的喜好嘻笑怒骂率性而为,让人时刻担心着他的生命能否继续延续到明天,可这也恰恰是他吸引人的魅力所在。有他在身旁,你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寂寞。 鹰刀啊鹰刀,这世间若没有了你,还有何乐趣可言?在这一刹那间,一股对鹰刀的激赏和喜爱涌上蒙彩衣的心田,使得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鹰刀在自己的心中居然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她不禁在心中低问自己:“今夜之所以要偷偷离开岳阳楼,将调度大权交给卓夫人,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和澜涛雅轩、纵意山城结盟吗?或许,为了避开直接面对被自己背叛的鹰刀,不忍直接刀兵相向,亲手伤害鹰刀,才是自己要逃离岳阳楼来到此地的真正心意吧……” 想到这里,蒙彩衣不禁心中一颤。她修习的媚功是一种纯粹以精神力驾驭内力的魔功心法,最忌动情,只有完全舍弃七情六欲的束缚,媚功方能大成。 这种媚功的玄理类似于佛家的禅功,都是注重心灵的修练,都是依靠断绝七情六欲,来帮助自己渡过练功时产生的能导致走火入魔的种种幻觉。所不同的是,禅功由道入手,崇尚自身的苦修,以己之力普渡众生;而媚功由魔入手,崇尚媚惑众生,假藉外力成就自己。 所以,她如果动情,就如同得道高僧动情一般,苦修多年的媚功便会如冰雪消融一般逐渐减退,运气好的话只是内力全废变为常人,如果运气不好,则会散功而死痛苦不堪。 蒙彩衣微微叹息一声,收摄心神,对着鹰刀微笑道:“鹰刀,你也应该玩够了吧?你究竟想怎样,还是痛痛快快说出来罢……” 她话音未落,何暮迟已惊叫一声:“鹰刀?他就是浪子鹰刀?” 秀水驿。 强弓劲矢划破夜空,如雨点一般疾掠过来。无数花溪剑派如狼似虎的战士们挥舞着手中兵刃,排山倒海一般冲出秀水驿掩杀而至,呐喊声刺破了苍穹淹没了整个大地。在远处秀水驿熊熊火焰的辉映之下,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杀气腾腾的狰狞面容和手中兵刃一道道阴冷的寒光。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烈火、锐金二旗战士们在侯嬴、杨四等人的率领下,埋伏在一道长约里许的斜坡之后,心情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敌人,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紧张和兴奋。再有五丈,敌人便会落入己方所设置的陷阱中了,当敌人猝不及防堕入陷阱之后的那一刹那混乱,便是搏杀敌人的最好时机。 杨四侧过头去,望了一眼身旁的风散花。只见她神情落寞地看着前方,脸上一片平静,无忧无喜,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她的躯壳仍在这里,但她的灵魂神志却不知徜徉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 对于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女孩,杨四一直将她当公主一般宠爱着、关心着。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一个人的生命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话,那她一定是这个时常在他眼前撒娇淘气的风散花。 杨四很清楚自己对风散花的感觉,可他一直将这份弥足珍贵的情愫深埋在心间,不敢向风散花表达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配拥有风散花这般美好的女孩,自己在容貌和身材上的瑕疵使得他永远不敢迈出第一步。 依然记得散花十四岁时的某一天清晨,娇俏可人的她梳着小辫拉着自己的手,指着魔宫后山试剑峰陡峭的山腰中那一树迎风盛放的桃花哀求道:“我想要一枝桃花插在瓶中,放在我的床头,每天起来第一眼便可以看见它……四哥,你去摘一枝来送我吧?” 那时的自己也不过十六岁,轻功根基尚浅,根本没有能力去帮助她实现愿望,只能好言抚慰说到别处另外找一株桃花采来送她。 但是,当自己费尽心力采了许多桃花给她的时候,她却撇着嘴将那些桃花扔在一旁,两眼仍痴痴地望着山腰里那树桃花说:“四哥,这些桃花很漂亮,但在我心里还是觉得山腰里的那树桃花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四哥,也许你觉得我很傻,都是桃花,为什么我偏偏就一定要山腰里那一树呢?也许……也许正因为山腰里的那一树桃花是极难采到,我才喜欢吧……越是不能得到的,我越是喜欢。我是不是很奇怪……” 就在她轻轻说著:“越是不能得到的,我越是喜欢”这一句时,自己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那一份执着和坚定。 粉红的桃花散落一地,甚至有几瓣桃花飘落在她的发际、裙角和衣袂上,让人无法分辨究竟是她的容颜美丽还是桃影动人。就在那一个清晨,就在那一瞬间,自己的心中便永远镌刻上她动人的容颜,今生再也无法磨灭。 “越是不能得到的,我越是喜欢。” 那次是桃花,那么这次是不是鹰刀?杨四心中一片炙痛,从侧面望过去,他仿佛又看见当年桃影纷飞中,风散花微翘着唇角痴痴望着山腰那树奼紫嫣红的桃花时,那执着而坚定的眼神。 蓦然间,一股深深的懊悔涌上杨四的胸口。应该让散花先行和任照昏、黎烈河等人一同突围才是,留守在此地正面对抗花溪剑派,对于神情恍惚不在状态的散花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为什么这么糊涂?早在散花从岳阳楼见过鹰刀回来之后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反常情绪,自己便应该察觉到她的绝望、哀伤和无能为力。 看来,散花对在岳阳楼孤军奋战的鹰刀太过担心和悲观,以致完全迷失了自我,迷失了生存的方向。在这大战一触即发之时,这种状态的散花又如何可以应付眼前的危局? 散花啊 散花,你这是何苦? 杨四微微向风散花处挪了挪身子,正要叮咛她几句,却听到一片哀嚎声从前方传来。原来,冲在最前方的花溪剑派战士已经堕入己方所布置的陷阱和机关中。 己方布置的机关很简单,只是将五六枝丈许长、手臂粗、前端削尖的圆木用长藤绞成一排,并利用秀水驿野外复杂的地形和黑暗的环境作掩蔽隐藏,让人无法发现。只要一有人触动机关,成排的尖木便会如箭矢一般弹射出来,置人于死地,逃无可逃。 这种机关布置简易,杀伤力巨大,一般武林好手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绝对无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所以,它特别适合大规模的夜间野战。 至于陷阱就更简单了,只须将随身淬有蛇毒的钢针插在地上,人一踏上,功力稍差的自然一命呜呼,功力深的也免不了头晕目眩口吐白沫,丧失作战能力…… 也许有人会责怪天魔宫行事太过卑鄙下流,但既然称之为黑道巨宗,不下流一点未免有些名不副实了。只是蛇毒提炼不易,这毒针陷阱很少用于实战中,即便使用,陷阱布置的范围也不会很大。 杨四叹了口气,知道时间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对风散花说些什么。恰在此时,侯嬴一道征询的目光向他望来。杨四只得强迫自己将心神从风散花处拉回到战场上。 至少要在此地和花溪剑派对抗上半个时辰,才能完全保证前方的长风、疾电两旗有足够的时间撕破敌人的防线,打开逃生的缺口。 因此,无论即将来临的战斗多么的残酷,付出的代价有多么沉重,为了大局着想,就是战斗到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将花溪剑派的主力部队拖在此地,不让其分兵出去拦截长风、疾电两旗,切断己方最后的逃生通道。 这是自己和侯嬴两人经过长考商量之后所定下的逃生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可以想见的必然是天魔八旗被敌方屠戮殆尽的悲惨结局。 杨四自然十分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性,故而尽管很是牵挂风散花神游物外的可忧精神状态,可身为天魔军主帅侯嬴的首席幕僚,他身上所担负的职责正在提醒着他自己,必须抛开个人感情上的困扰,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战斗指挥中。 前方的花溪剑派采取的阵形是战场上最为常见的一字长蛇阵。这种阵形最大的优势是可以将自身的攻击力发挥到最高,完全是前仆后继至死方休的最惨烈打法,一般来说,敢于采取这种作战方式的都是实力呈压倒性优势的一方。 从理论上,花溪剑派这么做并没有错,因为花溪剑派无论是在兵力的数量还是地形的熟悉度上都要远远超过己方。 “但是,如果认为理论上能成立的东西在现实中也能轻而易举实现的话,那这个世界还会有‘意外’这回事吗?没有‘意外’的世界,那将是什么狗屁世界?”杨四微微一笑。 这个在情场上软弱失意的矮胖子在战场上的表现完全是另一回事,所迸发出来的强烈自信简直让人感到恐怖。 多年后,领教过杨四在战场上如鬼斧神工般出神入化技巧的鹰刀对他的评价是:“这个死胖子,如果把在战场上发挥出来的自信,分一半到把马子上面,我浪子鹰刀就只有躲到哪个角落去种田打光棍的份了……” 望着因为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踏入陷阱机关而混乱不堪、阵形大乱的敌军,杨四依然冷静地在脑中计算着攻击敌方的最佳时机。这一记重拳击出,务必要打击在对方最薄弱的环节,使对方的整体攻势化为乌有。以最小的攻击来达到最大的战果,这一向是杨四作战的风格。 诚然,一字长蛇阵是最具攻击力的阵形,但是攻强守弱也是这个阵型的最大缺陷,一旦进攻受阻,便会出现士气受挫战力衰竭,前进不得后退缓慢的尴尬境地。 到那时,本就防守脆弱的阵形将无法阻挡来自两侧的打击,如果整个阵形不幸被敌人从中间切为几断,不能兼顾首尾,那就是整个阵形崩溃之时。 “至少来个偃月阵形才富有挑战性嘛!没想到荆流云居然蠢到以为用长蛇阵就可以扑灭我们,真是有够白痴的。不过,以他这种从没有大规模作战经验的大少爷来说,没有像街头地痞干架一样来个蜂拥而上展开大混战,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呵呵……” 杨四在看清敌方阵势之后,心里是非常高兴的。很显然,敌方的统帅明显缺乏大规模作战经验,排兵布阵的水准极为低下。 以一字长蛇阵进攻的花溪剑派在冲入天魔军布置的陷阱机关区域时,无可避免地触动了机关。整片整片的尖木从隐蔽黑暗的角落中激射出来,强劲的力道足以贯穿两三人的胸腹,带出大片大片的血水透背而出。 冲在最前方的近千名战士,往往是在口中大喊著:“冲啊,杀啊”的极兴奋状态下被长长的尖木刺穿胸背倒地而死,死状虽然很凄惨,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如吃了兴奋剂一般又爽又开心。 而侥幸逃过尖木机关的战士,惊魂未定地继续向前冲去,却突然觉得脚底一痛,紧接着是痛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渐渐麻痹四肢不受指挥,等到意识到中毒时,身体已经在惯性的带动下直直向前摔去。 随后,这些人不是一命呜呼就是口吐白沫,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能力了。 还没有接触到敌人的影子,便眼睁睁地看着战友莫名其妙的死在地上,死状之凄惨简直让人连隔夜饭都想呕吐出来,这么诡异的战斗怎么打? 强烈的恐惧紧紧抓住了接踵而上的花溪剑派每一个战士的心脏,狠狠地蹂躏着。生命只有一次,明知是送死,再蠢的人也不会这么干。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前进的步伐,胆子小的人甚至就这么停止了脚步,不再跨前一步。 就这样,前面的战士不再进攻,可后面不知底细的人群继续蜂拥而上,一时间阵势大乱,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早已烟消云散。 “是时候让这些没见识过大场面的街头小混混领教一下我们天魔八旗的真正战力,领教一下战争真正残酷的一面了……” 杨四再度微笑起来,眼中泛起一道凌厉而无情的刀光。他向不远处的侯嬴点了点头,两手作出一个包夹的姿势。 侯嬴长笑一声,正面的血战终于开始了。在侯嬴的授意下,传令兵吹响了两短两长战斗的号角。 风起云涌。 今夜注定是一个血腥而残酷的夜晚。 第四章 虎跃之变 左手持盾右手持戈的锐金旗一分为二,分从左右包抄花溪剑派的侧翼,快捷有力的从中部切断了敌军的一字长蛇阵。与此同时,烈火旗的弓箭手们猛然从山坡后探出身体,强弓劲弩无情地射向处于腹背受敌之势的敌军前方部队。 两军甫一接触,天魔军便呈现出一种横扫千军当者披靡的逼人气势。尽管在兵力上依然居于绝对劣势,但其严谨的组织和有效的攻击能力在后方杨四的指挥之下发挥得淋漓尽致,使得天魔军的战力得以倍计的提升。 而反观花溪剑派,原本就有些混乱的阵形根本无法遏止天魔军锐金旗来自两侧的攻击,很轻易地便被切断了前后的联系,组织和调度陷于完全崩溃的境地。 昔年“武尊”凌空行草创天魔八旗之初,特别为锐金旗设计了长戈这种武器时,曾经遭到教中众人大力反对,认为长戈过于笨重难以在实战中灵活施展,特别不利于街巷混战单打独斗。 但凌空行却力排众议,坚持使用一丈三尺长的长戈作为锐金旗的主要攻击兵刃,不为其他,就因为它在野战时所发挥出来的强大攻击能力。 一个手持长戈的战士和一个手持短兵刃的战士单打独斗比武争胜,以短制长,只要两人功力相若,时间一久,长戈非败不可。 但是,如果十个长戈军和十个短兵相接,联接成阵势的长戈军必然是气势如虹,千军辟易。凌空行创立天魔八旗的宗旨不是为了与人比武争胜,而是为了在大规模的帮派冲突中取得胜利。后来天魔八旗横扫江南无人匹敌的事实,也的确证明了凌空行的高瞻远瞩。 锐金旗长戈军结成阵势,在花溪剑派的队伍中横冲直撞,展开了几乎可以称作是屠杀的攻势。长戈军的每一次冲击,都在荒野上留下一大片肢体破碎的尸体。 面对着这种威力强大至无可抵挡的战争机器,花溪剑派的战士们心胆俱寒,泛起一阵阵无力感,几乎完全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花溪剑派勉强组成剑阵,倚仗兵力强盛的优势,顽强抵抗天魔军如快刀切割一般的攻击。但是,阵形打乱调度失灵的弊病也在此时凸显出来,带来最直接的后果便是攻击乏力防守脆弱,如同肉在砧板上,任由对方快意的享用。 兵败如山倒。花溪剑派仿佛被天魔军这一记重拳打晕过去,不知所措。他们万万料想不到占据天时地利,兵力呈绝对优势的己方居然是一接触天魔军,便损兵折将陷于险恶之极的劣势。 如果不是己方的兵力实在太强,只怕连稍作抵抗的能力都没有,就溃不成军四下逃散了。 就在他们斗志全失,无心恋战之时,一阵刺耳的长笛声自秀水驿中传出,正是撤退的信号。花溪剑派所有幸存的战士们均叹出一口气,边抵抗敌方的攻势,边缓慢后撤。 人流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回秀水驿。作为战场的荒原上留下了成千上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几乎染红了荒原上的杂草、小溪、山石。尽管夜风呼啸,可空气中依然充斥着浓浓的血腥气息,笼罩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经久不散。 战斗几乎可以说是刚刚展开,便到了结束的时刻。间隔时间之短,战况之惨烈,死伤人数之众都远远超乎想像。这一战下来,遭受重创的花溪剑派少说折损了近两千名战士。这是花溪剑派在事前万万无法料到的。 秀水驿内。胖胖的吕东城望着灰头土脸惨败而回的帮众,脸上神情一片惨白,不禁深吸一口气惊道:“谣传在‘武尊’凌空行执掌天魔宫的全盛时期,天魔八旗便已号称不败雄师,横扫江南而无抗攫之辈,我本不信,以为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岂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甚至犹有过之……” 不可思议地连输两阵,属下弟子死伤无数,这种让人沮丧至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丢人战绩,已经令荆流云想挖个地洞藏起来不想见人了,可耳边偏偏传来吕东城唧唧歪歪、不识时务的赞叹声,惹得他心中烦闷异常,直想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砍了身边的“猪头”。 心浮气躁的荆流云当即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魔道中人的鬼魅伎俩也值得你这般称颂吗?什么狗屁不败雄师?如果不是中了他们的诡计,我们又怎么会输?” 吕东城心中暗道:“决战沙场,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无论诡计也好阴谋也罢,只要是能取得战役的胜利都是正确的,又怎么能计较使用的手段是光明正大还是邪魔歪道?” 想是这般想,但他为人极为圆滑机敏,又怎么会在荆流云心情不爽的时刻出言顶撞,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他迅速地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言辞,陪着笑脸道:“掌门所言极是!天魔八旗的手段毒辣下流,卑鄙无耻,人神共愤,简直是我江南武林的败类……” 他的话尚未说完,忽觉右侧一股压力疾掠而至,使得他胸口一滞,呼吸骤紧,下面许多话竟然再也无法说得出口来。 他心中大惊,知道有高手正悄无声息地欺近自己身旁,手掌便自然而然地运劲向右侧一掌拍出。只听得“啪”的一声微响,右掌已击中来人的胸膛,但令人惊异的是,自己可以开碑裂石的重重一掌挥击过去,却如同击打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团中,毫不受力。 与此同时,脸上突然一辣,已被来人在脸上掴了一掌。所幸这一掌并不含内劲,否则已要了他这条老命。 “你才是我花溪剑派的败类!好好的一个主子,就是被你们这些只知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下人给带坏了……”一道颀长削瘦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踱了出来。只见他年龄在四十岁上下,面容清雅惹人好感,唇间微有短须,眼睛细而狭长,看上去不怒而威,最令人惊异的是眉白如雪,和鬓边漆黑的乌发相比较,更显得十分诡异。 荆流云一见来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便躬身一拜道:“十三叔,怎么连您老人家也来了……” 吕东城更是自叹倒霉,知道自己这一巴掌完全是白挨了。因为来人乃是本派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剑魔”度涂增。 传说“剑魔”度涂增幼年时本是一个流落街头,带有胡人血统的弃儿,为花溪剑派上代掌门人、荆悲情之父──荆承鲲收留为仆役。谁知度涂增天赋异禀,对武学之道有着非凡的参悟力,尤其是剑术,他在无人传授的情形下,全凭着自己在一旁偷看花溪剑派门人子弟互相拆招,竟然无师自通,领悟了花溪派剑法“空、灵、巧、变”的神髓。 由于他是奴仆杂役的身份,派中许多心地不良的人便常常鄙视、欺凌这个带有胡族血统的瘦弱少年,并以此来消磨练功所带来的乏味和劳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小就受尽人间白眼和磨难困苦的度涂增自然深深了解这个道理,是以他一直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并不反抗,实在忍受不了,他也是带着遍体鳞伤和屈辱独自跑到无人的旷野痛哭一场,回来后继续过着他凄惨的日子。 但是,他万般屈辱的忍受所带来的并不是安平喜乐,反而是更大更多的欺凌和责难。当某些人向他请教“你的爸爸和天上的星星比起来哪个多?”、“胡人身体上最粗壮的部位在哪里?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杂种两个字真的好难写耶,请你教教我”……这些让人悲愤难堪的问题时,他可以忍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长什么样、究竟在哪里。 但是当某一天,某个白痴居然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掌门之所以肯收留你,是不是因为他老人家曾经光顾过你妈妈?”时,彻底激起了度涂增积蓄在体内许久的悲愤和勇气。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于他来说,素未蒙面的父母只给了他生存的机会,而荆承鲲却给了他继续生存的能力和空间,自己虽然不能报答荆承鲲收留自己的恩情,却也不能任由他人当着自己的面侮辱荆承鲲。 压抑太久的愤怒一次全部爆发出来,它的力量往往是惊人的可怕。就在愤怒之极的度涂增顺手抢过一把长剑刺向那个只图口头快感而不知死活的白痴时,身旁许多人仍然在不遗余力的嘲笑丝毫不懂武功的度涂增不自量力,但是很快,他们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度涂增居然在三招之内便割开了对手的喉管。他们骇然发现,持剑在手的度涂增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全身上下充满着一种令人手足发寒,恐惧到极点的杀气。 喉管喷洒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度涂增的衣襟,长久以来郁闷在胸膛内的屈辱和悲愤不但没有在割开对方喉管的那一刹那得到发泄,反而在血腥的刺激下攀升到极点。 杀红了眼的度涂增在猛然省悟到自己拥有了报复的力量之后,一改昔日的怯弱和被动,开始如疯子一般主动攻击他人的行动。尽管他没有半点内力基础,可是凭借着对剑击技巧的超凡领悟力,他使出的每一剑都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尽得花溪派剑法的真髓。 瞬息之间,他便连杀三人、伤八人,直至惊动了恰巧路过的荆悲情。 荆悲情雄才伟略知人善用,一眼便看中了度涂增在剑术上的过人天赋。为此,他不惜折节下交,与度涂增结为异姓兄弟,并将花溪剑派的内功心法、剑术等倾囊相授。士为知己者死,度涂增深深感激着荆悲情对自己的赏识,立誓终其一生为他卖命。 其时,荆悲情只是荆承鲲的第四子,而且还是庶出,所以尽管荆悲情对花溪剑派在浙西一带的日益壮大居功甚伟,却依然没有继承花溪派宗主的希望。 对于权位的角逐,野心勃勃的荆悲情自然不会甘心放弃。他暗中指使派中十二名年轻高手,包括在他悉心教导下尽显峥嵘,以剑术称绝花溪剑派的度涂增,对外号称“十三太保”,进行一系列箱底操作,在短短的三年内逐渐架空荆承鲲的权力,锐意革新派中的权力构架,将一批具有实力的老臣子排挤出权力中心,换上自己的班底,彻底独揽派中实权。 等到荆承鲲发觉时,荆悲情的势力已延伸到花溪剑派每一个要害部门,无法控制了。 终于,等到时机成熟,荆悲情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糊涂老爹在自己的头上比手划脚时,他便与十三太保一手策划了“虎跃之变”的逼宫好戏。 关于“虎跃之变”,流传着好几种版本。官方版本是:以荆悲情、十三太保为首的“在野派”与以荆承鲲、嫡长子荆悲崇为首的“执政派”通过在虎跃堂举行的联席会议,顺利而且平稳地完成了新老两代的权力交接仪式。 父子三人在会议上的表现充分体现了“血浓于水”“亲情为上”的宗旨,会议始终在一个愉快平静的氛围中进行。 会议的最后场景是,荆承鲲和荆悲崇亲热地拉着荆悲情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悲情,将花溪剑派交到你的手中,我们很高兴,因为我们知道你一定会将本派发扬光大……有你执掌本派,我们就可以毫无挂碍地潜心向佛,参悟禅学了……” 随后,荆承鲲和荆悲崇二人归隐山林削发为僧,分别于三个月后及次年一月得道羽化,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野史版本是:以荆悲情、十三太保为首的“在野派”在虎跃堂发动兵变,用武力来强行逼迫荆承鲲退位。 在当夜进行的“大清洗”行动中,凡是认不清形势,依然忠心拥护荆承鲲、荆悲崇的顽固分子均被武力“清洗”出花溪剑派。当然,被武力“清洗”过的对象往往是命丧黄泉,履行他们初入花溪剑派时的盟誓──“生是花溪剑派的人,死是花溪剑派的鬼”。 而当丧失自由的荆承鲲和荆悲崇二人被押至政变成功的荆悲情面前时,荆承鲲不由老泪纵横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你的父亲、你的大哥,你能不能看在我生你养你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对此,荆悲情淡淡一笑道:“我是很重视亲情的,但是当亲情成为我成就霸业的绊脚石时,这两个字就显得很苍白、很可笑了……当然,我不会现在就杀你们,那样做对我的名声有损无益。这样好了,就委屈你们先做一阵子和尚吧……” 说完这番话后,他很愉快地提起长剑当场“剃度”了他的亲生父亲和大哥。三个月后,荆承鲲郁郁而终,次年一月,荆悲崇暴病而卒,病因不详。 在这一系列人事、权力的变迁过程中,度涂增身为十三太保的老么,一直在荆悲情身旁,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发挥出他的剑术天才。并于“虎跃之变”一役中大放光芒,一举奠定他“剑魔”的名号。因此,荆悲情对其颇为倚重,在正式走到台前执掌花溪剑派之后的第一项任命便是,任命度涂增主持“长老阁”的天机组,专门负责监视、谍报、暗杀等任务。天机组是一个独立的特务机构,只向掌门人一人负责。 花溪剑派在荆悲情执掌大权之后,迅速进入一个黄金时代。荆悲情利用种种手段不断兼并饱受天魔宫荼毒的江南白道,使得花溪剑派的势力日益膨胀,直至如巨人一般屹立在江南,成为江南第一派。 花溪剑派之所以能如彗星一般迅速崛起,度涂增领衔的天机组在其中发挥的功用不可小觑,因此度涂增在派中的地位极为尊崇,连荆流云和荆流花两兄弟也要尊称为“十三叔”。 被这种人物打一个巴掌,吕东城自然是敢怒而不敢言了。 度涂增看也不看吕东城一眼,便向荆流云肃然道:“你爹爹巧施‘假死’妙计,甘愿隐身幕后而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就是希望你能利用这次机会一举歼灭天魔宫,成就无上霸业。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却未免太令人失望……你莫要忘记,在你二弟的身后还有华清在支援他,若是你表现太差,只怕你这掌门之位迟早会让给他人。” 荆流云不由冷汗涔涔而下,这正是他内心极为担心的事。他自然了解自己亲生父亲的脾气,父亲一生的终极目标便是希望花溪剑派能独霸中原武林,攀上权力的颠峰,在这个前提下,任何东西都是次要的,包括亲情。 所以,如果自己这次不能完成歼灭天魔八旗的使命,那自己的前途就岌岌可危了。 荆流云哑声道:“十三叔,如果不是中了敌人的诡计,我早就完成任务了……” 度涂增微微摇头道:“用兵之道,上者伐谋。战场上只要能杀敌取胜,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又哪能计较对方用不用诡计?” 荆流云道:“那该如何是好?我方已连输两仗,士气大挫,如果再不想法子挽回败势,这场仗就难打了……” 度涂增长袖一拂,抬腿向门外飘然而去,口中扬声道:“听说天魔八旗的智囊是一个叫杨四的矮胖子,我这就前去杀了此人。只要此人一死,天魔八旗在无人指挥策划之下必然大乱。你一见到我得手的信号,便全军杀去,必胜无疑……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还是需要你自己去努力……” 荆流云大喜道:“多谢十三叔!”抬起头来,却见到度涂增瘦长的身影已消失在秀水驿的尽头。 他重新振作精神,颁布一系列指令,稳定己方部队的情绪,作好再度出击的准备。完成以上工作之后,他长呼一口气,暗道:“接下来,就看度涂增能不能杀得了杨四了,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 在紧张的等待中,荆流云抬头望天。皎洁的弯月已过中天,漆黑的天幕中群星璀璨,美丽之极。 蓦然间,一种强烈的感慨袭上他的心头。今夜,竟是如此漫长。 第五章 机巧狂士 -------------------------------------------------------------------------------- 月夜下的洞庭湖朦朦胧胧,宛如蒙上一层面纱的神秘少女,既诡秘莫测,又显得分外妖娆,平静的深处却似是带着几许狂野。 一叶扁舟平静地滑行在湖面上,如利刃一般劈开湖水,急速前行。但令人惊异的是,虽然小舟的速度极快,胜似平川上奔驰的骏马,可看上去却偏偏又平又稳,连船尾的浪花也没有溅起半朵。由此可见,这操舟之人必是深谙流水习性的大行家。 楚天舒一袭紫衫迎风卓立于小舟船头,手中横执一支绿玉长笛放于唇边。凄婉哀绝的碧海听潮曲飘荡在洞庭湖上,音律跳跃灵动有若天籁,其中所包含的无限深情更是令闻者心酸不已。 这碧海听潮曲是楚天舒为悼念亡妻秦飘雪所作,那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仿如潮起潮落亘古不变的痴情和思念正是他内心的写照。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飘雪啊飘雪,虽然你离开我已经十八年了,可你的音容笑貌却宛如就在眼前,没有半分褪色。 小舟渐渐逼近岳阳。远远望去,洞庭沿岸一带灯火阑珊,与天穹中的点点繁星相映成趣,无分彼此,教人无法分清哪个是灯火,哪个是星光。 终于到了,但愿还来得及救鹰刀的命。楚天舒将长笛插回腰中,遥望着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心中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事情演变成这样,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鹰刀虽然成功地将花溪剑派牵制在江南腹地,可峰回路转,江南武林黑白两道的巨头还是在这如诗如画般的洞庭湖爆发了大战。难道,这是无可避免的天意? 在常人眼中,黑道往往代表邪恶势力,而白道则代表了正义的力量。是以,白道中人常常以卫道除魔为口号,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似乎是义不容辞地对付黑道,以歼灭黑道为己任。 但是,对于如楚天舒这等见识非凡,超然俗世名利之争的绝代高手来说,黑道白道都是脉出一源的武林同道,又哪里分得出谁是正义谁是邪恶? 相对于那些行事恶毒,假正义之名行邪恶之事的白道来说,黑道似乎更光明磊落一些,至少黑道是光明正大的打着恶人的旗号来行事,远胜于某些所谓的白道笑里藏刀。 所以,无论是天魔宫还是江南白道联盟,在他的眼中实在是无分彼此,没有偏袒。他最大的愿望是,黑白两道能和平共处,不要互起冲突,不要成为某些野心家追逐权势的快刀利刃。 因为,一旦中原武林纷争不休互相倾轧,受苦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更令人堪忧的是,高丽、匈奴、扶桑等境外敌族虎视眈眈,中原内乱一起,便是他们起兵入侵中原的绝佳时机,这才是最大的隐忧呀! 可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已经慢慢向最坏的一方面倾斜,对此他不禁有着孤掌难鸣的感慨。特别是高丽无上宗师‘风雷破’崔明勋造访金陵和北藏‘烈日法王’哈赤兰宁东下江南一事让他极为困扰。 这一北一西两大劲敌所带来的威胁绝没有当日在巴东城他告知狂刀战雨时那么简单。所幸‘狂刀’战雨拦截哈赤兰宁的行动似乎进行的比较成功,至少没有让哈赤兰宁与荆悲情在江南汇合,否则这趟来岳阳带鹰刀脱困之事一定会艰难无比。 尽管当前内忧外患的情形弄得楚天舒焦头烂额,可从他平静无波的面颊上却看不出任何焦虑的表情。在他的眼中,只有无尽的苍穹和耀眼的繁星,仿佛尘世间的纷争半点也无法沾染到他超凡无物、澄净如洗的心灵。 蓦地,三艘巨舟穿破湖面上的浓雾,乘风破浪而来,分从中、左、右三侧迎面夹击楚天舒的小舟。巨舟船高五丈有余,相对于楚天舒的小船来说简直是个巨人。船头是一团尖刺型铁块,乃是用以撞击敌船的利器,船身通体漆黑,在月光之下泛起一道道晦涩的异光,显然涂有某种防火的涂料,更显眼的是在船的两侧,装有数台弹石器,巨大的石块已经放置于蓄势待发的机弩上,做好了随时发射攻击敌人的准备。 楚天舒仅仅瞄了一眼,便立刻判定这三艘性能卓越的战船出自素有天下第一巧匠之称的‘机巧狂士’荀扩赋的精心设计。天下间,能将战船的攻击和防御能力设计得如此平衡,除了荀扩赋还有谁人? ‘机巧狂士’荀扩赋出身江北八阀之一的齐鲁荀家。荀家历代以建造业起家,族中能工巧匠无数,大至亭台楼榭、桥梁屋宇,小至小儿玩物、女子配饰,无所不包无所不精。 凭着一双巧夺天工的巧手,荀家建构起一个繁盛的阀门世家。而荀扩赋正是荀家百年来最杰出的奇才,他的杰出并不仅仅因他有一双天下无双的巧手,最重要的是他具有过人的设计天赋,凡是经过他设计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想前人所未想,别具一番创意。 单纯模仿前人的设计,即使东西做得再好,也不过表示你是一个巧匠,但是超越前人的设计,做出比前人更有创意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大师!而荀扩赋正是这样一位绝代宗师。 对于荀扩赋,楚天舒曾经有过几面之缘,颇为了解他的脾性。此人恃才傲物、率性而为,不喜与权贵富户交往,反而乐于和市井平民结交。 记得在灵儿十岁生日的时候,荀扩赋巴巴地从塞北赶到东海蓬莱岛送给灵儿一个他亲手做的,上了机括后能在空中转折飞翔达一刻钟的木蜻蜓作为生日礼物,两人疯疯癫癫地在花园里玩了一个下午。 自己请他去喝酒聊天时,他却两眼一翻说了一声‘没空!’,理也不理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事后问起灵儿结识荀扩赋的经过,女儿咯咯笑着回答:‘有一次,荀伯伯趁着你出门的时候潜上岛来。据他说是想见识一下大师兄送给爹爹的那幅吴道子的画,却恰好被我撞见。我见他看画的时候两眼放光神游物外,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便想,如果没被我撞见,这幅画八成也会被他偷走,再说了,这画也不是爹爹最心爱之物,就是送给他也无妨。于是,我就送给他了。后来,荀伯伯为了感谢我,又偷偷潜上岛来送给我好多好玩的东西,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还陪着我一块儿玩。就这样,我们一老一少瞒着岛上所有的人,交上了朋友……嘻嘻,这次是荀伯伯第一次光明正大上岛呢!以前我要介绍荀伯伯给爹爹认识,荀伯伯说,爹爹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跟你在一起肯定郁闷无比,所以他不想见你……’ 荀扩赋对自己的评价,自己自然是一笑置之,不放在心上,可从女儿的口中也了解到荀扩赋率性狂放的性格。无怪乎江湖中赠给他一个‘机巧狂士’的名号,无怪乎他会离开荀家四处飘泊。以他这种宁折不弯的脾性,又如何能在荀家这种高门大阀中立足? 三艘战船来速极快,瞬息之间便已来到距离小船仅数十丈处,三艘船相互之间保持着五丈许的距离,互为犄角,彻底封死了小船前进的道路。由此可见,这三艘战船的舵手必是精通水战的高手,进退有据,阵形保持极佳。 此时,已可清晰地见到每艘战船上均插着绣有飞鱼标志的旗帜,在船舷旁还分别站立着数十名身穿劲装甲胄的武士,人人弯弓搭箭严阵以待。看他们的服饰标志,正是东海飞鱼帮的战士。 岳阳府衙。 和秀水驿江南黑白两大巨宗的激烈冲突相比,此时花厅内鹰刀和蒙彩衣等人的对峙却充满着一种儿戏的味道。鹰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持拓拔舞,这一几近下流的举动,使得蒙彩衣这一方完全落于被动挨打的下风,而他卑鄙无耻的言行举止更是让蒙彩衣等人不知所措无从应对。 何暮迟阴冷地注视着得意洋洋的鹰刀,胸中的怒火燃烧着他最后仅存的几丝理智。 原来他就是邀月公主楚灵的情郎!当何暮迟意识到楚灵钟情的对象居然是这样一位卑鄙下流的无赖之后,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只觉心中一片苦涩。 自己朝思暮想片刻也不能忘怀的梦中情人喜欢的对象,居然会是这种人,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公理?这是个什么狗屁世界?这简直是典型的鲜花插牛屎,美女爱野兽式的人间悲剧!难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果然是颠仆不灭的真理吗? 昔日在洛阳‘百花夺艳’庙会上,楚灵在万花丛中回眸嫣然一笑,不但庙会中无数的美女黯然失色,即便是她身旁千姿百态奼紫嫣红的各色名种花卉,也失去了颜色。 就是那一笑,使得自己失魂落魄,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陷入不可自拔的暗恋中,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楚灵端庄有礼却拒之千里的应对,使自己连尝试追求的勇气都完全丧失。她就如同悬挂于天际,清冷亮丽的弯月,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何暮迟将这一番心事深埋在心底,从来不让人知道。因为,暗恋一个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女孩实在是太痛苦了,这种痛苦绝对不是向他人倾诉一番便可以减轻的。 他一直认为,暗恋是人世间最为痛苦的事,可是在今夜,他发觉自己以前的想法实在大错特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暗恋,而是自己一直视之为女神般顶礼膜拜的暗恋对像,偏偏钟情于狗屎! 这种不可思议的现实简直让人愤怒痛苦到发疯,它彻底幻灭了自己心目中最为珍惜的东西。 如果拓拔舞没有落在鹰刀的手中,何暮迟也许会毫不迟疑地一剑砍了鹰刀的脑袋。但大局当前,无论他如何痛恨鹰刀,也只有默默地忍受,这实在是对他克制力的最大考验。 鹰刀毫不在意何暮迟激射过来可以杀人的眼光,相对来说,他更在意何暮迟听到自己名字时一点也不掩饰的吃惊。他再厚颜无耻,也不会乐观地认为自己的名号响亮到可以让‘四大名剑’吃惊的程度,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 只是,自己和何暮迟,一个是江南黑道出身的小混混,另一个却是享誉大江南北的白道绝顶高手,两人之间又殊无瓜葛,他实在想不通何暮迟有什么吃惊的理由? 想不通的东西就不要再想,免得徒乱人心,这是鹰刀一贯来的宗旨。于是,鹰刀哈哈一笑道:‘鄙人正是鹰刀。原来,何公子也曾听过我的贱名,呵呵,那我真是睡到梦里也会笑了……彩衣,你这就不对了,什么叫玩呀?如果像我这样被人陷害得如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也可以称做是玩的话,那下回换你来玩玩!’ 说到这里,鹰刀非常希望看到蒙彩衣能红一红脸,也算是略微表示一下对自己的歉意。但是,令人失望的是蒙彩衣依然笑容满面,温柔地望着自己,没有半丝不好意思的表情。鹰刀摇了摇头,暗骂自己白痴,期望蒙彩衣表示歉意还不如去期望母猪会爬树好些。 他顿了顿,接着对蒙彩衣道:‘我现在的情况,你或者比我自己还了解些,随时都有翘辫子的危险。在你们眼中,我的命虽然不值几个钱,可对我来说,能活命才是最重要的。如今,我的手里好歹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换作是你,你应该怎么办呢?’ 蒙彩衣的笑容越发地迷人,在灯光下简直艳光四射,让人无法逼视:‘你的意思是,希望奴家能送你安全地离开岳阳?’ 鹰刀眨了眨眼笑道:‘怎么敢劳烦你的大驾?我看还是让我怀里的美女送我一程比较妥当……’ 蒙彩衣也眨了眨眼,似嗔似笑道:‘你这人真是的,喜新厌旧的毛病总是改不掉,难道奴家没有拓拔小姐漂亮吗……罢了罢了,反正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蒙彩衣,强行把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你走吧。’ ‘就这么让他走了吗?’何暮迟强抑悲愤大声喊道。虽然明知最后的结局必然如此,可眼睁睁地看着鹰刀轻松离开,他还是觉得不能忍受。 蒙彩衣回头看了看何暮迟,冷然道:‘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在不伤害到拓拔小姐的前提下,留下鹰刀吗?’ 何暮迟哑口无言,他顿了顿,问道:‘那么你能保证鹰刀在安全之后,不会伤害拓拔小姐吗?万一他……’ ‘没有万一!’蒙彩衣打断何暮迟,转回头继续看着鹰刀微笑道:‘我相信鹰刀不是如此卑鄙之人……尽管,他有时的言行举止让人觉得他是个超级大混蛋,可欺侮弱女这种事,他还是不屑于干的……鹰郎,我说的对吗?’ 鹰刀哈哈一笑,道:‘对,对极了。’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中却不是滋味。蒙彩衣当着自己的面骂自己是‘超级大混蛋’,自己还要笑眯眯地说‘对极了’,这种涵养功夫还真不是盖的。 当然,蒙彩衣骂人的功夫更是超一流,让自己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她这门功夫自己以后可要多学学。 蒙彩衣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走?难道是舍不得奴家吗?’ 鹰刀双眼一瞪,道:‘我只有抱女人上床的习惯,可没有抱着女人满大街跑的嗜好。你不会小气到连马都不给我一匹吧?’ 很快,一匹强壮的马匹送到鹰刀的面前。鹰刀在扮成奴仆之前,曾经将大夏龙雀刀藏在府衙的后院里,在鹰刀的指示下,此时也一并取出送来。 鹰刀抱着依旧软弱无力的拓拔舞跃上马匹,回头向蒙彩衣哈哈笑道:‘彩衣,今夜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尽管你这次害得我鸡毛鸭血,几乎丧命,可我依然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日子真是精彩得让人心动!唉,从今以后没有你在我身边,这日子可就乏味的紧了……’ 说毕,再也不看蒙彩衣,双腿一夹马腹,如箭一般激射出去,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望着前方鹰刀逐渐消失的背影,一股惆怅的感觉涌上蒙彩衣的心头。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没有了鹰刀,仿佛连生活的动力也失去似的,一切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何暮迟若有所思地盯着蒙彩衣仿若精心雕琢过的侧脸,过了许久方道:‘你不派人跟着鹰刀吗?’ 蒙彩衣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必派人跟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我都能知道……’ 何暮迟一怔,说不出话来。难道蒙彩衣也爱上了鹰刀?这……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疯狂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着何暮迟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蒙彩衣噗哧一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在鹰刀骑着的那匹马上做了点手脚,所以我根本不用派人跟着鹰刀也能知道他去了哪里……’说着,转身离去。 昏黄的灯光打在蒙彩衣窈窕多姿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有着说不出的萧索和无奈。 第六章 林中遇袭 秀水驿。 侯嬴踌躇满志地望着秀水驿野外满是血腥和尸首的战场,心中对杨四的用兵如神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完全不敢想像如果没有杨四,自己该如何在这逆境中重新振作起来。 这一战的战果辉煌至让人无法相信的程度。杀伤敌军近两成,重挫敌军士气,而己方却仅仅折损一百多人,完全达到了阻截对方的战略目标。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奇迹这么一回事的话,今夜这一战就是典型的奇迹。 他回头望向杨四,正欲夸赞杨四几句,却发现杨四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果然不愧是江南武林的最新霸主呀,虽然作战时被我们打乱阵势,可撤退号一起,便能迅速重组阵形,败而不乱,可见花溪剑派平日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可比。” 杨四叹息一声,继续道:“方才那一战,他们败在统帅决策失误,太过轻视我们,以致急功冒进中了我方诡计,如果他们稳扎稳打,循序而进,我们只怕连半刻钟都无法支援。” 侯嬴微微一笑,道:“先生的意思侯嬴明白,你是在提醒我莫要只看到眼前的胜利,而忘记潜伏的危机。诚如先生所言,花溪剑派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我也绝对不会轻忽视之,只是现在的我充满着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将天魔八旗带回天魔宫,因为我手中不但有一支纪律森严实力强劲的队伍,更有先生用兵如神的指挥。得先生一人之助,便胜过雄兵百万,花溪剑派再怎么厉害,我也是丝毫不放在心内……” 杨四见侯嬴依然信心满满,便知自己的旁敲侧击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本想继续劝告,可心念一转暗道:“在这种逆境时刻,作为天魔八旗的精神领袖,侯嬴就应该充满着乐观精神,这样才能带动底下战士们的士气。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就由身为幕僚的我多多担待好了。” 于是,他也微微一笑道:“掌旗使过誉了,我哪里有你说的这般本领……对了,算算时间,半个时辰将过,是时候准备撤退了。希望在前方突围的任照昏和黎烈河没有让我们失望。” 依据原定计划,由侯嬴率烈火、锐金二旗在后阻截花溪剑派,而任照昏和黎烈河负责在秀水驿左侧突围。 在这之前,杨四根据敌我双方兵力的部署精心计算过,以任照昏和黎烈河率领的长风、疾电两旗的攻击力,只须有半个时辰的缓冲,不让花溪剑派的主力部队缠住,便可以长驱而出,顺利撕开敌方在秀水驿布下的天罗地网。 如今,通过侯嬴、杨四等人的努力,突围计划已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看任照昏、黎烈河能否顺利突破防线,制造出一条逃亡的安全通道了。 侯嬴笑道:“我对任黎二兄的能力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特别是黎烈河,手中一杆重达六十斤的丈五蛇形铁枪,再配上披带重型铠甲的马匹,纵马疾驰下每一枪刺来均有千斤之力。这种装备在比武较技中或嫌笨重,但在战阵沙场上却是当者披靡所向无敌……我敢打赌,此时任黎二兄只怕已经在八十里外的风陵渡口等我们了,哈哈……” 对于这一点,杨四倒是颇为赞同侯嬴的话。疾电旗的重骑兵如同一枝锋利无比的长矛,只要是兵力相当,天下间真正能挡其全力一击者寥寥可数,更何况还有任照昏的长风旗辅助。 受伤的战士先行撤退,然后是锐金旗,最后才是隶属于侯嬴的烈火旗。本来杨四的建议是由防守力最强的锐金旗断后,可侯嬴却认为最危险的任务还是留给烈火旗本部担任才是最恰当的,因为锐金旗只是暂时受自己节制,若是损失太严重,日后回到天魔宫,难免会遭到一些非议,认为自己是有心保存烈火旗的实力,削弱别旗实力。特别是在教主之位不知花落谁家的敏感时刻,这种流言蜚语是非常要命的。 杨四微皱眉头。从战略上考虑,要单具远端攻击力,防御能力极差的烈火旗的弓箭手们断后,绝对是一种错误的做法,乃是兵家之大忌。但是,侯嬴的想法也没有错,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已经战败而回的侯嬴如果再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人手上,那么就算回到天魔宫也会被逐出权力集团,再也无望问鼎教主的宝座了。杨四权衡再三,只得同意侯嬴的做法。 方才将花溪剑派击退的那惨烈一战所带来的好处并不仅仅是将花溪剑派的主力拖在秀水驿,最重要是逼使花溪剑派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敢贸然发动攻势,只能谨小慎微地采取稳扎稳打的做法,谋定方才敢后动。 这样一来,反而给天魔军的撤退造成了极大的方便。因为,即便天魔军这一方出现了什么异动,花溪剑派也会疑神疑鬼地以为天魔军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在没有确定之前又怎么敢轻举妄动? 对于这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理,杨四自然揣摩的十分透彻。当侯嬴问他该如何撤退时,杨四笑着回答:“这种事很简单,只要我们大声喊叫著‘我们要走了,有种就追来’并大大方方地撤走,我敢打赌,没有一个花溪剑派的人敢真的追来……” 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仔细想想却觉得这一招颇为搞笑的变相“空城计”实在是妙不可言,简直将人类的智慧发挥到了颠峰。试想,一个刚刚将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人突然对你说“来吧,你快来打我,我保证不还手”,尽管那人用绳子将他的手绑得结结实实,你还是不敢上去打他,因为你一定会想“虽然他的手已经绑起来了,可谁能保证他不会用脚?他这么做肯定是想将我引上前,然后狠狠地踢我一脚……”有了前面的教训,就是白痴也会疑神疑鬼的。 果如杨四所料,当天魔军唱着山歌慢慢悠悠、浩浩荡荡地从山坡后慢慢向西撤退时,秀水驿中的吕东城看着这匪夷所思的诡异景象不由张口结舌,对荆流云说道:“他们……他们在搞什么鬼?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他们是不是有神经病呀?” “陷阱!一定是陷阱!自己千万要沉住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他们的举动所迷惑,免得再次中了他们的诡计!”荆流云擦着额上的冷汗,一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哗!有些人连手里的兵器都扔掉了,还有旗帜,又笑又闹的,他们以为这是在闹着玩吗?”吕东城瞪大眼睛望着逐渐西行而去的天魔军,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魔军嘻笑的声音飘荡过来,本就让荆流云烦躁异常,身边吕东城还要啰哩啰嗦的,荆流云只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意志的极大考验。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远处的天魔军都像是一支游兵散勇,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或许便可以轻松将之歼灭。可是,理智却在提醒着自己,世上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银子,也没有白吃的午餐,自己若是不顾一切挥军攻去,得到的结果一定会是惨败而回。 想是这么想,一股怒气却堵在胸口无法发泄。这也太欺负人了,难道我荆流云在你们天魔宫的眼中竟然这么无能吗?连这一点点诱惑都忍受不住?认定天魔军只是在引诱己方前去攻击的荆流云简直怒不可抑。 “为什么度涂增那老家伙还没有消息传过来?难道杀一个死胖子也要费这么大的劲吗……”荆流云恶狠狠地对吕东城说道。 在他的心中,侯嬴或许是天魔军的精神领袖,但杨四却是天魔军的灵魂。只要除掉杨四,天魔军这台战无不胜的战争机器便会失去动力,再也不足为惧。 吕东城听出荆流云语气有异,觉得在这种时候还是避开为妙,便道:“属下找人去看看如何?”在得到荆流云的默许之后,他连忙转身就走,生怕荆流云会突然改变主意。 度涂增如蛇一般紧紧蜷缩在树枝间,全身劲气收敛于体内,微眯双眼注视着左侧方十丈开外缓缓前行的天魔军。 对于天魔军如此有恃无恐的缓慢行军,度涂增有着类似于荆流云的迷惑,但他并没有因此陷入迷乱和不知所措的境地,相反的,他的头脑更加冷静下来。 他的为人极为简单,专注于一件事后绝不会为别的事物分心,是属于那种认清目标便一条路走到底的人物,就如同他的剑,一旦出鞘,不见血不回。 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杀杨四,除此之外的都属于旁支末梢无关紧要之事。尽管,他瞧出天魔军正以一种散漫和不设防的态度缓慢地向西方撤退,但他对天魔军这异乎寻常、似乎别有用心的动作并不关心,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刺杀目标上。 一旦发现了杨四的踪迹,他即用雷霆之势对杨四作出一击必杀,然后迅速远遁而走,向秀水驿的荆流云发出攻击天魔军的信号。 胖子……胖子……从几千人之中认出一个矮胖子,况且又是在晚上,这的确是一个复杂而困难的工作。经过层层筛选,度涂增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身穿便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身上。虽然那年轻人看上去极其普通,就是街边一个卖臭豆腐的市井小贩看起来也比他气宇轩昂些,但不知为什么,他那颇为猥琐的身形却给人一种无法忽略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明明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却偏偏不能忘却,可如果说此人在几千天魔军中是一个鹤立鸡群的人物,那未免可笑之极让人无法苟同,非要找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的话,或许用“鸡”立鹤群这个词还差不多。 一定是他!鸡立鹤群并不让人奇怪,但若是这只在鹤群中的鸡居然能施施然地以领导者的姿态站立于群鹤之间,那它就不是一只普通的鸡那么简单了。基于这个道理,度涂增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的右足在树干上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向那骑在马背上的年轻人激射过去。十丈的距离并不算短,可在他全身功力所聚之下,似乎一眨眼便到了。腰中四尺三寸长的“沁雷”离鞘而出,在月光下闪耀出一阵淡淡的光华,恍若天际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影,以一种玄妙的弧线向目标刺去。 杨四此时的心情并没有他外表那般恬淡平静。运用自己所有的智慧才能换得天魔军在这场突围战中占据主动的地位,那种心理上的极度压力,比起置身于战场和敌人拚杀的天魔军战士们来说,更加让人感到疲惫。 最令人担心的是,身旁精神恍惚的风散花在两度大战之后,似乎仍然没有清醒过来,朦胧凄迷的眼神没有任何焦点,散乱无章。对于风散花这种异常的状态,即便是一贯感觉比较迟钝的万啸天也察觉到了,三人自小一同长大,万啸天也一直将风散花视如己妹,因此他特意过来叮嘱了杨四几句,要杨四多多费神照顾。 杨四突然有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相对苦苦陷身于单恋深渊的风散花,自己又何尝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是自己依然能保持一定的理智而已。 自己、风散花和鹰刀三人正处在一个令人极为尴尬的单恋连环套中,如果说照顾,那么最应该照顾的或许是身为这个单恋连环套中最底一环的自己吧? 不是没有怨恨的情绪,但更多的却是因自卑而带来的伤感和无奈。即使是偶尔迸发出来的一丝抱怨,也会由于散花一个淡淡的眼神而消失的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胸中容纳不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和怜惜。 让自己所爱的人看到幸福的所在,让她能充满幸福的微笑,远离伤心和失望,这才是爱一个人所应持有的正确态度吧?杨四蓦然下定决心。 他纵马贴近风散花,咳嗽一声轻轻道:“散花,等我们这次逃出花溪剑派在湘荆一带设下的陷阱,四哥便和你一起折返岳阳去找鹰刀如何?” “真的?”原本意志消沉宛如梦游一般的风散花在听到杨四这么一说,登时高兴起来,眼神中重新有了色彩,眉梢也微微扬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唉,难道“鹰刀”这两个字对她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吗?杨四微微叹息一声,心中升起一丝妒意,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强笑道:“你连四哥的话也不信吗?” 风散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信,我当然信,不信的是小狗。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找鹰刀?莫非……莫非你也和掌旗使一样认为鹰刀是背叛我们的人?你是要回去杀他?”她越说越是害怕,身子也微微向后倾,以一种怀疑和敌视的眼光看着杨四。 俗语云,女孩儿的胳膊向外拐,果真是至理名言。为了心上人,连一向对她呵护备至的自己也会怀疑,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枉费自己还要一心为她着想,自己这个冤大头也未免太冤了吧? 杨四苦笑一声道:“怎么会?我从来就不认为鹰刀背叛过我们。我回去找他主要是想陪……主要是想去确认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关系到我们天魔宫的生死存亡,极为重要。”他知道风散花脸皮薄,是以话到了嘴边又换成另外一种说辞,以免风散花害羞。 风散花仔细看了看杨四,确定杨四并不是在欺骗自己之后,方才点了点头。 她默然半晌,突然回头朝岳阳方向看了一眼,泫然欲泣道:“四哥愿意相信鹰刀没有背叛我们,我想鹰刀他一定很高兴。可是……可是他一个人在岳阳楼和那许多高手周旋,还有个心肠狠毒的蒙彩衣,也不知……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活在这个世上……”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竟然有些呜咽。 她小声的啜泣使得杨四一阵心痛,仿佛有一只柔软的小手正紧紧地攥紧了自己的心脏,怜惜之情也随之油然而生。 杨四伸手去抚摩着她细长柔软的长发,温柔道:“不会的。鹰刀何许人也?怎么会连这小小的难关也闯不过去?” 风散花抬起头来。脸上犹然悬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但她的唇角却已泛起一丝宽慰的笑容。 她浅浅一笑道:“四哥,你真好。你总是在我最需要支援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没有你……小心!” 就在杨四开心地聆听着风散花对自己的感激之言时,恶梦骤然降临。从他看见风散花的眼中突然出现一道凌厉的剑光开始,到风散花跃过自己身前迎面扑上那道剑光,直至躺在血泊之中,只过了短短的几息时间,可就从那一刻开始,自己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恶梦也拉开了帷幕。 从此后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一个长着白眉的刺客在自己的梦中一遍又一遍地用长剑刺穿自己最心爱的女孩,她那坚挺的充满着青春气息的胸膛。鲜血一滴一滴地从剑尖流下,染红了自己的眼帘。 那柄剑的主人就是“剑魔”度涂增。 第七章 香消玉殒 悲剧来得太快,快得让人不敢相信这一切。 度涂增如幽灵一般横掠过十几丈的距离,一剑刺向背对着他的杨四,正当他暗自庆幸将要得手之时,风散花眼尾的余光却恰好瞥见了他在暗夜中闪耀如流星的剑光。 风散花向杨四示警之后想也不想便迎面扑了上去,真气奔涌,中指一弹,称绝江湖的“风神指”向来敌的剑尖激射而出。 指风和敌人凌厉的剑气相撞,爆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敌人不但剑气强绝,剑法更是高超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风散花只觉得对方剑芒一吞,便卸去了自己弹出的指劲,紧接着眼前突然爆闪出一道更为闪亮的光芒,等到自己发觉情形不妙时,来敌的剑尖已从一个奇绝的角度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势如破竹般劈开自己的护身气劲,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开来,体内的力量逐渐消失。当敌人快速地将长剑从自己的胸膛抽出时,大量喷涌而出的鲜血在自己的眼前如鲜花般绽放,体温也迅速地下降,身子更是轻飘飘地,仿佛风中的羽毛飘然下坠。 “这种超一流高手居然也会沦为刺客,这个世界真是让人无奈呀……”风散花轻咳一声,在坠落于坚硬的地面之前,奋起最后的力量一指刺向已越过自己头顶的度涂增的后背。 眼看着风散花被来人一剑刺穿胸膛,鲜艳的血花从她胸前喷洒出来,杨四不由狂嘶一声,体内的真气被悲哀和伤痛催发到极限,双足在马背上一踢,势如疯虎一一拳轰向度涂增再度刺来的一剑。 度涂增料想不到被自己刺穿胸背之后的风散花依然能发出强劲的真气指劲袭击自己的后背。 前有杨四澎湃如怒涛的拳劲,后有风散花细如针尖却更具杀伤力的“风神指”,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度涂增身体周遭的空气瞬时被抽干,枯叶和杂草在真气的漩涡中四下飞舞,声势逼人。 在这种情形下,饶是他武功卓绝,远远胜过风杨二人,也不敢保证自己在不受伤的前提下能继续成功刺杀杨四。 在强敌环伺的敌方阵营中受伤,那么自己的生命也一定会烟消云散,为了刺杀杨四,却要搭上自己这一条老命,这未免太不划算了。 几乎出于本能,度涂增在千钧一发之际骤然变招,长剑回收划向风散花袭来的一指,将对方的真气指劲切断,右脚却踢向杨四轰来的一拳。 拳脚相交,发出一声巨响,度涂增只觉右脚一痛,一股巨力涌来,不由怪叫一声顺势向后翻跃而出,落于五丈之外。 以硬碰硬之下,度涂增的强绝的脚劲在拳脚相触的那一瞬间,立刻沿着经脉侵入杨四的体内,使得杨四胸口一滞,仿佛被重锤撞击一般,喷出一口鲜血,一招之下,已然受了内伤。 但杨四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趁着度涂增避让后退的空隙,一个飞跃将堪堪跌落在地的风散花搂在怀中。 “有刺客!”杨四身旁的烈火旗战士这才察觉到异变突起,纷纷大喊起来,并迅速的以杨四为中心组成一道血肉长城,将他和风散花护在圈内。人人都清楚地知晓杨四的重要性,首席幕僚若是被敌人刺杀,对天魔军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在这紧要关头,天魔军严密的组织性这一优于天下任何帮派的优点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原本散乱无章的行军队伍立刻凝聚起来,阻隔了度涂增袭击杨四的去路。 由于弓箭的远端攻击并不适合这种场合,处在最外围的战士纷纷拔出腰间护身的短兵刃向度涂增扑去,刀光剑影立刻将度涂增困在其中。 杨四疾点风散花胸前穴道,希望能封住她剑伤周围的经脉,助她止血。但是很快的,杨四悲哀地发觉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伤口实在太大,而且伤及心经大脉,再高明的手法也不能够救回怀中心***的生命。 “不……散花,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不!”杨四通红着双眼,发疯一般地狂叫着,他想用自己的双手去堵住风散花胸前剑伤处流出来的殷红鲜血,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鲜血依然固执地从他的手掌中渗透出来,蜿蜒如蛇。 终于,风散花紧蹙着秀长的黛眉苏醒过来。当她散乱的眼神看见自己正躺在杨四的怀中时,不由透出一股欣慰的神色。毕竟自己所作出的牺牲没有白费呀,天魔军若是没有了四哥,便会遭受到没顶之灾,至于自己……尽管四哥曾说鹰刀能逃出岳阳楼,可这种机会毕竟渺茫之极,也许他正在阴间等着自己呢,死了不就正好可以陪着他吗?否则,他一个人孤单单地留在阴间也太寂寞了吧…… 或许,或许从知道蒙彩衣背叛我们的那一刻起,我的内心便一直在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吧! “我……我就快要死了吗?”风散花望着杨四,平静地说道。 杨四的身体颤抖起来,大声叫道:“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口中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十分清楚地了解受此伤势的风散花已是回天乏术,就是将全天下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药都放在她的面前,也不可能救回她了。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杨四才越加痛苦,那是一种绝望的痛苦,如同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一般,眼前没有任何光亮存在。 “我很喜欢,很喜欢他呢,鹰刀……”风散花突然转头仰望着头顶上闪耀着瑰丽星光的夜空,轻轻地说道。 仿佛鹰刀那什么也不在乎似的淡淡笑容就绽放在自己的眼前,她的眼眸也温柔起来,一层朦胧的浅雾隐隐在她的眼眶内浮动。 如梦幻般的语音继续响起:“在这之前,一直很后悔呀,为什么没有勇气向鹰刀表白我的心意……但是,现在不要紧了,因为我就快见到他了……这一次我一定会有勇气说出来的……四哥,听说阴间有很多漂亮的女鬼,你说鹰刀他……他会不会不要我?” 杨四将她的身体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强忍着悲痛微笑道:“你这么漂亮,鹰刀当然会要你,若是他不要你,四哥帮你找他算帐……” 风散花微微一笑,吃力地举起手来抚住杨四的脸庞,道:“四哥,你对我真好,总是宠着我,帮着我。可是……可是,遇到感情这种事,你可就帮不了我了,一切还要靠我自己去争取。我……我怀里有一朵紫色的小花,你帮我戴……戴上吧……” 在风散花的心中,那朵在路旁采来的紫色野花就如同是鹰刀的象征一样,为了怕在战斗中遗失,便一直珍藏在她的怀中。杨四点了点头,伸手过去从她的怀中将那朵紫花掏了出来。 紫色的小花已经被压得扁扁的,花瓣也有些脱落。杨四拿着花茎放在风散花的眼前,风散花眼中放射出最后一道灿烂的光芒,微笑道:“被我压扁了呢,丑丑的……但在我的眼中,它却是这世上最最美丽的花朵,什么也比不上……”说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去抚摸那紫色的花瓣。 一寸……半寸……就在她白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已略嫌黯淡的花瓣时,突然重重地摔落下来,就此气息断绝,香消玉殒。 杨四身子一震,深情地凝视着风散花美丽的脸庞,用尽全身的力量方才颤抖地将紫花插到风散花的鬓边。在紫花的辉映之下,风散花的脸庞散发出一种艳丽的光芒,一如记忆中的那个清晨,那个被嫣红桃影包围时人比花娇的小女孩。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残忍的事?杨四只觉得心底那股深深的悲哀涌将上来,席卷全身,使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似铁,不能动弹。胸口如同被一块巨大的石块压住一样,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痉挛,晕眩袭击着自己的脑袋,无法有效的思考,无法有效的呼吸。 五丈远处的度涂增长笑着挥舞着手中长剑,每刺出一剑,便有一位战士倒在地上,居然没有他一招之敌。 剑气纵横间,战士们喷涌而出的鲜血在短短的一瞬间便染红了整个地面。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畏缩退后,依然如飞蛾扑火一般向度涂增杀去。 面对着地狱杀场般的惨烈场景,杨四却什么也不能感觉到。战士们的浴血厮杀和度涂增的快意长笑是那么的遥远,遥远到似乎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仿佛自己正处于一个永远无法清醒过来的恶梦中。 散花…… 从此而后,我再也不能看见你甜美的笑容,我再也不能见到你对我撒娇时那调皮的眼神和微翘的唇角了。 散花…… 他缓缓将风散花的身体放在地上,低头在她细嫩洁白的额上轻轻一吻。然后站起身来,猛然推开用身体护卫着他的战士们,坚定地向前走去。 每跨出一步,均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而且越走向前,脚印也越深,力量在渐渐积蓄中…… “杨四先生,前方危险,请……”战士们大力扯住杨四的身体。任谁都可以看得出,尽管此时的度涂增被己方数十位战士缠住,陷于层层围困之中,但是对他这类超强的绝顶剑手来说,随时都有突破围困的可能,如果杨四现在上前的话,势必要正面迎上度涂增,那样就太危险了。 “让开!”杨四冷冷的喝道。他眼中那一股深深的哀伤和前进的决心,使得抓住他的战士们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双手。 看到了杨四眼中的哀恸与绝望,一道冷酷的笑容浮现于度涂增的唇角。剑光闪动之间,他凌厉的眼神穿过天魔军战士们层层的包围激射过来。 “你就是杨四?死去的女孩是你心爱的女人吧?我看根本不用我动手,你自己也一定痛苦的想要陪着她一块去死吧……”度涂增一边用言语刺激杨四,一边挥舞着长剑跨步向前冲来,每一剑的起落均带起一蓬鲜血,那是天魔军战士们为了捍卫杨四的安全而用自己的身体组成的血肉长城。 不能再拖延了……原本极为顺利的刺杀行动,无故由一个女人做了杨四的替死鬼,使得自己的行动濒于失败的边缘。 时间已经不允许自己从容地杀退周围纠缠着自己的天魔军战士们,然后再度袭击身处防卫中心的杨四,如果再不撤退的话,等天魔军中其他高手闻讯赶来,就是自己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对于这一点,度涂增自然心中有数。但是,他的人生信条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只要还有最后一丝机会,他一定会坚持下去。因此,当他看到杨四在风散花死亡时那无法掩饰的绝望表情,立时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来临了。 既然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冲破天魔军战士们的防线,那就让杨四自己过来送死吧!这就是度涂增用言语刺激杨四的目的。 杨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昂扬着脑袋一步一步向着度涂增缓缓走去,矮胖的身体在此刻看来竟然是如此地凝重。 距离度涂增还有两丈距离时,杨四骤然加速,如利箭般凌空向前扑去。与此同时,他右手紧握,一拳向前轰出,强劲的真气自体内狂飙而出,排山倒海般向度涂增袭去。 好凄艳的一拳! 杨四原本毫无表情的脸颊在这一拳击出之后,突然露出一抹凄厉的悲容,眼中那股深沉的伤心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使得人人都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心中一酸,直欲掉下泪来。 庞大的真气推开围住度涂增的天魔军战士们,如利刀般砍至度涂增的头顶。 度涂增微微一笑,长剑画出一道弧线向上疾刺,劈向杨四的拳劲,心中笑道:“终于来了……只是这傻小子居然会蠢到以为在两丈开外的拳劲也能伤到我度涂增,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但是,事实上度涂增并没能将笑容保持多久。因为他很快发觉到杨四击来的拳劲居然出奇的沉重,沉重到让他长剑的剑尖微微弯曲。如巨石般的真气压来,使得他的胸口有着窒息的感受,原来,杨四击出的并不是一拳,而是十九拳。 就在杨四击出第一拳开始,一直到他最后直接将拳劲轰上度涂增的剑尖,这短短的两丈距离,他竟然如狂风暴雨一般连续击出了十九拳!排山倒海的拳劲一波未停一波又起,后浪推前浪,竟似永无尽头一样。正是杨四的最强杀招“一石卷起千层浪”! 一时的轻敌使得度涂增顿时落于被动挨打的下风,好在他功力卓绝远胜杨四不止一筹。他手腕回转,长剑在瞬息之间画出数十个圆弧,将杨四的拳劲一丝丝卸去。 杨四哪能容他如此轻易便化去自己的拳劲?最重要的是,如果被度涂增脱出自己的拳劲笼罩范围,以他鬼魅般的剑术武功,自己一定会凶多吉少,难逃死亡的命运。死,并不可怕,但是不能替散花报仇便死了,实在是心有不甘。 将体内的每一分力量都催运至极限,杨四势如疯虎般从每一个角度不停地轰出拳劲。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便无法亲手击毙度涂增,也要将度涂增缠住,等待侯嬴和万啸天闻讯赶来此地支援自己。到那时,一定可以手刃此凶獠,替风散花报仇。 就在此时,两道长啸声分从天魔军烈火旗纵队的前后两端传来,正是负责突前的万啸天和负责殿后的侯嬴二人。由杨四和风散花二人率领的队伍中段的异变终于惊动了他们二人。 长啸声越来越近,说明了侯嬴和万啸天二人正在急速地接近中。可是……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杨四透支着体内最后几分力量,在这秋末初冬的寒冷夜晚,汗水湿透了他身上的衣襟。他计算着候、万二人的速度,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支撑到他们到来的那一刻。 此时的度涂增已渐渐破开自己拳劲的包围,两道雪白的眉毛不时在他越显闪耀的剑光中丑恶地掀动,似乎随时可以逼近自己,给自己致命一剑,然后远遁逃逸。 难道就这么让这个手上沾满了散花鲜血的刽子手逃之夭夭?不!绝不! 散花,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能留下这凶手为你报仇吧! 杨四在心中默默祈祷着。他突然放弃出拳,反而挺起胸膛向度涂增如毒蛇般吞吐着光芒的剑尖大力撞去。 第八章 掳财劫色 岳阳城东郊,古道中。 鹰刀紧搂着怀中的拓拔舞策骑狂奔。道路两旁峰峦起伏,在月夜下倍显寂静肃穆。 几乎是没有经过考虑,鹰刀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东方作为远离岳阳这个是非之地的逃跑路线。理由很简单,岳阳以西方圆数百里正是天魔宫与血剑盟、花溪剑派双方激战的地狱杀场,自己实在不宜再度卷入其中,自找麻烦。 此时的鹰刀心情之郁闷、情绪之低落,简直到了令他难以忍受的极限。此次莫名其妙地被蒙彩衣漂亮的耍了一记,使得自己变为蒙彩衣手中屠戮天魔宫的快刀,这实在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挫折和失败。如丧家之犬一般的落荒而逃,这种命运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毕竟事情演变到如此地步,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可以怨天怨地,却不能埋怨他人。 真正让自己不敢面对的是那种锥心刺骨的自责感。可以想像,今夜一战,无论是天魔宫抑或蒙彩衣、花溪剑派这一方,必定会有无数的战士死于非命、血染洞庭。 脑海中不停闪烁着血腥疯狂的厮杀场景。刀光剑影的背后是一双双充满着血丝的眼睛,他们的眼中再也寻觅不见人类天性中善良的一面,有的只是无尽的杀戮以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求生本能。从这一双双眼睛中,你又哪里能够分辨得出谁是黑道?谁是白道? 尽管鹰刀的心中十分清楚,即便没有他的存在,为了江南霸主这一地位,江南黑白两道的大火总有一天会发生,就如同历史的洪流,没有任何人可以逆转。 但是,他实在无法承受心中那股愧疚感对他心灵上的咬噬,只想找一处无人之地隐藏起来,躲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纷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希望自己从没有来过岳阳,他希望自己能永远忘记对荆流云的仇恨。 大错已经铸成,此时再来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寒风扑面而来,凌厉地敲击着鹰刀的面颊,使得他的头脑逐渐回复理智。总是徘徊在悔恨之中根本于事无补,自己真正应该做的事是跳离悔恨的心理障碍,好好的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 鹰刀骤然一拉马缰停了下来。他圈回马头,回望位处西方的岳阳城。由于山峦的阻隔,却什么也看不见。 鹰刀双拳一握,心中暗道:“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这次当了缩头乌龟,那么以后一辈子也休想抬起头来做人!输给蒙彩衣并没有什么丢脸的,但是输给自己就没救了……” 他精神一振,一扫先前沮丧的情绪,搂住拓拔舞跳下马,在路旁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开始在脑中分析当前形势并策划以后的行动。 首先应该肯定的是,这次天魔宫必然难逃蒙彩衣的魔爪,就算侥幸没有全军覆没,也会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几年内无法对花溪剑派造成威胁。如不出意外,整个江南已是花溪剑派的天下了。 以荆悲情、蒙彩衣的野心,区区江南一隅之地如何能够满足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定是剑指江北,将势力跨过长江延伸到中原腹地。 这一点,可以从蒙彩衣和官府、澜涛雅轩、纵意山城四方结盟一事看出端倪。只可笑澜涛雅轩的何暮迟和纵意山城的拓拔展翼居然会蠢到和蒙彩衣结盟,全然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引狼入室。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呢?上上之策莫过于想法子破坏他们四方结盟,没有了澜涛雅轩与纵意山城的支援,就是给荆悲情、蒙彩衣天大的胆,也不敢轻易对江北发动攻势。 但是想是这么想,要以自己一人之力来完成这么庞大的计划,几乎是没有可能的。更何况,这四方结盟还有官府参与在内。 不对!鹰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原本只是一个武林门派间相互争夺势力的游戏,官府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加入进来?很显然,事情似乎已经不再是武林争霸这么简单了。背后隐藏的玄机,绝对不是自己所能想像的。 想到自己所触及的也许仅仅是某个大阴谋的冰山一角,鹰刀的心中不禁有着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一直以来,自己总是将荆悲情和蒙彩衣的所有行动都看作是武林争霸的种种手段,同时也顺理成章地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称霸武林。 但现在看起来,忽略了官府在其中运作的力量绝对是一个严重错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也没有理由认为朝廷会甘当绿叶陪衬他人,只要是朝廷参与的事件,它就理所当然是主角。 或许,作为主导力量,真正在箱底操作的人并不是蒙彩衣,也不是荆悲情,而是——官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整个天下都是朝廷的,那么它又何必多此一举扶持花溪剑派意图控制整个中原武林?难道不怕花溪剑派统一中原武林,势大难遏之后造反?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让人猜不透的奥妙存在? 看来,自己还真不是那种玩弄权术游戏的人呀!鹰刀思来想去,就是不明白朝廷为何会暗中支援以荆悲情、蒙彩衣为首的花溪剑派或者血剑盟争霸中原。在他想来,朝廷这么做就如同在自己的卧室中养一头狮子,纯属玩火、多余之举。 想不通的事不想也罢,只要能明白到官府在整个事件中占主导地位这一点就足够了。自己出身于黑道,自然没有惧怕官府的习惯,但毫无疑问,事情要比自己想像的困难了许多。 知难而退不是自己的个性。尽管形势越来越复杂,可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鹰刀摇了摇头,抛开心中的疑虑,继续在心中构想对策。 荆悲情、蒙彩衣要想将势力顺利拓展到江北,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而如今,刚刚重创天魔宫,独霸江南,再无后顾之忧,藉此大胜之机顺势剑指江北,是为天时;与江北八阀中的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结为盟友,南北遥相呼应,再加上官府在暗中策划、支援,是为人和。三个条件已成其二,只剩下地利一环。 何为地利?江南江北之间横亘着天险长江,若想将人力、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江北,非要控制长江水运不可,只有牢牢控制长江,依靠长江水运便利,灵活迅速地调派兵源、分配物资,才能将每一场战役的主动权紧紧握在自己手心。这才是地利。 襄阳温家!长江航运业钜子,享誉大江南北的巨富之家! 猛然间,鹰刀恍然大悟。荆悲情、蒙彩衣的下一步行动一定是并吞襄阳温家!他隐约想起,在刚刚冒充奴仆混进岳阳府衙花厅时,蒙彩衣等人的话题恰恰是襄阳温家。 对于蒙彩衣等人来说,襄阳温家不但代表了无法想像的巨额财富,更代表了它是跨向江北的康庄大道。并吞了温家,也就等于将温家属下的所有船只、货仓、码头一并收入囊中,也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长江水运。 到那时,天时地利人和,万事具备,谁能阻挡荆悲情、蒙彩衣问鼎中原的脚步? 事不宜迟,绝对不能让荆悲情、蒙彩衣顺利得到温家。既然想清楚其中关键所在,鹰刀只觉连半刻也不能等,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襄阳。 但是,若想顺利接触到温家这种胜比王侯的巨富之家,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以及财富,只怕连温家的看门狗都不会正眼瞧自己一眼。 没办法了,就算是下流也要这么干一次。鹰刀不怀好意地望着怀中拓拔舞晶莹剔透、温软如玉的耳垂,微微一笑,张嘴吻去。 拓拔舞似有所觉,正在忐忑不安时,突觉耳后有一股温暖的鼻息贴近,一颗心立时怦怦而跳,慌张不已。毕竟……毕竟还是来了……这恶贼,明明答应蒙彩衣不欺侮自己的,可他还是……有心要反抗,怎奈穴道受制身不由己,只能满怀悲愤地接受即将到来的厄运。 鹰刀湿润的舌尖刚刚触及她的耳际,她只觉自己如同被一道强烈的电流殛过,全身僵硬如铁。但令她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是在这种被强迫的状态下,敏感的肌肤还是泛起一层颤栗,一种甜美的兴奋感闪电般滑过她的心田。 “很敏感啊,你的身体……”鹰刀在她的耳后悠悠叹道。 他在拓拔舞的耳垂上轻啜一吻后便离开,似乎并不留恋唇间那美妙之极的温暖触感。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让人羞耻的甜美感觉?难道这恶贼果真有驾驭他人心灵的魔法……” 无法看见身后鹰刀的表情,但从他天青云淡般悠然自得的调侃中,拓拔舞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深深的恐惧。 “浪子”鹰刀之名近日来在江湖中声名鹊起,风头之劲直逼享誉大江南北的年轻一辈最杰出的绝顶高手“四大名剑”,这是近二十年间,江湖中最大的传奇。 鹰刀在江湖中如梦幻般地迅速崛起,使得他成为许多无名小子崇拜的偶像,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崇拜的并非鹰刀的武功,也不是鹰刀过人的机智,而是鹰刀对女人如魔幻般的致命吸引力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在他们的心中,鹰刀之所以会成功,是因为他能将天下间任何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包括被誉为武林第一美女的邀月公主楚灵。 坊间流传,只要是鹰刀碰过的女人,便会如中了魔法一般,心神俱失,甘心情愿供其驱使,一生无悔。还有谣言道,青楼中或许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女人,可凡经过鹰刀手中的女人,肯定没有一个会是完璧。 “女人的致命武器”“男人的恐怖恶梦”这两句话就是所有谣言对鹰刀的总结评价。 对于这类几近神话的谣言,拓拔舞自然不会如此浅薄,轻易便全盘相信。可让人恐惧的是,即便江湖中的每个谣言都未免被夸大其词至匪夷所思的程度,但所谓空穴来风必有因,鹰刀在这方面的能力被渲染到这般神奇的地步,至少也说明了他在这种事上的确有着某些过人之处。 如果说鹰刀其人貌比潘安,那么这些谣言究竟还有一些可以支援的根据存在,然而事实上,鹰刀的容貌仅能说是干净整齐而已,下一句“略具姿色”的评语都会让人觉得有些冒昧。没有华丽外表支撑的鹰刀究竟依靠什么东西去虏获他人的身心?除了“魔力”二字之外,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身体被鹰刀玷污或许只是恶梦的开始,最可怕的是到最后莫要连自己的心灵也要终生受制于他,就像传说中的那些女人一样,甘心情愿雌伏于他的胯下,那才是最令人悲哀的吧! 深深的恐惧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已经认定鹰刀在这方面具有非凡魔力的拓拔舞在害怕之余,连抗拒的勇气都完全丧失了。 “反正怎样也无法逃脱他的魔掌,那么要来的,就让它痛痛快快的降临吧!”几乎是像呐喊一般,拓拔舞在心底呼唤着鹰刀。 天性柔弱的她因为无法承受对鹰刀的狂乱臆想,在鹰刀轻轻一吻她的耳垂之后便彻底崩溃,无论身心都雌伏于鹰刀的强势力量下。 当遇到的压力强大至心灵无法承受时,最后的选择往往是无条件的屈从。这不仅仅是女人们的天性,也是人类的天性。 紧闭着双眼,苦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痛痛快快地自眼角滑下。选择屈从于鹰刀压力之下的拓拔舞竟然有着一种类似解脱的舒畅感,僵硬的身体也变得极为柔软。 藉着亲吻拓拔舞耳垂这一动作,鹰刀暗中将一道天魔气输入拓拔舞体内,在挑动拓拔舞情欲的同时,时刻注意着拓拔舞身体的反应。鹰刀深深了解,对拓拔舞这类柔弱的女性来说,这才是最快瓦解对方意志的手法,就如一柄快刀,能快捷地破入对方的心理防线。 和预期中的一样,拓拔舞原本僵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软,说明她已彻底放弃抵抗,深陷绝望的深渊。鹰刀微微一笑,粗暴地将拓拔舞横抱起来,枕在自己的腿上。 “你也许不会相信,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为了一个理由,我必须要这么做……”鹰刀冷冷的说道,右手却震开拓拔舞哑穴,让拓拔舞恢复说话的能力。 几乎已经崩溃的拓拔舞见鹰刀不但没有继续侵犯自己,反而解开自己的哑穴,心中立刻升起了希望,就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究竟想要怎样……你……你答应过蒙彩衣不碰我的。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拓拔舞张开眼睛,战战兢兢道。 鹰刀微微一笑,眼中射出一道冷酷的寒光,缓缓道:“如果每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都能顺利兑现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欺骗’这一说词了。”说着,他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拓拔舞娇嫩的面颊。 “别……别碰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从鹰刀冷酷的眼神中,拓拔舞看到了一种可以掌握一切的逼人气势。她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顺从对方的话,一定会立刻遭到受辱的命运。 鹰刀的手指缓缓下滑,从她的面颊经过她的唇角,游走于她呈美好弧线的颈项。与此同时,鹰刀的眼神跟随着他的手指滑到她颈间有若凝脂般的肌肤上。 鹰刀淡淡道:“说出来有些让人难为情,我要钱……你可以用钱将你的身体买回去。” 几乎不用思考,拓拔舞便大声说道:“你要钱是吧?我怀里有近三千两银票,通通给你……”能够用钱换回自己的自由,拓拔舞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种好事。 鹰刀摇了摇头,道:“青楼里红牌小姐的渡夜费也有这个数目,你堂堂纵意山城的大小姐总不会也只值这个价钱吧?” 鹰刀的手指继续缓缓下滑,已渐渐伸入拓拔舞衣内的抹胸,即将抚上她茁壮坚挺的胸膛。 “住……住手!我、我身上只有这些钱了……求求你,快住手!”拓拔舞痛哭失声,鹰刀步步紧逼的手法使得她终于完全崩溃。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只要你动脑筋仔细去想……”鹰刀深深望入拓拔舞的眼内,脸上挂着邪异的微笑。 他的手指已彻底掌握住拓拔舞丰满的**,在他手指灵活的挑逗下,拓拔舞体内刮起一阵情欲的狂飙,**的尖蕾渐渐竖起变硬,瞳孔骤然放大,陷入疯狂的迷乱中。 第九章 斯人已逝 东海飞鱼帮盘踞江浙沿海一带,以海运、私盐等事务作为生存之道,由于其势力范围与花溪剑派相毗邻,彼此常有冲突发生。 但这十几年来,随着花溪剑派的日益壮大,飞鱼帮在陆上的经济渠道受到严重封锁,海运接不到生意,私盐又找不到贩售途径,荆悲情这漂亮的一手,没有花费一兵一卒,便逼得为求生存的飞鱼帮只能俯首称臣,附庸在花溪剑派之下。 望着眼前巍然如山一般的三艘巨型战船,楚天舒暗暗叹息一声。鹰刀啊鹰刀,枉你聪明一世,却没有想到,如果没有经过花溪剑派的首肯,东海飞鱼帮这三艘性能极佳的战船又怎么可能顺利沿长江直上进入洞庭湖? 只要想到这一点,那蒙彩衣所谓的围剿花溪剑派大计中有东海飞鱼帮参与就无法自圆其说,必是陷阱无疑了。 这么显而易见的陷阱也会笨得一脚踏进去……也许,我对你的期望值过高了。 楚天舒本想亲自前去金陵一会高丽无上宗师“风雷破”崔明勋。无论对方来意是善是恶,都要尽早一战,以争取时间和精力来化解中原黑白两道之争和来自藏北哈赤兰宁的威胁。 但是,他在前去金陵的中途便通过,自己的情报网得知鹰刀和蒙彩衣大婚,且九帮十三派、天魔宫联袂围剿花溪剑派一事。他立知要糟,想也不想便折回洞庭,期望在自己的斡旋之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太迟了。此刻的洞庭战云密布,连空气中也似乎流动着血腥味,大战已经如火如荼的上演,任谁也无法力挽狂澜。面对这种情形,楚天舒唯有扼腕长叹回天乏力。 他现在仍然执意前往岳阳,只是想知道鹰刀的生死。尽管,他在心中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可只要心中存有半丝的侥幸,他还是希望能够将鹰刀安全的带出死地。 楚天舒武功冠绝天下,智如深海,很少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感到棘手和无法操控,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半点信心可以活生生的将鹰刀带回去。相对于天意之难测,个人的力量是如此地渺小。 机括声响,一块巨石从东海飞鱼帮的战船上激射过来,落在楚天舒小舟的左舷一丈许处。水花四溅而起,卷起数道飞溅的巨大浪花。 “今夜洞庭封湖!闲杂人等速速退去……”一把雄浑粗犷的嗓音遥遥自对方战船上传来,在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上,声音凝而不散,威而不怒,显是一位一等一的高手。 对于东海飞鱼帮的示威,楚天舒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他脚下的小舟却骤然加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直向迎面而来的战船驶去,迅如利箭。 东海飞鱼帮见警告无效,小舟反而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加快前行,知道来船必有古怪,下手便不再容情。投石器纷纷响起,巨石如雨点般射来。 “机巧狂士”荀扩赋设计的投石器向来精准无比,再加上操纵投石器的战士们均是经过长年累月的刻苦训练,毫不夸张地说,即使对方是一片飘荡在湖面的树叶,也无法逃过东海飞鱼帮投石器的狂轰滥炸。 但是,今夜的情形却极为怪异。巨石明明将要击中目标,对方的小舟却一个转折,轻易便逃开了巨石的有效攻击范围,更奇怪的是,小舟还能巧妙地借助巨石落在水面上时激起的浪花作为前行的动力,前行的速度不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对方这种神妙至让人无法相信的驾舟之技,让每一个东海飞鱼帮的战士看得瞠目结舌。东海飞鱼帮纵横东海,属下帮众一生与大海打交道,自然深明水上驾舟之道,可是能如此谙习水性,水上驾舟神乎其技的人别说见到,就是听也没听说过。 “大……大叔……是不是他们不让我们去岳阳呀?他们……他们为什么这么坏?”一条秀美窈窕的身影从小舟的船舱中钻了出来,只见她明眸皓齿,耳际一缕长长的青丝随意地用一条花手绢扎成一个蝴蝶结,说不出的写意动人。正是被楚天舒自天魔宫带回的若儿。 此时的若儿早已一扫当日身中剧毒时的慵懒病态,恢复纯洁质朴的俏丽风貌。小舟在湖面上穿行转折速度极快,饶是若儿出身渔家,日日泛舟江溪之间,可也禁不住这般折腾,小脸儿白白的,两手紧紧抓住船舱栏杆,唯恐一时不慎失足落在水中。 楚天舒回头微微一笑,伸手过去,将若儿的小手握住,暗中催送一道真气进入若儿体内,助其抵消晕船带来的阵阵不适感,并让她依靠在自己身旁,口中温柔道:“你害怕吗?” 望着如飞蝗一般越过长空而来的巨石,若儿的心底实在是有些怕的,但她看了楚天舒一眼,却道:“不……不怕!只要能找到[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鹰大哥,我什么都不怕……大叔,我害怕的是,鹰大哥他一个人留在岳阳,没有人能够帮他,万一他……” 说到后来,眼中已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在明月的余晖照映下,她眼中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凄迷万状。 这傻丫头,一心一意便是惦记着鹰刀。 楚天舒微微叹了口气,拍拍若儿的小手,宽慰道:“你放心,鹰刀此人若是个薄命之人,我楚天舒也不会将自己唯一的爱女许配给他为妻。我相信,凭着他过人的智慧和武功,他一定会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听到楚天舒这么说,若儿放下心中大石,带泪微笑道:“大叔是天下第一高手,大叔说的话一定不会错的。” 说着,嘴角泛起一抹浅笑,遥望群星闪耀的夜空,眼中带着几许欢喜之色,似是已经看见鹰刀那懒散可爱的笑容。 我说的话一定不会错吗? 若儿天真的说话使得楚天舒眉头微微一皱。天意难测世事弄人,人生万事变幻无常,又有谁人敢妄言无错?若儿啊若儿,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正在他们说话间,小舟已贴着水面快速驶至距离东海飞鱼帮的战船仅有五丈许处。在这种短距离下,投石器已经丧失了它作为远端攻击武器的作用。 “转舵!放箭!”方才那把雄浑的声音再度响起。三艘战船缓缓横过船头,每艘战船约二十多丈的庞大船身横亘在江面上,首尾相连,串成一串,几乎可以控制五六十丈的湖面,彻底封死小舟前行的水路,不留半丝缝隙。 东海飞鱼帮果然深谙水战之道。以小舟的体积来说,如果撞上巨大的战船,必然是碎为齑粉的下场,所以只要将三艘战船首尾相连横亘在湖面上,小舟除了调转船头,另觅去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可能。 事实上,以小舟的行驶速度和相互间的距离,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调转船头,只是操纵小舟之人神乎其技的驾舟之道,东海飞鱼帮早在方才便已见识过,所以在心中仍然有着对方会调转船头的打算。 但即便小舟能在千钧一发之刻调转船头,也会因此落在被动挨打的下风。到那时,无论小舟往那一方逃逸,稳操主动的己方就可以藉着水势,借助船大坚实的绝对优势,三船合围将小舟彻底围困住。 然而,就在东海飞鱼帮洋洋得意之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小舟非但没有减速转舵,反而冒着漫天箭雨向横亘在江面上的战船直直撞来。 几乎来不及感觉到痛楚,剑锋便如闪电一般穿过杨四的右肋透背而出,直至剑柄。 杨四如自杀一般的举动,让度涂增百思不得其解。在他手中长剑即将刺入杨四的肋下时,他甚至有一度想要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杀敌良机,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杨四都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会不会是一个陷阱?度涂增的脑中升起一股不祥的念头。自己面前的对手乃是背负着智者之名的杨四,也许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和小小的失误,都会令自己陷入对方的奸谋之中而招致一败涂地的境地。 但是这次机会实在是一块送到嘴边的大肥肉,不吃未免太可惜了,更何况对方援军即将到来,能早一刻结束战斗,自己的安全系数就高上一分。为了杀这个死胖子却要搭上自己这条老命,自己还不至于愚蠢到这步田地。 就在度涂增犹豫未决,手中的长剑欲刺不刺之时,在杨四主动的大力撞击下,剑刃似乎没有遇上任何阻力便刺穿了他的身体,仅余剑柄仍然露在他的体外。也因为这强劲的一剑,两人之间的距离蓦然拉近,已然紧紧地贴在一起。 和敌人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这种奇怪突兀的情形使得度涂增有着一种极端不习惯的感觉。真是太可笑了,原来这杨四是这般矮的,高度连自己的下颌都达不到,这和之前杨四给自己川渟岳峙沉稳如山的印象很不一致。 究竟哪一个杨四更接近真实呢? 智者杨四果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矮冬瓜啊!呵呵……居高临下的度涂增细细审视着胸前杨四那宽广光亮的大额头,几乎有着一种想要爆笑出声的念头。 这是什么世界?这种形象差至连生养他的妈妈都要羞耻的矮冬瓜也会被誉为智者,难道天魔宫堂堂黑道巨宗居然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人才吗? “去过蒙古吗?你……”胸前的杨四突然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他的声调极其平缓,似乎在和度涂增话家常一般,唇角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蒙古?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狗屁问题? 面对着杨四过于平淡的表现,度涂增不禁毛骨悚然起来。长期沐浴在剑与血的残酷斗争中所培养出来的高度警觉性,使得他自然而然的想要远离敌手。 太变态了!当你的剑穿过对方的身体时,对方居然会笑眯眯地问你有没有去过蒙古,这种诡异的事有谁听说过吗? 当度涂增意识到危险时已经太迟了。一只胖胖的小手搭上了他紧握剑柄的右手,紧接着,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响遍全身。 杨四的手法实在太快,快至令度涂增完全没有时间去反应,等到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蒙古摔跤大法! 这才是杨四刚才那奇怪问题所要表达的东西吧……看着自己的右腿被反扭成九十度,度涂增迅速地了解到,自己全身所有的骨头关节均已被杨四狠辣的蒙古摔跤大法折断,自己之所以还有一口气存在,只不过是杨四还有话要对自己说而已。 果然不愧是天魔宫的超级智囊,果然不愧是智者杨四呀!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为饵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然后趁自己为这种突发变故分神的空档,使出中原少见的蒙古摔跤大法来制敌致胜,让人防不胜防。 败在这种又聪明又不要命的对手手上,自己还有什么话好说?如果说要后悔的话,最不该就是自以为武功不错而前来刺杀杨四。要想杀杨四,仅仅依靠武功好是绝对不行的呀! 度涂增叹息一声,望向跌坐在一旁筋疲力尽的杨四,眼中不再有先前对他的轻视,反而充满了尊敬。 此刻的杨四看上去还是那么的臃肿矮胖,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如何能将蒙古摔跤大法施展得如此灵活快捷,但是度涂增却深深了解到,每一个敢于轻视杨四的人,都将为他自己的浅薄而付出沉重的代价。杨四,绝对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应该尊敬的对手。 终于击倒了实力强过自己许多的敌人,杨四却没有半丝欣喜的情绪。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今夜没有遇见度涂增这个人,因为那样的话,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将依然健健康康地生活在这世上,自己依然能看见她唇角那抹娇俏可爱至让人迷醉的浅笑…… 散花,四哥为你报仇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般伤心?为什么…… 周围的烈火旗战士早已拥上前来。杨四和度涂增一战变化得极快,一息之前还是杨四被度涂增用长剑刺穿身体,但眨眼之后,战事便到了终结的一刻,胜利者反而是一直落在下风的杨四。这极具戏剧性的场面简直看得让人眼花缭乱不知所以。 众战士先给杨四点穴止血,然后将杨四体内的长剑拔了出来,并运功助其疗伤,更有性急者举起手中兵刃想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度涂增乱刀分尸,以报战死当场的战友的血海深仇。 杨四摇头止住道:“且慢!除了散花谁也不能杀他!我要散花她自己来亲手报仇……” 杨四怀抱着香消玉殒的风散花慢慢挪近度涂增。他掰开风散花已有些僵冷的手指,将度涂增的佩剑塞进风散花手中,并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 剑尖抵住度涂增的心口。月光之下,这柄曾经沾满风散花、杨四及众多天魔宫战士鲜血的长剑依然刃寒如冰、通体晶莹,流动着一道奇异光芒。果然是一柄好剑,杀了这许多人,却连一朵血花也没有沾染到剑身。 “散花……终于能让你亲手报仇了。你想要的东西,四哥总是会想尽办法来满足你。你说,四哥对你好不好呀……”杨四紧紧搂着风散花,低头望着她紧闭的眼睑下细长的睫毛,温柔地说道。仿佛风散花只是沉睡过去而不是魂断天国一般。 说毕,他将自己的脸颊贴上风散花冰冷的腮边,微笑看着剑下的度涂增,右手轻轻一送,长剑直刺对方的心脏。 度涂增突觉心口一痛,全身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间骤然消失,气绝而亡。纵横江南少遇敌手的花溪剑派十三太保之一的“剑魔”度涂增就这样丧生在他自己的剑下。 望着度涂增死不瞑目、怒目圆睁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悲哀再度袭上杨四的心头。 报仇了又怎样?散花还不是一样无法复生?这个世界还不是一样寂寞得让人心底发冷? 杨四心中一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他仰天悲啸,看见漫天的星斗闪耀,心底掠过阵阵寒意,让他的身躯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 孤独呀……没有了你,我真的好孤独呀,散花! 一只大手抚上杨四的肩膀,正是闻讯赶来的侯嬴。 侯嬴的眼中满是凌厉的杀意,他一字一句低声说道:“杨四先生,散花的仇,我们要让花溪剑派,千倍来偿还……” 杨四转头望向侯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口中却喃喃道:“就算将花溪剑派的人全都杀光又怎么样……散花,她还能活过来吗?” 侯嬴一怔,答不出话来。 斯人已逝,香魂渺渺。徒唤奈何? 夜风呜咽低回,似乎也在为那让人悲愤的答案所哭泣。 第十章 紫衫逍遥 这真是一个让人疯狂的夜晚。 尽管已是初冬季节,吹过来的寒风已很有些冷意,但拓拔舞还是觉得燥热无比,汗水一丝丝地从额际渗透出来。 体内那一阵阵无法遏制的快感浪潮般地冲击着她的每一处敏感神经。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渐渐湿润,整颗心轻飘飘地如坐云端。欲望在体内堆积起来,如杂草般疯长…… 不行呀,这种感觉……似乎在渴望他能更粗暴地对待自己呢,怎么、怎么能够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我这样……”拓拔舞望着头顶鹰刀那对充满邪异魅力的眼眸喘息着哀求道。 她以为自己应该会怒骂痛斥对方的无耻下流,但是传入耳内的却是自己略带哭腔的哀求,最让自己羞耻的是,自己的呼吸是那么地急促,若不是极力忍住,几乎要呻吟出声。 鹰刀细长的手指依然在轻佻地拨弄着她的身体,脸上的神情却是那样的冷酷。 他抬起头仰望天际无尽的虚空,似答非答喃喃道:“这个世界不正是这样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在今晚这种情形下,作为弱者的你说出这种哀求的话,对你自己并不具有任何实在意义。请记住,我要的是银子,或者……” 他顿了顿,低下头来看着拓拔舞因不堪情欲刺激而显得异常妖艳的脸颊继续道:“你更愿意我要你动人的身体?” “我真的没有银子了,有的话,我一定会给你的……啊!不要!不要再往下了……我……你还是杀了我吧!”拓拔舞猛然惊叫起来。 因为鹰刀的手指恋恋不舍地在她丰满的胸膛重重捏了几下之后,突然急转而下,继续向下滑去。 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定会疯掉的,与其这样,还不如死掉的好。 鹰刀微微一笑道:“看来需要我的提醒呀!纵意山城作为江北八阀之一,身家何止千万?那么多的银子总不能统统放在贵山城的地库中吧,想必有很大一部分是存于钱庄的。而拓拔小姐乃是拓拔城主的唯一继承人,从各大钱庄中支取个十万八万两银子来买点胭脂水粉什么的,那也应该是小事一桩。所以……” 他的话还未说完,拓拔舞立时叫道:“有、有、有……你……你快停住!我右手上的玉镯就是我拓拔家在恒通钱庄支取银子的信物。玉镯的内侧雕有‘拓拔’二字,凭着这两个字就可以在各大城镇的恒通钱庄中任意支取十万以下的银子……你、你还不住手吗?” 拓拔舞一直被鹰刀逼得脑袋无法有效思考,经过鹰刀的提醒,方才记起自己右手上的玉琢可以在钱庄中支取银子。 鹰刀从拓拔舞衣内拿出手来,将玉琢从她的右手上轻轻褪下,举在月下细细端详,果然发现这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内侧刻有黄豆般大小的“拓拔”二字,字体遒劲不凡。 最重要的是,在凹刻的字体之间隐然有红色朱印的痕迹,显然曾经用过。 “应该没有欺骗自己吧?”鹰刀暗暗想道。 昔日在小花溪时,他曾经在虎跃堂中了催情药“英雄冢”,使得他情绪冲动神志迷失,几乎成了蒙彩衣的替死鬼而不自知。 当然,现在想来,那次所谓的“荆流云弑父夺权”之事只是一个引自己上当的圈套,可是当时那种身体被制后受情欲煎熬的滋味到现在仍然令他犹有余悸。今天,他以异曲同工的手法施在拓拔舞身上,相信拓拔舞绝对不会强过自己,头脑还能有效的思考,并算计自己。 十万两银子,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接触到襄阳温家的权力核心,并倚之破坏蒙彩衣吞并襄阳温家的计划,就必须要用银子来铺路。 和有钱的人家打交道必须要比他更有钱,这个道理鹰刀很早就知道了。如果说依然穿着仆役装束的自己也会受到温家的注意和重视,那只能是天方夜谭。 自己只是想搭上襄阳温家这条线来对抗蒙彩衣而已,只要事情一结束,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所以,十万两银子应该足够用了。 鹰刀将玉镯理所当然的放入自己的怀中,悠悠道:“十万两吗?以拓拔小姐的身价当然不值这个数目,不过我鹰刀素来心软,特别是对漂亮的女人……”说着,动手解开膝上拓拔舞的全身穴道。 此时,拓拔舞只觉全身一震,久违的自由终于重回自身。由于经脉长时间被封,气血无法很快畅通,身体仍然处在一个麻木的状态,而且被鹰刀挑起的情欲冲动依然滞留在体内,那甜美感受的余韵使得自己手足酸软无力,可是一夜受制于鹰刀的满腔怨气却令拓拔舞在甫一回复自由便自然而然的一拳向鹰刀的面颊击去。 这一拳不偏不倚正中鹰刀的鼻梁,两道殷红的鼻血登时蜿蜒而下。 怎么会这样?以他的武功本该很轻易便能闪开自己这一拳的。拓拔舞望着鼻血长流,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的鹰刀,心中不由一阵奇异和慌乱,接下来的一拳说什么也打不过去。 看见拓拔舞满脸古怪地望着自己的眼神,鹰刀满不在乎地伸手抹去脸上血迹,哈哈笑道:“如果不是挟持了你,想来我定然无法逃离岳阳,你可以说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我不但没有报恩,反而以卑鄙下流的手段从你手中勒索了十万两银子,最重要的是严重伤害了你的身心……我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就是被你一刀杀了也是应该,何况是挨你不痛不痒的一拳?” 他顿了顿,站起来叹息一声继续道:“说句实话,被你打了这一拳之后,我的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真该死!早知这疯子有这种奇怪的心态,自己便应该趁机运起全身功力一拳轰掉他的脑袋。可是现在,怕没有这种好机会了吧?拓拔舞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拳头,心中涌起阵阵后悔的情绪。 仿佛能看见拓拔舞心中的想法,鹰刀笑道:“看见了你悔恨的眼泪呢!你一定在想,为什么刚才那一拳没有运足功力好趁机轰掉我的脑袋吧?你不用后悔,若不是算准你在穴道刚解开时经脉不畅,无法调运内息,我又怎么敢放心大胆地让你打我一拳?不过,如果你现在妄图运功攻击我的话,我绝对有信心在十招之内将你制服……今晚的月色这般美丽,你不会做出如此煞风景的事吧?” 什么都被他计算地清清楚楚的,他甚至连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都能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人?他……他简直就是魔鬼! 无法反抗啊!面对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他眼中那股强烈的自信,他那似乎什么也不在乎的笑容,充满着一种掌控一切、睥睨天下的强霸气势。仅仅凭借这些,就足以摧毁自己任何反抗的企图,就足以让自己心甘情愿的屈服。想到这里,拓拔舞的身体不由绝望地颤抖起来。 鹰刀微微一笑,弯下腰将半坐在地上的拓拔舞横抱在怀中。 拓拔舞心中一跳,红晕满颊,轻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凡经过鹰刀手中的女人,肯定没有一个会是完璧。”这是形容浪子鹰刀的经典传言,莫非……莫非他又想要对自己不轨吗?不能这样呀,要反抗!一定要反抗! 拓拔舞的心跳如鹿撞。她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反抗鹰刀,可是身体却掠过一丝兴奋的情绪,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竟似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反正……反正反抗也是没有用的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反抗?”似乎在为自己古怪的反应作解释,她在心中如此宽慰着自己。 她甚至在怨恨着鹰刀为什么要解开自己的穴道,如果穴道依然被制的话,她就不必这么烦恼,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了。 但是和想像中有些不一样,鹰刀只是将她抱到来时的马背上,并没有图谋不轨的打算。 “你回去吧!如果骑得够快的话,相信一个时辰之内便可以回到岳阳了。” 鹰刀冲着马上的拓拔舞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接着道:“已经答应过蒙彩衣放你回去。男人呀,有时还是会遵守一些诺言的,尽管我曾对你做过一些很不地道的事……”说毕,脚一弯,身子平平向后飞退而去,在飞行的途中还不忘向拓拔舞礼貌地挥手道别。 就这么走了吗?看着鹰刀消瘦的身影渐渐湮没在黑暗之中,拓拔舞心中升起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 心慌意乱之下,她不禁提气叫道:“你……你的马……” 鹰刀豪放的长笑声传来:“蒙彩衣送的马,我怎么敢到处乱骑?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匹马早就被她做了手脚。所以,我还是靠两条腿走路来得妥当,至于这匹马,就转送给你吧……”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渐渐不闻。 拓拔舞怔怔地望着鹰刀消失的方向,心中骤然涌起百般滋味,黯然销魂不知身在何处。过了许久,方才拨过马头朝岳阳城方向缓缓策马而行。 抬起头来,看见满天星斗闪耀,心底一颤,已然迷失在这美丽的夜空下。 鹰刀……鹰刀…… 既然已经逃脱了鹰刀的魔爪,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欢喜呢? 洞庭湖。 东海飞鱼帮巨型战船上。 望着不远处那艘以惊人高速飞撞过来的小舟,谢盘谦的心中没有半丝得意,反而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那是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物所起的某种自然反应。 身为东海飞鱼帮的帮主,他率领属下帮众驾着巨型战船纵横东海十余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驾舟技巧。如果说,自己是大海之中一条肆意横行的巨鲨,那么对方便是能上天入地翻云覆雨的神龙。 “用火箭!”谢盘谦大声喝道,脸色异常冷峻严肃。他能雄踞东海飞鱼帮帮主之位十数年屹立不倒,凭借的正是这份敏锐的观察力和果断的行事能力。 尽管不理解帮主为什么如此小题大作,对一艘即将撞上己方巨大船身的小舟也要动用水战中极具攻击力的火箭,可多年来养成的听号令行事的习惯,还是令所有的战士们遵命换上火箭向不远处的小舟射去。 箭头上包裹着特制油布的火箭,一经点燃便极难扑灭。如果这种火箭射中敌方船只,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将整艘敌船烧毁。若是撇开射程不远这一缺点,火箭实是能媲美投石器的最佳水战攻击武器。投石器远攻、火箭近攻,凭借着这相得益彰、威力奇大的攻击能力,东海飞鱼帮方能纵横东海无人抗攫。 霎时间,万箭齐发,漫天流光点点划破夜空向小舟疾射而去。 点点火光横掠过夜空时,犹如夏夜中摇曳飘荡的流莹,又如璀璨绝艳的烟花,原本在月光下凄迷朦胧、端庄肃穆的洞庭湖骤然变得异常妖娆美丽,平添了一种让人迷醉的浪漫气息。 “像烟花一样,真是好……好美呀……”倚靠在楚天舒身旁的若儿叹息一声,为眼前的绮丽景像深深感动着,浑然忘却自己正身处在动辄船毁人亡的纷飞战火中。 楚天舒微微一笑。在这种紧张激烈的战斗中,若儿依然能敏感地捕捉到美好的东西,说明了这个小女孩天真纯朴,心灵晶莹剔透没有沾染到半点俗世间的尘嚣,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中实在是几乎绝迹了。就为了她这颗纯真的心灵,自己也应该努力地守护着她欢喜的心情,不让它被任何事物破坏。 右手一动,腰间的绿玉长笛来至唇边,一阙节奏明快轻松写意的曲调自长笛中传出。真气鼓动处,在小舟前筑起一道透明的气墙,迎面而来的火箭刚刚接近小舟三尺处,便纷纷斜掠堕入湖中,哪能伤到小舟半毫? 这诡异的一幕落在东海飞鱼帮的众战士眼中,心灵的震撼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怎么可能有这么疯狂的事?眼见敌人手足不动,己方成千上万枝火箭便自动转向坠入湖中,莫非来人具有操控鬼神的力量? 谢盘谦的脸色难看之极。他眼力高明,自然一眼看出对方正运用无上玄功在小舟之前筑起一道气墙,阻挡了己方射去的所有火箭。但是,这世上焉有如此神奇的武功?这样的人,恐怕不是自己能够阻挡住的吧? 一种不祥的念头掠过谢盘谦的心田,他扬声高叫道:“东海飞鱼帮谢盘谦在此,何方前辈高人驾临洞庭湖……” 就在此时,高速前行的小舟已接近巨型战船仅一丈有余。 “谢盘谦!凭你怎么配问我家主公的名讳……”随着一把龙吟般的长笑声,两道灰色人影闪电般从小舟的舱内扑出,还没等东海飞鱼帮的战士们看清他们的身影,他们已轻轻一个转折,跃上了巨型战船。 众人大惊。毫不借助外力,全凭一口真气便轻巧地跃上足有五丈高的巨型战船,具有这般高强武功的人就是一个也足以纵横江湖笑傲四海,更何况有两个之多? 最可怕的是,他们这种超一流高手居然只是奴仆的身份,那么身为他们的主人,其武功之高岂非更是到了无法想像的地步? 只见那两个灰衣人拳打脚踢,几个起落便秋风扫落叶一般将飞鱼帮众战士驱离船舷,每个战士都受了轻伤,暂时丧失了继续作战的能力。紧接着,两人大喝一声“起!”,小舟突然跳离水面,平平越过虚空,如大鸟一般飞向巨型战船。 原来,在他们的手中各有一条长索,长索的另一端分别紧绑在小舟的两侧船舷。两人天生神力兼且武功卓绝,竟然就这么将小舟硬生生地攥离水面,直飞巨型战船而来。 见到属下无数战士被来人击伤,谢盘谦右手一抖手中钢叉,本要上前去找那二人交手,可方跨出一步,便见二人奋起神勇将水中小舟攥上战船的惊人之举,心中不由一震,只觉两手打颤连兵刃也几乎握不住,这第二步却说什么也跨不出去了。 这二人究竟是鬼是神?居然有这等威势惊人的武功?相比起来,自己的武功简直是小孩儿的把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一时间,心凉似冰如坐冰窖,昔日妄图争霸江湖的豪情壮志在这一刻立时化为一缕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笑呀!自己一向在东海沿岸一角横行无忌,妄自尊大目无余子,以为天下群雄不过如此而已。岂知自己竟是一个坐井观天的短视之人,浑然不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的道理。 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感觉笼上他的心头,唏嘘之间,他不禁老泪纵横,眼中尽是迷茫之色。以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盘谦兄,东海之上自由辽阔无边无际,正是贵帮纵意驰骋的绝佳之地,盘谦兄又何苦舍美玉而就顽石,来到这小小的洞庭湖?洞庭湖水浅迷离诡谲多变,动辄有船毁人亡之祸,实在是不适合你……盘谦兄,你这次的决定实在是大错特错呀……”一把极为悦耳的嗓音在谢盘谦的耳旁娓娓响起。 谢盘谦一惊,抬起头来,却见到那小舟已稳稳地落在那两个灰衣人的肩上。在今夜一战中,经历过太多惊奇的谢盘谦对眼前的一幕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强烈震撼。别说是那二个灰衣大汉扛着整艘小舟卓立在眼前,便是小舟没有任何依托而凌空飞悬在自己的头顶,他也不会再惊奇。 迎风卓立在小舟船头的紫衫中年男子正微笑望着自己。他异常俊雅的笑容配合著耀如星辰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构成一种奇特的超凡魅力,那种君临天下的逼人气势竟然使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畏的心情。 “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这才是盘谦兄最好的选择啊!”那紫衫中年男子继续道。 整个心神已完全被这天神一般的奇异男子深深吸引着,谢盘谦甚至无法感觉到楚天舒身旁还站着俏丽动人的若儿。若儿艳丽无方的身影已完全被楚天舒的光芒所遮掩。 谢盘谦口中喃喃道:“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正是!既然陆上不是我谢盘谦的栖身之地,我何不回到东海,继续过我快乐逍遥的日子?”想通了以后的去路,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楚天舒微微一笑,不再理会谢盘谦,重新举起长笛吹奏起来。扛着小舟的两个灰衣大汉听到笛声响起,不由长笑一声,奋起神力,一掌拍在小舟船舷两侧,将小舟向战船的另一侧推送出去。 小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巨型战船,斜斜地滑翔而去,飘落在水面上,竟然没有激起半朵浪花。紧接着,两道灰影一闪,那两个灰衣大汉直追着小舟而去,须臾便消失在夜色中。 谢盘谦疾走两步,大声疾呼道:“多谢指点迷津!敢问高人尊姓大名?” 悠扬的笛声依然故我的盘旋在洞庭湖上,丝毫不受小舟渐渐远去的距离所影响,那欢快的音符仿佛就在耳边跳跃。 “骑龙入东海,飞云绕蓬莱……谢帮主,我家主公请帮主闲暇时前来蓬莱仙阁一聚……”那龙吟般的长笑声划破夜空传过来,有如风雷鼓动,荡人心魄。 原来是他,那个只有在传说中才应该出现的名字! 紫衫逍遥王楚天舒! 谢盘谦心中剧烈一震,双腿簌簌发抖,几要软倒在地。 第十一章 城下论道 并没有与岳阳城内的白道诸雄起正面冲突的打算,楚天舒选择在岳阳城外泊船靠岸。他的目的很简单,只要能找到鹰刀就行了,至于花溪剑派和天魔宫的冲突,此时的他已无力制止。 该来的,总是会来,天意难违呀!岳阳城西方天际红光飞映,染红了大半片天,想必是花溪剑派和天魔宫已正式交战,殃及无辜的结果。楚天舒仰天长叹一声,心中颇为难过。 他挽着若儿柔若无骨的小手,在皎洁的月光下,穿花拂柳徐徐向岳阳城内走去。步履移动间,仿佛暗藏着什么玄机,明明只不过跨出一小步,但当他的脚尖落定时,他们的身影已出现在五六丈开外。 须臾之间,城门在望。斑驳的城墙、古老的城垛、城门钟鼓楼上飘然欲飞的檐角,这一切在静默夜空的衬托下都显得如此孤寂和冷清。谁也无法想像,平日里繁华喧闹的岳阳城,它的外表竟是这般苍老。 高约十五六丈的城墙对于楚天舒来说,要跨越过去就如同跨越一条小沟渠一般简单。但就在他欲要飞身上跃时,心中突有所觉。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奇异感悟,他隐隐察觉到在厚重的城门背后,有两个绝代高手在默默地窥视着自己。 其中一人潜伏在城墙上的钟鼓楼后面,内劲阴柔专走偏锋,一呼一吸间仿佛潜藏着某种奇异节奏,时而急促时而舒缓。而另一人却飘荡在城门后的大街主道中,气脉悠长,呼吸似有若无,内功极为深厚,身形在高速地飘忽移动,使人无法捉摸到他的正确方位。 两人中,尤以后一人武功高明,他冰寒入骨的精神异力穿透厚重的城墙,正紧紧锁定住自己的身形,蓄势待发。 很显然,对方正在等待一个搏杀自己的良机。当自己提气跃过城墙,身体下坠的那一刻,正是自己真气外泄,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候,两人上下夹击,正是一击必杀的良机。 真是很难缠的对手呀!感应到对方不弱于自己的心智和武功,楚天舒微微一笑,身形顿止,由极动化为极静,有若一个入定老僧般卓立于城门前,屹然不动。 夜风拂过楚天舒颀长的身体,但奇怪地,他的衣袂竟然坚硬如铁,纹丝不动。他身周方圆一丈内的事物仿佛在那一刹那间被凝固了一样,微尘不起,枯叶不飞。 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若儿见到这诡异的一幕,正待开口询问,却望见楚天舒低眉垂目神情庄严的表情。她蕙质兰心,意识到将有什么事要发生,便紧紧贴在楚天舒的身侧,不再说话。 自己是以静制动,对方却是如张紧弓弦时刻准备出手攻击自己,无论如何,忍不住的一定是对方。因此,楚天舒并没有半分焦躁的心情,反而完全放松下来,整个心灵沐浴在天地间,感受着大自然带来的勃勃生机。 真正高手间的对决,比拚的并不是武技,而是在精神、心灵、意志和智慧上的交锋。 因为,在楚天舒这种级数的绝顶高手的眼中看来,招式间的任何变化都像是画蛇添足那般可笑。道理很简单,无论如何复杂变幻的招式,在攻击敌人时都只是一个过程,只是一个迷惑敌人的手段,而最终击打到敌人身体上的,仅仅是接触对方身体时的那一点。 故而,当武技修练到颠峰时,繁杂多变的招式便反而会成为遏制攻击速度、攻击力量的阻碍,只有摒弃掉招式的羁绊,才能将自己的攻击真正发挥到最颠峰状态。 天地萧杀,风起云涌。 双方隔墙相峙。时间竟似也在这一刻凝固,感觉不到它的流逝。 突然,楚天舒双眉一振,拉着若儿的小手向城门迈步前行,就在他举步的同时,厚重的城门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道沉重的声响,缓缓打开。时间上配合之巧,直如双方约定好一般。 一道身材颀长的人影伫立在城门口。此人身着一袭洁白的僧袍,光洁的头颅下,秀美宛如女子的脸庞庄谨深严,洋溢着一种圣洁的光辉,僧衣拂动飘然出尘,竟然是一个年轻僧人。 “这般俊美的一张容貌竟然出家为僧,实在是太可惜了……”望着对方俊美无瑕的面容,若儿的心中不禁颇为惋惜。 仿佛感应到若儿心中的想法,那僧人灿若星辰般的眼神向她轻轻一瞥,唇角泛起一个动人的微笑。 若儿一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心中蓦地一跳,眼中竟突然浮现出鹰刀爽朗的面容,仿佛鹰刀正站在那里呼唤自己。顿时间,心跳加快,浑身发热,迷迷糊糊中,几欲挣开楚天舒的大手,拔腿前奔,扑入对方的怀中。 楚天舒微叹一口气,伸出手掌在若儿眼前一拂,割断那僧人和若儿之间眼神的联系。若儿身躯一震,方从眼前幻象中解脱出来,可经此一刺激,思念鹰刀之情居然澎湃汹涌而来,再也无法遏止。只觉心中酸楚难当悲苦不胜,双眼蓦然一红,泪眼迷离间,再也无法看清眼前任何事物,沉浸在自伤自艾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可惜可惜……此女心灵洁净剔透无瑕,不染一丝凡间俗气,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美玉,若是入我门墙,必能将本门的‘无为’心法发扬广大。只是,适才在小僧‘慈航普照’的法眼之下,她眼角生春暗显红霞,满脸情思涌动难以自抑,显然是惹了情障。仅仅这小小的瑕疵便完全破坏了整块美玉的美感,岂不教人扼腕长叹……”那僧人望着清风中泪眼朦胧的若儿轻轻摇了摇头,口中所言竟是深感遗憾。 楚天舒微微一笑,身形在距离那僧人三丈处骤然停住,轻笑道:“‘魔宗’苦别行?” 那僧人双目迎上楚天舒的眼神,眼角一丝笑意缓缓扩散开来,点头道:“久闻楚兄武功冠绝当世,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天下间,能以一拂之力便轻松破去小僧的‘慈航普照’,除了楚兄还有谁人?楚天舒呀楚天舒,你果然没有让小僧失望……” 楚天舒知道,眼前这“魔宗”苦别行看上去只像是一个年方三十岁许的年轻僧人,面容更像是女子一般秀美绝伦惹人好感。但是,这些都只是他的表面。 实际上,苦别行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大上许多。当年苦别行横行中原时,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刚出道的毛头小伙子,等到自己武功大成时,苦别行却已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是以两人一直未能交手。可谁也料想不到,这绝代凶魔甫一重现江湖,便找上了自己。 从苦别行年轻俊美的容貌来看,他的无上玄功已达天人化境,可以延缓身体衰老的自然过程。由此可见,苦别行的武功该当不在自己之下。 更为堪虑的是,在钟鼓楼后还隐藏着另一位没有露面的高手,那人的武功虽然逊于苦别行,但他至今隐藏未发,可见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与苦别行正面相抗的泱泱大度来比较,那人不计较名利,意图觑准时机一击即中的阴狠策略所带来的威胁更加可怕。 这样就想杀我楚天舒吗?荆悲情,你太小瞧我了啊! “‘清净无为’追求的是无欲无求,这是佛门‘无为’心法的真谛,但是苦兄你此刻却充满了击杀楚某的妄念,和清净无为的心法背道而驰……用魔道残忍好杀的方法来强行斩断自身的七情六欲,以此修练佛门正宗‘无为’心法,苦别行,你根本就是大错特错了……”楚天舒微笑起来,放开若儿的小手,身子轻轻一晃,已向苦别行飘去。 魔门专论死地,练功法门别辟蹊径,狂进猛取,奇邪怪异、毒辣狠绝;而佛门却讲究抑恶扬善,戒贪戒嗔,练功诀窍也在于修身养性、固本培源,稳扎稳打。魔佛两道的宗旨可说是完全相反,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当年苦别行修练魔门武功遇阻,始终无法突破身体的局限,一窥武道极致的奥秘。故而,他转而修习佛门“无为”心法,希望借助佛门武功帮助自己达到以精神驾驭物质的无上境界,超脱生死玄关。 但是,令人沮丧的是,身兼魔佛两门之长的他除了武技更臻圆熟,招式浑无破绽之外,却始终无法踏出通往武道极致的殿堂那最重要的一步。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苦别行的眼中不禁泛起一层迷惘之色。 楚天舒的话语虽然极轻,但听在苦别行的耳中却仿似暮鼓晨钟一般,荡人心魄。原本浑然不破的精神防御也因为这一刹那心灵上的震撼,露出一道致命空隙。 凭借超凡的灵觉,楚天舒察觉到苦别行因为自己的一席话,使得他自见面来一直浑然不破的心灵露出一道空隙。 他长袖一振,一拳击出。沛然雄浑的真气利剑般切开苦别行身周的真气防御,直攻苦别行。 生无欢,死无惧。 在出拳的那一刹那,楚天舒的灵觉蓦然超脱物质的局限,俯观大地睥睨众生。天地间所有的物体在他眼中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天际闪耀的星辰、路边的垂柳,即便是斑驳残旧的城墙也似乎蕴藏着一股跳跃的活力。 莫名的喜悦涌上他的心头。和苦别行一战,对于他来说,也是探索武道极致奥秘的一个机缘。 武功到了他这种几无敌手的级数,要想再进一步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困难得多。欲求一败而不可得的寂寞和独自一人行走在探索武道极致奥秘路途中的孤独,很容易造成精神上的压抑和偏激,使得自己迷失武道修习的方向,心境落于下乘,终生无望得窥武道极致。 唯有与苦别行这类足以与己抗衡的超级高手交手,才能激发自己全部潜力,碰撞出新的火花,照亮继续前行的路途。 没有任何的招式,中宫直拳直攻苦别行的胸前。但在苦别行的眼中,楚天舒这看似极慢的一拳中,竟然包含着拳、剑、枪、斧四种武器特性,并将这四种武器的攻击特性发挥到极致。 精神驾驭物质之道!纯靠精神的力量,楚天舒以简单的一拳模拟出拳、剑、枪、斧四种武器的攻击状态。 苦别行心内大惊,眼中不禁露出一抹恐惧的神色。 自己一直以来苦苦追求的武道梦想却活生生的出现在对方手中…… 无法对抗呀!相对于始终徘徊在门外的自己,楚天舒已经跨越过那道门槛,走上了追寻武道极致的神秘之旅。这样的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取胜的吧? 又是惊惧又是羡慕。苦别行怀着极端复杂的心情冷哼一声,脚不沾地,连换七八种身法向后飞退,欲要逃离楚天舒拳劲的范围。 楚天舒哈哈一笑,如影随形一般紧贴着苦别行的身体,又是三拳击出,口中却道:“武学之道犹如漫漫长路,魔道也罢,佛道也罢,都是通向最顶点的途径。可是苦兄你却始终徘徊在魔佛两道之间,不知该选择从那个方向走。苦兄啊苦兄,试问这样的你又如何专心一致前行呢?” 苦别行眼前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见一道黎明的曙光,心脏不由怦怦跳。一直以为魔佛双修可以令自己更快步入武道极致的殿堂,可经过楚天舒一言点醒,才发现原来自己当初所选择的,竟是阻挡自己前进的最大障碍…… 苦别行长笑一声,心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身形一顿,微笑着一拳击出,直轰楚天舒的拳头。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钟鼓楼后,突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疾掠而出,如流星一般的剑光直刺楚天舒的后背。 此人整个身体都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中,身材窈窕、曲线玲珑,唯有面颊上戴着一具金色的面具,赫然是蒙彩衣的师妹、屡次刺杀鹰刀未果的美少女刺客月影。 奉命配合苦别行刺杀有中原第一高手之称的楚天舒,对于月影来说简直是一种极限的挑战。她深深知道自己和敌人之间的实力对比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如果正面交战,也许根本无法接下楚天舒一招。因此,她潜藏踪迹等待最佳刺杀时机,这是她身为刺客的第一选择。 但是,楚天舒武功之高实是超乎她的想像之外。自从楚天舒现身以来,她一直提聚全身功力准备出手一击,可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自己的眼中,楚天舒全身上下竟然没有露出过一丝破绽,即便在他和苦别行交手的那一刻。 更恐怖的是,尽管自己藏身在钟鼓楼上巨大的铜钟之后,可楚天舒的精神异力一直锁定着自己,使自己生出无法隐藏的想法。 当一直落在下风的苦别行轰出反击楚天舒的一拳时,自己并不想出手,因为敏锐的直觉告诫自己偷袭不会成功。然而,很诡异的,楚天舒原本锁定自己的精神异力也在这一刻突然消失无踪,气机牵引之下,体内真气狂涌而出,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飞身掠出钟鼓楼直刺楚天舒的后背。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贯注着全身功力的一剑离楚天舒颀长潇洒的背影越来越近。就在月影的剑尖快要触碰到楚天舒的衣襟时,眼前突然一花,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月影大惊,不由花容失色。在这个时候变招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一声爆响,她快如闪电般的一剑竟然迎面击上苦别行轰向楚天舒的一拳。 苦别行邪异的真力破入月影的护体真气内,强大的力量立时将月影反震出一丈之外。 身负内伤的月影软倒在地,斜斜倚靠在城墙上,面颊上的金色面具已被苦别行的拳劲波及,碎成几块滑落在地上,露出了她清丽绝俗的美丽容颜。她吃力地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丝,愕然发现,楚天舒居然已飘身飞回若儿的身旁,一脸温和地望着自己。 苦别行双掌合十向楚天舒微微一拱,脸上神情又回复刚出现时的严谨庄严,口中道:“今夜与楚兄一战,小僧虽然败在楚兄手上,但心中却只有欢喜之情。如若他日有缘,必当再向楚兄讨教切磋。” 他顿了顿,突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笑道:“之所以答应荆悲情的邀请前来行刺楚兄,为的就是要找到心中的一个答案,如今小僧目的已达,得罪楚兄之处还望见谅……” 他连告别也不说一声,便白影一闪,就这么飘然而去了。 楚天舒微笑着摇了摇头,拉着若儿的手继续向城内走去。 “你……你不杀我吗?”月影突然低声问道。 楚天舒回头看着软倒在城墙边的月影,不由笑道:“我为何要杀你?杀人,并不是一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月影低垂着头默然半晌。终于,仿佛是下了某种重要决定一般,她抬头迎上楚天舒温和的眼光轻声道:“你……你进城的目的如果是为了找鹰刀的话,我劝你还是不用去了。因为……因为他已经逃出城去了……” 楚天舒闻言一喜,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鹰刀的消息了。若儿更是欢欣雀跃,直嚷着快去找她的鹰大哥。 楚天舒和若儿两人向月影道谢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来时的路途中。望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身影,月影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深深的孤独和寂寞。 连鹰刀那种臭猴子一样的人物也有这么多人关心着,可是父亲啊,记忆中的你却好像从来没有关爱过你的女儿。真的好想牵着你温暖的大手,哪怕一次也好…… 心中一酸,泪珠缓缓从她苍白的面颊滑下,在月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第十二章 襄水聆月 风陵渡口。 东方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新的空气将天魔八旗众将士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许多。经过一整夜的浴血厮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倦,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般,又酸又痛。 卷起的刀刃,残破的护甲,带血的伤口。尽管如此,可众将士眼中仍燃烧着不屈的斗志和胜利的喜悦。无论如何,能够顺利突破敌人铁桶似的追杀罗网,这无疑是一件让大家值得高兴的事。 为了恢复体力,以迎接更激烈的战斗,暂时摆脱追杀网的天魔宫战士们纷纷或躺卧在地上,或倚靠在树干上,闭目假寐。 侯嬴站在一座隆起的高岗上,俯视着身心均已疲累至极的众将士们,不由轻轻叹息一声。荆流云毕竟不是一个完全的笨蛋呀,如果不是他最后还是发觉情形不对,尽起精英追杀自己,也许天魔八旗的损伤就不会这般严重了。 昨夜一战,天魔八旗遭到了自创立以来最为严重的挫折。前锋负责突围的疾电、长风二旗损伤逾半;而负责断后的锐金、烈火二旗在花溪剑派的疯狂追杀下,损失更加惨重,近两千名战士,能够全身而退者不到七百人。 让人庆幸的是,敌方统帅荆流云不擅丛林野战,攻防调度上屡有误招,又忌惮杨四鬼神莫测的用兵,不敢倾尽全力,否则这一战的结果实在是难以预料。 想到杨四,侯嬴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这是他最为担心的一件事。自从杀了度涂增以来,杨四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失魂落魄,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果没有了杨四在自己背后的支援,天魔军的前途实在是堪忧。 原来风散花在杨四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重要,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看出来呢? 目光搜寻到沉默不语静静坐在一角的杨四身上,心底掠过一阵强烈的内疚和自责。为了成就自己的霸业,杨四一直殚心竭虑地帮助自己,没有向自己要求任何回报,可是自己又为他做过些什么?这样的自己在此刻看来,真是一个让人十分讨厌的人呀! 侯嬴轻轻走到杨四的身旁坐了下来,非常想对杨四诚挚地说一句安慰的话,可是张开干涩的嘴唇,却发觉什么也说不出来。失去最爱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如果用几句浅薄的安慰就能抚平的话,这个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伤和仇恨了吧! “风陵渡以西三百里就是永安。那里河道狭窄,有跨河的索道可以渡江北上。花溪剑派经过这一夜的厮杀,损伤颇重,三天之内无法纠集全部力量,对我们做出一击必杀的强力攻势,只能派遣少数精英在我们身后进行骚扰。所以,这三天时间就是我们逃命的最佳时机。只要沿途搜罗快马,在三天内赶到永安地界,过江后,断去连接长江两岸的索道,花溪剑派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拿我们无可奈何了。北上后,急速西退,经汉中,过剑阁,便可进入巴蜀,回到天魔宫。唯要紧记,这一路须得经过‘江北八阀’中温家的地盘,要随时注意隐藏行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另起波澜。” 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杨四并没有望着身旁的侯嬴,眼睛只是紧紧盯住天际微露的晨曦,说话的嗓音沙哑干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似乎很寒冷一般,他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一起,经过简单包扎的肋下剑伤处渗出一道道斑斑血迹,望向远处天际的眼神又空洞又寂寞。 在这样的时刻,他还不忘记替天魔军筹划出逃跑路线。可是,孤独寂寞的他又如何逃离永无尽头的悲伤? 侯嬴一阵激动,哽咽道:“杨四先生……你……重伤在身,还是休息片刻吧……” 仿佛没有听见侯嬴的话,杨四继续道:“经此一役,天魔宫精锐折损大半,再无能力与花溪剑派争雄,天魔宫在川西的大好基业迟早会落入花溪剑派的手中,这是大势所趋无法勉强。但花溪剑派狼子野心,绝不会满足于江南一地,有了巴蜀大地巨大财富的支援,势必剑指江北挺进中原。若我所料不错,不出一年,他们就会渡江北上。所以,天魔宫以后最佳的出路莫过于先暂时保存实力,退避苗疆。苗疆地域复杂,穷山恶水,又有瘴气屏障。对于这种地方,花溪剑派绝对不会感兴趣,正是我们韬光养晦休养生息的好处所。等到花溪剑派北上和‘江北八阀’大起干戈时,我们再从苗疆出兵直捣浙西。如此一来,花溪剑派腹背受敌之下,非败不可。” 虽然这一番形势分析井井有条,但此时说来,未免太早。隐隐间,侯嬴的心中有着一丝不好的感觉,他刚欲说话,却见杨四摆了摆手,继续道:“因此,你这次回到天魔宫后,最重要的事不是积极备战,防备花溪剑派突袭,而是劝服长老会放弃川西,退隐苗疆。这样,我们天魔宫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长老会那帮老家伙冥顽不灵不听劝阻,你也无须理会,自行带人下山便是……记住,走得越快越好,花溪剑派一定会乘此次大胜的余威攻取川西,躲在天魔宫负隅顽抗乃是取死之道。” 侯嬴急道:“杨四先生,这些事我们回到天魔宫再仔细商量……” 杨四摇了摇头,道:“不,我不会跟你们回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侯嬴一怔,道:“什么事?” 杨四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沉默半晌,方缓缓答道:“我……要去找鹰刀。” 侯嬴惊叫道:“鹰刀?你为什么要去找鹰刀这个奸贼?” 杨四淡淡地瞥了侯嬴一眼,冷然道:“你始终怀疑鹰刀出卖了我们,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鹰刀绝对不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他和我们一样,被蒙彩衣给骗了……鹰刀素来重情重义,当日为了一个渔家少女的毒伤,他可以违背自己的心愿与我们在忧雪山庄订立盟约,而他与花溪剑派的荆流云又有杀妻之仇,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和花溪剑派合作?” 侯嬴皱了皱眉头,道:“你肯定?” 杨四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肯定。因为……他是散花心中喜欢的人。” 风散花喜欢的居然是鹰刀?侯嬴大吃一惊,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轻轻道:“如果,鹰刀没有背叛我们的话,那么他孤身一人在岳阳对抗蒙彩衣,只怕……只怕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既然如此,你现在去找他又有何用?” 杨四苦涩一笑,淡淡道:“如果鹰刀死了,我会将他的尸身找来与散花合墓而葬;如果鹰刀没有死,我会终其一生保护他,为他效命……虽然,散花没有说出来,但是我从她临死前的眼神可以知道,她希望我这么做。从小到大,散花想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做,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说到这里,杨四的眼前朦胧一片,心神飞回到了风散花十四岁时的那个清晨,仿佛又看见了试剑峰陡峭的山腰中那一树迎风盛放的桃花,仿佛又听见风散花在苦苦哀求自己去摘那树桃花…… 散花,你知道吗?从那一天起,我就在心中发誓,只要你要我去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做,就算是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杨四心中酸痛难抑,几欲流下泪来。他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向侯嬴一拜,跳上身旁马匹绝尘而去。 杨四啊杨四,你何太痴也? 面对杨四如此深情,即便侯嬴有千万个理由挽留杨四,也是无法说出口来。眼见杨四孤身匹马渐渐消失在蔼蔼晨曦中,侯嬴的心中又是无奈又是伤痛。 突然,天边一轮红日跳离地面,金色的阳光洒遍大地,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望着天际浮动的彩云,侯嬴轻轻叹息一声。昨夜,真是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夜。 襄阳古城。 襄阳城地处汉水之北、襄水以西的交叉平原地带,交通极为发达,有著“南船北马、七省通衢”的美誉,故虽每每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历代战争中的兵家必争之地,但千百年来的战火磨砺却使它变得异常得雄伟坚固,傲视荆襄大地。 战争的硝烟早已远去,唯一能见证这繁华古城曾经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恐怕只有那巍峨厚实的城墙与蜿蜒如蛇、轻波荡漾的护城河了。如果俯视在宽阔街道中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你会发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的都是悠然自得的微笑以及对现状的满足。 不过,与其他城镇有所不同的是,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偶尔会看到一些身穿褐色军服的士兵在街道中悠闲地蹓跶,这些人都是朝廷常年驻扎在此的军队士兵。 因为襄阳的交通便捷,朝廷特别在此驻扎一支包括有骑兵、步兵及水师等各色兵种、近五万人的军团。若是某地叛乱,这支军团随时可以借助襄阳的交通,迅捷地开赴目的地平乱。 这支名为“神武军”的军团并不归襄阳郡知府管辖,而是由府衙设在襄阳城西的督镇抚——神武侯习促易习大将军统帅,直接听命于朝廷,并协同管理襄阳城的城防、治安。 说起来,襄阳郡知府实在是比较可怜的。虽然名义上是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但是身旁还有一个官职更高且手握大军的人物处处制肘,这种滋味就是想想也要躲在被窝里流着鼻涕大哭呀! 但也正由于这种情况,襄阳城的治安相对来说要好上许多,没有其他城镇帮派林立的恶劣状况。因为,有神武军五万大军驻守,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帮派可以在襄阳城内站得住脚跟。 已是入夜时分。 和往常一样,城东一带的商业区灯火阑珊热闹异常。宽达五丈的东大街两旁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酒馆、客栈和店铺。 之所以城东一带会成为各大商贩选择的黄金地段,主要是因为东城门外便是一个占地约五里方圆的码头。只要没有战事发生,襄阳东城门就常年不闭,可以任人出入。这样一来,无疑方便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装卸货物。 最重要的一点是,停泊在城东码头上的还有专供人消遣玩乐的花船。这些静静飘荡在襄水上的花船,汇集了大江南北各地的青楼美女。也许这艘花船来自湘北,但多走一步,相隔咫尺的另一艘花船上的美女却是来自川西,各地美女争奇斗艳各领风骚,让人有着一种只要你身体抗得住,便可以“一夜赏遍天下花”的痛快感。有这等美妙之极的事,凡好色之徒自然无不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暮夜下的襄水犹如一条闪亮的玉带蜿蜒远去。淡淡的月光挥洒在河面上,泛起一道道粼光。在这烟花集结之地,连空气中都似乎荡漾着一丝丝馥郁的胭脂香粉味。嘈杂的人声、烦嚣的丝竹和暧昧昏黄的灯光都表达出此地畸形的繁华景象。 突然,一艘巨大的画舫划破水面,离港而去。这艘高达三层的画舫装饰异常精美,在船舷四周十数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纯以手工雕饰的栏杆纹理精致,倍显其雍容华丽之色。高高的桅杆上,由上而下悬挂着一串周边镶有花边的灯笼,上书笔法挺秀清绝的三个大字──“聆月舫”。 此时刚刚入夜,恰是码头所有花船大力招揽顾客的最佳时机,而聆月舫却离开码头而去,予人一种颇为怪异和与众不同的感觉。 聆月舫驶离码头,顺着襄水而下。船行极慢,并无船夫操纵,只是慢慢地随波逐流。 转过河湾行至一道偏僻寂静之地,聆月舫停船下锚。凄迷的月色、静静的襄水和华丽的画舫,远远望去极具诗情画意。 由此可以看出,经营这艘画舫的主人不但格调高雅,更能揣摩那些附庸风雅之人的心理。“醉酒拥佳人,独钓寒江月。”这种让婉约派词人兴奋地要上吊的情景,就是多花些银两也是值得的。 而事实上,自聆月舫五天前来到襄阳,便以其一百两银子一个人的高额“上船费”和每晚只招待五名顾客的怪异作风惊动了整个襄阳城。 一百两银子已足够普通人家很舒服地过上半年了,而这仅仅只是登上聆月舫的上船费,其他喝花酒的费用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基于某种奇怪的变态心理,如此高昂的价格不但没有使那些袋里有钱、心中有色的富商们望船止步,反而更刺激起他们要一窥其貌的想法,争先恐后光临聆月舫。因为,有名额限制,预约上船的顾客已排到了十几天之后。 一道清丽的古筝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响彻襄水。其音洋洋洒洒亮丽清绝,巍巍乎有若高山,潺潺乎有若流水,绕梁不绝,正是古筝曲中的千古绝唱《高山》、《流水》。 宽阔的船舱内,如拱月般的半弧形放置了五张精致的红木矮几。矮几上搁着数盘精美的菜肴和一具盛满美酒的玉斛。 尽管眼前美酒佳肴颇具巧思,引人食欲,但是盘膝坐在矮几后的五人却没有一个人将注意力放在饮食上,而是将炯炯的目光倾注在五尺外,一位低垂双目的抚筝女子身上。 只见一身色彩艳丽的轻裘裹住她曲线玲珑的身体,细长的颈项在辉煌的灯光映照下,流动着一种异常动人的弧线美感,浓密细长的睫毛遮盖了她的双眼,但随着指下悠扬的音律跳跃,偶一抬头,便可见到她弯月形的眼眸清澈如水,闪耀着淡淡的幽蓝。 尽管她神情专注地抚动着几上古筝,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万种风情还是紧紧抓住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神。席间五人均是襄阳巨富,可说都是阅历丰富见惯美女的人物,但不知怎么地,此女越是神态清冷,好像当他们根本不存在的样子,他们越是心动。 就在席间五人为抚筝女子神魂颠倒之际,却不知在那女子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一道厚重的垂帘后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环视五人片刻,最后将目光全部集中在一个锦衣长衫,容貌俊雅,但脸色却略嫌苍白的青年男子身上。 温二公子呀温二公子,等了这么久,你终于还是出现了。 一抹微笑出现在那人的脸上,眼中充满了得意之色。此人正是聆月舫的船主——乔装改扮潜入襄阳,化名林思若的鹰刀! 第十三章 南船北马 夜幕低垂,皎月西沉,已是三更天了。 温玄醉眼迷离、心不在焉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但心中依然闪烁着聆月舫淡月姑娘那虽然清冷却更让人迷醉的神情。 真是美丽呀,那腊雪寒梅般的孤芳自赏,那风轻云淡般的恬然,那不经意间飘荡过来欲语还休的眼波。 作为襄阳温家的直系子弟,不但有挥洒不尽的银钱,还有一张相当惹人喜欢的俊俏面孔。以这样的条件,在脂粉场中自然是无往不胜,再漂亮的美女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今夜却有所不同,尽管他在席间竭力讨好淡月姑娘,极尽挑逗之能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万般武艺全都卖弄出来,就差用怀中的银子来砸眼前的冰山美人了,可令人沮丧的是,淡月似乎连正眼也未瞧他一眼。 唉,这样眼高于顶的女人……有性格!我喜欢。 能够见到这样的女人,就是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所以,当一夜尽欢,准备和众人一起离去时,突然受到聆月舫舫主林思若之邀留下夜谈,他几乎没有经过半丝犹豫便答应了。只是为了一个理由,希望能再睹淡月姑娘的芳容。 化名林思若,只是随意地在唇上、颌下粘贴了几缕黑色胡须的鹰刀,微笑地看着对面的温玄魂不守舍的模样,开心得几乎想要高声唱歌。 古往今来,男人们最难过的一关就是美人关了。这一次花费巨资引进聆月舫和淡月,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个妙不可言的效果。果然,事实证明了鹰刀使用美人计策略是非常正确的。 鹰刀并没有专门研究过化妆易容的技巧,所以尽管他已经作出很大的努力,也无法将自己的体型面貌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相信对鹰刀较为熟悉的人还是可以轻易地将他认出来。 对于这一点,鹰刀在无可奈何之余,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好在“浪子鹰刀”之名虽然响彻大江南北,可真正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并不会很多,只要不明目张胆地将大夏龙雀刀这块活招牌背到身上,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鹰刀咳嗽一声,将温玄从梦游中拉回现实。他举起矮几上的酒壶斟满温玄面前的酒杯,笑道:“温二公子丰神俊美、风流倜傥、风姿绰约、风华绝代……鄙人对公子的钦敬有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奔涌澎湃……” 无法承受鹰刀蹩脚无比的马屁,温玄眉头微皱,打断道:“林老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鹰刀呵呵一笑,道:“温二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其实,鄙人特意将公子留下,为的只是想和公子,或者说想和温家做一笔买卖。” 做买卖?和这个拉皮条的? 如果不是怕和这个男人翻脸,以后就无法见到淡月姑娘,温玄几乎有一拳将鹰刀鼻子打歪的冲动。掌握着整条长江航运的襄阳温家和一个拉皮条的合作做生意,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岂不教所有的人都笑歪了嘴巴? 脸色明显变得难看,但温玄究竟是世家子弟,知道和一个拉皮条的计较只是降低自己的身价。他冷冷一笑,道:“林老板客气了。我们温家向来对青楼的生意不感兴趣,还请林老板另请高明。”说着,拂袖站起,便欲离去。 鹰刀并不阻拦,只是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淡淡道:“听说,令兄温恒温大公子虽然是庶出,但是他精明能干,长于经济之道,深得令尊的喜爱……温二公子,你若是依然流连于青楼妓寨,贪图于安逸享乐,不另出奇计图之,嘿嘿……只怕襄阳温家的家主之位终究要落在令兄的手上。” 这些天来,鹰刀混迹于襄阳的茶肆酒馆,搜集了大量关于襄阳温家的情报,做足了准备功夫。他知道,凡是如温家这等大富之家,必定会存在着争权夺利兄弟阋墙的现象,于是他搜集情报时专门针对着这一方面。 果不其然,并没有花费多大手脚,就被他挖掘到这一非常有用的情报。是以,他料定自己这一番话说出来,就是用八匹马来拉温玄走,温玄也是不会走的。 听到鹰刀一语戳中自己的痛处,一抹阴狠之色在温玄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站在当地,双眼紧盯着鹰刀森然道:“林老板……你莫要忘记襄阳是我温家的地盘,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敢保证你不会再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鹰刀哈哈一笑,也站起身来,双眼回视着温玄的眼神并不畏惧。他淡然道:“鄙人本是有心为公子出谋效力……既然公子并不愿意接受在下的好意,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好了。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望着鹰刀胸有成竹充满自信的眼神,温玄一阵踌躇。难道这个拉皮条的真有什么妙计不成?也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且先听他说些什么,若是不中听,到时再收拾他不迟。 他略一犹豫,终于哈哈一笑,伸手从矮几上拿起酒杯递到鹰刀的手中,微笑道:“小弟今夜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若是言语有什么冲撞之处,还请林兄多多谅解……”他有求于人之下,连称呼也变得客气了。 鹰刀微微一笑,接过酒杯。他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第一次对温玄有了警惕之心。喜怒表情转换如此之快,不但说明了温玄有着极深的城府,更说明了他能屈能伸的坚忍性格。这个人呀,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这么简单啊! 鹰刀走到窗前,望着月朗星稀的夜空和襄水间星星点点的渔火,用自认为最诚恳的语气说道:“传嫡不传庶一直是古往今来被遵循的一个传统,也是传宗立法的一个基础。公子的优势是身为嫡子,而令兄温恒的优势是长于经济善于理财。令尊若是为了家族生意考虑,最佳的选择莫过于传位令兄,但若是受制于家族宗法的压力,便要传位于公子,这正是令尊两难之处。” 说到这里,鹰刀回头望了温玄一眼,见他全神在听自己说话,便知道自己所说不错,切中要害。于是,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继续道:“令兄自他出世第一天起,便再也无法更改他‘庶出’的出身,这是他致命所在。而公子则不然,只要公子暂且杜绝风月享乐,专攻经济,且能在经济之道上略有成就,让令尊有所满意,那么,在家族宗法制度的压力下,令尊非将家主之位传给公子不可……” 听到这里,温玄眉毛一挺,动容道:“林兄所言极是!”心内倒是颇为惋惜。这个拉皮条的见识不凡,分析时势条理清晰一语中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却不知为何会沦落至与歌姬为伍的凄惨境地……若是此人能为己所用,何愁大事不成?感慨万千之下,竟使他动了惜才之念。 至此为止,温玄方完全被鹰刀打动,一改先前对鹰刀的鄙视,诚心请教道:“既然林兄说到这一步,小弟也就不瞒林兄了。说句实话,小弟对经济之道一窍不通,如想在这方面有所成就,实在是万般勉强……林兄大才,必有奇计教我……” 鹰刀微微一笑,心内暗道:“如果不是知道你根本不懂经营之道,我又何必找你?只有利用你,我才有进入温家权力核心的机会啊[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 鹰刀心中得意非凡,口中却道:“襄阳东城码头占地百亩,实是连接大江南北的水陆交通枢纽所在。光是这一个码头,它带给你们温家的利益便不会少于二十万两银钱……公子,你可觉得这个码头的布局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甚是突兀,让人不知所云。温玄的心内不禁有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只觉鹰刀的身形在自己眼中蓦然高大了许多,令人不可逼视。 温玄小心翼翼道:“林兄的意思是……” 鹰刀笑道:“东城码头是荆襄一带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无论是南上抑或北下,都要在东城码头中转。贵府凭借在码头上设立庞大船队,帮助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运送货物,便可以赚个盘满钵满了。但是,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所见,发觉东城码头的地利优势还可以继续挖掘,可以让温家赚得更多……” 温玄心中一震。自己之所以令父亲不喜,就是因为自己在家族生意上毫无建树,无法如大哥那样成为父亲生意场上的好帮手。如果,眼前这个拉皮条的能够帮助自己在商业上有所作为,打破自己在父亲眼中一贯来“游手好闲”的形象,那么与大哥争夺家主之位的继承权无疑会大有胜算。 鹰刀继续道:“襄阳是大江南北最重要的交通纽带,令尊在这里设立码头经营水路运输,可说是极具战略眼光。然而,依我的意思,若是在码头北侧一带设立一处马车行,专营陆路运输……” 温玄眼睛一亮,兴奋道:“那么由水路运来的货物就可以直接由我们温家的马车行运送到西面的汉中、北面的洛阳等水路无法运到的地方。” 鹰刀哈哈一笑,道:“正所谓‘南船北马’,贵府既然有了‘南船’之利,为何偏偏要放过‘北马’?” 温玄大喜之下,不禁抱拳对鹰刀一揖,口中连声道:“林兄一语惊醒小弟,令小弟受益匪浅,若有所求,小弟定当竭尽全力以图报答。” 鹰刀摇了摇头,微笑着转身回到矮几前坐下,重新给自己和温玄的酒杯斟满酒,方缓缓说道:“温二公子此言差矣。我要的不是公子对我的报答,而是希望能和公子做一笔生意。” 温玄望着鹰刀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眼神,心中竟然毫无来由地一阵颤抖。这个人,他真的只是一个混迹青楼的皮条客吗? 鹰刀长叹一声,道:“我知道在公子的眼中,鄙人只不过是一个丑陋可笑的龟公,若在平日,你恐怕连一句话也不会跟我多说……但是,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天生愿意操此受尽人间白眼的贱业?这几年来,鄙人强颜欢笑,依靠着舍妹淡月的几分薄色,总算是积攒下一点积蓄……” 温玄仔细望着鹰刀削瘦的脸庞,不禁疑道:“淡月姑娘是林兄的妹妹?” 鹰刀咳嗽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回望着温玄,道:“舍妹长得像家母,而鄙人却像家父,所以我们两人的面貌上有一点点差距。不过,淡月的的确确是我的亲妹子,这一点是毋庸怀疑的。” 尽管还是有点怀疑,但温玄也只有“哦”的一声,继续听鹰刀说下去。他当然不会知道,鹰刀在蒙彩衣的薰陶下,说谎骗人的本领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莫说骗他淡月是自己的亲妹子,就是骗他淡月是自己的亲娘,鹰刀也照样天花乱坠,由不得他不信。 鹰刀摸了摸鼻子,继续道:“如今,我积攒下的银两也够我们兄妹像常人一样好好的过下半辈子了,而我妹子年岁已长,以我妹子的才情相貌,我自然希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宿。然而,有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将这艘聆月舫卖了,然后再找一个处所安定下来,慢慢帮淡月物色一个好人家。” 温玄惊道:“卖掉聆月舫?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生意?” 鹰刀笑道:“正是。温家经营水运,将聆月舫略微改装一下便能当作载客的商船,这笔生意对于公子来说也不算太吃亏。” 温玄犹豫半晌,终于道:“买下聆月舫不成问题,但是林兄就这样结束聆月舫的生意,岂不是太可惜了?”他可惜的倒不是鹰刀放弃这日进斗金的大好生意,而是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见到淡月了。 鹰刀摇头道:“对于我来说,淡月的终生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温玄见鹰刀心意已决,只得长叹一声:“如此,小弟回去考虑一下,明日再来与林兄商讨聆月舫的买卖事宜。” 说罢,定下具体时间告辞离去。在离开之前,他的目光匆匆掠过船舱后那道厚重的幕帘,希望能再次一见淡月婀娜的身姿,眼中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送走温玄后,鹰刀回到舱内,心中想着心事,在矮几前自饮独酌。 自半月前逃出岳阳,他立刻潜入襄阳城。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根据温玄喜好风月的毛病定下这条美人计,期望从温玄这里打破缺口,进入温家。有了从拓拔舞手中弄来的十万两银子作后盾,计划进行得甚是顺利。然而,真正令鹰刀担心的却是蒙彩衣这一方面。 襄阳城有习促易五万神武军镇守,任何武林帮派若是想依靠武力进入襄阳夺取襄阳温家,那只能是痴人说梦。所以,蒙彩衣若是想顺利拿到温家的控制权,也一定如自己一样,依靠一些小偷小摸的手段来达到她的目的。 说起玩阴谋耍手段,两个自己也不是蒙彩衣的对手,而蒙彩衣身后又有巨大的人力物力支援,自己却仅仅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这场实力相差极为悬殊的较量,几乎还没有开始,自己便已经输了一大半。 自己唯一的优势是蒙彩衣并不知道自己会在暗中搞鬼,破坏她的计划。或许凭借这一点,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和她周旋…… 正在鹰刀沉思间,一缕清雅悠远的筝音响起。鹰刀抬头望去,却见卸去浓妆,换过一身鹅黄素衣的淡月正端坐在古筝前,纤纤素手灵动地拨弄着琴弦,盈盈含笑地望着自己。 真……真的好像灵儿啊,她的笑容。 鹰刀痴痴地望着淡月唇边那一抹梨涡浅笑,心中却浮现出楚灵的身影。淡月本身虽然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女,可和楚灵绝世的容貌比较起来,却要略逊一筹。然而,当鹰刀第一次在江陵城的天香楼见到淡月时,被她酷似楚灵的神态举止所震惊,几乎没有经过半点犹豫,便花费三万两巨资替淡月赎身。 虽说淡月只是他打入温家计划中一颗极为重要的棋子,可每次看着淡月时,他还是忍不住将淡月当作楚灵的替身。 灵儿、灵儿……我伤得你这么重,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两人分手前那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再度出现在眼前。“……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我不要再见到他了……”灵儿伤心哭泣的声音不停地在鹰刀的耳中炸响。 她每一个凄怨的眼神,每一滴伤心的眼泪,都如同一枝枝利箭,深深地刺入鹰刀的心脏。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躲避的恶梦,只要一闭上眼,内疚、自责和心痛就会如期而至。 这样令人讨厌的自己,根本就不值得灵儿你爱呀! 鹰刀微笑着聆听着动人的旋律,手执酒壶大口大口的喝酒,不一会儿,便酩酊大醉倒卧在地上,沉沉睡去。 淡月轻轻从后舱取来一床锦被温柔地盖在鹰刀的身体上。这十多天来,她早已习惯这么做了。几乎是每一个夜晚,眼前这个男人总是默默无言地看着自己,喝着酒,并在自己的琴音中大醉睡去。 但是,从他眼底那一抹黯然中,自己却分明感受到他有着一段令人伤心的往事。 “你知道吗?每当你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才觉得自己指下的琴声跳动着的是生命的韵律。现在的我,是为你的目光而活啊……”淡月抱膝坐在鹰刀的身旁,轻轻地说道。 她双眼泛动着动人的光芒,痴痴望着鹰刀沉睡中的脸庞,心底竟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喜乐。 “灵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睡梦中的鹰刀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在他纠结的眉头下,两行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这是第几次看见他在睡梦中流泪了?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时,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形容。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自己便开始去在意这个男人,去关心这个男人吧! 淡月叹息一声,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将鹰刀的身体紧紧搂在自己怀中。 如果你的心是寒冷而孤寂的,那么,就用我火热的躯体去温暖它吧! 淡月在脑中呐喊着,一种幸福的晕眩感,充斥着心灵…… 第一章 情挑淡月 聆月舫后舱。 鹰刀梳洗之后,一屁股坐在淡月的身旁,狼吞虎咽着摆在面前的精美早点。从他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脸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宿醉之后的萎靡不振,同样的,昨夜酒醉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伤心和黯然更是无影无踪,不留半丝痕迹。 淡月一边文雅秀气的喝着稀粥,一边却偷偷窥视着鹰刀的脸庞。他……究竟知不知道我昨夜曾紧紧抱着他,和他同被而眠呢? 想到昨夜那几近于疯狂的举动,淡月的心中既是甜蜜,又是忐忑不安。自己昨夜一定是发疯了,居然会趁他酒醉之时,不顾矜持地搂着他睡觉,如果被他发现的话,一定会误以为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吧?但是,当搂着他粗壮结实的身体时,那种温暖的感觉,真的好舒服呀! 不过,自己在天还没有亮时便偷偷溜回房里了,所以,昨夜的事应该不会被他察觉吧! 就在淡月的心中思绪万千辗转反侧之时,鹰刀已非常痛快地将桌上的餐点一扫而光。侍侯淡月饮食起居,长得颇为清秀可人的两个丫鬟——紫云和碧桃见鹰刀进食完毕,便上前来收拾碗筷。 鹰刀突然一把捉住紫云的小手,眼中露出一种暧昧至让人想揍他一顿的神色,笑眯眯地说道:“紫云……你很坏哟!昨天晚上居然趁我喝酒醉的时候,偷偷钻到我被子里来摸我的屁股。我不管,今天我要摸回来,要不然就亏大了……” 紫云吓了一跳,心里又羞又急:“哪……哪有这回事?昨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去摸……那个什么?爷,你可别冤枉我。” 鹰刀色眯眯地抚摩着紫云娇嫩的小手,嘻嘻笑道:“你就别不承认了,我知道是你。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女孩家的香粉味,脖子上还有几个红红的唇印……紫云,我知道你早就对我有意思了,平时也不管有空没空,老是向我抛媚眼。现在事实俱在,你就别再狡辩了。” 紫云不由羞红了脸,吃吃笑着拿拳头捶鹰刀,口中道:“爷,你尽是胡说八道。谁对你有意思了?谁老是向你抛媚眼了?再说,我昨夜是和碧桃一起睡的,又怎么会去钻你的被窝?” 鹰刀呵呵一笑,转头向碧桃看去,道:“既然不是紫云,那就一定是碧桃你了……呵呵,你偷看我洗澡的事,我不知道吗?你肯定是因为见了我雄壮的屁股之后,春心荡漾之下,便想亲手摸上一摸,以偿夙愿……” 碧桃见鹰刀口无遮拦地大肆捏造事实,也不禁吃吃笑着加入紫云的阵营,粉拳雨点般砸向鹰刀,口中却道:“难道我变态吗?会去偷看你洗澡。不过实话告诉你,今天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见到有一个人正偷偷摸摸地溜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她嫣然一笑,顿了顿,却转头对淡月笑道:“小姐,这个人你也应该看见了吧!嘻嘻……” 鹰刀故意装作听不懂碧桃的言下之意,皱着眉头喃喃道:“既不是紫云,又不是碧桃,那么昨夜非礼我的人究竟是谁呢?难道是神仙姐姐?我不会有这么好的艳福吧?嗯……难道是在后舱负责烧饭煮水的王婆?那我还不如去上吊好了……那个人,她究竟是谁呢?淡月,你知不知道?噫,淡月,你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红……怎么你的头都快埋到桌下去了……哈哈!” 到现在,淡月岂会不知鹰刀是在故意调笑她?她嘤咛一声,扑到鹰刀的怀里,嗔笑道:“原……原来你早就知道是我了。你为什么这么坏,联合紫云、碧桃她们一起来欺负我!” 鹰刀哈哈笑道:“你昨夜趁我喝酒醉的时候,对我又揉又捏的,如今我这么做,也算是报了昨夜的一箭之仇了,呵呵。” 淡月更是羞不可抑,伸出手去在鹰刀的手臂上轻轻一掐,不依道:“你还说,你还说……紫云、碧桃,快帮我一起教训这个只知道欺负我们的家伙……” 顿时,四人嬉闹起来,春色满舱。鹰刀在三女之间,东捏一把西摸一下,大肆揩油不亦乐乎。这样的快活,就是神仙也不如呀! “林兄在吗?小弟温玄前来拜会!”船外蓦然传来温玄不愠不火的嗓音。 来得这么早吗?比自己预计的要提前许多呀! 鹰刀微笑着叮嘱淡月三女几句,步出后舱,来到船头迎接温玄。 与昨夜的略显颓废有所不同,今日的温玄换过一身颇为艳丽的菊黄长衫,脖中围着一条白色的狐巾,一举一动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风流,神采飞扬精明干练。 鹰刀客气地将温玄让入船舱,笑道:“温二公子一洗昨夜的颓唐,眉宇间尽是喜色,想来必有好消息告诉我啊!” 进舱之后的温玄东张西望一番,依然没有见到急欲渴忘见到的淡月那美妙至极的身影,心内未免掠过一丝失望之意,口中却哈哈一笑,道:“林兄果然高明,仅仅一见小弟的脸色,便知有好消息了。” 鹰刀笑道:“鄙人混迹江湖十余载,这察言观色的本领总算是学会了一点点。如果我所料不错,想来公子已经决定买下聆月舫了。” 温玄爽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扔在桌上,道:“这里是一千两银票,另外加上我温家在襄阳城永福里的一幢二进二出的四合院。昨夜林兄曾说希望暂时在此地安顿下来,小弟就擅作主张替林兄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按市值而论,仅仅那一幢四合院的价值便超过了五千两,再加上一千两银票,足够买下四艘聆月舫了。鹰刀自然了解,温玄的出手如此阔绰,一来是希望借助自己的智慧对付温恒,好夺取温家家主之位;二来是冲着淡月的美色,希望近水楼台先得月,能一亲淡月的芳泽。 鹰刀咳嗽一声,故意惊叫道:“这个如何敢当?说句老实话,鄙人当初买下这聆月舫不过价值一千八百两……” 温玄微微一笑,打断鹰刀的说话道:“林兄不必客气。小弟之所以肯花如此大的代价买下聆月舫,看中的并不是这艘船,而是林兄这个人。” 果然不出所料,好戏即将上演。鹰刀心内暗笑,口中却惊讶道:“公子此话怎讲?鄙人无才无德,哪里值得公子如此厚待于我?” 温玄哈哈一笑,道:“林兄过谦了。不瞒林兄,小弟昨夜回去之后,立刻将林兄所建议在东城码头设立马车行一事禀告家父,深得家父赞赏,并将筹建马车行的具体事宜交给小弟打理。通过这件事,家父对小弟的印象已经大有改观……林兄,小弟之所以有今日,全靠你的指点,这区区薄礼并不算什么。若是日后林兄能继续在小弟身边多加提点,助我成就大事,到那时,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绝……”说到这里,温玄的眼睛紧紧盯着鹰刀,满是渴望之色。 鹰刀默然半晌,微笑道:“公子的意思是……” 温玄抱拳一礼,大声道:“家父初次将家族生意交给小弟管理,然而小弟对于经济之道却一窍不通。林兄大贤,必能助我一臂之力。希望林兄看在小弟诚心邀请的份上,千万莫要拒绝。” 鹰刀呵呵一笑,道:“不是我自立崖岸,生意往来的经营之道乃小道也,鄙人虽然不才,倒也不屑为之。如果公子只是为了温家的生意着想,大可另找他人。” 说着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温玄,接着道:“但公子若是想谋取温家家主高位,我不敢自夸,对这种权谋诡变之道倒是颇有兴趣……” 被鹰刀一语揭破心事的温玄脸色微变,口中道:“不敢欺瞒林兄,小弟正要借助林兄之力谋取家主之位,望林兄助我。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鹰刀仰天长叹一声道:“我本来只是一个受尽人间白眼的皮条客,公子慧眼识人,并不计较我卑贱的身份和地位,力邀我加盟。这样的我,又如何能再拒绝?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从今而后我林思若必当竭尽全力为公子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温玄闻言大喜,拉着鹰刀的手笑道:“多谢林兄!若是日后大事有成,荣华富贵弟当与林兄共享之……” 两人相拥而喜。一个像是求贤若渴的明主,另一个就像是怀才不遇终遇赏识的英才,好一幕感人景象,就如刘皇叔三顾诸葛孔明一般。只可惜,在这本该让人感动得鼻涕眼泪一起流的时候,鹰刀的眼中却不可察觉地流露出一丝嘲笑。 温玄啊温玄,这可是你哭着喊着要我鹰刀加盟你们温家的,到时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可别怨我! 三天后。襄阳城永福里。 这幢雅致小巧、二进二出的四合院占地虽然不广,房间也不算很多,但当住进去之后,鹰刀才发觉这幢四合院的真正价值绝对不止自己估算过的五千两。 因为,它位于襄阳城东的商贸区偏北处,门前有一条宽约四丈的马道,直通襄阳城的主干道,外出、购物极为便利,乃是城内中上阶层居民的聚居之地,应该算得上是黄金地段,其真正价值可看涨许多。 再加上房内新近添购的家俱、盆栽、字画等物无一不是上品,看来很是花费了一些银两。最妙的是替淡月等女特别购置了各式各样的女性用品,梳妆台、铜镜、大小浴盆甚至小到一把梳子、一件配饰等等,体贴入微,极具心思。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想,温玄都不像是那种视才如命至肯纡尊降贵的人呀!而且,他卑词厚礼聘用的只是身为皮条客的自己。但事实又恰恰证明,温玄的确是视自己为上宾,言听计从。 然而,一切果然这么简单吗? 鹰刀一身淡紫锦裘站在庭院内,望着手中一张素柬默默出神。这是温玄适才派人送来的请柬,信中指名要他和淡月二人于今晚至温府赴宴。 曾经以为要花费许多手脚方能接触到温家权力中心的鹰刀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在短短的三天后,便可以走进那幢可说是襄阳城内最为华丽的豪宅。 尽管为了阻扰花溪剑派和蒙彩衣北进中原的计划,自己越快进入温家权力中心,形势对自己就越有利,但是这也未免太快了些,快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回想这三天来,除了帮助温玄在东城码头筹建马车行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功绩。唯一值得夸耀的,恐怕就是昨天与关东马贩商谈马匹价格时,讨价还价唠叨了一下午,弄得那个马贩头都快要炸了,一副“你再砍我的价,我还不如去上吊”的模样,最终还是哭丧着脸,很不情愿地以五十两银子一匹的低价,卖给自己一百匹良种马。 如果说,温玄从这种琐碎小事也能看出一个人的才智谋略来,那简直是个笑话。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得温玄如此信任自己这么一个皮条客呢?常言说的好,“**无情戏子无义”。温玄是青楼常客,自然深明这个道理,他这么做,难道不怕自己出卖他吗? 最重要的,自己说服温玄接受自己的理由是在东城码头上建立一个马车行,打破温家一向只经营水运的原则,兼营陆地运输。这一点,花花公子温玄或许想不到,然而以一手建立温家长江水运霸业的温家家主温师仲,其精明的商业头脑来说,绝对不可能想不到。 那么,既然之前温师仲没有这么做,而经过温玄一提议又立刻同意他放手大干,这其中是否也藏着许多的隐情呢? 从来就不认为混入温家是一件简单的事,可事情进行地却异乎寻常的顺利,好像既简单又轻松。然而,在这简单的背后所隐藏着的东西,看来却极是复杂……如同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方向。 “真是不幸呀……明明应该是我先设计好圈套等别人去钻的,现在看起来,却好像是我不小心钻到别人的圈套里去了……唉!既然要玩,大家索性就玩大一点吧!呵呵……” 鹰刀喃喃自语着将手中的素柬放入怀中,双眼却带着一丝狡谲的笑意盯着虚空的某处,仿佛那里正隐藏着自己的对手。 “我……我这样穿可以吗?”身后传来淡月娇柔的嗓音。 鹰刀回身望去,只见淡月淡妆素裹娉娉婷婷地站立在门前台阶上,秋波似水的眼中带着一丝企盼的神色望着自己。看得出来,她今天的打扮是很花了些心思的。 浓密细长的乌发看似随意地用一方锦帕挽系在脑后,左右两鬓各扎了一条小辫,并用细长的翠带在辫梢扎一个蝴蝶结,淡雅中凸显出一份活泼。脖间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狐巾,更衬托出她白里透红的娇嫩脸庞。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素白底子缀有少许粉色碎花的仕女服,衬以她高挑修长的身材,显得清新娇艳,不带半丝媚俗之气。 鹰刀看看四下无人,一个虎步跳到淡月身前,将她搂在怀里,嘻嘻笑道:“打扮得这般漂亮,想招蜂引蝶吗?” “什……什么招蜂引蝶?说得这般难听……你……你的手……”淡月娇嗔地道,话方说到一半,人却渐渐瘫软下来,伏在鹰刀的肩上娇喘不已。原来,鹰刀的一只大手已趁机滑入她的衣内,正不亦乐乎地大肆揩油。 自前日淡月对鹰刀的心迹暴露之后,鹰刀这淫贼自然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夜便以研究音律为由赖在淡月房中不走了。淡月虽然出身青楼,但一向卖艺不卖身,哪里禁得住鹰刀高超的调情手段?是夜便被鹰刀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般直捣黄龙,丧失了处子之身。 自那以后,鹰刀对音律的热情空前高涨,每到夜深人静便要跑到淡月房中去探讨研究一番,不到天明誓不回房。 就在两人热情如火纠缠不清时,身后传来碧桃清脆的咳嗽声:“爷、小姐,今天很冷吗?你们要抱在一起取暖?嘻嘻……” 淡月羞得躲到鹰刀的身后,不敢去看碧桃似笑非笑的眼神。鹰刀素来皮厚,浑不在意,哈哈笑道:“啊……转眼已入冬了,气候转凉,淡月她身子单薄,我给她取取暖也没什么要紧……” 碧桃的本意是想藉机取笑他二人一番,怎奈鹰刀的脸皮厚若城墙,刀枪不入,一时间也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她眼睛一转,笑道:“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从小姐房里出来哟……爷,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鹰刀咳嗽一声,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道:“那个人的确是我。中华音律博大精深、浩瀚若海,我作为一个音律的狂热痴迷者,向淡月请教一些复杂的音调转换问题,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天明,这一点实在是不足为怪啊!不过,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有些人不好好待在房里睡觉,总是心怀叵测地窥探他人隐私,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的变态嗜好呢?呵呵……” 说罢,他根本不给碧桃回嘴的机会,拉起淡月柔若无骨的小手,大笑一声道:“淡月,我们快走,要不然就赶不上温府夜宴了。” 淡月吃吃笑着瞥了一眼兀自被气得翻白眼的碧桃,风情万种地跟随鹰刀款款而去。 马车在温府门前停下,鹰刀和淡月鱼贯而出。 果然不愧为襄阳第一家!占据整条长林巷的温府屋舍连绵高楼耸峙气派非凡,门前宽达近十丈的马道并驰五六辆马车,却不会显得半点拥挤。高大的门墙巍峨耸立,厚重的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书写着四个烫金大字“襄阳温府”,观其字体笔法圆润,雅致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即便是鹰刀这种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也知道,此字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前有两位仆役身穿剪裁合体的服饰,端着一副经过专门训练的笑容前来招呼鹰刀二人。 鹰刀微笑着递上温玄的请柬,其中一个年轻仆役接过一看,忙道:“原来是林爷和淡月姑娘,请跟我来。”说毕,双手抱拳一躬,便要在前引路从角门进府。 突然,身后又有一辆豪华的马车驶来。鹰刀回身望去,却见从马车内下来了一男一女。男子少年英俊,腰佩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眉宇间颇具一股英挺之气,嘴角边更是悬挂着一丝和蔼可亲的微笑,平易近人惹人好感。 而那女子服饰精美华丽,垂首款款步下马车时那摇曳动人的楚楚身姿更是吸引了鹰刀这色鬼的眼球,唯一可惜的是,那女子在那男子殷勤地搀持下,始终没有正面瞧过来。 有美女可观赏的机会,鹰刀是从不肯放过的。他立时停住脚步,两眼放光兴趣盎然地盯着那女子。 嗯,从侧面看过去,身材修长,腰臀之间的线条很美,脸上的皮肤光洁嫩滑,耳朵长得也颇为精致秀丽……已经很值得期待了啊!如果能再转过来一点,让我看个全相那就更好了……好,转过来了,鼻子小巧坚挺,唇角微翘,很是让人有一种要亲她一下的欲望,眼睛……噫,怎么这个漂亮的女人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好! 那女子也看见了鹰刀,在一番疑惑之后,突然身躯微微一震,手捂唇角轻声惊叫起来。 糟糕,她是温婉儿!该死,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不对,襄阳温家,温婉儿,大家都姓温……不会这么巧吧? 几乎是下意识的,鹰刀伸手捂住脸庞,转回身来,避开远处温婉儿咄咄逼人的眼神。 “你……你没事吧?”淡月见鹰刀的脸色明显有异,遂走过来关心地问道。 “没……没事,今天风大,有沙子吹进我的眼眶里了。”鹰刀支吾搪塞道。心内却想,最好有一块大石头从天上掉下来,将自己的脸砸成烂柿子,这样,温婉儿或许就认不出自己了。 淡月心有所悟,抬眼望向远处的温婉儿,却见到温婉儿俏生生站立在车旁,眼神凄迷万状,正痴痴地向这边望过来。 第二章 君子好逑 果然如此呀,当一个人运背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当最不情愿的事实摆在鹰刀的面前时,鹰刀几乎有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温婉儿居然是襄阳温家的女儿,还是最受温师仲宠爱的唯一一个女儿。 天理难容呀!如果自己的预感每次都这么灵验的话,自己早就发财了吧?鹰刀只觉心中一片苦涩,感觉就像是自己被别人脱光了衣物在大街上裸奔一样,就算是屁股上有几块疤都会被别人瞧得一清二楚,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现在的情形很简单。温婉儿的出现等于在自己的脖子上加了一道绳索,只要温婉儿开口暴露出自己的身份,那就等于搬走了自己脚下的板凳,那么自己剩下的结局就只有很悲惨的吐出舌头、翻翻白眼,像条死狗一样在吊索上苟延残喘了。 “浪子鹰刀改名换姓潜入温家,必定是图谋不轨。”换了自己是温家的人也一定会这么想吧! 如此一来,自己装神弄鬼的唯一收获,也仅仅是在淡月的陪伴下灰溜溜地滚出襄阳,然后非常不爽的坐看蒙彩衣轻松吞并襄阳温家,扫除北上中原的障碍。 尽管早已想到凭借自己这种蹩脚的易容术不可能欺瞒温家人太久,但在事情还没有稳定下来之前,太早暴露自己的身份实在是致命的一记漏招。接下来的戏……该如何才能漂亮的唱下去呢? “林兄……林兄……为何今夜林兄这般心神恍惚?”耳边传来温玄温文尔雅的呼唤声,语气中略带不满。 自从进府以来,鹰刀便一直心不在焉,仿佛满怀心事,这一点自然引起了温玄的怀疑。 “咳咳……贵府建筑规模宏大气势磅礴,胜比王侯之家,实在教我叹为观止呀!别的不说,就是这中庭花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山石嶙峋别有洞天……我林思若虽然见多识广,却也不禁为此丽景折服。”鹰刀装作浏览府内风光,设词掩饰道。 温玄颇为得意地笑了笑,道:“林兄过誉了。今夜冒昧请林兄来夜宴,一来是为了让林兄多熟悉一下我温家的环境,将来办起事来容易些;二来是为了向家父与家兄引介林兄……” 他说到“家兄”二字时特别加重了些语气,用一种怪异的神色望着鹰刀。 鹰刀不是蠢人,自然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让自己深入了解温家上下的环境,并借助自己去试探温恒的虚实,达到知己知彼的效果。 鹰刀微微一笑,道:“公子请放心,林某必当不会让公子失望。” 对鹰刀的回答很是满意,温玄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现在离夜宴时间还早,尚有几位宾客未到,林兄不妨与淡月姑娘随意在这花园逛逛,到时小弟自会派人前来恭请入席。” 说着,他又转身向一旁的淡月说道:“今夜淡月姑娘肯赏光驾临寒舍,温玄本当在一旁随侍,怎奈琐事缠身不得空闲,还请姑娘见谅,改日必当登门谢罪。” 淡月微微一礼,脸上神色清冷依旧,淡淡道:“公子事忙,怎可为小女子耽搁。小女子有家兄陪伴,并不会寂寞,公子放心。” 言谈之间,温玄的眼睛悄悄扫视淡月绝世容姿,色授魂与,倾慕之情表露无遗。怎奈不能停留过久,依依不舍之下,只得向淡月躬身一礼,拜别而去。 待得温玄去远,淡月方回过头来向鹰刀伸了伸舌头,微笑道:“大色鬼……”此时的她灿若桃李、神采飞扬,与先前的清冷有着天壤之别。这一幕若是被温玄瞧见,一定会气得流鼻血。 鹰刀眼睛看着温玄渐渐模糊的背影,呵呵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叫你生得这般美貌?再说,温玄之色比起我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是君子之色,动口不动手,而我却是小人之色,口手并用……这一点你的体会一定很深……” 口中毫无正经,心中却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温玄,他看上去似乎是一个花花公子,但他真实的面貌却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啊! 淡月吃吃笑着捶打鹰刀的肩膀,娇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一直以来,你连正眼也不瞧我一眼,我只当你是个赤诚君子,谁知……我现在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说着,将鹰刀的大手拿至唇边狠狠咬了一口,眼中似喜似怨,流光闪动情意无限。 鹰刀吃痛惊叫道:“哎哟……你以为不痛吗?你们女人除了会咬人,还会不会别的招数?” 淡月一愣,放开鹰刀的手,幽幽道:“难道,除了我还有别的女人咬过你吗?” “啊……今天的天气不错呀,呵呵……”鹰刀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 淡月叹息一声,咬着唇角轻笑道:“大色鬼,你才是真正的大色鬼……但是,即便是这样的你,我还是无法拒绝呢!”说着,娇媚的瞥了一眼鹰刀,转身向前走去。话虽如此,那一缕淡淡的酸涩之意却久久郁结在她的胸口,不能够消散。 温家花园占地颇广,小桥流水、曲栏亭榭,各具巧思。园内花草显然有人精心打理,种植有许多常青植物,即便是这隆冬之际也是绿意盎然,驱散了游人心中许多的寒意。 一路走来,鹰刀与淡月游览着园中景色,享受难得的悠闲,倒也颇有一番情趣。当他们转过一片山石时,鹰刀眼前突然一亮,在前方小径上有一位面带忧思的女子低垂着螓首,满怀心事地缓缓前行而来。她心有所思,魂游物外,居然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正是深知自己底细的温婉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事到如今,唯有赌他娘的一铺了! 鹰刀咬咬牙,一把拽住淡月,低声道:“淡月,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做。” 淡月看看鹰刀再看看渐渐走近的温婉儿,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乖巧的转身离去。 鹰刀退后几步,钻进假山的一个山洞中,静静地等待温婉儿的到来。他散漫地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眼睛盯着壁上一株野草,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能否说服温婉儿替自己隐瞒身份,是此次襄阳之行的关键,要说此刻完全不紧张,那绝对是骗人的。 然而,一贯来有著“只要是雌性动物,我就有驾驭的把握”这种近乎自大的盲目自信,却使得鹰刀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洞口一道曼妙的身影一闪,鹰刀抢前一步,从后面将温婉儿搂住,抱进洞来。 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温婉儿惊极欲呼,但嘴唇已被来人紧紧捂住,只能挣扎着发出几声哀鸣声。看不到袭击自己的人是谁,但从紧紧贴住自己臀背的粗壮身体可以感觉到是一个男人。 “还记得我吗?那个曾经让你抛下新婚丈夫,做一个逃跑新娘的男人?” 充满磁性和诱惑力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就是这个声音呀,一次又一次地使得自己从梦中哭醒,一次又一次地令自己黯然神伤……难道,之前在门口看见的人真的是他,而不是自己以为的幻觉? 身体被柔顺的转过去。明亮的眼睛、坚毅的脸庞、淡淡的微笑……与梦中有所不同的,是他的额角多添了几丝沧桑,以及唇前颔下几绺更增其成熟魅力的黑须。 鹰刀呵鹰刀,你是来找我的吗?做梦都期待着与你重逢的我,无法忍受痛苦和绝望的煎熬,为了将你彻底忘记,已经答应了别人的求婚……就在我完全放弃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身躯颤抖无法控制,眼泪如雨水一般流下。 早一天也好,即便是早一天也好啊!鹰刀。 鹰刀看着泪眼朦胧、激动至无法自控的温婉儿,心中得意非常。这样的反应正是自己预料中的事,看来的确和传说中的一样,只要是雌性动物,都无法逃脱自己的魔掌呀! 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我鹰刀向来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顺眼的男人铲除,顺眼的女人通吃。卑鄙是我的座右铭,下流是我的通行证…… 鹰刀缓缓放开温婉儿,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潇洒的姿势,眼中放射出连母猫见了也要发情的温柔眼光,说出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的标准台词:“我不远千里而来,只是为了能与你重逢……我没有美丽的誓言,也没有永恒的约定,唯一能表达我内心情感的只有一句很普通的话──我,想,你!” 这样经典的对白,任何女孩都会为之倾倒迷醉,正是鹰刀仗之纵横情场的杀手间之一。一般情况下,在说完这句台词之后,鹰刀就可以微笑着将手伸进对方的衣内,抚摸对方柔嫩的躯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来上一段“下半身的交往”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这一次,事情似乎偏出了以往的轨道…… 就在他伸出魔爪想要熟门熟路地继续下去时,一个清脆的巴掌掴打在他的脸上。 “你去死吧!” 如果鹰刀这些话提前一天对自己说,那自己一定会高兴地发疯。但是现在,他就像是粗鲁地撕裂自己的旧伤口,然后痛快地洒上一把盐……一切都太迟了! 温婉儿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地望着鹰刀,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她脆弱的心灵撕成碎片。 发生与想像中迥然不同的场景,这是鹰刀事先没有想到的。一直以来,可以轻易将女性随意掌握在自己手心的骄人战绩,使得他对这次的行动信心爆棚,根本没有失败的打算,尤其对象是曾经芳心暗许过自己的温婉儿。 仍然记得当初和无双郡主大闹金刀区家礼堂后,温婉儿热情拥吻自己的旖旎风光,她曾对自己抱有极度好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唇上齿痕犹在,如今却翻脸不认人,又是打又是骂的,难道襄北的姑娘都是这么变态,翻脸跟翻书一样吗? 一个人心境变化的反差如此之大,总是有其脉络可寻之处。鹰刀摸摸鼻子,猛然想起在温家大门前巧遇温婉儿那一幕。那个亲匿地搀扶温婉儿下车的男人,少年英俊衣饰华丽,笑起来的模样对女性颇具杀伤力,一看便可以知道是个专吃软饭的小白脸。 现在的温婉儿只顾着抱着那个新人躲在被窝里笑,哪里还会去管自己这个旧人缩在茅厕的一角哭泣呢?这种让人痛心之极的事自古就有,自己倒也不能怨天尤人。不过想想也实在令人沮丧,好死不死,居然会在争夺温婉儿这个节骨眼上碰见一个实力不弱的“同行”,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怎么样啊! 但是,知难而上是我鹰刀的专长,在我的字典里从来就不会有“放弃”这两个字眼。 鹰刀微微一笑,伸手慢慢抚过温婉儿的脸庞,缓缓道:“只要是你的愿望,我一定会满足你。相对于你冷酷的眼神……死,恐怕是我更愿意的选择……” 扮演着对爱绝望的“痴情男”角色,鹰刀七情尽现,眼中的哀怨更是连母猪也会为之心碎哭泣。他手一翻,从怀中取出“破星之焰”抵住自己的心口。 摆出这么惨烈深情的架式,温婉儿一定会哭喊著“鹰刀,不要!”然后扑到自己的怀中,来一个深情热吻吧! 尽管鹰刀的脸上满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然而心中却已经开始偷笑。如果不是忌惮手中的“破星之焰”太过锋利,他甚至想轻轻刺破胸口一层皮,流几滴渲染气氛的鲜血,口中高唱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样的话,效果一定更佳。 温婉儿见鹰刀这个无赖居然无耻到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么拙劣的卑鄙伎俩,不禁啼笑皆非起来。 她淡淡地看了鹰刀一眼,道:“鹰刀啊鹰刀,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已将你的生平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难道,你以为我会天真地相信,你这个风流浪子会为了我而自杀殉情吗……你不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有种的话,你就一刀刺下去!” 被人如此无情的拆穿戏码,只要是正常的人都会害羞地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谁知,鹰刀这个贱人反而嘻嘻笑了起来,一点都没有难为情的意思。其脸皮之厚,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只见他从容地将手中匕首放回怀中,道:“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样,婉儿姑娘你是喜欢我的啊……” 他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好没道理,刚刚被人拆穿拙劣的把戏,居然还能这般大言不惭,这种恬不知耻的态度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温婉儿冷笑一声,道:“如果你一定喜欢自作多情,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鹰刀摇了摇头笑道:“可笑的那个人是你呀,婉儿姑娘……你并不是江湖中人,为什么会去打听、了解一个只不过一面之缘的江湖浪子呢?可以想像,每当有我的消息传来,你一定会躲在被窝里苦苦忍耐着思念我的心情,默默哭泣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今天之所以会失魂落魄地在花园中闲逛,也是因为在门口见到我的背影,心中犹疑难安的缘故吧……” 被鹰刀一语戳破心事,温婉儿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脸色也不禁苍白起来。张口欲要分辩,脑中却乱哄哄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你……我……” 情场如战场,只要对方的心灵露出一丝破绽,便要紧紧抓住穷追猛打。鹰刀纵横情场多年,自然深明其中道理。 鹰刀不待温婉儿砌词狡辩,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低下头便向她鲜艳欲滴的红唇吻去。 温婉儿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红唇便已被鹰刀深深攫住。鹰刀灵动的舌头粗野地探入她的口中,撬开齿关,和她温软湿滑的香舌紧紧纠缠在一起。 温婉儿挣扎着想要脱离鹰刀的怀抱,但鹰刀坚实的臂膀和高超的挑情技巧使得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又是惊惶又是喜悦的心情似乎要将她的心脏都要挤爆一般,那似曾相识的晕眩感一阵阵袭来,身体越来越柔软,心越跳越快…… 鹰刀离开她的嘴唇,含住她晶莹的耳垂挑弄一番,随即而下,滑过她的颈项,并腾出右手去解开她的胸衣。当鹰刀的舌尖探上她细腻坚挺的乳尖时,一股快乐的喜悦在她的体内爆裂开来,流遍全身,口中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来。 哎呀……不行呀!身体快要融化了……这样的感觉,让人快乐地想要哭泣啊…… 被鹰刀渐渐推向快乐颠峰的温婉儿突然觉得一阵如电击般的酥麻感自腹下腾升而起,紧接着是一波波让人疯狂的痉挛袭击而来。她承受不住如此强烈快感,不由双手一紧,紧紧搂住鹰刀,贝齿狠狠咬住鹰刀的肩膀,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 鹰刀这情场老手自然知道温婉儿的强烈反应是因为攀上高潮的缘故。他微微一笑,右手伸入温婉儿的衣内,向下探去…… 趁她病,要她命!如果不趁着这大好良机将温婉儿彻底征服在自己胯下,那么等到她清醒过来时,恐怕事情又会起什么别的变化。 为了阻止荆悲情、蒙彩衣之流称霸武林的野心,我鹰刀就是奉献出自己的身体,那也是无怨无悔!呵呵……我还真不是普通的伟大啊! 就在他的大手洋洋得意地穿越过藩篱,即将接触到温婉儿湿润的私密处时,一股大力涌来将他推开。 温婉儿总算在最后关头清醒了过来,梦想和现实的残酷差距使得她掩面而泣痛哭失声:“鹰刀……鹰刀,我不能这么做。你为什么不提早一天来找我?为什么……我……我刚刚在昨天答应了别人的求婚啊!” 鹰刀不由一怔。这样啊!的确是个难题……但是刚才也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不就是答应别人的求婚吗?又没有正式拜堂成亲。婉儿,请相信我,只要你在暗中支援我,我一定可以在一个月之内,让你父亲重新将你许配给我!”鹰刀温柔地将温婉儿抱在怀中,并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真的可以吗?”温婉儿又惊又喜,唇际不禁浮现出一丝欢容,对比她红肿的眼眶,显得分外楚楚动人。 “请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到……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鹰刀信誓旦旦道。 尽管将信将疑,但鹰刀的承诺总算稍稍安定了温婉儿的心。她低低叹息一声,将身子软软地靠在鹰刀的怀中轻轻道:“什么条件?”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全心信任我、支援我。”望着洞外折射进来的昏黄斜阳,鹰刀微笑着说出了他的条件。 “不管过程如何一波三折,结局还是和希望中的一样啊!”当温婉儿迟疑一下点头答应后,鹰刀不由在心中默默地庆幸着。 第三章 温府夜宴 温家大厅内。 虽然说只是一次极为平常的晚宴,但身为航运业巨头的温家,其令人咋舌的排场还是让鹰刀有大开眼界的感慨。 在宽阔的大厅内,分左右共宴开九席。温婉儿乖巧地倚着温家家主温师仲占据大厅正中的一席,可见她颇受温师仲宠爱。温恒、温玄二人分坐两侧左右席,然后便是一众重要的清客、幕僚、管事等人的席位。而鹰刀和淡月则敬陪末席坐在温玄这一侧。 十几位长相秀丽的侍女穿花蝴蝶般奉上精美的酒菜,行动迅速敏捷,却不发出任何声响,显是久经训练。每一席的后方都站立一位侍女专职倒酒,殷勤中并不失却礼数,言语温柔惹人好感。 鹰刀像个乖宝宝一样正襟危坐在席上。相对于淡月的流目四盼、风情万种,他简直就像是鲜花旁的一株狗尾草,神情拘谨,举止言谈不露半丝锋芒。装聋扮傻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此时此刻,他确实不宜将自己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以免影响今后的大计。 淡月和温婉儿俱是不可多见的绝色。淡月虽然在席间的表现清冷自顾不苟言笑,但她胜在身段怯弱不胜,一蹙眉一展颜都别具一股风华,楚楚可怜,让人有一种欲要呵护她的感觉。 反观温婉儿,华服锦裘花团锦簇,洋溢着一种青春爽朗的气息,仿佛寒冬也会被她温情一笑而融化。 两女秋菊冬梅各擅胜场,呈现给众人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丽。故而,尽管席间的美酒佳肴都是坊间市井中无法触及的极品美味,但众人的炯炯目光均在二女身上,哪里还能有细心吃喝的闲暇? 有了淡月这种超级美女的掩护,鹰刀自然得到了最佳观察众人的机会。 首先引起鹰刀注意的人并不是温恒,反而是温婉儿名义上的未婚夫婿,那个名唤荀途惊的小白脸。曾听过温婉儿的委婉介绍,知道荀途惊出身于江北八阀中,精擅机关消息之学的齐鲁荀家。 此人风度翩翩谈吐不俗,是属于那种“梦幻女婿”类型的人物,再加上他背后有深厚的家世背景支援,也难怪温师仲会答应这门看上去极为匹配的亲事,更难怪温婉儿会对自己夸下“一个月之内,让你父亲重新将你许配给我”这句海口时持谨慎怀疑态度。 碰到这种对手,除了私奔外,几乎没有可能光明正大地将温婉儿夺过来吧?尤其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下贱的龟公…… 鹰刀在心中暗暗叹息。他倒不是为了无法实现自己的许诺而叹,他只是感到有一点点内疚。实际上,鹰刀这个贱人压根就没有娶温婉儿的打算,之所以敢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只是为了稳住温婉儿不泄漏自己的真实身份,被逼无奈下施展的一个小小谎言。 真是可怜啊!如果我这种男人所说的话也可以相信,那么“十头母猪兴高采烈地爬到树上去跳肚皮舞”这种事,或许还更接近真实一点。温婉儿,你实在单纯幼稚得令人不好意思啊…… 本来荀途惊是没有理由引起鹰刀注目的,毕竟身为“奸夫”的鹰刀已经占了温婉儿许多的便宜,如果再不怀好意地去盯着荀途惊,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但是,在某一个瞬间,鹰刀恰巧看到荀途惊隐蔽地向温玄使了个很诡异的眼色,眼神中那种暧昧的意味很值得推敲。 究竟,他和温玄之间在哪个方面存在着某种默契呢? 以现在的情况,鹰刀根本无从推想。因为他对荀途惊一无所知,对温玄也只有一些表面的认识,对温家的权力构架更是云山雾罩不明所以,所以他只得将心中的疑问埋在心里。 但是,正因为荀途惊这一个动作,使得鹰刀知道此人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远从齐鲁荀家来到襄阳,其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温婉儿。或者说,他至少不只是为了温婉儿而来。 鹰刀甩开对荀途惊的疑虑,将目光转向温恒温大公子。外表看起来,温恒是属于那种四平八稳的人物,长相端正,既说不上秀美,也称不上粗犷,服饰也不如温玄那样追逐华丽时兴。头发梳理得整齐光亮一丝不苟,苍蝇停在上面也要摔上一跤。脸上的神情敦厚老实,始终带着一丝近乎是职业性的微笑。 就算是看女人,他也是隐隐藏藏遮遮掩掩,总是在端起酒杯的时候,飞快地在淡月高耸入云的胸部瞥上一眼两眼,然后在眼中泛起一丝惊叹的满足感,等到放下酒杯,他又是一个正襟危坐的老实人。 这样的人,一辈子生活在谨小慎微之下,压抑住心底潜藏的无穷欲望,想必是很累的。也难怪,年方三十许的他,额际已经刻满了沧桑的鱼纹。 不过,鹰刀也了解了温师仲为何要将家族生意交给温恒管理。以温恒这样不敢冒险的个性,也许创业创新不能,但守成却一定绰绰有余。 除了以上两人之外,暂时再也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人物。那一众清客幕僚管事之流,资质极为平庸。虽然人人极尽所能想要在温师仲面前突出自己,表现自己,但他们的拙劣表演却让人惨不忍睹,最多只能博温师仲微微一笑而已。 至于武功,他们就更不用提了,仅会的几人也是远远未达到普通武林好手的水平,十个倒有五六个是完全不懂武功的。这样的人,鹰刀有自信一拳可以干掉八个。 然而,在这大厅之内一定还隐藏着高手。因为鹰刀总是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暗暗窥伺着自己,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无法隐藏。 由于苦在自己不能暴露身份,无法默运天魔神功去追截这道目光,因此尽管心内急欲知道这个默默偷窥自己的高手是谁,也不敢冒险追踪。 仅仅凭借此人总能趁自己的目光扫瞄到死角处时再来窥视自己之人所难及的机敏来判断,此人的武功不下于自己。这样也对,如温家这等富可敌国的产业,若说没有高手坐镇把守,恐怕早就被人强取夺走了吧!更何况,据传襄阳温家乃是江北八阀中“关中温家”的旁支。 “家主,关于在东城码头建立马车行一事,我觉得颇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如此草草行事,恐怕……”正当晚宴即将在一种平淡的气氛中结束的时候,坐在温恒下首的一个名叫宗维汉、年约五十岁许的中年男人抱拳向温师仲道。 终于来了吗?无聊了一个晚上,总算是等到这一刻了。 鹰刀微微一笑。看到温恒在听了宗维汉的说话之后,似乎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他立刻肯定,这宗维汉是在温恒的授意下才故意在这种时候向温玄发难的。 很显然,温家兄弟内斗一事已是这个家族公开的秘密,互相倾轧已完全浮出水面。而这宗维汉则明显属于温恒这一派系,意图借建立马车行一事来打击温玄。 温师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的酒杯道:“维汉何出此言?在东城码头设立马车行一事有什么不妥吗?” 温师仲外表儒雅,面容清矍,从外形上看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儒士,而不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家主。 “回家主,俗语说的好,做熟不做生。我们温家一向都是做水上的生意,对陆路运输一窍不通……当然,我不是说开拓新的产业不好,但是,在没有经过充分的准备之下便匆匆涉足我们并不了解的行业,这是不是太冒险了点?以我看来,与其花费大量的资金发展陆路运输,还不如在长江的支流上另辟一条航线,收益会来得更快、更好。例如淮河,淮河沿岸乃整个中原最富饶的地区之一,向有‘天下钱粮出两淮’之称。只要和淮阴的南宫世家打好关系,相信这条航线每年所带来的利润绝对不会低于二十万。”宗维汉站起身来,侃侃而谈。 温师仲哈哈一笑道:“什么做熟不做生?我温师仲若是相信这样的说法,当年就不会从汉中到襄阳来创立这偌大一个产业,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汉中铸造铁器。对于我们温家来说,整个长江的水路运输大都控制在手中,发展的余地已经不大,相反的,陆路运输可供挖掘的潜力却是无穷的。还有,若是要开辟淮河航线,势必要与南宫苍穹那嚣张跋扈视财如命的老匹夫打交道,南宫家同样也有船队经营淮河运输,其奉为经济支柱的私盐就是从淮河运往西北内陆的,他又岂会将手中的大好肥肉无端端送给我们温家?” 温师仲口中的南宫苍穹正是江北八阀中“淮阴南宫”的当代阀主。南宫家族崛起于百多年前,累世以贩卖私盐牟利,江北的盐商无不仰其鼻息渡日。贩卖私盐的利润极为丰厚,特别是西北内陆缺盐地区,一车的私盐,其获利几乎等同于一车白银。故此,掌控江北盐业的南宫世家身家之厚简直让人无法想像。 对于温师仲的大力支援,温玄自然是满心欢喜。反观温恒,脸色却有些阴沉,他在冷冷地扫了一眼宗维汉之后,向温师仲道:“父亲,孩儿曾经记得在东城码头建立马车行一事早已有人建议过,但是当时父亲并未予以采纳,言道陆路运输虽然投资小收益快,但风险却比水路运输要大得多。然则,不知为何这次父亲这般执着呢?” 听了这番话,鹰刀的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同时也对温玄起了警惕之心。原来,在东城码头建立马车行一事早就有人想到过,自己却得意地以为自己果真有什么经营天赋呢! 不过想想也对,温家世代经商,对商业的敏感程度一定是自己这个门外汉无法比拟的,又怎么会想不到“南船北马”这么简单的生财之道? 可是……自己本来就是商业白痴,会天真地将“北马”一事当作奇谋献给温玄,以达到打入温家的目的,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温玄居然也煞有介事地用这条陈年老“计”来对抗温恒,并且做出对自己极为倚重的架式。莫非,其中还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猫腻不成? 温玄啊温玄,如此看来,我倒不能太过小瞧于你了。但愿,你没有把我也算计在内…… 温师仲微微一笑,道:“恒儿问得好。为何当年我拒不采纳的建议,今日却一力推行呢?这是因为,当年影响陆路运输收益的最大障碍如今已经扫除了。长久以来,江北八阀割据中原武林,互相之间颇有嫌隙,少有合作之事,多是倾轧敌视。所以,当年我若是贸然发展陆路运输,根本就无法顺利地将客商的货物运达北方各地,途中必遭各阀势力或明或暗的洗劫。在那种状况下,设立马车行是完全无利可图的,甚至还要亏本经营。然而,就在半个月前,我突然收到汉中方面传来的消息,说‘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两阀有意与我们温家建立长期的铁器交易渠道,只是在价格上还在争持。如此一来,只要我们在铁器的价格上有所让步,改以陆路运输通道为交易条件,那么……哈哈哈!” 温师仲似乎是预见到了陆路运输的巨大收益,心中极为得意,竟然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鹰刀却在温师仲的大笑声中骤然变色,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虽然知道蒙彩衣这一方必会有所动作,却料不到她会授意澜涛雅轩、纵意山城两阀以与温家交易铁器为饵,诱之巨利……温老头啊温老头,敌人都快拿刀子捅到你屁股上了,你还懵然不知地笑得像头叫春的母猫一样,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有限啊!自己还在这里绞尽脑汁地为打入温家权力层费尽心思,蒙彩衣那一方却已经稳稳地坐在那儿开始钓鱼了。看来,前面的路还真不好走呢! 鹰刀微微叹息一声,心中涌起一阵疲惫感。一直以来,他都是依靠个人的力量与蒙彩衣、荆悲情等人较量,很幸运的,每次他都能凭借自己的智慧逃过死劫。 但是,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以前是被别人设计,只要能逃出来就算赢了,这次却是设计狙击别人。与财大势汹的蒙彩衣一方相比,没有后援支援的鹰刀,其个人的力量简直渺小如一粒尘沙,所以,这场仗根本不用开打,也会知道鹰刀必输无疑。 鹰刀的神态有异,别人或许没能觉察,然而整颗心思都悬注在鹰刀身上的淡月焉会不知。她担心地望了鹰刀一眼,待要开口询问,却被鹰刀摇手阻住。 事已至此,温恒再也无话可说,只得悻悻然地坐在席中喝闷酒。温玄得到温师仲的支援主持马车行一事,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他在温家的权力,更对他意图执掌温家家主之位的野心造成了很大打击。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情难免沮丧。 温府夜宴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就在鹰刀怀着一种苦涩的心情,准备起身向温师仲拜别告辞时,却听到温师仲突然对他说道:“林贤侄,犬儿温玄一直对贤侄推崇备至,如蒙不弃,老朽想向贤侄请教一下有关建立马车行的事宜。” 说着,他也不待鹰刀拒绝,便对身旁的温婉儿道:“婉儿,你替我招呼一下淡月姑娘……林贤侄,老朽在书房恭候大驾!”说毕,头也不抬便转身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不但令鹰刀奇怪不已,便是温玄也是摸不着头脑。虽然他的确在温师仲面前提起过鹰刀,可并没想到温师仲会对鹰刀如此重视。 鹰刀征询地望向温玄。温玄想了想,向鹰刀微微一笑,暗中使了个眼色,示意要鹰刀自己灵活应变,口中并不说话。当鹰刀叮嘱淡月几句,起身跟着领路的侍女向内堂走去时,却见到温恒俯头向身旁的宗维汉嘀咕着什么,双眼却望着自己,眼神中泛起一丝惊异警惕之色。 温府书房。 温师仲背对着鹰刀站立在窗前,仰望着天际那一轮迷蒙的弯月,沉默不语。窗外的寒风扑卷进来,抚弄着他额际的一缕白发。从侧面看去,此刻的温师仲沉稳冷静,眼神中竟似有一丝忧虑之色,和之前在大堂中豪气逸飞的神情大相迳庭。 过了许久,温师仲突然长叹一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呵……当年我满怀着热情,以弱冠之龄带领着族中菁英子弟来到襄阳,一手创立了长江水运系统。如今,昔日的战友老的老,死的死,竟没有一个能和我共守这不世功业。唉!岁月催人老啊!一转眼,我温师仲也已白发苍苍,只可恨族中二代弟子竟没有一个杰出人才,这偌大的家业眼看就要后继无人了……” 这一番说话甚是突兀,本不应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鹰刀在惊讶之余,只得小心翼翼道:“家主何出此言?以鄙人看来,温大公子处世沉稳小心,温二公子聪颖机巧,均是堪当大任之才。再说,家主鹤发童颜寿泽绵长,现在担心这些事未免过早了。” 温师仲转过身来,眼睛盯着鹰刀半晌,方摇头苦笑道:“你我均知温家即将大祸临头,你又何苦拿这些虚伪的话语搪塞于老夫……鹰刀啊鹰刀,只要你答应我不去碰婉儿,我就和你一起合作对抗花溪剑派!” 骤然被温师仲一口叫破身份,鹰刀大吃一惊,站立起来时连几上的茶盅也被带翻在地。他提气凝神聚起天魔功,口中却惊叫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鹰刀?” 第四章 双雄聚会 温师仲似笑非笑地望着鹰刀,直看得鹰刀的心中一阵发毛。鹰刀从来就没有低估过温师仲,此人能在江北江南武林的夹缝中,一手创立长江水运系统,本身就说明他必有一些惊天的手段。可如今看来,温师仲的高明竟远远超乎鹰刀的想像。 温师仲并没有直接回答鹰刀的问题,反而微笑道:‘纵论当今天下大势,花溪剑派自月前在洞庭湖一战,干净俐落地击溃天魔八旗,整个江南大地已无能抗攫之辈,一统江南武林已是指日可待。然而,荆悲情这老贼素来野心勃勃,既有江南巴蜀两地丰饶的财力物力作其后盾,必会趁着统一江南的余势直逼江北,问鼎中原。而他若想跨江北上,与割据江北武林日久、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的江北八阀争雄,必须要有一条能保证后方人力、物资源源不断北上的供给线。所以,对于荆悲情来说,控制着长江水运系统的温家就是他能否北上的关键。’ 他顿了顿,接着道:‘近日来,我不断接到大批帮会人物向公安、夷陵两地集结的情报,估计两地合计总数约有近六千的兵力。公安、夷陵两地乃是长江南岸重镇,从地理位置看,恰成由左右两侧钳制襄阳之势。而一向与我温家保持良好关系的“长江一窝蜂”也突然冷淡起来,并纵容帮属百般刁难我温家船队。事实已经很明显地证明,花溪剑派正试图通过种种手段对我温家施加压力。若不是顾忌到他白道帮派的名声,只怕早已下手强行入侵襄阳了。’ 鹰刀突然摇了摇头,道:‘依我看来,荆悲情和花溪剑派根本不会顾忌人家评论他是白道或是黑道,他之所以没有下手强抢,主要是怕引起江北八阀的公愤和警惕之心。就算给荆悲情天大的胆,他也不敢以一派之力独自对抗联起手来的江北八阀,各个击破才是他进军江北的上上之策。他动用武力强抢你们温家,等于逼着江北八阀不计前嫌联手对抗他花溪剑派,这样的蠢事他是不会做的。’ 温师仲点头道:‘鹰公子所言极是。尽管花溪剑派已一统江南,但因为天魔宫新败,巴蜀大地未稳,还需要留有一定的人手控制,以免被天魔宫余党趁乱重新崛起,因此实际上他现在的实力并没有大家想像中那样强大。如果忽略计谋、策略等破坏因素,纯以实力来比较,花溪剑派强吃江北八阀中的任何一派,可说绰绰有余,但强吃两派,或许就很勉强了,若是强吃三派,他非大败不可。这样一来,实力上的不足逼得他只能用计来取我温家,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强抢。’ 鹰刀叹道:‘正是这个道理。花溪剑派这头老虎之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吃你温家,并不是怕别人说他不够善良,而是因为在你温家的四周还有江北八阀这八匹恶狼存在。若他敢强行用武力夺取温家,势必会令江北八阀人人自危,而不得不先联手对付他花溪剑派。’ 温师仲道:‘故此,我温家虽然已成花溪剑派虎口之食,可只要荆悲情不以泰山压顶之势强行用武力夺取,我们还是有生存的机会。然而,无庸讳言,我温家的确没有什么杰出的人物,值此生死存亡之刻,只有假借外姓人才方能救我温家于水火之中。鹰公子以一己之力独自对抗花溪剑派的事迹早已脍炙人口,我温师仲深为钦佩,希望鹰公子能援手助我,只要能阻止花溪剑派侵吞我温家基业,我温家一切人力物力,可听凭公子调遣运用。’ 温师仲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坦然说出自己家族中缺乏独当一面的人才这一致命缺陷,又在暗捧鹰刀之余表明他用人不疑的泱泱大度。 果然不愧为温家家主啊! 鹰刀暗赞一声,道:‘老实说,我此次到襄阳,本就是希望借助贵府的实力来对抗花溪剑派。家主的提议,可说是正中我的下怀。然而,家主可曾想过,我鹰刀在江湖上声名狼藉,你将温府大权如此轻易地交到我的手上,难道你不怕我意图不轨吗?’ 温师仲哈哈笑道:‘我温师仲年近古稀,在江湖上跌摸滚爬了数十年之久,别的能耐没有,这看人的本事总是不会错的。鹰刀,我绝对信得过你。’ 鹰刀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道:‘能得到家主的信任,我本应该很高兴才是。但是,我有点不明白,天下间才智出众之士多不胜数,家主为何独独对我青眼有加?’ 温师仲微微一笑:‘第一,天下间才智出众的人的确有很多,但敢于和花溪剑派针锋相对的却没有几个。第二,鹰公子和花溪剑派对抗已久,对敌人一方的情况了解颇深,兵家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鹰公子与花溪剑派对敌所获得的经验正是我们以后最大的资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据传鹰公子乃紫衫逍遥王的乘龙快婿,鹰公子既已站在我温家一方,蓬莱仙阁又岂能坐视不理?’ 鹰刀眉头一皱,心中不由泛起一阵苦涩之意。若在洞庭大战之前说自己是某某人的乘龙快婿也就罢了,可现在……只要楚天舒不拿着刀子来追杀我鹰刀,自己就应该躲起来偷笑了。 灵儿、灵儿,你现在还好吗?我真的好想你呀…… 鹰刀本想对温师仲直说已经和楚灵分开,但又觉得说这些于事无补,而且他也不想将自己私人感情上的事拿到桌面上来讨论。于是,他笑笑道:‘我明白了。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这次合作只是我个人与你们温家的事,和蓬莱仙阁并不相干,蓬莱仙阁也不会派一兵一卒过来帮我,所以请家主不要对我的期望过高。’ 温师仲大喜道:‘那么说,鹰公子是答应和我温家合作了?’ 鹰刀道:‘合则力聚。在这种时候,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能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的多。家主,我唯一的条件就是我前面所说的,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行为,请不要把蓬莱仙阁牵扯在内……’ 温师仲略一沉吟,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那我们就击掌而誓!噢,对了,我也应该重申一下我的条件。你,绝对不能去招惹我的女儿。’ 鹰刀苦笑一声。现在再说这句话似乎太迟了点吧?早知如此,自己在晚宴前就不该去碰温婉儿,可如今……这下可有得自己头痛了。他伸出手去,与温师仲在空中互击三掌,口中却自嘲道:‘我风流的毛病竟然能令家主谈虎色变,我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好啊!’ 两人的手掌在空中接触,鹰刀骇然发现自温师仲掌中传来的内劲充沛雄厚磅礴大气,恍似夏日中的骄阳,暗含烈焰之气。原来,这看似朴实无华的老头,其武功竟不在自己之下。难道,在晚宴时暗中窥探自己的人就是他? 想试我武功吗?鹰刀默运天魔气,与温师仲掌中的内劲一触即收。 温师仲收回手掌,哈哈笑道:‘鹰公子误会了。以鹰公子的才智武功,若能入我温家为婿,实在是我温师仲的福气。然而,小女婉儿已有婚约在身,男方乃齐鲁荀家的嫡系子弟。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难免会与荀家结下梁子。平日也就罢了,但值此危难之时,实在不宜另树强敌,以免遭到腹背受敌的厄运。’ 鹰刀心中暗暗冷笑。很明显,这绝对是一桩政治婚姻。温师仲这老狐狸真实的想法一定是用婉儿来和齐鲁荀家建立攻守同盟。但是,从自己冷眼旁观到,荀途惊那小白脸与温玄二人眉来眼去的异常举动来看,其中恐怕会出现一些让温师仲不能想像的变化。不过,这纯粹是自己的猜测,手中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可以支援,现在贸然对温师仲提起,未免为时尚早。 鹰刀道:‘如今盟约已订,还请家主赐示,究竟是谁泄漏了我的身份给家主知道呢?’ ‘泄漏你身份的那个人,就是我!’随着这把阴柔的男声传来,一个矮胖的身影掀开温师仲身后的一道布帘,跨入房内。 ‘杨四!你怎么会在这里?’与方才温师仲骤然喝破他的真实身份比较,这次更让鹰刀惊奇不已。 天魔宫的首席智囊杨四居然会出现在温府,这实在是一件太奇怪的事。 杨四望着惊奇地看着自己的鹰刀,眼中不由泛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心内更是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鹰刀呵鹰刀,我们终于见面了!为了实现我对散花的承诺,就让我们从此刻起,共同去创造一个崭新的天地吧! ‘这个问题或许我来回答更适合。’温师仲微笑道:‘我们温家设在关中的本部是专营铁器生意的,手中控制着关中一带最好的数个铁矿,打造出来的兵器锋利坚韧堪称一绝。而关中与巴蜀可说是近邻,所以……’ 温师仲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鹰刀截口道:‘所以,天魔宫实际上是你们温家最大的客户。既然互相之间有大笔的生意往来,杨四能在贵府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呵呵,真是难以想像,天下第一黑道巨宗天魔宫的武器竟然是出自被誉为白道正宗的温家之手,这件事若是宣扬出去,恐怕对你们温家极为不利。’ 温师仲呵呵笑道:‘利之所趋,又何必分黑道还是白道?据我所知,江北八阀除了京师赵家之外,又有哪一个不在暗中经营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毕竟,支援一个庞大家族的正常运转所需要的巨额金钱,不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便可以应付得来的。唉,外表风光无限,内里肮脏不堪,这才是高门大阀的真实面目啊!’ 鹰刀实在料想不到江北八阀还有这不足与外人道的肮脏内幕,心内不由大为感慨。如此说来,黑道白道之间实在没有实质上的区别,就如同黑狗白狗的分别一样,所不同的也仅仅是表面的颜色而已。 这个世界还真是滑稽地可笑啊!什么除魔卫道,什么匡扶正义,这都是一些居心不良的‘白狗’为了争夺‘黑狗’口中的肉骨头,所喊出来的口号而已。与此相反,‘黑狗’吃亏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过于务实,看中‘白狗’口中的肉骨头就张口便咬,并不多说废话,因此才会被冠上邪魔歪道的恶名。 所谓的黑白两道之争,实质上就是狗咬狗。 鹰刀微微苦笑一声,深感自己确实长了些见识。他跨前几步,走到杨四面前伸出手道:‘杨四,不管你信[ 宝 书 网 `整.理'提.供]不信,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望着鹰刀伸过来的大手,杨四略一迟疑,终于叹息一声,也将自己胖胖的小手伸了出来。两人的手掌在空中交会,紧紧相握。 杨四的眼中浮现出一股浓烈的哀伤,他长叹道:‘如果可以选择,我并不想在这里和你见面。’ 的确,若不是风散花于秀水驿一役中被刺身亡,智计卓绝的杨四将永远没有可能前来追随鹰刀。然而,冥冥中似乎注定了这两个日后将整个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的风云人物于此地聚合,共同踏上争霸天下的道路。如果这一切一定要风散花用生命来换取的话,那么无论是鹰刀还是杨四,都不会接受命运如此残忍的安排。 望着杨四眼中的哀伤,鹰刀也不禁黯然道:‘由于我的肆意妄为导致天魔宫蒙受无法挽回的损失,对此,我深感抱歉。’ 杨四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并不能怪你,一切都是天命使然无法勉强。我天魔宫日渐式微,即便没有经过此次失利,迟早也会被花溪剑派给吞掉……唉,往事休提,最重要是该如何遏制花溪剑派下一步的行动。’ 鹰刀点头道:‘这正是我到襄阳的目的。长江水运是花溪剑派北上的主要障碍,只有拿下温家,他们才能利用长江便利的交通,来迅速调动人力和物力资源,进可攻,退可守。所以,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得到长江水运的控制权。’ 杨四盯着鹰刀的眼睛,缓缓道:‘错了。我们一定要让他们拿到长江水运的控制权,而且,要主动让出来,越快越好!’ 鹰刀一愣。他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杨四是那种不战而逃的胆小之徒,杨四之所以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深意存在。 鹰刀思虑良久,脸上方绽出一丝微笑道:‘果然好计策。示之以弱、保存实力、引蛇出洞……还有,坐山观虎斗!’ 杨四哈哈一笑,道:‘鹰兄果然高明,立时看破了我的伎俩。我这条计策可带来以下好处。其一,长江水运是花溪剑派志在必得之物,以温家目前的实力,要想和花溪剑派硬碰硬对着干,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所以,为了大局着想,我们还不如大方一点,暂时将长江水运让给花溪剑派,保存自身的实力,以图日后。’ ‘其二,花溪剑派新定江南,后方并未稳固,尚有许多琐碎的事物要处理。例如对刚划入自己势力版图的各地城镇进行安抚,重新厘定各地商户上缴的税率,与各地的小帮会协商利益分配问题,以及围剿我天魔宫在巴蜀一带的残余势力等等,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执行的。而花溪剑派与我天魔宫在秀水驿一役中虽然获胜,他们自身的损失也是颇为惨重。所以,他们如果短时间内拿到长江水运控制权便立刻贸然北上的话,其真正的实力反而不足为惧。相反的,如果等他们后方稳定下来,新招入花溪剑派的子弟也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之后,那时再北上,我们要对付他们就相当困难了。’ ‘其三,长江水运是块大肥肉,江北八阀谁不虎视眈眈?在这之前之所以没有发难,只是八阀之间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贸然动作,打破江北武林的平衡局势。如今,花溪剑派赫然北上,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拿到长江水运的控制权,必然会引起八阀的猜忌。花溪剑派窥伺江北之心路人皆知,而且又顺利拿到长江水运控制权,随时可以发动对江北八阀中任何一阀的攻击,在这种情形下,江北八阀又焉能坐以待毙?可以想像的是,花溪剑派还没有在襄阳站稳脚跟,便会迎来各阀或明或暗的各种打击。而我们却能安稳地坐在一旁,笑看各方势力倾情表演,甚至……’ 鹰刀接着道:‘甚至藏身在暗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哈哈……’二人越说越是投机,说到后来竟抚掌大笑起来。他们均是才智卓绝之人,一点便通,谈笑间便定下了对付花溪剑派的正确策略。 温师仲在一旁皱眉道:‘话虽如此,但该如何将长江水运拱手让给花溪剑派也是一件难事呢!’ 鹰刀和杨四对视一笑,开口道:‘这个就无须我们烦恼了。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花溪剑派自然有说客前来温府,到那时,家主就来个顺水推舟好了。’ 杨四笑着补充道:‘不过,家主切要紧记,虽然心里非常乐意,脸上却要装作很勉强的样子。而且,要尽量争取一些有利条件。’ 温师仲望着鹰刀和杨四一唱一和异常合拍的样子,心内竟然感慨万千。这二人才智之高简直令人生畏,鹰刀也就罢了,他能单枪匹马与花溪剑派这么庞大的势力缠斗到如今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那貌似普通平庸的杨四竟也有这份高明却着实出乎意料。 从今夜短短一席话看来,此二人的才智堪称一时瑜亮不分伯仲,都是不可多得的绝顶人才,有他们在一旁出谋划策,我温家这番有救了。 但是,为什么我温家一族之人都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否则的话,我又何须假借外人之手应付眼前的危局。如鹰刀和杨四这样杰出的人又岂是甘于人下之人?把他们留在家中,根本就如同养了两头猛虎一样啊…… 温师仲的心中一阵颤抖,忙转过身体望向窗外,以掩饰自己眼中流露出来的某种恐惧。 厚重的云朵渐渐遮蔽了天上的明月,呼啸的北风撕扯着窗前的树木,将原本已快脱落干净的枝叶拨弄地沙沙作响。 就快要下雪了吧?希望这个寒冬不会太漫长。温师仲勉强压下心中不断涌现出来的杀机,默默地想道。 第五章 惊闻噩耗 空旷的行廊中,鹰刀和杨四肩并肩地行走着。自方才告别温师仲之后,两人一反在温师仲书房中筹划大计时的默契和融洽,竟然变得分外沉默,仿佛有一道厚厚的墙隔在他们之间。 廊檐上昏黄的灯光映射在前方弯曲蜿蜒的廊道,耳旁呼啸而过的俱是急劲的寒风。夜已过四更,原本金碧辉煌热闹喧嚣的温家豪宅也冷清下来,倍感寂寞。 “散花,她可还好?” 终于,由鹰刀开口打破了寂静。然而,当鹰刀说出这句早就想要表达的问候时,他却明显感到身旁杨四的身体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回答。杨四背对着鹰刀默然不语。 很不妙啊!这种异乎寻常的静默,仿佛空气中的温度在瞬间降低到冰点一样,莫非散花出事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鹰刀的心头,心态也遽然紧张起来。 他一把抓住杨四的肩膀,口中厉喝道:“杨四!请你告诉我……散花,她还好吗?” 杨四挥开鹰刀的手臂,慢慢地转过身体,空洞的眼神潜藏着无尽的悲哀,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死了……她死了。在秀水驿一役中,她被花溪剑派的刺客用剑刺穿了身体……那个刺客本来是想杀我的,散花替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尽管隐隐约约已觉得不妙,可是当确切的噩耗自杨四的嘴中缓缓道来时,鹰刀还是觉得无法承受。刹那间,他脸上的血色尽褪,只觉全身的力气骤然消失,身体簌簌发抖,腿软得不行,似乎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庞大的躯体。伤心和愤怒不断地涌上来。 鹰刀一拳击在杨四胖胖的脸颊上,沙哑着嗓音大骂道:“你……你他妈的是头猪啊!什么狗屁智者杨四,什么狗屁天魔八旗,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你们到底是不是男人?你们怎么不去死?” 虽然鹰刀的拳劲上没有使用内力,但是在杨四没有运气卸劲的情况下,鹰刀一记记含怒出手、势大力沉的拳头还是将杨四的头脸轰得血肉模糊,整个脸型看上去极端臃肿和怪异。 杨四突然退后几步,避开鹰刀继续挥来的拳头,反手抹去嘴角唇边的斑斑血迹,冷冷道:“鹰刀,你打够了吧!我知道自己没能尽到保护散花的职责,实在应该挨打。可是,你呢?难道你就没有半点责任吗?最重要的是……” 杨四一顿,欺上前来,冲着鹰刀的鼻子就是狠狠一拳:“……她喜欢你啊!散花她非常非常地喜欢你啊!就算是在她临死的时候,她还是在苦苦思念着你……可是你,你却从来也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从来也没有哄她开心过。你一向自命风流,可为何就是不给散花一个可以亲近你的机会?一天,哪怕让她和你开开心心过一天也好……这样令人讨厌的你,实在比我更可恨呀!” 没有任何的痛感。相对于精神上无比的痛苦,被杨四击破鼻梁的痛感根本算不了什么。鲜血从鼻孔中汩汩流下,胸中却有一股又酸又涩的伤心激荡不休,难以抑止。 散花……散花……我鹰刀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深情待我? 挥拳击打过鹰刀之后,杨四郁闷悲哀的心情也得到一定的舒缓。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丝巾,在手中打开,却见一朵已干瘪且有些泛黄的紫色野花安静地躺在洁白的丝巾中。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朵寻常之极的野花,但我想,当散花折下这朵野花时,心中想着的一定是你……所以,我特地将这朵野花带来,代替散花送给你。尽管,这朵花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随风腐化,但我仍然希望你在它存在的每一刻都能好好珍惜。因为,这或许是散花唯一留存在世上的东西了……”杨四手捧着白色的丝巾,小心翼翼地将已失去光泽的紫色野花端到鹰刀的眼前。 鹰刀心中一动。他伸出手指轻轻碰触着那稍稍有些卷曲起来的花瓣,口中却轻轻说道:“其实,真正深爱着散花的人是你吧!默默守候着自己所喜欢的人,并期望她能得到最大的幸福。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做的吧……虽然,我并不赞同你这样懦弱的做法,但是比较起只能将痛苦和厄运带给散花的我来说,你比我更有资格拥有这件珍贵的东西。”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接受散花的爱……” 说着,鹰刀小心地将丝巾重新包好,并将它塞回杨四的怀中。随后,拍了拍杨四的肩膀,转身就走。 望着鹰刀渐渐消失在长廊中的身影,杨四一阵激动,一抹嫣红飞上他的眼睑。突然,他嘶声叫道:“鹰刀!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合作铲除花溪剑派,替散花报仇,我杨四这条命就是你的!” 鹰刀顿住身形,并未回头,口中却沉声道:“姑且不论散花的血仇,早在芊芊被荆流云一匕刺死的那一刻起,花溪剑派便已是我鹰刀的死敌!但是……报仇的事,请不要现在跟我商量,至少,今晚不行……”说毕,再也不理会杨四,慢慢地消失在黑夜中。 “林爷!我家二公子有请林爷,请随我走。” 头脑混乱之极,心情极差的鹰刀刚刚踱入花厅,就被一位青衣仆役截住。虽然,此刻的鹰刀只想快点回去,只想静静地一个人独处一段时间,以便舔舐因散花之死而带来的伤痛,然而,他现在在温家的身份毕竟是温玄的幕僚,无论如何也需要到温玄那儿汇报一下与温师仲见面的情形,方可走人。因此,对于温玄的这个邀请,他是无法拒绝的。 之前之所以拒绝和杨四商量报仇的计划,并不是他不想报仇,相反的,他冲动地简直想拔刀杀人。可是,仅存的理智却提醒他,刚刚惊闻噩耗的自己是无法在那一刻作出理智和清醒判断。如果马上和杨四商量铲除花溪剑派的计划,那么自己想出来的一定都是些冒险和激进的做法,那反而更容易坏事。 自己的对手是一个一统江南的名门大派,对付这种势力庞大、组织严密的敌人绝对不允许犯一丝一毫的错误,而且一定要谋定后动稳扎稳打。 温家实在是太大了,鹰刀默默跟着打着灯笼的青衣仆役穿越过无数座连绵不绝的屋舍,走了约有一刻钟,方进入一座比邂逅温婉儿的那座庭园更大了约有三四倍的花园中。 沿着青石铺就的花径又走了许久,跨过一座拱形小桥,最后才在一幢楼高两层,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的小楼前停住。同样类型的小楼,在这座花园中还有许多,分别散落在花园的各处,或临渊而立,或潜藏于林木间,各具巧思不一而足。 “林兄!夜已四更,淡月姑娘早已与舍妹婉儿一同在她的‘听涛小阁’内歇息了。如蒙不弃,林兄就在小弟的‘迎风楼’委屈一宿如何?”换过一身休闲装束的温玄微笑着从楼内跨步出来,站立在楼前的石阶下迎接鹰刀。 那青衣仆役对着温玄一躬身,转身离去。鹰刀收摄心神,随着温玄一同进入楼内。 楼内的装饰一如温玄的为人,华美异常却不失优雅。楼下小厅内,一张低矮的横几上摆放着几碟精美的菜肴,旁边的暖炉上还炖着几壶温酒。两人在横几旁的锦墩上盘膝坐下。 鹰刀默默地喝着酒,脑中却在想着该怎样砌词瞒骗温玄,毕竟今晚与温师仲的谈话内容事关重大,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晓。可是,他现在的状态极差,平时不用眨眼就能滔滔不绝的谎言,此刻却连半句也编不出来,仿佛脑袋都锈住了一般。 憋了许久,他才放下手中酒杯道:“温二公子,关于家主召我入书房讨论陆路运输一事……” 他刚说了一半,温玄便挥手阻住道:“不用说了。今夜已晚,林兄想必也已累了,我们随便喝几杯酒解解乏便歇息睡了罢。至于陆路运输一事,明天再说不迟……来来来,我们先干了这杯。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真没想到,温玄这个只知风花雪月的二世祖还有如此体贴的一面,还真是令人感动啊!温玄的提议正中鹰刀下怀,于是两人避而不谈陆路运输一事,反而互相交流起把马子的心得来。好在鹰刀今夜情绪不高,否则两个好色之徒高谈阔论起来,不到天明又岂会甘休? 过不多时,温玄推说头痛,首先告辞上楼而去,临走前告知鹰刀在一楼的厢房中已备下可以休息的客房。 鹰刀本欲要喝醉,好忘却心中的伤痛,温玄一走,他便更为放浪形骸,提起身边的酒壶仰头大喝。 然而,酒喝得越多,心中那隐隐的刺痛也越来越深,直入骨髓。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暖炉上最后一壶酒也饮尽,眼前晃动着的还是风散花那张娇俏美丽的脸颊…… 散花……你能原谅我吗? 鹰刀颓然倒卧在地上,呆滞的眼神紧紧盯着某处虚空,心中却燃烧着一种焦灼的愤怒。 “我,好想杀人啊!”鹰刀在心里疯狂呐喊,充盈在体内的疯狂杀意竟使他的身体紧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弦,额际青筋跳动,天魔气随心而动,鼓荡在拳指之间呼之欲出。 正在这时,远处一把凄厉的女声突然传来:“救命呀……杀人啦……”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鹰刀自地上弹起,越门而出,化作一道青烟,循着声音的出处疾掠过去。 那把尖利凄惨的呼救声在鹰刀刚刚窜出房门的那一霎那,便像是被一把刀从中切断一般,嘎然而止。尽管如此,凭借着超凡的灵觉,鹰刀还是能辨认出正确的方向,展开身形自小楼侧后方斜掠而出,在暗夜中御风而行。 寒冷的北风击打在他的胸膛,不但平缓了他胸中炽烈的杀意,也使得他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他默运天魔气,将酒精从血液中逼迫出来,散发至体外。 似乎感觉到黑暗中潜藏着的某种危机,他将灵觉提高到极限,默默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事物。按理说,际此温家危急存亡之刻,温师仲尽管不想家族内部鹤唳风声完全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可也会在暗地里加强警戒,以防外敌采用刺杀的手段来对付族中重要人物。 然而,温家的安全系统似乎并没有温师仲想像中的那么严密,今夜居然会在温家的心脏地带发生异变。 远处的一幢小楼内满是喧嚣纷乱,报警的短笛声和惊惶的呼喝声划破整个庭院的寂静,想来正是出事地点。 鹰刀深吸一口气,正欲加速,心中警兆忽现,想也不想便向右侧一个翻身,耳边劲风疾响,堪堪避过了一支偷袭的短箭。 他暗呼侥幸,跪伏在地定睛向前细看,只见一幕匪夷所思的景象呈现在眼前,饶是他素来胆大,也不由倒吸一口寒气。 在花径旁的一株老树上,倒悬着一只人形般大小的黑色蝙蝠,羽翼大张,流动着妖艳的黑色异芒,一双发着荧光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泛起一道道狰狞、嗜血的凶光。老树下,倒伏着数具劲装战士的尸体,脸上的肌肉扭动成奇异的形状,放大的瞳孔中满是恐惧,脖间血迹斑斑,依然有殷红的血液汩汩而出。 杀人蝙蝠! 鹰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管,强行按下心中的恐惧,从怀中掏出“破星之焰”,脸露微笑道:“喂!请多一点专业精神好不好?既然要扮吸血蝙蝠,就应该把自己的眼睛弄瞎,像你这样睁大著双眼,活像一只发情的母猫,哪里像蝙蝠?” 那蝙蝠尖叫一声,双翅一振,自老树向鹰刀处疾扑过来,五六丈的距离,竟然瞬间便至。 劲风扑面。那蝙蝠的双翼竟是薄铁铸就的,一翅削来,犹胜一柄锋利无比的快刀,挟带着一股强劲至极的真气,冲着鹰刀的身体横斩过来。 鹰刀大吃一惊。虽然他早已瞧出这蝙蝠实是人所假扮,然而他也没有料想到这蝙蝠的身法竟如此诡异快速,它的双翅竟如此锋利无匹。 鹰刀不退反进,运起天魔气,身体向前疾掠,右手破星之焰朝向那蝙蝠的左翼削去。只听得“叮”的一声细响,那蝙蝠的左翼已被削铁如泥的破星之焰斩下一截,坠落在地上。 一招受挫,那蝙蝠哀鸣一声,连振双翼,在空中一个转折斜掠至花径旁一座假山上,双眼狠狠地盯着鹰刀,似乎愤怒地要喷出火来。 凭借着手中削铁如泥的破星之焰,鹰刀险胜那蝙蝠一招,人也跃至老树下温家战士尸体旁。他用眼角余光微瞥那些尸体,发觉每具尸体都被一种很巧妙的手法割破了喉咙。与其说他们是因吼间血管被割破导致大量失血而死,还不如说是因气管、血管均被割破,血液自气管中倒灌入人体肺部,以致窒息而死。故而人人手捂喉间,脸上肌肉扭曲,死状极其残忍、恐怖。 就在鹰刀为温家战士凄惨的死状所震惊时,那蝙蝠在假山上稍一回气又展翅扑至,腹下陡然伸出一对奇形钢爪,凶狠异常地向着鹰刀的面门疾抓过来。爪间隐带烈焰之气,灌满一道邪异的内家真力,若被其抓中,必无生理。 鹰刀右手一划,破星之焰斩向蝠爪,脚下却腾身连踢对方腹下,正是一招以攻带守的妙着。那蝙蝠想是忌惮鹰刀手中兵刃锋利,身体在空中巧妙地一个转折,横掠半尺,避开破星之焰的斩势,背上双翼却依然斜割过来,势要置鹰刀于死地。 好诡异的招式!那蝙蝠在空中这一转折巧妙至极,充分利用了它背上双翼平滑的物理特性,飘摇出一个奇妙诡异的弧度,转折前还是以腹下钢爪攻敌,转折后却已变为用背后铁翼斩削。 鹰刀一时躲避不及,左肩竟被蝙蝠背上铁翼削中,一股暗蕴炽热烈焰的真气自铁翼处传来,侵入鹰刀左肩。鹰刀闷哼一声,抛跌在一旁地上,只觉左肩宛若被烙铁烙过一般,疼痛异常。 不过,好在他体内的天魔气神妙无方,自动反击,将侵入体内的异种真气排出体外,否则的话,这一击早已令鹰刀身受内伤。 顾不得察看肩上伤势,鹰刀翻身而起,右手紧握破星之焰护在胸前,左膝跪地全身戒备,以防那蝙蝠的下一次袭击。 真是好讨厌啊!这臭蝙蝠的内力并不十分高强,然而他全身裹在坚硬的铁甲内,不但手足上的钢爪可以致人死命,便是身后那一对薄如蝉翼的铁翼也是一种致命的攻击武器。 而且,因为有身后双翼,他飞行的速度异乎寻常地快捷,转折之间的轨迹异于一般的轻身功法,令人完全捉摸不到他下一个扑击方位,防不胜防。 这铁甲蝙蝠守有铁甲防身,攻有犀利的钢爪和铁翼,最妙的是尽管它通体铁甲铸就,可各处关节依然灵动无比,丝毫没有僵硬生涩之感。能设计出这种攻守兼备的铁甲蝙蝠,那人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大师中的大师! 如果不是手中有一柄可斩削世间一切凡铁的神兵利器破星之焰,那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恐怕是有多远便逃多远。 铁甲蝙蝠倒悬在鹰刀头顶的老树上,足下钢爪紧紧扣住一条碗口般粗细的树枝,整个躯体依循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前后摇摆,蝠翼已紧收在背后,露出铁甲包裹住的人形。 一把尖利的轻笑声自铁甲蝙蝠的口中传来,声音嘶哑高亢,几乎已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音调,令人毛骨悚然。除了头部露出的一双泛着碧色荧光的眼睛,他通体上下俱被裹在铁甲中,手部的钢爪更是闪耀着一道道寒光,虚探而出,似要择人而噬。 “遇上了我,只能怨你自己命不好,你……受死吧!”铁甲蝙蝠轻笑一声,双足在树上一蹬,背后铁翼再度展开,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向鹰刀扑来。飞行途中,只听得“叮”的一声细响,手部钢爪竟又爆长了五寸。 这一击,比之先前威势更增,劲风袭来宛如狂风扑面,显然是倾尽了全力。 鹰刀早有准备,他哈哈大笑一声道:“只怕未必!” 脚尖一挑,已将身旁一具温家战士的尸体挑向铁甲蝙蝠攻来的钢爪,自己也跟着跃起,躲在尸体之后,手中奋起全力,将天魔气催运至极限,一刀向那铁甲蝙蝠刺去。 “嗤!嗤!”几声巨响。 鹰刀身前的尸体已被铁甲蝙蝠的钢爪硬生生撕为十数片,四下飞散,眼前蓦然爆起一片血雾,浓重的血腥味充塞整个空间。然而,趁着铁甲蝙蝠前力已尽后力未生的短暂余暇,鹰刀手中的破星之焰已顺利刺穿对方的铁甲,深深刺入对方的右肩。 铁血蝙蝠怒吼一声,背后铁翼飞卷过来震开鹰刀,并藉着这一震的余力,双翼连拍数下,飞一般向后滑翔而出。 鹰刀脚尖一点,正待腾身去追,却见眼前一花,三支铁箭自铁甲蝙蝠的后背激射过来,疾若流星。鹰刀大骇,忙在空中一个转折,以一种极为尴尬的倒栽葱姿势摔倒在地上,方险险避过对方的杀招。等到他擦着冷汗,重新站起身来时,眼前哪里还有对方的身影? 到底是哪儿钻出来的怪物?居然这般厉害! 鹰刀搜索地上,将先前自铁甲蝙蝠身上斩下的一小截羽翼找到,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发觉这块铁翼碎片居然出奇地轻巧,薄如纸片,其重量仅仅与同等大小的一片麻布相仿。 能将铁器打造的如此薄、如此轻,并且依然坚硬锋利,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块质地优良、坚韧度极高的生铁,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双精巧无双的手! 似乎想到了什么,鹰刀的脸上竟隐隐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 第六章 杀人蝙蝠 温府“惜月楼”。 温恒蜷缩在椅子的一角簌簌发抖,脖间的伤处已用纱布绑好,却仍有斑斑血迹渗出,在白色纱布的衬托下尤显触目惊心。 “蝙……蝙蝠……杀人……杀人蝙蝠……”温恒不断重复地喃喃说道。他的神志明显有些失常,眼神散乱无章,如同一个受惊过度的孩童一般,两手紧绞自己的衣袖,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已变得有些发白。 自一楼大厅直到二楼卧室,这短短的数百步距离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约十七八具负责防卫的温家战士以及侍女的尸体,死因大都是喉管被利器割断。 从现场看来,温恒是这次杀人事件的唯一幸存者。 整个惜月楼并没有什么激烈打斗的痕迹,除了躺在地上的众多尸体之外,可说是秩序井然。由此可以推断来袭刺客的杀人手法极其高明、快捷,几乎是一刀致命,根本不容目标有与他反抗纠缠的时间。 温师仲铁青着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来袭的刺客在温府的核心要地无声无息地杀人,并从容潜逃,这无疑是对温府安全系统的致命打击和无情嘲讽。 最重要的是,刺客的目标直指一手执掌温家财政、生意运作的核心人物温恒,可见其用心之险恶。所幸温恒在此次被刺事件中侥幸生还,否则的话,温家的长江水运系统立时便要瘫痪下来,几个月内无法恢复元气。 “你怎么看?”温师仲抑制住怒气,向一旁的杨四问道。在这位居惜月楼二楼的温恒卧室内,除了温师仲、杨四和神志不清的温恒之外,还有一具半裸的女尸。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脑后的地上,放大的瞳孔中满是恐惧,原本秀美的脸庞已因大量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大张着,似乎正在向他人诉说着什么。 粉绛色的抹胸内,坚挺的**呼之欲出,洁白的裙裾微微向上卷起,裸露出一双修长的玉腿,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流出,将她身下的一大片地毯浸染得鲜红。 “如此漂亮的一双手,似乎只适合弹弹琴,做做女红吧……”杨四并没有直接回答温师仲的提问,反而似乎对这具女尸的手极为感兴趣。 他详细地观察了许久,方才轻轻叹道:“家主,请恕我冒昧,你能告诉我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吗?” 温师仲眉头微皱,看了看女尸,道:“应该是府里的女侍、歌姬之类的人吧,我对她没什么印象。我温家人口众多,哪里会每个人都记得?” 杨四闻言微微一笑,道:“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令郎的卧室中,看来,令郎也算得上是一个风流人物了……” 他说到这里,见温师仲脸露不快之色,忙咳嗽一声转换话题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好妄下判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杀人凶手的武功极为高强,手法也相当高明,是个久经此道的老手。因为,所有的被害者都是一刀致命,被割破喉管而死……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等待令郎清醒过来,向我们描述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形,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不过,令郎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精神已陷于崩溃的边缘,一时半会儿很难清醒过来,而能将一个成年男子吓成这副模样……莫非凶手果真是令郎口中所说的‘杀人蝙蝠’之类的非人怪物?” “凶手的的确确是怪物不假,不过这怪物还是人假扮的。确切的说,凶手应该是一只铁甲蝙蝠……” 鹰刀突然从窗外跳了进来,将手中的蝠翼扔在温师仲身前的矮几上,口中接着道:“这是我和那铁甲蝙蝠相斗时斩下的……” 在烛光的映照下,那截打造的极为精致完美的蝠翼躺在矮几上,流动着妖异的黑芒,散发着一种邪恶的气息。 杨四和温师仲一边默默端详着这截蝠翼,一边倾听鹰刀诉说他和铁甲蝙蝠那惊心动魄的一战,听到险处,两人不由互望一眼,发觉对方的脸上都充满着讶异和惊骇。 对于鹰刀的武功,两人都是心中有数,然而这铁甲蝙蝠却可以令鹰刀也觉得极难应付,可见其足以跻身一流高手境界。 “这铁甲蝙蝠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虽然我曾经与他一战,但因为他的身体俱都包裹在铁甲之中,我根本不能从他的外形上将他辨认出来。然而……” 说到这里,鹰刀微微一瞥依然蜷缩在椅子中簌簌发抖的温恒,笑道:“他万万想不到,被我斩下的这一小截蝠翼会泄漏他的秘密……” 温师仲问道:“什么秘密?” 鹰刀看了一眼杨四,笑道:“我所说的秘密,杨四先生此刻也一定知道了,现在我只想向家主询问一个人……” 杨四微微一笑道:“如果鹰兄问的是荀途惊,杨四恰巧知道他的居处所在。因为他和我都住在长林巷尾的温府迎宾楼内,如鹰兄不弃,杨四可以引路……” 鹰刀和杨四相视一笑,心中都不禁为对方的才智倾倒不已。两人这番斗智可说是旗鼓相当,一时瑜亮。 温师仲毕竟不是愚笨之人,立刻醒悟过来惊叫道:“你们怀疑这一切都是荀途惊做的?” 鹰刀摇头道:“虽然不能肯定这铁甲蝙蝠就是荀途惊所扮,然而齐鲁荀家机关之学天下无双,除了荀家,谁能设计得出如铁甲蝙蝠这等攻守兼备诡异莫测的杀人武器?不巧的是,荀途惊恰恰是齐鲁荀家的嫡系子弟……他究竟是不是凶手,一探便知,因为我曾经在那铁甲蝙蝠的右肩刺了一刀,只要荀途惊的右肩有刀伤,那他就无法洗脱嫌疑了。” 温师仲心乱如麻,低声长叹道:“如果证实这一切确是荀途惊所为,那……那是否说明了齐鲁荀家也想借花溪剑派北上的机会趁火打劫,图谋我温家的产业?又或者代表了荀家正和花溪剑派联手对付我温家?” 杨四微皱眉头道:“荀家究竟是什么立场,现在说来未免太早。家主无须忧心,一切等找到凶手再说……” 温师仲道:“你的意思是?” 杨四叹道:“齐鲁荀家的势力范围远在山东,即便长江水运的利润再如何巨大,他鞭长莫及之下也不会贸然跨过淮阴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直接对我们温家采取激烈行动,因为即使他一时控制了温家,却没有一个畅通无阻的途径将源源不断的后援越过淮阴南宫世家前来支援襄阳,只不过白白将自己放在众多势力的火力之下,得不偿失。传闻荀家现任阀主荀扩腾为人一向小心谨慎,料其绝不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事。故此,即便证实凶手确实是荀途惊,也并不一定说明荀家有意吞并我们温家。” 鹰刀在一旁笑道:“你们何必在此妄自揣测?如果凶手不是荀途惊,那你们不是杞人忧天吗?所以,最直接干脆的方法还是去找荀途惊弄个清楚明白……” 说着和杨四招呼一声,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在即将跨出房门时,他又回过头来对温师仲道:“家主,你们的安全系统的确应该改良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可我一路偷偷摸上惜月楼,却依然没有一个人能发现我。这样的警戒网,实在是令人担心呵……” 杨四也回过头来,却恰好看见温师仲正苦笑着坐在椅上,手中拿着那截蝠翼细细摩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温师仲呵温师仲,莫非你从那蝠翼上看出了更多的秘密吗? 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呢!杨四的眼中突露一股嘲弄之色,随即隐没,跟在鹰刀的身后下楼而去。 襄阳长林巷,温家迎宾楼。 长夜渐尽,黎明已初露微曦。正是夜长日短的隆冬时节,霭霭薄雾笼罩着整条长林巷,使得街巷两旁的景致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竟令人有一种如入梦中的感觉。 迎宾楼其实与温府隔邻而居,只是温府主建筑群几乎占据了整条长林巷,故而从温府大门出来直到迎宾楼的路程居然有三里之遥。 “如果从迎宾楼翻墙而入的话,估计连半炷香的时间也不用就可以直接到达温恒居住的惜月楼了。”鹰刀微眯着眼睛,打量一眼迎宾楼的地理位置之后,笑着对杨四道。 “那就要看是谁的脚程了。如果是我的话,大概需要半刻钟。”杨四淡淡说道。 鹰刀看了他一眼,突然坏坏地笑道:“呵呵……听你这么说,似乎是亲身体验过呢!真没想到你会有那种偷窥的变态嗜好!想必这些天来,你每个夜晚都会在温家之内很潇洒地散步吧?温师仲请你这种人来对付花溪剑派,简直是引狼入室啊!” 杨四的脸依然清冷如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于我这种被他们白道中人视为邪魔歪道的人,就算做出一些很不地道的事,温师仲也应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吧……不过,有一件事你的确说得很对……” 鹰刀问道:“什么事?” 杨四突然微笑起来:“温家的安全系统的确是有够糟糕。我很轻松惬意地在温家逛来逛去这么多天,简直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前天晚上,我甚至看见了温家厨子老王的老婆背着她老公偷……” 鹰刀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杨四的肩膀笑道:“以前我从不知道,原来你是如此有趣的一个人。” 杨四微微一笑,似有所指道:“你觉得我有趣,而我却觉得温师仲这老狐狸比我更有趣多了。” 鹰刀自然知道杨四每个夜晚偷偷出没温府并不是为了满足偷窥的变态嗜好,而是杨四察觉到了什么。 他闭目一想道:“你的意思是,温师仲既然知道花溪剑派有意对付温家,他本该集中所有人手大力加强温府的防卫才是。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杨四点头道:“想来,一定有一个地方是温师仲认为最应该加强戒备的,那里才真正是温家的核心所在。但是,究竟是什么东西比自己妻子儿女的生命更加重要呢?” 鹰刀回头望向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温府,叹道:“看起来,这襄阳温家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杨四也叹道:“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觉得我们正陷身在一个泥潭中,随时会遭到没顶之灾。我们越往前一步,知道的秘密就会越多,而这个秘密却是温师仲不惜牺牲自己家人性命来保护的……我真不希望最后出现温师仲对我们杀人灭口的情景,毕竟我们来襄阳只是为了对抗花溪剑派。” 鹰刀拍拍杨四的肩,道:“我们来襄阳,是由于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为了芊芊,为了散花,我们必须借助温家的力量来抗击花溪剑派,既然没得选择,就算前面有再大的困难和危险,我们也要微笑着向前走下去。我当然知道温师仲并不是什么好鸟,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却亮了起来,充满着一种自信:“生命的真趣就在于迎接挑战!你和我一样,都是那种不甘于寂寞的人,只有不断地挑战,才能激发出我们生命中最亮丽的光点。所以杨四,就让我们一起,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未来吧!” 杨四奇怪地望着鹰刀,道:“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和我印象中似乎永远不学无术的你……很不一样呢!” 鹰刀眼睛一眨,笑道:“你其实应该感到荣幸。一般来说,我这样慷慨激昂倾情表演的对象都是美丽的女性,而作为男人,你是第一个……你是不是感动地想要哭泣呢?呵呵……” 杨四冲鹰刀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至此,两人的关系又进了一步,再无隔阂。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前行,终于在迎宾楼前站定。 迎宾楼楼高三层,飞檐斗角雕梁画栋。与气势恢宏高大敦厚的温府相比较,它愈显小巧精致,正是江南典型的小楼式建筑。 杨四抬起头,手指着三楼右侧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道:“那就是荀途惊的房间了。看来,他似乎已经有所准备……” 在这黎明即至的时刻,一般人都会沉睡在梦乡里。荀途惊若是想掩饰什么,他最好的做法便应该乖乖地躲在床上才是,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荀途惊不但没有装睡,反而将房间弄得灯火通明,似乎唯恐别人不知他还未入睡似的,这一一反常态的举动不由令鹰刀和杨四的心中起了警惕之心。 鹰刀望了杨四一眼,举步向楼内走去。他走了几步却发现杨四依然站在当地,不由问道:“你不随我一起上去吗?” 杨四微微摇头道:“这荀途惊固然是疑点重重,然而直觉却告诉我,这次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的关键并不在他的身上,而在温府。所以,我还是回温府看看的好。” 鹰刀道:“不外乎是一些死尸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杨四突然神秘一笑,道:“有些时候,死人说的话往往比活人说的更有价值,因为死人是不会撒谎的……” 鹰刀眉头一皱,道:“死胖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四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回答鹰刀,反而微笑着道:“当然,如果你一个人实在不敢上去的话,我也可以陪着你上去的……”他的话尚未说完,鹰刀已像兔子一样消失在楼道中。 杨四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子向温府走去。 迎宾楼的楼道布置得极为素雅干净,在楼壁上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护栏扶手上雕刻精美的图案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楼梯的拐角处也偶尔放置着一些盆景、花木,以作点缀。 鹰刀缓缓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整个身体均处于一个戒备的紧张状态。铁甲蝙蝠神出鬼没、诡异莫测的手段他早已领教过,如果在这种狭小的楼梯间突遇铁甲蝙蝠暗袭的话,即便以鹰刀之能,也不敢轻言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直到鹰刀走至荀途惊的房门前,预想中的偷袭都没有出现。 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呢? 鹰刀苦笑着正准备伸手去敲房门,突然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自荀途惊的房门内飘来。 鹰刀眉头一皱,心内暗叫一声:“不好!” 右手改敲为推,内劲过处,一掌震开房门大跨步走了进去,口中却大声笑道:“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第七章 计害三贤 尽管鹰刀进门的方式极为粗鲁,但房内却没有人责怪他的不礼貌,因为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荀途惊已死! 以一个很可笑的姿势仰躺在地上的荀途惊气息全无,右手中握着一柄匕首,锐利的锋刃没体而入,直刺心脏。血液从匕首的血槽处涌出体外,沿着衣襟而下,蔓延了一地。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讥刺般的笑意,仰望着楼顶天花板,面容安详平静,甚至隐约挂着一丝微笑,可说死得兴高采烈、得意洋洋。 就这么死了?瞧这架式还是属于那种无法原谅的畏罪自杀型。 在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鹰刀很快便冷静下来。他在确定房内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后,方才小心翼翼地跨至荀途惊的尸体旁,蹲下身去摸了摸尸体的温度,触手僵硬冰凉,显然距离荀途惊死亡时间至少已有一个时辰了。 鹰刀心中一动,拉开荀途惊胸前衣襟,却见一道狭小细长的伤口如同被刀刻一般绽开在荀途惊的右肩锁骨下,被切开的皮肉微微外翻,看上去竟有些发白,创口处微渗几丝血迹,似乎没有大量失血过的痕迹。 从表面上看来,荀途惊似乎就是铁甲蝙蝠了。荀家是消息机关之学的绝对权威,如铁甲蝙蝠这种杀人利器也只有荀家的人方能设计得出来,而荀途惊不巧恰是荀家的嫡系子弟;荀途惊的房间与温府花园只有一墙之隔,可以轻易越墙进入温家杀人;自己曾在铁甲蝙蝠的右肩刺了一刀,而荀途惊的右肩上也有符合的伤口…… 然而,以这种拙劣的伎俩便想骗过我,那实在是一件太过可笑的事情,莫非那个真正的凶手认为我鹰刀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吗? 疑点实在太多啊! 其一,荀途惊为什么要自杀?即便他果真是刺杀温恒的铁甲蝙蝠,也没有必要畏罪自杀。没有人证物证,谁也不能凭着他是荀家嫡系子弟这一身份和肩上的伤口这两点证据一口咬定他是凶手。 实在不行,也大可逃离襄阳苟且偷生。这个世界只有争着捡钱的,可没有抢着上吊的,如果说荀途惊在东窗事发后为了维护荀家家族的名声而自杀,还可以说情有可原,但是现在谁也没有指着鼻子说他是凶手,他就匆匆忙忙自杀,那不是扯淡吗? 还有,如果他丧心病狂非要寻死不可,何不在遇上自己时干干脆脆让自己一刀捅死算了,又何必巴巴地回到房间再死? 其二,当一个活人被匕首刺入心脏时,血液因为受到心脏跃动的挤压,应该顺着匕首的血槽呈雾状喷洒而出。而从现场及荀途惊衣襟上血液留下的痕迹看来,血液是顺着匕首的血槽缓缓流出来的,这种情况只有在心脏先停止跳动以后,匕首再刺破心脏的条件下才会发生。 那么,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当匕首刺入心脏之前,荀途惊已经是个死人。由此可以推断,荀途惊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然后被伪装成畏罪自杀。 其三,荀途惊的尸体僵硬冰冷,死亡时间起码已有一个时辰了。粗粗估算下来,那时本该和自己在庭院中打斗,或者是仍然在温家享受杀人快感的冷血恐怖刺客……时间上的不吻合也证明了铁甲蝙蝠另有其人。 其四,无论怎么努力寻找,作为重要证物的蝙蝠铁衣并不在荀途惊的房中。那个栽赃嫁祸的凶手不知是愚蠢还是出于某种苦衷,并没有将蝙蝠铁衣留在荀途惊的房里,从这一点看来,无疑是一个非常失策的决定。 当然,房内还有一些细微的蛛丝马迹可以证明荀途惊不是铁甲蝙蝠。如窗前矮几上摆放着一局还未下完的棋局和两杯茶水,虽然不排除某些心理非常变态的杀手能够做到“温酒斩华雄”的泰然处之,但是一个正常的人绝对不会在杀人前后还有心情与人对弈。 又如,荀途惊身上的衣服做工考究,款式宽松休闲,绝对无法想像可以在这种高档的衣服外面再套上一件贴身精致的蝙蝠铁衣外出杀人…… 综合上述,结论只有一个──荀途惊这小白脸非常可悲地做了他人的替罪羔羊,被真正的凶手阴谋暗算掉了。只是因为他恰巧是精通机关消息之学的荀家的嫡系子弟,而且他又恰恰在襄阳。 “荀猪头”呵“荀猪头”,无论你来襄阳温家的目的是什么,但最终悲惨的结局还是证明了你实在是不应该来这里啊…… 鹰刀叹息一声,伸手将荀途惊大睁着的眼睛缓缓合上,方才站起身来继续研究房内周围环境。 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房内所有的物品都有条不紊地摆放着。床上的铺盖仍然折叠着,显示了荀途惊死前还没有上床睡觉;被自己震断的门闩散落在门口,说明了凶手离开房间的途径并不是大门,而是窗户。 整个房间一共有四扇窗户,两扇朝向长林巷的街道,两扇朝向温府的花园。鹰刀先检查了朝向街道的两扇窗户,发觉是扣紧的,接着又检查了朝向温府的两扇窗户,果然和心中预想的一样,其中一扇窗户只是虚掩着。毫无疑问,这里正是凶手杀人后离开这个房间的捷径。 鹰刀轻轻将窗户推开,一道冷风呼啸着卷上他的面颊。在渐现光亮的薄薄晨曦笼罩下,亭阁台榭连绵不绝的温府如同一只庞然巨兽般盘踞在襄阳城中,缥缈隐约,肃穆中犹带一丝冷峻和神秘。 突然,一阵淅淅沥沥的细碎响声敲打在窗沿上,天空也在一刹那间陡然变暗。紧接着,一片、两片、无数片斗大的雪花自无垠的天际洒落下来,很快的,整个天地间俱是洁白的雪花在空中乱舞、飞卷,迷蒙了鹰刀的视线。 下雪啦! 寒冬已至,这样的季节也该下雪了吧? 鹰刀苦涩一笑,眼神透过雪幕望向温府,竟然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侵袭而来。 温师仲、温玄、温恒……此时,你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襄阳城北,众安桥。 襄阳郡府衙,内厅。 蒙彩衣身着一袭天蓝色锦裘倚靠在窗口,眼神凄迷地望着窗外如诗如画般的雪景,唇角悬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贴身的衣物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不盈握的细腰,看上去娇袅不胜,极富美感。 在她的身后,站在一位身材欣长的青年武士。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容削瘦,挺直的鼻梁下留着一撇淡淡的黑须,一身纯白的武服劲装紧紧地裹住他的身躯,全身似乎蕴藏着一种巨大的力量,彪悍武勇令人不可小觑。 那青年武士的相貌说不上英俊,右颊上一道三寸许长的刀疤甚至使得他看上去有点丑陋。然而,他眼中那股强烈的自信和嘴角边那抹冷酷的微笑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强者的霸气,别具魅力。 “秀行,你觉得中土的风景和扶桑比起来,哪个更美?”蒙彩衣将白皙如玉般的手掌伸出窗外,迎接着天际缓缓飘落而下的片片雪花,口中却淡淡地向那青年武士问道。 “对于我龙泽秀行来说,世间最美的事物莫过于开放在刀锋上的血花。当敌人的生命像飞灰一般湮灭在我的眼前,我的感觉才能攀升到最浓烈的颠峰……除此之外,别无一物能让我感动。” 那自称是龙泽秀行的青年武士冷冷的答道。从他的语气中,分明可以感受到其以杀人为乐趣的残忍性格。 蒙彩衣闻言,秀眉微蹙,心中感到一阵不悦。她摇了摇头,轻轻道:“你我一别多年,想不到今日重见,你还是那么的残忍嗜杀,一点也没有改变……”鹅毛般轻柔的雪花飘落在她的手心,随即融化为一滴略带寒意、沁人心脾的雪水,簌簌滚动。 龙泽秀行微微一笑:“你莫非忘记了狂进猛取、毒辣狠绝正是本门的正宗心法?我若不是依靠残忍的杀意来激励、催发体内潜能,凭我的资质,焉能在短短的十二年就踏入‘以心御刀’的武道殿堂?彩衣,你是否记得师尊当年收我为徒时所说过的话?” 蒙彩衣叹息一声道:“当然记得。那时我入门未久,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一天黄昏,我和小师妹在樱花树下游戏玩耍,却见到师尊领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过来对我们说,要收他为徒。那个男孩,就是你了。当时你的衣衫上俱是血迹,脸上更是被人一刀砍伤,整张脸血肉模糊,眼神凶狠疯狂,像一头受伤的、陷入绝境的野兽,随时要择人而噬的模样……唉,小师妹竟被你那模样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龙泽秀行眼中突露温柔之色,似乎在缅怀昔日的时光,然而这丝温柔稍纵即逝,代之而起的依然是清冷和残酷:“当时师尊评价我的一席话,我一辈子都记得──‘此子资质平庸,本非习武的良材。然而他天性中的狂狠杀意却是我平生仅见,如能专攻本门阴狠残绝的断情锯意心法,假以时日当能大成’……彩衣,多年来你一直想知道师尊收我为徒之前,我为何会弄得满身伤痕,我却一直不肯说给你听。今天,你还想知道吗?” 蒙彩衣回过头来,深深望着龙泽秀行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很悲惨,所以,你就是不说给我听也没什么打紧。” 龙泽秀行苦涩一笑,眼中滑过一丝伤痛,口中却道:“我三岁丧父,由寡母一人抚养我和大我一岁的兄长成长。家母略具姿色,时常受到邻近的地痞流氓欺凌侮辱,然则为了保护我和兄长不被波及,家母只得忍辱偷生。终于有一天,当地某个帮会的小头目醉后闯入我家中,欲要强行奸污家母,被我兄长撞见。我兄长气愤之下,一刀将其刺伤,但是终究人小力弱,不敌之下被当场活活打死。而家母也被那恶贼带走,最终惨遭**而亡……其时,我恰好在外替人做苦工,方幸免于难。为了替我兄母报仇,当即便怀揣着一把菜刀闯入贼巢,像个疯子一样见人便砍逢人便杀……如果不是师尊恰巧路过将我救了,想必我早就死了……” 蒙彩衣一阵黯然,心中怜意大起,口中道:“后来怎样?” 龙泽秀行嘿嘿冷笑道:“后来怎样?嘿嘿……当我武功略有小成时,便一夜间将那个小帮会的人杀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那个杀我兄长辱我母亲的小头目更被我凌迟而死。你猜我杀那恶贼花了多长时间?三天,整整三天!我一刀一刀将他身上的肉慢慢割下来,却偏偏不让他死……” 蒙彩衣听得胸中烦闷欲呕,只觉一阵阵的寒意侵袭而来,脸色瞬时变得苍白,忙挥手止住道:“别……别说了。” 龙泽秀行望了蒙彩衣一眼,叹息道:“你们中土有一句话说得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正所谓,物竞天择,胜者为王,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啊!只有你手中拥有他人无法小觑的强势力量时,你才有机会体会到什么叫‘公平’,你才能保护心中重要的东西不被别人夺走……而为了追求这种力量,运用任何手段都是可以的,包括杀人。” 蒙彩衣秀眉微蹙,待要分辩,却终于叹息一声,转过头去望向窗外,不再说话。窗外的雪景依然美丽,但是之前悠然自得的心境却早已不翼而飞,不复存在了。 果真如此吗?这只是个崇尚武力的世界? 蒙彩衣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澄净,变得迷惘而不解。 “彩衣姑娘,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一把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一个瘦小的黑衣汉子跨进内厅,站在门口轻轻说道。 “终于来了吗?为了等待这个消息,害得我整天躲在这府衙官邸中,都快把我给闷死了。”蒙彩衣闻言一笑,回过身来,右手一掠额前秀发,脸上梨涡浅现,端的艳色逼人,令人无法直视。 那黑衣汉子为蒙彩衣艳色所慑,一时竟呆在那儿,不知置身在何处,直到龙泽秀行在一旁闷哼一声,方惊醒过来。 他慌忙低下脑袋,咳嗽一声道:“澜涛雅轩、纵意山城已顺利与关中温家签下铁器交易合约,限期在三个月内分批交货。另一方面,纵意山城一千八百名战士在拓拔展翼手下头号猛将‘刺虎’卞停的率领下,也已秘密渡过黄河南下,这几日便可以与何暮迟的部队回合。” 对于那黑衣汉子的失态,蒙彩衣并不在意。她双手轻轻一拍,嫣然笑道:“果然是好消息。接下来,就看我们这一边了。” 龙泽秀行却皱眉道:“彩衣,我真的不懂,凭借我们埋伏在城外的八百精英子弟,便足以横扫襄阳温家了,又何须多费手脚与澜涛雅轩、纵意山城两阀合作,让他们白占便宜?” 蒙彩衣咯咯一笑道:“秀行,你错了。这次和澜涛雅轩、纵意山城两阀合作,表面上看来是我们吃亏,但实际上,我们才是最后的大赢家。还有,难道你真的以为襄阳温家是个软柿子,可以任我们随意摆弄吗?” 龙泽秀行疑道:“温师仲毕竟只是个做生意的商人而已,哪里会是我们的对手?彩衣,你未免太谨慎了。” 蒙彩衣摇头道:“商人?如果温师仲如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这长江水运的生意早就不姓温了……” 说着,她向那黑衣汉子点了点头,道:“顾善,麻烦你告诉他,温师仲究竟是什么人。” 那名唤顾善的黑衣汉子忙躬身向龙泽秀行道:“经多方调查,温师仲出身于关中温家,乃是温家的嫡系子弟。据传是温家上代阀主温裘第三子,这代阀主温衍的同胞弟弟。” 龙泽秀行吃惊道:“你的意思是,这襄阳温家是关中温家设立在外的一个堂口?” 蒙彩衣微微笑道:“一直以来,人们只道襄阳温家只是关中温家的一个偏远旁支,虽然同出一脉却无甚联系。然而,经过我的调查,这两个温家实质上是同气连枝唇齿相依,其关系又岂只是本部与堂口如此简单?” 顾善在一旁插话道:“从我在关中温家的眼线传来的消息,多年来温家一直有一个‘里外温家’的传说,温家的核心力量和一支战力极强的秘密部队就隐藏在‘里温家’,而这个‘里温家’,一般的温家人根本就触摸不到。对此,我有一个非常不好预感,说不定这‘里温家’的真正驻地不在关中,而在襄阳。” 蒙彩衣点头道:“正该如此,否则的话,温师仲凭什么可以独霸长江航运几十年而屹立不倒?” 龙泽秀行哑然半晌,方道:“如果襄阳温家就是‘里温家’,那么这温师仲的确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蒙彩衣笑道:“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要跟澜涛、纵意两阀合作。一个襄阳温家已是深不可测,若是再加上关中温家源源不断地提供后援,以我们如今的实力,实在是难操胜券。故此,我授意澜涛、纵意两阀与关中温家订下大批铁器的订单,并在条约中规定交货时间。这样一来,关中温家为了赶制铁器完成合约,定然无法调动大量人力物力支援襄阳。到那时,我们再在这边动手攻击襄阳温家,而襄阳一吃紧,关中温家必然不能坐视不理。然而,只要他从关中派兵出来支援襄阳,澜涛、纵意两阀便可以用温家无法及时交货的借口出兵攻击温家在关中老巢。如此,温家进则失关中,退则失襄阳,首尾无法兼顾,阵脚必然大乱,焉有不败之理?” 龙泽秀行拍案叫绝道:“果然好计策!然而,我们打生打死却只得到一条长江航运的通道,而澜涛、纵意两阀却可以得到温家关中、襄阳两地的地盘,我们岂不是太吃亏了?” 蒙彩衣摇头笑道:“你又错了。我这条计策实是一计害三贤,将温家、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通通算计在内。你想,我们江南初定,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善后,哪里还有多余的力量北上和江北八阀以硬碰硬的争雄?故而,我们只要有一条将浙东私盐贩运到西北巴蜀获利的长江通道也就够了,至于关中和襄阳的地盘就留给澜涛、纵意两阀暂时打理好了。澜涛、纵意两阀虽然得到了两地的地盘,可怀璧其罪,却也必须承受其余各阀的各种压力,利之所趋下,江北八阀必然会大打出手互相攻击。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我们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而江北八阀却由于相互混战,消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时,我们再出兵北上,整个江北大地还不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龙泽秀行眼中暴闪精光,叹道:“好个一计害三贤!彩衣,几年未见,你竟变得如此深沉多智!有你之助,师尊又何愁大事不成?” 得到龙泽秀行的夸赞,蒙彩衣不禁颇为得意,咯咯笑了起来。眼眸流转,却发现顾善正偷偷看着自己的笑容发呆,便向他微嗔道:“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做事?” 顾善脸一红,忙道:“小人还有事要禀报姑娘。” 蒙彩衣一愣,道:“还有什么事?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顾善苦笑道:“应该是个坏消息吧!眼线来报,近日,襄阳温府中来了两个陌生人颇得温师仲的器重。一个是龟公,另一个是矮胖子。经查证,矮胖子是天魔宫余孽智者杨四,而假扮龟公的那个人你绝对意想不到,竟然是──浪子鹰刀!” 蒙彩衣闻言怔了半晌,泛动着异彩的眼眸滴溜溜一转,方道:“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啊!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和温家翻脸,既然他们窝藏了鹰刀和杨四这两个人,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攻打襄阳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道:“那个人呢,总是这么爱胡闹。想不到这次居然扮了个龟公,想来一定很有趣吧……” 她话未说完,却见到龙泽秀行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猛然醒起自己有些失态,不由地脸上稍稍发烫,便住口不说,转过脸去望向窗外。然而,内心中一股喜悦却不期而至,填满了胸腹,仿佛春风拂过一般,温柔顿起。 鹰刀呵鹰刀,真的好高兴,我们又将见面了。没有你的日子,我总是觉得有些寂寞呢…… 窗外,大雪飞扬,犹如无数的白色精灵在风中起舞、欢唱。 第八章 南宫渐雪 窗外固然是朔风劲鼓大雪纷飞,一派严寒气象,但温府内却更是如在冰窖,萦绕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荀途惊的尸体已被人抬至温府花厅内。 摒退所有下人之后,温师仲坐在椅上,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地上荀途惊的尸体,浓眉深锁,目光闪烁一语不发,谁也无法猜透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鹰刀看了温师仲一眼,口中淡淡道:“家主无须忧心,荀途惊狼子野心,假扮铁甲蝙蝠行刺温大公子在先,事败后畏罪自杀而死,这件事应是齐鲁荀家理亏,他们断然无法拿这件事做文章,对付我们温家。” 听到鹰刀如此说话,一直站在窗口望着窗外枝头含苞待放之寒梅的杨四,却下意识地微微撇了撇唇角,胖胖的脸蛋上绽开一丝不意察觉的微笑。 鹰刀呵鹰刀,你别的本事没什么长进,这一开口便是谎话的本事倒是愈发炉火纯青了啊…… 早在将荀途惊的尸体运到温府之前,杨四便私下在迎宾楼内与鹰刀有过简单的沟通,一致判断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必定是温府内部的人,荀途惊只是可怜地替人背了黑锅而已。 “反正荀途惊这小白脸又不是我亲戚,死了就死了,我们没有必要为了他和温家的人撕破脸罢!” 每当想起鹰刀在迎宾楼内说出这句话时那无奈的表情,杨四都有一股想笑出来的冲动。很显然,鹰刀似乎也感觉到隐藏在这个事件背后的种种黑幕和危机,故而果断罢手,不继续追查下去。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借助温家的实力对抗花溪剑派,其他任何事都可以放在一边不理,若是因为这件事造成温家分裂,那简直是自找麻烦惹火上身,实在太得不偿失了。 尽管很不情愿,但为了温家内部的团结,以便己方可以集中温家的力量对抗花溪剑派,也只有顺着凶手的心意,将一切都栽赃到荀途惊头上,这样才是目前最明智的做法。 为此,鹰刀和杨四甚至亲手破坏了迎宾楼内的凶案现场,消除一切可以消除的他杀痕迹,最后才将荀途惊的尸体运回温府,并在温师仲面前信誓旦旦地指证荀途惊的确是铁甲蝙蝠。 温师仲默然许久,方长叹一口气道:“想不到,铁甲蝙蝠竟然会是他!但是,老夫待他向来不薄,甚至将婉儿许配与他为妻,他为何还要行刺恒儿呢?” 鹰刀一滞,无言以对。好在杨四聪明绝顶,闻弦歌而知雅意,见温师仲有意无意地提起温婉儿,便也顺着他的话意答道:“这世间杀伐争端的起因不外乎名、利、权、情四字,荀途惊之所以行刺大公子,必是为了窥伺温家财富。因为他既得家主青睐许以婚约,只要杀了温恒、温玄二位公子,那么他就可以用乘龙快婿的身份独占温家家业了……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怎料天不作美功败垂成,他为了不辱及齐鲁荀家的声誉,便只好畏罪自杀了。唉,一念之差造成千古遗恨,可惜……可叹啊!” 果然是智者杨四啊!随口瞎编乱造,竟然也煞有介事,好像跟真的一样,这份“才”思敏捷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只是,若是荀途惊泉下有知,只怕也会被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咬他一口。 鹰刀望着摇头晃脑的杨四,心内赞赏不已,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对于杨四的回答,温师仲显然颇为满意,看见鹰刀也对杨四的说法毫无异议,方才吁出一口气,手抚颌下长须微一点头道:“杨四先生果然聪明,瞬息之间便将荀途惊这贼子的心事揣摩出来,不愧为智者之名……” 他略顿了顿,眼中刀光闪现,冷冷道:“只可恨老夫眼不识人,没有看清他的本来面目,连累了婉儿的清白,恒儿更是因此身受重伤……嘿嘿,这笔帐总有一天要跟荀家算上一算。” 杨四听到温师仲夸赞他“果然聪明”一句时,不由自嘲地微笑起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话根本不需要直接说出来,温师仲这老狐狸的言下之意他自然听懂了。 看来,温师仲早已察觉铁甲蝙蝠事件实与荀途惊毫无关系,而是出于自己家族内部的权力之争。最重要的是,他深深了解真正凶手的移祸江东之计或许能瞒过别人,却无法瞒过自己和鹰刀二人,所以方才故意用言语试探自己和鹰刀,正是借此来确认自己和鹰刀对待这件事的态度。 所幸自己的回答颇令他满意,否则的话,这老狐狸恐怕会为了袒护凶手掩盖真相,对自己和鹰刀立下杀手。 花厅左右两侧的门后一定隐藏着许多高手吧?只要一言不合,自己和鹰刀二人若想顺利走出温家大门,恐怕难如登天。 杨四、鹰刀和温师仲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默契。整个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的官方版本就此确定下来:恶贼荀途惊为了窥伺温家巨额财富,先用卑劣手段追求温婉儿,获得青睐得以许婚,紧接着便欲图谋刺温恒、温玄二位公子,事败后畏罪自杀而亡。 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无论是鹰刀、杨四和温师仲,现在都不想再去追究了。与内部的争斗相比,花溪剑派带来的外部压力才真正是可以威胁襄阳温家的最大敌人。 大雪未歇,天气阴阴沉沉的,花厅内的光线也颇为晦涩阴暗,一如鹰刀此时的心情。为了大局而不得不与温师仲妥协,这一点令鹰刀非常讨厌自己,望着地上荀途惊苍白如纸的脸庞,他感到极为不舒服,一股深深的疲倦涌上心头。 “既然凶案已水落石出,请容鹰刀暂且告退。”鹰刀突然冷冷地向温师仲说道,也不待他的回答,便转身离去。 鹰刀郁闷地走在花径上,夹着雪花的寒风击打在他的脸庞上,寒意沁人肺腑。 杨四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笑嘻嘻地望着鹰刀道:“作出违背自己心意的决定,你的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吧?没关系,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鹰刀眼睛一瞥杨四,又似讥刺杨四又似嘲讽自己道:“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自己的良心,作出这种丢人的事,你居然还能若无其事,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这门本事,我实在应该好好学学。” 杨四笑容渐敛,冷冷道:“只要能给散花报仇,别说帮助温师仲掩盖真相,就是叫我趴下去舔温师仲的脚趾丫,我也肯干……早在散花死去的那个时候,我的心也同时死了,又何来良心这个东西?” 鹰刀瞪着杨四半晌,终于道:“你真是个混蛋!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是个混蛋。但是……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幸好我喜欢你这个混蛋,幸好我也是个混蛋!” 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大声仰天叫道:“真他妈的,既然这个世界都是些没有良心的坏蛋,我鹰刀又何必自讨苦吃硬充好人?” 杨四掂起脚尖拍了拍鹰刀的肩膀道:“若想成非常之事,必须要成非常之人。我们面对的敌人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仍然拘泥于道德规范,那就只有去买棺材的份了。你现在想通这个道理,并不算太晚啊……” 说着,杨四昂首前行而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道:“更正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混蛋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混蛋。” 鹰刀眯着眼睛看着杨四在风雪中前行,只见其矮胖的身形稳定墩实,步履丝毫不乱,雪地上的脚印画出一条笔直的直线。 这样的人啊!只要认准了前行的方向,就一定可以一直走下去。 鹰刀心内一热,叫道:“杨四,你去哪里?” 杨四头也不回,扬手告别道:“去睡觉!如我所料不差,这件事并不算完,一定还有下文,所以我要去好好补充精力……” 声音越去越远,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鹰刀摇头一笑,正待追上杨四一同出府,却想起淡月还留在温婉儿的“听涛小阁”内,便转过身子辨明方向,往听涛小阁而去。 杨四慢慢踱出温府大门,雪花飘落在他的衣袂上,须臾间便铺上了一层薄埂的积雪。 这样的天气,该是花溪剑派奇袭襄阳的最佳天气吧!与自己主动拱手让出长江水运控制权不同,若是被花溪剑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襄阳,那么温家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所遭受到的将是致命打击,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他略一回头,望了一眼屹立在风雪之中的温府大院,心中低声叹息不已:“然而,依然陷于内乱的温家又将依靠什么去应付即将到来的风暴呢?唯一的指望,只能希望温师仲看清当前恶劣形势,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压下家族中的内部矛盾。否则……” 说起来,这次铁甲蝙蝠杀人事件虽然看上去离奇复杂,但实际上却只是温玄、温恒二人矛盾激化的序章。姑且不去管荀途惊为何会卷入其中而无端丧命,便是荀途惊在襄阳温家丧身这件事,也必然会导致齐鲁荀家对温家不满,可以想像的是,相继而来两家的纠纷必将难解难分。 荀家派人过来调查此事肯定是难免的,温师仲如果聪明的话,道个歉,赔偿一点银子或许能将这件事暂且按下;如果一定要和荀家的人硬顶,那无疑又竖立了一个强敌……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如何还能再树外敌? 温恒啊温恒,为了与你弟弟争宠,你玩个苦肉计,派人假扮铁甲蝙蝠刺杀自己,那也没什么关系,可你为什么要把荀途惊干掉?那不是惹火烧身吗?既然如此,你还不如索性将温玄也一起干掉来得痛快…… 唉!猪就是猪,好不容易想玩个阴谋,却不能做到天衣无缝,反而留下不少难以解决的手尾,还真是让你老爹为难啊!你老爹说的的确不错,这一代的温家果真没什么人才。 杨四苦笑不已。其实,早在温恒的惜月楼内,他便知道温恒被刺事件另有蹊跷了。其一,铁甲蝙蝠杀人无声无息,连杀十数位在外布防的温家战士能不惊动任何人,可为何偏偏一个毫无武功的侍女歌姬之类的人物却能高声告警?除非是铁甲蝙蝠故意要她泄漏出去。 其二,以鹰刀的说法,铁甲蝙蝠武功已达一流高手境界,如果当真要杀温恒,温恒又焉能侥幸逃命?就算温恒武功高过铁甲蝙蝠,逃过了刺杀,又怎么会被吓得精神失常? 其三,铁甲蝙蝠固然只有荀家的人可以设计得出来,但是那种将生铁打制成薄如蝉翼却又韧性十足的工艺,当今世间只有关中温家的铸造高手可以做到。这一点,自己异常清楚,因为自己曾数次秘密进入关中收购过温家铁器,对他们制造铁器的能力自然颇为了解。 正因如此,鹰刀要到迎宾楼内去查荀途惊时,自己没有跟着上去。因为,自己早就知道荀途惊根本不是铁甲蝙蝠,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继续留在温府,得到的线索或许会更多。然而,令自己没有想到的是荀途惊居然会死。 最令自己奇怪的是,温恒究竟是从什么途径弄到铁甲蝙蝠的设计图,并据此打造出蝠甲战衣?莫非,这就是荀途惊被杀的原因?还有,温恒手中握有蝠甲战衣的事,温师仲和温玄二人是否知道? 总体来看如今形势,温家内部,温恒、温玄二子的权力之争已然浮出海面,甚至到了动刀子的地步;而澜涛雅轩、纵意山城两阀却在此时与关中温家达成大批铁器交易合约,动向可疑;齐鲁荀家更在襄阳不明不白的死了个嫡系子弟,两家交恶在所难免…… 十二个字就可以贴切的形容出襄阳温家的处境:强敌环伺、内部不稳、外无盟友。 一个个都像个孩子一样争抢着手中的糖果,全然不顾外敌已兵临城下,依靠这样的温家真的可以遏制住花溪剑派北上的野心吗?还真是让人万分头痛啊! 杨四摇头长叹一声,用手揉了揉已被风雪侵袭得有些僵冷的面颊,心中第一次怀疑起自己选择襄阳温家来对抗花溪剑派的决定。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至长林巷尾的迎宾楼下,正要举步跨入楼内,眼皮突然一跳,心中警兆忽现。 在街道的对面,一个身材曼妙的动人少女正凝望过来。眼神清澈如水,脸上巧笑嫣然,一袭绛红色的锦裘在风雪中倍感鲜艳夺目。手中撑着一柄精致的小雨伞,飘浮而过的雪花在她身旁翩翩起舞,构成一幅令人惊叹的美丽风景。 “杨四?智者杨四?” 那少女香唇微启开口询问,音调出奇的温柔动听,如在耳边喃喃低语。 杨四心中一震。他倒不是震惊于那少女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来历,而是震惊于那少女异乎寻常的武功。他与那少女隔着一条宽达五六丈的街道,兼且现在风雪交加,但是那少女送过来的语音又低又温柔,却偏偏无比清晰,全然不受相互间的距离影响,由此可以判断此女的武功已晋入绝顶高手境界,足以与武林各大派的顶尖人物相抗衡。然则,从她的身形外貌上看去,此女年龄绝不会超过二十岁,正当妙龄。 杨四的大脑迅速地开始转动,搜索记忆中的少女高手。可是无论他如何搜肠刮肚,还是想不出哪个武林门派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如这等绝顶高手绝不会凭空冒起,除非是某个名门大派为了某种需要而故意雪藏起来的秘密武器。但是,如果这个推断成为现实的话,这个门派在这个敏感时刻将这个一直被雪藏的少女高手派遣到襄阳来,其背后的动机就非常值得推敲了。 杨四在心中隐隐有一个预感,因为这个少女的出现,原本就已陷入风暴中心的襄阳将变得更加复杂。这个少女,是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变数,整个局势将因为她而改变…… 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杨四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向着那少女微一点头,道:“我正是杨四。请恕杨某眼拙,敢问姑娘出自何人门下?” 那少女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杨四,反而轻笑道:“久闻先生智计天下无双,今日得见高颜,甚慰平生。只不知我能否有那个荣幸可以请先生一同饮茶赏雪呢?”说毕,向杨四招一招手,也不管杨四答不答应便率先转身离去。 如果是鹰刀这个贱人碰到有美少女邀约他共同赏雪这种美妙至极的好事,一定会毫无廉耻地问一声“饮茶赏雪?不饮茶,饮酒行不行?酒后再顺便唱一唱小曲,乱一乱性……”,然后就流着口水,屁颠屁颠地跟在美女的屁股后走了,天塌下来也不会去理。 杨四当然与鹰刀这个色中恶鬼不同,他绝不会白痴到随意跟着一个素未蒙面、不知对方底细的人到处乱走。天下间要取他性命而后快的人实在太多,如果那样做的话,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然而,就在杨四踌躇难决之时,那少女的一句话彻底打动了他的心:“先生是否知道,蒙彩衣八百战士潜伏在襄阳左近,意图对襄阳温家不轨呢?” 那少女回过头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恰好有一朵雪花飘落在杨四的鼻端,寒意彻骨,使得杨四不由自主地心中一紧。 那少女接着笑道:“我的名字叫南宫渐雪,淮阴南宫的南宫。” 她笑起来时,黛眉如柳,眼如弯月。一刹那间,连天地也因了她的轻轻一笑而失去颜色。 第九章 割鹿玄典 在寒冷的冬天饮上一杯热茶,坐看窗外雪花飞舞,美景如画,无疑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茶已上。对面的南宫渐雪美人如玉,笑颜如花。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杯是景德镇官窑出产的蓝釉白瓷。碧绿的茶叶一片片地在水中缓缓舒展、浮沉,馥郁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沁人肺腑。 饮茶的处所是襄阳城西一处名唤“庐隐”的茶肆。这间庐隐茶肆看来似乎极为简陋,只是一间结构简单、占地不广、二进二出的草堂,但是草堂前却有一座范围颇大的梅园。 杨四在刚跨进庐隐时,心中便是一动:“在这城西闹市中,居然花巨资构建一座毫无经济价值的梅园,这庐隐茶肆的主人其情趣固然高雅,卓然不凡,但是他果真只是一个简单的茶肆主人吗?如果纯粹卖茶来维持生计,五十年也收不回本钱吧?” 不管杨四在心中如何猜想,但在这大雪不歇之时,皑皑白雪覆盖在草堂瓦顶,堂前无数朵腊雪寒梅争奇夺艳,在风雪中挺拔勃发,的确颇有一番情趣,令人有飘然出世之感。坐在这等草堂中饮茶赏雪,实在无法去理会尘世中的烦嚣俗事,足可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然则,这世间能懂得这一份真趣的人何其少也?偌大一个草堂中除了杨四和南宫渐雪外,竟无一人。红尘俗世,人人皆为名利二字熙来攘往,又有谁愿意在这风雪中听梅? 杨四胖胖的手指默默感受着茶水的温暖,口中低声叹道:“且不论这间庐隐的主人建此茶肆是何居心,但坐在此间,手握一杯热茶,远观窗外红尘十丈风云变幻,不由得尘心顿去啊……” 南宫渐雪微微一笑,道:“先生果然高明,一眼便瞧破此间庐隐不是一座简单的茶肆。实不相瞒,这间茶肆乃是我南宫家的产业。” 堂堂江北八阀之一,以贩运私盐获取供利富可敌国的淮阴南宫世家居然会在襄阳设立一座无法盈利的茶肆,这种事若是传扬出去,一定无人肯相信。 然而,杨四听了却没有露出半丝惊异之色,只是淡淡道:“茶肆乃贩夫走卒歇息时海阔天空的最佳处所,贵阀于襄阳城西设立此间庐隐,想来是用来搜集情报所用。但是,这间庐隐的布置情趣高雅,一般走卒一见便会望而却步,又焉敢靠近庐隐半步?实在是有些失策啊!” 南宫渐雪笑道:“这倒不是失策,而是负责这间庐隐的坚叔素有洁癖,不喜与生人结交,故而宁愿多费资金另派人手去搜集情报,也不愿凡夫俗子叨扰他的清净。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可以有这么一个清雅之地,可以不受他人打扰地好好聊上几句。” 杨四举杯喝了口茶,口中讥刺道:“既然庐隐主人是贵阀设立在襄阳的情报机构的主管,却只顾自己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而不亲自参与情报搜集工作,这是否说明了南宫阀主在任人上的失误呢?” 早在南宫渐雪奉上蒙彩衣八百战士潜伏在襄阳附近这一宝贵情报时,杨四便知南宫世家有与自己这一方合作的意图,剩下的,就只是双方在利益分割上的谈判罢了。 而谈判的要诀之一,便是在谈判正式展开之前全力打击对方的气焰,在战略上藐视对方。所以,杨四在庐隐的问题上借题发挥,言语中极尽挑逗之能事,只需引得对方心浮气躁,到时谈起条件来便会好办的多了。 谁知南宫渐雪竟然并不受激,依然浅笑自若毫不介怀:“先生之所以如此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襄阳温家的势力范围与我南宫家接壤,襄阳更是大江南北的交通枢纽。要在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搜集情报,我家阀主就算再愚鲁不明,也决计不会派一个不知深浅的人前来此地。坚叔之所以能当此大任,实是因为他是我南宫家最好的情报破译、分析高手,无论敌方隐藏得如何巧妙,他都能从蛛丝马迹和种种不被常人注意的细微末节中窥见敌人全貌。” 说着,她略顿了顿,似乎漫不经心地瞟了杨四一眼,眼中充满了调笑的意味,接着道:“蒙彩衣八百战士潜伏在襄阳左近一事便是坚叔他一手调查出来的,不知先生对此有何感想?” 杨四一阵语塞。他虽然智计天下无双,却只是长于策划、组织和分析,一般都是隐藏在幕后,并不善于在口舌上与人争雄。若是鹰刀遇上这等场面,必然可以大耍无赖,毫不要脸地与南宫渐雪强辩,一直说到南宫渐雪头昏脑胀气得跳楼为止。 可是杨四谦谦君子,嘴巴上的功夫与鹰刀相差了不知有几个等级,脸皮更是薄了几分,哪里会那种下流功夫?无奈之下,只得通红着脸颊默然不语,手中的茶水拚命往口中灌去。 看见杨四受窘,南宫渐雪噗哧一笑,道:“小女子言语无状,得罪之处还请先生莫怪。我们言归正题。先生是个聪明人,有很多话想来不用我多说。一句话,若是此次我南宫家不计前嫌与温家合作,温家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杨四很快便调整好心态,摇头笑道:“姑娘此言差矣!贵阀与温家互为毗邻,可说是唇亡齿寒,若是温家被花溪剑派吞掉,那么下一个遭殃的人必是你们淮阴南宫。所以,帮助温家对抗花溪剑派就是帮助你们自己……正所谓合则力聚分则力散,只要我们两家能精诚团结,共抗外侮,拒花溪剑派在长江以南,你南宫家能好好的做你们的私盐生意,我温家也照常做我们水运生意,大家各赚各的,这便是最大的好处了。” 杨四这一番话巧妙地点出南宫世家此次主动来襄阳与温家谋求合作乃是势在必行的最佳自救措施,两家合作对抗花溪剑派的入侵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如果南宫渐雪为此向温家索取好处,那未免有些蛮不讲理了。 但是,杨四万万没有料到,对面这个一直斯斯文文的少女居然就是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人。而一个女人若是不讲理起来,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喊头痛的。 却见南宫渐雪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缓缓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宁愿日后独力对抗花溪剑派,也不愿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白白出力帮助温家……那么,先生请走好,恕不远送。” 杨四一怔。南宫渐雪这一招摆明了是在趁火打劫,她看准温家外忧内患,正是急需外援的时候,不愁自己不答应她的要求。面对南宫渐雪这几近强行勒索的行为,气得杨四几度欲拂袖离去,但毕竟心有不甘。 过了许久,杨四方苦笑道:“姑娘好生厉害!杨某甘拜下风。然则,有卖方有买,既然你想要得到我温家的好处,也须拿出点实质上的东西给我瞧瞧,看是否真正值得我们温家用自己的利益去交换。否则的话,我也无法在温师仲面前说项,促成此次合作。” 南宫渐雪得意一笑,道:“这个自然。我南宫家三百精英子弟早已佯装成客旅商人沿淮河逆流而上,在离襄阳百里的枣阳城集结待命,若是此次合作意向谈妥,不但这三百弟子可以进入襄阳共抗花溪剑派,我南宫家的诸多人力物力的后援均可沿淮河源源不断而来,听任先生差遣。最重要的是,鉴于温家情报机构的无能表现,我还可以将庐隐和坚叔暂时借给先生使用。” 说到这里,她大有深意地看了杨四一眼,道:“据坚叔呈给我的情报,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两阀的动向颇为可疑,一面给关中温家下了大批铁器订单,另一面却集结兵力向关中方向移动……先生智计天下无双,不用我提醒也可猜透其中玄机吧?” 杨四闻言大惊失色,站起身来叫道:“澜涛、纵意两阀要藉机对关中用兵!而时机配合的如此之巧,恐怕他们已与花溪剑派达成合作意向!”他说完这句话,只觉口中又苦又涩,不知是何滋味。如此惊人的情报温家居然毫无所觉,若不是南宫渐雪告知,只怕等到关中被灭了,襄阳这里还是懵然不知吧? 唉,蒙彩衣八百战士潜伏在襄阳附近没能察觉,南宫世家三百战士逆淮河而上集结于枣阳没能察觉,澜涛、纵意两阀偷偷出兵关中还是没能察觉……这样的温家情报机构简直是形同虚设,白白花费了许多的人力物力,却没有半点成效,也难怪被南宫渐雪耻笑。 相对于被南宫渐雪耻笑温家情报机构的无能,澜涛、纵意两阀出兵关中这一消息更令杨四坐立难安。原本杨四和温师仲、鹰刀商量好的策略是拱手将长江航运的控制权让给花溪剑派,暂时作战略性后退,保存己身实力以图卷土重来。 但是,澜涛、纵意两阀出兵关中无异于断去了己方与关中的联系,后路已断的襄阳温家就像没有根的浮萍一样,天下虽大,却也找不到片瓦之地可以栖身,最后的命运只有很悲惨地被蒙彩衣歼灭在荆襄一带。 原来制订下的策略已经行不通了,只有正面对抗外敌才是唯一可行的道路。然而,仅仅凭借温家一方的实力,无论如何也无法应付花溪剑派、纵意山城和纵意山城三方夹攻,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而南宫渐雪正是明白到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地要挟己方。 肉在砧板上的温家根本无法拒绝南宫渐雪的无理要挟啊! 经过权衡利弊,杨四几乎是沮丧地向南宫渐雪低头妥协:“姑娘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愁我不答应,那么还是请痛快地开出条件吧?” 望着窗外梅树枝头那一朵朵初绽花蕾的傲雪红梅,南宫渐雪不期然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尽管,杨四的妥协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可事情进展地如此顺利还是令她有一种意外之喜。 如果谈判的对象换过是温师仲那倔强的老头,事情恐怕就不会进行地这么顺利了吧? “我要一本书册。一本名唤《割鹿玄典》的书册。” 南宫渐雪默默沉吟半晌,终于悠悠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极为轻描淡写地提出了她的要求。 杨四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南宫渐雪可能要提出的条件,可偏偏无法猜出她居然会提出要一本书这么简单。有那么一瞬间杨四几乎以为他自己听错了,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那本名唤《割鹿玄典》的书册绝不会是普通的书籍…… 杨四虽然不敢自夸是个万事通,却也不是什么孤陋寡闻之辈,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秘不外宣的武功秘笈之类的书册,他少说也比寻常武林人士多知道那么二三十种,因为天魔宫专门有一个机构是负责收罗各大门派的武学之秘的,而他又恰巧是这个机构的负责人之一。然而尽管如此,他却连听都没听说过温家有这么一本书册存在。 杨四不由疑惑道:“《割鹿玄典》?那是什么东西?” 南宫渐雪瞥了杨四一眼,清澈的眼神中竟浮出一层雾气,如梦幻一般,那是一种极度渴望的神情,说出来的话语也充满着崇慕,心驰神往不已:“……古人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昔年秦政暴虐民心大失,引起天下诸侯纷纷趁势而起,欲取秦而代之,争霸中原,被喻为‘逐鹿’。而《割鹿玄典》既名‘割鹿’……你说,那会是什么东西?” 南宫渐雪的这一番话说得杨四既感震惊,又觉得可笑。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所谓的《割鹿玄典》竟然是一本可以倚之争霸天下的宝典。 可是,这可能吗?欲要成就一番王图霸业,非但本身要具有可以横扫天下的超强实力,更需要天下时势的配合,是为天时,又或者用流行一点的说法叫“天命所归”。 至于其他的如政治、经济、军事等许许多多、极为复杂的要素就更不用说了。如果说手里捧着一本《割鹿玄典》就可以做皇帝的话,那除非是在做白日梦。 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人心欲望的极度膨胀是很容易造就疯子出现的,特别是那些有钱有闲有权有势的人。跟为了使自己第二天早餐有着落而忙忙碌碌的穷人们不同,那些喝惯了美酒、看惯了美女、实在是穷极无聊的富人们,他们剩下的唯一理想也就是想尝尝做皇帝的滋味了。 有些人也不过就是在脑海中想想而已,过一过干瘾;而有些人却躲在被窝里越想越是心痒痒,简直难以成寐,发展到最后,就会觉得任何事都无趣乏味,唯有当皇帝才是最有趣的事,于是,他也就不顾一切地去干了。 但是,怎样才能顺利地当上皇帝呢?这种事一般人也没法教你呀!这时,不知哪位有心人手眷一册《割鹿玄典》作为皇帝速成的指导书应运而生…… 这种事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子指引着一群疯子去做一件极为疯狂的事……让人可悲、可叹、又可笑。 想到这里,杨四几乎有一种想要爆笑出声的念头。南宫苍穹啊南宫苍穹,身为淮阴南宫世家阀主的你莫非也有这种疯狂的想法吗? 胖胖的脸颊绽开一丝讥笑,杨四道:“割鹿割鹿,顾名思义这本所谓的《割鹿玄典》必然是争霸天下的利器了……好!反正我杨四什么梦都做过,就是没做过皇帝梦,类似于《割鹿玄典》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简直和垃圾差不多。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南宫世家只要出兵帮助我们渡过此次难关,我杨四就将这本《割鹿玄典》弄来给你。当然,前提必须是温家有这本书册……” 说到这里,他不由顿了顿,疑问道:“你真的肯定温家有《割鹿玄典》吗?” 虽然听出了杨四口中的嘲讽,南宫渐雪没有生气。夏虫不可语冰,燕雀安知鸿鹄志?对《割鹿玄典》一无所知的杨四,又怎么可能了解它对南宫世家的重要? 南宫渐雪淡然一笑道:“听说昨夜有铁甲蝙蝠在温家内院杀人?” 杨四眉头一皱,对南宫渐雪突然转换话题很不适应,可他还是答道:“你的消息果然灵通,庐隐的情报工作堪称一流。” 南宫渐雪心细如发,自然看出杨四对自己转换话题的不满,便解释道:“不要以为我是在转换话题,其实我想说的是,那铁甲蝙蝠身上所穿的蝠甲战衣,它的设计图正是出自《割鹿玄典》!” 杨四闻言一愕,心内大为震惊。他曾听鹰刀详细描述过铁甲蝙蝠战斗力的强大、防御性的坚实和攻击技巧的诡异,心中实在钦羡不已。一直以来,他都误以为蝠甲战衣的设计出自荀家之手,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出自《割鹿玄典》。 南宫渐雪悠然道:“这下,你或许会明白到《割鹿玄典》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了吧?蝠甲战衣的设计图只是《割鹿玄典》这瑰丽宝库的冰山一角,其真正的精华部分更是我等凡夫俗子无法想像的。无论谁手中握有《割鹿玄典》,只要用得其所,当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争霸天下,将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杨四不由听得瞠目结舌,心动神摇。看来,这《割鹿玄典》果然不只是一本皇帝速成指导书那么简单,自己之前想的实在是有失偏颇啊! 过了半晌,他方问道:“还是那句话。你凭什么认为温家有《割鹿玄典》?铁甲蝙蝠在温家内院杀人并不表示温家拥有《割鹿玄典》……” 南宫渐雪摇头道:“你以为荀途惊大老远的从山东跑到襄阳来干什么?他亲近温婉儿的真正目的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割鹿玄典》啊!而这恐怕就是他死亡的原因了。” 杨四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呻吟出声来。一直想不通荀途惊的死因,现在想来,必然是荀途惊谋夺《割鹿玄典》的野心无意中暴露了,温家的人为了掩盖《割鹿玄典》的消息,只好杀人灭口。 但是,杀荀途惊灭口这件事究竟又是谁在背后操纵?温玄、温恒还是温师仲?铁甲蝙蝠杀人事件背后的真相真的只是温玄、温恒争权内斗那么简单吗? 第十章 舌辩庐隐 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呀!襄阳温家简直就是个专会制造麻烦的机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由于执掌长江航运系统的缘故,致使它成为花溪剑派狩猎的目标,大兵压境;接着是,家主温师仲年老,家族内缺乏能领袖群伦的杰出英才,膝下二子为了夺权分裂成对立的两大派系;现在又冒出一本《割鹿玄典》来,引得江北各阀纷纷侧目窥伺…… 面对如此乱糟糟的一个局面,若想平安渡过此劫,实是难如登天,即便是诸葛武侯重生也要大伤脑筋。 虽然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可坐在庐隐茶肆内的杨四还是觉得燥热不安。不利之事接踵而至,局面也变得越来越艰险,如果说他在到达襄阳之前,还对以襄阳为据点对抗花溪剑派这件事充满着信心,那么现在,他几乎已经快要绝望。 从目前的局势看来,南宫渐雪这一方面的援兵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无论南宫渐雪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杨四也只有硬着头皮答应。可是,就算是争取到了南宫渐雪的加盟,以温家现在这种状况,真的可以与蒙彩衣一搏吗? 况且,既然这《割鹿玄典》如此重要,温师仲会答应南宫渐雪的要求,乖乖将书册奉上吗?这无疑也是一件很令人头痛的事。 杨四叹了口气,对南宫渐雪道:“若《割鹿玄典》果然如姑娘说得如此重要,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劝得动温师仲将书册交给你们。” 南宫渐雪微微一笑道:“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温师仲肯心甘情愿地将书册交给我们……” 杨四一愕,道:“你是否在暗示,要我自己想办法将书册偷出来给你们?” 南宫渐雪嘻嘻笑道:“不要用‘偷’字这么难听嘛!再说,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只要你想办法将藏书的地方查出来,然后带个路,动手拿书这种事就由我来做好了。” 杨四听了不由一阵苦笑。此女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却是怕自己在盗书过程中动手脚,私自吞没《割鹿玄典》,换一本假书给她。虽然自己早就料想到南宫渐雪身为南宫世家的秘密武器,必然是武功高强智计过人之辈,可是却估计不到她的心计居然如此之深,只怕与蒙彩衣有得一拚,不相上下。 杨四眉头一皱,道:“说到底,我和温师仲总算是宾主一场,要我做这样的事,姑娘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 南宫渐雪笑道:“据我所知,先生现在只是在温家客串一回幕僚罢了,以先生惊世绝艳之才华,区区一个温家如何能令你尽展其才?再说,先生在天魔宫兵败洞庭湖之后,转投温家的真正目的不过是为了借助温家的力量对抗花溪剑派,好一血前耻,又岂是真心为温家效力?既然你们双方都只是在互相利用,又何来宾主之说?先生的意思我很明白,先生是个谦谦君子,自然不屑于去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故而百般推脱。” 杨四闻言脸上一红,他当然不会是南宫渐雪口中的谦谦君子。想当年在天魔宫负责搜罗武林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笈时,别说是偷盗,就是再下流无耻的事也曾经干过,所以对于南宫渐雪要求自己去偷《割鹿玄典》一事根本不存在什么心理障碍。 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如庐隐这种一流情报机构的南宫世家也肯定很清楚明白。南宫渐雪如此说话,客气是很客气,用心却极为毒辣厉害,显然有指桑骂槐之嫌。 杨四冷笑道:“姑娘无须往我的脸上贴金。我杨四出身于黑道宗门,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君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我这等被你们名门大阀称作是邪魔外道的人来说,为人处事的宗旨只有一个,对自身有利的事就是杀人放火也会去干,对自身无利的事绝不能浪费半点力气。而相对于偷盗《割鹿玄典》这件事,我就看不到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若是一旦事败,自己却将无法在襄阳立足。这种有损无益之事,我为何要去做?” 南宫渐雪摇头道:“先生此言差矣。先生屈尊于温家不正是希望能借助温家的力量来阻挡花溪剑派北上吗?而只要先生能相助小女子盗得《割鹿玄典》,我保证南宫世家将不遗余力地支援温家对抗花溪剑派,毕竟温家若是被灭,我南宫世家也会跟着遭殃。因此,这正是皆大欢喜之事,又怎么会对先生没有好处呢?” 杨四冷然道:“姑娘如此说,莫非以为我杨四是个蠢人不成?这件事算来算去,唯一得到好处的只有你们南宫世家,温家固然将在与花溪剑派的对抗中日渐孱弱直至灭亡,我杨四更是空忙一场,徒然为你南宫家作嫁衣裳。” 南宫渐雪眨了眨她秀美的大眼睛,柔柔道:“先生何出此言?莫非是信不过我南宫渐雪,怕我得到《割鹿玄典》之后不派兵支援襄阳吗?” 杨四道:“那倒不是。贵阀出兵支援襄阳可说是势在必行,对于这一点,我倒是非常明白。只是,战火烧在别人的土地上,无论胜败如何,都不关你们的痛痒。而只要温家与花溪剑派的战争能不断持续下去,使你们争取到时间将《割鹿玄典》中的秘密开发出来,就算你们南宫家赢了。到那时,温家由于长期正面与花溪剑派作战,早已不堪一击,绝对无法承受原本是盟友的你们在背后骤然反戈相向。你们顺利取得温家后,接着要做的事便是统一江北,然后顺势南下与花溪剑派对决。若是一切进行顺利的话,最不济也能与花溪剑派分庭抗礼,形成南北相持的局面……嘿嘿,你们南宫家打得果然是好算盘。” 他之所以作出这一推断,是基于他意识到《割鹿玄典》在其中所起到的无法忽略的作用。其他尚且不提,仅仅蝠甲战衣一项,便可以令南宫世家属下战士的战斗力以倍数提升。 而只要南宫世家将《割鹿玄典》中更多的秘密开发成功,并装备起来,一定可以很快地建立一支横扫江北武林的铁骑。有了强大武力支援,再辅以正确有效的战略思想,南宫苍穹又何愁不能一统江北? 并没有被人揭破心事时该出现的那种窘迫不安的神情,南宫渐雪的面容平静如止水。微笑一如既往地悬挂在唇边,纤长的手指依然静静地端着手中的茶杯,唯一有点变化的或许是她弯月般的眼眸中,一丝凌厉的刀光一闪而没:“就算是这样,先生阻止花溪剑派北上的目的还不是同样达到了?所不同的仅仅是通过我南宫家达成了愿望,而不是温家而已……再说现在温家内部争斗不断,外有花溪剑派大军压境,兼且江北各阀虎视眈眈,就如同一幢古老残旧、梁柱已朽的大厦,突遇狂风骤雨,倾覆在即势所难免。先生如今栖息在温家,宛如立于危墙之下,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说着她顿了顿,诚恳道:“杨四先生的智名我家阀主早已仰慕日久,若是先生愿意屈尊我淮阴南宫,辅佐我家阀主成就不朽霸业,我家阀主一定倒履相迎,钱财美女任取任予。” 南宫渐雪这番话说出来几乎是间接承认了杨四的推断,更似乎首次认识到杨四的价值,口中微露招揽之意。 但是她还是忘记了,能被金钱、美女之类的东西收买就不是杨四了。这种东西去收买鹰刀这个贱人或许有点用,但是杨四又怎么会将它们放在眼中? 杨四哈哈笑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杨四生于寒门,粗鄙散漫惯了,不识礼仪之道,唯恐难在贵阀这种高门世家中立足。” 南宫渐雪自悔失言。智者杨四,世之英杰也,怎么可能被钱财、美女这种浅薄粗俗的东西打动?于是,她委婉道:“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倒是小女子无知,妄图用金钱美女来招揽先生,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莫怪。可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便当建立不朽之功业,受人百世敬仰,这才算是不负此生!先生的智计天下无双,若是愿意辅助我家阀主,必能率领我南宫世家的铁骑南征北战,尽展胸中才学,成就无上霸业。” 杨四微笑道:“姑娘说得不错。建立功业、成就不朽的霸业乃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梦想,我杨四自然也不会例外。你这番话若是在以前对我说,说不定我头脑一热,也许就投身于你们南宫家的门下了。可是,如今我早已找到了那个可以辅助的明主,立誓终生供其驱驰。所以,就请姑娘断了招揽我的念头罢。” 南宫渐雪一怔,还不死心,道:“先生说的是天魔宫的侯嬴吗?” 杨四摇头道:“侯嬴是我旧主。以其性格的特质和天魔宫原先的实力来说,本来大有可为。只可惜一招不慎,先被蒙彩衣大败于洞庭湖,后失祖宗基业于川西,最后只能率领残余部队潜入苗疆避祸。如此一来,天魔宫的名号虽然是保住了,可是苗疆乃山穷水恶之地,无论人力物力都极其匮乏,只能是明哲保身之地,对长远的发展却是很不利。所以,天魔宫若想重新崛起,除非在某个机缘下,掌控江南的花溪剑派被北方的势力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时无暇南顾,那才会有机会。换句话说,天魔宫的命运根本已无法操纵在自己的手中,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诸葛孔明重生,那也是无法可想。” 南宫渐雪见他侃侃道来,言之有据说之有理,心中十分佩服。口中道:“既不是天魔宫,那便是温师仲了。难道先生认为如今的温家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吗?” 杨四还是摇了摇头,道:“正如姑娘所说,现在的温家便像是一幢遭遇疾风骤雨的残破古屋,随时有倾覆人亡的危险,此乃大势所趋无法勉强。更何况温师仲此人狼枭之性,对人颇多疑忌,不能容物。这一点可以从他身边的外姓人俱是无足轻重的人,属下没有杰出人才等等看出来。而且,温师仲极嗜权欲,年已老迈仍紧紧抓住大权不放,不肯早定继承人选,导致膝下二子争权内斗。这样的人又岂是我杨四甘于效力的对象?说句实话,若是这次我帮温师仲应付过危机,温师仲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我,嘿嘿……” 南宫渐雪不由疑道:“既不是天魔宫的侯嬴,也不是襄阳温家的温师仲,那究竟是哪位英雄人物令先生如此心折?” 杨四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悠悠道:“鹰刀,浪子鹰刀。” 南宫渐雪正被杨四的说话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跟着杨四的动作,也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她本以为杨四说出的人物即便不是一方霸主,也必定是当代豪雄,却万万没有想到杨四口中居然吐出一个良家女子就是提上一提也觉得肮脏的姓名。 她一时错愕之下,竟然一口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所幸她反应极快,危急之中将头微微一侧,方才避免喷到端坐在对面的杨四身上。 据传鹰刀有“男人的恐怖恶梦,女人的致命武器”之美名,但以自己看来,所谓的浪子鹰刀只能算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南宫渐雪既感好笑又觉有点生气,她从怀中抽出一条白色丝巾抹去唇边茶水,口中嗔道:“先生莫非是在戏弄我吗?鹰刀此人无权无势无才无德,轻薄浮华,这样的人焉能与天下英雄比肩,焉能值得先生效命?” 杨四笑道:“美丽的珍珠藏在沙土之中时,谁能发觉它耀眼的光华?锋利的宝剑藏在剑鞘之中时,谁能明白它斩金削玉、杀人如割草芥的绝代风华?现在的鹰刀就像是龙潜深渊,等到他翱翔九天时,试问天下英雄,谁能匹敌?” 杨四对鹰刀这一番评价可说是极尽赞誉之词,令南宫渐雪动容不已,可心中毕竟不服,不由讥笑道:“先生未免太夸张了,简直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焉?” 杨四嘿嘿冷笑道:“在我杨四的眼中,天下间又有几人称得上是英雄?” 南宫渐雪秀眉微皱,道:“以先生胸中才学来说,眼界自然是极高的。可是,为何要如此青睐于鹰刀这个出身市井的无赖之徒?” 杨四瞥了南宫渐雪一眼,道:“常言道,英雄莫问出处。据传,贵阀的创派祖师南宫劲在年轻时也不过是盐帮的一个小小脚夫而已。既然南宫劲能从一个挑盐的脚夫成长为一派宗主,鹰刀为何就不可以?鹰刀本是个籍籍无名的黑道帮众,可却能在短短的一年间横空出世,名动武林,声名之盛直追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四大高手──‘四大名剑’,崛起之快简直匪夷所思,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至于他究竟有什么东西吸引我,我想在将来的漫长日子里,我们会有很多机会接触,还是你自己去慢慢体会吧!” 南宫渐雪摇头笑道:“既然之前先生拒绝偷盗《割鹿玄典》,我们和襄阳温家合作的交易便已告吹,我与枣阳的三百战士立刻便要撤回淮阴备战,又哪里还有余暇待在襄阳和你们胡混?所以,任凭先生将鹰刀此人说得无双无对,我也只是一笑置之,无缘见识啦!” 杨四眨了眨眼睛,道:“我几时拒绝偷盗《割鹿玄典》啦?” 南宫渐雪仔细一想,发觉杨四虽然一直在反对偷盗《割鹿玄典》,可的确没有明明白白地拒绝过,不由在心中暗暗纳闷杨四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她眼波流转,嫣然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四沉吟了一会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口中道:“《割鹿玄典》我可以帮你偷,但是合作的条款必须改一改。” 南宫渐雪奇道:“怎么改?” 杨四笑道:“我说过,对我没有利益的事我绝不会去做。所以,只要你们将合作的对象改成是鹰刀和我就行了。只要我们有需要,你们必须无条件地在人力、物力上支援我们。你们得到《割鹿玄典》,我们得到你们的人力和物力资源,这样才算是公平交易啊!” 南宫渐雪一怔,道:“那温家呢?” 杨四突露一丝诡异的笑容,道:“反正无论怎么做,温家铁定都要完蛋,既然如此,不如便宜我们算了。” 南宫渐雪望着杨四那抹极其邪恶的笑容,心中竟不由有点发寒。难道,这才是这个貌似憨厚老实的杨四的真面目吗? 过了许久,南宫渐雪方答道:“对我来说,只要能拿到《割鹿玄典》,和谁合作都是一样。最重要的是,在我们参透《割鹿玄典》的秘密之前,战火不能烧到我们南宫家门口。” 杨四哈哈大笑着拂袖而起,道:“只要你们的后援调动及时,我敢保证花溪剑派绝对无法跨过长江一步!那好,我就此告辞,盗经之事请容我回去计划一下,敬请等候我的佳音。对了,请你们在枣阳的三百战士即刻开拔,秘密潜至襄阳附近,我要暂时借用一下。” 南宫渐雪愕然起立道:“你借用我的人想要干什么?” 杨四笑道:“既然大家合作做交易,总要先看看对方的诚意。我总不能凭你几句话,便傻乎乎地帮你去偷经书吧?” 南宫渐雪皱眉道:“你还是信不过我吗?” 杨四仰头看了看空中缓缓飘荡的飞雪,口中沉声道:“可不可信不是光凭嘴巴说说就可以的。只要你的人帮我赢了接下来的一场血战,我就相信你合作的诚意。” 南宫渐雪疑道:“什么血战?”接着她立刻省悟过来,道:“你要和蒙彩衣正面开战?” 杨四长笑一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蒙彩衣胆敢偷偷渡江北上,意图突袭襄阳,我就要让她吃不完兜着走……” 说毕,他向南宫渐雪一躬,也不道别,身子如电一般向庐隐外激射出去。须臾,他矮胖的身影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果然不愧是智者杨四啊!言谈处事出人意表,令常人无法猜度。 南宫渐雪在心中赞叹一声,口中却轻轻说道:“坚叔,你老人家觉得杨四此人如何?” 一道灰色的削瘦身影自庐隐内门的一道垂帘后闪了出来。只见他突眉横目,发须斑白,虽然是寒冬季节,手中依然摇着一柄羽扇,道貌岸然飘逸出尘。正是庐隐主人柯坚。 柯坚手中羽扇一摇,缓缓道:“回七小姐,依我看来,此人头脑清晰,判断分析时势极为准确,犹善于筹计设谋,的确是当世英杰,不愧于智者之名。若能将此人招揽入我南宫家门下,必能辅助阀主成就大业!只可惜……” 南宫渐雪突然长叹一口气,喃喃道:“是呀,如此人才竟然不能为我所用,真是太可惜了。还有,他口口声声浪子鹰刀才是不世出的英雄人物。连杨四这种人也如此推崇的鹰刀,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这一点实在让我好奇不已。坚叔,你想办法多搜集一点关于鹰刀的资料供我参考……” 柯坚恭敬地答了声:“是!” 又过了半晌,南宫渐雪的眼神突露一丝惋惜之色,道:“不能为我所用的人,绝不能留给别人。坚叔,你安排一下,等《割鹿玄典》一到手,我要第一时间看到杨四的人头放在我的面前。” 柯坚身子一震,略一犹豫,最后还是恭敬地答道:“是!” 南宫渐雪说完这道命令之后,好似放下了一桩心事般,口中微吁一道长气,端起手中茶杯待要饮时,却发觉茶水早已凉了。 她苦笑一声,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外,在风刀霜剑的凌厉逼迫下,傲立在风雪中的寒梅不但没有半点颓败,反而越加娇艳动人了。 第十一章 寒舍温情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将鹰刀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爷……温玄,温二公子求见。”门外传来碧桃轻声轻气的柔语。 温玄究竟还是出现了。昨夜,温家闹得天翻地覆,可温玄就像是失踪了一样,连半个人影也不见,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当时他根本不在府中。 而且,从他昨夜故意邀请自己饮酒的举动来看,只怕是想让自己做个见证,好证明他昨夜仍然在府中。可惜的是,他的如意算盘却因为昨夜闹得沸沸扬扬的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给曝光了。 那么,他昨夜究竟是为了什么要瞒着众人偷偷溜出府外呢? 鹰刀微微一笑,轻轻将自己的身体从淡月的肢体纠缠中挣脱出来,就那么**着上身,一个虎步跃至卧室门口,拉开大门,口中轻声说道:“嘘……别吵醒了你家小姐。叫温公子先在大厅里候着,你再去给我打点热水,让我梳洗一下。” “也不穿件衣裳……大冬天的,难道你不怕冷吗?”望着鹰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身体,碧桃不禁大为害羞,吃吃笑着转过身去。眼角却不时偷偷瞄几眼鹰刀健壮贲起的肌体,脸上红晕薄现,很是可爱。 鹰刀嘻嘻一笑,一把将碧桃抱在怀里,双手极不规矩地在她身上一阵揉捏,口中却低声笑道:“正是觉得有些冷呢……好碧桃,你就行行好,帮我捂捂暖和吧!呵呵……” 碧桃又惊又羞,觉得被鹰刀搂在怀中的身体又轻又软,不禁意乱情迷手足无措起来。终于一咬牙推开鹰刀,口中嗔道:“你……你总是这般不正经,干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不管不顾的。小姐她……她还在那儿躺着呢,若是被她看见我们这样,那成什么样子?” 说着,她突然横了鹰刀一眼,眼中俱是娇媚风情、盎然春意,口中笑道:“你们也不知羞,大白天的还……还……胡来,惹人笑话。” 鹰刀呵呵笑着,并不将碧桃的话语放在心上,转身去找自己的衣物,但碧桃早已抢前一步拿了,温柔地给鹰刀穿上。 就在鹰刀一转身的时候,瞧见缩在床上锦被中的淡月睫毛颤动,脸颊上嫣红一片如同抹了胭脂一样,显然也已醒了,却被碧桃的一番调笑所羞,不好意思,只得故意装睡。 鹰刀心内暗暗好笑,故意道:“这你可冤枉我和淡月了。我们可纯洁着呢,互相之间也就是聊些诗词歌赋什么的,没干什么事。” 碧桃正低着头,在帮鹰刀穿衣扣纽,听了不由噗哧一声笑道:“瞒谁呢?这样的谎话也说得出来,当我是傻子吗?哪有人聊天聊到被窝里的?” 鹰刀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天气比较冷,在被窝里聊天暖和。” 碧桃攀着鹰刀的肩膀,探头看了看,见淡月依然闭着眼睛睡着,便低声笑道:“还在这里胡说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小姐的哼哼声那么大,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只枕头已飞到她的头上。却是淡月见他们越说越过分,几近下流,哪里还能忍住? 淡月又羞又恼,穿着亵衣赤着双足便跳下床来,口中嗔道:“你们两个坏蛋,总是爱拿我开玩笑,看我不撕破你们的嘴……” 鹰刀哈哈笑着将淡月搂住塞回被中,道:“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又何苦就这么跳出来,小心冻着。” 淡月气得拿拳头去捶鹰刀的胸,口中道:“还不是你们,说起笑来没个谱,什么话都敢说。” 说着,见碧桃仍傻傻地站在那儿,便斥道:“还傻站在那儿干什么?爷要会客呢,还不去端热水来给爷梳洗?” 碧桃一听“要会客”的话,便知淡月早就醒了,肯定也将鹰刀和自己胡闹的情形看在眼中,不由羞红了脸,飞也似的逃出门外去了。 鹰刀笑嘻嘻地在淡月唇上吻了一口,道:“好了,我替碧桃给你赔个不是,你就别生气罢。” 淡月伸过手去搂住鹰刀的脖子,望着鹰刀的笑脸,幽幽叹道:“你呀,也没个当爷的样,就爱跟丫头们胡闹。两个丫头都快被你给宠坏了。” 鹰刀微微一笑,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孤苦零丁的,跟你们一样都是苦孩子出身,又哪里是什么狗屁的爷?” 碧桃将热水端来时,淡月早已穿戴停当。她接过热水,挽了袖子,伸手将热毛巾拧过,转身给鹰刀擦脸,口中却犹犹疑疑问道:“昨天夜里,温家出了什么事吗?吵吵嚷嚷的。” 鹰刀心里一紧,怕说了出来让淡月担心,便装得若无其事般淡然道:“没什么事啊!你听错了吧。” 淡月叹了口气,道:“你别瞒我。今儿早上在听涛小阁时,我眼见有下人忙忙地找婉儿姑娘说话,婉儿姑娘听得脸色大变,好像要哭的模样,连招呼也来不及跟我打,就匆匆跟着下人去了。我远远的也听不真切,隐隐约约听见好像什么人受伤、什么人死了的话。” 鹰刀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早上去接淡月时,不见温婉儿出现,原来温婉儿当时不在听涛小阁。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自己面对温婉儿时,无法解释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荀途惊无故身亡这件事。 说到底,第一个发现荀途惊尸体的是自己,如果温婉儿怀疑是自己弄鬼杀了荀途惊,那就头痛了。 鹰刀不欲淡月在这件事上多作纠缠,依然砌词掩饰道:“可能是温家的下人酒后伤人之类的事吧,与我们并不相干。对了,昨天夜里你和婉儿姑娘一起,她和你说了些什么话?” 淡月果然年幼易骗,鹰刀轻轻一句话便使她将心思转移到温婉儿身上:“起先我们也没说什么,不过是聊一些女孩家的体己话。不过后来,婉儿姑娘却突然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 鹰刀奇道:“她问你什么话?” 淡月轻轻笑道:“她问,‘你和鹰刀是什么关系?’我哪里知道鹰刀是谁?便回答她说我根本不认识鹰刀。她却是不相信的模样,不依不饶地盘问了许久。爷,依我冷眼看去,婉儿姑娘似乎对这个鹰刀很感兴趣,聊起他来眼睛发亮,眼角生春,十分动情。” 鹰刀嘻嘻笑道:“是吗?她都说了些鹰刀什么?” 淡月轻轻一个眼神飘过来,抿嘴一笑道:“你昨天舍了我,偷偷去堵婉儿姑娘,想来是对她很有点意思吧?不过我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从昨夜婉儿姑娘的话里听来,那鹰刀简直是一个天上有地下无、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你拿什么去和人家争?” 鹰刀哈哈笑道:“我又何必去跟人家争?只要有我们亲亲的淡月陪在我身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淡月被鹰刀哄得眉开眼笑,凑上前去在鹰刀唇上一吻,道:“虽然知道你是在哄我开心,可我听了还是很高兴呢!” 梳洗完毕,鹰刀起身向门口走去。走至一半,他突然回过头来肃然道:“淡月,我觉得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老实告诉你,否则我的心里会很不安。” 淡月瞧他严肃的神情,心中一阵紧张,忙道:“什么事?” 鹰刀默然半晌,方道:“其实,我不叫林思若。我的真名是──鹰刀,老鹰的鹰,小刀的刀……”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下次婉儿若是再问你和鹰刀是什么关系时,你大可骄傲地告诉她──你天天搂着鹰刀睡觉!呵呵……”说吧,不再看淡月瞠目结舌的神情,扬长而去。 淡月在房中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只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是喜是悲。终于,她微微一笑,喃喃自语道:“真是个坏蛋!这般耍弄人家,好开心吗?” 鹰刀跨进大厅,见温玄一脸焦急地坐在那儿。他正要客套几句,说一些“有劳久候”的赔礼话,已被温玄挥手阻住。 温玄站起身来,急道:“大事不妙,温恒在昨夜遇刺重伤了。” 鹰刀不动声色道:“公子何须如此着急?大公子身受重伤无法理事,岂不是公子的机会来了?公子应该高兴才是。” 温玄望了一眼鹰刀,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温恒遇刺的事了。” 鹰刀微笑道:“我林某又不是傻子,昨夜贵府为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令我不解的是,公子竟然到现在才知道令兄遇刺的消息,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莫非……莫非公子昨夜并不在府中?” 温玄大为尴尬,情知瞒不过鹰刀,只得支吾道:“昨夜……唉,昨夜我恰巧另有要事出府,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谁知,一回来就听说了温恒遇刺的消息。” 鹰刀见温玄不愿告诉自己他为了何事出府,也不强求,道:“大公子遇刺实在是一个好消息呀,使我们无须动手便拔除了眼中盯,可为何公子的表情却这般沮丧?” 温玄嘿嘿冷笑道:“如果你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温恒固然因为此次遇刺暂时无法理事,但如此一来,任谁都会把矛头集中到我的身上,因为我是唯一可以从这件事得到好处的人,最糟糕的是偏偏昨夜我又不在府中,所以我相信大家都以为这次事件是我在幕后策划的。纵然没有人在嘴上说出来,可从他们的眼光中,我可以知道,这个黑锅我是背定了。” 鹰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淡淡道:“那么,请公子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在背后搞鬼呢?” 温玄气道:“当然没有!如果真的是我在背后策划这件事,温恒又哪里还有机会活在这个世上?我要么不做,要做就绝对不会让温恒还有翻身的机会。” 温玄这一番话冲口而出,流畅之极,显然杀兄之意早已在他心中盘桓过千百遍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施罢了。 鹰刀意料不到他对温恒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有这么深的仇恨,心中不禁大为感叹,同时也意识到温玄此人绝非善类,心肠之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鹰刀当然不会将对温玄人格的鄙夷露在脸上,他微笑道:“既然这件事不是公子所为,公子何须将它放在心上?正所谓清者自清,事情的真相总会有大白天下的一天,现在着急也没什么用。至于人家的闲言闲语,只要不影响到公子的前途,就由他们说去吧。” 温玄急道:“如果仅仅是一些闲言闲语的骚扰,我又何必巴巴地跑来跟你商量?问题是连老爷子似乎也认为这件事是我做的,不但不给我好脸色看,甚至将府中所有的权力都收回到他自己手中节制……说白一点,现在的我已经被打入冷宫了,变成一个只是在温家吃闲饭的家伙。” 鹰刀眉头一皱道:“怎么会这样?家主手中并没什么真凭实据,焉能如此武断,仅仅凭借你昨夜不在府中便怀疑这件事是你做的?” 温玄默然半晌,长叹一口气道:“也说不上完全没有证据。你知道刺伤温恒的是什么东西吗?” 鹰刀心中一动,答道:“据说是一种形似蝙蝠的怪物。当然,这应该是无稽之谈了,天下间焉有如此巨大的杀人蝙蝠?” 温玄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虽然不是真正的蝙蝠,而是真人改扮的,但那铁甲蝙蝠倒是颇有诡异之处,无论杀伤力还是防御力都惊人的强大,实是极为恐怖的杀人利器。” 鹰刀奇道:“就算是刺伤大公子的真是铁甲蝙蝠,也与公子你无关啊!” 温玄恨恨道:“怎么会无关?这蝠甲战衣乃是我亲自监制的。半年多以前,老爷子突然将蝠甲战衣的设计图交给我,要我独自召集族中的能工巧匠打造蝠甲战衣,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在一个月前成功打造了几件完成品,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向老爷子汇报,昨夜就出了铁甲蝙蝠杀人事件……整个家族中,除了我、老爷子和那几个负责研制的巧匠外,根本没有人知道有蝠甲战衣这回事。你说,老爷子会不会将温恒被刺这件事算到我头上?”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可温玄的话还是让鹰刀大吃一惊。好你个温师仲,原来这蝠甲战衣本来就是你们温家打造出来,原来你早就知道铁甲蝙蝠杀人事件根本不关荀途惊的事,而是属于温家内斗,可你个老小子居然装得很无辜的模样,故意将我和杨四的注意力引到荀途惊的身上,把我们当猴儿耍。 鹰刀只觉口中又苦又涩,不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候温师仲的祖宗,口中却道:“这样啊!难怪家主会怀疑你了。可是,你真的肯定你打造蝠甲战衣这件事没有旁人知晓吗?说到底,你打造完成蝠甲战衣已有一个月了,要做到将蝠甲战衣的情况完全保密丝不透风,那应该是一项颇有难度的工作。” 鹰刀心内知道温玄打造蝠甲战衣成功已有一个月,却故意瞒住温师仲不报,一定是另有什么图谋。可既然温玄不说,他也不去点破。 温玄闭目一想,过了半天才不肯定地说道:“应该不会泄漏出去吧?就算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知道有蝠甲战衣这回事,他们也没有办法弄一套穿到身上来温家杀人呀!蝠甲战衣我一直存放在我温家的秘密制造工厂内,那个地方即便是我温家,也只有几个人知道,更别提外人了。” 鹰刀一听,便知自己所料果然不差。想必是温玄打造蝠甲战衣成功后,一试之下觉得威力惊人,不由见猎心喜,故此瞒住温师仲不报,自己却偷偷以蝠甲战衣奇货可居,私底下与他人接触,欲图贩卖牟取暴利。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荀途惊是不是想要购买蝠甲战衣的几人其中之一呢? 这突如其来的灵感令鹰刀有一种抓住某种重要东西的感觉,可仔细想去,又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然而,他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正是荀途惊被害的原因。 鹰刀一边在心里默默沉吟,口中却冷冷道:“外人虽然不知道你们温家的秘密制造工厂在哪里,可你们温家内部的人呢?家主知道不知道?最重要是大公子知道不知道?” 温玄究竟不是蠢人,经鹰刀一点拨,立即反应过来,惊叫道:“你的意思是……” 鹰刀嘿嘿笑道:“公子总算明白了。这世上有一回事叫做苦肉计。如果大公子派人从你们所谓的秘密制造工厂盗一套蝠甲战衣出来,然后来个苦肉计行刺自己……反正他受的只是一些皮外伤,他的外伤一好,就可以出来继续呼风唤雨,而公子你却要倒大霉了,好不容易因为发展陆路运输一事受到家主的青睐和重用,如今却无故背个刺兄的罪名不说,还很凄惨地被家主打入冷宫,彻底与温家家主的宝座绝缘。嘿嘿……这一招可高明的紧啊!” 一时间,温玄的心中波澜起伏乱成一团,将信将疑道:“按理说,温恒不应该知道蝠甲战衣一事,他又如何会去偷盗蝠甲战衣,上演一出苦肉计给老爷子瞧?” 鹰刀微微一笑,道:“家主和你或许不会将蝠甲战衣的事透露给大公子知晓,但是那些打造蝠甲战衣的能工巧匠们呢?他们可未必个个忠心耿耿,守口如瓶。毕竟在此之前,大公子是手掌温家大权的人物,和你比较起来,他似乎更有希望继承家主之位。若是因为某件事而得到大公子的青睐,那么有朝一日大公子继承家主之位后,他得到的好处肯定不会少……” 鹰刀顿了顿,继续道:“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某些知情的外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大公子知晓。世间有些事很奇妙,有时最靠不住的,往往是你认为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温玄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种后悔莫及的神色。他愣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看来是这样了。温恒啊温恒,一向来都是我小瞧你了,想不到你居然有如此机心,使出这等毒计害我……林兄,事已至此,我该当如何挽回这被动局面?” 鹰刀略一沉吟,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任公子选择。虽然说不上完全扭转局面,可也比坐以待毙强上许多。” 温玄闻言一振,问道:“哪三策?” 鹰刀笑道:“上上之策,一边隐忍家主的冷落,另一边着手调查铁甲蝙蝠杀人事件的始末,等拿到令兄陷害公子的确凿证据之后,再一举揭发令兄恶行。只要公子甘于平淡寂寞,以弱示人,终有平冤昭雪的一天;中策是,在家族内暗中培植自己的亲信,以一切可能的手段寻求自己族人的支援,在家族外联结愿意和自己合作且具有一定实力的盟友,等时机成熟,彻底反出温家,另立门户,与令兄分庭抗礼;下策是……”说到这里,鹰刀突然住口不说了。 温玄急道:“你怎么不说了?下策究竟是什么?” 鹰刀叹道:“如果没有必要,这下策还是不用为好,以免有伤天和。下策是,既然令兄有恙在身卧病在床,那索性就让他永远起不来好了。只要事情做的机密,不让家主起疑心,温家的偌大家业终究还是会落在公子的头上。” 温玄双眼神采熠熠,盯着鹰刀半晌,口中赞道:“好个三策。我果然没有看错林兄……” 将温玄送出门外后,鹰刀折回小院,却见到在庭院中的一株梅树下,胖胖的杨四正唇角含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一枝刚刚攀折下的带雪寒梅。 鹰刀奇道:“你不是在迎宾楼睡觉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杨四微微笑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蒙彩衣八百战士已潜伏在襄阳附近多日,意图对襄阳温家不轨……” 鹰刀大吃一惊,惊叫道:“什么?” 没有理会鹰刀震惊的神情,杨四继续淡淡道:“第二件,我要在明夜突袭蒙彩衣……” 第十二章 跃马檀溪 襄阳,檀溪。 即将入夜,光线渐渐偏弱,天地间一切都在皑皑白雪的反射中闪动着一种灰色晦暗的光芒。 檀溪原本是襄水的一道小支流,河道狭窄宽不过两丈许,河道两旁的危崖倒高达三四丈,平日里水流湍急,常人难越。 但这种地势对于寻常的武林中人来说,却非难事,只需射一钩索至对岸,便可以自索道上跨越过去,轻松之至。而武功高手更是连这一道程式都可以省去,仅仅凭借自身轻功就可以飞越,不费吹灰之力。 虽然只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但与江南初雪即停有所不同,这一场雪竟然不依不饶地接连下了两天两夜,没有半分要停歇的迹象。大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山川、林木、村庄、田野俱都转换新颜,披上一层白色的外衣,隐约难辨。 即便是檀溪,也因为是在冬季的枯水期,往日溪流滚滚水拍石崖的情景不复再见,仅仅在河床的底部依然有一小道溪流温柔静默地流淌着。 以杨四、鹰刀领衔的温家和南宫渐雪率领的南宫世家两家联军,隐伏在檀溪以北的一座山林中,默默窥视着对岸一座华美的庄园。 据庐隐主人柯坚的情报,蒙彩衣属下八百战士的藏身处正是那座名为“沈园”的庄园。沈园曾是前朝某位沈姓权贵的产业,随着前朝皇帝驾崩,原本在朝中颇具势力的他也急速衰落。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宦海浮沉兴衰荣枯,这种世事的变迁就像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般,谁也无可奈何,于是乎沈园也跟着辗转易人。谁曾想,蒙彩衣的精锐部队竟然会栖身于此,看来这沈园的现任主人必然与花溪剑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园背靠檀溪而建,占地极广,俨然如一座小村落一般。园内屋舍连绵,楼阁亭台不一而足。四周用一道高高的围墙围住,园中各个建筑的布局仅能依据露出围墙外部的顶端推测。 最重要的是,在沈园的四角,各有一座高塔形建筑,只要在其中布置几名弓箭手戒备瞭望,将很难有人随意接近沈园。 “好大的一场雪呵……”南宫渐雪的眼光从林木的间隙中穿透过去,默默注视着沈园,口中却低声叹道,语音娇媚,极为动听。 她一身戎装打扮,原本瀑布般垂落的青丝用一个金丝网罩在脑后,两鬓的发丝结成数个小辫,在她晶莹的脸颊旁一晃一晃,英姿飒爽中又带着些许调皮可爱。 “是呀!是呀!这场雪果真是非常地大……”鹰刀流着口水紧紧盯住南宫渐雪窈窕动人的腰肢,一边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对于他来说,能和美丽的女性并肩作战,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因为随着战事的慢慢展开,将随时有机会上演典型的“英雄救美”戏码。万一侥幸碰上,接下来的续集——“以身相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呵呵,真是非常的令人期待啊! 原本鹰刀并不看好这次夜袭的计划,认为杨四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因而一度有着不想参与的打算。但是,当他看见南宫渐雪的那一刹那,立刻改变了主意。俗话说的好,“美色险中求”。无论如何,只为了南宫渐雪展颜一笑,也是值得去冒险的。 而对于南宫渐雪来说,她本来倒是颇为看好这次夜袭计划,因为她一直相信有杨四在其中策划组织,这场仗至少已经赢了一半。但是,当她看见被杨四许以“天下英雄谁能匹敌”的鹰刀居然是一个盯着自己的屁股流口水的臭猴子时,她对杨四的信任登时下降一个档次,同样的对此次夜袭的成功也渐渐失去了信心。如果不是一切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一定会立刻打道回府。 这样的臭猴子也配称为“英雄”,那“英雄”这个荣耀的称谓就直如粪土了! 杨四心细如发,自然将南宫渐雪对鹰刀的鄙视看在眼中。对此,他不过付诸一笑,并不解释。相对于空泛的语言,事实将会证明南宫渐雪的错误。 当一个“猴子”做出许多人类也无法做到的事时,你又如何再拿他当作猴子看待?历史已经证实过许多次,每一个将鹰刀鄙夷为猴子的人,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后悔。 并没有理会鹰刀无聊的搭讪,南宫渐雪秀眉微蹙对杨四道:“你真的有把握吗?在这种恶劣的天气袭击沈园,我们明显要比蒙彩衣一方吃亏许多啊!敌方是舒服地躲在温暖的屋舍中以逸待劳,而我们却要在风雪中受冻,时间一长,属下战士们恐怕连拿兵器的手都要僵硬了,又如何去打仗?” 杨四微微一笑,道:“看待一件事情不能光光看到它的表面,如果能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原来对我们不利的因素反而会变成有利的一面。鹰刀,我想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鹰刀笑道:“死胖子,你这是考我吗?” 他顿了顿,向南宫渐雪道:“胖子的意思是,虽然表面上气候对我们不利,但同样的,蒙彩衣一方也绝对无法料到我们会在这种天气下突袭他们。这样的天气对我们隐藏形迹是很有利的,敌人因为受漫天风雪的影响,视线受阻,尽管我们一直潜到沈园的围墙下,敌方也无法察觉。这样,就能将我们奇兵突袭的效果发挥到极至。” 杨四呵呵低笑道:“正是如此。漫天风雪再加上我们到了天黑再行动,就算是我们明目张胆地走到沈园,敌方也是视而不见。至于你说战士们僵冷的问题就更不用担心了。现在因为潜伏在此无法活动,身体自然僵硬,但是我们要跨越一条檀溪才能抵达沈园,经过活动,战士们的身体一定会很快恢复过来。恐怕到时还要冒汗呢!” 鹰刀接着道:“重要的是,我们一开始突袭,敌方从温暖的屋舍中出来迎战,身体一时无法适应屋外恶劣的环境,战斗力一定会受到影响。所以,天气恶劣应该是对方头痛的问题,而不是我们。” 南宫渐雪看看杨四,再看看鹰刀,发觉这二人在笑起来时竟然有一种酷肖的神情,都是脸上的表情已是灿烂如花,可眼神的深处仍然保持着一丝绝对的冷静。 她的心中不期然掠过一丝警惕。杨四倒也罢了,毕竟其声名在外,以智计遐迩闻名,可是鹰刀这臭猴子居然也有这份机敏和聪慧,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鹰刀呵鹰刀,莫非你果真是“莫可匹敌”的英雄? 就在南宫渐雪逐渐开始对鹰刀有所改观的时候,却见鹰刀正用一种热情的目光紧紧盯住自己──的胸部。眼中那**裸的**昭然若揭毫不掩饰,就像是三天没有吃饭的饿汉看见餐桌上一盘香味四溢的香酥鸡一样,恶狠狠兼且旁若无人。南宫渐雪登时如吃下一只苍蝇一般,心中很不舒服。 公狗就是公狗,即便是偶尔表现一下逮住了一只老鼠,它还是只狗,绝对不可能成长为一只笑傲天下的雄狮。 杨四咳嗽一声道:“天色近晚,时间也快差不多了,我就先讲一讲此次突袭的计划吧。”说着,他蹲下身去顺手捡起一枝枯枝,就在雪地中画了一张沈园左近的地势图。 鹰刀和南宫渐雪也聚拢过来,在杨四身旁蹲下,听他讲解布置。 杨四一边在雪地上画着,一边说道:“沈园背靠着檀溪而建,从人类某种奇怪的心理来说,檀溪这一侧的防守一定是相对最薄弱的地方。因为从一般的兵法常识来看,这一侧是所谓的‘绝地’,攻无法展开阵势,退不能快速后撤,任何一个掌握一般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选择从这一侧进攻。但正由于这样,我们却要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从这里撕开沈园的防线,攻入沈园。” 鹰刀和南宫渐雪均非常人,杨四一说立刻明白,不禁点了点头,在心中为杨四大胆诡奇的用兵击节叫好。 杨四继续道:“可是,运用一般的手段从檀溪这一侧进行突袭,根本无法顺利进行。毕竟地理环境的限制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条件,你总不可能一大堆人马直接通过钩索跨越檀溪,攀过沈园的围墙,强行突袭吧?那样做的话,只要一个不慎,被沈园设立在这一侧的西、北两座塔楼上的弓箭手发现我们的企图,立刻便会被他们用弓弩射死在围墙下。就算没被弓箭手射死在沈园围墙外,也会因为行动暴露,被敌方歼灭于沈园内。请大家不要忘记,蒙彩衣有八百名战士,都是由花溪剑派和江南九帮十三派的精英组成,而我们却仅仅只有三百八十七人……” 杨四说到这里,鹰刀介面道:“我们应该是二百五十名战士加一百三十七个垃圾。”语气中充满着嘲讽和不满。 此次两家联军号称共有三百八十七人。南宫世家自枣阳赶赴襄阳的三百名战士除五十人留守襄阳外,悉数随南宫渐雪出征,而温师仲身为地主却仅仅拼凑了一百三十七人给杨四和鹰刀。 这还在其次,最令人恼火的是,此次温师仲派遣来的温家战士不是老朽羸弱年近四十的“老人”,就是血气方刚一看便知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小毛孩。那些孩子倒也罢了,稚嫩是稚嫩一点,却也精神抖擞满脸的兴奋,而那些“老人”,平日里过惯了养尊处优、悠哉悠哉的日子,提起喝酒赌钱就像是发情的公狗,一说打仗立刻变脸,手脚发软脸色发青,一副家里死了爹娘的模样。 这样的队伍和南宫世家的精英部队站在一起,直如云泥天壤之别,高下立判。鹰刀一见这种情况,立时怒不可遏,若不是被杨四阻住,当时便要与温师仲翻脸。自从知道温师仲密令温玄打造蝠甲战衣之事后,鹰刀自然了解温师仲手中一定有一支战力不可小觑的秘密部队,否则的话,即便顺利研制出蝠甲战衣,也无法将那种杀人利器装备、运用起来。 毫无疑问,在这事关家族存亡的关键一战时,温师仲依然不肯将手中的实力显露出来,一来肯定是对自己和杨四不信任,二来是温师仲的心中一定另有打算。 只可恨,当温师仲将这样一支部队交给鹰刀时,居然还拍着鹰刀的肩膀,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道:“鹰刀,这是我所能提供的我们温家最好的战士了,我把整个襄阳温家的安全都交给你,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 温师仲的倾情作秀弄得鹰刀苦笑不得,心中盘旋来盘旋去,唯一的念头就是一拳将温师仲的鼻子打歪。 还是杨四想得比较乐观,在一旁劝阻鹰刀道:“这也没什么,我最初提出的要求不过是希望温师仲给我们一百名战士,如今他能给我们一百三十七人,这已经很好了……呵呵,反正我要温师仲出兵不过是个形式,总不能让南宫渐雪说这一场仗完全是倚靠他们南宫世家的人来打。其实,战斗的重心和主力都在南宫世家这一边,温家的人,只要懂得在一旁虚张声势摇旗呐喊就行了。” 尽管如此,鹰刀还是耿耿于怀。也是,他和杨四二人为了解除花溪剑派和蒙彩衣带给襄阳温家的威胁,先不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毕竟也是尽心尽力殚思竭虑,且不顾危险率军出征,拿自己的生命去搏。 可是温师仲这老狐狸却在给了一百多个“垃圾”,演了一场戏之后,舒舒服服地躲在襄阳城里享清福,盘算着他自己的心思。碰到这种事,就是泥佛也会生气,更何况是鹰刀?所以当杨四此时提到兵力对比一事时,便忍不住要出言讥刺一番。 杨四摇头笑道:“不能这么说。只要用得好,垃圾也会变成宝贝。温家战士并非完全没用,虽然不能要求他们和敌人直接刀兵相见浴血厮杀,但只要他们能用弓弩在远处射击敌人就行了。而我这次的作战计划恰恰是要运用弓弩的远端攻击来达到我们的目的。” 说着,杨四遥指沈园围墙四角的四座塔楼道:“今夜一战,那四座塔楼才是我们胜利的关键。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下那四座塔楼,并在其中各分配五名弓弩手和十名刀盾手,弓弩手居高临下以弓箭压制敌人,而刀盾手负责防守、保护弓弩手,避免被敌人抢上塔楼击杀我方弓弩手。如此一来,在塔楼上我方弓箭手的牵制下,我们才能从敌人意想不到的檀溪一侧攻入沈园,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南宫渐雪不禁脱口赞道:“此计大佳!抢占有利地形,利用远端攻击以高制低……先生果然高明。” 鹰刀突然嘿嘿冷笑道:“高明?高明个屁!今夜大雪纷飞,无月无光,手伸得远一点就无法看到自己的手指,还提什么远端攻击?只要敌人将沈园内的火烛通通熄灭,保管塔楼上的弓弩手一个个全部成为睁眼瞎子……” 南宫渐雪听了,不禁又“呀”的一声低呼。鹰刀说的不错,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该如何实施远端攻击?杨四这一招虽妙,可惜的是缺乏实践操作性。 与此同时,南宫渐雪的内心竟隐隐有些责怪自己,这么明显的漏洞为何自己想不到,却被一只臭猴子抢先道出来。素日来,自己眼高于顶目无余子,常常自诩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敢和天下英雄较一短长。岂知在杨四和鹰刀面前,自己倒像是个一无所知的乡野村夫一般,捉襟见肘无所适从。 尽管很不愿意,尽管鹰刀这只臭猴子着实令人讨厌,但无可否认鹰刀才智之高、心思之缜密,实非常人可比。 杨四眯眯眼一翻,呵呵笑道:“如果我连这个破绽也想不到,我也就不是杨四了……你瞧瞧这是什么东西?”说着,他从身后取出一只牛皮袋,并打开上面的口子,只见一种散发着极为刺鼻、粘乎乎的黑色液体在袋中蠕动。 鹰刀一捏鼻子道:“这是什么东西?味道这般刺鼻难闻?” 究竟是南宫渐雪见多识广,立刻醒悟过来,叫道:“黑油?” 杨四点了点头,道:“正是黑油。这黑油多产于西域各国,中原极少见到,是以很少有人知晓它的用途,想不到南宫姑娘竟然知道,实在是非常难得。这个宝贝触火即燃,水泼不灭,唯有用沙石将之掩盖,方能熄灭。如果将之运用于战场交锋的火攻,端的是妙用无方。我们天魔八旗中的烈火旗使用的正是这种黑油……” 鹰刀狐疑道:“说得这般神奇……这小小一袋黑油能烧多久?对我们这次突袭又有什么帮助?” 杨四笑道:“你莫要小看了这黑油。仅仅这一小袋黑油至少可以燃烧半个时辰不灭,若是倾倒在木质结构的房屋上,足可以将一幢小屋焚毁。” 鹰刀眉毛一扬,大感兴趣道:“这样的好宝贝你从哪里寻来的?如果多弄一点来,我们也无须花力气进攻沈园了,直接将沈园烧了岂不更是省力?” 杨四道:“哪有这种好事?我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在襄阳各大商号、货栈寻找,终于在一个胡商那里买来的。由于中原人并不识得它的好处,那胡商也没有什么存货,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小桶,都被我买了来,共装了十三牛皮袋。只要我们一商定突袭沈园塔楼的人选,就将这些黑油交给他们,等他们攻下塔楼后,将这黑油抛洒至沈园的屋舍庭院中,并以火箭射之,瞬间便可燃起一场大火。火光辉映之下,敌人又将在何处藏身?呵呵……” 笑了一会儿,杨四接着道:“所以,今夜这一战能否迅速攻下沉园塔楼最是重要,负责这一方面的人选一定要顶尖的好手。温家这一方面的人显然无法担此重任,只好拜托给南宫姑娘你了。请你在贵属中选出武功最好的六十人,二十人担当弓弩手,四十人担当刀盾手,分为四小队,每个小队负责抢占一座塔楼,而姑娘你便居中策应驰援,务必要将四座塔楼攻下。” 南宫渐雪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鹰刀却在一旁叫道:“死胖子,这么危险的工作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单独去做呢?这样好了,我就吃点亏,专门负责贴身保护南宫姑娘好了……” 南宫渐雪“哼”了一声,冷冷道:“我需要你的保护吗?”说着,她纤指一张,凌空虚抓,地上一团松散的积雪竟如云雾般漂浮起来,自动跳入她的手中。 紧接着,她手指一握,将掌中积雪握为一个球形雪团,中指弹出,那雪团便激射而出,将鹰刀身侧的一株碗口般粗细的树木拦腰击断。 鹰刀张大嘴巴,默然半晌道:“好……好功夫。这样好了,既然你的武功这么高,那换你来保护我吧……” 碰到这样无耻的家伙,除了买块豆腐一头撞死之外,你还能怎么办?南宫渐雪被几乎被鹰刀气得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打定主意再也不理会这只臭猴子。 杨四见南宫渐雪脸色不对,连忙道:“鹰刀,你另外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干……” 说着,便细细地将全盘计划托出,遇有一些细微的不妥之处,鹰刀和南宫渐雪也竭尽全力提出改正意见。三人都是才智过人之辈,不需多久,一个完美的突袭计划就此商定。 将整个计划定下来之后,南宫渐雪先走一步,去甄选强攻塔楼的人选。鹰刀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目光炯炯之处皆是她在风雪中摇曳动人的蜂腰美臀。 杨四实在也有些看不过去,咳嗽一声道:“鹰刀,虽然我早就知道你非常好色,但是我们现在究竟是在办正经事,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如果惹得南宫渐雪不高兴,放弃和我们合作的计划,吃亏的一定是我们。” 鹰刀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道:“要你三天不吃肉,行不行?”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但杨四还是答道:“三天不吃肉也不是不行,就是觉得有点难受。”杨四酷嗜肥肉,越肥越好,简直到了吃饭时无肉不欢的地步。 鹰刀笑道:“这就对了。我好色就跟你吃肉一样,不是不行,但是非常难受。眼前有美女不看,那简直是天大的浪费,简直是自我虐待!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爽过一年是一年’,孔老夫子更曾经教导过我们‘食色性也’,指的正是你吃肥肉和我好色一样,都是我们男人的本性,俗话曾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既然这些男人的本性都是很难更改的,我并没有叫你不吃肥肉,你倒要让我不看女人,这是什么道理……”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大有将这个话题进行到底之势。 杨四被他的话弄得头昏脑涨,忙皱眉叫道:“停!停!停!算我辩不过你。可你那么**裸地盯着人家的屁股,试问有哪个女人受得了?你就是要看,好歹也要遮掩一下。” 鹰刀摇了摇头,振振有词道:“此言差矣!我鹰刀是什么人?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敢做敢当,既然要看,就要堂堂正正地看,想看屁股就看屁股,想看胸部就看胸部,又怎么能那么没有骨气,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 鹰刀的话尚未说完,杨四已气得在狂喷鼻血中。 第一章 雪夜盗旗 天已入夜,漫天的飞雪依然飘舞在天际中,光线极其微弱,几丈内的景物也仅依稀可辨,再远一点,就完全是一片黑暗。 此时,檀溪对岸的沈园,座落于四个角落的塔楼上已分别高挂起一长串的气死风灯。就像是怒海之中的明灯,指引南宫、温家两家联军前进的方向。 由南宫渐雪亲自甄选出来的六十名精英战士分为四个小队,为了避免被沈园塔楼内巡视瞭望的敌人发觉,特意自距离沈园七里的檀溪上游过河,然后再悄悄潜行至沈园附近埋伏,占据有利地形,准备以雷霆之势一举控制四座塔楼,占领制高点,为接下来的血战取得先机。 “鹰刀那臭猴子说得果然不错呵,这样恶劣的天气,反而为我们行军提供了最佳的掩护。而杨四更是想得周到,从襄阳出来之前便命令全体战士改穿白色战服,连外罩在衣服外边的防护战甲也改为白色,这样一来,就算我们任意在这雪地里穿行,敌军也无法发现……这两个人心思之缜密,考虑之周详,简直可畏可怖!” 当南宫渐雪率领着属下战士,无惊无险地顺利抵达离沈园仅有二十丈许的一片小树林时,心中全然没有半分得意之情,反而对鹰刀和杨四二人的智慧警惕有加。 站在她的立场,鹰刀和杨四两人的表现越好,就代表了南宫世家日后争霸中原的路途中潜藏着的障碍越大。 以这二人的才干,若能收为己用,简直是如虎添翼,特别是那杨四,在策划组织方面的才能,当今之世鲜有匹敌。 这样的人如果就此杀了,即便是自己也觉得分外惋惜,可是不杀,又怕养虎为患……真的让人好生为难啊! 南宫渐雪低叹一声,挥去心中的犹疑,将心思转回到沈园上。她负手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姿态优雅如一朵绽放于碧波中的白莲。 不远处的沈园依然在风雪中静默着,似乎全然不知已成为两家联军的狩猎目标。 这个即将湮没于战火中的园林建筑从外表上看去,早已失去了昔日华美的容颜,渐露苍老和颓废,很显然现在的主人并不十分重视它,甚至没有经过起码的修缮。 它整个外墙因为常年失修的缘故,表皮已有些脱落斑驳。唯有座落于沈园四角的木质塔楼仍然挺拔如故,如卫士一般将沈园拱卫其中,见证着岁月的苍老、历史的变迁。 “毕竟是蒙彩衣座下的精英战士啊!纪律森严,堪称劲敌。”南宫渐雪在运功聆听不远处沈园的动静之后,发觉并无半点声息传来,不由在心中默默赞许着蒙彩衣的治军之道。 若是一般帮会子弟,八百多人聚集在一个小小庄园中,长夜漫漫无可打发下,定然会聚众喝酒、赌博以作消遣,这样一来就会发出嘈杂的喧哗笑闹声。 然而,自己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听到半点类似的声音,可见敌军严以律己,克制能力极强。而有着这种纪律的部队,其战斗力必然是不容小觑的。 蒙彩衣呵蒙彩衣,人人都说江南一地的灵秀均集于你一身,那么在今夜,我是否能见识到你那美艳绝伦的容颜和覆雨翻云的惊天手段呢? 也许是人类天性中争强好胜的欲望作祟,南宫渐雪的心中蓦然涌起一股想见蒙彩衣这假想中的大敌一面的渴盼。 她回过头来冷冷地扫视一遍潜伏在身后的属下战士一眼,厉声喝道:“作为我们家族中最杰出的战士,我希望你们能拿出你们最佳的状态去英勇战斗!请记住,在你们的衣襟上绣着的是我们南宫世家的木槿花徽章,请用你们的鲜血和微笑来擦亮家族赋予你们的这份荣耀!” “誓死捍卫家族!誓死忠于家族!”战士们用低沉而坚决的呼喊来回应着南宫渐雪,士气被激发出来,群情激昂热血沸腾,甚至驱走严冬的寒冷。 “很好,你们是我南宫家族最大的骄傲!”南宫渐雪微微一笑,对属下战士们的表现甚为满意。 她顿了顿,接着道:“作战计划在来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夺下并控制沈园四角的四座塔楼。你们每个小队各选一座塔楼作为目标,务必要做到一击即中,如果有哪个小队无法完成任务,使我们在温家那帮废物面前丢脸,那么你们就提着自己的脑袋回来见我吧!” 说毕,手一挥道:“行动开始!” 她的话音未落,便见全体战士齐齐向她躬身施礼后,分为四个小队向沈园四角匍匐而去,须臾间,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从现在开始,真正血与火的战斗将会在这檀溪之侧激情上演。 南宫渐雪孤独地伫立在小树林里,眼神中却燃烧着与她秀美的脸容绝不相称的狂热。 她右手一动,一柄五尺三寸长的宽刃巨斧无端跳入手中。粗壮的青铜斧柄上刻着一朵精致的木槿花,花朵含苞绽放,正是南宫世家的徽章标志;金黄色的斧刃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大巧不工、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纹镌刻其上,然而从其斧背厚约三寸但斧刃却薄如蝉翼这一点看来,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它的锋利。 南宫渐雪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拂过宽刃巨斧的斧刃,就如同抚摸着一件极为钟爱的衣裳,低声叹息道:“‘战神斧’啊‘战神斧’,今夜一战我定会让你饱饮敌人的热血,以慰籍你的饥渴……” 仿佛在回应着她的话语,那柄宽刃巨斧竟骤然发出一声龙吟般的低鸣,在暗夜中悠扬悸动不已。 这实在是极为诡异的一幕。一个金丝网轻罩长发、两鬓扎着数绺小辫的美丽女子,身披白色战甲,手持宽刃巨斧孤独的站立在风雪中,眼神泛动着好战的热烈光芒,有一种说不出的另类、妖艳,却又极是动人。 现在的南宫渐雪,还是庐隐中那个温柔浅笑、低眉嗔语的南宫渐雪吗? 笑容还是那个迷人的笑容,腰肢还是一般的轻巧柔软,但是从她身体中迸发出来的强烈战意却是宛若地狱中走来的魔神,冷冽如冰。 襄阳城西郊,神武军大营。 神武侯习促易如往常一样,率领着座下铁卫在军营中巡视。尽管他奉朝廷之命由塞北边关转而镇守襄阳已七年有余,平日里神武军最多做些剿平匪乱、维护治安等琐碎繁杂的事务,与昔日在边关枕戈待旦的紧张局面大为不同,然而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却还是让他一如往昔,别无二致。 但是今天他的心情显然并不好,双眉紧锁,眼中略带忧色。除了一个年四十许、作文士装扮的幕僚李榷贴身陪伴之外,八名铁卫均远远地随后十丈左右环卫警戒着,并不如往常一样作贴身保护。 “习帅!如今朝内被晋王那贼子一人把持,为所欲为无人可制,习帅您若不早做打算,迟早会被晋王那厮给暗算了。七年前,晋王以升迁之名迫使习帅您离开塞北边关转来襄阳镇守,巧妙地夺去您三十万的兵权,今番又故技重施,敕命您孤身出使高丽,那是想把您剩下的这五万子弟兵也吞掉啊……晋王这一招是摆明车马要对付您,其所作所为已经到了无所忌惮的地步。试问,哪朝哪代有让当朝一品武将出使他国的惯例?” 幕僚李榷陪伴在习促易的身旁,口中低语,神情愤慨不已。虽然习促易早已升任侯爵,但李榷是一直追随着习促易南征北战的老部下,仍然以习惯的称谓“习帅”来称呼习促易。 习促易低叹一声道:“难道我不知道晋王想对付我吗?自先皇驾崩幼皇即位以来,晋王一人独揽朝政,昔日朝廷重臣死的死,贬的贬,唯一能让晋王有所顾忌的也只有我和威远侯萧天硕二人了。萧天硕是贵胄忠良之后,其先祖在本朝太祖皇帝立国之初时,曾立下无数赫赫战功,萧家各代均有女子被纳入后宫为妃,且世袭威远侯爵位,可说是皇恩眷宠至极。然而即便如此,萧天硕也不敢正面与晋王冲突,而是于五年前以年迈之名自解兵权,带着三千亲兵从山海关折返京师,并将威远侯爵位传承于其独子萧听雨,自己却赋闲在家与花草为伍,不过问朝中任何事。唉……他这明哲保身之举虽然保全了萧家,却也令晋王更加骄横无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连萧天硕尚且如此,以我一人之力如何与晋王对抗?更何况如今我羁绊在荆州,对京师的晋王鞭长莫及,若是轻离荆州北上京师,晋王轻轻松松便可治我一个带兵谋反的罪名,到那时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榷急道:“可是您如果遵旨出使高丽,势必会被晋王掳夺兵权,到那时您手边无兵无将,等于肉在砧板上任其宰割。以晋王的狼子野心,又如何会留您活命?习帅,请容属下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北上,借助襄阳交通的便利直取京师,割了晋王那狗贼的人头……” 习促易怒喝一声道:“大胆!你想陷我于不义吗?如今我朝外有契丹、高丽、扶桑等外族虎视眈眈,内有奸党祸国乱政,如果贸然掀起内战,势必会将本朝推入亡国的边缘。我习促易一人的生死存亡何足道哉?焉能为了个人的私欲害苦了天下百姓?” 习促易显然气极,直眉竖目须发皆张,若不是顾惜李榷一番好意,只怕早已一掌劈过去将他打翻在地。 李榷泪流满面,“扑”的一声跪在雪地中,道:“习帅,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你一人之天下啊!纵观满朝文武,谁人不是独善其身自作打算,又有谁人愿意如您这般为天下百姓自我牺牲?既然人人都是如此,您又何苦执着?” 习促易默然半晌,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如果能以我一人的性命换取天下的太平,我死又何妨?李榷,从今而后,此话再也休提,否则莫怪我以军法治你不逆之罪……” 李榷连连磕头,哭道:“不是我李榷胆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在是形势使然不得不如此啊!晋王既然要对付您,势必会斩草除根灭了您习家满门。正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您不顾念自己的性命,可是几位夫人和公子又何其无辜,也要为此赔上性命?” 习促易脸色惨然,身躯轻轻颤抖,终于低声叹道:“如果上天一定要灭我习家满门,那也只能怪他们命苦,投错胎入了我习家的门罢了……”说毕不再理会李榷的苦苦哀求,举步便走。 正在这时,一道讥刺冷笑自头顶上方传来:“好一个‘以我一人的性命换取天下的太平’!我真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似乎全天下的安危全都悬系于他一人身上,仿佛这个世界没了他,太阳从今以后就不会再升起一样……简直是不知所谓。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可是我至少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连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却妄想去保护全天下百姓,那此人就不仅仅是白痴那么简单,还是彻头彻尾的蠢驴了。” 循声仰头望去,却见一个身着白衣战甲的年轻人两手叉腰,单足卓立于大营帅旗的旗杆顶上,一头黑色的长发在风雪中迎风乱舞。尽管夜色已浓,但在营区内灯火的映照下,悬挂在那年轻人俊朗面容上的讥笑却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绣着一个黑色“习”字的帅旗是神武军的精神像征,就如同木槿花徽章是南宫世家的标志一样,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对其践踏和污辱。 然而,这个年轻人非但将帅旗踩在足下,还出言不逊辱骂习促易,李榷和闻声护在习促易身旁的众铁卫纷纷怒骂起来。 李榷怒喝道:“哪里来的狂徒,胆敢来此撒野,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莫非是不想活了吗?” 而身负保护主帅重责的众铁卫则一边喝骂,一边张弓引箭,只待习促易一身令下,便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射成个马蜂窝。 习促易眉头微皱,知道这年轻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几万大军的军营,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他忙挥手阻住属下的无礼喝骂,不卑不亢,仰头沉声道:“尊驾是何方高人,雪夜私闯我神武军大营所为何事?” 那年轻人突然一拍脑袋,笑道:“哎哟,听了你一番话气得我险些误了大事……呵呵,小子我近日认识了一个相好的姑娘,想要送点东西讨好她,却又囊中羞涩买不起好东西。我见你这面大旗的布料还算过得去,想向你借去给我相好的裁几件贴身肚兜,不知习帅答应不答应?” 这番话流里流气,江湖痞味甚重,饶是习促易涵养过人,也不禁被气得脸色铁青,不禁喝道:“尊驾一再出言无礼,莫非是故意来消遣我习某人的吗?” 那年轻人呵呵笑道:“呵呵,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如此生气呢?不过,我并没有骗你,我大老远赶来此地的主要目的正是要借你帅旗一用!无论你答应不答应,这帅旗我是要定了……” 话未说完,便见那年轻人一个翻身跃下旗杆顶端,身体尚在空中,一道雪亮的刀光蓦然从他手中闪起,如暗夜天际中划过的流星一般。 只听一声脆响,粗大的旗杆已被那年轻人拦腰斩断。 那年轻人右脚勾住旗杆,出手快如闪电,不待被斩断的帅旗下坠,便将它执在手中,迎风一舞,猎猎作响。 那年轻人说话、拔刀、断旗、执旗这一连串动作极快,人人都以为他只是在说笑,哪知他说砍便砍,一转眼帅旗便已落在了他的手上,令人措手不及。 习促易又惊又怒。他怒的是那年轻人狗胆包天,居然敢在自己的军营中撒野,断己帅旗;惊的却是,当那年轻人运劲拔刀斩旗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灵竟然感应到一种魔气自他体内发出,与自己自幼修习的佛法禅功相斥。 此人是魔门高手!习促易在从军入伍之前便是少林俗家第一高手,师从少林上代掌门不痴大师,武学上的差异和对立使他立时感应到这一点。 虽说如今少林、武当这两大武学宗门日渐式微,已无法与鼎盛的江北八阀割地争雄,但也是为了某个不足与外人道的原因自动放弃江湖争霸的游戏,而不是实力不足的缘故导致。 自从习促易二十三岁艺成下少林,遵师命入伍从军,在短短的十九年间便累积军功升迁至当朝一品武将,荣膺神武侯爵位,倚仗的并不止是他鬼神难测的用兵,其能在万军丛中斩敌将如探囊取物般的武勇也是他升迁如此之快的原因之一。 “贼子敢尔!”习促易怒喝一声,腾身跃起,徒手向旗杆扑去。 他在空中双拳一错,划掌如刀,体内真气波涛般涌出有如实质,迎面飞斩那年轻人。 帅旗被毁,实是他平生来的第一遭奇耻大辱,兼且对方既然是魔道中人,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以此番出手全力以赴,并无顾忌。 而众铁卫见主帅动手,便纷纷将手中拉满弓弦虚指已久的箭矢射出,箭矢掠空之音嗤嗤作响,劲力十足,显然俱是一流高手。 “不就是一块破布吗?何必如此着急?”那年轻人并无任何惧意,反而嬉皮笑脸地调侃着,手中旗帜连点,击落瞬息逼至眼前的箭矢,脚尖却在旗杆上一点,腾身上跃,避开习促易自下而上势大力沉的一拳。 在躲开习促易第一拳的锋芒之后,那年轻人突然含气内敛一个千斤坠,原本向上飞行的身体竟骤然向下急坠,不可思议地飞速向习促易的面门踢去。 这完全违反物理特性的一脚蕴含着一股惊人强大的邪异真力,劲风扑面而至犹如刀割一般,即便习促易修习的佛法禅功天生具有抵御任何魔门内劲的功效,也觉得不易抵挡。 由于习促易腾身上跃拳击对方之后,身体仍然在半空,无处借力,硬碰一记下吃亏的一定会是他。 习促易变招甚快,想也不想便默运体内玄功,将身体平空右移半尺,避开对方攻击范围,双脚却勾住身旁的旗杆,以图立稳脚跟之后再伺机反击。 然而,当习促易的脚尖刚刚勾住旗杆,便觉得脚底传来一阵轻颤。他顿觉不妙,只见那年轻人哈哈一笑,道:“人道习帅乃朝中一等一的绝顶高手,今夜一见却也不过如此……多谢习帅的帅旗,在下告辞了……”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的身形已如流星一般弹射出去,须臾间便淹没在漫天飞雪中,变成一个小黑点,唯有红色的帅旗在微弱的光线下迎风招展,依稀可辨。 原来,那年轻人攻来的一脚仅是虚招,实际上却只是借助这一招的力量,将旗杆压弯,然后循着旗杆反弹之力远扬逃遁。 习促易一时不察中了他的奸计,登时气得须发皆张直眉竖目。帅旗乃是一军象征不容有失,眼见此人谈吐轻浮身手诡异,一身内劲更是偏于魔道,显然不是什么好人,若是他在江湖上大肆张扬从自己手中夺了帅旗,自己丢脸事小,朝廷的颜面却也不好看。 更可虑的是,若是晋王这奸贼觑准机会拿着这件事大作文章,很是不易应付。 习促易不及向李榷等人交代,立时双脚在旗杆上一蹬,紧随着那年轻人的身形追去,口中却长啸一声道:“何方无名小卒,盗我帅旗究竟有何居心?” 他的身形电射而出,去势之疾竟然丝毫不逊于那年轻人。他座下众铁卫负有保护主帅之责,不敢怠慢,也纷纷提气轻身,紧蹑二人行踪而去,只是由于功力和习促易相差甚远,飞行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好在各人都是追踪觅迹的好手,在这大雪天气下,并不担心失去主帅的行踪。 那李榷本也要跟上来,却听见一声长笑自极远处传入耳中:“小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浪子鹰刀就是区区在下!习帅啊习帅,你可莫要听了我的名头吓得不敢追来啦,哈哈……” 李榷一愣,心中立时起了疑心。他虽非江湖中人,可一向在军中担任情报分析的重责,对鹰刀这炙手可热的江湖新贵了解尽管不多,也不是一无所知,知道此人在短短一年内迅速崛起于江南,在江湖中掀起不小的风浪,黑道巨宗天魔教更是因他几遭灭教惨祸。这样一个人居然在今夜前来盗取本军帅旗,可见必有深意。莫要中了他的诱敌之计! 李榷心念急动,大为担心习促易的安全问题。他急忙挥手招来早已在一旁看热闹的军士命令道:“速速前去铁骑营,命令赵本将军率领一千轻骑兵随我前去护卫习帅,其余各营进入备战状态,紧急待命!” 那军士久疏战阵,双手早已发痒,不由神情兴奋地答应一声去了,其兴高采烈的模样与脸带忧色的李榷形成一个强烈的反差。 过不多时,黑脸长须的武将赵本便率领着七百铁骑在军营辕门处与李榷汇合,人人精神抖擞甲胄整齐,丝毫不乱,果然不愧神武军铁骑之名。 李榷不及向赵本解释,仅来得及招呼一声道:“边走边说。”便率先领军向习促易等人消失的方向纵马疾驰而去。 赵本呼喝一声,紧跟而上。刹那间,千百只战马的铁蹄穿过辕门而出,激起地上的积雪爆出一阵阵雪雾,敲碎了雪夜的宁静。 第二章 塔楼争战 檀溪,沈园。 一阵弓弦急响声之后,各座塔楼上纷纷坠下因要害中箭而亡的敌军战士。顷刻间,原本在塔楼上好整以暇地担任警戒任务的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不由慌乱起来。 惊呼声、示警的铜锣声划破了夜空,拉开雪夜争战的序幕。 从攻击行动一开始,南宫渐雪座下的家族战士便显现出其强大的实力。精准无伦的箭术、敏捷快速的身手尚在其次,尤为难能可贵的是每个人之间犹如心意相通的战术配合。 当接收到南宫渐雪的攻击信号起,首先是弓箭手在远端攻击,解决塔楼上敌方弓箭手居高临下的威胁,接着是刀斧手快速逼近沈园围墙,利用钩索等攀爬工具爬上塔楼,如猛虎一般解决掉塔楼上剩余的敌人,肃清一切威胁后再将弓箭手们吊上塔楼。 整个过程下来,历时不过短短的半炷香时间,根本没有给沈园内闻讯而起的敌人有半丝喘息的空间。 “但,这仅仅只是血战的开端而已啊!如何顶住敌人第一轮疯狂的反扑,才是对我们的最大考验……” 南宫渐雪手持战神巨斧俏生生地伫立在东北角塔楼的楼顶,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竟然古井不波,没有任何的激动。与大战之前的狂热眼神相比,此刻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只有异乎寻常的平静。 “射火箭!”一声娇喝自她嫣红的嘴唇中吐出。 已顺利占领塔楼的南宫家族战士们纷纷将手中的黑油抛洒至园中建筑上,并点燃火箭射去。 杨四所言果然不虚,尽管天降大雪,可已淋洒到黑油的建筑物一经点燃,竟然是越烧越旺,火势直冲天际,且蔓延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即便是站在数丈远的塔楼上也能感觉到火焰扑来,有如进入酷暑的炙热。 燃烧的大火将整个天地映照得有如白昼,整个沈园内部环境也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为了避免葬身火海,数十名衣衫不整的敌军从燃烧着的屋舍中溃逃出来,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庆幸,便被占据塔楼有利地形的南宫家族战士用羽箭射杀在空地上。 片刻间,地上便横七竖八躺满了敌人的尸体,由于是仓促逃命,有很多人甚至还**着上身和双足。 杨四正确的策略使这场原本实力颇为悬殊的偷袭战有着一个很漂亮的开局,战事的主动权完全操控在自己的这一方。 对此,南宫渐雪不禁大为感慨,杨四啊杨四,卿本佳人,却为何情愿自甘堕落与鹰刀这臭猴子在一起作贼,也不愿投靠我南宫世家?难道鹰刀果真值得你为他卖命吗? “切断火源,防止火势蔓延!弓箭手寻找掩体,远端射击塔楼上的敌人,保护自己人安全撤离危险地带……” 一个气脉悠长、悦耳至极的女子声音突然自庭院的某处传出,声音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使得敌军迅速从混乱的局面稳定下来,并开始组织起一定的反击。 零星的箭矢由庭院各处射向塔楼,尽管不具备很大的杀伤力,但至少使得己方战士为了躲避这些羽箭而削弱了对敌人的攻击力度,失去了先前的绝对优势。 是蒙彩衣吗? 南宫渐雪心中一凛,默运玄功搜索声音的出处,果然见到一个身形曼妙至极的女人正站立在沈园正中的一处高楼顶端指挥着敌军。 冷眼望去,只见她一身黑衣,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肩上随风飘扬,尤为奇怪的是她的脸颊上竟然罩着一个金色的面具,使人无法一窥其动人的容颜。 仿佛感应到自己对她的窥探,一道清冷纯净的眼神自她凄迷万状的眼眸激射过来,双眸清澈深邃,幽蓝如海,即便是身为女人的自己也不禁为之怦然心动。 这蒙彩衣似乎和传说中能颠倒众生的绝世妖媚很不一样呢?!南宫渐雪的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问,远远看去,此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冷艳和孤傲简直可以让任何男人自惭形秽退避三舍,又怎么可能是以媚术迷惑他人的妖女? 南宫渐雪微微一笑。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既然蒙彩衣行踪已现,只要自己将之击杀,她座下战士必然土崩瓦解,这场仗不用打也算自己这一方赢了。 计议已定,南宫渐雪脚尖在塔楼顶上一点,身形便如流星一般向对方凌空飞跃过去,凭借在沈园各式建筑屋顶上借力,毫无阻滞地飘跃至对方头顶上空。 “蒙彩衣?”随着这宛如在耳边轻语般的娇问声,南宫渐雪手中的战神巨斧也跟着向对方劈去。 耀眼的光华在空中爆起,和南宫渐雪女子身份毫不相称的巨力也在这凌厉的一斧中显现,真气奔涌如海啸扑卷、似泰山压顶。 “叮”的一声轻响传来,却是对方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冽如冰的长剑向上迎击,电光石火间,剑尖恰恰抵挡住自己下劈的斧刃。这一剑迎击的时机正是自己一斧力道将尽的时候,可见对方眼力的高明。 “我叫月影,蒙彩衣是我师姐。”一把轻柔的语音刺破斧剑相击形成的真气漩涡,传入耳中。语调平淡舒缓,丝毫不因形势恶劣而有所紧张或惶急。 月影?不是蒙彩衣? 南宫渐雪心内不禁微微掠过一丝失望,手中战神斧却没有半丝迟疑,连连劈斩,每一斧俱是开山裂石之力,真气鼓荡,直吹得月影耳鬓的长发在空中乱舞。 虽然对方不是自己预想中渴望欲见的目标,也是敌方一名重量级人马,若是将之斩毙,还是能收到震慑敌方的作用。转念至此,南宫渐雪下手依然快似旋风,并不留情。 只见月影娇笑一声,身形如穿花蝴蝶一般在南宫渐雪的斧影中上下翻飞,手中剑光忽隐忽现,剑尖所指均是南宫渐雪不得不救之处,招式精妙至极。