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第一纨绔》 1.第 1 章 “刘云浩!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林泽那张儒雅清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指着刘云浩的手指慢慢捏成拳,上面青筋暴起。 叫刘云浩的青年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微微低着头,略长的刘海遮住了双眼,显得有些颓废,他对林泽举起的拳头恍如未见,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声音疲惫:“抱歉。我不是不爱阿沫,我只是累了。 “我想有个人,能陪我在迪厅痛快唱、痛快跳,陪我去山顶看日出,去海边玩冲浪,去游乐园坐过山车、摩天轮,我喜欢滑雪、喜欢蹦极、喜欢跳伞…… “可是七年了,这七年,我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医院,约会只能在家或公园,偶尔他身体好,一起去看电影,不能看恐怖片、不能看动作片、不能看喜剧片、不能看刑侦片…… “七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大哥,我真的累了……” 林泽忍无可忍,一拳挥在他脸上:“别他妈说的你多委屈似得!小沫身体不好你是第一天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说的!” 他揪着刘云浩的衣领,又一拳下去。 原本如同看戏一般坐在刘云浩身边的清秀少年跳起来,将林泽一把抱住:“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干什么打人啊?” 林泽一把将他挥开:“有你什么事?给老子滚开!小心老子连你一起揍!” “大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别打了。” 林泽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勉强支起一个笑容,道:“小沫这事你别管,大哥一定给你讨个说法!” 林沫叹道:“大哥你别管才对?” “小沫!” 林沫不理他,转向刘云浩,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却带着看得到的苦涩:“云浩,是我拖累了你……” 刘云浩保持着被林泽击倒的姿势,摊在沙发上,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林沫也没法继续,安静半晌后,发现自己脸上的笑容早不知去了哪里,便又想扯出一个,只是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林沫试了几次,才勉强扯动嘴角,觉得嗓子有点干:“这房子……我再住几天,等我搬走了,就让大哥通知你。这是我们一起攒钱买的,你……别拒绝,好歹留个念想……” “……好。” “那……那……”林沫张了几次嘴,也没想到还能说点什么,他手有点软,牙齿有点颤:“那……那就这样?” “那就这样。” 刘云浩站起来,直直向门口走去,他带来的少年听到关门声才反应过来,忙急匆匆追了上前,到门口又转身,不好意思的点头笑:“抱歉、抱歉!” 这才开门去了。 林沫愣愣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中忽然痛的厉害,痛快哭、痛快笑,痛快唱、痛快跳吗? 怎么可能不想…… “小沫,你没事?” 林沫迅速回神,淡淡一笑:“能有什么事?” 林泽张口欲言,又忍住,道:“小沫,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那个狼心狗肺的小子好过!” 林沫将一张卡放在桌上:“哥,如果万一……你帮我把这张卡给他,密码是他的生日。” 林泽瞪大了眼:“小沫!” “他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玩的东西,这些钱虽然不多,也能支持他玩几年,我耽误了他七年,这个算是一点……” “小沫!”林泽怒极而笑:“老子和你做了二十几年兄弟,怎么不知道你他妈的还是个圣父!” 林沫苦笑道:“这不是圣父,这是做人的基本底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不爱他,如果他有了喜欢的人,随时和我说,我会成全他。七年了,我现在还是……不爱他。 “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了我七年,我不爱他,可还是把他捆在身边捆了七年,以前我还可以用他心甘情愿来欺骗自己,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大哥,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脆弱的身体,残破的心脏,何止是不能陪他跳伞蹦极,甚至,连上床都…… 他这样的人,拿什么去爱?有什么资格说爱?他有什么权利将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绑在身边? 七年,已经太久了。 “小沫!” 林沫实在无力再说下去,道:“大哥,我肚子饿了,你去五福斋给我买碗粥好不好?” “你!”林泽气冲冲的离开:“老子不管你们的破事儿了,随便你!” 林沫看着关上的大门,崩的紧紧的身子瞬间松垮下来…… “幸好你……不再爱我,幸好,我也……不爱你。” 不爱吗?不爱啊…… 林泽捂住胸口,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七年相濡以沫,虽然谁也没有将“爱”字放在嘴边,但爱或不爱,又岂是说说便算数的…… ****** 地下车库。 “浩哥,浩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啊!” 刘云浩停下脚步,面无表情:“你自己回去。” 少年愕然:“啊?” 刘云浩猛地转身,失态的吼道:“我说让你滚啊!听到没有!” 少年这才看清他双眼一片赤红,呐呐道:“浩哥你没事!” 刘云浩暴喝:“滚!!!” “好,我滚,我滚!”少年嗤笑一声走开,低声骂道:“神经!” 刘云浩转身一拳打在墙上,手上传来剧痛,他又一拳打上去——这点痛,怎么够,怎么够?! 一拳比一拳狠的捶在墙上,将墙壁上染上斑斑血迹,口中发出宛如困兽般的呜咽声,痛苦却无力。 一只手悄然搭上肩膀,刘云浩红着眼回头,便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林泽递给他一张支票:“你做的很好。” 回答他的是一枚带血的铁拳,这一拳极狠,林泽直接被打飞,感觉牙齿都松了,还未起身,就被压在身1下,狂风暴雨般的拳头接踵而来:“你们这帮有钱人,他妈的是不是觉得什么都可以用钱去买?!” 林泽毫无防备之下,被他压在地上狠狠打了几拳,终于逮到机会,一拳打了回去,趁机翻到上面,冲着那张脸就揍了下去,怒骂:“老子当初花钱是雇你照顾他,他妈的是老子让你爱上他的?” 林泽同样是满腔的怨愤无处发泄,按着刘云浩朝死里揍:“你他妈的自己爱就爱了,凭什么勾的小沫也动了心?没有你,小沫也不至于才这么几年就撑不下去了!” 刘云浩忽然失去力气一般,抬手捂住眼睛,摊到在地上,任由林泽的拳头落在身上,半点反应也没有。 如果,想不爱就真的可以不爱,有多好…… 林泽打不下去了,就势坐在地上,半晌才低声道:“医生不是说,还有半成希望吗?等他好了,老子负责将他给你追回来行了?” 刘云浩依旧捂着眼,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说的对,我不该爱上啊沫,更不该让他爱上我,都是我害了他。” 林泽低头点了根烟,默默吸了几口,才道:“我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上。我早知道会这样,还是默认了你们在一起……我想看他笑,和你在一起,他很开心,谢谢你。” 刘云浩紧紧抿住唇,不说话。 林泽道:“不是我心狠,小沫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总觉得对不起你,又怕他走了你想不开……医生说他思虑太重,身体根本就调养不到能做手术的程度,再这样下去,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没了……” “而且他最放不下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希望他能走得安安心心……你别担心他受不住,我这一个月一直做着铺垫,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刘云浩哀声道:“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行不行?” 林泽将支票塞进他口袋,道:“拿着!他希望你能过你想过的生活,你不是喜欢登山、跳伞、蹦极,看遍大好河山吗?拿着,拿着……” 慢慢爬起来,向门口走去。 在他身后,刘云浩慢慢缩成一团,哭的像个孩子。 “阿沫……呜呜……阿沫……阿沫……呜……阿沫……” 不远处,林沫捂着胸口靠在水泥柱上,听着刘云浩毫无意义的呜咽声,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请让我活下去…… 求求你,让我活下去…… 2.第 2 章 “老六,别死……” 模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沫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白晃晃一片,看不真切。 浑身又痛又痒,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林沫还是很高兴,因为痛能清晰的告诉他,他还活着,他真的活下来了。 大哥,云浩,还能见到你们真好…… 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林沫心中升起一抹疑云:镂空云纹的木质床顶,冰裂纹的床壁,雕百兽的三层上檐挂落,还有挑起的数层帐幔……这是什么鬼?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老六……”这次声音清晰的响在耳边。 林沫低头,目光落在床沿两只交握的手上,顿时愣住——且不说谁是“老六”,这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是怎么回事?怎么其中一只,像是长在自己身上? 目光顺着另一只手,落在一个光溜溜的小脑门上——辫子? 他确认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有人对自己开这种玩笑,所以,他这是借尸还魂了? 欣喜雀跃的心瞬间冷却下来,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的关系,林沫早已习惯在任何变故前,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是以片刻的默然之后,林沫无声苦笑,罢了罢了,手术失败原就是预料中的事不是吗? 反正,后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反正,该伤心的都已经伤心过了。 反正,就算手术成功,也不过多活个三年五载…… 林沫双目无神的看着房顶,眼睛干涩的厉害,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你不许死,朕不许你死!”原本是真切感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恨意、几分狠意说出,将林沫的思绪从一片空白中唤回。 朕? 林沫再次感受到浓浓的违和之意,明明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明明嗓音稚嫩的可以,但语气却沉稳之极,且带着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威严霸气。 朕……难道古代的帝王,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威严如斯? 清朝,六七岁的帝王,谁呢? 林沫苦笑,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的原因,他和外界接触的很少,从小请家教教些基础知识,后来凭兴趣又学了几国语言以及计算机编程。他在尹泽的公司里挂着技术总监的名头,其实连公司都没去过几次,也就是时不时写个软件什么的,闲的时候再接点学术论文或著作的翻译工作——事实上他挣得这点钱,比起他的治疗费用,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他生活单调,娱乐也就是写字画画散步,听点舒缓的音乐,至于电视剧小说这些可能导致情绪剧烈起伏的东西,他看得很少,所以这道历史题对他来说,真心太难了…… 林沫想不出来,也没能再想下去,因为一直埋着头的男孩忽然抬起了头。 