如此一来,尽管南宫渐雪的战神斧威势惊人,也无法伤及月影分毫。 就这样,两女在高楼屋顶斧来剑往,谁也奈何不了谁,竟然斗了个平分秋色。倒是由于两女俱是绝世美女,即便是在这凶险异常的搏命争战中,两人的身形依然美妙动人,惹得在别处交战的双方的战士们时常悄悄抽空看上一眼两眼,以饱眼福。 “以这种实力,居然妄想偷袭我们,你们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让我吃惊不小呢!”突然之间,月影手中剑光暴涨,流光四溢灿烂辉煌,竟然掩盖了南宫渐雪战神斧的光影。 听着月影有恃无恐的声音,南宫渐雪的心蓦然沉了下去。在整个局势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的一刻,眼前的敌人非但没有慌乱的情绪,倒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得意,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在心底蔓延开来。 似乎是在响应她的猜测,一阵烟雾过后,四道黑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月影的身后,全身倍黑衣裹住,身材或高或矮,体形或胖或瘦,以弯月形站位将月影护翼在正中,悄然不语。 更让人觉得不安的是,这四人激射过来的眼神是如此地冷漠,没有半丝生命的色彩。 南宫渐雪心头一颤,手脚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招式也渐渐呆滞,早已失去了原先的浑圆不破挥洒自如,她情知是自己的灵觉受到这四个怪异至极的黑衣人所影响导致。 她修习的《战神诀》内功心法是一种以精神控制物质、以灵御力的玄异功法,重意不重力,正因如此,她方能以一个纤弱的女子之躯轻松自如地驾驭重达五十七斤的战神巨斧,而今她的心灵受制,顿时间便觉得手中的战神斧重逾千斤,难以施展。 “我可以从你的眼神中看到恐惧哦,就和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一模一样。对了,忘了向你介绍了,他们是我秀行师兄的手下爱将,都是东瀛伊贺流最杰出的忍者,还请多多关照……” 月影轻笑一声,连攻两剑,将南宫渐雪逼退一步后,自己也退到了那四个黑衣人身后,口中却接着道:“你没有正确估计到我们的真正实力就轻率地来袭击我们,所以这场战斗在一开始就注定你将会以失败告终。如今,剩下的唯一悬念便是你们这一方究竟能够坚持多久……这位漂亮的姐姐,你猜,接下来我会做些什么呢?” 根本无须猜测,即便是傻瓜也可以知道,当眼前这四个诡异的黑衣忍者将自己紧紧缠住,以月影的武功,可以在瞬息之间轻松击杀四座塔楼上任何一个己方战士;又或者,由月影将自己缠住,这四个黑衣忍者去袭击四座塔楼。 无论出现哪一种局面,其结局都将如月影所说的那样,以己方的惨烈失败而告终。 “撤退!”南宫渐雪当机立断,高声长呼,向属下战士发出撤退信号,自己也不敢怠慢,脚下连踢,掀起屋顶瓦片击向月影等人,身形却向后飞退而去。 月影咯咯娇笑一声,长剑一圈筑起一道气墙,挡住袭来的瓦砾碎片,接着身形疾掠向前,剑芒爆长,光亮点点俱都指向南宫渐雪的眉心要害,口中笑道:“现在才撤退,你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 闪烁的剑光令南宫渐雪的心头急跳,内心更有一个让她无比困惑的问题浮现──杨四,依照你说的计划,此刻应该是你带领联军从檀溪一侧攻入沈园的时候了,可为什么你依然没有出现呢? 鹰刀手执帅旗在苍茫一片的雪原上飞奔,身后一道黑影紧追不舍,该人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正是失了帅旗后急欲追回的神武侯习促易。 两人一路追追打打,从襄阳城西郊神武军大营一直到了檀溪,几十里路下来,纵使习促易武功卓绝气脉悠长,却拿刁钻古怪的鹰刀没有一点办法,总在关键时刻被鹰刀使狡计逃脱,直气得习促易毛发倒竖急怒攻心。 “身后的这位老伯还真是厉害啊,虽说自己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将他引到沈园,可万一不小心一个疏忽,自己说不定在路上就有可能被他拆了骨头。嘿嘿,杨胖子啊杨胖子,你果然交给了我一份好差事……” 很自然的,鹰刀不由回想起临行前那个有着老实面孔内心却邪恶无比的家伙和自己的对话。 “我知道你好色如命,只要有和美女亲近的机会你是非常不愿意放过的,但是我希望你能再次确定一下,你真的愿意和南宫家的这个女人一同去送命吗?如果我所料不差,以蒙彩衣此人的手段和谋定后动的沉稳风格,没有一定强横的实力,她是绝对不会轻率地渡江北上窥觑襄阳的,以我们现有的实力要硬撼对方,无异于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当然,如果你的好色已经到了不要命的程度,我也不拦着你……” “可是……你对那个女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你刚刚还说过什么只要策略正确,再强大的敌人也不过是风中草芥,轻轻一挥手就可以将其灰飞烟灭。难道……难道你是骗她的?” “废话!我当然是在骗她。遇到实力悬殊至不成比例的对手,就是再好的战术和策略也只能是用来逃命而不是消灭对手,这应该是一个常识罢?如果战争可以完全依靠策略和智慧来解决,那还需要招募士兵吗?实力才是决定双方胜负的关键,策略和战术只不过是辅助手段而已。” “你……你的意思不会是在说,我们这场仗根本就不可能打赢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女人去……去……” “她南宫渐雪既不是我的相好也不是我的妹妹,她的死活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你……你还真是邪恶啊!连长得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也骗……不过,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你既然要我们的南宫妹妹去当炮灰,必然有你的用意存在。” “当然。如果南宫渐雪的牺牲对我们毫无意义,我干嘛做这么无聊的事吧?不管怎么样,我并不是那种以残害美女为乐的变态狂……单单以我们的实力的确无法对抗蒙彩衣潜伏在沈园的八百战士,但是如果再加上襄阳西郊的五万神武军呢?呵呵……” “原来你早就另有打算,怪不得温师仲那老家伙塞给我们一帮垃圾时,你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你根本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打架这种事,如果每一次都要自己真刀真枪地去和对手拚个头破血流,那叫傻瓜,只有自己坐在旁边喝着茶,看别人为我们去拚命,那才叫高明。既然襄阳西郊有五万神武军存在,我却不知道利用,那我还叫什么智者杨四?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将神武军引到沈园来,只要神武军一到,蒙彩衣只有夹着尾巴抱头鼠窜的份,根本用不着我们去打生打死……” “既然有这招好棋,你为什么还要我们漂亮的南宫妹妹去送死?我看你根本就是以残害美女为乐的变态狂魔!” “你怎么突然变傻了?蒙彩衣和朝廷方面的关系暧昧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把沈园搅得天翻地覆,制造一个神武军不得不介入的混乱局面,那神武军到了有什么用?只有把沈园弄得火光冲天,令神武军见到那种不得不介入的场面,我们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啊!而这个稳死的炮灰人选既不能是你,我也没有那种甘于自我牺牲的伟大情操,只能让南宫渐雪去了……” “……” “你这是什么表情?要想取得整个战役的胜利,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只要被牺牲的这个人不是你和我,怎么样都是可以接受的。再说了,我干这么邪恶的事究竟是为了谁?为了温师仲吗?为了我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你这个猪头!”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有点可惜罢了。” “可惜什么?” “怎么说南宫妹妹也是一个绝世美人,以我专业的眼光看去,我敢打赌她百分百是个处女……唉,这样一个小美人不能让她品尝成为一个真正女人的快乐,就无辜地把她送去当炮灰,我的心还真是隐隐作痛呢……” “%¥#◎#¥……” 正因鹰刀和杨四这两个邪恶的人对于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在策略方面定下了“牺牲他人,成就自己”的步调,才有了鹰刀以盗旗为饵,引诱习促易追击的一幕。 杨四行事滴水不漏,自然早已调查清楚习促易每夜必要巡查军营的习惯,而帅旗乃一军之精神像征,一旦失盗必是奇耻大辱,故而习促易的紧追不舍也早在杨四的计算之中。 杨四唯一有所误算的是习促易本身的武功高强得令人大出意料,原本计划是鹰刀千方百计引诱习促易追击,结果却变成鹰刀舍命狂奔,免得在半路便被习促易干掉。 好在逃命乃是鹰刀的看家本领,尽管这一路惊心动魄,总算是有惊无险,不过杨四的祖宗十八代被鹰刀在心中默默问候几遍肯定是势在难免。 终于,当鹰刀喘着粗气,汗流夹背地翻过一道雪岭时,只见不远处的一处庄园中大火弥漫、火光冲天,厮杀喊叫声飘扬过来动人心魄,正是陷入战火之中的沈园。 呜呜,总算是到了……可以支撑到现在,不能不佩服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啊! 鹰刀回头望了一眼刚刚紧随自己身后翻过雪岭,便被眼前纷乱局面惊呆的习促易之后,长啸一声,奋起余勇直向沈园奔去。 “确切来说,今夜真正精采的戏码,现在才开始上演吧?”奔行途中,鹰刀将手中的帅旗迎风一舞,不由得意地微笑起来。 第三章 藤原伊织 对于南宫渐雪来说,今夜实在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夜晚。 一直被誉为南宫世家新一代希望之星的她,向来都是被鲜花、掌声和荣耀紧紧包围着,从来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落得如此尴尬凄惨的境地。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因为不小心和杨四、鹰刀这两个无耻恶棍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过沉重,不但牺牲了数十位家族精英战士,更有可能搭上自己一条小命。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就是将杨四想得过于善良,更低估了他的智慧。 “长着胖胖脸蛋的人,果然容易给他人造成忠厚老实的错觉啊……”南宫渐雪努力躲避着月影越来越快的剑影,唇边不由浮现出一道无奈的苦笑。 事实已经很明显,杨四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被这个矮胖子摆了一道。 环顾四周,除了少数几个身手特别好的战士还在与那四名黑衣忍者负隅顽抗,其余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几乎是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敌人解决清除,塔楼重新又落入了敌军的控制中。 双方不成比例的实力对比使得这一场塔楼攻防战以异乎寻常的短暂时间终结,仿佛是自己的撤退命令刚刚下达,敌人便已结束了扫荡任务。 尤为恐怖的是,那四个黑衣忍者不但身手有如鬼魅幽灵迅捷无比,杀人手段更是极为残忍。 只要是他们出手,己方战士必定会爆体而亡,尸体支零破碎,令人不忍目睹,即便是与他们一同参与战斗的敌方士兵也脸露不忍之色。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有魔鬼,那这四个黑衣忍者就是从地狱最底层走来的厉鬼。 早就听说东瀛扶桑岛国有一门与中土武学大相迳庭的武学,专门研学刺杀变幻之术,俗称忍术,分为诸多流派。今日一见这四个伊贺流忍者,果然凶绝狠辣异常。 但是,蒙彩衣的阵营中怎么会有扶桑忍者出现? 南宫渐雪的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惊异,隐隐觉得蒙彩衣并不止是一个有野心、有智慧的美貌女人那么简单,在她那张素未谋面却心仪已久的绝世面容背后,是否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月影手中的剑势变化多端,一道道阴寒真气随着纵横开合的剑影压迫过来,时而如风中轻絮柔软无力,时而又如拍岸惊涛力钧千斤。 相对来说,月影的内力虽然出乎意料的强劲,倒也与南宫渐雪在伯仲之间,甚至还稍逊半筹,并没有对南宫渐雪造成多大的困扰,只是她的剑法实在怪异非常,令人极难适应,再加上南宫渐雪的心灵依然受制于那四个黑衣忍者的无形压力,不能全力应战,一时间竟然落于劣势。 或许在这种时候想要全身而退都会变成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因为在气机牵引下,只要自己略一放松蓄意脱逃,月影的剑势便会顺势破入自己的防护真气网,到那时将会变成不死不休的绝境,任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 想明此节,南宫渐雪的唇角突然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抛开生死胜负之念的她反而变得异常坦然。 燃烧的大火,属下战士被伊贺流忍者残杀时惊恐绝望的眼神,月影那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表情……这所有的一切都在眼中消失不见,精神灵力骤然攀至前所未有的高峰,在“战神诀”的全力催运下,体内仿佛于刹那间蓄起一股无穷的力量。 有死故有生! 燎原百击!千百道斧影自南宫渐雪的手中爆闪开来,一斧连着一斧如风车一般毫不停歇,前一斧的力道未尽,后一斧又接踵而来。 真力鼓荡处,屋顶的瓦片飞溅起来碎为齑粉,和着厚厚的积雪四下飘散。而首当其冲的月影更是觉得呼吸不畅,胸前如压了千斤巨石般极是难受。 月影勉力提起长剑刺向南宫渐雪,谁知眼前俱是耀眼的斧光,哪里还能看见南宫渐雪的身影?长剑刚刚触及南宫渐雪斧影的一尺许处,便被一股强劲的真力压弯,再难前进半寸,若不是手中长剑是一柄斩金削玉的宝剑,只怕早已被绞为碎片。 月影心念一动,长剑回收胸前一圈,在自己身前结成一道气墙,身体更连连后退,采取守势。 她的眼力极为高明,知道南宫渐雪这般不顾一切地催运斧力就像是牢笼中的困兽在作回光返照式的最后一搏,人的真力终究有限,越是强绝霸道就越难持久,只要自己坚守不出,南宫渐雪在久战无功之下,必然心情沮丧,再加上自身真力严重透支,到那时就是不用自己动手,她也会自己乱了方寸。 果如月影所料,没过多久,南宫渐雪的斧影竟似有连续不上之势,耳边更听到对方传来一道极其细微的娇喘声,可见南宫渐雪已到了强弩之末。 月影微微一笑,凝神静气觑准对方斧势一滞微露破绽之刻,一剑疾刺对方胸前大穴。 “月影,你中计了!” 突闻南宫渐雪一声娇笑,斧势在刹那间暴涨,将月影的长剑吞没其中。 月影只觉一股大力涌来,一道强绝霸道的真力沿着手中长剑直击而上,右手登时被震得失去知觉。尤为可怖的是,对方的斧影就像是一个具有强劲吸力的黑洞,牵引着自己的身体向前扑去。 月影心中大惊,方知对方适才微露破绽只是诱敌之计,自己在过于自信下轻敌冒进,以致铸成大错。 好在她变招甚快,急使卸劲诀,脚下连踢并极力向后飞蹿,总算是避过杀身之祸,然则整个右半身却被对方锐利的斧势斩削至衣襟破碎,右手上的整幅衣袖被绞为丝缕,露出白若凝脂般的细腻肌肤。右手掌心虎口震裂,鲜血长流,手中长剑早已不知被绞飞去何处,空空如也。 南宫渐雪暗叹可惜。只要月影的反应再稍稍迟钝一点,自己这几斧必然可以将她斩为碎片。 不过已失去兵刃的月影势将不是自己的敌手,自己想战便战,想逃便逃,唯一的问题是自己该就这么逃走还是先杀了月影再逃? 望着南宫渐雪犹豫的眼神,月影浑不在意地轻轻一笑,竟背转身去伫立在那儿遥望东方漆黑的夜空,全身毫不设防,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死只在南宫渐雪的一念之间,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对于一个始终不知自己生存方向的人来说,活着抑或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月影伸手摘去脸上的面罩弃于地上,显露出她那略嫌过分苍白的美丽面容,小巧挺拔的鼻翼、嫣红轻薄的双唇、纯净至几乎有些天真的笑容,然而在那清澈而深邃的眼神背后却带着那么多的孤傲和无奈。 雪花飞舞,一瓣一瓣飘落在她的发髻、双肩上。她仰起头、展开双臂去迎接着这上天赐予人间的圣洁礼物,一种令人舒坦直入心脾的清凉感袭来…… …… 现在这种时候,京都想必也是一个雪花飞舞的美丽世界吧?却不知后院那株自己亲手种下的樱花盛开了没有? 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常常牵着自己的小手在后院玩,而母亲总是穿着美丽的和服斜倚在门口幸福地注视着自己和父亲玩闹,并不时地轻声叮咛著“伊织……不要爬那么高啊,妈妈会担心的哦”“伊织……地上很脏啊,女孩子要干净漂亮一点,不可以随地乱坐哦”“伊织……” 那时家里还没有蒙彩衣师姐,也没有龙泽秀行师兄,就像京都所有普通百姓的家庭一样,过着简单而快乐的生活。父亲的手掌粗大有力,母亲的微笑慈祥美丽,都是那样的温暖。 可是,这快乐的日子在那场大火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父亲啊,从那时起,你再也没有牵过我的手,你甚至没有好好的看过我一眼,甚至没有对我微笑过一次。可那不是我的错,妈妈的死并不是我的错啊,父亲!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舍命救我?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当时就死在大火中,也胜过如今孤孤单单的活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妈妈……没有你的呵护,你心爱的小伊织真的好寂寞啊! 妈妈…… 我真的好想你啊!就让你心爱的小伊织到天堂去陪你,好不好?那个地方一定很温暖吧! …… 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月影极力伸展着自己的双臂,似乎要去触碰母亲从天堂来迎接自己的那对温暖而柔软的双手。 长发在风雪中乱舞,被震裂的右手依然有殷红的血液汩汩流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放出一朵朵鲜艳的血花。 尚在计算自己能否在四个伊贺流忍者过来支援月影之前将月影斩毙,而后安全逃之夭夭的南宫渐雪早已被月影古怪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疑神疑鬼。 尽管月影在中计之后受自己重创,可从先前她表现出来的战力来说,尚有一拚之力,自己想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斩敌的目的可说是难于上青天,只要她想办法拖延至那四个伊贺流忍者前来支援,那不但她的生命无忧,就是自己能否再那么好运获此逃命良机也是难说的紧。 然而,月影此刻的举动竟像是一种自杀式的完全放弃,实在是让人费解万分。 莫非,她是故意师法自己的诱敌故技,用不防守的姿态来引诱自己前去攻击,而后另有杀招对付自己? “是不是觉得这种情形很怪异?” 一道懒洋洋的男性嗓音自身后传来,正是“猪头”鹰刀那招牌式的轻松逗趣语调。 正因为察觉到鹰刀的到来,南宫渐雪才依然站立在当场,既不攻击月影,也不趁机离去。 否则的话,无论是杀敌还是逃命,她都不能犹豫,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抉择,因为在这瞬息万变的战阵中,任何迟疑都会招致死亡失败的命运。 可是现在则完全不同,毕竟,有了鹰刀这个强援,月影又重伤在身,即便是那四个伊贺流忍者到来,己方也有一拚之力,最不济也可以从容撤退。 不管怎么说,鹰刀和杨四两人总算是良心发现,没有任由自己孤身一个人在这里打生打死,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尽管,前来支援自己的只有鹰刀一人。 南宫渐雪并非常人,知道在此刻再来计较杨四和鹰刀欺骗自己的卑鄙行径有害无益,是以并没有回头责骂鹰刀的打算,反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衣袂轻拂,鹰刀已跃至南宫渐雪身旁并肩而立。南宫渐雪侧头一望,只见鹰刀满头大汗,一副长途奔袭的疲累样,更为怪异的是他右手中竟然拿着一杆大幅的红色旗帜。 鹰刀左看右看,似乎胸有成竹的答道:“我听说在南边的某些神秘部族中,有一种叫祭司的人物存在。他们在部族中的地位极高,就是部族首领也不敢轻易忤逆他们。而这些祭司们除了会祭祀神明、治病行医外,还会种蛊下毒和巫术。你看,这个女人两手大张,仰头望天……估计正在与某个邪恶的神明订立契约,要行使极为厉害的巫术了。南宫姑娘,你可要小心了,这种邪恶的巫术杀人于无形,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哎呀!这个可厉害了,你看她右手鲜血长流,要用自己的鲜血来与邪恶神明订立契约的,那一定是传说中最为厉害狠辣的血巫……” “血巫你个头啦!她的右手是被我燎原百击震伤的……” 鹰刀绘声绘影的描述倒着实令南宫渐雪心头惴惴难安,巫术的传说自古就有,万一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一位,那真是倒霉到家了。 鹰刀依然认真地对南宫渐雪道:“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小心点好。不过你也无须太过担心,我鹰刀护花爱花是出了名的,只要有我在,任何巫术也伤害不了你……我会保护你的!” 南宫渐雪冷笑道:“如果真的是巫术,你凭什么可以保护我?还有,说话归说话,请不要动手动脚……把你的狗爪子从我的屁股上拿开!” 鹰刀讪讪地抽回右手,心中却大为留恋南宫渐雪那充满惊人弹性的丰腰美臀的美妙触感。 “你们可以放心动手杀我,我根本不会巫术。我的真名叫做藤原伊织,东瀛京都人士。”不知何时,月影已转过身来,脸上泪痕依旧,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她顿了顿,竟微微对着鹰刀一笑道:“鹰刀你好,尽管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可像这样面对面谈话可是第一次呢,当然,也是最后的一次……师姐说的不错,你果然是个极难对付的人呢!这一次,你居然反客为主主动袭击我们,打乱了我们以后的计划,我想师姐对此一定会很恼火。” 鹰刀和南宫渐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主动申请死亡的人,对他们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们怎么了?还不动手杀我?”化名为月影的藤原伊织轻声问道。 没有了金色面具遮挡面容的她此刻看来是如此的美丽和天真无邪,就像是隔邻的小妹妹一般,让人无法兴起杀机。 鹰刀狠狠地盯了几眼藤原伊织裸露在衣外那如霜雪凝脂般的右臂,长叹一声道:“我从来不杀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南宫渐雪却像是钉子一般站立在当场,默然无语。只觉意味索然无趣至极,全无动手杀人之意。 藤原伊织看看鹰刀,又看看南宫渐雪,竟似极为失望一般,道:“你们不想杀我吗?唉……那我走了……”说着,慢慢转过身去,腾身下跃,看也不看正在别处与南宫家战士厮杀的众多属下一眼,就那么悄悄消失在黑夜中。 “她是敌军主帅之一,你为何不杀她?”望着渐渐消失的藤原伊织,鹰刀不由低声询问南宫渐雪。 南宫渐雪叹了一口气,道:“我比你高尚一点点……我从来不杀没有反抗能力的女人。”说毕,转身就走,只觉今夜一战打得郁闷至极,白白赔进自己家族中诸多战士的生命。 鹰刀一把拉住她道:“你要去哪里?” 南宫渐雪气道:“我手下六十名战士死的死、逃的逃,却一点便宜也没有捞到,我们此刻再不走,等敌军收拾残局完毕后转头来对付我们,那可就走不了了。” 鹰刀嘻嘻一笑道:“你错了!对于我们来说,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说着,不待南宫渐雪询问,便飞身跃上沈园最高的一座建筑屋顶,将手中旗帜迎风一展,长啸一声,大喝道:“下面的人听着,神武侯、镇国大将军习促易到此,聪明的就放下武器,弃械投降!” 他的话语未落,便听得极远处有一阵轰隆隆战马踏地的巨响迤逦传来,显然有大批骑兵逼近,仿佛是在为他的说话作注脚。 第四章 断剑立威 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啊! 檀溪南岸,在沈园以东,约五里远的檀溪下游,杨四独自卓立一处名为鹰突崖的高崖之巅,任凭天际风雪袭卷他的全身。 他微眯着双眼,侧耳聆听远处传来的阵阵铁马奔腾的轰鸣声,胖胖的脸颊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心内却不禁有着些许得意和骄傲。 只要神武军一到,就是神仙也无法挽回敌军的败势!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呼喊。战事分毫不差地随着自己的心意慢慢演变,这是一件何等舒心的事。 就如同以天地为棋局,自己和蒙彩衣利用手中的一切筹码对弈,而自己仅仅凭借着习促易的神武军这一招奇兵,胜利的天平便倒向自己这一边。 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般奇妙,充满着不可预知的变数。就在昨天,自己这一方还是居于极其恶劣的形势,而今天,该头痛和伤脑筋的却是蒙彩衣那一边了。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南宫渐雪那傻丫头看上去似乎一副精明的样子,在行军打仗上还不是普通的白痴,居然天真到以为只要战术得当便真的能以弱胜强。 以今夜这种情形,如果真的依靠温家的垃圾和南宫家的两百名战士去夜袭沈园,只要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可以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成功的,除非发生奇迹。 也难怪南宫渐雪那么热衷于拉拢自己加入南宫家的阵营,南宫家果然没有什么杰出的军事人才啊! 今夜一战最精采的地方是无须花费自己一兵一卒,便轻松解决蒙彩衣枕兵沈园带给襄阳的巨大威胁,避免温家受到南北双方夹击的危险。 可以想像到的是,当自己率领着毫无损伤的温家垃圾军队回到襄阳时,温师仲那老狐狸一定会露出吃惊的表情。 当然,今夜一战功成也给自己和鹰刀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如温师仲对自己和鹰刀的疑忌会更深,跟南宫渐雪的联盟关系也会有着一道无可弥补的裂痕。 可是,相对于带来的好处,这些就只能是无关大局的小问题而已。只要自己和鹰刀还有利用价值,无论温师仲还是南宫渐雪,都不会轻率地自毁长城,主动铲除自己和鹰刀,而当花溪剑派、蒙彩衣这一方带来的危机完全解除之后,他们将会吃惊地发现,自己和鹰刀羽翼已成,他们早已失去了铲除自己和鹰刀的机会了。 这,才是最微妙的地方。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如自己预想地那样发展,蒙彩衣兵指襄阳反而给自己和鹰刀提供了一个发展壮大的绝佳良机,可以使原本一无所有的自己和鹰刀正式登上逐鹿天下的历史舞台。 机会总是存在于乱世、存在于危机之中,只要自己筹谋得当,襄阳将成为自己和鹰刀建立不世功业的发源地。 散花啊散花,就请你睁开眼睛看着四哥是如何将鹰刀塑造成一个威震天下的霸主吧!四哥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想到风散花,杨四的心中蓦然一痛。尽管伊人逝去已久,可她那双动人的眼眸和微微翘起、似嗔似怒的唇角却依然栩栩如生地在眼前晃动,从来未曾停歇过。 散花…… 一时间,杨四迷失在过往美好的记忆中,黯然销魂不已。这样的断肠相思,缠缠绵绵纠结在灵魂深处,似乎永无尽头一般,怎能教人消受? …… “杨四先生!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依据我家小姐交代下来的作战计划,我们本该在小姐发动袭击沈园的那一刻便立时从檀溪北岸渡河,自背部攻入沈园,前后夹击敌军。可是,你如今却远远地自下游渡河过来,停在此地按兵不动……难道你想置我家小姐的生命安全于不顾吗?” 突然,杨四身后闪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厉声责问杨四。 显然,这个年轻人也看出了情况有些不妥,没有后援的南宫渐雪孤军奋战于沈园,如果出了什么事,家主南宫苍穹震怒之下,只怕自己这些跟随南宫渐雪前来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命回去。 杨四侧头看了一眼这个敢于质疑自己的年轻人,知道这个名唤瞿成志的年轻人是南宫家族战士的一个小统领,南宫渐雪离去之前特别指定此人率领剩下的南宫家部队配合自己作战,由此可见此人深得南宫渐雪信任,必然是个难得的人才。 “身为部属居然胆敢无礼质疑顶撞一军主帅!瞿成志,你们南宫世家都是这么教导属下战士的吗?”杨四森然低喝道。 瞿成志闻言一滞。不听长官指挥乃兵家大忌,他自知理亏,脸上不由微微一红,然而终究南宫渐雪的生命是否安全这件事更为重要,便鼓起勇气说道:“我家小姐率人在沈园孤身涉险,我们这些作为下属的不敢不过问。请问先生,你随意改变作战计划,毫不顾虑我家小姐的生命安全,这是何道理?”说着,右手慢慢伸到腰间剑柄上,只要杨四的回答有半丝不妥,便要出手。 瞿成志本人的武功,杨四自然不会放在眼中,只是值此战事的关键时刻,南宫家的战士若是来个笼里鸡作反,对大局有损无益。 不过,南宫家战士有这种反应早在杨四意料之中,只见他温言道:“正所谓兵者,诡道也。能根据战场上的实际情况随时调整作战计划,这才是一军之帅的首要条件,如果一味依据原先设定好的作战计划去打仗,那还要什么指挥官?南宫姑娘既然将你们暂时交给我节制指挥,那是因为她对我完全信任,你们对我的质疑就是对南宫姑娘的质疑。当然,你们担心南宫姑娘的安全问题,这是你们忠心护主的表现,应该赞扬,可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骤然出手,右手食中两指直刺瞿成志双眼。瞿成志大惊之下,自然而然的举起双手向上迎击,保护自己双眼,谁知双手刚刚抬过胸前,腰里便觉一轻,已被杨四左手连剑带鞘夺去武器。 杨四夺剑之后,拔剑出鞘,运劲一抖,将瞿成志的长剑震为几段,跌入雪地中。他这一招夺剑用的是巧劲,这下震断长剑又显现了无比精纯的内力,明眼人一看便知他的武功高出瞿成志甚多,要想杀人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杨四嘿嘿冷笑一声,方才继续道:“可是,行军打仗不是儿戏,随意顶撞主帅更是兵家大忌,我若不对你稍作惩戒,如何可以服众?瞿成志,你给我记着了,如若再敢质疑本人的指挥作战,乱我军心,我杨四下手将不再容情,必取你项上人头!” 说着,扬声对早已围聚在周围的一众南宫家战士喝道:“你们也是一样!” 瞿成志呆立当场,心中又是难受又是羞愧,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就在此时,一队负责探听消息的温家战士快步过来,为首之人向杨四回报道:“神武军骑兵营在赵本将军的带领下已逼近沈园西角,双方正在隔墙对峙。照情形看来,双方的火药味极浓,估计很快就会起冲突。” 杨四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瞿成志,又回头问道:“可曾看见南宫姑娘?” 那人答道:“虽然远远的看不真切,但南宫姑娘无恙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小人见到她正和林思若二人站在高楼之上,静观事态发展,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林思若是鹰刀在温家的化名,温家人并不知道这个新近受宠于家主的龟公正是江湖上诸侯鼎鼎的浪子鹰刀。 虽然杨四一直认为以南宫渐雪的武功自保应该不成问题,但仍旧有些许担心,如今听到她和鹰刀俱都无恙的消息,久悬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很好!接下来,就要看我杨四的精采表演了。 杨四挥退探子,转身大喝道:“此地乃是敌军退走江南的必经之地,北有檀溪天险无法逾越,我们只要潜伏在南边的山坡之后,骤然以强弓劲弩射杀敌军,必然可以彻底消灭敌人。不过大家切要紧记,因为神武军定会紧随敌军而至,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敌人,并分头撤退,万万不可恋战,以免与神武军起冲突。好了,请各支小队的队长过来,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作战计划。” 说毕,他伸手在瞿成志的肩膀上轻轻一拍,低声笑道:“你也听到你家小姐无恙的消息了,这下该安下心来听从我的指挥作战了吧?希望你杀敌时的表现有刚才顶撞我时那般勇敢!” 瞿成志脸上一红,惭愧道:“适才小人无礼之处还请先生多多包涵,并请先生给个机会让小人将功折过。” 杨四微笑道:“你忠心护主的心情,我杨四其实是非常敬佩和感动的,只是行军打仗的第一要律便是军纪,指挥作战务必要做到如臂使指,容不得半点违抗,是以我只能对你进行惩处,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苦衷。” 瞿成志点头道:“小人明白,这件事本来就是小人的错,不敢有任何怨言。” 杨四突然嘻嘻一笑,用别人难以听到的声音在瞿成志耳旁道:“其实,我更应该感激你。我杨四以一个陌生的外人身份来指挥你们南宫家战士作战,你们一定有很多人在心中不服,因此我急需一个机会来扬威,以取到杀鸡儆猴的效果。结果你自己一头撞了上来,我自然不会放弃这个绝好机会……呵呵,等今夜事了之后,瞿兄弟有空的话,希望能赏杨四一个薄面,让杨四请瞿兄弟喝杯水酒以示感谢。” 瞿成志见杨四如此坦言在利用自己,心中不由大叹倒霉。不过经此一说,心底里那仅存的一丝怨恨也不翼而飞,反而觉得杨四此人虽然手段厉害,却平易近人,极好相处,比那些所谓高门大阀的名门子弟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这时,南宫家和温家联军的各小队队长已聚集在杨四的身周,经过瞿成志一事,他们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小觑了眼前这个既矮且胖、其貌不扬的指挥官。 杨四咳嗽一声,随手拣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幅地形图,口中道:“由于神武军是由西面而来,所以敌军若想安全撤退,只能选择东、南、北三个方向。但是,沈园北面是檀溪,敌军在匆忙下不可能备有钩索等渡河之物,所以不会选择北方突围;而沈园南边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神武军出动的又是骑兵,在平原之地追敌是拿手好戏,敌军若是选择从南面突围等于自找死路;故而,他们唯一的选择只能从东面的丘陵地带撤退,希望可以凭借复杂的地形摆脱神武军骑兵的追击。这就是我选择在这一带设伏的原因。大家请看地图,我们现在所处之地就是人称‘鹰突崖’的隘口。此地北面是檀溪,最妙的是这里乃檀溪与襄水的交界处,河面陡然放宽许多,极难飞渡,而南面更是高达十几丈许的危崖,崖下仅有一条丈许宽的羊肠小道可以通过。我们只需埋伏在崖上,待敌军一到,便推下崖上巨石,封住路口,而后乱箭射之……” 听到这里,瞿成志不由大声叫好:“如此一来,敌军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只有跳入檀溪逃命一途了。可是,值此寒冬腊月,他们就算不被活活冻死,也要大病一场。” 能担任小队队长之责的都不会是蠢人,再加上杨四解释的极为浅显易懂,并辅以地图讲解,众人立时明白了杨四的战术意图,心中不得不佩服杨四高明的策略。 特别是温家战士,他们平日里疏懒惯了,今夜突然要上阵杀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些胆怯不安,可听杨四一说,似乎这场仗己方已立于不败之地,根本无须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立时喜笑颜开。 呵呵,这哪里是打仗?根本就是拿着菜刀去杀鸡,然后到家主那里去请功领赏。这是老天给的发财良机啊! 杨四微微一笑,道:“你们都明白了吧!好,接下来我们就谈谈各小队的分工……” 布置完毕后,各人转身份头去做准备工作,一时间鹰突崖上忙碌一片,人人情绪高涨兴奋莫名,但是,他们都忽略了杨四眼中那一缕如寒光般的冷冽笑意。 如果这个眼神被鹰刀看到的话,鹰刀一定会知道这个矮胖子又在想法子害人了。 杨四背转过身子,遥望鹰突崖下的檀溪,唇角笑意盎然,颇有得色。却见河面骤然加宽的檀溪奔流而下,汇入横亘在右方一条玉带般的襄水中,构成一个丁字形河湾。 这样的地形,只要在襄水中安排几艘小船,再在檀溪对岸埋伏一小队人马,专门射杀跳入檀溪和襄水逃命的敌军,更能将敌军尽歼于鹰突崖下,可杨四为何没有这么做呢? 事后,也有人非常惋惜地这么质疑杨四。杨四却惊叫道:“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可惜可惜……若是当时你在场提醒我一下就好了……” 只有鹰刀非常了解杨四,知道杨四只有因为某种缘故而不想去做的事,绝没有杨四想不到的事。 果然,当鹰刀在私底下向杨四询问时,杨四神秘一笑道:“当时一役,若要尽歼蒙彩衣军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但是,这么做只能便宜了温师仲这老狐狸,对你我二人却没有半点好处。你这个猪头,难道没有听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典故吗?花溪剑派和蒙彩衣要经略江南后方,能挤出这八百精锐北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一下子被我们全弄死了,他们就只能龟缩江南,几年内不会北上,那我们在温家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说温师仲那老狐狸会怎么对付我们?只有留下这么一个尾巴,让温师仲不得不依赖我们来继续对抗蒙彩衣,我们在襄阳才会有立足之地,才会有机会发展啊!”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就像是杂草,若是单单依附在某一块光洁的大石上是不可能生存的,只有在两块或几块大石之间才有适合我们生长的土壤。这,才是生存的哲学。” 真是非常奇怪的论调啊,可偏偏又非常合理。 第五章 雪原论道 沈园。 习促易被属下八名铁卫团围护在一个小山坡上,身后是幕僚李榷。而一身戎装的铁骑营统领赵本将军正率领着一千铁骑营骑兵将沈园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呼喊,下令沈园内的蒙彩衣军弃械投降。 虽然此时沈园内的火势已然不再蔓延,可原本燃烧着的建筑物并不曾完全熄灭,仍然将方圆几里的天地映照得清晰可见,如在白昼。 “这是谁家的庄园?” 习促易紧锁眉头,望着一片狼藉的华美庄园,心中只觉今夜之事颇有诡异之处,那个名唤鹰刀的年轻人显然是有意将自己引到此处,他究竟有何目的呢? “回禀习帅,此园名叫沈园,原是前朝权贵沈阁老的产业。”李榷躬身回答道。 “沈阁老?哪个沈阁老?”习促易转身问道。 “就是前朝礼部尚书、加封太子少保的沈元朗沈阁老啊,他原是前朝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曾经权倾朝野红极一时,后来前朝皇帝驾崩,传位于当今皇上,他的权势也一落千丈,更在九年前因淮南盐案受牵连被贬,自此树倒猢狲散,风卷残云风光不再了。而他的子孙辈又都是些败家子,没过两年,原本偌大的产业被败了个精光,沈阁老也忧郁成疾不治而亡。这沈园就是在他死后被变卖给他人的,具体是谁买了去,我并不清楚。唉……据说,那沈阁老的晚年是很有些凄凉的,朝中还有很多的大臣都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可是临到头了,也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过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啊……”说到这里,李榷不胜唏嘘,感慨万千。 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啊,你风光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来巴结你,唯恐落后于他人;你倒霉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更有甚者还会落井下石,在你身上再踏上一脚……人性黑暗丑恶的一面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就是官场! 习促易也是颇为感慨,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宦海浮沉,起起落落,原本就如怒海操舟,是一件极为凶险的事……唉,不说了。对了,李榷,你怎么看今晚的事?还有,那个叫鹰刀的小贼究竟是什么人?” 李榷沉吟半晌,答道:“今夜之事着实有一点古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叫鹰刀的贼寇乃是故意选择在习帅你巡查军营时前来盗旗,好引我们前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只怕是糊里糊涂地中了鹰刀小贼的借刀杀人之计,他要借我们这把刀去杀驻扎在沈园中那批来历不明的人。” 习促易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想。那鹰刀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有此机心?” 李榷道:“据我所知,这个鹰刀乃是近年内在江湖中迅速窜起的新贵,原来不过是江南黑帮无双府的一名小小贼寇,后因机缘巧合搭上了紫衫逍遥王楚天舒的宝贝女儿、江湖第一美女邀月公主楚灵,自此而后扶摇直上声名大噪。而最近震动江湖的洞庭血战据说也是他和花溪剑派前掌门荆悲情的遗孀蒙彩衣二人策划的。洞庭一战,血染遍野,黑白两道死伤合计多达四千多人,可说是百年来最为惨烈的一战,而江南黑道巨宗天魔宫更因为这一战几乎除名,被逼退避苗疆不毛之地,川西的基业遭花溪剑派一口吞掉,使得花溪剑派完成了一统江南武林的大业。而最令人奇怪的是,不但天魔宫恨不得将鹰刀拆皮煎骨生吞活剥,就是花溪剑派也将此人列为头号大敌,因为据说荆悲情就是被鹰刀孤身一人斩毙在花溪剑派的老巢,浙西小花溪虎跃堂的。嘿嘿,我倒看不出来,这个小毛贼居然有这等气魄和能耐……” 习促易摇了摇头,道:“绝不可小觑此人。只看其盗旗的时机拿捏得如此准确,便知此人不但武功高强,心机更是高人一等。而且,听你所说,这鹰刀黑白两道全都得罪了,却依然在这里逍遥快活,这就说明了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嘿嘿,我突然有一个预感,这个人既然现身襄阳,襄阳从此将不再太平了。” 李榷一愣,道:“想不到习帅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 习促易似是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方道:“我从西郊大营一直追着他到此地,长途奔袭了几十里路途,可偏偏无法奈何于他,总是在关键时刻被他成功脱逃。尤为堪虑的是,尽管此子武功偏于邪道,然则一招一式间并不阴绝狠辣落于下乘,反倒光风霁月气象万千,此乃魔功根基已奠,初有小成的迹象。他的刀法看似毫无章法,竟像是没有经过名家的指导,可是刀招随心而发,自然连贯如行云流水,攻守兼备,暗合天道循环生生不息的要义……唉,此人在武学上的天分简直可畏可怖,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刀法宗匠!” 李榷疑道:“可是据属下观察,觉得鹰刀此人油嘴滑舌,心性飞扬跳脱,简直像个大马猴一样。若是这样的人也能成为一代武学宗师,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习促易叹道:“这你就不明白了。武学之道贵在自然,并不是只有板着脸埋头苦学的人才能有所成就。实际上,性格与武学的关系可说是相辅相成,就拿我少林武功来说,若是性格沉稳的人去修习大开大合、纯以掌力攻敌的大悲掌,不出十年必有小成;若是性格浮华的人去修习小巧腾挪、以身法见长的般若拈花手,也是事半功倍。但是,若是反过来修习,要性格沉稳的人去练般若拈花手,性格浮华的人去练大悲掌,那就是穷一生之力也休想有所成就,成为该门武功上的翘楚。因此,你若是认为鹰刀此人心性浮华便不能成为武学宗师,那就是个笑话了。” 李榷听了习促易这一番妙论,眼界大开,脱口道:“难怪属下近几年来在武功上停滞不前,只觉再前进一分也是难于登天,我只道是自己年岁已老不胜壮年之故,却原来是我修习的‘破阵枪’与自己性子不符的缘故。” 习促易笑道:“那是自然,你的‘破阵枪’利于在战阵中杀敌,要旨在于横冲直撞、一往无前,而你的性格偏偏流于阴柔,习惯瞻前顾后谋定后动。你习练‘破阵枪’等于错在根本,越到后来,修习将越困难,你这一生都别想成为枪法名家啦!我初遇你时,你年岁已长,在枪法上的根基也已经奠实,要是叫你转练其他武功,一来你当时已经过了练武的黄金期,就是练了别的武功也未必有所成就,二来‘破阵枪’的招式痕迹已经在你心中根深蒂固,要让你将破阵枪法彻底忘记,只怕你未必做得到,而且也必然不舍得。所以,我一直没有点破。” 李榷心中甚为遗憾,知道自己错过了唯一能使自己成为武功高手的机会。感慨过后,他不禁问道:“若是当时我放弃‘破阵枪’,我修习什么武功最适合?” 习促易道:“最佳的选择莫过于江东柳家的‘飘絮枪法’。飘絮枪法变幻莫测,大多数人都认为它虚招太多华而不实,可实际上它却是百虚一实暗藏杀机,敌人往往会在被飘絮枪法眼花缭乱的虚招迷惑时,中了它的致命一击。这一点,和你的性子颇为吻合。百多年前江东柳先便曾仗着这飘絮枪法横扫中原,少遇敌手,成为枪中霸主,只可惜如今柳家的后人没有人能够领悟到这一点,致使家道没落,风光不再了。” 李榷在心内遥想若是习了飘絮枪法,那又将是怎样的一个自己,浮想翩翩下不由怦然心动,但这终究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这辈子是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突然联想到鹰刀,道:“自来魔道武学乃是旁门左道,偏于凶绝狠辣的技巧,极少重修气养性,怎地习帅却说鹰刀的魔功光风霁月气象万千?莫非他修习的乃是正宗的道家内功而不是魔功?” 习促易摇头道:“非也!鹰刀此人的内功极为怪异,沛然霸道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这一路来我和他交手十数次,每每与他的真气相撞,便自然而然地刺激起我体内真气鼓荡澎湃难以压制。我体内的佛门禅功天生具有鉴别魔气的功效,只要是遇到魔道真气,便会自动反应,要与之一争高下。所以,我敢肯定那鹰刀所修习的必然是魔门内功。其实,世人所说魔道武学乃是旁门左道,那不过是谬误而已。魔道武学亦有上下乘的区别,下乘者专研技巧,上乘者专攻内气,两者间有着本质的不同,无法相提并论。和佛道武学一样,上乘的魔道武学也是重于心灵和精神上的修行,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修行的方向乃是完全背道而驰。佛道注重济世救人,苦自己而利世人,此为生地;而魔道注重损人利己,苦世人益自身,此为死地。这就好比生、死各为一端的一条直线,佛道往生地修行,魔道却往死地修行,目标虽然都是迈向武道极至,可行走的方向却永远是相反的。” 习促易这番对魔佛两道武学的论述可说客观公正、精彩绝伦,若是倾听的对象是楚天舒、战雨等绝世高手,必然会引起共鸣,可是这番话对李榷说,无异于是对牛弹琴了。 李榷果然不甚明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晦涩难懂,道:“习帅,你这番话我不是很明白,不过我至少知道一点,那就是说鹰刀此人修习的内功是上乘魔功,和那些所谓的旁门左道大不相同,简直可以媲美于习帅你的佛门禅功?” 习促易点头叹道:“岂止媲美而已,我甚至觉得他的魔功已隐隐压我的佛门禅功一头。我的佛门禅功素来讲究禅定,即便泰山崩于前,也不会令我变色,然则今夜我却一直觉得心浮气躁、焦躁不安,体内真气蠢蠢欲动,想来必是受到鹰刀魔功刺激的缘故。据说天下魔门武学共有八千一百种法门,暗合九九归一之数,但唯一能称得上魔道正宗的乃是天魔气。相传这天魔气首创于上古神话中与轩辕黄帝对决的魔神蚩尤,后世方才渐渐衍生出诸多法门,故而魔功第一当推天魔气。二十年前的天魔教教主凌空行纵横天下无人可敌,据说修习的正是这魔道武学正宗──——天魔气!” 李榷惊叫道:“你不会说鹰刀修习的魔功也是天魔气吧?!” 习促易摇头笑道:“那倒不是。虽然我从未曾与凌空行交过手……呵呵,我这是在说傻话了,那时凌空行乃是中原武林第一人,而我不过还是在少林学艺的少年,又怎么敢远上川西挑战?但是我不嗔师叔却曾偷偷潜上天魔宫邀战凌空行,据他所说天魔气的最大特征乃是……” 听到这里,李榷不禁打断习促易的话语,奇道:“‘绝僧’不嗔曾经挑战凌空行?怎么这件事从来未曾听人说起过?” 习促易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件事是我少林之耻,又怎么会四处传扬?而天魔宫也没有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想必是凌空行顾念我少林声誉,严令属下不得声张的缘故。说来实在惭愧的很,就是因为那一战,我少林弟子便从此受到约束禁足江湖,不得干涉江湖中的任何事。因为,当日我不嗔师叔是代表少林与凌空行一战,事先约定,败者门派在三十年之内不得现身江湖。嘿嘿,我不嗔师叔原来是本着济世救人,为了饱受天魔宫荼毒的江南武林前去挑战凌空行的,只可惜救人不成,不但害了自己,连整个少林的前途也一并搭了进去……” 说着,习促易不禁唏嘘不已,前尘往事如淡淡的烟雾一般隐隐浮现于眼前。 “我不嗔师叔自幼惊才绝艳,乃是武学上的盖世奇才,任何武功到了他的手上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年仅三十四岁便成了我少林武功第一人。由于他年纪与我们这些弟子们相近,平日又平易近人,故而深得我们这些晚辈爱戴。然而,就在那一天黄昏,我带着几个师弟在山门前的小溪中担水,却瞧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山门口,马车旁站着两个神情傲慢的老者。其中一人瞧见我们,招手叫我们过去,问我们是不是少林弟子,我们回答是,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好极了,倒省了我们不少力气要把人背上山去。他还说,请转告不痴大师,既然赌赛输了,就要愿赌服输,莫让出的话像放屁一样不算数,徒惹天下人耻笑。说完,就长笑几声,飘然去了。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就明白了,原来他们说的正是我不嗔师叔与凌空行决斗前的约定,谁输了,哪个门派就要禁足江湖三十年。” “我见那二人走了,便走上前去掀开车帘,只见到不嗔师叔闭目垂坐在车内,外表看来和常人无异,脸色却苍白得吓人。我吃了一惊,忙抢入车内要扶师叔出来,这时师叔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道,傻孩子,师叔手足经脉俱断,怎么能自己上山?还是你背我上去吧!” 说到这里,习促易内心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手足经脉俱断,那等于是一身武功全废了,就算将来治好,也不过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常人,再也休想练武了。这一点对于一个身负绝世武功的人来说,那是何等残酷?可我师叔却仍神色如常,这等定力我习促易这一辈子也难以企及。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不嗔师叔的那个微笑是那样的洒脱、自在……” “当夜,师傅他老人家和几位师叔伯便聚集在不嗔师叔禅房中为他运功疗伤。因为我素来和不嗔师叔亲近,便留我下来侍奉汤药。他们谈起和凌空行的决斗情形,不嗔师叔言道,他和凌空行在天魔宫试剑峰顶以拳对决。第一拳击出,将凌空行震退一步,第二拳击出,却只能将凌空行震退半步,等到第五拳击出,被震退一步的却是他自己,而到第十七拳击出,不嗔师叔的手足经脉便被凌空行震断了。问到天魔气魔功的特征时,不嗔师叔沉吟半晌方才评价道,充盈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霸气,不愧为魔道正宗!” 李榷喃喃地跟着道:“好一个睥睨天下的王者霸气!凭着不嗔大师这一形容,属下已可想像得出当年凌空行施展魔功时那威猛无俦的勃发雄姿了!” 习促易微笑道:“正因如此,我才推测那鹰刀修练的不是天魔气。” 李榷笑道:“那是自然,鹰刀那上蹿下跳的猴样,哪里有半分王者霸气的影子。” 习促易点头沉吟道:“但如果鹰刀修习的不是天魔气,那天下间还有何种魔功这等厉害?” 李榷道:“习帅你也曾言道,天下魔功共有八千一百种法门,鹰刀修练的究竟是什么魔功,那只有问他自己了,我们又怎能猜得到?” 他顿了顿,按不住好奇心,继续问道:“后来怎样?少林果然遵守约定三十年禁足江湖吗?” 习促易长叹道:“你道我为何要从军入伍?总不能让天魔宫的人耻笑我们少林派赌得起输不起,说话如放屁一样吧!从那日起,我少林便严令门下弟子涉足江湖,我艺成下山后,别无出路,便只得投身军伍了。”言语间竟似有错过什么抱憾一生之意。 李榷心内暗笑。要不是有这个要命的赌约,习帅你如今或者还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江湖人士,哪有现在官至一品、爵位神武侯这般风光荣耀?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骑着马来至跟前回报道:“习帅,庄园内的那批人拒不受降,赵本将军要属下前来请示该怎么做。” 习促易怒道:“混帐!这些顽寇都已经搞得杀人放火了,我们既然身负荆州地区的治安重责,你说应该怎么做?拒不受降,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那骑兵脸上一红,答应一声,上马传令去了。过不多时,便听得一阵号角响起,接着便见铁骑营骑兵人人搭弓引箭向庄园**去,刹那间万箭齐发,甚为壮观。 李榷眉头微皱,道:“习帅,这样做岂不便宜了鹰刀那小贼?我们等于在给他作嫁衣裳,好生无趣。” 习促易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好个鹰刀,你这是看准我一定会这么做啊!” 李榷笑道:“若是习帅不愿便宜鹰刀,属下倒有一个方法让鹰刀空高兴一场。我们只需正面强攻,却故意放开东门不攻,一来可以令贼寇放弃顽抗到底的想法,减免敌我双方强烈冲突而导致我方损伤严重的情况;二来,这等于放了那批贼寇一条生路,鹰刀想要借刀杀人的计划自然也变成一场空了。” 习促易听了默然不语。李榷跟随他日久,略略察言观色便知道他已然默许,只是不便亲口发布这样的命令而已。于是,李榷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迳自跃上身旁马匹,向远处指挥作战的赵本骑去。 第六章 铁马冰河 鹰刀和南宫渐雪神态悠闲地站在屋顶,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羽箭似飞蝗般自围墙外的神武军阵营中飞掠过来,将塔楼上蒙彩衣军的弓箭手们压制得无法动弹,毫无反击的余地,徒有高处地利,却半分也施展不开,只能偶尔探出头来,零零散散地施放一些冷箭,起一些干扰神武军进攻的作用。 神武军在后排弓箭的掩护下,前排骑兵闪电一般冲刺至沈园朝南的正门前,意图破门而入。 若非此次前来的都是赵本将军铁骑营的轻骑兵部队,而是有重装甲骑兵或重装甲攻城步兵参与进攻的话,只怕沈园根本经不住这番快速冲击。 正因如此,神武军一冲到正门前,便被厚重的木门和围墙挡住,一时间只能用手中的长枪或刀剑之类的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武器砍削大门,暂时无法长驱直入沈园。 依靠这道并不能维持多久的屏障,沈园内的蒙彩衣军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得以重新安排部署。 却见蒙彩衣军在一个黑瘦的大汉指挥下,迅速组织起几十名弓箭手在离大门十余丈处结阵,张弓引箭虚指大门,蓄势而发;与此同时,另有几十名手持刀剑的战士隐藏在大门左右。 当这一切部署妥当之后,只听那黑瘦大汉大喝一声:“开门!”蒙彩衣军反而主动打开了大门。 神武军万万料想不到一直负隅顽抗的敌军会主动开门,俱都愣了一下。可就在他们**的时候,一排排羽箭从门内激射而出,首当其冲的十几名骑兵连同战马被射成了刺猬一般,甚至没来得及哀鸣一声,便倒在血泊中。 这当头一棒将神武军打得懵了过去,此时,他们的心中才渐渐意识到沈园内的这批人并不仅仅只是一般贼寇那么简单。 然而,就在他们不知究竟是再度强攻还是先后撤时,大门内突然涌出几十名手持长剑大刀的敌军。 这些敌军行动迅捷,身手高明俐落,一冲到马前便先斩削马腿,然后等马背上的骑兵因战马受伤倒地而失去平衡时,再挥刀杀人。 一时间,沈园正门前陷入了一种极度混乱的状态。敌我双方混战一片,刀光剑影中,一声声战马长嘶哀鸣声和战斗双方伤亡战士绝望的惨呼声夹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夜空,在这雪夜中听起来倍感凄惨、恐怖。 蒙彩衣军这一绝佳的战术立收奇效,须臾间便斩杀了门前神武军约五六十人,而自身却损伤甚轻。由于双方是近身肉搏,神武军空有强大的弓箭手在后方压阵,却因为怕误伤己方战士而不敢乱发一箭,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如草芥般被敌军屠杀。 赵本一看情形不妙,连忙传令鸣金收兵。一阵金锣声过后,冲刺至沈园门前的神武军骑兵且战且退,所幸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部队,后撤时败而不乱,互相保护,蒙彩衣军因受实力所限,也不敢贸然追击,便也撤回大门后,重又将大门紧紧关上。 至此为止,双方第一次的正面接触以神武军惨败而回告终。 “此人绝对是一个难得的将才!真是想不到啊,蒙彩衣的属下居然有此人才,若是多加培养,日后定成大器。”鹰刀突然开口赞道。 他和南宫渐雪二人自始至终目睹了方才一战的全程经过,对神武军大败而回这一结果颇感意外,不由对那黑瘦大汉良好的组织能力和绝妙的战术安排极为佩服。尽管,那个黑瘦大汉是敌方的人。 南宫渐雪默然不语,内心却很赞同鹰刀的说法。但是,她更佩服的却是蒙彩衣本人。 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下属也有这般本事,那蒙彩衣本人的个人魅力和才华可见更为惊人。今夜若是蒙彩衣本人在沈园亲自督战,蒙彩衣军会不会陷入如此绝境呢?南宫渐雪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疑问。 蒙彩衣啊蒙彩衣,今夜无缘得见一面,真不知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遗憾…… 鹰刀对南宫渐雪不回应自己的说话并不在意。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神武军的阵式部署,不禁笑道:“人说神武侯习促易为当今名将,行军打仗有鬼神莫测之机,可据我看来却也一般。” 南宫渐雪不由望向沈园外的神武军,见神武军虽然初战失利,可阵容依然齐整鼎盛,战意反而比战前更为高昂,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开口问道:“何以见得?” 鹰刀微微一笑,道:“沈园就好比是一座孤城,神武军既然有强盛的绝对实力,再加上后援源源不断,只需将沈园围个水泄不通,根本用不着强攻,几天过后,蒙彩衣军断了食物来源,非要弃械投降不可。呵呵,我鹰刀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围而不攻’是对付孤城的最佳战略。可是你看,神武军的全部军力大都集中在沈园南面正门前的平原地带,其余西、北、东三方几乎不设一兵一卒,摆明了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依然是强攻正门。” 南宫渐雪听了不由冷笑一声,道:“围而不攻?你以为现在是国与国之间的大型战争吗?如果对付这一个小小的庄园也要采取这种保守战略,我敢保证习促易三天之内便会被人上书朝廷弹劾他无能,然后迎接他的便是丢官回家种田的命运。不过也难怪,这些政治上的东西,你这个臭猴子是不可能明白的。” 鹰刀一听,觉得大有道理,呵呵笑道:“真看不出来,你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居然也懂得这些尔虞我诈的钩心斗角,倒让我要另眼相看了。” 南宫渐雪微微撇了撇嘴,不再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这是生活在高阀世家中最基本的常识,没有敏锐的政治触角,又怎么能在那么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生存下去? 可是,如果能够选择,自己宁愿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农家女孩,可以无忧无虑地呼吸着自由自在的空气……人人都羡慕世家子弟鲜车怒马、养尊处优、处处高人一等的“幸福”生活,可是在这荣光的背后,世家子弟的艰辛之处,又岂是鹰刀这种山野猴子可以体会得到的? 过了一会儿,鹰刀突然又道:“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虽然神武军必须要在短时间内攻下沉园,集中优势兵力强攻大门或许是最佳策略,可是它完全放弃其余三个方向的防守,那不是让蒙彩衣军有逃跑的机会吗?” 南宫渐雪也是颇觉怪异,不过口中却道:“或许是习促易另有什么战术安排吧!自古以来的攻城战中,攻城的一方为了瓦解守城军的斗志,往往会故意放弃一个方向让守城军逃离,这样既不会遇到守城军舍命顽抗,也可以等攻下城池后再衔尾追击已失去斗志并溃散的敌人……习促易是不是这样打算的呢?” 鹰刀摇头道:“我看不像。如果是为了瓦解蒙彩衣军的斗志,习促易只需放开一个方向不守就可以了,何必要三个方向都放开呢?” 南宫渐雪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习促易看似是放开了三个方向,其实蒙彩衣军要想撤退,却只能选择东面突围。因为沈园北面是檀溪天险,选择从这个方向撤退既费时又费力,还不安全;而沈园西面却是神武军前来的方向,谁知神武军还有没有后援前来,从这个方向撤退等于自投罗网。所以,蒙彩衣军要么不退死守,要撤退必然是选择东方。” 鹰刀点头笑道:“听你一说,果然大有道理。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定然选择从东面强攻沈园,放开南面平原地带让蒙彩衣军撤退。因为沈园东面是一片丘陵地带,不利于骑兵追击,而南面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在这种地形上追击敌人可以将骑兵的高机动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包保没有一个人可以安全逃逸。呵呵,习促易这名将的能耐也不过尔尔,徒有虚名而已。” 看不出这毫不正经的臭猴子居然有举一反三的本事。南宫渐雪也觉得正如鹰刀所说,选择从东面强攻沈园的效果绝对要比从南面大门进攻沈园好的多。然而,事实的真相果然是因为习促易战术不当吗?只怕未必啊! 望着鹰刀那得意洋洋的姿态,南宫渐雪忍不住道:“我非常好奇你究竟是如何请到习促易的神武军来围剿沈园的,能告诉我吗?” 美女垂询,鹰刀登时忘乎所以,连忙和盘托出杨四的盗旗之计。当他描述自己和习促易一路的追袭战时,自然添油加醋,将自己神勇机智的形象说得天花乱坠,全然忘记了当时的狼狈不堪。 南宫渐雪极为聪明,一听之下,对习促易的真正心意登时了然于胸,知道习促易并不是什么战术不当,而是不欲受鹰刀利用,有意放蒙彩衣军一条生路。 她笑道:“原来习促易并不是你请来,而是被你们用计诓来的。你们的计策固然不错,可是未免太小瞧习促易了。习促易又不是傻子,既然知道你们是在利用他,他又怎会甘心受你们摆布?但他职责所在,又不能放手不管,只好作出全力围剿沈园的姿态,可是在实际操作时,却放开沈园东面让蒙彩衣军逃离。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被你们利用,场面上又交代得过去。呵呵,只可笑你这呆子还在这里得意洋洋……” 鹰刀张口结舌,大为沮丧,原本得意的心情立时坠到了谷底:“不……不会吧……”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心底却早已明白事实必是如南宫渐雪所说。 南宫渐雪嘿嘿冷笑,并不答话。 鹰刀焦躁地在屋顶来回踱步,过不多久,心情便渐渐平复,终于将手里的帅旗运劲远远掷了出去,呵呵笑道:“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今夜我们算是白白辛苦一场了……”说毕,抬头举步便走。 鹰刀如此豁达洒脱的姿态令南宫渐雪颇为意外,本以为鹰刀就算不呼天抢地也要气发如狂,不料他居然拿得起放得下,仅仅一笑了之,这等宽广的胸襟倒着实让人佩服。 南宫渐雪不由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鹰刀回头一笑,道:“既然这里大局已定,没我们的事了,我们还站在这里喝风干什么?对了,南宫姑娘,反正长夜漫漫无可消遣,我们二人不如随意找个地方喝喝酒,聊聊天,增进增进感情如何?” 今夜一战且不论结果如何,过程倒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每有出人意表的事发生。但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真是有些不甘心啊! 自己辛苦一夜,几遭杀身之祸也就罢了,最不好就是损兵折将,伤亡了数十位家族战士,这件事说什么也无法向家族内部交代。 南宫渐雪眼珠一转,目光流转妩媚异常:“要我陪你喝酒聊天不是不行,只是……”说到这里,她故意停嘴不说。 南宫渐雪这少见的妩媚之态登时让鹰刀有失魂落魄之感,虽然知道南宫渐雪接下来必然是挖一个大火坑要他往下跳,可是**熏心之下,哪里还能管这么多? 鹰刀嘻嘻一笑,跨前一步,伸手将南宫渐雪的小手握住,又揉又捏,提前索取一些利息,方才问道:“只是什么?但有所求,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南宫渐雪眉头微皱,几度想抽回自己的手,怎奈鹰刀这色鬼在有便宜可占的情况下,哪里肯轻易放手? 南宫渐雪无计可施,只得佯怒道:“追女孩子应该循序渐进才是,哪有像你这般张口就咬的?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你就来拉人家的手,你这样岂不吓坏了我?就算我心中是愿意的,可你也要稍稍照顾一下人家少女的矜持啊……我……我可是第一次被人拉手啊!” 鹰刀眨了眨眼睛,笑道:“我鹰刀是山野粗人,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中意一个女子一般都是第一次见面拉手,第二次见面亲亲小嘴儿,第三次见面就直接搂上床了。这一套路我已经轻车熟路,多年下来,虽然不能说是无往不利,也简单有效,为我在江湖上博得一个‘浪子’之名。” 这当然是在胡说八道,只是因为鹰刀心中十分清楚明白南宫渐雪不过在施美人计,是以将计就计,先占一通便宜再说。 至于南宫渐雪会不会被他吓到,鹰刀根本就无暇理会。这叫有所求,必有所失,南宫渐雪既然有求于己,早就应该有被自己占便宜的打算,呵呵。 可这番话听在南宫渐雪耳中,却不禁又羞又怒。这鹰刀哪里是什么风流浪子?简直是流氓、人渣!对这种人施美人计就如同肉包子打狗,正中下怀。 可是,考虑到心中大计,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这种感觉实在是郁闷。 罢了罢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等会儿回去多洗洗手就是了。 南宫渐雪在心中叹了口气,口中却微笑道:“原来这是你处事的风格,看来我需要慢慢适应了。好了,我们闲话休提。你觉得杨四这人怎么样?” 鹰刀不知南宫渐雪的心意,只得含糊答道:“我跟他不是很熟……对他的情况不是很了解。” 南宫渐雪在心中暗骂──不熟,不熟人家会替你卖命? 无奈之下,她只得换一种方式道:“今夜一战,我摆明是被杨四陷害,使得我几乎丧命黄泉,更令我损失了数十名家族精英。这样心地险恶毒辣,连盟友都要陷害的人留在世上简直是个祸害……” 鹰刀连连点头,道:“嗯,我也觉得杨四这个人貌似忠良,实际上却是一肚子坏水。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老实说,我早就不想看到他了。” 南宫渐雪微微一笑,道:“那么,如果我要对付杨四,你究竟是帮我还是帮他?” 鹰刀立刻信誓旦旦地表态:“当然是帮你,我帮杨四这个死胖子干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可以发誓。皇天在上……” 南宫渐雪摇摇头,道:“发誓?发誓有什么用?有人告诉我,最信不得的便是男人的誓言了。还有人告诉我,越是会发誓的男人越是背信弃义之徒。” 鹰刀笑道:“那你要我怎么做?不会是要我立刻去取了杨四的人头给你吧?!” 南宫渐雪忙道:“那倒不用。杨四的武功不弱,我怎么会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鹰刀眼睛一转,道:“那你想要我怎样?” 南宫渐雪微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陷害我,我也无须对他客气,总是要陷害他一次方能消我心头之恨。而这就需要你的帮忙了……” 鹰刀笑道:“有趣至极。这么有趣的事,我一定不愿错过。” 南宫渐雪道:“那你是答应我了?” 鹰刀点头道:“但有所命,绝不推辞!不过,事成之后,你该怎么谢我呢?” 南宫渐雪风情万种的眼神飘过来:“事成之后,无论是喝酒、聊天,还是其他什么的,悉听尊便。” 就在此时,战斗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两人转头望去,只见神武军气势磅礴,正一步步逼近沈园。 而沈园内的蒙彩衣军想是知道再坚守下去必是死路一条,已有突围逃跑之势,兵力大都集结于东门。观其布署,所选择的突围方向果然是南宫渐雪所说的东面丘陵地带。 鹰刀轻轻一捏南宫渐雪柔嫩的小手,笑道:“好了,不用再看了,接下来的情形就是猜也可以猜得到。还是办我们的事正经,我们还是快走吧!”说毕,也不待南宫渐雪反对,拉着她的手便向远处飞掠而去。 手心被鹰刀的大手紧紧包围着,在这寒冷的冬季倒也有一股温暖之意。南宫渐雪微笑起来。 鹰刀啊鹰刀,我要你自毁长城,亲手将智计谋略天下无双的杨四推到我的手中。只要杨四能加盟我南宫世家,别说是今夜牺牲的区区数十人,就算是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第七章 另起新局 襄阳众安桥,郡府衙内。 “什么?神武军夜袭沈园?” 蒙彩衣在听完龙泽秀行座下四忍者的汇报之后,一时间乱了方寸,所有已设想好的计划均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 还真是让人头痛啊! 蒙彩衣身着一袭随意的白色长袍,慵懒地横卧在塌上,修长的手指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默然无语。细长浓密的睫毛下,目光流转,略带着一丝迷茫。 龙泽秀行如标枪般站立在一旁,细细询问着当时的情形,唯恐那四忍者遗漏了什么。当那四忍者说到鹰刀手擎神武军帅旗出现在沈园时,龙泽秀行的眼中爆闪起一道精光。 “如果我等没有猜错的话,那个身背奇形长刀的年轻人必是鹰刀无疑。因为他身上的那把刀,造型奇异,长逾五尺三寸,是一柄令人一见便难以忘却的神兵,和彩衣姑娘所描述的鹰刀随身兵器‘大夏龙雀刀’并无二致。”其中一位名唤西城牧的忍者小心翼翼地向龙泽秀行道。 龙泽秀行点了点头,问道:“那个手持青铜斧的女子是谁?” 西城牧答道:“这个属下不知。不过,我们发现那批首先偷袭我们的武士的衣襟上都有这个标志……”说着,将手中的一副衣袖递给龙泽秀行。 龙泽秀行接过后,端详片刻,转而交给蒙彩衣,道:“彩衣,你知道有哪个门派是以木槿花作标志的?” 蒙彩衣柳眉微蹙,道:“木槿花是淮阴南宫世家的标识。难道南宫世家已经和温家达成了联盟协定?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们北上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龙泽秀行叹道:“希望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出现。对了,阿牧,伊织去了哪里?” 西城牧道:“属下等奉伊织小姐之命去清除各座塔楼上的敌人,而那个手持青铜斧的少女则由小姐自己亲自对付。岂知……岂知我等这边的敌人尚未解决完毕,伊织小姐已落败而去。小姐临去之前,神态有异,似乎受到什么打击一样,我们怕会出什么状况,特意追赶上去,却被小姐驱逐而回。而等到我们回沈园想出手击杀那女人时,神武军大军已将沈园团团围住,进入不得。我们见事无可为,这才急速回到襄阳的……我等保护小姐不周,请主公降罪!” 龙泽秀行怒道:“混帐!你们的职责是保护伊织,谁让你们去干别的事了?如果伊织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自己割了脑袋吧,我也保你们不住!” 蒙彩衣在一旁劝道:“秀行,你也别过于迁怒于他们,伊织小师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向来我行我素,阿牧他们夹在中间也是很为难的。” 龙泽秀行余怒未休,道:“可是伊织她现在不知去了哪里,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们怎么向师尊他老人家交代?” 蒙彩衣微微一笑道:“伊织如今新败于那女子之手,心情难免沮丧难过,这种时候我们去找她,反而容易令她反感。就让她独自冷静一下,等到她心情平复了,自然会回来的,我们无须为她担心。” 龙泽秀行急道:“可是……” 蒙彩衣摇了摇手道:“不用说了。伊织现在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总是依赖我们的小女孩了,这种事她自己会处理。这样也好,只有经历过挫折,她才会变得更坚强。” 龙泽秀行想了想,只得叹了口气,道:“是啊,自从她跟你来到中原之后,短短几年间,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只是,她似乎越来越孤僻冷漠,真让人担心啊……” 蒙彩衣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却展颜一笑道:“秀行,今夜我才觉得以前那个为了我和伊织什么都肯做的秀行终于又回来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很温暖……我不喜欢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龙泽秀行微微一笑道:“在这个世上,唯一值得我牵挂的人也就是你和伊织两个人了。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我真正的家人。” 蒙彩衣一阵感动,眼角有些湿润起来。家人,这个字眼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亲情和关爱,更代表了义务和职责。而这个字眼要从修习“断情锯意”心法的龙泽秀行口中说出,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蒙彩衣突然道:“秀行,我们似乎很久没有下棋了,今夜我们不如就手谈几局如何?” 龙泽秀行微微一怔。沈园遭袭,南宫世家和温家联盟成立,每一件事都足以令原本计划好的北进大计夭折,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应该是想办法补救,怎么她还有对弈的闲情? 尽管龙泽秀行心中如此想,可还是不忍拒绝,点头答应。 棋枰摆放在锦榻旁的一张小桌上。蒙彩衣懒散地倚靠在榻上,首先从棋盒中取出一粒黑子,摆放于星位。 龙泽秀行在桌旁坐下,取出一粒白子夹在手指间,正要落子,却似想起什么,回头对一直站立在旁边不语的四忍者道:“你们速去襄阳城东门等候,若是见到那个手持青铜斧的女子,立杀无赦!” 那四忍者答应一声,也不见他们有何动作,便如一阵轻烟般消失在室内。 龙泽秀行和蒙彩衣继续行棋。起始布局阶段,蒙彩衣落子如飞,妙招纷呈,不一会儿便在中腹形成大空模样,形势颇好,而龙泽秀行却专营边角实地,棋风厚重务实。 但弈至中盘,黑白双方渐起磨擦。黑方中腹大空逐步显现出根基不稳的弱点,被白方几个妙手切割为几块。霎时,黑方形势大坏,无法兼顾各处,陷入苦战之局。 再弈几手,黑方一条大龙被困,无法做活,眼见便要输掉整盘棋。蒙彩衣手中捻着棋子,思量许久,仍然想不出有何办法可以解救这条大龙,凝思之下,不禁心力憔悴,眼中微露疲倦之色。 龙泽秀行心中不忍,道:“既然救不了这条大龙,不如认输,我们重来一局便是,只要你想下,就是到明天天明我也是陪着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徒伤心力?” 这一番话听在蒙彩衣的耳中,却似是怒海明灯一般,将她点醒。 原来,由于杨四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袭了沈园,使得她布置在沈园的奇兵化为乌有,如此一来,势将无法配合澜涛雅轩、纵意山城兵指汉中温家的军事行动。 没有了沈园这支奇兵的支援,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的联军进逼汉中反而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他们除了退兵,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这样,原来一个完美的吞并温家的计划就此全盘崩溃。杨四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准,等于捏住了蒙彩衣的七寸要害,令她进退两难。 另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是温家和南宫世家的结盟。因为长江以北的沿岸地区全都控制在这两家手中,只要他们结盟,就等于宣告了蒙彩衣欲要染指长江水运的希望将变得异常渺茫。 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在温、南宫两家结盟的状况下打长江水运的主意,包括花溪剑派、包括江北八阀,当然也包括蒙彩衣自己。 对她不利的事接踵而至,形势至此,已成无法挽回的败局,即便是再怎么补救都于事无补。 若是要她贸然放弃苦心经营许久的计划,那简直是一种割肤切肉般的痛苦;若是继续坚持下去,那可以预知的败亡命运却又无法承受。就这样,她进退维谷,陷于两难境地。 当前形势就如同方才这局棋。放弃认输,委实不舍;坚持下去,却摆明了是输。幸好龙泽秀行的一番话将蒙彩衣从迷途中救了出来。 只见蒙彩衣拍手一笑,将手中棋子掷落棋盘,顺手将整局棋打乱道:“谢谢你啦,我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既然迟早要输,还不如趁自己还没有输得更惨时推倒重来,另起新局……秀行,明天你陪我去一趟温府,我要亲自登门和温师仲缔结盟约。” 龙泽秀行竟似早知道蒙彩衣会做如此决定一般,并不惊异,只是微微一笑,道:“你想明白了?那好,我们接着下棋吧!” 檀溪,鹰突崖。 狂风呼啸,雪花扑卷。相比起前几日的纷飞大雪来说,现在雪势已有逐渐减弱的意思,只是鹰突崖的地势颇高,彻骨的寒风刮得极猛,切割在身体肌肤上,竟如快刀一般,又痛又冷。 南宫家族的战士平时训练有素,极有耐力,倒也不觉得有多少辛苦,温家的战士们却觉得有些经受不住,人人皱着眉头,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口中喃喃自语。不用细听,也可以知道现在他们嘴中必然在怨天怨地怨人。 鹰刀说的不错,温家这批人果然是垃圾,还是垃圾中的垃圾。杨四将温家战士们的反应看在眼中,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苦笑。 如果真的完全依靠温家的人打仗,再高明的统帅也只有屡战屡败的命运。 温师仲,你手中的王牌战队究竟隐藏在哪里?如果说,你就是依靠这种素质的属下来独揽长江水运的控制权,那简直是一个笑话。 无论是此刻这批战士还是“铁甲蝙蝠杀人事件”时襄阳温家的整个安全系统,它们的拙劣表现都足以让人皱眉。 若说凭借这样的班底便能成就温家长江水运钜子的无限风光,那是谁也不可能相信的。 所以,毫无疑问,温师仲手中一定隐藏着一支实力绝对不容小觑的精英战队。但是,在这温家已陷入风雨飘摇的危险境地之际,这支战队依然没有浮出水面,温师仲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显然是一个无法揣测的谜啊!如果一定要猜的话,是不是和《割鹿玄典》有一点点关系呢? “来了!”被派去充当探子的南宫家族战士急速飞奔过来,回报道。 杨四默运玄功,果然听见在极远处的西北方,隐隐约约有着微弱的杂乱无章的步伐声正向这边迤逦而来。 “大家准备好了,今夜一战能否全胜在此一举!”杨四低喝一声。 在杨四的提醒下,人人严阵以待,手中弓矢满如圆月,蓄势而发。即便以温家战士一贯来的疏懒表现,也是丝毫不敢怠慢。 果然过不多久,数百名服饰统一的武士急速向崖下奔来。虽然光线极其微弱,却还是可以隐约辨别。 此处地势险要,上有河面陡然开阔的檀溪,下有巍然耸立的鹰突崖,其间只有几尺宽的羊肠小道可以通过,杨四将温、南宫两家联军埋伏于此处,可说尽得地势之利。 再加上,此次乃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敌军本就担心身后有神武军的追击,惊惶之下遇伏,此仗还没有正式开打便已输了八成。 呵呵,或许等这场仗结束之后,还有时间回迎宾楼睡个回笼觉。杨四细细的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蒙彩衣军,心中默默计算着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 对于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他没有任何的怀疑,唯一需要考虑的或许是怎样才能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做到不全歼蒙彩衣军。 如果真的不小心将蒙彩衣这支奇兵全部歼灭于此,对蒙彩衣自然是一个重重的打击,可对于自己和鹰刀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唯一高兴的恐怕只有温师仲这老狐狸了。 目标逐渐进入了预定的攻击范围。 杨四猛然立起,大喝一声:“杀!推石!” 听到命令,负责推石的战士们,纷纷将早就采集来堆放在崖顶的巨石推下山去。 只听得一阵轰隆巨响过后,数十块巨石狠狠地砸下崖顶,直向崖底的蒙彩衣军头上落去。 本在一心一意仓惶逃命的蒙彩衣军哪曾想到会遇到伏击,一时间乱了手脚。 起先还能勉强保持一定的阵形和秩序,可是千斤重的巨石如雨点般自头顶砸落,手脚稍慢一点便会被压成肉泥,在这种死亡的威胁面前,任何纪律和组织都是毫无约束力的。 霎时,人人抱头鼠窜,聪明的连忙将身体紧紧贴住崖壁,傻乎乎的就只有在亡命狂奔时成为石下冤魂。 一轮石雨过后,地上已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用详细点算,惨死在石雨下的战士至少也有三、四十人。然而,这仅仅不过是恶梦的开始而已。 “射火箭!”杨四再度大喝一声。 他话音未落,便见数百枝火箭向崖底激射而去。在这暗夜之中,燃烧着火焰的箭矢穿越过虚空时,拖曳着一束长长的光影,就如同夏夜流星一般,极是美丽。 这次火箭的目标并不是敌军,而是早就堆积在小道两旁的十数个柴堆。柴堆上自然也早就倒了些黑油,故而当火箭一接触到柴堆时,便立刻引发起一堆堆的篝火。 有了篝火的照明,温、南宫两家联军弓箭的杀敌效力等于如虎添翼,尤其是训练有素、箭术高超的南宫家族战士,几乎是箭不虚发,每一次出手,都有所斩获。 由于小道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块,使得蒙彩衣军的行动极为不便,无论是前进或是后退,都是艰难无比。 再加上不知袭击自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有多少人马,所以,他们几乎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兴起,只知一味的躲避自崖顶射来的亡魂之箭。 对死亡的恐惧掩盖了一切,在篝火的掩映下,蒙彩衣军的战士们人人脸露恐惧之色,意志濒于崩溃的边缘。 “灭火!跳河逃命!” 就在这时,一个黑瘦大汉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或许,他是所有人中唯一能保持清醒的人了。 如果鹰刀和南宫渐雪也在此地的话,他们一定可以认出此人正是曾在沈园击溃过神武军第一次正面进攻的人。 蒙彩衣军的战士显然对此人极为信任。在他的带领下,纷纷冒着箭雨去踢打篝火,意图将篝火推入檀溪熄灭。 更有许多人,为了保命,根本不顾冬季河水的寒冷,纵身便向檀溪跳去。 杨四注目于那个黑瘦大汉,心中大为惊异于此人的清醒。 真是个人才啊,只可惜你是我的敌人。杨四微微一笑,从身旁取出一柄铁打强弓,搭箭拉弦,觑准那黑瘦大汉一箭射去。 这一箭注满杨四强盛的真力,仿佛箭矢刚刚离弦,便已逼至那黑瘦大汉的胸前要害。 谁知那黑瘦大汉的身手竟然不弱,虽然杨四这一箭有偷袭之嫌,可还是被他察觉。但是由于这一箭速度太快,他已失去了躲避的空间,急切下一个后仰,仍然无法逃过。 只听他一声惨呼,长箭自他右肩钉入,带出一蓬血雨后,透背而出。 杨四暗叫一声可惜,又是一箭射去。这一次,他直取那黑瘦大汉的眉心,箭速比前一箭更快了半分。 但那黑瘦大汉已经有所准备,轻巧地翻身躲过。但他见这一箭射来,箭速奇快,破空之声嗤嗤作响,显然暗算自己的必是武功高手。 在这种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自己只要有一个小小的疏忽便会遭到灭顶之灾。无论如何,还是保命要紧。 想明此点,他长叹一声,不再迟疑,也跟着其他同伴一起向身后的檀溪跳下。 蒙彩衣军见那黑瘦大汉跳河保命,纷纷仿效。一时间,扑通扑通的跳水声不绝于耳,水花四溅。 眼见此情此景,杨四收回手中弓箭,扬声叫道:“大伙儿再玩一玩便准备撤退回城吧!如果动作快点,我们还可以在天明之前赶回襄阳,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餐……呵呵!” 出乎意料地轻松便取得了今夜的胜利,且己方不伤一兵一卒,这一美妙的结局令得每一个人都觉得兴致高昂,齐声轰然应诺。 “这个矮胖子,打仗实在有一手!” 与此同时,人人心中不由自主地这般夸赞道。 第八章 伊贺忍术 襄阳东城门。 城墙门楼上悬挂着几串长长的灯笼,在这风雪交加之夜,灯光愈加显得黯淡,仅使得方圆十几丈之地依稀可辨。 厚重的城门开启着。与其他各城门每到三更过后就要关闭有所不同,东城门外是贯通大江南北的交通枢纽──襄水,经营南北货物往来的客商往往在深夜或凌晨时分停靠在东城码头。 为了方便这些缴纳大量税收的客商出入襄阳,郡府特别许可东城门常年不闭。因此,这里也成为唯一可以在深夜时分自由出入襄阳城的通道。 “若是见到那个手持青铜斧的女子,立杀无赦!” 这是龙泽秀行下达的命令。早已习惯了接受这种语句简单的命令,同样的,自己和其余三位同门也总是非常简单有效地完成任务。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自己总觉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这只是一个奇怪的预感,这种不详的感觉非常不好,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一样,闷闷的,极不舒服。 或许,是该考虑洗手不干了。等到这次中原之行的任务完毕,自己便向龙泽秀行请辞,好好地去过一个正常人所拥有的平淡生活,这几年间自己积蓄下来的银钱也足够自己下半辈子过活了。 娶妻生子,这种在几年前还被自己嗤之以鼻的生活,现在看来却是如此的令人向往。 经历过太多杀戮和血腥的心灵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兴奋和刺激,唯有深深的疲累和厌倦。 全身包裹在黑衣下的西城牧默然伫立在襄阳东城门的墙角处,面容平静如水,心底却思潮翻涌无法抑制。 尽管他的身形伟岸,可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身影便像是溶入身后城墙的砖石中一样,如果不加注意,根本没有人知道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五行隐身术”是伊贺忍术最基本的技巧之一。按五行之数共分为“金隐”、“木隐”、“水隐”、“土隐”和“火隐”五类。 顾名思义,精通“金隐”者,可藏身于金属物质之内不为他人所察觉,而精通“木隐”者,可藏身于林木之间销声匿迹。西城牧便是“土隐”高手,此刻他站立在城门墙角处,收摄体内灵息精气,远远望去,便像是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由于修练“五行隐身术”极其艰苦,更要配合各人体质天赋修练,故而精通一门“隐身术”已是极少,能身兼数门“隐身术”的更是凤毛麟角。 西城牧却凭着超人的意志同时修练“土隐”和“水隐”,并得以大成,使他成为伊贺流内的佼佼者。 和崇尚武道精神的浪人武士不同,忍者是专为各诸侯、城主服务的杀人利器。为了国家的利益,泯灭天性、尽忠职守地完成城主交待下来的刺杀任务是衡量忍者成就的唯一标准。 无论被刺杀的对象是不通武功的妇孺小孩还是具有超凡武功的敌对城主和武将,只要他成为忍者的刺杀目标,能侥幸生存的机率几乎不到百分之一。 正因为忍者具有这一高效率的办事能力,豢养一批高忠诚度的忍者是战国时期所有割据一方的诸侯和城主必须要做的事。 而进入相对集权、统一的幕府时代,忍者服务的对象逐渐由各诸侯和城主转为私人。 除了少数能加入幕府将军授权成立的特务机构以外,绝大多数忍者需要自谋出路,经常沦为一般权贵谋害政敌的杀人工具。 而为了形象上的需要,这些权贵宁愿请一些浪人武士以客卿的身份进驻自己家中,也不愿堂而皇之地豢养忍者,因为这样做容易落人口实,对自己的政治前途极为不利。 正因如此,原本兴旺一时的职业日渐式微,相对的,以各种剑道、拳道为名的武馆道场应运而生。而从这些武馆道场出来的武士,更多的作用只是成为权贵们相互之间夸耀实力或争强斗狠的资本。 当然,忍者的没落并不代表忍者毫无用武之地。实质上,当忍者这个职业远离荣耀的光圈,堕入黑暗之后,反而变得更加神秘难测。 物以稀为贵,这个商业定律同样适合形容忍者。转入地下操作的忍者流派时常为了丰厚可观的报酬而派遣门下弟子去执行杀人任务,只要你付得出相应的报酬,你根本不需要说出杀人的理由,满意的答案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至此,忍者流派已彻底从国家培养、输送特种武士的机构变成杀手集团。 毫无疑问,作为注重自身利益的杀手集团来说,对忍者杀人技巧的要求将更高,只有百分百的满足客户的要求,你这个杀人集团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你才能接到更多的杀人订单。 同时,为了避免被杀者之亲属的无休止报复,低调和隐藏在暗处也是必须的生存之道。 伊贺流就是这样一个杀手集团。提起伊贺忍者,整个扶桑几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但是说到伊贺流的基地,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伊贺流的本部在北海道的大雪山中;也有人说伊贺流的基地在京都的大相国寺内;更有人说伊贺流驻扎在大海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孤岛上…… 而伊贺流之所以会声名大噪完全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如果不是这个偶然事件,恐怕伊贺流依然和所有的忍者流派一样,隐藏在不为世人所知的黑暗深渊。 某次,深为幕府将军丰臣宠信的一个权贵莫名死在自己的寝室内,现场除了留有一朵作为伊贺流忍者标识的红花之外,没有半丝线索存在。 丰臣勃然大怒,誓要追查凶手,于是请来扶桑当代第一高手,被誉为“武圣”的大岛幸正前来察勘。 大岛幸正看过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若纯以杀人技巧来说,这个凶手的手段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自叹不如。伊贺忍者,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大岛幸正乃是扶桑当代武学第一人,连他也盛赞伊贺流忍者的杀人技巧,那一定是极为高明的了。霎时,伊贺忍者立时成为权贵们青睐的对象,杀人订单如雪片般蜂拥而至。 而身为幕府将军的丰臣,也立时对伊贺忍者另眼相看,专门派人和伊贺流接触,将伊贺忍者聘用于自己的特务机构。 自此,伊贺流红极一时,炙手可热,成为各忍者流派中的佼佼者,一直至今。与此同时,聘用伊贺流忍者作为幕府特务机构的班底也是每一任幕府将军沿用至今的惯例。 西城牧等四人正是被这一任幕府聘用的伊贺流忍者,此次跟随龙泽秀行来到中原更是直接受命于幕府将军本人。 “渐雪妹妹,你的头发真是漂亮啊,黑得跟墨汁一样,又长又垂,一直披到你的屁股……不,臀部上。实在有让人忍不住要摸一摸的冲动……” “我看你是想摸我的屁股吧!我实在想不通,像你这样言语粗鄙、满脑袋低级趣味的猴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女人喜欢?头发黑得跟墨汁一样,还真亏你说的出口……还有,我叫南宫渐雪,不是什么渐雪妹妹,以我们的关系,你还远远没有达到可以称呼我为妹妹的那一步。” “当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大献殷勤时,所谓风流名士的那些华词美藻所表达的内在意义其实完全和我所要表达的东西一样,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想将那个女人弄到自己的床上。既然如此,我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这只说明了我是一个诚恳真实的人。渐雪妹妹,你不会也和世人一般浅薄,注重虚假的表象,受所谓的风流名士的假象所迷惑吧……” “……” “呵呵……只要我们继续接触下去,你一定会发现,我实在比这个世上大多数的男人都要可爱……” “你给我住手!无可否认,你前面那一段话有一定的道理,似乎无法让人辩驳,但是这并不代表我默许你可以摸我的屁股……还有,我也和普通人一样,宁愿选择和虚伪的名士交往,也不和你这个毛手毛脚的臭猴子厮混。” “真是让人失望啊……庄子曾经说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没有当过猴子,又怎么会知道我当猴子的快乐……” 远处有一对男女渐渐走近。那女子窈窕的身材和艳丽绝伦的容貌本该成为西城牧关注的重点,可是因为那男子让人啼笑皆非的奇怪论调,令西城牧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健硕颀长的体型、龙骧虎步之姿、算不上英俊却颇具棱角的脸型,使那男子充满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如果撇去他“**下流”的眼神和满嘴的胡说八道不论,纯以外型看来,倒是一个容易惹人好感的人物。 并不需要仔细确认,那男子身后背着的那把奇形长刀便点明了他的身份──浪子鹰刀。不过想起来还真是觉得奇怪,就是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男人,彩衣姑娘却视之为最危险的人物…… 与鹰刀结伴款款行来、自称为“南宫渐雪”的艳丽女郎正是此次行动的刺杀目标。从她窈窕的体型看去,绝难想像不久前手持着青铜巨斧纵横于沈园之巅的竟是如此一个似乎弱不禁风的女孩。 真是一对奇怪的男女啊! 西城牧微微一笑。真气萦绕于右手指端,身后的长柄窄刃刀在刀鞘内轻轻震动。动手! 他的喉间突然发出一阵奇异的“咯咯”声,这是他与同门之间互相约定的信号。这种怪音对外人来说不过是几个晦涩难听的音节,但对于同是出身于伊贺流的忍者来说,它不但代表了出手的命令,更详细指定了行动的具体计划。 “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射出十字镖,打乱目标的心神,然后四人一起出手,目标锁定为女子。” 简单的几个音节代表了以上的意义。 西城牧口中的怪音未落,便听得数十枝十字镖从各个方位像雨点般袭向毫无准备的鹰刀和南宫渐雪。 造型古怪的十字飞镖是伊贺流忍者手中的杀人利器,更是每一个伊贺流忍者的基本装备之一。十字飞镖的飞行轨迹与一般的暗器不同,并不是采取直线飞行的方式,而是以弧线的轨迹飞行,而且在镖上有一道风槽,破空时发出的响声极为尖锐刺耳,可以干扰敌人的注意力。 所以初次遇到十字飞镖偷袭的人,往往会因为判断错误其飞行轨迹而中镖,镖尖上的倒刺在深入人体后,便不容易拔出,血液也会顺着风槽流出,难以止血。 但是西城牧清楚地知道,这些对于鹰刀和南宫渐雪这种高手来说并不足以造成伤害,最多只能在视觉和听觉上做成一定的干扰。是以,真正的杀招在于四人的联手进攻。 出刀! 刀光如水,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光,以利箭般袭向南宫渐雪。西城牧的身形蓦然自城墙的砖石内浮现,面容古井不波,眼光锐利如剑,体内真气的运行发挥至极限,双手紧握长柄窄刃刀以“上手斩”斜劈五丈开外的南宫渐雪。刀尖所取的角度为南宫渐雪的右颈动脉。 与此同时,其余三位伊贺忍者也在这一刹那间出手。南宫渐雪足下三尺处的一片雪地突然裂开,雪亮的刀光直取她的双足;城墙处的一棵大树的某条枝干也飘落在南宫渐雪的头顶,并在离南宫渐雪头顶二尺处时变成一柄长刀,直插她的头顶大穴;原本高挂于城楼上的一串灯笼骤然爆裂开来,燃烧成一团火焰,袭向南宫渐雪的胸前,火光中刀光闪烁吞吐不定。 伊贺流中有一门“五隐绝杀阵”,由精擅“金、木、水、土、火”五行隐身术的忍者各一名组成刀阵,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互相连接每个人的精神异力,形成充沛强大的真气网,将目标锁定其中,然后一击格杀。 如今,已有西城牧的“土隐”、雪地中稻本一郎的“水隐”、大树上中田眷的“木隐”和灯笼中樱木雅子的“火隐”共四隐,只缺“金隐”便形成威力无比强大、可遇神杀神遇魔杀魔的“五隐绝杀阵”。 尽管五行缺一,无法组成完整的“五隐绝杀阵”,但对于被突袭的目标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再加上在出手之前,已经用十字飞镖扰乱了南宫渐雪的心神,相信在这么详密的刺杀计划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逃脱。 西城牧感受着手中长柄窄刃刀切破空气时那流畅的手感,望着南宫渐雪惊恐失措的眼神,嘴角不由再度露出微笑。这是一种满意的微笑,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按他心中预想的程式在进行。 但是,就在他的刀尖快要接触到南宫渐雪的脖颈时,事情突然起了令人预想不到的变化。 “渐雪妹妹,我说的不错吧,有人一定不会让我们平平安安地进入襄阳……你是不是很佩服我的先见之明呢?呵呵……” 当鹰刀这令人讨厌的声音传入西城牧耳中时,刀尖前南宫渐雪那惊恐的面容却戏剧性地变为一丝甜美的微笑,并突然在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闪耀着黑色光芒的刀光。 大夏龙雀刀! 西城牧心中一惊,待要收刀后退,却已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自己的长柄窄刃刀与鹰刀的大夏龙雀刀轻轻一接触,便被绞成了碎片,飘落于雪地中,更难受的是一股霸道至极的真气自刀身侵袭而来,直攻自己手腕大脉,使得自己的右手当即有一阵麻木的异感。 西城牧急运内力,方才将那股异种真气排出体外,但自己的身体却被鹰刀这一刀震开。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几声闷哼,却是三位同伴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准备不足,中了鹰刀的暗算。从他们的声音中可以判断出,他们甚至受了一点轻微内伤。 西城牧心中苦涩至极。原本以为是己方在暗算对方,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故意扮猪吃老虎,反而算了己方一着。 “期待了一个晚上,终于让我如愿上演英雄救美的好戏了……呵呵,你们还真是没有让我失望!” 西城牧抬头看去,只见鹰刀志得意满地站在场中,手中大夏龙雀刀早已回鞘身后,眼神充满了睿智,仿佛天下间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此刻的他又哪里是方才那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猴子? 而身为己方刺伤目标的南宫渐雪正背着双手,巧笑嫣然地望着鹰刀,神态悠闲,似乎刚才的危险不过是一场有意思的游戏而已。 这时,西城牧才深深了解到蒙彩衣为何要将鹰刀列为最危险的人物。这个男人,就如一柄藏于剑鞘中的宝剑,平时普通平凡,一旦出鞘,则必然光芒四射。 今夜若想顺利完成任务,恐怕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吧! 这是西城牧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事态的发展似乎正在往自己预想的反方向前进。 第九章 城下激战 鹰刀表面上作出一副豪气万丈、不可一世的姿态,内心里却是苦不堪言。 一刀退四敌这一表面上的无限风光,其实早已令他体内的天魔气透支严重。以他现在的功力,还不足以让他展现这种实力。若不是他天生意志顽强,只怕早已憋不住胸口阵阵刺痛而口喷鲜血。 鹰刀初练魔功时,常常会因为自身体质无法承受强行催运天魔气,天魔气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而不得不吐血减压。今天的情形就和以前相同,为了一刀退敌,不得不超负荷运转天魔气。这样做虽然勉强达到他所希望的目的,也使得他受伤颇重。 而且,由于他如今天魔气已略有小成,一旦超负荷运转,对身体的伤害也是加倍的严重。 为了给敌人一个下马威,更为了在南宫渐雪面前显示自己的能耐,鹰刀不惜超负荷运转天魔气攻敌。 可是,他估不到敌人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大,正面硬碰一记之后,自己反而受了不小的内伤。 若是护花护得连自己的小命都没了,似乎有点不划算啊! 鹰刀摸了摸鼻子,斜眼瞥了一下身后的南宫渐雪。尽管站立在雪地中笑盈盈的南宫渐雪实在是美艳不可方物,为这样漂亮的女人送命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都是一件甘之若饴的事,可是坦白说,从双方的立场考虑,自己若是为了保护她而送命,她不但不会为自己流半滴眼泪,只怕还会兴高采烈地说“死的好,死的妙”。 早就知道蒙彩衣一方不会甘於潜伏在沈园的秘密部队被驱逐,必然会在己方回城时设计报复。只是料想不到蒙彩衣手下居然有武功如此超强的扶桑忍者存在。 最令人奇怪的是,那个自称是蒙彩衣师妹的藤原伊织竟然是扶桑人,这就不得不让人开始怀疑起蒙彩衣的真正身份。尤其令人忧心的是,她掩藏在台底下的实力究竟有多深? 现在回想起来,自从认识蒙彩衣的第一天起,自己便不断地被她欺骗和利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当时听来都很诚恳动人,可每到事后,你便会发现她所说的居然没有一句真话。可令人悲哀的是,到了下一次面对她的时候,还是会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这样的一个女人,自己本该深恶痛绝,然而直到今天为止,自己的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对她怀有一丝怨恨,相反的,倒是隐隐地期待和她再次相遇。 同样的,以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给蒙彩衣造成了很多的麻烦。可不知为什么,她却屡次放过将自己置之死地的机会,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对她的潜在威胁,反而很乐在其中地享受着和自己的针锋相对。她这种几乎算得上变态的行为,也实在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如何,有蒙彩衣这样一个对手,都是自己这一生最值得骄傲和庆幸的事。 “好刀!”西城牧在五丈外立定身体,冷冷地赞道。 在他的身后,并排站立著“水隐”稻本一郎、“木隐”“中田眷和”“火隐”樱木雅子,四人的站位呈一个箭型。 鹰刀这一刀虽然击退他们的绝杀之势,却没有破坏他们的“五隐绝杀阵”。 “现在才来拍马屁,难道你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识相的,现在就给我走开,走得越远越好。老实跟你说,惹了我不要紧,要是惹恼我身后的这位……嘿嘿,别看她貌似天仙,实际上脾气可不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随时会动刀杀人,呵呵……”鹰刀外强中干,危言恐吓道。 以自己一刀退四敌的先声夺人之势,再加上南宫渐雪殿后,想来这四个刺客一定会知难而退吧! 谁知西城牧却眨了眨眼睛,微笑道:“身后?不知你说的‘身后的那位’是指哪一位?”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眼力这么不好?居然连这么动人的美女也瞧……” 鹰刀呵呵笑着转过头望向身后,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原本嫣然浅笑的南宫渐雪不知何时竟然芳踪渺渺、不告而别了。 “不……不会吧……”鹰刀顿时变了脸。南宫渐雪这死丫头居然在这种时候摆自己一道,这下可糟了。 他咳嗽一声,强笑道:“这个……那个……啊,对了,几位要杀的人是那个丫头吧,应该不关我的事。这样好了,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你们忙你们的去吧,不用招呼我了。”说着,转身便走。 “这样就想走了?可没这种好事……”西城牧冷哼一声,手一挥,四人移形换位将鹰刀围在圈中。 “你们想怎样?不会是想杀我吧?唉,这件事实在是有误会的地方,只要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把误会揭开也就算了,何必一定要动手呢?”鹰刀一边啰哩啰嗦地说个不停,一边却争取这短暂的时间聚气凝神。 由于方才那一刀运劲透支,此刻体内空空如也,天魔气散于四肢,一时间竟然无法聚集丹田气海。 现在的他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任谁将他轻轻一击,都可以置其于死命。自他习练天魔功以来,这种状况常常遇见,却没有一次与今天一样,正处于强敌环伺的险境。 幸好方才那一刀也镇住了西城牧等人,令他们不敢轻易出手,否则的话,只怕鹰刀早已一命呜呼了。 “我们这次奉命刺杀的目标并不是阁下,但阁下横加阻拦,使得我们的目标脱逃。说不得,我们只有拿了阁下的人头回去覆命交差!”西城牧略略跨前一步,其余三人也跟着他的步伐将包围圈缩小,随时准备动手。 “且慢!敢问你们的主子是否就是蒙彩衣?”鹰刀忙大喝一声道。此刻他体弱气散,若是动手,那是非死不可。 西城牧眉头一皱,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鹰刀呵呵笑道:“如果你们的主子不是蒙彩衣,那我只有自认倒霉,硬着头皮跟你们打一架。但如果你们的主子是蒙彩衣,你们只要动我一根寒毛,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西城牧是扶桑忍者,汉话的水准远远没有达到精通的程度,不禁疑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鹰刀一怔。这句话真的要解释清楚,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哈哈笑道:“按照字面来解释是这样的。比如说你到一个饭馆去吃饭,但你不管自己的胃口大小,点了满满一桌的饭菜。你当然吃不了咯,无奈之下,只能打包回家。这句话主要是形容一个人做事鲁莽,事情是做下来了,可带来的后果却是他无法承受的。” 西城牧听得一知半解,可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道:“这个请你放心。阁下是被我们主人列为最危险的人物,我们若是杀了你,主人只会高兴,绝对不会怪罪我们。” 鹰刀呵呵一笑道:“非也非也,你们不明白我和蒙彩衣的关系。虽然,我被她列为最危险的人物,她却也舍不得就这么杀了我。” 西城牧道:“为什么?” 鹰刀眯起眼睛,笑道:“因为……因为我和她有一腿。”这当然是鹰刀的胡诌,可危急之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西城牧又皱起了眉头,道:“什么叫有一腿?”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跟这个人说话还真是费劲。 鹰刀叹了口气,道:“有一腿……有一腿的意思是,我们只要在一起,就经常她看看我的大腿,我看看她的大腿,看完之后再顺便做点别的事……唉,我说你这个人中文的水准怎么这么差,实在需要再进修一下。” 西城牧勃然大怒,道:“原来阁下是在消遣我们。彩衣姑娘怎么可能跟你这个猴子一样的人物有……有那种暧昧关系?废话少说,拔刀吧!” 拖延了这许久,体内天魔气已渐渐凝聚。虽然没有全盛时的状态,也不像刚才那般弱不禁风了。 鹰刀呵呵一笑道:“本来,我因为你们是蒙彩衣手下的缘故,不愿和你们打斗,免得下次见到彩衣不好交代。但是,你们一再不听我的劝阻,非要和我动手不可,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就当是替彩衣教训一下她的属下吧!哦,对了,你们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至于你们,尽量施展全力来攻好了,千万不要不好意思。”说着,懒洋洋地从身后取出大夏龙雀刀,随意地拿在手中,仿佛对西城牧四人不屑一顾的模样。 这样一来,西城牧倒有些怀疑起鹰刀所说的话来。 莫非这小子真的跟蒙彩衣有一腿?要不然怎么会表现得这般轻松? 不管了,先打再说,大不了手下略略留情,尽量将他活捉。只要将他捉到蒙彩衣面前,要杀要剐全凭蒙彩衣决定。 计议已定,他手一挥,正要命令其余三人组阵攻击时,只见鹰刀大声叫道:“且慢!” 西城牧气道:“你又想怎样?” 鹰刀笑道:“你的刀已经被我绞断了,怎么和我打?我看你还是另外找一把刀来……” 西城牧摇头道:“不必了。没有刀,我徒手也是一样。” 鹰刀道:“那怎么可以?我鹰刀绝对不会和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动手,这有损于我武者的声誉。你还是另外找一把刀来吧!” 西城牧笑道:“我们并不是比武争胜,而是以死相搏,你不必在意我有没有武器……”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见眼前刀光一闪,鹰刀已合身一刀劈至。刀风凌厉,真气沛然,刀尖所攻之处竟是自己的眉心。 西城牧大吃一惊,措手不及下,一个后仰,险险避过鹰刀这致命一刀,但身体终究没有完全躲过鹰刀的刀劲,被鹰刀在自己的右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如果再迟一步,这条右腿可能会被鹰刀生生斩断。 西城牧不待稳住身体,便破口大骂道:“你怎地如此卑鄙,趁人在说话的时候偷袭……” 鹰刀哈哈笑道:“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是在以死相搏,要我不必在意你有没有武器。现在却又来怪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说话间,他疾风骤雨般连斩数十刀,刀势连绵不绝,分别攻向四忍者,务求令四忍者无法抽出余暇重组“五隐绝杀阵”。 原来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鹰刀体内的天魔气又重新纳回正轨,重聚丹田,尽管因前面运劲过度而致的内伤依旧存在,难免会影响到他的战斗力,可内伤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治好的,再拖延下去毫无意义,还不如抢先出手,打乱对方的阵势,令对方无法组成威力强大的“五隐绝杀阵”。 唯今之计,只有一味强攻,各个击破,自己方有战胜敌方的可能。若是一个不慎,让对方组成五隐绝杀阵,那翘辫子的那个人就一定是自己了。 逃是逃不了的,因为只要自己稍一泄劲,对方就能组成阵势将自己锁定,在气机牵引下,自己只有束手待毙。 鹰刀在一刀抢得先机之后,一时间气势如虹,刀光闪烁吞吐,全力强攻。 反观西城牧等人,因没能料到鹰刀居然如此卑鄙,趁己方说话时抢先出手,竟被鹰刀连绵不绝的刀势逼得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无耻的人见得多了,像鹰刀这般无耻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西城牧一边自叹倒霉,一边连声呼喝,组织同门守紧门户,暂时避开鹰刀的锋芒。他虽然被鹰刀暗算一刀,负了点轻伤,却没有被怒气冲昏头脑。 因为他知道,如鹰刀这种极耗内劲的打法,一定无法持久,等到鹰刀内力不济时,便是鹰刀落败的时刻。若是现在和鹰刀硬拚,反而容易被鹰刀抓住机会,破阵而逃。 果然,当支撑过鹰刀这一轮急攻,鹰刀的刀势已渐渐放慢,前一刀和后一刀的衔接也没了最初那浑然天成、流转自如的态势。 西城牧长笑一声,道:“鹰刀!此刻弃械投降,或许暂时能饶你一条性命,如若不然,我等下手必不容情!” 鹰刀只觉心跳气喘,手中的刀重逾千斤,知道自己实已到了强弩之末,再难支撑下去。 只是,他平日里尽管油嘴滑舌,好像全无正经一样,可本性却是颇为刚强。败便败了,死则死尔,焉能做出那种俯首称臣、摇尾乞怜之事? 鹰刀怒喝道:“放屁!要我鹰刀投降,下辈子吧!”心里一阵发狠,豁出性命,连连强行催运天魔气,刀势竟又急了几分。西城牧等人想不到他还有这等强势,个个骇异莫名,心中倒也佩服他韧性惊人。 五人在城门口激斗,卷起得上积雪四散飞扬,远远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又哪里看得清人影? “这个人哩,此刻才像个铁血男儿!可为什么他总是要装作一副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呢?唉……”并未走远的南宫渐雪在城墙上微微探出身子,注视着城下激战,一颗心也随着战局发展而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 对她来说,鹰刀的存在毫无疑问是一股阻碍南宫世家称霸天下的潜在威胁,若能及早铲除,日后将可以省力不少。尤其是招募杨四一事,没有了鹰刀,力邀杨四加盟南宫世家的最大障碍将迎刃而解。 是以,当她和鹰刀在城门口遇见西城牧等人时,便一改和鹰刀共抗来敌的约定,自己偷偷溜走,施了个借刀杀人之计。 站在家族的立场,这个借刀杀人的决定绝对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这般难受和不安呢? 南宫渐雪的眼神在刹那间突地变得飘忽迷蒙,白皙的手指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袖,指节僵硬发白,心内挣扎不定,几次都想拔出身后的战神斧跃下城墙加入战团,可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鹰刀……鹰刀……就当这次是我对你不起吧! 第十章 妖刀百年 对于鹰刀惊人的韧性,即便是身为对手的西城牧也不由大为叹服。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如鹰刀这般顽抗到底的。 他简直无法想像,这种几乎超越人类极限的承受能力竟然会在鹰刀的身上出现,尤其是在刚刚目睹了鹰刀的油腔滑调、无赖和无耻之后。 两种迥异的性格特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使西城牧有着一种时空错移的梦幻感。 在西城牧等四人的围攻之下,鹰刀的状况仅仅可以用“苟延残喘”这个词来形容。只见他双目尽赤,气喘如牛,长发凌乱飞舞,步履蹒跚,浑身上下早已添了数十道口子,鲜血长流,将足下一片洁白的雪地染得片片殷红。 若不是他手中大夏龙雀刀锋利无匹,西城牧等人在忌惮之下不敢过于逼近,只怕他早已抵挡不住西城牧等人“五隐绝杀阵”的如潮攻势了。 饶是如此,如果他不想办法先行止血,必然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丧失战斗能力。 落败而亡是鹰刀可以预知的命运,唯一的悬念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可明知如此,鹰刀的嘴角却依旧悬挂着一丝微笑,眼神依然亮如星辰,闪耀着不屈、倔强的光芒。 “鹰刀!你是个聪明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非太傻?不如降了吧!我家主公要我等刺杀的目标并不是你,只要你弃械投降,我等绝不杀你……”西城牧口中喝道,下手却并不容情。一拳轰出,带起一股狂飙,真气如巨斧般斩至鹰刀的胸前。 他这一拳蓄势良久,觑准鹰刀力尽后胸前微露破绽的时刻击出,气劲撕开鹰刀的护身真气网,直接轰上鹰刀的胸膛。 只听得一声如中败革的闷响,鹰刀痛哼一声,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落,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几欲昏迷过去。 鹰刀的身体刚一接触地面,便强忍着剧痛和晕眩,翻身而起,手中长刀在自己身周一划,护住自身,以免被西城牧等人趁势而上再补上一刀或一掌。若是那样,他就只有引颈就戮的份了。 他奋力一招逼开西城牧等人的追击,方才用刀拄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用衣袖抹去嘴角的血痕,鹰刀笑道:“莫非我在你们的眼中是那种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吗?否则的话,为何总是要我投降?老实说,就凭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要我投降,还不够资格!” 西城牧很想再问问什么叫“三脚猫”,但一想,便知一定不是什么好词,索性就不问了,也免得再遭鹰刀一番耻笑。 “既然如此,我等就不必再客气了。鹰刀,我敬重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一定会给你一个灿烂的……死亡!”西城牧低垂双眼,诚恳地说道。 虽然,鹰刀百折不挠的顽强斗志非常令人佩服,但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放鹰刀一马,尤其在这黑夜将尽的时刻,一切都要速战速决,以免惊动他人,徒增变数。 西城牧低啸一声,“五隐绝杀阵”阵势运转。四人以鹰刀为中心,急速游走,四条身影忽远忽近、忽隐忽现、飘然不定。 与此同时,鹰刀骤然觉得加诸在自己身周的压力突增几倍,原本就已负伤的身体在这无形的压力下倍感难受,几乎连转动一下也是艰难无比,全身骨节“咯咯”作响,更别提举刀应战了。 一直以来,西城牧都因为顾忌鹰刀和蒙彩衣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敢施展全力对付鹰刀,可眼看长夜将尽天已破晓,如果再这般纠缠下去,势必会引起他人注意。 宁杀错,不放过。这是伊贺流忍者一生信奉的教条。再说了,鹰刀说他和蒙彩衣“有一腿”,那也不过是鹰刀的片面之词而已,其真实的情况究竟是怎样,谁又知道? 随著“五隐绝杀阵”的运转速度加快,西城牧等人游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渐渐地,便只见几道黑影在鹰刀的身旁上下飞舞,再也无法分清谁是谁了。 致命的一击将随时从每一个不可想像的角度袭来,在这种情况下,鹰刀除了紧守心灵的一点清明,将天魔气内敛,尽可能地护住全身要害不为敌方所乘之外,别无他法。 他就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在西城牧等人汹涌澎湃的真气浪涛中苦苦支撑。 “叮”的一声轻响,从右侧传来。鹰刀想也不想便一刀斩去,天魔气全力袭去,却发觉所击之处空空如也,全不受力。 他暗叫一声不好,身体本能地向右侧扑倒在地。果然,几道凌厉的真气自左侧攻来,所幸鹰刀应变极快,及时扑倒,方才免遭敌方毒手。饶是如此,后背还是被人用刀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鹰刀汗如雨下。西城牧等人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自己刚才只要反应再慢上一点,此刻便已魂归天国了。 不过,经此一役,鹰刀也学得聪明起来,无论对方弄出什么声响,他总是以不变应万变,倚仗手中大夏龙雀刀的锋利,护住自己全身,不让西城牧等人攻进自身三尺之内,以守代攻。 虽然这是一种消极兼无赖的战法,但以鹰刀目前的处境来说,他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可想了。 就这样,双方似乎又陷入了一个僵局。尽管,鹰刀这种只守不攻的打法不能永远持续下去,时间一久,总会露出破绽,但是就目前而言,西城牧等人却也无法强行突破他的防护网,直捣黄龙。 “扑!” 几股轻烟骤然在鹰刀的身旁炸开。很快的,烟雾弥漫开来,渐渐地遮蔽了树木、城墙,笼罩了整个天地。 鹰刀心内一紧,只道西城牧等人又有什么新的手段要施展出来了,他手中长刀一划,灵觉发挥至极限,凝神戒备。 轻烟渐渐散去,树木、城墙也渐渐在烟雾中隐现。 一弯凄迷的明月悬挂在天际,铺洒着皎洁的银辉。极远处,有悠扬动人的牧笛声传来,如泣如诉,轻轻扣动着自己的心灵。 鹰刀一阵迷糊。 雪停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动人的月光啊?那些围攻自己的黑衣忍者呢?他们走了吗? 好动听的牧笛声啊!似乎可以吹散人间所有的烦恼一样,令人心情平静,完全失去了争强斗狠的兴趣。在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旋律中,最适合做的事应该是和自己心爱的女人烹茶夜话吧! 突然,一阵深深的疲倦感袭上鹰刀的心头。经过一整夜的浴血奋战,他的身心都觉得疲累至极,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只觉就是抬起一根小拇指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 之前,他为了抵御西城牧等人的疯狂攻势,一直强行压制着自己的伤势,可是现在,没有外敌的压迫,紧绷着的神经一旦放松,伤势立时发作起来,痛入心脾。 鹰刀将大夏龙雀刀随手插入雪地中,低头咳嗽几声,呕出一滩淤积在胸口内的淤血。 断了有三根肋骨吧!鹰刀苦笑一声,默默体会着伤势发作时那痛入骨髓的感觉。连他自己也颇为佩服自己居然可以带着这么严重的伤势与敌人周旋了这么久。 他盘膝坐下,正要运功疗伤,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娇呼。 “鹰大哥……” 一道曼妙动人的身影悄然来至眼前。倾城绝艳的姿容,眼若秋水,眉如横山,唇角的浅笑更是令人意醉神迷。正是鹰刀日思夜想、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楚灵。 “灵儿……灵儿,你怎么来了?你……你不再怪我了吗?”鹰刀一阵激动,从雪地中将起来,浑身颤抖,心中虽然想将楚灵紧紧地抱在怀中,可不知为何,说什么也无法迈出脚步。 “鹰大哥……” 楚灵轻轻地呼唤着鹰刀,慢慢走向前来,语调缠绵,销魂蚀骨,几乎可以将人融化。 但是……但是她的眼神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种澄碧如洗,而是带着一种妖媚之气。 怎么会这样? 尽管鹰刀对此颇为疑惑,可是重见楚灵的激动已令他无法再有效地思考其他的问题。他的心灵,已被楚灵的身影填满,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事物。 灵儿、灵儿,只要能再看到你甜美的笑容,我虽死无憾! 温软入怀。鹰刀紧紧地将楚灵抱入怀中,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女体芳香,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竟让他有着想哭的冲动。 “灵儿……老天有眼,终于又让我见到你了。上次在岳阳的事,我到现在一直在后悔,如果你因此而受到了什么无法弥补的伤害,那我真是百死莫赎了……”鹰刀在楚灵的耳边喃喃道。 自从在岳阳和楚灵分手后,他的内心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向楚灵道歉,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楚灵抬起头来,望着鹰刀微笑道:“没有关系的,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她的笑容突然变冷:“人死之后,你在生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如过往云烟,随风而散。所以你……去死吧!” 就在鹰刀惊愕莫名之时,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了他的右肋。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在切开自己肌肉时所采取的角度极为巧妙,完全躲过了肋骨的阻挡,直达内脏。 “你……你不是灵儿!”鹰刀狂吼一声,一掌推开身前的女人。相对于身体的创伤,他更伤心难过的竟然是刺伤他的女人不是楚灵。 体内的力量在推开那女人之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就负伤累累的鹰刀如何可以承受这一重击?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雪地中。 如同梦醒之后重回现实一般,眼前的景象突然跳回先前的画面。没有月光,没有牧笛,更没有楚灵,手中拿着带血的匕首赫然站立在眼前的竟然是四忍者中的黑衣女子。 “幻术!你们居然会用幻术……”鹰刀恍然大悟。躺在血泊中的他现在才明白过来,但是一切都已太迟了。 西城牧从城墙中突然浮现,跨步至鹰刀面前,笑道:“这是我伊贺流的‘心灵启示术’,和你们中土魔功中的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你能死在我伊贺流这门奇术下,也不枉此生了。” 心灵启示术的原理和幻术相差无几,都是利用精神异力控制敌人的心智,使被施术者生出幻觉。但是,心灵启示术又别开蹊径,专门诱发被施术者内心中最渴盼的事物,使人迷醉其中,完全忽略周围的一切。 鹰刀默然不语。他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可是值此筋疲力尽、体力全失且重伤累累的情况下,他又能怎么样? “我曾经说过,要给你一个灿烂的死亡。而中了我伊贺流‘心灵启示术’的人都是在幻境中达成他们内心最大的愿望之后才死的,肉体尽管痛苦,可灵魂上却是无比欣慰和幸福,称得上是最美丽的死亡方法了。所以,我也算完成对你的承诺了,接着,就请你安心地告别尘世吧!”西城牧微笑说着,右掌举起,聚起全身功力,一掌向鹰刀的脑顶击去。 这便要死了吗?说句实话,对自己来说,能死在这心灵启示术之下的确还算是比较好的一种死法,至少在幻境中见到了楚灵一面。想想还真是佩服首创心灵启示术的高人,居然能创立出这种令人完全忘却肉体上的痛苦、全心沉醉于幻境中的奇术。当时,自己真的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受伤的人啊…… 灵肉分离? 鹰刀脑中灵光一闪,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 如果以这种方法自我催眠,使自己脱离身体的束缚,完全由精神力来操控大夏龙雀刀,那将会怎么样? 在理论上来说,无论自己受伤与否,都将不会成为自己运刀攻敌的障碍啊!因为自己可以无限想像自己的能力…… 但是,应该怎样做才能自我催眠呢?鹰刀望着西城牧渐渐逼近的手掌,脑海中意念纷呈如波涛汹涌。 当一个人临近死亡的那一刻,精神一定异常的集中。刹那间,鹰刀仿佛感悟到一种神秘的力量充沛全身,西城牧击来的手掌竟变得异常缓慢…… 体内的天魔气汹涌澎湃,竟与不远处的大夏龙雀刀遥相呼应。在他的意念中,自己就如同一尾游鱼般,自由自在地徜徉于天地之间,没有任何束缚,似乎可以就此跃入无尽虚空。 这种自由自在的新鲜体验使鹰刀完全忘却了临近的死亡,全心全意地沉醉其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不再成立,一呼一吸可以变幻为千百年,芥豆之间自成一个宇宙。 鹰刀尝试着用自己的心灵去接触大夏龙雀刀,却猛然感觉到大夏龙雀刀在欢欣长吟,仿佛一个等候百年之久的忠仆在欢迎主人的归来。 冰冷却舒畅的一股清流缓缓流过自己的心田,间中夹杂着一幕幕纷至沓来的陌生画面。很奇怪的,鹰刀立刻知道这些画面是每一任大夏龙雀刀的主人所镌刻下的记忆。 …… 华山之巅,一个青衣少年手持大夏龙雀刀月下独斗二十三人,鲜血染红了衣襟,刀光却依然如雪…… 淮水之滨,一个粗豪大汉用大夏龙雀刀挑起一块鹿肉放在火堆中烧烤,意态悠闲,悠然自得。而在他的周围,却有许多仇家在一旁虎视眈眈,跃跃欲试…… 长城之北,一位年轻将领手持大夏龙雀刀浴血奋战于敌群之中,尽管身陷危境,四周都是匈奴铁骑,可他却凛然不惧,势如猛虎当者披靡…… 滇池之南,山茶烂漫,繁花似锦,一个白衣男子正拿着一支眉笔在给一位绝色少女画眉,而大夏龙雀刀正躺在他们身旁的一张桌上忿忿不平…… 这是大夏龙雀刀百年的记忆啊…… 妖刀百年,尽在吐纳呼吸之间! “叮!”的一声轻吟,大夏龙雀刀自雪地跳入鹰刀的手中。在西城牧骇异恐惧的眼神中,鹰刀施出了风华绝代的一记。 “妖刀”! 人刀合一。鹰刀的精神异力和大夏龙雀刀结成一体,人即是刀,刀即是人。 空前强大的天魔气在“妖刀”的驱使下席卷一切,天地之间尽是大夏龙雀刀的如雪刀光。 西城牧和樱木雅子二人几乎连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刀光绞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一直隐身在树上的中田眷和隐身在雪地中的稻本一郎见鹰刀这等威势,完全丧失了上前动手的意念,飞速遁走无踪。 雪夜中,鹰刀持刀昂立于天地之间,怅然若失。 妖刀百年!他虽然接受了大夏龙雀刀百年来的记忆和经验,却也同时承受了这些记忆中的悲伤和痛苦。 “荣耀的背后,更多的是无尽的忧伤啊……”鹰刀喃喃自语道。 相对于战胜西城牧等人的欣慰,他更需要消化的是大夏龙雀刀这百多年来的沉重记忆。 南宫渐雪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城墙下的战局。当她见到鹰刀即将死在西城牧掌下时,心内曾经有过一丝的炙痛,可当她看见鹰刀奇迹般地施展出那绝代的一记“妖刀”时,她的内心只有无比的震撼! “这不是百年前传说中,‘妖刀’费狂续的‘千雪斩,灰飞烟灭’刀法吗?鹰刀怎么可能会使?” 相传百年前,“妖刀”费狂续纵横天下无敌,却为情所伤,被自己心爱的女人背叛,遭到七大门派五十六名高手围攻,最终不敌自刎而亡。 而“千雪斩,灰飞烟灭”这门奇异的刀法也随之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不再重现人世间。 由于费狂续以“千雪斩,灰飞烟灭”刀法所杀的人极多,故而百年来,各门各派的典籍中对这门刀法的描述极为细致,因此后人尽管从未亲眼见过“千雪斩,灰飞烟灭”刀法,却对它印象极深。 “为了‘千雪斩,灰飞烟灭’,我是不是可以放弃杀鹰刀的决定呢?只要能弄到‘千雪斩,灰飞烟灭’的武功图谱,家族里的那帮老头子一定不会怪我不杀鹰刀吧……”南宫渐雪微笑起来。 对于她来说,能找到一个不杀鹰刀的理由实在是不容易。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南宫渐雪的心情立时轻松起来。她一扫先前的郁闷,绽放一个迷人至极的笑容,向鹰刀走去。 第一章 铁豹杜巨 大雪初晴后的襄阳城银装素裹份外妖娆,晨曦映射在街道两旁的积雪上,反射出一道道清冷的寒光,甚是刺眼。 杨四悠闲地坐在城北平安巷口的一家食摊上喝着滚烫的稀粥。一口下喉,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似乎喝下去的不是极其普通平常的稀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状极享受。 在他的脸上完全寻找不到昨夜一夜辛苦的疲惫,细长的眼睛中依然充满着神采,胖胖的脸蛋上依然悬挂着一丝微笑。 自昨夜鹰突崖一战功成,将蒙彩衣军打得溃不成军、驱逐出襄阳,杨四并没有去温师仲面前邀功,反而与温、南宫联军分道扬镳,独自一人来到平安巷的这家食摊上喝粥。 他自然知道,如果此刻去见温师仲,必然会受到温师仲极高的礼遇和嘉奖,金钱美女、美酒佳肴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然而,相对于这些,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却更为重要。 “自己生存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为了完成散花最后的心愿,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保护鹰刀!而如果希望鹰刀这种亡命徒在这四处树敌、纷争不休的武林中好好存活下去,就必须不停地壮大己方的实力──最好是建立自己的势力班底、割地称雄。如果一直是现今这种势单力孤、四处逃窜的状况,不但报仇无望,时间一久,终究会被各方势力吞噬的连骨头也不剩。” 这件事在杨四的心中已勾画良久,此时时机渐渐成熟,终于到了可以进入实施的阶段——以襄阳为基点,建立一个属于鹰刀和自己的势力,割地称雄图霸天下! 昨夜一战,名义上虽然是为了解除蒙彩衣对襄阳温家的威胁,但最终受益的却是自己和鹰刀。 当今时势,本对一统江南的花溪剑派最为有利。蒙彩衣图谋江北的策略非常简单直接,就是在不影响后方稳定的基础上,用一支人数极少的精锐部队,挟统一江南的余威,联合地处温家北方的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夹击突袭襄阳,先在江北找一处立足之地,作为吞并江北群雄的跳板和据点,并控制长江水路运输,打开深入巴蜀及内陆地区的经济贸易通道,以长江这条黄金水道所带来的巨额利益来经略后方,培植后备力量。 与此同时,如果温家被灭,江北八阀原先那种微妙的势力均衡被打破,八阀之间必然会为了各自的利益纷争不休大打出手。 一个是养精蓄锐隔岸观火,不但稳定了大后方,还乘势更换大量新血补充兵源,无论在兵力还是经济上都将攀上前所未有的高峰;另一个是在征伐内乱中实力不断消融,八阀之间矛盾重重,仇怨深结。 此消彼长之下,双方实力对比可想而知。到那时,花溪剑派再藉着襄阳水陆两路交通的便利大举进攻江北……嘿嘿,花溪剑派制霸天下的时日便指日可待了。 可笑,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今日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便与花溪剑派这头恶狼结盟攻击温家,却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便会连骨带皮什么也不剩地成为花溪剑派这“盟友”的盘中美餐。 蒙彩衣这一计划简单实用,委实漂亮,如果被其顺利拿下襄阳,控制了长江水道,那一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切都将无法挽回了。 所幸在这关键时刻,自己化被动为主动,一举击溃她布置在沈园的伏兵,化解了她与澜涛雅轩、纵意山城对襄阳的合围之势,使她的这一计划胎死腹中。 最重要的是,南宫家的代表南宫渐雪审时度势,做出了非常正确的选择,和自己达成了联盟。有了南宫世家对自己的支援,蒙彩衣手中的精锐又十去**,她在短时间内北上的梦想已彻底幻灭。 南宫渐雪出现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帮助己方打赢了沈园一役,更是让蒙彩衣知道南宫世家已与温家联成一线,共御外敌。蒙彩衣若是想继续北进,首先就要考量温、南宫两家联盟后实力骤增这一要命因素。 襄阳地灵人杰,正是自己发展壮大的绝佳之地。沈园一役对于温家来说,是遏制了蒙彩衣北上侵吞襄阳的野心,保住了基业,但自己如此苦心孤诣地对抗蒙彩衣军绝对不是为了便宜温师仲那个老狐狸,而是为了给自己和鹰刀营造一个发展的空间和机会。 换言之,若是襄阳被蒙彩衣夺去,那自己和鹰刀唯有继续亡命天涯,襄阳若是仍在温师仲手中,自己才有机会取温家而代之。 最微妙的是,因为蒙彩衣依然在一旁虎视耽耽,温师仲将不得不倚重自己和鹰刀对抗蒙彩衣,如此一来,自己将可以用温家的名义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点对自己非常有利。 巷口两旁红枫片片凋零,洒落在积雪上殷红似血。杨四口中喝着稀粥,双眼却怔怔望着地上的落叶出神。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自己和鹰刀是两个无权无势的穷光蛋,要想在温师仲这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赤手双拳地打拼出一个天下,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班底,真是谈何容易? 杨四微微一笑。难固然是难,可正因为过程中的异常艰难,待到成功后所产生的满足和自豪感也是任何事都无法比拟的。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杨四却偏偏要做到,这才是我杨四的风格! 虽说温师仲在襄阳已苦心经营数十年,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但是,对襄阳本土人来说,他究竟是个外人,而这恰恰是可以利用的关键。只要针对这一点,善加利用,扶植襄阳本土势力,趁着温家正陷于内外交困的时刻,施以致命一击,一定可以取而代之。 所以,自己才希望今天能见到“铁豹”杜巨。 “铁豹”杜巨之名在武林中可说默默无闻,但在襄荆一带倒是家喻户晓。杜家是襄阳本地的富豪,藉着襄阳水陆交通便利,以经营南北货起家,发迹之后,又涉猎布匹、粮食、钱庄、当铺等关于民生的各种生意,名下的良田广厦多不胜数,襄阳东门一带商业区中的店铺竟有十几家是姓杜的,其钱财之富可见一斑。 到了杜巨这一代,虽然因温师仲入主襄阳而导致杜家声势减弱,可杜家终究是襄阳本地豪族,又垄断着关乎民生的几种生意,其对襄荆一带的影响力并未削弱,有时即便是官府也要仰其鼻息。 杜巨此人脾性暴烈,自小不喜读书,顽劣非常。十一岁时,曾因救助一个伤病乞丐而被一云游僧人所喜,获授武功拳法。习得武功之后,杜巨更是呼朋聚党为祸乡里,一来因为他精通拳法,寻常壮汉十几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二来杜家财雄势大,一般百姓根本招惹不起,故而只要不是闹出人命,都忍气吞声任其胡闹。 久而久之,杜巨年少时便成了襄阳一霸,无人敢惹,直至他十九岁时发生了一场大变故。 其时,襄阳城北有一陈姓富户,家中有一个叫做玉珠的美妾,貌美如花娇俏异常。机缘巧合,在一次庙会上,美人玉珠偶遇英雄杜巨。 那玉珠眼见杜巨年少英挺,纵横乡里威风凛凛,又是名门富族之后,古往今来美人爱英雄的定律立刻得到印证,不由对杜巨一见倾心,眉目传情挑弄杜巨。 杜巨正值热血沸腾的少年,哪里禁得住妇人这般逗弄,脑袋一热,在党羽的掩护下,偷偷揉捏了妇人几把,直引得妇人气虚体软荡漾不已,只恨庙会人多眼杂无法成事。 本来这种事对杜巨来说也没什么,顶多算一场艳遇罢了,过后便忘记了。然而这件事对玉珠来说却另有一番滋味,想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只因家境贫寒,不得不嫁与一个糟老头为妾,无论在心理还是生理上都无法满足,可说是平生最大恨事。 如果没有遇见杜巨也就罢了,可既然遇见杜巨,心思自然便活络起来。于是乎,玉珠回家以后越看陈老头子越不顺眼,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杜巨的身影。终于,爱情的魔力无法抵挡,玉珠买通婢女送信给杜巨请求私下一会。 杜巨在收到信的时候竟然想不起玉珠是何许人也,然而佳人有约,就是天塌下来也是要去的。说句实话,如果他想起玉珠就是当日庙会偶遇的美妇人,也许就不去了,正因为想不起来,反而有一种特别的诱惑力,使人想看一看这个胆大包天私通自己的女人是什么人。 到了约定的日子,由于有玉珠的接应,杜巨不费吹灰之力便登堂入室,好整以暇地在灯下观美人,就如回到自己家中一样。起先二人还扭扭捏捏地饮酒取乐、互相调情,等过了一定时候,自然而然便相拥上榻成就好事了。 这二人一个是高歌猛进精力过人,另一个是曲意承欢抵死缠绵,一夜下来,双方都很满意对方的表现,到天明分手之时不禁依依不舍起来。第一次太过完美的演出,导致杜巨和玉珠二人对此食髓知味念念不忘,时时刻刻都想再度相会重演风流。 自此而后,少年杜巨便成了美女玉珠的闺中常客,他光顾玉珠的次数甚至远远超过了陈老先生。如此频繁的交往,焉能不引起陈老先生的注意? 终于,一场大祸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某夜,陈老先生赴宴早归,乘着酒性来到爱妾的闺房,果然撞见玉珠正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一个少年怀中,那少年见机不妙,立时翻窗溜走。 当时,他并未瞧清奸夫是谁,若是知道是杜巨,那他或许也就忍气吞声了,毕竟杜家财雄势大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于是,他趁着酒劲,严刑逼打玉珠,希望她能招供出奸夫姓名。那玉珠倒颇为硬气,她是真心喜爱杜巨,宁死也不肯将杜巨供出。陈老先生气急,亲自下手拷打,一时间忘了轻重,竟活生生将玉珠打死。 玉珠一死,陈老先生的酒也醒了。他意识到闯下大祸,连夜收拾包裹细软逃跑。而杜巨溜出陈家之后,想想不放心,又派了人来打探消息,得知玉珠被陈老先生活活打死,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怒,随手拿了一柄刀追出城外三十里,赶上逃跑的陈家,一刀便割了陈老先生的首级,然后去官府自首。 杜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会让他就此送命,上上下下花了无数银钱,两年之后终于将他救了出来。可因为这一场官司,杜家变卖了许多产业,家道大不如前,且杜巨之母也因为惊吓过度一病不起,还没等到杜巨出狱便撒手尘寰。 杜巨虽然顽冥不灵,可事母极孝,他在亡母灵前跪了三天三夜,立下重誓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由于杜巨在狱中待了两年,结识了许多道上的人物,三教九流不一而足,兼且他出手阔绰豪爽大方,自然有许多人甘于为他所用。 就这样,他利用各路人物重振家族生意,居然出奇的顺利,不出几年,不但使杜家重拾旧日风光,更使他成为襄阳一带黑白两道俱都吃得开的人物…… 杜巨财雄势大,在襄阳交游广阔,手下又有一大批人替他做事,这就是杨四选择他的原因所在。 “难道自己真的是天生劳碌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女人温暖的被窝里睡大觉,我却要在这里喝西北风?真是同人不同命啊……”一想到鹰刀那个混蛋也许正非常愉快地和淡月卿卿我我,杨四便自叹命苦。 “吱呀”一声,右侧巷内的一座华宅偏门打开,门内鱼贯而出三人。杨四回过神来,定睛望去,只见为首一人年约四十,短须紫面、气宇轩昂,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挺彪悍之气,虽然是寒冬之际,可身上的衣衫单薄,丝毫不畏大雪初晴后的严寒。 杨四暗赞一声,果然不愧“铁豹”之名,只观其龙骧虎步之姿,便知杜巨此人精干洗练,与一般耽于享乐的富豪大有不同,倒具有一种江湖人洒脱自在的特质。 杨四推桌而起,随手摸出几个铜钱丢给食摊老板,迎上前去抱拳道:“阁下便是杜巨吗?果然不愧‘铁豹’之名,在下杨四……” 杜巨瞧见一个猥琐的矮胖子走过来搭讪,本欲不理,可一听“杨四”之名,心中突然一跳,想起一个人来,忙驻足问道:“我便是杜巨。敢问先生可是天魔宫的杨四,智者杨四?” 杨四微微一笑,道:“我正是天魔宫杨四。智者之名,实不敢当。” 杜巨心中又惊又怕。这可是个大人物啊!却不知他为何会找上自己?尽管眼前的人看上去矮胖丑陋,可杜巨却不敢有半丝轻视之心。如杨四这种人,随便转一转眼睛,就可以想出一百个主意将自己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 杜巨抱拳道:“不知……不知先生大驾光临,杜某有失远迎,还请先生恕罪!”由于过于紧张,他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杨四笑道:“是我自己冒昧,不请自来,杜巨兄何罪之有?” 杜巨紧张道:“先生此来必有要事相商,请先生尽管吩咐,只要杜某做得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杨四微笑道:“的确是有些事来找杜巨兄商量,不过……这里不是说话之所,能不能请我进去喝杯茶,我们慢慢细说?” 杜巨暗骂自己糊涂,忙请杨四入府。 杨四随着杜巨进入府内。杜府占地不广,其规模虽然没有温家那般豪华气派,但亭阁台榭、曲廊流水、花草树木等却也看得出是经过精心构思过的,精致之处尤胜温府。 穿过大堂前的一座庭院,杜巨挥退手下,迳自带领杨四进入内院的书房。 杨四在书房的大椅上坐下,早有一名伶俐乖巧的丫鬟送上茶水。他端着茶饮了一口,环视四周,却见整个书房简洁大方,除了四壁书柜上琳琅满目摆放着的一册册书籍,再也不见任何装饰,由此看出杜巨此人性格干净爽快,对这样的人说话,最好是直奔主题,如果拐弯抹角的多加试探,反而容易引起他的反感。 他笑道:“想不到杜巨兄也是爱书之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算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 杜巨呵呵笑道:“不瞒先生,杜某一介粗人,捧起书本便会打瞌睡,又哪里是什么爱书之人?这些书本也不过是拿来装装样子而已,其实我一本也没有读过……” 杨四笑道:“我说也是,若是杜兄真的喜爱读书,又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空闲去经营生意上的事?嗯……杜兄时间宝贵,我也不用再拐弯抹角了,杨四此来是想与杜兄谈一桩生意。” 杜巨疑道:“生意?什么生意?” 杨四笑道:“当然是可以让我们大家发财的生意。听说杜兄的生意以经营粮食、布匹和南北货为主?” 杜巨点了点头。 杨四笑道:“这的确是一门好生意。襄阳交通便利,将江南的稻米、丝绸运往北方贩卖,再将北方的大黍、干货运往南方贩卖,想来获利一定甚丰了。” 杜巨一阵苦笑,道:“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的情况却和先生所说大有差距。其实,这几门生意真正带来的利润极其微薄,如果我不是还有钱庄、当铺和放贷收息这几门生意,只怕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他口中的“放贷收息”就是放高利贷,属于见不得光的偏门生意,需要有大量的地痞流氓来支撑。这本是不应该说的,但杨四本就是黑道中人,并不忌讳这些,况且杜巨深知瞒不过杨四,索性就直承此事。 杨四故意问道:“这是为何?” 杜巨略一踌躇,终于叹道:“南北两地交易货物,首重运输。陆路运输风险高、成本大、车马的运输量小是最大弊端,真正能获巨利的还是水路运输。可是,如今长江水运控制在温家手中,旁人插手不得……唉,你知从江南运一船粮食布匹到襄阳要向温家付多少银子吗?整整八百七十两!再扣除各地关税、舟船停靠费和人工费,最后到我手中的纯利最多不过二百两。这还是好的,若是运气不好,遇上天气恶劣连人带货翻一次船,我便是再运十趟也补不回来。” 杨四微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 杜巨沮丧道:“整条长江水运都控制在温家手中,我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杨四道:“但如果长江水运是控制在你手中,那么这门生意你觉得可以做吗?” 杜巨一惊,隐隐约约掌握到杨四的来意,他紧张的道:“那自然是日进斗金的大生意,大有可为之处。先生的意思是……” 杨四笑道:“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们可以合作,一起把长江水运的控制权拿到手中,大家一起发财!至于温家嘛,就请他们靠边站!” 尽管已经有点猜到杨四要干什么,可听到他明白无误的讲出来之后,杜巨还是觉得震惊莫名。 死胖子,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如果温家这么容易被人搞掉,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第二章 取而代之 杜巨勉强一笑,道:“先生说笑了。且不说温师仲背后有关中大阀温家支持,就是他本身的实力也不是我所能硬撼得动的。否则的话,我早就动手了,又岂会甘心受制于人?” 杨四摇了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我杨四既然提出这个计划,必然有其可行之处,否则我怎么会如此鲁莽找上杜兄?别的暂且不论,我只问杜兄一句话,如果我杨四有办法搞垮温家,拿到长江水运的控制权,杜兄敢不敢跟着我一起干,取温家而代之?” 一时间杜巨的心中千头万绪犹豫难决,迟迟不敢答应。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计划,只要能拿到长江水运控制权,无论做什么生意,金钱都会如流水一般落入自己的口袋。 可是,与利益成正比的是风险也一定是极高的,万一计划失败,自己势将变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杜巨想了想,小心道:“先生一定知道,杜某并不是一个人单干,而是有几百个手下跟着我一起讨生活,我要对他们负责。如果先生不透露一点确切的消息给我,让我判断一下成功的希望究竟有多高,那我无论如何也是不敢贸然答应的。” 杨四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请杜兄原谅,详细的计划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我唯一能说的只是一些对我们有利的因素,杜兄听过之后,自会判断……” 杜巨道:“我明白,先生请说。” 杨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脑中酝酿了一下说辞,开口道:“第一个有利的因素是,淮阴南宫世家已经答应在背后支持……” “什么?”杜巨闻言一惊,随即喜动颜色兴奋不已。这个消息实在太惊人了,如果属实,那“倒温计划”成功的希望立时增加三成,毕竟,有了南宫世家的支持,将再也不用忌惮关中方面的威胁。 杨四微微一笑,道:“就在前两天,南宫世家的二百名战士已应杨某之邀入驻襄阳城,南宫世家此行的代表是南宫苍穹的女儿南宫渐雪。此事千真万确,杜兄乃襄阳的地头蛇,如此多的外乡人进入襄阳,当一查便知。” 杨四这番话自然有不实之处。南宫渐雪和他达成的协议只是共抗蒙彩衣,并未涉及对付温师仲一条,不过这种事杨四当然不会对杜巨明言。 杜巨摆了摆手,道:“不用查了,我相信先生说的是真的。”话虽如此,可杜巨并不是盲目相信杨四的说话,而是早在两天前便有手下向他汇报过城内突然多出几百个武功不弱的外乡人,如今杨四一说,他立时醒悟到那些人正是南宫世家的精英战士。 这就是地头蛇的好处,只要城内一有风吹草动,一定瞒不过他的眼睛。因为他的情报系统是构筑在那些深深熟悉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地痞、混混的身上。 杨四接着道:“第二个有利因素是,我此时正落脚于温家,被温师仲视为上宾,言听计从……杜兄是明白人,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用我明说了罢?” 杜巨点头道:“有先生为内应,这件事的成算又高了几分……” 杨四笑笑,他已看出杜巨颇为心动,此时正该趁热打铁,彻底将他说服。 他继续道:“第三个有利因素是,这件事的主策划人并不是我杨四,而是另有其人,我不过是一个替人跑腿的小伙计而已。” 杜巨又是一惊,连杨四这种人也不过是给人跑腿的,那他背后的主谋又是什么大人物? “真正在背后策划运作的人是鹰刀,浪子鹰刀。相信杜兄一定听说过这个人。”杨四笑道。 “鹰刀?就是那个虎跃堂斩杀荆悲情、洞庭湖围剿天魔宫,紫衫逍遥王楚天舒的乘龙快婿——浪子鹰刀吗?”杜巨惊叫道。 杨四道:“杜兄的消息果然灵通,正是此人。” 杜巨喃喃道:“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只要在道上混的,谁不知道这几件轰动江湖的大事?谁没听过浪子鹰刀的鼎鼎大名?鹰刀此人从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到如今的天下皆知、闻名遐迩,不过短短的一年而已,其崛起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只可以传奇称之。虽说,其迅速窜红的背后有楚天舒、楚灵这二位的因素存在,可若他本人没有一定的真才实学,也决干不出这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杨四笑道:“杜兄一语说出了其中关键所在。鹰刀本人的才干我暂且不予置评,唯以‘奇人’二字说之,这一点杜兄只须略一接触便可了解,不须我在此饶舌。我想说的是存在于鹰刀此人背后的东西,呵呵……深不可测啊!” 杜巨意会道:“先生的意思是……蓬莱仙阁也会支持鹰刀?” 杨四故意板着脸道:“我没有这么说,是你自己这么想的。蓬莱仙阁是武林白道的圣地,行事素来以维护武林秩序、维护武林和平为宗旨,又怎么会徇私为鹰刀出力,破坏自身形象?不过……在不违背侠义良心的前提下稍稍帮一点小忙,或许也是有的,呵呵……” 杜巨哈哈笑道:“先生所言极是,杜某明白了。”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杨四越是否认,他越是认为确有其事。 如果说杨四在南宫世家的问题上对杜巨有所隐瞒,那在鹰刀这件事上简直是谎话连篇肆意捏造。对付温师仲这个计划纯粹是杨四一人的想法,鹰刀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点,杜巨当然是不会知晓的。 “第四个有利因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花溪剑派与蒙彩衣正在对付温家,他们的目的和我们一样,想挤走温师仲拿到长江水运的控制权。”杨四又道。他可不想在鹰刀的问题上过于纠缠,谎言毕竟是谎言,如果深入探讨总是会被轻易戳破,上上之策莫过于转移话题。 杜巨果然撇开鹰刀转移到这件事上来。他奇道:“花溪剑派乃江南第一大派,有他们参与其中,我们只会变得糟糕,先生怎么反而说是有利因素呢?” 杨四笑道:“杜兄难道没有听说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吗?他们越是斗得厉害,我们越有可乘之机。如果没有花溪剑派在一旁牵制温师仲的注意力,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去搞阴谋诡计?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良机啊,可别白白错过了。” 杜巨一听不由心服口服,叹道:“先生果然高明!也罢,杜某愿附先生骥尾冒险一试。” 在杨四的舌灿莲花之下,死人也会被他说的心动,更何况是杜巨? 杨四大喜,伸手握住杜巨的双手道:“多谢杜兄成全。自今日起,我等便同舟共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不过请杜兄放心,我定教你日后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杜巨呵呵笑道:“先生言重了。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我们生意人来说,风险越高就表示利益越大,就为了那可以预期的高利润,我也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杨四笑道:“如此甚好。杜兄,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击掌而誓罢!”说着举起右手。 两人在空中击掌三记,订下了攻守同盟。谁也料想不到,就因为这一次结盟,杜巨一些年轻精干的手下奠定了鹰刀和杨四日后倚之纵横江北的“铁翼飞卫”的最初班底,而杜巨本人更成了鹰刀和杨四最忠实的伙伴之一,成为他们主要的后勤供给渠道,在人力、物力等各方面都给予了极大的支持。 击掌而誓之后,杜巨问道:“请问先生,我们究竟何时举事?我需要做些什么?” 杨四略一沉吟道:“具体的行动计划和时间需要配合各方面的情况而定,因为我们要等待一个最适合发动的良机,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一举成功,不给对方任何翻身的机会。而现阶段我们要做的是一些准备工作,只有将准备工作做足,我们才能掌握住胜利的契机。” 杜巨点头道:“正该如此,还请先生示下。” 杨四道:“首先,我们需要抽调一批年轻干练的人手,加以严格的训练,随时做好打硬战的准备。这批人一定要忠实可靠,绝对听命于我们,人数要在二百人之间。” 杜巨一听,不由为难道:“要人不成问题,别说两百个,就是八百个我也找得来。但是,先生也知道我的手下都是街头混混出身,平日里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如果真的要跟温家那些久经训练的武林好手硬拚,只怕太难为他们了。” 杨四笑道:“你只要把人找来就行了,至于训练方面我自会安排。记住,找来的人一定要可靠,最好要有一定的武功底子。对了,你一般给你的手下多少钱一个月?” 杜巨道:“这就因人而异了。小喽喽一般是不给钱的,只是有好处时让他们也分上一点,真正给钱的只是几十个给我跑腿办事的手下,普通的月费三两银子,得力的也不过给个五两、八两。” 杨四点了点头道:“嗯,那这批抽调出来的人我们每人每月就给他们二十两!” 说着,他微微一瞥杜巨,笑道:“杜兄会不会舍不得这几个银子啊?” 一个二十两,两百个就是四千两!养这么一批人每个月光薪酬便要四千两,还不包括食用等各方面花销,这也太贵了吧。听说正规的官军饷银也不过每月二两,而这批人要整整高出十倍啊! 肉痛归肉痛,杜巨却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他咬牙道:“我们给的钱越多,那他们付出的就不只是体力和劳动了。这点我明白。” 杨四笑道:“杜兄明白就好。我们花这么多银子是为了什么?为得就是要买他们的命!只有给他们大把大把的银子,他们才会毫不犹豫地替我们去卖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第二件,我需要组建一个情报网。我知道,杜兄手中本身就有一个比较完善的情报系统,你的探子、风媒遍布襄阳城每一个角落。但是,我要求的这个情报网和你的情报系统有一点区别,那就是我想收集的情报不仅仅襄阳一地,要包括整个江北地区,尤其要注意江北八阀,以及官府的具体动向……” 杜巨瞠目结舌道:“这个……似乎比较难以做到。我手下都是襄阳本地人,收集本地的情报自然是又快又准,但是外地……就很难说了。” 杨四道:“这只是一个初步的发展方向,并没有要求杜兄马上做到。但就长远的目标而论,却是势在必行的。当然,这方面我也会派人来做出具体的筹划工作,杜兄只需出人、出钱便行了。” 又……又是钱?这矮胖子是存心把我的家底捞空为止啊!突然间,杜巨有一种误上贼船、后悔莫及的感觉。 杜巨苦着脸道:“先生放心,我会马上去物色那种机灵、会办事的人手的。” 杨四又道:“第三件,我希望杜兄尽快派人去熟悉水运方面的业务,这一点至关重要,以免到时我们将水运系统接收过来后因无人可用而使得整个水运处于瘫痪状态。如果那样我们就糟了,因为我们以后所需的庞大资金都会从这个渠道获取,水运业务越迟不能走上轨道并快速获利,我们就越难应付随之而来的危险。毕竟,长江这条黄金水道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块大肥肉,如果没有一定的实力,谁也无法长久拥有,而为了保证我们能继续控制长江水运,必须要有非常庞大的资金支持。这,就要看杜兄做生意的手段了。” 杜巨微笑道:“杜某世代经商,别的不敢说,至于做生意嘛,我还是颇有心得的。” 杨四呵呵笑道:“如果不是信任杜兄做生意的手段,我也不会找上门来……好了,暂时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就这么多,如果还有什么要做的,我会随时找杜兄的。对了,为了不让温家的人起疑,我们之间的联系需要保密,你如果有事找我,可以派人在温家迎宾楼下的大槐树上刻这么一个暗记,到时我自会前来……”说着,取过纸笔随手画了一个符号,递给杜巨。 杜巨接了过来凝神看了一遍,慎重地将它藏在怀中,道:“先生,我在城西有一幢房子,是我暗中置下的产业,别人并不知晓,为了谨慎起见我们以后还是在那里见面吧。”说着也将该处详细地址告知杨四。 杨四仔细记下之后,随即告辞离去。 杜巨恭恭敬敬地亲自将杨四送出门口后回到后院,越想越是兴奋,只觉满腔热血沸腾,人也似乎凭空年轻了十岁。 这是老天送给自己的发财机会啊,可别错过了! “来人啊,快去把罗进、赵成、钱富贵等人给我找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杜巨突然大呼一声,踌躇满志、气贯长虹。 说服杜巨之后,杨四马不停蹄地向温府方向行去。 虽说事情进行得异乎寻常地顺利,杜巨这个凯子眉头皱也不皱便愿意出钱、出人,可是仍有一个实质的难题依然困扰着杨四,需要立刻解决。 那就是,杜巨的手下毕竟都是街头小混混出身,再怎么努力训练也绝对无法与温家、花溪剑派这些名门大派的子弟兵抗衡。就算是训练,自己也要派一个高手过去,如果靠杜巨那边的人,那……那还不如不训练算了,免得白费力气。 同样的道理,情报网的组建也需要有人去筹备策划,最好是善于分析情报的专家,如南宫世家派驻在襄阳的“庐隐”主人柯坚,就是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 只可惜无论是训练高手还是情报专家,自己都没有。自己和鹰刀根本就是两条光棍,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唉真是伤脑筋啊,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 杨四一边低头沉吟,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温府门口。 “杨四先生,为何行色如此匆匆?许久不见,你看起来倒似有些清减了,奴家可着实有点心疼呢……”突然间,一把柔媚无比的清甜嗓音传入他的耳中。 杨四心中一惊,抬头望去,却见自温府偏门鱼贯而出一行人,为首的一名女子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一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身猩红的雪麾在路旁皑皑白雪的衬托之下,恰似一朵红花绽放其间,美艳无双夺人魂魄,不是蒙彩衣还会有谁? 在她的身侧,除了温府的一个管家随侍相送之外,还有一个英挺魁梧的青年男子护卫在她的左右。那男子一袭白衣胜雪,眼光如电,随随便便一站,便觉渊停岳峙气势逼人,竟隐有一股宗师风范,教人不敢小觑。 她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来到温家?她究竟想干什么? 杨四在脑内飞快地旋转,希望能揣度出蒙彩衣此行的目的。如蒙彩衣这样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大有深意,只要稍一放松,便会堕入她的圈套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如果想不通她为何来此,那自己势将在与她的争战中落于下风,乃至导致最终的失败。 “我道是谁,原来是彩衣姑娘。彩衣姑娘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只是你的眼圈看上去似乎有点黑,莫非昨夜睡得不好?”杨四针锋相对,恶毒地说道。言下之意自然是讥刺昨夜蒙彩衣在沈园的伏兵被连根拔起之事。 蒙彩衣咯咯笑道:“先生好高明的一手,居然会利用神武军来对付奴家。如果早知是先生在为温师仲出谋划策,那奴家说什么也不敢来自讨没趣啦。”她说话之间神情自若笑语嫣然,竟似浑然未将昨夜大败之事放在心上。 好个妖女,这等沉稳的功夫倒着实令人佩服。 杨四微笑道:“彩衣姑娘说笑了。杨四不过是姑娘手下的败军之将,焉敢在姑娘面前言勇?比起昔日洞庭湖一役时姑娘的高超手段,在下昨夜所为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 蒙彩衣笑道:“原来先生还在为洞庭湖的事耿耿于怀……其时,奴家与先生是各为其主,并不是有心要对付先生,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先生多多原谅。唉……回想起来,距离奴家、侯赢、先生还有鹰刀那臭小子一同在忧雪山庄歃血而盟的时候也不过短短半载,却是事过境迁人面全非,感觉真如大梦一场,着实令人感慨万千!不管先生信或不信,如果有所选择,奴家是绝不愿我们的关系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 蒙彩衣不提便罢,一提忧雪之盟,杨四便觉气往上冲。正因为当日我们亲信了你这妖女,才会导致天魔宫在洞庭湖大败,散花才会因此而香消玉殒,还亏你还敢在此假惺惺地感慨! 杨四哈哈长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凄怆之意:“杨四之所以有今天,全拜姑娘所赐,这番大恩大德,杨四一刻也不敢忘怀,若有机会定当报还。” 蒙彩衣听出杨四言语间切齿恨意,心中颇为疑惑,轻轻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先生素来豁达,怎么会如此看不开?” 她并不知道风散花亡于洞庭湖一役,更不知道风散花是杨四心中最心爱痛惜的人,否则就不会这么问了。 杨四嘿嘿冷笑道:“看得开?你教我如何看得开?你可知道,在那一战中,就在我的眼前,‘剑魔’度徒增一剑刺穿了散花的胸膛……我眼睁睁地看着散花在我怀中死去,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也许对你来说,洞庭湖一役你一举击溃了天魔宫主力军团,帮助花溪剑派一统江南,是你平生的得意之作,但是对于我来说,就在那一战之后,我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自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做恶梦,我梦见散花在我怀里死了一次又一次……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你教我该如何才能看得开?啊?” 杨四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眼中的怨毒几乎可以将整个世界都毁灭,如果不是忌惮蒙彩衣身侧的那位白衣男子,只怕他早已扑将上去与蒙彩衣拚个死活。 蒙彩衣轻轻“啊”了一声,随即眼神转为黯淡,不胜愧疚道:“原来……原来散花姑娘竟不幸蒙难于该役,也难怪先生这般怨恨彩衣了。先生大才,素为彩衣所看重,本以为趁这次襄阳相聚的机会可以和先生化干戈为玉帛,怎料……唉,事以至此,彩衣便是再说什么抱歉的话也是无用,先生如果想报仇的话,彩衣随时恭候大驾,绝不敢有丝毫抱怨。如此,彩衣不耽误先生了,先行告退……”说着,微微向杨四抱衽一礼,率先飘然离去。 杨四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望着蒙彩衣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突然从极度的愤恨转变为极度的冷静。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想通了蒙彩衣此次温家之行的目的。 蒙彩衣已改变策略,要以结盟的政治手腕来兼并温家,夺取长江水运的控制权! 好你个妖女,尽管你是我生平第一大敌,可我还是不得不佩服你心思过人,奇谋诡计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啊! “你便是杨四?好!很好!”就在杨四震惊于自己的发现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传入耳中。说话之人正是那一直护卫在蒙彩衣身侧沉默不语的白衣男子:“我叫龙泽秀行,请帮我问候鹰刀,就说昨夜他杀我两个手下的那笔帐我迟早会讨回来……” 怎么鹰刀昨晚杀了他两个手下吗?那他又是什么人,名字这般怪异,并不像中土人士。杨四心中一阵诧异,但自那男子身上传来阵阵凛冽杀意却让他警惕不已。 这个叫龙泽秀行的男子是一个超一流高手,只怕连鹰刀也不是他的对手。 杨四凛然不惧道:“你放心,你的问侯我会转达给鹰刀。” 就在这时,本已走出一段路的蒙彩衣突然回身问道:“先生,请问鹰刀可好?我许久没见他了,心中可惦念的紧。” 杨四心中一阵疑惑,以蒙彩衣耳目之灵,又怎么会不知道鹰刀的情况?口中却已答道:“不劳姑娘挂念,他好的很。”话一出口,便后悔万分,知道自己不慎又中了她的狡计。 因为从表面上看来,自己应该如恨蒙彩衣一般地怨恨鹰刀,毕竟江湖传言鹰刀和蒙彩衣都是陷害天魔宫洞庭湖大败的元凶。可自己一时不慎之下,随口替鹰刀说了一句好话,无疑是告诉蒙彩衣自己已经和鹰刀达成谅解、互相合作了。 果然,蒙彩衣咯咯一笑道:“多谢先生告知。原来先生和鹰刀相处甚欢并无隔阂,温师仲能请你们二位来一起帮他,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说着,竟不再理会杨四,扬长而去了。 望着蒙彩衣二人离去的背影,杨四不由懊恼不已。 他本想进温府询问温师仲蒙彩衣前来结盟的情况,可仔细一想,觉得此时反而不宜前去。因为无法确切掌握到温师仲对待这件事的心态,万一温师仲这老狐狸脑袋一糊涂,以为自此后可以高枕无忧,蒙彩衣不会再打长江水运的主意,便对自己来个卸磨杀驴,那自己此刻前去不是一头撞上枪口吗? 他折回身子,向“庐隐”方向而去。那个叫龙泽秀行的人绝不简单,如果不查清他的底细,心里究竟不安,而要查这样一个人或许只有南宫家的“庐隐”才能办得到。 况且,南宫渐雪昨夜无端端被自己耍了一记,若不前去安抚解释一下,只怕对以后的合作不利。 他刚跨出几步,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不由大笑起来。妙啊,正愁找不到时机搞倒温家,这下机会便来了,蒙彩衣啊蒙彩衣,你前来与温师仲结盟,这是白送一个襄阳给我啊! 第三章 刘备借荆州 屋角摆放着的暖炉挥发出阵阵温暖,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的龙涎香味。这龙涎香是温玄前两天特地派人送来以取悦淡月的,说是南方罗宋国的特产,市面上极其难寻。淡月本欲婉拒不要,却被鹰刀大咧咧地收下了。 淡月静静地端坐在床边,默默注视着沉睡中的鹰刀,想要伸出手去抚摸爱郎的脸颊,却又怕将他惊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手收了回来,心中翻来覆去尽是深深的怜惜和心痛。 自凌晨时分,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血迹的鹰刀被那个名唤南宫渐雪的美丽少女送回来之后,他已沉沉睡去近五个时辰了。 因大量失血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庞,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全然没有了昔日的飞扬脱跳和嬉皮笑脸,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呵呵,你别害怕,不过是在赏雪的时候被几条野狗咬了几口而已,睡一觉就又是一条好汉了……喂,不要再哭丧着脸了,这个样子好难看啊!淡月,做为一个优秀的女人,在心爱的男人受伤回家的时候,与其摆出一副死了老公的表情,还不如想一想等会儿该如何安慰我受伤的肉体吧……” 想起鹰刀刚进门时,尽管虚弱得整个身体已完全倚靠在南宫渐雪的身上,可还是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对自己调侃着。那时的他,一定是强忍着巨大的伤痛,用他特有的方式来呵护着自己受惊的心情吧。 如果要做他的女人,我也要跟着坚强起来呢!淡月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肢,似乎这样便能够使自己变得更加坚强。 “咯咯”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淡月眉头一皱,轻轻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至门前,拉开房门。却见碧桃眨着圆圆的眼睛向门内一溜,道:“小姐,有个自称是杨四的矮胖子要见爷……” 淡月嗔道:“管他是谁,给我轰走!我不是说过了吗?爷身体不好,正睡着呢,今天一概不见客。” 碧桃犹豫道:“可是……” 话尚未说完,淡月便打断道:“可是什么?不见就是不见。”说着便要关起门来。 碧桃急忙扯住淡月的衣袖,轻声道:“不行啊,这个矮胖子可不像前面的温二公子那么好打发。矮胖子说了,如果爷不出去见他,他就把我们的屋子给拆了……” 淡月秀眉一挺,怒道:“他敢?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这么凶的客人,难道他是强盗吗?” “他虽然不是强盗,可这世上的强盗听到他的名字,很少有不害怕的……碧桃,你叫他进来罢。”身后传来鹰刀懒懒的声音。淡月回头望去,却见到鹰刀早已拥被坐了起来,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淡月恨恨地瞪了碧桃一眼,低声斥道:“你瞧,把他吵醒了,这下你可满意了罢!” 碧桃吐了吐舌头,笑道:“这可怪不得我,是爷自己的耳朵尖。”说着逃也似的走了。 淡月摇了摇头,折回床边怨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见什么客啊?你就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好歹也要为那些关心你的人着想……见到你现今这般模样,你……你可知我心里有多痛?”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来。 鹰刀闻言,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感激。他伸出手去将淡月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包围在掌心,低声道:“你的心意我很明白。只是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鹰刀从踏入江湖的那一天起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好的收场,有很多事,明知会有危险,却还是要去做。我们这样的人从来就不会去想明天,在意的只是享受眼前的一刻。所以……你现在应该是很高兴地庆幸我还活着,因为也许下一次我就没有这么好运,依然能活蹦乱跳地站在你的面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于我来说,能够继续活着,能够看到你的笑脸,就是命运对我最大的恩赐……” 短短的一席话,道尽了江湖人只知今天事不知明天为何物的无奈和悲哀。正因如此,造就了鹰刀勇于冒险,做事不计后果的性格,但也因为同一个原因,使他对于眼前的事物特别珍惜、投入,包括女人和感情。这或许是鹰刀容易对女人动心的最大症结所在。 而这一番话听在淡月的耳中,却尤为震撼。 在江陵城初见鹰刀时,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出手阔绰的好色之徒,以万金之资买下自己想来必是看中自己绝艳的才貌,充为玩物而已。 岂料几天之后,自己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因为几天下来,鹰刀不但没有尝试非礼自己,甚至连正眼也不瞧一眼,终日独宿聆月舫后舱,实在烦闷了,也只是拎着一壶酒走到自己面前说一声“弹一曲吧”,语气很轻,很温柔,并不像是命令而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那样以礼相待的温柔态度反而令自己不知所措起来,有时便故意冷冷地拒绝他的要求来试探他的反应,可他并不勉强,仅仅微笑一下,眼中落寞的神情一闪而过,便又折回后舱去了。 那时的鹰刀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失意落魄的世家子弟又或者是郁郁落寞的文人骚客。 然而到了襄阳之后,鹰刀的性格又是一变,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日夜周旋于襄阳城的三教九流之间,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空前活跃,每个人都被他哄得服服贴贴,圆滑老到之处便是久经世故的老人也望尘莫及,连自己身边的两个小丫头也被他逗引地神魂颠倒。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刻意去接近温家,可隐隐约约还是感觉到他必有所图,而且绝对不会是自己想像中的攀附权势那么简单。 终于,当他亲口告知自己他的真实身份便是温婉儿口中的奇男子“浪子”鹰刀时,自己尽管觉得非常意外,却也并不吃惊。因为,在自己的眼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在鹰刀面前,你根本不可能有余暇去思考别的东西,你的心神会不知不觉地被他所吸引,他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引人瞩目的人物,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总是可以牵动周围人的目光,使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假设某个空间是一个大舞台,而一旦鹰刀出现在这个空间内,他仿佛很自然地就会成为这个舞台的主角。他就是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人。可或许正是因为他太过耀眼,使人迷惑于他的表象,以致忽略了埋藏在他炫目外表下的东西。 原来玩世不恭和嬉皮笑脸只是他涂抹在外面保护自己的伪装,在他的内心深处,笼罩着的还是无法把握未来的深深恐惧和悲哀呵! 蓦的,一股莫名的欣喜和感动涌上淡月的心头。第一次,还是第一次感觉和他的内心如此的接近……相对于温婉儿口中那个名动天下的奇男子鹰刀,眼前这个内心充满恐惧不安、如同迷途孩童一般的鹰刀才更真实,更惹人怜爱! 淡月凝视着鹰刀的双眼,眼中爱怜横溢难以自己,终于身体一软,脸颊贴上鹰刀的胸膛,喃喃道:“我明白了。总之,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总是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你死我也死,你活我也活。”鹰刀一怔,随即默默地叹了口气,大手抚着淡月如丝绸般流淌在自己胸前的秀发,沉默不语。 他说那番话的本意是提醒淡月他是一个只有今天没有将来的江湖浪子,随时会有性命之忧,希望淡月不要对自己投太多感情下去,以免将来自己一旦出事,那她所受的伤害必将无法弥补。 然而事与愿违,这番暗藏玄机的话语最后竟换来淡月如此沉重的一个生死诺言,那和他的本意却是南辕北辙了。 其实,鹰刀并不知道兰心蕙质的淡月正是因为看破他内心的悲观情绪,才故意用以死相许的诺言来激励鹰刀的斗志。 而同样的,尽管淡月看破鹰刀的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悲观,却不知鹰刀是那种天生韧性十足的人,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会挣扎求存,永不言败。否则的话,鹰刀根本不会活到现在这一刻。 就这样,两人沉浸在各自的想法中,享受这难得的宁静。虽然,他们并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想法,却发现彼此的心跳竟如此的合拍。 “对了,那个想见你的矮胖子很凶恶吗?居然说见不到你就拆了我们的房子……他的武功是不是很高?”过了一会,淡月突然问道。想来她对这个口出狂言的矮胖子颇有成见,一直耿耿于怀。 鹰刀哑然失笑,道:“这个矮胖子嘛,厉害的倒不是他的武功,而是这个……”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谁要是惹了他,这一辈子也休想有好日子过,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今天的事颇为令人奇怪。以他的性格,就是天塌下来也是当被子盖,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失态,竟然虚言恐吓碧桃求见我呢?况且,他如果真的急着想见我,根本不会这么礼貌让人通传,而是直接一脚跨进门来了……看来,只怕还是好事居多。” “知我者,鹰刀也!”一声长笑过后,杨四在碧桃的引领下施施然跨进门来。 却见他眯眯眼一扫淡月,长揖道:“这位一定是淡月姑娘了,果然眉目如画、体态雅淡,有如初升之月。在下杨四有礼。”尽管杨四曾多次出入此间和鹰刀商议事情,可为了隐人耳目,避免温师仲对他们二人的关系起疑,多是悄悄的来偷偷的走,是以淡月并不知道有杨四这么一个人存在,更不知道他和鹰刀的关系密切。 淡月慌忙跳下床来,脸上又热又烫,大为尴尬。她向杨四还了一礼后,心中很是奇怪。这样一个谈吐文雅、长相老实平庸的年轻人真的有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惊天手段吗?这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鹰刀笑道:“你今天这般大模大样的闯进门来,想必不是为了来问候淡月这么简单吧?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少在那里卖关子。”杨四微微一笑,趋前拉起鹰刀的手腕,四只胖胖的手指搭上腕间大脉,口中道:“说话之前,我想先看看你的伤势情况……嗯,脉象平稳有力,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道:“若不是南宫渐雪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受伤了呢!你受伤这件事南宫渐雪说得颇为含糊,语焉不详,你再说一遍来听听。” 鹰刀笑着将整件事的经过说了一遍。杨四听后默然不语,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道:“好厉害!南宫渐雪想借刀杀人……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她的能力。她想杀你这件事我可以想得通,必然是怕你日后壮大,威胁到他们的霸业。很显然,你的表现已经引起她的注意,她是想趁你羽翼未丰之时及早将你剪除,以杜绝后患。可是,当你击退敌人身负重伤,几乎丧失抵抗能力的时候,她又改变主意不杀你,这就叫我不大想的通了。” 鹰刀悠悠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不外乎发现了我还有利用价值而已。” 杨四笑道:“你这不是废话吗?那死丫头突然改变主意不杀你当然是想贪图你的好处,关键是此刻的你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应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感兴趣才是……呵呵,这样也好,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原因不杀你,只要她有所求,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为我所用。”说到最后一句,眼中精光爆闪,充满了睿智,令得在一旁倾听他们谈话的淡月也对他刮目相看。 鹰刀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暗为南宫渐雪将来的命运担忧。说到耍阴谋,天下间谁人能比得过眼前这个矮胖子?南宫渐雪啊南宫渐雪,这番你可有难了。 鹰刀转开话题道:“死胖子,这次你这么唯恐天下不知地闯到我这里来,难道不怕温师仲那老狐狸对我们的关系起疑吗?”杨四嘿嘿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我正是要让温师仲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嗯,这个……”说着频频以目示意鹰刀支开淡月。 淡月甚是乖巧,岂有看不穿杨四要支开自己的用意?但她担心鹰刀重伤未愈,只怕这矮胖子口若悬河地一路谈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停止,那样对鹰刀的伤情有损无益。 是以,她也就厚着脸皮装作看不见杨四的眼色,反正她对这矮胖子也没什么好感。 鹰刀无奈,只得道:“没关系,你尽管说罢,淡月是我的人。”杨四咳嗽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是你叫我说的……今天,我看到你的老情人蒙彩衣了,她叫我问候你一声,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和她重修旧好,共叙旧情……” 若不是有伤在身,鹰刀几乎想一拳将杨四的鼻子皱扁。这死胖子,还真不是一般地卑鄙无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真是什么事都敢做啊! 果然,淡月微微瞥了一眼鹰刀,轻声问道:“杨四先生,请问这蒙彩衣是……”为了探听情敌的情报,淡月的语气居然极为礼貌,全然忘了她曾经有将杨四踢出门外念头。 杨四也颇有礼貌,有问有答:“淡月姑娘垂询,杨四自然知多少说多少,言无不尽。这蒙彩衣嘛长相也不过略有姿色而已,与姑娘相比那是相差甚远,相差甚远。但是她有一点却是姑娘你无法及得上的,而这一点也是鹰刀最感兴趣的……” 鹰刀知道杨四的狗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来,连忙说道:“死胖子,别玩得太过火啊!淡月,我口渴了,你去给我沏壶茶来。”淡月一听杨四说自己“及不上那蒙彩衣的一点就是鹰刀最感兴趣的”这句话,岂有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道理,哪里肯轻易走人?问道:“有什么东西是我比不上她的?” 杨四微微一笑,悠然道:“她……是别人的老婆,而且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大人物的老婆。淡月姑娘有所不知,我们鹰刀鹰大公子有一句名言——最好的女人就是别人的老婆。难道他没有对你说起过吗?哦,对了,这等话他自然是不会对你说的……” 鹰刀苦笑不已,摇头叹道:“死胖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淡月,你休要听他胡说八道。” 淡月看看他再看看杨四,咯咯笑道:“原来杨四先生是在逗淡月玩呢……好了,我去沏茶了,你们二位慢慢谈罢。” 说着,轻移莲步向门外走去。走至一半,却突然回过头来问道:“那蒙彩衣真的是别人的妻妾吗?” 一听这话便知淡月对杨四所说的半信半疑,并不全然当作笑话。鹰刀登时头大如斗,心中大叫救命,口中却道:“她虽然是别人的老婆,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大可放心。淡月,你再这般问长问短,我可要渴死了。” 淡月脸一红,心中也对自己过于敏感的态度感到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你不会做这等荒唐之事,这就去给你沏茶……”说着,闪出门外去了。 看着淡月消失在门外,鹰刀方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对杨四说道:“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你吃饱了没事干啊,给我惹这么大麻烦?”杨四嘿嘿冷笑道:“你道我想吗?你和蒙彩衣之间的纠葛你自己心里明白,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但是将来,我希望你能妥善处理好和她的关系。请别忘了,散花等于是间接死在她的手上,若不是蒙彩衣设计陷害我天魔宫,散花也不会死……” 说到这里,杨四咬牙切齿,眼中泪光闪动,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顿了顿,平息了内心的激动后,接着道:“就算你不顾念到散花之死,你也要想一想你身边的女人,楚灵、淡月还有若儿,她们是否能容忍你和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你自己想想罢!” 鹰刀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以他和蒙彩衣的立场来说,应该是一见面便要拚个你死我活的敌人才是,可事实上,两人间那若有若无的情愫却又偏偏存在,这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他苦笑道:“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你的意思是要我亲手将蒙彩衣斩于刀下,实不相瞒,我的确下不了这个手,还请另请高明。” 见自己的苦心起了作用,杨四的脸上方绽放出一丝笑容,道:“你明白就好。我也不是要你去杀她,只要你清楚明白敌我双方的立场就可以了。况且,对我来说,仅仅一个蒙彩衣来给散花偿命是远远不够的,我要的是整个花溪剑派和所有参与洞庭湖大战的人,我要他们给散花陪葬!” 杨四最后这段话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仿佛在诉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一般,但听在鹰刀的耳中却觉得其中杀气之重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杨四啊杨四,原来你对散花的用情如此之深!只是,要如此多的人为散花的死背负责任,是不是太过了些? 鹰刀暗暗叹了口气,待要开言劝解,却听杨四接着道:“为了这个目标,现在不但不能杀蒙彩衣,相反的,我们还要祈求蒙彩衣不要出事。” 鹰刀大奇,问道:“为什么?” 杨四淡淡道:“因为我今天上午遇见蒙彩衣的时候,恰好是她大摇大摆地从温府出来之时。我之前并没有完全骗你,她真的有叫我问候过你。” 鹰刀脑筋转的极快,大惊失色,几乎从床上跳将起来:“蒙彩衣要改变策略,想和温师仲结盟!这下糟了,我们的处境危险了。”杨四微微笑道:“你猜的和我想的一样,蒙彩衣正是要和温师仲结盟。而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温师仲只怕也颇为心动。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们不结盟也就罢了,一旦结盟,要糟的一定是他们而不是我们。尤其是温师仲,他将是第一个倒霉的人。嘿嘿,只可叹温师仲苦心经营襄阳数十年,临到老了,却即将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使自己的大好江山全盘葬送。相信到那一天,他一定不用别人动手,自己也会后悔地拿一把刀子割了脑袋。” 鹰刀见他一副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禁大为好奇。这死胖子究竟又有什么好主意敢如此大言不惭? 鹰刀想了许久,觉得在这种恶劣形势下能保全性命,不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已经很难得了,哪里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道理? 终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智商和眼前这个终日玩阴谋诡计的死胖子相差甚远,虚心请教道:“杨四先生,计将安出?有以教我。” 杨四得意的一笑,道:“不知鹰大公子可曾听说过刘备借荆州,一借不还的故事?” 鹰刀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奇道:“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火烧赤壁、刘备借荆州这些故事倒还听人说起过。只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四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有关系,大有关系。因为我这条计策就叫‘刘备借荆州’。只不过刘备雄才伟略,他借的是整个荆州,而我杨四自然无法与他老人家相比,要借的地方自然要小一点,一个襄阳城也就心满意足了。” 鹰刀不由瞠目结舌。疯子!这死胖子当真是个疯子! 第四章 赌徒心理 根本不在意鹰刀吃惊的目光,杨四自管自地侃侃言道:“话说当年,一代雄主曹操挟百万雄师以征讨叛逆‘大耳贼’刘备的名义下江南,其意并不在刘备,实则是想取江东孙吴的六郡之地。对于他来说,刘玄德,芥蒂之癣耳,手无过万之兵,城不过新野一县之地,根本不足为患。其真正的心腹大患则是江东孙吴。江东六郡人口众多物产丰饶,地杰人灵英才辈出,实在是一块美得不能再美的大肥肉。只要江东一得,曹操必将横扫八荒一统天下,成就无上霸业…… ……” “这个故事我自小就从街边的说书老先生的嘴里听说过了,死胖子,你不是想从头给我讲一遍三国吧?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是一个受伤的人,你多少要替我身体的承受能力想一想……”鹰刀在一旁小声抗议道。 “曹操老贼真是老奸巨猾,他在南征之前先给孙权下了一道檄文,邀请孙权共讨刘备。这一招实在狠辣。如果孙权遵照曹操的意思去做,那等于向曹操俯首称臣,到时曹操百万大军一到,先灭刘备,接着顺便到江东做一下客,最后很礼貌地对孙权说‘孙权兄弟,这次征讨反贼刘备一事,兄弟你很给哥哥我面子,做哥哥的一定记在心里。如今,刘备这老小子已经被我们哥俩给灭了,兄弟你左右无事,不如到哥哥我的许昌去玩玩?有老哥我在一旁说情,小皇帝一定会赏你一个很大的官……到那时,咱哥俩就可以一起在京城做官、一起泡妞、一起在我家后院子里煮黄酒论京城里哪个女子最风骚最够味了,呵呵……啊?你不愿意跟我去许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哥哥我诚心邀请你去我的地盘玩上一玩,你居然不给面子?莫非是你在这江东做土皇帝做久了,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小日子,嫌弃我们北方生活条件艰苦、北方女人皮肤粗糙?你奶奶的,给脸不要脸。小的们,把这姓孙的小子拉下去砍了!怎么?你还不服气?老子兵多,就是骑在你的头上拉屎你也要认了。’这样一来,孙权就只有乖乖地跟着曹操去许昌。但以曹操的性格,他断然不会任由孙权这个祸根存活于世,最终还是会找个理由将孙权杀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因此,只要孙权一答应曹操共讨刘备,就等于把自己送上了绝路;然而,若是孙权不同意讨伐刘备呢?那曹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证孙权和刘备共谋篡逆,就可以打正旗号讨伐孙权了。”对于鹰刀的抗议,杨四恍若未闻,依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演绎着。 鹰刀哭丧着脸,道:“你不去说书,真是浪费了!不过即便你说得再怎么精彩,可炒来炒去,也不过是盘冷饭而已。拜托,请你快转入正题吧!” “所以说,曹操这一招实在是有够厉害!无论孙权怎么做,曹操都有理由来夺取江东。而曹操这道共讨刘备的檄文一下,江东这边可就乱了套了,多数人畏惧曹操势大,建议孙权臣服曹操。唯有鲁肃对孙权说,江东谁都可以投降曹操,只有主子你不可以投降,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投降,到了那边照样有官做有酒喝,而主子你投降曹操,一定会被曹操干掉……” “大哥,求求你饶了我吧……”鹰刀哀嚎道。 “好好,我长话短说好了……于是,孙权决定对抗曹操,并任命周瑜周公瑾为大都督。说起周瑜,端的是脸如冠玉风度翩翩,他的老婆小乔也是绝世美女,与貂禅有一拼。当年,孙权的大哥孙策传位给他的时候曾经叮嘱过,要孙权管理内政时多问问张昭的意见,而一旦跟别人开火打仗,就要依靠周瑜,由此可见周瑜这个人……”“救……救命啊!淡月,快来啊!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啦,我要出去……” “你别这样,听我说完嘛……就在这时,刘备的军师诸葛孔明受刘备之托,到江东进行联吴抗曹的游说工作。说起诸葛孔明,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当年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出山的故事。