眉清目秀、粉妆玉琢,却全然让人说不出“可爱”两个字,因为那双眼沉寂的过分——为什么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会有这样一双宛如历尽沧桑后又归于平淡的双眸? 四目在双方全无准备之时豁然相对,林沫是愕然,而对面那双枯井般死寂的眸子却缩了缩,露出警惕和狠厉之色来,还带着宛如实质的杀意…… 林沫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的杀意是如此清晰浓烈,以至于林沫毫不怀疑在下一瞬,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孩子”,就会冲上来掐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口鼻——方才还叫他不要死,怎么突然之间,竟又是要除之而后快的节奏? 尽管林沫对现在的处境一无所知,但不妨碍他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从小在病床上长大的林沫比任何人都能平静面对生死,也比任何人更珍惜生命。 林沫的双目变得茫然,无力的闭上又睁开,口中发出干涩微弱的声音:“水……水……” 片刻之后,手被放开,男孩平静的声音随后在门外响起:“老六醒了,去叫太医!拿温水来!” 林沫微微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门外一众少女应道:“是,四阿哥。” 四阿哥?林沫猛的睁开眼睛:不应该是陛下吗? 他似乎明白了男孩的杀意从何而来——这世上,既然他可以借尸还魂,自然别人也可以,这位自称为朕,想必生前是某位皇帝? 前世说惯了的“朕”字被人听了去,就算不被怀疑是妖孽,也是大不敬之罪,难怪会想杀人灭口。 不过现在会叫人来,想必已经被他瞒过去了? 也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神智昏昏的人,听不清旁人说什么才正常啊,更何况,他现在这个壳子才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就算清醒着,也不可能这么敏锐啊。 想明白的林沫又喃喃叫了几声“水”,便放任疲惫的身体沉沉睡去。 在这种时候,再多的小心也不如完全放下防备来的让人放心,反正此时此刻,无论有谁想对他做点什么,他都无力反抗。 房间里很快热闹起来,四阿哥让出床沿,看着无意识小口吞咽清水的林沫,神色复杂。 今天是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十五,所以,自己的这个弟弟,算是救回来了? 原本就瞬息万变的夺嫡之战,多了这个以“祚”为名的皇子,却不知会演变成何等局面? 但起码,他再也不会亲耳听到那句“凭什么让我的胤祚给老四挡灾,我宁愿去的是他……” 人人都以为,他和她之间矛盾的根源是老十四,却不知道,早在老六死的时候,那根刺,就已经深深的扎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他在她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也听过她的哭诉,说他被抱走后她如何伤心绝望,如何日思夜想,如何偷偷做了小衣服却不敢送去…… 说她只有离他远远的,才是对他好…… 说皇贵妃派在他身边的奴才离间他们的关系,让他从小对她不亲…… 也许这些话都是事实,可是那又如何,在她心里,他就应该替老六去死,他就应该将辛苦得来的皇位双手奉给老十四…… 背着逼死生母的骂名,他疯狂的发泄,发泄在自己身上,发泄在打着十四的幌子和他不停作对的兄弟身上,发泄在那些阳奉阴违的朝臣身上……最后逼死了兄弟,累死了自己,成了历史上最勤勉也最刻薄寡恩的皇帝…… 真是,何苦…… 好,这一世,我还你的老六,这一世,我不和你的老十四去争去抢,看你的宝贝儿子们,会带给你怎样的无上荣光! “启禀四阿哥,”太医脸上没了前些日子的沉重,带了些许喜色:“六阿哥算是熬过来了,再服几幅药就可痊愈。” 四阿哥面无表情:“这些日子辛苦了,我会在皇阿玛面前替你们请功。” “不敢不敢,这都是臣分内的事,”太医迟疑了下:“只是……” 四阿哥很不耐烦这些人说话时故意的吞吞吐吐,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只是什么?” “六阿哥种痘是成了,可是……好似又添了心疾……” “心疾?”四阿哥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他突然爆出的威势让太医有些瑟缩,战战兢兢道:“这牛痘到底是第一次用在小孩子身上,会有什么副作用谁也说不好,何况,六阿哥身体向来孱弱……” 四阿哥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默然片刻后才问道:“老六的心疾严不严重?” 太医道:“不算太重,可也不轻。若是细细养着,无大悲、大喜、大惊、大怒,少运动,不劳累,宽宽心心,长命百岁也不是不可能,但若是……那就难说了……” 四阿哥坐在椅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作为大清皇子,不能大悲大怒大惊大喜,不能摔跤不能骑马,不能劳累不能忧心,那此生还有什么指望? 好,好,竟还是欠了你的…… 他原本并不在意老六的死活,但当得知有人将一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牛痘之法献给康熙的时候,他却神使鬼差的向康熙提出,先在皇子们身上的试用。他的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救回自己这个注定要死在天花上的弟弟…… 然而却不想,连更小的老七老八都没事,老六却差点熬不过来。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是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胤祚,他知道,自己还是怕的…… 他不敢想,若是老六就这么死了,那个人会怎么想?在她心里,他是不是就真的成了害死老六的罪魁祸首,她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恨他怨他咒骂他和……害他? 在所有人眼中,他刻薄寡恩,他狠辣无情,他睚眦必报,可谁知道,就算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就算全天下人都跪伏在他面前,他的心也是不甘的。 凭什么,一样是儿子,他的确没有十四嘴甜,可是该做的他一样没有少做,怎么就会偏心成那个样子?!最让他愤怒的是,他即使坐上那个位子,即使将她奉为太后,也没有等到她一点点哪怕是虚伪的温暖,只有一次次难堪,一次次逼迫…… 她对他唯一说过的软乎一点的话,都是为了老十四,都是为了老十四! 甚至直到最后,她都是带着对他的诅咒和恨意闭上眼睛…… 化为幽魂游荡了一百多年,他什么都看开了,唯有这根刺,藏的越深,便扎的越深,刺的越痛…… 他本已决定,重来一次,再不会给她伤他的机会…… 你去捧着你的胤祚、胤祯过罢,再与我不相干! 却不想,他重生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一败涂地! 本该死在阴谋中的胤祚,竟差点死在他的手里! 他不顾旁人的反对,日夜守在胤祚跟前,终于等到他睁开了眼睛,可是结果却是他又添了心疾…… 没有人会知道,如果不是他,老六如今已经死了,他们只会一遍遍的想起——老六之所以会得心疾,是因为他胤禛,想在皇阿玛面前邀功,以致于害了自己弟弟一辈子…… 哈!哈哈…… 还真是可笑…… “四、四阿哥?” 胤禛闭了闭眼,挥手道:“去开方子。心疾的事,如实禀告皇阿玛就是。” “嗻。” 3.第 3 章 拜常年心脏病所赐,林沫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接受了现实。 就当他转世投胎忘了喝孟婆汤罢,那个世界的林沫,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无论是自己还是亲人,早就做好了他随时离世的心理准备,如今真的走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如今既活着,就好好的活下去。 只是可惜,哥哥他们不知道自己获得了新生,在这里,他拥有盼了二十多年的健康身体,还有老天爷送给他的,他在病床上错失了的童年。 想通的林沫打起精神开始观察当前的处境。 他很庆幸自己现在是病号,省了许多繁文缛节,否则皇子身份带来的好处没看见,一堆的规矩就先让他原形毕露。 他很快从奶嬷嬷口中套出了自己的身份。 胤祚,康熙第六子,生母德妃,在诸位年纪相仿的小阿哥中,算是最得宠的一个。那天一醒来就看见的四阿哥,是他同母的哥哥,不过养在皇贵妃膝下。 虽然对清史几乎一无所知,但林沫还是本能的感觉不妙。 祚,虽有福之意,可是也表示皇位,若说学富五车的康熙连这个都不知道,打死他都不信——康熙膝下子嗣众多,有嫡有长有太子,有出身尊贵的,有母族势大的,有羽翼初丰的……这种情况下,将包衣出身的德妃之子以“祚”为名,这是嫌他死的不够快吗? 好在清朝的夺位之争在历史上还算比较平和,没有动不动就暗杀啊,逼宫啊,造反啊,勤王啊什么的,他只要小心点、安分点,想必一个寿终正寝还是没问题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着如今不在宫里,先悄悄的把规矩学齐了,省得被人当妖孽一把火烧了。 不得不说胤祚运气很好,现如今,他和除太子以外的几个稍大些的皇子,都在避痘所里种痘,其他几个都已经活蹦乱跳了,只等他好了,才一起回宫。 因为就胤祚一个病号,所以他的房间难免就成了诸位皇子表现兄弟友爱的主战场,所以几天下来,躺在床上养病的胤祚就对兄弟几个的相处模式了然于胸。 借口养病无聊,胤祚每天将兄弟们留在他房间多坐一会,于是“顺便”知道了外面不少的人和事。比如御书房,比如内务府,比如八旗,比如选秀,又比如他在昏迷期间,康熙曾几度前来探望,并亲自在他床边守了一个多时辰,比如康熙对他们很关心,这里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送到御前,就算一切平安也要每天奏报等等。 胤祚不免带点恶意的想,康熙这么关注这里,到底是紧张自己儿子多些,还是关心牛痘之法是否可行多些? 他在这里日子过得悠哉,却不知替他治病的太医院右院判刘鑫正满头大汗的跪伏在康熙面前。 “谁跟朕说敢拿人头来担保万无一失的?!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康熙将折子重重摔在他面前,怒不可遏:“朕的老六,差点就死在了你们这群庸医手上!” 虽说出事的只有胤祚,但牛痘之法不可靠,他等于将几个儿子都置身于危险之中,想想都有些后怕。 刘鑫连连扣头:“臣该死!” 康熙冷哼道:“你是该死,居然敢拿朕的儿子的性命去博你的前程、名声,你罪该万死!” “陛、陛下……”刘鑫哆嗦,康熙这话说得太重,他承受不起:“臣、臣万万不敢啊……” “不敢?”康熙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退下!” 刘鑫既害怕又愕然,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他宁愿康熙对他像方才一样喝骂斥责,也不愿就这么离开——康熙的诛心之言还在耳边,他还不及辩解,就这么回去,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可是康熙发了话,他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纠缠,知道慢慢的倒退了出来。 不,不会的! 他可是有功之臣,牛痘之法可以灭绝天花,这可是倾世之功啊,陛下乃千古明君,不会因为小小的失误的就杀他……不会的,绝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 他哆哆嗦嗦的想着,哆哆嗦嗦的走着,忽然听到身边有人慢条斯理的说:“刘大人,咱家送你出去?” 刘鑫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看着康熙身边得力的人,惶恐道:“不敢不敢!” 梁九功笑道:“刘大人可是有大才之人,日后前程无量,咱家送送也是应该的。” 刘鑫总觉得梁九功的笑容有点可怕,以致他连推迟都不敢了,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跟着走,他不敢说话,梁九功却笑着和他搭话,道:“刘大人勿要担心,咱们陛下最是爱才,有才之士,就算小有瑕疵,陛下也就一笑置之,该怎么用,还怎么用。” 刘鑫不知道梁九功为何同自己说这些,诺诺应是。 梁九功笑道:“像咱家这样的,什么本事没有,也就只能凭了一片忠心侍候陛下,好在陛下也不嫌弃。” “公公太过谦了,谁不知道公公是最懂陛下心思的……” 梁九功笑容淡了淡,道:“刘大人慎言。” 刘鑫连忙禁声,梁九功却又笑了,道:“不过是心细些罢了,说什么懂不懂的?