话说当年……”“三顾茅庐,三顾茅庐……你再这么啰哩啰嗦,小心我一脚把你踹到茅厕里,叫你三顾茅厕!” “好好,我们不说三顾茅庐,就让我说一说诸葛孔明舌战江东群儒吧……咦,你在干什么?在柜子里东翻西翻的,是要找什么东西吗?你有伤在身行动不方便,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找好了。”“哦,那谢谢了。麻烦你从那个抽屉里把淡月平时用来修脚指甲的剪刀给我找出来……” “你要剪刀干什么?” “我……我实在是受够了!与其这样被你折磨至死,还不如一剪刀弄死自己算了!” “你别这样,诸葛亮是我的偶像啊,今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就让我说个痛快吧!喂,你干嘛拿个剪刀戳我?” “既然诸葛亮是你的偶像,我就送你这个猪头去见你的偶像!”“别这么冲动嘛!我不讲舌战群儒了,就讲草船借箭吧……”“我……我真是败给你了。还是我来说吧,接下来是黄盖的苦肉计,庞统的连环船计,孔明的借东风,然后是火烧赤壁,关羽华容道义释曹操,最后是刘备趁周瑜追击曹操之机抢先占了荆州,鲁肃奉孙权之命前来商讨,刘备口说是借,却一借不还。明明是几句话就可以说完的事,你怎么可能越扯越长?” “这个……因为我以前在天魔宫尚未成名之时,一直都是依靠在一些酒楼、茶肆之类的地方说书来贴补家用。你也知道了,如我们这种混黑道捞偏门的小喽喽,既没有福利又没有公积金,生活来源一向是没什么保障的。唉,我这也是职业病了,说着说着,就停不住嘴了……” “……”鹰刀口吐白沫晕倒在床上。 “罢了罢了,过往的辛酸不提也罢,我们言归正传。当今之势,花溪剑派好比曹操,温师仲好比孙权,而我们就是弱小的刘备……蒙彩衣对襄阳的野心,温师仲不可能不知道,今番主动求和,不过是因为昨夜一战我们釜底抽薪,将蒙彩衣布置在沈园的伏兵一举击溃,使她暂时无力北上,只能另想他谋缓图。此时不能用武力强夺襄阳,并不代表蒙彩衣日后也无法吞食襄阳,更何况还有用计谋兵不血刃地兼并温家这一招。对于这一点,温师仲想必比我们还要清楚明白。因此,这次蒙彩衣主动登门求和,看似是给了温师仲一个选择的机会,实际上却是极其厉害的一招。” 鹰刀恍然大悟,拍手叫道:“我明白了。以蒙彩衣的脾性,这次求和必然会附带多个条件,譬如长江水运对花溪剑派旗下的过往船只开放,不收取有关费用等等,甚至可以借用温家在各地的码头和船队……如此一来,这长江水运还不是等于落在了她的手中?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如果温师仲真的同意这样的条件,我们昨夜辛辛苦苦打赢一仗岂不等于白忙一场?” 杨四笑道:“你也无须激动,古往今来,赢了战争却在谈判桌上输得赔裤子的事例多不胜数,又岂独我们?这就是政治手腕的威力。更何况,局部战争的输赢根本不会影响到大势的发展,国与国之间比拚的是国力的强弱,而不是军队的多寡。同样的,武林帮派之间比拚的是总体实力的强弱,而不是门下弟子有多少人。以现在的形势来说,蒙彩衣的确是有资本这么蛮不讲理地以势压人,却也怪不得温师仲忍辱低头。” 鹰刀怒道:“如此说来,温师仲是不答应也得答应,答应也得答应,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妈妈的……早知如此,我们昨夜干嘛还这么卖力地去拚命?还不如躺在暖暖的被窝里抱女人来得快活。”杨四摇了摇头,笑道:“不一样。昨夜如果没有击溃蒙彩衣在沈园的伏兵,襄阳不日内便会落在蒙彩衣的手中,到时我们只有抱头鼠窜的命。而现在,虽说蒙彩衣极有希望拿到长江水运,但是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对付我们。襄阳落在蒙彩衣手中和长江水运落在蒙彩衣手中,对于温师仲来说,这个结局几乎没什么不同,但对于我们来说,其中的分别就大了。” 鹰刀冷笑道:“我倒看不出哪里不同。长江水运一落入蒙彩衣手中,襄阳温家迟早要完蛋,而我们也一样,迟早要逃命。”杨四哈哈笑道:“襄阳温家完蛋那是大势所趋,无法可想,但是有我杨四在,襄阳究竟会不会改姓蒙,那还难说的紧……”笑声中竟充满了自信。 鹰刀见他如此有信心,不禁有些意动,道:“死胖子既然敢如此大言不惭,必然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还不快从实招来。”杨四微微一笑,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换作你是温师仲,面对蒙彩衣咄咄逼人的求和条件,你会怎么办?” 鹰刀略一沉吟,道:“虚与委蛇,别求他法。” 杨四拍手笑道:“正是!战?没有资本和蒙彩衣斗;和?摆明是引狼入室。唯一的办法只有暂且答应下来,却用诸多借口推脱,要求暂缓进行,来争取时间。而此时,就该是你我二人粉墨登场的时刻了。俗话说,病急乱投医,温师仲除了自己想办法之外,一定会找上我们,希望我们替他出手对付蒙彩衣。” 鹰刀嘿嘿冷笑道:“求我们又有什么用?你我二人无钱无势,只得一双赤手空拳,拿什么来对付蒙彩衣?死胖子,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杨四微笑道:“能不能对付蒙彩衣,那是另外一回事,关键处在于温师仲求我们出手。” 鹰刀心中一跳,隐隐约约掌握到杨四的想法,突然觉得嗓子又干又涩,哑声道:“刘备……刘备……借荆州!” 杨四哈哈笑了起来:“你终于明白了。我说的‘刘备借荆州’其实就是借刀杀人、反客为主之计。借的是蒙彩衣这把刀,杀的却是温师仲这个主!这次是天赐良机,上天要白白送一个襄阳给我们。”鹰刀一阵头晕目眩。世人皆道杨四此人的智谋天下无双,算无遗策,但谁能知道他竟然厉害至此!相对于他此刻运筹帷幄、翻云覆雨、视天下英雄为手中棋子的手段,他在战场上鬼神莫测的用兵之术不过是小道而已! 杨四斯人,世之奇士也,纵是诸葛卧龙重生也不外如是。 “襄阳,如果在温师仲的手里,总有一天会被蒙彩衣吞掉。所以,我们不如取温家而代之,将襄阳拿在我们的手中。有襄阳一地作基业,我们就有了对抗蒙彩衣和花溪剑派的资本了。”杨四悠然道,似乎已经将襄阳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就算是我们拿到襄阳,你有把握斗赢蒙彩衣和花溪剑派吗?只怕未必吧!” “那有什么要紧?我们本就一无所有,最多也不过回归到现在这种一无所有的状态。襄阳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斗输了,也不过将襄阳拱手让给他们,我们自己并不损失什么。就像一个穷光蛋上赌场,第一把就赢了一百两银子,但第二把又输了回去,出来还是一个穷光蛋而已,但是如果第二把又赢了呢?”杨四笑吟吟的说道,脸上表情十足像个赌徒。 鹰刀无言以对。是啊,大不了重新来过,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典型的赌徒心理,然而这个世界有许多奇迹正是这种敢于冒险的赌徒创造的! 昔日汉高祖刘邦,不过是一介布衣,却因为敢于冒险,成就了一代帝王霸业。 如果,他在汉中与项羽楚汉相持之时,甘于守成,做一个汉中王便自我满足,那就不会有后来的大汉帝国。谁能说,他当时就没有“我本就一无所有,至多依旧一无所有”的想法呢? 鹰刀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因为杨四是自己的战友,而不是敌人。 温府书房。 宽大的桌后,温师仲伏首埋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中,双眉紧锁,神色峻然。两鬓的白发在身后深褐色的书柜衬托下,越发显得银白,赛似霜雪。 也许是该隐退了吧! 温师仲望着眼前连篇累牍的文字和数字,心中蓦然卷起一阵深深地疲倦。 曾几何时,原本令人为之醉心的事业,在今日竟变得如此苍白。 站立在这权力的颠峰数十年,蓦然回首,却发觉只得这一间几丈方圆的斗室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因为自己这一辈子,居然有大半的时间是在这里渡过的。 儿时纯真的欢笑,少年时率性的击剑高歌,如今想起来直如美梦一场,是如此的遥远和虚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自己还会不会走上这条孤寂而冷清的权霸之路? 窗户无风自开,一条黑影如幽灵一般溜了进来。 “三叔,侄儿温锥率门下弟子一百二十人,奉阀主之命前来听候差遣。”那人趋前在桌前微微一揖。 仿佛早已知道此人要来,温师仲微一点头,抬眼望去。却见这温锥虎背熊腰骨骼宽大,一身黑色劲装,唇下微有短须,双眼精光四射,闪动间隐露桀骜不驯之色。腰背间倒插着两枝精铁短戬,正是关中温家名动江湖的独门兵器“温侯戬”。 “这一路辛苦你了。大哥可好?”温师仲离桌而起,携了温锥的手在一旁椅子坐下。心中却极为失望,一百二十人,如何可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多谢三叔挂心。父亲身体向来不好,尤其近日来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无故枕兵南下,窥觑关中,且统军之人更是山城城主拓拔展翼手下的第一号猛将‘刺虎’卞停,尽管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可挟逼我温家之心已昭然若揭。对此父亲大人忧心忡忡,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人便憔悴了许多……” 温锥是关中温家阀主温衍的第五子,武功称绝温家第二代子弟,可说是这一代温家的杰出人物。 只是,他言语中似乎极为担心父亲温衍的身体健康状况,脸上却丝毫不见忧心神色,更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责怪温衍胆小怕事的潜台词。 温师仲心中大为不悦。温衍不但是温家的这任阀主,更是他的亲大哥,二人自**好,感情颇深,虽说因他当年奉命离开关中来襄阳发展水运,二人已有数十年未见面了,可兄弟之情却反而越见深厚。如今见到兄长之子言语中对温衍全无敬意,自然很不高兴。 那温锥武勇之徒,根本不知察言观色,全然没有注意到温师仲的脸色已颇为严峻,只知一味说将下去:“其实在当日澜涛雅轩和纵意山城派人来关中洽谈铁器订单时我便曾劝过父亲,要他莫要亲信他人。洛阳何暮迟和河北拓拔老贼是什么人?他们怎么会如此好心便宜我们温家?可惜父亲老迈昏庸,大哥为了讨好父亲,又不知轻重地在一旁大力怂恿……如今好了,为了完成这批订单,我们的人手大都派去各地矿场、铸造场,以致有起事来无法调配疲于奔命,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危急的局面。好在今晨‘刺虎’卞停不知何故突然退兵,否则的话,我们在关中的基业就危险了……”温锥口中的大哥系指温衍长子温铄。作为嫡系长子的温铄才能平庸,向为各兄弟轻视,连温衍本人也曾来信征询过温师仲的意见,想另立世子继承阀主之位,只是被温师仲一言“长幼有序,古之大道,若世子无故被废,易起祸端”所打消。 然而,因为温衍在平日里对温铄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诸多挑剔,使得温铄在族中威信全无,底下的各位兄弟自然便有了取代之心。其中尤以温衍第二子温锵和眼前的温锥二人为最。 温师仲听温锥又有意无意地对温铄大加攻击,心中恼怒更甚,旋踵一股深深地悲哀席卷而来。 关中温家屹立江北几近三百余年,江北各门各派少有能及者,且不说二十年前新近跻身“八阀”的纵意山城,即便是历史悠久的齐鲁荀家和澜涛雅轩洛阳何家也无法相提并论,可说是八阀中传承年代最古老的家族。 然而,自百年前先祖创下关中基业之后,百年来竟再也无法拓展寸地,始终蜗居于关中一地。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族中子弟自恃名门大族,骄奢成风,只贪小利而不知大义,终日只知争权夺利而不知励精图治。 眼见于此,雄心壮志的自己才年少离家,远赴襄阳创下长江水运系统。可是,令人悲哀的是,自己一人独醒,怎奈万人皆醉,放眼全族,除了自己之外竟没有一个人能清醒地认识到温家正处于大祸边缘,动辄便有毁家灭族之祸。 自己之前曾向兄长温衍求援,希望能派遣族中精英子弟支援襄阳,因为长江水运乃家族经济命脉,决不能任人夺去。 关中矿场中的铁矿终有被挖尽的时候,而长江水运却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生命线,且长江之水永不枯竭,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必要之时,就是放弃关中的基业也要保有长江水运。 尤其这十年来,关中矿场出矿日减,铁器订单也相应锐减,家族庞大的运转资金来源也早已从铁器铸造转移到自己在襄阳的水运系统上。 若是长江水运系统一崩溃,不用别人动手,温家自己便会因为财政拮据而分崩离析。可尽管自己剖析再三,陈明其中厉害关系,兄长还是只派了一百多人来。尤其领军之人还是这个只知争夺权位、私心极重的温锥。 唉,莫非天意如此? 任自己如何努力,温家却还是如暮日之夕阳缓缓下坠,再非自己一人之力可以挽回。 温师仲挥挥手打断温锥的说话,疲倦地说道:“好了,你不用再说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有事我自会找你。” 温锥愕然。他满心以为自己领兵前来支援襄阳,温师仲一定会感激不尽,是以他趁机谗言兄长温铄之过,希望温师仲听了自己的一面之辞后,转而支持自己,为自己争夺阀主之位增加一个重要的砝码。 岂料,自己还有许多精彩的诽谤话语未说,温师仲便下了逐客令,且表情冷淡,言语中更无半点欢喜之情,与自己想像中的场面有天壤之别。 温锥眼中恼怒怨恨之色一闪而过。终于生硬地答了一声“是”,便又从窗口潜逸而去。 他的神色自然看在温师仲的眼中。温师仲摇头叹息一声,如此心胸狭窄之人若是无所作为也就罢了,可一旦被他登上阀主高位,只怕温家立时陷入一片血雨腥风之中,引发败亡之祸。 与他相比,似乎还是温铄更适合继承阀主之位。 嘿嘿,这就是温家杰出的子弟吗? 与此同时,温师仲也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同样为了权位钩心斗角的场面,心中只觉苦不堪言。 尽管不愿意,可目前来说,只能借重那两个人了。虽说会有引狼入室的隐忧,可自己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 “来人!快去请杨四和鹰……林思若两位先生前来见我……”温师仲深吸一口气,扬言喝道,言语之中满是无奈和不安。 第五章 情难自己 杨四走后,鹰刀盘膝而坐,默运天魔气检视自身。发觉除胸腹间的经脉尚有些许阻滞外,其余并无大碍,只要不是遇见当世绝顶高手,想来逃跑保命还是绰绰有余。 而现今在襄阳的高手中,唯一能威胁到自己的恐怕只有神武侯习促易一人。看来这天魔功果然奇妙,尤其是在疗治内伤方面。 回想起昨夜与扶桑四忍者的一战,到现在仍觉侥幸。当是时,自己血战脱力,本以为必死无疑,岂知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那件奇妙无比的事,仿佛自己的心灵与大夏龙雀刀契合在一起,并从中获得了奇异的力量,发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刀。 也许就在那一刹那,自己突破自身的极限,以灵肉分离的奇异方式,晋入传说中精神驾驭物质的“人刀合一”刀道化境。 这一切都是受到扶桑忍者的异术“心灵启示术”的启迪,使自己突发奇想,采取这种前无古人的作法来突破自身极限和武道瓶颈,打开了自己武学之路的新天地。 然而,令人略感失望的是,尽管自己已有了晋入“人刀合一”的经验,但这种幸运却不是随时可以降临到自己头上的。 就如同昙花一现,更像是梦境一场,昨夜过后,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别说是使自己的精神异力和大夏龙雀刀契合在一起,就是灵肉分离这一步也无法做到。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任自己想破脑袋也不得而知。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力还远远不够强大?曾经听很多险死还生的人说起过,当他们在死亡来临前的那一刻,有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仿佛自己的灵魂正慢慢漂移到空中,俯瞰自己的肉体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似乎眼中所见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别人一样,而当侥幸渡过危险获得重生之后,灵魂旋又重归肉体,整个过程便如梦游一般,似幻似真。 由此说来,自己昨夜的情景似乎与他们所说有异曲同工之处。难道人到临死的那一刻真的会发生瞬间的灵肉分离现象吗?如果以此推断,是不是自己只有到濒临死亡的时候,才能如愿晋入“人刀合一”?那样的话,未免也太滑稽可笑了。 但是,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使自己灵肉分离呢?否则的话,每一次都要冒着死亡的危险才能体验到“人刀合一”,那实在不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绝世高手嘛,只有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做做才有意思,如果每一次都要在被敌人杀得鲜血淋漓、翻白眼的情况下才能突然变强,这样的高手不做也罢。 更何况,这种事也不是百分百可以成功实现的,只要有一次失误,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命运肯定是很悲惨地被人挂掉。 所以,应该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离真正的“人刀合一”境界还相差甚远,只能算是初窥门径。 如果没有这种清醒的认识,而是很自不量力地以为已经晋升为当世高手了,已经可以像条野狗一样四处乱咬一气了,那么别说是狂刀战雨、楚天舒之流,就是神武侯习促易也可以轻松地将自己打得满地找牙。 明智地将自身定位为“离高手还差一步”之后,鹰刀伸出手去,将大夏龙雀刀握在手中细细端详。这是另一件让他深觉怪异的事。 昨夜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最后斩杀西城牧和樱木雅子的那一记刀招已不像是存在于人世间的刀法,瞬息间便可以劈斩出千百道刀影,方圆十尺之内尽是刀势的笼罩范围,在那样凌厉的刀势笼罩下,一切有生命的物体都渺小如尘沙一般,随风而化。 威力如斯强大的刀法根本不可能是自己这种级数的人凭空想像得出来,也不是自己可以驾驭的,而且事实上,当时的感觉好像并不是自己在驾驭大夏龙雀刀,而是大夏龙雀刀在引领着自己挥击出这一刀。 最奇妙的是,在自己挥出那一刀之前,当自己的精神力和大夏龙雀刀契合的那一刻,居然很清晰地感应到了镶嵌在大夏龙雀刀中的百年记忆!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那一瞬间崩塌,封印在刀内的记忆变化成一幕幕既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如流水一般从自己的脑海中流过,仿佛自己正穿梭于时光的隧道中进行着千百次的轮回…… 据自己所知,声音是可以复制、回放的,如山谷回音,如回音壁。在空旷寂静的山谷中放声高呼,不久之后群山便会重叠回应,那么,图像、画面以及记忆是不是也可以如山谷回音一样重复播放?甚至可以保存在某一种物体之内,待到若干年以后再取出播放? …… 白痴!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起什么狗屁玩意啊?人世间又怎么会有这种类似于神话的东西?如果大夏龙雀刀真的可以复制、保存、播放记忆,那掌握着大夏龙雀刀的自己岂非变成了神仙一流的人物? 鹰刀苦笑一声,手指缓缓抚过刀锋,默默感受着自刀锋上传来的冰冷。眼中所见,刀还是以前一样的刀,黝黑而黯淡,但总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荡漾在心间…… 究竟,在这把近乎魔幻一般的刀中还隐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支呀”一声,淡月推门款款而入:“爷,温府温师仲派人来请你过府一叙。” 鹰刀皱了皱眉。老实说,刚刚和杨四两人商量完毕怎么干掉温师仲并取而代之,现在便要立刻去面对他本人……自己自认还没有下贱到可以完全若无其事的程度。 他一把扯过淡月搂在怀中痛吻一番,方才道:“我不去了。你就说我重伤未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不能前去。” 淡月通红着脸颊吃吃笑道:“你不是重伤未愈动弹不得吗?那你怎么还可以对我……对我这样?” 鹰刀呵呵笑道:“谁让你生得这般美丽动人?遇见你这样的美人,别说是重伤未愈动弹不得,就是我躺在棺材里了,也要跳出来亲上几口。” 淡月水汪汪的眼神飘荡过来,笑意盈盈道:“哎哟,躺在棺材里也要跳出来,那不成了僵尸了?我可不敢让你亲我……”她见鹰刀伤势大减,心中不由喜悦非常。 淡月娇俏可人的媚态惹得鹰刀一阵口干舌躁情动不已。他嘻嘻笑道:“到了这时,可由不得你不愿意啦……”说着,再度俯下头去吻住淡月红唇,右手却向淡月高耸入云的双峰摸去。 鹰刀魔掌过处,淡月只觉一阵酥麻自胸乳间袭过,继而蔓延全身,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直冲向云霄;又像是直坠于谷底;一会儿如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地似乎要断掉一般;一会儿又如躺卧于云端,酸软地直想死去…… 淡月瘫软在鹰刀怀中,媚眼如丝,却总算记得鹰刀伤势未愈,实在不适宜行房,便气喘吁吁道:“不……不要……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呢……” 鹰刀此时体内**焚炽,胯下坚硬似铁,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淡月的提醒对他来说犹如风吹过耳,没有半丝效果,大手一路执着地探寻下去,已堪堪越过淡月柔软如柳的纤纤细腰。 淡月一咬牙,用力一推鹰刀,跳离他的怀抱,一边快速整理自己的衣裳,一边嗔笑道:“你这人呢,就是这般急色,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鹰刀在床上恨得直痒痒:“惹得人家来劲了,你倒溜了……你也别在那里高兴,总有你求我的时候,到那时,看我怎么对你。”淡月嘻嘻笑道:“不过略微温存一下罢了,是你自己来了劲了,怎么来怪我?” 她顿了顿,温言哄道:“爷,你先别生气,等你伤完全好了,你想怎么样,淡月总是依了你……” 说毕,微微向鹰刀一笑,闪出门外去了。 淡月出门之后,鹰刀大感无趣。突然从床上跳将起来,推开窗户跃了出去,须臾消失不见。 对于他来说,既然淡月不愿陪他,躲在某个角落里喝上几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温师仲那老狐狸,还是留给杨四去应付比较恰当啊! 虽说是午时刚过,却因为大雪初停的缘故,阳光照射下来,反而有一种沁人的清寒。 路旁的积雪依然厚实,人走在上面又松又远,仿佛踩着棉花一样。襄阳毕竟是繁华之地,大雪刚住,路上便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群,更有许多稚龄孩童在道路上互相投掷雪球嬉戏玩闹。 抱着轻松的心情,鹰刀悠闲地玩赏着街边雪景,心中颇为感慨。究竟有多少时日没有如此放松过了?三年?还是五年?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自己是否还会选择进入无双府,是否还会进入这纷扰不休、永无安宁的江湖? 这个念头刚起,鹰刀便摇头苦笑起来。当年自己孤苦伶仃流浪街头,上无片瓦可以遮头,下无寸地可以安身,有了这顿没有下顿,若不是义兄一家收留并引介自己入无双府,恐怕不是冻死便是饿死,又哪里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风花雪月这种事只适合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富家子弟去做,而穷人的孩子,第一个所要面对的问题只有生存而已。 再说,自己也并不是那种甘于寂寞的人,即便是可以选择,只怕自己还是愿意过这种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生活。 鹰刀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间到了城东。 城东一地素来是繁华的商业区,街边店铺林立,熙熙攘攘尽是来往人群,更不时有各色街头小贩穿梭其间,向周围人众兜售。 正行走间,袖子突然被人扯住,一个手持卦幡面带笑容的清瘦小老头殷勤说道:“这位公子且慢!小老儿远观公子气度不凡,行走时隐有龙虎之姿,命中必有大富贵。然则,你印堂发紫,头悬煞气,却是大祸临头之征兆!公子,莫若让小老儿算上一卦,或许有排解的法子也说不定。” 鹰刀心中一动。以他如今的武功,就算是没有任何戒备,寻常人等欺近身前也必有感应,然而这个算卦的小老头却像是幽魂一样突然现身,在他扯住自己袖子之前,自己甚至毫无所觉,可见此人绝非寻常问卜算卦之人。 再定睛看去,却见他虽然笑容猥琐、两眼浑浊,就像是一个毫无武功的老头,可拉着自己袖子的右手却指节粗大遒劲有力,食拇指和掌心之间更是布满厚厚的老茧,正是长久练习刀剑一类兵刃的结果……面容眼神都可伪装,可一双习练过武功的手却是万万无法造假的。 鹰刀微微一笑,轻轻甩开袖子,抬腿便走,口中道:“我对算卦没兴趣,若要招揽生意,请另请高明!”他深知此人找上自己必有缘故,是以他故意装作无所察觉,实际上却是以退为进。 果然,那小老头紧紧跟随着鹰刀,并不放弃,其执着的程度早已超过一般算卦者所应持有的态度。 “罢了罢了,就算一卦好了!我事先申明啊,不准不给钱啊!”直到进入一家茶肆,鹰刀才装作无奈地模样勉强答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小老头和鹰刀同桌坐下,脸上犹然堆满笑容,然而肚里却早已将鹰刀的十八代祖宗翻来覆去地问候了几十遍。 鹰刀叫了一壶茶和几盘甜点。茶不过一般的绿茶,可几味甜点倒颇为精致美味,吃得鹰刀有滋有味。 “以公子的面相看来,幼时必然流离失所双亲早亡……不知小老儿说得可对?”那小老头小心翼翼道。 “对!对极了!真是想不到啊,连这个也可以从我的面相上看出来,你果然高明……”鹰刀竖起拇指夸道,一脸的惊愕之色。心中却知对方既然找上自己,必然已经将自己的家世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那小老头微有得色,继续道:“公子面颊清瘦、眉如刀剑本非福相,然则鼻似悬胆却主富贵,可说是难得的奇相。故而,小老儿断言,公子命里一定多遭劫难,却每有贵人相助,得以逢凶化吉。嗯,待小老儿推算一下……应该是十五岁吧,公子得一贵人相助,从那日起虽常有刀兵之险却也自此衣食无忧……” 这说的是我义兄了。鹰刀心中不由一酸,义兄之恩如同再造,只可惜被晁无心这奸人所害,自己竟未能报答万一,实在是自己生平第一大憾事。 “嗯……在今年初,公子又历生死大险,在紧要关头却又得一贵人相助,并因祸得福平步青云。嘿嘿,如小老儿没有算错,这人还是一个女子!”那小老头微笑道。 鹰刀也微笑起来。这说的应该是灵儿了……不过,究竟是福还是祸,倒实在难说的紧。 “先生果然神算,小子佩服佩服!既然先生有这等本事,何不替小子算一算将来……呵呵,算算小子将来会有多少个老婆?”鹰刀突然说道。 那小老头的脸立时变得苦瓜一样。他可不知鹰刀是这般的无赖,使得他一肚子的话无从说起。 “这个……这位公子,我等男子生于天地之间当以前途为重,只要公子富贵双全,又何愁没有妻妾成群呢?”那小老头试图转回之前的话题。 “我记得先生你说过我命中必有大富贵吧?既然我前途一片光明,剩下来最重要的自然是老婆问题了。” “话虽如此,可公子印堂发紫,煞气悬顶,那是必有大祸之兆啊,难道公子不想请教一下小老儿的排解之法吗?” “不用不用,你不是说了,我每有大难就一定会有贵人站出来帮助我的……” “咳咳……话虽如此,可……” 鹰刀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先生算已经发生过的事那是极准的,想来做了许多功课。然而,这未来之事却不是先生想算便算得出的,我看就不必勉强了……” 说着,将一锭碎银抛到桌上,继续道:“将来的命运我自会把握,不劳先生费心。这点银子就当作先生的车马费,先生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罢!”说毕,便扬长而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茶肆时,身后传来那算卦小老儿低沉地话语:“鹰刀,老夫并非危言耸听,你即将有大祸临头却不自知,如果及早悬崖勒马离开襄阳,或许还有活命之路,否则的话,生死难料啊!”鹰刀犹豫片刻,转过身子,微笑道:“尽管不知先生从何处来,我还是非常感谢先生煞费苦心地为我打算。可是,有一些事既然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而且我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说毕,再也不回头一直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涌涌人群中。 望着鹰刀离去的背影,那算卦的小老头叹了口气,挺直腰背,眼中精光闪动,竟与先前猥猥琐琐的神态判若两人。 “他果然不肯离开襄阳吗?”一道曼妙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那算卦的小老头身后。只见她黛眉如柳颜若春花,身姿聘聘袅袅,一出现在茶肆中便吸引了所有茶客的注意,赫然竟是蒙彩衣。 像是早知蒙彩衣要来,那算卦的小老头并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道:“盛名之下果然无虚,此子想来早已看破我的伪装,却故意不露声色地将我耍的团团转。嘿嘿,老夫想说的话一句都还没有说出口,便被他尽数挡了回来,鹰刀啊鹰刀,果然厉害!”蒙彩衣在鹰刀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舒玉手将鹰刀喝过的茶杯拿在手中摆弄着,叹道:“我向来自负智计出众,可每每一遇见他,便觉束手缚脚难展所长。他这个人呢,看起来似乎傻傻的,可实际上什么事也休想瞒得过他。有他在襄阳,只怕对我们的计划大有阻碍……” 那算卦的小老头略一犹豫,道:“既然姑娘如此忌惮于他,何不派人……”说着右手一挥,作了一个“杀”的手势。 “果真是非杀他不可吗?”蒙彩衣侧过头去望向鹰刀离去的方向,眼神凄迷万状,心底里又是苦涩又是酸楚,缠缠绵绵竟似永无尽头一般。 唉!小冤家,你让我究竟如何是好呢? 忽然,蒙彩衣只觉丹田之间内息翻涌不休,如脱缰野马一般向四经八脉奔腾而去,竟是散功的前兆。 蒙彩衣大惊失色,媚术最忌动情,她深知这是自己妄动情思之故,忙深吸一口气,紧守本心排除杂念,一吐一纳将内息归于正途。 然则,在她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疑问——若是鹰刀死了,自己将如何面对那永无尽头的寂寞和孤独呢?与此相比,散功之苦又孰重舒轻? 第六章 首忌动情 -------------------------------------------------------------------------------- 襄阳,温府。 杨四坐在椅中,微眯着双眼注视着桌上的一座盆景,面无表情。早在温师仲派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温师仲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了,唯一让人有所期待的或许是温师仲该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说服自己帮他对付蒙彩衣。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杨四不禁有着想大笑出声的冲动。他甚至计划好,当温师仲提出要自己帮助解决蒙彩衣时,他该如何推诿再三,到最后才装作勉强同意,这样一来,自己就算提出一些比较过分的要求,温师仲也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先生认为,鹰刀此人可以信任否?”温师仲突然问道。 想不到温师仲的开场白居然是这么一句话,杨四显然准备不足,不过好在他极为机警,做了一个棱模两可的回答:“杨四与鹰刀相交甚浅,不敢随意置评,以免影响家主的判断。” 这样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温师仲微微一笑,继续问道:“江湖传闻,天魔宫在洞庭湖大败实是中了鹰刀和蒙彩衣二人联手设计的圈套所致,究竟事实是不是如此呢?” 杨四笑道:“莫非家主以为杨四是那种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徒吗?”温师仲奇道:“先生何出此言?若先生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待先生如上宾,也不会对先生言听计从了。” 杨四道:“如果天魔宫兵败洞庭湖果然是鹰刀所设计陷害,我杨四早已和鹰刀拼了命了,又怎么会和他共事家主?江湖传闻多有不实之处,还请家主莫要枉听妄信。” 温师仲笑道:“我说也是。鹰刀固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智计武功均有可以称道之处,然则相较起来依然稍逊先生一筹,以先生之才又怎么可能是中了鹰刀的圈套而兵败洞庭呢?其中一定别有隐情,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杨四心中一凛。温师仲这看似轻描淡写地一番吹捧,实则是在暗中试探自己和鹰刀的关系,如果自己回答稍有不慎,便露出马脚了。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家主此言差矣。鹰刀此人貌似浮华浪子,实则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杨四向来不敢小看。这样的人若是用得其所,可以成为得力心腹,但若是驾驭不住,却也是致命祸端,家主千万莫要小觑于他,以免日后后悔。至于天魔宫兵败洞庭一事,完全是中了蒙彩衣的奸计,就是鹰刀也被她摆了一道,险些命丧岳阳城。此女心计之高,杨四是心服口服,自叹不如……”杨四这番话答得极为巧妙,至少取得了两个绝佳效果:其一,表面上似乎在夸赞鹰刀,实际上却可以令温师仲觉得自己在提醒他防备鹰刀,这样一来就打消了温师仲以为自己和鹰刀二人联手的顾忌,更可以让温师仲认为自己是全心全意地为他的利益着想。 其二,委婉地指出蒙彩衣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温师仲若要与蒙彩衣结盟,等于是与虎谋皮,这样就坚定了温师仲借助自己对抗蒙彩衣的决心。如果他顺着温师仲的口气贬低鹰刀一番,温师仲这老狐狸反而会怀疑自己和鹰刀之间一定有问题。 果然,这样的回答令温师仲甚为满意,却见温师仲笑道:“先生此言深得我心。不瞒先生,我也正在为用不用鹰刀这个问题烦恼呢!不用吧,如此人才实在可惜;若是用,却又怕日后尾大不掉难以收拾……望先生有以教我。” 杨四心中微微一笑,终于步入正题了。他正容道:“那就要看家主你想干些什么了。若只是经营小事,有杨四一人足矣,可以立马叫鹰刀卷铺盖走人,以绝后患;但若是勾当大事,非鹰刀不足以成事!有他的臂助,家主大事可事半功倍。” 温师仲“哦?”地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何为小事?何为大事?又为何非鹰刀不可?” 杨四微微一笑,道:“小事者,出谋划策,行军打仗,以及整顿温家内部问题;大事者,应付近在眼前的危机,保住温家在长江水运上的绝对控制权,让花溪剑派和蒙彩衣不敢北犯襄阳,接着重整关中温家的声威,联淮阴南宫而制洛阳何家,北拓疆土!”温师仲听到最后“北拓疆土”一句,眼睛不由一亮,这个平日连想也不敢想的念头被杨四说了出来,实在令他心动不已。 随即,他恍然大悟,羞惭道:“原来先生早已知道蒙彩衣前来结盟一事了。我本想待会儿跟你商量此事的……” 杨四笑笑打断道:“家主无须解释。家主将我请来此间,正代表了家主对杨四的信任……其实事有凑巧,早间蒙彩衣从府中出去时,恰巧被我碰见了。以我对蒙彩衣的了解,无须猜测,她必然因为昨夜兵败之后,无力以武力臣服襄阳,只能假借结盟的名义,来巧夺长江水运的控制权。” 温师仲又是佩服又是责怪:“先生既然知道蒙彩衣将不利于我,为何没有立刻来提醒我呢?” 杨四笑道:“蒙彩衣是我生平第一大敌,我在不知家主心意为何的情况下,焉敢轻易来见家主?” 温师仲呵呵笑道:“原来你是怕我把你卖给蒙彩衣邀功?呵呵……这应该怪我,我没有第一时间知会你蒙彩衣前来结盟一事,使得先生对我误会,在此,我向先生道歉,希望先生莫要放在心上。”温师仲不愧为当世枭雄,为了笼络人心,甘于屈节道歉,对此连杨四也不禁大为佩服,更为之叹息——此人能屈能伸,遇事决断,本可大有作为,只可惜没有容人雅量,对属下诸多猜疑,终难成就大事。 尤其于立嗣的问题上,在温恒、温玄二人之间举棋不定,使得家族内部矛盾重重,难以一致对外,这也是他一大败着。 温师仲笼络人心的手段高明,杨四演戏的水平也不低。只见杨四泪光浮动,一派两肋插刀、剖心裂腹表忠心的模样,哽咽道:“家主言重了。想我杨四本是天魔宫弃将,兵败之后前来投奔家主,本想骗得一顿餐饭衣食潦过此生也就算了,谁知家主并不嫌弃杨四,不但锦衣玉食供奉,待以上宾之礼,更将杨四充为幕僚尽展所长,且言听计从。这衣食之赐也就罢了,我尽管不才,无论哪里混个三餐饱饭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这知遇之恩却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我辈中人,钱财利禄过往云烟耳,大功业大成就才是梦寐以求之物。愿上天祐我,得以辅佐家主成就霸业,这才不枉此生。”这满嘴谎言居然被他说得如此诚恳且声色俱佳,只怕连鹰刀也要瞠乎其后自愧不如。这,才是口蜜腹剑的最高境界啊! 可怜的温师仲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矮胖子已经“磨刀霍霍向猪羊”,反而深为感动,甚至感动到有点惭愧的地步,心想:“我也没做什么啊,反正手里的银子多,杨四来投奔我的时候,我也就随便赏了他几口饭吃,然后又约他说了几句话,喝了几口茶,那茶叶也不是什么好茶,一般的茉莉花茶而已,他就这么感激,我……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想归想,他还是对杨四道“唉,先生何须如此?先生乃当世奇才,温某侥天之悻,能得先生在一旁提点,那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别的我也不敢多说,若是天从人愿得以成就大业,荣华富贵愿与先生共享之……嗯,不知先生家中可有妻室?小女温婉儿略有一点姿色,脾气虽然娇纵些,却总算知书达理,如先生不弃,温某便将小女许配……” 在温师仲想来,若想将杨四这等奇才收为己用,并完全信任他,只有杨四入赘温家一途。不管怎么说,有了女儿作为联接杨四的纽带,杨四背叛自己的可能才会降到最低。 “这个……令嫒国色天色,若是许配给我,等于是将一朵鲜花插在了牛屎上,岂非大煞风景?杨某实在高攀不起,还请家主收回成命。”杨四连忙打断道。 这下子可玩过火了。虽然是冬天,杨四还是吓得连汗都冒了出来,心中暗暗叫苦。温师仲也他妈的不是什么好鸟,总共一个女儿,硬是当货物一样东许配西许配,谁给他的好处多,他就把女儿送给谁……妈妈的,这温家的女儿也忒不值钱了。 “怎么,先生不愿意?先生究竟是看不起我温家,还是看不起小女?”温师仲紧紧盯着杨四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你妈妈的辣块大西瓜,无论是你女儿还是你个老乌龟,我统统看不起!杨四简直火冒三丈。 “家主误会了。杨四无钱无势一布衣耳,焉敢看不起令嫒和家主?只是……”杨四脸上堆满笑容,想要解释。 “只是什么?莫非你已经有了妻室?就算你有了妻室,小女也可以充为先生的侧室,只要先生平日里多疼爱些也就是了。”“……我并未娶妻。” “那还有什么问题?难道……难道先生有……有那种癖好?”“什……什么癖好?” “唉,没有关系啦!不就是不喜欢女人吗?年轻人喜欢玩点新鲜刺激的玩意,我完全可以理解,更何况断袖分桃、龙阳之癖自古有之,也算不上什么大逆之事……我府里有两个小厮长得还算清秀伶俐,要不要今晚给先生送到房里去?” “谁说我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还是那种****超级性感的女人!”杨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都绿了。若不是怕影响大事,他真想立刻一刀捅死温师仲。 “呵呵……喜欢女人最好。那请问先生,你既未娶妻又没有龙阳之好,为何不愿娶小女?” “……”杨四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来。他实在是被温师仲给气疯了,连脑袋也糊涂起来。 “先生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好,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到时择个吉日给你们完婚……” 不是吧,哪有这么硬来的? 杨四在心中哀叹一口气,口中却道:“家主既然如此看得起杨四,杨四唯有遵命。只是,杨四此时寄人篱下,既无功业又无银钱,令嫒就是屈从家主之意嫁给了我,心中想必也是很不开心的。是以,杨四斗胆恳请家主,完婚之事能否暂缓,等稍过些日子杨某做出一定成绩之后,再来府上下聘娶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目前只有行缓兵之计拖上一拖了。否则,不但无法取信于温师仲这老狐狸,弄不好还可能会被他误会自己肾亏或者阳痿,那就太冤枉了。 “呵呵,还是贤婿想得周到。男人若是没有一定的基础,就一定会被女人瞧不起!也罢,就如贤婿所说,完婚的事等过些时日再定,不过我相信,以贤婿之才,一定不会让老夫等太久,呵呵!”贤婿? 杨四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昏过去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抖了一地。 “多谢家主成全!嗯……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对了,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杨四只觉脑海中茫然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他还是有点庆幸,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没有疯掉。 “说到若要应付近在眼前的危机、北拓疆土非鹰刀不能成事。对了,以后可不能称呼我为家主了,太生分。你应该称呼我为……岳父!”温师仲笑眯眯道,一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模样。 “匡当”一声,杨四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晕倒在地,真是……想不疯都不行了。 鹰刀嘴里咬着一串糖葫芦,舌尖却感觉不到任何甜意,反觉得苦涩不堪。 自从在茶肆甩掉那算卦的小老头之后,他便感觉到一直有人追蹑在自己身后。 他尝试用了好几种方式想要摆脱此人,可那道隐带杀气的冰冷气机却始终紧紧锁定自己,尤其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自己竟然无法感应到此人的确切位置。 虽说自己伤势未愈,灵觉比全盛状态时要稍逊一筹,可是能躲开自己灵觉追踪的人毕竟不多,特别是襄阳,除了神武侯习促易之外,自己根本想不出还有谁会有如此高明的武功。 此人当然不会是习促易。习促易要想找自己的麻烦又何须如此藏头露尾?那么,此人究竟是谁? 只可惜大夏龙雀刀没有带在身上,否则纵然无法取胜,保命逃跑想来应该没有问题。现在……就难说了。因为无法把握到敌人的方位,如果妄自逃逸,精气神散而不聚,势必躲不过精神、气机已将自己紧紧锁定的敌人的突袭。 既然无法逃跑,那就只能勇敢面对了! 鹰刀心念一动,突然几个急掠,身影如电一般在人群中穿梭,一眨眼间,他已背靠在一幢高楼的墙壁上,面向着街道。 由于有墙壁作屏障,敌人再也无法从背后偷袭,只能正面相交,从战术上来说是极高明的一招,尽管在光天化日之下施展轻功未免惊世骇俗,引得路边行人个个侧目以对,然而性命攸关,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白衣如雪。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虽多,驻足惊愕地望着鹰刀象兔子一般飞奔过来紧贴墙壁的人也很多,可在鹰刀的眼中,他却只看见了一个白衣如雪的青年男子。 白色的劲装武服紧紧裹在那人的身体上,如此紧身的装束可以保证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不受任何阻滞和约束;木无表情的脸颊上有一道三寸许长的伤疤,虽然看上去丑陋无比,却使得他平添一丝彪悍威霸之气;腰间衣带上斜插着一柄奇怪地又似剑又似刀的兵刃,剑身比普通的长剑要短,剑柄却又长了许多。 却见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眼中无喜无悲不透露一丝内心的情感,仿佛自己在他的眼中就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尽管他只是远隔着人群望着自己,可那种冰冷的杀气却排山倒海而来,有如实质一般罩定自己。 完全可以肯定,只要自己微露破绽,他必然可以在瞬息之间越过这远达五丈的距离,施展出惊天动地的必杀一击。 果然是绝顶高手!这样的人自己即使在全盛状态也未必可以应付,更何况自己伤势未愈?真是想不到,襄阳居然还有与习促易相同级数的高手存在,尤其是他看起来如此年轻。此人究竟是谁? 鹰刀慢条斯理地将一直含在口中的糖葫芦咬个精光,并将穿糖葫芦的竹签紧紧夹在食中二指之间。这可是他唯一的武器了,尽管只是一枝小小的竹签,可天魔气贯注之下利胜尖刃,怎么说也比赤手空拳迎敌要好的多。 “不愧是鹰刀,居然想得出这样的方法令我不得不正面对着你,难怪彩衣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两人对峙良久,那白衣青年终于开口说道。 “啊?原来你是蒙彩衣的朋友?唉,那就是自己人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识自家人。有你这么帅……噢不,这么英明神武的人作朋友,我也觉得光彩啊……咦?你不知道蒙彩衣和我的关系?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朋友你有没有空,有空的话我们就找一家酒馆边喝边聊,听我细细道来……你这个表情,那就是没空了?那好我长话短说,蒙彩衣和我的关系用一句非常古老而经典的话来概括,那就是——有一腿!”鹰刀故技重施以争取时间来观察敌人。 他当然没有期待这一番话能使那白衣青年由敌人变为朋友,然后两人高高兴兴、勾肩搭背地一起去喝酒,只希望能在这一番废话所争取到的时间内可以观察到白衣青年的细微破绽。 然而,他很快失望了。那白衣青年除了在听到他说“有一腿”时眼中一闪而过一丝迷惑之外,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也依然渊停岳峙,不移动分毫。 不对!他为什么也听不懂什么叫“有一腿”? 鹰刀眼睛一溜那白衣青年腰间的兵刃,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了。 “你……你不明白‘有一腿’是什么意思?”鹰刀不由问了一句,以确定心中的答案。 那白衣青年轻轻摇了摇头。不过他注意到四周人群偷偷嘻笑的表情便知所谓的“有一腿”并不是什么好话。 鹰刀叹了口气,道:“只要是中土人士,任谁都知道‘有一腿’是什么意思……原来你和昨夜狙杀我的那批人一样,都是扶桑人,看来是想找我报仇了。” 那白衣青年依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口中却道:“我叫龙泽秀行,你昨夜杀的两个人都是我的手下。” 这下麻烦大了。既然是来寻仇,自然是不死不休,中间没有任何的缓冲余地。 鹰刀凝神静气,将体内天魔气催运至最高,随时准备出手,口中却道:“关于昨夜的事我能不能解释一下?其实是这样的,昨天夜里你的几个手下埋伏在城墙下,想要狙杀一个名叫南宫渐雪的女人,恰巧那个女人我认识,又恰巧我刚刚和她走在一起,于是我们就打起来了。打的过程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是你干我我干你,结果一不小心你的两个手下被我干掉了……这其实不应该怪我,打架的时候刀枪无眼,难免会误伤,只是我的手稍稍重了点而已。你们要杀的是南宫渐雪,不是我,要报仇就找她去。更何况我也是受害者,那个女人在半中间甩掉我,害得我一个人在那里拚命……”龙泽秀行冷冷的打断鹰刀,道:“我不是来寻仇的。我的手下任务失败,被你杀死,那是他们学艺不精咎由自取……” “啊……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下我就放心多了。那么请问你今天来找我……难道是想通过我找南宫渐雪?你放心,这个女人就是你不找她,我也会找她算帐,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龙泽秀行微微摇了摇头,道:“不,我今天找的是你。”“为什么找我?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你两个手下的死是误伤。看来,我前面说的不够清楚。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你的手下一拳击来,我就这样,然后你的手下就那样,接着我就这样,紧接着你的手下……最后我就那样,结果你的手下就……挂了……”龙泽秀行摇头道:“我说过我不是寻仇。我找你是因为彩衣。”鹰刀奇道:“蒙彩衣?关她什么事?啊,我明白了……其实我和蒙彩衣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的‘有一腿’,用文雅浅显一点的话来解释是‘纯洁、美好的友谊’的意思,你千万不要想歪了。”龙泽秀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哀伤,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彩衣的,可我知道她是如何看待你的。她每次提到你都神采飞扬,似乎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已经心动。可是,你是否知道,她是不能够动心的。” 媚术,首忌动情。男女间的情感对于精通媚术的蒙彩衣来说,就像是一杯封喉毒酒,饮下去也许醉人心魄,可离死亡却已不远了。 “等……等等,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心动不心动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龙泽秀行冷冷道:“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须知道一点就够了——只要是令彩衣动心的人,都要……死!” 刀光一闪,龙泽秀行终于出手了。 第七章 闹市激战 在闹市中杀人,对攻击者而言难度要稍嫌大些,因为要速战速决以免惊动官府。虽说几个小小的官差对于龙泽秀行这种高手来说,不过是蝼蚁而已,根本不会放在眼中,然而鉴于各种因素上的考虑,和官府做正面冲突都是一个不理智的行为,所以,龙泽秀行务必要在官府出面干涉之前置鹰刀于死地。 而对鹰刀来说,这又恰恰是对他有利的。是以,他只须坚持到有人出面干涉,那他这条小命也就算保住了。 龙泽秀行的刀尖尚离自己的身体五尺有余,凌厉的真气便如利刃一般劈斩而至,切割地脸上肌肤隐隐作痛。 鹰刀怒喝一声,脚尖一点身后墙壁,身体如壁虎一般紧贴着墙壁腾升而上,避开龙泽秀行这一刀的锋芒,紧接着左手一拍墙壁,借力一翻,在空中横跃出两丈开外,等身体下落在地上时,人已跃至龙泽秀行的身后。 鹰刀不等立稳脚跟便一拳猛击龙泽秀行的后心大穴。他这一拳蓄势良久,毕生功力所聚之下,天魔气排山倒海地奔涌而出,竟似连周遭的空气也被拳劲抽空。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轰上龙泽秀行的身体时,眼前刀光闪现,龙泽秀行竟后发先至,反手一刀,刀锋不可思议地从肋下穿出,直削向鹰刀的拳头。 鹰刀的拳头若是再递向前去,势必要先撞到龙泽秀行的刀锋上。 鹰刀大惊,硬生生止住拳劲,脚下连踢向后退去。可虽然勉强躲过断手之危,却因为方才一拳招式用老,强行后退,致使真气逆行冲击到胸腹间的旧患,鹰刀一时压制不住,只觉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交手第一招,便使得鹰刀旧伤发作,不得不喷血减压,龙泽秀行的武功实在大出鹰刀意料之外。 此人不但内劲强劲,且武技高明之极,适才那反手一刀有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鹰刀一时不慎立时着了他的道。 龙泽秀行回转过身子,手上空空如也,兵刃不知何时竟已入鞘,手法之快连鹰刀也没有瞧见。 只听他冷笑道:“鹰刀,若你的武功仅此而已,那么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了。” 鹰刀伸手抹去唇角血渍,也不运功疗伤,口中长笑道:“要取我鹰刀的性命,可没那么容易!”话未说完,已合身扑上。 若再这般缩手缩脚,以防守、逃命为首要考虑目的,那这条命可真要葬送在这扶桑鬼子手里啦! 鹰刀虽然一招受挫,可脑袋却极为清醒。对方内劲不下于己,武技更是比自己高明不知多少倍,如果再一味被动防守,不出十招必然死在对方手中。 唯今之计只有一味抢攻,以攻代守,拼着以同归于尽的两伤招式以硬碰硬,或许才有一条生路。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我鹰刀贱命一条,就算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我是无赖我怕谁? “日薄西山入!” 鹰刀大喝一声,以掌代刀,不顾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承受这一招的压力,全力催运天魔气,向着龙泽秀行的头顶怒斩而下。这一记掌刀真气奔涌,将体内天魔气发挥至极限,竟是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雪花飞舞。 真气所激之下,地上的积雪蓦然在鹰刀的身周形成一道椭圆形弧圈,随着他力斩而下的掌势向龙泽秀行的身前狂飙而去,并在即将袭上龙泽秀行的身体前爆散开来,化为一蓬雪雨,遮蔽了龙泽秀行的视线。 在这蓬雪雨的掩护下,鹰刀的脸上一抹嫣红一闪而过,眼中浮现出凌厉的杀意,右手长驱直入穿过如烟似雾的雪雨,直斩而下。 龙泽秀行鼻中哼了一声,短刃滑出,左袖一拂,拂开满天飞雪,看也不看鹰刀劈斩而来的一掌,右手一刀斜斩而出,刀气纵横嗤嗤作响,目标正是鹰刀的左胸。 这是攻敌必救的刀招。无论鹰刀的手臂有多长,这一掌又如何声势骇人,从距离上看,却总不及自己的刀快。若鹰刀不想被自己一刀洞穿左胸要害,唯有向后撤招。 然而,他这次却算错了。 就在龙泽秀行短刀斜斩而出的时候,鹰刀右手手指突地一弹,一直藏在手心的糖葫芦竹签化为一道厉茫,电闪而去,袭向龙泽秀行的眼睛。 若是被这枝注满内劲的竹签射中眼睛,竹签定然会穿脑而出,那是非死不可,而那时,只怕龙泽秀行的刀还未能接触到鹰刀胸前的肌肤。 龙泽秀行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立知不妙。可此时他的左手拂雪、右手挥刀,已然来不及击飞竹签,匆忙之下身体本能地急速向侧后仰去,虽然险险避过毁目丧命之危,竹签还是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不浅的伤痕。 但如此一来,他右手的短刀也被动回撤过来,无法攻击鹰刀的左胸。好在他应变极快,立时仓促起脚踢向鹰刀猛攻过来的掌刀。 一声巨响。拳脚相交之下,两条人影乍合即分。 两人内劲相差无几,以硬碰硬,双方都受了不小的伤。鹰刀固然被龙泽秀行一脚踢飞,身体如断线风筝一般远远抛落在地上,伤上加伤。 龙泽秀行却更不好受。因为他是仓促起脚,与鹰刀的蓄势良久自然有高下之别,不但人被震飞,连右腿的腿骨也被震断,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 好你个鹰刀,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与我拚个两败俱伤,果然厉害! 龙泽秀行不由暗暗佩服。他迅速接好右腿断骨,翻身而起,瞪着远处摇摇晃晃站立起来的鹰刀,脸上首次露出一丝笑容,道:“好!这才是我想像中的鹰刀,难怪阿牧和樱子会死在你手里。有你这样的对手,我龙泽秀行也觉得与有荣焉。只可惜,不论你怎么挣扎,今天你还是要死!”说毕,他双手紧握短刀,一步步拖着伤腿,慢慢向前逼去。 他眼力高明,一眼看穿鹰刀适才一招倾尽全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自己再度强攻,鹰刀势将无法接下。 “他不会死,至少今天不会。” 就在鹰刀咬紧牙关准备拚命的时候,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把不愠不火,却充满奇异魅力的声音。 鹰刀不由回过头去,却见一道高挑瘦长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后,清矍的面容看上去似乎不过四十岁许,可两鬓却已染满白霜,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内心、充满睿智的眼睛精光闪动,显现出身负极为高深的内力。 薄薄的唇线下一缕长须垂在胸前,徒增几分仙风道骨之气,予人一种亲近慈祥的味道。唯一让人感觉有点别扭的是,尽管正值寒冬腊月白雪纷飞之际,此人手中却依然轻摇着一把折扇,未免有做作之嫌。 鹰刀的心里实在是很感动。这年头,还是有愿意拔刀相助的好人啊,虽说这好人一定要到自己快要翘辫子的时候才出现,似乎太迟了些,可最后终究是出现了。 尽管那人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立在鹰刀身后,龙泽秀行还是明显感觉到那人不住向上攀升的惊人气势。他脚步一顿,冷冷道:“你是何人?为何要管我们之间的事?”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我在这里,你要想杀这位小兄弟可就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了。”龙泽秀行眼中杀气大盛,冷哼一声道:“是吗?” 那人笑道:“不信的话,你尽管一试。” 龙泽秀行怒发如狂,眼看着就差一步便有机会击杀鹰刀,偏偏在这关键时刻出现这么一位高手搅局,实在是心有不甘。 正在此时,突然人群中挤出几个身穿官服的差役,手中拿着佩刀、锁链大声呼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胆敢在闹市行凶斗殴?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眼见官府已经来人,龙泽秀行微叹一口气,对着鹰刀冷冷喝道:“算你今天走运,但你下次有没有如此好运可就难说了……”说毕,短刀回鞘,一脚踢飞如狼似虎地扑到身前的两个差役,飞身跃上屋顶去了。 那两个差役只觉胸前喀嚓一响,人已向后倒飞而去,身子尚在半空便痛得晕了过去,如破麻袋一般摔在地上人事不知。 剩下几个冲向鹰刀方向的差役一见此景,俱都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适才要拿人的满腔热血立刻结成凝冰,一丝丝凉气从脚底窜将上来,吓得牙关咯咯作响,说什么也不敢再前进一步。 那人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几锭纹银抛了过去,道:“各位差官,方才那白衣人当街行凶,我们二人只是受害者,这里围观众人均可为我二人作证。如今凶手已经逃窜,我这位小兄弟又急需救治,故而就不跟你们回府衙了。这些银两就给那两位受伤的官爷买药疗伤用罢,我们就此告辞。” 说毕,不再理会呆立在当场的差役们,右手一提抓住鹰刀的后领,飞窜上道旁屋顶飞掠而去。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吹过,鹰刀一边在心中惊叹那人轻功厉害气脉悠长,一边嬉皮笑脸地向那人道谢:“这位大叔,今天若不是你,我的这条小命只怕就交代在那里了。大恩不言谢,以后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埋头穿梭在连绵不绝的民舍之间。 鹰刀看看身下,并不是去自己居所的道路,突然觉得不安起来。虽然这人救了自己,可常理来说,不是应该客客气气地将已受伤的自己送回家,然后说几句“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话,接着连姓名也不留就挥手告别吗?这才是侠者风范啊! 当然,换作是自己也许不会那么傻,一定会说“谢是不用谢了,来点实惠的,给个三千两银子,以后大家不拖不欠。”不过这也应该是把人送到家才能做的事。可此人一声不响地只顾拎着自己赶路,想来有他想要去的地方,只怕另有图谋。 “这位大叔,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送我回家?我……伤的很重啊,再不抓紧时间疗伤的话,只怕就要翘辫子了。我的家不远,就在城东永福里巷……啊哟,你瞧,说话间,我的鼻血又流出来了,止也止不住……” 那人停下脚步,将鹰刀扔在屋顶上,伸手在鹰刀鼻翼两端掀了掀,便止住了鹰刀长流不止的鼻血。鹰刀大喜,以为他回心转意,正要开口道谢,却突觉胸腹间一麻,已被点了穴道。 “你……你想干什么?老实说,我没有什么钱,我家里也很穷,如果你打算勒索绑架,那就找错对象了。”鹰刀惊叫道。 那人嘿嘿冷笑一声,原先救人时的仙风道骨立时荡然无存:“如果你想活命,趁早给我闭嘴。” 完了,刚逃离狼穴就又落入虎窝,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早知如此,当时在家里说什么也把淡月留下,那么此刻一定是自己骑在淡月身上,而不是被眼前这恶人骑在自己头上。 望着那人恶狠狠的眼神,鹰刀小声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能不能满足我?” “什么事?快说。” “我……我想尿尿……早上水喝多了,一直没有解……”鹰刀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人一拳打晕过去。 温府。 为了取信于温师仲,杨四并不坚决推辞温师仲将温婉儿嫁给自己的提议,对这节外生枝的婚事,杨四除了自叹倒霉之外,也不得不佩服温师仲视女儿如可交易之货物般的黑心肠,也亏得他在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温婉儿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是掌上明珠,现在看来也不过是爱在嘴巴上而已。 将不快埋藏在心里,杨四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开口道:“当前之势,拒蒙彩衣易,令蒙彩衣不再打襄阳的主意却难。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对襄阳,蒙彩衣实有势在必得之心,因为襄阳南船北马水陆两路的交通都极为便利,是联结大江南北的枢纽,蒙彩衣不想北上发展也就罢了,若要北上,控制襄阳,控制长江水运是她第一要务。原本,她是想通过武力强行攻下贵府,以达到她夺取长江水运控制权的目的,可这一招被我侥幸地破解,将她设在沈园地伏兵连根拔起,使她失去了武力攻打贵府的本钱。她在无奈之下,只得另设他谋,希望通过和贵府结盟,以政治手腕慢慢侵吞长江水运的控制权。若我猜得不错,她第一步一定是提出以租用的方式使用贵府设在长江两岸各城镇的码头、船队,且租金出奇的优厚……” 温师仲点头叹道:“贤婿真神人也!这也能猜到,老夫佩服!”杨四微微一笑,道:“这是想当然耳,换作是我也会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这叫放长线钓大鱼。等过一段时日,她就会提出注入大量资金和人力入伙贵府,要求联合经营长江水运业务,这是第二步。” 温师仲摇头道:“这摆明是侵吞我温家水运生意的手段,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杨四笑道:“家主自然不会答应,但如果那时家主已经不在了呢?换作另一个人当家作主的时候,如你的儿子温恒或温玄,他们会不会答应?” 温师仲心内一惊,高声道:“你的意思是蒙彩衣也许会用暗杀的手段除掉我?” 杨四微微点头,道:“这种事对于手下有无数奇人异士的蒙彩衣来说乃小菜一碟,她完全可以将你弄成像自然死亡一样,官府方面保证不会追究。” 温师仲抽了一口凉气,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纵然调用族中所有的高手保护自己也未必躲得过蒙彩衣的暗箭伤人。就算是躲得过,可一辈子都要靠许多人守护着才能过活,那种提心吊胆、失去自由的滋味……嘿嘿,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趁早一头撞死来得干净。 杨四继续道:“总之,你不同意杀你,你儿子不同意杀你儿子,一直杀到有人同意他们入伙长江水运为止……” 温师仲怒道:“这……这和黑道强人有什么区别?” 杨四笑道:“哪里会分什么黑道白道?只要是利字当头,无论黑道白道都是一样的。家主阅人无数,对于这一点体会一定比我深。”温师仲一时口快,忘了眼前的杨四正是出身于全天下最黑的黑道天魔宫,听到杨四的讥刺之言方才想起,顿时有点讪讪的,颇为不好意思,忙点头道:“那是,那是。” 杨四不以为意,继续道:“只要一答应他们入伙长江水运,他们就会想办法暗中排挤贵府在各地分号的人,并以自己人取而代之,直至完全控制各地分号。如此一来,整个水运系统实际上已经换了主人,昔日风光无限的温家立时名存实亡,不用他们亲自动手,贵府自己便会卷铺盖走人。当然,如果是我的话,反而不会赶尽杀绝,至少要留一个温家的人担任长江水运系统的掌舵人,但这只是名义上的,没有任何实权。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免惹人诟病留人话柄,使江北八阀没有任何借口来抢长江水运这块肥肉。这样一来,他们便顺利完成了整个长江水运控制权的平稳交接,而且合情合法让人找不到半点毛病。而你们温家,不需要多久便会成为昨日黄花,被世人遗忘。” 这一连串的阴谋从杨四嘴里说出来,一环紧扣一环,没有半分破绽,直听得温师仲心惊胆战。确实如此,若是一切果然如杨四这般推想进行,温家简直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创立的基业拱手让人。 明刀明枪的抢夺,温家至少还可以作困兽之斗,只要关中方面支持得力,或许并不一定会输,可这般用阴谋诡计巧取,温家肯定是回天乏术非输不可。 杨四!幸好还有杨四!说起玩阴谋诡计,天下间还有谁比他更擅长?如果没有他在,自己这次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此刻的杨四在温师仲的眼中就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既然抓住了,又怎么会轻易肯放? 只见温师仲跨前一步,紧紧抓住杨四胖胖的小手,沉声道:“贤婿,你既然猜得出蒙彩衣这贱人的手段,也一定会有法子对付她。总之,温家能否捱过这一次,就完全靠你了。事成之后,我一定不会亏待贤婿的。” “靠我没有用。要想逃过此劫,非一个人不行。”杨四借饮茶之便挣脱温师仲的双手,老实说,被温师仲这个老狐狸紧紧拉着手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尤其是他一口一个“贤婿”,叫得人都快汗毛倒竖起来了。 “谁?” 杨四放下手中茶杯悠然道:“鹰刀!我前面就曾说过,若家主要勾当大事,非鹰刀不成。” “为什么?为什么非他不行呢?他的智慧不见得胜过你,他的武功也不是独步天下,为什么一定是他?”温师仲奇道。 “我们借重的并不是他的武功,也不是他的智慧,而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温师仲更是奇怪,一个臭名昭著的江湖浪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 杨四微微一笑,眼中闪现出一道奇异的光芒:“家主莫非忘了?鹰刀是邀月公主楚灵的情郎、紫衫逍遥王楚天舒的乘龙快婿,这样尊贵的身份我们如果不加利用,我们岂非傻子?” 第八章 螳螂捕蝉 杨四眯起双眼,微笑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让花溪剑派和蒙彩衣深深忌惮的人,那一定是紫衫逍遥王楚天舒。楚天舒冠绝天下的武功就不必说了,最重要是他乃中原武林的精神领袖,只要他振臂一呼,武林中人无不附庸旗下甘心卖命。这样可怕的一个人,谁若是敢和他作对,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是买好自己的棺材。” 温师仲也不是蠢人,立刻意识到杨四是想拿楚天舒作挡箭牌。他笑笑道:“贤婿的意思我有点明白了。只是江湖传闻楚天舒此人极为清高,一般是不会轻易涉足江湖纠纷的。要想说动他出面保护温家,只怕有点困难。” 杨四笑道:“别人的事他或许不会管,但有一个人的事他是非管不可,那就是他的宝贝女儿邀月公主楚灵。因此,鹰刀的好处自然在这时体现出来了。情郎若是有事,楚灵这妮子定然坐不住,楚灵若是有事,楚天舒还不屁颠屁颠地赶过来?就算他不过来,那些想拍他马屁的人也会冲在前头……” 温师仲点头笑道:“贤婿说的不错。鹰刀是楚灵的心肝宝贝,楚灵又是楚天舒的心肝宝贝,我们牢牢抓住鹰刀就等于牢牢抓住了楚天舒……呵呵,我真是有点替楚天舒难过,他有鹰刀这样的女婿实在是他的大不幸啊!” 杨四也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男欢女爱讲的是缘分,这一点就是楚天舒也没法控制。”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在这里又有一个难题。” 温师仲奇道:“什么难题?” 杨四道:“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鹰刀在温家不过是一客卿身份,和温家不存在息息相关生死与共的利害关系,就算是将来楚天舒插手,也没有很好的借口将他一起拉下水。所以,我们当务之急是给鹰刀一个恰当的身份,并制造一个楚天舒不得不介入的形势。” 温师仲沉吟道:“言之有理。换作是我,在没有直接利害冲突下,也不会甘心替别人卖命。但是,究竟给鹰刀一个什么头衔才能使他的利益和我温家直接挂钩,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温师仲眼光闪烁飘忽不定。这个难题并不难解决,只是适才一时冲动,做了一个令自己此刻后悔不迭的决定,现在就是想反悔也拉不下这个脸。 杨四慢慢喝着茶,沉默不语。他的心中早有定计,但他并不想说,一则为了避嫌,二则这件事若是由温师仲提出来一定比自己提出来要有趣的多。 过了许久,温师仲终于长叹一声道:“可惜我只生有一个女儿,否则的话……” 如此装腔作势,其意不外乎希望杨四主动提出解除和温婉儿的婚约而已。 杨四在心中哈哈大笑。等的就是你这一句,早就知道你这老鸟没别的花样,最后还是要打你女儿的主意。你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虽然知道你是那种鸟尽弓藏过河拆桥的人,可你这桥拆得也未免太快了,幸好我对温婉儿没有野心也没有兴趣,否则以你这种见风使舵的手法,我不立刻翻脸才怪! 温老鸟,正因为你这鸟尽弓藏的个性,才导致你如今乏人可用、不得不借重我和鹰刀应付危机的尴尬局面啊!用得着时,怎么样都可以,用不着时便一脚踢开,这么干还有谁会傻得替你卖命? 杨四微微一笑,道:“杨某不才,自知难以高攀令嫒,愿家主收回方才许婚的成命,另择佳婿!”说这番话时,他故意将“方才”二字的语气加重少许,至于温师仲能否听得进去,那就不知道了。 温师仲脸上微微一红,断然道:“这个如何使得?我温师仲岂是那种反覆小人?先生此言再也休提!”说是这么说,可不知不觉间,“贤婿”的称呼又改回“先生”了。 杨四在肚中暗暗骂了几声,口中却道:“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所幸许婚之事尚未公之于众,对家主和令嫒的声誉并无半分损害。” 温师仲犹然惺惺作态,道:“这未免也太对不起先生了。此事万万不可,让我们再另想他途罢!” 杨四笑道:“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家主无须在意杨四,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有权有钱,什么样的女子我不能拥有?” 温师仲感动道:“既然如此,只有先委屈先生了。先生这般为我温家着想,老夫无以为报,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杨四摇头道:“家主言重了。杨四尽心尽力辅佐家主对抗蒙彩衣并不完全是为了报答家主的知遇之恩,也藏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想我杨四向来自负才智无双,却在洞庭一役被蒙彩衣算计得大败而逃,致使我落魄江湖狼狈不堪,此仇不报非君子也!所以,只要是对蒙彩衣不利的事,我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会去干的。” 温师仲道:“话虽如此,可先生对我温家的高义老夫铭感肺腑,日后定当补报!” 杨四笑道:“家主的心意杨四收下便是,至于报答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可是,以我想来,仅仅将令嫒许配给鹰刀并不够,女婿者,不过‘半子’而已,他依然没有资格参与温家的内部事务。这个身份只能要求鹰刀帮助温家渡过这次的难关,但渡过这次难关之后,若还想依靠楚天舒的影响力图谋日后更大的发展,恐怕就有点难了。” 温师仲怦然心动,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四望着温师仲的眼睛,缓缓道:“立鹰刀为家主的继承人!” “什么?”温师仲惊叫道。在某一瞬间,他几乎想厉声责问杨四究竟是何居心,是否与鹰刀串谋夺取温家的产业?可是很快的,他便冷静下来。 杨四并非蠢人,哪会做得这般明显?这应该是没有可能的吧? 果然杨四笑着解释道:“家主莫要惊讶,且听杨四道来。鹰刀此人心性散漫,虽多计谋,却不是热衷权势之人,更不具有组织的才干,就算是给他个继承人的头衔,他也不会以此来争权夺利,只会竭尽全力为温家做事。退一步说,鹰刀就算有那个心思,可到底是个外人,在襄阳无财无势,也没有自己的班底,温家偌大一个产业决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吃得下的。我们给他不过一个虚衔而已,实际上整个权力构架依然牢牢控制在温家嫡系子弟的手中……况且,只要你不退位,温家家主的位置永远也不会落在他这个继承人的头上,等到一切大事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想个法子令鹰刀知难而退,如此一来,温家的产业最后还是会姓温。”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妙的是,因为鹰刀是继承人的缘故,蒙彩衣将永远不敢用暗杀的手段来对付你!” 温师仲问道:“为什么?” 杨四道:“如果你一死,蒙彩衣就只能与鹰刀这个继位者谈合作长江水运的问题。你不答应,蒙彩衣敢杀你,可鹰刀不答应,她却不敢杀鹰刀,毕竟她最忌惮的人是楚天舒,她若是敢杀鹰刀那简直是自掘坟墓。既然如此,蒙彩衣又何必杀你?因此,她唯有另想计谋来说服你同意与她合作,而不是采用暗杀的手段。” 温师仲抚掌笑道:“此计大妙!先生果然不负智者之名。请问先生,以目前的情势,我们该当先进行哪一步?我是否应该立即拒绝和蒙彩衣结盟?” 杨四摇头道:“不必。暂且先敷衍她好了,等我们一切部署妥当之后再和她翻脸比较好。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请邀月公主来我们襄阳一行,会一会她的情郎。” 温师仲道:“对,这才是最重要的!楚灵若是不来,我们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不过,我们该如何请她来呢?老实说,鹰刀曾经和我有过约定,说好不能把楚灵牵涉进来的,现在我们若是请鹰刀去和楚灵联系,只怕鹰刀不肯答应。” 杨四胸有成竹道:“请楚灵过来并不一定要鹰刀出面的。我们只需冒充鹰刀的笔迹修书一封,派人送至东海蓬莱仙阁,还怕楚灵她不过来吗?” 温师仲呵呵笑道:“我府中有一个帐房先生,善于临摹他人笔迹,惟妙惟肖几达乱真的境界,这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杨四也笑道:“那倒是真巧。对了,不知家主想如何拟写这份至关重要的邀请书?” 温师仲道:“这有何难?我府中那位帐房先生可是秀才出身,纵使无法将这份邀请书写得声情并茂,想来也能做到四平八稳。” 杨四收起笑脸,道:“如果这样的话,楚灵便不会来了。” 温师仲一惊,道:“为什么?” 杨四道:“鹰刀乃一江湖莽夫,又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满篇之乎者也的书信?只要对鹰刀稍微熟悉的人便可以猜到这封书信是假的,更何况楚灵?” 温师仲连连点头道:“若不是先生一言提醒,老夫几乎误了大事。 依先生之见,这封书信该怎么写?“ 杨四笑道:“很简单。只需写上——灵儿,我如今在襄阳,心中对你很是挂念,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来襄阳找我?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的,你一定要来啊!鹰刀——这样几行字足矣。” 温师仲疑道:“这样就可以了?” 杨四侧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落日西沉,通红的晚霞笼罩了半个天际,艳丽非常。 “一定可以的。只要楚灵看到这封信,她一定会赶来的。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还有什么比情郎痴痴的等待更加重要?” 温师仲不由连连点头,觉得大有道理。然而他却不知,他的一只脚已深深踏入杨四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难以自拔了。就如同一只自鸣得意的秋蝉,浑然不知杨四这只螳螂已将他视为猎食的对象。 鹰刀猛然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但他并没有急于睁开眼睛,而是紧闭着双眼继续假扮昏迷,用听觉和灵觉去感触这个世界。 有时假扮昏迷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这是他长期以来多次徘徊于生死边缘所总结出来的经验。 内力被强行压制于丹田之内,穴道被人用手法禁制,无法动弹。这是传说中“锁气”的手法,除非内力修为已臻至先天化境,任督二脉贯通,否则根本不可能依靠惯常的方法冲开穴道,解除禁制。 感觉不到周围有人存在的气息,唯有一缕淡淡的幽香传来。是檀香的味道。很显然,自己应该是处于一个密闭的房间之内,因为檀香这种东西散而不聚,谁也不会傻到在户外使用檀香。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冷啊?而且,脸上皮肤明显有冷风丝丝掠过,这又似乎是身处空旷之地的感觉。 在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鹰刀缓缓睁开眼睛。 的确是在一个房间之内,但这房间也未免太大了,确切的说它是一座气势恢弘的佛殿。大殿正中供奉着一尊肃穆的巨大佛像,两目低垂,双掌合什,端坐于供台之上。佛像前一张黑色供桌,桌上炉鼎内插着几束檀香——这是什么鬼寺庙?用檀香供佛,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佛像两旁分别站立着八大金刚,个个双目圆睁手执降魔兵刃,不怒而威,硕大的身躯在缥缈浮漾的淡淡烟雾中时隐时现栩栩如生,却透着一种颇为诡异的味道。 整个佛殿弥漫着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四周,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大殿两壁上摇曳着的烛光时不时地爆出几下微弱之极的“辟啵”声,那是灯芯在燃烧过程中产生的爆响。 鹰刀心中突然一凛,眼中所见,这比普通寺庙大了一倍不止的佛殿竟然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除了壁上的烛光,没有任何自然光透入大殿,使人无法分清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一股疑问浮上心头。据自己所知,襄阳附近并无大的寺庙存在,尤其是如此古怪的寺庙。难道在自己晕过去的这段时间内,已经被那人擒离襄阳了? “嘻嘻……”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把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寂静。这把笑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放荡,勾魂摄魄,令人心浮气跳想入非非,与眼前庄严阴森的景致背道而驰反差极大。 紧接着,支呀一声,似乎是身后殿门被人推开。鹰刀心知有人要进来了,连忙将眼睛闭上,装作仍在昏迷的样子。 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鹰刀细细分辨,大约是四个人。其中两道脚步声轻盈细碎,应该是女子,另有两道脚步声凝重厚实,应该是男子的脚步声。 四人在他身侧站定。风声掠过,他的屁股上已被人踢了一脚,却听见那把销魂蚀骨的女音响起:“怎的到现在这臭小子还没醒?柳先生,你究竟用的是什么霸道手法?” “蝶姑娘,我早就说过,这小子先前与人拚命已经受了重伤,后来又被我当头劈晕过去,此刻不醒也是意料中的事,是你心急,非要过来看看……”一把声音回答道。 鹰刀一听,立时知道这所谓的“柳先生”正是将自己擒住的那个中年人。 “早就听说这小子是武林中第一大美人邀月公主楚灵的情郎,我当然要急着过来看看他长得怎么样了。现在看来,长得也不过一般而已,真不知道他是怎生勾搭上楚灵那小妮子的。”那被称作蝶姑娘的女子笑道,语音柔媚,荡气回肠。 “既然不靠脸蛋,那依靠的自然是那方面的功夫了。这小子人称浪子,要脸蛋没脸蛋,要银子没银子,却偏生有许多女人对他痴迷万分,想来这床上的功夫一定非同小可……蝶姑娘,你若是有兴趣,倒不妨试试,包保你满意,呵呵……”那柳先生道,语调淫秽下流不堪,可这番评价听在鹰刀耳中却不禁令他哭笑不得。 “嘻嘻……我对这小子没什么兴趣,倒是对柳先生你有兴趣,不知柳先生敢不敢和我试试?”那蝶姑娘的作风极为大胆泼辣,柳先生登时落于下风。 “嘿嘿,我柳渊年过半百,已垂垂老矣,怎比得这小子年轻体壮龙虎精神?蝶姑娘的厚爱还是敬谢不敏了。” 柳渊?江东“圣手”柳渊?鹰刀不由一怔。 江湖中有三大名医,分别是江北五台山“活死人”穆尽潜、巴蜀峨嵋山紫阳观“三奇道人”清虚道长和江东虎丘“快活山庄”庄主“圣手”柳渊。 这三人的医术并称于世,皆能肉白骨活死人,为世人所称道。 然则,穆尽潜少言寡语淡薄名利,平日里深居于五台山中,很少涉足红尘,故有“活死人”之称,既是夸赞他的医术了得,也是在讽刺他对诸事不闻不问与死人相差无几。 而“医剑棋”三绝的清虚道长虽然慈悲为怀,可极为痴迷剑、棋二道,整日里不是下棋便是学剑,没什么大事根本不出紫阳观。 相对于这二人,柳渊在为人处世上却背道而驰,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只观其将庄名取为“快活山庄”便可见端倪。 真是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江东“圣手”柳渊竟是这般下流无耻,林子大了,果然是什么鸟都有啊! 鹰刀在心中叹息一声,颇为不齿柳渊的行径——这种和小姑娘口花花的机会让我们年轻人来就可以了,你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也来凑这份热闹,像什么样子? “柳兄恐怕是怕了小蝶儿的采阳术才不敢应战的罢……你放心,我让小蝶儿不采你的真元,你只管好好的享用便是。”这时,那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男子突然插言道。 其嗓音沙哑低沉,竟隐隐有金属之音,鼓荡耳膜之际嗡嗡作响,令人甚是难受。显然,此人的内力怪异,修为极高,足以跻身为当世一流高手。 柳渊嘿嘿干笑几声,道:“魏宗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我这一身功夫得来委实不易,可不敢为了一夕之欢而轻易冒险。嘿嘿……等几时魏宗主有空教我几手固本培源的玄功,我再前来领教蝶姑娘的‘奼女心法’罢!” 小蝶儿嘻嘻一笑,道:“柳先生的心思蝶儿知道,是想趁这个机会学学我们无极玄宗的‘大乘伽叶功’罢了。其实,这也不难,只要柳先生哄得蝶儿我高兴,我便向宗主求个情,让他传你几句口诀,那你可就终生受用不尽了……” “小蝶儿休要胡说,柳兄何许人也?医术冠绝天下,武功独步江东,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贪图我们的这不入流的‘大乘伽叶功’?”那“魏宗主”轻轻喝道,语气颇为不悦。 鹰刀在心内偷笑,知道此人嘴上说的漂亮,实际上却是不愿将“大乘伽叶功”传给柳渊的托词,如此说来这些人互相之间的关系远远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般融洽和谐。 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能善加利用,说不定能救自己的命。 却听柳渊不露声色地笑道:“魏宗主说笑了。‘大乘伽叶功’是贵派镇山之宝,其中修习内功的心法更是于道魔两道之间另辟蹊径别有奥妙,可说是当世奇宝,柳某就是再贪心也不敢打它的主意……咦?圆智这疯和尚怎的还不来?大伙儿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我们如约来了,他这做主人的倒好,竟然躲起来不见人。” 这柳渊为人处世极为圆滑,眼见“大乘伽叶功”与自己无缘,便也不强求,硬生生将话题转向别处,以免场面尴尬。 “是啊!这疯和尚也不知到哪里去风流快活了,却丢下我们在这里干等……宗主,你累了罢?小蝶儿给你找个垫子坐下捶捶背可好?”那小蝶儿显是知道自己方才得意忘形之下说错了话,此刻连忙补赎。在她加意卖弄风情之下,嗓音又嗲又腻,听得鹰刀汗毛都倒竖起来。 这又嗲又腻的话语听在那“魏宗主”耳中却像是颇为受用,只听他笑道:“究竟还是小蝶儿痛惜我……捶背倒是用不着,就让我在你脸上香一个好了。” 随即,一阵衣衫嗦嗦之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小蝶儿“吃吃”低笑娇嗔之音。 鹰刀是个花丛老手,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知道那“魏宗主”岂止是香香脸蛋而已,简直是在口手并施大逞快欲。他在羡慕之余,也不禁惊叹柳渊的定力高强。 自己光听声音便已觉得心浮气躁,而柳渊在亲眼目睹如此香艳的场面之下,气息依然不见微微波动,可见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啊! 就在此时,一把真气充沛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庭谈兄,此地究竟是礼佛修行之地,你如此放荡不羁,未免太过了啊……” 鹰刀吃了一惊。此人内力精纯并不在那“魏宗主”之下,而且听他说话的声音凝而不散,纯正自然,似乎是正宗的佛家内功,倒似乎和那神武侯习促易是一个路子。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自己与他们无怨无仇,为何要将自己擒来?不过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这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高手聚集此地,所图谋的必然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第九章 无极玄宗 却听到那无极玄宗宗主魏庭谈笑道:“圆智禅师,我和柳先生已久候多时,你究竟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这时才回来?” 衣袂飘动,倏忽之间,那圆智已掠将进来,口中道:“大事未定,贫僧焉敢在外边四处晃动?咦……这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小子是什么人?你们怎么把他弄到我这里来了?” 柳渊细声细气地答道:“他便是近日来在江湖上风头甚健的浪子鹰刀。” 圆智奇道:“鹰刀?他便是楚灵那小丫头的情郎?怎的这般脓包?如果他真的是鹰刀,楚灵那小丫头的眼光也未免太那个了……呵呵……” 柳渊笑道:“无须怀疑,这小子看上去似乎像条死狗,却是如假包换的鹰刀。” 圆智和魏庭谈俱都呵呵笑了起来。那圆智又道:“你们好端端地将他抓来干什么?我们那件事还没有搞定,实在不宜多惹事端。更何况这小子是楚灵的情郎,万一楚天舒为了这小子上门来找我们晦气,那就麻烦了。”也许是想到楚天舒的惊世武功,他的语气中已有责怪之意。 柳渊冷言道:“你道我想吗?楚老贼的可怕大家都知道,可这小子是第一个发现荀途惊尸首的人,荀途惊死了,那本书说不定就在这小子身上……不过,如果圆智禅师实在害怕楚老贼,我也可以把他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反正他现在还没有醒,根本不会知道曾经来过这里,曾经见过禅师……” 空气登时凝重起来,几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鹰刀虽然闭着眼睛,看不见他们具体的表情,可也猜得出这种尴尬的场面很不愉快。 嘿嘿,我这便宜岳父果然厉害,不见其人只闻其名便可以将这些高手吓得像受惊的老母鸡一样,厉害,厉害! 他想是这么想,可心思自然而然便转到楚灵的身上,一念及如今与楚灵濒临破碎的关系,他便黯然神伤。 灵儿她冰清玉洁地位尊崇,自己这种无赖小丑实在是几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啊!想来自自己与她的恋情曝光天下之后,她一定受了无数的讥刺和嘲讽,方才圆智说过的,别人也一定会说,而这些羞辱都是自己带给她的啊! 像她这样的人,只有找一个门户相当的英雄少年才能带给她荣耀和幸福,而自己……给她的只有无法忍受的羞辱和无尽的伤心而已。 一时间,一股自卑自怜的情绪涌将上来,使他心灰意懒连圆智他们的对话都不想再听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对待楚灵的问题上,他一直有一种自卑的心理存在。对别的女人他该亲吻便亲吻,该脱衣服上床便脱衣服上床,自然地和吃饭喝水一样,没有半丝犹豫。 可对楚灵,却总是不知不觉地要保持一段距离,在他的心中,楚灵便像是天上的神祇一般高高在上,尊敬、爱慕,却说什么也不敢过于接近。即便是抱着楚灵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也会使他很小心、很规矩地将手放在恰当地位置,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生怕一个小小的移动触动到不该触动的地方,楚灵便会因此看轻了他。 越是珍贵心爱、越是看重的一件东西,你便会越胆战心惊、越小心翼翼,而到最后往往会因心理负担过重而失手打翻永远失去它。 人生诸事,包括感情、事业亦大抵如此,这也是万般无奈之事。 鹰刀在这边默默想着心事,那边在一阵尴尬地沉默之后,魏庭谈打破僵局,扯着金属嗓音干笑道:“当年我无极玄宗在江北立足,却不知因何事得罪了楚老贼……嘿嘿,那时他不过三十余岁,算不得老贼……在一天之内,他连杀我三个师兄五个师弟,连我师父他老人家也被他一剑刺破咽喉而亡。我无极玄宗门下弟子本就不多,被他一番屠戮几乎在一日之间烟消云散,所幸我那日有事外出方才幸免于难。为了避祸,我带领余下子弟远走西域十数年不敢回归中原。事后经过我多方打探,我总算知道楚老贼出手的原因,你们猜楚老贼是为了什么要灭我玄宗?” 当年楚天舒单剑剿灭无极玄宗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只要稍老的江湖人大都记得,圆智和柳渊自然也听说过,只是究竟是何原因惹得楚天舒动怒,他们却不得而知了。 魏庭谈嘿嘿冷笑几声,笑声中充满了怨恨,连躺在地上的鹰刀听在耳中也觉得冰寒刺骨。却听魏庭谈继续道:“原来是我师兄为了练采补术奸杀了几个少女,却恰好被楚老贼撞见……嘿嘿,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乡间村女,他竟然灭我玄宗一门!这个仇,我魏庭谈一定要报!可是,这十余年来我武功虽然大进,但自忖远远不是楚老贼的对手,天可怜见让我知晓了那本书的下落,只要学会了书中武功,报仇的希望便会大上几分,你们说,我会不会为了害怕楚老贼找上门来而放弃找那本书?” 圆智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暗道:“早就听说无极玄宗练功的法门极其阴损,原来是以采补术为基础,男采女阴,女采男阳,难怪当年无极玄宗在江湖中的声名极恶……这种事撞在自诩侠义之辈的楚天舒手中自然是下手毫不留情了,当年没杀光无极玄宗的人,留你魏庭谈一条活命,已经算是运气极好,老天大大的眷顾了。” 柳渊却作出一脸的悲愤,口中道:“真是岂有此理!楚老贼素来沽名钓誉,为了在他的头顶上多加上一道侠义的光环,他居然如此辣手无情灭你们玄宗满门!魏宗主,我柳渊支持你,对楚老贼这种人我们就要……就要鄙视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仅仅鄙视是不够的,我们还要在他的背上踏一万只脚,让他永无翻身之日,让他遗臭万年!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那本书,学会里面记载的高深武功,这样才能对付他,才能报仇血恨……” 魏庭谈点了点头,对柳渊大起好感。他转过头向圆智道:“你怎么说?继续跟我们干还是选择退出?” 圆智略一犹豫,微叹一口气道:“难道我还能回头吗?我这般苦心积虑地打探那本书的下落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里面的武功图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线索,楚天舒便是再可怕,我也不会因此退出的……” 柳渊笑道:“这便好了。禅师只要想想,得到那本书学会了里面神奇的武功之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打回少林,向圆通那贼秃要回掌门之位的风光,那么此刻冒这小小的一点风险也是非常值得的。” 鹰刀在心内狐疑道:“原来这圆智和尚是少林弃徒,怪不得他的内功如此雄浑纯正,却不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被赶出少林?” 从他们以上的谈话内容听来,已经依稀可以了解他们抓自己来的目的了。但他们口中的那本书究竟是什么书? 这本书和荀途惊有关,那就决不会是天魔宫的《太古魔经》,也不会是蓬莱仙阁的《九转心经》。 当然,他们最好不是在找这两本书,否则的话,《太魔古经》在天魔宫时便已被自己撕为碎片,而《九转心经》更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他们便是将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也是逼问不出的,那自己可就有罪受了。 既然和荀途惊有关……会不会是《割鹿玄典》? 鹰刀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杨四曾经对他提过的《割鹿玄典》。作为与南宫渐雪合作的条件,己方必须要以《割鹿玄典》来换取南宫世家财力物力上的支持。 当时,自己对这件事并未放在心上,因为自己本就对与南宫世家合作一事兴趣不大,二来也不相信仅凭一部书册照本宣科地实行便能成就帝王大业,那实在是无稽笑谈了,所以当时听过便算。 如今想来,既然有这么多人都在打这部书册的主意,那么这部书一定有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存在。 据杨四所说,铁甲蝙蝠的原始设计便是出自《割鹿玄典》,而温玄又亲口承认铁甲蝙蝠的设计图是温师仲交给他,并令他监制这杀人利器的,如果所说是真,那《割鹿玄典》有很大的可能在温师仲的手中。 照此推断,荀途惊之死也大有可能是受《割鹿玄典》所累。 鹰刀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瞬时间便掌握了荀途惊的真正死因:温玄造出铁甲蝙蝠之后,有心以此谋私利,便瞒着温师仲向他人兜售,荀途惊就是买家之一。 然而,事情并未做得隐秘,被温师仲暗中察觉,为了守住《割鹿玄典》在他手中的这一惊天秘密,温师仲只有杀人灭口…… 可是,温玄必然不止向荀途惊一人兜售过铁甲蝙蝠,温师仲不可能也没有这个能力将这些人全都杀掉,不得已之下只能演一出刺杀温恒的苦肉计,嫁祸给已经死无对证的荀途惊。 这样一来,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说成荀途惊才是铁甲蝙蝠的真正拥有者,毕竟消息机关之学还是齐鲁荀家天下第一,只有荀家的人才有可能制造地出如此精巧厉害的杀人利器。 而既然铁甲蝙蝠为荀途惊所造,那《割鹿玄典》也就一定在他手中了。 尽管这个计划还有许多不甚完善的地方,可在短时间内能想到这么一条移祸江东的毒计,温师仲果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可是,温师仲心血是花了许多,事情也做了不少,但能不能瞒过天下所有人的目光却难说的很。 首先,南宫渐雪直接便认定《割鹿玄典》藏在温府;齐鲁荀家自然知道《割鹿玄典》不在他们手中,相信必会有人来查询这件事;而眼前这几个人也闻风而动,顺着荀途惊这条线索慢慢往上摸…… 最倒霉的还是自己,因为荀途惊的缘故,无端受累卷进了这乱七八糟的寻宝游戏里。 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善类,自己可别那么傻为了替温师仲遮掩《割鹿玄典》的秘密而搭上了性命。反正温老鸟既不是自己的亲爹也不是自己的亲戚,像他这种人,不出卖也是白不出卖。 计议已定,鹰刀觉得再继续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便睁开眼睛笑眯眯道:“各位英雄,如果你们要找的书是《割鹿玄典》,那你们就找错人了……” 众人想不到鹰刀会突然开口说话,俱都吃了一惊。而在他们惊异的眼光中,鹰刀好整以暇地用眼睛一溜,将他们全都扫了一遍。 柳渊这贱人已经见过了,手中还是拿着一把折扇。此人看上去慈眉善目一派仙长风范,实则阴狠狡诈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身着袈裟的和尚,应该就是少林弃徒圆智禅师。却见他雪亮的光头上整整齐齐地烫着九个戒疤,脸型消瘦细长,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对三角眼中精光爆射,唇上颌下的三寸胡须交叉纵横有若杂草。他的手掌奇大,却偏偏无肉,看上去倒像是一对鸡爪。然而鹰刀却不敢小觑讥笑,知道这圆智和尚的一身武功都在这一对“鸡爪”上。 再过去的那个一身黑色锦裘大麾的中年大汉一定是无极玄宗的宗主魏庭谈了。一柄造型奇特的无锋阔剑斜背在他魁伟的身上,略带金黄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半边面容,只在隐隐约约间观察到他的右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若是除去这道疤痕并再年轻个二十岁,或许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 倚靠在他身侧的是一位娇小玲珑的妖艳女子。容貌极美,衣着打扮大胆,颇有一股异域风味。乌黑的秀发用一枝翠绿的簪子穿过,耳际垂下的几缕发丝结成细辫,上面坠着一只小小的玉蝴蝶,左侧耳朵上挂着一只金色的大耳环,摇摇晃晃间别具风情。 细长的柳眉淡如远山,微翘的唇角略带一丝笑意,唯一可惜的是举手投足间,烟视媚行细腰款款,自带一股妖媚风流之气。看来,此女便是魏庭谈口中的“小蝶儿”了。 不过……很合自己的口味啊!呵呵,尤其是胸前那一对荡人心魄的超级肉弹,温婉儿的胸部算得上丰满了罢,可和她一比便像是一个还没发育的小女孩。 鹰刀的目光在那对超级肉弹上停留片刻,吞了吞口水,恋恋不舍地移往最后一位。 “你……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鹰刀突然惊叫道。 一个少女躲在小蝶儿身后的阴影中,身穿黑色的紧身服,修长而美丽的双腿,如梦一般朦胧深邃的双眼。脸上的金色面具早已不在,显露在自己面前的是她清丽绝俗的本来面目——她正是月影!不,确切的说,应该称她为藤原伊织。 前面就听出有两个女人进入佛殿,除了小蝶儿之外,鹰刀万万想不到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另一位居然会是藤原伊织。 自那夜败在南宫渐雪的手中之后,藤原伊织便撇开属下独自一人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当时她转身离去时那孤独寂寥的身影给鹰刀留下了深刻之极的印象,鹰刀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位美丽凄艳的美少女刺客将就此永远离去。 谁知,时隔不久又再度出现在眼前,还是在这种自认为绝无可能的情况下。 “你认识我吗?可是……可是我不认识你啊,你……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忘记了,你能告诉我吗?”藤原伊织紧紧抓住小蝶儿的衣袖,向鹰刀疾冲两步,又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又是慌张又是激动。 望着她迷茫的眼神和因用力拉着小蝶儿的衣袖而导致有点发白的手指,鹰刀不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失忆了? 不过短短的一天时间而已,一个美少女居然会变成白痴妹,老天爷,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襄阳城西的一幢民居内,杜巨面带愁容在客厅之中焦急地转着圈子,眼神不时望向门外。他等的正是杨四。 此地是他和杨四秘密约会的地点,只要有事,便可以用隐秘的手法联络对方,然后在这里聚集商讨。这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 怎地这么久还不来呢? “光——光光”,门外大街上的更夫已经敲起了三更鼓,杜巨听见更鼓声,越发坐立难安起来。 “小进,你再去温家迎宾楼走一趟,去看看杨四先生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请他立即来这里相见。注意,来去时小心些,莫要被别人瞧见了,尤其是温家的人……”杜巨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回头向一直站在屋角默然不语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名唤罗进,行事干练沉稳颇有急智,深得杜巨器重,被引为心腹。 罗进答应一声,正要出去,却见一条矮胖的人影悄然无息地自墙外跃入院中,跨进门来。不是杨四是谁? 杨四轻笑道:“不用劳烦这位小兄弟了,杨四到了。杜巨兄,不知何事这般紧急,要深夜见召?小弟因为在温府和温师仲商议事情,一时走脱不得,等回到迎宾楼见到杜巨兄留下的暗记已经两更了。又在城里兜了大半个圈子以防有人跟踪,以致姗姗来迟,累杜巨兄久候,还请杜巨兄见谅……” 杜巨一把拉住杨四的衣袖,急切道:“事情紧急,杜某只好在这深夜惊扰先生……”说着向罗进做了一个眼色。罗进机警的点了点头,跨出门外进入院中负起警戒之责。 杨四见杜巨的脸色凝重,心知确有大事发生,便也收起笑脸,轻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杜巨将大门关紧,方才转身对杨四道:“事情有好几件,我也不知该先说哪一件……” 杨四皱了皱眉道:“先拣最紧要的说罢!” 杜巨叹了口气,从怀中抽出一张墨绿色的帖子递给杨四道:“这是神武侯习促易手下首要幕僚长史李榷派人递给我的帖子,说是明晚请我去城东天香楼夜宴。” 杨四笑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是李榷代表习促易请你这个地头蛇吃一顿罢了。习促易身负荆州一地行政治安之责,他若是和你这个地头蛇打好关系,那地方上的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这也是他的聪明之处……” 杜巨摇了摇头道:“不,先生请听我说完。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晚宴,且不说我和他们在平日里并无往来,就算是有什么事,习促易大军在握位高权重,只须派人来交代一声,我又怎敢违背,还不是乖乖地给他办了,又何须请我去喝酒这么麻烦?最重要的一点是,明日的晚宴我并不是去吃白食,而是要做完一件事才能去的,这件事是前来派帖的人明说的,若是办不成,那我就不用去了。” 杨四这才觉得有点不妙,皱眉问道:“他们要你做什么事?” 杜巨叹了一口气,盯着杨四的眼睛道:“他们要我调查一个人,一个在江湖上混的人。” 杨四道:“要调查谁?” 杜巨一字一句道:“鹰——刀!浪子鹰刀!” 杨四眼皮一跳,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早就知道习促易并不是那种甘心被利用的人,自己借他的手对付蒙彩衣布置在沈园的伏兵这件事,他迟早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般聪明,会想到利用杜巨这个地头蛇来调查鹰刀。 袭击沈园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和杜巨说过,杜巨自然不知道习促易为何要调查鹰刀,而此时杜巨已经站在自己这一方,他突然听到习促易这个手握重兵的侯爷要调查鹰刀,自然会惊慌失措,这也是人之常情,只希望他不会就此打退堂鼓,取消和己方合作的协议。 杨四想了想,还是决定向杜巨实话实说。若是在合作初期便有事欺瞒,那对以后会有非常不利的影响,会给互相之间的关系造成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于是,杨四向杜巨和盘托出了昨夜利用习促易手中神武军袭击沈园的事,并无一丝隐瞒。 说完之后,他盯着杜巨道:“这就是习促易要调查鹰刀的原因了。毫无疑问,我们在这次事件中利用了习促易,这肯定大大得罪了他,杜巨兄,如果你感到为难的话,现在取消我们合作的约定还来得及,小弟是不会因此怪责杜兄你的。” 杜巨沉吟半晌,心里一发狠,拍着桌子道:“我杜巨生平最看不起的便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我既然约定一起发财,我此时又岂能畏难退缩?那我不是也成了小人了?我既然敢出来吃江湖这碗饭,本就没打算有什么好的结果……况且先生既以一片赤城待我,我可不能昧着良心干那出卖朋友的事!先生放心,你我的约定永远有效,而李榷那里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明天的晚宴我也不会去!” 杨四喜动颜色,脱口赞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杜兄乃真汉子、真英雄也!不过,明天李榷的晚宴杜兄还是要去,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们无须和习促易翻脸。这样好了,你明天去见李榷时,可以将鹰刀的情况说给他听,只要你知道的什么都可以说,唯有掌握一点,不要将鹰刀在温家的事透露给他就好了。” 杜巨疑道:“这样可以吗?” 杨四笑道:“当然可以。以我想来,习促易不过想通过你收集一下鹰刀的资料罢了,并不会强求你找到鹰刀的行踪,否则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杜巨也笑道:“如此甚好。能避免与习促易正面冲突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四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能和习促易搞好关系,这对我们以后计划的实行将有莫大的用处。杜兄,明天的晚宴是个绝好的机会,你可别轻易浪费了。” 杜巨呵呵笑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让那李榷高高兴兴的回去。天香楼的姑娘虽然不及城东温家码头花船上的那些流莺风骚入骨,却有一样好处,就是特别能喝酒,呵呵……” 杨四呵呵一笑,道:“看来杜兄也是风流之人啊,你的性子倒和鹰刀的脾味……对了,还有什么紧要之事?” 杜巨一拍脑袋叫道:“你瞧我倒险些忘了。今天下午我的几个手下跟我说,看到鹰刀在街头闹市中与一个白衣人拚斗,险些被杀,后来被一个中年人救走,那人挟着鹰刀往城北方向出城去了。那人轻功实在厉害,我的手下没能跟上,便回来跟我说了……” 杜巨每说一句,杨四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杨四终于气急败坏地叹道:“这才是大事件!杜兄,你怎么不早说?” 第一章 刺虎卞停 襄阳古道。 下弦月如一柄闪亮的弯刀悬挂于天际,淡淡的清辉洒将下来,倍感冬夜的寂寞和孤凉。厚重的云层中隐约有众星闪耀,却是晦暗无比,给人一种非常郁闷的感觉。 突然,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敲碎了冬夜的宁静,一队身披软甲的武士自古道的彼端疾驰而来。 这些武士骑术极佳,虽然是在暗夜之中飞驰,整个队形却丝毫不乱,显示出他们都曾久经严格的训练。 不远处便是襄阳城。时已三更,繁华的襄阳城依然烛光点点灯火通明,即便是从远处望去也能感觉到它的温暖。 一声奇异的呼哨从领头的一个中年大汉的口中响起,所有飞驰的骏马立时被它们的主人勒停当地,便如一排钉子一般齐齐钉在地上,卷起地上一道道的积雪飞溅。 从极动到极静,这突然之间的转换极为自然,绝非寻常人可以办到。可以想见,这些武士也绝非普通江湖人。 “下马,原地待命!”粗豪却极富磁性的嗓音命令道。 随着这声命令,众武士整齐划一的从马上跃下,静静地将马匹牵引至路旁,没有任何的骚动。 对于部下的良好表现,那领头的中年大汉也颇为满意,嘴角不由绽放出一丝自豪的笑容,尽管这丝微笑转瞬即逝。 “大叔,月已过中天了,为何还不进城?这大冬天的骑了一夜的马,冷也冷死了……”唯一没有听令下马的是一位少女,尽管和其他武士披着同样的软甲,可从她娇嗔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与领头的中年大汉极为亲密。 中年大汉显然很爱宠那少女,丝毫没有不耐,反而微笑着解释道:“说到底襄阳依然是温家的地盘,尤其在这敏感时刻,我们更要小心行事。我们来这里并不是要与温家开战,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最好不要惊动温师仲,我们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以免徒增变数。”说着,他看了看那少女微翘的唇角,笑道:“你且莫急躁,我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前来接应,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敢保证温师仲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在襄阳出现过。” 那少女点了点头,突然叹了口气,道:“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爹爹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们山城一直在河北发展得挺好,为何爹爹一定要向南边拓展?尤其是这次与蒙彩衣、洛阳何家结盟出兵对付温家一事。温家与我们的势力范围隔着何家的地盘和黄河,在利益上并不会与我们有什么直接冲突,我们在师出无名的情况下出手对付温家,究竟于理有亏,只怕会影响我们山城辛苦经营多年的良好声誉和引起各门各派的猜忌……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呢?” 说着,她轻舒玉手掀掉覆压在头顶的风帽,如瀑布一般的长发立时倾泻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脸庞,正是纵意山城城主拓拔展翼的唯一爱女拓拔舞。 而那中年大汉长发披肩,并无软甲披身,只是裹了一袭藏青色的轻麾,轻麾外露出一枝血红色的镔铁枪头,红色的缨穗在寒风中乱舞,不问而知他便是拓拔展翼手下的头号猛将“刺虎”卞停。 “刺虎”卞停自幼跟随拓拔展翼闯荡江湖,二人间的关系犹如亲生兄弟一般。纵意山城由漠北马贼起家,一直到跻身为江北八大阀门,其基业有大半是建立在拓拔展翼和卞停这两杆闻名天下的铁枪上,也难怪以拓拔舞的身份也要尊称其一声“大叔”。 卞停正言道:“无论什么事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丝毫不能懈怠。不寻求新的发展而满足于现状,最终的结局一定是灭亡。就目前来说,山城确实在河北一地发展迅猛,运作资金充盈,可那是因为我们依然在暗中做一些没本钱的买卖所致。然而倚靠掠夺的方式来维持山城的运作究竟不是什么长远之计,且河北乃京师直隶重地,赌馆妓寨这种获利颇丰的生意无形中又受到官府方面一定的约束,所以我们一定要南下开辟新的财源……小舞,大哥膝下仅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偌大的山城终究要交给你来打理,这次和蒙彩衣、何家结盟对付温家一事让你负责,就是为了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希望你将来能够承担起山城的重任。所以你考虑任何事都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莫要叫你爹爹失望。” 拓拔舞的嘴角嘟得更高,娇嗔道:“大叔,你总是和爹爹一样,动不动就教训我一顿,我究竟是个女孩儿啊,一点也不知道疼惜人家……” 听完拓拔舞的话,卞停不禁心生感慨──将整个山城的未来都压在小舞幼小的肩膀上,对她来说确实是太沉重了啊! 别的女孩在她这个年龄都是在做一些团扇扑蝶、春困幽思之类的闲情雅事,而她却要背负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跟随自己这些粗豪汉子们在险恶的江湖中打拼,“纵意山城的继承人”、“拓拔展翼唯一爱女”这一道道似乎尊崇无比的称号落在她的身上,于她来说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可恨大哥当年为了修练“焚城枪诀”,早已炼精化气断绝情欲,否则的话再生育一两个男孩出来,小舞就不至于落于此种境地了。 尽管心中甚是怜惜,可卞停口中的语气却坚硬如故,甚至有点疾言厉色:“身为一阀之主,门下千百条人命都将系于一身,你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都将影响到天下武林的时势变迁,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是否能允许你有半点女孩儿家的撒娇弄性?如果你不想让你爹爹和大叔失望的话,从今日起就把你的小女孩心态收拾起来,像个大人……不,像个男人一样去做好每一件你该做的事!” 听到一直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卞停突然如此严厉的斥骂,拓拔舞几乎惊呆了,委屈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望着卞停苛刻的几近冰冷的眼神,她默然良久。然而多年来默默承受着那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重压力终于在此刻化为一股强烈的怨恨,使得她再也忍受不住而爆发出来。 “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什么阀主,是你们,是你和爹爹逼着我做的!你们除了要求我做这样或那样的事之外,从来就没有问过我自己究竟喜不喜欢!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儿,我为什么要像个男人?我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孩儿一样撒娇弄性?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那好,我不要当什么阀主了,你们爱让谁当就让谁当吧,反正我是不去当的!” 一口气嚷了出来,立时觉得心中的压力褪去不少。拓拔舞倔强地仰起头,冷冷地看着卞停冷峻的面容,不退不让。这是她第一次向自己一直尊敬的卞停发脾气,感觉似乎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坏,她甚至为自己勇敢的行为暗暗骄傲。 “很好!终于会发脾气了,这才是‘枪霸’拓拔展翼的女儿!以前的你就是太过温柔了……”卞停不怒反笑,然而那一抹微笑在他唇角停留不久便收敛而去,代之而起的依然是教训的口吻:“可是,身为一个要经常做重大决定的阀主,最忌讳的便是不能控制心中的情绪,被情绪左右自己判断事物的能力,这一点你一定要牢记在心……” “哼……我才不理呢,我爱怎样就怎样,反正我是不会去当什么阀主了,你对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拓拔舞一撇嘴角,不屑道。 卞停不动声色,道:“既然你这么不喜欢继承阀主之位,你爹爹和我都不会勉强。但是,纵意山城的阀主之位一定要拓拔家的人来继承,看来我们只好拣择青年才俊入赘我们山城做你的丈夫,这样方能名正言顺地代你掌管山城事务……最好你们能快快生育出一个男孩,那么我们山城便不怕后继无人啦!” 拓拔舞登时羞红了脸庞,嗔道:“大叔,你胡说些什么啊,什么入赘不入赘的,难听死了……” 卞停正色道:“你道我是在开玩笑吗?这是你爹爹的想法,并不是我在这里胡诌……如果你将来能胜任阀主之位,那择婿的权力就在你自己的手中,你喜欢谁就让你嫁给谁,当然这个人还是必须入赘我们山城;但如果你将来无法胜任阀主之位,或者你不愿意当阀主,那么这择婿的权力就由不得你了,必须由我们指定一个能担当大事的人来做你的丈夫……总而言之,一切以山城的基业为重,个人的得失必须抛诸脑后。” 拓拔舞顿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怒道:“你们……你们两个怎么能这么做?在你们的眼中,我究竟算什么啊?” 一抹哀伤和怜悯从卞停的眼中滑过,但他仍硬起心肠道:“我们山城以漠北马贼起家直至今天这个地位,那是许许多多的兄弟们用性命和鲜血换来的。他们虽然已经故去,但他们留下的孤儿寡母却要我们这些幸存于世的人去照顾,这是我们的道义和责任……与这份沉甸甸的道义和责任相比,我们个人的得失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你要么努力成为一个不负众望的阀主,以争取自己的幸福;要么就由我们替你选择丈夫,以便代替你掌管山城事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既然身为拓拔家的女儿,你的人生便会按照一条既定的路线一直走下去,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选择的机会啊!卞停在心中暗暗叹气。他深深痛恨自己此刻所扮演的角色,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说──“与这份沉甸甸的道义和责任相比”,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残酷的现实使得拓拔舞不知该如何回应卞停的说话,她不由转过脸去眼望远处静穆的襄阳城,心中遽然升起一股忧伤的情绪。 自己的人生道路自己偏偏无法决定,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一丝无奈的苦笑浮现在她的脸庞,凄楚而艳绝。与此同时,心中却蓦然跳出那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影,那个如魔鬼一般却又无法抗拒的男人。 听说你也在襄阳,只不知这次我能不能见到你呢? 一时间,拓拔舞只觉自己的心脏霍霍而动,身体也轻飘飘的,浑然没有着力的地方,眼前更是浮现出那人俊秀的容貌和他似乎什么也不在乎的开朗笑容,如幻似真。 拓拔舞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腕。那里本该有一只从小便一直佩戴着的玉镯,但就在那个初遇他的夜晚,被他强夺了去。也就在他夺去玉镯的同时,自己的心也被他轻轻巧巧地夺去了。 想到此次来襄阳或许能见上那人一面,拓拔舞柔情顿起,又是兴奋又是激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鹰刀……鹰刀……你是否还记得我呢? 鹰刀望着藤原伊织那苍白的面容和胆怯慌张的眼神,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尽管对方曾经数度刺杀过自己,可眼看着她从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少女突然变成一个什么都忘记了的白痴妹,心中究竟有些许不忍。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令她丢失了所有的记忆? 但是无可否认,相对于那个冷冰冰的美少女刺客形象,现在这个白痴妹看起来似乎更顺眼。呵呵…… “你认识她?”小蝶儿一脸的狐疑,向鹰刀问道。与此同时,她伸出手去将藤原伊织揽在自己的怀中,轻轻抚慰呵护着,眼底神情竟似颇为怜惜、疼爱。 这个问题倒难回答。说认识吧,实际却根本不知藤原伊织的底细;说不认识吧,又偏偏打过交道。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她就是我七大姨的表姑的大伯的侄儿的表叔的舅妈的……唉,关系太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反正她就是我的远房亲戚!”鹰刀躺在地上,笑眯眯地胡说八道一番。 “什么七大姨八大姑的,胡说八道。你鹰刀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又哪里有什么远房亲戚?”魏庭谈在一旁斥道。 “这位兄台好没道理,谁说父母双亡就不能有远房亲戚?我爹妈是死了,可我爹妈的兄弟姐妹未必也个个都死了……”抓住魏庭谈的语病,鹰刀立刻反驳。 魏庭谈登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还是柳渊聪明,笑道:“魏宗主莫要与他斗嘴,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不小。我们管他与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还是办我们的正事要紧!” 魏庭谈醒悟过来,羞怒道:“多亏柳先生提醒,我竟险些被这臭小子蒙混过去,以致忘了眼前大事!”说着,提起脚便朝鹰刀的脸上踹将过去,口中恶狠狠道:“臭小子,想蒙混过关吗?可没这般容易!快说,那本经书究竟在哪里?” 魏庭谈这一脚在羞怒之下踢出,虽然没有用上真力,可下脚着实不轻,鹰刀又是处在穴道被封的境地,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登时鼻血长流喷涌而出。 没有真气护身,鹰刀只觉鼻梁都几乎被魏庭谈这一脚踹断,疼痛非常,心底不由暗暗咒骂不已。可脸上神情却装作浑不在意,反而呵呵笑将起来,口中悠悠道:“经书?什么经书?” 魏庭谈怒道:“臭小子装什么蒜?当然是《割鹿玄典》了。” 鹰刀呵呵笑道:“噢……《割鹿玄典》是吧?我本来是记得在哪里的,不过适才被你踢了一脚,突然又忘记了……” “你……”魏庭谈大怒,提起脚来又要踢去。 “喂!这位老兄,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如果你再踢我一脚,我就真的什么都不说了啊!”鹰刀眼睛一斜魏庭谈,有恃无恐地说道。 柳渊忙道:“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将《割鹿玄典》的下落告诉我们,我们就放你回去。我们要的是经书,对你个人并无敌意……” 如果真的相信他说的,那就是傻瓜了。这帮人都不是什么好鸟,若不知道《割鹿玄典》的下落也就罢了,一知道《割鹿玄典》在哪里,第一个要杀的必定是自己。 鹰刀冷笑道:“我从来就没有躺在地上跟人说话的习惯。我想就是换作你们躺在冷冰冰的地上,也不会有心情和人说话的吧!” 柳渊微微一笑,上前解开鹰刀身上的穴道。对于他们来说,鹰刀本就有内伤,又是孤身一人,他们是处在绝对优势中,并不怕鹰刀脱逃。 鹰刀翻身而起,伸了一个懒腰对柳渊笑道:“还是你明白事理。正所谓投桃报李,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你好。老实跟你们说吧,《割鹿玄典》根本不在我手中,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魏庭谈冷笑道:“我们查得清楚明白,荀途惊这小子在襄阳秘密兜售蝠甲战衣,而蝠甲战衣的设计图正是出自《割鹿玄典》,这说明经书一定在他手中,否则以他的本事又岂能凭空制作出如此犀利的杀人利器?只可惜,还没等我们赶到襄阳,这小子居然无故死于非命,而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就是你……” 鹰刀努力辩解道:“没错,第一个发现荀途惊尸体的人确实是我,可这不能说明《割鹿玄典》也在我手中。你们要找经书,第一个要找的不是我,而应该是那个杀人凶手!” 魏庭谈嘿嘿冷笑道:“难道荀途惊不是你杀的吗?” 鹰刀笑道:“我跟他无怨无仇,为何要杀他?” 魏庭谈道:“为了什么,老弟你心知肚明,不用我说出来吧!” 鹰刀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度难看。听起来在他们的心中,自己就是杀荀途惊的凶手,而杀人动机是为了《割鹿玄典》!他妈妈的,这笔烂帐看来要硬栽到自己头上了。 都是温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纨裤子弟惹来的祸端,没钱花随便在家里偷点古董字画什么的拿出去卖就好了,干嘛要打蝠甲战衣的主意啊? 最不好的是他还有点小聪明,知道叫荀途惊出面操作这件事,他却躲在背后等着收钱,结果使得荀途惊这傻瓜为此送命,而自己却无端背了个大黑锅。 鹰刀愤然道:“看来你们咬定是我杀了荀途惊,是我拿了所谓的《割鹿玄典》了?” 魏庭谈冷笑道:“你无须再狡辩了。现在有两条路让你选,一是痛痛快快地交出经书;二是尝尝我无极玄宗专门对付叛徒的逼供手段。我敢保证,在我的‘搜魂手’之下,别说是经书的下落,就是你小时候曾偷看隔壁女人洗澡的糗事都会一清二楚地交代出来。” 听到最后一句,小蝶儿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而鹰刀的脸都快气歪了。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你小时候才偷看隔壁女人洗澡呢! 鹰刀冷笑道:“你们一定要指认我是杀人取经的凶手,我也没有办法。但如果认为用酷刑逼供的办法来对付我,我便会屈服,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没这么便宜的事!我鹰刀天生的吃软不吃硬,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一看局面要弄僵,柳渊连忙说道:“鹰老弟稍安毋躁,我们也并没有说你一定是杀荀途惊的凶手。你杀了他也罢,没杀他也罢,我们根本不在意。像他这种小角色,你就是连杀他十几二十个,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我希望鹰老弟能将经书的下落告知我们……鹰老弟,你还年轻,又何必为了这么一本经书枉送性命呢?” 听到“枉送性命”四个字,鹰刀突然冷静下来。 现在很明显,在他们的心中已经有了经书在自己手中的成见,无论自己如何解释,他们也不会相信。尤其是这帮人心狠手辣,一个不好说不定真的会将性命送在这里,那就太冤枉了。别的怎么样都无所谓,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最重要。 就目前来说,自己内伤未愈,又是孤身一人,如果以硬碰硬,自己生存的机会一定是零,唯有暂且虚与委蛇,方有逃命的可能。 “荀途惊不是我杀的,经书也不在我手中,这是事实……但是,荀途惊在临死前却透露了一点经书的消息给我……”尽管十分不愿意,但为了性命着想,鹰刀还是被逼撒谎。 魏庭谈一见鹰刀口气松动,也不再在鹰刀是否杀人取经的问题上斤斤计较了,连忙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本来,将《割鹿玄典》在温师仲手中的事透露给你们知道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但看在你们如此关注这本破经书,只怕将真消息一告知你们,本人立刻会步荀途惊后尘,告别这个花花世界了。既然如此,大家就一起来玩玩这个游戏吧! 鹰刀在心中冷笑,口中却道:“《割鹿玄典》乃当世奇宝,要我就这么将这本经书的下落告诉你们,我心中实在不甘。正所谓有得必有失,你们要这本经书的下落,不但要放我平安离去,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渊眉头微皱,道:“什么条件?” 鹰刀大手向藤原伊织一指道:“我要带她走。” 要和你们这帮老乌龟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好帮手,而此时此地最恰当的人选,只有这个丧失所有记忆的白痴妹最合适了。 “不行!你凭什么带她走?” 出人意料的,竟是小蝶儿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只见她紧张地将藤原伊织紧紧揽在怀中,就如一个孩童保护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般。 小蝶儿紧张的举动令鹰刀心中颇感奇怪,却无暇深思,口中继续道:“我说过,她是我的远房亲戚。她因为一件大伤心事而失忆并离家出走,我找她已经很久了,这次老天可怜让我遇见她,我一定要带她回家。如果你们不答应的话,那大家就一拍两散,你们休想再知道《割鹿玄典》的半点消息。” 鹰刀这番话当然是胡说八道。他此番做作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好心要将藤原伊织带离魏庭谈这帮魔头,而是要将失忆的藤原伊织拉到自己这一边,做自己的帮手。 只要一力指认藤原伊织是自己的亲人,待到双方冲突起来时,藤原伊织为了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定会出手帮自己。无论如何,藤原伊织的武功深浅鹰刀心中有数,有她的帮助,远胜于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独抗群敌。 从没有机会中寻找机会,向来是鹰刀的拿手好戏。如今,老天将一个失忆的藤原伊织摆放在他面前,如果不加利用,那不是太傻了? 善弈棋者,在数十招之前便会将伏招埋下,待到攻击对手时,这些伏招往往会收到一击必杀的奇兵之效。而人生如棋,只要你能比别人多想一些,快走几步,那么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你。 第二章 动之以情 小蝶儿反唇相讥道:“你说她是你亲戚,她便是你亲戚了?我还说她是我的妹妹呢!总之,我们不能凭你这几句话便让你将她带走。” 鹰刀微微一笑道:“《割鹿玄典》世之瑰宝也,为了她,我连《割鹿玄典》都能放弃,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试问,谁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放弃人人渴求的举世无双的宝物?” 小蝶儿登时语塞。此时连她都有些相信藤原伊织真的是鹰刀的亲戚了,否则的话,鹰刀又何须如此执着?而藤原伊织更是将一双美目盯射于鹰刀身上,小脸儿涨得通红,眼中神情甚是激动。 藤原伊织的反应落在鹰刀眼中,使得鹰刀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狡计得逞。别人信不信没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要让藤原伊织相信自己确实是她的亲人。 由于藤原伊织是魏庭谈带来的,柳渊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只能以目示意魏庭谈同意鹰刀的条件。 而魏庭谈自初遇失忆的藤原伊织之后,对藤原伊织清新脱俗的绝世容颜惊如天人,颇有觊觎之心。是以他一直善待藤原伊织,希望假以时日能打动藤原伊织的少女芳心,心甘情愿地从了自己。 正因为他对藤原伊织有一种心动的感觉才让他觉得值得等待,否则的话以他的脾性早就霸王硬上弓夺取藤原伊织的处女贞操了,又何须等到现在? 魏庭谈看看鹰刀,再看看清丽不可方物的藤原伊织,心中竟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心痛感觉。然而两相权衡,毕竟还是《割鹿玄典》占了上风。 他眼角一阵跳动,终于咬牙切齿道:“好!只要你说出割鹿玄典的下落所在,我就让这小妮子跟你走……” 鹰刀哈哈一笑,道:“如此多谢老兄了!”他转身对藤原伊织道:“小月……你过来,跟鹰哥哥站在一起。” 鹰刀打蛇随棍上,骗人的谎话根本无须经过大脑,“小月”、“鹰哥哥”这种子虚乌有的匿称张口便来,语气发乎情中,似乎“小月”这个称呼他曾经叫了许多年一般地亲切自然,脸上甚至装出一种劫后重逢的激动,容不得别人不信。 “小月?我的名字叫小月?鹰……鹰哥哥?”藤原伊织听到鹰刀如此呼唤她,心中蓦然一震,又是喜悦又是激动。 对于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甚至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的人来说,突然有一个“亲人”用如此亲匿的语气呼唤她,那是何等的幸福? 望着鹰刀“亲切”的笑容,藤原伊织的眼眶骤然湿润起来,毫不迟疑地跨步向鹰刀走去。 朦胧中,她甚至有一种确实认识鹰刀的模糊印象,只是什么时候认识鹰刀、和鹰刀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一概记不起来而已。 不过,这个“鹰哥哥”一定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吧?否则的话,自己不会对他有印象的。 小蝶儿突然一把攥住藤原伊织的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焦急道:“妹妹……你……你别走,留在姐姐身边不好吗?你走了,姐姐会感到很寂寞的。” 藤原伊织回头拉着小蝶儿的手,真诚道:“蝶儿姐姐,多谢你这些天来对我的照顾和关心,我会永远记住的。可是,我要回家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有家,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那种无所依托的孤独感你也许永远也不会了解。现在我知道我原来也是有家的,我并不是一个没有人要的被人抛弃的孩子,我也有父母,我也有亲人。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更重要的?所以,我一定要回家……” 小蝶儿眼中满是不舍之色,道:“你……你真的要回去吗?” 藤原伊织点了点头,俯过身子抱了抱小蝶儿,转身便向鹰刀走来。 藤原伊织果然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啊,连小蝶儿这种超级**也对她如此难以割舍。鹰刀在心中感慨一番,伸出手迎接“弃暗投明”的藤原伊织。 “小月……你别怕,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鹰刀粗实的大手和藤原伊织柔嫩的小手在空中相遇,紧紧地交握在一起。然而他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命运便如他们的手一样互相交缠,再也不会分开。 他更不知道“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带你回家”这句简单的谎言却如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一般深深镌刻在藤原伊织的心中,终其一生也不曾磨灭。 魏庭谈一直非常郁闷地看着鹰刀和藤原伊织上演这一幕“认亲记”,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他暗暗打定主意,只待鹰刀一说出《割鹿玄典》的下落后,便想办法干掉他,然后再将藤原伊织抢回来。 虽说如此做,藤原伊织也许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永远不会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可不管怎么说,如此一个娇嫩的大美人就这么轻易放过实在于心不甘,到时就是霸王硬上弓也要将她弄上手。 唉,早知如此,刚见面那天便应该上了她,装什么风度啊!现在倒好,煮熟的鸭子飞到别人的盘里了。 “好了好了,你们有完没完?臭小子,你的要求我们已经满足你了,你该说出《割鹿玄典》的下落了吧?”魏庭谈终于不耐烦起来。 柳渊也在一旁道:“鹰老弟,你们旧识重逢本该让你们好好的聊聊天、叙叙旧。但是,我想你也不希望在你们叙旧的时候有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一旁吧?所以,你还不如爽爽快快地将经书的下落告诉我们,然后你们叙你们的旧,我们去找我们的经书,大家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鹰刀呵呵一笑,与藤原伊织肩并肩而立,扬声道:“经书的下落,我自然会告诉你们。但是,大家都是出来走江湖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条命虽说不值几个钱,可我自己倒是非常珍惜,我可不想一告诉你们经书在哪里,屁股还未转过去便被你们杀了灭口……” 魏庭谈怒道:“小子!想耍花样吗?本宗耐性有限,惹得我不高兴,可别怪我一掌活劈了你。” 鹰刀冷冷一笑道:“荀途惊死时就我一人在场,普天下除了我可就没有别人知道《割鹿玄典》在哪里了。你活劈了我不打紧,可你这辈子却再也休想瞧到《割鹿玄典》了。”这当然又是一大谎言,可鹰刀说将起来却慷慨激昂、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半点心虚模样。 柳渊连忙出来打圆场,道:“那依鹰老弟的意思该怎么办?” 鹰刀道:“很简单,要在确保我和小月安全的前提下,我再将经书的下落告诉你们。” 柳渊皱眉道:“这话怎么说?” 鹰刀道:“你们先放我们走,等我们觉得安全了,我再将经书的下落告诉你们。” 魏庭谈嘿嘿冷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放了你们走,你若不将经书的下落告诉我们,我们再到哪里去找你?” 鹰刀自然知道自己提出的方法一定会遭到反对,可这是一种谈判技巧,先来个“漫天要价”,对方便是再“落地还钱”也不会过分到难以接受的程度。 果然,柳渊摇头道:“鹰老弟提出的方法实在不妥。你也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信任我们,我们同样也不信任你。虽说大家在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说话不算话的无赖之事,可毕竟事关重大,谨慎一些还是有必要的。这样好了,我们想一个折中、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如何?” 鹰刀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柳先生足智多谋,必定会找到一个让你我双方都满意的交易方法的。嗯……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啦,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来?” 一直在一旁默不出声的圆智禅师这才有机会说话,道:“贫僧忝为地主实在应该招待一下鹰施主,只是出家人不沾荤腥,只有素菜白饭,只怕不合鹰施主的胃口。” 鹰刀呵呵一笑道:“肚子饿了什么都好吃的,又哪里在乎这些?如此叨扰大和尚了。” 毕竟是出家礼佛之人,即便是与匪寇之流同流合污,也还是有些菩萨心肠的。那圆智禅师当即去张罗饭菜,而柳渊却与魏庭谈二人走至佛殿一角悄悄商议着什么。 过不多时便有两个小沙弥捧了香喷喷的饭菜上来。佛殿之中并无桌椅,饭菜便这么摆放于地上。 鹰刀也不计较,席地而坐,端起碗筷就大吃起来。 方吃了一口,鹰刀便大赞道:“大和尚,这素菜味道挺好啊……你做和尚真是可惜了,还不如到襄阳城去开一家素菜馆,保证你赚大钱,呵呵……” 圆智笑道:“鹰施主过奖了。这菜并非贫僧烹制,而是出自贫僧的一个弟子之手。” 鹰刀不再说话,只顾埋头大嚼。其摇头晃脑狼吞虎咽的神态真让人怀疑是饿死鬼投胎一般,尤其他口中咀嚼之声“唧呱”作响,毫无雅风,直令小蝶儿皱眉。 又吃了几口,鹰刀突然抬头对藤原伊织道:“小月,这里的饭菜果真可口之极,你来陪鹰哥哥一起吃吧!” 藤原伊织犹豫道:“我吃过饭了……我不饿……” 鹰刀深深地望了藤原伊织一眼,用一种很深情的语气叹道:“我也知道你不饿。可是,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常常在一起吃饭喝酒的,那时我们边说边笑真的好开心啊,直到你离家出走……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非常难过,为此还向表姨妈大发脾气……” 藤原伊织疑道:“表姨妈?” 鹰刀道:“就是你妈妈……你是我的表妹啊!” 藤原伊织眼中浮现出一层薄雾,喃喃道:“妈妈……我的妈妈……鹰哥哥,我妈妈美吗?” 鹰刀微笑道:“美,当然美啦!要不然怎么会生了你这般漂亮的女儿?” 藤原伊织小脸儿一红,又道:“鹰哥哥,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离家出走?我又为什么会失忆?” 这个问题倒不是一般的谎言可以轻易蒙骗过去的,要是不能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一定会让所有的人怀疑,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好在鹰刀脑筋转得极快,一下子便找到了借口。 只见他脸露难色,仿佛很难启齿的模样,道:“小月,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这件事牵涉到你个人的一些隐私,我如果此时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你永远不记得这件事,这样或许更好一些……” 藤原伊织极为敏感,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是不是我做了一些让自己都难以接受的坏事?” 鹰刀摇头道:“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这世间有很多事都是人力难以控制的,你或许有错,但绝对不是最错的那个。小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真的不想再提……总之,你又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们又是一家人了,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鹰刀越是这么说,藤原伊织越是怀疑自己过去确实做了一些很过分的坏事。她想了想,道:“我……我过去有没有伤害到你?我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妙,简直妙极了!既然你自己都这么想了,我总是要略微配合一下吧!这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鹰刀做出一种痛苦的表情,道:“有很多事没有人会预料到它会发生,所以就算我受到了什么伤害也不关你的事。你还是那个让我宠爱有加的好妹妹,我还是那个令你尊敬的大哥哥,一切都不会改变。小月,其实我也有错,我错在没有及时阻止那件令你错恨难返的事发生,以致你最终离家出走……” 想像中的事在鹰刀的口中得到了证实,藤原伊织轻轻在鹰刀身侧跪了下来,难过的道:“这么说,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鹰刀心中大乐。藤原伊织越是这么想,到时越会出力帮助自己以补赎她的“罪过”。 演戏就要演全套。如此精彩的戏码,鹰刀这个贱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七情尽显,一边伸手去抚摸藤原伊织的秀发,一边以一种宽宏大量的语气说道:“过去这么久的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藤原伊织登时泪如泉涌,感动非常,口中呜咽道:“对……对不起……我曾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依然对我这么好,我……我……” 如果不是竭力忍住,鹰刀几乎想大笑出声。难怪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喜欢骗人,原来骗人果真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的。 “傻丫头,我们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啊!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会原谅你的,而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鹰刀煞有介事地说道。 一股暖流涌入藤原伊织的心田。眼前这个人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人人都想得到的《割鹿玄典》、可以原谅自己所做的错事,除了自己的亲人,谁会对自己这么好?这种温暖的感觉不正是自己一直苦苦渴求的感觉吗? “鹰哥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我真的好高兴!”藤原伊织含泪而笑,唇角洋溢着深深的幸福和快乐。 大功告成!花了这许多精力和唇舌,得到的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这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啊!到目前为止,已经可以很肯定地说,自己已完全将藤原伊织拉拢到自己这一边了。 不过,形势依然不容乐观。虽然已经将藤原伊织这傻丫头争取过来了,可在实力对比上,己方依然处在劣势。 接下来,就要好好想一个办法分化离间魏庭谈、柳渊和圆智三人间的关系,否则的话,要想轻松生离此地依旧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傻丫头,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鹰刀口中敷衍着藤原伊织,眼睛却落在了圆智的身上。 三人中,魏庭谈狠辣无情、柳渊奸险狡猾,唯有这圆智和尚还有一些老实。老实的人总是容易对付些,如此说来,便应该在这圆智身上打主意了。 鹰刀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心中已有一个计画产生。 恰在此时,那边柳渊和魏庭谈已经商量出结果。却见柳渊手抚颔下长须施施然走过来,似在沉吟该如何开口。鹰刀一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们想出来的交易方法对自己必然不利。 “鹰老弟,这件事确实颇有为难之处,若想两全其美万无一失,唯有请老弟加入我们一行,由老弟带领我们去找经书。我们也不限制老弟的行动,但老弟要保证不离开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待找到经书之后,你和这位小美人便拍拍屁股走人,我们绝不留难两位。你看,这个方法可行吗?”柳渊笑眯眯道。 鹰刀嘿嘿冷笑道:“你们打得好算盘!你们都是宗师级的武功高手,等经书一落到你们手中,杀我还不跟杀小鸡一样,我便是想逃都无处可逃。既然如此,你们不如现在便将我杀了干净。” 柳渊难堪地笑道:“鹰老弟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与你无仇无怨,之所以掳你来此也不过是为了经书而已。既然经书已经到手了,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非杀你不可呢?” 鹰刀不屑道:“当我是傻瓜吗?天下间觊觎《割鹿玄典》的大有人在。古人云怀璧其罪,你们当然不希望《割鹿玄典》落在你们手中的消息被泄漏出去。为此,你们找到经书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杀了我,以免我走漏风声。” 魏庭谈在一旁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臭小子,你究竟想怎样?” 鹰刀笑道:“我这也是为了自己这条小命着想而已。我倒有一个提议,你们可以参考一下是否可行。” 柳渊微笑道:“且说来听听。” 鹰刀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找经书,但是在跟你们走之前,我想先完成一件事。” 魏庭谈道:“有话就说,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鹰刀道:“我必须在跟你们走之前留一封书信给我最信得过的朋友,并跟我的这位朋友约定,在一个月以内我还不能去见他的话,他便将我给他的书信公诸于众……” 柳渊抚掌笑道:“鹰老弟果然是聪明之人,居然想到了这一招。想必这封书信的内容一定是说我们三人已得到《割鹿玄典》,并杀你灭口了。如此一来,我们根本就没有杀你的必要了,因为即便杀了你,你朋友将书信内容公开,那经书落在我们手中的秘密还是守不住。” 鹰刀呵呵笑道:“这也是我保障自己活命的手段而已。你们如果答应我这个条件,我便带你们去找经书。” 柳渊望向魏庭谈与圆智,只见魏庭谈无奈地点了点头、圆智也沉默无言,便对鹰刀道:“好,就这么办。只是不知你几时去办这件事呢?” 鹰刀微笑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了。不过今天很晚了,这件事明天再说吧……”说着他顿了顿,接着问道:“还有什么事要商量的吗?如果没事的话,我想睡觉了。大和尚,能否给我安排一间好一点的厢房?我现在与你们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了,总不能还是让我睡在这冰冷的地上吧?” 圆智道:“敝寺禅房甚多,虽然颇为简陋,倒还可住得人的。只是不知这位姑娘……” 鹰刀忙道:“小月自然是跟我一起了。我们是中表之亲,又是江湖中人,无须避嫌。更何况我们久别重逢,尚有很多体己的话要说……你们不会是怕我与小月一起逃跑吧?我有重伤在身,小月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无法带我一起逃走的。如果你们还是不放心的话,可以派人守住禅房门口啊!” 鹰刀有伤在身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兼且在找到经书之前,柳渊等人并不想与鹰刀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是以并没有反对鹰刀的要求。 当下,圆智便带领鹰刀与藤原伊织向佛殿门口走去。而魏庭谈与柳渊显然有事相商,并没有跟过来。 在即将跨出佛殿大门时,鹰刀突然停住脚步,在圆智耳边轻轻说道:“今夜三更时分,单独来见,有要事相商。” 圆智身子猛然一震,错愕地回过头来望着鹰刀,眼中露出一丝惊异之色,对鹰刀这神秘的邀请颇感费解。 鹰刀竖起中指置于唇边,示意圆智噤声。接着回头望向仍在佛殿大厅内的柳渊等人,却见柳渊正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态看过来,显然对自己和圆智突然在门口停住脚步的行为起了疑心。 鹰刀转回头,拉起身旁藤原伊织的小手当先跨出门外。圆智如梦初醒,连忙跟在鹰刀身后走了出来,轻声道:“鹰施主,请随我这边来。” 鹰刀深吸一口门外清凉的空气,大声笑道:“今天夜色不错啊,明天必定是个风高气爽的好天气!” 只见一轮明月高悬于佛殿的勾檐飞角之上,清风徐来,夜凉如水。 鹰刀低下头,却恰好瞧见藤原伊织正亭亭立于身侧仰望夜空,细长浓密的睫毛下,眼神朦胧深远,仿佛一泓望不见底的深潭。 他不由用力捏紧藤原伊织柔嫩的小手,心内暗叹:“想不到,原来这傻丫头竟这般美……” 感受到鹰刀手中的力量,藤原伊织回头冲鹰刀微微一笑,脸上神情竟是颇为欢欣喜悦。 第三章 请君入瓮 襄阳城西的民宅中。 烛光在杨四阴晴不定的脸庞上飘忽跳跃,令站立在杨四身旁的杜巨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 印象中,杨四一直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无论什么困难都不可能使这个矮胖子皱一皱眉。可是现在,杨四不但双眉紧锁、脸带忧色,那种坐立不安、失魂落魄的神情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刚死了爹妈的孝子。 “谁?究竟是谁抓走鹰刀……”、“在这种敏感时刻,龙泽秀行为什么会冒险出手狙杀鹰刀?蒙彩衣为什么不阻止……” 杨四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在屋内喃喃自语。在了解了鹰刀失踪的整个详细经过之后,他便陷入沉思之中。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他明显有一种无法把握命运的无力感。 人算不如天算。所有的计画都是建立在鹰刀这个关键人物身上,鹰刀的失踪或者死亡将代表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最令杨四内疚和自责的是,曾经在风散花临死前许下的保护鹰刀的承诺或许将永远无法完成…… 不!鹰刀绝不能死! “杜巨兄,你马上派人出城搜索鹰刀的消息!”很快的,杨四甩开脑中各种各样的疑问,冷静下来,对杜巨说道。 相对来说,鹰刀是否安全才是首先应该确定的,于此相比,其他任何事都要摆在一边。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杜巨犹豫道。 杨四摇头道:“时间拖得越久,我们就越难追踪到鹰刀的消息。所以,一定要趁早派人出去搜索。” 杜巨想了想,挥手招来门外的罗进将搜索鹰刀的命令吩咐下去。那罗进甚是精明干练,没有任何异议便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望着罗进离去的背影,杜巨道:“鹰刀的失踪,对我们的计画是否有什么阻碍?” 杨四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方叹了口气道:“鹰刀本身不过一介江湖浪子,但他是邀月公主楚灵的情郎,这一特殊的身份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没了鹰刀,我们将什么事也做不了……” 杜巨皱眉道:“如此说来,万一鹰刀不幸罹难,那我们岂非白忙一场?” 杨四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听天由命了……唉,希望鹰刀能在蒙彩衣发动对付温家的阴谋之前出现在襄阳,否则的话就太迟了……” 突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道:“对了,习促易不是要鹰刀的资料吗?你便将鹰刀的消息给他好了。有官方和神武军的介入,相信能更快得到鹰刀的行踪……” 杜巨犹豫道:“你们在沈园耍了习促易一记,习促易岂有不怀恨在心的道理?这么做,只怕不妥吧?” 杨四叹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鹰刀落在习促易的手中未必会死,但是落在别人手中……总之就目前来说,能多些人去找鹰刀都是好的。” 杜巨点了点头答应一声,心中却暗忖:“诚如杨四所说,鹰刀若是落在习促易的手中,死是未必,可活罪定然难免,好在自己不是鹰刀,习促易的军棍也不是打在自己的屁股上,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藉此机会巴结习促易这手握荆襄一地军政大权的侯爷,自己又何乐不为?” 至此,杨四只觉意兴阑珊无趣之极。鹰刀失踪之事很快便会传遍襄阳。对此,无论如何也要先给温师仲和南宫渐雪一个交代,以稳住这二人。若不能将这二人稳住,就只能坐看蒙彩衣入主襄阳了。 一念及此,杨四顿觉如坐针毡,立时起身向杜巨叮咛几句“密切联系”的话,便告辞离去。 杜巨将杨四送至门口,望着杨四渐渐湮没在黑暗中的身影,突然觉得与来时相比,杨四的脚步和身形都沉重了许多。 看来,在找到鹰刀之前,自己这一方面的一切行动都要暂时缓一缓才行啊!什么买卖都可以做,就是赔本的买卖做不得。 杜巨摸了摸颔下短须,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禅房很干净,屋角有一张宽大的卧榻,上面铺着两床被褥。卧榻旁有一小几,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只木鱼和一卷《金刚经》。除此之外,再无杂物。 胸腹间仍然隐隐作痛,好在天魔气疗治内伤效果极佳,经过半个时辰的吐纳打坐,内伤已大有好转,体内气机盎然,已可达到全盛时的三成左右状态。 鹰刀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眼,却见藤原伊织正抱膝坐在卧榻一角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月光透过窗棂洒将下来,将她秀美绝伦的面容照耀得熠熠生辉,别具一股清新脱俗的味道。 鹰刀跳下榻来,走至窗前望瞭望天际,只见明月己近中天。心知时辰将到,如果圆智有心的话,应该快要来了。 他回过头,冲藤原伊织微微一笑道:“你在想什么?” 藤原伊织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 鹰刀奇道:“我打坐疗伤都快半个时辰了,你什么都没想?” 藤原伊织轻叹一口气,微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这种感觉很舒服,很轻松自在……我再也不用想自己是谁,再也不用想自己该往哪儿去,总之什么都不用想了,因为……因为我知道只要跟着你,我就可以回家,我就能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鹰刀默然半晌,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便将它抛诸脑后。这傻丫头曾经是自己的死对头,现在就是骗她也没啥不对的,自己为什么要不安?真是不知所谓。 “小月……你想不想跟我回家?”鹰刀道。 藤原伊织点了点头。 “很好!等会儿那个老和尚会来,我们要靠他离开这个地方,我有一个计画……总之,届时你只需听我命令行事,别的一概不用去管……”说着,将心中的计画详细地向她说了一遍。 等核对无误之后,鹰刀突然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藤原伊织微微一笑道:“你要做的事一定不会错。我相信你。” 鹰刀望着藤原伊织清澈的眼神,不由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想要伸手去摸她的长发,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怯,右手说什么也伸不出去。 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笑道:“你放心,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一定可以回家。相信我,一定可以。” 藤原伊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给了鹰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面对这个笑容,鹰刀几乎无地自容,他不敢再看藤原伊织,转头望向窗外,只觉得心底里某处坚硬已渐渐变得柔软起来。 他妈妈辣块大西瓜,圆智这秃驴怎么还不来?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心软的,那可就不妙了。 好在,圆智并没有令鹰刀失望,过了不久便听见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鹰刀长嘘一口气,开口道:“请进!” 圆智进入门内刚要开口说话,便见鹰刀低笑道:“大和尚,你终于来了……没人跟着你吧?” 圆智合什一礼道:“应鹰施主所求,只贫僧一人。鹰施主深夜见召,不知所为何事,要这般神秘?” 鹰刀笑道:“叫你来,自然有你的好处。大和尚,你先将门关上,我们坐下细谈。” 圆智依言将门掩上,来至鹰刀面前坐下。 鹰刀看了看圆智,突然道:“大和尚,我深夜叫你一人来此,难道你不怕我会害你吗?” 圆智微笑道:“鹰施主说笑了。鹰施主内伤未愈,相信还不足以对贫僧构成任何威胁。以鹰施主的聪明,绝不会做这等对自己有害无利之事。” 鹰刀点头叹道:“是啊,别说我现在伤势严重,就是在平日全盛状态下也不是大和尚的对手,我又怎敢轻举妄动?”他顿了顿,继续道:“看来大和尚对自己的武功颇有自信啊!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事并不是武功高强便能稳操胜券的……” 听出鹰刀话中有话,圆智不由提高戒备,道:“鹰施主何出此言?” 鹰刀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不过是在提醒你罢了。大和尚,你武功虽高,但心机却浅,跟柳渊和魏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庭谈这两只老狐狸共谋一事,不是与虎谋皮吗?” 圆智奇道:“贫僧不明白施主在讲什么?” 鹰刀笑道:“大和尚,你莫怪我多事。请问,以你的武功比之柳渊、魏庭谈二人,孰高孰低?” 圆智一想,老实道:“比之柳先生,贫僧略胜半筹;至于跟魏宗主相较,应该是不相伯仲。” 鹰刀又道:“那么和他们相比,大和尚自问在斗心思、比计谋上,又孰高孰低呢?” 圆智心中一动,道:“贫僧自幼在少林寺出家,后来虽然离寺,却很少在江湖上行走,我想在这一方面跟他们两位是大大不如了。鹰施主,你这般问来,似乎是意有所指啊!” 鹰刀嘿嘿冷笑道:“看来大和尚还没有笨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我虽然跟你们三人接触不久,却也隐隐觉出柳渊和魏庭谈二人并没有将你完全当作自己人看。” 圆智眉头微皱,道:“这话从何说起?” 鹰刀道:“难道你自己没有发觉吗?就拿你们方才和我谈交易这件事来说,柳渊和魏庭谈二人躲在佛殿一角有商有量却没有要你一同加入,就是有了什么决定也没有先知会你一声……大和尚,难道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圆智装聋作哑,道:“贫僧不善计谋,就是加入到他们中间,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鹰刀轻轻一笑,道:“柳渊此人心机深沉,魏庭谈更是心狠手辣,这两人都非善类,你与他们合作找《割鹿玄典》……嘿嘿,经书若是一直找不到,也就罢了;只要一找到经书,你一定会被他们暗算,到时只怕你是怎么死的,你自己都不会知道。” 圆智摇头道:“鹰施主,你这是在离间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吗?如果是这样,贫僧就此告辞!”说着,便欲起身离去。 鹰刀并不阻拦,反而笑道:“你们三人之间的关系还用我离间吗?大和尚,你扪心自问,若不是认为有机可乘,你会不会应我之约偷偷来这禅房见我?想来在你的心中也知柳渊和魏庭谈信不过,期望今夜来此碰碰运气,从我口中得知经书的下落吧?经书只有一本,你们却有三个人,却又谁都想独占经书……嘿嘿,你们这样的关系根本无须他人挑拨,到最后你们自己也会拚个你死我活。” 三人间的同床异梦被鹰刀一语揭破,圆智老脸不由一红,索性撕下脸皮坐了下来,叹道:“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正如施主所言,柳先生和魏宗主二人均非善类,我若不多个心眼,又怎么能保自己活命?” 鹰刀讥笑道:“真正的活命之道是舍弃经书,远离是非。大和尚,你若是无法将《割鹿玄典》抛诸脑后,终究将无法避免与他们二人起冲突。” 圆智浓眉一掀,闷声道:“难道我会怕了他们吗?他们有张良计,我也有我的过墙梯,时候未至,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鹰刀拍手赞道:“很好!我要的正是你这个态度!既然大家话挑明了,我也无谓再闪闪躲躲。一句话,我们一同合作如何?” “合作?如何合作?”圆智问道。 鹰刀道:“我对《割鹿玄典》也不是不感兴趣,但是相较起来,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柳渊和魏庭谈这两人我根本信不过,之前和他们谈交易不过是在敷衍而已。我的希望只有一个,就是开开心心的活下去,而不是为一本破经书无端送命。” 圆智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你的意思是?” 鹰刀微微一笑,道:“很简单,我告诉你经书藏在哪里,你放了我和小月。” 圆智略一沉吟,犹豫道:“这个……” 鹰刀笑道:“我也知道仅凭我口述之言是无法令你相信我说的藏书地点是否真确,但我可以一直陪你找到经书,你再放我们二人离开。唯一的前提必须是甩掉柳渊和魏庭谈。” 圆智疑惑道:“你这个方法似乎和柳先生他们谈的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和我单独一人交易而已。这么做对我无疑有利,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鹰刀道:“我若是与你们三人交易,双方实力悬殊,你们若要杀我简直易如反掌;但若仅仅大和尚你一人,我和小月虽然不敌,可你想杀人灭口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我权衡已久,觉得这才是最安全的方法。更何况,相较于柳、魏二人,你这个念经颂佛的和尚究竟是吃素的,杀人这种事想来不会如家常便饭那般随意……” 圆智虽然觉得鹰刀的解释不是那么合理,可仔细想想也发觉不了其中有什么破绽,便点头道:“原来如此。鹰施主放心,贫僧志在经书,并无杀人灭口之意。” 鹰刀呵呵一笑道:“说句实话,我也不怕你杀人灭口。我与你既然撇开柳、魏二人去找经书,除非你有本事先杀了他们两人,否则经书在你手里的秘密终究会通过柳、魏二人之口传播天下。既然如此,你就是杀了我,又有什么用?这才是我一意要单独和你合作的原因啊!” 这三取其一、相互制衡之计,确实令人投鼠忌器,无法从中做什么手脚啊! 圆智越想越是佩服,不由脱口赞道:“施主好厉害的心计!难怪你能在短短一年间便迅速崛起,由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跻身为叱吒风云的人物。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你。” 鹰刀微微一笑道:“真不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我自幼在黑道上打滚,若这点机心都没有的话,早就死了上百次了,哪里还有今天的我?唉,闲话休提,我们再说回正事。大和尚,既然我们决定要撇开他们,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圆智惊道:“现在?这么快?” 鹰刀道:“因为之前我刚与柳渊和魏庭谈他们谈妥条件,今夜正是他们心理最松懈的一刻,我们此时便走,一定会弄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若过了今夜,大家便要依约上路去找经书,届时同桌而食、同房而眠,看管必严,就没有今夜这么好的机会了。” 圆智点了点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我此刻便走,待到明日一早柳、魏二人醒来发觉我们已经不在,必定会迁怒于我门下弟子……唉,以魏庭谈残忍嗜杀的个性,只怕我门下百余弟子将个个死于非命!不妥,不妥……” 看来这圆智倒也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至少不忍因一己之私而连累门下子弟无辜送命。 鹰刀笑道:“大和尚多虑了。柳、魏二人见我们瞒着他们逃跑,必然知道我们是背叛了他们私自去取经书,他们自然是希望越快找到我们越好,又哪里还有杀人迁怒的闲暇?” 圆智叹道:“希望如鹰施主所说了……” 鹰刀轻声喝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若是再这般犹犹豫豫的,天可要亮了。” 圆智转头一望窗外天际,却见那一轮明月已西斜而下,终于一咬牙道:“也罢,我们这就走吧……”说着,当先拉开禅房大门,确认无人后,方返回禅房示意鹰刀二人一同离去。 鹰刀得意一笑,拉着藤原伊织的小手紧紧跟在圆智的身后。 圆智啊圆智,今番我鹰刀若是能逃出生天,全要拜你之赐,你可万万不能令我失望啊! 门外清冷依旧,只是不知何时竟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三人蹑手蹑脚而行,迅捷如猫一般在寺中穿梭。这佛寺规模甚大,重门叠户庭院深深,又忌惮被他人发觉,行走了半刻钟竟还在佛寺中打转。 鹰刀甚是恼怒,悄悄贴近圆智低声问道:“大和尚,你这是什么鬼寺庙,怎么这般大?绕了这许久还不曾绕出去……” 圆智微微一笑,道:“施主内伤未愈无法运用轻身提纵之术,是以我们只能依照屋宇的建筑方位绕道而走。否则的话,我们大可飞檐走壁直线行走,早就出了寺院范围了。” 鹰刀大为不爽,道:“大和尚,你这是怪我连累你们了?” 圆智忙道:“施主误会了,贫僧怎会那般想?我的意思是,既然形势如此,我们还是稍安毋躁慢慢潜行便是,这是急也急不来的。” 鹰刀“哼”了一声,又道:“对了,来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这间寺庙叫什么名字呢!我看此庙规模宏大、香火极盛,想来应该是一间大大有名的寺庙吧?” 圆智谦逊道:“此间名唤香积寺。贫僧自十多年前离开少林之后便来此挂单。十几年前此寺也不过一间普通寺庙,经过我一番苦心经营,方有今日如此鼎盛局面……唉,今夜一旦离寺,想来日后也没什么机会回来了,心中倒不禁有许多的感慨。” 鹰刀摸了摸脑袋,喃喃道:“香积寺?没听说过啊……按理说,我来襄阳也有些日子了,怎么竟没听过附近有这么大一座寺庙呢?” 圆智笑道:“施主没听过香积寺的名头,那也是正常的。毕竟此地离襄阳城有八百余里……不过本寺在河洛地区也算是名声极盛了。” “什么?八百余里?……河……河洛地区?”鹰刀惊叫起来。若不是忌惮被人发现行踪,只怕他早已哀嚎连连了。 他定了定神,问道:“那么,这里究竟是哪里?” 圆智望了望鹰刀,道:“西山香积寺。因为此山座落于洛阳以西四十里,故名西山。” 洛阳?西山? 鹰刀几乎有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想不到不过昏迷了一阵子,竟被柳渊这混蛋弄到了洛阳一带。 想来从襄阳到洛阳这八百里路途中,柳渊必定没有那么好心用轿子来抬着走,八成是用一个破麻袋裹了,随意抛在马背或车驾的某个角落,像拉死猪一般将他拉来的。难怪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胀疼痛不已。 藤原伊织见鹰刀脸色不善,不由担心地问道:“鹰哥哥,怎么你的脸色这般难看?是不是身上内伤又发作了?” 鹰刀摇了摇头,勉强一笑道:“没有,我很好。” 恰在此时,圆智已欣喜道:“鹰施主,前面就是本寺的藏经楼。藏经楼后有一偏门,出了偏门便是下山的捷径。这条捷径是本寺僧侣专门下山挑水、购物所用,山路崎岖难行,却胜在比前门大路少走许多弯路,一般人等并不知晓。” 鹰刀顺着圆智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座形式古朴的高楼矗立于眼前。这高楼依山而建,周围遍植林木,倒也庄严肃穆颇具气势。 想到即将离开这鬼地方,鹰刀心情大为好转,道:“啰嗦什么?我管它难不难行,只要能离开这里,就是用一根绳索将我吊下山去,我也是心甘情愿。快走快走……” 他说是这般说,心中却道:“奇怪……真是没道理啊,为何那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呢?莫非是自己猜错了……那可就糟糕了。” 三人绕过藏经楼,藏经楼后果然有一道小门。圆智上前将门上的铁锁扭断,当先穿门而过,鹰刀略一迟疑,还是拉着藤原伊织紧跟而上。 月夜下,一条蜿蜒小迳自脚底一直向下延伸,在陡峭的山林中盘旋曲直,忽隐忽现。 圆智笑道:“好了,从这条小路一直向下便可离开西山。我们若是再走快些,相信在天明之前必可赶至洛阳。洛阳人烟稠密、交通便捷,届时柳、魏二人若想找到我们,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听一道阴森森的嗓音响起:“圆智禅师……怎么心情这般好,带了这臭小子和小丫头出寺赏月吗?” 鹰刀听了一阵狂喜──你妈妈的辣块大西瓜,你终于来了啊……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悄然立于小径旁的林木之间。那人负手而立,颔下白须随风而动,脸色铁青,显然甚是气恼。 此人正是“江东圣手”柳渊。 第四章 恩怨情仇 寒冬月夜,山林间的冷风呼号而来,又呼号而去,只不过在人的身体上打了个圈,便带走了全身的暖意。而与此相比,更令圆智感到寒冷的却是柳渊那泛着强烈恨意的眼光。 “柳……柳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魏宗主呢?”想不到还没出门便被柳渊撞破,圆智自知理亏,不觉心慌意乱起来。 不过,他并非傻子,他知道若仅仅是柳渊一人,并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但若魏庭谈也来了,那以他们心狠手辣的习性,只怕今夜是凶多吉少了。 是以,尽管心中不安,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魏庭谈的下落。 柳渊嘿嘿冷笑一声,避开魏庭谈的问题不答,反而怒道:“鹰刀与你在佛殿门前窃窃私语时,你那又惊又喜的神态,你当我没瞧见吗?圆智啊圆智,想不到你我莫逆相交数十年,你居然会为了区区一本经书而背叛我……” 柳渊会出现,早在鹰刀意料之中。这是他先前便埋下的种子,此刻终于生根发芽。 当鹰刀在佛殿中邀约圆智单独见面时,便故意让柳渊瞧见。他深知柳渊此人攻于心计,既然心中起疑,必然会关注圆智的一举一动。只是没想到柳渊竟这般沉得住气,居然到此刻方才现身,倒害得他白担心了许久。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好你个柳渊,居然知道等我们出了香积寺方才现身,想来是不容圆智抵赖了。很好……很好……这次你们还不斗个你死我活吗? 鹰刀在心中大笑不已。因为到目前为止,自己心中的逃亡大计至少已实现了一半。由于自己手中其实并没有什么经书,这一点是无法欺瞒太久的,唯有将魏庭谈三人挑拨得自相残杀、无暇他顾,自己方有逃命的机会。 幸运的是,圆智这个头脑简单的呆瓜果然被自己骗出香积寺,而柳渊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又全然不知这一切都是自己所布下的局。虽然魏庭谈没有如期出现,似乎是一个小小纰漏…… 好戏即将上演,自己且慢慢欣赏吧! 受到柳渊的指责,圆智脸上又红又白,半天作声不得。过了许久,他突然说道:“莫逆相交?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什么莫逆相交?!自从你背着我干了那件事,你便再也不是我的朋友啦……” 柳渊怒道:“我背着你干了什么事?” 圆智冷笑道:“多年来,我一直把你看作我的朋友、我的知己,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认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柳渊,你可还记得洛阳崔氏吗?” 柳渊一愣,道:“洛阳崔氏?是什么人?” 圆智哈哈狂笑起来,语气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愤和伤心:“你害的人太多,自然是记不得了。我再提醒你吧,十八年前,我刚被赶出少林来这香积寺挂单,你得讯之后,特意提了一坛六十年的‘女儿红’从江东赶来洛阳找我喝酒……” 柳渊思及前尘往事,心下唏嘘不已,道:“当时,我知道你因令尊师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师弟圆通,心生不忿,怒发如狂之下竟不慎失手打死了罗汉堂长老戒嗔和尚,故而被逐出少林……我费尽心思弄到一坛六十年的‘女儿红’,日夜兼程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为的就是与你同醉,以稍慰你失落之情,这有什么错?” 圆智冷冷道:“这没有错。你顾念多年相交的情分,特意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找我喝酒,为的是安慰我,我当然知道。我不但知道,还很感动。想当年,我圆智在少林少年得志,年方二十便担当了达摩堂首座的高位,人人都以为在我师之后继承少林掌门的非我莫属。那时,我不但在少林呼风唤雨,便是在江湖上也是极具声名,一时间高朋满座知交遍天下,可谓春风得意……可自我失手将戒嗔师叔打死,变为少林弃徒之后,除了你在内的少数几人,谁不是见我便躲,活像见了鬼一样?短短几天之间,我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所以当我看到你提着一坛酒,满是风尘之色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的非常感动……那时,我觉得,只有在落难时才能看清谁是真正的好朋友,而你柳渊无疑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到这里,圆智顿了一顿,厉声喝道:“可是,同样是你这位最好的朋友将我刚刚振作起来的希望彻底毁灭,刹那之间便将我打入到地狱的最底层!” 柳渊急道:“我怎么会……” 圆智截断柳渊的话语,道:“你可记得当时我们是在哪里喝酒?” 柳渊想了想,道:“我们好像是到洛阳的一家茶楼去喝的酒。” 圆智又道:“那你可记得那家茶楼叫什么名字?可记得那家茶楼的店主是谁?” 柳渊摇头道:“事隔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这些?” 圆智冷笑道:“你不记得,我却记得。那家茶楼名叫碧落居,店主是一位寡妇,夫家姓崔。” 柳渊猛的一个机灵,脸色蓦然变得雪白,喃喃道:“崔?洛……洛阳崔氏……” 圆智喝道:“你终于记起来了吗?那天,我们二人在碧落居喝酒一直喝到天黑,我们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说话。你甚至还建议我不要再当什么和尚了,索性还俗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红尘中人。我也对你说,我正有此意,因为我觉得做一个世俗中人远远比做一个和尚要写意幸福的多……” 柳渊点头道:“我也记得你那天是决定要还俗的,可是后来你却提也不提这件事了……” 圆智笑了起来,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凄惨:“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渊问道:“是为了什么?” 圆智望着柳渊,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 柳渊一愣:“因为我?” 圆智惨然笑道:“正是!因为你在那夜奸杀了碧落……” 柳渊更是奇怪,道:“我奸杀了碧落?碧落又是什么人?” 圆智唇角颤抖泪光隐隐,道:“碧落……碧落就是碧落居店主崔氏的小名。她夫家姓崔,本名叫李碧落。” 柳渊惊叫道:“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你……原来你与她……” 圆智仰天嘶声狂笑,大声道:“是!我是与她通奸……当日我被逐出少林,整天失意彷徨,不知自己该往哪儿去、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直到我无意间登上碧落居,无意间遇见了碧落……是她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是她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值得争取和保护的东西。于是,我毅然在这西山香积寺挂单,做一名行脚僧人,为的只是想陪伴着她、想与她说话、想看着她秀美的容貌……也许是老天怜惜我,终于有一天碧落将我留了下来,我们一起渡过了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夜晚。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才决定要还俗,我才决定不再当一名僧人,因为我知道了做人的真正乐趣是守护自己最爱的女人……” 听到圆智这一段隐私,鹰刀心中不禁惨然。 他能够了解圆智的伤痛,因为圆智和他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无辜惨死在自己眼前…… 不!圆智比自己更惨,因为那个奸杀他女人的人是他自己带去的,是他一度以为最好的朋友! “鹰……鹰哥哥……大和尚他好惨……”身旁的藤原伊织突然扯着鹰刀的衣袖轻声道。 鹰刀回头一望,却见藤原伊织眼中竟有莹莹泪光闪动。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默然不语。眼前却蓦然滑过芊芊俏丽的身影,只觉心中炙痛难当。 芊芊……芊芊……是我没用,到现在仍然没能替你报仇…… 柳渊声嘶力竭道:“我……我不知道她与你……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圆智悲愤道:“我怎么知道享誉天下的‘江东圣手’竟然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无耻小人?只可恨我还特意让碧落上来给你敬酒……你不是向来自负聪明吗?你怎么不想想我一个和尚,怎么会无缘无故叫一个妇人上来给你敬酒?碧落是一个寡妇,我又是一个和尚,我们这样的关系本来就不会被世俗所接受,又如何明说?我也不是有意瞒你,只不过想等我还俗,堂堂正正地娶了碧落过门之后,再跟你说。岂知……” 柳渊脸色惨白,无力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喝醉了,又不知道你与她的关系……” 圆智悲痛欲绝:“喝醉了?那天我也喝醉了,怎的不见我去干那等下流无耻的勾当?可怜我一觉醒来,醉前美梦立时在我眼前变为永远无法醒过来的噩梦……柳渊,你强奸便强奸,为什么一定要杀了碧落?你可知道,她刚刚怀了我的孩儿啊……” 柳渊一个踉跄,心中负疚之极,不由喃喃道:“孩儿?她怀了你的孩儿?我……我本来是不想杀她的,我本来已经走了,可是回头一想她是认得你的,为了不给你惹祸上身,于是……” 圆智不理柳渊,继续道:“那天,我发了狂一样地找你,我一心要杀了你替碧落报仇。可是你已经走了,于是我一直追到江东,偷偷搜遍整个快活山庄,却还是不见你的人影。当时我想,既然你毁了我,我就将你整个快活山庄的人杀的一个不剩,也要你尝尝失去至爱的痛苦!可还没等我动手,却让我瞧见了一幕好戏。正是这幕戏令我放弃了杀人的念头……” 柳渊奇道:“你瞧见了什么?” 圆智咯咯笑将起来,仿佛想到了一件极为好笑的事一般:“我瞧见一个半裸的女人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撒娇。那个男人恰巧我认识,原来是你爹爹……你爹爹那时也快六十了吧,精神倒也健旺。我见是你爹爹,本想跳将下去杀他,可那个女人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使我立刻忍住了杀人的冲动。” 这次连鹰刀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起来。圆智当时复仇心切,要想用一句话来打消他的杀人之念只怕比登天还难。 鹰刀不由脱口问道:“那女人说了一句什么话?” 圆智望了鹰刀一眼,笑道:“那个女人说‘公公,那死人出门这么久,大概也快回来了,我肚里的孩儿该怎么办?’” 圆智的这句话是模拟女音而说,原本粗豪的嗓音硬是矫柔造作的化作阴柔妩媚的女音,听起来实在有些可笑。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抑与诡异,竟然没一个人有心情取笑。 柳渊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人都快瘫软下去,声嘶力竭道:“你……你胡说!” 圆智还是不理柳渊,道:“那时我一听这句话,心中大感奇怪,那女人怎么喊你爹爹叫公公?既然两人是公媳,还如此亲匿,岂不是有悖伦常?我突然想起来,你们江东柳家虽然是当地大族,可你柳渊却是独子,那么和你爹爹搂在一起的这个女人就应该是你的妻子了。至此,我杀人的念头不禁烟消云散。你家中出了这等好事,我若不瞧个明白,岂不可惜?” 听到这里,便是单纯如纸的藤原伊织也明白到,原来圆智那夜竟撞破了柳渊的父亲和他妻子的**淫行,心中不禁一阵恶心。她不由转头望了一眼立在林木间瑟瑟发抖的柳渊,眼中神色又是鄙夷又是怜悯。 圆智继续道:“我见你爹爹一边揉捏那女人的**,一边不以为意道‘什么怎么办?当然是生下来啦!’那女人却一掌挥开你爹爹的手道‘这是你的孩儿,若被那死人发觉,媳妇哪里还有命在?’你爹爹却道‘不管是谁的孩儿,都是我柳家的子孙,怎么能不生下来呢?再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渊儿又怎么会知道?’那女人叹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总觉得害怕。’你爹爹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当初你上我的床时可没见你害怕。’那女人立时不依,掐了你爹爹一下道‘若不是那死人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若不是你存心引诱,若不是那夜你在我的茶水中下药,我怎么会如此不顾廉耻上你的床?’你爹爹嘻嘻笑道‘那后来呢?后来我可没有下药。’那女人登时红了脸道‘后来你是没有下药,可你在床上的手段比下了什么药都还厉害,叫媳妇怎么能忍得住呢?’……” 说到这里,圆智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我原先一直想不通,你妻子正值如花妙龄,为何会看上你爹爹这么一个糟老头,却原来是你爹爹的床上功夫厉害的缘故……哈哈哈!” 圆智这一段描述甚是露骨不堪,听得藤原伊织直掩双耳,便是鹰刀也觉得有些脸红。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柳渊泪如泉涌,苦苦哀求道。 圆智心中掠过一阵快意,哈哈大笑道:“怎么能不说?我一定要说。十几年来,我一直将这件事藏在心里,为的就是今天。柳渊!你一生淫**子无数,可你却不知自己的妻子同样为人所淫,而那个淫你妻子的人还是你的亲生父亲!哈哈……最令人可笑的是,你一定不知道你现在的宝贝儿子其实是你爹爹和你妻子所生,你不应该叫他儿子,而应该叫弟弟才是!哈哈哈……” 说到这里,圆智顿了顿,阴森森道:“所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柳渊,这就是你的报应,报应啊!” 鹰刀望向柳渊,只见他萧索地站立在不远处的树下,脸上热泪纵横,嘴唇抖动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刹那之间便似乎老了十几岁,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般,昔日的仙风道骨、优雅之态早已荡然无存。 “报应……这是我的报应啊……” 过了许久,柳渊突然痛哭失声,仰天狂呼起来,如夜枭一般的哭叫声响彻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藤原伊织忍不住掩紧双耳,谁知这啼哭之音源源不绝自指缝间传入耳内,竟无法挡住。一时间,只觉胸口烦闷欲呕,不由又惊又怕,花容也为之失色。 “别怕……老乌龟鬼叫而已,没什么好怕的……”鹰刀低声安慰的话语传来,使藤原伊织心中稍定。 她紧紧贴着鹰刀,轻声说道:“鹰哥哥,这个柳先生其实也是蛮可怜的……” 鹰刀哼了一声道:“可怜什么?他为了一己私欲奸杀别**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别人可怜?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藤原伊织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是他这种遭遇也实在太惨了……对了,鹰哥哥,事情变成这样,我们还要按计画进行吗?” 鹰刀原来的脱逃大计是先引诱圆智背叛柳渊、魏庭谈二人,却又故意露出马脚让柳渊知道,这样一来必会引起他们三人内讧,到那时,以藤原伊织的实力,反而成了可以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 至不济,也可以牺牲藤原伊织,用藤原伊织绊住已斗成一团的圆智、柳渊和魏庭谈三人,而鹰刀自己便可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当然,牺牲藤原伊织只是鹰刀内心的想法,只要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会那么做。 这个计画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可行性非常高,事实上也确实成功了一半,柳渊已经和圆智反目成仇了。 问题是,原先预料中魏庭谈应该是和柳渊一起出现的,不知为何到现在还不见魏庭谈的身影。 若是此时便逃,相信圆智和柳渊已无暇顾及,可魏庭谈却是不得不顾虑的重要因素,万一跑到一半被魏庭谈半路杀出拣了个便宜,那之前的一切努力便付诸流水了。 鹰刀皱眉想了想,低声道:“且静观其变,见一步走一步。到时听我指示,你再出手……” 藤原伊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头望向圆智和柳渊二人。 却见柳渊依旧陷于狂乱之中无法自拔,而圆智却嘴角含笑地看着柳渊,眼中神色又是残忍又是激动,竟似是颇为享受这复仇的手法。 突然,柳渊停止了哭叫。他缓缓向前跨了几步,在圆智身前跪下,道:“圆智,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杀你?我为何要杀你?你的武功一直不如我,我要想杀你,在十几年前便可杀你,又何须等到今天?你死了便一了百了,那岂非太便宜你了?我就是要你活着,你这样活着,可远远比杀了你更令我觉得有趣的多。” 圆智嘿嘿冷笑一声,继续道:“你知道吗?每次我看见你,嘴上虽然依旧称呼一声‘柳先生’,可心里总是忍不住偷偷的笑,心想‘这绿帽乌龟又来了……’。呵呵,你说这是不是比杀了你更有趣?” “绿帽乌龟”四个字一入柳渊的耳朵,他痛苦更甚,心口仿佛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一下,几乎无法喘过气来。 柳渊双手扯住圆智的袈裟,痛苦道:“为什么?我只不过做错了一次,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圆智哈哈长笑一声,可笑声中殊无欢快之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你确实是只做错了一次,可是你的一次错误却害了我整整一辈子!这世上有些事也许可以一错再错,但有些事即便只做错一次,也永远不值得原谅!” “不值得原谅……不值得原谅……”柳渊口中喃喃道,头也越伏越低。 “大和尚!小心!”突然鹰刀大喊起来。 可为时已晚,只见圆智闷哼一声,叫道:“柳渊你这个卑鄙小人……”一掌击中柳渊面门,自己却手捂下腹倒飞出去。 硕大的身躯撞在路旁一棵树干上,再跌落于地,挣了几挣,竟然再也无法爬将起来。 他的小腹丹田处受到重创,血液飙射出来,顷刻间,便将身周地下染得血红一片,眼神也渐渐黯淡下去,直至没有半丝神采,就此气绝而亡。死后,他犹然怒目圆睁,不能瞑目。 柳渊的面门被圆智临死前的反噬重重击了一掌,登时整个脸庞血肉模糊,鼻梁塌陷下去、眼角迸裂,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将衣领染得殷红。 可即便他变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依然不顾伤势,飞快地向鹰刀和藤原伊织飞掠过去,食指拇指之间夹着一根一尺三寸长的细长银针,针尖上犹然挂着一滴血珠,显然方才他正是用这支银针暗算了圆智。 “哈哈……既然你们知道了我柳渊的家丑,今夜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柳渊哈哈狂笑着,神智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倏忽之间,他已掠至鹰刀身旁,一针便向鹰刀眉心刺去。 针尖上夹带着一道凌厉真气侵袭而来,鹰刀虽然有所准备,怎奈内伤未愈,根本无力招架,只能本能地向后急退。 “叮”的一声轻响,藤原伊织长剑出鞘,一剑划向柳渊喉间。这是攻敌必救的招术,柳渊若是不退,他手中的银针尚未刺中鹰刀,自己却必被长剑割断喉咙。 柳渊身形一滞,避开长剑,口中道:“想不到你这女娃儿武功如此之高……若在往日,我或许会怜香惜玉放你一马,但是今夜你既已知道我的丑事,那就算你倒霉了!” 说话间,他手中银针一圈,银光闪烁如星,使针竟如使枪一般凝重,缓缓刺向藤原伊织。 针尖上真气涌动如潮,在银针前端形成一股具有强大吸引力的漩涡,迫使藤原伊织身不由己地便欲将手中长剑向那漩涡中心刺去。 藤原伊织暗道不好,情知这一剑若是刺下去,势必会大糟特糟,只是适才一剑的剑势如流水一般,可发不可收,此时再撤招后退已然太迟,若是强行后退,在气机牵引之下,柳渊的银针便可如水银泻地般大肆抢攻,而自己武功本就不如柳渊,又要保护有伤在身行动不便的鹰哥哥……如果这样,只怕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己方落败身亡。 与其如此,不如誓死一拚或许还有几分活命的希望! 藤原伊织一咬牙,长剑不退反进,运起全身真劲向真气漩涡的最中心刺去。 第五章 大乘伽叶 “叮叮”几声碎响过后,柳渊长笑一声飘然后退,而藤原伊织却脸色惨白地站立在当场,表面上似乎没有受什么伤,但从她痛苦的表情看来,任谁也知道她在柳渊手中吃了大亏。 鹰刀抢前一步扶住藤原伊织,低声道:“你怎么样?” 他的武功虽然没有恢复,可眼力不减。藤原伊织和柳渊相交一招,尽管勉强破去柳渊的攻势,可右手腕却被银针刺了一针。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只怕她的右手暂时无法运用自如了。果然,藤原伊织微微摇头一笑,淡然自若地将长剑交到左手。 看来自己估计的并没有错──鹰刀皱起眉头。 他倒不是担心藤原伊织的伤势,而是想不到事起突然,圆智这呆瓜居然会如此不小心被柳渊暗算成功,导致藤原伊织准备不足一招受伤。如此一来,别说是尚未露面的魏庭谈,即便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老羞成怒的柳渊都不易应付了。 “柳渊,你现在杀了我们,这辈子可就别想再看到《割鹿玄典》一眼了!”鹰刀叫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动之以利,尽管他内心知道成功说服柳渊的希望不大。 “咯咯……怎么你觉得《割鹿玄典》对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吸引力吗?”柳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老婆偷人,偷的居然是我的父亲;我疼爱万分的儿子,其实是我的弟弟……咯咯……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做?不怕告诉你,我现在只想一刀割断自己的脖子!但是,在我死之前,一定要先杀了你们……我,绝对不允许这世上有人知道我们柳家的丑事!” 鹰刀嘿嘿冷笑道:“杀了我们又如何?既然大和尚能发现你们家的丑事,难保别人不会发现。就算是别人不会发现,可你妻子呢?你父亲呢?还有你的挂名儿子呢?他们是当事人,你能保证他们在你死后不会宣之于众吗?” 柳渊歪头想了一想,眼神游离脱跳,明显已有些失常。 他喃喃自语道:“我江东柳家自先祖柳先开创基业以来,一直是江东八郡的豪门之首,声名显赫一时无量。虽然近几十年来日趋衰落,可也算得上中原武林的名门……我柳渊不孝,不幸出了这等丑事,却不能让列祖列宗蒙羞!鹰刀,多谢你提醒,我可不能现在便死,须得将那贱妇等人杀得一干二净之后,才能去见列祖列宗!” 说着,他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总之,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要死,念在你提醒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柳渊口中呼哨一声,揉身再进,一眨眼间,银针已然洒开漫天星光,如雨点一般刺来。在银针闪烁的光点背后,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竟然分外平静。 