其实这些都是虚的,在陛下身边服侍,最重要的是忠心——陛下衣食住行,都是经咱们这些奴才的手,若是不能忠心,就算才华盖世,陛下也不会用,是不是?” 刘鑫身子僵了僵,他虽然不太机灵,但梁九功将话说的这么清楚了,他还是能听明白的——你是太医,主子们可是要吃你抓的药,用你开的方子的,就算你医术再好,但凡一丝的异心,谁敢用你? 陛下能容得下有小心思的大臣,可容不下有小心思的太医! 梁九功叹了口气,继续道:“咱家也很为刘大人惋惜啊,灭绝天花,那是多大的功劳啊,只可惜出了六阿哥这档子事儿……六阿哥,唉,真是可惜了!” “刘大人是为人父母的,应该比咱家更明白做父母的心情?”他压低了声音:“说句难听的——旁人的性命,哪怕是千条万条,也抵不过自己宝贝儿子一根手指是不是?” “刘大人立下大功,本该……可惜了!” 梁九功摇头叹息,却见刘鑫噗通一声跪下来,死死抱住他的脚:“公公,公公救命啊!” 梁九功摇头道:“奴才,可没本事救你啊!” 刘鑫哀求道:“求公公禀告万岁爷,奴才有要事禀报!求公公通禀一声,大恩大德,刘鑫没齿难忘!” 梁九功唇角挑起一丝笑容,口中却叹道:“罢了罢了,咱家就拼着被万岁爷责罚,帮你这一次,谁家咱家心软呢!” ****** 胤祚张着嘴,傻愣愣的看着滔滔不绝的胤禛,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宫女们,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他不就是好容易被批准下床,忍不住在地上蹦哒了两下吗,后果怎么这么严重…… 胤禛看着胤祚那张茫然的小脸,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会知道,这小小的心疾,会给他的生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见胤禛终于停下,胤祚忙道:“四哥不用担心,太医说我的病并不严重,只要好生调养,不让它不恶化,就没有生命危险!” 比起前世那颗缝缝补补的心脏,这颗心实在好的太多,甚至他觉得太医是不是诊断错了,这种神清气爽、仿佛整个人轻了许多的感觉,哪里像是有心疾的? 胤禛看着胤祚,那张快活的小脸看不出半点勉强,清清亮亮的眸子溢满喜悦,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这反而让胤禛更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现在,他是真的没怪他。 等他慢慢长大,知道这一次种痘到底让他失去了什么的时候,又会怎么样? 是依旧这样笑的没心没肺,还是如当年的老十四一样,撕下兄友弟恭的面具,和他斗个两败俱伤? “哥。” “嗯?”胤禛微愣,胤祚叫的是他?他记得老九私下里有时候会这样叫老五,但这种过于亲昵的称呼,从来没出现在自己身上过。 是了,他晃神,自己和老六,可不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吗? 胤祚见胤禛脸色不好看,缩着脖子,举手做出求饶的模样,改口道:“四哥。” 胤祚也不是故意的,在前世的时候,他每次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林泽也是这样,嘚啵嘚啵个没玩,末了又自己生闷气,胤祚叫他叫“哥”叫惯了,一时失了口。 胤禛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道:“什么事?” 胤祚哪有什么事,只是看胤禛的脸色阴沉的吓人,才下意识叫了他一声罢了,闻言顺口道:“四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宫啊?我想额娘了!” 一个大男人这样说话,实在有装蠢卖萌之嫌,幸好胤祚知道面前这个人虽然顶着六七岁的壳子,内里却是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妖怪,才稍稍缓解了满满的羞耻感——否则对着六七岁的孩子这样说话,他宁愿去死算了! 胤禛盯着他:居然在他面前提德妃,这单纯孩子是怎么养出来的?这蠢东西在德妃面前不会也时常说起他? 胤祚被胤禛看的都快哭了,原来穿越成孩子会让人智商也下降吗?为什么他说什么错什么啊! 看胤祚一脸的委屈茫然,胤禛顿时无语,摸摸他的头:“太医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话。” 顿了顿又道:“回去以后要好好听话,乖乖吃药,你现在不比以前,不能再顽皮惹事了知道吗?” 胤祚乖乖应了。 胤禛叹了口气,觉得比养儿子还心累,可这个原该夭折的小家伙,是因为他才活下来,又是因为他而患上心疾,他没有办法放下他不管。 正要再交代几句,忽然外面一阵喧哗,胤禛皱眉正要发话,一个窈窕的身影撞开门冲了进来。 胤祚诧异的叫了声“嬷嬷”,就被紧紧抱住双腿。 李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小主子,小主子……求求你救救富贵儿,救救富贵儿……求求你……” 4.第 4 章 富贵儿胤祚这几天听李氏提过,那是大他一个多月的奶哥哥,富贵儿还没满月时,李氏就进了宫,学规矩,调养身体,等着胤祚瓜瓜落地,好成为他的保温保鲜全自动移动奶瓶。 虽然换了芯子的胤祚没有吃过李氏的奶,但他占了胤祚的身子,自认有责任接手先前的恩和怨,弯腰想把李氏扶起来,口中道:“奶哥哥怎么了?是惹事了还是生病了?” 李氏拼命摇着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他,不起身也不说话,哭的绝望凄凉。 她不肯起来,胤祚小小的个头也扶不动,只得继续安慰:“嬷嬷,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才好帮你。是要钱?要太医?还是要我去找谁求情?” 李氏身体僵硬了片刻,又继续流泪。 胤祚茫然无措的望向胤禛:谁告诉我,怎么和崩溃的女人交流? 胤褆从敞开的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虽然他心情很不好,但是还是被胤祚那一脸的懵逼逗乐了。 但下一瞬,他脸色就冷了下去,扶着胤祚的肩膀,将李氏一脚踹开。 胤褆虽然实岁只有十四,但从小练武,一把子气力,他下手极狠,直接对着李氏的脸踹过去,这一脚下去,李氏额头磕在柜子在,立刻就涌出鲜血,脸肿了半边,一张嘴,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胤禛不赞成的唤道:“大哥!” 胤祚被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醒过神来便甩开胤褆的手,上前去扶李氏:“嬷嬷!” 胤褆沉声道:“老六你过来!” 胤祚怒道:“大哥这是怎么了?便是嬷嬷有天大的错,总要先审了才定罪,怎的进来就打人?” 胤褆气乐了:“小东西脾气倒不小——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就护着她?” 又道:“李氏,御前侍卫就在外面等着,爷怕吓着胤祚才没带进来——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等爷叫人把你拖出去?” 李氏眼中一片死寂,抓着胤祚的手腕不放,胤祚心中有数,知道胤褆并未冤枉她,沉声道:“嬷嬷,你若是有什么话,最好现在就说,胤祚看在嬷嬷照看几年的情分,能分解就为嬷嬷分解一二,若嬷嬷再一味的哭,等出了这个门,嬷嬷想说,也没人听得到了。” 李氏脸上显出希冀之色,抬头看着胤祚,哀哀道:“奴婢犯下大错,不敢苟且偷生,只求小主子,救我富贵儿一命,无论如何,他总是无辜的,求小主子看着奴婢往日服侍还算用心的份上,说句好话,救他一命……” 胤祚来自现代,原就不喜欢株连,认为无论什么事都不该殃及幼儿,正要点头答应,却被胤禛一把扯到身后。 胤禛冷冷看着李氏,道:“要求人也先有个求人的样子!别仗着老六年纪小就拿爷们当傻子哄!” 转向胤祚斥道:“她做了什么都还不知道就要胡乱答应人,你是皇子阿哥,岂可随意允诺?糊涂!” 胤祚默不吭气,目光看向李氏。 “小主子,奴婢也是受人胁迫,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可富贵儿是无辜的啊……” 看她的模样不像是肯说实话的,胤祚转向胤褆:“大哥?” 胤褆撇了眼李氏,道:“大哥不告诉你,是怕污了你的耳,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死一万次都不够!” 胤祚道:“她是我奶嬷嬷,我不能什么都不问就让你把她带走,大哥。” 胤褆看了眼李氏:“是你说,还是爷替你说。” 李氏自胤祚被胤禛拉开,就失了魂一般坐在地上,一脸死寂,对胤褆的话全无反应。 胤褆嗤笑一声,转向胤祚道:“老六你可知道,为何一样种痘,我们都没事,就你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嗯?” 胤褆咬牙道:“因为我们是种痘,你却是真的染上了天花!这该死的奴才在你擦脸的帕子上蘸了痘浆。” “她们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便是你死了也只当是种痘失败,却不知道牛痘和人痘症状全然不同……”他冷笑道:“你差点没命,还得了心疾,刘鑫背不动这么大的黑锅,在皇阿玛面前一五一十说了!皇阿玛派人一查,呵,可抓出不少内鬼!” “嬷嬷……” 胤祚闭了闭眼,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他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林沫还是胤祚,只觉得心疼的厉害。 他慢慢走到李氏身前,蹲下,低声叫道:“嬷嬷……” 李氏原本已经绝望,见胤祚过来,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挣扎着抓住胤祚的手:“主子,是嬷嬷对不起你,嬷嬷死有余辜,只求你放过富贵儿,他只有六岁啊,求求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主子你行行好,嬷嬷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嬷嬷……”胤祚眼泪还在流,手却慢慢抽了出来,慢慢道:“嬷嬷,胤祚的命,也是命……” 胤祚也只有六岁…… 胤祚从生下来就是嬷嬷抱着,喂他吃奶,哄他睡觉,教他说话,扶他走路…… 怎么就那么狠心…… 嬷嬷,胤祚的命,也是命…… 胤禛将胤祚扶起来,胤褆声音微提:“来人,把她带走!” “嬷嬷,胤祚的命,也是命……” 胤祚的话入耳,李氏仿佛失去所有生机,连眼泪都不再流,自己就慢慢爬了起来,望向胤祚:“小主子。” 胤祚静静看着她,眸光清冷,但眼泪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一滴滴的落下。 李氏道:“奴婢欠你的命,奴婢还你……” 胤褆脸色大变,喝道:“你敢!” 猛的冲了过去。 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胤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虽然胤禛用最快的速度捂住了他的眼,他还是听到了那一声巨响,看见了红的白的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绽放,甚至溅到了他的衣襟上。 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沾了鲜血和脑浆的头颅在他眼前不断的晃动…… “老六,老六!胤祚!”胤禛艰难的扶着胤祚,他虽然心智强大,壳子却只有七岁,只能勉强拖着胤祚不让他倒下。 胤褆大步上前,将胤祚一把抱起来,胤禛道:“我住的近,大哥把他带去我房间……我去叫太医。” 胤褆道:“你让他们快点儿!” 一面抱了胤祚快步离开,出门看见两个侍卫,咬牙道:“将她给爷拖出去喂狗!” 原是来示个好的,谁知道竟发生这种事!原本皇阿玛就是担心胤祚的心疾,怕侍卫冒冒失失抓人冲撞了他,才让自个儿过来安抚,这下可好…… 他实在怪不来胤祚,对他们这些皇子来说,奶嬷嬷几乎是比额娘还要亲近熟悉的人,这样一个人,先是背叛要害他性命,然后又这般惨烈的死在他面前,别说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是心智稍弱些的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有心疾? 若胤褆能腾出手来,早就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了——这差事办的,真他娘的难看!早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捂了嘴拖出去打死算了! 这次胤祚睡了三天才醒,他闭着眼睛,头疼欲裂。 或许是因为受不了打击,这个身体残留的意识完全消散,给他留下许多记忆的片段和情感,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一时觉得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一缕游魂,一时又觉得自己是名为胤祚的皇子,直到此刻,才终于清醒了些。 