藤原伊织用手轻轻一把将鹰刀推开,口中娇喝道:“这人已经疯了,和他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的,鹰哥哥,你先走……” 剑光再闪,藤原伊织左手长剑一挑,迎上柳渊的银针。这一次,藤原伊织准备充足,尽管左手使剑不便,可在全力防守之下,竟也勉强抵敌得住柳渊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剑影如织。 藤原伊织的曼妙身姿便如一叶轻舟般在柳渊澎湃的真气漩涡中飘忽不定若隐若现,分明有几次看似将被覆没,可一转眼却又看见她挣脱束缚,翱翔于天。柳渊尽管拼尽全力也无法突破藤原伊织的防守网,心内不免焦躁,却也无可奈何。 这傻丫头不知是真傻还是天真,难道我不想走吗?只是魏庭谈踪迹不现,我就是想走,也是走脱不得啊…… 鹰刀注视着藤原伊织和柳渊二人之间的拚斗,实际上却连一招也未看在眼内。因为表面上似乎是柳渊控制了大局,实际上真正能扭转乾坤、掌握命运的人却是一直没有露面的魏庭谈,藤原伊织和柳渊之间的胜负反而无关紧要。 实在是没道理啊!按理说,以魏庭谈这种级数的高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寺外发生的这场异变,而他迟迟不现身只能是两个理由:一,他已因故离开香积寺;二,他躲在暗处,想来个渔翁得利。 越是情形危急,鹰刀的脑袋竟越是清明。刹那间,他便隐约猜到了魏庭谈的心思。 《割鹿玄典》是魏庭谈梦寐以求的宝贝,无论什么事也不可能让他放弃,那么魏庭谈真正的心意也就呼之欲出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魏庭谈此刻一定是躲在暗处,等到自己这边斗个筋疲力尽之时,再出来收拾残局。以他的武功,自然可以轻轻松松的搞定所有的人,到那时,《割鹿玄典》就花落他魏庭谈一人之手了,岂不快哉? 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鹰刀嘿嘿冷笑,突然开口大呼道:“魏庭谈!如果你再不出来,我立刻咬舌自尽,那你就再也休想知道经书在哪里了……” 空山寂寂,整个山谷都是鹰刀的回音,可魏庭谈依然不见踪影。反是拚斗中的柳渊听见鹰刀的呼喊,心中不由大为不安。 他死意已决,对《割鹿玄典》再无幻想,取鹰刀和藤原伊织的命以免家丑泄露出去倒成了第一要事。眼见整个局势都在自己控制之下,他实在不愿魏庭谈这个扎手人物搀杂进来,徒生事端。 念及于此,柳渊手中银针攻势暴涨,不顾一切地拚死抢攻,打定主意就是拼着受伤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杀藤原伊织。 瞬时间,藤原伊织只觉压力倍增,身周的空气好像随着银针雨点般的攻势变得异常晦涩起来,原本灵动如鱼一般的身形再也不能随意趋前避后,而是不得不一步步向后直线退避,以减低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 鹰刀见此,深知当藤原伊织不能发挥身法飘忽灵动的长处而被逼以硬碰硬与柳渊对攻之时,便是她落败之刻。而藤原伊织一落败,估计自己的命也将走到尽头了。 “你妈妈的辣块大西瓜……魏庭谈,你当我在开玩笑吗?” 情急之下,鹰刀不由破口大骂起来。与此同时,他手一翻,从怀中取出匕首向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刺去。 由于情势紧急,他一时忘了这匕首是楚灵所赠的定情之物“破星之焰”,其刃锋利无匹,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过后,左手臂竟如一块豆腐般被“破星之焰”轻松对穿而过。 鹰刀暗骂自己一声“糊涂”,立刻忍着剧痛将左手高高举起,扬声喊道:“魏庭谈,你若是再不出来,我下一刀可是直接冲着自己的脖子去了,到时你可莫要后悔!” 藤原伊织听到身后鹰刀在大呼小叫,不由自主地向后扭头看去,恰好看见鹰刀将鲜血长流的手臂举起,臂上匕首仍在,脸上神情却是异常坚毅和冷静。 “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那时,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而现在,他也正用行动证明了他对自己的不离不弃。鹰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望着高举手臂、鹰目四顾的鹰刀,藤原伊织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当那股暖暖的感觉从心间流过时,眼眶也不禁变得湿润起来。 “傻丫头,你发什么疯?你现在在跟人家拚命啊,这种时候还走神,你不要命了?!” 鹰刀看见藤原伊织的眼睛只顾泪汪汪地望着自己,长剑也使得不成章法,有几度更是几乎被柳渊的银针突破,险些送命,虽然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可究竟性命要紧,也顾不上再怜香惜玉而破口大骂。 正在此时,一声刺耳的长笑声传来。 “哈哈哈……好一个郎情妾意啊!鹰刀啊鹰刀,你为了小月姑娘不惜以命相胁本宗出手,也算得上是一个多情男儿了。不为别的,就冲着你这份痴情上,本宗也要略尽一番绵力……” 长笑过后,魏庭谈硕壮的身形缓缓从密林深处浮现,一眨眼间,便飘至鹰刀身旁。 他所用的轻身功法有异于一般中原武林的轻身提纵术,飘动间忽上忽下、或左或右,鬼魅之处犹如幽灵,不带丝毫生气,似乎是西域某一邪派的武功。想来,他这些年在西域定是另有奇遇。 与魏庭谈一同现身的还有小蝶儿。只是小蝶儿的武功远远不如魏庭谈,过了一会儿,她才气息急促地掠至。 魏庭谈的及时现身使鹰刀心中略定,自己这条命总算暂时保住了。人人都以为鹰刀自残左臂、以命相胁魏庭谈现身是为了救援藤原伊织,甚至连藤原伊织也不例外,唯有鹰刀自己才清楚明白,其实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保他自己的性命而已。因为藤原伊织已成了他最后的防身工具,藤原伊织若是死了,他就只有听从他人摆布的命了。 说来确实搞笑,明明是在为自己打算,可有些人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狼心看作好意,莫非人长得帅果然能占一点便宜吗?鹰刀美滋滋地想着。 而柳渊就没有鹰刀这么好的心情了。事情很明显,魏庭谈躲藏在密林中已久,他就算没有从头至尾地将自己和圆智之间的恩怨听全,想来自己家中那一段丑事断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柳渊的心情登时七上八下起来,手中银针攻势大减。 鹰刀微微松了口气,喊道:“小月,回来。” 情势依然不容乐观,魏庭谈是那种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的奸险小人,有藤原伊织这个肉盾在身边保护着总是让人放心一点。 此消彼长。柳渊攻势一弱,藤原伊织立时连攻数剑,所取方位尽是柳渊必救之处,待得柳渊一采取守势,藤原伊织柔软的身体在空中轻巧的一个转折,已脱离战团回到鹰刀身旁。 魏庭谈跨前一步,恰好在藤原伊织退出战团的同时将柳渊的进攻方位卡死,柳渊若想继续缠斗,非要先越过魏庭谈不可。 鹰刀见了,不由大点其头甚是佩服。因为这一步无论在时机还是方位上都是恰到好处,只此一手,已可看出魏庭谈武功的高明。 “柳先生,不知小月姑娘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要你如此大动干戈?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小月姑娘毕竟是我魏庭谈带来的人,又和小蝶儿颇为有缘情同姐妹,还请柳先生给本宗一个薄面,放过小月姑娘如何?”魏庭谈微笑道。 在月光的映照下,柳渊目光闪烁,流露出一道憔悴而绝望的光芒,满是血污的脸颊扭成一团,胸前起伏不定。 此刻的他,便如一匹遭猎人围捕的饿狼,虽经多方突围和拚死挣扎,可最终却陡然发觉实已陷入绝境,再无逃生之望。 他干笑几声,道:“魏宗主,你无须如此惺惺作态,我知道我柳家的事瞒不过你,我也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但求你念在我俩相交多年的情分上,请在我死后帮我做一件事。” 魏庭谈眉毛一掀,道:“什么事?” 柳渊犹豫了一下,道:“请帮我毁掉整个快活山庄,庄里的人不要留一个活口……” 魏庭谈尚未说话,藤原伊织已惊呼一声道:“柳先生,这是不是对贵山庄的奴仆婢女等人太不公平了?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柳渊惨然一笑道:“无辜?怎么会无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连孩儿都生下这么久了,整个山庄的人岂会一无所知?恐怕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这个傻瓜而已……”他说到他妻子和父亲二人时,以“他们”二字一概称之,语气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恨。 藤原伊织道:“可是……” 鹰刀伸手拉了拉藤原伊织的衣袖,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劝说。他实在太了解柳渊这种人的心态了,宁杀错毋放过,宁我负天下人也不能有人负我,这是他们行事的准则。 再者,如江东柳家这等名门望族,在当地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即便是官府方面也不敢轻易得罪,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这样的家族是绝对不允许有什么丑闻出现的。 快活山庄是江东柳氏的一支,出了这样的丑事,为了不使整个家族蒙羞,唯有将快活山庄从江湖上彻底抹去,才能保证整个柳氏的清白。 就如同一株参天大树,当出现腐朽枯枝时,就要将这枯枝折断,剥离大树,以保证大树的健康成长。 魏庭谈默然半晌,道:“忆昔日令先祖柳先,以一杆梨花铁枪横扫中原,终于创下江东柳氏一族的偌大基业,只可惜后人不肖,以致一代宗门日落西山,昔日荣光难再。我观柳先生手中华佗针的针法,隐然已将柳家世传的‘飘絮枪法’融入其中,并另增了几种变化,若是假以时日,柳先生当有大成,再加上先生的医术能死活人肉白骨,有这二技在身,想来恢复令先祖昔日的荣光将可预期……柳先生,你如今便死,未免令人扼腕叹惜啊!” 鹰刀暗暗称奇。以魏庭谈的立场,当然是希望柳渊死得越快越好,那样就不会有人与他分享《割鹿玄典》了,谁知魏庭谈竟然会劝柳渊放弃自杀,实在教人意外。 柳渊嘿嘿一笑,冷然道:“多谢魏宗主的好意。不过柳某死意已决,再无颜面偷生于世,只希望魏宗主能完成柳某遗愿,柳某便感激不尽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只是因为你妄自修习西域邪派内功心法《大乘伽叶功》时出了点小岔子,虽然内力日益强盛,可逢每月初一、十五,便觉足下涌泉、头顶天灵二穴刺痛难忍……” 鹰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果然魏庭谈激动道:“你……原来你真的知道我练内功出了岔子,可有法子医治?” 柳渊摇了摇头,道:“若你在一觉得身体不适时便来找我,我或许还有法子将你医治好,可如今……我曾听说《大乘伽叶功》是西域某一邪教的镇教内功心法,该邪教崇拜的神名唤‘喀图里扎兀’,译作汉语即为‘邪恶之神’。魏宗主,你可知‘喀图里扎兀’在西域的古老传说中是怎么样的一位神吗?” 魏庭谈一愣,暗觉不妙,紧张道:“不知,还请赐教。” 柳渊讥笑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样将《大乘伽叶功》弄到手中的,但是你没有弄清楚这门内功心法的来龙去脉便稀里糊涂地开始修习,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胆量。我多年前曾远赴塞外采药,对西域一带的民风习俗稍有了解。传说中,‘喀图里扎兀’原本是一位年轻貌美的男神,却因为调戏真神‘扎伊诺’的爱女而触怒了真神,两位神在虚无境界大打出手,最终‘喀图里扎兀’落败而亡,亡灵堕入幽冥界。堕入幽冥界的‘喀图里扎兀’死心不息,借助幽冥暗黑的力量重返神界。但是,重返神界的‘喀图里扎兀’不但性情变得乖张暴戾,就连身体相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藤原伊织好奇地问道:“变成怎么样了?” 柳渊大有深意地望了一眼魏庭谈,继续道:“他变成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这一结果令所有人大出意外,藤原伊织更是兴趣盎然地问道:“后来怎样?” 鹰刀却注意到魏庭谈的脸色已有些发青,心中突有所悟。莫非,魏庭谈练了这大乘伽叶功后,他的身体也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呵呵,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倒真想见识一下啊…… 柳渊淡然道:“后来……‘喀图里扎兀’依靠幽冥暗黑的力量相助,终于击败了真神‘扎伊诺’,将‘扎伊诺’的爱女掳劫而来。可是,因为他变成了女人,心中虽然爱极对方,却不能与对方共渡爱河,羞愤绝望之下,独自一人自我放逐到神鬼难至的缥缈幻境,再也没有重返神界……” 魏庭谈突然暴躁起来,喝道:“你啰哩啰嗦地尽说些鬼神干什么?与我何干?” 柳渊摇头叹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魏宗主,请恕我冒昧,你最近两年是不是觉得与往昔相比清心寡欲了许多,可有时却又觉得激情汹涌难以控制?而且,每到关键时刻又有力不从心之感?” 魏庭谈牙齿咯咯作响,吃惊道:“你……你怎会知道?” 柳渊又道:“我记得七年前我们在阴山脚下初次相见时,你的嗓音并不是这样的,还有你的头发……那时的你,一头竖直黑发迎风而舞,嗓音粗犷豪放,当真是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令人一见便想生出结纳之意啊!想来,那时你还没有开始习练大乘伽叶功吧?” 魏庭谈再也无法掩饰惊恐之意,脸色惨白无比,喃喃道:“那时我刚刚自一蒙人手中夺来《大乘伽叶心经》,开始习练心经尚不足一个月……” 柳渊叹道:“若在那时你便向我透露大乘伽叶功之事,相信凭我的医术,定能保你平安无事。只可惜,你一直不肯对我说,即便是后来我多方试探,希望能借《大乘伽叶心经》一观,你也是诸多搪塞,唉……现在一切都太迟了。你每月初一、十五,涌泉、天灵二穴的刺痛难忍不过是表征现象,实则是练功伤了肾脏。肾为五脏之首,主调体内阴阳之气,肾脏受损,阴阳必然失调。魏宗主,你大祸已然临头啦!” 蓦然间,昔日往事如流水一般从魏庭谈脑间流过:“难怪总觉得那蒙人有点阴阳怪气的,原来这《大乘伽叶心经》便是罪魁祸首……嘿嘿,原来只要一练这《大乘伽叶功》便会……” 鹰刀更是想起初见魏庭谈时,魏庭谈肆无忌惮地轻薄小蝶儿的情景。当时正奇怪,以魏庭谈一派之尊,怎么也像个街头混混一般如此轻浮,全无高手风范?原来魏庭谈练了《大乘伽叶功》后在那个方面便有所缺陷,为了掩饰这一点,他才会在人前做出那种失礼的举动。 此时,小蝶儿不由开口求道:“柳先生,你号称‘江东圣手’,乃三大名医之一,总有法子救他一救吧?!” 柳渊摇了摇头,道:“魏宗主乃是习练邪功损伤气血,导致体内阴气郁结,阳气不长,阴阳严重失衡,而非一般内伤外患可比,金石针灸对其并无效应。” 小蝶儿急道:“难不成就这么等死不成?” 柳渊嘿嘿冷笑道:“死是不会的,只不过长久下去,外形和性格上都会发生不可预期的变化,至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这就连我也不知道了。” 想起柳渊方才所描述的邪恶之神“喀图里扎兀”的惨状,小蝶儿顿觉不寒而栗,说不出话来。 魏庭谈沙哑着嗓子道:“若是真的变得与那蒙人一般男不男女不女的,与死有何异?柳渊,无论如何你得想法子救我一救。” 柳渊望着魏庭谈绝望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道:“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人称羡的一代高手,呼风唤雨叱吒风云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om网,仿佛任何事物都唾手可得,不费吹灰之力,可如今想来,我们与那些成日为生计奔波繁忙的贩夫走卒相比,谁更快乐一点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快活山庄的神农阁中有一味‘养荣丸’,专为调和阴阳气血之用,或许可以延缓你变异的症状,但若想根治,还请另想他法,恕我无能为力了。当然,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练习大乘伽叶功了,否则神仙对此也要束手无策。” 魏庭谈不由怀疑道:“养荣丸?你……你不会骗我吧?” 柳渊冷笑道:“你觉得我还有骗人的必要吗?” 魏庭谈默然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只要《割鹿玄典》的事一有眉目,便立刻赶去快活山庄杀了你一庄老小,鸡犬不留。” 柳渊喜道:“如此多谢了!那养荣丸便放在神农阁二楼左手边的药架上,绿色的药罐,罐外有服食方法的文字说明。” 说毕,他环目四顾一周,眼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不舍。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愿来生再也不要托生于富贵之家,愿来生只做一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人,那样一定会快乐许多吧…… 柳渊手中华佗针银光一闪,针尖自喉间刺入,直没底端。在藤原伊织和小蝶儿的惊呼声中,他的尸身轰然堕地。 鹰刀低头望着柳渊的尸身,见他死后依然大睁双眼,眼中充满着苦痛的神色,心中不禁也有点戚戚之意。 恰在此时,一道寒冷的山风拂来,其音呜咽低回,令人颇多伤感。 第六章 重掌主动 事情演变成如此这般,完全出乎鹰刀的预料。虽说挑起柳渊等人内斗是他的本意,可最后的结局如此“完美”,实在是……实在是教人无话可说,有的倒是些许不忍。 不过,现在并不是应该妇人之仁的时候,毕竟还有魏庭谈这个威胁存在。自己的命都处在一种危如悬卵的情况下,又哪里有什么资格去同情他人? “魏宗主,恭喜恭喜!”鹰刀拱手笑道。 魏庭谈转眼冷冷一扫鹰刀,道:“我喜从何来?我看应该恭喜的人恐怕是鹰老弟吧!莫要以为我不知道,圆智定是受了你的挑唆才会背叛我们。如今好了,圆智和柳渊对你都没有了威胁,你一定非常高兴吧!嘿嘿,想不到老弟手段如此厉害,不动声色便除去了两个敌人,看来我之前真是太低估你了。” 柳渊之死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鹰刀如此说话,他自然极不高兴,是以说话间连虚伪的客套都省去了。 鹰刀微微一笑道:“对我来说,受制于你们三人和受制于你一人并没有什么分别,倒是魏宗主从中受益良多,可喜可贺。” 魏庭谈浓眉一掀,淡淡道:“我有什么好处?” 鹰刀笑道:“没有了圆智和柳渊在一旁碍手碍脚,魏宗主便可独享《割鹿玄典》的秘密,如此天大好处,难道不值得恭喜一番吗?” 魏庭谈冷哼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鹰刀继续笑道:“自古有云‘投桃报李’。魏宗主,我不经意间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你,你是不是也应该意思意思呢?” 魏庭谈冷笑道:“你又想怎样?” 鹰刀贼兮兮地望了一眼小蝶儿,色眯眯的眼光毫不掩饰地在她高挺的胸上盘旋良久,方道:“听闻魏宗主身体欠佳,在下颇为同情。然则,小蝶儿姑娘貌美如花,魏宗主怎么忍心看着如此一个美人日渐凋零?如蒙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做个惜花爱花之人,代魏宗主照顾小蝶儿姑娘。” 此言一出,不由人人相顾失色。 无耻的人见多了,但如鹰刀这般无耻的,却是生平仅见。魏庭谈固然不用说了,便是藤原伊织也是吃惊不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魏庭谈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鹰刀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淡然自若道:“你听不懂?哦……魏宗主久居域外,想来对中原掉书包的话已经陌生了,那我就说白了吧!反正魏宗主已成废人,有好东西也不能吃,既然如此,还不如便宜了我鹰刀,也免得白白浪费。” 这无疑在魏庭谈的伤疤上狠狠割了一刀兼洒上一把盐。魏庭谈脸色铁青,不怒反笑道:“好胆色!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向我魏庭谈要女人的,你鹰刀是第一个!” 鹰刀哈哈一笑,道:“我鹰刀的胆子是极小的,但跟一个死人妖要个女人也用不着什么胆量不胆量……” 鹰刀左一句“废人”,右一句“人妖”,说得魏庭谈七窍生烟。 魏庭谈阴沉沉地道:“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鹰刀笑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道:“你舍得杀我吗?可别忘了你尚有求于我。听闻《割鹿玄典》乃是成帝王霸业之书,书中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说不定里面也有治你暗疾的法子,你若是杀了我,那你就一辈子当个人妖吧!” 魏庭谈心中一动,道:“你……你为何会作此推想?” 这是他一大心病。当一个男人不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或者只能偶尔做一次男人,还是那种不是很坚挺的男人时,那种痛苦的滋味可想而知。尤其他是出身于以采阴补阳术为基础的无极玄宗,无法享用女人的痛苦更是比常人要厉害百倍,是以鹰刀的这一句话立刻打动了他。 鹰刀道:“自古以来,凡帝王者无不后宫佳丽无数。一个正常的男人若非辅以丹药,岂能夜夜笙歌晚晚作乐?而《割鹿玄典》是一册教人成王成帝的典籍,若《割鹿玄典》不涉及丹丸医药的内容也就罢了,只要对这方面有所论述,必将有阴阳调和的药方,而这药方必能对你的暗疾有所帮助。再说了,柳渊是天下名医,他贪图这《割鹿玄典》又是为了什么?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魏庭谈一听,觉得鹰刀所说大有道理,脸色不由稍霁。 鹰刀见魏庭谈脸色和缓,知道他已经有所意动,便道:“魏宗主,与《割鹿玄典》相较,区区一个女人又怎么能比?究竟作何选择,还请魏宗主自己决断。” 魏庭谈看看鹰刀,再看看小蝶儿,犹豫难决道:“鹰刀,你这是什么意思?世上的漂亮女人多的是,你为何偏偏要我这一个?” 鹰刀微笑道:“有所得必有所失。你既然想要《割鹿玄典》这种天下至宝,总是要付出一点什么才可以吧!” 魏庭谈冷笑道:“你也别忘了,你的命还握在我的手中,你凭什么要我的女人?” 鹰刀摇头道:“我看你弄错了。我的命在你手上是不错,你若想要的话拿去便是,我并不在乎,只怕真正在乎的还是阁下你吧!因为我一死,阁下就再也别想得到《割鹿玄典》了。” 魏庭谈为之语塞,但若是真的应鹰刀所求将小蝶儿双手奉上,却大不心甘。不,岂止不心甘,简直是岂有此理! 鹰刀讥笑道:“魏宗主,这世上的漂亮女人多的是,你为何偏偏要抓住这一个不放?” 一时间,魏庭谈内心交战,陷入两难境地。他并非天性凉薄之人,但要他就此放弃《割鹿玄典》那也是万万不可。 鹰刀与魏庭谈在这边说来说去,小蝶儿身为当事人早已伤心欲绝。她跟着魏庭谈日久,虽然在人前似乎作风大胆,任意调笑百无禁忌,实则倒是真心实意地喜欢魏庭谈。她若真的是那种放荡不羁之人,又怎么会甘心守候在魏庭谈这个半废之人身旁? 如果魏庭谈真的疼惜自己,鹰刀一提出那种要求便该断然拒绝,可到此时他依然犹犹豫豫,可见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根本不重要,枉费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真是不值! 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回西域吧,那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只盼自己从来没有来过中原,从来也没有认识过魏庭谈…… 小蝶儿越想越是黯然神伤。她慢慢走到藤原伊织的身旁,幽幽叹了口气道:“妹妹,此次来中原,最高兴是遇见了你。如今,姐姐要回去了,最舍不得也是你……” 藤原伊织惊叫道:“你……你要回哪里去?” 小蝶儿凄然一笑,道:“当然是回西域了,要不然还能回哪里去?总不能真的跟了你的鹰哥哥吧?” 同为女人,藤原伊织自然深深了解小蝶儿此时的感受。但这种男女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其他人是说什么也帮不上忙的。女人最惨的莫过于爱错人,也许小蝶儿此时的决定才是正确的。 藤原伊织紧紧拉住小蝶儿的手,呜咽道:“这些天来多亏姐姐的照顾,若不是你,我会变成什么样连我自己都不敢想像。可是,我不但没有报答姐姐对我的恩惠,鹰哥哥还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害得你……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小蝶儿含泪笑道:“傻丫头,又关你什么事?姐姐这就走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西域看我。临走前,姐姐有一句话送给妹妹,希望妹妹能听得进去。” 藤原伊织问道:“什么话?” 小蝶儿语重心长道:“这世上啊,没有一个男人靠得住!你若是能听得进姐姐的话,以后千万别把自己的心随便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希望你将来不要像姐姐一样,为了一个臭男人伤透了心……” 藤原伊织听后,眼光一转,落在了鹰刀身上。却见鹰刀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月光下,那一抹笑容是那样的灿烂。一时间,藤原伊织柔情顿起,竟无法将眼神错开了去。 望见藤原伊织那般模样,小蝶儿心知自己的话她连半句也没有听入心中,便幽幽叹了口气,也不跟魏庭谈告别,独自飘然而去了。 魏庭谈怔怔看着小蝶儿离去,心中稍稍有些难过。然而难过归难过,小蝶儿离自己而去,总好过便宜了鹰刀这臭小子。 “魏宗主,你不去追蝶儿姑娘回来吗?”鹰刀突然叫道。 追回来?追回来便宜你吗?我可没这么傻! 魏庭谈努力调整好脸上僵硬的肌肉,笑道:“女人要走,你就是用八匹马也是拉不回来的,走就走了吧,又何必追?” 鹰刀笑眯眯道:“原来魏宗主为人如此洒脱,令人佩服!幸好如此,否则我难免就要内疚了。” 魏庭谈奇道:“此话怎讲?” 鹰刀笑道:“我方才斗胆向魏宗主索要蝶儿姑娘一事,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我鹰刀虽然放浪不羁,倒还不至于做出夺人所爱的大煞风景之事……谁知一个玩笑竟会令蝶儿姑娘误会而出走,唉,真是抱歉的很啊!”他嘴中虽然说抱歉,可神色之间哪里有半分抱歉之意? 魏庭谈又悔又怒,早知如此,又何必坐看小蝶儿离开自己?他气得手指鹰刀喝道:“你……” 他骂人的话尚未说出口,已被鹰刀挥手打断:“蝶儿姑娘去意虽决,但以魏宗主的武功,现在去追尚不算晚,如果还在这里骂人,那能不能追上蝶儿姑娘就很难说了。” 魏庭谈一想也是,顾不得再理会鹰刀,双袖一拂,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小蝶儿消失的方向激射而去。 鹰刀微微一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藤原伊织见魏庭谈竟然舍下自己和鹰刀二人去追小蝶儿,心中一动,贴近鹰刀兴奋地说道:“鹰哥哥,现在魏庭谈去追蝶儿姐姐了,我们何不趁机逃跑?” 魏庭谈如果这么容易受骗上当,那他就不是魏庭谈了。鹰刀在心内暗笑藤原伊织天真,食指却在嘴前一竖,摇了摇头,示意藤原伊织噤声。 果然,当藤原伊织还在疑惑为何鹰刀不趁机逃跑时,只听一阵风声响起,魏庭谈居然又掠了回来。 藤原伊织见此,自然大为佩服鹰刀的先见之明。 鹰刀哈哈一笑,道:“魏宗主,怎么又回来了?莫非是舍不得我鹰刀吗?” 魏庭谈嘿嘿冷笑一声,道:“好你个鹰刀,本宗竟险些中了你调虎离山之计。” 鹰刀装模作样道:“魏宗主,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等你吗?” 魏庭谈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当我不知道吗?我前脚一走,你们后脚便开溜,到时我到哪里去找你们?” 鹰刀微笑道:“如果魏宗主不放心,大可将我制住穴道。那样我总跑不掉了吧!” 魏庭谈大觉有理,走过来伸指一点将鹰刀的穴道制住。他正要转身离去,却瞥见鹰刀眼中闪过一抹怪谲的神色,心知肯定有什么不妥,仔细一想,省悟过来,道:“我须将小月姑娘的穴道一起制住,否则我一走,她便提了你离开这里,结果还不是一样?” 鹰刀哈哈笑道:“魏宗主果然聪明过人……小月,你便老老实实地让魏宗主制住穴道吧!” 藤原伊织当然不会甘心,可见鹰刀向自己大使眼色,似乎胸有成竹,心肠不由一软,便乖乖地让魏庭谈将自己的穴道制住。 魏庭谈见二人的穴道均已制住,大感放心,拍了拍手刚准备离开,却听见鹰刀在喃喃自语道:“小月,这西山也不知有没有凶猛野兽出没,若是运气不佳,我们恰好遇见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路过,那就大糟特糟了。” 魏庭谈一想也是,不怕一万只够万一,鹰刀和藤原伊织二人的穴道均已被制住,野兽来了全无相抗之力,那小美人做了野兽的晚餐也就罢了,《割鹿玄典》系于鹰刀一身,可不能出什么事! 魏庭谈举目四顾,整个山野唯有身后的香积寺是可以躲避野兽之地,当下便提了鹰刀二人向香积寺走去。 方走了两步,又听见鹰刀在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圆智和尚平日里对门下弟子好不好?现在圆智和尚死在寺门外,很容易便会被他门下弟子发现了,他们在伤心之下,会不会拿我们两个不能动弹的人出气呢?我现在还有内伤在身,也不知能挨他们几拳。” 鹰刀这一说,又令魏庭谈踌躇不定了。 魏庭谈尽管阴险狠辣,却不是有急智之人,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方法,到后来索性问鹰刀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是你说该怎么办吧!” 鹰刀呵呵一笑道:“最妥当的办法莫过于将我和小月二人提在手中一起去追蝶儿姑娘。不过,我鹰刀身上虽然没有多少肉,可一百五六十斤还是有的,小月的身材比较苗条,大概只有百来斤左右。有我们这两个累赘势必会影响宗主轻身功夫的发挥。如果蝶儿姑娘刚走时,你便出手制住我与小月,奋起直追,可能有追上的希望,但是如今耽搁了这么久,只怕是很难追上蝶儿姑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我只是按常理才作此推想,说不定魏宗主练了大乘伽叶这门神功后,能人所不能也是很难说的,呵呵……” 这下连藤原伊织也知道鹰刀是存心在戏弄魏庭谈了,不由咯咯笑将起来。 魏庭谈气得浑身发抖,深知正如鹰刀所说,经过这一番折腾,小蝶儿早已去得远了,此刻便是全力去追也未必能追上。 他正欲将鹰刀狠狠摔在地上以示惩戒,却听见鹰刀悠悠道:“贵重物品,请小心轻放!你若是重重一摔,不小心摔坏了我的脑子,变得如小月那样失忆,那吃亏的可是阁下你自己!” 魏庭谈几乎要气晕过去,同时心中却升起一股警惕之意。鹰刀尽管手无缚鸡之力,却能除去圆智和柳渊二人,并将自己耍弄得团团转,自己还偏偏奈何他不得,这样厉害的人物,放眼整个中原也找不出几人。自己还是小心为上,莫要七十老妇倒绷小孩儿,在阴沟里翻了船。 忍耐,一定要忍耐! 魏庭谈彻底收起小觑之心,轻轻将鹰刀二人放在地上,道:“鹰老弟,果然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难怪你能在短短一年间成为中原武林中的风云人物,当非幸致。” 鹰刀微笑道:“拍我马屁吗?不敢当。与魏宗主相比,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 魏庭谈摇头道:“鹰老弟过谦了。像鹰老弟这般厉害的角色是我魏庭谈生平仅见,佩服佩服!” 鹰刀呵呵笑道:“明知你是在拍我马屁,不过好听的话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你愿意说,我也喜欢听,呵呵……魏宗主,我们闲话少说,请问你还要去追蝶儿姑娘吗?” 念及小蝶儿,想起她多年来对自己的温情款款,魏庭谈心中滑过一丝失落和难过。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道:“不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她自己走了,我就是勉强将她追回来,也没什么意思。” 鹰刀唇角一丝诡异的笑容一闪即没,正言道:“魏宗主真是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这我可要多向你学学了。既然如此,我们这就走吧!” 魏庭谈奇道:“我们去哪里?” 鹰刀笑道:“当然去找《割鹿玄典》了,你抓我的目的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魏庭谈大喜,他万万想不到鹰刀会这般爽快,不禁问道:“现……现在就去?” 鹰刀点头笑道:“自然是现在。难道你想在这里过一夜,然后等明天圆智的门下弟子来找我们麻烦?” 魏庭谈暗骂自己糊涂。兴奋之下,提起地上的鹰刀和藤原伊织便向山下走去。 才走了几步,鹰刀突然叫道:“魏宗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将我们的穴道解开让我们自己走?我是无所谓了,不过小月究竟是个女孩子,被你像提小鸡一样地提来提去,实在是不太雅观……当然,如果你不觉得累,一定要这么干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啦,怎么总是做错事?魏庭谈自嘲地嘿嘿一笑,依言将鹰刀二人重新放下,并解开他们穴道。 鹰刀自地上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不理魏庭谈,迳自拉住藤原伊织的小手问道:“小月,你有没有吃过玫瑰糕?” 藤原伊织摇头微笑道:“玫瑰糕?莫说没吃过,便是听也没有听说过。” 鹰刀嘻嘻一笑,道:“玫瑰糕是一种将玫瑰花粉混入米粉中蒸制而成的糕点,吃起来香甜嫩滑,还有一股玫瑰香味,是洛阳的特产。我也是听人说起过,自己却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好了,我们明天便去洛阳城尝尝,你说可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渐渐低沉下去,眉目间颇有一股黯然之意。 原来这玫瑰糕正是楚灵告诉他的,那时他和楚灵二人还在应不悔隐居的小屋养伤,楚灵每天都陪在他的床前和他闲话,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那天,偶尔聊起各地特产小吃,楚灵便提起了洛阳的玫瑰糕,绘声绘色地说起玫瑰糕诸般好处,直说得鹰刀口水直流。 楚灵见此,竟兴致勃勃地要动手给鹰刀做,只是玫瑰糕为洛阳特产,又岂是楚灵这个厨房新丁能依样画葫芦做得出来的? 楚灵辛辛苦苦地忙了大半天,做出来的东西又干又涩生硬无比,哪里有正宗洛阳玫瑰糕的半点风采? 楚灵很是难过,直嚷着要将“楚氏玫瑰糕”倒掉,鹰刀却感念楚灵的一片好意,一块一块地将所有“楚氏玫瑰糕”一扫而光…… 刹那间,往事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仔细想来,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竟似乎以那段时间最为安平喜乐、最为轻松自在…… 只可惜,一些看似很平常普通的事总是要在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珍贵,而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发觉那种珍贵再怎么找也是找不回来的。 自己和楚灵的感情便是如此,似乎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可失去之后蓦然回首,才发觉越是平淡的竟越是永恒,越是难以忘却…… 灵儿啊灵儿,我还能见到你吗?我还能吃到你特制的“楚氏玫瑰糕”吗? 藤原伊织甚是乖巧,她发觉鹰刀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不由担心地问道:“鹰哥哥,你怎么啦?是不是你的内伤发作了?要不要坐下来歇歇?” 鹰刀勉强笑了笑道:“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不开心的事罢了。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藤原伊织温柔一笑道:“你说去便去,我总是跟着你。”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个月牙,眼眸内朦朦胧胧仿佛有一层雾,即便是鹰刀这种见惯美女的人也不禁有一种惊艳的感觉。 而魏庭谈更是神魂颠倒,大叹可惜──早知这冷冰冰的美人有如此动人的一面,当日便不该有放长线钓大鱼的念头,而应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也远胜如今看得动不得的局面。 藤原伊织的浅浅一笑使得鹰刀心情大为好转。鹰刀哈哈一笑,将心中酸楚事掩埋起来,豪放道:“那么,我们就兵发洛阳去品尝玫瑰糕吧!” 说着,拉了藤原伊织的小手当先向山下走去。 魏庭谈如梦初醒,忙追上去问道:“鹰老弟,莫非《割鹿玄典》所藏之处在洛阳城?” 鹰刀一瞥魏庭谈,笑眯眯道:“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相信有这么巧的事?” 魏庭谈奇道:“既然经书不在洛阳,我们为何要去洛阳?” 鹰刀冷哼一声,拉了藤原伊织继续走路。过了许久才抛来一句几乎让魏庭谈气晕过去的话:“因为我想吃玫瑰糕!过洛阳而不吃玫瑰糕,岂非跟入宝山而空手回一样?我好不容易来洛阳一趟,总要吃个饱,回去才划算吧!” 如果这一句魏庭谈勉强还能忍受,那下一句魏庭谈非抓狂不可。 “对了,柳渊掳我来的时候,我身上没有带银子,从现在起,一路上的所有开销都由你付帐啊!” 如果这一句魏庭谈还是可以忍耐下来,那鹰刀接下来对藤原伊织所说的话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了的。 “小月,你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有什么想吃的,都对我说,我一定满足你。总之,这一次就当我们是出门散心,想去哪里就去、想吃什么就吃,反正不用我们自己掏钱!” 望着鹰刀和藤原伊织手携手悠然自得的背影,魏庭谈愤怒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他妈妈的,这究竟是什么世界?到底鹰刀是自己的人质,还是自己是鹰刀的人质?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只要《割鹿玄典》一到手,一定手刃鹰刀,将鹰刀削肉凌迟、拆皮煎骨,以报今夜受辱之仇。 然而,他却不知道,当小蝶儿离开他之后,整个游戏的主动权便已完全掌握在鹰刀手中了。 如果杨四也在此地,他一定会知道鹰刀不动声色地将小蝶儿逐离魏庭谈决不是为了单纯地戏弄魏庭谈一番,而是必有深意。 因为鹰刀此人平日里虽然总是会做出一些很无聊的事,但一到重要的生死关头,他从来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 究竟鹰刀有何诡计?即便是智如深海的杨四在此刻想来也是猜不出来的。 第七章 天赋情鼎 襄阳城东,天水茶楼。 蒙彩衣独坐于天水茶楼二层的一间雅室之内。暖洋洋的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使人倍感慵懒,似乎什么也提不起劲来。 她玉手轻舒,手执一只青瓷官窑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绿茶,眼神流连着窗外东大街上熙来攘往的蜂拥人群。似乎看得极其专注入神,实则任它窗外风花雪月,却一点也没有进入她的心内。 自从专门负责情报的顾善将龙泽秀行当街行刺鹰刀,随后鹰刀便离奇失踪的消息报告给她以后,她的心绪就一直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中。 虽然内心极度不愿承认,可事实上,她确实清楚地明白到自己是真的在担心鹰刀的安危。 莫非……莫非自己真的已经爱上那个臭小子了? 蓦地,一股没来由的羞涩和淡淡的甜意涌上心田,脸颊如烧着了一般热得发烫。 可在这股羞涩和甜蜜之后,接踵而至的却是恐惧和悲哀。最近每次想到鹰刀的时候,体内内息总是奔涌如潮失去控制,犹如脱缰野马一般,需要费极大的心力才能将它重新引入正途,似乎正是师尊所说的“散功”先兆。 记得师尊当年授业之前便一直警告过,习练“媚术”之人须得断情绝欲,否则必遭体内情火反噬,轻则散功,重则送命……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永远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自己是一个没有资格谈爱的人呵!可是,要忘记一个人,为什么竟是如此之难?鹰刀啊鹰刀,你这小冤家真真是我的命里魔星…… 对于龙泽秀行擅作主张当街行刺鹰刀一事,蒙彩衣既感恚怒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说到底,龙泽秀行也是为了自己着想,最重要的是,龙泽秀行名义上虽然是奉师尊之命前来协助自己行事,可实际上,师尊难道就没有让他来监视自己的意图吗? 自己究竟是纯正的中原人士,血脉中流淌着的依旧是中原人的鲜血,师尊此举也不无谨慎之意啊! 只是自己这般尽心竭力地为师尊办事,师尊依然对自己不完全信任,真是想想也觉得心灰意懒、无趣之极。 “砰砰”几声敲门声传入耳中。蒙彩衣收回流连窗外的目光,将手中的青瓷官窑放回桌面,轻声道:“是拓拔妹妹吗?请进来吧!” 雅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两条人影闪身而入。但见当先一人身姿婀娜、笑颜如花,正是“纵意山城”的拓拔舞。 在拓拔舞的身后,是一位长发披肩的中年大汉,他的身材也不如何壮硕,藏青色的轻麾随意地披在身后,也不显得如何威武,面容更是平静如水,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恬淡的笑容,一如邻家平易近人的大叔,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但正是这位看起来似乎全无威胁力的中年大汉,让蒙彩衣的眼瞳一阵收缩。因为她还看见了一样东西──血红色的镔铁枪头。 当今之世,以丈二红枪为随身兵器的不知凡几,可枪头为红色的丈二红枪却只有一人拥有,那人便是有“枪霸”之称的拓拔展翼。 然而,这枝曾伴随拓拔展翼半生的红枪却在九年前易主,由拓拔展翼亲手传于他手下的头号猛将“刺虎”卞停。 一则因为他与卞停情同手足,卞停的一身武功全由他亲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二则卞停功高盖世,纵意山城的大半基业可说是由卞停一手挣来的,除了这枝代表身份象征的红枪,他再无其他事物可以赏赐。 拓拔展翼武功固然极高,然组织、军事方面的才能却远远不如卞停,故而世人常有“展翼折翅,纵意犹存;刺虎若亡,山城流散”之语,意即拓拔展翼若是死了,纵意山城仍然可以支援下去,但“刺虎”卞停若是死了,纵意山城非要分崩离析不可。 这句话虽然说的有些过了,却由此可见卞停对纵意山城的重要性。 “原来是‘刺虎’驾临,奴家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蒙彩衣从座位上起立以示尊敬之意。 卞停却只微微一笑,道:“卞某乃少主麾下一将尔,何敢让蒙姑娘远迎?” “少主?”蒙彩衣一怔,随即醒悟,对拓拔舞笑道:“拓拔妹妹要接掌山城吗?那姐姐可要向你道喜啦!” 拓拔舞心中微泛苦涩之意,口中却道:“多谢姐姐。只是小妹年少无知,诸事不明,还要向姐姐多多学习,望姐姐能不吝赐教。” 蒙彩衣微微一笑,拉了拓拔舞的手坐下,道:“妹妹说笑了。彩衣才疏学浅,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说着,她微瞥卞停一眼,接着道:“只要有‘刺虎’卞大将在,妹妹当可高枕无忧了。” 蒙彩衣巧妙地奉承了卞停一句,卞停却神色不变,只当没有听见,脚步轻移,垂手站立于拓拔舞的身后,屹然不动。 蒙彩衣奇道:“卞大将不坐下喝杯热茶吗?” 卞停淡然道:“少主驾前,卞停焉敢就坐?我站着伺候便可以了。” 蒙彩衣暗暗心惊。卞停这一手高明之极,他本身是一名叱吒风云的虎将,以他声名之隆,便是见了武林中任何一派掌门也可平辈论交,无须侍立一旁。 如今他如此做作,无非是借压低自己来抬高拓拔舞的身份地位……好一个“刺虎”!拓拔展翼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兄弟、纵意山城有这样的虎将,也难怪能在短短十几年间便迅速崛起,跻身于“八阀”之一。 自己若想兼并纵意山城,第一个要除去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个“刺虎”。 蒙彩衣淡淡一笑,伸手替拓拔舞斟了一杯茶,道:“这次妹妹驾临襄阳,不知有何事见教?” 拓拔舞纤纤玉指在瓷杯口上转圈,似乎在沉吟该如何启口。过了一会儿方道:“姐姐可还记得你我在岳阳府衙内是如何约定的吗?” 蒙彩衣眨了眨眼睛,先发制人道:“这件事我还正想问一问妹妹,为何妹妹不遵守约定,擅自从关中温家边境撤军?” 拓拔舞一阵语塞。这次前来襄阳,本欲声讨蒙彩衣朝秦暮楚,背弃岳阳之盟,擅自与襄阳温家结盟之事。谁知甫一见面,便被蒙彩衣反咬一口,指责自己擅自撤军,登时主动之势顿失。 一旁的卞停也在心中暗暗叹气。谈判桌上的形势变化尤胜于行军打仗,一招不慎便会落在下风。 蒙彩衣那一方本该是理屈的,拓拔舞只要先声夺人,紧紧抓住对方的理屈之处穷追猛打,届时蒙彩衣将不得不接受己方开出来的条件。与蒙彩衣相较,拓拔舞究竟太过稚嫩了些,一个照面便被逼于下风…… 拓拔舞眼中怒色一闪,道:“我们收到消息,姐姐手下的八百精锐一夕之间被人摧毁于檀溪之畔。既然姐姐再无能力对襄阳温家施压,我纵意山城和洛阳何家的联军若仍在关中边境集结,一旦双方开战,我们联军岂非要立刻陷入腹背受敌的状况?” 蒙彩衣笑笑,道:“不知妹妹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确实有一些不中用的手下被人偷袭,但那绝对不是所谓的‘精锐’。尤其是说我无力牵制襄阳温家,那更是无稽之谈了。请问到目前为止,你们可曾察觉襄阳有出动一兵一卒西援关中?你们在没有和我沟通的情况下便擅自撤军,以致令我陷入了极端的被动之中。当然,这件事也怪不得妹妹,妹妹究竟年轻,在很多事的处理上经验不足也是有的。所以我也不打算追究了。” 蒙彩衣这倒打一耙甚是厉害,拓拔舞又恼又怒,却无言以对。 卞停干咳一声道:“两家联军的统帅是我卞某人,撤退的命令也是我卞某人下的,和我家少主无关。” 卞停这段话前一半是实,后一半却是为了替拓拔舞解围,将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 当初两家联军挥军关中时,由于卞停的军事才能远胜众人,故而大家共推其为联军主帅。可当蒙彩衣军折戬檀溪之畔的消息传来时,联军众将士都有些胆怯,深怕襄阳方面出兵关中夹击己方,纷纷要求退兵。 唯有卞停独持异议,认为即便是襄阳方面出兵支援关中,联军仍有可为之处。因为以两家联军的实力,同时与关中和襄阳两面开战或许稍嫌不足,但硬撼一方却是绰绰有余。 所以,当人人都以为联军的作战目标是关中时,联军大可反其道而行之,先制造一个撤退的假象,然后回身反扑襄阳。 襄阳既然要去支援关中,其自身实力必然大为削弱,此时正是对襄阳用兵的最佳时机。只要选择好行军路线,避开襄阳去支援关中的部队,联军完全可以以雷霆万钧之势攻下襄阳,在襄阳与蒙彩衣会师。到那时,因为襄阳已经控制在联军手中,花溪剑派便可借此北上增援,共同讨伐关中了。 有花溪剑派和蒙彩衣掌握的南方武林势力支援,相信取下关中将轻而易举,指日可待。 卞停这一战术虽然看起来似乎有点冒险和急进,实际上可行性却非常之高,可说是极高明的战术。 怎奈卞停名义上是联军主帅,然多方制肘,在这种决策性的问题上竟无法做主。尤其是洛阳何氏诸将认为太过冒险,居然联合起来抵制卞停这一计画,卞停在无奈之下,只得放弃。 蒙彩衣美眸一转,在卞停的身上停留片刻,笑道:“如果撤军的命令是拓拔妹妹、何暮迟等人所下,尚可原谅,毕竟他们还年轻,经验不足。但若是卞大将的主意,那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莫非卞大将廉颇老矣,再也不复当年之勇?” 卞停并不辩解,反而笑道:“我们两家联军自关中撤军究竟是对还是错,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可是,近日来我们又收到消息,说蒙姑娘频频向温师仲示好,似乎有与温家结盟之意。我家少主不相信蒙姑娘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是以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想求证此事!” 卞停果然老辣,深谙攻守之道。他话锋稍稍一转,便击中了蒙彩衣的要害所在。 联军撤军最多只能被人指责决策失误,与蒙彩衣背弃盟约转投敌方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卞大将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蒙彩衣咯咯娇笑一声,神色并不慌张。她既然敢来赴此鸿门宴,自然早就有所准备:“只不知卞大将可曾听说过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故事?” 卞停心中一动,道:“你的意思是?” 蒙彩衣笑道:“你们联军贸然自关中边境撤军,以致奴家一人在襄阳独力难支,陷入被动的局势之中。不得已之下,奴家只能另谋良策……” 听了这开头一句,卞停不由闷哼一声,以示不满。他自然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蒙彩衣之所以被动完全是因为手下精锐被人一网打尽,再也无力以武力弹压襄阳导致,与联军撤军可说毫无关系。 如今蒙彩衣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死死扣在自己这一方,最终的目的不外乎是在将来利益分割的谈判中获得主动权,以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女人好生厉害! 卞停的闷哼声,蒙彩衣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道:“奴家心想,既然力取不成何不智取?遂有了与温师仲结盟之意。与其结盟是明修栈道;注资入股长江水运系统,逐步蚕食,乃至最终完全控制整个长江水运,取温师仲而代之,才是我暗渡陈仓之计!” 蒙彩衣这条暗渡陈仓之计几乎和杨四所推想的全无二致。温师仲若是在此,一定会对杨四的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卞停听后默然不语,心中甚是佩服蒙彩衣的手段高明,然则从己方的立场去想,却是极端不利的。 他沉吟良久,道:“蒙姑娘果然好计策,以一人之力,长江水运便唾手可得。只是听起来似乎已经没有我纵意山城什么事了,我等只须坐享其成便是,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蒙彩衣淡然一笑,道:“卞大将大可放心。既然我们是盟友,奴家有了好处又怎会不给你们呢?” 蒙彩衣越是说的动听,卞停越是觉得不妙。蒙彩衣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世间更没有不劳而获之事…… 卞停嘿嘿冷笑一声,道:“如此多谢蒙姑娘了。只不知蒙姑娘准备给我们纵意山城什么好处?” 蒙彩衣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悠悠道:“尽管贵方在这件事上没出什么力,可我蒙彩衣却不是那种说了不算的耍赖之徒。当初咱们在岳阳府衙怎么约定的,咱们便依约行事。” 卞停方要说话,却听一直插不上口的拓拔舞高兴道:“真的吗?那可要多谢姐姐啦!没想到姐姐如此守信,妹妹一直都错怪你了。真是对不起啊……” 卞停大呼糟糕。天真的拓拔舞上了当而不自知,还以为蒙彩衣是个好人。只是拓拔舞名义上是纵意山城的代表,她如此一发话,即表示同意了蒙彩衣开出的条件,此时再想补救已然来不及了。 蒙彩衣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暗道:“这傻丫头,究竟知不知道如果遵守了岳阳之约便意味着什么啊?唉,拓拔展翼和卞停要将如此单纯的一个小丫头扶上阀主之位,真不知要白了多少头发。” 想是这般想,右手却伸了过去拉住拓拔舞的小手,轻轻握住,怜爱的道:“别人的面子不给,拓拔妹妹的总是要给的。谁让妹妹长得如此美艳动人呢?真不知将来谁家的公子这般有福气,能娶了妹妹你这个大美人……” 拓拔舞登时羞红了脸,道:“姐姐在取笑人家吗?说到容貌之美,谁能比得上姐姐?” “少主!既然诸事已了,我们这便离开襄阳吧!襄阳险地,少主千金之躯实在不宜久留……”纵是卞停城府极深、涵养极好,也无法忍受蒙彩衣如此恶心的惺惺作态。 若不是顾忌到此时揭破蒙彩衣的虚假面目反而对己不利,卞停早已翻脸了。拓拔舞无奈,只得依依告别蒙彩衣,紧随着卞停向门外走去。 在即将跨出门外时,拓拔舞突然停住脚步对卞停轻声说道:“大叔,你且先行一步,我有一件私事要问蒙姐姐。” 卞停眉头一皱,道:“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大叔知道的?” 拓拔舞的俏脸蓦地一红,撒娇道:“是女孩家的事呵,怎么能让大叔知道呢?” 卞停一愣,不由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大叔就在门外候着。此地凶险,你别耽搁太久。” “很快就好了。大叔就在门外等我吧,可不许偷听我和蒙姐姐说话哦……”拓拔舞高兴地将卞停推出门外,并轻轻将门掩上。 究竟要问什么问题,需要弄得这般神秘兮兮……由于蒙彩衣曾欺骗她在先,难免有点心虚,此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却见拓拔舞依依地靠了上来,欲语还休,未曾开口便红了脸颊。过了许久才支吾着说道:“蒙姐姐,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蒙彩衣松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下来,笑道:“打听一个人,也要这般小心翼翼吗?莫非此人是妹妹的心上人?” 蒙彩衣这句本是玩笑之语,怎料拓拔舞听后,她的脸蛋竟越加嫣红,直如抹了厚厚一层胭脂一般。而且,低头玩弄着手中的丝帕,眼神左躲右藏,连看也不敢看蒙彩衣一眼。 蒙彩衣大感有趣,笑道:“这么说,姐姐是猜对了?却不知是哪位少年英雄如此幸运?” 拓拔舞忸怩良久,方鼓足勇气道:“这个人,姐姐也是认识的……” “我认识的吗?”蒙彩衣歪起脑袋猜想。修长白皙的脖颈立时呈现出一种动人心弦的优美弧度,即便是身为女人的拓拔舞见了也觉得其中充满着诱惑力。 “是何暮迟吗?四大名剑之一,武功高、年少英俊、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和妹妹你门当户对……” 拓拔舞摇了摇头。 “不是他?嗯……莫非是我花溪剑派的流花公子荆流花?我家这位二公子的名声虽然没有何暮迟响亮,却也是难得的俊彦。” 拓拔舞又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这二位,那一定是四大名剑之首‘小楼一夜听春雨’萧听雨了。他是威远侯萧天硕之子,自己更是领御前侍卫副统领之职,前途无可限量,可说是人中之龙,前两位和他一比又差得远了。” 拓拔舞羞道:“姐姐说到哪里去了?荆公子和萧公子二位我根本不曾见过面,又怎么会……又怎么会……” 蒙彩衣笑道:“妹妹还是提个醒吧,要我如此大海捞针一般的瞎猜,姐姐我就是猜个三天三夜也猜不到啊!我倒也无所谓,就怕门外的卞大将等得着急。” 拓拔舞回头看了看雅室的门,知道不能久留,便一咬牙道:“这个人是姐姐和我在岳阳时一同见过的……” “我们一同在岳阳见过吗?这就好猜一点了……”突然,蒙彩衣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可又觉得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莫……莫非是鹰刀?浪子鹰刀?” 拓拔舞羞意上涌,转过身子背对着蒙彩衣,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那天他那么对你,你还……你是不是疯了?”蒙彩衣只觉一股酸意涌将上来,很是难受。 鹰刀呵鹰刀,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魔鬼?难道你真的如传说中所说是女人天生的克星吗? 拓拔舞转过身子,脸上挂着一丝令人心酸的苦笑,道:“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那个人,我本应该是恨他的,可自从那夜之后,我便总是想着他,念着他,他的影子总是在我眼前晃动,放也放不下……姐姐,只怕我当真是疯了……” “他……他是不是对你做过些什么?”蒙彩衣紧盯着拓拔舞的眼睛。 她深知鹰刀从自己手中偷学去一套“桃花千影销魂指”,这套指法专门刺激体内各处激发情欲的隐秘穴道,即便是烈女贞妇也要俯首称臣,任其为所欲为。 如果鹰刀以这套指法对付拓拔舞,相信拓拔舞是毫无抵抗之力的。 拓拔舞坚定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夜情景,仿佛又感觉到鹰刀灵动的手指在自己**的胸膛上滑过时,那令人战栗的激动和快感。一时间,她只觉身体发软,燥热难当。 蒙彩衣幽幽叹了口气。拓拔舞那微泛潮红的脸庞落在她这大行家眼中,自然知道这是情欲奔涌之相。 她几可肯定鹰刀确曾对拓拔舞有所动作,因此在拓拔舞的精神内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使拓拔舞一念及鹰刀便不由自主地情欲泛动,无法抑制。 其实,这正是“媚术”的一种极高境界——锁魂! 凡被锁魂之人,便如精神上被人加了一道重重的枷锁,终其一生也无法逃脱。 可是当蒙彩衣默运媚术中的“察人术”仔细观察拓拔舞的眉间和腿胯时,却发觉拓拔舞依旧是处子之身。 在不与对方交合的情况下,鹰刀究竟是如何锁魂的呢?真是教人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鹰刀乃天生修练媚术的奇才,可以无师自通修练成极高的媚功;又或者鹰刀是传说中的天赋“情鼎”,凡异性靠近,都会不由自主地钟情于他。 师尊传给自己的《媚典》上有记载说,有一类人天生会散发一种可吸引异性的精神力。一般异性靠近这种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对其产生好感。 这类人若是刻意引诱异性,异性往往束手就擒,毫无抵抗之力,明知对方是一座燃烧着火焰的炉鼎,一旦投身进去势必会烈火焚身,甚至粉身碎骨,可即便如此,却依然义无反顾。 是以,《媚典》将此类人称作天赋“情鼎”。 天赋“情鼎”之人古往今来可说少之又少,就是偶尔出现一个,也是女子居多,如商纣王之妲己、周幽王之褒姒等,俱是倾国倾城之色。而男子身为“情鼎”者,则几乎闻所未闻。 如果说鹰刀便是天赋“情鼎”之人,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啊! “可是,他是有婚约的人啊!他和邀月公主楚灵定情之事天下知闻,你陷身进去未免不智,不如……你还是忘了他吧!”过了许久,蒙彩衣方出言劝道。 拓拔舞哀怨地望着蒙彩衣,眼中竟怔怔流下泪来:“你道我不想吗?我也是想忘了他的,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算了。可是……可是不行啊,我越是想忘记他,却越是想他。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姐姐、姐姐,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我真的好害怕啊!我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我怕自己会一直这样不停地思念着他,那样……那样我一定会疯掉的……” 看着拓拔舞痴怨的神情,蒙彩衣仿佛感同身受,心竟也隐隐作痛起来。有一刹那,她几乎想将鹰刀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告知拓拔舞,可她深深知道,若是此时一说,拓拔舞只怕会立刻崩溃。 “如果你是想问我鹰刀在哪里,那么我告诉你……”蒙彩衣右手爱怜地抚上拓拔舞的脸颊,温柔地擦去她满脸泪水:“我并不知道他的消息,对于他的行踪我一无所知。” “可是……我收到消息说他在襄阳……”拓拔舞轻声道。 蒙彩衣认真地答道:“不。他早就走了。在我来之前,他便离开襄阳了。至于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我确实不知道。”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拓拔舞失望之极。似乎所有的力量瞬间从她体内流失,整个人失魂落魄,连道别也忘了对蒙彩衣说一句,便飘飘忽忽地向门外去了。 望着拓拔舞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蒙彩衣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那个伤心离去的人不是拓拔舞而是她自己。确切地说,她从拓拔舞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原来自己也是和拓拔舞一样,是那样的害怕,不,甚至比拓拔舞还要害怕。 “我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我怕自己会一直这样不停地思念着他,那样……那样我一定会疯掉的……” 拓拔舞的这段话不停地在蒙彩衣的耳边响起,重重叠叠,回绕不绝。 鹰刀啊鹰刀,你千万不能死!我可不想一直不停地思念着一个永远没有机会再见面的人,我不想啊!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要活着回来…… 蓦地,体内内息如潮水一般呼啸奔涌起来,来势之凶猛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蒙彩衣甚至来不及运功抵御,便瘫软在椅上,动弹不得。一阵阵剧烈的撕痛感以丹田为中心,沿着四经八脉迅速地向四周辐射出去,片刻间便侵遍全身。 “散功”先兆! 蒙彩衣微笑起来。与其受那无穷无尽的思念所折磨,还不如此刻便死,至少现在的苦痛要远远短暂的多…… 一滴泪水沿着脸颊滑下,缓缓流至她的唇角、她的舌尖。那种又苦又涩的滋味竟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动人。 第八章 示之以弱 -------------------------------------------------------------------------------- 已近午时。深冬的暖阳照射在路旁光秃秃的树干上,越发显得那一道道斑驳的树皮杂乱无章,一如此刻卞停的心情。 卞停回过头,眯起眼睛凝视身后的天水茶楼片刻,等回转过头时,眼内已充满了坚毅之色。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与其跟蒙彩衣这等虎狼之人为伍,不若自食其力──他作出如此决定,即代表了纵意山城和花溪剑派、蒙彩衣的联盟关系彻底决裂。 政治,有时就是如此可笑,前一刻还是亲密无间的盟友,下一刻便是刀剑相向的敌人。 卞停深吸一口气,胸中已是斗志昂扬。蒙彩衣啊蒙彩衣,你若以为仅凭你一人便可将天下英雄轻松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总有一天,会让你见识到我卞停的手段! 然而,当卞停望见拓拔舞自始至终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紧随在自己身旁时,胸中那股豪气突然不翼而飞。 以小舞方才的表现,只能以政治白痴来形容,这是天生的政治鲁钝,与聪明与否全无相干,只怕再怎么栽培训练也是白费力气。 看来,她果然不是领导山城的人选啊!自己强迫她去坐上阀主之位,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呢? 卞停叹了口气,向拓拔舞道:“咱们走吧!” 拓拔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问道:“走?我们要走去哪里?” 自从在蒙彩衣处得不到鹰刀的消息之后,拓拔舞便一直恍恍惚惚的,满脑袋都是鹰刀的音容笑貌,就如陷入一个悲伤却又甜美的梦中,无法醒来,也不愿醒来。 鹰刀……鹰刀……你这狠心短命的小冤家,你可知我是这般地想你吗? 一抹嫣红飞上她苍白的脸颊,心中柔肠百转、凄凄婉婉,却始终无法将那人丢开放下。 卞停眉头一皱,摇了摇头,不再说话,默默地将拓拔舞扶上马匹,自己却在跨上马背之时狠狠地一夹马腹,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气,只可怜他座下爱马无端端成了主人迁怒的工具。 两人骑着马匹在襄阳城内兜兜转转,穿梭于蜂拥的人群之间。看似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卞停正用反追踪的技巧来试探蒙彩衣有否派人来盯梢自己。 终于,当卞停肯定没人追踪之后,方领着拓拔舞进入了城南一家靠近城墙的普通民宅。这间民宅正是他在襄阳城设立的秘密巢穴。 这间民宅的外表看起来和襄阳城大多数民宅全无二致。一样是带有天井和东西厢房的建筑格局,一样的青瓦灰墙,墙体上种植了一些爬墙虎之类的攀爬类植物,给人一种颇为陈旧有待修缮的感觉。 然而,只有卞停知道,就是这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民宅,山城每年要投入近千两白银进行维护和修整,并派有专人负责打理。 这是他苦心经营的“虎穴”计画中最重要的一环。在江北每一个重要的城市建立一个秘密巢穴,并驻派一定数量的特派人员,平时用来收集各地经济、政治以及帮派等情报,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当作刺杀、破坏等秘密行动的据点。这就是“虎穴”计画。这一计画只限于山城内的几个高层人士知道,外人根本不知情。 “虎穴”外表看起来和普通民宅无异,实则内部却有着非常完善的防御系统和逃生秘道。 土木结构的建筑内部涂有防火涂料,防止敌人火攻;看似木质的大门,其实内里夹有铁板,完全不惧敌人用擂木冲撞;天井和房屋、甚至房顶上都装有各种陷阱和机关,每一株花木、每一片青瓦都有可能突然激射出致人死命的箭矢。最妙的是“虎穴”一般都选在城墙边而建,这样便可以挖掘出一条直通城外的地道,以作逃生之用。 卞停高瞻远瞩,早在五年前便已开始进行“虎穴”计画,仅仅在最初的建设工作中便投入了近二十万两银子,还不计以后每年每座“虎穴”的修缮维护费。 若算一笔总帐,这五年来在“虎穴”计画上的投入足可以建立一个规模不小、固若金汤、一应设施俱全的城堡了。 投入尽管巨大,可山城从“虎穴”计画中所得到的远远比付出的要多得多。 纵意山城以马贼出身,虽然近些年来在拓拔展翼的领导下已渐渐“漂白”,但底子里依然是用黑道的那一套来运作。其经济来源除了向辖下商户收取一定的保护费用和经营一些妓寨、赌馆之外,劫掠和刺杀才是其获利最丰的收入。 当然,和收取保护费、经营妓寨、赌馆这些正当收入有所不同,劫掠和刺杀都是在暗底下悄悄进行的,决计不能让外人知晓,否则的话一定会成为江湖和官府的公敌。 正因如此,“虎穴”的作用才在此刻显现了出来。参与劫掠、刺杀等秘密行动的人员可以充分利用“虎穴”完善、准确的情报系统,确定目标的行踪,并以“虎穴”为据点展开行动,一击即中随即远扬,完全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小舞,你是否知道这次你错在哪里?”在“虎穴”的一间秘室内,卞停严肃地对拓拔舞道。 这间秘室内只有他们二人,故而卞停无须为了替拓拔舞立威而有意贬低自己,重新又恢复了教导者的严厉语气。 “我……我怎么又错了?这次不是谈的很好吗?蒙姐姐并未背弃盟约,也没有更改以前谈妥的利益分割方案。”拓拔舞不服道。 卞停叹了口气道:“痴儿……痴儿……你上了蒙彩衣这贱人的当,还不自知。表面上,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实际上我们这次将空手而归,什么也得不到,只不过白白做了蒙彩衣对付温家的一颗棋子而已!” 拓拔舞一惊,道:“怎么可能?” 卞停道:“你可记得当初结盟时双方是如何约定的吗?” 拓拔舞点头道:“当然记得。我们山城、蒙彩衣和洛阳何家联手对付温家,事成之后,蒙彩衣得长江水运系统,我们山城得关中,洛阳何家得襄阳……这条件对我们实在太有利了,有什么问题?” 卞停摇头苦笑道:“这样优厚的利益分割方案当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时局已经发生变化,我们将永远也得不到蒙彩衣曾经承诺给我们的东西。” 拓拔舞疑惑道:“时局发生了变化?” 卞停叹道:“小舞,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吗?现在的蒙彩衣已经没有能力给我们想要的东西,而等到她将来真正拿下温家时,她却根本没有必要将关中给我们了,相反的,她还要从我们手中拿去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譬如山城……” 拓拔舞想了半天,还是问道:“大叔,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些什么。你的意思是蒙姐姐将来可能会反悔?” 卞停讥笑道:“不是可能,而是你这位蒙姐姐将来肯定会反悔!很明显,蒙彩衣已经改变策略,放弃用武力手段强夺温家,而改用怀柔的手段慢慢兼并。等将来兼并成功之后,襄阳变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而有了襄阳这块跳板,花溪剑派便可以挥军北上,仅凭一派之力就可轻松取得关中而无须假借外人的力量。既然不用我们帮忙他们照样可以拿下整个温家,他们又何必将自己辛苦得来的东西白白送给我们?我想换作是你,也不会这么大方吧!最重要的是,关中与巴蜀毗邻,一旦他们夺取了关中,长江再也不是阻隔他们北上的障碍,他们的势力可由巴蜀而上,过剑阁,转关中,虎视中原,居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地。而从地理位置上看,我们山城和洛阳何家将是他们图霸中原的第一个目标,到那时,有难的就是我们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拓拔舞神色黯然,轻声道:“如此说来,方才蒙姐姐所说的都是诓我的?” 卞停嘿嘿冷笑道:“她倒也不是有意诓你,而是一种推脱干系的谈判技巧,只是没想到你这般天真,竟然自己一头撞将上去。” 泪水滴溜溜地在拓拔舞的眼眶里打转,几欲夺眶而出。她本就不善于这种钩心斗角的权谋之道,可为了不辜负众人的希望,还是硬着头皮去做了,然而即便付出自己百倍的努力,最终换来的还是一个惨不忍睹的结局…… 这种心力交瘁的挫败感便如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她脆弱的肩膀上,使她濒于崩溃的边缘。 “既然你早知道蒙……蒙彩衣是诓我的,为什么不阻止我?”拓拔舞小声道。既知蒙彩衣不利于己,那“蒙姐姐”的称呼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卞停摇了摇头,道:“阻止你,于事无补。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次谈判最后的结局必然如此。主动之权全部操纵在蒙彩衣手上,我们根本没有筹码,怎么可能有资格与她公平谈判?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条路,与她公然翻脸。可这么做正中她下怀,因为表面上她确实是没有背弃当初的约定,我们一翻脸,反而落下我们违约在先的口实,届时她还可以用这个借口来对付我们山城。这乃是下策,智者不取。第二条路,隐忍不发,硬吃下这个哑巴亏。这么做并不代表我们就这么算了,而是示之以弱之计。” 拓拔舞奇道:“示之以弱?” 卞停微笑道:“正是!这次我们不战而退,蒙彩衣心中定然会有轻视之心,对我们的防范也不会太严,而这便是我想要的效果。只要我们耐心地在一旁等待时机,总有一天会抓住蒙彩衣的痛脚。到那时,我们再相机而动,主动权便会操纵在我们的手中……嘿嘿,蒙彩衣想要和我们谈判吗?就要看我们的心情好不好了。”说到此处,卞停不由目泛异彩、豪气逸飞,显现出一种睥睨天下的豪雄之姿。 拓拔舞见卞停顷刻间便定下日后的反击大计,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埋怨──大叔啊大叔,无论才智武功,你都远远超出小舞许多,山城只有在你的手中才能继续发扬光大,为何你偏偏要赶我这只旱鸭子上架,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 “小舞,山城的成败在此一举,事关重大,我要亲自驻守在襄阳。除了留一组精干的兄弟给我之外,其他人由你带领他们返回山城做好备战工作。从此刻起,‘虎穴’系统要全面为我服务……总之,这一次我一定会让蒙彩衣后悔!”全然没有留意到拓拔舞埋怨的眼光,卞停眼中精光四射,背负着双手傲然道。 古城洛阳。 洛阳城位于黄河支流洛水以北,北靠邙山,南临洛水,东西两侧则是宽阔的平原地带,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素有“九州腹地”的美称。 历朝历代的帝王于此建都者甚多,远者有东周、东汉,近者有西晋、北魏、隋等,故而洛阳城可说是中原最著名的繁华大都市之一。 江北八阀之一的“澜涛雅轩”洛阳何氏历代在此经营古玩、字画生意,兼营珠宝、粮食、盐业及绸缎布匹,几乎掌控着整个洛阳地区的经济命脉,形成一个强大而繁盛的商业帝国。 由于澜涛雅轩本身便是洛阳最大的商户,故而与其他阀门或多或少地向辖下商家收取保护费的做法有所不同,它只须宏观调控某件紧俏商品的价格,银子便会通过遍及洛阳地区的店铺源源不断而来。 这种用经济手段来掠夺财富的方式,无疑比强行收取保护费的做法高明太多了。 “伙计,把那支钗子拿来瞧瞧。”一位外表落魄的年轻人边啃着手中的鸡腿,边招呼店内的伙计。 这是一家座落于襄阳城南的珠宝店。烫金的招牌上赫然写著“何氏珠宝”,显然正是澜涛雅轩名下的产业。 那店伙计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只见他头发散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衣裳,衣上油渍斑斑,一见便是没钱的主。 心生鄙夷之意的店伙计,不屑的道:“这位客官见谅,这支珠钗是贵重物品,若不是诚意购买,我们是不会随意拿给顾客看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那年轻人喝断:“怎么?以为大爷我没钱吗?你知道不知道我身上这件衣裳值多少钱?纹银六十两!它是京城第一绣庄‘天衣绣庄’出品,我昨天刚刚从你们洛阳最大的绸缎庄买来的……像我这样的人,难道没有资格看你的破钗子一眼吗?” 那店伙计不由啼笑皆非。“天衣绣庄”乃是京城第一名绣,出产的衣裳素以做工精细、衣料毕挺闻名,其要价之高一般只有达官贵人才光顾得起。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衣裳皱巴巴兼脏兮兮,直如穿了几年也未换洗过一样,哪里有半分“天衣”的风采?真是吹牛不打草稿,若是像他这样的人也穿得起“天衣绣庄”的衣服,那自己早就是当朝一品大员了。 那店伙计心中这般想着,便欲挥手招呼店门外的护卫将眼前这个无赖青年赶出去。 恰在此时,一道轻柔无比动人心弦的嗓音自店门外传来:“鹰哥哥……又在生谁的气啦,这般大呼小叫的?” 只见门外又跨进一男一女两个人来。那男人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脸色阴沉,背负一把造型奇特的阔剑,行走之间自有一股逼人气势,使人不敢小觑;而在他身侧的却是一位绝色少女,身材修长窈窕,一举手一投足都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绝代风华。 她身穿一袭白色罗衫,脖间围着一道素白狐裘,一见便知价格不菲,尤其是她腰间悬挂着的一块巴掌大小的翠玉,通体晶莹碧绿、造型古朴,其价值少说也要上千两白银。 那店伙计一见如斯绝色少女,登时只觉口干舌燥、神魂颠倒,心中砰砰乱跳不已。可当他见那少女入店之后便亲匿地依偎在那脏兮兮的年轻人身旁,不由大叹可惜,颇有“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的感慨。 这三人正是鹰刀、藤原伊织和魏庭谈。自那夜下山之后,三人一路同行,迳直往洛阳而来。 进城之后,鹰刀便像是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找《割鹿玄典》一般,硬拉着藤原伊织逛遍了整个洛阳,吃喝玩乐疯狂购物,那花钱的架势已不能用“挥霍”二字来形容,简直是和银子有仇! 不,恰当的说,应该是和魏庭谈口袋里的银子有仇! 尽管魏庭谈所带银钱甚多,可也经不起鹰刀如此折腾,几天之后便有了囊中羞涩之感。 好在他武功极高,随便在大街上与人擦肩而过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人身上的值钱之物洗劫一空,故而到如今还能勉强支援得住。只是,堂堂一代宗师竟被逼沦落为一个不入流的窃贼,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再也无脸见人。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这店伙计狗眼看人低,见我衣衫不甚整齐,便以为我没有钱,连支破钗子也不让我看……你说我该不该生气?”鹰刀横眉竖眼,几口便将手中的鸡腿啃光,满是油渍的双手随意地往衣裳上一抹,口中骂骂咧咧道。 藤原伊织抿嘴笑道:“昨儿才在绸缎庄买的衣裳,今天便这般脏了,也难怪伙计不待理你。” 魏庭谈却在一旁冷笑道:“还说什么衣衫不甚整齐,你此刻的模样简直和乞丐差不多,店伙计没有叫人将你赶出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天底下哪有像你这样穿衣裳的?六十两一件的衣裳才穿了一天,便像块破抹布一般了……” 鹰刀嘻嘻一笑,道:“穿脏了再买就好了,反正又不用我自己掏钱!” 魏庭谈脸色铁青,口中闷哼一声,却也不敢有什么异议,脑中转来转去尽是些如何弄钱的法子──照此下去,恐怕仅靠小偷小摸是支援不住的,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只能在夜间选一富户入室抢劫了。 然而,鹰刀这臭小子滑溜之极,这几日来,自己如影随形紧盯着他尚且怕他逃走,又怎么敢撇开他们独自去抢劫?唉,要是小蝶儿也在就好了…… 与金钱带来的烦恼相比,魏庭谈更为头痛的是无法好好的休息。白天固然要紧盯着鹰刀,到了晚间,他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生怕自己略一眨眼,鹰刀便偷偷携了藤原伊织溜走。 如此几天下来,魏庭谈顿觉身心疲劳之极,动也不想多动一下。他却不知道,这正是鹰刀使计令小蝶儿离开他的最终目的。 只有当魏庭谈只剩孤家寡人之时,这疲劳轰炸的计策才能奏效,若小蝶儿也在,两人轮流监视,魏庭谈就会得到休息的机会,那样的话,鹰刀想要逃跑就难多了。 而现在则是另一种局面,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魏庭谈如此不眠不休地监视自己,总有一天会累垮,到那时,根本不用鹰刀出手,他自己也会崩溃倒下。 “魏庭谈啊魏庭谈,我鹰刀若不将你弄得神经失常,我从今往后便跟了你的姓!呵呵……”鹰刀脑中这般想着,手却在柜台上一拍,冲那店伙计喝道:“知道我有钱付帐了吧,还不把钗子拿来给我瞧瞧吗?” 其实,自从将小蝶儿逐离魏庭谈身边之后,他便从来也没有担心过能否逃跑的问题。逃跑,并不难;难的是,要将魏庭谈弄至神经失常之后再逃跑! 那店伙计这才如梦初醒,知道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年轻人来头不小,忙不迭地将珠钗取了出来递给鹰刀。 鹰刀将珠钗放在眼前端详。却见那珠钗做工极其精细,钗头的彩凤栩栩如生,直欲破空飞去,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尤其是钗头下缀着的如龙眼般大小的两颗明珠,浑圆剔透,市面上一般是极难找寻得到的。 “小月,你觉得这钗子好不好?”鹰刀问道。 藤原伊织淡淡地瞧了那珠钗一眼,微笑道:“很好啊,不过你已给我买了很多钗子了……” 鹰刀笑道:“这支钗子不是给你的,我自己要用。” 藤原伊织奇道:“这明明是女人用的珠钗,你有什么用?” 鹰刀微笑不语,转头向那店伙计问道:“多少钱?” 那店伙计想不到鹰刀如此爽快,只不过略微端详一眼便决定买下珠钗,不由微微一怔,答道:“纹银五百七十两。” 鹰刀点了点头,道:“也不怎么贵啊!老魏,付帐!” 他口中的“老魏”自然便是魏庭谈这冤大头了。魏庭谈面色不善,心痛地从怀中掏出银票,数了又数后才递给店伙计。 “这钗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两颗珠子不好!”鹰刀笑眯眯地将钗子放在手中掂来掂去,突然伸手将那两颗明珠扯将下来,随手一扔。 而后,他又接着道:“这样剔起牙来就方便多了……我之前啃鸡腿时,鸡肉不巧塞在牙缝中,很是难受,手里又没有牙签,想来想去,只好跑进来买支钗子来代替。这下好了,有了这支钗子当牙签,从今往后,我的牙齿都不会受罪了,呵呵……”说着,竟施施然将手中的珠钗伸进嘴中,煞有介事地剔起牙来。 这人有病啊!五百七十两银子一枝的珠钗竟然当牙签来用! 众人愕然不已。魏庭谈铁青着脸庞,眼中愤怒如火,险些气得昏厥过去;而那店伙计更是一脸茫然,以为[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自己在做梦,半天也无法回过神来。 鹰刀看也不看那店伙计一眼,哈哈大笑一声,拉起藤原伊织的小手,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 “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人都有啊!”过了许久,那店伙计方才清醒过来,喃喃自语道:“要是我说给别人听,谁会相信居然有人会用五百七十两银子一枝的珠钗当牙签……啊!珠子!” 他突然想起那枝珠钗上的明珠已被鹰刀扯下扔掉,连忙趴在地上找寻起来。 他自然明白,那枝珠钗的真正价值所在便是那两颗明珠,若是找到了,那等于无端端得了一笔巨额横财。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墙角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找到了那两颗明珠,然而却意外发现,与这两颗明珠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歪歪斜斜写了几行字的纸片。 “这人的字迹真是有够难看的,还不如我那五岁儿子的随手涂鸦……”店伙计展开纸片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可当他看清其中内容之后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何暮迟,老子鹰刀来洛阳了,有种今晚来醉花楼找我!” 那店伙计脸色一变,飞快地将纸片往怀里一塞,穿过柜台往后堂跑去。 第一章 青楼争锋 正是华灯初上时节。酒足饭饱,且惯常用一碗鱼翅漱漱口之后,鹰刀边用那枝花了五百七十两银子买来的珠钗剔牙,边微眯着眼睛紧盯着酒楼外长街上一位款款而行、身材窈窕的女郎的背影,其目光灼灼之处,尽是那女郎摇曳生姿的蜂腰美臀。 他口中却喃喃叹道:“素闻洛阳富庶繁华,却也不过如此啊……” 魏庭谈冷哼一声,道:“你又想怎样?” 鹰刀依依不舍地将目光自那女郎的背影处撤回来,转头向魏庭谈微微一笑,道:“也不想怎样。想吃的吃过了,想玩的也玩过了,正是觉得有些腻了,也许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你的意思是……”魏庭谈疑道。 鹰刀笑着点了点头道:“有一些事总是要有个了结。也罢,我们明天就上路吧!” 这小子终于肯去找经书了吗?魏庭谈大喜。这是他这些日子来第一次展开笑颜,颇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如此甚好!”魏庭谈兴奋道,并转头大声招呼店中伙计:“店家、店家,有什么好酒、好菜再上来!” 鹰刀微笑道:“这刚吃完了饭,我看酒菜还是免了吧!” 魏庭谈暗骂自己糊涂。 其实,这也难怪,好不容易鹰刀这小混蛋愿意去找经书,魏庭谈难免一时间会欢喜过头。 魏庭谈笑道:“既然我们明天便离开洛阳了,鹰老弟,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满足你……哦,还有小月姑娘,你还喜欢什么衣裳、首饰之类的,我们这便去买了来。” 藤原伊织笑着摇了摇头,道:“多谢魏宗主。这几日我玩得很开心,衣裳首饰也买了许多,已足够了。” 魏庭谈笑了笑,转头望向鹰刀。 鹰刀摸了摸鼻子,道:“来了洛阳这些日子,什么地方都去转遍了,唯有一处地方还没有去过,反正今夜有空,我们不如一起去转转吧……” 魏庭谈笑道:“好!不知鹰老弟想去哪里?” “醉花楼。”鹰刀悠悠道:“洛阳城最有名的一间青楼。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我如今吃饱了喝足了,正该去那里逛逛。” 说完,他不由笑了起来,笑容中满是恬不知耻的无赖味。 “青楼?”魏庭谈大吃一惊,转头望向藤原伊织。 “小月,你一定从来没有去过青楼吧?今日鹰哥哥便带你去见识见识,也不枉我们来洛阳一趟。”鹰刀笑眯眯地对藤原伊织道。 “我……我也去那种地方?”藤原伊织的吃惊程度更甚于魏庭谈。 带个女人去逛妓院,是不是有病啊? 魏庭谈与藤原伊织二人不由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城南大街的斜角巷向来是洛阳城最著名的烟花之地,洛阳几间最大的妓馆均座落于此,是城中每一个逐香好色之徒的心中圣地。 而醉花楼尤以“酒好、菜好、姑娘更好”这三大好从斜角巷林立的妓馆中脱颖而出,冠绝洛阳。 鹰刀踏着轻快的步伐徜徉在斜角巷。昏暗的街道、暧昧的灯光、弥漫在空中的浓郁的脂粉气息,还有那些当街站立招揽顾客的流莺们飘送过来的充满诱惑的挑逗眼光,这一切都使得他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藤原伊织却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紧紧拉着鹰刀的衣袖跟随在一旁。她本身便是一个绝世美女,换过一套男装在身之后,更增艳色。 见此情景,魏庭谈在崇慕之余更生出一种感慨:“鹰刀这小子简直是有病!明明一个绝世大美女跟在一旁,却去光顾那些庸脂俗粉,这和有熊掌不吃却去啃鸡屁股有什么分别?” 斜角巷并不长,鹰刀等人很快便到了座落于斜角巷巷底的醉花楼。 举目望去,却见楼前人来人往车马纷纭,端的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果然不愧是“洛阳城第一”的妓馆。 鹰刀不等在门口拉客的老鸨上前来招呼,已轻车熟路般当先跨入一楼大厅。 藤原伊织忐忑不安地紧随着鹰刀一同入内,迎面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浓浓的廉价脂粉味。 她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放眼看去,只见宽敞的一楼大厅几乎已座无虚席,挤满了放肆调笑、大声喧闹的寻欢客和欲拒还迎、卖弄风情的青楼女子。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杯来盏往,任意放纵着体内的热情和欲望。 这便是妓院吗?这般嘈杂烦嚣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有些男人这么喜欢来这里呢? 藤原伊织在心中默默想道,眼神飘至鹰刀的背影,流露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失望情绪。 仿佛感应到藤原伊织的不满,鹰刀突然回头对她一笑,道:“你莫要失望,这里是大厅,一般来说都是招呼那些没什么钱的主顾,姑娘也不会很漂亮,真正精彩的在楼上……老魏,我们是就在这大厅坐坐,还是上楼啊?” “既然来了,总要好好玩一玩的,自然是上楼了。”魏庭谈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挥手招来一个老鸨,塞了一大锭银子,在那老鸨耳边低语几句。 他今天心情极好,在来斜角巷的路上以空空妙手狠狠搜刮了有钱的行人一笔,袋里的银钱甚多,出手也就特别大方。 这一大锭银子砸将过去,那老鸨立时眉花眼笑,忙不迭地恭请三人上楼。 与嘈杂的大厅相比,这二楼无疑清雅了许多。楼上空间与楼下一般宽敞,布置的桌椅却少了一倍不止,且每一张桌子都用一道薄纱屏风间隔,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客人避免受到他人影响。 除了布置在四周的桌椅之外,中间还有一座三丈见方、半人高的高台,台上摆放着一张琴台和一座燃烧着檀香的三脚香鼎。 此刻正有一位俏丽的女郎端坐在琴台上抚琴,琴音缭绕,曲调中颇有点靡靡之意。 楼上的客人并不多,只占了约一半的席位。无论是客人还是陪酒的姑娘都比楼下形骸放荡的狂蜂浪蝶们斯文许多,都是慢慢的饮酒、轻轻的说笑,只是很少有人会仔细聆听台上传来的琴声。 三人选了张靠近窗户的桌子坐下。 老鸨迅速地派人将酒菜奉上,然后低声问道:“三位客官可有相熟的姑娘?” 魏庭谈刚要开口,鹰刀已抢先笑道:“久闻绿玉姑娘艳冠群芳,还望妈妈通融,请绿玉姑娘前来一会。” 魏庭谈愕然,暗呼厉害!自己和这臭小子整天称不离陀地拴在一起,自己连醉花楼都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居然连这醉花楼的红牌姑娘是绿玉都已打听的一清二楚了…… 那老鸨很是为难。绿玉身为醉花楼的当家花旦,自然是应酬如潮,即便是老顾客也要预约才能见面,更何况是鹰刀这种第一次来醉花楼的客人? 本来在平日,看在魏庭谈出手大方的份上,勉强叫绿玉来应酬一下也未尝不可,可是今天却不行。因为今天绿玉早被一个万万惹不起的人预约了,虽然此刻那人还没到,可万一要是他来了,自己却无法第一时间将人交出,那就惨了。 “客官有所不知,今天绿玉姑娘不巧生病了,实在无法前来伺候几位,不如……”那老鸨脸上堆满笑容,敷衍道。 鹰刀脸色一沉,往椅背上一靠,默然不语。 魏庭谈心知鹰刀如果不爽,那自己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他连忙掏出一大把银子扔在桌上道:“我这位兄弟就要绿玉姑娘,银子不成问题,你要多少?” 那老鸨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小山一般地高,心中着实心动,怎奈权衡利弊,究竟还是性命重要。 老鸨道:“实不相瞒,今日绿玉姑娘早就有人约下了,而这个人不是我们醉花楼能惹得起的。” 以醉花楼的声势,相熟的有权有势的达官富商必多,一般的人它未必放在眼内,唯一惹不起的恐怕只有一家,那便是掌控着整个洛阳地区的阀门,澜涛雅轩! 鹰刀微微一笑,心道:“何暮迟,你果然来了!” 魏庭谈也不是笨蛋,脑袋稍稍一转,便知是何家的人预约下绿玉姑娘了。 他冷冷一笑对那老鸨道:“莫非约下绿玉姑娘的是洛阳何家的人?” 那老鸨陪笑道:“正是!预约下绿玉姑娘的是何家的长公子何暮迟。别的人也就罢了,可何家是我们醉花楼万万惹不起的,还请几位见谅!” 怎么这般巧?居然是四大名剑之一的“澜涛公子”何暮迟? 魏庭谈微微一怔。他虽然久居域外,却对中原武林的四大名剑也略有耳闻,知道这四大名剑均是名家之后,更是中原武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他倒不是怕了什么所谓的“四大名剑”,以他的武功,放眼整个中原,除了楚天舒之外根本不惧任何人,只是《割鹿玄典》尚没有着落,实在不宜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何家起什么争端。 鹰刀拍了拍魏庭谈的肩膀笑道:“老魏,算了。这里毕竟是何家的地头,我们无谓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而与何家冲突……” 鹰刀居然这般通情达理,令魏庭谈颇为感动,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感动的未免太早了。 “大不了我们明天不走,继续来这醉花楼。总之,我若不能见上绿玉姑娘一面,我就不离开洛阳!我就不信,何暮迟每晚都来包这个绿玉……” 魏庭谈脸色变了数变,心中杀机一闪而没,淡淡道:“何必要等到明天?别人怕了他洛阳何家,我魏庭谈却未必也怕了他们……” 说着,他的右手在桌上一抹,竟悄无声息地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印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而后,转头对那老鸨道:“这位妈妈,你且先将绿玉姑娘请了来,若何暮迟来了,我自会应付,与你无干。” 那老鸨胆战心惊地望着桌上的掌印,犹豫道:“这个……” “妈妈无须为难,你去将绿玉姑娘请来吧!”恰在此时,一道懒懒的嗓音在楼梯口响起。 鹰刀转眼望去,却见几个身背长剑的青年男子越梯而上,向自己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身形俊伟、宽肩厚背,两条浓眉斜斜地直插鬓角,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正是久违的澜涛公子何暮迟。 “啊……何公子,您来了!”那老鸨如遇救星,连忙迎上前去。 何暮迟连看也不看那老鸨一眼,精光四射的眼神滴溜溜扫向魏庭谈和藤原伊织,最后定在鹰刀的身上,微微一笑道:“鹰兄好!许久不见,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啊!” 鹰刀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倒是魏庭谈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悄悄问道:“你认识他?” 鹰刀轻声答道:“曾经见过一面,没什么大交情。” 何暮迟也不以为意,向身后一人作了一个手势。 那人点了点头,大声喝道:“今夜何家要在此地招待贵客,还请各位赏一个薄面,改日再来。老鸨,这里各位的帐单全部记在我们何家的名下,你去请绿玉姑娘出来后,这里就没有你的事了。记住,闲杂人等不要再让他们上楼……” 二楼的所有客人均已听出其中的火药味,连忙匆匆下楼。 顷刻间,偌大的二楼便风消云散,只剩何暮迟和鹰刀两拨人存在。 鹰刀呵呵一笑,对魏庭谈低声道:“老魏,似乎情形不妙啊!不过是来嫖个妓嘛,有必要出这么大的阵仗吗?这小子摆明是在你老人家面前耍威风!” 其实,他心知肚明是自己的那张纸条激怒了何暮迟,此刻假意撇清,不过是为了不让魏庭谈怀疑是他在暗中弄鬼,并趁机挑拨而已。 魏庭谈低声冷笑道:“今番他只怕是冲着你来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他?” 鹰刀讪讪一笑,道:“算不上什么得罪,不过是有一点小过节。”魏庭谈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何暮迟缓缓在一张桌前坐下,早有随从乖巧地奉上酒菜。 他自斟一杯水酒,向鹰刀举杯道:“岳阳一别,匆匆已近半载,今日有缘再见,可要好好招待一番,以尽小弟地主之谊!” 鹰刀也举杯道:“何兄客气了!” 二人一饮而尽。 场面看起来似乎是老友叙旧,实则暗底里剑拔弩张,气氛异常紧张,颇有一触即发之势。 何暮迟放下酒杯,转头向身后随从问道:“绿玉姑娘还没有来吗?” 突听楼梯口环佩相撞的叮当细响,一道曼妙的身影袅袅而来。 那女子虽然没有藤原伊织的绝世容貌,却也娇俏可人艳若桃花,自有一股楚楚动人、惹人爱怜的风流。 想来她便是艳名远播的醉花楼当家花旦绿玉。 果然,那女子慢慢行至何暮迟席前款款一礼,轻声道:“绿玉见过何公子。” 何暮迟点了点头,笑道:“姑娘无须多礼。今日请姑娘前来,是为了款待一位远方贵客,还请姑娘不辞辛劳,为其一舞!” 绿玉抿嘴一笑,道:“公子但有所命,绿玉焉敢不从?只是无乐不成舞,无人奏乐,绿玉如何能舞?” 何暮迟哈哈一笑,道:“暮迟粗通琴理,愿为姑娘伴奏。”说着,向琴台走去。 他盘膝在琴前坐下,对鹰刀道:“鹰兄,绿玉姑娘的舞技为洛阳一绝,我今日只是为之伴奏一曲以助舞兴,若是琴音难以入耳,还望鹰兄莫要笑话。” 鹰刀笑道:“我鹰刀一介粗人,哪里分辨得出琴曲的好坏?倒是何兄能文能武,实在教人敬佩的很。” 何暮迟微微一笑,低头伸手在琴弦上一挑,一道绝丽清音破空而起,盘旋在空中经久不衰。 他轻道:“我这曲名唤《楚江月》。自古以来,楚人多好风月,常以琴词歌赋寄情,而这首《楚江月》便是一曲上佳之作。鹰兄素来风流倜傥,想来必能解其中三味。” 话音未落,琴音便起。只听得柔婉琴音如流水一般流淌在整个醉花楼内,琴音拔高时仿佛有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琴音低回时又好似两人在窃窃私语。 在这荡气回肠的琴音感染下,即便是心如铁石冷酷无情的魏庭谈也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与小蝶儿初见那一刻的怦然心动…… 裙袂飘飞,繁花似锦!绿玉已随着跌宕起伏的琴音翩翩而舞,一低眉、一回首、一嗔、一喜,将琴曲之意演绎地极为贴切,她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动作都与琴音无比合拍,竟好像两人早已演练了无数遍一般。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上跳动完毕之后,琴音戛然而止。 而此时,绿玉也恰好咬着一枝玫瑰舞至鹰刀身前,柔软的腰肢一歪,香风袭过,双手已揽住鹰刀的脖子坐于他的膝上,眉目含春地望着鹰刀,惹人心动。 鹰刀哈哈一笑,探手取下绿玉唇中的玫瑰,鼓掌道:“妙极妙极!何兄的琴弹的好,绿玉姑娘的舞跳的更好……能见识到这一曲《楚江月》,足慰平生。多谢何兄,多谢绿玉姑娘!” 何暮迟微微一笑,道:“鹰兄驾临洛阳,小弟若是不竭尽所能款待一番,岂不教人笑话我澜涛雅轩失了礼数?”说着,他顿了顿,冷冷笑道:“如今,酒也喝过了、舞也跳过了,我总算是尽了我主人的本分。接下来,还请鹰兄继续听我弹奏一曲,希望鹰兄小心,莫要失了客人的身份……” 终于来了吗?何暮迟,你可知我等的就是这一刻啊! 鹰刀微笑道:“澜涛雅轩的‘巨澜音波剑’独步武林,我鹰刀早已有心见识一番,何兄,请!” 何暮迟一挥手,他的几个随从便将绿玉送出门外,随即用棉球塞住耳朵,盘膝运功而坐,以免被何暮迟的琴音震伤。 “你的两位同伴不用棉球塞耳吗?”何暮迟道。 魏庭谈冷哼一声,道:“塞住耳朵,还听什么曲子?” 魏庭谈这一句话以真气逼出,直震得何暮迟耳朵嗡嗡作响,何暮迟立时便知他内力深厚犹在自己之上,眼中不由微露警惕之色。 他心中暗道:“想不到鹰刀竟有如此厉害的帮手,真是失算了。看来今夜只怕难以将他留下……” 鹰刀却撕下身上一截衣袖,将身旁的藤原伊织双耳塞住。他深知藤原伊织剑术高超,内力却有所不足,只怕届时难以抵挡何暮迟的巨澜音波剑。 藤原伊织见鹰刀对自己这般温柔体贴,心中不由一甜,很是欢喜。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何暮迟长吟一阙,道:“昔日楚霸王英雄盖世无人能匹,小弟每一思及就为其壮志未酬便自刎乌江而深感遗憾。今夜,我便弹一曲《十面埋伏》,说的正是楚霸王被困垓下四面楚歌之事,还请鹰兄细细品评……” “嗡”的一声,琴音已起。与前一曲《楚江月》的柔婉相比,这一曲《十面埋伏》尽显残酷阴寒的杀伐之气。 琴音快处犹如万马奔腾一般慷慨激昂,琴音慢处却又似孤灯冷月倍觉凄凉。 巨澜音波剑的玄妙之处便在于将内力以音波的形式传出并攻击敌方。 鹰刀虽然有所准备,可他内伤并未完全痊愈,一时间竟觉难以抵御那一阵阵如针刺般无孔不入的琴音。 鹰刀暗呼厉害,深吸一口气,默运天魔气,贯注双耳,全力抗衡音波剑。 二人真气在鹰刀耳前展开拉锯般的争斗,其凶险处犹胜两人手持兵刃面对面的浴血搏杀,因为一个不慎,便会被音波剑侵入耳中,轻则震聋,重则震伤内腑而死。 魏庭谈和藤原伊织担心地望着鹰刀。与藤原伊织的担心有所不同,魏庭谈并不是真正关心鹰刀的生死,而是担心鹰刀若是一死,那《割鹿玄典》就遥遥无期了。 二人眼见鹰刀的脸色在琴音之中越来越白,身体也渐渐颤抖起来,深知他难以持久。 只是这是他和何暮迟之间的公平决斗,依照武林规矩,别人无法插手。 正在此时,琴曲突然拔出一个极高的音调,刺耳之极。鹰刀一时不察,只觉胸前如被大锤击中,血气翻涌,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更是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便要晕倒过去。 “鹰哥哥……”藤原伊织惊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扑上前去便要去扶鹰刀。 鹰刀微微一笑,阻住藤原伊织,道:“琴曲未完,这一场比试便不算结束。你……莫要过来。” 神经病!你要逞强是你的事,我却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否则我到哪里去找经书? 魏庭谈暗骂一声,口中却长笑道:“好一个巨澜音波剑,好一曲《十面埋伏》,听得老夫也手痒起来。老夫不才,愿弹剑一曲,以助何老弟的琴兴!” 说着,右手一拔将背上的阔剑摘了下来,置于膝上,左手手指真气涌动,便向剑鞘上弹去。 “噗……噗……”真气激荡在剑鞘上,其音如中败革,甚是难听,瞬时便打乱了何暮迟的曲调。 何暮迟受此干扰,不得不将音波剑的主攻对像由鹰刀转向魏庭谈。如此一来,鹰刀的负担大大减轻,局面反而变成了何暮迟与魏庭谈两人间的对抗。 何暮迟深知魏庭谈内力极深,若在与他对抗之余还要分心对付鹰刀,那定然会被魏庭谈的弹剑声扰乱琴曲,只要一被魏庭谈逼得曲不成调,那这场比试就算自己输了。 唯今之计,只能暂且放过鹰刀,全力与魏庭谈对抗才是上策! 一念及此,何暮迟他当下扬声笑道:“鹰兄暂且歇歇,且待小弟与这位前辈玩玩……” 说话之间,内力已凝聚一线,专攻魏庭谈一人。 两人这一番拚斗又与方才有所不同。适才鹰刀完全是被动听曲,此刻魏庭谈却可反击,相较起来,自然是魏庭谈轻松许多。 尤其魏庭谈内力高过鹰刀和何暮迟一筹,没过多久,何暮迟便被逼于下风,琴音也散乱起来。 何暮迟一咬牙,全力催发真气,连拔数个高音,又将魏庭谈的弹剑声稍稍压制下去。 可惜刚不能久,连续拔了几个高音之后,瑶琴的琴弦竟然“崩”的一声,断掉了。 魏庭谈呵呵一笑,道:“琴弦已断,何老弟,这场比试是你输了。” 何暮迟怒道:“琴有五弦,我方断了一根,尚有四弦,犹能成曲,怎的算我输了?”说着,五指连发,琴音又起,竟都是高绝之音,显然已动了真怒。 不露点真功夫,你便不会知道我的厉害! 魏庭谈微微一笑,体内内力勃发,全力向剑鞘弹去,噗噗几声重响过后,将何暮迟的琴音切割地断断续续,几不成调。 何暮迟再催高音欲要将这几声重响弹压下去,却已是高无可高,琴弦竟又断了一根。 两人正斗至紧张处,却听嗤嗤几声细响,随后眼前一暗,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原来二楼所有的灯火已被人用一种极高明的暗器手法全数打灭。 “啊……何暮迟!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暗下毒手……” 黑暗中,只听见鹰刀惨呼一声,似乎是已被人暗算。 紧接着,又听到藤原伊织略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鹰哥哥……鹰哥哥……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 听到鹰刀遭人暗算,魏庭谈不禁急怒攻心。他怒喝一声,长剑出鞘便向琴台的何暮迟斩削过去。 这是在何暮迟的地头,谁也不知黑暗中还隐藏着什么杀机,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只有先制住何暮迟,自己和鹰刀才有可能生离醉花楼。 “我……我没有……”何暮迟还未来得及辩解,便听到剑风已劈至眼前。危急之下,双手举起瑶琴一挡,恰恰挡住了这必杀一剑。 何暮迟也不知究竟是谁打灭烛火暗算鹰刀,待要解释,却也知此刻魏庭谈急怒攻心,未必能听得进去。只能对手下随从大喊一声“快点烛火!”,右手却反手抽出背后长剑抵御魏庭谈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 黑暗中,二人都是拼尽全力打斗,丝毫不敢松懈。瞬时间,真气奔涌剑气纵横,也不知楼内有多少家俱被剑气切为碎片。 突然眼前一亮,却是已有人点亮了火折子,尽管光线微弱,却也能隐约可见楼内景物。 “咦……鹰刀不见了……”一个随从惊叫一声。 魏庭谈一惊,罢手不攻,长剑一舞护住全身要害,眼睛却向鹰刀的坐席处望去,哪里还有鹰刀和藤原伊织的身影? 魏庭谈阴狠地望向何暮迟,眼中杀意如潮。 何暮迟忙道:“我没有派人暗算鹰刀。” 魏庭谈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又回头去看鹰刀的坐席。却发现该处甚是干净,杯碗碟筷丝毫不乱,根本没有曾经打斗过的痕迹。 他突然醒悟过来,大叫一声:“糟了!中了鹰刀这小贼的奸计了……” 说着,悲愤地狂啸一声,直接从窗户跃将出去,翻上房顶极目远眺,只见整条斜角巷车来人往熙熙攘攘,又哪里能分辨得出其中谁才是那个贱人鹰刀? 第二章 春宵帐暖 在同一床锦被之下,身旁的鹰刀呼呼而睡,而藤原伊织却心如鹿撞,身体僵硬如铁,连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鹰刀的身体,将他惊醒过来。 回思适才发生的一切,她顿时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藤原伊织思绪一转,眼前景象纷呈,仿佛时光倒转,所有的一切又在眼前重演一遍。 那时,由于鹰刀败在何暮迟的音波剑下,呕血负伤,魏庭谈见情势不妙,主动接替鹰刀与何暮迟相斗。 藤原伊织便抢前将鹰刀抱在怀中,以内力替其疗伤。 可当她将真气输入鹰刀体内时,却发觉鹰刀的伤势似乎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重,心中不禁颇有疑惑。 藤原伊织不由张口要问,鹰刀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却转头去看场中魏庭谈与何暮迟之间的恶斗。 藤原伊织见鹰刀如此,情知他的伤势并不严重,登时放下心事。只是适才因为太过关心鹰刀,想也不想便将鹰刀抱在怀里百般呵护,这刻醒觉,羞涩之意难以抑制,不觉一抹嫣红飞上脸颊,久久不能褪去。 她待要将鹰刀推开,却又觉得这样一来未免着了痕迹,反而不好,一时间不禁心乱如麻手足无措。尽管那边魏庭谈与何暮迟二人斗得天昏地暗,她却连一点也未放在心上。 “嘿嘿……想不到老魏这个死人妖的内力这般高强,我之前倒是小瞧他了。”怀中的鹰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你说什么?”藤原伊织正在恍惚之间,一时竟未听清楚鹰刀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了魏庭谈一眼,口中却不由自主地附和道:“是……是啊!是挺厉害的。” 似乎在为鹰刀的说话作注脚,何暮迟第一根琴弦恰在此时而断。 听出藤原伊织的心不在焉,鹰刀不由回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很是奇怪。 这傻丫头,这般精彩的比斗可说百年难遇,能在一旁观摩体会,对每一个修习武学的人都是一个良机。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错,若是从这场比斗中领会到一些玄妙之处,当能获益不浅。这种机会也不珍惜,也难怪有人说女人的心思不能以常理度之。 鹰刀那种奇怪的眼神落在藤原伊织的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只道他已看破自己的心事,心慌意乱之下不由又羞又急,道:“你……你不要乱想。你受了伤,我抱一抱你也没有什么,你千万不要往别的地方想了去……” 鹰刀一怔。他是情场老手,藤原伊织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话无异于不打自招。 鹰刀不由微微一笑,口中悠悠道:“我是没有乱想,只怕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不过老实说,你身上真的好香,躺在你怀里的滋味也是挺不错的,呵呵……” 鹰刀说这番话时,眼中笑意盎然,鼻尖几乎触到藤原伊织胸前的那一团柔软之处。 明知不可能,可藤原伊织还是隐隐觉着鹰刀温热的鼻息似乎正透过那厚厚的衣服慢慢渗入自己的体内,令人手足酸软、无力把持,几乎要脱手将鹰刀摔到地上去。 “我是真的受伤了哦,你千万不要失手将我摔到地上。那样心痛的可是你自己……”鹰刀笑眯眯道。 “鬼……鬼才心痛!”藤原伊织怒道,不再理会鹰刀。 对于鹰刀这种毫不正经的态度,她突然觉得有点讨厌。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只觉得心中酸酸涩涩的,特别难受! 她却不知这正是初涉情爱的少女所有的正常心理状态。当她无意间传递出浓重的爱意时,却得不到对方预期中热烈的反应,那种极其失落的感触立时便会涌现出来,转化为一种自怜自艾的情绪。 鹰刀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转头继续去看魏庭谈与何暮迟之间的龙争虎斗。 蓦然,“铮”的一声响起,何暮迟第二根琴弦又断。 恰在此时,藤原伊织忽觉怀中的鹰刀动了一动。与此同时,耳边骤然滑过几声尖利的轻响,当是暗器破空之音,眼前随即暗了下来,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有异变! 她心中一紧,第一个反应便是去抱紧怀中的鹰刀。岂知一抱之下竟然抱了个空,一直逍遥地躺在自己怀中的鹰刀竟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不禁大惊失色。 “啊……何暮迟!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暗下毒手……” 黑暗中鹰刀凄厉的惨呼声突然传入耳中,藤原伊织的心口立时如遭重锤一击。出……出事了!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 “鹰哥哥……鹰哥哥……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 连着急促地呼唤几声,却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一股极度的担心和害怕涌将上来,整颗心变得空荡荡的,似乎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一般。 到后来,藤原伊织的呼喊声已渐变嘶哑,眼泪说什么也止不住滚滚而下,站在黑暗中的身体簌簌发抖,竟是如此的无助。 那种感觉便像是一个贪玩的孩童,迷失在一座杳无人烟的大森林,到处都是黑暗,再也无法找到回家的路途。 蓦然,一只温暖的大手在黑暗中伸了过来。 “我是鹰刀……噤声!不要说话!傻丫头……如果真的有人偷袭,你呆呆地站在这里不动,岂不成了敌人的靶子?” 虽然来人的说话声音极小,几不可闻,但那熟悉的嗓音却如同天籁一般,令藤原伊织喜极而泣。 没事,他没有出事…… 同样是流泪,与方才相比,此刻却是如此地喜悦。 藤原伊织尚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之中,腰间突然一紧,已被鹰刀整个人抱了起来。 “我说过,我一定会带你回家。如今,便是到了我兑现诺言的一刻了……”黑暗中,鹰刀轻声笑道。 藤原伊织紧紧揽住鹰刀粗壮的脖子,心中虽然不明白鹰刀为何会这么说,却觉得此刻即便是他将自己带往天的尽头、带往谁也不曾去过的地方,自己也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回家?鹰哥哥啊!其实我早已回家了,自从遇上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回家了啊! 迷迷糊糊间,藤原伊织只觉自己被鹰刀抱着从窗口跃了出去,翻上屋顶。 然而,鹰刀并没有沿街而走,反而往醉花楼的内院掠去。 醉花楼的整个建筑格局分为主楼和内院。主楼高两层,一楼大厅只供一般嫖客饮酒作乐,而二楼是贵宾雅间,无论酒菜还是姑娘,档次均是一楼那种大杂烩无法比拟,还可听曲看舞。 内院则是提供嫖客宿夜的场所,凡要在醉花楼过夜的客人,都宿在内院。 内院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一般嫖客均宿于右侧一座占地面积颇广的大楼内,而出得起价钱的,则宿于专为红牌姑娘而建的一幢幢独门独户的小楼内,这些小楼分布于内院左侧的一座大花园中,花木掩映、月影疏疏,倒也颇为雅致幽静。 鹰刀的身影动如脱兔,随意在花园的纵深处选了一幢不见灯光,似乎应该无人的小楼便跃将进去。 藤原伊织究竟不是什么蠢人,到此刻已想明白鹰刀如何利用何暮迟来摆脱魏庭谈的所有细节。 鹰刀故意在与何暮迟的比斗中宣告身负受伤,惹得魏庭谈出手,然后在他们二人斗得最紧张的时刻,打灭灯火,并栽赃何暮迟暗箭伤人,魏庭谈在黑暗中不辨真伪,必定会与何暮迟拚命。 这二人均是当世高手,一旦拚命,势必呈胶着状态无暇他顾,而这一刻正是鹰刀和自己逃跑的最佳时机,等到他们明白真相,鹰刀和自己早已去得远了…… 藤原伊织越想越是佩服──这个计划看似简单,实际上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计算了出来。 何暮迟只怕是鹰刀不知何时使计赚到醉花楼来的,而他与鹰刀之间定然有仇,一见面便会以命相搏。 魏庭谈为了贪图《割鹿玄典》,肯定不会任由鹰刀被何暮迟置之死地,是以鹰刀一“负伤”落败,便主动接替鹰刀与何暮迟恶斗。 而自己……鹰刀将所有的计划都瞒着自己,便是算定自己在他一失踪之后就会惊惶失措地哭喊起来,而自己的哭喊声听在魏庭谈的耳中,鹰刀已经遭到何暮迟的“毒手”这一事件的真实性就更不容怀疑了。 原来……原来鹰哥哥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了。 一念及此,藤原伊织的脸颊登时羞红起来,如火烧着了一般,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忐忑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突地想起一事,便在鹰刀耳边轻声问道:“鹰哥哥,现如今我们已甩掉了魏庭谈,正该趁机逃跑,怎么反而躲在这醉花楼?” 鹰刀微微一笑,一边抱着藤原伊织如狸猫一般向小楼的二层窜去,一边轻声反问道:“如果你是老魏,发现我们偷跑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 藤原伊织想也不想便道:“当然是出来追我们啊!” 鹰刀笑道:“对啊!他在急怒攻心之下,定然想也不想便会沿着斜角巷向外追去。醉花楼在斜角巷最深处,出去的路只有一条,我又有伤在身,若是沿着斜角巷向外跑,只怕还没跑出巷口,便被他追上了。再说,何暮迟与我颇有宿怨,早已有置我于死地之心,他今番有备而来,必然在斜角巷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向外跑,岂非反而自投罗网?所以,我们不如索性不走,却躲在这醉花楼中。这醉花楼的内院极大,楼又这么多,再加上这里是何暮迟的地盘,即便老魏的脑袋突然开窍起来,知道我们是躲在这里,他也只能一间间暗中搜索,以免和何暮迟又起冲突。等他查到这里,只怕我们早已离开了……所以相对来说,躲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他顿了顿,继续道:“退一步说,即便我们运气不好,被他一查便查到了,大不了再想别的方法逃跑。经书的下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说话之间,已掠上二楼。 淡淡的月光洒将下来,将鹰刀坚毅削瘦的脸庞勾勒地异常分明。 这些时日来的艰辛使得他的颔下已略生短须,倍添一种风霜之色,然而那一抹似乎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懒懒笑容却依旧悬挂在唇角,始终不曾改变。 这个人呢!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实际上他的神经却没有一刻不是紧绷着的。 在他的肩上,究竟背负着一个如何沉重的重担呢? 望着鹰刀已略显憔悴的面容,藤原伊织心中柔情大起,只想伸出手去将那一道道风霜抹平,可犹豫半晌,终究还是不敢。 此时,已来到二楼寝室的门口。鹰刀将怀中的藤原伊织放下,待要伸手去推大门。 忽的,从房内传来一阵男子粗重的呼吸声和女子低低的呻吟声。 鹰刀大窘,他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此乃男女交合之音,不由暗骂一声倒霉。 方才选中这幢小楼是因为它没有灯光,便以为内里无人,哪曾想到里面的人其实早已歇下了。 鹰刀不由转头去看藤原伊织,却见她的目光与他的眼神一触便回避开去,脸上红霞遍布,连耳根也红了起来。 那房中的缠绵暧昧之音丝丝缕缕、高低起伏,不停地往耳中直钻进来,一时间两人都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过了许久,鹰刀方尴尬道:“我们的运气不好……另外再找地方躲吧!”刚说到这里,忽觉有异,眼角余光扫到极远处有两道黑影在暗夜中急掠过来,心知不妙,想也不想便朝藤原伊织扑去。 由于藤原伊织背朝楼外,是以她并未察觉有人过来。却见鹰刀招呼也不打一个便虎扑过来,不由吓了一跳。 不……不会吧!这么急?人家都还没有心理准备…… 她理所当然地便要伸手出去推开鹰刀,只是鹰刀的来势太快,且她的决心也不是十分坚决,她的手方才伸出一半,人已被鹰刀搂在怀中。 藤原伊织本就在情热之刻,刚才有推拒的举动大半是出于少女的矜持而做出的自然反应,此时一旦被鹰刀搂住,只觉星辰倒转时光停驻,整个身体刹那间燃烧起来,变得又轻又软,意乱情迷间又哪里还有什么抗拒的念头? 她不由“嘤咛”一声,紧闭双眼,反手紧紧搂住鹰刀宽大的肩膀,整颗心飘飘荡荡地依附在鹰刀身上,即便是跟着鹰刀一起下到十八层地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藤原伊织的纤纤细腰被鹰刀的右手紧紧搂住,整个身体被鹰刀压得向后方仰躺下去。 就在她神魂颠倒忘乎所以之际,耳边突然传来鹰刀的细语声:“有人来了!” 呜呜……好像是误会了…… 藤原伊织遽然睁开双眼,果然看见身后有两道黑影如电一般飞掠而来,立时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刚才表错情了,不由得羞意难当,只想在地上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所幸鹰刀为了躲避那二个人,特意选了个光线昏暗的死角趴伏下来,且事出突然,他多半没有注意到自己适才的种种举动,否则的话,自己真不如立时死了算了。 藤原伊织在这边胡思乱想,鹰刀却全然没有感觉到,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那两条急掠过来的黑影上。 那二人胆敢在这醉花楼中大张旗鼓地急掠飞行,且不论他们是为了何事,但其身份背景却可以猜个**不离十──他们一定是洛阳何家的人! 除了何家的人,谁人胆敢如此放肆?尤其在何暮迟莅临醉花楼之时。 而这也恰恰是鹰刀所担心的。被魏庭谈抓回去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魏庭谈还有求于己。 但若是落在何暮迟手中,那等待自己的命运就非常不乐观了。 其实,自己与何暮迟应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仅仅不过在岳阳府衙见面的那一次有过一点小小的摩擦。 但是何暮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非常地仇视自己,这一点可以从他看自己的眼光中感觉得到,那种怀着深刻敌视的眼光是瞒不了任何人的。 真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原来长得帅果然是一种罪过…… 须臾之间,那二人已掠至小楼屋顶。 鹰刀搂住藤原伊织紧紧趴伏在黑暗一角的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郁闷之极。 “咦……我明明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过来,怎么到了这里便不见了?”一道尖利的男子嗓音在头顶响起。 “我早就说了,是你的神经过敏。鹰刀这贼厮只怕早就逃远了,哪里还会有胆子在这醉花楼闲逛?”另一道嗓音也响了起来。 “老郑,话可不能这么说。那鹰刀享誉江湖,是出了名的难缠人物,若没有两把刷子,当日在岳阳时,少主也不会在他手上吃了亏。别的不说,今夜的事就是一个明证。少主在这醉花楼和斜角巷里里外外安插了数十个府中好手,自己更是亲自上阵,却硬是被那小子逃脱了,还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他是几时逃了的。我听埋伏在斜角巷的兄弟传来的讯息说,根本没有看见有生人从斜角巷出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要说邪门,最邪的还是鹰刀那臭小子要长相没长相、要势力没势力,却能把少主的梦中情人抢了去……嘿嘿,想当年,邀月公主驾临我们洛阳参观百花庙会,我们少主整个人都被她弄得茶不思饭不想的,瞧那架势,只要那邀月公主肯对我们少主笑上那么一笑,我们少主莫说是愿出千金,只怕将我们整个澜涛雅轩双手奉送给她也是心甘情愿!”那老郑轻笑道。 难怪何暮迟这小子一看见自己便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一副要拚命的架势,却原来是为了灵儿的缘故。 鹰刀这才恍然大悟,暗自得意不已。可他得意不久,想起此时与楚灵已降至冰点的关系,嘴角的笑容便迅即敛去。 “你找死啊!这番话若是被少主听到耳中,你就算是不死也要揭层皮!”那尖利嗓音的男子急道。 那老郑嘿嘿一笑道:“这里就我们老哥俩,还有谁会听了去?不过话说回来,那邀月公主的确也值得少主为她神魂颠倒。记得那次在百花庙会见过她后,我整整三个月不想回家……” “为什么?” “尝过上好的鱼翅,然后再叫你回家啃冷窝头,你愿不愿意?邀月公主就是那上好的鱼翅,而我家的黄脸婆……把她比作冷窝头,都算是抬举她了。” “呵呵,有那么夸张吗?我看嫂子长得倒也蛮俊的……” “你是没看见过邀月公主。记得那次你恰好被派到外地公干,所以你不曾看见过……唉,什么叫绝代美女?那就叫绝代美女!从头到脚,就是头发丝也透着一种勾人魂魄的美感。那次庙会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在所有人的眼里仿佛整个庙会上只有邀月公主一人,她走到哪里,大家就掉了魂一样地跟到哪里,而且没有一个人敢高声开口说话,偌大一个庙会静悄悄的,哪里还有谁会有心情去欣赏花市?都去看邀月公主了!也是,就算是将百花庙会上所有的花朵都加起来也及不上那邀月公主的半个笑容美丽,谁还去看那破花……” “老郑,你倒是越说越夸张了,天底下哪里有这种美人?” “靠!我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可曾见过我有信口开河的时候?如果不是这种大美人,我们少主也不会对她那么朝思暮想。唉,见到那邀月公主的第一面时,我就在想,如果她肯对自己笑上一笑,就是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呵呵,老郑,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难道你心里只是想让邀月公主对你笑一笑就够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那个?人家是逍遥王的宝贝女儿,真正要你去动,我想给你一百个豹子胆你也不敢,可是我就不信你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自己是什么人,我自己当然清楚。可那次就奇怪了,我当时的确是那么想来着,只想她只要对我笑一笑,笑一笑就够了!对着她,别说邪念不敢动上一动,便是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生怕一口气将她吹得远去了,吹得化了……唉,有些时候,她眼光从我眼前掠过的时候,哪怕是多停留一下下,我也是满心欢喜。明知道她不是在看自己,可心里就是欢喜,欢喜得想要跪下去……” “瞧你说的那邀月公主哪里还是人?简直是仙女了……” 那老郑的鼻中似乎哼了一声,口中却道:“仙女?仙女不过是个虚无飘渺的虚影儿,天底下谁也没有真正看到过,可那邀月公主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我面前,仙女怎么跟能她比?” 那尖利嗓音的男子哈哈一笑道:“老郑,我看你是着了魔了!只可惜那比仙女还漂亮的邀月公主早已被鹰刀收拢了……” “所以我说邪门啊!鹰刀那小子你也见过了,也跟我们一样两条眉毛一对眼睛,没什么稀奇之处,我是怎么也想不通,邀月公主怎么会看上他的?” “人家那叫艳福齐天,你有什么法子?像我们这种小角色,要想有这种福气,只有盼来世了……唉,别说了,我们还是快快搜查一下此处是正经。”那尖利嗓音的男子叹了一口气道。 “搜查个屁!来了这么久,房里那一对狗男女就干了那么久,哼哼的声音三里外都能听见,如果鹰刀也在这楼里,他们还能这般快活吗?”那老郑笑道。 “说的也是……不过我们既然来了,总要略略看看吧?这样好了,你从楼后绕过来,我从楼前绕过去,如果没人,我们就回吧!” 说着,那二人从房顶跃下,匆匆绕着小楼查看一遍。显然两人都有些敷衍了事,查看得并不仔细,竟然没有发现鹰刀躲藏之处。 过了不久,他们重新在楼顶会合,商议一通之后,便飞快地往回飞掠而去。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鹰刀紧绷着的心才放下,不由吁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来,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紧紧压在藤原伊织柔软的躯体上。 尽管两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可肢体交缠下,那种动人的触觉还是强烈地刺激着自己每一个细胞。 房内那一对男女显然已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男子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而那女子更是娇呼高唤,柔腻的声音几乎要把整个房顶掀开了去。 终于,在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寂静。 这真是个非常要命的寂静。 鹰刀和藤原伊织互相对视着,两人都忘了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事,就那么深深凝视着对方。 黑暗之中,双方霍霍而动的心跳声遥相呼应,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 不知过了多久,鹰刀突然感觉欲念如潮水一般涌来,来得既快又强烈,只想不顾一切地将身下的女人紧紧搂住。 他这样想着,自然兴起了某种生理反应,胯下坚硬似铁,身体也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感应到鹰刀强烈的冲动,藤原伊织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朦胧迷离,那一股曾极力掩藏的柔媚再也无法抑制,如盛开的鲜花一般在这一刹那间全都绽放出来,皮肤上的热度灼热烫人,可身体却偏偏又轻又软,似乎连动一根手指也是一件极其吃力的事情…… 无论是鹰刀还是藤原伊织都清楚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可是两人都不想去阻止,或者说两人都已没有能力去阻止了。 就如同久旱的大草原上,燃烧的火种已经被点燃。 第三章 情为何物 然而,世间的事很奇妙,一些似乎不该发生的事,它总是会不期而至;可一些似乎注定要发生的事,却往往会因为这种或那种原因擦肩而过。 “那个……他们称作邀月公主的女人是……是你的妻子吗?”恍若鬼使神差一般,藤原伊织在最不恰当的时候问了一句最不恰当的话。 她非常地懊悔,当这句话一出口就懊悔地想立刻死去。 果然,鹰刀在听了这句话之后,脸上神情虽然似乎没什么变化,可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沉默良久。 “她……”鹰刀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干瘪乏力,极其生涩:“我……我曾经以为她会是……可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清晰地看见鹰刀眼中那一抹深深的伤痛,藤原伊织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痛苦可以掩藏得如此深,深到你如果不触及到他的灵魂,便永远也不可能了解。 他还是爱着那个女人呢……深深地爱着那个被称作“邀月公主”的女人呢! 这样的想法令藤原伊织既痛且怜又妒,便如一根细细的尖针刺中她柔软的心脏,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们是时候进去了……你先在外边等一下,我进去清理完毕再接你进去。”鹰刀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不远处的房门潜去。 当鹰刀站起来的时候,藤原伊织便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 她动了动手臂,希望能挽回些什么,可很快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因为鹰刀在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不期然地,藤原伊织的双眼模糊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沿着脸颊直流入嘴角,感觉到一丝浓浓的苦涩和酸楚。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第一次品尝到恋爱的味道,竟是如此的苦涩。 鹰刀小心地用了一个手法将由里面反锁的房门弄开,并悄悄摸入门去。 房里的人显然在前面的剧烈运动中耗尽了体力,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进入房内。 他动作很快地将床上那一对共鸳春梦的男女制住,并用床上的被子一裹,随手塞至床下。 那一对男女甚至依旧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全然不知他们睡觉的地方已从温暖的大床转移到了冰冷阴暗的床下。 清理完毕之后,鹰刀将藤原伊织拉入房内。 “对……对不起……我……我不该……”藤原伊织怯怯地说道,说了一半眼泪便又流了下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鹰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说话,自顾自的在房内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 很快地,他将房内的值钱之物搜刮一空,并翻出干净的被子往床上一铺。 “鹰哥哥,你……你不要不理我,我……我……我真的好难过。”看着鹰刀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样子,藤原伊织几乎要哭出声来。 鹰刀停了下来,背对着藤原伊织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道:“你……你不要这样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真是一个十足的烂人啊!如果我的一些举动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不好,我不该在那个时候问那句话……鹰哥哥,对不起、对不起……”藤原伊织呜咽着扑上前去,从身后紧紧搂住鹰刀的身体,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搂紧。 鹰刀又叹了口气,他回过身来,伸手抚摸着藤原伊织秀美的长发,喃喃道:“傻丫头,如果你知道我曾经对你做过了些什么事,你或许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唉,总之,我做错过一次,我不想就这么一直错下去。” 藤原伊织拚命地摇头,人却紧紧贴着鹰刀的胸膛,道:“不,不会的。不管你做过些什么,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鹰哥哥,我……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面对藤原伊织那**裸的爱意,心中那一股深深的愧疚几乎使得鹰刀的面容扭曲起来。 真是个烂人啊!自己真是烂到不可救药的烂人啊! 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一般地鄙视自己,以致于他几乎要冲动地将所有的事实真相都告诉藤原伊织──自己是如何如何地欺骗她、又是如何如何地利用她,以及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然而,鹰刀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温柔地将藤原伊织抱上床,温柔地用被子将她盖好,然后自己和衣躺在她的身旁,闭上眼睛装作沉沉睡去。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小月……我一定会带你回家,回到你真正的家!一定会!” 东海蓬莱岛,邀月楼。 从邀月楼望出去,海平面上,一轮血红的夕阳缓缓下沉,在漫天彩霞的辉映下,整个天地都如同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大海异常的平静无澜,无数只海鸥在虚空中盘旋低回,啾啾而鸣,张开着的双翼划出一条条美妙无比的弧线…… 如此动人的画面对于楚灵来说却恍若无物,此刻的她正手支颔下端坐在桌旁,出神地望着桌上一张只有寥寥数行字的素笺── 灵儿,我如今在襄阳,心中对你很是挂念,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来襄阳找我?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的,你一定要来啊!鹰刀留。 自上午收到这封不速而至的信笺,她便一直坐在桌旁望着它,连动也不动,满脑子盘旋来盘旋去都只是一个念头。 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绝世的容颜明显地有些清减和憔悴,脸上满是郁郁寡欢的落寞神情,削瘦的肩膀和盈盈一握的纤纤细腰,怎能载得动那永无尽头般的孤独和寂寞? 楚灵叹息一声,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鹰刀……鹰刀……你怎能这般伤我一次又一次? “小姐……小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紧闭着的房门也被人推开,冲进一个小丫鬟。 楚灵忙背着身子拭去脸上泪痕,转头道:“什么事?怎么这般慌慌张张的?” 那小丫鬟一脸的焦急之色,道:“不好了,若儿小姐她……她……” 楚灵一惊,站了起来急道:“怎么了?若儿她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楚灵自从遭到鹰刀“遗弃”,便伤心地返回蓬莱仙阁,紧接着就大病一场。 虽说心里恨极了鹰刀,可日日夜夜地还是牵挂着那个薄幸之人。 而雅千柔和萧听雨为了哄她开心,总是变着方儿逗她玩,今日买一只猴子,明日买一匹马,今日带她去踏青,明日便去钓鱼。 如此十几天下来,不但雅、萧二人弄得疲累不堪,就是楚灵本人也觉得无趣之极,笑容反而愈见少了。 终于有一天,楚灵实在不忍心雅、萧二人跟着自己受罪,硬将他们赶出了蓬莱岛。 雅、萧二人也知道楚灵这心病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好得了的,再加上他们离京也有一段时日了,也该回去打点一些应该处理的事务,便也不再勉强,双双离去。 再说若儿那日与楚天舒得知鹰刀已逃出岳阳,在那一带整整搜寻了近半个月,可无论怎么寻找,就是找不到鹰刀的半点踪迹。 而高丽族一代宗师“风雷破”崔明勋却已莅临金陵,为了大局着想,楚天舒只得放弃继续寻找鹰刀的下落,转而将若儿带至蓬莱仙阁托给楚灵照料。 若儿的天真烂漫很得楚灵的喜欢,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话题──鹰刀。 很快的,两个又痴又傻的丫头便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成日里不是鹰大哥长,便是鹰大哥短,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时间就这么匆匆而过,直到今晨楚灵收到那一封信笺。 那丫鬟缓和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方才说道:“若儿小姐下午的时候说要划小艇出海游玩,裘大叔本想陪她一同去的,可被若儿小姐拒绝了,说在岛附近转转就回来,不用人陪了。当时我们大家都没有在意,也就随她去了,可直到现在若儿小姐还没有回来,大家这才慌了,到她房里一看,却见桌上有留给小姐的一张纸条……”说着,那丫鬟将紧攥在手中的纸条递给楚灵。 楚灵接了过来,却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段话── 灵儿姐姐,我自己一个人去找鹰大哥了。谢谢你和楚伯伯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照顾。若儿留。 若儿呵若儿,你可知蓬莱岛与大陆隔海相望,看上去似乎很近,可用一艘小艇渡海却至少需要一天一夜啊! 你……你为什么会这么傻?难道那个人在你心目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楚灵心里又气又急,一跺脚,对那丫鬟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叫裘大叔准备船只去找若儿啊!还有,叫个人来收拾一下行装,我们也陪若儿一起去找鹰……鹰刀去。” 自己是很不想去找鹰刀的,可是……可是去襄阳的路那么远,若儿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子孤身上路多不安全啊? 怎么说也要陪她一同去,自己才会放心吧!楚灵暗暗替自己解释道。 半个月后。襄阳,温府。 温师仲书房内,杨四和温师仲相对而坐。 “半个多月前,蒙彩衣莫名奇妙地大病一场,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至少它延缓了蒙彩衣发动夺取长江水运系统的阴谋,给了我们多喘一口气的时间。”杨四边喝着手中的清茶,边侃侃言道:“南宫渐雪那一方面我已经替家主沟通好了,她将于近日内派一小队人冒充我天魔宫的残余秘密骚扰浙西小花溪,尽量给蒙彩衣的大后方造成一定的混乱,最低限度也可造成蒙彩衣后援渠道的不畅,令她头痛一阵子。而据闻邀月公主楚灵也于日前东渡,驾临金陵秦府,看来我们伪造的那封书信已起了效应……” 温师仲微笑道:“先生的神机妙算,楚灵那少不经事的小丫头焉能不中计?想必此刻她正星夜赶来襄阳,希望能和鹰刀会合吧!” 杨四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道:“本来一切俱在我们掌握之中,只可惜鹰刀……唉,少了他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到时只怕我们的戏不大唱得起来啊!” 温师仲也叹道:“是啊!自从半个月前洛阳那边有消息过来说鹰刀曾经在那一带出现过,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他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任我派了十数拨人马去找寻,却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找寻不到。有些时候,我还真是佩服他隐藏踪迹的本领,想找他的人并不止我们,据闻各阀各派都对他极感兴趣,为了得到他的消息,大家可说是掘地三尺了,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派人马能发现他,我真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看来,除非是他主动现身,否则的话,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 杨四笑道:“若没有几把刷子,鹰刀早在叛出无双府的那天起便已命丧黄泉了,哪里还有现在的风光?不过我相信就算鹰刀再怎么躲,他最终的目的地还是襄阳,因为这里有他心里牵挂的一个女人。只要淡月姑娘一天不离开襄阳,他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关键是他何时回来罢了。” 温师仲点了点头道:“我在淡月姑娘居所的附近布满了探子,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来通知我的。虽说守株待兔的法子有点消极被动,可目前为止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只盼我们等回来的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他的尸体,毕竟想要他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杨四默然半晌,这才是他最为担心的事──鹰刀不死,一切都好说;鹰刀若是死了,那真是没戏唱了。 脸上的阴霾一闪而过,杨四定了定神,道:“对了,关于蒙彩衣突然大病一场的事,家主可曾打听出什么来了吗?” 温师仲摇了摇头道:“没有。唯一知道的是,蒙彩衣在病发前曾到城南的天水楼饮茶,而据天水楼的伙计说,那天蒙彩衣似乎在二楼雅间会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之后便一直没有出现过,连她什么时候离去的也不知道……” 杨四心中一动,道:“查出来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了吗?” 温师仲摇头道:“没有。我也知道能和蒙彩衣亲自接触的人一定非同小可,只是那店伙计语焉不详,仅凭他口语描述,根本不可能判断出那一男一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杨四叹了口气道:“那真是可惜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蒙彩衣之所以突然发病,只怕与这两个人有很大的关系。而这两个人胆敢在襄阳与蒙彩衣起冲突,来头一定不小……家主,请在近期内务必多留意城内的生面孔,一有什么消息就通知我。” 温师仲摸不着头脑,奇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四笑道:“很明显,以如今之势敢于和蒙彩衣翻脸的人已经不多了,在江北,除了实力雄厚的江北八阀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哪方势力敢得罪蒙彩衣。而无论是哪一阀门,之所以跑到襄阳来找蒙彩衣的麻烦,无外乎是想在长江水运上分一杯羹。如今,长江水运花落谁家尚不可知,襄阳又是风起云涌,正是混水摸鱼的大好时机,他们不来则已,既然来了,又岂会就这么空手而归?所以我敢断言,那一男一女在与蒙彩衣交涉未果之后,必然依旧逗留在襄阳,以图在这乱局中捞一点好处。” 温师仲抚掌笑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既然他们和蒙彩衣合作不成,我们不如主动找上门去和他们合作。” 杨四点头道:“正是此意。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只要是敢和蒙彩衣作对的人,我们都要与他交好。多一分力量,对付蒙彩衣时就会多一分把握。” 温师仲越想越是佩服。原本不过是一则没什么用的消息,杨四却能从中分析出这许多有价值的东西来,这实非常人所及啊…… 杨四喝了口茶,又道:“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我听说令二公子有意大力发展陆路运输,抽调了府中许多人手在城东码头以北大兴土木,据说是要建造一座大型驿站。” 温师仲道:“我也知道在这非常时刻应该集中府中所有的资源,进行统一调派,以全力对付蒙彩衣的吞并。可是,驿站工程是早就在进行的,‘南船北马’的构想还是鹰刀提出的,当时有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温家有这个扩展计划,我若是将这项工程停下来不做,恐怕会令蒙彩衣一方有所警觉,所以……” 杨四摇了摇手,叹道:“家主大错特错了。兵家有云,虚者实之。蒙彩衣是何等聪明之人,你越是表现得一切如常,越是表示你外松内紧,已对她起了防范之心,你这么做简直是欲盖弥彰。因为以常理而论,如果你有诚意与蒙彩衣结盟,那么必然会停下手中一切事务,全力准备与她之间的谈判。毕竟水运系统是我们温家的根本所在,根本尚且未定,你怎么还有可能在别的方面搞东搞西?” 温师仲跌足道:“糟了,听先生如此一说,我方才醒悟过来。如今该怎么办?” 杨四苦笑道:“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不过要逐渐将人手撤回来,资金方面也要进行大幅度压缩,只须做一个样子就行了。这一方面我们暂且不论,还有一点……不知家主可曾风闻一些令二公子的事?”杨四说这番话的时候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温师仲心中大有不祥之感,问道:“什么事?先生不妨直说。” 杨四沉吟片刻,终于道:“前些日子,我听说府中管事宗维汉、顾荣同两位几乎在同一时间于城南桑林胡同添置了产业,心中颇觉蹊跷。城南并不是什么黄金地段,但房价却一直居高不下。这两位本身在城东已有产业,就算要添置,也应在城东的附近一带购置房子,舍近求远去城南买房子,价格并不见得比城东便宜多少,这实在是太令人奇怪了。若是一个人这么做,我未必会起疑,但两个人一起干这种傻事,只怕其中定有隐情。当时我心中想,说不定他们买房子的钱不大见得光,于是便特意到帐房里查了一下帐,结果宗、顾两位的帐倒是干干净净的,却查出令二公子以建驿站的名义大手笔的支取银子,每一笔的银子数目并不大,多在五千两以下,可最多的一天,竟共支取了七万两之多……” 杨四小心翼翼地看了温师仲一眼,却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后来几乎已是铁青了。 杨四继续道:“我本身要查的是宗维汉和顾荣同,是以虽然知道令二公子的帐目有问题,也没有太往心里去。由于我在帐房里查不到什么,便索性直接去找宗、顾所买的房子的原主,经过盘问,竟然发现这两幢房子都是由一个叫小尤的人出面购买的,而这个小尤本身只是一个街头混混,属于那种左手钱进、右手钱出,花钱如流水的主,别说买房子,就是养活他自己也是个问题。宗、顾两位心中若是没有鬼的话,怎么会委托小尤这种人去买房?于是,我又去找了小尤。小尤这种人实在好对付的紧,我不过甩给他二十两银子,他便什么都说了出来……” 温师仲也是聪明之人,他铁青着脸闷声道:“这两幢房子是玄儿委托那个混混买的?” 杨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二公子果然是大手笔。不单宗、顾两位,府中其他的各位管事或多或少地都受了他的好处……这里有一张清单,都是令二公子通过小尤给各位管事所购置的物品。”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张清单递给温师仲。 温师仲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罗列了有十几个人名,人名的后面附着房产、珠宝等各类贵重物品。 粗粗一算,牵涉的费用竟多达二十万两之多。他越看越惊心,心中又气又恼,连手也颤抖起来。 “这个畜生!”温师仲怒从心起,一掌拍在桌上。那红木桌如何受得起这千钧一掌,哗啦一声四分五裂地散了一地。 杨四等温师仲的情绪略微平复一些,又道:“二公子以建筑驿站的名头,动用官中的银子给府里的各位管事送礼,数额又是如此巨大,这背后的意图家主不能不深思啊!” 温师仲遽然一惊,道:“这小畜生难道想夺权?” 杨四沉着脸摇头道:“从迹象上看来,只怕是夺嫡!” 温师仲眉头一皱,道:“夺嫡?” 杨四道:“我粗粗统计了一下,二公子送礼的对象都是掌握着水运系统各要害部门的老臣子,而这批人原本全是在大公子手下做事的。大公子在前一段时间的‘铁甲蝙蝠’事件中受惊过度,身体到现在还未完全复原,故而二公子便趁此良机大肆拉拢原本属于大公子这一系统的人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完全架空大公子,在实际上控制水运系统。” 温师仲想了想,道:“如此一来,即便恒儿将来身体完全复原,可因为权力已被架空,便只能投闲置散了。” 杨四摇了摇头道:“不会这么简单。家主你在温家权威并重,只要你的一句话便可以将整个局势完全颠倒过来,使二公子所有的努力都化作流水。所以,二公子要么不做,要做的话就一定会做得彻彻底底……” 温师仲深吸一口气,吃惊道:“先生的意思不会是……他想要杀了恒儿?” 杨四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二公子现在所做的都是铺垫,为的是在将来亲自接手水运系统时,不致于指挥不动原本属于大公子这一系的人马。” 温师仲还是不愿相信杨四的推断,尽管理智上觉得杨四的推断大有道理,可在情感上实在是无法接受。 太残忍了!他们可是同一血脉的亲兄弟啊! “不!不会的,玄儿不会那么做……”温师仲全身颤抖,头脑几乎空白一片,只是徒劳地在那里喃喃自语。 杨四眉毛一皱,他能够了解温师仲悲伤的心理状态,但是,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吧? 毕竟这一切都不过是纸上谈兵,温玄并没有付诸实施,目前最应该做的还是尽力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当然,杨四的内心是非常期待温家内讧的。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温家尽管已经没落,但如果内部团结,任何人想从外部摧毁它都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更别提现在仍是无权无势的自己了。 所以,只有温家自己内部开始分化,自己才有可能弄垮这只庞然大物。 然而,对自己来说,现在并不是最适合的时机。 鹰刀尚未回来,自己的准备还不够充分,蒙彩衣又在一旁虎视耽耽,如果温家现在出现问题,那唯一得利的不是自己,而是蒙彩衣。 正是出于这一原因,自己才不得不对温师仲提出警告…… 唉,想想真是非常的可惜啊!如此一个良机只能看着它溜走。 杨四咳嗽一声道:“家主,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现在最重要是多派人手保护大公子,并剥夺二公子现有的所有权力。行动一定要快,迟恐生变……” 温师仲这才如梦初醒。他一抹已有些僵冷的面颊,连连道:“对、对、对!现在还来得及……” 他的话尚未说完,突然,书房门口一阵喧闹声传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他……他死了!”书房门被人用力撞开,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口中大声呼喊道。 杨四吃了一惊,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水打翻在地,满脸都是讶然之色。 不会这么巧吧?刚刚才说到温玄有弑兄夺嫡的意图,温恒丧命的消息便传来了…… 杨四几乎不敢去看温师仲此刻的表情。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更令人伤悲? 尤其是他的膝下只有这两个儿子…… 朔风劲舞,从敞开着的大门扑卷进来,直吹得杨四的背脊升起阵阵寒意。 温恒之死等于给了摇摇欲坠的温家重重一击,随之而来的动荡势将难免。 而怀着丧子之痛的温师仲会不会就此失去一贯保持的冷静,做出一些足以毁灭温家的疯狂举动,这是谁也不敢胡乱揣测猜度的。 温玄啊温玄,你这个白痴! 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杀了温恒就等于杀了你自己,还顺带连累温家一起走向灭亡?! 第四章 雷霆缉凶 温恒静静地躺在卧榻之上,如同睡过去一样。 脸色略显灰败,唇角隐隐悬挂着一丝黑色的血痕,裸露在锦背外边的大手骨节突兀,柔软无力,在大[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红锦被的衬托下,倍显一股妖异的苍白。 几乎不用仔细查验,杨四已知温恒的死因是中了剧毒,而且还是那种发作猛烈、几无药救的封喉剧毒。 房内乱哄哄地挤满了人群,仆役、丫鬟和负责保护温恒的守卫们胆战心惊地站在卧房门口,一个个灰头土脸如丧考妣。 他们倒不是为了温恒的死而伤心,而是担心温师仲在痛失爱子的情况下迁怒于他们头上,死罪或者可免,但一番皮肉之苦是肯定逃不脱了。 杨四暗地里摇了摇头──真他妈的都是些蠢材,连保护死亡第一现场的基本常识都没有! 其实只要在刚发现温恒死亡的第一时间便立刻封锁这间房间,严禁闲人靠近,然后将这里所有的人都分别拘禁起来,一个个盘查。这样一来,必然可以找到一点凶手的蛛丝马迹,对破案大有裨益。 可是,这帮蠢材都干了些什么?房间里人如潮涌,屋内物品弄得凌乱不堪,温恒明显是被人抬到床上并盖上了被子……就算是有什么线索,也被这帮蠢材搅乱了。 在这种情况下去寻找凶手,简直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当然,无论是自己还是温师仲的心中都十分明白,不管凶手是谁,都只是幕后主谋手中的杀人工具,而这个幕后主谋有九成九是温玄,之所以要抓凶手,为的也是要一个证据,以证明温恒之死是授意于温玄。 毕竟,没有人希望杀死温恒的主谋真的是温玄。 温婉儿趴伏在床前嘤嘤哭泣,泪眼婆娑之下,往日那娇艳无比的容颜憔悴了许多。 温师仲木无表情地走至榻前,大手温柔地抚上温婉儿秀美的长发,眼神却紧紧盯着榻上的温恒,看得极其专注。 从身后望去,他的背影挺拔如山,身躯甚至没有一丝的颤动。 实在是太过冷静了,冷静地让人害怕。 杨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心内对温师仲有了重新的评价。 他从来没有低估过温师仲,可温师仲现在的表现才让人感到了他真正的可怕之处。 从人性的角度去看这种冷静,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冷酷无情的表现,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种冷静却是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一个条件。 唯有超脱感情的羁绊,才能客观地看待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一切,才能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正确地处理每一件事情。 温师仲啊温师仲,你能这么快从丧子之痛的阴影中走出来,还真是让我感到十分的意外啊! 适才在书房中的温师仲是那么的哀伤和悲痛,而此刻的温师仲却是如此的冷静,这截然不同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使杨四颇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 “爹爹……大哥他……他……他死了……” 温婉儿手指着床上温恒的尸体,转身哭倒在温师仲的怀中。 温家最近实在是发生太多的事了,先是出现“杀人蝙蝠”事件,死了许多丫鬟和护卫,连温恒也被吓得精神失常;紧接着就是挂名未婚夫荀途惊死于温家迎宾楼,死因不明;再接着是一直默默喜欢着的鹰刀无故在街头被人掳走,生死不知;而现在又是温恒莫名其妙地被人毒毙在卧室之内,连凶手的影子也摸不着…… 这一连串的事接踵而来,教温婉儿这朵一直在温师仲呵护下长大的温室小花如何消受? “婉儿不哭,爹爹在这里……”温师仲轻轻地抚慰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爱怜之情。 一个儿子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自己面前,而另一个儿子却是最大的凶嫌,也许到最后唯一能延续自己血脉的,就是这个从来没有经历过风浪的女儿了。 过了许久,温师仲等温婉儿的情绪稍稍缓和下来,才轻轻地对她说道:“婉儿,爹爹要在这里处理一点事情,你先回房……” 说着,他转身对温婉儿的两个随身丫头喝道:“你们扶小姐回房去,小心伺候着,若小姐有什么意外,我就揭了你们的皮!” 目送温婉儿走了之后,温师仲缓缓在床前坐下,从衣袖中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将温恒唇边的那丝黑色血痕拭去,最后端详了温恒平静的脸庞一眼,才用锦被将温恒的头脸蒙住。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轻柔,仿佛怕将温恒惊醒了一样。 “今天在这惜月楼当值的丫鬟、仆役和守卫都在这里吗?”背对着众人,温师仲淡淡地问道。 他的语气中根本听不出有什么激动,似乎死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儿子,而仅仅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流浪狗。 “在……都……都在。” 人群一阵骚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大著胆子回答道。 “好!很好!”温师仲转过身,冷冷地扫视了房里的所有人一遍,突然高声喊道:“长青,命令你的人守住所有出口,凡没有我的口令,任何人胆敢跨出房门一步者,杀无赦!” “谨遵家主号令!”门外,一把宏亮的嗓音悠悠传来。这把嗓音真气充沛中气十足,一听便知是绝顶高手。 一短三长的笛声响起。 百余位全副甲胄的武装战士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刷、刷、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彻整个惜月楼,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逼近,迅速地控制了惜月楼的每一个出口。 刀出鞘、弓上弦,虚指惜月楼严阵以待,行动之间竟没有半点喧哗。 杨四大震!从书房到这惜月楼,他一直紧紧跟随着温师仲,也一直很留意温师仲的举动,从来也没有看见温师仲曾经召集过府中的任何武装力量。 可如今他不过高声一呼,便有一支战队冒了出来包围了整个惜月楼,行动之迅速、号令之严整都堪称精锐之师。 再联想起上次“杀人蝙蝠”事件时温府漏洞百出的防护网和檀溪之战时温师仲出动的百余游兵散勇…… 温师仲!你妈妈的老乌龟,现在舍得出动你的秘密王牌战队了?你还真他妈的沉得住气啊! 杨四在肚里恶狠狠地问候温师仲上一代的所有亲戚。 楼内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温师仲居然会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情知接下来的命运必定不妙之至,不由一个个吓得面青唇白。 “今天,我温师仲死了一个儿子……我知道,凶手也许就在你们中间,因为恒儿这段时间抱恙在身,从来没有踏出这幢楼房一步,唯一能接触到他的人只有你们!但我也知道,即便你们中间有人是杀我儿子的凶手,可幕后的指使人却是另有其人。无论是你们中的哪一位杀了我儿子,我都不想追究,但你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指使你杀我儿子的那个人的名字……”温师仲如鹰一般紧紧盯着众人,缓缓说道。 当然没有人会那么傻,自己一头撞上来找死。 是以,过了许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 温师仲嘿嘿笑了起来,颔下白须无风自动,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你们也许不会知道,一个老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失去儿子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但是你们应该知道在这种时候,实在不能惹这个老人生气的,一点都不能。因为在这种时候,这个老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将会非常疯狂,疯狂到你们无法想像!” 杨四暗觉不妙,却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只能默默地看下去。 却见温师仲离开卧榻,慢慢地走到众人身前,一个个地打量众人,眼中激射出来的寒芒足以令每一个人的心紧缩成一团,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发颤。 这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也许,之前想得实在太过乐观了,以为捱一顿打就可以过关,如今看来,能不能保命还是一个问题。” 温师仲走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面前站定。那小丫头稚气未脱,看起来便像是一个孩童一般,哪里能承受温师仲如此深具压迫性的目光?她不由惊恐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却连一点哭声也不敢发出。 “你……是不是杀我儿子的凶手?”温师仲微笑着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太过可笑,这满屋子的人每一个都像是凶手,唯独这个小丫头不像,可偏偏温师仲问得极其认真,至少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认真。 “不……不是我……”那小丫头吓得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哦……不是你吗?我明白了。”温师仲点了点头,笑容越加灿烂起来,灿烂得简直有点诡异:“既然不是你,那我就可以放心杀你了。” 话音未落,温师仲已经出手,右手如电一般闪出,只听“喀嚓”一声轻微的细响过后,那小丫头已被温师仲硬生生扭断了脖子,如破麻袋般委顿于地。 她到死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是凶手,温师仲反而杀了自己呢? 不过是短短的一息之间,一个鲜活而无辜的生命便在眼前消失,这冷血的一幕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房里有很多人忍不住就这么呕吐出来,吐得翻江倒海涕泪纵横。 “你……你疯了?她只是一个孩子!”杨四惊叫一声,冲上前来欲要阻止温师仲,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疯,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温师仲冷冷一扫杨四,慢慢说道。 “太残忍了!你用这种方法来找凶手,实在是太残忍了!”在猜到温师仲将要干什么之后,杨四一脸的愤怒和不忍。 温师仲呵呵一笑,笑声中却殊无半点欢快之意,道:“我说过,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所做的事一定会很疯狂,可是没有人相信,甚至连你也不相信。那么,我现在就做给你们看看。” 杨四叹息一声,道:“我一直以为你很冷静,原来你已经疯了。” 温师仲冷冷笑道:“先生莫非是在这里假慈悲吗?先生出身于天魔宫这天下第一黑道巨宗,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现在来表现你的悲天悯人之心,不是太可笑了吗?” 杨四面色一沉,道:“我天魔宫虽是天下第一黑道巨宗,被你们白道中人冠以‘魔教’之名,可这种残杀幼童、妇孺之事却也是不屑于去做的。” 温师仲讥笑道:“简直是笑话!昔日天魔宫荼毒江南武林,动辄毁家灭族鸡犬不留,难道说那些人家都没有妇孺儿童吗?” 杨四森然道:“江湖传言往往夸夸其谈以讹传讹,更有许多用心险恶之人为了毁我天魔宫清誉,故意散布流言。我不敢说我天魔宫的所有人都没有残杀过妇孺和孩童,正所谓树大有枯枝,无论哪门哪派都会有极少数的败类存在,更何况我黑道中人?可是,我天魔宫第一条戒律便是禁奸淫、禁杀妇孺和孩童,若有违者,轻则断双足,重则杀无赦。” 温师仲默然半晌,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手段。如今我温家的形势岌岌可危,动辄便会有灭族之祸。你和我都明白,时间对我们来说已很紧迫了,只有用最快的速度稳定住我们温家内部的局势,我们才有可能抵御蒙彩衣咄咄逼人的攻势。不是我想发疯,是这个形势逼着我去发疯啊……先生不用再说了,我决心已下。你如果看不下去的话,请暂且回避。” 攘外必先安内。温师仲所说的都是实情,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唯有用雷霆万钧之势快刀斩乱麻,尽快剔除家族内部的毒瘤,恢复家族各系统的正常运作,以一个健康的肌体去迎击强大的敌人,才有可能在这场生死大战中幸存下来。 可是,非要采用如此激烈残忍的手段吗?这种做,未免对眼前这些无辜的人太不公平了…… 杨四长叹一声,背转过身。他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因为温师仲将要采取的是一个非常简单有效却极其血腥的方式来寻找凶手。他自认自己的心肠远远没有坚硬到可以不动声色的坐看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遭到单方面的屠杀。 温师仲舔了舔唇角,继续走到另一个人面前。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温家做仆役的工作已经数十年。 无可否认,在温家做仆役或者杂工每月的薪俸十分优厚,这个老人的子女甚至靠他多年来的积蓄在城西开了一间小小的面馆,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正因如此,这位老人每一天都是怀着一种感激的心情在温家勤勤恳恳地工作,从来也不曾偷懒过。 “是不是你杀了我儿子?”同样的问题在温师仲的嘴中提起。 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么可笑了,非但不可笑,简直是一道要人命的催命符。 尽管是寒冷的深冬季节,汗水还是从老人白发苍苍的额际流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家中最小的孙子,那个仍抱在襁褓中蜷缩在母亲怀里的粉红色小肉球…… “老爷,我……我没有……”老人沙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温师仲的右手已如闪电一般掐住了他的脖子,死亡的阴影迅即将他吞没。 “是不是你杀了我儿子?”在老人的尸体还没有完全坠落地面之前,温师仲已转移到下一个人面前。 就这样,温师仲问一句话杀一个人,瞬息之间又连杀四人。 终于,有一个年轻的护卫承受不了如此凶残的场面,大喊一声向门外跑去,然而他的右脚刚刚跨过门槛,门外便飞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箭矢,将他整个人硬生生钉死在门板上。 温师仲看也不看那死去的护卫,继续机械地问话、杀人。 一切都是如此简单,此时众人的生命在他的眼中便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沙,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够了!真的够了……你不要再杀无辜的人了……大少爷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当温师仲又眼也不眨地杀了六个人时,真正的凶手终于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而站了出来。 很明显,即便这个凶手此时不站出来,温师仲无情的屠刀总有砍到他头上的时候,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又何必连累其他无辜的人呢? 尤其这些人都是与自己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同伴,其中还有一些甚至是自己的亲密好友。 人群中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个年三十许的仆役。 只见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直可笑,每跨出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 “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咯咯……”那人看也不看温师仲一眼,只是低着脑袋喃喃自语着。 他眼神游离,盯着满地的尸体,突然“咯咯”笑了几声,随后又“呜呜”大哭起来,无论是哭还是笑,嗓音都如夜枭一般刺耳难听。 温师仲的眼中闪过一道深刻的仇恨,脸颊上的肌肉一阵扭曲,沉声喝道:“很好,你终于肯站出来了。如果你早一点站出来,这里的人就会少死几个……” 那人的身躯一阵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地上的尸体连连磕头:“小莲……老余……老齐……是我孟老三该死,是我害了你们啊!是我害了你们啊!呜呜……” 孟老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如重锤撞击一般,发出沉闷的巨响。 顷刻间,他的额头已是血肉模糊,鲜血从额际流淌下来和泪水混淆在一起,染红了他整个脸庞,看起来有如厉鬼。 “究竟是谁指使你杀我儿子的?你要说实话,否则的话我将这满屋子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剩。”温师仲冷冷道。 那人抬起头惊恐道:“不要,不要再杀了!我说……我都说出来!要我杀大少爷的是……是……是二少爷!我说的是实话,是二少爷指使我这么做的!那天,我赌钱输了很多,欠了一屁股的债。为了还钱,我从府里偷拿了几张字画,准备拿出去卖钱,却恰好被二少爷撞见。他要胁我说要送我去官府坐牢,于是我就求他放了我。他便拿出一包药给我,要我将这包药下在大少爷的茶水里。我当然不敢,可是二少爷说这包药不过是让大少爷神志迷糊的药,没什么大害。他还拿出一百两银票给我,要我去还赌债。我一时糊涂,便答应了他……我真的不知道这包药是有毒的,如果知道,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这么做……老爷,我说的都是真话,求求你不要再杀人了,要杀就杀我吧!跟他们没有关系……求求你,不要再杀人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得知事实的真相时,温师仲还是觉得心如锥刺,疼痛难忍。 杨四怜悯地看了温师仲一眼,却发现他陡然间似乎苍老了许多,深锁的眉际之下,脸白如纸、木无表情,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长青……让他们都出去。每个死了的人,都到帐房支取三百两银子给他们的亲属……”过了许久,温师仲才有气无力地下令道。 “长青接令!”门外那把宏亮的嗓音再度响起。 两长一短的笛声响过,只见那包围着惜月楼的百余位武装战士箭撤弦、刀入鞘,一语不发地遵从号令,分从四个方向撤出惜月楼,悄悄隐没于黑暗之中。 楼内众人见此,纷纷争先恐后地向房门外跑去,唯恐温师仲突然改变主意。 一阵嘈杂过后,整个房间除了一地的尸体之外,仅剩温师仲、杨四和孟老三三人。 刹那间,惜月楼陷入一片沉寂。 淡淡的月光洒将下来,照得房内三人的脸庞都是惨白惨白的,三人一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谁也没有移动半分。 “这世上的很多事,总是这么让人无奈啊!家主,毒瘤不除,终无宁日,也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杨四沙哑着嗓子轻轻说道。 一边是父子亲情,另一边却是家族大业,孰重孰轻,端看温师仲自己如何选择了。 温师仲抬起头望向杨四,眼中突然流出泪来,伤心道:“到今日我方才明白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只给了他们挥霍不尽的钱财,却没有教会他们做人的道理……今天,我死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两个啊!” 他顿了顿,显然决心已下,唤道:“长青,你进来……” 门外闪出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却见他身穿一袭银灰色的紧身武士服,一蓬乱发随意地用一条青带子扎在脑后,双目开合间精光四闪,浑身洋溢着一种剽悍之气,一看便知是个极为精明的人物。 温师仲道:“现在,你去给我办三件事。第一件,全面启动‘隐龙计划’,所有隶属于‘隐龙’的部门都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并接管整个水运系统的运作;第二件,你亲自带人去温锥那里,把他手中的一百二十人拆散混编入我们的‘隐龙’,若他敢反抗,立杀无赦;第三,你立即派人去将温玄软禁起来,若他敢反抗……立杀无赦!” 那名唤长青的年轻人舔了舔唇角,往床上温玄的尸体瞥了一眼,犹豫道:“如果二公子反抗,真……真的要杀了他吗?” 温师仲闷哼一声,怒道:“是不是要我重复一遍?” 长青吓了一跳,忙躬身道:“长青不敢,长青接令!” 话音一落,长青缓缓向门外退去,消失不见。 温师仲回过头来,见杨四望着长青消失不见的方向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不由尴尬道:“先生莫要怪我一直藏私,这‘隐龙’是我多年的心血所在。我一直将他们雪藏,为的就是可以应付如今这种岌岌可危的形势……具体的情形,我等会儿再和你细说。” 杨四微微一笑道:“家主不用对我解释,我明白的。其实我早就在怀疑了,如果家主没有一定的实力,又如何可以稳稳控制长江水运系统数十年?”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杨四早已在肚里骂了温师仲无数遍了。 温师仲勉强一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不用出动‘隐龙’,只可惜……唉,此话休提,现在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杨四问道:“什么地方?” 温师仲的眼中突然露出一种傲然之色,道:“城东码头,温柔乡。” 城东码头素来是花船聚集之地,而“温柔乡”则一听便知是男人家的寻花问柳之处。 杨四不由大奇,温家今夜必将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局势,他温师仲不在这里主持大局,反而要带自己去什么“温柔乡”,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杨四苦笑道:“这种时候还去那种地方,是不是太那个了?” 温师仲微微一笑道:“也许此时正该是去那里的时候。” 说着,领先朝门外走去。杨四见此,不禁摇摇头,不再坚持,紧跟了上去。 “老爷……你……你不杀我吗?”身后突然传来孟老三的喊声。 温师仲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望了孟老三一眼,道:“我说过,只要你供出谁是幕后主使者,我就不会追究。怎么,你以为我温师仲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孟老三一怔,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难道你不想杀了我,替你儿子报仇吗?” 温师仲摇了摇头,道:“你不过是一个杀人的工具,我为什么要杀你报仇?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我不会找你报仇,却有许多人会来找你报仇,因为这地上的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你说他们的家人会放过你吗?” 孟老三看着满眼的尸体,心中一阵害怕,软倒在地。 温师仲哈哈长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愤和伤心,不再理会孟老三,迳自拂袖而去。 杨四略一迟疑,还是跟着温师仲离开了。 当他走出门外的时候,突然听见房内传来一道细不可辨的声响,听起来似乎是利刃刺入身体的声音。 孟老三自戕了。 杨四暗暗叹了一口气。 今夜,真是一个残忍而血腥的夜晚。 第五章 温柔乡 襄阳城东码头的格局泾渭分明,北边是花船聚集区,南边是商船和货船的聚集区,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水道作为隔离地带。 城东码头花船聚集区的夜晚是属于男人的夜晚,每一个寻芳客都可以在这里寻找到属于男人的那份快乐,金钱与欲望的等价交换在这里得到了最**裸的体现。 昏黄的灯光下,流连忘返的男人们醉醺醺地摇晃着身体,肆意地与斜倚在船舷旁的女子们调笑打趣,领略着家中妻子无法给予的别样风情。 荡漾的眼波、高叉的裙裾下露出的那一截细白的长腿、微敞的前襟下那一抹鲜红的抹胸……这一切都如同陈列在柜台上的商品,任君选购。在这里,没有感情之间的交流,有的只是用金钱来换取欲望的最大宣泄。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无论他们是真笑还是假笑,看起来都是那样的自然和不容置疑。 而相对于北边花船区的热闹喧嚣来说,南边无疑萧条许多。年关已近,在外漂泊辛苦了一年的生意人大都已回家团聚,已少有人会冒着严寒外出运货做买卖了,而且现在又是夜晚,是以南边的一大片水域仅有十数条大船静静地泊靠在岸边。也有些商船仍然在往岸上卸货,十几个码头杂工懒洋洋地背着沉重的货箱一步一步跨过跳板,慢吞吞地向岸上移动,走上几步便停下来歇一下,抬头望望北边的热闹,眼中浮现出一种羡慕的神情,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艰辛的劳作。 南边的冷清和北边的喧嚣构成了整个码头的风景,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被上天之手生硬地揉和在一起,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杨四默默地跟在温师仲的身后,似乎在装作浏览城东码头的夜景,实际上脑海里却在思考着温家秘密王牌战队隐龙组的事。 从一路上温师仲的介绍听来,隐龙组是一支人数约二千之众的庞大机构,平日里分散于温家辖下的各地码头和堂口,以各种不引人注意的普通身份作为掩饰。 温师仲在草创这个机构之初,是花费了很大一番心血的。最困难的倒不是资金或者管理,而是物色人选。由于隐龙组是一个秘密机构,为了防止泄密,故而断断不能从家族内部物色人手,但是若从外部择人,又无法保证隐龙组每一个成员对家族的绝对效忠,这矛盾的问题几乎使隐龙计划流产。所幸温师仲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那就是秘密地在中原各地招募孤儿,每一个孤儿的年龄不得超过十岁。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实行起来又有了很大的问题,试问普天下哪里有这许多年龄极小的孤儿?也许是温师仲走运,彼时江北各地暴雨连连,以致黄河、淮水等几大水系大决堤,引发了百年难遇的大水灾。虽然官府方面竭尽全力赈济灾民,可各地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是呈几何级数增长,如此一来,温师仲反而花了极小的代价便顺利招募到了适合的人选。 有了人选,接下来便简单许多了。只要有钱和有严格至几乎有点残酷的纪律,将这一大批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改造成只为自己服务的忠实走狗,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隐龙组下设几个部门。其一,负责帮会之间大规模冲突、会战的精锐武装部队,名曰“战龙”,总人数约五百人;其二,负责情报、刺杀等小规模行动的特务部门,名曰“刺龙”,总人数约一百八十人;其三,负责在特殊情况下接管整个长江水运系统的部门,名曰“鱼龙”,总人数约一千三百人。 整个隐龙组最关键的部门不是“战龙”,也不是“刺龙”,而是“鱼龙”。“鱼龙”的设立,为的就是可以在危急关头接管整个长江水运系统,并将它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一句话,“鱼龙”才是整个隐龙计划的核心所在,而“战龙”和“刺龙”都是它的辅助机构。 “鱼龙”的成员武功不必很好,但必须掌握水运系统的每一个运作细节,这样才能在接管水运系统时做到平稳渡过,不伤及系统的经脉,使损失降到最低。 初步掌握隐龙组基本构成的杨四瞬间便明白了温师仲组建它的用意所在——整个长江水运系统的安全都是由隐龙组负责的,谁掌握了隐龙组,谁就掌控了长江水运,襄阳温家本部的存在与否反而是次要的,即便襄阳的温家本部被敌人烧成一片火海,他们也找不到打开长江水运的那把钥匙。 那么隐龙组的指挥机构设立在什么地方呢?肯定不会是温家大宅内,那样的话,温家一旦受到外敌攻击,隐龙组便会陷入瘫痪的状态。还有,蝠甲战衣有否大批量装备到隐龙组的成员身上?如果是的话,那隐龙组的战斗力就要往高处预估了…… 想到这里,杨四不禁忧喜参半。喜的是终于掌握到温家的致命要点,忧的是隐龙组组织严密、具有高度忠诚、战斗力极强,无论从外部打击或是内部分化,都难以收到很好的成效。 唉,如果鹰刀在就好了。如今温恒暴毙,温玄就算不被温师仲处死,也要被软禁起来,届时只要鹰刀肯与温婉儿联姻,这温家家主继承人的位置便算是坐稳了,再也没有旁人可以抢了去。而那时,温师仲若是一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嘿嘿,隐龙组效忠的对象就不再会是温家,而是鹰刀了。 当然,温师仲能否这么巧在这种关键时刻出个“意外”,老天想来是不会这么帮忙的,只有靠自己去努力了。 说到底,一切的一切还是要建立在鹰刀能安全返回襄阳的前提下,否则的话都是空中楼阁,永远没有成为现实的可能。 “先生……先生……我们到了。” 对杨四魂不守舍的状况颇为疑惑,温师仲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二人在花船聚集区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驻足停下,迎面而来的是一艘泊靠在岸边的巨型花船。这艘花船看上去与别的花船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灯火通明,一样的富丽堂皇。如果一定要说它的不同之处,那就是可能由于地处偏远之地,前来寻欢的客人远远没有别的花船那么多。 花船的巨型桅杆上悬挂着一串红色的大灯笼,上书“温柔乡”三个大字。 杨四回过神来,干咳一声,瞥了一眼“温柔乡”,苦笑道:“哦…… ……就是这里吗?家主老当益壮,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来这种地方放松一下,真是令人好生佩服。只是我杨四素来不爱这个调调,我不如先回迎宾楼好了。” 温师仲微微一笑,道:“先生稍安勿躁,且随我上船去瞧瞧,到时你便会明白这趟来得大有所值。” 杨四奇道:“莫非这温柔乡中有什么世所难见的绝世美女、妙龄佳人不成?” 温师仲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道:“这船上绝世美女是没有的,但我敢保证先生绝不会后悔来此一趟。” 温师仲如此信誓旦旦地保证,不由逗引起了杨四的好奇心。既然温师仲敢作此豪言,总是有他一定的道理,反正人已来了,便是去见识见识又有何妨? 俨然是常客身份,温师仲不用人引领便直接跨上花船。一路行去,依靠在船舷两侧的卖笑女子并不像招呼其他客人一般蜂拥而上,反而像是看不见温师仲和杨四二人一般,理也不理。 杨四这才有点觉察到这温柔乡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按理说自己和温师仲衣饰华贵举止不凡,正该是这些卖笑女子们最青睐的对象,可如今却被她们看作了透明人,唯一可以解释这种不合理现象的理由只有是——这里并不是一艘普通的花船。 杨四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用一种非常期待地心情紧随温师仲登上花船的二层舱房。 推开舱门,一眼望去,第一个感觉就是舱房很大,大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整个舱房长约十丈、宽达四丈,几乎占据了花船二层的所有空间,竟然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什,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存在,是以显得异常宽敞。 两人跨步走了进去,舱门突然重重地自动关上,只听“喀嚓”一声细响,似乎是机括将舱门扣死的声音。而随着舱门的紧闭,舱外的弦乐声、喧哗声便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一般,再也不能透进来。 “这里……才是我一生的心血所在!”温师仲傲然卓立于舱房的中央,双手大张,大声对着杨四喊道,神色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啪啪”,温师仲拍了两下手掌。 随着掌声响起,舱房两旁的舱壁突然一块块裂开,并从中走出一队身披轻甲的年轻武士。他们齐齐向温师仲躬身行礼之后,便分列两旁默然不语。 温师仲目如鹰隼,慨然激昂道:“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如今外敌虎伺,家族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危急的时刻,你们……”他顿了顿,突然大声喝道:“准备好了吗?” “愿为家主效死命!”众武士齐声答道。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的敌人看看什么才是我们温家最精锐的部队吧……隐龙计划正式启动!各部门依计划行事,我授予你们便宜行事的权力,只要对计划有阻碍,无论什么人,包括我,都可以立杀无赦!”温师仲的右手做了一个挥斩的动作,大声喝道。 “谨遵家主号令!”众武士再度齐声应道。接着向温师仲躬身一礼,纷纷忙碌起来。 这里居然是隐龙组的总部所在! 尽管已有了心理准备,杨四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里不禁有些佩服温师仲安排巧妙,竟然将隐龙组的总部安置在一艘可以流动的船只上,进可攻退可守,最关键地还是隐蔽。谁能想象到温家最精锐的部队会掩藏在风花雪月寻欢作乐的花船之上? “喀喀喀”,机关扭动的声音响过,空旷的舱房正中处缓缓升起一张巨大的黑褐色的台子。 温师仲向杨四招了招手,示意他到那台边去。 杨四走了过去,却见这黑褐色的台子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内惟妙惟肖地用各种模型堆砌起襄水一带的地理地形。山脉、河水、城池、村庄,甚至襄阳城东码头上的花船和货船都用细小的模型雕刻起来,栩栩如生。站在沙盘旁看下去,立时有一种登上绝顶高峰俯视天下的错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面对这样一张制作精美的地理沙盘,使人不自禁地热血沸腾起来。 温师仲细长的手指缓缓在沙盘的台沿滑过,低声叹道:“想我半生戎马,耗尽心力才建立起这个水运帝国,又岂能甘心拱手让人?无论是谁要想打长江水运的主意,我都要让他吃尽苦头!即便斗不过,我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建立起来的东西,绝不容落于他人之手……蒙彩衣,她太小瞧我了。今夜,我便要让她明白我们温家绝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容易捏的软柿子。” 杨四默然,他能够明白温师仲此刻为何如此急于打破与蒙彩衣相互僵持的局势。本来双方只是暗中出招,蒙彩衣这一方意图用谈判的手段兵不血刃地兼并温家,控制长江水运;而温师仲也期望利用蒙彩衣的这一心态拖延下去,尽量为自己赢取一点准备的时间。由于蒙彩衣大病一场,双方的谈判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形势对温师仲非常有利,然而遗憾的是温玄在这时杀了温恒,对家族内部的团结气氛造成了极大的破坏,虽说温师仲处理及时,第一时间便用强硬地手段遏制温玄,然而家族内部的权力已经失衡,逼得温师仲只能提前打出最后的一张王牌——隐龙组,来稳定局势。 既然原本作为暗器使用的隐龙组提前曝光,那不如化作先发制人的利剑。 利剑出鞘,见血方回。 隐龙组不动则已,一动便要让蒙彩衣知道厉害所在,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在谈判桌上太过放肆。 温师仲这一战略意图可说是高明之极,既稳定了内部局势,也对外敌造成一定的打击。只是可惜的是隐龙组一旦曝光,他便再也没有别的底牌了,他的好牌已经出尽,而蒙彩衣那一方却依然高深莫测,谁也不知她手中究竟还有多少实力。 若纯以双方对赌的方式来判断,温师仲其实已经输了。再赌下去,唯一未知的是温师仲输得多些还是输得少些而已。 “先生,你认为我这一剑最应该刺在蒙彩衣的什么地方?”温师仲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紧盯着沙盘,低声询问道。 事已如此,只能走一步见一步了。杨四低叹一口气,想了一会儿道:“蒙彩衣在襄阳部署的武装力量早已在沈园一役溃败,就算尚有残余,也不足为患。家主若想打在蒙彩衣的痛处,就不能选择在襄阳开战,而是直捣黄龙,径取花溪剑派的老巢小花溪!只要和南宫渐雪一方沟通好,共同起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奇袭小花溪,倾尽全力速战速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一战功成,彻底解除蒙彩衣带给我们的威胁……” 温师仲摇头道:“不妥,太过冒险了。浙西离襄阳太远,我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而且南宫世家方面也未必靠得住,南宫苍穹向来与我不对盘,谁能保证他不会从中弄鬼?隐龙组已经是我最后的武器了,万一失败,一定是永不翻身的局面。不妥……” 杨四不禁暗暗嗤之以鼻。这老小子口口声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却根本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兼且生性多疑,怀疑己方盟友……嘿嘿,照此下去,无论此战是赢是输,终究难逃全盘皆输的命运啊! 杨四踱着步子,沉思半晌,又道:“此次出手一定要又快又狠,至少要打得蒙彩衣半年之内没法动长江水运的主意。本来小花溪是我们最佳的目标,不过家主既然不愿冒险,那最后只能在公安和夷陵间选择其一了。” 温师仲点头道:“蒙彩衣初上襄阳时,花溪剑派为了给其营造声势,曾在大江南岸公安、夷陵两地集结兵力多达六千之众,作为后援。而后蒙彩衣在沈园伏兵被先生以奇计连根拔除,他们武力夺取襄阳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花溪剑派出于稳定后方的需要,才缓缓从公安、夷陵两城撤兵,可由于两城与我温家的地盘隔江相望,他们仍然在两城驻兵共达千余人,分从左右钳制襄阳。花溪剑派此举令我有芒刺在背的感觉,若是趁这个机会铲除其一,倒不失为一个妙计。来人,换公安、夷陵两地的沙盘……” 妙计?妙个屁啊!不取小花溪而取公安、夷陵,对于花溪剑派来说只能算伤其肌肤,没有伤及筋骨要害,这根本就是逼于无奈的下下之策,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行为。 杨四苦笑着看着一个武士在沙盘右下侧处扳动了一个机关,又是“喀喀”几响,沙盘内的地形图竟不知何时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想来便是公安、夷陵两地的地形。 杨四不由啧啧称奇。在这平面地图垄断天下的时候,居然有人想出以立体模型代替的绝妙创意,并据此创意制作了这张巧夺天工的沙盘,此人在机关土木方面的成就当不在齐鲁荀家的“机巧狂士”荀扩赋之下。只是当代人若有这般本事,早便应名传天下与荀扩赋并驾齐驱了,莫非……莫非这沙盘又是《割鹿玄典》中的设计? 从沙盘上的地形图看来,夷陵、公安均地处大江南岸,夷陵地区多山脉和丘陵,而公安却座落于一块平原之上,与北岸的江陵城隔江相望。 杨四手指沙盘道:“以我们的实力,夷陵、公安只能二取其一。虽然夷陵、公安相隔不远互为犄角,只要一处被攻,另一处便可迅速地派兵驰援,可一直以来南北双方没有战事发生,敌方一定料不到我们会去突袭,只要速战速决,一击得手之后随即远扬,相信敌方是无能为力的。” 温师仲点了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 杨四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一战要取胜不难,难的是要赢地漂漂亮亮,既最大程度地打击了敌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温师仲大笑道:“先生如此说,想必是已成竹在胸了。” 杨四笑道:“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七八分成算总是有的。” 温师仲大喜,道:“兵家相争,有七八分成算已是极高的了,愿闻其详。” 杨四道:“夷陵、公安两地互为犄角,兼且花溪剑派在两地经营日久,尽占地利、人和,只要他们龟缩不出,我们断难在一夕之间给予重创。所以,我们如果想要赢此一战,唯有一计可用。” 温师仲问道:“有何妙计?” 杨四笑道:“此计名为围城打援。公安城地处平原,而夷陵多丘陵,我们以虚兵袭击公安,夷陵势必全力来救,如此一来,我们只须在夷陵与公安两地的要冲丘陵地带设下埋伏,定能一战而胜,尽歼夷陵的救兵,得手之后立即退至大江,扬帆远逸全身而退……” 温师仲喜不自禁,赞道:“此计果然妙极,先生真神人也!得先生一人远胜百万雄师,温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杨四摇头笑道:“雕虫小计耳,家主何须过誉?此计宜速不宜缓,襄阳离公安、夷陵尚有半日水程,如果今夜不能部署妥当,到了明日天亮,只怕会被敌军发现行踪,那我们袭击公安的部队就难以起到恐吓作用了。家主,请尽快下令吧。” 温师仲微微一笑,傲然道:“我温师仲纵横大江数十年屹立不倒,总会有一些他人难及的手段的。对别人来说,襄阳到公安需要半日水程,可对我的隐龙战舰来说,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杨四奇道:“隐龙战舰?” 温师仲哈哈一笑,携了杨四的手往舱房深处走去,口中道:“先生请随我来,我会让你看到你一生都难以忘却的奇景!那是一个奇迹,一个真正的奇迹!” 两人自舱房深处一道黑暗的舷梯攀上,眼前豁然开朗,居然来到了“温柔乡”的船顶,该处有一丈二见方的舰桥。站在舰桥上,整个城东码头的夜景尽收眼底,渔火簇簇,繁星点点,偶有靡靡丝竹之音自水面上飘荡过来,颇有心旷神怡之感。 温师仲长叹道:“组建隐龙组耗尽我温某人无数的心血和财力、物力,当时只盼永远没有使用它的一天,可是如今……” 他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一把苍凉无比的号角声自身后蓦然响起,传遍了整条襄水。杨四一惊,回首望去,却见“温柔乡”高高的桅杆上单足站着一个年轻武士,那武士左手叉腰,右手正将一柄苍牛角含于唇间,鼓颊而吹,神态间甚是肃穆、悲壮。 “隐龙升天……各船逐客!” “隐龙升天……各船逐客!” “隐龙升天……各船逐客!” …… 一道道雄浑之极的男子嗓音在襄水之上一遍遍地回荡。紧接着,一艘艘花船纷纷被手持兵刃的带甲武士驱赶出无数人群,刹那间码头上便挤满了男男女女,花团锦簇甚是热闹。 码头上男男女女的怒骂喧哗声远远传至杨四耳中,使得他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家主,果然是一生难忘的奇景啊!我真是服了你了,居然将隐龙战舰改装成花船,大模大样地停泊在码头上。谁能想到这寻花问柳之地竟是你温家秘密部队的藏匿地……”杨四笑道。 温师仲呵呵一笑,道:“偌大一支战舰队伍无论藏得多隐秘,都难逃他人法眼,如果真的想完全隐形,唯有采取这个措施。当年我建造隐龙战舰时,一直头痛该如何把这一支队伍庞大的战舰隐藏起来,再者,要养活这么庞大的一队战舰,所需的费用无疑是巨大无比的,可是为了不让他人察觉,这笔钱又绝对不能从官中支出。这两个难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有一天我这码头上突然泊了一艘专做皮肉生意的花船……我灵机一触,立刻想到了解决方案,那就是将隐龙战舰略加掩饰,化成一艘艘花船泊至码头上,并暗中派人去招揽各地卖笑女子前来我的船上做生意,从中收取一定的租金和佣金。 如此一来,我的隐龙战舰虽然停泊在眼皮底下,他人也无法察觉到,最妙的是维护战舰的费用同时也得到了解决。哈哈!” 杨四哈哈笑道:“果然妙极!对了家主,你的隐龙战舰共有几艘? 总不会所有的花船都是吧?” 温师仲摇头笑道:“那倒不是。我真正的隐龙战舰共有七艘,每艘战舰可容纳带甲武士一百二十人。