昏迷前的一幕又在脑海中浮现,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血腥残酷。 “奇怪,怎么受了这等惊吓,心疾反而像有所好转?这不对啊……”胤祚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边念叨,然后摸了他的左腕又换右腕:“怪哉,怪哉……” 胤祚睁开眼睛,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内间只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和一个不认识的宫女。 胤祚认出那老头是康熙特意派来给他治疗心疾的太医,姓段,据说是大清朝在心疾方面最有建树的大夫。 两人见胤祚醒了,都是大喜,宫女忙道:“我去禀告四阿哥。” 待宫女走了,胤祚望向依旧拧着两条白眉的段太医,问道:“太医,我病的是不是很厉害?” 段太医抚须道:“六阿哥不必担心,老朽刚刚把脉,发现六阿哥的心疾大有……” 好转两个字还未出口,段太医神色大变:“六阿哥,你没事?” 一面慌忙去取银针,在胤祚身上接连下针。 好一阵,胤祚的身子才慢慢舒缓下来,一双带着雾气的大眼睛望向段太医:“太医,胤祚是不是要死了……” 段太医拔了银针重新把脉,然后对自己的医术开始充满怀疑:“单从脉象上来看的话……” 从脉象上看的话,这心疾的确像好了大半的样子啊!怎么还发作的凶猛一些了呢?这、这…… 这会儿宫女取了粥进来,见段太医吞吞吐吐,心中着急,道:“太医,是不是六阿哥的心疾又重了?” 段太医什么也不说,摇头叹气,默默走到一边开了方子,道:“还是要饮食调养为主,最重要的是保持心境平和……” 交代了一大堆,起身离去,到最后也没说心疾到底是好了还是坏了。 胤祚看着他出门,微微松了口气,幸好段太医没有说出他疾好转的话,要不然,他真不介意隔三差五的“发作”给他看看。 不过,等宫女抹着眼泪,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给他喂食的时候,胤祚才发现自己段数太低——那老头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情况不妙,真是老狐狸一只! 5.第 5 章 大约是怕他晚上发病或做噩梦,无论白天晚上,胤祚床前总是守着人。 胤祚委实不习惯晚上睡觉还有人一边看着,煎熬了半宿没能睡着,索性在宫女来帮他盖被子时假装受了惊吓,将软枕和被子胡乱丢向宫女,大叫:“嬷嬷,嬷嬷,不要过来!” 于是更多的人赶来,手忙脚乱的安抚,胤祚完全不理——笑话,他这会儿若好了,晚上守着他睡觉的说不定就由一个变成四个了。 不多时,随便披了件外衣,头发还散着的胤禛赶来,将宫女全部遣了出去,胤祚才安静下来。 这般闹了两次,胤祚终于成功了:晚上终于不再有宫女守在床前,但床上却多了一个人——胤禛。 好,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是壳子都还小,一块睡就一块睡!和兄弟一床睡,总比被人盯着一整晚来的强。唯一不满意的是这位四哥的睡相太差,每天醒来都发现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有时候还会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胤祚醒来的第二天,其他兄弟就回了宫,只留下胤禛陪他,又调养了十来天,两人回宫的日子也到了。 胤祚一大早就被宫女们折腾起来洗漱穿戴,再和胤禛一起用完早饭,上马车。 胤祚有点担心一入宫就同胤禛分开,到时候连该怎么行礼、如何称呼都不知道,不过幸好这种担心并未变成事实,胤禛领着他,从太皇太后开始,按照后宫里地位高低的顺序,一个一个的拜过来。 胤祚虽是第一次给人磕头行礼,但身体做起来却熟练的很,像是将这些礼数刻到了骨子里似得,让胤祚少费了许多心思。 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胤祚看着前面总是板着一张脸的胤禛,觉得有点奇怪,自己是性格随意惯了,在前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该跪就没什么心理压力的跪了,反正都是这壳子的长辈——怎么这位前世不知道是哪位皇帝的四哥胤禛,居然跪的比他还干脆? 胤祚暗自揣摩,要不就是这位四哥来的早,对这个身份已经认同了,要不就是他是清朝后面哪位皇帝——跪自己老祖宗自然是跪的心安理得。 拜了一圈过来,等到了德妃所居的永和宫时,胤祚已经是心身俱疲,怕露出破绽小心应对是一方面,更讨厌的是每个人都用怜惜慈爱的眼神看着他,安慰的话听了一遍又一遍,简直让人崩溃。 所幸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是假的,哪怕他表现的再不像。 想来也是,好端端的去种牛痘,结果…… 先是染了天花差点一命呜呼。 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发现又得了心疾,从此以后前程无亮,别说是那个位置,便是想做个贤王也难。 心疾还没稳定,就发现对自己下毒手的居然是自己最亲近的奶嬷嬷,然后奶嬷嬷一头撞死在他面前,血和脑浆溅了一身…… 这样可怖的场景,即使只想象一下,也让人觉得心惊肉跳,何况经历这一切的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他若是不变,才真惹人起疑呢! “胤祚……胤祚……”还未踏进永和宫的门,胤祚就被一个软软的怀抱紧紧抱住,呜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胤祚……胤祚……娘的胤祚……” 温暖的泪水流进胤祚的脖子,滴在他的肩头,哭的毫无形象的女人将他死死抱在怀里,脸在他身上胡乱的蹭着,仿佛冷的太久,想在他身上吸取一点点温度,又像是拼尽一切力量,想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想让他缓和起来。 “额娘……”胤祚鼻子酸涩的厉害,眼泪制不住的往下流:“胤祚想你……” “胤祚……”德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儿子,只知道紧紧抱着他,叫他的名字,听他的回答,好知道他还活着:“胤祚……娘的胤祚……” 不知过了多久,德妃终于想起来应该将人带到里面去,将胤祚抱在怀里,却腿软的站不起来,周围的奴婢们忙上去搀扶。 胤禛静静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一众人簇拥着母子二人离开,过了好一阵,才有一个太监靠近,道:“四阿哥,您怎么不进去?” 