至于其他的花船,有一部分是我故意建造的真正花船,可起到掩饰隐龙战舰之用,还有一部分却是大江南北各地慕名而来的花船。所有的花船聚集在一起,便成就了如今码头的胜景了,哈哈……” 杨四再度哈哈大笑起来。他之前可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在大战前夕看见如此惹人发笑的一幕。 不过温师仲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一幕也的确算得上是个奇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奇迹。 江风呜咽,拂过站立在舰桥上的杨四和温师仲二人的发端和衣袂,一轮明月恰于此时升于他们的侧后方,将二人的剪影衬托出来,看起来二人似乎正欲乘风而去。 七艘已破去伪装初显峥嵘的隐龙战舰连成一线,在“温柔乡”的带领下撞开周围的花船,急速驶离码头,须臾之间便隐没在襄水下游的黑暗中…… 此去一战必能马到功成,只是这一战之后的局势会演变成什么样,这恐怕是谁也无法猜度的吧? 鹰刀,鹰刀,你再不回来的话,只怕这襄阳将再无你我立足之地了。 杨四苦笑着想道。 第六章 形同陌路 终于回家了。 鹰刀仰望巍巍耸立的襄阳城,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喜悦之情,便像是一个离家日久的游子回归故里时一样。 真的很奇妙啊,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否因为这里有自己一直牵挂着的人或者事物? 鹰刀微微一笑,脑海慢慢浮现出淡月的身影。 “鹰哥哥……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乡吗?” 藤原伊织站在鹰刀身旁,睁着迷惘的眼神打量着襄阳城,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希望能找出一丝半缕故乡的记忆,可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呃……这里是……嗯……小月,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乡。不过这里有我想见的一个人,所以……”鹰刀支支吾吾,尴尬无比地解释道。若在往日,他早已信口开河满嘴胡柴,骗死人不偿命了,可自从经历过醉花楼的那一晚之后,他便决定不再欺骗藤原伊织,然而说是这么说,有很多事如果不撒谎的话,又难以解释清楚。譬如现在这种情形,譬如伊织的出身来历…… 真是……痛苦啊!早就知道要做一个不骗女人的好男人会很难,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难! 藤原伊织并不在意,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楮,嘻嘻笑道:“你想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女人?” “啊?这个……是……是一个女人……”鹰刀嘿嘿笑道。 “哼!我就知道。”藤原伊织嘟起小嘴,丢过来一个恨恨的眼波,一副醋缸子打翻的模样。 鹰刀微微一笑,轻轻拉住她的手,道:“淡月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走,我们进城吧。襄阳虽然不算什么繁华的大都市,却也有一些好玩的地方的,等见过淡月后,我就带你四处去逛逛。” 藤原伊织反手紧紧握住鹰刀的大手,化嗔为喜道:“你可不许耍赖哦,等见过淡月姐姐以后,你一定要带我好好逛逛。” 鹰刀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禁有些黯然。傻丫头,襄阳有你真正的亲人在,只要我将你交给她,我们便成了誓不两立的仇敌,我还有机会带你四处玩吗? 二人自洛阳脱困以后,为免被魏庭谈半路狙击,特意反其道而行一路北上,着实在千里冰封的黄河以北领略了一番北国风光。随后转道齐鲁,过淮扬,最后才迂回襄阳,足迹几乎踏遍整个江北。 虽然鹰刀名震天下,可真正见识过其本来面目的人并不太多,二人只要不惹是生非,不显露武功,不遇上熟识之人,外表看起来便像是一对外出游历的普通年轻夫妇或兄妹,武林中人也不会注意到他们二人。倒是藤原伊织的容貌艳绝无双,每到一地便惹人侧目,登徒浪子络绎不绝地围观骚扰,令人不胜其烦。到后来,鹰刀索性买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将伊织全身裹住,以绝后患。 一路行来,藤原伊织固然是含情脉脉甘心随从,一派为爱走天涯誓死不悔的多情模样,而鹰刀也是常常为之怦然心动,有好几次若不是悬崖勒马,在最关键时刻抽身而退,只怕伊织早已不是完璧了。 两人便像是在玩一个非常有趣而危险的游戏,在情感和理智的边缘走着钢丝。正因如此,我们常常可以发现某个**焚身的男人总是在深夜冒着严寒洗冷水澡,口中还不停地喃喃自语:“忍住!千万忍住!不能踫她……绝对不能踫她……”,其情其景实在令人同情。 情感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堆积起来,欲望如杂草一般在胸中肆意生长……直到有一天,鹰刀在清晨起床时突然看见了藤原伊织明媚如阳光一般的眼神,心里不由咯一下,知道这下糟了,一些本不该发生的感情正在萌芽、扎根,再也不能如先前一般自欺欺人忽视不见了。 于是,鹰刀决定越快回到襄阳越好,只有早点将伊织交还给蒙彩衣,早点揭露事实真相,才能扼杀这段还未完全茁壮成长的感情,这样对伊织、对他自己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而现在,这一切也许已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自己再也不必苦苦编织谎言欺骗伊织,也不必在寒冷的冬夜跑到无人的角落里洗冷水澡了…… 鹰刀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也握紧了伊织的小手。过了今日,也不知这双柔嫩温柔的小手自己还可以握多久? 二人手拉着手慢慢向城内走去,刚越过城门,藤原伊织突然雀跃起来,指着前方一大堆拥挤的人群说道:“咦?鹰哥哥……那么多人挤在那里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鹰刀举目一望,却见约离自己十几丈远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围着一道人墙,似乎在围观着什么。如此多的人拥挤在街道上,几乎截断了整条街道的交通。 鹰刀内心急欲回去见淡月,他失踪了这许久,淡月只怕日夜悬心挂念,既然如今已回到襄阳,第一件事便应该是去见她。可是转头一看伊织,见她很是好奇的模样,一直用那双迷朦的大眼楮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软,也就不忍拒绝,只得随她去了。 他跨前几步,默运玄功排开围观众人,拉着伊织的小手强行挤了进去,却见到了震撼之极的一幕景象,登时间失魂落魄,傻傻地呆立当场。 灵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我不是在做梦罢? 背对着众人,一道窈窕曼妙之极的身影俏然立于一个专卖糖人、风车等孩童玩物的货摊之前。她正低着头细细端详右手中的一个小糖人,从侧后望过去,恰好可以看见她唇角悬挂着的那一丝恬淡温柔的笑容。偶有风起,长长的黑发便随风微拂,荡漾在耳际,越发凸现出她那绝代的风华。 华贵简洁的白色狐裘披在她削瘦的肩膀上,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尽的轻松写意,便似是整条街道都只有她一人存在一般。 在最初的震撼过后,鹰刀心中一热,便要冲上前去相认。 “灵儿……你喜欢这个糖人吗?喜欢的话咱们便买了它罢。” 突然,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响起。鹰刀一怔,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风流倜傥的白衣男子正站在楚灵身旁。那男子的音容笑貌颇为眼熟,好似哪里见过一般。鹰刀仔细一想,立时醒悟过来。 赵斜阳!那男子赫然竟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赵斜阳!记得自己刚刚叛逃出无双府时,在林家集初遇赵斜阳,彼时自己与楚灵“定情”的假消息遍传江湖,痴痴暗恋楚灵的赵斜阳为情而苦,形只影单浪迹江南,整日里只知醉酒浇愁,哪里有半点名剑的风采?简直是一个落魄醉汉。而时隔一年,赵斜阳有美相伴,竟一洗昔日颓唐,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是什么改变了他?答案不问而知啊! 远观赵斜阳,论人品,风流俊俏温柔体贴;论背景,他是名震天下的白道少年高手;论家世,更是江北八阀之一京师赵家的嫡系长子,阀主之位迟早有一天要落在他的头上。这样一个人,又岂是自己这个出身黑道落魄江湖,四处遭人追杀的浪子可以企及?更何况自己风流成性,惹下无数相思情债,伤了灵儿一次又一次,这一点与赵斜阳的一往情深、痴心一片相比,更是望尘莫及。 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鹰刀的心头,也止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这个糖人这般可爱,我想若儿妹妹一定会很喜欢的。如今她正在病中,我们不如买了这个糖人给她,好哄她开心……”楚灵微笑着回答赵斜阳,语气之中透着一丝亲密。 震慑于她绝世无双的容貌和超凡脱俗的举止,围观之人已是滔滔汹涌,在她身旁两丈开外形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可对于她来说,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自然丝毫不放在心上。 赵斜阳点了点头,转身对摊主轻声言道:“老先生,这支糖人我们要了,请问多少钱?” 那摊主哪里还能答出话来?他虽然已年届不惑,可曾几何时见到过楚灵这般绝色,一时间竟浑然忘我,根本没注意到赵斜阳说了些什么。 赵斜阳也不着恼,依然轻轻地问了一遍。 那摊主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摇手道:“公子爷,不用了。你们两位大贵人能光顾小摊,已是小老儿几世修来的福气,这小糖人儿你们喜欢,拿去便是……” 楚灵微微一笑,温柔道:“这怎么行呢?这个糖人儿做工精巧,栩栩如生,老先生一定为此花了很多的心力……这样罢,我们给你一两银子,好不好?”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一两纹银足够买下整个摊子的货物还不止,楚灵出手之阔绰实在令人羡慕。 赵斜阳当即掏出一锭碎银塞至那摊主手中,那摊主待要推拒,楚灵与赵斜阳二人早已离开摊位向前走了。 楚赵二人一路前行,一路说笑,身后围聚着的大批人群也是一路追随,如众星拱月一般。 而夹杂在人群中的鹰刀望着被众人拱戴着的楚灵和赵斜阳,一种自卑自怜的情绪占据了整个胸腔,心中又是凄苦又是难受,脚步说什么也迈不出去,更别提上前与楚灵相认了。 他们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他下意识地低下脑袋,往人群中缩了缩身子。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在这汹涌的人群之内,他只要不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夸张举动,又有谁会注意到他? “那位姐姐真的好漂亮啊!简直像仙女一样。”藤原伊织为楚灵的绝代风姿大为倾倒,不禁脱口赞道,却忘了她自己的容貌丝毫不逊于楚灵,只是她的美丽被斗篷遮住,旁人瞧不见罢了。 她赞叹几声,转回头来却发现鹰刀脸色苍白,不由关切地问道:“鹰哥哥……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般差?” 鹰刀勉强一笑,道:“没什么,可能内伤没有完全痊愈的缘故吧,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小月,这里没什么好看,我们还是走吧。” 鹰哥哥今天好像有点不妥啊!在平时,他只要看到一个稍有姿色的女子也会口沫四溅眉飞色舞地从头到脚品评一番,可是今天他居然会打退堂鼓,实在是有些反常。 藤原伊织心中暗暗想道,却不忍怫他的意,柔顺地点了点头,随着鹰刀慢慢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小月,你觉得那个男人怎么样?”低着脑袋闷头走了几步之后,鹰刀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藤原伊织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男人?哪个男人?” “就是那个女人身边的那个男人啊……” 藤原伊织更是糊涂,道:“什么那个女人那个男人的,你究竟是在说哪个女人哪个男人啊?” 鹰刀不禁笑了起来,道:“就是一直站在你说她长得很美的那个女人身边,一脸得意洋洋,活象拣了个大元宝的那个男人啊!” 藤原伊织也咯咯笑了起来,道:“你说他呀,那我可没注意。当时我的眼球完全被那女人吸引住了,哪里还会注意到他?不过,看那男人的衣着打扮,似乎出身高贵不凡……能和那样美丽的女人在一起,我想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鹰刀默然半晌,低叹道:“是啊!京师赵家的嫡系长子,四大名剑之一,这样的人自然是极优秀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她,才能给她带来幸福啊!” 灵儿,灵儿,难得赵斜阳如此痴心爱你,那么就请你忘记我这个江湖浪子,去紧紧抓住属于你的那份幸福吧! “鹰哥哥……你认识他们吗?”感应到鹰刀那伤痛的心情,藤原伊织小心翼翼地问道。 鹰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算不上认识,只是有一面之缘罢了。我出身低微,在江湖上又是声名狼藉,和他们根本是属于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就算是曾经相识过一场,只怕他们也已不记得我是谁了……” 从此萧郎是路人。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听到灵儿她那天籁一般的琴音,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看见灵儿她那恬淡的笑容了吧。 黯然之色在他眼中一闪而没,鼻子竟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我们走吧……” 鹰刀伸出手去,轻轻拉着藤原伊织离开汹涌的人群逆流而去。每走一步,便觉得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下去。 梦总有醒过来的时候,爱一人个人也该有放手的时刻。既然灵儿现在过得开心快活,自己只要在一旁默默祝福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将她拥入自己这并不安全也并不幸福的怀中? 隐龙战舰于凌晨时分在公安城西北的某个河湾处稍稍停驻片刻,放下约百余名负责骚扰公安城的“战龙”战士后,便一路西进,停泊在夷陵、公安两城之间的要冲地带隐蔽起来。 除了留下数十名战士看守船只外,剩下的人全部弃船登岸,进入计划指定的作战地点。 为保险计,温师仲非常大方地将此次战役的指挥权全权交给杨四负责,对此,杨四不由暗自苦笑。表面看起来,这似乎代表了温师仲对他的无私信任,实际上却是另有玄机。因为此次战役的行动方案基本已经确定,何时进,何时退,如何进,如何退,都已作了详细部署,无论换谁去临场指挥,吃败仗的机会都很小,除非是军事白痴。在这种情形下,温师仲依然坚持由自己亲临战场,无非是在向自己卖好而已。 当然,杨四也不会抗拒这个任命,毕竟这也是一个深入了解隐龙组战力的绝佳机会,这一点对以后吞掉温家的计划将大有裨益。 战事一直进行地很顺利。 大江南北久无战事发生,敌方的防备必然松懈,杨四又将突袭的时间选择在人体警觉性最低的黎明时刻,再加上此次突袭行动前毫无征兆,行动隐秘,出其不意,有这几大优势,这场仗还没有开打,已先赢了一大半了。 首先,由袭击公安城的“战龙”战士在花溪剑派的堂口实施火攻,并用长弩强弓远程打击自火海中逃逸出来的敌方战士。待火势稍小之后,便强行突入花溪剑派的堂口,冲杀一阵,在敌方组织起有效反击之前,立刻主动撤退。然后等到敌方稍有松懈,又故技重施强行突入进去冲杀一阵。如此冲杀几番,敌方阵脚已然大乱,变得疑神疑鬼起来,生出有大批外敌入侵的错觉,惶急之下立时向夷陵传讯求救。至此,这组“战龙”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在进行最后一轮冲杀之后,施施然退出公安城,渡江北上而去。 由于这组“战龙”的战术意图是骚扰为主,伤敌为辅,每一次突入花溪剑派的堂口冲杀都是一触即退,来去如风,故而尽管花溪剑派在公安的驻兵有七百余人,足足是己方人马的七倍之多,却连半丝“战龙”的影子也摸不到,完全是被动挨打的局面。而“战龙”这一方虽然在人数上居于劣势,可本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是温家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再加上战术有效,居然仅仅死伤了十九人,便达到了预定的战略目标,全身而退。 公安城一战可说是初战告捷。接下来就看伏击夷陵援兵的这一战能否取得辉煌战果了。 杨四经过深思,将主战场定在一个名唤“羊肠道”的地方。顾名思义,“羊肠道”处于夷陵城东三十里的两座大丘陵之间,道路狭长弯曲,却是夷陵去公安的必经之路。 日渐午时。 由于是寒冬季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便偶有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将下来,也不觉得有丝毫温暖,反是凛冽的寒风呼啸在山谷之间,让人颇觉萧杀。 杨四率领着五百名战士埋伏在两座丘陵之后。这五百名战士大都是“战龙”成员,其中另有一百二十人是温师仲自温锥手中“兼并” 过来的关中温家的部队,这批人被拆散后分别安置在“战龙”各小队中。所有的人都是精于野战的武功好手,强调的是大群体作战的组织和配合,而不是单打独斗。每个战士都配备有强弩一把、利箭两筒约五十支、利于砍削的薄背窄刃刀一柄、利于组成队形冲刺的镔铁枪一支。 当杨四初见这批装备精良、神情彪悍的战士时,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和当日沈园一战温师仲所派的那些垃圾相比,这批人实在是强太多了,若是当日温师仲给自己的是这批人,自己根本无须借助习促易的神武军求胜。 不过,这也从另一个侧面佐证了这批人的确是温师仲最后的家底了,否则的话他无须将这批人冷藏到现在。看来,这一次温师仲真的是想孤注一掷了。 杨四将队伍分成八个小队,每队约六十余人。其中四个小队分别埋伏在“羊肠道”首尾两端的两座丘陵之后;另派两个小队埋伏于“羊肠道”中段的丘陵之后;最后两队作为预备队,随时做好策应救援的准备。 杨四用兵素以智取,不喜力敌。他此次安排的阵势,看似将五百名战士分成八个小队,每个小队的力量未免稍嫌薄弱,可在“羊肠道”这种仅能容五人并肩而过的狭长地形上,敌军便是人数再多也使不上劲,己方的六十余人已经可以在局部取得强势。 在这样的地形上,采用这样的阵势,敌军不来则已,要来便是必败的命运。 “啾……啾啾……” 天空中突然传来凄厉的鹰唳之音。杨四仰头望去,却见一头灰色的猎鹰在空中盘旋飞舞,其飞翔的路线极为奇异,时而俯冲直下,时而盘旋而上,时而环形绕圈,时而弧形飞掠。 “回禀先生,前方‘刺龙’已传来消息,夷陵敌军已距此地五里之近,嗯……全部是骑兵,人数在……在六百人左右。”一直随伺杨四左右的“战龙”统领钟长青突然对杨四说道。 杨四大奇,钟长青一直跟在自己身旁,期间并无与他人有过接触,他又是如何得知这些情报的?疑窦刚起,随即醒悟。猎鹰,正是天上这只奇异的猎鹰通过盘旋飞翔的方式将情报传给了钟长青。 可以想见,“刺龙”为了培育这只懂得传递情报的猎鹰一定下了许多的心力。一般帮会培育猎鹰,大都是为了追踪敌人踪迹,而“刺龙”却另辟蹊径,想到训练猎鹰各种飞翔方式,来用作传递情报,这可说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创举了。 杨四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反而故意问道:“长青兄是如何得知这些情报的?” 钟长青是温师仲的心腹大将,此次随行杨四督战,本就是温师仲特意安排来牵制、监视杨四的,自然不会将“刺龙”的秘密轻易泄漏给杨四知道。可是杨四既然问起,他又不能不答,只能含糊道:“回禀先生,我们隐龙组传递情报另有一套玄秘的手法,没有家主的命令,长青不敢擅自主张透露给他人知晓。不过请先生放心,这个情报绝对准确……”他想了想,怕这样回答会引起杨四不悦,又补充道:“家主素来宠信先生,如果先生想知道这套手法,一问家主便知。” 杨四何等聪明,立时从钟长青的话语中推断出温师仲仍对自己有防备之心,心中不由暗暗咒骂几句,口中却笑道:“杨四不过随口一问而已,并无他意,长青兄既然不方便,就不必勉强了。哦,对了,既然敌军都是骑兵,我们应立即在‘羊肠道’的出口处多设几道绊马索。敌军已经迫近,这件事须得立即去办。” 钟长青点头答应,挥手招来一位战士,将命令传达下去。 待得将绊马索布置妥当,远处已可见尘土飞扬,依稀可以听见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响,却是敌军已然来了。 杨四向钟长青点头示意。 钟长青大手一挥,打出了准备战斗的暗号。刹那间,人人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埋伏在丘陵的灌木、石块之后,箭上弦,刀出鞘,静待大战来临的那一刻。 杨四仰躺在地上,耳中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微笑起来,轻声对与他并肩躺在一起的钟长青道:“长青兄,此战已是胜券在握,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钟长青讶然道:“家主是将这一战的指挥权交给先生的,长青怎敢越俎代苞?” 杨四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这点小事就不用劳烦我了吧?老实说,我昨天陪了你家家主一夜,根本没有睡好,现在倒觉得有些困了。长青兄,我且先睡上一觉,等战事结束后再叫醒我罢!”说着,竟真的闭上眼楮睡去了。 这死胖子,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睡觉? 钟长青苦笑着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他不由又是激动又是兴奋,手心也渐渐汗湿起来。毕竟这是隐龙组成立以来遇上的第一次大规模野战,他亲手训练的“战龙”究竟能否交出一张合格的试卷,还是一个不可预知的未知数。 最重要的是,如果杨胖子真的撒手不管的话,这也将是他第一次指挥的一场大规模野战。 第七章 黯伤别离 历史的车轮绝非人力可以阻挡,当花溪剑派一统江南之后,中原武林的势力平衡已被打破,大江南北各大武林帮派的武装冲突势难避免,唯一的问题只是时间的迟早而已。 由于温家内部出现问题,温师仲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拿出一直冷藏着的最后班底“隐龙组”冒险一搏,选择在夷陵“羊肠道”主动开启了南北双方大战的那一道禁忌之门。 他却不知道,正因为这一战,引发了中原武林长达九年之久的大动荡,大江南北的各门各派铁骑四出各自为战,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血雨腥风,武林秩序为之大乱。后世典籍称这段黑暗的时期为“温氏之乱”,以指责温师仲是引起中原武林南北大混战的始作俑者。当然,到了“温氏之乱”的中后期,主导历史舞台的主角早已换作取温家而代之的鹰刀和杨四二人,这一点,后世之人自然心知肚明,可鹰、杨二人功勋卓著,在“温氏之乱”的后期起到了拨乱反正,重整武林新秩序的正面作用,在这种情形下再使用“鹰杨之乱”的名称显然是不符的,是以这顶遗臭万年的帽子只能委屈温师仲戴上一戴了。 也许,温师仲之所以会代人受过还有一个无法启齿原因。由于鹰刀历时十数年便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黑帮小混混一跃成为主宰天下大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武林霸主,其令人炫目的光荣发迹史已经成为后世每一个少年的梦想(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鹰刀妻妾成群,囊括天下美女的壮举也是他们最羡慕的一点)。据闻,洛阳某一书铺,由于经营不善,《四书》《五经》积压了一仓库,眼看便要关门大捷,恰于此时得一好心人指点,拿出最后的银两印了一本名为《左手持刀,右手拥有你——鹰刀艳情史》的小册子,该书一经问世,洛阳城的少男少女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前来购书者络绎不绝,从街头排至街尾,几天之内便售出几万册,一时间洛阳纸贵,使该书铺一夜之间扭亏为盈。书铺老板由此得到启发,又连夜雇佣抢手赶制了一批《道道道——鹰刀纵谈男女之道》、《踏花寻情——鹰刀婚外恋札记》、《春色满园——鹰刀和他的妻妾们的性福生活》、《床前夜话——鹰刀夜生活语录》等等一系列丛书,这批粗制滥造的丛书一推出,竟然也卖了个满堂红。自此后该书铺老板一发而不可收拾,大编特编鹰刀的风流韵事,将凡和鹰刀处于同一时代,有名有姓的女人,都和鹰刀挂上勾……如此一年半载下来,该书铺老板居然脱贫致富,成为洛阳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之一。而又有野史记载,某个正直学者,经过严谨考查史实,撰书一册名曰《为历史正名——论鹰刀发迹路上的谎言与欺诈》,公允地评判了鹰刀其人其事,怎料该书刚一完稿付梓,这个正直的学者便被人残忍地杀害在家中,凶手还在墙上留下一行血淋淋的大字“侮辱偶像者,杀无赦——鹰刀的忠实崇拜者”。在这种狂热恐怖的气氛下,又有哪个不怕死的敢站出来在鹰刀的头上乱扣屎盆子? 好在流芳千古也罢,遗臭万年也罢,都是后人评说,身处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会知晓的。再换一个角度说,其实遗臭万年也不错,总好过那些一辈子好事作尽却依然默默无名,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老好人。 也不知哪个混蛋说过这样一句话——既然不能流芳千古,就让我遗臭万年罢!相信对这句话,温师仲本人也一定非常赞同。 被誉为拉开“温氏之乱”序幕的“羊肠之战”历时并不久,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用杨四后来的话来说:“我不过躺在那里打了个盹,战事便结束了。” 花溪剑派的夷陵援军一接近“羊肠道”口,便全军停下。领军之人显然并不是一无所知的草包,知道在这种狭长山谷中最易被人伏击。经过一番调配,夷陵军一分为三,准备分批缓缓通过羊肠道。 如此一来,以杨四原先的伏击计划最多只能歼灭其中一支队伍,而且一旦开战,其余未受攻击的两队势必倒扑,双方将立刻陷入混战局面,那么己方伏击的优势也便丧失殆尽了。 钟长青大急,一把推醒杨四道:“先生,敌人并未中计,已改变阵形,准备分批通过羊肠道,现下该如何是好?” 杨四不满地睁开眼楮瞄了山谷内的夷陵军一眼,道:“阵形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敌军准备分兵通过羊肠道,看似安全,实则反而在局部上降低了他们的实力。你只需瞧准敌军主将在哪一队,便攻击哪一队,主将受攻,其余两队焉能不乱?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两支机动的预备队,什么叫预备队明白吗?就是没有固定目标,随时准备攻击的队伍。打这种仗,最重要是掌握发起攻击的时机,只要掌握的好,他们再分兵又有什么用?唉,以后这种小问题就不要吵我了,正睡得香呢!” 说着,又闭上眼楮沉沉睡去。 钟长青暗地里大骂:“妈妈的,道理谁不会说?掌握时机?我要知道怎么掌握时机,我他妈的问你干什么?” “先生,家主以大事托付于您,您万万不可袖手旁观啊!长青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还请先生助长青一臂之力……”钟长青再度推醒杨四,脸露焦急之色,央求道。 杨四伸了一个懒腰,望着山谷中正在谨慎通过的夷陵军第一批队伍,道:“一般主将都不会在第一批通过险地的队伍之中,这支队伍是起试探作用的,人数也最少。所以这支队伍可以让其通过。” 钟长青点了点头,发出暗号,禁止部下向敌人攻击。 隐龙组号令严明,果然偃旗息鼓,任由夷陵军的前锋部队缓缓通过了羊肠道。 夷陵军前锋出谷之后便守住谷口,静待后面大部队上来会合。由此看来,花溪剑派果然不愧为江南第一派,居然连驻守在外地堂口的帮众也有这等高质素,绝非一般乌合之众可以相提并论。 眼见前锋安然通过,并守住谷口要害,夷陵军警惕心大减,中军不再步步为营,而是快速进入羊肠道,全力向出口处冲刺。 杨四笑道:“这批队伍人数最多,主将必在其中。等到他们走到羊肠道中段便可以攻击了。” 钟长青急道:“可是他们在羊肠道的前后两端都有人扼守,我们若是发动攻击,他们便可以从丘陵两端包抄上来,直击我们后背…… 这个,恐怕不妥吧!” 杨四眉头一皱道:“老兄看兵书看得脑袋锈住了?从敌军的分布看来,他们前后军每军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而我们只要在羊肠道两端各派一支预备队,人数便已占优。况且敌人中军主将受袭,前后两军军心必乱,他们若是在此刻当机立断选择逃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选择反扑,妄图击我后背营救中军,我们在人数占优且居高临下、蓄势以待的情况下,势必将所有敌人全歼于此!老兄,你别忘了你们是温家最精锐的部队,而对方不过是驻守在外地堂口的普通帮众,你们若是在局部人数占优的情形下还会被人攻到背后来,那就只能怪自己本事太差了……” 钟长青支吾道:“可如此一来,双方混战,我们就算得胜也必有损伤。” 杨四叹道:“真是受不了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以不伤己方一兵一卒便全歼敌人,那简直是做梦!什么叫胜利?胜利就是比交战双方谁死的人更少!” 正说话间,夷陵军中军队伍已奔驰至羊肠道中段,奔腾的马蹄声响彻整个山谷,震得钟长青耳膜嗡嗡直响,此时已容不得他多考虑了。 钟长青一咬牙,挥手命两支预备队各奔援一端,与此同时,下达了攻击的讯号。 刹那间丘陵上万箭齐发,向陷于山谷内的夷陵军中军激射而去,箭矢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淋漓,不一会儿便在地上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羊肠之战终于打响,揭开了被后世称为“温氏之乱”的序幕。而身为温家隐龙组主帅的杨四却在羊肠之战打响的那一刻起,再度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场仗有赢无输,问题只是究竟隐龙组是完胜还是惨胜。如果隐龙组能付出较小代价便歼灭夷陵军,那说明它的确不愧是温家最精锐的部队,也不愧温师仲多年的心血;如果是惨胜,那这支所谓的精锐部队就完全不值得自己担忧了,因为它根本就是一堆微不足道的垃圾,根本不会对自己日后吞并温家的计划造成任何阻碍。 一个时辰过后,杨四被钟长青推醒。 “回禀先生,敌军已被我们全歼。共杀死杀伤敌方四百六十七人,俘虏一百一十三人,逃跑者数十人。而我方仅死六十九人,伤一百四十五人。”钟长青衣袍带血,神情却甚是兴奋、轻松。 看来隐龙组的战斗力不错啊! 杨四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道:“还留什么俘虏啊? 我们抓那么多俘虏回去干什么,难道你不怕他们在船上造反?再说我们抓他们回去就要管他们吃管他们住,你是不是嫌你家家主钱太多了?” 钟长青一怔,小心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杨四右手在脖子里一抹,道:“这种事还要问吗?当然是‘喀嚓’了……你不会那么大方将他们放回去,好让他们下次再来找我们报仇吧?” 鹰刀心满意足地抬起身体,脸上悬挂着贱贱的笑容。在他的身下,淡月**着的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已是香汗淋漓,与鹰刀暴风骤雨般的抵死缠绵,已令她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支手指也不能够。 鹰刀在淡月嫣红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嘻嘻笑道:“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这半个月来可把我憋得狠了。今天我可算是明白什么叫久旱逢甘霖了。” 淡月大羞,握起浑然无力的小手捶着鹰刀的肩膀,嗤嗤笑道:“哪有你这么急色的,一见面就急急地搂了人家进房。等会儿出去,一定要被碧桃她们笑死了。” 鹰刀的脸皮赛似城墙般厚,哪里在乎这些。他哈哈一笑道:“俗语常说,久别胜新婚。我们分开这么久,急于温存一下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两个丫头倒也未必会取笑于我们。” “淡月既然决心跟了爷这样的急色郎君,只要爷喜欢,就算被天下人都耻笑为****,也只有认命了罢。”淡月双手搂紧鹰刀,俏皮地微笑道。 淡月的这番话虽说是打趣之言,可听在鹰刀的耳中,却不禁令他深深感动。淡月出身于青楼,社会地位可说是低贱之极,然这一番情意发自肺腑,心心念念都缠绕在鹰刀身上,全心全意地奉献自己的一切来取悦心中所爱之人。这样的女子,谁能说她低贱?谁能说她**? 鹰刀低叹一声,内心涌起一丝内疚之情。自见面以后,自己只顾贪图快活,竟不曾好好抚慰淡月,相较起来自己这样的男人才不配她对自己的爱啊! 他用双手捧起淡月的脸颊,深深地望着淡月清澈的双眼,怜惜道:“这些天来,你清减了许多啊……进门的时候,我瞧见碧桃正在煎药,是不是你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唉,你体质向来不好,而一直以来,我却只顾着忙自己的事,从来不曾好好地照顾过你,我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很糟糕。淡月,我现在答应你,等过些时日安定下来,我一定好好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淡月柔嫩的小手捂住了嘴巴。 “爷,淡月很好,淡月很开心。只要能和爷在一起,只要爷心中还有淡月,我便心满意足了。我的头痛病是老病根了,本来并没有什么,只是这些天来爷无故失踪生死不知,我一直提心吊胆,夜间睡觉也便不安稳些,不曾想头痛病就发作了,如今爷安然回来,那比什么药都有效用。”淡月温柔地说道,眼中爱怜横溢,又道:“倒是爷虽然嘴里什么也不说,可满脸风霜之色,想来这些时日在外边一定受了许多的苦,委实教我心痛,真巴不得爷的苦难都转移到我的身上才好呢。” 鹰刀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突然发觉喉间梗塞,竟感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想好好拥抱着这个用整个灵魂爱着自己的柔弱女子。 “淡月……淡月……”鹰刀喃喃道,深深吻住怀中的女人,他的双臂强而有力地拥抱着淡月,竟似要将淡月柔弱的躯体压碎一般。此刻的他甚至忘记了楚灵,忘记了思楚,忘记了所有他曾爱恋过、动心过的女子,因为此刻他的心中、眼中、灵魂中都已被淡月的身影所填满,再也没有余地可以容纳别的东西。 经过了芊芊之死及与楚灵分手这两件事的鹰刀,至少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珍惜眼前的人和事才是最重要的,莫要等到失去了之后再拼命地回头去找,那时就已经太迟了。 感受到鹰刀澎湃的爱意,淡月嘤咛一声,反手搂紧鹰刀,曲意承欢,全心投入到与鹰刀的疯狂热吻中。舌尖被鹰刀有力地吸啜过去,仿佛整个心魂也一同被吸入鹰刀的体内一般,心中的欢喜爆炸开来,化作一道道暖流横溢在胸口,眼中却忍不住流下泪来,只觉得这些时日来的入骨相思和担心害怕都得到了超值的回报。 管他天崩地裂,管他海枯石烂,管他过去未来,管他前生后世,鹰郎……鹰郎,我淡月有此一刻,已是不枉此生。 二人肢体交缠爱意激涌,片刻间便化为肉体结合的渴望…… 待到鹰刀精神抖擞地从淡月房中出来,已是黄昏时分。 “小姐呢?怎么不同爷一块出来?是不是跟爷两人在房里谈心谈得太累了,没力气出来?嘻嘻……”房门口,碧桃一把扯住鹰刀的衣袖,取笑道。 鹰刀呵呵一笑,反手搂住碧桃,在她胸口、臀上狠狠揉捏了几把,口中轻笑道:“碧桃,我总能猜着你的心思,不就是也想着和我谈谈心吗?又何必拿着淡月作幌子?” 碧桃一阵手足酸软,心中又羞又喜,却一把轻轻推开鹰刀,嗔道:“爷哪里会将我们这种下贱的丫头放在眼里?心情好时,逗我和紫云两人玩玩,心情不好时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且不说我和紫云了,便是小姐那透明水晶样的大美人,又全心全意地为爷,每日里总是将爷放在心尖上捧着,爷还不是说走就走,哪里怜惜在乎过半点?你离开的第二天,小姐的头痛病就犯了,人一天天的瘦下去,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好,整天的就是躲在房里流眼泪。那凄凉的情形,谁人见了不心酸?你若是再迟回来两天,只怕就再也见不着小姐了。”说着,她狠狠地瞥了鹰刀一眼,继续道:“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将爷盼了回来,可爷倒好,一回来也不问小姐身体安好,就没心没肺地将小姐往房里扯……爷倒是称心如意了,可谁知小姐的身体禁不禁得住爷的折腾?”说到后来,许是恼劲已过,又知自己的说话过于“露骨”,竟忍不住笑起来。 鹰刀一拧碧桃娇俏的鼻子,笑道:“原来是给淡月抱不平来了。” 他顿了顿,随即正色道:“这么久以来,我对你们主仆三人关心不够,是我的不对,在这里我给你们道个歉。请放心,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说着便要鞠躬下去。 碧桃慌忙侧过身子,避开鹰刀,脸上却是灿若春花,甚是欣喜:“我一个丫头,哪当得起爷这般?爷对我们好,便是我们主仆的命好,爷对我们不好,我们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怪自己的命苦罢了。爷,适才碧桃没大没小地说了很多放肆的话,也是怜惜我家小姐对爷的一片痴心,否则哪敢如此冒犯?还望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碧桃一回。” 鹰刀微微一笑,道:“又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不对,需要请求原谅应该是我才是。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温玄那小子有没有来找过你们的麻烦?” 他深知温玄这色中恶鬼窥觑淡月已久,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正是他乘虚而入的良机。淡月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就怕她受了温玄的欺负也不敢跟自己说,是以,还不如问碧桃。 碧桃摇了摇头,道:“你不在的时候,温二公子反倒来得少了,倒是那姓杨的矮胖子和温家大小姐三天两天地往这里跑,想来他们是为了探听爷的消息来的。不过这两天,别说温二公子,便是矮胖子和温大小姐也不见踪影了。” 鹰刀听了不由心中一动,已知温府必有事故发生。杨四如今深得温师仲的信任,要探听自己的消息又何必跑到这里?他天天往这里跑不为别的,只为深知淡月是自己的女人,在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便无法向自己交代,所以便借口探听自己的消息而来,实是为了保护淡月。而这两天不见杨四踪影,一定是温家出了什么创事,温师仲急需他协助处理,故而脱不开身。这一点,也可以从自己现身襄阳已达半日却依旧不见杨四和温师仲来招呼自己这一事上得到佐证。 “那你可曾听说襄阳这些天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鹰刀眉头微皱,问道,心中却不禁有些揣揣然。自己离开襄阳这么久,就少了一颗牵制蒙彩衣的重要棋子,若是说在这段期间,蒙彩衣什么也没干过,那委实教人难以置信。 鹰刀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他的无故失踪,反倒累得蒙彩衣因担忧挂念而导致媚功反噬自身,落得个大病一场、几乎就此丧命的境地。 蒙彩衣这一病缠缠绵绵,时好时坏,一拖就是大半个月,却无端葬送了对付温家的大好时机。说起来,鹰刀的这一无故失踪竟就此变成了帮助温家对抗蒙彩衣歪打正着的一招妙招,这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事。 碧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襄阳城里没听说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倒是温家似乎是出了点大事。” 鹰刀心中一紧,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碧桃道:“好像是温家大公子昨夜里无故病死了。” 鹰刀大惊,一把抓住碧桃的手臂道:“温恒病死了?他得什么病死的?” 鹰刀出手甚重,碧桃不由痛的“哎哟”一声叫唤出来。鹰刀醒觉过来,连忙松开。 碧桃本要抱怨,可见到鹰刀阴沉的脸色,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便不敢多说什么,赶忙将自己所知的有限资料说给鹰刀听:“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今天早上,温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柳儿从那边府里带了些水粉胭脂之类的东西过来,说是送给我家小姐的,并留了好多银两。柳儿还替她家小姐传话说,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过来了,请我家小姐自己多注意些身体。那柳儿平日里跟着她家小姐过来的次数多了,素来和我谈得来,可今日说完话起身便走,也不和我打个招呼。我便留了个心眼,特意追了上去,在一个偏僻处截住她,她才告诉我说昨夜里她家大公子无故得暴病死了,为此,温老爷迁怒于下人,气急之下竟杀了好些人,其中有一个是柳儿的好姐妹。所以,她心里很不痛快,也就没想着和我打招呼。她还说,可能二公子在什么地方也惹恼了温老爷,昨夜还派人去拿呢,也不知拿住没有。如今,那边府里乱糟糟一片,温老爷昨夜里便不见了踪影,整个宅子琐琐碎碎的事都要温大小姐拿主意定夺,故而这些时日就不能过来瞧我们小姐了……” 温家内乱了! 听完碧桃的话,鹰刀只觉心中冰凉一片,如坐冰窖。温玄啊温玄,想不到你如此心狠手辣,为了夺权居然连自己的兄长也杀!可是,你是否知道,你这一杀,却断送了温家的整个基业啊!鹰刀聪明绝顶,立刻便从碧桃的片言只语中推断出温恒死亡的真相。 一种既悔且恨的心情涌上鹰刀的心头。记得当日“铁甲蝙蝠”事件之后,温玄为求生存之道而问计于己,自己为了努力扮好幕僚这个角色的需要,不知轻重地抛出了上、中、下三策,而其中下策便是除掉温恒。当时,自己虽知温玄这心狠手辣、利欲熏心之徒极有可能铤而走险采用下策,却万万想不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并且还发生在这种节骨眼上…… 可恨啊可恨,若是当日自己不出那种馊主意便好了。 鹰刀的脸色瞬息万变,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温恒之死引发了温家内乱,在蒙彩衣这种强劲的外敌面前,本已摇摇欲坠的温家此次等于自动摧毁防守的壁垒去开门揖盗。形势发展到这个地步,说一句危若悬卵并不为过。本来温家存亡与否并不干自己的事,可事实情况是,温家若是落在蒙彩衣手中,便等于长江水运也落在蒙彩衣的手里,有了长江水运这条黄金大动脉作桥梁,和襄阳这块风水宝地作连接江南江北的跳板,花溪剑派剑指江北一统天下已是为期不远了。而自己,至今依然是一个无权无势之徒,襄阳温家已成自己对抗花溪剑派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是再失去,那自己唯一的命运恐怕只有亡命天涯了,到那时,别说为芊芊报仇遥遥无期,便是能否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是难说的紧。所以说,至少此刻自己的命运已经和温家挂勾,自己若想以后能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就一定要帮温家渡过这次的难关。 冷静,千万要冷静!温家有杨四主持大局,以杨四的天纵之资,当不会坐看温家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鹰刀深吸一口气,在脑中慢慢组织每一条有关于温家的资讯和细节,希冀能找出一条生路。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便慢慢好转,甚至微笑起来。 兵行险着,置诸死地而后生! 和杨四一样,他深信温师仲手中还隐藏着一支实力不俗的秘密部队。当今之势,温家若想死中求活,唯一的办法就是兵行险着,利用手中最后隐藏着的力量,先发制人给予蒙彩衣和花溪剑派一个重创。由于温家此刻陷于内乱之中,以常理来论,稳定内部局势应该是温家的当务之急,但如果温家在此刻主动发起攻击,一定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包括花溪剑派之内,这样反而起了奇兵之效。那么,该选择何处作为这支奇兵的攻击点呢?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自然是直捣花溪剑派的核心要害浙西小花溪了。 想到碧桃所说“温老爷昨夜里便不见了踪影”一句,鹰刀几可肯定温师仲和杨四已经如自己所想的那么去做了。刹那间,他的心情立刻轻松下来。毕竟有杨四参与其事,就不会放过这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对于这一点,鹰刀是深信不疑的。 然而,此刻的鹰刀自然无法料到不但杨四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甚至连温师仲也想到了这以攻代守的唯一杀招。只是,身为决策者的温师仲尽管老谋深算,却不敢拿最后的资本当作赌注来与花溪剑派对赌,不去打击花溪剑派的核心要害浙西小花溪,却选择了夷陵这个不甚紧要的战略目标,以致错过了这唯一反败为胜的最后良机。 也许,温师仲的确是老了,失去了年少时的冒险精神和冲劲,这也是天命使然,无法勉强。 既然温家和蒙彩衣军事冲突已经爆发,那再把藤原伊织留在自己身边就不妥了。自己这边还无妨,可对于失忆的藤原伊织来说,就很容易对她造成一些无法弥补的伤害。 因为无论温家此次突袭花溪剑派的战果如何,双方撕破脸皮已经在所难免,中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水火之势既成,那双方之间为了打击对手必然无所不用其极,暗杀、破坏等各种好戏将纷纷上演,而自己既是温家阵营中的重要一员,又和花溪剑派之间有着理也理不清的恩恩怨怨,无疑将成为花溪剑派的主要攻击目标。从表面看来,这次是花溪剑派受创在先,他们就是采取一些极端的报复手段,在江湖舆论上也可勉强说得过去,那么他们在对付温家的同时,“顺便”铲除自己这根眼中钉,肉中刺,然后假惺惺地对自己的挂名“老丈人”楚天舒说一句,“哎哟,真是误会,谁知道您的挂名女婿会在襄阳啊,我们只道他是温师仲手下的走狗,便也没想那么多,就这么干掉了……真是抱歉啊,下次我们一定注意。”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的挂名老丈人肯定也是无可奈何,无法发作。故此,这一次“楚灵情人”这个金字招牌只怕是保不住自己了,要想逃过花溪剑派的疯狂报复,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如今,失去记忆的伊织将自己当作唯一亲人,如果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必定站在自己这一边,混战之下,将极有可能杀了她真正的亲朋好友。如此一来,等到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将置其于何等残酷的境地?这样的伤害是任何人也无法承受的…… 若是换作以往的鹰刀,或许会卑鄙地将伊织当自己的挡箭牌。可是,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日夜相处,二人之间已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尤其是伊织,她对鹰刀的依恋甚至连瞎子也看得出来。鹰刀即便再无耻,此刻也不忍心如此对待伊织。 既然迟早都要分开,又何必一定要等伤害发生之后再黯然分手?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有一点理智,大度松手,让美好的东西永远留在回忆中,那不是更好吗? 想是这般想,可真正要做这个决定还是让鹰刀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碧桃,你快点收拾一下,我们从今夜起便搬到温家大宅去。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先去温家,我会到那里与你们会合。”想到花溪剑派报复在即,淡月再住在永福里巷实在过于危险,鹰刀当机立断,对碧桃吩咐道。 碧桃很是不解,问道:“我们住得好好的,干什么要搬家?” 鹰刀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多问,总之情况紧急,你听我说的去做便好了。对了,淡月身子不好,你千万别吓着了她,就说温大小姐想接她进府住几天,记住了?” 碧桃点了点头正要离去,突然回头细细打量了鹰刀几眼,微笑道:“爷,你这趟从外边回来,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鹰刀大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我变了?变胖了还是变瘦了?” 碧桃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是变得更好了。你本来就是极好的,我和紫云暗地里常庆幸自己命好,能服侍你和小姐两位大好人。 可是你这趟从外边回来,却变得更好了,居然也知道心痛小姐了,我真的好高兴!”说着,猛然跳将过来在鹰刀的脸上亲了一口,随即羞红着脸蛋飞也似的跑了。 我变得更好了? 鹰刀望着碧桃远去的背影,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前院走去。 跨进前院大厅的门槛,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翘首以盼的藤原伊织她那惊喜、却又略带幽怨的眼光。 “终于和淡月姐姐谈心谈完了?我等得脖子都酸了啊……”藤原伊织晶莹如玉的贝齿轻咬着唇角,口中娇嗔道。语气中那酸酸的醋味,令一直陪着她聊天的紫云窃窃掩嘴低笑不已。 该如何跟她说啊? 耳中听着伊织柔柔的软语,眼里望着伊织绝代的容颜,鹰刀只觉脑袋“轰”地一声,热血涌将上来,心中有着一千个不舍、一万个不舍。 今天究竟是什么鬼日子啊!午间是灵儿,现在是伊织……不,小月,一天要将两个两个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还让不让我活了? “我……我收到消息说你师姐就在襄阳,我们现在便去找她,希望能帮助你恢复记忆。” 鹰刀突然听到自己苍白空洞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过了好一会儿,他蓦然察觉,这次对伊织所说的,居然又是一个谎言。 第一章 情深转薄 许是快到除夕的缘故,襄阳城东大街的很多店铺已开始售卖烟花爆竹之类的物品,偶尔也会有贪玩的孩童迫不及待地将刚买来的烟花当街燃放,绚烂的烟花绽放在夜空,此起彼伏,将襄阳夜市装点得极为美丽动人。 鹰刀背着“大夏龙雀刀”和藤原伊织手挽着手慢慢在人群中闲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的流丽光影不时闪耀在伊织绝美的容颜上,那惊心动魄的美感令鹰刀有着一种刻骨铭心般地炙痛。 分离在即。 与满怀喜悦欣赏着襄阳夜景的伊织相比,鹰刀的微笑显得僵硬、勉强。 临时决定将交人的地点由蒙彩衣的巢穴——襄阳府衙改换成东大街,并不仅仅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最重要的是自己想实现陪伊织游览襄阳城的承诺。 当然,从实际情况看来,这种走马观花式的游览显然与当初所承诺的颇有差距,可是,这已经是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局势已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刻,以温家目前的力量根本经不起花溪剑派的任何反扑,哪怕是一次小小的突袭,都有可能使温府遭受重创。 在这种情形下,如果自己还在伊织的问题上分散精力,那未免太自私也太过分了。 个人感情上的困扰和人命相比,孰重孰轻不问而知,尤其是淡月也已搬迁至温府去了,使她不受到任何伤害也同样是自己的责任…… 然而想是这般想,真正要面对与伊织分离的现实,竟是那么的难。 “小月……你想玩烟花吧?”看到伊织羡慕和跃跃欲试的神情,鹰刀突然说道。 藤原伊织惊喜地回望鹰刀:“可以吗?我……我也可以玩吗?可是我已经是大人了,像个小孩一样在街上玩烟花……会不会让人笑话啊?” 鹰刀微笑道:“喜欢做的事就勇敢地去做,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 藤原伊织粲然一笑,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买吧!”说着,扯了鹰刀的袖子便往街道旁的店铺中挤去。 两人买了一种名唤作“彩菊”的烟花。这种烟花适合于在手中燃放,将它点燃,五彩的光影刹那间便盛放于指尖,状如怒放于风中的菊花。 藤原伊织围绕着鹰刀,舞动手中“彩菊”又笑又跳,烟花绚烂中,她的笑脸是如此的纯真、快乐,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好漂亮啊……”伊织欢快地喊道。 她的裙袂在风中飞舞,她的笑在唇角绽放,她的眼神流露无比的欢欣和喜悦。在这样的时候,怎能忍心与她离别?怎能忍心将她从快乐之巅打入苦痛的深渊? 街道上所有的人都停步驻足,带着一种欣赏的眼神注视着伊织,她就像是一个精灵,一个带给人们快乐的美丽精灵,纯洁、可爱。 鹰刀心中陡然一酸。 再多给一点时间吧!一点点就好!这样的夜晚从今以后将不会再有了,能否给自己和伊织多留一点值得记忆的东西?这样的要求不算很过分吧? 鹰刀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伊织。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一种想将伊织拥入怀中,永不放手的冲动。 可是,他只是抬了抬手臂,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襄阳城的夜市的确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欢迎归来……看到你安然无恙地回到襄阳,奴家真的好开心。”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把柔媚的嗓音。语音尽管柔媚无比,可在鹰刀的感觉中却好似有一把利刃在切割着自己的心脏。 伊织,终于到了我们分手的一刻了…… 目光贪婪地将燃放烟花的伊织打量了一遍之后,鹰刀才依依不舍地转头向远处的蒙彩衣望去。 蒙彩衣穿着一袭菊黄色的女装站立在街道的另一边,和记忆中的她相比,似乎显得有些憔悴。 鹰刀警惕地环顾蒙彩衣四周,发觉龙泽秀行并没有同行,心中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口中却笑道:“彩衣,多日不见,看起来你倒有些清减了……莫非有杨四这死胖子在,使你对付温家的计划受阻,以致弄得憔悴至此?” 听到鹰刀说话,藤原伊织才察觉到蒙彩衣的存在。当她的视线对上蒙彩衣关爱的目光时,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瞬时间抓住了她,使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依偎在鹰刀身旁。 这个女人……自己以前一定认识吧?否则的话,不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出现……不过,这个女人真的好美,就是与白天看见的那个白衣少女相比也毫不逊色。襄阳怎么会有这么多美女?那个白衣少女、淡月姐姐,还有眼前这一位,难怪鹰哥哥这么急着要赶回来…… 如此想着的伊织不禁紧紧抓住鹰刀的衣袖,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街对面的蒙彩衣。 “温家落在我的手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即便有杨四在,也还是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我又怎么会为此伤神?如果我说,我弄得这般憔悴是因为你的缘故……不知你信,还是不信?”蒙彩衣言笑晏晏,眼角眉梢俱是万般风情,令人怦然心动不已。 从顾善那里收到鹰刀回到襄阳城的消息时,她曾经像个得知久别的情郎回归故里的初恋少女一样,被那种欲见不见的心情折磨了许久,又是激动、又是羞涩难安。 就在她举棋不定时,顾善的另一个消息促使她做出了来见鹰刀的决定。 “失踪的月影小姐也和鹰刀在一起,而且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似乎颇为亲密。” 从正常的角度去推想,两个本是仇敌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在一起的,更别提什么“关系亲密”了。 究竟在伊织和鹰刀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鹰刀用了一些卑鄙无耻的手段挟持了伊织,以图利用伊织来当作要挟己方的重要人质? 正是基于这个想法,蒙彩衣迅速地从对鹰刀的挂念中解脱出来,重新站在敌对的立场来考虑问题。 无论如何,从鹰刀手中救伊织脱困是目前的当务之急。因为鹰刀有了伊织在手就会令己方投鼠忌器难以施展,这对己方下一步的行动有极深的影响,尤其伊织是师尊的独生爱女…… 考虑到鹰刀狡猾如狐的性格,硬抢是行不通的,在这种情形下只能以智对智,所以蒙彩衣并未知会龙泽秀行,而是孤身前往来见鹰刀。 在现身之前,她偷偷跟踪了鹰刀和伊织很久,希望能观察出一点端倪,可得到的却是一个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结论——与其说他们二人之间是绑匪与肉票的关系,还不如说他们是一对正处于热恋期间的“情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虑良久也无法得到答案的蒙彩衣,终于选择了正面相对。 此时的鹰刀自然无法知道蒙彩衣这一系列的动作,他苦笑一声,道:“难道在你眼中,我真的是一头蠢到不可救药的猪?一遍又一遍被欺骗,然后一遍又一遍的相信你……彩衣、彩衣,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又何必再说这种动听的话来哄我?” 一丝不可察觉的黯然在蒙彩衣眼中一闪而过,她嫣然笑道:“鹰郎,我发觉你这趟归来真的有所改变了,至少没有了以前的那种风趣。若换作以前,你心中虽然不信我说的话,可嘴里还是会哄我开心的。” 在没有确切地把握之前,她甚至不敢多看伊织一眼,以免和鹰刀直接冲突,那样反而会适得其反。 鹰刀眉头一皱,默然半晌,终于摇头叹道:“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而后,他又顿了顿,低头对藤原伊织轻声道:“小月,她就是你师姐,你……过去吧!” 无谓和蒙彩衣过多纠缠,当断就断,早点从伊织的问题中脱身出来,无论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她……就是我师姐?”伊织吃惊道。 她怔怔地望向街道对面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耳中却像是听见了一句神秘的咒语,脑海中紧锁着记忆的枷锁骤然断裂,那道记忆之门就此洞开…… 脑中一个画面闪过。 飘舞着的粉红色樱花如雪片一样落下,樱花飞舞中,父亲伟岸孤傲的背影如山一样,令人心生畏惧。在他的身侧,站着一对少年男女,少年拥有一张冷酷的面容,而少女的微笑却是如此的温柔、甜蜜…… “伊织,剑道的要旨在于心,只有心无旁骛专心一意方能掌握每一剑刺出去的方向和力量。在修习上乘剑法的过程中是不允许有任何杂念的,包括感情……” 父亲厚重的嗓音震撼着自己的心灵,原来父亲是在传授自己剑法吗?但是,为什么父亲叫自己伊织,而不是小月? 又一个画面闪过。 “伊织,不要爬那么高!危险……”一位穿着和服的美丽少妇神情紧张地在树下呼唤,在她的身后,父亲正微笑默默望着少妇,眼底眉间俱是无限爱意。 是的,那时的父亲还是那么的和蔼……而那时的自己在干什么呢? “妈妈,不要紧的啦,伊织很厉害哦,伊织还可以爬得更高……”一道稚嫩的嗓音在心底里回荡。 隐约中,竟看见一个梳着小辫的女童正顽皮地在一棵樱桃树上攀爬。 妈妈?那个美丽的妇人是自己的妈妈?妈妈啊! 藤原伊织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眼光也呆滞起来。她转头回望鹰刀,却发现眼前已是朦胧一片,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清鹰刀的脸庞,仿佛鹰刀正渐渐远离自己而去。 又是一个画面闪过。 自己正裹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服、脸上罩着金色的面具,在一座荒山中刺杀一个嬉皮笑脸的青年男子……他,不正是鹰哥哥吗?我怎么会刺杀鹰哥哥? 再一个画面闪过。 自己在一座华丽庄园的屋脊上与一位手持青铜巨斧的美丽少女对峙,恶战之后败于对方斧下。而这时,鹰哥哥竟然窜了出来与那位少女并肩而立…… “我从来不杀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鹰哥哥竟然这样对自己说道? 他为什么会这样说?自己是他的亲人啊!他怎么可能站在自己敌对的一方? 又是一个画面闪过…… 一个又一个的记忆片段打乱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呈无序状态般纷至沓来,强灌入藤原伊织的脑内,使得她的神经几乎为之崩溃。 她看看远处的蒙彩衣,又回头看看身后的鹰刀,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做一个可怕的恶梦,一个无法醒过来的恶梦一般。 “小月……” “伊织……” 看出藤原伊织的不妥,鹰刀和蒙彩衣不禁同时喊出声来。 “你们……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究竟是谁啊?是小月?还是伊织?”藤原伊织痛苦地抱紧脑袋蹲下身子,无助地望着鹰刀和蒙彩衣,泪流满面。 鹰刀一听,心中不由又喜又悲又怜。喜的是伊织终于可以恢复自己的记忆;悲的是恢复记忆之后,两人势将成为仇敌,再也无法挽回;怜的却是,在恢复记忆的这一刻,那种混乱、悲伤和无助的负面情绪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即便是一个性格坚韧的成年男子也无法支撑,伊织她那纤弱的躯体又将如何承受? “鹰刀!你究竟对伊织做了什么?她怎么会这样?”蒙彩衣厉声喝道。若不是忌惮藤原伊织仍然身处于鹰刀所能控制的有效范围,只怕她早已飞身过去将伊织带回到自己身边了。 鹰刀理也不理蒙彩衣,只是趋前一步,温柔地将伊织搂在胸前,右手轻拍她的后背,想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嘴巴张了半天,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他又能说些什么? 藤原伊织反手紧紧搂住鹰刀,哭泣道:“究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好像想起了很多事,可是……可是为什么跟你对我说的都不一样啊?鹰哥哥,你告诉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伊织……伊织……你怎么了?是不是鹰刀对你做了些什么?伊织……”蒙彩衣在远处焦急地喊道,心乱如麻。很显然,伊织的神志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这让她很是痛心。 “闭嘴!”鹰刀转头冲着蒙彩衣怒喝道。 伊织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混乱的情绪,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他的欺骗和谎言,对此,他愧疚无比。 他吸了一口气,低头沉声对怀中的藤原伊织道:“小月……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可到了现在,我不得不老实的告诉你了。我……我骗了你,我对你所说的,甚至没有一件事是真的……真实的情况是,那日在香积寺我遇上了失忆的你,我撒了谎,编造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来欺骗你,为的就是希望你能帮助我脱困。” 鹰刀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尖刃一般,深深刺入伊织的心脏,鲜明而剧烈的痛感令她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眼中却没有愤怒、也没有痛恨,有的只是悲哀,深深的悲哀。 “不!鹰哥哥,你不会骗我的,我知道,我能感觉到。我们……我是你的表妹啊!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伊织哭泣道。 有很多事情,最困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一旦第一步迈出去之后,接下来就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了。 鹰刀也是如此。既然最痛苦的第一步已经跨出去了,断然没有收回脚步重新来过的道理。 鹰刀轻轻推开伊织,冷酷道:“不是,我骗你的。我们根本不是什么表兄妹的关系,你是倭人、我是汉人,我们又怎么可能是表兄妹关系?”他顿了顿,唇边绽出一丝残忍的微笑:“带你回家?我连你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带你回家?” “倭人?我是倭人?”伊织难以接受地向后连退两步,拉远了与鹰刀之间的距离。可在她心中,那种渐渐认识到真相的痛苦,竟远远比不上被鹰刀无情推开时的空虚感。 鹰刀摸了摸鼻子,继续用冷漠的语气道:“你的真名叫藤原伊织,扶桑京都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余的你去问你师姐。对了,她的的确确是你的师姐,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伊织向蒙彩衣看了一眼,喃喃道:“骗我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可是……”她突然对着鹰刀哭喊起来:“可是,既然你已骗了我这么久,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为什么要叫我明白真相?鹰哥哥……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鹰刀的瞳孔骤然收缩起来。他默然良久,方摇了摇头,也不向伊织和蒙彩衣告别,便转身向后走去。 “鹰哥哥,你……你是喜欢我的,你是不会丢下我的,对吗?”伊织紧紧拉着鹰刀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背对伊织,鹰刀默然半晌,终于还是摇摇头,道:“我有说过喜欢你吗?” 还用得着说吗?从你看着我的眼神,我就可以感觉到!鹰哥哥,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伊织哭道:“虽然你不肯承认,可是我心里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鹰刀深吸一口气,猛的将伊织的手臂甩开,冷笑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你别忘了我鹰刀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女人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玩具一样,玩过了就算。更何况,我他妈的还没玩过你呢!你这样死缠着我,有什么意思?”说着,用一种充满嫌恶的眼神看了伊织一眼,向前便走。 “不要……不要走!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啊!鹰哥哥……”伊织哭着向前追了两步,可无论她如何喊叫,鹰刀竟连头也不回一下。 倏忽之间,鹰刀的影子在人群中一晃,便失去了踪影。 伊织站立在风中,怔怔望着鹰刀远去的方向,心中的悲苦层层迭迭如浪潮一般涌来,一时间,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她的身影是那样的脆弱,似乎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去。 鹰哥哥……你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我? “伊织……我们走吧!”蒙彩衣走上前来拥住伊织,柔声道。 尽管到现在为止,她仍然不明白伊织为何会如此依恋鹰刀,可至少她已知道鹰刀并没有绑架伊织。 实际上,鹰刀居然这么痛快地放弃手中的一张王牌,完全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也让她颇感庆幸。 伊织木然地望着蒙彩衣,突然喃喃道:“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会与他相遇?是命运的安排吗?”泪水再度涌将出来,如雨般落下。 蒙彩衣无言以对,与鹰刀在天魔宫山下初遇的情形蓦然浮上心头。 是啊!为什么会和他相遇?如果真的是命运的安排,那么,无论对谁来说都未免太残忍了。 就在此时,极远处似乎隐隐约约传来鹰刀一阵悲怆凄苦的歌声。 “……满目菊花,转眼风吹雨打去,不如忘也,不如忘也……” 第二章 生存之道 丝毫不敢沉缅于分离的痛楚,鹰刀飞速地朝长林巷的温府疾掠而去。他很想躲在某个角落大醉一场,可是现实并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赶快回至温府,做好防守的准备。 在汹涌的人流中施展轻功未免有些惊世骇俗。鹰刀转至街道一角,纵身跃上身旁的屋顶,辨明方向后便默运玄功直线加速飞行。 虽然依旧无法避免被人瞧见,可至少不会引起骚乱,而这么做的最大好处是能更快的到达目的地。 尽管他竭力想将心思转到温家的防务问题上,可一直到温府已遥遥在望时,他才绝望地发现,眼前晃动着的依然是伊织满是泪水、凄绝哀怨的脸庞。 伊织……对不起! “鹰兄好!闻鹰兄之名久矣,今夜方能得见尊颜,果然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突地,对面的屋顶升起一道黑影,阻挡了鹰刀前进的方向。 鹰刀一惊,脚步戛然而止定在原地。此人悄无声息地冒将出来恰恰将自己前行的方位卡死,时间把捏地恰到好处,就凭这一手已经让人不可小觑. 他反手握住身后的刀柄,细细打量对方,却见此人宽肩厚背,身着一袭藏青色轻氅,方脸浓眉,眼睛开合间精光暴闪,只是随随便便地一站,便有一种舍我其谁的超绝霸气。 鹰刀将目光定在那人身后的一杆红色镔铁枪头上,心中不禁一阵紧张。 当今之世,枪头为血红之色的唯有纵意山城城主、“枪霸”拓跋展翼手中的丈二红枪——“破阵”。而这杆伴随拓跋展翼纵横江湖大半生的破阵枪也早已于九年前易主。 “刺虎卞停?”鹰刀将大夏龙雀刀抽出刀鞘寸许,口中沉声道。 卞停功高盖世,纵意山城的大半个基业可说是卞停一手创下,拓跋展翼谢无可谢,唯有将心爱的随身武器“破阵”枪相授。这个典故无人不晓,是以鹰刀一见破阵枪立即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既知对方是享誉大江南北的超一流高手,在不明是敌是友的情况下,鹰刀焉敢不小心应付? 将鹰刀的反应看在眼中,卞停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是卞停。不知鹰兄可否与卞某一谈?” 鹰刀急欲回到温家,委实不愿与卞停多作纠缠以免误了大事。他试探性地向左侧跨出一小步,却发觉自己的左脚刚提起来,卞停的身子竟在同一时间向右侧微微倾斜了一下,显然已看穿自己左虚右实的前进路线。 鹰刀自知不敌,放弃凭武力突破对方的意图,叹了口气道:“卞大将果然厉害!看来我就是不想谈也不行了。有什么话就说吧,鹰某洗耳恭听。” 卞停笑道:“我实在不愿做此等无赖行径,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鹰兄海涵。” 鹰刀心情本就不好,此时连虚伪的客套话都省了,讥笑道:“什么海涵不海涵的,这个世界向来是谁拳头硬谁说话。今日你的拳头硬,你叫我停,我不敢不停,但到了他日我的拳头比你硬时,你看我理你不理!” 卞停也不生气,反而拍手笑道:“说得好!难得鹰兄年纪轻轻的,竟也有如此见识.确如鹰兄所说,这个世界讲的就是实力!今日我实力高于鹰兄,鹰兄只有乖乖地听我说话,到了他日鹰兄实力高于我卞某时,便该是我卞某人来求鹰兄了。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这就是生存的法则.” 鹰刀微皱眉头,叹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卞大将如果还在这里大绕圈子不谈正题,我鹰刀便是明知不敌,恐怕也只好硬着头皮闯上一闯了。” 卞停笑道:“鹰兄稍安毋躁,我要谈的正是你我如何在襄阳求存的问题.” 鹰刀心中一动,道:“此话怎讲?卞大将身后有纵意山城撑腰,襄阳城想来便来、想去便去,谁人胆敢阻拦?而我鹰刀却是一介声名狼藉的江湖浪子,赤手空拳无财无势,又岂敢与卞大将扯上关系?” 卞停摇头道:“鹰兄过谦了。鹰兄孤身独抗花溪剑派的事迹早已传遍江湖,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若说起近年来江湖中风头最健之人,除了你鹰刀还会有谁?像你这样的少年英雄,谁敢轻忽视之?” 鹰刀嘿嘿冷笑道:“我有多少斤两我自己明白,卞大将若是希冀用这一碗迷汤便想将我灌晕过去,只怕要失望了。” 卞停呵呵一笑道:“不骄不躁,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相信假以时日,鹰兄必能成非常之人。”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现,继续道:“只是鹰兄如今四面受敌危机重重,又人单势孤,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 鹰刀笑道:“卞大将如此关心鹰某的近况,我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卞停微微笑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就端看鹰兄如何选择了。” 鹰刀笑容一敛,道:“卞大将的意思是……” 卞停认真道:“我知道鹰兄混入襄阳日久,为的就是想借用温家的力量来抗击花溪剑派。可是花溪剑派在一统江南之后,势力膨胀的极快,仅仅依靠温家一派之力便想阻止花溪剑派北上,无异于痴人说梦。在这种情形下,我希望能和鹰兄谈谈我们合作的可能……” 鹰刀大手一挥打断了卞停的说话,道:“卞大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贵阀应该是与花溪剑派有盟约的。就在上个月,贵阀还和澜涛雅轩联合出兵钳制关中,割断了关中与襄阳的联系,为蒙彩衣突袭襄阳制造机会,而领衔联军的主帅似乎就是你卞大将……你不会如此健忘吧?” 卞停哈哈一笑,道:“如果我否认此事,鹰兄会如何看我?” 鹰刀冷冷道:“如果你否认此事,那你便不是刺虎卞停了。我只希望卞大将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卞停看了鹰刀一眼,眼中露出激赏之意,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政治结盟讲的便是利害关系——有利可图,大家就是亲兄弟;无利可图,立刻翻脸不认人。不瞒鹰兄,当日我们之所以选择和花溪剑派结盟,并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引狼入室之举,实在是有我们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鹰刀奇道:“苦衷?什么苦衷?” 卞停道:“这就要从我纵意山城的来历说起了。我纵意山城原是漠北马贼出身,日益壮大后,漠北的荒蛮之地已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在二十余年前,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杀出一条血路南迁至河北直隶落地生根。到了河北之后,尽管我们已经尝试采用其他的方式敛财,包括收取当地商家的保护费、开设妓馆和赌场等等,可是,昔日杀人劫货的生存方式已经根深蒂固在每一个人心中,所以暗地里我们依然会出去做一些没本钱的买卖……” 鹰刀冷笑道:“做强盗来钱最快,要是我,恐怕也不会改变。” 卞停尴尬地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么说,如果有的选择,我们也想做个清清白白的江湖人。实际情况是,依靠正当的手段……我是说依靠收取保护费和开设妓馆赌场的手段,根本无法养活自己。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江北八阀中除了京师赵家有皇家俸禄可吃之外,其他七阀有哪一派是干净的?谁没有在暗地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温家私铸兵器、南宫家贩卖私盐、荀家俬造战舰,这都不是秘密。” 他续道:“而何家相对来说就更隐蔽一点了,他们与官府勾结私自调控商品价格来获取暴利,我还听说他们常常通过制造珠宝、字画的赝品来获利……嘿嘿,说来说去,唯有我们纵意山城是明火执杖出来抢钱的。可这样一来,我们也成了众矢之的,一辈子被人冠以‘黑道’之名无法‘漂白’。本来这也没什么,黑道便黑道,只要有肉吃有酒喝,能开开心心生存下去,被人骂一声黑道,我们根本不会在乎。可是就算是黑道,也要有它自己生存下去所必须遵循的法则……”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鹰兄也是黑道出身,当能明白黑道的真正生存之道是什么……” 鹰刀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官府!” 卞停拍手叹道:“正是官府二字!除非是打正旗号要造反,否则又有哪个黑道帮派敢于和官府以硬碰硬?有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混黑道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和官府对着干,而实际上,官府如果真的下决心铲除你,根本没有一个黑道帮派能一直支撑下去。” “黑道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它可以强大到能和官府平起平坐,而是因为它屡禁不止,这股消灭了,另一股又起来了,就像野草一样,一有合适的机会便能春风吹又生。所以,官府对待黑道的态度就像一般人对待庭院中的杂草一样,既然无法彻底铲除干净,只能默许它的存在,可一旦觉得某丛杂草长得实在太茂盛或者太碍眼,即使明知铲除之后第二年还会重新生长,却还是要花点力气去铲除的!” “其实说穿了,无论黑道还是白道,真正在这个世界上做大庄家的依然是官府。” 卞停这一番精彩的论断准确地形容了官府与黑道之间的微妙关系,可说精辟之极,直听得鹰刀大开眼界,暗暗点头. 联想起当日在岳阳府衙所见到的四家结盟时的情景,鹰刀不禁恍然道:“卞大将是否在暗示贵阀上次与蒙彩衣结盟,是官府暗地操纵的结果?” 卞停赞道:“鹰兄果然聪明,一猜便中。我纵意山城扎根河北,正在京师要地之侧。天子脚下,禁忌极多,一些偏门生意就有些难以开展,而杀人劫掠的买卖更是要小心从事,往往需要迂回至其他门阀的地盘内去动手,这就难免加大了行事的风险.我们刚迁至河北时,由于积蓄尚多,一时倒也没怎么觉得,可越到后来越觉得步履维艰,官府今天要临检、明天要抽税,许多生意赚来的还不够给那些官差打牙祭。就这样一天天下去,再厚的底子也要坐吃山空。面对这样的困境,我们在逼于无奈之下,唯有和官府寻求合作。” 鹰刀不禁笑了起来,道:“黑道和官府合作?这倒是天下奇闻,传扬出去只怕没几个人相信。” 卞停愤然道:“你不信吗?听我说下去,你便会了解了。世人都说我们黑道手段黑,可我看官府比我们黑道更黑!我们向当地商家收取保护费不过是他们当月利润的一成,碰到一些商家一时周转不灵,我们也会宽限些时日等他们生意好转时再去收取,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商家其实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如果逼死了他们,对自己可没半分好处。” “可是官府就不同了。各种苛捐杂税按人头收取,根本不管你是赚是赔,一律照收不误,这种做法对一些买卖好的商家影响倒不大,可对一些赚钱不多的小本生意来说真是要命。本来生意就差,如果缴了税,那可就没钱周转了,生意肯定玩完,于是只能抗税不缴.一些性格软弱的,官差去吓唬吓唬也就流着眼泪老老实实地缴了;若是碰到一些脾气强硬的,就不是吓唬吓唬能了事的,但是官府又不能凭了抗税这一点杀人抄家,毕竟真的闹大了,对那些官老爷也没什么好处……” 鹰刀奇道:“这是为何?” 卞停嘿嘿冷笑一声,道:“这还不明白?因为有许多名目花巧的苛捐杂税是这些官老爷们瞒着上边私立的,为的就是中饱私囊。这种事万一被不怕死的刁民捅了上去,钱赚不到事小,弄不好恐怕还会丢了他们的乌纱帽。可是,到嘴的肥肉不吃,他们又不甘心。于是这种差事便落到了我们的头上,由我们出面去劝那些强硬的抗税户老实缴税……你也知道我嘴里的‘劝’是什么意思了……” 鹰刀怒道:“怪道人们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些个官老爷果然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卞停不屑道:“这算得上什么?还有比这更不堪的呢!七年前黄河大决口,沿河两岸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朝廷下令各州各府开仓放粮,各地灾民人人奔走相告争相庆贺.可是,与这些灾民相比,更高兴的却还是各州府的官老爷们,因为他们大发国难财的机会来了……” 鹰刀摸不着头脑,奇道:“这就让人想不通了。开仓放粮对灾民是件大好事啊!只怕那些官老爷没什么油水可捞。” 卞停摇了摇头,道:“鹰兄太不明白官场中的黑暗手段了。要知道各地粮仓均有粮官督管,若是四海升平,这些储备的粮食说什么也不可能到这些州府的官老爷们手中,可是只要一发生灾事,朝廷决定开仓放粮,那么这些粮食就必须要经过这些官老爷的手才能发放到灾民手中。有了这一转手,就等于老天平白地送了成千上万的白花花银子给他们……” 鹰刀疑道:“莫非他们趁机私自盗卖这些粮食发财?可是赈灾所发放的粮食肯定会有个数目,他们高价卖出再低价买进,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周转不来的,真要那么干,只怕瞒不了人。” 卞停微微一笑,道:“何必盗卖?粮仓储存的都是谷物,他们只需将一半的稻谷变成大米,再将米运出售卖换钱,另一边却在稻谷中掺以稻壳、沙石之类的物品,只要总重相同便可以。这些事只要一宿的功夫便可办成,随后立刻将掺了沙石的粮食发放到灾民手中毁灭痕迹,一切都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鹰刀道:“那些灾民吃了有沙石的粮食,难道不会上告吗?” 卞停哼了一声道:“告?向谁告?州里府里早已串通一气,告到哪里都一样。再说,灾民们都已饿得两眼昏花,只要有口饭吃,谁还顾得上粮食里有沙有石?” 鹰刀叹了口气,道:“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卞大将,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隐秘?” 卞停微笑道:“因为出苦力的事都是由我们做的。这些官老爷要销赃赚钱,非要通过我们不可,否则那么大批量的粮食谁能接手?只有依靠我们作仲介,转给一些粮食大商家,这样他们的钱才赚得安心、赚得安稳。” 鹰刀讥笑道:“原来这就是你所说的与官府合作啊!卞大将,我向来敬佩你是个英雄人物,想不到你居然为虎作伥,替那些黑心的官老爷们赚昧心钱……真是让人失望。” 卞停听后,眼中微泛怒色盯着鹰刀,鹰刀却坦然不惧地望着他,毫不退却. 过了许久,卞停竟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我做出如此行径,的确不算英雄所为……可是,我也没有[ 宝 书 网 w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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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猛然听到卞停如此细细剖析,隐隐约约间,只觉自己正在触及一个深不可测的大黑潭,一个足以将任何人都吞没下去的黑潭。 卞停虎目深深注视在鹰刀的脸上良久,沉声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历史一直在不停地证明着一件事,那就是只要有官府参与的事件,它便应该是当然的主角!花溪剑派算什么东西?顶多只能算作一条朝廷的走狗而已。” 鹰刀阴沉着脸,半天作声不得。 过了许久,他道:“你的意思是说,花溪剑派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官府在暗中指使的?官府为何要这么做?” 卞停摇了摇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在我想来,朝廷培植花溪剑派统一中原武林有弊有利。有利的是便于管理藐视法纪和官府的武林人士,尤其是各州各府少了武林帮派的制肘之后,能更有效率地盘剥当地百姓。有弊的却是,人的野心是无穷无尽的,谁敢保证花溪剑派在一统江湖之后不会更上一步公然造反?” 他续道:“与此相较起来,一个散乱的江湖对朝廷的统治更不具威胁性,可说是弊远远大于利了。这一点,只要是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便能想清楚想明白,可奇怪的是朝廷依然支援花溪剑派一统江湖,这其中究竟藏有什么隐秘,就不是你我可以猜测得到的了。” 鹰刀想了想,大为沮丧,道:“如果卞大将所说当真,和花溪剑派作对就是和朝廷作对,那我们还有什么戏可唱?” 卞停哈哈一笑,道:“鹰兄莫非是怕了?” 鹰刀苦笑一声道:“我又不是傻子,岂有不怕的道理?只是我与花溪剑派前有灭帮之恨、后有杀妻之仇,早已誓不两立,我就是怕,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和他们拼下去!卞大将,难道你就不怕吗?” 卞停冷笑一声,道:“我纵意山城本就是漠北马贼出身,既然朝廷容我们不得,大不了依旧到漠北当马贼去,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我们却不甘心就这么乖乖地回去,朝廷若要我们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卞停眼中精光四射杀气奔涌,身上再度浮现出当年在漠北纵横披靡的赫赫神威。 鹰刀赞道:“我鹰刀孑然一身别无牵挂也就罢了,卞大将家大业大,却也有此决心,当真令人钦佩!” 卞停呵呵笑道:“鹰兄莫非是取笑我吗?不瞒鹰兄,我之所以下此决心也是不得已为之。当日我纵意山城与蒙彩衣结盟时,我本有意委屈求全,可时隔不久,当蒙彩衣发觉我纵意山城已无利用之处后,便立即毁弃前约,翻脸不认人。” 他续道:“这件事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便我再怎么听话、再怎么卖力,到头来恐怕依旧会落个‘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官府支援花溪剑派北上图霸中原,实际上连我们纵意山城也一并算计进去了,我如果再替他们卖命,那就太傻了。既然如此,我还不如跟他们拚个鱼死网破,也胜过日后被人一网成擒!” 鹰刀笑道:“卞大将倒是坦白的很。” 卞停浓眉一扬,重提旧议道:“说了这么多,鹰兄对我的解释还满意吗?现在是否可以谈谈我们的合作?” 鹰刀点了点头,道:“当然满意。最重要的是,我想不出和你合作对我有什么不利之处。”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以卞大将的说法,我们将要对抗的不仅仅是花溪剑派,还有朝廷,那么即便我们合作,恐怕也是螳臂挡车之举……我倒无所谓,不过一死而已,而卞大将你,真的认为值得吗?” 卞停呵呵一笑道:“鹰兄此言差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被人欺上头来也不敢反抗的话,我卞停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再者说了,事情也没有鹰兄想的那么悲观,虽说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朝廷,可到目前为止,朝廷毕竟没有正面跳出来喊打喊杀,而是在借花溪剑派的手来行事,这一点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鹰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喜道:“卞大将所言不差。官府始终不出面,必定有它不能出面的理由。换而言之,虽然花溪剑派的背后是官府、是朝廷,可因为它不能出面,所以我们要对付的还是花溪剑派本身,只要我们将花溪剑派打压在江南,甚至摧毁整个花溪剑派,那这场仗就还是我们赢了!我怎么这般笨,竟然没有想到这点?多谢卞大将提醒。” 他说是这么说,内心却知道自己之所以反应迟钝,实在是依然没有从与伊织分离的哀伤中走出来的缘故。 卞停微微颔首,笑道:“对极了。只是我还要再说一句,我们面对的花溪剑派已不再是以前的花溪剑派,我们每一次对付花溪剑派的举动都要将官府的力量一起计算进去,这样才不会使我们犯下与无双府、天魔宫等门派相同的错误.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有击败他们的希望。” 鹰刀凛然道:“正是。无双府和天魔宫之所以会败在花溪剑派的手上,就是忽略了官府的力量,我们断断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卞大将,你可有对付花溪剑派的良策?” 卞停沉吟道:“兹事体大,非一朝一夕可以蹴就,须得从长计议.依目前的形势来说,襄阳是敌我双方必争之地,长江水运系统更[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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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护卫受宠若惊,恭谨地答道:“回林爷,自昨夜大公子暴病而亡,府里就有些乱糟糟了。老爷和二公子也无故失了踪,现在府里的一切都是大小姐在打点,只是大小姐向来不大理事,这一时之间哪里能够理得清楚?” 鹰刀早已猜到是这种局面,也不在意,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继续问道:“那你知道现在府里的护卫共有多少人吗?” 那护卫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原本这府里的护卫共有百来余人,分为日夜两班值守。只是……只是经过昨夜的变故,很多人都走了,剩下的大概只有五十多人了吧!” 五十多人?未免太少了啊! 鹰刀皱着眉头问道:“变故?什么变故?” 那护卫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卞停欲言又止,终于道:“据说……我也是听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并不知道……据说大公子并不是得暴病死的,而是二公子胁迫孟老三下毒毒死的……” 鹰刀打断道:“孟老三?孟老三是谁?” 那护卫道:“孟老三是惜月楼的护卫之一。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也没什么,就是有些好赌,想不到……昨夜大公子死了之后,老爷大发雷霆,为了逼问元凶,接连杀了好多人,连小莲那个小丫头也无辜受到牵连.等到孟老三扛不住出来自首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首了……嘿嘿,孟老三害死了这许多人,最后自己也自杀了,随后老爷便失了踪。大家都说,老爷是受不了这种刺激才失踪的……虽说事后老爷给每个死去的人抚恤金三百两银子,可经过这件事之后,很多人都心冷了,纷纷离开这里另谋生路。毕竟,再多的银子也换不来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这淡淡的一番话说来,直听得鹰刀毛骨悚然。可以想像当时的场面是何等血腥,更可以想像那些护卫是为了什么而离开温家的。 卞停突然开口说道:“你家老爷绝对不是因为受不了刺激才失踪的,必然是另有要事才不得不离开.” 鹰刀看了他一眼,道:“何以见得?” 卞停微微一笑道:“虽说二子相残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件惨绝伦寰的大悲伤事,可温师仲何等人也?昔日他带领七十余族中子弟从关中来至襄阳,赤手空拳地打下一片江山,这样的人怎会禁不住这一点点挫折?再说,他失踪前还记得发放抚恤金,这就说明当时他的神志还是十分清醒。所以,我敢断言温师仲绝对不会是因为受不了刺激而失踪。” 这人好生厉害,仅凭护卫的片言只语便可做出准确的推断,这可不是一般的智慧!世人都说纵意山城的一大半基业都是卞停打下的,看来倒也不是虚言。 鹰刀不置可否,不再说话,默默地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三人穿过庭园来到大厅.从外边看去,厅内烛火通明、声音嘈杂,熙熙攘攘地似乎挤了许多的人。 鹰刀大奇,这大半夜的怎么有这许多人在大厅内? “二位爷,你们暂且歇歇,我进去通报一声。”那护卫回身道。 鹰刀连忙阻住道:“不用了,我们自己进去。你先回去吧!去和你们的头儿交代一声,这几天只怕有些不太平,大伙儿警醒着点.” 那护卫答应一声,转身慢吞吞地去了。走了几步,嘴中突然极小声地嘟囔道:“这不废话嘛!谁不知道这些日子不太平,还用得着交代?他奶奶的,一龟公也敢在老子头上指手画脚,还不是仗着背后有老爷和大小姐撑腰……” 他却不知鹰刀和卞停二人俱是当世绝顶高手,即便他说得再小声,照样瞒不过二人的耳朵。 卞停不禁一瞥鹰刀,微笑不语,眼中满是笑意。 鹰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肚子恼火无处可发,只得自嘲道:“真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这龟公的帽子一戴上竟然摘不下来了。我这不是自己找骂吗?”说着当先跨进大厅. 二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却见厅内挤了约有二十多人,大都是府中的管事和下人,正围着温婉儿吵吵嚷嚷地说话。温婉儿抱裘横卧在一张躺椅上,左手抱着一只紫金暖炉,右手却支着头,一脸的憔悴疲惫. “小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该支下来了,可帐房的老余却说没有老爷点头,他不敢放银子。你看是不是去言语一声……” “小姐,从江西运来的那三船丝绸、麻布是京城许家赶着要的,眼看着期限就要到了,可船到了通州,通州府硬是派人给扣住了。你看是不是派个人过去打点一下,否则耽误了日子,我们这趟买卖就赔大了……” “小姐,寄放在我们东城货栈里的货已经压了好几天,人家货主急着要提走,可货单和钥匙向来是顾总管拿着的。我都找了顾总管一天了,楞没找着人。你看……” “小姐……” 场面的确颇为混乱,偏偏温婉儿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只听着众人嚷嚷,竟没了半点主意。 鹰刀看着实在不像话,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前方一道温温婉婉的嗓音响了起来,竟然是一直默不做声陪坐在温婉儿身旁的淡月。 “本来我一个外人不应当说些什么,可是眼看着你们闹的实在有些不像话,我不得不说几句。大伙儿都知道如今温老爷不在府里,可这么一大家子还是要维持下去的。不论什么事情都要分个轻重缓急,能缓几天的事就缓几天,实在不能等的,也该排好了队,一个个的回……难道温老爷在的时候,你们也是这般闹哄哄的一起上?” 她续道:“还有,婉儿姐姐向来不经手生意上的事,可各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手头上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只要回婉儿姐姐一声、备个案,其他的还和老爷在的时候一个样!当然,如果有哪个人想要趁着这时候弄巧、中饱私囊,日后温老爷回来了总有查出来的一天,到那时丢了饭碗,老婆孩子可就要怨你们一辈子了。我想大伙儿在这府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温老爷过去待你们怎么样,大家心中应该有个数,只要大家能同心协力闯过这道难关,温老爷回来后定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淡月娓娓而谈,嗓音虽然不大,但条理清楚、抓住了要点,一下子便将厅内众人说服了。当下便有一干人等退出大厅去了,剩下的约有十一二人也依言在温婉儿面前排好了队。 卞停微微一笑,赞道:“这丫头倒真是个人才!” 鹰刀得意地笑道:“我鹰刀的女人岂是一般人可比的?”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淡月身体虚弱受不了这混乱的局面,却想不到她竟然颇有大将之风,临阵不乱,着实让自己在卞停面前长了一回脸,心下甚喜。 他排众而出,高声道:“大小姐辛苦了。我鹰……林思若在此听候差遣。”说着,在温婉儿椅前躬身一礼. 温婉儿一惊,抬头看到日思夜想的人果然站在面前,不由又喜又怨,这些时日来的担惊受怕和疲倦辛劳登时涌上心间,眼泪刷的一下便流了下来。 她从躺椅上翻身下来,向前冲了一步想要扑到鹰刀的怀中,可立时意识到周围还有许多的管事和下人,便强忍住冲动。 她颤抖着说道:“你……你可回来了。走了这些日子,也没有半点消息,你……你还回来作什么?由得我和淡月妹妹在这里算了……” 温婉儿此言一出,其中的情意早已暴露无疑,厅内众人纷纷低下头去窃笑不已。 虽说府中早有大小姐和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龟公关系不清不楚的谣言,可谣言毕竟只是谣言,哪有这现场表演来得精彩,来得令人浮想联翩? 年纪大的人不过在心中感慨一下罢了,一些年纪轻的可就不怎么服气了:“他妈的!大小姐又有钱,脸蛋身材也是绝顶的美人,那皮肤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这龟公真是走狗屎运了,居然能攀上大小姐这道高枝……莫非这龟公在妓院耳闻目染地学了一流的床上功夫,才弄得大小姐神魂颠倒,拜倒在他的胯下?” 一时间,各种肮脏的想法充斥在各人心中,并凭空杜撰出许多鹰刀和温婉儿私会花园、月下偷情的风流场面。各人心中的场景或有不同,但有一个画面却是大同小异——鹰刀**着身体,挺着胯下巨大的本钱在得意淫笑…… 鹰刀嘿嘿干笑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带了一位朋友来,有些事想和大小姐商量……能不能找个清净的地方细说?” 温婉儿扬脸看了一眼卞停,为难道:“可我这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呢……” 鹰刀对温婉儿使了个眼色,口中道:“这里的事可以先让淡月顶一阵子,可我的事非大小姐不能作主,所以……” 听到鹰刀如此一说,温婉儿心知必有大事,便也不再犹豫。 她回头对淡月道:“如此就劳烦妹妹了,我去去便来。” 淡月点头道:“举手之劳罢了,就怕我做得不好。” 温婉儿当下便领着鹰刀和卞停向右首偏厅走去。 当经过淡月身旁时,鹰刀悄悄贴近淡月耳语道:“好淡月,先前一番话说得棒极了,我倒不知我们的淡月还有这等本事,我该如何奖赏你呢?” 淡月甚是开心,笑道:“一时间的莽撞之语,不想竟替婉儿姐姐解了围。爷不怪我多事便好了,哪里还敢要什么奖赏?” 鹰刀微微一笑,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捏了淡月丰满的臀部一把,轻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我先去了,办完了事就来……你身体不好,也别太操劳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犯不着拚命。” 淡月嗔笑着捶了一下鹰刀的肩膀,道:“这点子事,哪里能累着我了?爷,你快去吧……” 鹰刀招了招手,将站在躺椅后的碧桃叫到跟前叮嘱道:“碧桃,看着点小姐,别让她累着了……” 见碧桃微笑着点头答应,鹰刀这才跟上卞停去了。 三人来到偏厅分宾主坐下,早有丫鬟上了清茶。 温婉儿挥退下人,对着鹰刀道:“鹰……林大哥,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商量?现在府里的情况……”说着,拿眼瞧了一下卞停,欲言又止。 鹰刀道:“我们就是为了替大小姐分忧而来,大小姐无须避忌。这位是纵意山城的卞停卞大将。” 温婉儿虽然不大过问江湖上的事,可卞停的赫赫威名总是听说过的,不禁讶然惊叫一声,离开座椅拜了下去,道:“不知是卞大叔驾临寒舍,婉儿方才礼数不周,还望卞大叔海涵。” 卞停忙站起身来回礼:“卞停山野粗人,哪里当得起如此大礼,贤侄女快快请起。” 鹰刀笑道:“二位就别多礼了,形势紧急,谈正事要紧.婉儿,我刚回到襄阳,很多事还不太清楚,你把府里的情况慢慢说一遍来听听,我们也好对症下药。” 温婉儿柔顺的点了点头,开口欲说,突然悲从心来,不禁呜咽道:“鹰大哥,我……我大哥在昨夜里死了……” 家里连着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大哥身死、父亲和二哥又不知所踪,一时间所有的重担都需要她独自一人承担,这对于一直处在温室中长大的她来说,所承受的压力早已超出她的负荷,身心疲惫之极. 如今,总算鹰刀及时返回,使她感觉到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脑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放松下来,不由泣不成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停止了哭泣,开始慢慢诉说.只是很多细节她也不甚了了,再加上她的情绪仍然激动,一些话未免有些颠三倒四让人难以理解,好在鹰刀和卞停均非常人,在脑中将温婉儿所说的重新组合分析,倒也猜了一个大概。 等到温婉儿说完,鹰刀又将他分析出温师仲有可能主动去袭击花溪剑派的推断说了一遍。 卞停一听,不由长叹一声道:“怪道我收到消息,说昨夜里东城码头有几条花船结队离岸向下游而去,动向颇为古怪,原来是温师仲的手笔.唉,尽管我明白在这种局势下他也是无奈之举,可究竟太鲁莽了一些。” 鹰刀点头同意,道:“就算是非要主动出击不可,也要先稳定好后方再动手啊!这下倒好,这里整个一个烂摊子,叫人如何收拾?温师仲毕竟刚经历了丧子之痛,行事鲁莽些倒也怪他不得,只是杨四这死胖子这次也这么没头脑,那真是教人不大想得通了。” “如果杨四真的如你们所想,那我倒也轻松自在了。至少我不必像个傻瓜一样躲在暗处照顾人……”一声轻轻的叹息声自偏厅一角传了出来。 鹰刀和卞停赫然一惊.二人俱是高手,耳朵灵便之极,来到偏厅这么久,竟然没能听出这偏厅还藏有别的人,不由对望一眼,大觉脸面无光。 香风拂动,金丝网兜着满头青丝的南宫渐雪外披一袭白色的轻盔软甲,身负“战神斧”,施施然飘至厅心。 她的眼睛滴溜溜在卞停脸上一转,微笑道:“晚辈南宫渐雪拜见卞大将。” 烛光摇曳,光影投射在厅内四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温婉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玩弄着手中的丝帕,一脸的茫然。与热火朝天地商量着诸项事宜的鹰刀等人相比,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外人,仿佛鹰刀他们所谈论的根本就是别人家的事一般。 “温家现在的防守简直形同虚设.我进来时已经问过了,整个温府仅有五十余名护卫,而这些护卫都只是普通好手,质素较低,毫无组织纪律性可言。如果想用这批人来应付花溪剑派的反扑,那只能是笑谈。卞大将、南宫姑娘,你们两位可有什么好的良策?”鹰刀侃侃言道,满心期待地望着卞停和南宫渐雪,希望他们能主动伸出援手。 南宫渐雪撇了撇嘴,道:“你不要看我。上次我好心帮你们对付蒙彩衣设在沈园的伏兵,结果你和杨四却在背后弄鬼,害得我无端损失了六十多名手下,没法向族人交代。这次我说什么也不当那个傻瓜了。” 她旧事重提,鹰刀竟连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有,反而腆着脸央求道:“渐雪妹妹,我知道你不会这般忍心。既然你都已答应杨四过来保护淡月和婉儿……” 南宫渐雪打断道:“你给我打住。首先,请不要肉麻的叫我什么妹妹,我受不了。其次,我答应保护淡月和婉儿两位姑娘是我私下个人的行动,与我南宫家无关.要想动用我的族人替温家卖命,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鹰刀见南宫世家这边没什么希望,便转向卞停道:“卞大将,你向来古道热肠、忠肝义胆,不知……” 卞停喝了一口热茶,微笑道:“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我的人早已于半月之前便从关中边境撤回河北,此时再去调派,只怕已然来不及了。” 这当然是一大谎言,实际上他在襄阳尚有一支百余人的武装力量,只是他老谋深算,又怎么可能在没有好处的前提下平白替温家出力? 再说,他心中另有打算,并不想在此时与蒙彩衣正面为敌,提前暴露自己手中的实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都他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真要他们出力时,便推三阻四躲得远远的。同盟?同个屁啊! 鹰刀转头回望温婉儿,却见她迷惑地望着自己等人,似乎全然不知大家究竟在说些什么,心知即便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叫她出去帮淡月处理家事的好。 于是,他柔声道:“大小姐,你对我放心不放心?” 温婉儿又似撒娇又似埋怨道:“你说的什么话?对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还会害我不成?” 鹰刀笑道:“那就好。这边的事我来办就好了,你还是出去帮淡月吧!如果有需要定夺的事宜,我会去向你请示的。” 温婉儿嗔道:“请示什么?江湖上的事我一窍不通,你帮我拿主意便是了。卞大叔、南宫姑娘,你们慢慢商量,我先出去了。”说着,站起身来便要向门外走去。 刚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贴近鹰刀耳语道:“你刚回来,也别太操劳了。我出去吩咐下人炖点燕窝粥,待会儿记得出来喝。” 都这时候了,谁还有心情喝什么燕窝粥?唉,这位大小姐……鹰刀在心中苦笑一声,却也不忍拂其美意,便笑着点头答应了。 待到温婉儿出去,鹰刀立时阴沉下脸,怒道:“两位究竟是什么意思?说好了大家共同进退,可真有事需要出力时,你们却撒手不管了。我可要提醒两位,如果温家真的完蛋,只怕你们两家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温婉儿不在,鹰刀去了顾忌,便索性撕破脸面摊开来说话了。 第四章 刺蒙 卞停微笑道:“温师仲既然敢于袭击花溪剑派,必然是倾巢而出。所以这温府实际上也是一个空壳,守与不守都是一个样。鹰兄又何必着急?” 南宫渐雪也道:“卞大将所言极是。费心力来维护一个空壳,未免不智。” 鹰刀双眉一皱,慨然道:“难道我不知道此时的温家已是一个空壳吗?我如此坚持要保全温家,自然有我的理由。” 卞停呵呵一笑,道:“愿闻其详。” 鹰刀沉重道:“我先说一则小故事,你们听后就会明白了。大家都知道,我自小便是一个孤儿,在被我义兄收留以前,我一直在街上流浪,依靠乞讨过活。在南昌府,像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有很多,我只是其中的普通一人。那一年,我十三岁,和平常一样,我早早地便来到了南昌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沿街乞讨,一路走来,倒也讨了几个冷馒头,心里很是满足,知道若是省着点吃用,这一两天内是不用饿着肚子了……” 卞停也是苦孩子出身,听了这一段倒也没觉得异样,可南宫渐雪出身于世家豪门,听见鹰刀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诉说凄惨往事,不禁甚是动容,不知不觉间眼中已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意。 鹰刀继续道:“也许是我高兴得过了头,一不小心竟撞到一个人身上。我赶忙道歉,可对方却是穷极无聊的街头混混,这种人平日里没事也要欺负我们这帮野孩子一下当作取乐,这下有了理由,哪里还会轻易放过我?那混混当即便扇了我两个巴掌,并劈手夺过我好不容易讨来的馒头扔在地上,我当然不甘心,忙蹲下去拣……” 南宫渐雪不禁叫道:“那馒头沾了沙子,还能吃吗?” 鹰刀看了她一眼,道:“馒头虽然沾了沙子,可剥去表皮还是能吃的。谁知那混混又是一脚将我踢倒,狠狠地将地上的馒头一个个踩碎,这下可真的不能吃了。本来若是往常,我或许就忍气吞声地走开了,毕竟馒头已经不能吃了,对方又是身高马大的成年人,我年小体弱哪里是他的对手?可也不知怎么的,那天我就是不走,一股子邪劲上来,暗暗发狠,就是馒头的碎渣子我也拣!于是,我继续蹲下去,一小块一小块地拣起来,捧在手心……” 卞停叹了口气,深知那时的鹰刀已被激起反抗之心。 鹰刀继续道:“那混混见我如此,又是诧异又是气恼,又是两脚将我踢倒,我手里好不容易拣起的碎馒头也撒了一地。我不理他,重新站起身子去拣碎馒头。就这样,我刚把碎馒头拣起来,那混混便将我踢翻,我就继续去拣……这样来来回回也不知经过多少回,我早已被他踢得遍体鳞伤,头上、脸上的血把我的眼睛都蒙住了,可我偏偏不肯认输,铁了心肠要将馒头拣起来。我也知道这些碎馒头就是拣回来也不能吃了,然而我心中却想,今天我便是死了,也要把馒头拣回来。” “那混混当街这么欺负我,早已引来了众人围观,一开始大家都因为怕事而不敢出声,到了后来忍不住了,纷纷出言指责那个混混。终于,当我最后一次将碎馒头拣回来时,那混混居然住脚不踢了,反而用一种很佩服的语气对我说:‘小兄弟,我不是因为有这么多人骂我而停止打你,而是因为你是个好样的,你有种!我服你了。从今往后,你在这里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听他如此一说,我知道这次终于是我赢了。虽然我为此断了两根肋骨、头也破了、血也流了,可我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街上的混混再也不会欺负我。不为别的,因为我敢于拚命,我维护了自己的尊严,赢得了他们的尊敬。” 厅内一片默然。卞停固然为之动容,南宫渐雪更是热泪盈眶,只是她说什么也无法将故事中那个坚忍不拔的铁血少年跟眼前的人联系起来。印象中的鹰刀一直是个嬉皮笑脸的臭猴子,虽知他年少时的经历颇为坎坷,可哪曾想到竟是如此凄惨。 过了许久,鹰刀方道:“这下你们该明白我为何极力坚持守住温家了吧?” 卞停点了点头,道:“明白了。现在的温家就好比那个碎馒头。” 鹰刀道:“正是!面对花溪剑派这种强大的敌人,我们必须要有一种寸土必争、永不屈服的信念。这里是襄阳温家的本部,是温家的象征,一旦失陷,势必会给己方的士气以沉重的打击。尤其重要的是,别的门阀并不知道这里已是空城,如果这里被花溪剑派轻松毁去的话,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无限估高花溪剑派的实力,并因此产生畏惧心理。所以说,我们守住温家,就是要告诉花溪剑派我们并不是好惹的,也是告诉江北各派,花溪剑派远远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么强大……” 卞停奋而起立道:“你说的不错!现在的温家虽然是一个空壳,却具有非凡的战略意义。我们不能放弃它!” 南宫渐雪却秀眉微蹙道:“话虽如此,可温家目前的状况实在非常糟糕,我在襄阳的人手仅有二百余人,最多只能抽调一百五十人协助防守。花溪剑派这次吃了大亏,报复起来必然猛烈,要想靠这么一点人来防御……恐怕太难了吧!” 鹰刀笑道:“不,你错了。我们目前所面对的敌人并不是花溪剑派,而是襄阳的蒙彩衣。温师仲突袭花溪剑派之后,必定会加速赶回来保护襄阳本部,从时间上计算,大概明天凌晨时分便可以回到襄阳,就算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最多延迟到明天午时。而在这一段短暂的时间内,花溪剑派本部人马是不可能从遥远的浙西赶至襄阳的。所以我们目前所要应付的只有蒙彩衣。以我的推断,自沈园一役之后,蒙彩衣手中的人最多也不过一、二百人,从实力上看并不比我们占优。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用我们手中有限的兵力来防守这所宅院……” 南宫渐雪道:“就是这么说啊!大家都知道守一座院子与守一座城池的差别,在正常的攻城战中,守城方与攻城方的兵力对比只需要一比三或许就够了,可是守一座院子,只怕要将攻城战的兵力对比调换过来,起码要三比一。关键是温家宅院根本就无险可守,一点击破就全线崩溃……” 卞停微笑道:“也不是这么说。双方交战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人和姑且不论,仅仅地利这一点便对我方有利。我们考虑的防守范围不要仅仅局限于温家宅院,而应该向外延伸,作多层次、立体的防御部署。” “首先,温家大宅几乎占据了整条长林巷,它的前门入口在长林巷的中段,而大宅后方与城内一些达官贵人的房舍毗邻,以目前花溪剑派与官府之间的关系来看,蒙彩衣必定不会为了攻击我方而牵连无辜,以免官府无法善后。所以,我们第一道防御网便是派重兵扼守长林巷两端,只要长林巷两端守住了,那温家大宅就没事了。” “万一守不住,那也要尽量将战斗的重心保持在长林巷这近三里长的巷道内。所以,第二道防御网便是派弓箭手凭借高墙的地理优势向巷道内狙击射杀敌人。除了这两层防御措施,我们还可以做一件让蒙彩衣想不到的事,这才是这次防守战的关键所在……”说着,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得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听他的细细部署,鹰刀和南宫渐雪只觉每一招都是出人意表、行之有效的妙棋,不禁信心大增,谁知他还有更厉害的,两人不由对望一眼,心痒难搔下纷纷催促他快说。 卞停哈哈一笑道:“消极的防守只能是将主动权拱手让给别人,为智者不取。若真想安然无恙地渡过这一个夜晚,我们一定要主动出击……” 鹰刀心中一动,喜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先下手为强,主动袭击蒙彩衣,令她自顾不暇、分身乏术?果然是妙计!” 卞停摇了摇头道:“不!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来说,用于防守已是勉强,再分兵去袭击蒙彩衣简直是送死。尤其蒙彩衣借住在府衙,我们若是大举出动,无异于造反!我的意思不是去袭击蒙彩衣,而是去刺杀蒙彩衣!” “刺杀蒙彩衣?”鹰刀惊叫一声,不由呆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真的要非杀她不可吗? 一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只觉颇有不舍之意。卞停接下来说的话,他几乎连半个字也没听进耳中。 “蒙彩衣的策划组织能力众所周知,可说是敌方阵营中最优秀的首领,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她都能带给我们极大的威胁!若是没有蒙彩衣这个杰出的指挥者参与袭击行动,我方防守的压力将会大大减低。而杀了蒙彩衣,无异于斩断花溪剑派的一条臂膀,这对我们将来对抗花溪剑派将会更有利……” 彩衣、彩衣,虽然知道你我终有刀兵相向的这一天,可来得也太快了。或许,这就是无法抗拒的命运吧! “好!就这么办,我们去刺杀蒙彩衣!”鹰刀厉声喝道。 他的脸色如常,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也笔直如枪,可谁也没有发现,就在他决定出手之时,他的眼中竟泛出一丝迷茫和苦涩。 月上中天,已是近三更时分。 襄阳府衙。 鹰刀和卞停二人悄悄潜入府衙后院。经过商议,由南宫渐雪指挥其族内战士防守温府大宅,而刺杀蒙彩衣的计划便由鹰刀和卞停二人执行。 尽管府衙内巡夜的官兵甚多,可二人俱是当世绝顶高手,一路高伏低趋地潜行过来,倒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路过一座假山时,鹰刀一把拽着卞停躲了进去,低声道:“这府衙也忒大了点,也不知蒙彩衣究竟宿在何处。我们这般一路瞎找,终究不是个办法。” 卞停点头道:“你说的是。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鹰刀低笑道:“办法不是没有,就是看起来有点笨。我们想办法抓几个官兵来问,不就知道蒙彩衣住在哪里了吗?” 卞停怔了一下,哑然失笑道:“果然是个笨办法,而且是不大可行的办法。巡夜的官兵有严格的纪律约束,每一条巡逻的路线以及巡逻队的人数等等都是经过特别安排的,且两组巡逻队交错之时还要互相清点人数、喊口令,这口令每天都会不同,为的就是防止敌人冒充、渗透进来。我敢担保,只要我们一动手抓人,他们立刻就能从巡逻人数上推断出有人混进府里来了……蒙彩衣的智计武功俱是上上之选,要杀她,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趁其不备时全力出手一击,若是有人阻上一阻,或是被她提前察觉,都会被其脱逃。到那时,再要杀她就难了。” 鹰刀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此说来,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 卞停微笑着摇了摇头:“当然行不通。再说了,花溪剑派与官府合作是何等机密之事,几个小小的官兵只怕连蒙彩衣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更别提她的宿处了。” 鹰刀抓了抓头皮,道:“那怎么办?我们连她的窝都找不到,还刺杀个屁啊?难不成她还会自己送上门来?”他顿了顿,试探道:“要不我们别刺杀她了,索性在这府衙大闹一场,只要将蒙彩衣等人的注意力吸引在这里,温家那边就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这样我们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对于他来说,委实不愿直接与蒙彩衣面对面的生死相搏。 “蒙彩衣就像是卡在我们喉咙的一根刺,一天不除,我们便寝食难安。别忘了,与花溪剑派相抗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温家这次面临的灾难只不过是一个序曲,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而我们杀了蒙彩衣,不但能帮助温家渡过这次难关,更重要的是除掉了敌方阵营中一颗重要的棋子,打乱了敌方的部署,为我们自己赢得了喘息的机会。”卞停只道鹰刀不了解其中的利害,是以耐心地解释。 鹰刀苦笑道:“今夜非杀她不可?” “非杀不可!”卞停斩钉截铁道。 沉吟半晌,突地,他脑中灵光一闪,微笑道:“你方才说得不错。既然我们找她不到,就让她自己送上门来好了……” 让她送上门来? 鹰刀望了一眼卞停,却见他的眼中正闪过一道狡黠而得意的光芒,心中不禁大为懊悔。 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多那个嘴干什么? 同一时间,襄阳府衙,怡然阁。 怡然阁位于后院深处,紧靠府衙的后围墙而建,是座两层高、别致典雅的建筑。蒙彩衣之所以选中此处作为起居之地,看中的不但是这里清静幽雅,最主要是出入方便——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怡然阁二楼越过围墙离府而去。 围墙之外便是一条由北而南纵贯襄阳城的人工河道,在河道两旁,各有一条宽约三丈许的青石大道供人行走,河岸旁更是种植清一色的垂柳。 从怡然阁二楼窗口直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座石拱桥横跨过河道,连接东西两岸。此桥正是襄阳城内颇为著名的“众安桥”。 怡然阁二楼,蒙彩衣站在窗口,目光穿过黑夜望着前方。窗外,淡淡的月光洒在河面上,闪烁出一道道粼光。 在她的身后,顾善正用一种非常拘谨的语气在作汇报。 “据可靠消息,此次袭击我公安、夷陵两地堂口的是温家一直隐藏着的秘密战队。由于准备不足,我方遭受了重创。具体的伤亡人数是多少,还没有统计出来,不过保守估计两地堂口总伤亡人数至少在六百左右,是除洞庭湖一役外最多的一次……” “六百?”蒙彩衣的城府再深,此时也不禁惊叫转过身来,脸色极其难看。 顾善点头道:“温家先用虚兵骚扰公安城,诱使夷陵去救,却在离夷陵十五里地的‘羊肠道’设置陷阱,结果我方一时不察踩了进去,夷陵派来增援公安的六百余人几乎全军覆没,仅生还七十三人。再加上公安城损失的人手……大概伤亡总数正是六百左右。” 蒙彩衣沉声问道:“温家的人伤亡情况如何?” 顾善看了看手中的资料,答道:“公安城这一边,温家死了约二十人左右,夷陵这一边……由于对方退走前已经清理过战场,所以无法统计对方伤亡的确切人数,据‘羊肠道’一役生还者的估计,对方大约也死了有四五百人……” 蒙彩衣冷笑道:“只怕这个数字不对吧!人家打的是伏击战,若还要死这么多人,无论如何说不过去。而且温家那一边负责指挥这场战役的很有可能是杨四这位兵法大家。以杨四的用兵,他们最多死伤百人。” 顾善嘿嘿一笑道:“这个数字有水分,大家都知道,反正死无对证,只好由着他们胡说了。” 蒙彩衣叹了口气,道:“统计不出对方的伤亡人数,就无法正确估计温家现有的实力,这对以后的行动是很不利的。顾善,这方面的工作希望你能督促本部去做一下,尽快给我一个确切的情报。”她顿了顿,又问道:“对于这件事,老爷子怎么说?” 她口中的“老爷子”指的正是荆悲情。昔日为了名正言顺地围剿天魔宫,荆悲情不惜假死来引诱鹰刀等人上当,甘愿退居幕后,故而在以花溪剑派为首的“血剑盟”内部,均以“老爷子”称之。 顾善微微一笑,道:“老爷子要我转告姑娘八个字,‘天赐良机,好自为之’。” 蒙彩衣默认半晌,叹了口气道:“这么说,老爷子的意思是要全面开战了?” 顾善想了一下,还是谨慎的道:“老爷子智深四海,小的怎敢胡乱揣测?不过据说小花溪那边已经开始集结人手了,大少爷……哦,是掌门,刚刚还飞鸽传书过来说要我们这边趁着温家还没有回援的空档袭击温家大宅,先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蒙彩衣冷笑道:“他这算是命令我吗?温师仲既然敢去袭击公安和夷陵,必然是倾巢而出,只怕温家大宅早已是个空荡荡的宅子了。为了个徒有虚名的空壳而大动干戈,白白暴露了我隐藏在襄阳城内最后的武装力量,这笔生意究竟是否划算?唉……算了,既然荆流云喜欢这么做就由他吧,至少打击一下敌方的士气也好。” 顾善低下头来,不敢看蒙彩衣的脸色。 蒙彩衣的言语无意间泄漏了花溪剑派内部一些权力斗争的端倪,在这种敏感的问题上,他自然不会胡乱表态,以免惹祸上身。 这是一种小人物的生存哲学,当某一位高层人士私底下抱怨另一位高层人士之时,你千万不能附和或者反对,最好装作没有听到,因为这些根本不关你的事,你若是插手其中,最终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不过顾善非常庆幸自己能听到蒙彩衣的抱怨。一直以来,蒙彩衣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从来就只有美丽的外表和硬壳一般坚强的内心,你很少能从她的行为举止去判断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无法揣摩上级的心理,对任何一个下属来说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无法逢迎上级的喜好,就代表了不能做到上级心目中的最好。这样的话,在上级心中,你便永远不是一个值得重用的人才。 而蒙彩衣能在自己面前发出抱怨,首先说明了蒙彩衣也不是一个神,她也有心理脆弱的时候,其次,还说明了在蒙彩衣心中,自己至少可以算得上是她的亲信之一了。 如果说将来要在荆流云和蒙彩衣两人之间做出选择的话,他知道自己一定会选择后者。 尽管当年加入花溪剑派时曾发过永远忠于帮派的誓言,可正所谓从善如流,这个世界讲的就是实力,蒙彩衣无论是个人的实力还是魅力都远远高出荆流云不止一筹。而荆流云最大的本钱只是他有一个好父亲。可惜,那位好父亲终有苍老的一天,不可能永远庇护着他。所以从长远来看,选择蒙彩衣才是正确的抉择。 誓言?算什么东西,简直和屁一样可笑。 而实际上,顾善并不完全了解蒙彩衣的抱怨背后所隐藏的真正意味。与其说蒙彩衣是不满于荆流云以命令的方式来指挥自己的行动,不如说蒙彩衣更介意这次行动的本身。 只要袭击温家大宅的行动一展开,她和鹰刀便彻底走上正面敌对的道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一点是她极力想要避免的。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整个形势的变化逼使她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这使她心里非常难过。 她也是女人。有许多女人一生都是为爱而活的,虽然她不是那种女人,可毕竟她也是个女人…… 这才是蒙彩衣一时情绪失控的真正原因所在。 蒙彩衣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轻叹一口气,道:“就按荆流云说的办吧!这次的袭击行动就由龙泽秀行负责,我就不参加了。你去转告他,尽量不要滥杀无辜,不要牵连温家附近的住户。那里一带都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如果伤害了他们,官府方面就难以交代了。你去吧……” 顾善答应一声去了。 蒙彩衣转头去看桌上的油灯,只见火苗忽高忽低,将自己孤独的身影扭成一个丑陋的形象投射在地上,突然间,她非常痛恨自己。 也许该喝点酒。 她忧伤地打开一坛酒,也不用杯子,就那么举起来仰头便喝。晶莹透明的液体流过咽喉,顿时化作一团火焰燃烧炙烤着她的脏腑、炙烤着她的灵魂。 不一会儿,酒坛中的酒便已干涸。 “原来,我这么能喝酒。”望着空空的酒坛,蒙彩衣嗤嗤笑道。 她推开酒坛,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来到另一道门前,推门进去。 房内很黑,没有灯光。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黑暗中,不闻不动,宛若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 “刚才,我作了一个决定。”蒙彩衣轻轻走上前,拥住那人,沙哑着嗓子道:“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 那人依然没有反应,仿佛一切都是蒙彩衣在自言自语。 “有人好像说过,快乐的事分享给别人,自己便会越快乐;而痛苦的事分享给别人,自己的痛苦便会减轻。所以,我决定要和你分享,因为我怕自己一个人承受不了。” 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我刚刚作出袭击温家大宅的决定。明天……不,也许不用等到明天,鹰刀便会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咯咯,我真想看看他举起刀向我砍来时,他是怎么样的一副表情。哀伤……还是快乐……”蒙彩衣咯咯笑着说道,眼中却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 那人身体猛然一震,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竟然是伊织。自从与鹰刀分手之后,她便一直不吃不喝,默默独自静坐在这里。 “伊织……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感到很痛苦?是不是感到很伤心?因为你爱上的那个人,竟然是我们的敌人……”蒙彩衣已经从伊织的眼中看到了痛苦、看到了哀伤,可是她觉得还不够,她希望伊织更痛苦一点,这样自己的痛苦或许便能减轻一些。 “原来师姐跟我一样,也爱上了那个不该爱上的人。我是因为失忆……可你,又是为了什么?”伊织说话了。她的眼中不仅仅有着痛苦,还有对蒙彩衣的怜悯。 我又是为了什么? 蒙彩衣低声问着自己,眼前骤然闪过与鹰刀相处时的每一幕情景,不禁心荡神驰难以自己,一时浅笑、一时垂泪,完全迷失在过去的记忆中。 想到神伤处,体内经脉突然紊乱起来,只觉喉间一甜,一股甜腥的血液从口中喷出。 伊织哭着紧紧抱住蒙彩衣道:“师姐、师姐……我们一起回扶桑吧!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实在太疯狂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蒙彩衣微微一笑:“伊织,你能保证回到扶桑就能忘记鹰刀、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吗?” 忘了他?忘了一切?这怎么可能做到…… 伊织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 “既然不能忘记他,那么我们到哪里去都一样。”蒙彩衣喃喃道,眼睛失神地望着天空:“因为,这就是命运,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当这句话说完,蒙彩衣又恢复了常态,淡然而冷静。 第五章 媚术却敌 襄阳,众安桥。 卞停站立在桥上。背后枪囊中的破阵枪已接好,反手握于身后。这是一个最有利于出枪的位置,随时可以从右胁下将破阵枪运劲刺出。 而在桥洞之下,鹰刀正隐藏于该处,只要自己一出手,鹰刀便跃身而出,阻截蒙彩衣的退路。 即便蒙彩衣能侥幸逃脱自己的致命一击,可后路一被截断,以自己和鹰刀的联手之势,必能取其性命。 这是一个绝杀的阵势。唯一担心的是,蒙彩衣究竟会不会赴约?对于这一点,他实在没有几分把握。 由于曾经和蒙彩衣结盟,双方一直在用一种信鸽来传递消息,故而他知道该如何与蒙彩衣联络。 正因为有了这一渠道,他才可以用商议要事的借口,将蒙彩衣约出来进行刺杀大计。虽说,上次在天水楼的谈话已经使双方之间心存芥蒂,彼此间必然怀有一定的戒心,可毕竟没有正式翻脸,那一层联盟关系依然存在,只要自己约其见面,蒙彩衣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拒绝。 然而,这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揣测,万一蒙彩衣识破自己居心险恶避而不见呢? 时间一点一滴地在等待中过去。卞停右手抱枪站立在那里,低眉垂目,如一个入定的老僧一般纹丝不动,没有半点焦躁不安。 这时,城东方向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喊杀声。 蒙彩衣终于还是动手袭击温家大宅了!卞停轻轻叹息一声。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在桥洞下隐蔽的鹰刀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不由运功传声过去,道:“莫要轻举妄动!那边的事南宫渐雪自会应付,我们杀了蒙彩衣之后再去支援也不迟。” 鹰刀也传声过来,语气似乎颇为不满:“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若是蒙彩衣不赴约而去指挥袭击战,我们岂不是在这里空等一场?卞大将,你说蒙彩衣究竟会不会来?” 卞停苦笑一声,老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此话刚说出口,却听见远处的青石路上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卞停不由喜动颜色,再度传音给鹰刀,道:“小心隐蔽,人来了。” 一男一女两条人影从黑暗中慢慢踱步而来。女者身材曼妙曲线窈窕,行走间款款动人的姿态有若凌波微步,袜不生尘。 不是颠倒众生的蒙彩衣还有谁人? 尽管蒙彩衣艳光四射令人眩目,可卞停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她身后的男人。 此人身形魁伟,穿着一身名贵的黑色玄衣,身后背着一把奇异的阔剑,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斗笠,压低在额际,使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然而,这样魁伟的人走起路来却有若狸猫一般轻巧,几乎听不到任何足音,浑身更是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可以想见,此人绝对是一个足以和自己匹敌的绝顶高手! 卞停暗暗心惊,口中却长笑一声道:“蒙姑娘,你终于来了。” 蒙彩衣在桥下站定,距离卞停足有五丈之遥。而那个神秘男人也同时在她身后的三尺处停住脚步。 蒙彩衣咯咯一笑,道:“卞大将见召,奴家焉敢不来?” 从她的声音听来,全然找不到之前在府衙与伊织一起为情而苦时的伤心、黯然。相反的,她似乎还很愉快。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脸颊上的泪痕犹在,眼皮也有些红肿,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她便是这样一个女人。就如顾善所言,你永远也无法从她的言行举止来判断出她的内心,她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自制力和深沉如海的城府。 卞停笑道:“蒙姑娘莫非是怕我吗?不过是商谈点小事罢了,怎么还带了一个保镖?” 蒙彩衣微笑道:“卞大将是有妇之夫,我们孤男寡女单独见面,若是传扬出去多有不便,所以还是有外人在的好。我这也是为了卞大将着想,免得嫂夫人为此大吃飞醋。” 蒙彩衣巧妙地将矛头引向男女之事,令卞停驳无可驳,不由一阵苦笑,道:“蒙姑娘口舌之利,卞某甘拜下风。好了,闲话少说,我卞停此次约会姑娘只为了有一件密事相告。” 蒙彩衣秀眉一皱:“密事?” 卞停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传于他人之耳,还望姑娘屈尊前行几步。” 蒙彩衣想了想,警惕道:“究竟是什么要事需劳烦卞大将亲自转告?” 卞停淡淡道:“此事与温家有关。据说温家今日突袭了贵派……”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住不说。 蒙彩衣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两步。突然,她身后男子的嘴皮动了动,蒙彩衣便又退了回去。 她笑了笑道:“卞大将大可传音于我,相信以你的功力,当没有人能截听了去。请说吧,奴家洗耳恭听……” 卞停暗叹可惜。只要蒙彩衣能再向前走几步,便进入了自己枪势展开的范围,到那时,即便她身后的男子上前保护,相信她在仓促之下也难逃自己集全身功力的致命一击。 卞停哈哈一笑,道:“蒙姑娘何须如此防范卞某?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曾经是盟友……” 蒙彩衣冷笑一声,道:“不是奴家防范卞大将,而是卞大将对奴家心存不轨。既然大家是盟友,谈话之时,卞大将又何须将破阵枪从背后枪囊中解下来握于手中?这不是心存不轨,又是什么?” 卞停暗呼糟糕!想不到蒙彩衣心细如发,仅从这一点便推断出自己有杀她之意。 此女不除,终为祸患!卞停更加坚定了杀蒙彩衣的决心。 他长笑一声,道:“既然蒙姑娘不愿过来,那卞某只好过去了!”说着,他向前跨了几步,在跨出最后一步时,右足猛的在桥上一点飞身出去。 既然双方已撕破脸面,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血红色的枪茫暴涨,破阵枪自胁下穿出,如游龙一般直刺桥下的蒙彩衣。 真气奔涌如潮。 一枪既出,有去无回! 这一式是“纵意十八针”中最为霸道的一招,名为“惊雷式”。 “纵意十八针”枪法为拓跋展翼所创,此枪法招术细腻使枪犹如使“针”,尽可随心所欲施展,故名为“纵意十八针”,虽然仅有一十八式,然每一式都蕴涵着无数变化,繁复无比。 “纵意十八针”中,其余十七式均以细腻见长,变化多端、攻守兼备,唯有这“惊雷式”是全攻的招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枪式一出见血方回,将长枪的攻击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昔日“枪霸”拓跋展翼传授此“惊雷式”时曾言道:“此招一出,便要将生死置之度外,精气神合于一体注于枪尖,锁定敌人,不是敌死便是我亡。所以此招没有后手,也没有变化……因为你已毕全身功力于此招中孤注一掷,又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后来的变化?” 飞行的途中,卞停厉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桥底一条人影弹出,卷起一片如雪刀光袭向桥头。刀气纵横,大开大阖,正是隐蔽已久的鹰刀。 卞停手中夹杂着强大真力的破阵枪撕裂枪尖周遭的空气,发出一道道“嗤嗤”声响,气浪如潮涌一般推向蒙彩衣的喉间。眼看着这气贯长虹的一枪即将命中目标之时,卞停突觉眼前一花,蒙彩衣已失去踪影。 “叮”的一声,破阵枪的枪尖撞上一个硬物,却是一柄宽阔的巨剑。那玄衣人竟然在千钧一发的一刻,硬生生将蒙彩衣拽于自己身后,并右手拔剑挡住了卞停的必杀一击。 若纯以功力而论,那玄衣人与卞停相较甚至还稍胜半筹。可卞停这一招“惊雷式”堪称枪法中最凌厉的杀招,其声势之威足以开山裂石。 再加上卞停蓄势良久,在精气神攀上最高峰时方使出此招,那玄衣人即便是有所准备,全力接下此招也要颇费一番手脚,更何况他在分出力量保护蒙彩衣的情况下仓猝接招? 那玄衣人闷哼一声,护着身后的蒙彩衣连退五步,吐出一口鲜血。头上的斗笠更是被卞停的枪劲绞成碎片,纷纷自头顶落下,露出一张略带一丝邪异之气的面孔。 这张面孔粗看起来似乎有些苍老,可再一看又觉得颇为年轻,若是去除那道狭长的疤痕,也算得上颇为英俊。 那玄衣人还未立定,鹰刀的刀光便已紧接而上疾斩过去。他几乎与卞停同时发招,却因为功力稍逊,再加上那玄衣人战斗经验丰富,与卞停一触便退,退走的路线也极为巧妙,是以等到他的刀势完全展开时,竟然已来不及截住蒙彩衣和那玄衣人的退路,只能从正面进攻。 那玄衣人不敢大意,手中阔剑一舞,护住全身,口中却怒道:“鹰刀!我总算找到你了!” 刀剑相交!鹰刀手中的大夏龙雀刀锋利无匹,只听一声刺耳的声响过后,那玄衣人手中的阔剑竟被鹰刀削去一小断。 与此同时,鹰刀却惊叫一声:“老魏,怎会是你?” 鹰刀口中的“老魏”正是为寻《割鹿玄典》,而被他耍了个半死的无极玄宗宗主魏庭谈。 既知是魏庭谈,鹰刀心知仅凭一己之力绝难突破他的防护网狙杀蒙彩衣,便乘势收刀后退,跃至卞停身旁站定。 而卞停却因为方才一招耗尽全身功力,一时之间也难以组织下一轮攻势,是以仅用精神力遥遥锁定魏庭谈和蒙彩衣,防止二人脱逃,并不急着动手。 就这样,四人进入了一个对峙僵持的状态。 魏庭谈舔了舔唇角,眼睛一扫鹰刀手中的大夏龙雀刀,闪过一丝羡慕与贪婪,口中却对身后的蒙彩衣道:“你只说要防备卞停对你不利,可没说鹰刀也会搀和进来……” 躲在他身后的蒙彩衣沉默着。 过了许久,她才说道:“我……我也没想到他会和卞停联手,更没想到他……他真的会来杀我……”这番话说将出来,戚戚切切,竟似有些许哽咽。 事实上,当看到鹰刀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便已碎了。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自己站在那里。 生与死,命中注定要和他各站一边,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魏庭谈嘿嘿冷笑一声,道:“这二人都是当世高手,我以一敌二,没有半分把握。蒙姑娘,我们先前的条件恐怕要重新谈过了。” 鹰刀一听便知魏庭谈与蒙彩衣之间是雇佣关系。想来是魏庭谈为了找自己而到襄阳,准备来个守株待兔,却被蒙彩衣看中他高明的武功,用金钱或者其他什么条件雇佣了他。 鹰刀哈哈一笑,道:“老魏,你堂堂一派之主沦落到替人当杀手的地步,本身就够丢脸了,谁知你还跟个无赖似的坐地起价,这种没道义的事就是街上的小混混也不屑于去做了,你究竟还要脸不要?” 见鹰刀说得有趣,卞停也不禁哈哈笑出声来。他笑虽然在笑,可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魏庭谈和蒙彩衣二人,一直寻隙进攻。 体内真气已然回复至颠峰状态,手中的破阵枪重又回归于胁下最佳的运劲位置。 然而,尽管魏庭谈在方才交手一招中已负有轻伤,阔剑更是被鹰刀斩去一小截剑尖,可此人不愧为宗师级武学大家,在自己和鹰刀二人环伺之下,居然仍能保持一个完整的真气防护网,使自己没有半丝空隙可乘。 在这种情形下若要杀蒙彩衣已没有方才那般容易了。因为只要魏庭谈能将自己和鹰刀阻挡一息时间,蒙彩衣便能趁机脱逃。而以魏庭谈的武功,这一点当能轻松办到。 方才那倾尽全力的一枪未能建功,便代表了刺杀蒙彩衣的最佳机会已然溜走了。若今夜还想将蒙彩衣的命留在此地,唯有寄希望于魏庭谈的大意和疏忽。 当然,魏庭谈和蒙彩衣也绝对不敢主动逃跑,因为自己和鹰刀已将他们二人锁定,只要他们一动,自己或者鹰刀任何一人都能缠住魏庭谈,而另一人便可利用这个时机将蒙彩衣斩于刀下。 就这样,双方突然陷入一个微妙的僵持阶段。 卞停不由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事情突然变得如此尴尬,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不过应该承认魏庭谈此人的武功确实高得让人惊异,当今之世,能在那种情形下接住自己那一招“惊雷式”的,当不会超过十人,想不到他竟然也是其中之一。 或许只能说蒙彩衣今夜命不该绝吧! 卞停在这边盘算,魏庭谈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深知若是轻易被鹰刀的言语激怒,吃亏的一定是自己,故而尽管心中又恨又恼,却也不敢动手出击,给鹰刀这满口胡柴的臭猴子一个教训。 魏庭谈冷冷说道:“鹰刀,你且莫张狂,你我之间的旧帐总有一天会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鹰刀呵呵笑道:“别啊!咱老哥俩好不容易见回面,要算帐的话就在今晚好了。天清月明、水波荡漾,正是算帐的好时间、好地点。我说老魏,来来来,咱哥俩这就好好的将那笔旧帐算个清清楚楚,千万别跟我客气。” 魏庭谈双目一翻,连看也不看鹰刀一眼。 鹰刀并不泄气,继续又说又笑,极尽挑逗之能事。他看准了此时的魏庭谈奈何他不得,哪里还会客气。 可无论他如何挑逗,魏庭谈还是充耳不闻,就当什么也没听见,鹰刀不由颇为心焦。这样僵持下去对己方并不利,温家大宅那边的动静眼看着越来越大了,显然战事已到了吃紧的时候,也不知南宫渐雪那丫头能不能守住。 “老魏,你不是急着找我要经书吗?怎么,真见了面,又不敢动手了?” 不得已之下,鹰刀只得搬出《割鹿玄典》来刺激魏庭谈。 他深知这本经书是人人欲得之而后快的宝物,若是直说书名,只怕会引来无穷后患,无异于惹祸上身,所以他留了个心眼,只简单地以“经书”二字称之,相信魏庭谈必能意会。 “你……”魏庭谈这才有些急了——《割鹿玄典》事关重大,鹰刀居然在大众广庭之下说将出来,如何令他不着急? 鹰刀笑了笑,道:“只要你不蹚这次浑水,我立刻便将经书的下落奉上。” 魏庭谈心中一动,犹豫了一下,却猛然清醒过来,怒道:“你说的话,我连半个字也不会相信!在洛阳、你耍得我还不够吗?我若是再信你,那我真是一头蠢驴了。” 鹰刀悠悠道:“就算我以前都是骗你的,可万一这次不是呢?究竟如何取舍,就看你自己了……” 魏庭谈“哼”了一声,道:“你会如此好心将经书白白送我?打死我也不信!”说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已没先前那么强硬了。 鹰刀心知魏庭谈已经有所意动,正要再加把劲,却听见蒙彩衣幽幽怨怨的嗓音响了起来。 “鹰刀……你真的那么想杀我吗?” 人影一闪,蒙彩衣从魏庭谈的身后跨了出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卞停和鹰刀二人的攻击范围之内。这样的举动反而令鹰刀和卞停不知所措起来。 这个女人,她究竟想干什么? 鹰刀张大了嘴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真的那么想杀我吗?”蒙彩衣再度问了一句。 她清澈的眼光无畏地直视着鹰刀,有一度竟令鹰刀感觉到了晕眩,脑中乱哄哄的,无法思想。 如梦魇一般,鹰刀不由自主地也跟着问了自己一句话。 我……真的那么想杀她吗? 圣女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蒙彩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将她拥入怀中,好好的痛爱一番。 卞停诧异地看着蒙彩衣,仿佛第一次发觉蒙彩衣竟有如此动人的一面,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叹。杀意急速地在体内消退,代之而起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怜惜。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那么,请动手吧!我绝不反抗。能死在你刀下,我没有半分遗憾。” 蒙彩衣轻轻向前走来。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在使用全身的力量。可在众人眼中,她的身影却是如此轻盈,轻盈得便像是风中的羽毛。 她在鹰刀身前五尺处站定,缓缓伸出纤纤玉手将鹰刀手中的大夏龙雀刀平端起来置于自己娇嫩的颈项处。 刀光如雪,使她本就洁白如玉的脖子显得更加苍白,而寒冷的刀气也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激起一层小疙瘩。 “只要你轻轻的一用力……你的愿望便可以达成。还迟疑什么?快动手吧!”蒙彩衣深情地注视着鹰刀,喃喃说道。 鹰刀的身躯一阵颤抖。从下决心刺杀蒙彩衣起,途中他不知曾经动摇过多少次。 杀还是不杀?这样的疑问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徘徊。 直到蒙彩衣出现在桥头的那一刻,他突然想通了——这是命运的安排,无法抗拒,就是今晚蒙彩衣没有出现,终有一天自己还是会与她重遇于相同的场合。 毕竟,蒙彩衣的的确确是己方大敌,除掉她,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人都有好处。 然而,当蒙彩衣主动站到自己的刀下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无法下手。 持刀的手僵直无比,手背上青筋暴起,鹰刀甚至觉得自己在流汗。 蒙彩衣嫣然一笑,故意将脖子向刀刃处靠了靠。鹰刀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将刀向外移了一寸。 蒙彩衣笑得更是迷人,脸颊上满是红晕,眼中激射出一道喜悦的光芒,轻声道:“我就知道,你根本舍不得杀我。我……我好欢喜,原来你心中也有我的影子存在。” 体内的天魔气反常地鼓动,不停地冲击鹰刀的经脉。 鹰刀突然收回长刀,沮丧道:“我……我不是舍不得杀你,而是我下不了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一样,又道:“我鹰刀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可叫我动手杀一个手无寸铁毫不反抗的女人,还是做不出来的。卞大将,要不……你来动手?” 他妈的,你这么一说,叫我怎么动手?难道你是英雄,我便是狗熊? 卞停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蒙彩衣道:“蒙姑娘,要我们今夜不杀你也可以,除非你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蒙彩衣一对美目依然注视着鹰刀,口中却道:“什么条件?” 卞停道:“你和你手下的人立刻停止攻击温家,撤出襄阳城。” 这个条件非常苛刻,可说是漫天要价了,端看蒙彩衣如何落地还钱。只要蒙彩衣能做到停止攻击温家,那么今夜并不算白来一趟。 谁知蒙彩衣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便答道:“可以,我回去后立即下令。温家在这次袭击中若是受到了什么损失,我也愿意在金钱上作出赔偿。” 鹰刀与卞停面面相觑大感意外——蒙彩衣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鹰刀诧异道:“你真的答应?” 蒙彩衣幽怨道:“我知道我骗过你很多次,我说的话你多半不会相信。但是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骗你,你可以再相信我一次吗?” 鹰刀犹豫半晌,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我相信你。蒙姑娘,你可以走了……”卞停突然说道。 蒙彩衣并没有走,却低声问鹰刀:“你呢?你信吗?” 鹰刀看了卞停一眼,叹了口气道:“卞大将都信你,我就更没有理由不信你了。你……走吧!” 蒙彩衣趋前在鹰刀脸上轻轻一吻,道:“谢谢你。我……去了。”说着慢慢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魏庭谈身旁,才向鹰刀和卞停二人抱衽一礼以示告别。 就在她转身离去时,鹰刀突然问道:“伊织……她还好吗?” 蒙彩衣顿住身形,悠悠叹了口气,反问道:“你说,她会好吗?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好,你还是……忘了她吧!” 鹰刀心中一痛——蒙彩衣说得对,还是忘了伊织吧!这样对她,对自己都好,就当那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目送着蒙彩衣渐渐消失在来时的路上,鹰刀知道这并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面对蒙彩衣,但愿下一次再见她时,两人不再刀兵相向。 “好厉害的媚术!”身旁的卞停突然道。 “媚术?”鹰刀疑道。 卞停笑了笑,道:“其实蒙彩衣从魏庭谈身后站出来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施展她的媚术。我们当时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魏庭谈身上,是以被她趁虚而入,一下便令你我二人中招了。嘿嘿,厉害!” 经卞停的提醒,鹰刀回思方才发生的一切,果然觉得蒙彩衣的一些言行举止颇有反常之处。 譬如她向自己面前走来时,步伐似乎特别地慢,可在自己的感觉中偏偏又是那么轻盈。 又如她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小心、那么的谨慎。尤其是当自己将刀从她脖间取下之时,自己体内的天魔气便异常鼓动,天魔气天生便有辨别一切魔功的神效,它有如此反应,显然是受到了媚术的影响。 又……又被蒙彩衣这个死婆娘给骗了! 鹰刀怔了半晌,大为沮丧,道:“既然你知道她是在施展媚功,为何还要放她走?” 卞停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后来才察觉到的,那时她已经走回到魏庭谈身边,就算不想放她走也不行了。嘿嘿,此事如果传扬出去,你我二人的脸面真是没处搁了……” 鹰刀愕然,过了一会儿突然暴笑起来:“连你卞大将也会中招,我鹰刀也就不觉得丢脸了。哈哈……” 口中这般笑着,他却将手中长刀收回后背,脚尖在地上一点,向温家大宅的方向激射而去。看起来,他不但不再沮丧,反而竟似颇为得意。 这小子,倒也拿得起放得下,是条汉子!卞停赞叹一声,紧跟着鹰刀去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此时的鹰刀正在低声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蒙彩衣没有施展媚功,自己那一刀能否砍得下去? 第六章 长林巷战 襄阳,长林巷。 南宫渐雪忧愁地盯着远方,等待即将到来的恶战。 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被那个臭猴子说服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力活? 可以想像,今夜一战下来,自己又将损失一些人手,真不知道到时该怎样跟族里交代。 无论如何,今夜一战之后,自己一定要拿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否则日子就难过了。 可是,要从那个臭猴子嘴里挖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好像真的好难啊!南宫渐雪感叹着,总觉得自己正在做一桩稳赔不赚的生意。 长林巷长达三里,南宫渐雪调派了一百五十人过来防守,怎么安排都觉得人手太少,捉襟见肘。 最为令人不满的是,她曾提议将温府内仅剩的五十余名护卫也一同布防在外,却被鹰刀振振有辞地一口拒绝。 “且不说温府内本身也需要一些人手保护妇孺孩童,就算真的将这些素质低下的护卫掺杂到你的人手中,我想他们也只会帮倒忙。我们是打仗,而不是打群架,多一些废物掺和进来只会破坏战斗群体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导致战斗力下降……” 当然,鹰刀这番话也有他的道理,可自己就是不甘心。凭什么自己身为义务帮忙的人要在外边拚死拚活,而真正的事主却可以躲在乌龟壳里逍遥自在? 鹰刀这个臭猴子和杨四这个猪头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们合作,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布——谷,布谷——” 在距离长林巷两端的稍远处,担任侦查任务的斥候突然传来有大批敌人来袭的信号。 紧接着,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呼声也从该处传来,显然是己方斥候在发出信号时不慎暴露了自身位置,以致被敌方的先锋小队发觉而发生了正面接触。 至于这几声惨呼究竟是己方的人发出的,还是敌方的人发出的,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会知晓。 看来,敌方指挥袭击战的统领深谙用兵之道,知道在大部队进攻之前应先派遣先锋队探路,绝不蛮冲蛮干。 好在此次防守战的防守体系出自卞停这兵法大家之手,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仔细的推敲,甚至具体到巷口两端应设置什么障碍物、障碍物后应埋伏多少刀斧手、围墙上弓箭手该如何布置和站位,以及何时进、何时退等具体的防守战术该如何视实际战况而实施…… 有了这样严实可靠的防守体系,相信敌人每跨进长林巷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笑的是,当卞停将这一系列方案细细解释出来时,南宫渐雪尽管听得非常认真,只差用笔墨去恭谨的记录了,却还是觉得昏头晕脑的。 她并非是完全的兵法白痴,也曾努力研究过《孙子兵法》、《孟德新书》之类的书籍,但将书籍上的所有文字倒背如流与在实际中灵活运用完全是两回事。 卞停这一套立体型防守体系对于她来说未免太过高深了,实在令她难以全盘吸收和消化。 因此,她索性将手下几个队长叫来,让卞停直接面授机宜,逐个分配任务,以免自己转述时错漏了什么,那就大糟特糟了。 卞停在布置完毕之后,还特别提醒了一点。 “这一套防守体系用于两军交战,可说是固若金汤,可是用于江湖上的帮会冲突,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帮会冲突有一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武功高手的破坏力有时会对整个战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冲突的规模越小,武功高手的决定性作用便会越大,甚至有可能使战事的结果完全颠倒过来。” “举个例子来说,帮会冲突中,当某一方完全掌握战斗的主动权时,另一方突然杀出一位绝顶高手。普通的刀剑箭石对这种高手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但是他却可以用个人的力量去强行攻下一个左右战局胜负的制高点,并牢牢地控制它。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位高手以一人之力赢得了整个战事的胜利。” “像这样的例子在大规模的两军交战中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在帮会冲突中却屡见不鲜。因此,我要特别提醒你注意,若想打赢这场防守战,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干掉敌方队伍中,可以影响战局的武功高手!” 回想到卞停对自己的特别嘱咐,南宫渐雪不由懊恼地看了看长林巷左右两端——究竟敌方的高手会出现在哪一端?若是两端都有高手出现,那自己还不得累死? 都是些混蛋!杀一个女人要出动两个男人,却留下自己一个女孩子独力支撑大局,现在的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没风度? 尽管委屈得想哭,可南宫渐雪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坚叔,麻烦你去守住那一边。若是有敌方高手出现,你就示警通知我,我自会过去接应。记住,千万不要硬撑,该退便退,若你有什么损伤,我就没法向爹爹交代了。”她回身向黑暗中的一人说道。 那人缓缓从黑暗中踱了出来,羽扇纶巾、鹤发童颜,举手投足间颇有飘逸出尘之姿,正是“庐隐”主人柯坚。 “庐隐”是南宫世家设置在襄阳城,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秘密机构。南宫渐雪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不得不将柯坚请了出来。 她这么做,无疑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柯坚真的在这一战中负伤或者死亡,那么“庐隐”便彻底瘫痪了,这样的后果即便是南宫渐雪也无法背负得起的。 而往好的方面去想,就算柯坚在这一战中完好无损,可他隐秘的身份也很有可能暴露给他人知晓,这将对“庐隐”以后工作的开展极其不利。 可是,除此之外,自己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会出此下策?这件事如果传到父亲的耳中,父亲一定会勃然大怒吧? 南宫渐雪的脑中闪过父亲盛怒的脸庞,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七小姐无须担心。我这把老骨头在屋子里已经坐得太久了,有这样的机会,正该出来活动活动。”柯坚笑道。 柯坚年轻时本是皖北巨盗,为人愤世嫉俗、颇有些偏颇之处,是一位介于正邪之间的人物。 这种性格自然极易激起一些自命为侠义之士的白道武林人士的反感。有一次,皖北的一家富户遭人劫掠,家中的一个女眷也同时被盗贼奸杀,不知怎的,这一桩无头公案竟无辜栽到了柯坚的头上,一时间白道武林纷纷出手围捕柯坚。 柯坚自然不甘心代人受过,怎奈根本无人会听他辩解,无奈之下他只得且战且逃,当逃到秦淮河畔时,终于被困。 他自知再无生机,悲愤之下大战群雄,决意与这帮不辨黑白的白道人士拚个同归于尽。 他一人单剑据守秦淮河畔的半月亭,依靠地势之利和群雄浴血死拚,从午间一直周旋到傍晚,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淆在一起将半个亭子都染红了,他犹然不肯认罪受缚。 就在他完全绝望准备自刎而死之时,南宫苍穹碰巧路过,及时出手镇住群雄并解救了他。 彼时南宫苍穹虽然还未继任阀主之位,但为人豪侠仗义颇具侠名,兼且秦淮一带均是南宫世家的地盘,有他出面保住柯坚,旁人哪敢有什么异议? 南宫苍穹救了柯坚,可柯坚并不领情。 他冷冷的问道:“我是一个人人喊杀的采花恶贼,你为什么要救我?” 南宫苍穹笑道:“我相信你没有做过那件事。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件事,你的眼神不会如此倔强和骄傲,你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与人拚死相斗!” 此言一出,柯坚不禁热泪盈眶,因为南宫苍穹是第一个相信他是无辜的人。 他不禁又问了一句:“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呢?” 南宫苍穹正言回答他道:“如果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我将会是你第一个要面对的敌人!不过我相信这件事绝对不是你做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力。” 柯坚在南宫家养好伤之后,南宫苍穹极力要求与他一起去查明奸杀案的始末。 有了南宫世家强大的实力作后盾,调查进行得很顺利,案情也渐渐水落石出,却原来是皖北某名门正派门下弟子冒名而为。 洗清冤白的柯坚向南宫苍穹道谢,南宫苍穹却笑道:“我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我只是希望证明自己的眼光是对的而已。” 柯坚被南宫苍穹的胸襟和气度完全折服了,自此甘心投身于南宫世家门下,为南宫苍穹效命。 多年以来,柯坚出生入死东奔西走,为南宫世家解决了无数难题。 南宫苍穹常常对着他感叹:“一直以来,你总是觉得欠我良多无法报答。可在我看来,实在是我南宫家亏欠了你啊!你为我南宫家做了那么多的事,已经不是我所能报答得了的……” 不能否认南宫苍穹这番话里多多少少有笼络人心的成分,可也的确包含有很多的感激在里面。 因此,南宫苍穹赋予柯坚极大的实权,在某一个时期,柯坚甚至成了南宫家仅次于南宫苍穹的权威人物。 柯坚人生阅历丰富,深知功高震主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南宫苍穹的几个子女已渐渐长大成人,再这么下去难免会令人心存芥蒂。 于是,他主动请辞离开淮阴,甘心到襄阳来挂一个主管情报的闲职,一来他的确具有情报分析的特长,二来可以避开族内凶险的权力斗争。 南宫苍穹多方挽留不得,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柯坚之所以不惜犯忌冒险帮助南宫渐雪,并不仅仅是出于喜爱南宫渐雪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侄女,最重要还是怀着一种报恩的心理。 虽说这几十年来他为南宫世家做了很多事,可他永远记得是谁在他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解救了他。只要是南宫家的事,即便会要了他的性命,他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坚叔,对不起。如果有的选择,我绝对不敢劳烦你的大驾,可是……总之,你千万小心。”南宫渐雪愧疚道。 看出南宫渐雪心中的疑虑和担心,柯坚正言道:“小雪,正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只要你认为所作的事是正确的,就不要担心你爹爹那边会怎么想。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庐隐暴露了就暴露了,大不了将来重建一个。而我,在襄阳孤零零地待了这么多年,早就觉得有些气闷无聊,正好趁机出来热闹热闹,将来到了你爹爹那边,我自会说是我自己要求参战的,与你无干。小雪,你爹爹对你的期望极高,这次委派你过襄阳来,正是为了锻炼你独自行事的能力,你千万不要让你爹爹失望啊!” 一直以来柯坚都谨守自己的本分,尊称南宫渐雪为“七小姐”,可此时却不惜犯禁用长辈的语气来“教训”她,这其中的苦心南宫渐雪岂能不知? 南宫渐雪不禁感动地握住柯坚的手,沉声道:“多谢坚叔!小雪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去吧!” 柯坚微微一笑,将手抽出来,俯身躬行下属之礼,肃然道:“谨遵小姐号令!柯坚去了。”说着,身体轻轻一晃,已飘然向后掠去,消失在长林巷长长的甬道深处。 望着柯坚远去的背影,南宫渐雪挺了挺腰背,往长林巷的另一端飞行而去,心中却在默默发誓:“坚叔,你就看着吧!小雪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 “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从长林巷口的围墙上铺散过来。试图向前突进的己方部队,在留下四五具尸首之后便不得不又退了回来。 第一次大意突进时,遭逢到对方出其不意的强劲攻击后的损伤,再加上这几轮的小心试探的结果,己方已在巷口留下了多达二十多具尸体,这样的伤亡情况和顾善所介绍的“温家已是空壳”这一情报明显相悖。 正因顾善错误的情报令自己作了大胆突进这一错误的决定,以致于这次的袭击战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开端。 龙泽秀行在肚里暗暗骂了一句,懊恼地将飞行到眼前的箭矢拨飞,眼睛却紧盯着站立在巷口[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的一位老者。自第一轮遭逢到敌人的暗算之后,这位老者便出现在巷口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清冷的月光挥洒下来,在那老者的身上镀了一层银白。淡淡的笑意荡漾在他的眼中,那是一种充满自信的眼光。 青灰色的长衫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几乎找不到一丝褶皱。银白色的长发梳理得也很整齐,在发髻的顶端还戴着一顶纶巾。 长剑斜指地面,握剑的右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在他的腰间甚至还插着一把小小的羽扇。 从外表上看来,他就像是一个处于长期养尊处优生活中的老学究。 他当然不会是老学究,尽管看起来像是老学究。 感受到那老者凛然不惧的超然气势,龙泽秀行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温师仲?”龙泽秀行问道。 那老者摇了摇头,答道:“柯坚。” 龙泽秀行点了点头,右手一动,窄锋短刀已滑至手心。 很显然,如果不解决掉眼前这个碍手碍脚的老人,自己的队伍将陷入被动的局势,再也无法从这巷口突进半步。 “不管你是谁,挡我者,死!”龙泽秀行冷冷道。 刀光如雪。 双手握住刀柄,龙泽秀行冒着急掠过来的箭雨跃至半空。 “十字斩!” 怒喝一声,龙泽秀行终于挥出了这次袭击战的第一刀。沛然的刀气斩断所有阻挡自己的箭雨,向前方的那位老人头顶压去。 面对如此惊涛骇浪的一刀,柯坚的瞳孔不由一阵收缩,因为他看出敌方年轻首领的武功明显比自己高出一筹。 即便如此,他依然毫无惧色。自从当年在秦淮河畔半月亭的那次血战之后,他便从没有怕过。 柯坚长啸一声,向另一个战场的南宫渐雪发出警示之后,手中长剑卷起一团青光,迎面向挥斩过来的龙泽秀行的咽喉刺去。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敌人有可能斩下自己的头颅,但同样的他也逃不开自己的致命一剑,比的便是谁更不怕死! 有那么一瞬间,柯坚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秦淮河畔,又回到了半月亭。 听到柯坚的长啸声,南宫渐雪知道柯坚正面临强敌的攻击,一时间心内焦躁不已。 然而,尽管心中的焦躁如火燎一般,她此时却也不敢赶去支援,因为在自己这边同样也遇到了敌人的攻击,在没有解决这边的问题之前,她如何敢贸然去支援柯坚? 卞停设计的防守体系果然有效。 围墙上的弓箭手将敌人的进攻击退一次又一次,即便有些敌人幸运地冲过箭雨,其队形也早已打乱。 待到这些游兵散勇冲到巷口时,埋伏在第一道栅栏后的二十名刀斧手便席卷而出,在并不很宽阔的甬道中列成方阵屠宰对方。 敌人一退,刀斧手便退到第二道栅栏之后,由第二道栅栏后的一组人替补守在第一道栅栏后。 这样轮次交换,己方的刀斧手便可得到充分的休息和处理伤口的时间。 与守方的井然有序相比,攻击方的情形看起来便十分的不妙了。只要冲入守方弓箭手的射程范围,迎头便是一阵箭雨,将他们弹压得寸步难行。 不顾伤亡拚死冲进巷口后,遇见的又是列成方阵的刀斧手们无情的屠刀,这样几轮下来,着实损失了许多的人手。 也许是看到这样凌乱的进攻除了使损伤更重以外毫无意义,担任指挥重任的“水隐”稻本一郎和“木隐”中田眷不得不决定亲自出手。 作为伊贺流最杰出的忍者,他们似乎更喜欢自己亲上战场杀人,而不是躲在队伍后面指挥。 稻本一郎和中田眷将指挥进攻的任务交给他人之后,便混入下一波进攻的队伍中。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在下一波进攻时,亲自打头阵,解决围墙上的敌方弓箭手。 “嘟——嘟——” 又一轮进攻开始。 稻本一郎和中田眷冲在队伍的最前方。漫天箭雨洒将过来,均被他们用刀拨开,两人组成的强大真气网几乎覆盖了一丈见方,掩护着在他们后方的战士们向前冲击。 有了他们二人的掩护,这一轮攻击己方损失的人手明显下降,队形保持得也相对比较完整。 待到冲到离围墙尚有五丈左右的距离,稻本一郎和中田眷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厉喝一声,两道人影转变方向朝围墙上跃去。 在飞跃的途中,扣在手心的十字镖电闪而出,刹那间便有几名弓箭手哀叫一声跌下墙头。 “贼子敢尔!” 就在他们即将扑上墙头的那一刻,突然一道青光闪现如泰山压顶一般攻来,两人大吃一惊,腰身一折向下坠去,饶是两人见机极快,却也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原来头顶发髻已被来人削去一片。 二人在地上站定,摸了摸脑袋颇觉庆幸。 抬头看时,却见前方墙头上威风凛凛地站着一位手持青铜巨斧、身披白色战甲的少女。正是等待多时的南宫渐雪。 “有本小姐在,你们两个鼠辈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留下命来;二是夹着尾巴滚蛋……”南宫渐雪骄傲的俯视稻本一郎和中田眷,唇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感受到南宫渐雪的鄙视,稻本一郎和中田眷不由愤怒地怪叫一声,倾尽全力再度向墙头扑去。 一直以来都是鹰刀那臭猴子风头出尽,这次也该轮到自己登场发光了吧! 南宫渐雪微微一笑,手中战斧划出一道诡异的光芒向下方疾劈下去。 “先生……该收网了吧!”钟长青焦急地催促着杨四。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开口了。 杨四却悠闲地躺在一张躺椅上,从身旁小几上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很满足地叹了口气,赞道:“西湖龙井,果然是难得的好茶,喝在口中清香扑鼻,味甘而不苦……好茶!” “先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茶经啊!”钟长青埋怨道。 “不急,不急。打仗跟煮茶一样,都要掌握一个火候。火候未到,再好的茶叶也煮不出好茶来……”杨四淡淡道。 这是在襄阳城东的白雁楼上。 白雁楼几乎算得上是襄阳城内最高的建筑了。楼高五层,登临楼顶,全城景象便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杨四和钟长青出现于此,自然不是偶然。 无论是鹰刀一方还是蒙彩衣一方,都错误地估计了杨四等人的回防速度,因为他们不知道有隐龙战舰的存在。 隐龙战舰的高机动能力,决定了今夜之战蒙彩衣一方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实际上,在鹰刀苦苦努力说服卞停和南宫渐雪保住温家大宅之前,杨四和钟长青已经赶回襄阳,回防到位了。 即便卞停和南宫渐雪不出手,蒙彩衣袭击温家大宅也不可能得手,只是卞停和南宫渐雪的加入,可以使杨四的布置显得更从容。 两个多时辰的水路急行军,使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一切都掌握在杨四的手中。 花溪剑派的夷陵、公安两地堂口从战败开始,经过一系列的清扫战场、清点死亡人数、调查袭击方是何人所为等等必备的战场总结手续,然后将这些情况上报给小花溪本部,最后由小花溪发出报复指令给襄阳的蒙彩衣。 而蒙彩衣这一方若是将该报复指令实施也要经过一系列集合人手、作战计划的部署等等准备工作……这所有的时间加起来将远远超过己方回防的时间。 所以,早在温师仲说出隐龙战舰超乎常态的高速度性能之后,杨四已经有将蒙彩衣彻底逐出襄阳的计划。 蒙彩衣若是不袭击温家大宅也就罢了,若是真的那么干,那她品尝到的将会是一杯她自己酿造的苦酒。 经过“羊肠道”一役,温家和花溪剑派将不可能回归到谈判桌边来,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那接下来温家所要面对的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常规性战争。而在这种情况下,再任由蒙彩衣在襄阳搞东搞西大耍阴谋手段,那无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杨四反而期待着空虚的温家大宅能将蒙彩衣隐藏在襄阳的所有实力全部引诱出来,给它来个一次性终结。 果然,蒙彩衣没有令自己失望。 杨四满心希望蒙彩衣也参与了今夜的袭击行动,那样的话,自己将有可能在今夜一战中杀掉蒙彩衣,稍慰散花在天之灵。 手中的一杯热茶即将见底,杨四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钟长青一直在关注着长林巷两端的战局,忙答道:“南宫家的人似乎挡不住了,正一步步往巷子里退。” 杨四拍了拍手站起来俯过栏杆向下看了一眼,不由微微一笑道:“退而不乱,他们哪里是挡不住?那是一种诱敌深入的战术,只要将敌军全部引到巷子深处,狭长的甬道便成了最好的制约力,敌人人数众多的优势将无法发挥,而我方原本分散在巷口两端扼守的人却可以集中起来,形成一个防御的整体……嘿嘿,看来指挥这次防守战的是个深谙兵法的高手啊!”他顿了顿,继续道:“敌人差不多都进到巷子里去了,也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刻了。” 钟长青眼睛一亮,喜道:“原来如此,先生是想将敌军全歼在巷子里!” 杨四哈哈一笑,道:“正是!我这招叫做关门打狗!敌人若不进到巷子里去,我这门又如何关得起来?” 钟长青大手一挥,苍凉的号角声立时回荡在襄阳城的夜空。 期待了一整晚的收网好戏,终于上演了。 第七章 初现疑云 襄阳,顺安客栈。 若儿虚弱地躺在锦被中,脸颊反常地潮红发烫,双眼紧闭、眼窝深陷。这是典型的风寒之症。 自那日为找鹰刀而在蓬莱岛与楚灵不告而别,楚灵策动了全岛人手在海上通夜搜寻,等找到若儿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时分。 侥天之悻,那夜月清云淡天气极好,若儿的一扁孤舟方才奇迹般地没有迷失方向,也没有遭遇到什么大风雨。 只是天寒夜深,若儿在船头摇了一夜的橹,又疲又累又怕之下饱受着潮风露水的侵袭,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更何况若儿一个全无武功的少女? 之所以能捱过那九死一生的一夜,多半也是凭着那一股执着的信念。 在海上无依无靠地漂了一夜,终于被楚灵搜寻到时,她心里一松,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这一病来势极其凶猛几乎要了她的小命,好在她从小在渔村长大,体质极佳,再加上楚灵救助及时,一上岸便立时花重金聘请了当地一位颇具声名的名医看症,几帖固本培源的汤药下去,才算暂时稳定住了病情。 楚灵原本打算先返回蓬莱岛,等若儿病养好了才来襄阳寻找鹰刀,怎奈若儿宁死不从。楚灵苦劝无效之下,只得先转道金陵秦府再做打算,顺便也好打探一下父亲的消息。 到了金陵秦府,竟然碰巧遇见了在此作客的赵斜阳。 赵斜阳也是个痴情种子,本着守株待兔的心理死活赖在秦家不走,为的就是盼望能在这里“巧遇”楚灵。 当然他完全可以直接造访蓬莱岛,只是楚灵与鹰刀两情相悦,彼此之间的情侣关系更是经过楚天舒的默许首肯,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死皮赖脸地追到蓬莱岛,无疑授人以柄,难免对自己和家族的声誉有损。 如果纯粹是个人的关系倒也罢了,可他身为京师赵家的嫡系长子,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顾忌到家族的脸面,以免惹人笑话。 早在一年前,楚灵和鹰刀私自定情的消息刚刚传遍江湖时,赵斜阳一时受不了刺激,在江南疯疯癫癫地流浪了几个月,被人引为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对此赵老爷子雷霆大怒。 在幽兰小筑卓夫人的连说带劝之下,赵斜阳总算回到了京城,老老实实地听了许多教诲。 谁知过不了几个月,赵老爷子一放松警惕,赵斜阳捱不住相思折磨,居然又溜了出来折返江南。 不过这一次他倒学乖了,想来是不忍家中老父再为自己丢脸,竟硬生生克制住了登临蓬莱岛的欲望,采取了在秦府生磨硬泡的傻办法。 这一磨便是一个多月,每日里不是吟诗练剑便是睹物思人,每当从下人口中听到“这竹蜻蜓是表小姐小时极爱的”或“这盆景是表小姐把玩过的”之语,他便不惜花费重金从下人手中买来堆在自己房中。 不过几天,他的房中便堆满了各色“垃圾”,却不知这许多物品之中的大多数,楚灵本人甚至连看也没看过,实在是那些下人们故意利用他的痴情来发笔横财。 赵斜阳痴固然痴,却也不是傻人,自然知道有许多东西并不是楚灵使用过的“真品”,然而他所在意的是,当得到某一件物品时的那种欣喜,无论真假,都可以稍稍慰籍一下相思之苦,金钱上是否损失,反而是末节了。 对于赵斜阳的莅临,秦道雪并不反感,相反还颇有笼络之意。毕竟赵斜阳是京师赵家的未来继承人,本人更是一个风流俊俏的人物,若能将他招为快婿,无论对爱女秦琴或者金陵秦府都是件长脸的好事。 虽说赵斜阳暗恋楚灵之事普天皆知,但在秦道雪看来不过是少年心性,过去之后便应该好了,尤其鹰楚二人之事已成定局,赵斜阳再如何痴情也该放下了。 然则时隔不久,他便发现自己想得实在是太乐观了,赵斜阳之“痴”实在已到了不可理喻,甚至是有点神经质的地步。 得出这样一个哭笑不得的结论之后,秦道雪那颗“选婿”的心也就渐渐地淡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就此将赵斜阳驱逐出府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真的被赵斜阳等到了。初见伊人时,赵斜阳几乎不敢相信,随即喜不自胜,暗自得意不已。 而楚灵心思单纯,自然以为遇见赵斜阳当真是件巧事。赵斜阳暗恋自己的事她也略知一二,但并不往心里去,在对待赵斜阳的态度上也与从前一样,坦荡大方。 见到秦道雪之后,楚灵先安排若儿的治病事宜,重新延请名医看症。等安置好若儿,她才问起父亲的消息,方知楚天舒只在金陵停留了一晚便消失无踪,谁也不知究竟去了哪里。 楚灵便跟秦道雪提起高丽宗师“风雷破”崔明勋其人,秦道雪倒是颇为惊异,说并不曾听说崔明勋来过金陵,倒是有一个名唤李龙阳的高丽王族曾专诚来秦府拜谒。 楚灵心里一动,深知这位李龙阳是鹰刀的生死之交,只怕略略知道一些鹰刀的消息,有心想追问下去,但也知道秦道雪素来不喜鹰刀,恐怕自己问也是白问,便决定另找渠道。 楚灵找的是秦琴。秦琴也不瞒她,细细将当日李龙阳来秦府的情景描述了一遍,可楚灵听了许久,不是夸赞李龙阳的“绝色之姿”惊世骇俗,便是李龙阳行事得体大方。 秦琴眉飞色舞地从李龙阳进门说起,一直说到离开,足足讲了约一个时辰,偏偏听不到她提半点有关于鹰刀的事。 楚灵不由旁敲侧击地问秦琴是否有遗漏,秦琴肯定地摇了摇头,说李龙阳那次纯粹是礼节性的拜访,随同而来的还有金陵知府,根本没有谈江湖上的事。 楚灵犹不死心,索性摊开来问秦琴当时李龙阳是否有谈到鹰刀的消息,秦琴想了想,还是摇头。楚灵知道这个表妹向来与自己亲厚,决计不会欺骗自己,只得作罢。 才在金陵停留了一晚,若儿又闹着要去襄阳。楚灵拗她不过,只好答应,当下便向舅父辞行。 秦道雪一听楚灵等人要去襄阳,不肯放行。他消息灵通,知道花溪剑派有意吞并温家,襄阳的局势实在已到了一触即发之势,此时去襄阳,简直是自己赶着往火坑里跳。 怎奈楚灵决心已定坚持要走,秦道雪的百般劝阻全无效应。一来二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弄得颇僵。 赵斜阳见机极快,立刻自荐保护楚灵西上。秦道雪见事已不可挽回,只得勉强答应了,可还是不放心,从自己府中抽出十多位高手随行护驾。 就这样,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地踏上来襄阳的路途。 楚灵本身从蓬莱岛带了有十多个护卫,而为了照顾病中的若儿,又多带了四个丫鬟,并在金陵城内重新聘请了一位名医随行,此时再加上秦府的十多位高手和赵斜阳,整支队伍足有三四十人。 女子出行,骑马多有不便,尤其若儿重病在身,就更不能骑马了,这就难免要雇车。因此,一行人尚未走出金陵城,人数便已增加至四十八人。 若儿见到这种情况,心中不免嘀咕,这许多人一起上路只怕不大快得起来吧?她却没想到其实最影响队伍前进速度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她这个病人。 一路行来,倒也太平无事。只是整支队伍除赵斜阳之外,人人愁云惨雾各怀心事。 楚灵担心的是若儿的病情,这一路车马劳顿,若儿的病情也就时好时坏,无论医生如何调理,病情总没什么起色,令人心焦。 再有就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即将见面的鹰刀,按说鹰刀既然写了那封信,便该有和解之意。可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总觉得有些不安,眼前也老是晃动着当日在岳阳府时鹰刀无情“抛弃”自己的场景,每每想到这些,心中爱恨交织难以自己,眼泪不知不觉便流了下来。 若儿的心思简单些,一是不满队伍前行的速度,二是怕到了襄阳后找不到鹰刀,三是身子总不见好,成日里病恹恹地躺在车里未免气闷。 至于其他的丫鬟、护卫和医生等人,由于各司其职,都有责任在肩,心情也未必见好。 唯有赵斜阳一人因为不曾想有此际遇,居然可以伺驾于心上人之侧,心中不禁又是兴奋又是激动。 每日里都可以看见楚灵的倩影,运气好时还能与楚灵说上几句话,闻一闻从楚灵身上飘过来的兰麝之气,这长长的一段路简直就如同在云中漫步一般,心中只盼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自己能永远陪着楚灵走下去…… 当然,这样的心思他只能埋在心底,否则大家都是愁云满布,唯有他一人兴高采烈,那就显得太没心没肺了。 从金陵到襄阳,在楚灵、若儿等人心中,这条路太长;在赵斜阳心中,这条路却太短了。但不论是长是短,这条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在第十天的黄昏时分,总算赶到了襄阳。 众人在襄阳城的顺安客栈住下。因为人多,索性将顺安客栈整个包了下来。 刚刚安顿妥当,若儿便嚷着去找鹰刀。这一提起,楚灵方才省悟过来,鹰刀的那封信根本没提起他在何处落脚,襄阳城这么大,如何寻找? 两人商议了许久,也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由于进城较晚,不多时便已入夜,又疲又累之下便决定先好好歇息一晚到第二天再说。 只是这一夜两人都有许多心事,楚灵固然是辗转反侧难以成寐,若儿更是几乎咳了一夜,显然是心中又忧又急,病势反而加重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楚灵便请了赵斜阳来商量寻人的办法。 赵斜阳从来不敢有取鹰刀而代之的痴心妄想,因此楚灵一开口,他纵使心中难过,也是稍纵即逝,依旧尽心尽力地替楚灵筹划。 赵斜阳是世家子弟,武功虽高,但在俗务上却颇有狗屁不通之嫌,这与聪明与否并无什么关联,实在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心日子过惯了,真正到了要自力更生的时候,就有了手足无措之感。 他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了两个办法,一是沿街张贴寻人启事,二是各人分散跑到襄阳街头寻找,看看能否瞎猫撞着死耗子。 平心而论,赵斜阳出的主意的确不见如何高明,楚灵不由暗暗皱了皱眉头,心下不禁拿他与鹰刀比较——若是鹰刀在此,只怕早已想出十七八个好主意了…… 然而,在没有想出更好的方法以前,也只能按照赵斜阳的提议进行了。 楚灵当即召集人手,除留下一部分人看守客栈之外,剩余的人全部去襄阳街头打听鹰刀的消息,而她自己却留在客栈中写寻人启事。 笔墨纸砚准备妥当,待到提起笔来时才觉得甚难入手。该如何写才好呢?沉思良久,方想起凡寻人启事,均要在开首画一幅肖像。楚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画一幅简单的人物肖像自然难她不倒,当下便在洁白的宣纸上画将起来。 匆匆几笔勾勒,一个嬉皮笑脸的鹰刀已跃然纸上。为了节省时间,这副肖像是用白描的手法画就的,尽管着墨不多,却神形兼备唯妙唯肖。 望着画中的鹰刀,楚灵不禁怔怔出神,连她自己也料想不到第一次画鹰刀的肖像居然能画得这般好。 过了许久,她突然回味过来,真正动笔画鹰刀的确是第一次,可实际上自己早已将那人在心中画过成千上万遍了,那人的影子一直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中,又何曾有过片刻忘怀? 一时间,一股自怜自苦的情绪占据了整个胸口,泪水流了下来,将桌上的画像浸湿模糊,眼见是不能用了。 赵斜阳本已出了客栈去打听鹰刀的消息,可心中记挂着楚灵,稍稍转了一圈便折回客栈。甫一进门,恰巧从窗外瞧见楚灵正捧着画像垂泪,心中不由又妒又痛。犹豫半晌,还是敲开了房门进去。 见赵斜阳进来,楚灵连忙转过身子拭去泪痕,手中却偷偷将画像揉作一团丢开。赵斜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开口便问寻人启事是否已经写好。楚灵强笑着摇了摇头。 赵斜阳笑了笑,不再说话。却铺开纸张奋笔疾书,不一会儿,一张寻人启事已然写就。楚灵接过一看,鹰刀的画像倒也有七八分相似,就是下面的文字颇有点不妥。 她不禁笑了起来,埋怨道:“又不是考状元比文章,写得这般艰深晦涩,那些没读过什么书的市井小民怎么看得明白?” 这一笑,原先的愁闷自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到楚灵的笑容,赵斜阳登时如释重负,便自我嘲笑一番,重新认真写了一张。 这一次用语简洁,先极为精准地描述了鹰刀的外貌、言行特征,接着写了与己方联络的地点、方式以及凡能提供鹰刀的线索、踪迹者都将给予一定的悬赏云云。 楚灵看了之后大加赞赏,并依照他所写的格式临摹起来,半个多时辰过后,两人已分别写了数十份启事。 赵斜阳招呼了几个店伙计,塞给他们一些碎银,叮嘱他们将这些启事一张张沿街张贴。 诸事妥当,已到了中饭时间,两人陪着若儿一同用了饭。赵斜阳担心楚灵闲来无事时又将郁郁寡欢暗自神伤,便一力邀请她上街逛逛。 楚灵本不想去,可想到赵斜阳为了自己的事这般尽心尽力,一口拒绝人家未免有些不通人情,再加上若儿也在一旁撺掇,也就应允了。 最重要的是,楚灵素知自己貌美,凡到一地必会引人围观,如果这件事通过好事之人传入鹰刀耳中,那么也不失为一个寻找鹰刀的办法。 两人就这么出客栈而去,随意地在街上闲逛,果然引来无数好事者的围观。 楚灵也不放在心上,一路观赏襄阳城的风土人情,一路在各色摊贩手中购买一些新鲜玩意儿,准备带回客栈哄若儿开心。 因为没有带随从,一应大包小包的礼物都由赵斜阳捧着,然赵斜阳并无半分不满,反而觉得生平之乐从未有如今天这般,只盼从今而后能永远做楚灵的小跟班便心满意足了。 逛了一下午,回到客栈将礼物交给若儿。若儿很是喜欢,尤其对一支小糖人爱不释手。 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楚灵和赵斜阳在购买这支糖人的时候,鹰刀已然瞧见他们,并同时做出了放弃楚灵的决定。 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这样,当你正苦苦追寻某件东西的时候,实际上那件东西却早已在不经意间与你擦肩而过了。 时近二更,赵斜阳与楚灵在房中秉烛而谈,话题无外乎如何着手找寻鹰刀。 通过一天的寻找,众人都是空手而归。张贴出去的寻人启事倒是起了点效应,天还没黑,客栈的院子里便乱哄哄地站满了人,一个个不是自称“鹰刀的拜把子兄弟”,便是自称“鹰刀的患难之交”。 最可笑的还是一个妖媚的妇人,略有些姿色,行走间搔首弄姿四下顾盼,自以为风情万种很是迷人的样子。这位妇人一张口便是要十足纹银五十两,因为她提供的是鹰刀最近的消息。 楚灵见她一副极有把握的样子,便强忍着厌恶与她详谈,一听之下不由怒不可遏,当即命人将她叉出门去。 原来此妇人信誓旦旦地说昨夜鹰刀与她春风一度,期间如何如何缠绵、如何如何亲匿,到了今晨鹰刀方才不告而别,并在最后婉转地提起她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像鹰刀这样做完事不付钱的卑劣勾当实在是太过分了,既然楚灵认识鹰刀,希望能就此替鹰刀了了这笔风流债…… 鹰刀风流归风流,总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对于这一点,楚灵倒是颇具信心,故而赶起那妇人来毫不犹豫更不手软。 接着,楚灵还抱着巨大的希望开始亲自盘问“鹰刀的拜把兄弟”和“患难之交”们,一连问了十多人,这些人不是支支吾吾,便是牛头不对马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楚灵不禁意兴阑珊,后面的人也就懒得应付了。 这些人哪里是来提供消息的?根本就是些冲着赏银来的骗子!更有一些登徒子,自在街头见过楚灵后便神魂颠倒地一直跟踪到客栈,听到寻人的消息,也趁机混充进来,为的就是好再见上楚灵一面。 “明天,我想到襄阳温家去撞撞运气。”赵斜阳向楚灵游说道:“鹰兄如今在江湖上声名甚隆,就算他是伪装匿名潜入襄阳的,只怕也很难瞒过温家的耳目。所以,我打算明天一早便去温家探探消息。即便他们也没有鹰兄的消息,我们也可以拜托他们代为留意,他们究竟是地头蛇,找起人来应该比我们更方便。” 楚灵眉头一皱,道:“温家?听舅父说,温家这段时间正在与花溪剑派对峙,本身已是焦头烂额了,我们此刻找上门去,只怕他们不见得会尽心尽力地替我们找人。” 赵斜阳笑了笑道:“不是这么说。平日里我找上门去,他们未必会给我面子,但在这种时候,他们非卖我这个面子不可。” 楚灵奇道:“为什么?” 赵斜阳笑道:“其实道理也简单。此时温家与花溪剑派关系紧张,最需要的是江北各势力对它的支援,就算得不到别人的支援,也不希望背后有人捣乱。” 楚灵恍然大悟,道:“正是!你如果用你们赵家的名义去,温家即便不愿意,也要尽力帮你办事。毕竟在这个时候它已经得罪不起任何一方的势力了。”她顿了顿,突然道:“只是这么做似乎有要挟之嫌,是不是不太好?” 赵斜阳犹豫了一下,道:“也算不上什么要挟。大不了我们开出条件,只要温家能帮我们找到鹰刀,我赵家就与他们结盟,共抗花溪剑派。这样的条件,温家应该不会拒绝。” 楚灵摇了摇头道:“只怕不妥。你赵家立足京师,吃的是皇粮俸禄,与朝廷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为此,赵老爷子曾经告知天下,你赵家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不会插手江湖中的事。你这么做等于让赵老爷子为难……还是算了吧!” 楚灵这般替赵斜阳设身处地的着想,赵斜阳在颇感安慰之余,热血不禁一阵阵上涌,只觉为了楚灵便是抛头颅撒热血也是心甘情愿。 他大声道:“既然是江湖中人,又如何避免江湖中事?我爹爹的想法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这件事就这么办吧,我爹爹那边我自会去说,一切有我,你尽管放心。” 楚灵见赵斜阳执意如此,便不再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烛光出神,神色间不见任何欣喜,反倒隐隐有着一点担忧。 “怎么?还有什么不妥吗?”赵斜阳问道。 楚灵默然半晌,微微叹了口气道:“不是,就依你说的办吧!只是我隐隐觉得,我们这趟来襄阳只怕是来错了。” 赵斜阳一惊,问道:“为什么?” 楚灵苦涩一笑,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很多人都说过女人的直觉是很灵的,我只盼这一次是我的感觉出错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那种不好的感觉已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团黑色浓雾将她吞没,刹那间,她的心情不由变得很糟糕。 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呢? 楚灵不停地默默问着自己,心知今夜恐怕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第八章 风起云涌 -------------------------------------------------------------------------------- 由于杨四领衔的“战龙”,突然现身在已突入长林巷中的蒙彩衣军的背后,将长林巷的两端退路彻底堵死,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蒙彩衣军退无可退之下,便如同一头困于笼中的猛狮一般,唯有拚死力战到底。 然而,温家外有杨四高明的指挥调度,内有卞停所设计的超绝立体防御网,“战龙”和南宫渐雪属下族内战士均是由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精英构成,在这种情况下焉会与垂死挣扎的蒙彩衣军缠斗? “战龙”分从两端,保持完整的突击阵形一步步向内挤压。南宫世家战士在明知外面有援军到来的情况下,宁可拼全力防守住自己的阵线,也不冒险出击,以免不慎被陷入疯狂状态的蒙彩衣军突破防线,攻入温家大宅,另觅生路逃逸。 见到形势急转而下,龙泽秀行几度想抛开与己缠斗不休的柯坚,好亲自指挥手下突围,怎奈柯坚老而弥坚,尽管身上早已负伤累累鲜血淋漓,竟是越战越勇毫不气馁。 龙泽秀行眼见无法顺利脱身,只得一边应付柯坚,一边分心留意周围战况,希望能找出一条突出重围的生路来。 观察了良久,才发现己方实在已陷入死地,再无可逃之处。眼见着众手下军心涣散、队形混乱,勉强组织起来的几次突击也被敌方轻松地打压回来,地上的死尸越积越多、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已损失了近一半人。 他不由陷入绝望之中,心知今夜一战必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到处都是喊杀之声、到处都是血腥之气,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袭击任务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真是不甘心啊!就算死,也要把眼前这个烦人的死老头解决掉! 龙泽秀行心中一发狠,抛开一切,决意先杀了柯坚再说。他的眼中寒芒暴闪,手中窄刃短刀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如电闪一般向柯坚喉间划去。 这一刀实是他生平功力所聚,刀风所过之处竟隐有奔雷之音。柯坚大骇,虽然早已防备,却哪里能料到他这一刀竟能快到如此地步,眼睛尚未眨上一下,刀气已切割至喉间。 柯坚本能地向后一仰,只觉颔下一凉,已连胡须带皮被龙泽秀行削去一片。他顾不上疼痛,左手撑地连滚带爬地向后疾退,极力闪避龙泽秀行接踵而至的连绵后招,怎奈先机已失,一时之间哪里能够重新扳回? 龙泽秀行厉喝一声,高高跃起,短刀再度疾劈而下。柯坚此时已退至墙角,再无可退之地,只得举起右手长剑抵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手中坚韧无比的青锋剑已被龙泽秀行硬生生斩断。 龙泽秀行嘿嘿冷笑一声,正待向前补上一刀,却听巷口处一把雄浑的厉喝声传来:“贼子看箭!” 破空之声飞掠过来,龙泽秀行举刀一挡,将箭矢击飞,却觉这一箭来势凶猛力道奇大,知道定是高手所为,不由暗暗警惕。 而柯坚经此一打搅,早已趁机闪躲开去,手持断剑立稳脚跟,龙泽秀行要想再度得到杀他的良机,已没有方才那般容易了。 龙泽秀行看了看柯坚,再转头望向方才箭矢射来的方向,只见一个身形魁伟的戎装大汉正威风凛凛地站立在敌方援军阵营的最前端,张弓引箭虚指着自己。仅从其气势看来,分明是个一流高手。 龙泽秀行暗暗叹了口气,心知若是此时不走,只怕是再也走不了了。当下便向柯坚微微一笑,道:“今夜被你侥幸逃过一难,算你运气好。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来领教高明!” 说着,脚尖在地上一点,向墙头扑去,顺手斩翻一个守护墙头的弓箭手,却见白影一闪,人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柯坚正要追击,远处那位手持长弓的大汉连忙阻住道:“老爷子且慢!穷寇莫追,还是清扫战场要紧。” 柯坚情知龙泽秀行一意要逃的话,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只怕阻拦不住,便依言放弃追击,将重心转移到对付犹然负隅顽抗的蒙彩衣军身上。 龙泽秀行一逃,蒙彩衣军在群龙无首之下立时全盘崩溃,再加上温家和南宫世家两家联军均有高手压阵,不一会儿战局便演变成联军风卷残云般的单方面屠杀行动。 与此同时,长林巷的另一端也传来捷讯。 经过一番狠斗,南宫渐雪大发神威,亲手斩下了敌方领军人物稻本一郎和中田眷的首级,敌酋授首,己方备受鼓舞,气势如虹之下与温家的“战龙”内外夹击,敌人非降即死,竟没能走脱一人。 待到这边的战场也清理完毕,两家联军汇成一处,不管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都抱成一团欢呼庆祝。 人人的脸上都是疲惫不堪,有很多人甚至全身挂彩,连站也无法站直,可在这种热烈的气氛渲染下,又有谁不感到高兴呢? 毕竟,他们是作为胜利的一方活下来的人,再看着周围满地的尸体,倍感生命的可贵。 “敢问这位壮士高姓大名?方才若不是你那一箭,只怕老朽已命丧敌贼之手了。”柯坚乐呵呵地扯着那戎装大汉道谢。 那戎装大汉忙道:“老爷子客气了,其实真正要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在下是温家隐龙组的‘战龙’大统领钟长青,若不是老爷子仗义相助,我温家早已遭到无妄之灾了。老爷子,我代表温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谢谢你!” 隐龙组?战龙? 柯坚一怔,出于情报分析的习惯,立时陷入沉思之中,对温家的真正实力开始进行重新评估。 第二天,午后。 温家大宅,大厅。 厅内众多的仆役、丫鬟们正在忙碌地布置、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晚宴。这是一场盛大的庆功晚宴,是温师仲专门为了庆祝昨夜的大胜而举行的。 杨四早早便来到温家,倒不是为了布置宴会而来,这种琐碎的杂事自然无须劳他大驾。他是应温师仲之邀特别在宴会举行之前到来的,显然温师仲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 自羊肠道一役和昨夜的血战之后,温师仲越发对他倚重起来,凡有什么重要的举措都会找他这个超级智囊相商。 已经好几夜没有好好休息的杨四,看上去并不显得如何疲惫,除了充满血丝的眼瞳之外,几乎从他身上看不到有任何劳累的痕迹,臃肿矮胖的身材还是那么的灵活、眼神还是那么的锐利。 到了之后,里面传来消息说温师仲正在见客,是官府方面的人,暂时不能见他,要他稍等片刻。 杨四深知这是官府方面所做的公事文章,昨夜究竟死了许多的人,场面也搞得非常大,官府虽说和蒙彩衣一方早有默契,却也不能就此不闻不问,总要捏造个理由给广大民众一个交代。 杨四见此,便也趁机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假寐休息。 说不累是假的,武功再高也是人,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所做的又是高强度的脑力、体力劳动,怎么会不累? 但是即便人已躺在椅上,脑子里却依然转个不停,无法真正放松下来。不过这一次,他想的却是自己的事。 经过一夜血战之后的温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盛。一切需要善后的工作都有专门的人员进行打点,只是这些头上戴着峨冠、脸上挂满笑容的“管事”,看起来都是如此的陌生和年轻,仿佛是一夜之间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而原来在府里、货栈和码头上担任管事的旧人竟像是同时失踪一般,一个也看不到了。 所有重要的部门和机构也都在一夜间进行了很大的人事变动,许多陌生的新人手持家主温师仲亲笔签署的委任书进入这些部门,代替原先的老人执掌机构的关键性职务。 换句话说,整个温家从里到外都像是进行了一次大手术,外表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但支撑温家经济体系的支柱和骨干,却已经彻底的以新代旧了。 这种变化外人无法察觉,但内部的人却不免有些嘀咕,若不是亲眼看见温师仲依然谈笑风生地在每个部门巡查日常事务,恐怕难免会让人误会温家已经被人阴谋颠覆了。 这些新来的人大都还很年轻,充满着朝气。一坐稳位子便大刀阔斧地对整个温家经济体系进行一系列改革,剔除了一些积痈已久的旧陋陈规,带进来一些崭新的经营理念、管理方式和奖惩制度。 再加上用大洒金钱的手段来改善众人的福利,这样一来,很快便拉拢了大部分人的心,使得温家整个经济体系奇迹般地没有在这一次大地震式的人事变动中崩溃。 虽说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但整体看来似乎还是朝着乐观的方向走去。 冷眼旁观这一切,主导这一系列人事变动的显然是温师仲的秘密杀着——隐龙组的“鱼龙”。看来,温师仲不惜血本、花数十年之功所培育出来的精英,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啊! 一切均在温师仲掌握之中,和过去相比,权力甚至更集中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毕竟,在过去的体系中,执掌要害部门的,都是些曾经与他一起共同打下江山的老臣子,这些老臣子从关中一直追随着温师仲来到襄阳创下水运系统,不但有着非常复杂的背景,彼此之间为了争权夺利也常常相互制肘,给整个体系的健康运行带来极大弊端,尤其在很多事务的处理过程中,即便温师仲本人也要卖他们个面子。 历来改朝换代之后的新皇执掌朝政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功臣,为的就是怕出现以上这种情形,如果当皇帝的说句话、办件事也要顾忌下面的人,那这个皇帝做起来还有什么趣味可言? 道理简单,但真正要施行起来却有很大的难度。宋太祖赵匡胤办的巧妙一点,杯酒释了兵权,老臣子们只好告老回家种田;明太祖朱元璋干的就不太地道了,翻脸不认人,高举屠刀大杀特杀,昔日将他扶上皇位的老兄弟和老臣子竟没有一个能有善终…… 与他们相比较,温师仲显然有些后知后觉,竟足足等了二十多年才办成了这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鱼龙”是温师仲一手培植出来的,与关中温家本部全无半分干系。万一关中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温师仲大可切断双方联系,自立门户。 换句话说,从“鱼龙”执掌长江水运的那一刻起,襄阳温家已经成为一个随时可脱离关中本部,能独立运作的系统。 诚然,权力高度集中在一人之手的好处是上下一心、政令通行、办事效率奇高,但它的最大弊端却是在权力高度集中的同时,也将权力斗争的风险高度聚集在自己一人身上,这无疑给了阴谋篡位者一个极大的便利,只要有办法取代掌权者,那么顺手全盘接掌他所拥有的权力也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温师仲此刻在乐津津地筑就权力的高台,却不知他其实也正在挖掘埋葬自己的坟墓。 因为隐龙组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再是温家家族本身,而是温师仲个人。 万一温师仲在某一天被他人所取代,那么隐龙组效忠的对象也必然是那个取代者,而不是温家家族。 既然老天平白无故地送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再不趁机好好把握,那就太傻了!现在的形势正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而这个东风又是什么呢? 自然非鹰刀莫属! 只要鹰刀娶了温婉儿,以乘龙快婿的身份出入温家,然后劝温师仲立鹰刀为继承人,最后想办法让温师仲“消失”,那么整个襄阳温家便唾手而得了…… 在这整个计划之中,只有两个难题——其一,劝鹰刀娶温婉儿;其二,让温师仲消失。 本来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劝温师仲立鹰刀为继承人,但这个思想工作早在很久以前已经埋下过伏笔,再加上近日里温家发生巨变,温恒暴毙、温玄被软禁,温师仲后继无人之下不立鹰刀又能立谁? 想到得意之处,杨四不禁微微露出笑容。 为了避嫌,自昨夜一战之后,他一直没有刻意与鹰刀见面议事,以免温师仲怀疑,而如今看来,也是时候找个机会好好地跟鹰刀谈谈了…… “先生……先生……” 有人走了过来将杨四摇醒。 杨四睁眼一看,却见此人三十余岁,中等身材,面容平庸无奇,可一副笑脸却很容易给人好感,正是温家新上任的大总管贾铎。 温家原有两位总管,宗维汉主外、顾荣同主内,都是昔日与温师仲一同打江山的老臣子,只是经过这一场变故之后,这两位昔日总管的命运只怕非常凄惨。 毕竟他们二人收取温玄所贿赂的房产,证据确凿,以温师仲残忍猜忌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新上任、内外统抓的大总管贾铎,只怕是“鱼龙”的最高负责人了。 杨四不敢怠慢,连忙从椅上站起身来,回道:“贾大总管随意派个小厮过来招呼杨某就行了,何须亲劳大驾?” 贾铎见杨四如此尊重自己,心中有些舒服,忙笑道:“先生客气了。先生劳苦功高,乃家主最为倚重之人,岂能慢怠?” 杨四携了贾铎的手,笑道:“贾兄说这样的话就是看不起我杨四了,你我均是尽心尽力替家主办事的人,别人不知道贾兄的辛苦,我杨四会不知道吗?今天温家能有这样的局面,贾兄功不可没。只是贾兄做的都是暗底里的苦活累活,不像我杨四做的都是表面上的文章,别人看的进眼里罢了。” 这几句话说将下来,不但将贾铎哄得开开心心,更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连称呼也由“贾大总管”变为“贾兄”了。 最妙的是,杨四在话中隐然以温师仲的心腹自居,并暗示自己十分清楚贾铎的底细,这样一来,贾铎在他面前就不会有太多的机心和顾忌,这对他了解“鱼龙”的运作将有莫大的好处。 贾铎果然甚为感动,道:“论功劳,谁能与先生相比?我贾铎所作的不过都是些份内之事,先生如此谬赞,真真让我惭愧。” 杨四哈哈一笑,道:“贾兄就不要自谦了,我们日后需要合作的地方甚多,你我之间再这般客套就没什么意思了。平心而论,这次我和钟长青连胜两战的确风光,但真正要说到实际上的功劳,却比贾兄颇有不如。贾兄维持的是我们温家的根本所在,若是失去根本,我们就是打再多的胜仗也是没用。”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压低嗓音悄悄道:“这些话家主虽然没有当面对我说出来,但他心里的意思我却是明白的。” 隐龙组分为三个部门,虽说各个部门互不干涉自成一系,可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各个部门互相之间会有争宠的问题也是一种必然的现象。 是以杨四此番故意抬出“战龙”大统领钟长青的名头,就是为了借打压钟长青的手段来讨好贾铎。这种政治手腕素来是杨四所长,有了机会岂有不大用特用之理? 贾铎一听不由笑容满面,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兴奋,深觉杨四此人大可一交。说到底,杨四此人不但为人客气、明白事理,最重要的是他是温师仲面前红得不能再红的人,只要跟他打好关系,那么对自己日后的前程可说大有裨益。 他乐呵呵地笑了一会儿,拉着杨四道:“素闻先生好茶,我那里恰好还有一点御贡的碧螺春,先生几时有空去品评一番?最重要是我刚刚接手府中杂事,有很多地方不甚明了,以先生大才,必能指点一二,还望先生不要拒绝。” 杨四在心中微微一笑,知道贾铎此番无事献殷勤,实在是有拉拢自己的心意,当下便笑道:“都是为温家办事,说不上指点不指点的,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当一一说给贾兄知道。至于时间嘛!由贾兄自己定好了。对了,请问贾兄,听说官府那边来人了,家主正在应酬,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贾铎一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瞧我,和先生聊得高兴起来就忘了正事了。官府那边的人已经走了,家主正在书房等你呢!先生,这边请……” 说着,他亲自在前面带路向温师仲的书房走去。 杨四连忙阻住:“贾兄,我自己进去好了,府里杂事太多,你去忙吧!” 贾铎犹豫了一下,笑着答应一声,自顾自去了。 杨四目送贾铎离开之后,方穿过大厅进入内院,来到温师仲的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是杨四吗?快快进来。”温师仲在门内笑道,从他的语音上可以听出他的心情显然不错。 进去之后,两人互相客套一番,杨四在椅上坐下,早有丫鬟端上茶点。 杨四等那丫鬟出去之后,笑着向温师仲道:“家主特地叫杨四前来,未知所为何事?” 温师仲摆了摆手,道:“这个等下再说。想必你也知道适才官府来人了吧?” 杨四点了点头,道:“知道。这是官府必须要走的一种形式,昨夜的事闹得那么大,而且又是在城里发生,官府方面于情于理都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温师仲呵呵笑道:“先生的心思果然敏捷,一猜便中。本来官府来人时我还在想该如何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搪塞过去,谁知那谭知府派来的人一见面就问我们温家昨夜遭遇的盗匪是否还有活口,说他要带回去审理。这下倒好,省得我绞尽脑汁编造理由了。嘿嘿,昨夜的生死一战,到了官府的嘴中竟然变成‘遭遇盗匪’了,可笑啊可笑!” 杨四微微一笑道:“这是想当然尔。蒙彩衣要想救人,除了让官府代为出面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官府出面要人,说我们温家遭遇了盗匪,他们需要将剩下的活口带回去审问,这的确是个既合情也合理的要求。如此一来,官府和我们温家都有台阶可下,最重要的是对襄阳民众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温师仲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么说。不过这样也好,我本来就在头痛怎么安置那些俘虏,放不得、杀不得,总不能关了他们养一辈子吧?着实令人为难。这次我索性趁机将那些俘虏丢给官府,既给了官府面子,也解决了我自己的麻烦。”说着,他顿了顿,用一种难得出现在他身上的诚恳语气道:“这一次我温家能闯过难关,论功劳,首推先生。先生为我温家做了这么多事,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嗯,我要送先生一样东西……” 送我东西?温老鸟良心发现了?居然会如此好心? 杨四一怔,正要开口拒绝,已被温师仲挥手阻住。 “啪——啪——”温师仲拍了拍手掌。 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一位娇俏可人的少女,身着一袭紫色锦裘,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髻子散于脑后,行走时低眉垂目脉脉含羞,虽算不上是绝艳之姿,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了。 她的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似乎放着一柄金灿灿的钥匙。 杨四大奇,温老鸟莫非要送自己一把金钥匙?有钥匙便会有锁,而需要用锁来封闭着的物件必然是价值不菲了,尤其这把钥匙是用金子所铸……看来自己这次要发一笔不小的横财啊,呵呵! 杨四心中好奇,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静待温师仲自己揭开谜底。 “可儿,来见过杨四先生……”温师仲笑眯眯地说道。 那被唤作可儿的少女微一点头,眼睛飞快地在杨四脸上一扫,便又低下头去,缓缓行到杨四跟前跪下,将手中托盘呈上,口中娇柔婉转道:“可儿见过先生……” 好像不对劲啊!送个礼物而已,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 杨四隐隐觉得不妥,连忙伸手出去要将可儿扶起来,口中却道:“这位姑娘快快请起,何须行此大礼?” 谁知那可儿并不起来,依旧跪在地上。 杨四这才觉得不妙,转头问温师仲道:“家主,你这是……” 温师仲哈哈一笑,道:“一直以来先生都是孤家寡人,饮食起居也没个细心人照顾,我瞧着实在是不像话,就替先生作主,特地派人从蜀地买了这个丫头来服侍先生。我知道先生是蜀人,饮食习惯偏辛辣,而这个丫头恰是蜀中人士,相信她所作的饭菜必能合先生的口味。哦,对了,我还在隔壁的永安福巷给先生置办了一所宅子,房子虽然不算大,但一应设施俱全,我还留了五个丫鬟、三个杂役在那里帮你打点一切……” 说着,温师仲走过来从盘中取过金钥匙塞在杨四手中,续道:“总之,你只要拿了这柄钥匙,带了可儿过去,就可以像模像样地过日子了。” 嘿嘿,出手果然阔绰啊!用房子来留下自己的人,再用女人来绑住自己的心……高明!高明的很! 杨四露出感激的神色,却将金钥匙推了回去,道:“家主,杨四所作均是份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还请家主收回……” 温师仲不悦地打断杨四的推辞,道:“我知先生高洁,眼里未必看得起这种俗礼,但这好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先生如此断然推拒,莫非是看不起我温师仲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是容不得杨四拒绝了。 而实际上杨四也并不打算真正拒绝。因为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心理,认为既然你收了我的东西,就必须为我尽心办事。 温师仲用财物和女人来拉拢自己,就一定认为这些东西能够打动自己,能够让自己更加感激涕零地为他卖命。如果自己坚辞不收,温师仲反而会疑神疑鬼,而收下这份重礼,温师仲则会更加地信任自己。既是如此,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又装模作样地推脱了几回,杨四终于接受了温师仲的大礼。 温师仲挥手命可儿退下后,继续对杨四道:“这次我们抢先动手,让花溪剑派吃了大亏,花溪剑派岂能甘心?接下来必然是对我们大举报复,不知先生有何妙计退敌?” 刚刚收了人家的大礼,总要略略回报一番的。 好在杨四早知温师仲有此一问,当下便淡淡一笑,答道:“我们这次抢先动手,给了花溪剑派报复的借口,这是对我们不利的地方。但是对我们有利的却是,我们这次第一拔除了蒙彩衣这颗钉在襄阳的钉子,第二重创了花溪剑派夷陵、公安两地的堂口。” 他续道:“由于花溪剑派的后方并不稳定,还需要大量的人手,他们若要报复,将不得不顾忌到这一点,如此一来,必然不敢倾尽全力来攻。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连输两场,实在不能再输了,否则对他们的声誉有损。因此,对他们而言,要打一场必胜的仗显得极其重要,为了这一点,必然要做足准备工作,而这就需要时间。依我看来,他们最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作准备。故而这三个月对我们来说是喘息之机。” 温师仲听得大点其头,深表赞同,示意杨四继续说下去。 杨四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们的运气应该说是不错的,因为八阀之中至少已有两家有与我们结盟的意向,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们在这三个月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做好外交上的事务,切切实实地与南宫世家和纵意山城敲定结盟事宜,并公布与众。第二件事,荀途惊说到底是死在我们襄阳,虽说这么久过去了,荀家依然没有派人来问,可我们却不能不防。在这种时候,我们实在禁不起背后有人捅刀子了。因此,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我们要尽量低调,最好主动派人去给荀家一个交代,并给予一定的赔偿。将荀家拉拢进我们的阵营,显然有点不切实际,但必须要做到不让他们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第三件事,派人向各大门阀试探口风,能争取过来的尽量争取,不能争取过来的也要打听明白他们究竟是什么立场,以便我们区别对待……” 听到这里,温师仲不由问道:“区别对待?怎么个区别对待?” 杨四眼中闪过一道凌厉之色,慢慢道:“能和则和,若有意倒向花溪剑派的,我们要坚决铲除!大战在即,我们不能让任何对我们有敌意的门派生存在后背,以免到时腹背受敌难以应付。只要我们温家、南宫世家、纵意山城联盟达成,在整个江北已是处于绝对的强势。而在这三个月内花溪剑派无法北上,有了这三个月的缓冲时间,我们就有实力将任何一派门阀扫平。当然,这需要人力、物力和时机等各方面条件的配合……” 温师仲不由惊呆了。 这死胖子的脑袋究竟是什么做的?自己的门前已是危机四伏,他却还想着对江北各阀用兵……不过,却不能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也颇为可行。 厉害!的确厉害! 杨四突然微微一笑,道:“第四件事……是我杨四想向家主讨杯喜酒喝。” 温师仲一愣,奇道:“喜酒?什么喜酒?” 杨四哈哈一笑,道:“令嫒即将出阁下嫁鹰刀,此乃天大的喜事,难道我不该向家主讨杯喜酒喝吗?” 第一章 闺房之乐 鹰刀与卞停刺杀蒙彩衣不成返回温家之后,见到的却是杨四和南宫渐雪双方联军胜利庆贺的场景。 出于礼貌,卞停主动对南宫渐雪和杨四作了任务失败的检讨,而鹰刀尽管素来脸皮极厚,却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杨四和南宫渐雪面前──矮胖子倒也罢了,若被南宫渐雪这个小丫头奚笑数落,那还不如自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是以,他也就没有去凑这个热闹,招呼也不和众人打一个,迳自进了温家后院,找到一直悬心挂念自己的淡月,避而不谈刺杀失败之事,反而说笑了几句安抚伊人,随后便歇下了。 这一觉倒是睡得极为香甜,一来这些天的确累了,二来有了淡月在枕席一侧相伴,浓情蜜语,暖玉温香,想不沉醉也难。 等到一觉醒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干。一直以来,他已习惯于紧绷着神经过日子,如今日这般悠闲自在实属难得,不禁有一种不太适应的感觉。呆呆地裹着被子茫然片刻之后,确信自己的确不是在做梦,立即便欣喜起来,打定主意要好好地陪淡月一天。 因为存着哄淡月开心的意思,鹰刀着实费了一番思量。他偷偷瞒了淡月主仆三人,从温府厨房要了一只鸡,然后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燃起篝火,刨开鸡腹洗净,塞了姜蒜盐酒等佐料进去,并用粽叶、湿泥将鸡裹住,扔进篝火之下的热炭中,不多时一只喷香美味的“叫化鸡”便新鲜出炉了,算算时间,恰恰刚到午膳时候。 这“叫化鸡”是他幼年流浪时学会的拿手本领,今番卖弄出来,实是为了讨淡月一个欢喜罢了。 鹰刀兴冲冲地捧了叫化鸡回到借居的小楼,迎面碰上了出来寻他用膳的紫云。紫云见他满脸笑容地捧着一团黑忽忽的东西,很是奇怪,鹰刀大为得意,却并不回答,待到用盘子盛了端上桌,才在淡月主仆的好奇与注目之下揭开谜底。 从外形、色泽上看起来,这叫化鸡与温家厨房送过来的满桌佳肴自然无法比拟,可因为是鹰刀亲手制作之故,淡月主仆先在感情上便给了特别看待,倒觉得这叫化鸡就算是黑也是别致养眼的黑。再加上鹰刀在一旁加意地诉说制作这道叫化鸡如何如何之难、如何如何之辛苦,尤令淡月主仆觉得这叫化鸡简直是天下第一稀罕之物了。 剥开外皮,一股肉香顿时四溢开来。鹰刀倒也不全是胡吹乱侃,这道叫化鸡的确有它可取之处,淡月轻轻夹了一筷放入口中,只觉肉质鲜美香嫩可口,再感念到鹰刀的一片心意,不知不觉眼眶已有些红了。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无良的兄嫂卖入青楼为妓。从那日起,她便从来不曾渴盼过自己还会有什么幸福,最大的希望恐怕是等到年老色衰从良之后嫁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实实在在地过下半辈子罢了。 然而,老天似乎从鹰刀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眷顾起她来,一切都如同做梦一般。那时,鹰刀只不过见了她一面,甚至连话都不曾与她说上一句,便莫名其妙地花费巨金将她赎了出来,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淡月很快便发觉自己的心神已不可自拔地为鹰刀所吸引并深深沉溺下去,尽管她并不了解鹰刀。 对于她来说,鹰刀在她眼中由“主人”到“情人”这一角色的转换是极其快速的,快到令她晕眩而害怕。晕眩产生了幸福,而害怕却令她加倍地付出并不计回报。能爱上一个人,这已经是老天赐予的最大幸运了。 连淡月也料不到自己不但得到了回报,而且所得到的竟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 原来,他也是这般地宠爱着自己呢! “就算难吃,也不会难吃到流眼泪的地步吧!碧桃、紫云,你们也尝尝,看是不是果真那么难吃。”鹰刀笑着招呼道。 他当然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叫化鸡难吃的缘故,只是不想自己也被淡月的真情流露所感动,惹得身边两个丫头笑话,便故意岔开了去。 两个丫头早已巴不得这一声,纷纷举筷尝了一口。 紫云性子靦腆内敛一些,不过瞄了一眼淡月,微笑道:“也还不错啊!比温家的菜式要好多了。” 碧桃却调皮地大呼小叫起来:“好吃着呢!这辈子我还从未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外表是难看,可味道实在不差!尤其是爷的这番心意……小姐,难怪你感动得想哭,连我也想哭了。” “你这小蹄子,总有一天我要撕了你的嘴!”淡月又嗔又羞地捶着碧桃的肩膀,心中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站起身子亲手给鹰刀斟了一杯酒,贴近鹰刀的耳边轻轻道:“碧桃有句话说得不错,这是我有生以来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谢谢你……”说着,顺势在鹰刀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以示感谢。 鹰刀哈哈一笑,将淡月搂至自己的膝上,颇具深意道:“我们的日子还长,总有更好的东西让你品尝,到那时,你便会知道什么才算是‘最美味’了。” 这是一个承诺吗? 淡月疑惑地望着鹰刀,直至在他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神色,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刹那间,淡月只觉一股幸福的暖流翻涌过来流遍全身,不由微微叹息一声搂紧了鹰刀,再也舍不得放手。 这一餐饭就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过去。酒足饭饱之后,鹰刀将躺椅搬至庭院中,垫上厚实柔软的褥垫,然后平躺上去,微眯起双眼,看着蔚蓝天际中的流云或聚或散,暖暖的冬日铺洒在脸颊上,如同有一双温暖的小手在轻轻抚慰着,什么也不用去想,就那么让心情在悠闲惬意中飘荡…… 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但在这个午后却意外地享受到了。现实甚至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因为他头下枕着的不是褥垫,而是淡月柔软而极具弹性的大腿。 鼻息中传来淡月身体上那股淡淡的体香,她柔软的小手在自己的发际耳端揉捏着,另一边更有紫云在轻轻捶着自己的大腿,而碧桃却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凳上细心地剥出一捧瓜子仁奉送到嘴边,并不时飘过一个荡漾的眼神,说笑几句……被三个女人这般伺候着,这样的日子简直赛过活神仙啊! “爷,温老爷午间派人送来一张帖子,说是请你晚上赴宴。”淡月突然道。 鹰刀半眯着眼睛笑道:“好不容易打了几场胜仗,摆个庆功宴也属正常。淡月,晚上你跟我同去吧!” 淡月答应一声,口中却迟迟疑疑地又道:“送帖子过来的丫头跟碧桃很熟,她私下里问了碧桃一些话,说上午的时候有个京城来的公子爷来这边府里打听一个叫鹰刀的人……碧桃,你说话伶俐些,还是你跟爷说吧!” 鹰刀一听“京城”二字,已知此人多半是赵斜阳,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有什么好说的?根本就是和我们爷不相干的事,怎么小姐你也认起真来?”碧桃咯咯笑道。 淡月秀眉微皱道:“你这小蹄子越发没有规矩了,让你说自然有让你说的道理,光在那里笑什么?快说吧!”她深知那京城来的公子打听的正是鹰刀本人,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只是碍于碧桃等人并不知道鹰刀的真实身份,不好直说出来。她心中本就担心,碧桃却如此嬉皮笑脸,自然引得她大为不悦。 鹰刀摇手阻住淡月,微笑地对碧桃道:“你不妨说来听听,兴许跟我相干也说不定。” 碧桃诧异地看了鹰刀和淡月两眼,她心灵乖巧,已知事有蹊跷,便不敢隐瞒,说道:“来送帖子的小翠是温老爷身边的人,以前温老爷有事找爷都是由她来传话,所以跟我很熟。今天她送帖子来之后,特地偷偷找了我问起爷的事来,我心里奇怪便追问缘由,却原来有个京城来的公子爷今日上府里来打听一个名叫鹰刀的人。那位公子爷似乎来头很大,连温老爷也不敢怠慢,接见时很是慎重的样子。小翠是负责伺候茶水的,在一旁偷偷听了几句,却发觉那位公子爷所打听的人与爷倒有几分相像,尤其那人还呈给温老爷一幅画像。据小翠说,那画像上的人活脱脱就是爷的相貌,分毫不差……” 赵斜阳来寻找自己是意料中事,关键是温师仲如何应对。鹰刀便打断道:“小翠有说起温老爷是如何回答那人的吗?” 话一出口,便意会到自己问得笨了。如果温师仲直承自己在府里,赵斜阳早就来见自己了。那么温师仲为何要隐瞒呢?这一点倒是值得深思的。 碧桃摇了摇头,道:“小翠根本就是捕风捉影,我怎么会在意这些东西?再说,小翠也没有说起温老爷的反应。”她顿了顿,扭头细细打量了鹰刀两眼,不由抿嘴笑道:“瞧爷这惫懒的模样,又怎么可能与小翠嘴里形容的那个少年英雄是同一个人呢?真真是笑死人了。” 淡月不禁恼道:“碧桃,有你这么跟爷说话的吗?别以为平日里爷宠你疼你,你就可以没大没小地放肆起来……” 鹰刀连忙握住淡月的小手,笑着打圆场,道:“这里又没有外人,碧桃说笑几句也没有什么,你又何必生气?再说,碧桃并没有说错,我本来就是一个惫懒的俗人啊!‘少年英雄’什么的自然跟我全不相干。” 碧桃见鹰刀为她说话,越发得意起来,笑道:“小姐莫要着恼,我并不是说爷不好。其实像爷这样惫懒才好呢!若爷真的是什么‘少年英雄’,那对我们来说反而不好了。” 这倒是新鲜的论调,鹰刀奇道:“这话怎么说?” 碧桃嘻嘻一笑道:“道理很简单啊!如果爷真的是什么少年英雄,那俗事必然极多,哪里还有什么时间守着我们聊天取乐?最重要的是,凡少年英雄者必然受很多女人仰慕,以爷风流的脾性……嘻嘻,小姐,恐怕到时有没有你站的地方都很难说啦!有一句诗是怎么说来着,后悔夫婿去封侯……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碧桃这一番话着实说中了淡月的要害。鹰刀是不是少年英雄尚且另有公论,但鹰刀的确是一位在江湖上叱吒风云的人物,这可以从温婉儿嘴里的形容以及鹰刀平日所作所为中瞧出一点端倪来。 以前不知鹰刀的真实身份也还不怎么样,后来知道了,明白两人间身份上的悬殊差距之后,便有些不安起来,尤其是鹰刀对她越好,她便越觉得不安,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简直可以折磨死人。这样想着,淡月的眼神不由黯淡下来。 紫云听了碧桃的说话却笑得趴在鹰刀的腿上直不起腰来,道:“傻丫头,连‘悔教夫婿觅封侯’都不会说,却说成‘后悔夫婿去封侯’,真要笑死我了。” 碧桃眼睛一眨,对紫云笑道:“我知道你会背诗。记得前儿爷没失踪之前,有一天由你伺候爷洗浴,后来我进去收拾换洗衣裳,却看到不但满地都是‘湿’,连床上都是‘湿’呢!紫云紫云,你果然背得一手好‘湿’啊!爷,紫云那天背的‘诗’,你听着可还喜欢吗?呵呵……” 鹰刀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爱极碧桃的机敏,故意答道:“紫云那天背的‘诗’婉婉转转、抑扬顿挫,好听之极。我很喜欢。哈哈!” “要死啦!这种事也拿来说……你们……我……我撕了你的嘴!”被揭破隐私的紫云可没有鹰刀的厚脸皮,不由羞得满脸通红。她不敢嗔怪鹰刀,对碧桃却用不着客气,站起身子便向碧桃扑去。 碧桃早有防备,嘻笑着说了声:“我再去拿些果子。”闪在一旁窜向屋里。 紫云当然不依,追了上去。一时间,两人笑笑闹闹、你追我打地往屋里去了。 望着两人的身影,鹰刀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只觉闺房之乐莫过于此,心中着实快慰。与此同时,却给自己提了个醒,莫要因此耽于安乐而忘记身上背负着的无数重责和血仇。 “爷,你就尽管宠着碧桃那丫头吧!”淡月却在一旁怨道。 鹰刀微微一笑,翻身起来将淡月搂在怀中,道:“这样才好呢!如果大家都去守什么狗屁的尊卑之份,拘拘谨谨的,又有什么意味?淡月,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说了。在你眼里,我既然买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我就是天,什么都要依着我顺着我,一切都要看我的意思过活。你这样想就错了。难道我也像那些纨裤子弟那么混帐吗?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出身和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并不比你们高贵。我们是平等的,不存在什么高下尊卑之分。” 淡月感动道:“爷能这般想,那是爷心胸宽广、气量大,也是我们的福气。但自古以来讲的就是男尊女卑,应该守的本分我们总是还要守的。” 鹰刀摇了摇头,认真道:“淡月,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吗?我原本是一个在江湖上漂泊的浪子,只是因缘际会之下才侥幸赢得一些微薄的声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我从来不将自己看得有如何重要。但转过头来说,即便在我很潦倒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将任何人看得高于自己一头,正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另一个人天生便该低于一等的。王侯将相也罢,市井之徒也罢,只要是人品正、行事好的,我们都应该尊重;反之,若是行事卑鄙下流,就算他的身份有多么尊贵,我们也会看他不起。” 听到这里,淡月不禁笑了起来,道:“爷这话说的教人奇怪,真是闻所未闻。男尊女卑、士庶有别,这是圣人说的话,也是千百年来故老相传的规矩,难道这些都是错的吗?”说着,她顿了顿,在鹰刀额头上亲了一亲,微笑道:“我也知道爷心里的意思,总是教我别太管着碧桃她们罢了。好好,只要爷不嫌碧桃、紫云太放肆,我又何苦夹在中间做坏人?总之,到时爷被碧桃闹得头痛的时候别来找我撒气便是了。” 鹰刀苦笑起来,心知淡月出身青楼,向来所受的教育便是做低伏小伺候人,要她在自己片言只语后便将已有的观念全数改变过来,未免有些过于乐观,好在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这种事也无须着急,只要自己多体贴关注些她便好了。 这样想着,他便也将这个话题抛开了,重新在淡月的腿上躺下,顺便将淡月的一只小手握在手中把玩,却发觉她的腕上有一只翠玉镯子自己从未见过,便问道:“咦,这只镯子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淡月,你哪里来的这件好东西,怎么我从来不曾见你戴过?” 淡月微微一笑,故意卖了关子,道:“这镯子自然是别人送我的。这个人送我镯子时虽然没有说什么,我也知道是想从我这里弄些好处回去。” 鹰刀笑道:“这么说,这个人是想贿赂你了。我倒不知我们淡月还能给人好处。” 淡月也笑了起来,依旧故弄玄虚道:“我自己本身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处给她,而且她贪图的也不是我对她的好处……” 鹰刀好奇道:“这倒奇了。那人不贪图你身上的好处,却要送镯子给你?” 淡月笑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名,其他的你自己想去。” 鹰刀听了这一句,已知这事恐怕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便道:“哪家的孩子这般傻?快说来听听。” 淡月冷笑一声,道:“傻?再聪明不过了。这个送镯子给我的人啊,便是这府里的大小姐!她为何要送我镯子?你自己琢磨吧!” 原来是温婉儿。当着淡月的面,鹰刀不敢随意表现什么,他深通驾驭女人之道,知道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祸端”。因为若是直承自己与温婉儿过从甚密,淡月心中必然不快;但若是假意撇清跟温婉儿毫无私情,只怕淡月又会觉得自己不太老实。遇到这种情形,最好的办法还是避重就轻才好。 当下鹰刀便笑道:“这有什么好琢磨的?婉儿素来和你亲厚,待你跟姐妹一样,送你一只镯子也没什么,你又何须多心,将它拉扯到我的身上?” 淡月见鹰刀闪烁其词有意逃避,便笑道:“恐怕不是我多心吧!她送我镯子无非是想向我卖好,并借此来亲近你罢了。其实她这么做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记得我们初进温府时,你和大小姐在院子里的假山后面做出的那些把戏可没能瞒过我去。想必你们也是老相识了,私底下究竟有没有什么密约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照此说来,正该我送些东西给她,求她准许我伺候爷,即便是为奴为婢,也该先得到她的首肯,这才是正经道理!” 淡月这话隐然有一种逼鹰刀表态的意思,鹰刀不敢马虎,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且不说我跟婉儿没有什么,就算有了什么,又怎么及得上你我二人间患难与共的情分?我们是我们,她是她,根本就没什么相干。” 话说到这个份上,鹰刀自认为已经足以表达自己的诚意了,岂料淡月似乎并未满足,竟突然泫然欲泣道:“爷心里疼惜淡月,淡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在众人眼里,我们的情分再深,那也只是‘兄妹’之间的情分,淡月永远也不能正大光明地伺候爷,哪里能够如大小姐那般畅快淋漓地在众人面前表达她的情意……当然,我原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不敢与大小姐比肩,可是淡月斗胆请爷看在你我间的情分上,哪怕是将我收作你的贴身丫头也好……总之,我是不愿再做什么‘妹妹’了。” 妾身份不明,故而郁结在心。一路兜兜转转下来,原来淡月这傻丫头的目的在此!鹰刀在肚里不由暗暗好笑。 其实,即使淡月不提起此事,他也有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公开的意思,一则为了还淡月一个公道,毕竟淡月早已成了自己的女人,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对淡月未免太不公平;二则,却是为了楚灵。 日前在襄阳街头瞧见楚灵和赵斜阳在一起,二人端的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当时便有了玉成的心思。可是楚灵之所以现身襄阳,只怕对自己还存有一丝幻想,既然自己有心希望楚灵获得幸福,便应该做得更决绝些,索性与淡月成亲,彻底断绝楚灵的念想…… 本来自己对楚灵尚有一些不舍,总是希望日后还有弥补裂痕的机会,可自从与卞停一夕之谈,知道花溪剑派的身后是官府在作后盾之后,明白自己能赢的机会可说万中无一渺茫之极,既然如此,又何必拖累楚灵甚至楚天舒与蓬莱仙阁随着自己一起下水? 尤其是楚天舒首徒萧听雨领衔御前侍卫副统领之职,只怕楚天舒与朝廷之间也颇有一些干系……自己本就欠楚灵良多,若是明知前途叵测也要为了一己私欲而牵连楚灵也受到无妄之灾,那自己真是禽兽不如了。 真正爱一个人就要处处为对方打算,只要能看到楚灵幸福的笑容,就算陪在她身旁的不是自己,那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吧! 主意是已经打定,可怎么说出来却要另有一番考量。答应地太爽快未免无趣,总要显得很是为难的样子,才能体现出自己对淡月是如何地看重,这才算有趣。 “嗯……淡月,我在江湖中结怨颇多,若是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会引来无数纠纷和祸端,这也正是我当日隐姓埋名潜入襄阳的原因所在。这事……委实难办啊!”鹰刀故作犹豫道。 淡月一听,不由大失所望。她之前以镯子为名借题发挥,为的倒不是与温婉儿争宠,而是期望能得到一个切切实实的名分,毕竟碧桃所说的大有道理,鹰刀的名头越大,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就会越远,唯有获得一个切切实实的名分之后,才算是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也许是一种私心,可若说以后不能陪在鹰刀身旁,那还不如现在便死了算了,就如同昙花一样,凋谢在最美丽的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当然,此刻听鹰刀这么一说,立时便打消了心中的奢望。她要这个名分无非是心中爱极了鹰刀,却又没有信心鹰刀对她能始终如一地宠爱,这才有了这番心思,可是,如果得到这个名分便会让鹰刀陷入险境,那她则宁愿不要了。 淡月心中酸楚,脸上却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反而故意笑道:“爷不用这般认真,淡月是在逗爷玩呢!其实做‘妹妹’才好呢!至少有旁人在的时候不用受你的欺负……”说是这么说,眼圈却隐隐有些红了。 鹰刀不意淡月竟肯如此委屈她自己,心中不禁颇为自责。明知这傻丫头为了自己什么都愿意做,自己怎么还忍心在这种事上与她耍花枪,惹她心中难过?当下便要向淡月透露心迹,嘴巴刚刚张开,却听见院子外边有人敲门。 一个矮胖的身形闪了进来,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一派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模样。不是杨四还会是谁? 鹰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笑着招呼杨四一声,道:“不是晚上才赴宴吗?你这么早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杨四不理鹰刀,却先给淡月一礼,道:“几日不见,淡月姑娘倒越发清秀可人了。” 淡月对杨四没什么好感,觉得只要他一出现,总没什么好事。但感激他在鹰刀失踪的那段日子里对自己的照顾,也不好冷眼相对。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回礼道:“多谢先生夸奖。”说着,又转头对鹰刀道:“先生来了,你们总有很多话要聊,我去吩咐碧桃沏壶好茶来。” 鹰刀连忙阻住道:“且慢!我有件事要拜托死胖子,你先在一旁听听。” 淡月大奇,有事拜托杨四,私下里跟他说就好了,何必要自己旁听?不过,既然鹰刀提出来,自己倒不便就这么走了。当下便站在鹰刀一旁静听下文。 却见鹰刀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对杨四道:“死胖子,我想求你做个媒人,在这几日内我便要娶了淡月过门。” 此言一出,不但淡月惊得呆住了,连杨四也是张大了嘴巴,半天无法合拢。 第二章 温府盛筵 杨四心中不由颇为懊悔。他是受温师仲之托专程来此替温婉儿说媒来的,此刻竟被鹰刀抢先一步提出要与淡月成婚,失了先手。早知如此,根本不用避忌淡月,进门便该主动说出来……这下,事情反倒更加棘手了。 他见机极快,当下在心中默默筹划其他说辞,脸上却端着笑容向鹰刀与淡月贺喜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杨四自该义不容辞!恭喜恭喜!” 而淡月虽然喜不自禁却记得鹰刀先前说过的难处,不由担心地在鹰刀耳边细语:“爷,你先前不是……” 鹰刀眼睛一眨,轻笑道:“只许你逗我玩,就不许我逗你玩吗?” 淡月仍旧有些怀疑:“我知道你心里疼我,却也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万一因此出了什么状况,教我怎么过意的去?” 鹰刀笑道:“傻丫头,我的真实身份早已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了,哪里能瞒得了有心人?总之,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须开开心心地等着做我的新娘!” 淡月这才确信鹰刀先前的确是在骗自己,不由又羞又喜,偷偷拧了鹰刀一把,娇嗔道:“你这坏蛋,总要憋着心思耍弄人家,好开心吗?” 鹰刀哈哈一笑,道:“那你到底嫁,还是不嫁?” 淡月涨红了脸蛋,看看杨四再看看鹰刀,突然将鹰刀的大手拖过来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咯咯笑着飞也似的向[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后跑了,口中却大声笑道:“嫁!我为什么不嫁?”语音之中,自然流露出一股欢喜无限之意。 让自己的女人能够开心快乐的生活,这才是身为男人的最大责任吧!这样想着,直到淡月的身影完全隐没在屋里,鹰刀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 “某人居然会自觉地收心养性,还真是令人深感奇怪啊!”没有淡月在一旁,杨四说起话来便没有了拘谨,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鹰刀微微一笑,对杨四的说话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既然找上门来,定然有话要对我说。有事就快说吧!” 杨四眉头微皱了一下,觉得还是直接了当点好,便道:“说起来实在是巧,我是受人之托来给你做个媒的,可是现在……” 鹰刀默然半晌,问道:“温婉儿?” 杨四点了点头,低声道:“有一件事你或许也有耳闻,温恒的的确确是死在温玄的手中,乃我亲眼所见。如此一来,等于上天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你娶了温婉儿,一切将可水到渠成……” 温氏二子兄弟相残引起的内乱,逼得温师仲不得不提前出动“隐龙组”来稳定局势,经过一系列的行动之后总算重新控制住了整个局面,更借此机会铲除了原来盘踞在水运系统中的所有旧有弊端,此时的温师仲可说站在了权力的颠峰,整个温家的祸福系于一身。 但与此同时,他也成了众矢之的,无论是敌人,还是阴谋篡位者,都急欲杀之而后快。尤其是后者,只要温师仲一死,谁拥有合法继承权,谁就会拥有整个温家…… 两人都是聪明人,这些话根本不用说出来。 鹰刀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天上浮云出了一会儿神,突然道:“你曾经对我提过要学刘备借荆州吧?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 杨四沉声道:“不错!这个机会,我已等了很久了。” 鹰刀转过头盯着杨四,道:“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娶了温婉儿,就算将来得到了整个温家,天下人也会骂我鹰刀是个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无耻之徒。” 杨四点了点头,老实道:“不错!这种事在日后的确会被人引为笑柄。不过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能报仇,这一点点口舌之灾又岂能让你我退缩?” 鹰刀摇了摇头,苦笑道:“被人骂几声,对于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反正我被人骂惯了。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去谋夺他人的产业,这种行为……真的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吗?更何况我刚刚向淡月求婚,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反悔?” 杨四尴尬一笑,无法辩驳。他知道鹰刀虽说是个出身于黑道的浪子,却从来不做违背良心之事,再劝下去多半也是无益,看来只有先缓一缓,过几天再说了。 他不由长叹一声,道:“如此机会徒然放过,委实可惜啊!你还是再想想吧!我先走了。”说着,便要离开。 就在他拔脚要走时,鹰刀却反而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唤住他道:“我答应你。” “嗯?答应我什么?”杨四一时反应不过来,问道。 一股迷惘的神色在鹰刀眼中一闪而没,他笑道:“娶温婉儿。” 杨四大喜,简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不由问道:“为什么改变主意?” 鹰刀摇了摇头,道:“我有说过要拒绝吗?温婉儿既漂亮又有钱,正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我怎么会拒绝?不过我有两个条件,希望你能答应。” 杨四笑道:“只要你愿意娶温婉儿,莫说两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我也答应。” 鹰刀嘿嘿冷笑道:“你莫要把话说得这么满,我这两个条件可不容易答应。” 杨四眉头一皱,缓缓在椅上坐了下来,道:“你且说来听听。” 鹰刀慢悠悠道:“我一生之中对许多女人都颇有亏欠,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能负了淡月。所以我第一个条件是,娶温婉儿可以,但我要先娶淡月。淡月是妻,温婉儿是妾,过门之后,温婉儿要对淡月执大妇之礼!” 杨四立时从椅上蹦了起来,怒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这话叫我怎么去和温师仲说?淡月姑娘到底是出身于青楼,她作大,温婉儿却作小,这不是个人的事,关乎家族声誉,换了你是温师仲也不会答应吧?你想拒绝这门婚事,明说好了,不用这般耍我!” 鹰刀冷笑道:“我原说不易办,是你满口地答应下来的。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不提也罢。” 杨四更是恼怒,大叫道:“臭猴子,提条件也要有个谱才行,难道你叫我去摘星星摘月亮,我也给你摘了来?我知道你宠爱淡月,但在世人眼中她的确出身不好,这也是无法勉强的事,请你面对现实好不好?” 鹰刀干笑一声,淡淡道:“出身不好?淡月出身不好,我的出身就好了?我可是黑道小混混出身,既然他温家那么爱面子,就别把女儿嫁给我这种人!” 杨四气道:“你简直是蛮不讲理啊!其实淡月嫁过来之后,你多疼爱她一点便是了,大妇小妾还不都是你老婆?又何苦像个女人一样计较这区区名分?” 鹰刀悠悠道:“我就是要计较。我既然答应娶淡月过门,就要给她幸福,绝不容她在任何人面前低人一头!**怎么了?跟着我鹰刀,就是我鹰刀心爱的女人,凭什么她不能在天下人面前抬起胸膛做人?再说,我是个小流氓小混混,娶个**回家做押寨夫人,不正是天生一对吗?哈哈!” “你……”杨四指着鹰刀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鹰刀却冷眼以对毫不妥协。枉他自负才智无双,面对鹰刀这无赖竟毫无办法。淡月为大,温婉儿作小,这是绝无可能之事,温师仲就算再傻也不会答应! “也罢,你我各退一步!你同时娶淡月和温婉儿过门,不分大小,如何?这是最后的底线了。”过了许久,杨四才道。 鹰刀刚才开出如此苛刻的条件本来就是漫天要价,杨四作此还价正中下怀。然鹰刀还是装模作样地沉吟一番,方才勉强答应。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杨四郁闷地问道,心底却已在盘算该如何向温师仲说淡月的事了。 鹰刀笑道:“第二个条件是,我希望我娶了婉儿之后,能看到我岳丈大人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而不是无故横尸街头……” 杨四冷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鹰刀笑容一敛,道:“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我不希望一娶了婉儿之后便立刻给温老鸟披麻戴孝!娶了女儿,杀了老子,夺其家产,这种下贱的事我不会去做,也不希望你借我的名头去做!” 杨四闷哼一声,默然半晌,突然道:“这才是你愿意娶温婉儿的原因?你想保温老鸟的命?” 鹰刀淡然一笑,道:“温老鸟此刻已然坐在风口浪尖上,身边还有你这种贼心不死之人。说到底,温家会变成如今的局面,我多多少少也有点责任……婉儿总算对我不错,为了这一点,我也应该替她做点事……” 杨四默然半晌,盯着鹰刀看了许久,眼中突然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冷笑道:“你还真是正义得令人吃惊啊!跟你这样的人合作,也许是我一生中所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说着,他不再理会鹰刀,缓缓转身离去。 “你还是要杀温老鸟吗?”鹰刀急道。 杨四没有回头,口中却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温老鸟将自己捧到权力的最高点上,注定了他日后不得善终!就算我不动手,也有人会抢着动手的,尤其是温家的敌对势力如蒙彩衣、荆悲情之流。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己去背这无义之名?”他顿了顿,接着冷笑一声,继续道:“你想保住他的性命?只怕比登天还难吧!” 鹰刀低头默然无语,待抬起头时,已然不见了杨四的身影。 世间有很多事都是无法由人力控制的,自己只须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却要看天命了,一切但求心安罢了…… 鹰刀想是这般想,究竟无法释怀。过了许久,他才低叹一口气往屋中行去,心情早已没有了先前的轻松自在。 黄昏时分。 鹰刀携着盛装的淡月进入花厅之内,立觉厅内的气氛热烈得足以驱散屋外的严寒。虽说宴会还未开席,但厅内早已挤满了人群,人人笑容满面,东一群西一群的各自聚集成一个个小圈子,谈论的焦点也大都集中于日前的大战上。 “鹰兄寄居于温府,怎的比我这外人来得还迟?嗯,这位是淡月姑娘吧?果然光彩色照片人。在下是卞停。”还是卞停眼尖,鹰刀一出现在厅口,他便瞧见了,赶忙上来打招呼。 淡月微微一笑,淡淡向卞停回了一个礼,怕卞停有什么密话要与鹰刀说,便知趣地向鹰刀道:“开席尚早,我先去看大小姐,很快便回来。你暂且陪卞先生说说话吧!”说着,迳自向人群中去了。 淡月一走,卞停便拉了鹰刀在厅角说话,道:“鹰兄,我收到消息说蒙彩衣在今晨时分出城了……” 鹰刀眉毛一挺,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口中却道:“当真?” 卞停点了点头,道:“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以我想来,昨夜一战之后,敌我双方的冲突已彻底明朗化,而蒙彩衣在襄阳的力量又几乎全军覆没,她就算留在襄阳也没什么意思了,她是不得不走啊!” 鹰刀苦笑道:“昨夜一战,虽说是我们赢了,也把蒙彩衣赶出了襄阳,看起来的确占了先手,但是接下来敌我双方必然是面对面的正面冲突,比拚的将是各自的实力……从目前的情势看来,即便温家与你们纵意山城以及南宫世家结盟,恐怕输面还是极大,毕竟江北一线防线过长,谁也不知花溪剑派会选择从哪里突破,防不胜防啊!” 卞停笑道:“最佳的防守莫若进攻。只要我们抢在花溪剑派动手之前先攻击他们,这样一来,战场的选择权力便会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了。” 鹰刀想了想,道:“卞大将的意思,莫非是我们抢先攻击小花溪?” 卞停抚掌大笑道:“正是!小花溪是花溪剑派的根本,我们攻其根本,花溪剑派焉能不救?如此一来,敌我双方主力势必在浙北一地纠缠在一起,就算我们逐渐不敌败退回江北,花溪剑派最多也只能做到衔尾而追,却因为他主力踪迹已现,再也不能随意选择攻击点了。这样我们的防守就有了针对性,这场仗也就不那么难打了。” 鹰刀不禁颇为心折,叹道:“卞大将果然是兵法大家,这一招投石问路果然妙极,佩服佩服。” 卞停笑了笑,道:“雕虫小技耳。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鹰刀问道:“什么问题?” 卞停将头向左边一扬。鹰刀循着卞停的视线看去,却见到南宫渐雪身穿着一袭墨绿色的宫装俏生生地与温婉儿、淡月等女站在一起,风韵雅致,成为厅内所有男人的目光聚焦点。 从来不曾见过南宫渐雪作此打扮的鹰刀也不禁为她的风采所倾倒,在心底暗暗赞叹了一番。若是换作往常,只怕他早已挤上前去猛吃豆腐了,但自从经历了楚灵和伊织这两大失意事后,在感情上倍受打击,人也沉稳了许多,那种喜好渔猎的心情自然淡了不少。 “南宫渐雪?她有什么问题?”鹰刀奇道。 卞停叹道:“我可以替拓拔大哥作主与温家结盟,但是南宫渐雪却无法代替她老子作主……这就是个大问题。” 此言一出,鹰刀立时省悟。 这倒的确是个大问题啊! 卞停又道:“因为温家的地盘与南宫家的地盘毗邻,两家在早前的关系颇有点紧张,今番能否摒弃前嫌共御外敌着实难说的紧。若没有南宫世家的加盟,我们的形势就大大不妙了……” 鹰刀皱着眉头,道:“这就要看温师仲能不能放低姿态去主动迎合南宫苍穹了。以我看来,最好能派个能言善辩之人专诚去一趟淮阴,以示诚意!” 卞停点了点头,道:“不错!而这个最佳人选,莫过于鹰兄你了。” 鹰刀奇道:“我?为什么是我……” 卞停刚要回答,却见有个青衣仆役走上前来低声招呼二人入席,原来是宴会要正式开始了。卞停与鹰刀只得互相说了声“过后再细谈”,便由那青衣仆役引领着到各自的席位上。 及至坐到席位上后,鹰刀才发觉席位的座次排得颇为巧妙。 与往常的宴会一样,这次温府依然采用左右分席制。大厅最上首有一张面对众人的单独的方形短桌,显然是家主温师仲的席位。接下来左边的一排是宾客的席位,右边一排便是主家的席位了。 卞停与南宫渐雪二人身份特殊,自然被奉为主客,各自占据一张短桌,分别排在客席的第一、第二位。接下来的便是南宫渐雪属下的各小队队长的席位,或三人或两人并坐一桌。 因为卞停并没有带属下前来,故而见不到纵意山城一方的人在席位之列。至于昨夜一战中的大功臣柯坚,因为某种缘故,不便出现在这种公众场合,南宫渐雪自然也没有叫他一同前来。 而在右边的主家席位这边,令人诧异的是鹰刀和淡月竟被排在首位,连杨四的席位也列于他之后。接下去方才是温府新任总管贾铎、战龙大统领钟长青等人的席位。 更令人奇怪的是,在鹰刀这一席位上竟排了三副碗筷,鹰刀居中,下首是淡月,上首却空在那里始终不见有人来坐。 如此安排必有蹊跷。 鹰刀不禁向杨四递了个询问的眼色。杨四却神秘地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正在诧异之间,却听见一声豪迈的长笑声自前厅角门处传来,正是身为主人的温师仲来了。伴在他身旁一同进来的竟是先前还在厅内陪众女说话的温婉儿。 很显然,由于两位兄长一死一囚,在今日这种情形下,温婉儿不得不女代子职替父迎客,来回奔波。 看起来温师仲似乎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红光满面,喜气洋洋,一派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在席位上站定,温婉儿忙伸手替他斟了一杯酒。 他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番我温家能侥幸渡过危难,全仗在座各位的仗义襄助,此恩此德,我温师仲铭感肺腑。我先干一杯,以表谢意!”说着,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共饮一杯。 “这第二杯酒,我要敬卞大将与南宫姑娘!两位摒弃门户之见助我温家共御外敌的义举,令人深感钦佩。正所谓大恩不言谢,以后你们若是有用得着我温家的地方,我们也绝不推辞!若违此誓,天人共弃!请……”斟了第二杯酒,温师仲一脸真诚地向客席的卞停与南宫渐雪举杯。 杨四一听温师仲的话,不禁大伤脑筋,肚里连着骂了十七、八声的“蠢材、笨猪”犹不解气。 这算是结盟的宣言吗?太儿戏了吧!在没有和对方好好沟通,并清楚了解对方的状况之前,便轻率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万一被当众拒绝的话,事情不是反而会变得更棘手吗? 虽然我是说过要尽快敲定与纵意山城、南宫世家结盟的事,可温老鸟,你他妈的未免也太心急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同道有难,理该出手,家主太客气了!”卞停淡淡笑道。 相对于卞停的棱模两可,南宫渐雪却表达的极为明显:“我与婉儿是好姐妹,姐妹有难,岂能坐视不理?我只盼昨夜的擅作主张没有给世伯添麻烦就已经很好了,感谢什么的,万万不敢当。” 南宫渐雪将事情扯到“姐妹”交情上,正是一种婉拒的手段,对于这一点,有心人都可以听得出来。卞停当即甩给鹰刀一个眼色,鹰刀想到之前他说的话,不禁苦笑起来,大觉卞停颇有先见之明。 由于南宫渐雪在一个多月前的沈园一役与昨夜的大战中都曾出过大力,给温师仲造成了南宫世家有意主动结盟的错觉,故而温师仲一直对与南宫世家结盟一事自信满满,心中真正担心的倒是纵意山城那一边。 谁知事实竟恰恰相反,卞停没有拒绝的意思,南宫渐雪却出乎意料地说了这一番话出来,他不禁深悔自己实在过于孟浪了。 好在他城府极深,尴尬的神色在脸上稍纵即逝,反而笑道:“南宫姑娘说笑了。帮婉儿就是帮我温家,都是应该感谢的。来,我们干了这杯酒!” 三人一同饮尽杯中酒,但气氛却明显已不如先前那般融洽热烈了。 戏演的不顺,却总是要继续演下去的。 温师仲示意温婉儿再斟了一杯酒,笑道:“这第三杯酒,我要敬的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少年英雄。鹰刀鹰少侠,请!” 温师仲这一顶高帽子砸将过来,登时将毫无准备的鹰刀砸得头冒金星。温师仲在事先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突如其来地揭破了他的真实身份,确实令人不快。 好在他本就有不再伪装下去的打算,再加上他为人随意,是以只是在肚中暗暗骂了几句之后,便堆起笑脸站起身子与温师仲遥相对饮一杯,口中客气道:“家主抬爱了。浪得虚名而已,哪里称得上少年英雄四个字?” 鹰刀在温家一贯用的是“林思若”这个名字,身份更是连温家仆役下人也瞧不起的“龟公”,所以很多不知情的人一直在奇怪温师仲怎么如此看得起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下九流人物。 此刻谜底一揭开,众人不由恍然大悟。与此同时,人人都在胆战心惊地搜索自己的记忆,生怕自己以前在言行举止上曾对鹰刀有过什么不敬之处。毕竟这位“龟公”是不是真的少年英雄暂且不论,可“邀月公主的情郎、紫衫逍遥王的乘龙快婿”这块金字招牌却是货真价实的!普天之下得罪得起楚天舒的人可没有几个…… 一时间,厅内众人个个对鹰刀侧目而视,或崇慕、或嫉妒、或两者皆而有之。 然而,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身份不同之后,鹰刀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也突然间“玉树临风”起来。 温师仲哈哈笑道:“鹰少侠过谦了。少侠在短短的一年之间便由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享誉大江南北的少年高手,其崛起之快可说是前无古人,真乃少有的异数。最难得的是我温家与鹰少侠无亲无故,鹰少侠却也凭着一腔热血匿名前来相助御敌,这一份急公好义和不畏强权的义举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鹰少侠,这‘少年英雄’四个字,你绝对当之无愧!” 温师仲左一句“鹰少侠”右一句“鹰少侠”,说得鹰刀暴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他的脸皮虽厚,这下也大有抵挡不住之感,知道若是再让温师仲说下去,只怕自己非要闹个大红脸,在群雄面前出丑不可。 然这种情势之下,又不能出言阻止,唯有举杯道了声:“举手之劳而已,岂敢当家主如斯赞誉……”然后拚命灌酒以作掩饰。 温师仲再度交代了几句门面话之后,招来一群歌舞妓在席前载歌载舞起来,以飨群雄。 温家请来的歌舞妓自然不同凡响,在衣香鬓影裙裾翻飞的翩翩起舞之际,众妓婉转而歌流目四盼,有一种说不出的万般风情,而偶尔装作不经意间的衣衫滑落,露出那一小截白生生的粉臂美腿,更是惹得一干青年男子热血沸腾口干舌燥。至此,曾一度有点尴尬的气氛重又热烈起来。 温老鸟倒也算有些小聪明,深知在座的大都是草莽豪雄,最喜欢的便是醇酒美人,用这个来招待他们,正是投其所好了。在众人之中,唯一不喜欢这一套的,恐怕就是南宫渐雪那小丫头…… 这般想着,杨四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射到对面的南宫渐雪身上,却骇然发觉南宫渐雪竟也瞧得趣味盎然不亦乐乎。 这丫头……果然是怪胎啊! 而另一边。 “好看吗?”一个软软的声音突然在鹰刀的耳边悄悄响起。 “好看……”鹰刀头也不回地敷衍道。色授魂与的他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众歌妓,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应付他人? “怎么个好看法?”那个声音继续问道。 “这些歌妓容貌虽不怎么样,可身材****都是一流的好货色,最要命的是皮肤白……真的好白啊!让人一看就想上去摸上那么一把……”评鉴美女正是鹰刀的一大癖好,有人见问,这些心底里的话自然而然地便从嘴里溜了出来。 “这么好的货色……送你一两个怎么样?”那人继续道,但语气已明显有异了。 鹰刀却丝毫不觉,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口中却心不在焉地说道:“那怎么好意思……”话一出口,立觉不对,连忙转头去看,不禁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原来,倚靠在他身旁说了半天话的,竟然是温婉儿。 第三章 欢宴鬼影 看着鹰刀一副色中恶鬼的模样,温婉儿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不由冷笑道:“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你喜欢,我要我爹爹将这些歌妓全部送给你也无妨。” “这个……你也知道我向来便爱说笑,岂能当真?咦,你怎么会坐到我这一桌来?”鹰刀干笑几声,顾左右而言他,却用眼睛狠狠扫了左手边的淡月一眼,意思是责怪淡月连温婉儿来了也不知会自己一声,害得自己出丑. 淡月抿嘴一笑,偷偷地用手一指温婉儿再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了摇手,示意是温婉儿不让她说的。尽管如此,任谁也瞧得出淡月的笑容中分明存有幸灾乐祸之意。 “这是我的席位,我为何不能坐?”温婉儿恨恨道。 “这是你的席位?”鹰刀奇道。 难怪这个席位一直到开席之后还是虚席以待,却原来是预备给温婉儿的。 世家大族的规矩,凡大宴宾客之际,主人均要在开席敬酒之际于身旁专设一名执壶斟酒之人,名曰“执壶”,直到敬酒完毕盛宴开始之后,“执壶”者方能返回自己的席位与宾客同欢. 此“执壶”者一般应由最亲近的子侄甚至继承人担当,一来表示对宾客的尊重,二来也突显主人家门禁森严,万事以“孝”、“礼”二字当先。如今温师仲膝下二子死的死,囚的囚,唯一能担当这个“执壶”重任的也只有温婉儿了。 只是一个疑窦方解,另一个疑窦又起。 自己与淡月的席位被排在主家席位之首已是奇事一桩,而温婉儿竟也与自己共据一桌,那就更是奇中之奇了。 鹰刀深知门阀世家的规矩繁杂琐碎,即便是细节末枝也丝毫错乱不得,更何况是大宴宾客之时的坐席排位?事情很明显,将温婉儿的席位与他排在一桌绝对不会是有人忙中出错,而是必有深意。那么究竟是什么“深意”呢? 鹰刀抬头看看端坐上首悠然自得地饮酒观舞的温师仲,再转头看看下首的杨四,不禁突有所悟──看来,无论是温师仲还是杨四,甚至其他的人,对我的婚姻大事都比我本人更要心急啊!只是这么多人当中,究竟有几人是没有目的地真心祝福我婚姻幸福的呢? 温婉儿见鹰刀目光游离一派心不所属的神态,只道他依然没能从众歌妓的身上回过魂来,心内气急,便悄悄从座席底下伸过手去狠狠在鹰刀腿上拧了一把,低声怨道:“你这风流的毛病几时才能改掉?我爹爹在瞧着呢!你能否自重一点?” 只要有利用的价值,我就是下流无耻到极点,恐怕你爹爹也不会在意吧? 鹰刀心中这般想着,手却在坐席底下捉住温婉儿的柔荑,低声笑道:“你是不是怕我的形象不好,被你爹爹瞧在眼里,影响他对我的观感?” 温婉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鹰刀捉住左手,虽说是在桌底,旁人无法瞧见,可心中究竟忐忑不安,脸上不由自主地便如烧着一般晕红开来。 她用力甩了甩手,想要挣脱,怎奈鹰刀的大手便如铁钳一般将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竟无法甩脱,只得求道:“快放开,若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鹰刀笑道,一脸的无赖相。 “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先放开我的手好不好?”温婉儿又羞又急,软语相求道。 鹰刀不忍她受窘,嘻嘻一笑放开她的左手,口中却悠悠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你爹爹瞧我的模样不顺眼,那就无法嫁给我了……” 心底的心思被鹰刀猜个正着,温婉儿羞上加羞,只盼地上突然裂开一个大洞好钻了进去。 过了许久,温婉儿方红着脸道:“谁要嫁给你?自说自话,好不要脸……” “咦?怎么你不愿嫁给我吗?”鹰刀故作惊奇道。 温婉儿得意的娇笑道:“你当自己是香馍馍吗?每个人都抢着要嫁给你?” “啊?这下可糟了……”鹰刀微叹一口气,装出一副大糟特糟的模样。 温婉儿奇道:“什么糟了?” “我刚刚拜托杨胖子向你爹爹提亲呀!”鹰刀装腔作势道。 “真的?你……真的向我爹爹……”温婉儿惊喜道,一颗心霍霍跳动,又是开心又是兴奋.这死鬼,终于开口求婚了吗? “哪知你根本不愿意嫁给我。既然如此,待会儿我找杨胖子说一声,此事就此作罢了吧!”鹰刀既似惋惜,又似无奈道。 温婉儿登时急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偏偏方才将话说得过满,此时再要改口已无转圜的余地。 她思量许久,总算想到一个可以挽回的理由:“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所定,只要我爹爹愿意,我纵使不愿也无可奈何……那个,只怕我爹爹已经许了婚事也说不定……” 鹰刀暗暗嘻笑不已,深知这小妮子心中早已千肯万肯,就是嘴上不肯服输而已。 于是,他故意板着脸摇头道:“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才好!你放心,你若是真的不愿嫁我,即便你爹爹已许了婚事,我也会想办法推脱的……” “你……”温婉儿甚是惶急,却不知如何开口。到了最后,终于还是抛开矜持,用极小声的声音说道:“我……我的心思,你应该……应该知道的。”话未说完,头已越垂越低,连看也不敢看鹰刀一眼。 “是啊!我知道啊!你是不愿嫁给我的。”鹰刀微笑道。 “我……愿意……愿意的……”温婉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程度。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淡月“咯咯”的笑声。温婉儿连忙抬起头,只见淡月已笑得整个人都倚在鹰刀怀中,而鹰刀却正用一种得意的神态微笑着望着自己。 她这才省悟过来,原来鹰刀只是在故意耍弄自己,不由嗔道:“你们好坏,联了手来逗人家!” 淡月忙笑着分辩道:“我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听你们打情骂俏,哪有跟他联手?我倒是想与他联手,可你们两人聊得那么起劲,眼里哪里还有我的存在?” 温婉儿绕过鹰刀,在淡月柔嫩的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连你也来欺负我吗?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淡月嘻嘻笑道:“我哪里敢欺负你?过不多久,某人就是堂堂的鹰夫人了,我又怎么会那么笨,在这个时候得罪你?” 温婉儿又羞又喜,想要扑过去与淡月嬉闹,却顾忌到大庭广众之下诸多不便,便向鹰刀道:“你也不管管她,就看着我被她欺负吗?” 鹰刀哈哈一笑道:“淡月说得并没有错,我怎么管?” 温婉儿嗔笑道:“我知道淡月妹妹是你的心肝宝贝儿,你当然护着她了。” 鹰刀嘻嘻笑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我岂会有意偏袒哪个?” 此言一出,两女不由相视一笑,齐声笑骂道:“就会哄人开心,油嘴滑舌。” 三人说说笑笑兴致盎然,连歌舞妓的精彩表演也忘了瞧。突然,厅内乐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三人抬眼去看,却见众歌妓正围成一团向众人谢幕,原来表演已然结束了。 温师仲大声笑道:“这些歌舞妓是我特意从城内各青楼搜罗来款待各位的,虽不十分出众,也算是集襄阳的满城春色于一地了,还盼能入各位的法眼。等到退席之后,各位若还有余兴,可以去后院的‘清风苑’继续听歌观舞,总是让大家尽兴而归才好……” 厅内众人不由齐声叫好,对温师仲好感大增,觉得他待客有道极为识趣。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已聚集到自己身上,温师仲突然转身向鹰刀这边瞧来,温言道:“淡月姑娘,这几日我温家乱成一团,婉儿又素来不通杂务,多亏姑娘挺身而出主持大局,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淡月站起身来客气道:“淡月也是不忍婉儿姐姐独自辛劳,才不知深浅地出来分担一些粗活,还盼温老爷莫要责怪淡月鲁莽。” 温师仲笑道:“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会责怪于你?淡月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该讲不该讲?” 淡月微微一笑道:“只要力所能及,温老爷但有所命,淡月无不遵从。” 温师仲哈哈一笑道:“做是做得到的,就看淡月姑娘愿意不愿意了。是这样的,婉儿她母亲去世的早,整个家里都是男人,她就一直盼着能有个姐妹说说心里话。自从你来了之后,我见她人也开心了,笑容也多了。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好,我见你与婉儿如此投缘,便有心想认你做个女儿,一来可以陪婉儿说说话解解闷,二来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一些事也可以帮她拿拿主意……不知淡月姑娘可愿意认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头子为义父?” 认义父?温老鸟是什么意思? 鹰刀和淡月相顾愕然,谁也不知温师仲此举究竟有何居心。鹰刀仔细想了想,觉得并没什么坏处,便向淡月点了点头. 得到鹰刀的首肯,淡月当即跨出座席来到温师仲桌前,微笑着在厅内众人的喝彩声中缓缓跪了下去,道:“淡月见过义父。” “好好好,快快起来。义父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块玉佩虽不值几个钱,可它是我温家祖传之物,今日权当是给你的见面礼,希望不要嫌弃才好。”温师仲哈哈笑着离席将淡月扶起,并从怀中取出一块手掌大小、通体碧绿的玉佩塞至淡月手中。 温师仲口中说着不值钱,可那玉佩造型古朴触手微温,一看便知至少值千金之数,如此贵重之物拿在手中,淡月不禁有些惴然。踌躇了一会儿,情知无法推却,只得拜领. 一时间,厅内众人纷纷举杯向温师仲与淡月两人祝贺,如此乱哄哄地热闹了许久,淡月方才脱身回到鹰刀席间. 她将玉佩悄悄递给鹰刀,鹰刀拿在手中端详片刻,不由嘿嘿笑道:“淡月,你运气不错啊!这玉佩可是上好的蓝田玉所雕,看起来似乎也是上百年的东西,如果拿出去卖的话,总能值个一千多两银子吧!嘿嘿,你义父出手可真不轻啊!” 温婉儿也探过头来看了看,笑道:“这件玉佩,连我都没见过呢!的确是件好东西。淡月妹妹,看来爹爹真的挺喜欢你啊……” 淡月皱起秀眉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教我如何当得起?婉儿姐姐,等席散了之后,你帮我将这块玉佩还给你爹爹吧!” 温婉儿笑道:“什么你爹爹我爹爹,应该我们两人的爹爹啦!你让我帮你还玉佩,莫非是不愿做我的妹妹吗?” 淡月笑道:“怎么会?实在是这件玉佩……” 她的话尚未说完,已被鹰刀笑着打断:“既然已经收下来了,又何必再送回去?如果你实在不想要,不如给我算了,呵呵。” 嘴中开着玩笑,心里却在猜度温师仲此番举动的真实意图.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温老鸟出这般大的本钱,理当有所企图才是,可淡月又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令温师仲心动的? 就在鹰刀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温师仲已然自动揭开谜底。 “各位朋友,今夜请大家来我温家喝这一顿酒宴,不光是为了酬谢大家对我温家的鼎力相助,更希望大家为我作一个见证!”在所有人杯来盏往酒酣耳热之刻,温师仲又突发豪语:“忆古昔,尧以二女娥皇女英下嫁于舜,成为千古美谈。我温师仲不才,也愿效仿先贤,将两个心爱的女儿嫁于……鹰刀鹰少侠!还望大家一同为这桩美事做个见证!” 温师仲此言一出,厅内立时炸开了锅。得到温师仲当众许婚,温婉儿与淡月两女固然又羞又喜,厅内众人也是议论纷纷,喧哗不已,有的人羡慕,也有的人嫉妒,但多数人还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来看待此事。 这毕竟是温家的家事,温师仲既然愿意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色鬼,这是谁也无法干涉的,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刚刚认下的“义女”。 而鹰刀却终于明白了温师仲为何要收淡月做“义女”了。以温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将女儿下嫁于一个无权无势的浪子已是委屈,如果还要无分大小地与一个青楼女子共事一夫,岂非更加难堪?为了脸面上好看一些,温师仲索性将淡月收为义女,抬高淡月的身份,这样一来,也就勉强说得过去了。 鹰刀在心中嘿嘿冷笑几声,情知如此妙招多半出自杨四这死胖子之手,便转头看了杨四一眼,果然见到杨四冲着自己诡秘一笑,想来自己并没有猜错. 既然温师仲如此苦心孤诣地要成全自己大享齐人之福,自己就不用再客气了。 鹰刀哈哈一笑,站起身子,正待发表一下对温老鸟如滔滔黄河之水一般的感激之情,嘴巴尚未张开,却听到厅门左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惨厉沙哑的哭声,其音极细,然悲悲切切地直钻入每个人的耳朵之中,竟使人不知不觉地受其影响,定力稍差的人甚至已经脸现哀容。 在这欢庆之刻,这一缕哭声骤然搀杂进来,自然极不协调. 温师仲脸显怒容,喝道:“什么人?” “我死了尚未足三个月,尸骨未寒,你便要兴高采烈地嫁给鹰刀这登徒浪子,婉儿婉儿,你对得起我吗?” 同样是那把阴气森森且沙哑的嗓音,但此刻却是响起在厅门的右下角。可等到厅内群雄循声望去时,却发觉该处只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面带惊容的丫鬟和仆役,并无其他人影。 “啊!荀……荀途惊……是荀途惊的声音……鬼!有鬼啊!”温婉儿突地高声惊呼起来。 她脸色铁青,两手紧紧抓住鹰刀的衣袖,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厅门,牙关咯咯作响。厅内众人中,只有她与荀途惊最为熟悉,是以一听之下立时听出是荀途惊的声音。 荀途惊?他不是死了吗? 鹰刀心内一阵疑惑,却拍了拍畏缩在他怀中的温婉儿,低声安慰道:“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岂能相信?即便是有鬼,厅内有这许多人在,我们也用不着害怕。” “砰”的一声,原本半掩着的厅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洞开,屋外凛冽的寒风由敞开着的大门扑卷进来,紧接着众人只觉眼前一暗,原本悬于大厅两壁的几十盏油灯竟无故灭了许多,光线也骤然暗了下来。 一时间,原本喧哗热闹的大厅登时变得分外幽静,昏暗的灯影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诡异地摇曳,厅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觉对方满脸俱是惊骇之色。 这下连温师仲也微微有些变色,他自席中站起身子,转头四顾寻找敌踪,口中厉声喝道:“究竟是什么人敢在我温家装神弄鬼?” “啊……我死的好惨啊……啊……”鬼气森森的嗓音却再度由门外响起。 只见一道白乎乎的身影自极远处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在空中飘飘荡荡忽隐忽现,时而在东,又时而在西,悲惨凄厉的哭音在夜空中盘旋回荡,不绝于耳。 难道……这世间当真有鬼吗? 面对此情此景,素来不信鬼神的鹰刀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只觉抱着淡月和温婉儿两人的手中已俱是冷汗。 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人假扮鬼怪来骇人的可能性,但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还是觉得有很多事绝对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 首先,第一次发出哭音之时是在厅门左下角,但第二次出声时,人已到了厅门右下角了。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如此快速地移形换位,绝难做到。 其二,即便这个人轻身功夫极高,能做到第一步,但到了第三次发出声音时人却在门外了。起始时厅门是虚掩着的,当厅门骤然打开的那一刻,每个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厅门处,莫说是人,就算真的是鬼,恐怕也不能无声无息不为人所察地自厅门溜出去,再装成那个白色的“鬼影”由远处飘来吓人。 其三,那“鬼影”在空中飘飘荡荡,自始至终脚不沾尘,当今之世只怕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虚空飞行,即便是真气内力已达通玄境界的武林第一人楚天舒也不可能。 这世间当然不会有鬼,但若以上这些行为是人所做,那么这个人只有比鬼更可怕!因为从常理来说,此人既然能在这许多高手面前来去自如,连影子也摸他不着,那么他若想取厅内任何一人的性命都犹如探囊取物。 鬼也许可怕,但究竟是虚无飘渺之事不足采信,这世间真正可怕却还是人! “婉儿……婉儿……我好想你啊!你不如跟了我去做一对阴世夫妻……”那“鬼影”忽然如电闪一般自远处向厅门前飘来,可到了离厅门仍有丈许处时却虚晃一下,又向远处飘荡而去。 “他要来抓我啦……他要来抓我啦……鹰大哥,我好害怕,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温婉儿被吓得唇青脸白,若不是有鹰刀陪伴一旁,只怕早已晕过去了。 不能再这般被动下去了!鹰刀向下席的杨四与对面的卞停打了个眼色,分别指了指左右窗户和大门,示意三人分头出击向外包抄。 杨四与卞停二人点头同意之后,鹰刀顺手将温婉儿递给淡月,淡月虽然同样被吓得手足冰凉,却因为对鹰刀有着盲目的自信,还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接过温婉儿,搂在怀中。 准备妥当之后,三人同时动作。杨四离厅门最近,他选择由大门冲出,鹰刀和卞停则一个倒翻,分别由左右窗户向外扑出。 三人都知无论对方是人是鬼,都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抵挡,是以他们在冲出屋外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分别从三个方向全力向那道鬼影包抄过去,以期集三人之力合力对付敌人。 卞停功力最高,在飞行途中便抖出背后枪囊中的破阵枪接好,后发先至,离那白衣鬼影犹有一丈之遥便运劲蓄势一招“撩火式”由下而上挑去。 鹰刀与杨四仅仅迟了一息时间,也紧跟在卞停之后,一个用刀,一个用拳,分从左右夹击那鬼影。 只听“轰”的一声,三人的劲力先后击中那鬼影。三人俱是当世高手,此番合力一击是何等威势,那白衣鬼影连哼也没有哼上一声,便被撕裂成无数血块飞散于地。 “不对!” 当三人发出那惊天动地的一招之后,已同时惊呼出来。那白衣鬼影故弄玄虚了这么久,将所有的人都吓得心惊胆跳,焉会如此不堪一击?毫无疑问,这具被三人撕为碎片的白衣鬼影必然是敌人随意找来的替死鬼。 三人瞪着血肉模糊的草坪,不由面面相觑. 还是鹰刀见机快,高呼一声道:“不好,莫要中了那厮的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快回去。”说着,也不等杨四与卞停二人,当先向花厅疾掠回去。 杨四与卞停一听,也欲跟在鹰刀身后而去。但就在杨四纵身而起之时,眼角突然瞄见不远处有一条由上而下垂着的长长的黑色丝线,由于夜色极黑,一般人很容易便会将这条奇怪的丝线忽略过去。 他不由心中一动,对卞停道:“你先回去,我稍后便来。” 卞停不知杨四为何要停留当地,可时间紧急不容多想,当下便告诫一句“小心”,去势不改,紧随着鹰刀掠向花厅. 杨四走过去提了一下那条丝线,却见丝线垂于地上的一端系在一个破碎的十字木架上,那木架上犹然捆着一截模糊的血块,很显然这血块正是那白衣鬼影的惨躯. 他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便循着那黑色丝线的另一端向上抬眼望去,果然发现那丝线的另一端高高悬于横贯夜空的两条更长的黑色丝线上,连接这两横一竖三条丝线的是一组铁质滑轮。 杨四沿着那两条横贯夜空的丝线来回走了一趟,发现这两条丝线的两端分别系于一棵大树的树梢和温府大厅的屋檐角上,树梢与屋檐角上还各有几组滑轮。 至此,白衣“鬼”影能够快速地驱前退后且悬浮于空中不堕的谜底,终于全数揭开──原来所谓的“鬼”影不过是有人利用了这几条丝线与滑轮来操控的傀儡! 有很多诡异之事看起来似乎极其恐怖吓人,可真正说穿了,其实是很简单普通的一回事而已。所谓恐惧,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的一种心理作用罢了。 杨四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身朝花厅掠去。可在他的心中,仍然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答案。 这个装神弄鬼的人究竟又是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厅内“飘”出厅外的? 第四章 鹰潭鬼客 杨四回到厅内之后,却发现鹰刀与卞停正站在门口窃窃私语。厅内一切如常,想来那装神弄鬼之人并不曾使用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见杨四进来,鹰刀开口问道:“杨胖子,你在外边有什么发现?” 杨四当下将有人利用黑丝线与滑轮来操纵傀儡装鬼吓人的情况细说了一遍。 “黑色的丝线?你看是不是这种线?”听了杨四的说话之后,卞停将手中的一团黑色丝线递给杨四。 杨四接过一看,见那丝线无论颜色、质地与粗细都与屋外所见的并无二致,忙道:“正是这种丝线。这丝线,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们是在这门框上发现的。”鹰刀指着花厅的厅门回答道。 杨四走到门前看了看,再仔细测算了一下手中丝线的长度,闭目沉思片刻,眉头忽然舒展开来,笑道:“这丝线的一端是系在门框上,那另一端是否在厅内右边的某个窗口呢?” 鹰刀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会知道?” 杨四哈哈低笑一声,道:“说穿了,也就一文不值了。我一直想不通那厮是如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现在想来,也不过如此。卞大将、臭猴子,我们都被他给耍了!” 卞停与鹰刀对望一眼,不禁异口同声道:“你就别卖关子了,究竟那厮是如何溜出去的?快快说出来吧!” 杨四笑道:“其实这团丝线已经告诉了我们想要的答案。这丝线的一端系在门框上,另一端却攥在那厮的手中,而那厮在溜出去之前早已站在右边的窗口边。他乃是从窗口溜出去,而非大门……” 鹰刀与卞停俱是才智卓绝之士,经过杨四点醒,立时恍然大悟,并在脑中勾勒那厮溜出大厅的情形,不由同时点头道:“不错!定然是从窗口溜出去的。” 杨四微微一笑道:“当时他早已站在窗口边,大家正被他弄出来的鬼哭狼嚎搞得疑神疑鬼精神紧张,在这种时候,他一拉手中的丝线,大门猛然打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到厅门处。而他趁此机会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打灭一些烛火,在灯光骤然暗下来的时候,方才从窗口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然后翻上屋顶,以丝线操纵早已布置好的傀儡来装神弄鬼……” 卞停赞道:“杨四先生果然不愧智者之名,仅凭一点蛛丝马迹便能将那厮辛苦布置的一切全盘揭破,卞某佩服。” 鹰刀却笑道:“卞大将先别忙着夸他,我还有问题要问。杨胖子,你为何一进来便肯定地知道那厮是从右边窗口溜出去的?” 杨四哈哈一笑,道:“这个问题问得也忒笨了。那厮在溜出去之前发出的声音是在右边响起,他没有道理舍近求远,又绕到左边窗口出去吧?” 鹰刀脸上一红,心道自己这个问题果然问得笨了,但嘴上却不肯承认,仍然强词夺理道:“像他这种喜欢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人,岂能以常理度之?万一他偏偏喜欢绕一个圈子再出去呢?” 杨四盯着鹰刀的眼睛,笑咪咪道:“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讲歪理?也罢,如果我不说一个令你彻底信服的理由出来,只怕你还会死缠烂打下去。臭猴子,请看左边的墙壁,能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吗?” 鹰刀依言看去,看来看去总觉得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不由老实答道:“我看到一面墙。” 杨四摇头一笑,道:“废话,当然是墙了。那么,请再看看右边的墙壁,两边互相对比一下,然后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鹰刀歪着脑袋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过了许久,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一模一样啊!两边都是墙。” 杨四“哈”地干笑一声,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态,道:“真是受不了你。两边当然都是墙了,难不成是木棍?卞大将你……” 卞停忙摇手道:“不要问我,我跟鹰刀一样,看到的也是两面墙。” 杨四忍俊不住,笑着揭开了谜底:“虽说现在两边墙壁看起来都一样,可那是因为先前被打灭的油灯已悉数由温家仆役重新点燃了。请你们回想一下,当时是否左边墙壁上的油灯大都被那厮打灭了,而右边的却仅灭了几盏……这说明了那厮正是紧靠着右边窗口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来击灭油灯的。” 鹰刀与卞停不由闭目回想前事,发觉果然如杨四所说,左边墙壁上的油灯大都被灭,而右边的油灯却仅灭了几盏。 鹰刀摸了摸鼻子,气道:“你这是有意误导。你叫我看的是墙壁,又不是油灯。他妈妈的死胖子,存心耍我!” 也难怪鹰刀生气。他一不小心中了杨四设下的圈套,以致被杨四嘲弄一番之后,犹然要像个虚心的学生一样听杨四揭开谜底,这一瘪吃得毫无道理,自然令人极不舒服。 卞停却不在意这些,恍然道:“对极了。而且从被灭油灯的方位和角度来看,那厮正是站在右边第……” 鹰刀与杨四同时开口接了下去:“第二个窗口……” 卞停继续道:“对!在第二个窗口以漫天花雨手法四十五度角发出暗器。” 杨四斜了一眼鹰刀,笑道:“这下没话说了吧?真不明白你为何要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问题。其实那厮从左边窗口溜出去,还是从右边的窗口溜出去,根本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们要猜出他下一步要干些什么,并及时阻止他!” 鹰刀鼻中哼了一声,道:“你这话说得有些差了。有些细节问题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但我们往往可以从这些细节上推断出一个人的行为规律,并凭此猜测他下一步的走向。具体到今天这个神秘人物上,我完全可以从他的行为细节上推测到他的下一步行动……” 杨四笑道:“听起来似乎很有点道理,愿闻其详。” 鹰刀认真道:“我仔细想过了,这个神秘人物其实在踹开厅门的那一刻便已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在厅门处,他完全可以在那时顺利地从窗口溜出去,可为什么他还是画蛇添足地打灭油灯之后再走呢?” 卞停答道:“他大概是想营造一种令人恐慌的气氛。这样,当他所操纵的傀儡在屋外来回飘荡时,带给大家的心理压力便会更大。” 鹰刀摇了摇头,道:“这或许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绝对不会是最主要的原因。依我想来,他打灭油灯的最大原因是──为了能再度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他出去的时候可以用开门的方法吸引别人的注意,可是要再进来,就没有那么方便了。所以,他在出去之前便先打灭左边墙壁上的油灯,好方便他利用昏暗的光线溜进来。” 听到这里,杨四的神情方才渐渐认真起来,点头附和道:“你说的不错。他在屋里屋外装神弄鬼的目的是为了将厅内的高手都引出厅外去,然后他再悄悄地摸进来寻找目标下手。而且,他既然选择由左边的窗口进来,那么他最终所要对付的人一定坐在左边这一排席位。臭猴子,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为何现在才提起?” 他口中埋怨着鹰刀,犀利的眼神已往左边这一排席位搜索起来,希望能观察到一些异常的现象以便找到那个神秘人物。 卞停向来对自己的才智颇为自负,可一路听杨四和鹰刀二人细细分析下来,才发觉自己永远落后于他们的思路一步。在他们面前,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幼稚的孩童。 难道是自己老了吗?当然不是,实在是面前这两个人太过可怕。杨四其人观察入微,长于分析;而鹰刀其人看起来似乎有点粗枝大叶,却对人性有着独特的见解,并善于据此推理。这两人可说是各有所长,一时瑜亮,若是这两人双剑合璧,天下间有谁人可以匹敌? 幸好自己没有选择做他们的敌人!至少目前来说,自己的选择似乎押在了正确的一方。 鹰刀当然不知道卞停在心中对他们进行了这一番很高的评价,他听出杨四对自己的埋怨,不由辩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还好到目前为止,那厮似乎还没有找到机会下手。时间还来得及。” 杨四闷哼一声道:“时间是否来得及,还很难说。不过我们如果再不快点找出那个人,只怕时间就来不及了。因为那个人现在一定就在这大厅内,而且一定是在靠左边的这一席后……卞大将、臭猴子,我们三人现在就装作返回自己的席位,慢慢一个个地将所有站在左边这一席后的仆役、侍女都细细筛选一遍。卞大将,你走中间的过道,随时准备接应我和臭猴子,而臭猴子和我则从席后绕上去。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厮!” 说毕,三人便分头行动起来。 众人因为亲眼见到鹰刀等三人将那白衣“鬼”影斩于刀下,虽然犹有疑问如梗在喉,可毕竟再也没有其他异事发生,渐渐地便将其当作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抛诸脑后,照常饮酒谈论起来。没过多久,厅内便已恢复先前的热闹和喧哗。 “先生,没什么事吧?”战龙统领钟长青迎面截住杨四问道。他职责有关,酒宴上出了这样的事未免令他颜面无光,是以比任何人都要挂心此事。 杨四示意鹰刀继续找人,口中却对钟长青道:“没事了。不过是一个无能鼠辈装神弄鬼有意闹事罢了,你也看到了,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钟长青一脸的懊恼,道:“唉,好好的宴会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长青无能,没能做好防范措施,否则也不会让那厮轻易摸进来闹事了。这一次,只怕家主……唉!” 杨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厮既然存心闹事,总有办法能潜进府来,倒也怪你不得。相信家主会明白的,你不用担心。” 说是这么说,可杨四却知以温师仲刻薄的个性,只怕钟长青的前途很有可能大受这一事件的影响。 钟长青摇了摇头,黯然道:“希望如此吧!”说着,向杨四打了个招呼,便朝厅外走去。他此去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继续加强温府的防卫力量,虽然有亡羊补牢之嫌,却也聊胜于无。 经此一耽搁,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杨四心急如焚,一边在人群中搜索,一边快走几步赶上鹰刀,低声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人物?” 鹰刀摇了摇头,却笑着道:“南宫小丫头今天倒机灵的很,知道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保护淡月和温婉儿。” 杨四抬眼看去,果然见到南宫渐雪已不知何时坐到了原本属于鹰刀的座位上,显然是意识到当鹰刀等三人出击的时候,厅内众人中最薄弱的环节便是淡月与温婉儿两女,故而才主动转移到这一席来守护。 杨四也笑道:“若没有点斤两,南宫苍穹也不会派她来襄阳了。臭猴子,你可莫要太小看她了。” 鹰刀笑道:“小看她?我不是自己找死……”话方说了一半突然顿住,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眼睛却紧紧盯着前方,露出一种恐惧的神色。 杨四大奇,顺着鹰刀的眼光向前看去。 只见南宫渐雪正微笑着向自己和鹰刀打招呼,并站起身子准备离去,想来是因为见到自己和鹰刀回去,她保护淡月两女的责任也可移交回给鹰刀的缘故。 而就在南宫渐雪起身离去的那一刻,一直站在她们席位左下侧的一个干干瘦瘦的仆役也同一时间端着一个托盘慢慢向淡月两女走去,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应该是司职给客人斟酒的仆役。 那仆役看上去年约四十岁许,一张毫无特色普通之极的脸庞,眼神更是似乎有些呆板。这样被岁月磨平棱角的仆役在温家有很多,如果他一直站在人群中,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但是…… 他动了。 一个普通人与武功高手在行家眼里很容易区分,因为二者之间在某些方面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个绝顶高手刻意地将精气神内敛之后站在人群中,或者不容易被人所察觉,但是只要他一举手、一抬足,那种与生俱来,已溶入血液中的武功痕迹落在真正的行家眼中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那仆役行走的步伐和普通人一样并不快,甚至有些磕磕绊绊,但是在鹰刀和杨四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幕景象──他每一步所跨出去的距离都是相同的,即便是用尺子来量也没有那么精确,普通人是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还有,他捧着盘子的手实在是太稳定了,托盘上的酒壶平稳得便像是一颗钉子一般钉在那里,纹丝不动。而若是一个普通人捧着托盘行走,必然会因为身体的摆动而使得酒壶有些许轻微的颤动。 那仆役距离淡月两女仅有五尺了,而自己与鹰刀离他却还有一丈许远,中间还隔有人群…… 南宫渐雪距离淡月两女的距离虽近,可若等到自己与鹰刀发声示警,再加上南宫渐雪反应的时间,无论如何都已无法赶在那仆役的前头…… 来不及了!终于还是迟了一步啊! 难怪那仆役利用屋外的傀儡将自己、鹰刀和卞停引出屋外之后却一直没有什么举动,原来他的目标是温婉儿和淡月两女!由于南宫渐雪的守护,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可等到南宫渐雪一离开,他的机会便来了。 “不要冲动!”杨四低声叫道,他第一个反应是想抓住身旁的鹰刀。毕竟已经无法阻止那仆役的行动,如果这个时候胡乱出手,事情也许会变得更糟。 然而杨四这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鹰刀早已狂呼一声:“淡月,小心后面……”并高高跃起,抽出身后的大夏龙雀刀对准那仆役运劲掷了过去。 正所谓关心则乱。自从芊芊死在鹰刀的怀中之后,他曾经发誓再也不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受到任何伤害…… 噩梦,发生过一遍就足以伤痛一生了,绝对不能允许它再发生一遍! 挟带着天魔气的大夏龙雀刀如电闪一般向那仆役的后心激射过去,眼看着就要命中目标时,那仆役却突然挺了挺腰背。鹰刀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了那仆役的踪迹,等到再看见那仆役的身影时,淡月与温婉儿已经被他分别制住,揽在怀中了。 “叮”的一声,失去目标的大夏龙雀刀去势不减,如削豆腐一般轻松刺入大厅的地砖之内,仅余一截刀柄露在外边。 两女被制,鹰刀登时呆立在当场,不敢再度出手,生怕就此激怒了那仆役,反而对两女不利。 “疾魅光影!他是荀家的人!”杨四惊呼一声。他昔日在天魔宫时,曾经主持收集武林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笈这一项工作,是以那仆役一施展“疾魅光影”这门齐鲁荀家的正宗轻身功法,便立刻被他猜中了出身来历。 “好眼力!果然不愧是智者杨四,一眼便识破了在下的来历。在下荀三弃。”尽管听起来是赞扬的口气,可从那仆役的口中说出来,竟像是被风干过一样,干巴巴的毫无滋味可言。 直到这时,厅内众人才发现出了变故,一时间整个大厅变得鸦雀无声,目光全都集中在荀三弃和淡月两女身上。尤其是刚由外边进来的钟长青,他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心中连叹“倒霉”不已。 爱女被擒,温师仲反而比所有的人看起来都要放松,只见他神色不动,面带微笑道:“原来是名动齐鲁的‘鹰潭鬼客’,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高颜,真是三生有幸。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荀兄既然来了,不如随席一起喝杯水酒吧!” 众人一听不禁哗然。说起荀三弃其人,武林中人也许很少人知道,但“鹰潭鬼客”之名却是哪个不知无人不晓。 原来荀三弃本名荀步御,乃齐鲁荀家当代家主荀扩腾的长子。 他自幼武学天赋奇高,年方二十岁时,便单人独闯沂蒙山,将盘踞在沂蒙山区的一伙巨盗铲除干净。 二十三岁时,仗剑上泰山与当时号称齐鲁第一快剑的松风观观主玉磐子比剑,并在第八十七剑时将玉磐子击败。 二十四岁时,在淮水河畔与当时已名满天下的狂刀战雨道左相逢,由于两人年纪相仿俱是少年心性,一言不合之下便拔刀相向,虽然他最终败北,可淮水一战却使他天下知闻,被誉为天才剑手。 这样杰出的少年自然是父亲的骄傲,是以荀扩腾一直有意将阀主的位置传给他,只是由于他的资历实在太浅而搁置。而对于当时的他,连荀家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机关土木宗师“机巧狂士”荀扩赋也盛赞曰:“吾家后继有人矣。”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却因为做了一件大错事而弄至人不像人鬼不成鬼的凄惨境地。事因也很简单,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绝对不能爱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长他五岁,名唤含烟,出身名门,善诗词歌舞,长于绘画弹琴。容貌也许并不是那种让人乍看之下便觉惊艳的类型,可是她眉宇间总是有一层淡淡忧郁,令人一见便心生怜意。 荀步御第一次见到含烟,是在一次家族的聚会上。那时他才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而含烟二十二岁,正是女子如花一般盛开的季节。 聚会上,大家都在笑,只有含烟默默地低着头,锁着眉,痴痴地望着窗外出神。荀步御在不经意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可从那一眼之后,眼光便再也没有从含烟的身上移开。 这一眼,他足足看了十一年。 爱一个人没有错,爱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更没有错,错的只是这个女人的身份。 含烟是荀步御叔叔的妻子,他对含烟的正确称谓应该是婶娘。 有悖伦常的禁忌之恋最是痛苦。那种无法向人倾诉表白的痛苦足以将人逼疯,于是荀步御疯狂练剑,随着剑术修为的增高,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直到他发觉每挽出一个剑花,看在眼中却都是含烟深锁的眉头时,他才突然崩溃。那时他已功成名就成为荀家最杰出的弟子,那时他已经二十八岁。 默默痴恋一个人十一年,相思早已深入骨髓。可是,因为相互之间身份的关系,这样的爱恋势将要永远继续下去。这样的痛苦谁能承受? 那一夜,他喝醉了,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等到他醒转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含烟的床上,而含烟却赤身裸体地自刎在床边,鲜血将整个房间都染红了。 从那天起,世上便没了荀步御这个天才剑手,却多了个鹰潭鬼客。 十几年来,荀步御一直孤身一人自我幽禁在人迹罕至的鹰潭,终日与禽兽为伍,改名三弃──意即“天弃、地弃、人弃”,自号“鹰潭鬼客”,羞于与人同列。 荀步御一般极少离开鹰潭,即便是为了替家族里的事奔忙,也是办完事便消失无踪。所以时间一久,“鹰潭鬼客”的名号虽然闻名遐尔,他的本名却少有人知道,而“荀三弃”这个名字就更少有人提及了。 “不用客气了。我荀三弃既然自号‘鬼客’,喝得自然不会是酒,而是血了。”听到温师仲客套的虚话,荀三弃眼中不由激射出一道讥笑的神色。 他伸手点了淡月两女的穴道丢在脚边,自己却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大手一挥,将满桌的精美酒菜打翻在地,仅留下一只大酒杯。随后,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牛皮袋,拔开塞子,将袋中红色的液体倾注于杯中。 “血!他喝的真的是血!”温婉儿突然带着哭音惊叫出来,声音中俱是恐惧之意。 与荀三弃离得较近的鹰刀、杨四等人不禁骇然,当下深吸一口气去闻,果觉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不由一阵恶心翻涌上来,几欲作呕。 荀三弃“咯咯”干笑几声,举起酒杯饮了一大口,又从怀中掏出一些物件津津有味地咬了几口,似乎是下“酒”菜。 众人定睛细看,却发觉他咬的竟都是些草根树皮。 温师仲微微皱了皱眉头,道:“荀兄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荀三弃嘿嘿冷笑一声,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方道:“我来你们温家干什么,你应该心中有数,何必问我?” 温师仲眼中精光一闪,摇头道:“温某愚钝,实在不知,还望荀兄不吝赐教。” 荀三弃两眼一翻,阴森森道:“我十七弟莫名其妙的死在你们温家迎宾楼内,你总要给我荀家一个交代吧!” 温师仲默然半晌,道:“你说的是荀途惊吗?关于他的死,我早已派人向贵阀解说清楚了,实在是令弟刺杀犬儿不成,方才畏罪自杀,与我温家并不相干。若是一定要追究,我倒想反问一句,我温家向来与贵阀无怨无仇,而我更曾有意将婉儿许配给令弟为妻,怎么令弟却要心生歹念行刺我儿?” “好个倒打一耙!我十七弟为何要刺杀你儿子?他失心疯了?你这种故事骗人或许管用,但是用来骗‘鬼’,却未免太可笑了……”荀三弃猛的一拍桌子,口中喝道。 他运劲虽猛,但手掌落在桌面上却没有发生任何声音,可等他提起手时,原本上好的一张红木酒桌的正中已被他的掌力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 这一份阴劲着实惊人,鹰刀不由在一旁暗暗咂舌,自愧不如。 温师仲脸色一放,冷然道:“荀兄武功惊人,温某佩服。但若想凭这一手功夫便在我温家撒野,只怕还不够斤两。” 荀三弃却毫无畏惧地抬起头扫视了一遍厅内群雄,口中森然道:“我本来就是‘鬼’,难道还怕死吗?我今日敢来这里,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但我就算死,也要先伸了我十七弟的冤屈再死!”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严辞掷地有声,满是豪雄之气,倒让厅内众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佩服之意。 “啪啪啪!”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说得好!说得实在太好了!够威风,够气势!这么漂亮的讲话,正是我一直想学的。只是老兄嘴里说得漂亮,脚底却踩着两个弱质女流作人质,这样的便宜英雄未免也好当了。” 众人循声看去,却原来是鹰刀正以一脸的不屑瞪着荀三弃。 荀三弃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鹰刀,脸上突然浮现出一股诡异的笑容,道:“你想我放了她们两个?好!我就放了她们!”说着,脚尖在淡月两女身上一点,解开她们的穴道,再运巧劲一踢,淡月两女突觉一股大力涌来,人已被那股温厚的力道送上半空,等落下时,却恰好落在鹰刀的怀中。 这个什么“鹰潭鬼客”是不是吃太多草根树皮吃傻了?千方百计、辛辛苦苦才抓到的两个人质,就因为自己一句话便轻松放走了? 鹰刀抱紧两女,眼中闪过一阵迷惘,如在梦中。 第五章 花厅舌战 荀三弃出人意料地将千辛万苦方才擒到手中的淡月两女掷还鹰刀,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反倒疑心他另有奇谋诡计在后,一时间竟没有一人敢于冒险上前动手。 温师仲脸色稍霁,道:“无论荀兄信与不信,对于令弟的死,我还是那一句话,与我温家无关。” 荀三弃眼中露出一丝讥笑之意,道:“你道我方才为何要擒住令嫒,现在却又要放了她们?” 温师仲摇了摇头,道:“不知。” 荀三弃微微一笑,原本呆板朴实的面容竟突然异常生动起来,便像是一幅平平无奇的水墨画被注入了鲜艳的色彩一样。 他提高嗓音大声道:“我费劲心机将温婉儿和这位姑娘擒住,此刻又平白无故的放了她们,为的就是要告诉大家,我完全可以用挟持人质的方法来逼温师仲说出我十七弟的死因,只是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做的话,相信会有很多人不服,认为温师仲一定会在爱女受制之下说出一些违心之言,那么得出的结论就会因此打个折扣,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世间万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我今天来是讲理申冤,而不是来闹事的,请大家相信我的诚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在心中暗暗喝彩,赞叹荀三弃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是条汉子。 而对于杨四来说,他反而更佩服荀三弃手段的高明。荀三弃擒人、放人的举动,不但表示了他的心胸坦荡荡,还令温师仲缚手缚脚,难以用武力制止他说话。 荀三弃先擒人再放人的潜台词是──“我可以抓人质来威胁你跟我讲话,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就是来讲道理的。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用武力赶我走,那只说明你心里有鬼,不敢跟我对质!” 所以,荀三弃其实已经逼得温师仲只能与他在口舌上进行理论,而无法诉诸武力。再加上他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使得在座众人在内心上已经不再对他抗拒,反而有些欣赏。那么,就保证了在接下来与温师仲的辩论中,众人立场上的中立性和公平性。 好厉害的手段! 再往深处想一层。荀三弃敢于在众人面前与温师仲对质,手中必然掌握有一定的证据和资料。而相对于有备而来的荀三弃,温师仲这方面就被动太多了。 首先,温师仲的心中本就有鬼,因为荀途惊之死牵涉了太多温家内部的隐私,实在不足与外人道也;其二,温家此刻正在谋求与纵意山城、南宫世家的联盟,此事事关家族兴衰荣辱,绝不容失,万一荀三弃手里有什么对温家不利的内幕资料,并当场爆出,那么不但温家颜面尽失,联盟的事恐怕也会变成镜花水月了。因为有了这一层顾忌,温师仲辩论时势必会落于被动捱打的下风。 看来,这番温家有难了。 杨四暗暗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只能暂且旁观,看一步走一步了。 “正所谓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我十七弟真的是死于自戕,那么温家主敢否回答我几个问题?”荀三弃扬着头,说道。 温师仲四顾左右,情知无法回避,只得闷哼一声,道:“荀兄请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荀三弃笑了笑,道:“据我所知,我十七弟是九月中旬来到襄阳的,到了十月初,便飞鸽传书家中,说是承蒙家主青睐,将令嫒许配于他。那么请问家主,我十七弟究竟何德何能,竟蒙家主如此看重?” 温师仲颇为尴尬──当初他将温婉儿许配给荀途惊,看重的当然是荀途惊的家世背景,可这种话又岂能宣之于众? 温师仲只能答道:“令弟少年英俊文武全才,自认识婉儿之后,二人颇为投缘。我见他人品端正,堪为良婿,便答应了他的求婚。” 温婉儿一听父亲的“颇为投缘”一语,心中不由甚是恼怒。其时她与鹰刀分离不久,正陷于一种绝望的思念中,又怎么可能与荀途惊“投缘”?她在当时之所以没有反对这门亲事,一来是荀途惊苦苦痴缠,难以拒绝;二来也是以为终生无望再见到鹰刀,既然如此,嫁给谁都是一样,又何必忤逆父亲? 如今父亲当众信口开河,如果鹰刀就此误会自己是个水性杨花之人,那就糟糕透顶了。 当下,温婉儿便要开口申辩,嘴巴方一张开,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掩住。 “不要说话,我明白的。”鹰刀微笑着低声道。 温婉儿心中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贴紧鹰刀,轻声道:“你真的明白?” 鹰刀嘻嘻一笑,凑近温婉儿的耳朵,道:“别的不敢说,但在女人这一方面,我还是颇有自信的。我鹰刀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哪个女人见了我不神魂颠倒?荀途惊他怎么能跟我比?骑着千里马都追不上啊……” 温婉儿娇嗔着笑道:“自吹自擂,死不要脸。”她口中虽然这么说,但见鹰刀如此信任自己,心中自是甚喜,再无一丝芥蒂。 “人品端正,堪为良婿?哈哈……只可惜我十七弟福缘太浅,没有机会做你的好女婿了。不过不要紧,抢着做你女婿的人大有人在,你倒也不必担心没有人叫你岳丈大人。这不,我十七弟过世不过月余,家主便又有‘良婿’了!真是可喜可贺……只是请问家主,令嫒究竟曾与我十七弟有过婚约,就算要改嫁,是不是也要知会我荀家一声,以示对死者的尊重?”荀三弃故意将“良婿”和“改嫁”二字咬得颇重,其中讥讽之意不言自明。 这样的指责是颇为严重了,如果处理不当,势将引起温、荀两家的纷争,以目前温家的情况来说,自然是极其不利的。 荀三弃说得虽然难听,偏偏又有他在理的地方,令人难以驳斥。虽说武林中人在婚丧嫁娶等俗事上大都较为随意率性,没有那么多的束缚,但一些起码的规矩还是应该遵守的。 尤其是如温、荀这类世家大族,向来以“礼、孝”二字自我标榜,对这些虚礼自然比寻常武林人士更为看重。所以荀三弃一定要在这种事上大做文章的话,温师仲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这个……”温师仲支吾良久,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开脱,不由连连以目示意杨四代为解释。 杨四咳嗽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已被荀三弃止住。 荀三弃冷冷一笑,道:“这是我荀、温两家的家事,难道先生也要越俎代庖?” 这么一说是容不得他人插手了,杨四无奈,只得退下。 温师仲大急,却也无法可想,正要咬一咬牙准备用强硬的措词敷衍过去,却听见鹰刀朗笑一声,道:“如今我也算得上半个温家人了,我来说几句话行不行?” 荀三弃瞄了一眼鹰刀,沉默不语。 鹰刀笑道:“说起来,这件事实在怪家主……哦不,现在该开口称岳丈大人了……这件事实在怪我岳丈不得,一切罪过都在我鹰刀一人身上。整件事的起因是这样的……这话说起来挺长,不知这位鬼兄有没有耐心听我说下去?” 荀三弃闷哼一声,道:“我空闲得很,你尽管说来听听。” 鹰刀呵呵一笑,道:“你嘴里说空闲,心里只怕未必会这么想,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话说在我十三岁的时候……” 荀三弃大怒,道:“你这是存心捣乱吗?” 鹰刀认真的摆了摆手,道:“鬼兄息怒。我这已经是长话短说了,若当真要从头细说,那可要追溯到我三岁的时候了……”此话一出口,众人再也忍俊不禁,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荀三弃怒极,一对眉毛渐渐挺立起来,肚中的怒气越积越多,眼看便要爆炸开来。他右手一握,正要准备出手教训一下这个满口胡柴瞎捣乱的小子,却突然发觉鹰刀眼角的余光似乎一直注意着自己的动向,嘴角更是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不由立时清醒过来。 好小子,险些中了你的诡计! 鹰刀为的就是要激自己动手,只要自己一主动出击,温家就有了借口动用武力,到时双方动起手来,兵刃可不长眼睛,万一某人“不小心”将自己刺死当场,外人明知其中有鬼,也是无话可说。 想通此节,荀三弃的后背不由掠过一丝凉意,颇有劫后余生之感,与此同时,也对鹰刀起了警惕之心,再也不敢小觑。 他面露微笑坐了下来,作出一副倾心聆听的模样。 见到荀三弃的反应,鹰刀不由大失所望。但失望归失望,戏演了一半可不能停下不演,当下他咳嗽一声,继续道:“话说我十三岁的时候,某天我正在南昌城正阳街行乞……呃,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我是个孤儿,幼年是以行乞为生的吧!那天我正在正阳街行乞,迎面突然走来一位白须老者,他手中提着一杆布幡,上书四个大字‘铁口神算’!原来是位算命先生……”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微露笑容,已知鹰刀这般东拉西扯摆明是存心捣乱了。 鹰刀毫不在意众人的嘻笑,依旧一本正经道:“诸位不要笑,接下来发生的事可是对我一生都大有影响,且听我细细道来。那一位算命先生白须青褂,面容慈祥,看起来当真是一位神仙般的人物,我一见之下不由自惭形秽,连忙低着头走了过去。可就在我和他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突然被他一把拉住了,只听他对我道,‘孩子,我看你面相奇特,乃是大富大贵之相,便让我替你算一卦,如何?’我本来对他颇有敬畏之心,可一听这话不由笑了起来道:‘我一个小乞丐只求有餐饱饭吃就可以了,哪里敢奢望什么大富大贵?你如果要招揽生意的话,找我未免找错人了。’那算命先生却笑道:‘你现在没钱不要紧,等将来应了我的话,有钱再给我也不迟。’” 鹰刀的口才甚好,众人竟不知不觉地被他的话所吸引,倒也没觉得怎么烦闷。 鹰刀继续道:“他这么说就是不收我钱白给我算命的意思了,我反正有闲,便答应了。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他看看我的脸,再摸摸我的手和头骨,口中念念有词,我只是觉得好玩,也没在意他口中究竟说了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对我说道:‘我看你的印堂发亮,可能最近就有贵人出现,帮你解脱目前的困境,从此走上坦途。你的命本该贵不可言,可惜的是你颧骨稍突,主你一生之中多灾多劫,天顶稍陷,主的又是你运势无法顺风顺水,必会大起大落。这些还都不要紧,因为你的眉骨长得极好,主你每遇劫难必有贵人扶持,总是可以遇难呈祥。可是有一点却很不好,只怕对你一生有碍……’我听他说得似乎有根有据,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便开口问道:‘我什么地方很不好?有办法化解吗?’那算命先生却摇了摇头道:‘没法子化解,没法子化解。你的两腮之间微泛潮红,这在我们相书上有个名堂,叫作──煞!若是别的煞,或者也有办法化解了去,偏偏你这煞是无法化解的绝煞!唉……’” 很多人都不禁好奇起来,有人开口问道:“究竟是什么煞这么厉害,居然无法化解?快说来听听。” 鹰刀一拍手掌,道:“这位老兄问得好,究竟是什么煞这么厉害呢?大家不妨猜上一猜。” 当下一些好事之人便你一言我一句的瞎猜起来。猜来猜去,鹰刀总是摇头,显然没有一个人猜中。 荀三弃本来打定主意不管鹰刀做些什么,他都不加理会便是,可眼见鹰刀越闹越不像话,如果再这么放任下去,自己精心筹划已久的行动只怕会就此变成一场闹剧了。忍无可忍之下,荀三弃不由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鹰刀瞥了一眼荀三弃,笑道:“好了好了,还是由我自己揭开谜底吧!我这煞叫做‘追命夺魂桃花煞’!意思是说我一辈子都命犯桃花……”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绝倒,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无法止歇。 荀三弃的涵养再好,此刻也无法忍受下去,怒道:“鹰刀,你究竟闹够没有?你命里犯不犯桃花,跟今天的事有什么相干?” 鹰刀笑容稍敛,冷然道:“当然有关!你不听完我说的话,怎么知道跟今天的事不相干?” “你……”荀三弃被鹰刀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额际血脉贲张,胸中气发如狂,恨不得一刀将鹰刀斩成十七八块方才解恨。 鹰刀不屑地看着荀三弃,道:“接下来的事,你还要不要听?如果不想听,你大可一走了之,没人拦着你。” 荀三弃咬了咬牙,瞪着鹰刀良久,终于还是颓然坐下。 鹰刀哈哈一笑,转过身子,面对众人继续表演,道:“大家莫要以为我是在胡诌。其实我跟大家一样,在最初也并不相信那算命先生的话,但俗话说的好,事实胜于雄辩。这两年来,我的事迹大家想必也略有所闻,难道大家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没背景的黑道小混混居然能连番奇遇,混到今天这般风光的田地?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命生得好!” 鹰刀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混混变成一个享誉天下的武林新贵,其成长的速度的确太快,直如横空出世一般,令人既羡且妒。但鹰刀把成功的根源归结为命好,未免太过儿戏,难以让人信服。 见众人摇头微笑,鹰刀也不禁笑了起来,道:“你们信不信,我管不着,但我自己却是深信不疑的。当然,这件事还有下文,且听我继续讲来。自从那算命先生给我算了一卦之后,说来奇怪,我的好运果然接踵而来。大概三个多月后,我义兄收留了我,再过了一年多之后,我加入无双府,又过了四年,我升任无双府刀卫统领……就这样,我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顺风顺水地一直走到今天,虽说也经历过无数的风险,可每一次都是在绝无可能,自认必死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挺了过来。如果这种九死一生的情况只发生一次,那是我的运气好,可发生了那么多次我依旧不缺胳膊少腿,那不是我命好又是什么?” 鹰刀顿了顿,继续道:“其实前面那位鬼兄说得不错,我命里犯不犯桃花,的确跟今天的事没有半点关系……但是,我信不信命,跟今天的事就有很大的关系了。因为就在上个月,我又遇见了那位算命先生。” 十几年前只见过一面的人,就算遇见了,只怕也是面目全非了。鹰刀这番话未免太过牵强,引得众人一片哗然。 鹰刀却毫不在意,笑道:“想想距离上一次见面已过了十几年了,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应该变化很大了。可是很奇怪,不但我一眼将他认了出来,就是他也仍然记得我。这一次重逢,我们两人当然有很多话要说,这些我就不提了,免得某位老兄又要脸臭臭起来……” 谁都知道“某位老兄”指的便是荀三弃,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鹰刀笑笑,继续道:“我拣重要的来说好了。这次碰到这位神算子先生,我当然又要请他替我算一卦了。这一卦算得极为奇异,将我近年来的际遇推算得几乎一点不差。我又敬又畏之下,连忙向他问起我日后的运程,他却是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直说,只是点了我一句,说是‘若要一生平安,非要在年内娶一女子为妻不可,且此女子的八字要合水,否则煞劫难逃,将有性命之忧’!我一听吓坏了,猛然醒悟过来,敢情那算命先生所说的‘追命夺魂桃花煞’并不仅仅指的是我有桃花运,原来这‘追命夺魂’四个字才是顶顶要紧的……”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故事多半都是他杜撰出来的,是以并没有一个人认真,只是当作笑话来听。此刻听他说得有趣,不免人人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鹰刀待众人笑得差不多了,才继续笑道:“那时人家的小心肝都被吓得扑通扑通直跳了,你们还要在这里笑,真是没心没肺啊!呵呵……我再说回正题。当时我想,我若不在年内弄个‘八字合水’的老婆,这‘追命夺魂桃花煞’若是当真发作起来,我岂不是要呜乎哀哉了?正所谓性命攸关,我怎么敢马虎?于是我便开始千方百计地打听,看有哪家的女子是‘八字合水’的。皇天不负有心人,人总算是被我打听到了,正是温家大小姐温婉儿!” 听到这里,聪明的人已然有些猜到鹰刀的意图了。 鹰刀道:“谁都知道我鹰刀是一个无行浪子,而温家却是名门望族,二者之间悬殊之大有若天壤之别。以我这样的条件上门求亲,只怕还没有开口,就会被人乱棍打出来了。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当然不会,我鹰刀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既然自己的一条命都在温家大小姐身上,为了要在年内娶上这个‘追魂夺命’的老婆,我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鹰刀笑道:“相信有很多人都想知道,我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使温家主答应将女儿嫁给我这个浪子,而且还要在年内。但这牵涉到一些个人隐私,恕我不便透露。总之一句话,温家主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实在是我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法逼得家主……哦,我又忘了,现在应该称作岳丈大人了……不得不将女儿嫁给我!所以,鬼兄,你其实是错怪我岳丈了,他也有难言之隐。如果你真的要追究什么责任,就冲着我鹰刀来好了。不过我话且说在前头,娶温婉儿事关我的性命,如果你一意捣乱,可别怪我情急拚命!” 这臭猴子,果然有些手段! 杨四不由在心中暗暗喝彩──鹰刀啰嗦了这么久,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温婉儿的事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荀三弃如果真要在这件事上打主意,鹰刀大可正当地站出来与其“拚命”。而若是当真这么发展下去,武力将是解决这一纠纷的唯一办法,这对于荀三弃来说就太不妙了。 用一段冗长无比的故事,来化解荀三弃对温家的指责,法子虽然有些笨,却极有效。鹰刀的行为总是这么出人意表,让人无从捉摸、莫名其妙,然而笑到最后的偏偏又总是他! 尽管局面已然落于下风,荀三弃的脸上仍然看不出有任何变化,他默然良久,道:“鹰刀,既然你一力将整件事扛在自己肩上,我也无话可说,至于温婉儿改嫁之事,公道自在人心,我们荀家暂且无意追究。当然,这并不表示我怕了你鹰刀,而是因为今天我来温家的目的是受家族所托来查清我十七弟死亡的真相,一件事归一件事,我十七弟终究是死在你们温家,你们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在鹰刀的掩护下勉强渡过险关的温师仲直到此刻才神气起来,他故作不耐道:“荀途惊的死乃是畏罪自戕,事实俱在,毋庸置疑,为何荀兄你依然苦苦相逼?除非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否则的话,此话请不要再提了……” 荀三弃冷笑道:“我当然不会胡乱栽赃。你我两家俱是江北名流,若没有凭据,我焉敢上门来求证?” 终于到了决定性的时刻了。想来荀三弃也意识到这里终究是温家的地头,唯有拿出真凭实据来才能重掌主动,无谓的旁敲侧击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温师仲心中有鬼,听荀三弃这般说,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口中却道:“你有什么凭据?” 荀三弃紧紧盯着温师仲,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来,口中淡淡道:“老实说,我来襄阳已近半个月了。在这些日子里,我混迹于襄阳城,凡我十七弟曾经去过的地方,我都去了一遍,凡认识我十七弟的人,我都去结识一下。如此半个月下来,温家主,你猜我打听了些什么出来?” 温师仲颇为紧张,脸上肌肉有些发紧,道:“不知道。不过想来总是些对我温家不利的流言。” 荀三弃嘿嘿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流言?若是有流言,我反倒不疑心了。让我疑心的是,虽然他们都知道温家那位未过门的新姑爷死了,可是关于他是何时死的、是如何死的,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温家在襄阳城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家中有一只猫死了,城里也要议论个半天,怎的这番死了个人,反倒如此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息?这分明是有人作了手脚的缘故。” 鹰刀与杨四一听,不由暗呼糟糕。自荀途惊死后,两人心知此事过于敏感,不宜参与,是以都不再过问,哪里知道温师仲居然会因心怀鬼胎而做出封锁消息的蠢事! 这叫欲盖弥彰。他这么干,荀三弃不拚命追查下去才怪!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一脸的沮丧之色。他们目前的命运是与温家连在一起的,温家倒霉,他们的日子也必然不好过,所以对于温家他们是不得不救。 可让人恼恨的是,温家就如同一艘航行在怒海之中、已千疮百孔的破帆船,千辛万苦地补了这个破洞,那边又有缝隙漏水进来,让人补不胜补,疲惫不堪。 果然,荀三弃冷然道:“既然起了疑心,我岂有不追查下去的道理?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你温家的运气太差,我查了两三天,居然被我发现了一点端倪。温家主,你再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温师仲脸色大变,说不出话来,隐隐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第六章 颠倒黑白 似乎看出了温师仲的不安,荀三弃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居然绽出了一丝笑意。 “正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温家以为事情做得机密,万无一失,可天下间的事只要你做了,断断不可能连半丝痕迹都不留下。”荀三弃冷笑道:“我十七弟死后,你不派人将他的遗体运送到我荀家,反而在他死后的第五天便匆匆地将他葬在襄阳城南,请问这是为何?” 温师仲沉声答道:“这段时间我温家为了应付花溪剑派,已忙得焦头烂额,在处理令弟的后事上略略简慢一些也是有的。” “简慢?温家主,我可以帮你算一算,怎样才算真正的简慢。运送遗体到我荀家,雇人、运费,再加上贵府派一至二人随行的行旅费用,合计只需约二十三两银子左右;而就地葬在襄阳,购置坟地,再加上一应丧葬费用,却至少要二十九两银子,这还未将坟地日后的修缮费用计算在内。银钱方面只是小事,最关键是你在未征求我方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我十七弟安葬在襄阳,使得他无法入葬在我荀家祖陵,于情于理都是无法说得通的。”荀三弃反驳道。 温师仲支吾以对:“嗯……这段时间太忙,只想早点将令弟的丧事对付过去,好腾出手来应付花溪剑派。唉,此事我处理的确实不够妥当,还请见谅。” 荀三弃嘿嘿冷笑几声,道:“温家主这手太极耍得可不大高明,但你一定要这么说,我暂且也不来理论。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件事,十一月初九,也就是我十七弟死后的第三天,你去了哪里?” 温师仲闻言脸色大变,过了半晌方答道:“一个多月过去了,谁还记得自己那天去了哪里。” 荀三弃冷然道:“你记不起来不要紧,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十一月初九卯时,你到了城南孙老七家里坐了半个时辰;申时,你去城南给我十七弟选坟地;酉时,你派了一位顾姓管家在天香楼宴请襄阳府衙的李班头和他手下的各位捕快。温家主,我可有说错?” 温师仲举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荀三弃续道:“我仔细调查过了,城南孙老七是襄阳府的官用仵作,干这一行起码已有三十多年,经验丰富、手法老到,当日给我十七弟验尸具结的正是这位孙老七。而李班头,是襄阳府负责刑名案件的捕快头头,当日我十七弟死后,也正是由他和他手下的一班兄弟到现场勘查的。温家主,我没有说错吧?” 鹰刀和杨四听到这里,暗觉不妙。事实很明显,温师仲必然在这两人身上做了一番手脚,以便使官府出具的死亡证明上更有利于自己。 温师仲脸色峻然,却没有否认,道:“不错。” 荀三弃讥笑道:“那么我能否问一问家主,以你在襄阳的地位,为何会主动与孙老七、李班头这等三教九流之人接触呢?” 温师仲道:“这……这纯属我个人的隐私,无须向你解释。” 荀三弃哈哈长笑一声,道:“好一个个人隐私!温家主,你不觉得这话未免太牵强了吗?在座的可没有一个是笨蛋,你究竟从中做了些什么,不用你说,大家或许也可以猜个七分。” 他顿了顿,冷冷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家主呈给我荀家的官方验尸书札上,说我十七弟的死因是‘尖刃刺破心室而亡,无其他内外伤痕,无搏斗痕迹,系为自戕’这几个字吧?” 温师仲默然不语,眼神中隐隐露出紧张之意。 “无其他内外伤痕,无搏斗痕迹,仅凭这两点便可确认是自戕?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张官方出具的验尸书札的可信度究竟有几分?答案不言自明吧!”荀三弃乘胜追击,步步进逼。 杨四见温师仲全无招架之力,忍不住出言解围,道:“荀兄,虽说温家主曾经接触过孙老七与李班头,但这也仅仅说明了温家主有指使更改验尸书札的嫌疑。有嫌疑,并不表示他真的做过,除非你能拿出确实的人证、物证,否则的话,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荀三弃轻蔑地扫了杨四一眼,道:“早知你们会来这一手!好在我也有所准备,总要教你们输得心服口服!你们稍等,我去去便来。”说毕,身子一晃,疾魅光影身法一展开,人人只觉眼前蓦然闪过一道白光,已失去了他的踪迹。 想来,荀三弃必是去取证据了。 趁着这个空档,杨四疾步走到温师仲身边,低语问道:“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有两件事,一是防备荀三弃开棺验尸;[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 i s h u 9 9 .cOm]二是防备荀三弃找知情人举报揭发。家主,荀途惊在入葬之前,你有否派人在他尸首上动手脚?” 温师仲期期艾艾,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杨四气道:“家主,事关重大,可不能再隐瞒于我了。” 温师仲想了想,终于低叹道:“开棺验尸,我估计是验不出什么来的。因为我在荀途惊的尸首上涂了一种能加速腐化的药剂,又故意将坟地选在城南潮湿之地……一个多月过去了,只怕尸首早已溃烂得不成形状,荀三弃即便开棺,又能验出些什么?倒是第二件事……着实有些棘手。” 杨四眉头大皱,问道:“莫非你没在事后杀了孙老七灭口?” 温师仲点了点头,解释道:“孙老七虽是个仵作,却也是襄阳城一位不大不小的名人,我如果杀他,只怕会引人疑窦,反而不美。不过我那日给了他三千两银子,再加上他总想还在襄阳立足,如果背叛我,他岂非自取死路?” 杨四跌足道:“唉……这下糟了。孙老七既然能被你收买,也就表示他可以被荀三弃收买。大不了他做完证供,拿了荀三弃的银子后远走高飞。财帛动人心,白花花的银子放在眼前,谁能不心动?就算是死,也要搏他一搏!家主,你这件事做得差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应该做得干净些,就算引人疑窦,只要我们来个死无对证,荀三弃能奈我何?” 温师仲闻言大急,道:“我这下也已有些后悔了。万一荀三弃真的带了孙老七来,该如何应付?” 杨四悠悠叹了口气,道:“事已如此,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也只好来个死不认帐了。家主,等会儿你什么也别多说,只要咬定没有这回事,其他的由我跟鹰刀来应付!” 说毕,杨四匆匆走到鹰刀面前,将情况细细说了一遍给鹰刀听。 鹰刀听完,不由苦笑道:“老实说,如果温老鸟不是婉儿的爹爹,我真的不想再帮他了。这老小子干任何事都是半吊子,害得我们要替他擦屁股,什么玩意儿……” 杨四笑道:“不想帮也要帮!别忘了,我们将来能否成事全在温老鸟身上,他就算捅再大的娄子,我们也要硬扛下来。” 鹰刀叹了口气,低声与杨四商议起来。 过不多时,荀三弃果然去而复返。这次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那老头的头发、胡须都有些半白了,但精神倒还健旺,右手大拇指上还套着一只白玉扳指,想来平日里过得也还颇为宽裕。 一见此人,温师仲便知不妙,脸上神情难看之极。 荀三弃将那老头轻轻放在地上,得意一笑,道:“温家主,这人你总该认识吧?能不能给大家介绍一下?” 温师仲转头看了杨四一眼,脸现忧急之色,欲言还休。 荀三弃道:“既然温家主不愿说,那就由我代劳了。诸位,此人姓孙,名祥裕,家中排行老七,故而人称孙老七,乃是襄阳城仵作一行中的老大。温家主,我介绍的可有一字不对?” 温师仲鼻中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否认。 荀三弃哈哈一笑,不再理会温师仲,转身对孙老七道:“孙老七,我问你,当日温家迎宾楼有个年轻人死了,是否你验的尸首?” 自到了温家花厅之后,孙老七一直低头盯着地上默然不语,此刻听到荀三弃问起,方才抬起头,胆怯地看了一眼温师仲,伸袖抹了一把额上冷汗,畏畏缩缩地答道:“是小人验的尸首。” 荀三弃又道:“我再问你,官方出具的那张验尸书札也是出自你手了?” 孙老七点了点头,答道:“是的。” 荀三弃嘿嘿一笑,道:“你能说说验尸书札上是如何写的吗?” 孙老七吞了吞口水,低声答道:“我写的是‘尖刃刺破心室而亡,无其他内外伤痕,无搏斗痕迹,系为自戕’。” 荀三弃默然半晌,突然大喝一声道:“那么我再问你,你所做出的死亡结论可是事实?” 孙老七被荀三弃一喝,几乎吓得跌倒在地。他定了定神,犹豫良久,再度抬起头看了一眼温师仲,终于用极细微的声音答道:“不……不是……” 荀三弃大声道:“说得大声点,有人听不到你说的话!” 孙老七只得略略提高嗓音,道:“不……不是事实。” 荀三弃微笑着望着温师仲,口中却对孙老七道:“既然验尸书札上说的不是事实,那真相又是什么?” 最关键的部分已经说了出来,孙老七已无退路可走,胆气反而壮了起来,道:“那年轻人真正的死因……不是匕首之类的铁器刺破心室,而是……而是毒发而亡!那日一早,温家的顾总管突然来报官,说是他家的一位客人突然死了,疑是自杀。于是,李班头就带着我一同来到温家迎宾楼查勘。刚进房门,李班头便悄悄对我说‘这间房门的门闩是刚刚新换的,想必是有人做过什么手脚,这件事恐怕事有蹊跷,大家小心点处理。’……” 鹰刀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佩服那位李班头敏锐的观察力。当日,除了凶手之外,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因为房门原本是由内而外反锁着的,他便用内劲将门闩震断,才进了房间。那李班头心细如发,居然能注意到这种细节末梢,可见是有些本事的。 想到这里,鹰刀不禁有些责怪温师仲画蛇添足。门闩断了便由它断好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换个新的?这岂非无端端授人于柄? 鹰刀却不知这正是温师仲的老奸巨猾之处。温师仲其实心中知道以孙老七等人的手段是绝对可以查出荀途惊不是自杀身亡的,故而故意在这等小节上露点破绽出来,为的正是想暗示孙老七等人莫要多事、多嘴。 巨室豪门多秘辛。 孙老七、李班头俱是人精,为人处世极为圆滑,碰上这种事自然懂得如何处理。总之一句话,闭嘴听话有钱拿,多嘴多舌命会丧! 鹰刀在肚中思量,孙老七却已滔滔不绝地将当日情形说了出来。 “经过李班头提醒,我知此事既被我们遇上,处理得妥当是一个发财机会,但处理得不妥,只怕祸患无穷。于是,我便悄悄问了李班头一句‘顾总管说此人是自杀?’,李班头点了点头。有了这句话,我办起事来便轻松了,反正尽量往自杀上靠便是。尽管如此,验尸所必须要做的,即便是走过场,也是要做的。” 说了这一大段话,孙老七缓了缓气,故意避开温师仲严厉怨恨的目光,接着道:“验尸第一步是查看外观。那尸首除了心口插着一把匕首之外,右肩锁骨下还有一道小伤口,似乎也是匕首之类的铁器划伤。本来粗粗一看的话,死因便应该是心口的那一把匕首了,但我观察了一下,发觉有异。以常理推断,匕首刺入活人的心房,血液必然会顺着匕首的血槽呈放射状喷洒而出,但从现场看来,血液却是顺着匕首的血槽缓缓流出,堆积成滩。这说明了,心口那把匕首是在那年轻人死了之后再插上去的。不仅仅如此,右肩锁骨下的那道刀伤细长、不外翻、无大量血渍,也说明了它是在那年轻人死后再由人添上去的……” 孙老七说到这里,厅内众人早已在席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看向温师仲的眼神中俱是怀疑之色。尤其是南宫渐雪,她眼中已不仅仅是怀疑,简直是鄙视了;卞停究竟老成持重些,不愿将自己的心意暴露在大众之下,而是低着头闭着眼,竟似睡过去了一样。 被数十人这般看着当然不是个滋味,温师仲有心要辩解几句,却被杨四用眼色阻止。 孙老七继续道:“其实这时已经可以肯定那年轻人是他杀了,因为只有凶手才会在死者的身上作手脚,将其伪装成自杀,但验尸是有程式的,该做的还是要做下去,尤其那年轻人的死因并未查明,出于多年来的职业习惯,我还是继续做了下去。验尸第二步是银针探毒。我用数根细长的银针插入尸首的腹部、咽喉、食道等各处,结果取出一看,每根银针都变为黑色了。这说明死者曾服过剧毒,直入胃部。本来后面还有很多程式,如剖腹、开脑、碎骨等等,可李班头却悄悄对我说‘敷衍一下罢了,这么认真干什么?’,我一想也是,死因大致已然查明,实为毒毙,再求证下去也没什么大意思,便草草收工了。” 荀三弃拍了拍手掌道:“很好,说得很详细。孙老七,既然我十七弟死因是毒毙,为何你的验尸书札上却要写自戕?” 自然是受温师仲的指使了。对照荀三弃之前所说的话,温师仲曾经专程拜访过孙老七,是以人人都知道这个答案。 孙老七只是低着脑袋看着地上,说什么也不敢将“温师仲”三个字说出口来。 荀三弃当然不会在意,因为答案人人都已知晓,孙老七说不说已无关紧要了。他冷笑一声,抬眼直视温师仲,道:“温师仲,你还有何话要说?” 片刻之前他还以“家主”二字尊称温师仲,此刻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虚伪的客套已是无谓,便直呼其名起来。 温师仲谨记杨四的吩咐,否认道:“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你要我说什么?” 荀三弃微微摇了摇头,嘲笑道:“温师仲,我一直以为你赤手空拳打下这一片天下,即便不是英雄,也算得上是枭雄了,岂料你居然敢做不敢认,行径直如无赖小丑一般,真是教人失望的很。” 温师仲大怒,喝道:“荀三弃,你别忘了这里是我温家的花厅,而不是你荀家的讲武堂,你如此侮辱于我,莫非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荀三弃哈哈长笑一声,阴森森道:“你要杀我,我便让你杀!只是天下之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去,究竟谁是谁非,可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卞大将英雄豪杰,南宫姑娘不让须眉,都是明辨之人、正直之士,他们岂会坐视我被你无辜枉杀?” 南宫渐雪本就对温师仲有些反感,荀三弃此言一出,不禁当即表态道:“不错!我们白道中人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讲的是理而非力。荀大叔请放心,如果某些人当真要仗势压人,我南宫渐雪第一个不答应!” 荀三弃大喜,道:“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杨四暗呼糟糕,心内气得直想抽温老鸟一巴掌!南宫渐雪本就对三家结盟之事不太热心,这下温老鸟出言不逊惹起她的反感,日后再要重新修好真不知要多花多少力气了。 正焦急间,卞停却开口道:“温家主、荀兄,两位暂且息怒。事实究竟如何尚未弄清楚,又何必急于相煎?在荀兄这边是找了个人证,而温家主这边却也有解释的权力。荀兄,你能否卖个薄面予小弟,稍待片刻,让温家主有个辩解的机会?当然,如果温家主的解释于情理不通,小弟也绝对会站在荀兄这一边向温家主讨个公道!” 和杨四所想略有相同。卞停是站在大局上着眼,有心帮温师仲一个忙,以免温、荀两家当众破脸,破坏江北目前尚且还算稳定的局势,不然的话必然会影响到日后抗击花溪剑派的大计。 荀三弃人单势孤,之所以敢单枪匹马与温师仲理论,凭的便是希望卞停与南宫渐雪能居中说句公道话,令温师仲投鼠忌器。如今卞停昧着良心暗地偏帮温师仲,就算他心中不服,也无可奈何。 荀三弃冷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儿就捧着良心擦亮眼睛,看温师仲如何自圆其说吧!” 这“捧着良心”四字传入耳中,卞停不禁耳根一红,甚是惭愧。 有人搭好了退路,这种机会可不能放过。 杨四用手一捅鹰刀,鹰刀会意,忙跨前一步,道:“鬼兄,你不会介意我向孙老爷子问几句话吧?” “又是你?”荀三弃一看到鹰刀就觉得火大:“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再胡言乱语卖弄口舌,可别怪我不客气!” 鹰刀呵呵一笑,道:“鬼兄,你太不了解我了。我鹰刀的确喜欢卖弄──口舌,但对像一定要如花美女,那样亲起来方才有味道。孙老爷子年纪一大把了,还是个男人,我可没那种兴趣……”众人哄堂大笑不已。 荀三弃怒不可遏,正要发作,鹰刀已笑着继续道:“鬼兄休怒。我方才不过是开个小小的玩笑,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不待荀三弃答话,他又转头向孙老七道:“孙老爷子,我这人嬉皮笑脸惯了,如有得罪,还请见谅,不要计较。” 孙老七实在是极为紧张,岂会将鹰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放在心上? 鹰刀咳嗽一声,开始发问:“孙老爷子,我岳丈……哦,也就是温家主那天找你,给了你多少银子?” 鹰刀第一句话无疑直承温师仲曾经贿赂孙老七,一时间整个大堂变得鸦雀无声,温师仲固然气得脸都歪了,连卞停也觉得颇为意外,唯有杨四微笑依旧。 孙老七看看荀三弃,再看看温师仲,老实答道:“三……三千两。” 鹰刀点了点头,道:“三千两。如果不去大嫖大赌,相信三千两银子已经足够老爷子你很舒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了吧?” 孙老七无语。 鹰刀又问道:“那天温家主将银子给你的时候,有对你说过什么吗?比如叫你在验尸书札上做些什么手脚等等。” 孙老七道:“温老爷并没有明说,也不需要明说。他给我银子,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鹰刀哦了一声,接着问道:“老爷子府上还有哪些人?” 孙老七道:“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均已成家。老伴在早两年去世了,只还有一位老母亲在家供养着。” 鹰刀微笑道:“老太太高寿?身体可好?” 孙老七:“已经七十多了,年纪大了,小病小痛自是常有之事,最不好是她腰椎不好,行动不太方便,常年都卧病在床。” 荀三弃渐觉不妙,喝道:“鹰刀,我们在谈正事,你尽是在东拉西扯干什么?” 鹰刀睬也不睬他,继续向孙老七道:“老人家是这样的了,需要精心照顾护理才行啊!” 孙老七早已不知不觉地跟着鹰刀的节奏行走,不由叹道:“说是这么说,但我经常在外干活,难免也有照料不到的时候。” 鹰刀笑道:“那倒是。照顾老母亲,养家糊口这些都要花钱,只要有了钱,便可以尽量少出去干活,专心一意照料老母亲了。” 孙老七道:“不出去干活,又哪来的钱?” 鹰刀笑得更欢,如同猎人看见猎物掉进自己设置的陷阱一般,道:“温家主送了你三千两银子,这下你就是不出外干活,日子也能过得去了。老爷子,我看你一定是误会温家主的意思了。” 孙老七奇道:“误会?我误会温老爷什么?” 鹰刀笑道:“温家主素来乐善好施。他给你银子,并不是为了要你替他隐瞒些什么或做点什么事,而是怜惜你家老母亲无人照顾,这才送给你银子。谁知你却误会他……老爷子,你实在是大错特错,冤枉好人了!” 孙老七急道:“怎么会?我与温老爷非亲非故,他凭什么要送银子给我花用……” 这样也行?谁也料想不到,鹰刀兜兜转转几个圈子一绕,居然能将温师仲贿赂的事撇得干干净净,还反咬一口,不由人不服。 温师仲再笨也知这时需要说几句,他中气十足地大声道:“不错!我送你银子是怜贫助弱的义举,却被你误会成我有什么肮脏居心,真是大大的冤枉!” 荀三弃不由急怒攻心。他费尽心机才找来的有力证人,却被鹰刀三言两语歪曲得不成样子,心中如何服气? 他怒目圆睁盯着卞停道:“卞大将,鹰刀所言纯属捏造,难道你也信吗?” 卞大将叹息一声,违着良心道:“事实上温家主的确没有要求孙老爷子为他作假,或许温家主真的是一心向善,助人为乐也未可知。” 荀三弃怒极,愤然道:“卞大将,我万万想不到你竟也是个欺软怕硬之人!难道你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这番话说得极是严厉刻薄,但卞停因为心中有愧,便不愿再与他多作计较,只是淡淡一笑了之。 鹰刀却突然笑了起来,道:“当真可笑之极。你自己持身不正,又何来资格数说他人?” 荀三弃一愣,沉声道:“我有什么不对之处?” 鹰刀微微一笑,转身对孙老七道:“老爷子,我且问你,这位老兄究竟花了多少银子请你来这里替他作证?又或者他根本连半文钱也没有出,全凭武力挟持你来的?” 孙老七闻言,脸不由涨得通红,看了一眼荀三弃,目露畏惧之色,不敢回答。 鹰刀转回头对荀三弃笑道:“鬼兄,这位孙老爷子与你不沾亲不带故,他凭什么要出面给你作证?只有两种可能。一,受你胁迫;二,收了你的贿赂。无论孙老爷子是在哪一种情况下站出来给你作证,我们都有理由怀疑他证词的可靠性!鬼兄,我且问你,用这两种手段要挟他人作伪证以求达到自己目的的人,可有资格数说他人?”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杀手镧。按鹰刀的说法,孙老七本身便有受要挟作伪证的嫌疑,那他的证词又何足采信于人? 众人越想越是佩服。事到如今,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证人证词的可靠性已被鹰刀推翻,荀三弃等于彻底输了。 荀三弃又是愤怒又是绝望,他沙哑着嗓子道:“孙老七的确是我逼他来的,但是我只是要他来说出事实真相,没有让他撒谎帮我。” 鹰刀冷笑道:“孙老七有没有撒谎帮你,我一问便知。” 说着,他转身盯着孙老七沉声道:“孙老爷子,这位老兄究竟有没有要你在作证时说一些有利于他的话?你尽管放心说真话,这里是温家,他不敢、也没有能力对你怎么样。” 鹰刀这话明是给孙老七壮胆,暗地里却是提醒孙老七“这里是温家”的地头,如果说话不小心,荀三弃是“没有能力”保护他的。 孙老七年老成精,岂会不明白鹰刀话中有话? 他立刻往鹰刀身后一跳,手指着荀三弃道:“是……是他逼着我这么做的。他不但威胁我替他作伪证,还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银子!我……我是被逼的!” “你个无耻小人!”荀三弃怒极,飞身一掌便往孙老七头上劈去。他并无意取孙老七的性命,实在是气昏了头,忍不住要出手教训一下孙老七。 鹰刀早有准备,左手将孙老七一推,口中却大喝一声:“想杀人灭口吗?” 大夏龙雀刀斜斩而出劈向荀三弃。 “轰”的一声,两人劲力在空中相撞,一触即分,谁也没有占得一丝便宜,竟是旗鼓相当之局。 荀三弃心知自己精心策划的计划,已完全输在鹰刀这油嘴滑舌的混帐小子身上,再死缠硬磨下去对自己并任何无好处。 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鹰刀身上,道:“好!好一个‘浪子’鹰刀!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今夜我算是领教阁下的手段了!但我十七弟的事可不能算完,究竟谁是谁非,天下自有公论。温师仲,我荀家也绝对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希望你有所准备才好!”说毕,不再理会众人,双足在地上一点飘然去了。 见到荀三弃离去,温师仲方才长嘘一口气,向鹰刀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口中向众人招呼道:“来来来,大家继续!别让荀三弃此人扰了我们的酒兴……” 歌舞又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众人心中各有各的想法,又有谁人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饮酒作乐? 杨四悄悄走到鹰刀身旁,竖起大拇指低声笑道:“臭猴子,有你的,干的好!” 卞停却在杨四离开的空当儿,也走到鹰刀身旁,低声道:“鹰兄好手段!我对我们日后的合作更有信心了!但你那位岳丈大人……唉,真让人失望的紧!” 鹰刀回头看了一眼温师仲,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第七章 胡马青衣 还有五天便是除夕,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也将来临。在这新老交替的时候,襄阳城最不景气的行业无疑是客栈业。 因为年关将近,外出的客商、旅人思乡情浓,俱都收拾好行囊回归故里,与家人团聚了。 无论这一年有多么的艰辛,只要能回到久别的家中,看到父母、妻儿温暖的笑脸,那么一切都会是值得的。 但即便是这样的日子里,还是有些人仍然要漂泊在异地的。或者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家,或者是他们有家却归不得,又或者是有比与家人团聚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城北东升客栈。 门口的梧桐树已是光秃秃的了,片片凋零的落叶在风中飞舞。 陈掌柜站在柜台中望着门外,心情有些郁闷。店里的客人已走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几个都是一直拖欠房钱的穷酸鬼,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只怕今年年关有些难过啊! 想起这几日家中婆娘的絮絮叨叨,陈掌柜的脸更是如苦瓜一般难看。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却见一支马队由长街的一端疾驰而来,在店门口戛然而止。 莫非是有生意上门了? 陈掌柜精神一振,连忙走出柜台向门外迎去。还没走出门口,门外已窜进一条大汉来。 “掌柜的,有上好的房间没有?”那大汉开口便问。 陈掌柜瞄了一眼那大汉,却见他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颔下微有短须,单薄的衣裳外仅裹着一件兽皮。天气虽冷,可那大汉却没有半丝寒意,微微敞开的衣襟下的**胸膛上竟似还有热气冒出。 陈掌柜啧啧称奇,口中却已忙不迭地回答道:“有有有!请问客官要几间房?” 正说话间,门外又走进了六个人来。各人装束大同小异,身上均裹着一件兽皮,而居中一位年三十岁许的汉子,器宇轩昂,龙骧虎步,自具一股逼人的气势,他的皮肤黝黑,两眼如电,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陈掌柜阅历丰富,一看便知此人是这些汉子的头领。 那六人连看也不看陈掌柜一眼,迳自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当先进来的那位大汉道:“我们要四间房。”同时,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塞到陈掌柜手中,又道:“这些是房钱。你先叫人去门外把我们的马匹料理好,再给我们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说完之后,便朝同伴走去,一同坐下。 陈掌柜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足有三四十两之多,不由眉开眼笑,高声道:“各位客官请稍候片刻,酒菜一会儿便上来。” 陈掌柜招来一个伙计吩咐下去之后,亲自沏了一壶好茶端到那桌上去,并嘘寒问暖了一番。 “掌柜的,听说你们襄阳城的温家这几天在操办喜事?”就在陈掌柜准备离去的时候,那头领突然问道。 他的嗓音醇厚温和,一听便让人心生好感。 陈掌柜忙笑着问道:“客官哪里来?也知道我们襄阳城有个温家?” 那头领微微一笑,道:“我们是从关外来的客商,手里有一些上好的皮货想卖到温家。” 陈掌柜惊讶道:“原来客官从关外来。眼看着快过年了,怎的你们还要在外头奔波?” 那头领笑道:“世道艰难,为了养家糊口,辛苦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掌柜的,温家当真在操办喜事吗?” 陈掌柜笑道:“是啊!温家的大小姐要出阁了,不过听说新姑爷是入赘到温家的。” 那头领又问道:“那位新姑爷的人品如何?” 陈掌柜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温家那等大户人家,我们平日里根本巴结不上,哪里会知道那位新姑爷的人品怎样?不过……”说到这里,陈掌柜欲言又止。 那头领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塞到陈掌柜手中。 “这怎么好意思?”陈掌柜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早已将银子毫不客气地放入袋中:“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温家的新姑爷原来不过是一个拉皮条的龟公,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温家大小姐看上了……”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嘴巴自然也就松了。 那头领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大名鼎鼎的鹰刀何时成为龟公了?真是笑死我了……掌柜的,你不用再说了,你走吧!” 陈掌柜待要分辩几句,却早被人推开了。那人膂力极强,轻轻一推,陈掌柜一个趔趄,几乎当场摔了一跤。陈掌柜情知有异,不敢再多费口舌,吞了吞口水迳自去了。 “少场主,方才那几两银子真是可惜了,什么也没能打听出来。”待陈掌柜走远之后,一人笑着对那头领道。 那头领微笑着道:“也不能这么说。至少,我们已经知道鹰刀的为人颇为低调,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否则的话,以他的名头又怎么可能被误会成是一个拉皮条的?呵呵……” 众人不由跟着嘻笑起来。接着又说了几句闲话,过不多时,店伙计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来了。 这七人喝起酒来并不用酒杯,而是换成大碗,一碗酒斟满,一仰头便灌了下去,直如喝水一般,眨眼间,桌旁已堆了十几个空酒坛。 如此海量,只看得陈掌柜又惊又喜,惊的是怕这伙人喝醉了闹事,喜的却是酒品如人品,这帮人喝酒如此爽快,付帐的时候必定不会小气,自己无论加多少“花头”在酒钱里,他们恐怕也不会计较。 “这酒喝到嘴里软绵绵的毫无劲道,跟我们马场里的烧刀子比起来可差得太远了!”那头领仰头喝了一碗酒,伸手从桌上夹了一块牛肉放入嘴中大嚼一气,叹道。 他手下的几人当即附和道:“正是,这酒喝到嘴里简直能淡出鸟来。只可惜这趟出门时带的烧刀子太少,还没走到太原,便已经喝光了。” 唯有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一人笑嘻嘻地看着他人不说话。 那头领的目光在那人脸上一扫,笑道:“老七,你这鬼灵精肯定还藏着一些酒没有拿出来跟我们大家共享……” 老七笑道:“临行前,场主特意交代我要看着少场主,不许你喝酒误事,所以我才藏了一些,倒也不是故意隐瞒。” 那头领笑道:“难怪我总觉得酒不够喝,原来是你在弄鬼!老七,如今我们已经到地头了,你还担心什么?快去把酒拿来吧!” 老七答应一声,道:“酒放在店门外的马上,我这就去拿。”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老七从座位上一个倒翻下来,向门外窜去。 他去势颇急,刚跃出门口,眼前却突然悄无声息地晃出一道人影。他心中一惊,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便觉一股大力向自己的胸口袭来。 来人存心偷袭,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正是他身形下落,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最脆弱的时候,此时根本无法躲避,只得强行运气抵挡。 一招接实,耳中只听“卡嚓”一声,胸口一痛,口中狂喷一口鲜血,连叫也来不及叫一声,便被来人击晕过去,如一条死鱼一般摔落在地上。 “什么人敢伤我家老七?” 那头领瞧见异变突起,不由怒喝一声,脚尖在凳上一点,向门口飞跃过来。他的身法极快,在老七甫一落地的时刻便已将人接在怀中,同时右手一探,自腰间抽出一柄圆弧形精铁短刀向来敌横斩而出。 刀锋卷起一道绿光,澎湃的真气自刀尖狂涌而出,有若实质一般袭向对方腰间。如若被这道刀光斩实,与刀刃直接切中也并无差别。 “咦?碧落刀?你们是关东落日马场的人?” 来人惊叫一声,腰身一折,如鬼魅一般忽东忽西地连闪三步,方才将那头领含怒而发的一刀躲过。 尽管如此,来人却似乎对那头领颇为忌惮,丝毫不敢松懈,将身法施展至极至,在房中飞奔。其速度之快,竟使房内众人只能看见一团青影绕着他们盘旋飞舞,连对方的脸庞也无法分辨。 落日马场开创于百多年前。首创马场的胡汉生早年不过是齐鲁临淄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一心想的是求取功名报效朝廷。然而天不遂人愿,他连考三次,次次名落孙山榜上无名,灰心失意之下投笔从戎,由朋友介绍在锦州城的镇远将军麾下做了一个小小参军。 锦州既是边防要塞,又是入关的咽喉要道,关外人若想进关内做生意,非要在锦州交足了关税方能通行,因此尽管锦州一地常有战事,可仍然有无数的皇亲贵胄削尖了脑袋要在此地任职,毕竟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只要在关税上稍稍加一点点“帽子”,银子便会如流水一般涌入袋中,想往外推都推不掉。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世上嫌钱多的人实在没有几个。官老爷们在其位谋其利,心情好时便在关税上加几个“帽子”,心情不好时也在关税上加几个“帽子”,“帽子”越加越高,往往会出现“一两银子的货要交三两银子的税”这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情况。 如此重重盘剥之下,依靠往关内贩卖皮货、药材等货物养家糊口的关外人不堪重荷,只有采取走私的手段来逃避关税。 走私是触犯朝廷律法的重罪,最重要是它侵犯了自身的利益,对此,官军们自然个个奋勇争先大力打击。 而关外之地种族繁多,族与族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每每持械争战,再加上生存环境本就恶劣异常,故而关外人天性桀骜不逊、崇武轻文,脉膊中流动着的都是野性的血液。对于这类人,你如何可能用武力来征服? 尤其当时关外女真族人丁兴旺牛马过万,族内战士共有一千八百余人,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实力雄厚无人胆敢小觑,可说是关外第一大族。而其族长呼伦克林,天生武力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当时关外第一高手。 胡汉生的发迹路是由他第一次看到呼伦克林时开始。那时,官民之间的关系已恶劣到极点,关外各部族对官府的欺压与盘剥也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于是,呼伦克林依靠自己在关外的威望,联合了十九个最大的部落组成一个同盟,起兵直逼锦州城,以“宁战死、勿低头”为口号,公然造反。这便是史上著名的“锦州事件”。 关外各部族凭的是一腔热血与官府抗争,但终究由于起事过于仓促,准备不足,且在战略上又有失误之处,只知一味地恃勇攻城,而不知诱敌出城,利用关外宽阔的野地进行纵深野战,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义以失败而告终。 胡汉生第一次见到呼伦克林是在锦州城的大狱。作为审讯官,胡汉生在这间戒备森严的大狱中共见了呼伦克林七次。他每见一次呼伦克林,好感便加深一点,到第七次时,他已完全由开始的同情变为最后的敬佩,一种深深的敬佩! 呼伦克林天生便是个英雄,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超凡个人魅力,足以令胡汉生这个有点痴气的书生折服,并甘为所用。 在呼伦克林的策划和胡汉生拼尽全力的协助下,女真族动用三百余名勇士潜入锦州城,成功地将呼伦克林劫狱出逃。胡汉生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关内已无立足之地,便也一同随着呼伦克林逃至关外。 大难不死的呼伦克林并未气馁,重新纠结部众东山再起,再度与官府对抗。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听从胡汉生这个书生的计策,不再愚笨地去攻城,而是采取骚扰、游击战术,专门袭击出城执行缉私任务的小支官军,一击中的随即远扬。 如果有大队官军出城围剿,他则将其诱至偏远的山野林地,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将官军逐个击破。 长此下来,官府方面渐感难支,而呼伦克林这一方则声势愈大,大有独霸关外之势。就在此时,胡汉生又献计呼伦克林,希望呼伦克林主动与锦州城的镇远将军府议和。 呼伦克林武功日盛,正是雄心壮志之时,对胡汉生的想法不由大为不解,胡汉生却指出他这么做完全是为呼伦克林打算。因为以呼伦克林的实力,攻下锦州城或许有这个可能,但若说要与整个朝廷对抗,甚至最后列土封疆自立建国,那还差得太远太远。 既然如此,与其这般对抗下去与朝廷彻底决裂,不如趁还有挽回余地的时候主动投诚,以换取实际上的最大利益。 呼伦克林很信任胡汉生,在权衡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决定采用胡汉生的建议与镇远将军府议和。议和的具体事宜由胡汉生一手操作,将军府很快便做出了回应。 因为辖地之内有无法弹压的乱党,这种事如果上达天听,朝廷必然震怒,一旦怪罪下来,不但自己的前途全无,只怕连性命也无法保全,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将军府也同样希望事态能朝平缓的方向发展。 通过胡汉生的大力争取,双方达成了停战协定。最重要的是,胡汉生不仅替呼伦克林争到了锦州城的关税厘定协商权,甚至还替他争到了朝廷的敕封──“关外侯”,以及位于白山黑水间方圆约百里的一块封地。 关税厘定协商权和“关外侯”的爵位都只是眼前的好处,唯有那一块百里封地才是真正长远的利益。因为有了这一块私人封地,女真族便有了发展壮大的基石和机会。 立下如此大功,胡汉生可说是整个女真族的大恩人,在关外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几乎可与呼伦克林并肩。 一年之后,呼伦克林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胡汉生为妻,并帮助他在关东创立了落日马场。 有女真族在后撑腰,落日马场在关外自然稳如磐石,再加上胡汉生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可其人长袖善舞、经达权变,不出几年,落日马场的生意便蒸蒸日上,成为北方最大的马场之一,连朝廷也不时向其选购战马。 又过了几年,胡家有儿初长成,身为外公的呼伦克林倍加爱惜,将女真族的镇族神功“碧落真力”倾囊相授,以作防身之用。 如此几代辗转下来,胡氏后代又将“碧落真力”多番改良,尤其在胡氏第四代出了个武学天才胡可可。 她虽是一介女流,然习武成痴,在四十岁时突有所悟,将原本全是刚猛一路的“碧落真力”辅以阴柔,使其威力剧增,一时间凭借手中的一柄弯刀和改良后的“碧落真力”几乎打遍江北无敌手。 自此以后,胡家的“碧落真力”终于登上武学的殿堂,落日马场也由此一跃成为江北武林的世家门阀,以至最终在十年之前与“京师赵家”、“齐鲁荀家”、“纵意山城”、“澜涛雅轩”、“关中温家”、“淮阴南宫”以及掌控着南北漕运的“秀水人家”并列为江北八阀。 这七人有如此强横的背景,也难怪来人如此忌惮。 那头领见来人身法奇快,且一招之下便道破自己的来历,心知有异,忙收招抱了老七向后一退,手中碧落刀护在胸前,凝劲不发。而他手下的几个兄弟也奔至他的身旁围成一圈防护,并从他怀中接过老七救治。 来人见他们一时之间并无意动手,便渐渐收住身形,在距他们约一丈开外停住。 这时,众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却见对方青衣长发,黛眉粉面,唇红齿白,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朦胧如烟,竟是一位绝美的妇人。 那头领暂不理会美妇人,反身问了身后手下一句:“老七怎么样?” “只是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他胸前断了两根肋骨,暂时不能活动,需要多休养些日子。”他的一个手下答道。 那头领点了点头,放下心事,转向那妇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无故偷袭我兄弟?” 那美妇人咯咯一笑,白皙的手指一捋颊间长发,娇笑道:“真是没想到堂堂的落日马场的人也会干那不要脸的事,奴家也算是见识到什么才是关外豪杰了!” 那头领浓眉一皱,摸不着头脑,道:“什么不要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美妇人脸色突地变冷,不悦道:“既然做了,又何必不认?人人都道关东落日马场的少场主‘快刀’胡风是条敢做敢当、顶天立地的汉子,堪称关外第一条好汉,今日一见,却真真叫人失望的紧。” 既然那妇人已指名道姓,说明她极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再隐瞒似乎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当下那头领哈哈一笑,道:“在下确是胡风,只是你的话,我实在听不明白。我连见也不曾见过你,哪里就能得罪你了?再说,你甫一见面便出手伤了我兄弟,我尚且还没有向你问罪,你倒来反咬我一口?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女人,我早就动手了。” 那美妇人哼了一声,道:“我虽是个女人,只怕你也未必惹得起。好了,废话少说,快把东西还来。” “东西?什么东西?”胡风奇道。 那美妇人秀眉一蹙,嗔道:“你还在装蒜吗?前几日你们在淮南做下什么事来?” 淮南?呵呵……原来是那件事发了。 胡风微微一笑,心中也已有些猜到眼前这位嚣张跋扈的美妇人的来历了。 原来,胡风此次秘密来襄阳,本是奉了家中老父亲的命前来观察江南江北目前紧张的局势,好以此决定家族日后的走向。岂知一行人走到了淮南,突然收到两则消息,其一,温师仲两个儿子一死一失踪;其二温家要招鹰刀为婿。 胡风当即判断出鹰刀此人对温家的影响力极为关键,决意藉给鹰刀贺喜的机会,接触鹰刀。 江湖风传鹰刀其人品性无良,卑鄙下流,常常依靠裙带关系向上爬,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靠胯下之物来行走江湖的,用猥亵一点的话来形容便是所谓的“一棍走天涯”了。 对此,胡风当然将信将疑,但正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鹰刀能博得这样一个恶名,至少说明了他在男女关系上是不太检点的。所以,既然是贺喜送礼,总要投其所好才是──鹰刀喜欢搞男女关系,那么喜欢的东西也要在男女之事上打主意才不会错。 这种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得到的。胡风四处托关系、走人情,总算打听到江西九江府会有一批上贡的药材、茶叶要经过淮南运往京师。其中有一味出自江南九芝堂的名唤“御凤丸”的奇药,其性能壮阳补气,普通人服食可以益寿延年,夜御十女而不倒,而武学之士服食,则能加速炼精化气、炼气化虚的过程,对功力的增长大有裨益。 由于此药的炼制极为费时费力,且此药的药引世所难寻,要有很大的机缘才能得到,九芝堂费十年之力也不过炼制了八丸出来,此药之难得由此可见一斑。因为明年岁初是当今皇上登基的十年庆典,九江知府对九芝堂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才将这八丸“御凤丸”弄了出来贡上。 胡风行事素来胆大包天、百无禁忌,当即决定劫了这八丸“御凤丸”当作送给鹰刀的贺礼。掳劫贡品的罪名实在不小,但在胡风的眼中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当然,作出这种毫不理智的决定,也和他喜欢没事找事的作风有关。 掳劫贡品的行动最初进行得极为顺利,蒙面、下毒、顺手牵羊,简单之至,真正的麻烦是从“御凤丸”到手以后才开始的。原来,这次负责运送贡品的是“秀水人家”。 和襄阳温家一样,“秀水人家”做的也是水路运输的生意。不过襄阳温家做的是东西向长江水运,“秀水人家”做的却是南北向大运河的漕运。因此,虽说大家同为江北八阀,但各走各的航线,各做各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利益冲突,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 胡风是事后才发觉货是“秀水人家”承运的,可是劫也劫了,梁子已经结下,事后再来后悔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为了能赶上鹰刀的婚期,胡风也没有在淮南多作逗留,拿着那八丸“御凤丸”便一路急奔向襄阳而来。等到“秀水人家”有所反应,早已找不到胡风等人的身影。 “秀水人家”也算是有本事的了,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居然也能衔着胡风等人的尾巴追到襄阳,唯一预料不到的是动手劫货的人居然会是落日马场的少场主胡风。 “不错,东西是我拿的。不过我前两天喉咙有些痛,随手便将那几颗药吃了。你想要?那我吐出来给你吧?”胡风嬉皮笑脸道。 那美妇人脸色大变,怒道:“胡风!我警告你!你抢的是给当今皇上的贡品,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你真的不肯将东西交还给我,只怕你们落日马场担当不起这个罪名。” 胡风哈哈一笑道:“我真的好怕啊!不过我吃都吃了,有什么办法?就算我真的吐出来给你,只怕也粘不回去了吧!” “这么说,你是不肯将东西还给我了?”那美妇人冷笑道。 胡风连忙故作认真道:“不是啊!我是想还给你的,只是我实在是还不出来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美妇人一跺脚,有心要和胡风拚斗,却自忖实力不足。她想了想,终于一咬银牙,狠狠地向胡风道:“好!算你狠!不过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算完,但愿你还有命回到关外……” 说毕,她再也不去理会胡风,腰身一扭,已飞退出门而去了。 “少场主,看起来似乎是大事件啊!我看……不如将东西还给她算了,毕竟这里不是我们的地头,一切还是低调点好。”胡风的一个手下走过来担心地对他说道。 胡风看着那美妇人消失的背影,嘴角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笑容,口中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有身份的人,要么不玩,要玩就玩大点。皇上的贡品?除了我老爹,我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什么狗屁皇帝?” 第八章 原银奉还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熟悉…… 鹰刀背负双手躲在一座空闲的阁楼上望着楼下的人群,突然有一种跃出尘世俯看众生的感觉。 今天是他成亲的大好日子,本该是非常忙碌的一天,然而,实际上整个温府最空闲的人却是他!在今天,温府每个人都很忙,甚至连负责洗马桶的杂役都被暂调到厨房帮忙洗菜,而作为主角的新郎官反而找不到任何事干。 成亲,原本是自己个人的私事,如今看起来,似乎与任何人都有关,却偏偏与自己无关的样子,想想还真是有些可笑呢! 不期然地,他突然回想起昔日在岳阳楼与蒙彩衣“成亲”时的情景。虽然那时不过是在演戏,但当时自己的感觉反而没有此刻这般空虚和寂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般寂寞呢? 是自己不爱淡月和温婉儿吗?当然不是,自己可以很肯定地知道是爱着她们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爱着,但是……在这一刻,自己真的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法排遣的寂寞。 身后的楼梯轻轻传来一阵脚步声,稳定而轻灵。用不着回头,也知道这把脚步声是属于杨四的。 杨四走到鹰刀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默默地看着楼下,并没有说话。 鹰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表情这么严肃?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杨四笑道:“奇怪的是你吧!我从你脸上只看到四个字──郁郁寡欢。你究竟是娶老婆,还是死老婆?” 鹰刀摇了摇头,脸上绽出一个艰涩的笑容。 杨四抬起头来,望向苍穹,眼神悠远而锋利,他悠悠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今天,将会是我们二人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过了今天,我们将不再是一文不名、无权无势的人。如果说天下是一场赌局,那么我们今天就等于已拿到了参与赌局的筹码。” 鹰刀嘿嘿冷笑一声,道:“可在我的感觉中,我像**更多过像赌客!因为我们参与这场赌局的筹码是用我的卖身钱换来的。” 杨四干笑一声,讥刺道:“你这是在责怪我吗?别忘了,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鹰刀摇头道:“我没有怪你,我怪的是我自己。明知自己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却无法停止。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 杨四专注地看着鹰刀,低声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世间好人的命总是不长久,坏人却能像个乌龟一样活过千年吗?因为好人有一样东西可以致其死命!” 鹰刀奇道:“什么东西?” 杨四苦涩道:“良心。好人在做事时总是受良心制约,难免会缚手缚脚,而坏人却没有这样或那样的顾忌,只顾着自己的利益行事。所以当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在遇到同样的危险时,好人往往会因顾虑太多而犹豫,坏人却能做到心无杂念专心一意。在这种情况下,谁可以生存到最后,自然不言自明。” 鹰刀细细体味着这番话,明知杨四所言纯属歪理,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漏洞,不由沮丧道:“依你这么说,岂非好人做不得?” 杨四不禁笑着反问一句:“难道你到现在还认为这世间会有什么纯粹的好人吗?” 鹰刀犹豫了一下,道:“应该……应该有吧!”他本来想说自己是个好人,可后来一想,觉得自己的某些言行实在和“好人”二字扯不上什么干系,便不敢将自己推出。 杨四道:“一个人,不可能一生无错,也不可能一生行恶,总是行走在善恶之间。评论一个人的好与坏,只能将其一生的行为综合,再由后人来评说。仅仅针对某一件事或某一时期的对与错,都是不能公正地对一个人的善恶进行盖棺定论的。有一首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鹰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跟我讲什么诗不诗的,不是摆明欺负我没有学问?” 杨四笑着解释道:“这四句诗是白居易‘放言’的后半阙,说的是周公和王莽两人。昔日周成王以垂髫之龄继位,王叔姬旦,也就是周公辅佐摄政,管叔、蔡叔等人便四处散布流言,说周公要害周成王。周公恐惧,就避于东。后来成王发现流言是假,迎回周公,最终平定了管叔、蔡叔等人的叛乱;而王莽,是汉元帝皇后侄,他在谋朝篡位的过程中,为了收揽人心,常表现出谦恭下士礼让于人的高姿态,可到了最终,还是篡汉自立,改国号为‘新’。白居易这首诗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周公在流言满天飞时死去、王莽在谦恭下士时死去,那么又有谁能知道,这二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谁才是真正的奸佞?” 鹰刀想了想,道:“你说的不错。一个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实在不能随意地下判断。” 杨四点了点头,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你现在的心结是,怕我们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巧取温家会被天下英雄耻笑、鄙视,甚至连你自己也看不起这种行为。因为你想做一个好人,你有良心。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的对与错不能光看表面。手段卑鄙,并不表示做出的事情卑鄙;手段光明正大,也并不表示做出的事情是好的。如今的温家就像一艘航行在海上的破船,作为船长的温师仲已没有能力将它驶向目的地。既然如此,与其让这首破船和温师仲一起沉入海底,不如我们将它接手过来,修补一下,重新扬起风帆破浪前行。臭猴子,我们并不是在害温家,而是在救温家啊!虽然手段或许有些卑鄙,但我们的出发点却是善意的。” 自己和杨四两人明明是在谋夺温家的基业,可到了杨四的嘴里,却变成是在挽救温家?还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啊! “你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鹰刀笑道。 杨四微笑道:“我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的,并不是什么口才好。” 鹰刀讥笑道:“只怕是在自欺欺人吧!” 杨四道:“不管是事实如此,还是自欺欺人,我们跨出去的脚早已收不回来了,又何必庸人自扰?臭猴子,我劝你还是抛开想做好人的幻想,专心一意地继续下去,或许到了最后,你反而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 以卑鄙的手段行事,到了最后反而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 鹰刀沉思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今天你说的话都好深奥,我看我回去之后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了。不过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也很赞同,我们跨出去的脚已经收不回来了,无谓的自我困扰只会增加你我的负担。罢了罢了,无论好人还是坏人,只要能替芊芊和散花复仇,我都一定会走下去……” 杨四笑道:“很好!你这样的态度才是正确的。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决计不会让你愧对温婉儿。” 鹰刀道:“你指的是保住温师仲的命?” 杨四摇了摇头,更正道:“我指的是保证自己不出手对付温师仲。我没有义务和责任去做温师仲的全天候保镖,别人要取他的性命,并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鹰刀叹息一声,无言以对。 赵斜阳骑着马,眼睛却紧紧盯着前方楚灵的轿子,一刻也不敢放松。自从五天前收到鹰刀大婚的消息之后,他的心便一直悬在半空,唯恐楚灵会做出一些傻事。 得到鹰刀大婚消息的第一天,楚灵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闻不问。 第二天,她只喝了一杯水,却没有出来。 第三天,她吃了一小碗稀粥,并到若儿房间里看了看,没有说话。 第四天,她陪了若儿一整天,也和若儿说了一天的孩时趣事。若儿几次想要将话题往鹰刀身上扯,都被她乱语错开。 到了今天,一大早她便起身了。派了婢女去街上买了许多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等用品,不但将若儿打扮地漂漂亮亮,自己也是焕然一新。 她本来从不抹胭脂,今日却破天荒地在两腮上抹了淡淡的一层嫣红,消去了这几天的憔悴,反比平日更显娇艳。 一切妥当之后,她又默默地将自己锁在房中。 一直到日落西山,鹰刀婚事的吉时将近,才步出房门,淡淡地对若儿和赵斜阳道:“我们给他贺喜去……”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也没有任何异常。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担心。 赵斜阳与若儿对望一眼,不敢出言反对。 由于若儿病势稍有起色,还不便骑马,便雇了两顶轿子,楚灵与若儿两人分别乘了,赵斜阳则带了五名随从骑马护送,往温府迤逦而来。 温府是当地豪门,在江湖中又颇具地位,再加上近日来与花溪剑派大起冲突,可说是整个江湖最令人瞩目的焦点所在,各门各派都有意藉着这次鹰刀大婚的时机来探听消息,是以待到楚灵等人赶到时,门前已是人声鼎沸贺客盈门了。 赵斜阳示意轿夫先将楚灵和若儿的轿子停在一旁,他跃下马匹,走近楚灵的轿子,隔着轿帘悄声道:“灵儿,真的要进去吗?现在走,还来得及……” 轿中默然不语。 赵斜阳继续劝道:“相见不如不见,灵儿,你这又是何苦?” 轿帘突地掀起,从里面伸出一只白皙的玉手,修长的手指间却夹着一张红色的拜帖。手指的苍白和拜帖的血红交相辉映,倍加刺目。 “赵大哥,我擅自将你的名字也一同列在拜帖上,你不会怪我吧?”轿中的楚灵温温柔柔的说道。 “我怎会怪你?”赵斜阳情知楚灵决心已定,不由叹息一声,伸手接过那张拜贴塞入怀中,不再解劝。 他痴痴地注视楚灵的轿帘许久,心中大恸不已,只觉连肠子都快翻转过来了──鹰刀啊鹰刀,灵儿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待你又情深若斯,你为何还要背叛于她? 漫天响着的锣鼓声直往他耳中钻来,他的心中却只有凄凉。为了楚灵,也为了他自己。 “进去吧……”赵斜阳又黯然伫立良久,方对轿夫道。 “有客到!落日马场胡风……贺仪:玉如意一柄、金元宝十只、九芝堂密制‘御凤丸’一盒……”礼堂门口的迎宾司仪高声唱道。 礼堂内众宾客闻言,不由一片哗然。虽说同列八阀,但温家素与落日马场无甚往来,落日马场的少场主千里迢迢地来贺喜本已是奇事一桩,更奇的是贺礼之重简直匪夷所思。 众所周知,“御凤丸”乃是稀世奇珍,胡风居然用它来作贺礼,出手之大方实在冠盖群英。鹰刀正在应酬前来贺喜的卞停,听到司仪的话,也不由一愣。 “‘快刀’胡风和你的交情很好吗?出手这么重。”卞停笑咪咪道。 鹰刀摇了摇头,道:“素昧平生。” 卞停浓眉微皱,道:“如此看来,胡风此来必有所图。你要小心应付了……” 他与鹰刀有同盟密约,自然对鹰刀的事极为关心。 鹰刀点头道:“这个自然。卞大将,你且稍候,我先去会会这个‘快刀’,看他想耍什么把戏!”说着,告别卞停,向门口迎去。 还未走出几步,便见四个穿着兽皮的大汉跨进门来,个个虎背熊腰、魁梧异常。尤其当先一人,浓眉虎目横须满面,腰间斜插着一柄弧形弯刀,行走间虎目四盼雄姿勃发,异于常人。 鹰刀暗暗喝彩一声,世家门阀的人见得多了,如胡风这般与门下子弟同服的却没有一个。以服见人,胡风此人必是位重情义轻虚礼的好汉。 心中如是想着,鹰刀已经大迈步迎上前去,握住那人的手,道:“快刀胡风?” 胡风哈哈一笑,道:“正是!你便是鹰刀?” 鹰刀笑道:“少场主不远千里而来,这一份浓情,鹰刀铭感肺腑。” 胡风道:“不敢不敢。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两大快意之事。大家忝为武林同道,庆贺一下也是该当之事,何足挂齿?”说着,转身对身后同伴道:“老三,把东西呈上来吧!” 两个汉子手托托盘走出队列,来到鹰刀面前。只见一人盘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只金锭子,金光闪闪眩人眼目;而另一人的托盘中放着一支半尺长的玉如意,晶莹翠绿,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只造型古朴的锦盒,想来内里装的便是“御凤丸”了。 胡风伸手过去,将锦盒拿在手中,打开一线,递至鹰刀眼前。鹰刀定眼望去,却见盒中放置着毫不起眼的八颗黑色药丸,但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闻后使人神清气爽,精神也为之一振。 鹰刀将目光收回,推拒道:“‘御凤丸’乃稀世奇药,这般贵重的礼物,鹰刀实不敢收,胡兄的心意我心领了。” 胡风微微一笑,默运玄功传声道:“实不相瞒,这八颗‘御凤丸’得之不易,是九江知府敬献当今皇上的贡品,我特意从‘秀水人家’手中掳劫过来的。鹰兄究竟收不收这份‘厚礼’,还请自决,胡某绝对不敢勉强……” 从“秀水人家”手中抢来的贡品?这厮未免也太胆大了! 鹰刀心中一惊,第一个反应便是胡风这小子莫非在使移祸江东之计?谁也没有见过真的“御凤丸”,他随便搓几颗泥丸再喷上一点香水,别说是冒充“御凤丸”,就是冒充仙丹,也是他一人说了算。接着,他再将这不知真假的“御凤丸”当众送了自己,官府和“秀水人家”要想寻回失物,找的便不是他,而是自己了。 然而,再回头想想,如果他真的想嫁祸给自己的话,又何必说破?既不是嫁祸,那便应该是试探了。是试探[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 i s h u 9 9 .cOm]自己的胆量,还是试探自己的勇气?又或者是试探自己有否对抗朝廷的决心? 电光石火间,鹰刀念头数转,终于决定无论这“御凤丸”是真是假,都要收下。 他伸手将盒子接了过来,塞入怀中,口中笑道:“如此,就多谢胡兄了。” 胡风静静地注视鹰刀良久,一丝笑容缓缓在唇边绽开。 “鹰兄果然没有教人失望。明夜胡某在城东天香楼设宴一席,还望鹰兄能拨冗一见,把酒言欢。”胡风再度传音过来。 鹰刀微微一笑:“定当前去见教。” 这时有温家仆役过来,将胡风奉送的贺仪接过。鹰刀有意将话题扯开,又和胡风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客套话。 “有客到!京师赵家赵斜阳、蓬莱仙阁楚灵……贺仪……呃……纹银十两……”耳边又传来迎宾司仪洪亮的嗓音。 只是这一次,司仪的语音显然有异,能到温家来的贺客都是非富即贵之人,如胡风那般出手之重固然少见,但贺仪只有区区十两纹银的,却是绝无仅有了。如果不是蓬莱仙阁与京师赵家的名头实在太大,那司仪几乎有立即将来人赶出温家的冲动。 礼堂内的所有宾客也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鹰刀与楚灵之间的儿女私情天下皆知,今番楚灵偕赵斜阳来给鹰刀“贺喜”,不用说,接下来上演的不是“棒打薄情郎”,便是“包龙图怒铡陈世美”。 抱着看戏的心态,所有人都自觉地屏息静气望向门口,翘首以待女主角上台。 胡风看了一眼早已脸色苍白的鹰刀,不由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低声道:“鹰兄,保重了。” 鹰刀这才如梦初醒。他勉强一笑,向胡风打了一个招呼,便向门口迎去。 虽然早就料到楚灵必然会来,可真的到了要面对的时候,心情还是不免激动万分,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齐齐涌将上来,难以抑制。 当先跨入礼堂的是白衣胜雪的赵斜阳。衣冠楚楚,丰神俊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尽管心事重重,眉宇深锁,却依然微笑着向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点头致意,谦冲有礼,应对得体,丝毫没有自恃身份,傲慢待人。 紧跟在他身后并肩而入的正是楚灵、若儿两女。两女都披着一袭斗篷,风帽低低地压在额际,遮盖住她们的容貌。 鹰刀顿觉喉间干涩异常,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对赵斜阳道:“赵四公子,承蒙你还记得我这个朋友,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深感荣幸之至。” 赵斜阳冷冷回道:“我赵斜阳朋友虽多,却也不敢高攀鹰兄你这位温氏豪门的乘龙快婿。我只是陪灵儿来的……” 他对鹰刀的行径厌恶之极,是以说话时便也不留半分情面,极尽嘲讽之能事了。 鹰刀尴尬一笑,心中一阵难过,眼睛注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启口才好。 “鹰大哥……”若儿突地掀开斗篷,温柔地叫了鹰刀一声。 鹰刀这才发现原来陪着楚灵一同来的竟是许久不见的若儿,心中大喜,激动之下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拉着她的小手,道:“若儿……你也来了!你的脚好了吗?” 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若儿的心情自然也很激动,但顾虑到身旁的楚灵,她却不好表现得过于欣喜,只得温柔道:“我的脚早就好了……倒是你,好像有些瘦了……这些日子,你过得很辛苦吗?”语调虽然平淡,可其中饱含的深情与关怀却一览无余。 鹰刀一阵感动,握紧若儿的小手,道:“若儿,对不起,这些日子来我只顾忙着自己的事,一直没有机会去找你,你不会怪我吧?” 若儿微微摇了摇头,道:“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明白的。再说,有楚伯伯和灵儿姐姐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既然提到楚灵,即便是出于礼貌,也要感谢她一下的。鹰刀干咳一声,转身对楚灵道:“灵……楚姑娘,多谢你和令尊代我照顾若儿。” “楚姑娘”的称谓一入耳中,楚灵顿觉万念俱灰,眼眶不由一红,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滑落,冰冷的感觉立时沁入心中。 她惨然一笑,掀去斗篷,露出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 “不……不用客气。我与若儿情同姐妹,照顾她也是应该的。鹰……鹰少侠,我这番来,一是为了送若儿来找你,二是为了来贺你新婚之喜。祝你与两位新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艰难地说完这番开场白,楚灵又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打开,却见锦帕中包裹着的正是一锭十两重的官银。 楚灵紧紧攥着锦帕,似乎在用全身力气守护着一件最珍贵的宝物,口中却道:“这十两纹银我原银奉还,就当作送给你的新婚贺仪……从此之后,你我二人不拖不欠……” 这十两纹银,原来她还一直贴身收藏着呢! 鹰刀心中一痛,往昔的记忆登时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灵儿,你鹰大哥是个穷鬼,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如果,你愿意下嫁于我的话,这十两银子便算是我下的聘礼,还盼你收下它…… 当日,自己向楚灵求婚之时,武功全废,身无长物一贫如洗,连这十两银子都是向应不悔借的,即便如此,楚灵却毫不计较,依旧接纳了自己。 难道真的只有放弃她,才是对她最好吗? 鹰刀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他的表情阴晴不定,心中犹豫不决。 只要接过银子,自己和灵儿之间便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而如果想与她重新开始,这也是最后唯一的表白机会。 两人是离是合,便在一言之间。 老天,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啊,灵儿!可是,正因为太爱你,我才不能让你跟着我去冒险、跟着我去受苦…… “鹰兄,灵儿待你如何,我想你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难道你忍心让她为你伤心一辈子吗?鹰兄,只要你知错而返,一切还都来得及……”赵斜阳突然在一旁道。 鹰刀遽然清醒过来。 不错!自己今日不知明日事,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万一有个什么好歹,灵儿岂非一辈子都要伤心,一辈子都要生活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自己怎能如此自私呢? 想通此节,鹰刀嘿嘿干笑一声,对楚灵道:“如今我已是温家的女婿了,今非昔比,这区区十两银子,我还会放在眼里吗?你如果一定要送的话,请随手赏给我府里的下人好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楚灵,转身拉住若儿的手,道:“若儿,如今你鹰大哥有钱了,可以好好照顾你,以后你便跟着我过好日子吧!来,我先带你四处逛逛,再介绍你两位嫂嫂给你认识……” 赵斜阳怒极,一把抓住鹰刀,道:“鹰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灵儿?你的良心在哪里?” “算了……此鹰刀已非彼鹰刀,在我的心中,那个让我记挂、想念的鹰刀,早已不在了……赵大哥,我们走吧!” 楚灵黯然地松开右手,手中锦帕连同那锭十两官银飘然坠落于地上。没有半丝的留恋,她转身离去,离去之前连看也不看鹰刀一眼。 赵斜阳愕然半晌,终于放开鹰刀,恶狠狠的道:“鹰刀,如果灵儿有什么事,我绝不放过你!我……发誓!”说毕,匆匆追上楚灵去了。 鹰刀微笑着目送楚灵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过了许久,他才蹲下身去,将地上的锦帕与银子拾起,塞入怀中。 “鹰大哥,你还是很喜欢很喜欢灵儿姐姐的,我知道的。”若儿关心地望着鹰刀道。 鹰刀站起身子,摸了摸若儿的头发,笑道:“傻丫头,你想得太多了。十两银子虽少,也够我喝一个月的酒了,就这么丢掉,岂不可惜?” 若儿摇了摇头,固执道:“你骗不了我的。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你还是很喜欢灵儿姐姐……我知道的。” 第一章 花烛之夜 强装笑颜地送走最后一批贺客,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鹰刀方才感觉到脸上肌肉的僵硬。 新房设在温府内宅的“听涛小轩”,该楼原是温婉儿的居处,在前些天稍稍修缮装饰了一番之后,便成了三位新人的洞房。 醉醺醺地跟着喜娘和几个丫鬟向前走,沿途一片灯火通明,将整个庭院装点得繁华似锦,身处其间倒有一种宛如梦中的感觉。 听涛小轩遥遥在望。 “你们……先去吧!我想在这里歇歇。”在途经一座青石小桥时,鹰刀突然停住脚步。 喜娘和几个丫鬟俱都吃了一惊,两位新娘的盖头未掀,合卺酒未喝,这婚礼便不算圆满,此时如何可以歇息? 那喜娘忙堆起笑脸,道:“姑爷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现在难免疲乏,这些我们都晓得。不过洞房花烛一刻值千金,两位新娘子尚在房里等着姑爷去喝合卺酒呢!若是误了吉时便不好了。所以请姑爷多担待些,再支撑一下,待喝了合卺酒再歇息也还不迟……” 几个丫鬟也纷纷开言相劝。 鹰刀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似的,他单手扶住小桥上的护栏,如泥塑一般动也不动,朦胧的醉眼紧紧地盯着远处的听涛小轩,一派神游物外、若有所思的模样。 喜娘心觉有异,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心唤道:“姑爷……姑爷……” 鹰刀这才回过神来,温言道:“我现在真的很累,你们就让我在这里歇歇吧!” 说累,并不全是一句假话。这种累不是肌体上的累,而是心中那一股对楚灵的深深眷恋排山倒海而来,造成心灵上无法承受之重使然。 自楚灵离去的那一刻起,胸口间的痛楚和忧伤便一直积压着,可在众宾客面前还要装成一副喜气洋洋、如同拣了一箱金元宝的模样,无论演技如何之好,心灵上的折磨却是实实在在而无法躲开的。 能够支撑到现在才会出现软弱的姿态实是他意志坚韧异常之故,若换作旁人也许早已崩溃了。 当然,或许也与他借酒消愁有关。今天,他实在喝了很多的酒,简直杯来酒干、来者不拒,喝了吐,吐了再喝,若不是杨四阻拦,只怕就此不省人事地烂醉当场也未可知。 喜娘犹豫片刻,为难道:“这个……那奴婢们在桥下等候姑爷好了,姑爷若是觉得歇息够了,就请唤一声,我们好一同去新房。” 鹰刀闻言,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低叹道:“罢了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走的……也总是会走,岂能事事都遂人愿?唉……这位妈妈,请前面带路,我们还是走吧!” 虽然口中这般说着,可究竟无法真的将楚灵完全抛开。那一股黯然之意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缠缠绵绵竟似永无止境一般。 灵儿灵儿……你我二人的缘分真的已到尽头了吗? 伸出左手,将五指分开,远处听涛小轩的灯光透过指缝穿过来,很是刺眼。 受光线一激,鹰刀突然升起一种想发泄的欲望,这股欲望如潮水一般涌来,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想拥抱着一个女人,那种急不可待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心急火燎来形容。 也许在女人处受到的伤,只有用女性的温柔和女人的身体才能治愈吧! 明知这样卑劣的想法不应该,对淡月、婉儿两女也极不公平,可这种念头一旦起来,竟说什么也无法压制下去。 对此,他不禁深深地鄙视自己。 鄙视归鄙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急切起来。 一行人终于到了听涛小轩。 “姑爷,我们是先去大小姐的房间,还是去淡月小姐的房间?”还未入内,喜娘便在门口小声问道。 由于新娘有两位,新婚第一夜便三人大被同眠显然是不恰当的,所以两位新娘各有一个房间分别置于听涛小轩的二楼东西两侧厢房。 谁先谁后本来是无所谓的,但鹰刀自家知自家事,在今夜这种欲念如潮的情形之下,势必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温婉儿初承雨露,恐怕无力消受。 略一踌躇,鹰刀道:“先去大小姐的房间吧!” 喜娘答应一声,悄悄吩咐掌灯开道的丫鬟引路向听涛小轩二楼的东厢房而去。 进了东厢房,温婉儿的贴身陪嫁丫鬟柳儿早已抢前一步跪下请安,口中道:“柳儿见过爷。” 虽说与温婉儿之间暧昧已久,然毕竟都是在私底下的秋波暗送,直至近日得到温老鸟亲口许婚之后,两人关系才得以公开化。 因此,这听涛小轩鹰刀还是第一次登临,也是第一次可以如此近距离地细心观察柳儿。 一见之下,只觉柳儿体态轻盈、眉目如画,尤其一双清澈的眼眸灵动无比,透着一股子机灵劲,令人心生好感。 柳儿对鹰刀不称“姑爷”而称“爷”,其中自有深意。称“姑爷”,表示她仍自视为温家人;称“爷”,却表示自此以后她会以鹰刀为尊。 鹰刀细细体味之后,不禁暗赞一声:好一个聪慧的可人儿。 他心知柳儿与别的丫鬟不同,温婉儿的生活起居多半要靠着她来操持,自己以后仰仗她的地方也必然不少,故而不敢随意敷衍,便亲手将她扶起,温言道:“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柳儿羞涩一笑,依势而起,低声道:“多谢爷!以后奴婢若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爷多多谅解。” 鹰刀微微一笑,道:“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谅解不谅解的?就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也可以直说。” 柳儿含笑道:“这个奴婢可不敢。你是主子,奴婢岂敢说你的不是?” 鹰刀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家小姐呢?” 柳儿“啊”的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道:“新娘子在里间等着爷呢……我领爷进去。” 温婉儿的卧室是分为里外两间的套房。 外间作起居、梳妆之用,柳儿作为温婉儿的贴身心腹,她的卧榻也布置在角落中,以便夜间照顾。 而里间,才是温婉儿真正的睡房。与外间的雅致略有不同的是,里间的装饰更显温馨,也更富于个性。 一张古色古香的梨木大床几乎占据了里间的小半个空间。除此之外,最醒目的便是靠墙的一张巨大书橱了,书橱上面放置着许多书籍,还陈列了一些古玩、字画之类的东西。 因为是新婚之故,房间的色调主要是红色,喜气洋洋。而身为新娘的温婉儿正头盖红头巾,安静地坐在床前。 这便是我的妻子了,我的妻子。 站在门口,鹰刀眼中突露温柔之色。 不管心中如何记挂着楚灵,但婉儿……她究竟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结发之妻。就算自己不能给她全部的爱,可既然已娶了她,便至少应该给她幸福。 但是,自己真的能够带给她幸福吗? 想到日后颠覆温家的大计,鹰刀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之意。一头狼,又如何可以给羊带来幸福? “爷,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进去?” 身后的柳儿突然“噗哧”一笑,一把将鹰刀推入房中。 低眉浅笑,对酌而饮。 掀去盖头,摘取凤冠之后的温婉儿在烛光之下尤显丽色逼人,特别是脸颊间那一抹鲜红的羞涩,倍加引人遐思。 待到喜娘和柳儿退出里间,鹰刀微微叹息一声,从身后环抱住温婉儿,低声道:“婉儿……嫁给我,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怎么会?”温婉儿将头枕着鹰刀的胸膛,把小手塞入他温暖的大手之中,温柔道:“这一刻,是我期盼了许久的,今天终于来了,我……我心中很是欢喜。” 鹰刀默然不语,心中愧疚万分。 温婉儿笑道:“相公,怎的突然问起这个来?我对你的心意,你早就便知,莫非……莫非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鹰刀一怔,突然有一种想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的冲动。自己对楚灵的痴恋、自己对温家的图谋、自己所背负着的复仇责任……这一切的一切。 “我……”犹豫片刻,鹰刀张口欲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温婉儿微微一笑,掩住鹰刀的唇,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 鹰刀奇道:“你知道?” 温婉儿笑道:“你一定是想说淡月妹妹的事吧!这个我明白的。淡月妹妹对你情深意重,你不愿负她,正说明了你是个肯负责任、有担当的好男儿,若你为了我而置淡月妹妹于不顾,我反而会看不起你。能与淡月妹妹一同服侍你,我心中也很欢喜,并无一丝芥蒂。” 鹰刀情知温婉儿误会,却不知该怎么说,只得道:“有人分享你的丈夫,你也愿意?” 温婉儿嘻嘻一笑,在他的手臂上一扭,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就算我将你锁在这房里,你爬也是要爬出去鬼混的。与其让外边不知姓甚名谁的女人分享你,不如让我已深知其秉性脾气的淡月妹妹来分享你。再说了,有淡月妹妹帮我一起管束你,你多多少少也会多忌惮着些,想出去鬼混也就没那么方便、随意了。” 鹰刀苦笑道:“想不到在你眼中我竟然是这般形象。” 温婉儿笑道:“人人都道‘浪子’鹰刀是现今江湖中不世出的少年英雄,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我是个妇道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江湖,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少年英雄。我只知道从我见你的第一次起,你便是一个喜欢引诱良家女子的大色狼!从前是那样,今天还是那样,从没有改变过。” 鹰刀辩白道:“真是胡说八道,我哪有引诱过什么良家女子?” 温婉儿不服道:“我不正是良家女子吗?” 鹰刀失声笑道:“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是你先引诱我,而不是我先引诱你……我是色狼我承认,但不是什么喜欢引诱良家女子的大色狼,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喜欢被良家女子引诱的小色狼。” 回思往事,温婉儿只觉又是羞涩又是欢喜。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气,依依道:“真的……真的好像做梦一样。如果是做梦,我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过来……” 如果真的是做梦,只希望以后不会变成恶梦便好了…… 鹰刀心中掠过一丝阴霾,将温婉儿的身子扳过来,低首深深吻了下去。 唇舌交缠中,鹰刀暗暗下定决心。 永远,永远也不能将自己对温家的图谋坦诚地告诉婉儿,否则的话,对婉儿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只要事情做得机密、巧妙,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权力交替,那么相信日后婉儿一定不会察觉温家易手其实是自己和杨四刻意为之的。 总之,今天对婉儿欠下的债,一定要用自己的一生来还。如果自己不幸在与花溪剑派的生死相搏中输了,那就用自己的下辈子来偿还吧! “爷,不是我不愿你在我这里歇息,只是如果今夜还让婉儿姐姐独守空房,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所以……” 与淡月行过礼,喝过合卺酒之后,鹰刀本想就在淡月房中歇下了,怎奈淡月极为他人着想,竟硬起心肠将鹰刀“逐”了出来。 三更已过,这刻只怕温婉儿和柳儿已经睡了,此刻再去,难免又要麻烦她们主仆二人重新起来张罗卧具。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一番折腾,鹰刀的满腔**早已消失无形,最想做的反而是想一个人清清净净的独处一会儿。 顺手从淡月房中带出一壶酒,鹰刀慢慢踱下听涛小轩,想找一个安静的处所独饮。 穿过花间小径,沿途遇见了不少巡夜的守卫,他们口中尊敬地向鹰刀招呼、行礼,眼中却不免都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眼神。 也是,哪有新婚花烛之夜时,新郎官独自出来闲逛喝酒的? 别人如何看自己,鹰刀根本无所谓,但为了不让婉儿与淡月被他人说闲话,还是躲一躲为妙。 于是,鹰刀最后还是趁人不注意时,随意挑了一所房子跃上房顶,找了个避风之处躺下。 无垠的黑夜中群星闪烁,下弦月高挂夜空。 仰望这样的天际,顿觉人之渺小,许多烦心的事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鹰刀叹息一声,深觉自己的选择不错。慢慢浅饮着壶中的酒,悒郁的心情竟不知不觉地渐渐开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壶中酒已干,睡意袭来。鹰刀将身子一蜷,闭上眼睛打算就此睡去。 恰在此时,耳中突闻风声疾掠,鹰刀一惊,睁眼去看,却见右首不远处有一道淡淡的白色身影如一缕轻烟一般飘忽而过,飞行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此人绝对是一位高手!不,是高手中的高手! 日前所见“鹰潭鬼客”荀三弃的“疾光魅影”已算得上是极快了,可与今夜这白衣人一比,却似乎又慢了许多。 别的不说,这白衣人光凭这一手轻身功夫,便足以笑傲天下了。 此人出现于此,是否想不利于温家? 鹰刀心中一凛,立即起身向那道白影追去。起始鹰刀还担心自己功力不足,无法追上那白衣人,可那白衣人似乎并未有意隐藏自己形迹,去势虽然疾如流星,然暗夜之中那一袭白影却始终在前方忽隐忽现。 鹰刀小心翼翼地追随而去,为了不打草惊蛇,始终与那人保持着仅能目见其身影的距离。然而,就在鹰刀深庆得计之时,那人突地一个加速,倏忽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鹰刀大吃一惊,顾不得暴露行藏,提气加速疾奔至那人消失之处四下找寻,可绕着园子跑了好大一圈,竟搜寻不到半丝踪迹。 一时间,鹰刀不禁大为沮丧,却也无可奈何。他呆呆地站在当地愣了半晌,暗暗在心中推测那白衣人的来意,深觉以那白衣人的惊人武功,若有意对温家某个人不利的话,只怕任谁也无法阻挡。 是否该向温师仲等人示警? 可自己并不敢确定那白衣人是否真的意欲不利于温家,万一那人不过是恰巧路过的夜行人,那就糗大了。 正犹豫不决时,鹰刀一瞥眼,只见不远处的小楼中有一缕灯光穿隙而出。 他细细辨认地形,原来已到了自己和淡月原先借居的小楼附近。由于若儿的到来,自己和淡月又搬去听涛小轩,这幢小楼便暂时安排给若儿居住。 已快四更了,怎的若儿还没有歇息吗? 鹰刀心念一动,决定先去看看若儿。因为受自己连累之故,使她远离家乡,卷入了这纷纷扰扰的江湖,其间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可自己却从没有好好关心过她……回想起来,真的亏欠良多啊! 夜探香闺,尤其今夜自己本该是在洞房花烛的新郎官,一切还是悄悄行事为好。否则的话,若不慎被他人瞧见,只怕又会胡思乱想,谣言漫天了。 自己向来背著“淫贼”的恶名,倒也无所谓,只是若儿的清誉却不能不顾忌。 鹰刀悄悄潜行至小楼前,跃上二楼,来到若儿卧室的窗外。 透过窗纱,隐约可见若儿清丽的身影正在桌前忙碌着什么。 “……我牵挂着你呀!你却只想着她。我送你一朵山茶花,你却只知道装傻。我要你跟着我走呀!你却在我心上狠狠地踏,哎呀!你真是我的小冤家……” 耳边传来一曲熟悉的旋律,正是若儿时常哼唱的那首山歌。 听到这首歌,鹰刀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昔日在小渔村时若儿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微微一笑,举起右手正待扣窗入内,突地心中示警,脚步一滑,本能地向左侧急退。 然而已经太迟了。鹰刀虽然已经极力躲避,可来敌武功实在太高,又是趁他分神之时有意偷袭,故而竟没能逃过来敌毒手。 鹰刀只觉两道迥然有异的真力毫不费力地撕开自己的护体真气,侵入体内。刹那间,肋下一麻,人已“扑通”一声向地上摔去。 所幸来敌似乎并非有意伤害自己,只是点了自己的穴道,若他存心要取自己性命,自己即便不死,恐怕也要深受重伤。 好厉害! 鹰刀心中既是佩服又是惭愧。佩服的是来敌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想不佩服都不行;惭愧的是自己一招受制,居然连对方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 “什么……什么人?”听到窗外有动静,房内的若儿不由轻声惊叫起来。 “小姑娘,别怕,是我……”一道悦耳的男子嗓音在鹰刀头顶响起,紧接着,鹰刀只觉身子一轻,已被那人倒提在手中。 这下虽然依旧看不见那人的面貌,总算是看见了那人的下半个身子。 麻鞋、白袜、白色袍子……啊!原来此人就是方才自己追了许久的那道“白影”!咦?不对啊,这袍子看起来并不像是平常袍子,倒像是……僧袍?是个和尚? 鹰刀又惊又怒。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莫非对方是个喜欢“花差”小姑娘的“花”和尚? 这下可糟了,若儿没有武功,恐怕连逃都逃不了…… “你……你是谁?”房内的若儿紧张万分。 “我究竟是谁,你一见便知……”也不知那花和尚使了个什么手法,整扇窗子竟突然毫无声息地掉了下来。 那花和尚手一松,将鹰刀扔在地上。鹰刀由于穴道受制,内劲被封于丹田之内,此时便与常人无异,这般脸面朝地下一摔,着实有些疼痛,险些连鼻血都流了出来。 紧接着,鹰刀只听耳边风声掠过,随后房中便传来一声若儿的惊叫声:“你是什么人?快快出去!” 想来,那花和尚已自窗户跃入房中了。 糟了!那花和尚要行不轨之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鹰刀怒急攻心,怎奈穴道被封,整个人便如一滩泥一般趴卧在冰凉的地板上,别说是动手阻止,便是想高声呼救也不能够。 忧心如焚之下,鹰刀顾不得多想,急急地提聚真气以图强行冲开被封的穴道。 谁知那花和尚不但内功深厚无比,点穴的手法也另辟蹊径诡异异常。 鹰刀使尽浑身解数,丹田内的天魔气正冲逆流,非但无法冲开禁制,反令天魔气在自己的丹田内翻江倒海起来。 一阵阵剧痛自腹下传来,鹰刀心知如果再继续下去,只怕无法找到出口的天魔气终会将自己的丹田撑爆,难免成为一个废人,可眼见冰清玉洁的若儿就要遭到那花和尚的玷污,又岂能坐视不理? 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若儿受到伤害! 鹰刀一咬牙,忍着刀割一般的剧痛,准备继续强行冲穴。 正在此时,耳中突然听到那花和尚温厚的嗓音传来:“小姑娘,难道你忘了我吗?” 鹰刀不由一怔。咦,莫非他们互相之间认识? “嗯……是你!我记起来了,你是岳阳城下的那个大和尚!你……你来干什么?是特地到这里来找我的吗?”若儿轻叫了一声,道。看来她果然识得那花和尚。 鹰刀在听到若儿的话之后,心中一宽,稍微的放下了心事,也便不急着冲穴了。 既然若儿与那花和尚本来就认识,以那花和尚的武功,若真想采若儿这朵鲜花早就便采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如此说来,那花和尚定然不是为了采花而来……既不是来采花,那么用“花”和尚来称呼此人只怕也不是太恰当。 耳中继续听到那和尚对若儿道:“这个自然。小姑娘,你根骨奇佳,深合小僧的脾胃。虽说惹有情障,使得你这块美玉略有瑕疵,可小僧我寻觅了几十年,哪里见过有真正纯正无瑕的美玉?再说了,有瑕疵不要紧,只要用妙手将瑕疵雕琢掉便好了。小姑娘,这次在襄阳让我再遇见你,便算得上有缘,可见这件事是上天冥冥之中注定了的……” 那和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若儿却咯咯笑着打断了他,道:“大和尚,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不但若儿不明白,便是趴在窗外地上的鹰刀也是稀里糊涂,不知那和尚究竟有何意图。 听来听去,那和尚语意所要表达的不外乎两个意思。其一,非常中意若儿;其二,自以为与若儿非常有缘…… 真是乱七八糟!无论中意也罢,有缘也罢,是一个参佛吃素的和尚可以对小姑娘说的话吗?这和尚很有可能还是一个花和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儿她几时认识了这么一位武功奇高,说话行事却有些颠三倒四、不清不楚的花和尚? 鹰刀趴在地上胡思乱想,耳中却听那和尚笑道:“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岳阳初见时,我说了什么话?” 若儿似乎想了一会儿,道:“那么久的事了,我哪里还会记得?对了,当日你与楚伯伯为难,可见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走吧!要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那和尚嘿嘿冷笑一声,傲然道:“喊人?在我眼中,这温家犹如我家后院,我想来便来,想去便去……”说着,语气突然转为温和:“小姑娘,当日我一见你面,便心生好感,只是彼时有楚天舒那小子和你在一起,我就算有什么想法,当着他的面也不好意思付诸行动。可是今日却不同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今日我一定要你……拜我为师!” 听到最后一句,鹰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拜师?这和尚是什么玩意儿啊!敢将中原武林第一人楚天舒称作“那小子”,却低三下四地恳求若儿拜他为师……一定有病,不是他有病,就是自己有病! “我不拜!”若儿断然拒绝道:“你不是好人,我才不要拜你为师呢!再说,你是和尚,我拜你为师,岂不是要出家当尼姑?我不干!” 这傻丫头,当真天真的可以……鹰刀在肚中暗暗好笑。知道那和尚的真实意图之后,他自然不再为若儿的安全担心了。 那和尚颇为尴尬,道:“这个……拜我为师是不用出家的。当然,能出家更好,出了家便能断绝七情六欲,对修习本门武学会大有益处。不过既然你不愿意,我们也不用勉强。至于你耿耿于怀我与楚天舒的那次比斗,那你是误会了。那次我们纯粹是武学上的正常切磋,并不是我有意为难楚天舒那小子。” “你说什么,我便信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曾经听楚伯伯说起过你,知道你叫‘魔宗’苦别行,是江湖中顶顶厉害,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拜你为师的!”若儿坚决道。 “魔宗”苦别行? 窗外的鹰刀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骇然欲绝。难怪他敢将楚天舒称作“那小子”,难怪他敢视温家如无人之境! 想当年,苦别行纵横天下之时,天魔教前任教主凌空行还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武林新星,而楚天舒只怕还是个穿着开裆裤玩泥巴的小屁孩! 今夜栽在这样一个出土文物级的老魔头手下,至今还能喘口气,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二章 白衣魔僧 无论苦别行如何劝说,若儿总是不肯答应。苦别行恐吓也罢,低声下气地恳求也罢,她一概以“不拜”二字回应。 到了最后,苦别行突然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不愿拜我为师,想必是舍不得离开你情郎的缘故……” 若儿羞道:“什么情……情郎?我和鹰大哥之间清清白白的,他也一直拿我当亲妹妹一般痛爱,你……你不要胡说……” 苦别行嘿嘿一笑,道:“你这就叫作不打自招。我几时说过你的情郎是鹰刀了?” 若儿又羞又急,道:“你……我……” 苦别行笑道:“听说今夜是鹰刀成亲的大好日子,而且新娘有两位,鹰刀这小子果然艳福不浅,真是羡煞旁人啊!不过,遗憾的是情郎结婚了,新娘却不是你……小姑娘,也许你和鹰刀之间的确是清清白白,鹰刀也真的拿你当亲妹妹一般看待,可是你心中却未必也拿他当亲哥哥一般看待吧?” 若儿越听越是心烦气躁,不由道:“你……你不要胡说。鹰大哥英雄盖世,是个顶顶了不起的人,他不嫌弃我,将我这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当作自己的妹子一般痛爱,这已经是我的福分。我……我又岂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苦别行冷冷道:“只怕言不由衷吧?” 若儿辩道:“我哪有言不由衷?我由衷……由衷的很!” 苦别行默默地看着若儿不再说话,在他目光的注视之下,若儿顿觉坐立难安,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觉满腔心事都被他看在眼中无法躲藏。 苦别行微微叹了口气,道:“唉……情之一物,世间有多少英雄豪杰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更何况你一个小姑娘?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虽对鹰刀那小子一往情深,可那小子几时曾将你放在心上。今夜是那小子的洞房花烛之夜,此刻想必正在左拥右抱风流快活,可是你呢?夜守青灯,独坐空帷……” 他的语调温柔异常,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连在窗外旁听的鹰刀也深受感染,心中竟不由自主地一阵酸涩。 与此同时,体内的天魔气却似乎感应到什么,毫无征兆地骤然鼓动跳跃起来。 鹰刀猛然醒悟过来。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好不要脸!苦别行枉为一代宗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对一个毫无武功的小女孩使用摄心术之类的魔功! 天魔气为天下魔功至尊,苦别行的邪异魔功刚刚展开,便被鹰刀察觉了。 “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鹰大哥他对我很好,他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他对我的喜欢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对亲人的喜欢……即便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我从来就没有奢求过什么。”不知是为了替鹰刀辩解,还是替她自己辩解,若儿涨红着脸蛋大声说道,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中滚过来滚过去,几欲坠下。 苦别行微微一笑,道:“全心付出,不求回报。听起来真的很感人,可是……请问一问你自己的内心,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若儿抬起头,望着苦别行。突觉苦别行的眼中似乎闪耀着一种金黄色的异光,耳边也重重叠叠地传来苦别行的诘问声。 她心神不由一颤,头脑竟有些晕晕沉沉起来。 若儿挣扎道:“我……我就是那么想的!我……我……” 苦别行秀美的脸庞绽放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轻轻道:“一辈子躲在角落里看着鹰刀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甜言蜜语,却连眼尾也不扫你一下,这样,也可以吗?” “可……可以,我一定可以的!”若儿紧咬下唇,宛如发誓一般道。可嘴中尽管强硬依旧,内心中的酸楚和妒意却再也无法抑止。 她的双手紧紧相拽,指甲深深地刺进自己的皮肤,身躯中的力量也似乎突然被人抽走一般,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看着她苦苦煎熬的情形,苦别行不禁摇了摇头,慢慢道:“不,你在撒谎!有爱便有妒,此乃人之常情,岂独你能幸免?” 最后一个“免”字刚一吐出口唇,苦别行的身子猛然一曲一伸,双臂大张开来,僧袍在其内劲的鼓动之下猎猎而响,接着他发出一声有若龙吟般的低吼,双眼中的金芒暴涨,宛如烛火一般耀眼。 慈航普渡,照妖法眼。 苦别行的魔功甫一展开,若儿便觉脑中“轰”的一声,心神俱失。 “佛家有云:人有五常,贪嗔爱憎痴。若俱堪破,便得大道。佛家参道走的是出世苦修的路子,而我独创的‘无为心法’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走的是入世历劫的法门。小姑娘,从这刻起,便让我引领着你走一走这万丈红尘之路吧……” 苦别行口中低吟,双手却一刻也不停地在空中挥舞。指尖气剑纵横开阖,若儿的衣裳应声寸寸断裂,片刻之间,除了抹胸亵裤之外便再无寸缕了。 坚挺的胸膛,纤细的腰肢,修长且极富有弹性的大腿。在烛光的映照之下,几近**的若儿宛如初生婴儿一般,光滑的肌肤流动着一种刺眼的洁白。 由于被苦别行的“照妖法眼”摄住心魂,若儿丝毫不觉已遭到暗算,兀自呆呆地站立在当场。 苦别行嘿嘿一笑,袍袖一舞,裹住若儿,走到里间卧房内的卧榻前,将若儿往卧榻上一扔,用一床锦被盖了。 苦别行内劲一收,停止施法。若儿骤然惊醒过来,发觉自己竟半裸地躺在床上,以为已遭到苦别行侮辱,不禁羞愤之极,想也不想便要咬舌自尽。所幸苦别行早有防备,手指一弹,制住了若儿的穴道。 若儿求死不得,泪水汩汩流下,却并不说话,只是怨恨地望着苦别行。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相信苦别行已被她杀了无数次了。 苦别行微微一笑,道:“小姑娘,你莫要误会,我并没有对你做什么……你若是不信,自己查看一番便知。”说着,解开若儿的穴道。 若儿将信将疑,避过苦别行的目光,伸手轻轻探了探自己的身体,果觉无甚异常。 知道自己还是完璧,并不曾遭到贼和尚的侵犯,若儿不由暗吁一口气,庆幸万分。 若儿嗔怒道:“你……你这个大坏蛋!好好的干什么要脱……脱了人家的衣裳?我警告你啊!你不要碰我,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我就……” 她本想说出一些恐吓的话,可想了半天,深知若苦别行真的想干什么坏事,自己多半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故而“我就”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威胁话来。 苦别行笑道:“傻丫头,我若真想干什么,你能抗拒吗?就算你想自杀,也不能够。” 若儿愤然道:“我知道了,你这是在逼我拜你为师!老实告诉你,你用这么卑鄙下流的手段来要挟我,我若是屈服了,我就不叫若儿!” “好!果然有骨气,我没有看错你。”苦别行拍手赞道:“不过你又误会我了。我苦别行何许人也,岂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收徒?师徒相处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一切总要你情我愿方好。所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逼迫你拜我为师。” 若儿抱着怀疑的态度道:“那……那么你先出去,让我将衣服穿起来再说。” 苦别行笑道:“你如果一定要穿衣服,我自然不会阻止。不过,若是因此错过与鹰刀那小子的大好姻缘,可别后悔。” 若儿一阵心跳,以为自己听错了,顾不得羞涩,赶忙问道:“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苦别行微微一笑,悠悠道:“我跟你打个赌如何?如果我有办法在今晚让鹰刀跟你相好,你便拜我为师;如若我做不到,那我拍拍屁股走人,从今而后不再来烦你。你愿意跟我打这个赌吗?” 若儿笑了起来,道:“大和尚,你休要夸口。今夜是鹰大哥的新婚之夜,你如何能够让他和我相好?” 苦别行笑道:“这个你别管。你只消回答我究竟愿不愿意跟我打赌便可以了。” 这贼和尚的鬼门道甚多,连楚伯伯也颇为忌惮,既然他敢说出这番话来,说不定他当真有什么办法让鹰大哥和我……也未可知。 若儿脸热心跳,心动不已。 苦别行从怀中取出两颗黑色药丸托在掌心,道:“这是我独门密制的‘灵犀丹’,取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之意。这灵犀丹有一个妙处,若是让一对男女将这两颗灵犀丹分而食之,那么无论这两人是如何地形同陌路、漠不相识,甚至原来是冤家死对头,互相之间也能产生生死相许的感情。” 若儿大奇,不信道:“大和尚撒谎不打草稿,世间焉会有如此奇妙的丹药?当我是小孩儿吗?” 苦别行肃穆地行了个佛礼,口中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若没有这灵犀丹,又如何敢跟你打赌?再说了,你的生死俱在我掌握之中,我若要害你,又何必多费手脚?小姑娘,能否与你的鹰大哥比翼双飞,俱在你一念之间,如何取舍,还请自择。” 和鹰大哥比翼双飞…… 无法拒绝的诱惑呢! 若儿犹豫半晌,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将苦别行掌心中的灵犀丹取到眼前。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若儿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狠一狠心,闭眼将灵犀丹吞下。 苦别行笑咪咪地看着若儿的脸色慢慢红晕开来,不由笑道:“服了灵犀丹之后,感觉如何?” 若儿朦胧着眼神,道:“没什么感觉啊!就是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嗯……还有点热……” 苦别行点头道:“我这灵犀丹入口便化,神妙无方,等会儿你便知道它的妙处了。你暂且歇歇,我去去便回。”说着,起身便走。 若儿奇道:“你……你去哪里?” 苦别行转过头冲若儿神秘一笑,迳自走了。 若儿待要起身阻拦,却猛然醒起自己身体半裸,忙又缩回被中。 静静地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免胡思乱想起来。也不知怎的,自服了灵犀丹后,满脑子都是鹰刀的身影,心中不由爱怜横溢。 “鹰大哥……鹰大哥……我好想你啊!你现下在干什么呢?可想我不想?” 若儿口中呢喃着,只觉身子越来越热,脸颊也滚烫起来,喉间干渴异常,只想喝一口凉凉的冰水方才痛快。 天真的若儿哪里会知道,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灵犀丹”。 正所谓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和尚不骗人,个个俱成神!苦别行给若儿喂食的实是极其霸道的催情药物“阴阳和合散”。 刹那间,若儿情欲如潮,一颗心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倍感煎熬。 因为内力受到禁制之故,苦别行将若儿抱入内间之后的所作所为,鹰刀根本无法听见。不过,之前苦别行用气剑撕裂若儿衣裳的声音却声声入耳,令他焦急异常。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论年纪,这“魔宗”苦别行少说也该有五、六十岁了,竟还有兴致采花?真他妈的不要脸!若是若儿被这贼秃玷污,我……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想是这般想,可内心却清楚地知道,即便是三个自己加起来,也未必是苦别行的对手。 一直以来,鹰刀都是依靠自己的小聪明闯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在武道的追求上并不如何用功,甚至有些敷衍了事。这多少与他自恃聪明且性格懒散有关。 现在想来,着实有些后悔。自己身负天魔教无上内家神功天魔气,却从来不知好好修习以增强自身实力,这便如一个拥有无数钱财的孩童却不知如何花钱一般,实属浪费。 如果自己平日里能多用功一些,今夜也不至于一招便受制于人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以后可要记取今夜的教训了! 鹰刀正在胡思乱想时,突觉身子一轻,又被人提了起来,却原来是那贼秃回来了。 苦别行将鹰刀提至楼下空旷之地,伸手解开他的穴道。 “他妈的死秃驴!你究竟将若儿怎样了?”穴道方解,鹰刀不待看清对方长相,便祭起全身功力一拳轰去! “嘿嘿,妙极!原来你是凌空行那小子的传人……嗯?不对不对,天魔功是天魔教的不传之谜,你并非魔教中人,又如何学来的?”苦别行轻描淡写地一拂,将鹰刀震退。 连退了三大步后,藉着淡淡的月光,鹰刀终于看清了苦别行的长相。 却见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僧袍,身形修长飘逸,面容宛如女子一般俊秀,薄唇凤眼,如果不是顶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实在算得上是百年难遇的美男子了。 他便是昔年江湖上人人谈虎色变的“魔宗”苦别行?这个……和想像中那个胡须花白、猥琐下流的老和尚形象根本配合不起来。 纯以外貌论,这贼秃只怕与李龙阳有一拼。而且,他真的有六十岁吗?若不是眼角那几道鱼尾纹,简直怀疑他比自己还年轻。 妈妈的,这要采多少“花”才能使他的肌肤保养得这般好啊?败类!败类中的超级大败类! 只可惜自己没有除魔的手段,否则为天下女子铲除了这采花大淫贼,也算是一件积德行善的美事。 鹰刀却不知道,苦别行保养容貌之道与采不采“花”全无半点干系,实是其独创的“无为心法”神妙无方,有驻容养颜返老还童的奇异功效。 鹰刀一时错愕于苦别行的秀美容貌,手下却没有迟疑,双拳如暴风骤雨般地轰去,口中叫道:“你这贼秃,若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凭你?”苦别行唇间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便是凌空行亲来此地,也不敢对我这般口吐狂言,更何况你这个将好好的天魔功练得乱七八糟的混小子?” 说话间,他的身形突然加快,前趋后避,轻松便避过了鹰刀的攻击。与此同时,右手食指一弹,一道无形气剑电射而出,直刺鹰刀右肘曲池穴。 这一剑来无影去无踪,等到鹰刀体内天魔气有所感应,已然来不及了。鹰刀只觉右手一麻,整条右臂便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再也无法动弹。 好厉害!果然不是这死贼秃的对手。 鹰刀心中颇为沮丧,但其性格向来倔强,是个不肯轻易服输之人。 他一咬牙,半蹲下去,左手从怀中掏出珍藏着的“破星之焰”,自下而上一匕向苦别行的面门划去。 “素来听说浪子鹰刀是如今江湖中最机变狡猾之人,今日一见才知江湖传闻多有不实之处。原来你也不过是个不知死活、徒逞匹夫之勇的混小子而已。”苦别行嘿嘿冷笑,右手僧袍一拂,右拳突地自袍袖中伸出,一拳轰上破星之焰的刃尖。 这一拳以硬碰硬,毫无花巧。鹰刀顿觉左手一滞,非但刺去的匕首被拳劲撞了回来,整个身体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左手酸麻难当,险些连手中的匕首都无法握住。 被苦别行拳劲震飞的鹰刀落地之后,连吸几口气,方才回过劲来。 他满以为受此一拳非要受重伤不可,谁知运气一周天,并无任何异常,心中已知是苦别行手下留情之故。 这死贼秃为何要手下留情?莫非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鹰刀先前与苦别行动手,只是因担心若儿情急鲁莽而已,此刻被苦别行教训了几句,反而清醒过来。 这死贼秃的武功高深莫测,再缠斗下去也是枉然。既然不能力敌,便只有智取了。 他脑筋转地极快,立时将破星之焰往脖间一横,装作一副悲愤莫名的模样,大声叹道:“我不是你的[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 i s h u 9 9 .cOm]对手,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既如此,不如自绝于此,也免得再遭你的羞辱。只是在我死前,有一个不情之请,楼内的那位若儿姑娘是我的红颜知己,希望阁下能将她此时情况告知于我,那么我死也瞑目了。” 苦别行凤目电闪,露出一丝冷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她现在很好,并没有怎样。” 鹰刀大喜,道:“这么说,你没有对她……对她……那个?” 苦别行秀眉微皱,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想必你也听到我要收她为徒,我又怎么会伤害她?” 鹰刀半信半疑道:“你真的没有对她……那个?” 苦别行淡淡道:“你值得我撒谎吗?” 鹰刀顿时长吁一口气,放下心中大石,笑道:“呵呵,当然不值得了。前辈是世外高人,又岂能骗我这个无名小卒?” 仿佛没有听见鹰刀的马屁,苦别行的脸庞依然木无表情,口中却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心愿已了,可以自杀了。快动手吧!” 鹰刀大为尴尬。他之前倾情表演的目的只是为了想知道若儿目前的情况,纯属作秀而已,并无自杀之意,岂料苦别行竟然会不依不饶? 这下可糟了,满以为苦别行先前对自己手下留情,必然有什么利用之处,自己如果要自杀,苦别行绝不会坐视不理。可实际的情况却与自己所料截然相反,弄得如今势成骑虎,上下不得。 鹰刀嘿嘿干笑几声,将匕首自脖间放下,塞入怀中,道:“前辈莫非是开玩笑吗?既然前辈没有伤害我的朋友,那我们之间便是一场误会。咳咳……小子先前无状,没有问清楚便鲁莽动手,不敬之处还请前辈多多原谅则个。” 苦别行的面容清冷依旧,道:“谁跟你开玩笑?我耐性有限,你再不自己动手,我可要动手代劳了。” 饶是鹰刀口舌灵便狡计多端,碰上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也是毫无办法。一时间,不由呆呆地站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是不是不想死?”看着鹰刀手足无措的模样,苦别行突然道。 鹰刀连忙道:“当然不想死了。我活得好好的,干什么要死?” 苦别行从怀中取出阴阳和合散扔了过去,冷冷道:“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将这颗药丸服下。” 鹰刀接过药丸,看了看,道:“什么东西?” 苦别行道:“是剧毒无比的穿肠毒药,你敢不敢服?” 鹰刀想了想,情知无论这颗药丸是什么东西,自己也是非吃不可,便将药丸往嘴里一抛,吞下。 他口中却笑道:“前辈若要杀我,便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又何必用毒药这么麻烦?所以,这颗药丸定然不是毒药。” 看着鹰刀将药丸服下,苦别行方才微笑起来,道:“算你还有点小聪明。我这药丸的确不是毒药,吃了它非但没有坏处,反而有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江湖中经常会听人说起一些奇遇,说某某人遇见了某某世外高人,获赠某某灵丹妙药,服食之后便突然功力大增…… 这死贼秃虽是绝代大魔头,但勉强说他是高人也不为过,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撞上大运,被其看顺了眼,获赠能提升功力的仙丹呢? 嘿嘿,运气来了,想挡都挡不住啊! 鹰刀美滋滋地想着,口中却问道:“这药丸有什么好处?” 苦别行诡异一笑,道:“届时便知。你跟我来吧!”说着,右手食指一点,气剑激射过来,解开鹰刀右肘被封的曲池穴。 鹰刀甩了甩右手臂,呵呵一笑,口中问着:“我们要去哪里?”脚下却早已屁颠屁颠地跟在苦别行后头走了。 苦别行领着鹰刀登上小楼,进了若儿的房间。 鹰刀环目四顾,见到地上花花绿绿尽是被苦别行以气剑割破的若儿的衣裳,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口中却问道:“到这里来干什么?” 苦别行笑道:“你不是担心那位小姑娘吗?她此刻正在里间卧室,你进去看看吧!” 鹰刀一想,也对。虽然这死贼秃口口声声说没有对若儿怎样,可瞧着这房内满地都是若儿的碎衣裳,不去瞧个仔细,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顾不得男女之嫌,鹰刀略一迟疑,还是掀开门帘进了里间。 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鹰刀暗觉有异,疾走几步来到床前,却见若儿躺卧在被中,双眼紧闭,秀眉微蹙,鼻息沉重,面颊上的红晕如桃花一般嫣红无比。 尤为令人担心的是,若儿还不时紧抱着被子辗转反侧,并偶尔发出几声呻吟,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痛楚。 鹰刀心痛不已。他坐在床头,伸手探了探若儿的额头,发觉触手微烫。 莫非是受了风寒? 鹰刀轻轻推了推若儿,口中柔声唤道:“若儿……若儿……” 若儿睁开双眼,瞧见鹰刀正在眼前,心中不由又惊又喜,道:“鹰大哥,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做梦吧?” 鹰刀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做梦。你是不是病了?难受不难受?” 若儿痴痴望着鹰刀,口中答道:“我没有生病,也不难受。只是觉得好热……真的好热,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样。鹰大哥,我真的不是做梦?” 鹰刀再度伸手探了探若儿的额头,担忧道:“你的额头烫的很,别是受了风寒了。不行,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才妥当。”说着,转身便要离去。 “鹰大哥,我没有病,不要看大夫。你别走!”若儿惊叫一声,猛地掀开被子跳了起来,紧紧抱住鹰刀,将脸蛋贴在鹰刀的后背上,低声哀求着:“求求你,不要走……” 鹰刀轻轻拉开若儿紧抱着自己腰间的小手,边转回身子边温柔道:“傻丫头,生病了便要瞧大夫,有什么好避忌的……”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已被若儿俯前吻住。 唇齿间一股令人迷醉的温润传来,直透心扉。 受此一激,鹰刀突觉腹下骤然升起一阵强烈无比的欲望,宛如冬日草原上的枯草被一颗火星点燃,刹那间便成燎原之势。 原来,与身无武功的若儿有所不同,鹰刀服下阴阳和合散之后,其药性一直被其内力压制在体内,未曾发作。 可一经触及女体,阴阳和合散威猛霸道的药力便被激发了出来,再也无法控制。 “糟了!那死贼秃骗我吃的是**……” 这是鹰刀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其时,他的一双大手正毫无顾忌地贪婪蹂躏着若儿那一对丰满润滑,坚挺怒放的**。 第三章 暖玉生香 一切都恍如在梦中一样,如果不是仍然与若儿**地交颈而眠,鹰刀一定会以为适才只不过做了一场荒唐之极的春梦。 那贼秃至少有一点没有骗自己,吃了那药丸之后,果然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鹰刀仰头望着头顶那薄若蝉翼的流丽春帐,呆呆地出了好半天的神,脑中竟一片空白,不知是悲是喜。 不觉间,手肘突然碰上一团柔软之物,却是若儿丰韵滑腻的酥胸。 “嘤咛”一声,若儿恍似不堪刺激地发出一道轻喘。 原来她早便醒了,只是体内春意犹在,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兼且初经人道的她不堪鹰刀的狂暴,下体私密处尚有微痛,羞涩之下,教她如何敢与鹰刀直面相对?只得装睡罢了。 鹰刀侧过头去,看着若儿微微颤抖的眉睫、酡红的脸庞,倒似乎第一次发觉若儿也有如此柔媚的一面。 “醒了?”鹰刀微笑道。 他为人洒脱随意,若在平日,他视若儿为亲妹,当然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可机缘巧合之下,这等局面既成事实,却也并不会有什么歉疚。 既来之,则安之,无谓的追悔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若儿不敢抬头看他,口中如蚊呐般低声“嗯”了一下,便害羞地将身子蜷缩在鹰刀的怀中。 抱着若儿火热的躯体,鹰刀不由一阵口干舌躁,某处又有了反应,变得坚挺起来。但总算明白若儿是个初经人道的雏儿,实在难以承受自己再次征伐。于是,暗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欲望强压下去。 想是这般想,心中不免颇有遗憾。方才吃了**,浑浑噩噩的,便如猪八戒吞吃人参果,丝毫没有尝到两人首次鱼水交欢时那极乐趣味,真乃大憾事。好在以后二人还有机会,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鹰刀突地想起一事,便问道:“若儿,你怎会认识那贼秃的?” 若儿天真无邪,哪里知道江湖中人惯以“秃驴”二字贬称和尚,不由奇道:“贼秃?是什么东西?” 鹰刀呵呵一笑,道:“苦别行啊!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若儿靦腆一笑,道:“原来你是说大和尚。那时你还在岳阳,楚伯伯说你一个人独抗许多的武林帮派,怕你有什么危险,要去救你出来。我心中担心,硬要楚伯伯带我一同去找你,楚伯伯磨不过我便答应了……” 若儿娓娓而谈,将当日情形细细说来。鹰刀听了,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惭愧。 原来,楚天舒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自己真是无能,竟中了蒙彩衣的奸计,辜负了他对自己的期望。 “……后来,大和尚,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子和楚伯伯在城门口打了一架,大和尚和那个女孩子打输了,就走了……”若儿继续道。 鹰刀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自己便在当场。两大绝顶高手在岳阳城门的一战必然惊天动地精彩万分,倘若有幸旁观,对自己的武道修行当大有裨益。 只可笑如此经典一战,从不通武功的若儿口中描述出来竟不过是“打了一架”,不由让人啼笑皆非。 鹰刀笑道:“如此说来,苦别行那日便看中你了。若儿,我倒眼拙,竟不知你是天生的习武胚子。” 若儿鼻子微微一皱,做了个可爱的鬼脸,娇笑道:“是啊!你不稀罕我,自有人稀罕。你呀!有眼不识金镶玉。” 鹰刀嘻嘻一笑,搂住若儿呵痒,口中却道:“小妮子,几日不见都学会贫嘴了,看我不收拾你……” 若儿不禁咯咯娇笑着极力躲避。 两人在被中扭作一团,过不多久,若儿便觉浑身酸软,无力招架,禁不住哀求道:“哥哥……我的好哥哥,饶了若儿吧……” 两人俱是**着身体,若儿这般扭动,身体之间多有接触,鹰刀本已是苦苦忍耐,如何经得起如此逗引?当下欲念狂炽,胯下坚硬似铁,直如利箭上弦,有不得不发之势。 可顾念到若儿体质,又偏生不敢妄动,唯有手中加劲,悄悄在若儿胸乳腹背之间加意揉捏几把,聊以止渴而已。 乳尖丰臀等极度敏感之处被鹰刀的大手肆意抚弄,若儿大有难以抵受之感。然而,她病体初愈,体质未复,又在片刻之前刚刚承受雨露,桃红初染,犹有余痛,是以尽管春意如潮,整个人直如在云端行走一般舒畅快意,却也不得不违心推拒。 “不……不要……好哥哥,若儿……若儿受不住了……” 若儿越是推拒,鹰刀越感兴奋。那柔腻颤抖的求饶声钻入耳中,反似乎是一声声邀请一般,令人热情高涨。 “若儿……” 鹰刀轻唤一声,到底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捧住若儿滚烫的面颊深深吻将过去,大手也慢慢自上而下一路揉捏下去。 若儿初历此道,哪里抵得过鹰刀这花丛老手的调情手段?不过几下花样百出的挑弄,腹下乳尖便觉麻痒难当,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化在鹰刀手底才好。 忍受不住重重叠叠而来的快感,若儿鼻间不由发出一阵阵模糊的呻吟,手指紧紧抓住鹰刀的后背,只觉自己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连视线也模糊起来,可每一寸肌肤上传来的那种要人命的快感却时时刻刻地刺激着整个神经,让人癫狂欲死。 湿了……已经很湿了呢…… 精神渐趋恍惚的若儿在欲海中上下沉浮,双手早已由推变抱,身躯更是在鹰刀手指的拨弄下起伏荡漾,时而柔软如绵,时而僵直如弓。 受若儿感染,鹰刀倍加激动起来。妙指如花,放出风流手段,加快了抚弄的动作。 在鹰刀卖力挑逗之下,若儿突觉腹下急速涌起一道暖流,呈放射状向躯体四处激射出去。 “好哥哥……真好……嗯嗯……啊……”她不由轻叫一声,情不自禁地一口咬住鹰刀肩头,在鹰刀的肩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印。 就在若儿徘徊在极乐颠峰之时,她感觉到一道坚硬的力量正温柔地慢慢刺入自己体内…… 好哥哥!来吧……让我们一同登上快乐之颠吧…… 香汗淋漓的若儿深情望向鹰刀越俯越低的面孔,挺起湿润柔软的腰臀,奋力迎合著鹰刀每一次强力冲刺。 长夜已尽。晨曦刺穿窗棂,淡淡地铺洒在房内。 鹰刀甫一睁开双眼,却见若儿早已穿戴停当,正在卧榻之旁双手托着下巴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眼神温柔而甜蜜。 “这么快便穿好衣服了?”鹰刀坐起身子,微微笑道。 若儿盯了一眼鹰刀**的上身,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不由转过身子小声道:“你……快把衣服穿上吧!大冬天的,莫要冻坏了身子。” 鹰刀嘻嘻一笑,道:“这话说的奇怪。昨夜我们两人都光着身子一晚上了,也没见谁冻坏了。” 这轻薄调笑之语顿时将若儿羞得几乎想找个地洞钻了进去。她红着脸蛋啐了鹰刀一口,羞道:“你个坏蛋,一大清早便说这些……好不知羞!我……我不理你了。”说着,便要起身逃跑。 鹰刀哈哈一笑,伸手一把抓住若儿,抱在怀中狠狠地亲了几口,口中却道:“男欢女爱,平常得紧,有什么羞不羞的?好若儿,你再将衣裳脱了陪我一陪吧!” 若儿吃了一惊,连忙推开鹰刀跳下床来,娇嗔道:“你休想!昨夜你那般欺负我,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我到现在还疼呢!难道定要弄死人家,你才开心?” 口中似乎在责怪,唇角眉尖却满含着盎然春意,欢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鹰刀又是哈哈一笑,就那么赤条条地跳下床,取过衣裳慢条斯理地穿戴起来。 若儿本有心过来帮忙,可一转眼瞄见鹰刀那精光溜溜的下身如一柱香一般兀自威风凛凛地耸立着,不免又羞又怕,忙不迭地将身子背了过去不看,小手儿遮住嘴巴窃笑不已。 鹰刀这贱人下流惯了,浑不在意这些,旁若无人地穿戴妥当之后,自若儿身后将她搂住,又似询问又似自言自语道:“奇怪,那贼秃去哪里了?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免费拉皮条的,我就不信那贼秃会有这般好心。” 若儿软软的依偎在鹰刀怀中,口中却嗔道:“什么拉皮条?干嘛说的这么难听……” 鹰刀呵呵一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道:“那贼秃定然居心不良,我们不可大意。想当年,‘魔宗’苦别行是何等人物?翻手是云,覆手为雨,杀人如同儿戏……这样的人会毫无目的地来撮合我们二人的好事?打死我都不信。” 若儿略一犹豫,还是将与苦别行打赌、收徒之事说了出来。 鹰刀听了觉得很是好笑,哪有用这种事情打赌的? “鹰大哥,我很担心。我打赌输给了大和尚,便要给他做徒弟了,可这样一来,我便没法子陪在你身边……我……我舍不得你。还有,万一他硬逼着我出家当尼姑,那该怎么办才好?”若儿忧心忡忡道。 鹰刀摇头笑道:“傻丫头,出家这种事不是剃光了脑袋便成的,如何可以强逼?倒是他要收你为徒这件事有些棘手,一来毕竟你打赌输了,二来他武功高强,你我二人根本无力反抗……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我真正担心的却是别的……” 若儿奇道:“你还担心什么?” 鹰刀浓眉微皱,若有所思道:“他要收你为徒大可用别的手段,又何必非要扯上我不可?难道他不嫌麻烦吗?这件事终归有点不妥……”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江湖传言,凡世外高人多多少少都会做一些怪异之事,或许苦别行也有类似的变态嗜好也说不定。 鹰刀摇了摇头,搂了若儿便向外间走去,口中道:“不管那贼秃想干什么,我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若儿顺从地点了点头,紧随着鹰刀而去。 二人甫一掀开门帘,一道温柔的嗓音陡然传入耳中:“新娘抱上床,媒婆丢过墙。两位是想不告而别吗?这样的行为,还真是让人非常伤心呢……” 鹰刀与若儿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却见苦别行正盘膝坐于大门口微笑地注视着自己。 “你……从昨夜起,一直坐在门口?”鹰刀惊道。 苦别行点头微笑道:“佛家入定时,泰山崩于前而不闻,所以请两位放心,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我决计不会去听。” 此言一出,若儿不由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了进去方好。 昨夜与鹰刀喜渡春宵,于浓情奔放之刻难免会发出一些靡靡之音,若果真落在这大和尚的耳中,岂不羞煞人也? 鹰刀素来皮厚,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担心的倒是该如何摆脱苦别行的问题。苦别行武功盖世,硬闯显然是不可行的。 “大师,你决意要收若儿为徒?”鹰刀开门见山道。 苦别行不理鹰刀,反而望向若儿,那种眼神便像是财迷看见了金元宝,色中恶鬼见到了绝代佳人一般,炽烈无比。 在苦别行的眼光之下,若儿不禁有些畏缩,但一想到若不表明立场,说不定便要被迫离开鹰刀…… 刹那间,若儿勇气陡壮,大声道:“大……大和尚,我不想做你的徒弟,我……我不愿跟鹰大哥分开!我与鹰大哥分别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重聚,你……求求你,就放过我吧!” 苦别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若儿姑娘,你可曾记得昨夜跟我打了什么赌?” 若儿不由大为沮丧,道:“记……记得。” 苦别行道:“那么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若儿望了一眼鹰刀,无可奈何道:“是你赢了。可是……” 苦别行打断道:“既然我赢了,你便要拜我为师。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厚颜勉强。我说过了,师徒相处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需要你情我愿方好……” 鹰刀忙道:“如此说来,请大师走好,若儿她无论如何是不愿拜师的。” 苦别行瞥了鹰刀一眼,依旧没有理他,口中却柔声对若儿道:“你当真不愿拜我为师吗?” 若儿望着鹰刀,万般情意俱在眼底,答道:“不愿!学不学武功对我来说毫无紧要,只要能在鹰大哥身边,即便是做个洗衣烧饭的小丫头,我也是开心的紧。大和尚,我很谢谢你看得起我,也谢谢你为我做的事……可若是要我离开鹰大哥,我是断然不愿的!” 苦别行默然半晌,道:“你知道我为何会来襄阳吗?” 若儿摇了摇头,心中却在奇怪苦别行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来。 苦别行淡然笑道:“我到襄阳乃是受人之托杀两个人。一个名叫杨四,另一个是……”他将眼光投射在鹰刀身上,脸上突然变得毫无表情,仿佛鹰刀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一般,口中接着道:“鹰刀!浪子鹰刀!” 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鹰刀只觉后背一片冰凉。立时凝神聚气,将天魔功催运至极限,右手伸入怀中握紧破星之焰,随时防备苦别行暴起行凶。 经过昨夜的交手,鹰刀深知自己在苦别行手底只怕走不了三招。然性命攸关,纵使明知不敌,也不能束手待毙。 若儿大吃一惊,连忙张开手臂闪身挡在鹰刀面前:“你要杀鹰大哥?不!你不能杀他……好,只要你不杀鹰大哥,我就拜你为师!” “迟了……”苦别行深深望着若儿,似是不胜怜悯:“本来,你若是答应拜我为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放过鹰刀也未尝不可。可是现在,倒像是我要用鹰刀来胁迫你一般……我苦别行何许人也,岂能做出胁迫之事?” 苦别行最后一个“事”字刚刚出口,便化作一道轻烟一掌向鹰刀头顶劈去,去势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尽管鹰刀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苦别行,怎奈苦别行来的太快,他只觉眼前一花,苦别行的掌印已挟带着一股强劲无匹的真力劈至自己的面前。 根本来不及细想,鹰刀本能地向后疾退,右手却握紧破星之焰,反手撩向苦别行劈来的手掌。 鹰刀看得真切,知道若苦别行不闪避,他的掌印在击中自己之前必会先与破星之焰相交。他也不奢望能伤了苦别行,只须阻上一阻,便可以逃出苦别行的掌力范围了。 鹰刀手中这柄破星之焰是楚灵当日赠与的定情之物,锋利无匹削铁如泥,苦别行功力虽然高绝,毕竟仍是血肉之躯,怎能与破星之焰争锋?所以,苦别行若要保有自己的手掌,非退避不可。 却见苦别行冷笑一声,如影随形地紧跟鹰刀,根本无视于破星之焰的阻挡,手中掌印去势不变,继续印向鹰刀头顶。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这死贼秃不要自己的手掌了? 鹰刀骇然欲绝,心中已有不妙之感。然而一来招式已老无法变招,二来功力与苦别行相差太远,避无可避,只得一发狠,咬紧牙关加速向苦别行的手掌刺去。 就在掌印与匕首即将接触的一刻,苦别行突然化掌为拳,巧妙地避开匕首尖刃,继而中指突地弹出,弹中匕首的侧面。 鹰刀只觉右手一麻,整只右臂被震得毫无知觉,手中匕首再也把握不住,斜斜飞出,插在右边的墙壁上直至没柄。 完了…… 鹰刀心中一凉,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苦别行紧接而上的一掌击中头顶。 只听“扑”的一声闷响过后,鹰刀狂叫一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缓缓坐倒,委顿于地,再无声息。 两人这番交手,迅疾如电,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胜负已分。 “鹰大哥……” 眼见鹰刀喷血倒地,若儿骇极而呼。她顾不及斥骂苦别行,急欲上前查看鹰刀的伤势。 只是她的两条腿竟变得软绵绵的,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好不容易才捱到鹰刀身前。 却见躺在地上的鹰刀双眼紧闭,脸上没有半丝血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襟上满是鲜血,红的刺眼。 若儿颤颤巍巍地将鹰刀搂在怀中,伸手在他鼻尖一探,已无气息。 鹰大哥……就这么死了? 若儿一跤跌倒在地,只觉胸口一股绞痛直入心扉,脑中却空荡荡的,恍如在梦中一样,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死了?鹰大哥真的死了?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若儿双手紧紧抱住鹰刀,想哭,却哭不出来。只知呆呆地看着鹰刀的脸庞,眼神空洞无比,整个人便如石塑一般。 过了许久,苦别行突然叹了口气,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若儿姑娘……” 他的话方说了一半,若儿突地回过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微笑,小声道:“大和尚,你别说话,鹰大哥在睡觉,莫要吵醒了他……” 苦别行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心中却知若儿因伤心过度,心智已失去常性了。 若儿也不理苦别行,迳自转回头呆呆瞧着鹰刀。过了许久,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抱起鹰刀便向门外走去。 苦别行大为惊异,鹰刀身材茁壮,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若儿丝毫不通武功,抱着鹰刀行走竟似乎毫不费劲,也不知她如何可以办到。 他一脚跨前,拦住若儿,道:“若儿姑娘,你要抱着鹰刀去哪里?” 若儿嘻嘻一笑,轻声道:“回家去。鹰大哥睡熟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跟鹰大哥出门很久了,也该回家了。”说着,绕过苦别行,继续向前走。 苦别行面色一沉,拉住若儿,道:“傻丫头,你到现在还不肯面对现实吗?你鹰大哥已经死了!” 若儿脸上一片惶急,一边用手护住鹰刀,一边辩解道:“没死没死,你莫要胡说,鹰大哥只是睡得太沉,一时醒不过来罢了。” 苦别行摇头道:“他死了,是被我一掌打死的。” 若儿哀求道:“不是的,鹰大哥真的没死……大和尚,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说鹰大哥死了,他真的没有死……” 苦别行不为所动,断然道:“不!他的的确确死了。” “死了?”若儿喃喃道。 她回头望着鹰刀,眼底心底蓦地涌出无数与鹰刀相处的片断,鹰刀的笑,鹰刀的胡闹,鹰刀对自己的呵护,鹰刀对自己的关爱…… 所有的景象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鲜活,反倒衬托出眼前鹰刀的形像是一团虚幻。 一颗晶莹的泪水慢慢自若儿的眼中滑落,滴在鹰刀的脸上。若儿慢慢坐倒在地,将自己的脸蛋紧贴上鹰刀的脸颊,感觉到一片沁人的凉意。 鹰大哥……真的死了? 无穷无尽的哀伤终于铺天盖地而来,湮没了她整个心灵。 “鹰大哥……”若儿柔肠百结,突觉胸中一滞,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竟那么晕了过去。 苦别行默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唇角竟露出一丝微笑。 “痴儿,痴儿,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情乃是一柄双刃剑,它既可让你喜,让你痴,也可让你恨,让你嫉,让你痛,让你哀……万丈红尘,有万种劫难,可最难闯的却是这‘情’劫啊!” 苦别行口中喃喃自语,手掌却贴上若儿的后背灵台穴,缓缓向她体内输入一道真气。 第四章 借鼎炼铜 若儿悠悠醒转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鹰刀的尸身,可一摸之下,怀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在? “鹰大哥……鹰大哥……你在哪里?”若儿泪流满面惊极而呼,心中既悲且痛。她站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不但鹰刀的尸身没了踪影,便是苦别行也不见了。 心神恍惚之下,眼前突有精光闪动。定睛看时,原来是鹰刀脱手刺于墙上的破星之焰将窗外一束阳光反射入眼中,精光熠熠。 要是自己早点答应大和尚拜他为师,鹰大哥也许就不会死了。为什么?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鹰大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望着墙上的匕首,若儿回思往事痛不欲生,满腔俱是悔恨之意。她凄然上前奋力的将匕首拔在手中,手指悄然抚过冰寒的刃锋,睹物思人,心中越加悲痛不已。 那破星之焰乃是神兵利器,锋锐异常,若儿心神恍惚之下,手指早已被割开老大一个口子,鲜血淋漓而下,却犹然不觉。 鹰大哥是受己所累才枉死的,自己除了以死相赎之外再无他法了。 只是,在死之前总要先找到鹰大哥的尸体方好,大家死在一处,到了阴间,自己找他的鬼魂也就没那么难找了。 鹰大哥,你的魂灵儿慢些走,可万万不能喝了那碗孟婆汤,否则等若儿追上你时,你就认不得我了…… 若儿跌跌撞撞地奔出房门,脑中尽转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她想,只要快些找到鹰刀的尸体,再以身相殉,或许便能和鹰刀在阴世重新聚首……一时间,悲愤之念竟不知不觉地淡了少许。 她下了楼梯,急急向楼外冲去。还未跨出门,便一头撞上一个软软的身子,那人也没防备会有人不管不顾的冲出,两人都未收势,竟相摔倒在地上。 “啊……若儿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来人正是温婉儿的贴身丫鬟柳儿。 她一看撞倒了若儿,赶忙满脸惶恐地站起身子,一边不住道歉,一边走上前来搀扶。 若儿初来乍到,虽曾在鹰刀引领下见过温婉儿和淡月,可对她们身边的丫鬟究竟没什么印象,是以没有认出柳儿,只当是个普通丫鬟。 她心中挂念着鹰刀,并不在意自己有否摔伤,一把推开柳儿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便要继续向外走。 柳儿急忙扯住若儿道:“若儿小姐,你可曾摔伤了?让奴婢看看吧……”说着,在若儿身上四处打量。 若儿心中甚是焦急,道:“不碍事,不碍事。我有事要出去,你莫要阻着我。” 柳儿心知若儿是鹰刀心头要紧之人,不敢阻拦,依言放开了手,口中却笑着道:“回若儿小姐,我是大小姐身边的柳儿。因今日一早起来,便不见了姑爷的影子。眼看着就是向老爷敬茶行礼的时间了,可大伙儿整个园子都快翻遍了,还是没有。我想,姑爷和你久别重逢,兴许是来这边跟你叙旧,便冒昧找了来。不知若儿小姐有否看见我家姑爷?” “姑爷?什么姑爷?”自鹰刀死后,若儿便一直浑浑噩噩的,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柳儿口中的姑爷正是鹰刀。 柳儿很是诧异,细细看了若儿一眼,发觉她面色苍白眼神游离,尤为可疑的是手中竟握着一柄雪亮匕首,而且左手手上满是鲜血,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柳儿不禁有些胆怯,悄悄向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道:“鹰大爷与我家大小姐成亲,不正是我家姑爷吗?” “鹰大爷?鹰大爷?”若儿皱着眉头,在口中翻来覆去的念叨着,突然猛然醒起,不禁大哭道:“死啦……他死啦……他被我害死啦!是我!是被我害死的!” 柳儿吓了一跳,急道:“什么死了?谁死了?” “鹰大哥……鹰大哥他死啦!他被我害死啦……”若儿泣不成声,哆哆嗦嗦道。 “姑爷?你说……你杀了姑爷?”柳儿一听之下,脸上血色尽褪,也顾不得若儿手中的匕首,抢上一步拽住若儿厉声喝道。 若儿任由柳儿拽住,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她现在的脑子混乱之极,也辨不清柳儿话中之意,道:“是我……是我害了鹰大哥。他……他死了,再也活不转了。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和他死在一起……”说着,一把推开柳儿,踉踉跄跄地便往门外冲去。 眼见若儿神色混乱行迹疯狂,柳儿自忖以自己一人之力未必能将她拦下,便不敢阻拦,眼睁睁瞧着若儿消失在门外。 好在这里究竟是自己的地头,只要想法子知会府里的人四处追捕,相信若儿也无法逃离此地。 柳儿到底还有些谨慎,知道不能仅凭若儿一人之言便确定鹰刀已死。 她犹豫片刻,疾步冲上二楼若儿的房间,细细查看之后,果然发现房内血迹斑斑,似有打斗过的痕迹。 果然出大事了!小姐……小姐,你的命好苦,好不容易嫁了个如意郎君,谁知刚刚成亲便…… “快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柳儿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奔出房门,一脚踹开位于若儿房间之侧,属于随伺丫鬟的房间。 藉助房内昏暗的光线,瞧见指派给若儿的两个丫鬟兀自直挺挺地高卧于床上。 柳儿冲上前去一把掀开被子,照着其中一人的脸上便是狠狠一个巴掌扇去,口中喝骂道:“两个小蹄子还在挺尸呢!你们都是死人啊!隔壁房间都出了人命啦……” 柳儿急怒之下,这一巴掌着实沉重,连自己的手掌都隐隐作痛,岂知那丫头竟像是轻风过耳一般,丝毫不觉。 柳儿心知有异,凑上前去,见那丫头脸上真真切切有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可嘴角犹然挂着笑容,沉睡如死。再瞧另一个人,却也是同样的鼻息沉重海棠春睡,丝毫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柳儿哪里会知道,为免有人干扰,苦别行早已经将这两个丫头,以及整幢楼内的杂役、守卫人等均用重手法制住昏睡穴,没有十二个时辰,根本无法醒过来的。 虽然不知这两个丫头为何会变得这样,柳儿也知不能再耽搁了,须得将此地的异变尽早通知他人才好。 于是,她不再理会这两个丫头,恨恨地将被子甩在地上,急匆匆地向门外去了。 “来人啊!杀人了!来人……” 须臾间,整个温家后院响彻柳儿凄厉的呼喊声。 若儿如丢了魂一般在庭院中四处游荡。时值清晨,园中来往之人并不太多,瞧见她的神色,人人侧目诧异,但知晓若儿是新姑爷的贵宾,倒也不敢多事上前询问。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瞧见不远处的一池碧水旁有七八个杂役、守卫之类的人围聚在一处,手指前方窃窃私语。 若儿本不想理会,正欲离去时,耳边隐隐约约飘过来一些片言只语,使她改变了主意。 “……那和尚……好奇怪……姑爷……水……” 和尚? 若儿精神一振,飞奔上前推开那些人一瞧,果然看见一个清矍欣长,气度不凡的白衣僧背对着众人临池而立。 这人便是化成灰,若儿也能认得,不是“魔宗”苦别行又是谁? 眼泪夺眶而出,悲愤在胸中燃烧成一团无法熄灭的火。 “你这恶和尚……还我鹰大哥命来!”虽然明知不敌,若儿还是通红着双眼,哭喊着举起手中的匕首向苦别行刺去。 她打定主意,如果刺不死那恶和尚,就死在他的手中,反正自己是不想活了。 这一刺是含恨出手,去势甚急。眼见堪堪要刺中苦别行的后背时,若儿突觉手中一滞,匕首仿佛撞上了一层绵软的东西,尽管使尽浑身气力,却再也不能前进半寸。 苦别行转过身子,微笑着道:“若儿姑娘,你真的这般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若儿不知苦别行使了什么“妖法”将自己的匕首阻住,但心中却丝毫不惧,兀自握紧匕首使尽全身力气向前搠去。 她口中却恨道:“你杀了鹰大哥,我就算死了,也要为他报仇!” 苦别行摇头道:“我杀了鹰刀,你才这般恨我。如果我杀的人是你根本不认识的,你还恨不恨我?还会不会为他报仇?” 若儿一愣,道:“自然不会。如果你杀的是别人,干我什么事?我顶多讨厌你罢了,却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跟你拚命。” 苦别行笑道:“这就是了。我杀了鹰刀,你便要杀我报仇;我杀了跟你不相干的人,你便束手旁观。都是杀人,为何我得到的待遇会如此不同?” 若儿怒道:“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既然是你杀了鹰大哥,冤有头债有主,我总是找你报仇!” 说着,她依旧用尽气力向前刺去,怎奈前方明明空空如也,手中匕首却偏偏无法前进。 苦别行叹息一声,道:“痴儿痴儿,难道这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一夜还不能让你明白,世间的烦恼皆由‘情’字而起吗?有了‘情’,便有了爱,有了恨,有了贪,有了嗔,有了痴……这就是我杀了鹰刀,你要找我报仇;我杀了不相干的人,你却会束手旁观的道理。因为你与鹰刀之间有‘情’,与不相干的人无‘情’。” 听了苦别行这一番充满禅机的话后,若儿只觉脑中仿佛闪过一丝灵光,可仔细去想,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凝神细思间,手中匕首的力量也不知不觉地减弱了少许。 “不用着急,要悟透这层道理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连我自己也不过略知皮毛而已。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资质,终于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到那一天时,‘无为心法’必将在你手中发扬光大,你的成就也必定会超过我,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以身兼‘道魔两极’心法而踏进武道极至殿堂的人……”苦别行眼中闪过一丝微笑,转头瞧向天边。 在天的尽头,有旭日缓缓东升。 苦别行突然喃喃道:“楚天舒……终有一天我会叫你明白,通往武道极至殿堂的途径除了道、魔两条路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存在……” 原来,昔日在岳阳城下,苦别行以身兼佛魔两家之长的“无为心法”与楚天舒相斗,依旧落败。 楚天舒还向苦别行指出若想通往武道极至,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由死而生的“道”,另一条则是由生而死的“魔”,非此则彼,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言下之意,如苦别行这等同修佛魔两道的路子,除非毅然舍弃一端,否则终生无望一窥武道极至的奥秘。 当日苦别行即有所悟。他告别楚天舒之后,立即觅地潜修,然而闭关三月,终因在道、魔两途的选择上无法取舍而颓然放弃。 他深知这一身武功跟随自己已有几十年,无论放弃佛门武学还是放弃魔门武学,都会因“不舍”二字而产生负面情绪,如果一意强行为之,定然会在精神上堕入下乘,那么非但进军武道极至的初衷永远无法实现,只怕连如今的武学修为也会大幅减退。 难道自己真的无法一窥武道极至了吗? 苦别行不愧是魔门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苦思十天十夜之后,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在魔门武学中有一种理论,名为“借鼎炼铜说”。鼎,铜炉也。自古有赋云“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意思是天地乃一座巨大的铜炉,四时阴阳为炉下的炭火,因缘造化在炉边鼓风,而世间万物都是炉中的铜丸,若天地一日不塌,因果造化一日不歇,铜丸身上的苦楚势将永无消止。 而这“天地铜炉”的说法引申到武学上,则又有另一层意思。 人之身体,自为天地,故而有练功三十六周天的说法;人之体内,同聚阴阳之气,男人阳气盛而阴气微,女人则反之,故而魔门中亦有“采阴补阳”和“采阳补阴”等阴毒练功法门。 故而武学上的“天地铜炉”指的是,人的身体便是一座铜炉,也就是鼎,阴阳两气则是鼎下的炭火,而炉鼎与炭火所炼制的“铜丸”却是“真力”。 只要身体不死,阴阳两气不衰,置身于“炉鼎”内的“铜丸”尽管饱受苦楚,却可长盛不衰,越加茁壮。 而“借鼎炼铜说”,是记载于魔门上古宝籍“神道惊”上的一种理论学说。 相传,在千百年前,魔门中出了一个不世出的武学鬼才,此人惊才绝艳,于少年之时便横扫八荒,世所难敌。只可惜他性格阴狠毒辣,兼且恃才傲物,因此得罪了无数的人。 有一日,他的仇家趁其不备将他暗算。而为了得其所学,他的仇家并没有杀他,而是用重手法击伤了他的丹田要穴。 自此后,他一身武功全废,日日夜夜受他的仇家欺凌逼迫。受到这样凄惨的遭遇,若是平常人早已自尽了,也免得受那无尽苦楚,可他心志坚忍,无论他的仇家如何侮辱于他,他就是不死。 时日久了,他的仇家认为他已是废人,渐渐地便放松了警惕。终于,他觑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躲到一座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以野果山泉为食,苟延残喘。 若是平常人,侥幸活命之后,说不定就此做个平常人,平平安安地渡过下半辈子也就算了,可他心高气傲,誓要报此大仇。但他丹田受损,根本已是个废人,如何报仇? 他日思夜想,殚精竭虑,每日里除了吃和睡,都在想法子如何恢复自己的武功。山中日月长,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在某天突然瞧见一株大树上有一只雀占住了鸠巢,由此触动灵机,苦思半月之后,终于被他悟出了“借鼎炼铜”恢复武功的法子。 “借鼎炼铜”必要先有“鼎”可借。他冒险下山,在山脚的一个小村子里诱拐了一名资质极佳的稚童上山,日日夜夜授其武功,如此过了十余年后,那名稚童武功大成。 而后,他使了个狡计,故意在那名稚童练气时捣乱,致使其走火,真气焚身。随后他再以秘术将那名稚童的真气引导于自己的经脉之内,藉以修复丹田。 他的丹田一旦修复,自可将那名稚童的内力源源不尽的吸入体内,直到那名稚童油尽灯枯而死。到这一步,“借鼎炼铜”才算真正大功告成。 “鼎”灭方能功成,以牺牲他人的性命来练功,这“借鼎炼铜”实在是一门阴毒无比的邪术。 当他“借鼎炼铜”恢复武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下山找仇人报仇。岂知到了那仇家的地头后,他的仇人却早在三年前便因故死了,一身的血海深仇竟没了可报之处。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山中,忧烦郁闷地过了几天,突有一日在山泉饮水时,骇然发现自己竟已是满头白发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这山中已渡过了大半辈子。 在这大半辈子的悠长岁月中,他唯一做的事便是想办法恢复武功,他唯一的伙伴是死于他手中的那名稚童…… 刹那间,那名稚童带给他的好处一点一滴地涌现在眼前,他悔恨交集之下,对着山泉中那张苍老丑陋的脸庞又哭又笑了三天三夜,终于疯了。 以上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说,其可信度并不高。试想,一个疯子又怎能将“借鼎炼铜”术流传于世?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他在没有疯之前便将这门邪术撰写成册,而后被后人发现。 但对他人来说,无论这个传说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魔门上古宝籍“神道惊”确确实实收录有这门邪术,只是千百年来“神道惊”辗辗转转换了无数个主人,却没有一个人尝试去修炼“借鼎炼铜”。 因为一来“神道惊”中所记载的“借鼎炼铜”语焉不详,词意晦涩难懂,修炼的法子繁复无比,其过程又凶险万分,实在不太值得去冒险;二来“神道惊”号称魔门武学荟萃集成,堪与魔门最高典籍“太魔古经”比肩,其中记载有数十门极高深的魔功,又何必非学“借鼎炼铜”不可? 在三十多年前,苦别行在机缘巧合下获得“神道惊”,因此武功大成,跻身为当时武林中顶尖高手之一,威慑天下。 而今,他在进军无上武道的路途上受挫,苦思无方之下,终于构想出一个建筑在“借鼎炼铜”术上的解决方法──以己身为鼎,助若儿炼铜。 若儿的心灵纯净无瑕,乃天生的良材美质,唯一遗憾的是惹有情障,使得这块美玉微有瑕疵。 但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只要能助若儿超脱情关,反而可使若儿的心灵更加浑然不破。 这,就是苦别行的目的。 当然,要若儿真正超脱情关,还有极漫长的道路要走。如今,不过是在若儿心中种下种子而已,终有一日它会发芽、成长。 若儿哪里知道苦别行对她的种种苦心?此刻在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苦别行是杀了鹰刀的仇人,如果不能杀了苦别行为鹰刀报仇,那自己就去死! “我才不管你说些什么……如果杀不了你,我就去死!反正……反正鹰大哥已活不转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若儿略一失神后,报仇之念复炽,咬牙切齿道。手中匕首重新急速向苦别行的胸膛刺去。 “阿弥陀佛……”苦别行双手合十,微笑起来:“既然如此,那便让我成全你吧!” 他劲力一收,若儿便觉前方阻碍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手中匕首骤然加速,直直刺入苦别行的胸膛。破星之焰是何等利器,只听“嗤”的一声细响,匕首已没入苦别行体内。 “你……你怎么不躲?”若儿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放开手中匕首,瞪着苦别行道。原本绝无可能的事突然实现了,若儿的心中非但不感丝毫快乐,反而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难受。 苦别行丝毫不去理会胸前匕首,微笑着缓缓坐倒,道:“你此刻的心中充满着复仇之念,如果不让你将这股怨气发泄出来,郁结于胸,难免会影响到你心灵的纯净……你现在不会懂,日后你就会明白了。” “鹰……鹰大哥!你……你没死?”若儿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些什么,眼睛只是直直地瞧着他的身后。 苦别行坐倒之后,他身后的景物便一览无余了。却见一个身着大红新郎袍的青年男子正低眉垂目盘膝坐于池水之畔,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么。 从侧面看去,分明就是已“死”了多时的鹰刀。 “鹰大哥……你……你真的没死?”若儿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想,不由哭笑着向鹰刀跑去。 “危险!不要碰他……”苦别行大声阻止道。 怎奈若儿跑得太急,他自己又在点穴止血运功疗伤,一时间竟不及出手阻拦。 却见若儿的手指刚刚搭上鹰刀的肩膀,便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奔涌而来,若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卡嚓”一声,右手传来一股彻骨剧痛,人被高高抛起,继而重重跌落在地。 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腰股脊背便像是要断了一般,右手腕关节处更是被震得错了位。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鹰大哥果然没有死!他没有死! 若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鹰刀,再也舍不得离开半寸。身上虽然疼痛,可脸上却满是笑容,欢喜无限。 苦别行飘然过来,伸手将若儿的手腕一扯一推,接好腕骨,口中却道:“鹰刀那小子正在苦思武学上的难题,内力自动护住全身,随机而动,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反击,你如此贸然上去,岂非自己找死?” “嗯?你在说什么?”若儿心里眼里俱是鹰刀,苦别行说了些什么话,她半句也没听进耳中。 苦别行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口说了声:“我说你鹰大哥在练功,你莫要惊动他。” 说着,他缓缓在若儿身旁坐下,继续运气疗伤。方才若儿这一刀直没体内,已经伤及肺腑,若不好好处理,难免会留下后患。 “恶……大和尚,鹰大哥他在干什么?怎么这许久了还是一个人傻傻地坐着?莫非是你对他做了什么……”若儿关心道。 她本来说的是“恶和尚”,可刚刚说出口,想到鹰刀并不曾被他杀死,便马上改回“大和尚”。只是她改口改得有些不及时,旁人听来却像是“恶大和尚”了。 苦别行一听,不由啼笑皆非,情知这傻丫头对自己的话果然连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脾气再好,此时也懒得解释了,不禁在鼻中“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大和尚,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啊?”若儿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来,恰巧看见自己亲手刺在苦别行胸前的那柄匕首:“哎哟!大和尚,我没弄清楚便刺了你一刀,真是对不住!我……我帮你把匕首拔掉……” 说着,带着一脸的歉意,欺上前来毛手毛脚地便要动手。 苦别行吓了一跳。点穴止血只能止住外伤流血,而若儿这一刺创口极深,已伤及肺腑。他疗伤未毕,若贸然将匕首拔去,只怕立时便会引起内出血,届时神仙也难救了。 他连忙挥手道:“不用不用,这个我自己会处理。” 若儿的心肠甚好,早已忘记苦别行曾带给她的苦难,反觉自己鲁莽刺了苦别行一刀,大大不该。她蹲在苦别行身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地拔的,不会弄痛你的……” 苦别行苦笑不得,道:“不是我不肯让你拔,实在是现在还不能拔。这匕首的尖刃已刺入我的肺部,你一拔,血液立时[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 i s h u 9 9 .cOm]会倒灌入肺中,到那时我非要窒息而死不可。你……总不会真的想我死吧?” 若儿连忙摇手,道:“不会不会。先前是我误会你了。大和尚,既然你没有杀鹰大哥,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明?这样,我也就不会刺伤你了……” 苦别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是心甘情愿让你刺一刀的,你不用内疚。” 心甘情愿?这大和尚……好奇怪啊! “大和尚……鹰大哥在想些什么?这般入神。”若儿将目光转回到鹰刀身上,温柔似水。 苦别行随手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道:“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在何种情况下,一颗石子可以在水面上浮起来。他若能想出答案,那么他的武功就将向前跨出一大步了。” 若儿嘻嘻一笑,道:“很简单啊!将石子放在一段木头上就可以了。” 苦别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光光一颗石子,不可以藉助任何物体来承载它。” 若儿皱了皱眉头,道:“这怎么可能?除非石头是假的。” 苦别行笑道:“是货真价实的石头。”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呢!石头真的可以在水面上浮起来?”若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却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力向池塘中抛去。 第五章 激水之疾 飞射出去的石子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刹那,并未下沉,而是打了个水漂荡了起来,继续向前飞掠,下落至水面时,又打了个水漂…… 就这样一直向前,直到力尽方才直沉入水,在它的身后却留下了一长串的涟漪。 “我明白了……哈哈……我终于明白了!是旋转和速度!旋转和速度!”不经意间见到这一幕场景的鹰刀突然欣然起立,在河畔边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起来。 怎样才能让石子“浮”在水面上?正是旋转和速度!在石子上加上一股旋转的力量,再快速击出,便可以让石子在水面上打起水漂,那样,石子便不会立刻沉入水中了。 苦思了近一个时辰的难题,它的答案竟是如此简单。可如果不是有人往水中掷了这一粒石子,触动自己的灵机,只怕自己还是想不到这个答案吧! 苦别行见鹰刀终于想到答案,唇角一丝微笑一闪而没,口中却冷冷道:“如此简单一个问题,你居然想了这么久。你的资质……嘿嘿,实在不怎么样啊!” 鹰刀嘻嘻一笑,道:“臭和尚教训的是,不过好在我终于想出答案了。” 若儿甚是奇怪,一直以来鹰刀都是以“贼秃”二字赠送苦别行,此刻居然会用一种似乎很熟络的口气称之为“臭和尚”,是不是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呢? 对于鹰刀不逊的称谓,苦别行竟也并不觉得刺耳,他神色峻然道:“‘孙子兵法’有云: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这个‘势’字就是决定石子可以浮在水面上的诀窍。我不知道你的天魔功是怎么来的,但是瞧见你将一个好好的天魔功练得不知所谓,着实惹人生气……” 鹰刀知道苦别行正在指点自己的武功,心中极为兴奋,哪里还在乎苦别行言语中的讽刺?苦别行说一句,他便“是”一声,没有丝毫的怨言和不满。 苦别行继续道:“天下魔门脉出同源,你既然学了天魔功,便同是我魔门子弟,我就是指点你几句,也不为过。鹰刀,你过来。” 鹰刀依言向前,先恭敬地给苦别行行了个礼后,才盘膝坐在他的身旁。 在嘴巴上,鹰刀似乎不太尊重苦别行,可到了这关键时刻,倒也颇知深浅,对苦别行谨执后辈之礼。 苦别行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小子,你用的是刀,那么你会何种刀法?” 鹰刀脸一红,老实答道:“我出身于江南无双府,只练了一套天罗刀法。” 苦别行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不对。无双府的天罗刀法是套狗屁不通的纯防御型刀法,与你的性子大大不符。如果你只会用这套刀法,当日在岳阳府你根本逃不过卓夫人等人的围攻。” 鹰刀道:“臭和尚聪明的很啊!我在巴蜀时也曾遇见狂刀战雨战前辈,有幸蒙他指点了一些用刀的诀窍。” 苦别行笑道:“战雨吗?他的刀法原是不错的,只是教起人来,恐怕有点狗屁不通。” 鹰刀奇道:“为什么?” 苦别行道:“战雨这小子号称中原武林第一刀法大家,可他几个好兄弟的武功却始终徘徊在一、二流之间,十多年过去,不见多大进益。这岂非说明战雨教人武功的本领狗屁不通?” 鹰刀大为不服,不禁辩道:“这倒不一定是战雨前辈不会教人,可能与被教之人的领悟力也大有关系。” 苦别行“哼”了一声,斥道:“放屁!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教法,笨人有笨人的教法,真正会循循善诱者,便应该知晓‘因材施教’这个道理。” 鹰刀唯唯诺诺,却未必心服。毕竟,战雨一直来都是他的偶像,又是战雨第一个教晓了他用刀的诀窍。在他的心中,早已将战雨当作师父一般尊敬着。 苦别行瞧出鹰刀的不满,笑道:“战雨如何教你用刀?” 鹰刀答道:“战前辈说,用刀之道在于‘自然’二字。一刀使出,便该忘记所有,包括胜负之念、生死之念,所有的精、气、神都要凝聚在刀尖……” 鹰刀还未说完,苦别行已挥手打断道:“你给我打住。早就知道战雨这小子狗屁不通了,果然如此。我且问你,什么叫‘自然’?” 鹰刀一怔,想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我想,战前辈说的‘自然’二字,意思是指每用一刀都要将刀势发挥至颠峰状态,然后顺势而为,那么自然会无坚不摧了。” 苦别行哈哈大笑几声,道:“好,好,好!一个教的好,一个学的好……” 鹰刀愕然,随即醒悟苦别行口中虽然叫“好”,其实却是反讽之语。 苦别行笑了一阵,道:“小子,你先在地上捡根树枝,用战雨教你的‘自然’心法来劈我几刀试试。” 鹰刀略一犹豫,还是依言捡了根枯枝握在手中。 “那……臭和尚小心了,我来了!”说着,凝神运气,将天魔气骤然催发至极限,贯注于枯枝的尖端。 他踏前一步,枯枝高举过肩,斜斜一刀便向苦别行头顶斩去。 这一刀气势磅礴,已颇具大家风范,手中持的虽是一段枯枝,若劈中人身,其杀伤力也未必比真刀弱多少。 然而,鹰刀这意气风发的一刀堪堪劈了一半,心中警兆忽现,只觉一道凌厉的气剑向自己肘间曲池穴刺来。 凝神细看,却见苦别行正微笑端坐于地,右手食指成剑,指尖的朝向正是自己的曲池穴。 鹰刀情知自己这一刀若依旧顺势下劈,在劈中苦别行之前必然会先撞上他的气剑。无奈之下,只得收招后退一步,重新聚气发刀。 这一次,鹰刀有意加快了出刀的速度,并改变了出刀的角度。 “嗤”的一声轻响,苦别行依旧后发制人,气剑直刺鹰刀曲池穴。 鹰刀只得又退了一步,可不论他如何加快刀速,发刀的角度如何刁钻,苦别行仅仅食指一动,便能逼得他收招后退。 他一步步往后退去,始终无法完整地发出一刀。突地脚下一滑,低头看时,却见已被苦别行逼到了水边,只要再后退一步,便要跌入池塘中了。 鹰刀正待投枝认输,苦别行已喝骂开来:“笨小子,老子先前叫你想石子如何浮在水面上的问题,难道只是耍着玩的吗?” 苦别行其人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待人接物也总是吐字轻柔温文尔雅,其胸襟气度更是超然不群,任谁见了也要折服万分。 岂料此刻突然从他的嘴中爆出个“老子”出来,若儿听在耳中,先是愕然半晌,随即掩口嘻笑不已。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旋转与速度! 经苦别行的提醒,鹰刀方才如梦初醒。心随意转,体内天魔气以一种旋转的方式潮涌而出。在天魔气的带动下,手中枯枝劈出去的速度非但不比先前有所减缓,反而以连自己也预想不到的高速向苦别行腰间划去。 苦别行微微一笑,口中道:“小子,总算是开窍了,倒也不算太笨。”说话间,依旧食指一弹,气剑射向鹰刀曲池穴。 最奇妙的事在这一刻发生。 因为鹰刀是以旋转的方式出刀,手肘运行的轨迹也不再如先前一般是一条直线,而同样是旋转。 如果说,苦别行的气剑如一潭池水,那么鹰刀的手肘便像是以旋转和快速方式击出的石子。在鹰刀的手肘即将接触气剑的那一刹那,手肘突然荡了起来,自动躲开气剑的攻击,当他的手肘再度下落时,手中枯枝已然劈中了苦别行的腰间。 “啪”的一声,在苦别行护身内劲的反震之下,鹰刀手中的枯枝断为三截,掉落尘埃。 在指点鹰刀武功的同时,苦别行已疗伤完毕。 他默一运劲,将胸前匕首拔出,顺手递还给身旁的若儿,口中却对鹰刀道:“臭小子,你明白了吗?” 鹰刀静静立在他的身前,仰望着天空沉思片刻,在脑中缓缓将方才那一刀的每一个细微末节都过滤了一遍,方才道:“还不是十分明白,但已找到出口的方向了。” 苦别行笑道:“不错不错。当年我坐在水边苦思三天三夜才明白的道理,你在经过一刀之后便能入门,看来你的资质倒也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差……” 鹰刀听了不由甚是得意,口中却谦逊道:“这应全赖……和尚你指点之功。若没有你的指点,便是教我坐在水边苦思三年,恐怕也悟不出‘激水之疾’的道理。与和尚你相比,我差的太远太远。” 他感激苦别行指点武功,便自觉地将“臭和尚”三个字中的“臭”字吞入肚中了。 苦别行嘿嘿一笑,道:“我苦别行是魔门近百年来难遇的武学天才,任何武功到了我手中,不消半日便可无师自通。想当年,我修炼‘无为心法’受阻,为求印证佛理,不得不隐姓埋名剃度少林寺。少林寺号称中原武林正宗,但我也不过花了三年多时间便将少林七十二技练了个遍。与我相比,你当然不值一提。” 鹰刀听了不禁惊讶不已。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这臭和尚的胆子也未必太大了吧! 偷习武功乃武林大忌,素为武林中人所不齿,而苦别行为求佛学,竟偷偷潜入少林寺习武,难道不怕被少林和尚抓去浸猪笼? 自认识以来,苦别行表露出的泱泱大度令鹰刀颇为心折,虽说在行事上略有“鬼祟”之嫌,但总体的形象还是正面居多。 直至此刻,他才第一次感受到苦别行胆大妄为、肆无忌惮之处,果然与传说中的“魔宗”形象相符。 最令人沮丧的是,苦别行做的明明是不齿之事,可听他傲然说来,自己非但没有嫌恶之感,反而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如他一般做上一次。 想来,这便是所谓的“名人效应”了。如果自己去偷看女人洗澡,必然会被冠以下流无耻之名,但若换了苦别行去偷看女人洗澡,说不定反成人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普通人与名人相比,果然有很大的区别啊! 鹰刀在心中感慨着,口中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顶高帽送了过去:“那是那是。我鹰刀与和尚你相比,便如萤火之于皓月,如何可以相提并论?” 苦别行怡然自得,道:“若纯以武技论,天下间可以与我比肩之人屈指可数,便是楚天舒也未必敢言必胜于我。可在武道修为上……”说到这里,他的神情突然黯然下来,接着道:“因为魔佛双修的致命缺陷,我终究慢了楚天舒一步,未能踏出迈向武道极至那最关键的一步……好了,若儿姑娘,我旧事重提,你现在是否愿意拜我为师了?” 若儿正含情脉脉地凝神望着鹰刀,突听苦别行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不由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期期艾艾道:“大……大和尚,我……我不是不愿拜你为师,只是……只是……”说着,眼神再度瞟向鹰刀,其中满蕴着的情意,便是瞎子也能瞧见。 苦别冷哼一声,道:“你自然还是舍不得鹰刀这臭小子。但你应该知道,我要杀鹰刀简直易如反掌,你难道不怕我再杀他一次?这一次,我担保鹰刀死得彻彻底底,再也不会活转过来。” 鹰刀听了不由退开一步,天魔气蓄势待发。他深知如苦别行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若真要起意杀人,必是说杀便杀,毫不含糊。人命,在他们眼中直如草芥,不值一钱。 尽管如此,鹰刀却天生的不畏**,口中已叫道:“臭和尚,你刚刚授我武功,我本不该与你为难。但你在武林中地位尊崇无比,却非要干出这种逼人拜师的无耻勾当,叫我如何心服?我知道,以你的武功要杀我便如杀一只鸡一般简单,可我即便死了,也不会让若儿违背心意屈从于你!”说着,又转头向若儿道:“若儿,别怕他!大不了我们两个都死在他手上。他妈妈的臭和尚这般不要脸地恃武逼人,我鹰刀偏偏不从!” “不要不要!大和尚,你别杀鹰大哥!我……我拜你为师,我……我心甘情愿拜你为师!” 自己死便死了,可不能再连累鹰大哥枉送了性命。再说,拜大和尚为师顶多剃光头发做尼姑去,倒也不一定会死……只是,从今往后也不知能不能再与鹰大哥相见,那样,倒还不如死了。 想到或许日后再也不能与鹰刀相见,若儿眼中不由浮起一层薄雾,柔肠寸断。 望着楚楚可怜的若儿,苦别行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悠悠道:“你千万不要勉强,我苦别行从不喜欢勉强别人。” 鹰刀听得火冒三丈,怒道:“你个臭和尚简直在大放狗屁!嘴里说着不勉强别人,实际上却拿我的命来威胁若儿……你!你!你……他妈妈的有种过来立刻一拳把我干掉!” 尽管鹰刀怒气冲天,可毕竟不敢主动攻击苦别行,但嘴上倒也不必客气,尽可大骂特骂。 苦别行说杀便杀的狠辣手段早已见识过了,若儿生怕鹰刀出言不逊激怒了苦别行,到那时可什么都迟了。 她不由急道:“不要……鹰大哥,我真的是心甘情愿拜他为师的,你……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她紧张地向前跨了一步,紧紧扯住苦别行,以防苦别行暴起伤人。担心害怕之下,眼泪终究无法忍住,涌出眼眶流了下来。 苦别行得意一笑:“既然如此,若儿姑娘,依我门中规矩,你先在地上磕上三个头,行了拜师礼吧!” 眼见若儿便要被逼拜师,鹰刀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一声道:“磕……磕你奶奶的头!” 他双掌一错,不顾生死便向苦别行当胸一拳轰去。 这一拳含怒而发,声势惊人,在出拳之时更是用上了刚刚学会的旋转劲力。罡风拂过,竟刮得苦别行的僧袍猎猎作响,飘动起来。 “嘿嘿,现学现卖。臭小子,你倒也毫不客气。”苦别行冷笑一声,胸口一收避过拳劲,右手食指一弹,气剑已激射而出,直刺鹰刀肋下。 鹰刀见机极快,身子一旋,险险避过气剑,并顺势一个头槌向苦别行颔下撞去,看起来几乎已是不要命的打法了。 苦别行哈哈大笑:“妙极妙极,看不出你这臭小子对‘激水之疾’的道理已深有领会了,很好很好。只可惜你性格浮滑,眉心又隐有褐黑之气,想必是有件血仇未了郁结于心……嗯,眼角还有点桃花纹,那就更不好了,最不好是你还练了天魔功……唉!若没有这些缺陷,说不定我倒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苦别行口中侃侃而谈,手下却轻描淡写地见招拆招,轻易便化解了鹰刀一波波凌厉的攻势。 其动作优雅写意,翩然动人,旁人一见便知还留有不少余力。 鹰刀也知苦别行若真想杀人,只怕十个自己也被他杀了,这场架再打下去浑没意义。只是心中实在不甘愿若儿为了自己而屈服于人,是以只得咬紧牙关继续下去。 “鹰大哥,别打了……大和尚,你千万小心些,莫要伤了我鹰大哥……我拜你为师便是!”若儿见鹰刀须发皆张拳风如雷,苦苦与苦别行缠斗,心中有说不出的害怕,不由膝盖一软,向苦别行跪了下去。 鹰刀心中一痛,待要飞身过去阻拦,却被苦别行连施几记气剑挡住,待到手忙脚乱地化解了这几记气剑,那边若儿三个重重的响头已然磕过了。 “若儿,你……”鹰刀惊叫一声,心情沮丧之下气势大减,终于撇下苦别行,收劲不斗。 他呆呆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若儿,失魂落魄,心中的难过与歉疚无以复加。 苦别行更加懒得理会鹰刀,他哈哈一笑,伸手将若儿从地上扶起,道:“好徒儿,乖徒儿。我保证你日后不会后悔拜我为师。” 拜师之事已成定局,若儿反倒没有之前那般伤心不舍了,她抬起头望着苦别行,冷静道:“大和尚,我想在离开之前和鹰大哥说几句话,可以吗?” 苦别行此时心情畅美,并不在意若儿在称呼上仍然沿用“大和尚”三个字。他深知自己以卑劣手段要挟若儿拜师,若儿不以“臭和尚”来称呼自己已算很客气了,“师父”二字,暂时是别想从若儿口中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微笑道:“自然可以。”说着,主动走开几步,以示不会干扰鹰若二人话别。 若儿轻轻走近鹰刀,强笑着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岂知话到嘴边,突觉喉间梗塞,无论如何努力,始终说不出片言只语。 如此凄凄楚楚的景象落在鹰刀眼中,他心中越发难过,一时间冲动起来,拉紧若儿的手,大声道:“若儿,我们别拜那臭和尚为师!大不了一起死了,也远胜过被他这般欺辱。” 若儿心情激动,恨不得立刻便答应了鹰刀,但最终还是冷静下来,柔声道:“不行的,鹰大哥。我死了不打紧,可你不能死。你别忘了还要给芊芊姐姐报仇,还要照顾两位刚娶进门的嫂子……还有灵儿姐姐。” 一提起芊芊以及楚灵诸女,鹰刀的身子立刻紧绷起来,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一股犹豫之色。 若儿微叹一口气,继续道:“再说,我不过是拜大和尚为师,大不了出家做个尼姑,又不会死。既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拖累你呢?” 鹰刀惭愧不已,真诚道:“若儿,我知道自己风流成性见一个爱一个,以至欠下一身情债脱身不得。但是,我敢发誓,无论是你还是别人,我对每一个人都是一般的痛爱,无分彼此。若儿,我也是真心对你的,我……” 他话尚未说完,嘴巴已被若儿的柔荑掩住。 若儿温柔道:“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其实,我最初并没有什么奢望,只求能陪在你身边也就心满意足了。可在昨夜,我们……我很开心,我从没有像昨夜那么开心过。昨夜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一个夜晚,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我……我希望你也能记得……说起来,我倒要感激大和尚,若不是他,只怕我这辈子也不能够拥有像昨夜那般美好的一段时光。” 鹰刀更是愧疚,呐呐道:“若儿,是我对不起你……”顿了顿,突然大声道:“不过你放心,我现在打不过那臭和尚,并不代表我将来也打不过他!终有一日,等我武功高了,必定去找那臭和尚将你重新夺回来。到时,我他妈妈的逼他反拜你为师!” 鹰刀边说着豪言壮语,边怒目望向苦别行。他之所以说得如此大声,正是为了让苦别行听见。 远处的苦别行不过微微一笑,不屑于理会,任由鹰刀独自胡吹大气。 天真的若儿对鹰刀总是有一种毫无理性的盲目崇拜,她被鹰刀的豪言所激励,情绪也高昂起来,拍手笑道:“只要你想做的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不过……到时我也不要大和尚拜我为师,只要他向我们陪个礼道个歉便好了。” 苦别行终于忍俊不住笑出声来,远远地喊道:“乖徒儿,老实说,你倒可能有胜过我的一天。至于鹰刀,再练一百年恐怕也未必能够!指望他,不如指望你自己好了。” 苦别行如此说自然大有深意,只是鹰若二人均未放在心上。尤其是若儿,只当苦别行在说笑话罢了。 “鹰大哥,这是你的匕首,你收起来吧!”若儿将手中的匕首递给鹰刀:“我们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你自己千万多保重,别让我悬心挂念!” 接过破星之焰,鹰刀心中掠过一丝伤感。这柄匕首是楚灵送给自己的定情之物,如今两人情缘已断,再留着这柄匕首也不过徒乱人心,倒不如转送给若儿防身。 他依依不舍地在匕身上抚摩良久,又递回给若儿,道:“若儿,你鹰大哥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柄破星之焰还算得上是件稀罕之物,锋利异常,你留着防身吧!” 若儿吃惊道:“不,这个我不能要。它是灵儿姐姐送你的……” 鹰刀断然将匕首塞入若儿手中,道:“如今我与灵儿已是这般境况,我留着这柄匕首也是无用。你与灵儿是好姐妹,将它留在你手里,想来灵儿也不会生气……如果你实在不想要,到时你帮我还给灵儿好了。我……也许我这辈子都不能见她了。” 若儿低头看着匕首,略一犹豫,还是鼓足勇气道:“鹰大哥,你是不想见灵儿姐姐,还是不敢见灵儿姐姐?” 鹰刀浓眉一皱,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若儿抬起头,道:“我知道你还是很喜欢灵儿姐姐的,你真正的心意我总能猜到几分。灵儿姐姐是当今世上第一美女,又是楚伯伯的唯一爱女,无论家世相貌都是顶尖的好,所以你总觉得配不上她,这样的心思我很明白,因为我也曾经对你有过同样的想法,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渔家女,如何高攀得上你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 鹰刀不禁笑道:“傻丫头,这怎么相同?我哪里算得上是大英雄大豪杰?只有像楚天舒那样,才真正称得上是大英雄、大豪杰!而灵儿她……总之,我的情况跟你想得不一样。” 若儿轻轻摇了摇头,道:“一样的,或许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我听灵儿姐姐说起过你们相处的情形,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你跟灵儿姐姐这般要好,却始终没有过特别亲匿的举止?最多也不过拉拉手,抱一抱……可如果是别人,依你的脾气断然不会仅仅这样!鹰大哥,那是因为你不敢,而不是不想!” 鹰刀闻言一怔,想不到若儿的感觉如此敏锐,说中了自己的要害。 若儿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并不是不想与楚灵发生亲匿的关系,实在是不敢!面对楚灵时,自己每次一起歪念,便会觉得对楚灵是一种冒犯,更遑论是真的动手。 无可否认,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卑心理在作祟。可是,面对楚灵那样的天仙化人,又有谁会不感到自卑? 若儿看了一眼鹰刀,继续道:“还有,因为这次赵大哥和灵儿姐姐一起出现,让你有了一种嫉妒……” 鹰刀脸色一变,干笑道:“赵大哥?你说的是赵斜阳吗?我怎么会嫉妒他?” 若儿勇敢道:“昨日在结婚礼堂上,你看赵斜阳的眼神很不自然,我旁观者清,所以看得分明。吃醋这种事,总是局外人能够感觉到,灵儿姐姐和你身在局中,反而没有我看得清晰。” 鹰刀夸张地笑道:“就凭赵斜阳那小子,我也会吃他的醋?” 若儿轻轻一笑,道:“灵儿姐姐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你吃赵大哥的醋当然没有道理。可是越是没有道理的,反而越有可能吃醋。鹰大哥,昨天你本不应该放手的,但是你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趁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你就不要再错下去了,去追灵儿姐姐回来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鹰刀稍一犹豫,苦笑道:“不是的,若儿,这件事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简单。我还要报仇,我的仇家势力很大,成功的机会非常渺茫……” “你们有完没完?照此下去,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远处突然传来苦别行的声音。 分离在即,可心中想说的话始终也说不尽,若儿不由急道:“鹰大哥,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真正相爱的人又怎么会计较那些?就像方才一样,你可以为了我与大和尚拚命,灵儿姐姐也一定会与你一起并肩战斗,同生共死。鹰大哥,你相信我,灵儿姐姐一定可以的……” 她的话尚未说完,突觉身后一阵轻风掠来,腰间一紧,已被苦别行搂在怀中。 “若儿……”鹰刀惊叫一声,连忙伸手出去想要抓住若儿,怎奈苦别行的身法实在太快,鹰刀一捞之下竟捞了个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苦别行已带着若儿向后疾退而去。 “鹰大哥……”若儿哭喊着向鹰刀伸出双手:“鹰大哥……记得来找我!还有,我房里桌上有一方锦帕是送给你和两位嫂子的,我绣了好几天……” 尽管鹰刀竭尽全力奋起直追,依然无法追上苦别行,只得眼睁睁地望着若儿越变越小,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逐渐消失在眼前,竟连若儿的最后一句话也未能听全。 “若儿……” 鹰刀绝望地仰望天际狂吼一声,心中的痛苦直入骨髓。 第六章 激将阳谋 以大红丝绸为底,之上用各色彩线绣着一龙二凤。手工看起来不甚精细,有很多细微之处甚至有些不伦不类,尤其是那条腾云而起的金龙,不但双眼未点,连龙足也仅绣了一只,显然是一幅未完成的绣品。 怪不得昨夜在窗外见到若儿一直在屋里忙碌着什么,原来她正在连夜赶工,为的是要将这幅锦帕绣完,用来送给自己当作新婚礼物。 若儿她素来不擅女红,想来为了绣这幅锦帕,一定花了许多的心力吧! 鹰刀临窗而立,抚摸着锦帕,回思前事,心中黯然神伤不已。 直到现在,他依然弄不清楚在昨夜的事件中,自己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但有一点是清晰的,若儿在他的心中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了,而是变成了一个自己全心思念悬挂的人,变成了一个动力,一个努力的目标。 若儿……你放心,我一定会重新将你夺回来的!一定会! “笨丫头,这次惹下这么大的祸端,我也护不住你了,看相公怎么处置你吧!” 身后突然传来温婉儿的声音。鹰刀连忙将锦帕塞入怀中,转过身来,却见温婉儿正领着柳儿进入房中。 柳儿往鹰刀身前一跪,眼泪汪汪的道:“爷,柳儿做错了事,请爷责罚。” 鹰刀大奇,转头向温婉儿问道:“她做了什么错事?” 温婉儿笑吟吟道:“就是这笨丫头假传讯息,说你被若儿妹妹刺死了,结果搅得整个温家鸡飞狗跳……相公,柳儿虽然不好,但好歹也是从小服侍我过来的,还请相公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她这一回。” 鹰刀不由一笑,将柳儿扶起,道:“难怪我一路过来,发觉整个院子都是全副武装的武士,乱糟糟的。我以为家里出大事了……呵呵,既是一场误会,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又有什么好责罚的?” 柳儿以为此次定然不会轻饶,哪知鹰刀居然一笑而过,心中不禁很是感激。 温婉儿却笑咪咪地在柳儿耳旁道:“我早就说了,只要你哭哭啼啼的进来,我们这位爷必定心软,你便是犯了天大的错,他也抛到脑后了。现在信我了吧?” 鹰刀哈哈一笑,道:“好婉儿,原来你瞧准我见不得女孩子哭,便撺掇了柳儿来施苦肉计。看来,我这次若饶了柳儿,只怕以后都要被你们骑在头上欺负了……” 温婉儿将柳儿往鹰刀怀里一推,笑嘻嘻道:“那好,你动手责罚她吧,看你下不下得了手。” 柳儿不防,整个人倒在鹰刀怀中,心脏不由“扑通”“扑通”乱跳,羞得面红过耳。 鹰刀将柳儿扶住,笑道:“柳儿是你的人,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又怎敢真的动手?” 温婉儿却并不领情,哼了一声道:“别说得这般动听,你的脾性我还不知吗?你是对人不对事,只要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天大的祸事也无所谓,这跟柳儿是不是我的丫头根本无关。” 鹰刀笑道:“看来,在你的眼里我始终不过是个色鬼。” 温婉儿俏皮道:“难道你敢说你不是?” 鹰刀微微一笑,走到温婉儿身前一把将她抱住往肩上一扛,也不说话迳自向前走去。 温婉儿在鹰刀肩头吃吃笑道:“你干什么?扛着我要去哪里?” 鹰刀伸手在她丰满的臀部上一捏,轻声笑道:“既然你说我是色鬼,便应该知道我接下来将要干什么了。” 温婉儿一听,骇然道:“你……你不会是想……现在还是白天啊!快放我下来。” 鹰刀哪里肯放手,道:“对于色鬼来说,兴趣来了就做,哪管它是白天黑夜?婉儿,昨夜我没有陪你,现在一定好好补偿,哈哈!” 温婉儿只觉身子都软了,浑身上下没了半点力气。 “不要……不要……柳儿她在看着呢!你不要乱来。”她说是这般说,双手却不自觉地搂紧了鹰刀的脖子。 那边柳儿哪曾见过如此阵仗,也猜不到鹰刀究竟是闹着玩儿还是来真的,有心要走开,却又不敢。踌躇之下,一双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只得脸红红的背过身子不去瞧两人厮闹。 “柳儿吗?”鹰刀扭头一看,见柳儿已识趣地背过身子,不由趁机在温婉儿的臀上腰上大肆揉捏起来,直捏得温婉儿气息急促,银牙咬碎,拼尽全身气力方才忍住不呻吟出声来。 “我若要与你共鸳被,她便要在一旁铺床伺候。迟早都会有这一天,又何必忌讳?”鹰刀此言一出,柳儿大感吃不消。 耳听着身后温婉儿喘息连连,嗯嗯咿咿地似乎连声音也要滴出水来,柳儿再也强撑不住,连忙道了声:“我……我去倒些……我去给爷和小姐端些茶点水果来……”便匆匆忙忙地夺路而逃。 好容易逃了出来,柳儿急急将房门掩住,身子软软地倚在门口调匀呼吸,犹然觉得脸热心跳双腿酸软。 她突一抬头,恰巧看见楼外一株枯树上冒出一点绿意,不禁出了神。 原来不知不觉间春天已提前来了呢! 柳儿痴痴望着那点绿绿的嫩芽,唇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柳儿姑娘,你怎么站在房门口?”正傻傻地出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把柔软的问候。 柳儿一惊,原来是淡月与碧桃二女袅袅婷婷地自楼道的彼端而来。 “柳儿见过淡月小姐……”怕被她们二人瞧见自己羞红的脸庞,柳儿连忙低下头行礼。 然而她动作虽快却快不过碧桃的眼睛。 碧桃掩近柳儿身旁,猛的伸手将她的下颔挑起,笑道:“鬼鬼祟祟地躲什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柳儿与碧桃向来玩惯了,自然深知碧桃是个原本无事也要硬生生挑惹起是非来玩闹的小祸害,哪敢与她说真话? 她不由辩道:“我今儿起来衣裳多穿了几件,如今快到晌午了,一时间觉得有些热罢了。看你说的,好像我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淡月在一旁笑道:“柳儿姑娘,你别在意。碧桃这死丫头就爱无事生非,别理她。”说着,她眼睛一瞄温婉儿的卧房,欲言又止。 看着淡月犹犹豫豫的样子,碧桃不由咯咯一笑,道:“小姐,你想找爷就直说吧!柳儿又不是外人,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淡月的脸顿时红了,作势要打碧桃,碧桃却早已躲到了柳儿的背后。 淡月嗔笑道:“你个死丫头,一天不捉弄人会死吗?连我也敢戏耍,莫非以为有爷给你撑腰,我便不敢收拾你?” 碧桃甚是得意,笑道:“你还来怪我?昨夜是你将爷踢出房门的,现在才来担心又有什么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被碧桃一口道破心事,淡月不禁羞不可抑。然而当着柳儿的面,怎么也要掩饰一下,便佯怒道:“你瞎说什么?难道你没听人说起若儿的事吗?我们那位爷一向视若儿妹妹如宝贝一般,可如今若儿妹妹被一个和尚掳了去,爷心里定然很不痛快,我过来问候一下也是分内应当之事,这也值得你笑吗?碧桃,我警告你,今日爷心情不好,你可别跟往常一样肆无忌惮没大没小,若是因此惹得爷不开心,我绝不轻饶你!” 眼见淡月神情渐趋严肃,碧桃心中究竟有些害怕,便自觉收敛起来,不敢任意说笑了。 柳儿笑道:“淡月姑娘放心,若儿小姐的事,爷虽然不开心,不过已经过去了。爷现在的心情并没有大家想像中的那么差,现在他正与……”说了一半,突然警觉过来,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 淡月觉出有异,但柳儿突然住口不出,必然有其不能说的理由,便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碧桃却不管那么多,扯住柳儿的袖子便道:“爷在干什么?怎么不说了?” 柳儿甚是尴尬,只得撒了一个小谎,道:“爷正在房里与我家小姐商量一些事,现在只怕不大方便进去。” 碧桃小嘴一撅,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躲在房里商量?还不准让别人进去打扰?”她嘴里说的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柳儿,似乎想看出点什么来。 柳儿心虚之下,不敢与碧桃的眼神对接,躲开了去,口中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知道主子的事?” 柳儿越是回避,碧桃越是兴趣盎然,一股拗劲上来,非要弄个清楚不可。 她趁柳儿不注意,猛的将掩住的房门推开,窜了进去。 人尚在卧房外间,便已听到里面隐隐传来温婉儿细细碎碎的喘息。碧桃略一惊疑,突地醒觉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退了出来。 门外柳儿掩着小嘴咯咯直笑:“这下好了,满足你了吧?可瞧见什么好景致了?快说来听听。” 碧桃红着脸啐了柳儿一口,嗔笑道:“怪道你方才脸儿红红,魂不守舍呢!还骗我说什么天热。你哪里是天热?根本就是心热!我瞧你方才的情形,心中一定在想,若是我们爷抱着的不是大小姐,而是柳儿你,那才叫美呢……咯咯……” 柳儿羞极,扑上前来便要打碧桃,碧桃是极精灵的人,早已躲到淡月身后去了。 柳儿几番追打不上,不由停住脚步,气喘吁吁道:“死碧桃,就会乱嚼舌根子!我又没得罪你,干什么要拉扯到我身上?” 三女正笑闹得不可开交时,楼角又转上一人来,却是紫云。 淡月“咦”的一声,向紫云道:“我不是叫你到厨房去吗?来这里干什么?爷爱吃的‘翠玉鸡丁煲’烧炖费时,眼见着就晌午了,再不吩咐厨房赶紧着做,只怕就来不及了。” 紫云忙道:“我正准备去,刚出门口便遇见杨四先生。他要见我们爷,好像有什么急事。” “杨四?”淡月回首看了一眼温婉儿的房门:“他人在哪里?” 紫云一指楼下,众女循指望去,果然见到矮矮胖胖的杨四正搓着手徘徊于一棵大树下。 他见众女瞧来,立时抱拳一揖,脸上绽出一团灿烂笑容。 淡月微笑点头回礼,口中却对紫云道:“爷现在正忙着,没空见他。你去叫他稍后再来。” 紫云为难道:“小姐,我瞧杨四先生好像很急的样子,你看是不是……” 淡月脸突然红了起来,嗔道:“又不是我故意拦着不让杨四见爷,实在是爷……他现在真的抽不出空来,你叫我怎么办?” 碧桃一直苦苦忍着,可听到淡月这么说,不禁尖笑出声道:“小姐说的不错,爷现在果然是忙的‘抽不出’空来呢!” 她故意在“抽不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柳儿会意过来,笑得直揉肚子喊痛。 紫云见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心中很是奇怪,道:“有什么好笑的?就算爷抽不出空,你们也不必笑成这样吧?” 这次连淡月也撑不住了,笑着对紫云道:“傻丫头,不该问的事就别问。嗯……我看我们爷一时半会儿是不得空了,这样吧,你告诉杨四一声,就说爷等会儿自会去找他,叫他别等了。还有,你赶紧去厨房,吩咐厨房快快将‘翠玉鸡丁煲’炖上。” 紫云无奈,只得答应一声去了,临走时,口中兀自喃喃自语:“真是的,这句话很普通嘛!怎么会笑成那样呢?” 穿过长林巷尾,再左转几步,便到了永安福巷。 由于永安福巷位于城东黄金地段,又与温家的长林巷、达官巨富聚居的清河巷毗邻,便成了襄阳城炙手可热的黄金地段,为中产阶级购置房产的首选地。 嘿嘿,看来温老鸟真的非常器重杨胖子呢!花了这么大的本钱。 晌午刚过,鹰刀便急匆匆地到了杨四的居处。 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周围环境,鹰刀不由颇为感慨,觉得自己与杨四简直如故老相传的一则寓言中的“中山狼”一般,非但忘恩负义,还时时准备着想反咬一口。 这种感觉的确令人很不舒服。 扣了扣门,来应门的是一位老苍头。鹰刀简单地自我介绍之后,那老苍头连忙谦卑地口称“姑爷”,并欲跪下行礼。 鹰刀吓了一跳,赶忙生拉硬拽地将其阻住。让这么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家下跪,岂非要折寿? 杨四的这间房子比之温府豪宅自然大大不如,可相较于一般人家,也算得上是极好了。前后共有三进,庭院、前厅、小楼和后花园,布局虽然简单,但不失精致。 老苍头引领着鹰刀一直到了前厅内。 “钱伯,这位是谁?怎么不先来传一声,便胡乱将人领进来了?若被先生知道了,只怕又是一顿好骂。”屏风后突然转出一个女子来,一见鹰刀二人,便皱起眉头斥道。 鹰刀抬眼一看,却见此女口带蜀音,容貌娟秀身段婀娜,尤为令人赞赏的是她那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犹如[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 i s h u 9 9 .cOm]瀑布一般直垂下来,遮去了小半张脸庞,反更引人遐思。 不待钱伯开口,鹰刀已微笑着跨前一步,施礼道:“在下是鹰刀。姑娘是可儿吧?杨四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这当然不是一句实话。实际上杨四仅仅在鹰刀面前提起过可儿一次,还是在二人聊起温师仲如何笼络他时顺带而过的。不过鹰刀深谙女人心性,对于女人来说,不管怎样,只要有男子时时将她挂在嘴边,都是件令人值得高兴的事。 这又显出了鹰刀的过人之处,任何一个人名,尤其是女孩子的名字,只要有人提过,便可过耳不忘。否则,他便是有心想哄可儿开心,也开不了口。 可儿的态度果然有所改善,面上笑容也多了起来:“啊!原来是鹰爷,可儿不知者不罪,简慢之处还请鹰爷海涵。鹰爷是来找先生的?请稍坐片刻,我这便去禀报。钱伯,给鹰爷上茶。” 鹰刀在前厅坐了不过半炷香时刻,钱伯奉上的热茶还未来得及喝,可儿便回来了。 “鹰爷,先生在书房,请你过去相见。” 跟着可儿到了书房,却见杨四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书桌前看书。 书桌很宽大,矮矮胖胖的杨四团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看起来似乎只露出一个硕大的脑袋,甚是滑稽可笑。 “你个死胖子,我来了也不出去迎接一下,反在这里看书?”鹰刀笑道。 杨四推开手中的书长身而起,也笑道:“我这是在报上午的一箭之仇。上午我去找你,却被你的女人挡驾。我没有将你逐出这里,对你已经算得上是很客气了。” 鹰刀面上微微一红,自然知道彼时自己正在“公干”,淡月挡驾虽有苦衷,却是不得宣之于口。看来,这个黑锅也只得任由淡月继续背下去了。 两人寒暄一阵,待可儿奉上热茶出去,方才坐在一起细谈。 “我上午急急地找你,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不妙的消息。”杨四将头凑在鹰刀耳边,细声道:“花溪剑派的华清到了淮阴。” “华清?”鹰刀大吃一惊:“我们与南宫渐雪合作一同将蒙彩衣逐出襄阳的事,想必花溪剑派早已知晓了,他们此时再派华清去淮阴,不是多此一举吗?” 杨四摇头道:“非也。依我估计,华清此次去淮阴,不外乎两个目的。其一,作最后的努力拉拢南宫世家;其二,如果拉拢不成,也要尽量说服南宫世家保持中立。” 鹰刀笑道:“这绝对是一招厉害的外交手段,换作我是花溪剑派也一定会这么做,关键之处应该是我们如何应对。对了,这件事温老鸟知道吗?” 杨四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便是由他转告我的。你也知道,经过上次荀三弃的事件,我们与南宫世家的关系已有裂痕,再加上温家与南宫家向有嫌隙,所以这次华清出使淮阴,对我们今后大计极有影响,如果处理不当,定然是全盘皆输的局面。” 鹰刀皱了皱眉头,道:“你的意思是……” 杨四笑道:“我想由我亲自去一趟淮阴。” 鹰刀奇道:“你亲自去?那温家这边怎么办?” 杨四叹了口气,道:“事关重大,若是派个不得力的人,反而会使局面变得更糟。而我去了之后,温家这方面就要由你费心了……尤其是贾铎与钟长青,你一定要好好笼络,这二人对我们吞并温家的计划至为关键;还有要尽量打听出‘割鹿玄典’藏在何处,如果有办法弄来就更好了;还有卞停那一方面更要时时联络,要未雨绸缪,有起事来也能互相呼应;嗯……还有齐鲁荀家那一边,要严防他们的报复之举;还有……” 杨四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鹰刀挥手阻住:“慢慢。组织布局非我所长,这么多乱糟糟的事让我想想都头痛,更别提处理了。算了,淮阴那边还是由我去走一趟吧!你还是在襄阳总揽全局的好。” 杨四犹豫道:“这件事急的很,不日内便要动身,你刚刚新婚,由你去只怕不太恰当。” 鹰刀笑道:“我鹰刀虽然好色如命,却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我口才比你好,正该由我去淮阴。总之,我这趟去淮阴,不将南宫世家与花溪剑派搞得翻脸动手,我就不回来!呵呵……” 杨四似乎还有顾忌,道:“如果真的由你去淮阴,两位嫂子只怕要恨我入骨。不妥,不妥。” 鹰刀笑骂道:“死胖子,你少来激将之计。你若是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人,也就不叫杨四了。” 杨四呵呵一笑,道:“不好意思,被你看穿了。其实我本来的心思就是让你去淮阴,只是因为你新婚之故,开不了口,免得你骂我不近人情。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切记到了淮阴之后,要向南宫苍穹说明当今形势及花溪剑派的险恶用心……实在不行的话,索性在淮阴狙杀华清,并栽赃到南宫世家身上,如此一来,两派就非翻脸不可了。” 自古以来,两军交锋不斩来使。杨四这一招确实恶毒之至,却也非常有效。 鹰刀见杨四将这条毒计轻描淡写地说将出来,不禁颇有不寒而栗之感──这死胖子,果然是天生的“毒蛇”。 鹰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口中却道:“那我几时动身?” 杨四沉吟道:“最好明天就动身。否则,被华清抢先一步着了先鞭,对我们就大大不利了。还有,你这次去淮阴,首先代表的不是温家,而是你个人,这一点对我们非常重要。一来,南宫渐雪对温师仲没什么好感,如果你代表个人去,容易谈拢;二来,以你与邀月公主的暧昧关系,多多少少对我们有利,南宫苍穹不给你面子,也会给楚天舒一点面子……” 鹰刀浓眉一皱,道:“我跟灵……楚灵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件事你以后不要提了,否则我跟你翻脸。” 杨四一怔,道:“男女之间闹闹别扭实属平常,你何必说的这么绝呢?” 鹰刀不悦道:“那天在礼堂上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与楚灵的确已经没有可能再复合,你以后不要再拿这层关系做文章。我亏欠楚灵太多,如果还要拿着她的幌子在外边招摇撞骗,我还是人吗?再说,那天的事想必早已传遍江湖,我就是再跟人说楚灵依旧与我有关系,也不会有人相信。” 杨四犹犹豫豫道:“那天的事,只要是有心的人都看得出来,楚灵对你是有感情的,只是你自己一个劲地将她向外推……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鹰刀叹了口气,想起若儿离去前对自己心理的剖析,心中越发难过起来,但这层心思又不能与杨四明言,便道:“你不要再说了。总之,从今而后我与楚灵之间再无关系。” 杨四见此,知道再劝解下去也是无益,便主动转了个话题,道:“你今晚有空吗?我想给你引见一个人。” 鹰刀奇道:“我今晚要践一个约会,对方是落日马场的‘快刀’胡风,只怕抽不出空。你要给我引见什么人?” “‘快刀’胡风?他找你干什么?”杨四不提自己的事,反问道。 鹰刀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想来与他送我的‘御凤丸’有关。你知道他的‘御凤丸’是怎么来的?是从‘秀水人家’处抢来的进贡御品!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这小子藉着给我新婚贺礼之便,顺手将这块烫手山芋转交给我,真不知他安的是什么心。” “进贡御品?”杨四惊呼一声,沉思道:“如果他存意害你,当不会做得如此明显。我看他定然另有深意。” 鹰刀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晚的约会我是非去不可,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有何深意。” 杨四沉吟半晌,道:“胡风乃关外第一条好汉,据闻此人做事豪爽义气为先,想来是个可以交的朋友。唯一不好的是,听说他极爱惹事生非,又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他连皇上的贡品也敢劫,并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献宝,他的品性也就由此可见了。你今夜去见他,千万要记住一点,我们目前形势紧张,已经没有余力节外生枝,一些小打小闹还可以勉强陪他玩玩,若是他想大干一场,我们便要抽身离去,即便因此会失去这个潜在的盟友,甚至与其翻脸,也不可惜。” 鹰刀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何用提醒?对了,你究竟想给我引见什么人?” 杨四道:“我想给你引见的人是这里的地头龙──杜巨,人称‘铁豹’。在襄阳,除了温师仲,势力最大的便是他了。尤其是他土生土长于襄阳,和温师仲这个外来人相比,在襄阳更具号召力。只是因为温师仲的背后有关中温家撑腰,他一直被压在身下不得动弹,否则的话,此人必将大有可为之处。” 鹰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明白杨四引见杜巨给自己的用意,便道:“你老实跟我说,你与这个杜巨接触有多长时间了?” 杨四嘿嘿一笑,道:“在你上次失踪之前,我便与他搭上线了。只是因为你一失踪,有很多事他不敢做,一时间有些淡下来。如今你贵为温家爱婿,他见事有转机,便又主动来找我了。” 鹰刀沉吟半晌,冷笑道:“如此反覆小人,你我岂能与其合作?难道你不怕他将来在背后踩我们一脚?” 杨四摇头笑道:“不,你错了。谨小慎微、有利可图方才下足本钱,这正是他的最大好处。他出身于商贾之家,自然有商家人的习性,不能赚钱的生意绝不做,看准能赚钱的生意,便狠压重注,一次性赚个盘满钵满。最重要的是,他的财力、物力、人力和他在襄阳的关系网都是我们急需的,这样的人若是放过,岂不可惜?” 死胖子看人准不准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控制人的手段却是常人所不及的。那杜巨即便有孙猴子一样的神通,怕也不能翻出死胖子的掌心。 鹰刀这般一想,便也释然了,道:“既然如此,你决定吧!只是今夜我肯定不得空见他,要不在明天走之前抽空见他一次?” 杨四道:“还是不用了,事情紧急,无谓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等你从淮阴回来再见他也是一样。我也不过是为了告诉你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罢了,以免到时他突然冒将出来,你不知是友是敌,徒增无谓的误会。”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在告辞之前,鹰刀突然提起可儿,色眯眯道:“死胖子,那个可儿看起来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白不用,可别浪费了她那一身细皮嫩肉。” 杨四微微一笑,道:“你当我是你吗?是条母猪便想爬上去?” 鹰刀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你还忘不了散花。可是散花已经过身这么久,一些东西也该放下了,否则你一辈子也不会开心。” 听到鹰刀提起风散花,杨四险些把持不住,眼圈蓦地一红,随即敛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迂腐。青春少年,及时行乐,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对于可儿,我便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鹰刀奇道:“为什么?” 杨四的笑容瞬时冻结在脸上,沉声道:“你看女人素来只看胸部与屁股,所以你没有看出可儿的不妥,我不会怪你。这个可儿表面看来毫无武功,但有一次我故意试探她,趁她两手端着果盘时突然去摸她的胸,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举起果盘来挡我的手,但她却是两肘内夹,并将胸向后一含来躲避,那可是西域柔然族的武功家数。她不知我在天魔宫时有一个专门负责收集天下各派武功的部门,便以为我没有看破。嘿嘿,其实想想也是,以温师仲猜忌下属的个性,又岂能不在我身边安插个间谍?” 原来可儿是朵扎手的玫瑰,看得摸不得! 鹰刀愕然,决定从此以后看女人一定要看遍全身,绝对不能仅仅将注意力凝聚在女人的胸部和臀部上。 第七章 天香结义 城东,天香楼。 作为唯一能与城东码头花船区相抗衡的烟花地,天香楼的经营手段无疑要比别的青楼高明许多。 首先,它立足于高消费、高品质。与花船区的良莠不齐相较,天香楼的姑娘俱是才貌双全,或能于歌、或善于舞、或擅于棋、或长于画,人人都会一至二门绝艺,可以迎合各种客人的喜好,尤其是那些囊中多金且喜附庸风雅之人。 其次,天香楼还独家酿造有一种名唤“醉日香”的佳酿。这种酒入喉甜软爽口,隐带一股桂子之香,但后劲却浓,不知情的人往往贪杯大醉,然而即便醉后醒来,犹觉舌底留有余香。 有许多人或者不好美色,可冲着这“醉日香”,他们也会蜂拥而来。 鹰刀初到襄阳便听说了天香楼的好处,只是一直事忙,不曾有幸驾临宝地,如今反倒因践“快刀”胡风之约,偿了昔日夙愿。 刚一踏进天香楼,鹰刀便觉这天香楼果然与一般青楼有别。 在这里看不到穿花蝴蝶一般四处浪笑招摇的姑娘,也听不到寻花醉客嚣张放荡的喧闹,无论是客人还是姑娘,都是寻一角清静之地自得其乐,绝不打搅他人。 满屋子流淌的是琴声,是歌声,是呢哝软语;触目而及的是曼舞,是丹青,是棋枰;鼻中闻到的是酒香,是花香,是墨香…… 这是……青楼? 鹰刀简直怀疑自己进入的不是青楼,而是一些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所聚集的诗酒集会。 鹰刀暗暗苦笑,犹感自己背上“大夏龙雀刀”的沉重和不合时。与那些挥洒着折扇轻谈浅笑的客人相比,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酒肉屠夫。 因为不知胡风约自己所为何事,出于安全计,鹰刀还是决定佩刀前来。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恨不得背后长刀可以在瞬间缩小成一把折扇。 鹰刀站在大厅正中茫然四顾,不知该如何寻找胡风。显然,天香楼也没有迎宾的老鸨或龟公,否则有客临门,早该前来招呼了。 正踌躇间,忽听耳后有人低声轻唤:“鹰爷,我家少主在里间已等候多时了。请这边走……” 鹰刀侧过身,却见一条昂藏大汉从一座屏风后转出,向自己迎来,正是胡风的下属。 谢天谢地,总算不用自己瞎撞了;更要感谢这位老兄,因为他腰间也挎着一柄弯刀,那么至少自己不是这里唯一的屠夫。 鹰刀一抹头上的冷汗,像似见到亲人一般快速迎了上去,跟在那大汉身后去了。 他妈妈的辣块大西瓜,逛青楼逛得如此狼狈,也算得上是平生第一遭了。 那大汉领着鹰刀转入屏风后,从一道小门走出,又穿过一条凌驾于一碧池水之上的回廊,在回廊的彼端却是一座临水而筑的小楼。 鹰刀暗暗称奇。这天香楼的布局如此奇异复杂,处处给人一种惊奇,想来天香楼主人胸中必有丘壑,非常人可比。 登楼而上,到了最高层,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四周仅设围栏,类似亭子一般的观景楼台。上可揽明月,下可观碧水,清风拂面悠然出尘,正是文人墨客极爱的处所。 “哈哈……鹰兄,你终于来了!快过来,我留了这天香楼最漂亮的姑娘给你。” 胡风右手手持一座注满美酒的青铜爵,笑咪咪地倚在栏杆上向鹰刀打招呼。他的左手却揽着一位美娇娘,粗大的手指正在那女子身上肆无忌惮地揉捏着。 在他的身侧,他的另三个属下也各自抱着一位姑娘饮酒调笑,见鹰刀到来,纷纷微笑点头招呼。 “鹰爷,这是我们天香楼的‘醉日香’,请品评一二。”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迎上前来:“奴家名唤雅韵。” 鹰刀伸手将托盘上的青铜爵取在手中,略一打量雅韵,发觉她容貌颇美,唇间盈盈的浅笑甚是可人。 胡风笑着看了一眼鹰刀身后的大夏龙雀刀,道:“鹰兄背着刀进来,想必很尴尬吧?我第一次来襄阳,不知这天香楼竟是如此奇妙的一个地方,否则的话必然事先申明‘莫带武器’了。” 鹰刀苦笑道:“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天香楼。我本以为天下青楼都是大同小异,谁知这里竟如此特别。” 胡风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际的碧落刀,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甫一进门便以为来错了地方。感觉与他人相比,自己便像是屠夫一般,实在大煞风景。” “怎么会?两位爷豪气逼人,跟那些假充斯文、装模做样的客人相比,你们才是真性情的好男儿呢!”倚在胡风怀中的美人儿攀住他的肩膀娇声道,眼中闪出一丝崇慕的神色。 也不知她的言语和表情是发自真心还是逢场作戏,但这样的话落在耳中,总是让人高兴的。 胡风嘻嘻一笑,在那美人儿唇上吻了一下,道:“好甜的小嘴,值得亲你一口。” 那美人儿却撒娇道:“才值得亲一口吗?你……你要是能天天来瞧我,那我才满意呢!” 胡风甚是开心,向鹰刀笑道:“这里果然有趣。我这趟来襄阳已不虚此行了,一是结识了鹰兄这等少年英雄,二却是见识了天香楼的风流。” 鹰刀浅啜一口爵中美酒,行至胡风身旁,笑道:“我也是不虚此行。因为我知道若是以后再来这天香楼,至少也要带柄菜刀,那样看起来才有豪气,才是好男儿!” 这是打趣之语了,胡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经过这一笑,鹰刀和胡风之间仅有的一点隔阂也在笑声中烟消云散,觉得彼此之间趣味极为相投。 “你们怎么这样?琴心是真心说话,你们却拿她玩笑……可见你们男人没一个是好的。”雅韵在鹰刀耳旁悄悄软语道。 鹰刀一笑,将雅韵揽在怀中,道:“她叫琴心?” 雅韵点了点头,柔顺地靠在鹰刀肩上,轻声道:“琴心的琴弹得很好。几时叫她给你弹一曲?” 鹰刀摇了摇头,道:“下次吧!你呢?你会什么?等等,让我猜一猜……你的名字叫雅韵,那么你的歌声一定很美了。” 雅韵奇道:“你怎知道?只会唱一点小调罢了。” 鹰刀笑道:“你说话的声音都这么动听,唱起歌来想必就更好听了。” 雅韵笑着在鹰刀唇上亲了一口,道:“你的嘴巴也很甜,值得我亲一口。” 胡风在一旁不服道:“套用我的台词,是不是也该亲我一口,以表酬谢?” 雅韵微笑道:“亲你一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脸上的胡子太多,我怕找不到你的嘴。” 此言一出,众皆绝倒,鹰刀更是笑得险些将一口酒呛入气管中。 至此,楼台上众人的气氛也变得异常热烈起来。男人们固然嘴上花花顺带上下其手,颇得其乐;女人们也是言笑晏晏打情骂俏,别具情趣。 快乐不知时日过,不知不觉已到了二更时分。 鹰刀见时间已晚,便向胡风施了个眼色。经过这短短时间的相处,鹰胡二人已颇有默契。 胡风立时对众女道:“各位姑娘请先去房中等我们,待我与鹰兄说几句话后便来相陪。” 众女颇知情趣,知道二人有密话要谈,纷纷告辞下楼而去。琴心却搂着胡风的脖子撒娇不依,缠得胡风又重重在她脸上唇上狂亲一气方才作罢。 雅韵则背着众人拧了一把鹰刀,悄悄道:“你与他聊完了便来,莫让我等得太久……”见到鹰刀含笑点头后,她才依依离去。 待到众女散尽,胡风的四个属下便立即分站楼台四角警戒,严防有人偷听。 鹰刀见此,已知胡风必有大事相商。 “鹰兄,你对我落日马场的来历是否了解?”胡风一口喝干手中的酒,低声问道。 想不到胡风会以这个作开场白,鹰刀一怔,老实答道:“具体情形不是很了解,但江湖传闻总能听到一些。听说令先祖只是一个不通武功的书生?” 胡风点头道:“不错。昔年我先祖确实是一介书生,他之所以能将落日马场建立起来,实是藉助了关外女真族的力量。我先祖母便是女真族人,实际上我胡家每一个成年男子不娶妻便罢,若要娶妻,第一任妻子必须要娶女真族的女子,此乃先祖遗训。” 鹰刀不禁笑道:“这倒是奇闻。令先祖想必是对女真族的帮助极为感激,故而立下如此古怪的规矩来报恩。” 胡风摇了摇头,道:“此其一也。最重要的是女真族在关外势力庞大,非其他部族可以比肩。我胡家若想在关东立足,非要借与女真族联姻来巩固不可。但如此几代下来,我胡家虽则姓的仍然是汉姓,但体内流动着汉人的血却是越来越少了……鹰兄,你仔细瞧瞧我的鼻子、我的眼珠……” 鹰刀看去,果觉胡风鼻翼高耸鹰峙,眼珠也隐隐带着一种深蓝,与一般汉人大大不同。 胡风嘿嘿一笑,继续道:“现在的我,只怕连小半个汉人都算不上了。” 鹰刀笑道:“汉人和女真人,不都是人吗?在我眼里,只有好人坏人之别,却没有汉人、女真的种族之分。” 胡风哈哈一笑,高兴地拍了拍鹰刀的肩膀,道:“不错!鹰兄这话说的很对我的胃口!来,我们共饮一杯!”说着,拿起身旁酒壶替自己与鹰刀斟满,二人举杯共饮。 胡风饮完酒后,突地叹了口气,道:“鹰兄有所不知。对我胡家来说,汉人便像是父亲,而女真族便像是母亲,若是汉人与女真族之间开起战来,犹如父母打架,于我胡家来说是倍感难受的。昔年,我先祖因为同情关外各族受锦州官军欺压而叛出,但终其一生,他都在遗憾自己终老关外,不能回归故土。是以,他另有遗训教导我们后辈,凡我胡家子孙都要谨记自己是个汉人,不得背祖忘宗,不得做出有损于汉人之事,尤其是当女真族与汉人间起冲突时,要尽力斡旋,避免两族大战。” 鹰刀听到这里,不禁对那位手创落日马场的文弱老人悠然神往,大为钦佩,脱口赞道:“令先祖虽是个文弱书生,但胸襟博伟,仁心善举,是个真英雄!真好汉!” 胡风听了极为开心,突然拉住鹰刀的手道:“鹰兄,我听了江湖传闻,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花花公子,想不到传闻有误,令我险些错失了一个好朋友!鹰兄,你我二人意气相投,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结拜? 对于胡风突如其来的提议,鹰刀明显准备不足。胡风此人是个好勇斗狠、胆大包天的血性男儿,这样的性格也很对自己的脾胃,与他结拜本来不错,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的情况…… 杨四之前曾经特意叮嘱过,小事可以陪胡风玩玩,若是大事则要抽身离场。如今胡风摆出的明显是个机密大事的格局,自己究竟是否要继续陪他玩下去? 看出鹰刀的犹豫,胡风登时不悦道:“怎么?鹰兄莫非是嫌弃我吗?那请自便吧,就当你我今夜不曾见过。” 他妈妈的除死无大事!畏首畏尾地做人还有什么意思?若是因此错过一个血性好男儿,自己一辈子都会后悔! 鹰刀将心一横,反手紧紧握住胡风的手道:“胡兄说笑了。如果胡兄不嫌弃我高攀,你我便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胡风哈哈一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我今年三十一岁。” 鹰刀忙跪下道:“我今年二十四。鹰刀拜见大哥!” 胡风赶紧将鹰刀扶了起来,与鹰刀两手交握,道:“好兄弟!你我都是一言九鼎的大好男儿,这些虚礼就不要讲究了。总之从今日起,你我二人便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鹰刀也高声誓道。 随后,二人一起抚掌大笑,心中俱感热血澎湃,快慰不已。 “大哥,你我二人既已结为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知道你今夜约我前来,必有要事相商,只要我做得到的,定然义不容辞。”鹰刀诚恳道。 胡风略一踌躇,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兄弟,你道我这趟为何要来襄阳?实在是为了一件关于朝廷的大事!” 鹰刀大惊,道:“关于朝廷的大事?” 胡风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这趟来襄阳,名义上是受家族所托来探听如今南北武林互斗的消息,以决定日后落日马场的走向。但,实际上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落日马场远在关东,又有女真族为后盾,中原武林斗得再凶,于我胡家也没多大关系。我之所以来襄阳,为的实在是镇守襄阳的神武侯习促易习大将军。” 鹰刀又是一惊,道:“习促易?” 胡风叹了口气,道:“正是。兄弟,你身在江湖,也许不知朝廷之事,但我胡家身负先祖遗训,要斡旋汉人与女真族之间的关系,故而时时刻刻都在关注朝廷动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话,要从当前朝廷的形势说起了。自九年前,当今皇上以十六岁少年之龄登基继位为帝,朝中重权便一直把持在皇叔晋王的手中,皇上名为至尊,实则不过是一尊受人摆布的傀儡。晋王为了独揽朝政,将昔日朝中重臣杀的杀、贬的贬,并换上忠于自己的班底,如此九年下来,能令晋王有所忌惮的人实在已剩下没有几个了……” 鹰刀极为聪明,立时联想到习促易,便道:“习促易便是令晋王忌惮的人之一?” 胡风点头道:“不错。神武侯出身军旅,军功卓著,是本朝数一数二的名将,在军队中享有极高声誉,很多镇守各地手握军权的大将都是出自他的门下,所以晋王尽管极为忌惮,也不敢轻易加害于他。” 鹰刀道:“我听说习促易原本是镇守塞北的大将,后来却不知何故被调至襄阳来。如今想来,必是晋王弄的鬼把戏了。” 胡风冷笑道:“那是自然。神武侯当年镇守西北时,手握三十万军权,若不将他调至襄阳,晋王如何安枕?嘿嘿,堂堂当朝一品武将只能委屈在襄阳空悬闲养,晋王这一招实在狠毒。” 鹰刀道:“若仅仅如此,只怕还不够,毕竟习促易在襄阳也有五万子弟兵。五万人虽少,但真的造起反来,只怕也够晋王头痛的。” 胡风赞道:“兄弟聪明之极,一猜便猜中要害处。但有一点你想错了,神武侯为国为民,以天下为己任,尽管晋王作威作福,但战端一起,首先遭殃的便是百姓和社稷,所以以神武侯的仁心,是绝对不会主动造反的。真正想造反的人不是神武侯,而是另有其人……” 鹰刀一听,脑中灵光闪动,不由惊叫道:“是晋王!晋王要造反!”话刚出口,立时用手掩住嘴唇,并四下张望,所幸在这楼台上只有自己、胡风及其属下。 胡风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兄弟切莫声张!这等密事若被人听去,可就不得了了。” 鹰刀连连点头,也低声道:“大哥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胡风道:“本来我也不会知道,但在两个月前,我胡家从女真族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人以五千两黄金委托女真族在关外杀一个人。那人说在明年三月间,会有一行人途经关外出使高丽,希望女真族届时将使节团的人全数狙杀,而且要一个不剩,尤其是领头之人,死也要见尸。当今女真族族长是我的舅父,他一时贪财,不知轻重地便答应了那人的要求。待那人走后,我舅父想想不妥,便赶到落日马场找我父亲商量。我父亲一听,便立时知道事情大大不妙了。” 鹰刀点头道:“当然不妙了。使节团是一国之象征,若被狙杀,非要遭到举国报复不可。你舅父也忒糊涂,这等事岂能轻易答应,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胡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兄弟说的是。我舅父一介莽夫,做起事来果然不经大脑。那天,我父亲当场便将舅父骂了个够呛,我在一旁瞧着也觉得好笑。所幸他还晓得要找我父亲商量,否则的话,他也许就会成了女真族的千古罪人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我舅父醒悟过来后,便要找那人退还订金。只是那人是经人重重介绍而来,再怎么找也无法找到了。我父亲觉得事情有异,便从朝廷这一方查找情报,结果探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负责此次出使高丽的人选竟然是当朝一品武将神武侯!为此,我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历来只有文官出使的惯例,此次怎会换成武将?而且是军功卓著的当朝一品武将?” 鹰刀想了想,叹道:“自然又是晋王耍的鬼把戏了!看来晋王要造反的事的确不假。” 胡风诧异道:“兄弟好机敏的心思!我父亲想了几天几夜才得出的结论,想不到兄弟一猜就中。” 鹰刀笑道:“我因为先入为主,所以容易猜中,而令尊无凭无依便得到这个结论,那才了不起。” 胡风也笑道:“兄弟不用自谦,你才智之高,哥哥我大大不如。你说的不错,这一切都是晋王要造反的先兆。如今皇上已经长大成人,再也不会如先前那般听话,晋王横行霸道的舒服日子过惯了,自然不想就此乖乖还政于皇上,所以他一定要趁如今还手掌重权之时造反……” 鹰刀截口道:“以我想来,晋王只怕是不得不反啊!他骑在皇上的头上这么多年,表面虽然风光十足,心中定然非常害怕日后皇上重掌大权时会报复于他。宫廷内的斗争,向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晋王如果不想死于非命,就只有造反。” 胡风拍手叹道:“兄弟说的有理。本来我还觉得这个晋王真是贪得无厌,风光了这么多年,还不肯罢手,一定要自己做上皇帝才满意,如今听兄弟一说,才知道其中又另有骑虎难下的隐情。唉……宫廷之事复杂的很,我们暂且不去说他了,我们再说回神武侯的事。当日我父亲得知出使高丽的是神武侯后,寝食难安,想了几天几夜,终于想明白其中道理。原来,晋王使的是借刀杀人之计,他要借女真族的手除去他造反的最大障碍。依此推想,只要神武侯一死,只怕晋王便要动手造反了。” 鹰刀道:“这个推断是绝不会错的。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从襄阳到锦州,都是朝廷的地头,晋王权势熏天,只要神武侯一离开襄阳,他随时都可以动手,又何必多此一举要派人委托女真族杀人呢?” 胡风道:“兄弟有所不知,神武侯深受国民爱戴,在各地又都有故旧门生,无论他到了哪里,护送的人一定不少,要在中原杀他难度倍增。而到了关外,便是女真族的天下了,届时由女真族动手杀人,一来可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二来也更容易成功。况且关外地广人稀,神武侯就是被杀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不像在中原动手,神武侯一死,立即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鹰刀皱着眉头道:“不对不对,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有点不妥,你容我仔细想想。” 胡风奇道:“哪里不妥?” 鹰刀道:“晋王若要造反,最忌惮习促易什么?” 胡风道:“自然是忌惮习促易起兵讨伐了。习促易在军中威望极高,只要他登高一呼,晋王即便坐上了皇位,只怕也坐不了几天。” 鹰刀一拍手掌,道:“对啊!所以习促易是非死不可,习促易不死,他便不敢造反。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晋王将习促易的生死轻易委托给女真族人处理,不但容易走漏风声,还显得太过儿戏。造反是何等大事?一个不慎便是落败身死之局,晋王是绝对不会如此马虎的。” 胡风想了想,道:“兄弟的意思是,那个委托女真族人杀人的计划是假的?是晋王故布疑阵?” 鹰刀摇了摇头,边想边道:“现在还不知真假。以我推想,有以下两种可能性。其一,这个委托女真族杀习促易的人并不是晋王的人,而是一个想保护习促易的知情人所为。也许这个人知道了晋王想杀习促易的计划,便故意透过这种方式泄漏出来,然后再通过你们落日马场传播到江湖上,希望有人可以阻止。” 胡风听了,不禁欲言又止。 鹰刀笑道:“大哥,你是想说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通知习促易本人,而要拐弯抹脚地跑到关外去?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解释。因为,我曾经见过习促易本人,对他的脾气也有所了解。实际上,习促易根本早就知道晋王会趁他出使高丽这个机会对付他,只是此人的性格顽固,满脑子的愚忠,不大会转弯……”说着,将那日自己为对付蒙彩衣驻扎在沈园伏兵,而到军营盗旗时,见到习促易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 胡风摇头笑道:“兄弟你误会了。我想说的是,你的猜测大有可能。因为我一到襄阳便求见过神武侯了,也将晋王要杀他的消息告诉了他,谁知……唉!兄弟说的好,这个老头的确有些固执,脑筋不会转弯。你猜他怎么对我说的?他说,多谢小兄弟千里驰援告诉我这个消息,可是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便问他还去不去高丽,你再猜猜他又是怎么回答我的?” 鹰刀笑道:“以他的脾气,就是死,也是非去不可了。” 胡风苦笑道:“正是。他回答我说,君令如山,身为朝廷重臣岂能抗旨?最多在行走路线上改变一下,不取道关外,而直接由锦州城出海去……碰到这样一个迂腐的老头,真是气死我了!” 鹰刀也不禁摇头苦笑,口中却接着道:“以上是第一种可能性,而第二种可能性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第一章 淮阴南宫(上) 甫一踏入南宫世家的家门,鹰刀便觉一股花团锦簇般地富贵之气扑面而来。青田石铺就的廊道,汉白玉砌成的护栏,琉璃瓯瓦,青铜兽头,更令人惊奇的是,即便是如此万物枯萎的凛冽寒冬,路旁积雪中竟时常跳出一两枝不知名的鲜艳花朵映入眼帘。想来,这种异花必是自苦寒之地移种而来,其中所花的人力物力想想也要令人咋舌不已了。 “南宫家飞出一只苍蝇,都有可能是金子做的”,街邻坊间常有类似的笑语来形容南宫家的豪富,虽不免有夸大其词之[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 i s h u 9 9 .cOm]处,却足以概括出南宫家富可敌国的巍巍气象。 豪奢至此,便是帝王之家也不过如此了。 一直以为温家也算是有钱的了,但与其一比,登时便觉低了好几个档次。 鹰刀环顾四周,不由倒抽一口气,心中痛悔不及:“妈妈个辣块大西瓜!早知南宫家这般有钱,当日在襄阳时,自己便该在那死丫头身上多动点脑子,也好刮几个小钱来花花……不过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趟来淮阴总有几天的耽搁,届时一定要好好巴结,总要在死丫头身上拿些好处回去……” 不光鹰刀这贱人在暗暗艳羡,便是随着鹰刀前来的温家八骑护卫,也同样为南宫家的豪奢目夺神摇,双眼放光。好在温家八骑向来训练有素,略略惊叹之后便立即恢复常态,以免被在前方领路的南宫家下人耻笑。 众护卫迤逦前行,俱都昂首默言目不斜视,倒也没堕了半丝温家门风,然只恨领头的鹰刀太也不争气,时常弄些“啧啧”之声出来,就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一般,南宫家的下人虽然嘴里不说,眼中的鄙夷之色便是瞎子也能瞧见。一时间众护卫不由个个觉得面目无光,恨不能将毫无见识的鹰刀拖到角落里暴殴一顿出气才好。 “臭猴子……真的是你?温师仲派你来我家谈判?” 正觉得路途漫漫永无尽头时,一团白影突然急掠过来,挡住了众人去路。却见来人娇俏艳绝无双,不是南宫渐雪又是谁? 鹰刀一见大喜,冲上前去便拉住南宫渐雪的小手,笑道:“好妹妹,你在就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帮我引见令尊呢!” 南宫渐雪虽知鹰刀为人狂放不羁,却也没想到他一见面便毛手毛脚地来拉自己的手,连忙一把甩开,通红着脸低声嗔道:“给我放尊重些,你道还是在襄阳呢……” 鹰刀嘻嘻一笑,轻声道:“在襄阳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啊……嗯,几天不见,妹子你越发变得漂亮动人了。” 大雪初晴,身披一袭紫绛雪麾的南宫渐雪更显的粉装玉琢,与往日的英姿飒爽相比,另有一种妩媚可人的风姿,即便见惯美女的鹰刀也觉其艳光逼人秀色可餐,令人食指大动。 南宫渐雪示意那领路的下人离开,用手轻轻一扯鹰刀,向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走去。鹰刀会意,令手下八骑护卫在道旁相候,自己紧随而上。 南宫渐雪在亭内站定,回首细细在鹰刀脸上打量一番,掩嘴笑道:“方才下人来传讯说温家派了你来,我还不信。才刚刚大婚,你岳丈便将你支到淮阴来了,两位新娘子难道不生气吗?” 鹰刀微笑道:“事情紧急,不得不来。对了,你偷偷摸摸地回淮阴,走前也不打个招呼,婉儿和淡月很是担心呢。” 南宫渐雪闻言怔了怔,似乎在掩饰什么,强笑道:“两位姐姐正是春风得意时,哪里会想到我?” 鹰刀心思慎密,犹善于察言观色,见此已知南宫渐雪颇有私隐,只怕她家中有什么大的变故,使她不得不于自己结婚前夕匆匆不告而别。 否则的话,于情于理她都该留在襄阳喝杯喜酒再走。 这般一想,便留了个心眼。口中却道:“这般说可就太没良心了。我这次来,她们还特意叫我给你捎了点京城‘回春堂’的一品胭脂和秋水眉笔,据说这两样东西有银子也买不到,极难得的。东西就在护卫的行囊里,呆会儿便给你送去。” 南宫渐雪自知失言,忙道:“那就多谢两位姐姐了。”说完,却又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好似有什么事要说,却又拿不定主意。 南宫渐雪行事素来果断,不让须眉,今番这般犹豫,与往日大不相同,想来确有难言之隐。 鹰刀试探道:“好妹妹,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莫非是不欢迎我?” 南宫渐雪眼神定定地瞧着鹰刀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若是别的时候你来,我自然是欢迎的,但是这次……唉,只怕你是空跑一趟了……” 鹰刀心里一沉,大感此行前途不妙,道:“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我两家虽说没有盟约,但花溪剑派称霸天下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同仇敌忾一同御敌才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想令尊应该明白吧。” 南宫渐雪秀眉一皱,轻声道:“花溪剑派派了华清来当说客,你想必已经知道了?” 鹰刀道:“若不是华清,我还不会来淮阴呢!就怕有什么变故,我才亲自跑这一趟的。” 南宫渐雪又犹豫了一会儿,道:“和华清同来的还有一个人。华清还好说,但这个人却是我家惹不起的。” 鹰刀奇道:“什么人连你家也惹他不起?他的武功很厉害?” 南宫渐雪冷笑道:“他根本没有武功,还是个不男不女的人……” “不男不女的?他是阴阳人吗?”鹰刀呵呵笑了起来,笑了一半,笑声突地嘎然而止,嘴张地大大的,再也合不上来,惊叫道,“来的是太监!” 南宫渐雪道:“你终于明白了。不错,来的是正是皇宫里的太监副总管程公公。” 尽管是寒冬腊月,鹰刀也觉身上燥热难安几欲出汗。哑声道:“好厉害!连一直藏在桌下的底牌都拿出来用了,看来花溪剑派这次是志在必得。嘿嘿,拿朝廷的力量来威胁人,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南宫渐雪摇了摇头:“他们这次倒不是威胁,而是利诱。程公公日前带来一道圣旨,朝廷要封我爹爹做江南巡盐史,主要掌管江淮两地的课盐重责。你应该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吧,有了这道圣旨,我家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鹰刀嘿嘿冷笑道:“天下之盐出江淮,令尊有了这顶乌纱帽,贵阀日进千金可就指日可待了。花溪剑派送上这么一场大富贵,要是我也难以拒绝。那么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南宫渐雪的脸上不禁颇有惭色,道:“他们的条件有两个。条件一,我家与花溪剑派结盟且公示天下;条件二……这条件二便是于元宵之后,与花溪剑派共同出兵夹击温家。” 花溪剑派刚刚在襄阳吃了个大亏,一时之间只怕没有能力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便组织起大的反扑力量,但是如果有南宫世家在旁协助就很难说了。退一步想,即便这次花溪剑派只派小股力量配合南宫世家对襄阳进行侵扰,己方两头受敌又不敢马虎,势必会弄得疲于奔命,届时等花溪剑派力量积蓄完成,再北上决战,哪里还有半分生机?总之,只要花溪剑派与南宫世家结盟一成,己方便非输不可,再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想到后果的严重性,鹰刀脸色微变,道:“那令尊答应了吗?难道他不怕花溪剑派过河拆桥?你家与温家唇亡齿寒,温家若被灭了,只怕你家的末日也快要到了……” 南宫渐雪叹道:“我爹爹并不是短视之人,岂会没有戒心?只是那程公公是朝廷派来的人,我们若是坚决不接受,那无异与朝廷结怨。你知道了,我家做的是私盐买卖,靠的便是官府睁一眼闭一眼,如果真的严察起来,朝廷随便翻一翻旧帐便能诛我九族。总之这一次,我家真的是大难临头了。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连你的婚礼也不参加便急急赶回来了吧!” 鹰刀道:“你的意思是,令尊非接受不可了?” 南宫渐雪摇头道:“那倒也不是,这事的关键还是要落在那程公公的头上。我家既然敢做这门生意,在朝廷中自然也是有人的,若是那程公公的来头不大,事情还尚有转机,但若是那程公公的靠山极硬,这事就难说了……我爹爹早已派人上京城去疏通了,近日便该有消息传来,而程公公这边正在尽力拖延。” 还好,只要南宫苍穹没有正式答应与花溪剑派合作,这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就依了杨四那死胖子的毒计,将华清的脑袋割了,然后嫁祸给南宫世家,逼得南宫苍穹只能和自己同坐一条船。当然,如果那个所谓的太监副总管让人看不顺眼,自己就顺手一刀一同做了干净。这般一来南宫苍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自己和温家要去落草,他就要一同占山为王;自己和温家要造反,他就要跳出来高举反旗……呵呵,反正自己贱事干多了,再多干上一桩也没什么了不起。 如此一想,鹰刀顿觉轻松了不少。笑道:“令尊那边先不说,我就问你一句话——站在个人的立场,你究竟是支持与我温家联盟还是与花溪剑派?” “这还用问?”南宫渐雪嗔道,“无论公义还是私谊,你我两家都该一同抵御外敌才是!尽管我个人很讨厌温师仲……” “那你讨厌我吗?”鹰刀嘻嘻笑道。 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这臭猴子在略一失色之后便立时恢复常态,从容谈笑,还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呢!南宫渐雪受鹰刀情绪感染,因担忧家族安危而重压在心头好多天的阴霾,也不禁渐渐消散,笑道:“你这个人呢……如果不常常嬉皮笑脸的,倒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这便好了,有你支持我,我就有信心打赢这一场仗!”鹰刀哈哈一笑,拉起南宫渐雪的手就往亭外走。 又来了,臭猴子这毛手毛脚占人便宜的坏习惯怎么就改不掉呢! 南宫渐雪又羞又怒,甩开他的手,跟在鹰刀的身后叠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你……我警告你啊,这里是我家,你可别乱来!” 鹰刀回头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我不会乱来的。好妹子,我记得在襄阳时,你似乎对我与东瀛忍者对战时所使出的那一记‘妖刀’很感兴趣吧……老实告诉你,我能使出那一记‘妖刀’的秘密就在这里!” 说着,反手一拍身后背着的大夏龙雀刀。 南宫渐雪脸上一红,想起自那日鹰刀与东瀛忍者在襄阳城下生死一战中使出“千雪斩,灰飞烟灭”刀法后,自己的确旁敲侧击探究过根源,只是这臭猴子总是推三阻四,不肯细说,没想到,秘密就在他身后的长刀之中。 她晕红着脸,道:“那又怎么样?” 鹰刀嘿嘿一笑,道:“那么,不知道令尊是不是也对我的‘妖刀’感兴趣呢?” 南宫渐雪心中怦怦乱跳。这臭猴子在搞什么鬼?莫非是要将“千雪斩,灰飞烟灭”刀法奉送给爹爹? 果然,只听鹰刀继续道:“这趟来淮阴,我虽然也曾准备了些礼物,但一看到你家这等豪华的阵势,想来就是送支千年人参给你们,在你们眼中只怕也比萝卜贵不了多少。我是初次拜见令尊,总要挖空心思逗他老人家开心才好,想来想去,也只有我身上这把刀还值几个小钱……”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南宫渐雪吃惊地打断:“送刀?这把刀可是你的随身兵器!你……” 鹰刀笑道:“光光这把刀自然还是不够的。我知道,你家卖盐一直走的是淮河水路,如果想再往内地卖,就必须走陆路经过温家或洛阳何家的地盘,但是无论走哪条路,必然要花不少买路钱,如此一来,赚来的银子也就有限了。如今,作为温家的女婿,我做主开放长江水道给你们南宫家,路上一应关税分文不要,你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这其中的好处,不用我再说了吧!“ 南宫渐雪倒抽一口气,道:“你这算什么意思?又送刀又送银子的,想跟花溪剑派比条件吗?” 鹰刀仰天大笑道:“比他奶奶的条件!花溪剑派背后有朝廷撑腰,我给的条件再优厚也没用!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一个理由!” 南宫渐雪奇道:“什么理由?” 鹰刀神秘一笑,道:“你现在莫问,届时便知。”说毕,不顾南宫渐雪在身后苦苦追问,扬长而去。 若是杨四在一旁看见鹰刀神秘的笑容,他一定会猜到,必然是某人即将要倒霉了,因为鹰刀每次露出这种笑容,接下来就会有很不好的事要发生。 ~~PS:无故失踪半年,深以为歉!为此特贴新文(未修改章节)半章,以补偿大家! 第一章 淮阴南宫(下) 站在小花溪的高岗上,蒙彩衣远眺北方,衣袂随风拂动飘然出尘。 目光的尽头,缓缓下坠的红日跳跃在天与地的交接处,散发着最后的余晖,将天地渲染成一片血红。 虽然是冬末春初时节,小花溪的河面上却已异常繁忙。并不宽畅的河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战船,白色的船帆连绵不绝,几乎覆盖了码头处的整个河道,码头上人流涌动,喧哗震天。 “真是壮观啊!”蒙彩衣轻笑一声,“但是,看起来似乎有些乱。 大公子在组织与调度上的才能实在让人无法恭维……” 在她的身后,悄然立着一位灰袍老者。此人服饰简朴,面容平淡无奇,两鬓霜白,腰背微驼,从其寒酸的外形上来看,简直连做服饰华丽的蒙彩衣的仆役都不配。但令人奇异的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老者,当他站立在艳绝天下的蒙彩衣身旁时,却没有任何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听到蒙彩衣的说话,那老者原本木纳的脸庞突然绽出一丝微笑,道:“无知小儿,让彩衣见笑了。” 他的笑容似乎具有一种难以想象的魔力,宛如阴霾的天空中突然裂出的一道阳光,使他平淡的面容在那一刹那间骤然生动无比,充满着魅力,让人有一种俯拜于他脚下的冲动。 而等他的话音一落,唇角的笑容随即敛去,他的整个形象也在那一刻回归平淡、回归普通。 蒙彩衣回首一笑,嫣然道:“奴家笑一笑倒也没什么,怕只怕大公子将来对上杨四时要吃大亏,杨四在临场指挥上的机动和快速反应能力只可用可怖可畏来形容,便是奴家也自愧不如。而事实上,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实在是不能再输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场战役的胜败并不只是关乎于双方实力的增减那么简单,最重要的反而是这场战役的输赢对整个大局的影响。 以杨四与蒙彩衣在沈园的一役来举例。蒙彩衣在沈园一役中的惨败,损失了几百名精英武士,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改变了敌我双方的局势,使得花溪剑派对温家从绝对主动的优势滑向了令人尴尬的均衡态势。 而接下来杨四以弱凌强,在不动声色之下骤然袭击花溪剑派于公安、夷陵两地,并回身将蒙彩衣逐出襄阳的一场大战,则又打破了双方僵持着的平衡,使得花溪剑派再度受挫,被动异常。 经过了这两场战役,温家奇迹般地从一个待宰羔羊变成了一个可以正面与花溪剑派相抗衡的角色。与在战役中损失的人力物力相比,这才是最要命的。 所以,无论如何,与温家的下一场大战是绝对不能输的。如果输了,不但将有可能失去问鼎中原的机会,甚至还会输的一无所有。 想及杨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惊天手段,那老者也不禁悠然神往,他叹息一声,道:“杨四的确不愧为智者之名,当是你我的劲敌! 还有,我看那个浪子鹰刀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温家莫名其妙得到了这二人鼎力相助,莫非当真命不该绝吗?” 听到鹰刀的名字,蒙彩衣心里突地一跳,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觉胸口闷闷的甚是难受。 她怕被瞧出有异,悄悄转过身子,装作远眺风景,背对着那老者。 眼中所见,小花溪碧水盈盈蜿蜒于天地间,尽管两岸尚有积雪,但路边垂柳已有新绿之色。那垂柳之下,还常有几座亭角挑飞而出,在云雾间或隐或现。 曾几何时,在这其中的某一座凉亭之中,自己第一次以真面目与鹰刀相见,那时,鹰刀还没有成为名满天下的“浪子”;那时,自己名唤“苏小小”。而如今,世事变迁造化弄人,两人却似已走上了那条命中注定的决裂路途…… 这,真的无法改变,真的是自己心中想要的吗? 蒙彩衣的心思,那老者似乎毫无所觉。只见他眼中突地杀机涌现,继续道:“如果早知鹰刀这臭小子如此麻烦,当日我便不该顾忌楚天舒,趁早取了他的小命才好。” 蒙彩衣脸色微变,心知那老者已对鹰刀与杨四动了杀心。 她转回头道:“鹰杨二人虽是我们的劲敌,但只要我们策略得当,稳扎稳打,不轻易冒进,料想温家并不是我们的对手,毕竟双方的实力摆在这里,他们即便能偶尔占得先机,但如果一直相持下去,奴家还是深信胜利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我真正担心的倒是我们自己……” 那老者眉头一皱,道:“你……指的是流云?” 蒙彩衣点头道:“不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身为一场战役的统帅,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足以改变整个战局,而大公子……老爷子,请恕我直言,大公子目前来说还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统帅人选。尤其这一场大决战关乎敌我双方的气运,让大公子在这关键一战中担此重责,是否有些冒险?” 那老者苦笑一声,道:“你不用说的这般委婉。你我心里都明白,流云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可以令人信服的领袖人物。他这个人空有凌云之志,却志大才疏、心胸狭窄,难当大任。” 蒙彩衣笑道:“大公子缺陷虽多,倒也没有老爷子说的如此不堪。 只要假以时日,多加磨练,想来还是有希望的。” 那老者摇了摇头,道:“知子莫若父。我的儿子,谁能比我更明白?倒是流花,他虽有些妇人之仁,遇事不够果断,但这是他的缺点却也是优点,如果适当引导,或许可以造就。” 想不到这朴实无华的老者竟然是花溪剑派“花云双剑”的父亲,当今江南武林的无上霸主——荆悲情! 策动“虎跃之变”篡父兄之位自立;在天魔宫荼毒江南时,联结江南众弱小门派组成联盟与天魔宫鼎足相抗;勾结官府,一夜间将江南黑道的翘楚无双府连根拔去;乃至最终在洞庭湖畔一战击溃天魔宫主力,成功问鼎江南……这每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都是武林中的传奇。 而一手缔造这些传奇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貌似平庸的老者? 在很多人的心目中,荆悲情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如果他们有幸见到此刻的荆悲情,心中想必要失望的紧,一定会这么想:“他就是荆悲情?我家洗马桶的阿三,洗个澡换件干净衣裳,看起来只怕也要比他体面些。” 但不管怎么说,荆悲情便是荆悲情,其人的外形无论是威风八面也罢还是猥琐平淡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海水固然不可斗量,人又岂可貌相? 蒙彩衣奇道:“既如此,老爷子又为何要选大公子担任这场大决战的统帅?” 荆悲情微微一笑,仰望天际,轻声道:“因为……流云心狠手辣,这一点很象当年的我。” 蒙彩衣大为不解,道:“很象当年的你?” 荆悲情叹了口气,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沧桑:“若是当年我没有勇气策动‘虎跃之变’,那么花溪剑派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今天的风光……几十年过去了,当日父亲和兄长看我时那恶毒和怨恨的眼神,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摆脱,可是,我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我如今所作的一切已无愧于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时,人如果想要成功,就必须舍弃一些值得珍惜的东西。舍得、舍得,没有‘舍’,哪来的‘得’?” 荆悲情说起当年弑父弑兄的恶行,语气中虽有些忏悔之意,但更多的却是得意之情。 “与老爷子你相比,大公子无勇无谋,唯狠辣二字,恐徒具狼心耳!” 蒙彩衣笑道。 荆悲情嘿嘿一笑,道:“不错。有这样的儿子,我自己也觉丢脸的紧!昔日,他仅凭你一妇人之语,便轻易答应弑我自立,既无周密的策划,又无行事的豪勇,连被你我二人利用了也不自知。尤其过后,他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竟想诿过于流花,若不是念他还有点用处,我早已将他凌迟处死。” 此言一出,蒙彩衣也极为惊异,吃惊道:“处死?他……究竟是你的儿子啊!你怎能忍心?” 荆悲情冷笑道:“儿子?从他答应弑我自立的那天起,他便不再是我的儿子了。我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流花。” 蒙彩衣秀眉微皱,道:“既如此,你怎的又将掌门之位传于大公子?难道你不怕他利用职权之便,结党坐大?到那时,你想要大公子退位,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荆悲情微微一笑,道:“流云他自负极高,其实却是个志大才疏、空具野心的草包,再加上他对属下刻薄,不知以小恩小惠市人,只知以权势压人,根本没有多少人会为他卖命。他如今拥有的权势都是我给他的,我如果要收回来,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蒙彩衣道:“如此说来,大公子此刻能稳坐掌门之位,不过是老爷子你另有打算罢了。” 荆悲情笑道:“那是当然。你如此聪慧,不妨猜猜我的心意。” 蒙彩衣娇声道:“那奴家便试着猜一猜如何?若猜不中,你可不能笑话奴家。” 荆悲情哈哈一笑,道:“那可不行。若猜不中,就罚你今夜在虎跃堂下为我一舞。” 蒙彩衣吟吟笑道:“这些时日东征西讨,奴家已许久没有跳舞了,舞技早已退步,只恐污了老爷子的眼楮。” 荆悲情微笑道:“这样罢,若你猜中了,我也输个彩头给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听听,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实现。” 蒙彩衣嘻嘻一笑,问道:“当真吗?” 荆悲情笑道:“君无戏言。” 第二章 散功之苦(上) 蒙彩衣背过双手凝视远处的小花溪,沉吟半晌,方才回头直视荆悲情的眼神道:“老爷子欣赏的是大公子的狠辣无情,由此说来,我就要从这个方向去猜想老爷子的心思……” 见荆悲情抚须颌首,蒙彩衣已知自己所料不错,便接着道:“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老爷子既然立志要争霸天下,有很多事就不能畏首畏尾,受缚于道德、人心的约束……” 荆悲情眼中精光一闪,道:“不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我若是事事遵循所谓的道德,就不会有当年的‘虎跃之变’,我小花溪自然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兴盛。” 蒙彩衣道:“可花溪剑派究竟自我标榜为白道,若行事太过无所顾忌,难免会有损于门派声誉,这又是老爷子不愿意看到的。所以…… 所以,大公子其实不过是个背黑锅的替罪羊罢了。” “果然不愧是藤原兄教出来的好徒弟!彩衣你聪慧无双,天下无人能及!”荆悲情拍手赞道,“我花溪剑派扫平江南时,因为对付的是天魔宫、无双府这些黑道帮派,自古来黑白两道水火不相融,无论我手段如何卑劣狠辣,旁人就算有所不满,倒也抓不住我的痛脚。可接下来我们将要北上图霸,情形可就大大不同了。” 蒙彩衣接口笑道:“那是自然。江北诸派均是武林白道,虽然也常常在背地里干些不要脸的勾当,但总体来说,江湖上的风评都还不错。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和借口便轻举妄动,难免会遭人非议。” 荆悲情叹道:“正因如此,在很多情况下我们不能先发制人抢先出手。例如在对付襄阳温家的这件事上,尽管我们伏兵沈园,抢占了一个有利的地理位置,却因为找不到出手的理由,而最终反被杨四狙击而大败。更让我预料不及的是,温家随后居然敢以弱凌强,冒天下之大不讳公然袭击我花溪剑派于公安、夷陵两地的堂口,使我们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蒙彩衣道:“温家这出其不意的一招确实令人大吃一惊,不过我们应该庆幸的是,他们袭击的目标是公安和夷陵,倘若他们将目标改在小花溪……那么我们现在的局面必将更加被动。” 荆悲情哈哈一笑,道:“也许,这是杨四这一生中所作的最错误的决定,使他白白错失了一个将我们打得万劫不复的机会!而等熬过这段阵痛,就是我们挥拳重击的时候了,这一次,温家乃至整个江北都将掌握在我的手心……哈哈!” 果然不愧为当世之枭雄、绝代之霸主,这种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卓然气概又岂是常人可以比肩? 蒙彩衣眼中掠过一丝敬畏崇拜之色,口中却道:“所以老爷子才会将大公子推上前台,为的便是利用他冷酷无情的性格对江北诸派施以最沉重的打击。等大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将大公子一脚踢开做替罪羔羊,算是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如此,既达到了称霸天下的目的,又保全了本派的声誉。” 略一犹豫,她又接着道:“只是……这么做对大公子是不是太残忍无情了些?” “为成大事,我连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都能下手,更何况这么一个不忠不孝的废物儿子?”荆悲情冷笑几声后,大有深意地盯了蒙彩衣一眼,“彩衣,听说贵派修习的内功法门必须要断七情、斩六欲,而最近的你却越来越有怜悯之心,媚术也似有减退的迹象,莫不是你在练功时出了什么岔子?” 蒙彩衣心中一惊,战战兢兢道:“老爷子法眼无双。奴家近日练功时常觉内息涌动冲撞,幻象丛生,难以克制,为怕过于急进而走火入魔,便不敢太过用功。” 荆悲情微微摇了摇头,道:“有些事你就算不说,我也能知道。媚术大忌,首在动心,彩衣,你已动心了……鹰刀这小子几次三番从你手中逃脱,虽说与他的智勇有关,但与你的心慈手软恐怕也有莫大干系。” 原来,自己与鹰刀间的种种纠葛,荆悲情早已知晓了! 蒙彩衣娇躯一震,脸色瞬息万变,几乎想拔腿便逃,怎奈整个身子在荆悲情凌厉的眼神注视之下便似被钉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荆悲情背过身子,倒负双手,放眼如画江山:“如此大好江山,引多少英雄竞折腰。彩衣,我们筹谋策划了多少年才有这次逐鹿中原的机会,你可莫要为了男女之间的私情,坏了大计啊!” 蒙彩衣的俏脸登时变得雪白,感觉到荆悲情身周气机的变化,深知一个应答不对,便有可能会遭到他的无情杀手。犹为可怖的是,尽管荆悲情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的精神已紧紧控制了自己的心灵,在他强大的精神压力之下,整个脑子便像是一片空白,此刻纵有巧簧之舌,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有对他……我……”蒙彩衣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背心一片香汗淋漓,湿透内裳。 “你还想狡辩吗?”荆悲情厉喝一声转过身来,眼神闪烁,杀机四涌。 “我……我也不想的。”蒙彩衣终于双膝一软,跪倒在荆悲情面前,泪水如雨般涌下,“自练媚术以来,师尊一直教诲我要断情断欲,尤其不能为男女之情所困,否则轻则媚术减退,重则受内力反噬成为废人。所以多年来,我一直视男女之情为洪水猛兽,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但是……但是,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从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会觉得很快乐、很开心,那种快乐和开心是任何人也无法给我的,只有他……” “我知道如果陷进去,面对的就是无尽的深渊,但是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他就象有什么魔力一样,只要一看到他,我的心就软了,说什么也下不了狠手,反而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性子陪他胡闹……” 荆悲情叹息一声,大手抚上蒙彩衣的头顶,耳中听着蒙彩衣略带哭音的诉说,心底里却不知不觉地随之涌上一股久违的柔情。 几十年来他一直周旋于权力的凶险博杀之中,什么父子兄弟之情,什么朋友手足之谊都薄如窗纸,一捅即破,毫无值得珍惜的价值。 但在今天他突然发现,当蒙彩衣流着泪在自己膝下袒露心声时,自己仿佛重新体验到了一种亲情,便如同当年小妹犯了错,跪在自己面前央求时一样…… “四哥,媚娘是我不小心刺伤的,你帮我去向爹爹求情罢……” 那时,自己还是十四岁吧,小妹也不过十一岁,而媚娘则是父亲最喜欢的宠妾。 “四哥,媚娘她老是偷偷的打我、骂我,这些我都能忍。但是这一次,她却将我的小白杀死了……” 小白?究竟是小妹养的小狗还是小猫?自己已经忘了,但永远不能忘的是那日小妹眼中的哀伤和悲苦。生在不愁吃、不愁喝的富贵人家,小妹的眼中怎会有如此多的哀伤?如此多的悲苦? 那一天,自己并没有替小妹向父亲求情,因为知道求情也没有用,父亲的子女太多,心爱的女人却只有媚娘一个。于是,那个夜晚小妹便被父亲毒打了一顿,关在了柴房中,而自己却在柴房外边偷偷哭了一夜,直到大家打开柴房发现体质纤弱的小妹已死在里面之后,自己已无泪可流。 那一夜,是自己最后一次流泪。 那一夜,已将自己一生的泪流尽。 也许,从那一天起,自己才真正明白,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眼泪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只有力量才能改变你想要改变的东西。 蒙彩衣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到荆悲情内心情感的变化,径自流泪哭道:“我就象是在饮一杯甜蜜的毒酒,明知喝下去会肝肠寸断而死,却无法抵御它带给我的甘美和诱惑。每见他一次,我都会强迫自己快些离开他,但每次刚刚与他分手,我又忍不住渴望与他再次相见……” “到后来,我已舍不得与他分开了。散功时内力逆冲经脉的痛苦与分离时的心痛比较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有时,我甚至在想,只要他心里不想着别的女人,全心全意的与我欢爱一次,我便是立时气断脉绝,也不后悔……” 蒙彩衣脸颊上尽是泪水,呼吸声渐渐急促紊乱,眼眶四周一片潮红,眼神也变得迷朦而恍惚,却又明亮得吓人。起先说的话尚有些条理,但到了后来,竟变成了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似痴似狂,似喜似悲,似哭似笑,瞬息万变。 荆悲情瞧出不对,右手迅即搭上蒙彩衣的手腕。略输了点内力进去,立时被蒙彩衣体内激荡迅猛的真气弹了回来。 不好!蒙彩衣散功了! 荆悲情大吃一惊,食指连点蒙彩衣心口四周的几个穴位,先护住她的心脉不断,然后再轻轻一掌拍向她腹下丹田,用柔劲震散她丹田气海内已濒临崩溃的真气。 “你别说了,快坐下,随着我真气运行的方向运功……”荆悲情厉喝道。双手一刻不停地在蒙彩衣身体各大经脉、穴位疾拍。他深知蒙彩衣此次散功来势凶猛,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饶是他心坚似铁,此刻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可是他这个人啊,偏偏喜欢四处留情,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幽兰小筑的卓姑娘,邀月公主楚灵,他身边跟着的小丫头若儿,还有什么淡月啊,温婉儿啊……连伊织小师妹也为了他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每次看到他与别的女人亲热调笑,每次他对我冷言冷语,我的心里都象是有一根针在狠狠地扎,尤其在襄阳时,他居然与卞停一起联手刺杀我,我……我真是不想活了……”蒙彩衣呜呜哭道,一张俏脸上时红时白,红时似血,白时如纸,眼中哀伤无限。荆悲情对他说的话竟似连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快别说了!跟着我运功!”荆悲情怒喝道,奋力将内力灌输入蒙彩衣体内,希望以自身内力去镇住在蒙彩衣四经八脉内奔涌如疾马的真气。怎奈他内力虽强,终究是外力,难以在短时间内快速压制蒙彩衣体内各处都已崩溃的真气,一时间被弄得手忙脚乱,疲惫异常。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小说网(80xs.cn)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