胤禛淡淡道:“烦你禀告德额娘,说我明儿再来请安。” 胤禛向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忘了告诉宫人,胤祚晚上会做噩梦,千万不要用宫女值夜,还有他的心疾,有许多东西不能用…… 他转身想要交代清楚,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殿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里面宫女和太监的身影忙乱的晃动,德妃有点语无伦次的吩咐他们备这个备那个,男孩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额娘,四哥呢?四哥怎么不见了?” 胤禛听着下人答“明儿再来请安”的话,便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德妃的声音却依旧入耳:“找他做什么,若不是他,你也不用受这场大罪……” 胤禛脚步顿了顿,又大步离开。 ****** 在永和宫用了午饭,又饱饱的睡了一觉,就已经到了半下午,康熙的旨意传来,说允许胤祚在永和宫住一晚,胤祚这才想起来,自己前生二十多岁都没独立过,但这个小小的壳子,五岁三个月的胤祚,却已经离开父母“独居”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德妃亲自替他穿衣服,念叨:“明儿开始就要继续去上书房读书了,可不能再睡懒觉了,万岁爷早朝后要见你,你要……” 想到小儿子的心疾,顿了顿就改了口:“……要乖巧些,别惹了万岁爷厌弃,知道吗?” 胤祚点头:“额娘,儿子已经长大了,我自己穿……” 德妃戳下他的额头,笑道:“还真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又道:“娘的胤祚生来就是当爷的,别说现在,就是真大了,老了,也一样有人侍候。来,娘给你梳辫子。” 收拾好了正在用饭,下面禀告说四阿哥到了,德妃的脸冷了下来,道:“他来做什么?” 到底还是吩咐人唤他进来。 一番规规矩矩见礼后,胤禛道:“皇阿玛一会召见,我来同六弟一起过去。” 德妃知道康熙爱看他的儿子们兄友弟恭,点头道:“难为你想着。” 又道:“胤祚明儿开始又要去上书房,他年纪小,身子又弱,你要多照应些。” 胤禛应了,道:“儿子隔壁的院子还空了一间,若是额娘应允,儿子想禀了皇阿玛,将六弟搬过去。” 胤祚道:“四哥,我去说。” 德妃和胤禛一愣,胤祚道:“三哥就住在我隔壁,他可喜欢胡思乱想,若四哥去说,三哥又要以为四哥在皇阿玛面前给他上眼药,说他不照顾弟弟呢!” 胤禛想不到这个看上去一派天真的弟弟,年纪虽小,心思倒也通透。 德妃却道:“你四哥自有打算,胤祚你只管看着就是,掺和什么?” 又道:“老四啊,不是额娘说你,你现在年纪还小,好生念书是正经,别一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前儿你是在万岁爷面前露脸了,却让老六把命都差点丢了,也亏的老六也是我生的,否则……” 虽然知道胤禛是新瓶装的老酒,但看着六七岁的小男孩低着头坐在下首,被自己的亲娘一句一句的戳心窝子,胤祚还是觉得心疼,心想幸好他不是真的胤禛,否则遇上这么偏心的娘,岂不要伤心死? 打断德妃的话,笑道:“想想儿子都觉得自己命大,若不是正好擅长治天花的太医们都守在避痘所,儿子说不定就真的再也见不到额娘了……” 一直低着头的胤禛猛的抬头,目光冷冷的看了过来,胤祚对他笑笑,继续道:“这的确是儿子的福分,额娘想想,要杀儿子的可是李嬷嬷,若没有种痘这回事,等她用了旁的手段,儿子真真一百条命都不够用呢!” 德妃想想也觉得后怕,想到李氏是自己亲自为胤祚挑的,也是懊悔,更不想勾起胤祚不好的回忆,揉揉他的头,笑道:“你们兄弟感情好,额娘不掺和了行了?赶紧吃了同你四哥去见万岁爷。” 他们这些阿哥在宫里不能坐轿子,胤禛领着胤祚一路走过去,问道:“六弟累不累,可要奴才背你走?” 胤祚摇头。 胤禛又问:“昨儿睡得可好,做噩梦了不成?” 昨儿胤祚是和德妃一起睡得,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这壳子却适应的很,一觉就是大天亮,胤祚实话说了怕胤禛伤心,犹豫了下道:“不记得有没有做噩梦了。” 这副模样落在胤禛眼中,却是胤祚怕自己担心,故意说不记得了,叹了口气,也学着德妃的样子揉揉他的头。 这个弟弟,他是很想去讨厌的,可是却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这个弟弟因为自己而活下来的,也因为自己而染上心疾,他这么弱,这么小,让他总不自觉的将他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罢了罢了,先照看着,等他大一点了,再丢开手罢! 6.第 6 章 第六章 康熙政务繁忙,胤禛两个在乾清宫等了快一刻钟才获准入内。进去时里面除了侍候的人,就只有康熙和一个十二三岁的俊美少年,看服饰应该是太子胤礽。 康熙如今正值盛年,高大俊美,睿智成熟,举手投足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可以说足以满足任何孩子对父亲的幻想。 胤祚老老实实跟着胤禛向康熙及胤礽行礼问安,康熙招手道:“胤祚过来,让皇阿玛看看。” 胤祚乖乖上前,他现在个儿小的很,康熙坐着也只到他胸口,要抬头才能看见康熙的脸:“皇阿玛。” 康熙扶着他的肩膀,摸他的头:“朕的小六瘦了。” 胤祚道:“儿子不孝,让皇阿玛担心了,儿子现在胃口很好,一顿就能吃两大碗饭,很快就会胖的。” 康熙失笑,道:“倒比你四哥会说话。” 又问:“谁教你这么说的啊?” 他虽是笑着说话,语气也极其和蔼,但胤祚发现与其勾起的唇角相比,康熙眼睑的弯曲幅度极小,不由愕然,他的回答不是标准答案吗?为什么还会让康熙不满? 楞楞道:“昨儿额娘一见胤祚就哭,胤祚安慰了好半天,就说顺嘴了。” 胤祚在现代养成的习惯,说话时要直视对方的双眼,这在康熙看来却是新奇的,看着自己的小六儿楞楞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清清亮亮的,说不出的干净剔透,倒让康熙好笑自己的多心——这小子连面君的礼仪都还没掌握好呢,也就是自己的儿子,换了旁人敢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直接拖出去打板子了。 哈哈笑道:“原来朕的小六儿就是顺嘴那么一说啊!” 正经回话是错,亲近随意也是错……胤祚求助的望向胤禛——求和康熙**oss交流的正确方式,在线等,急…… 康熙见他这幅模样,更是好笑,胤礽在一旁道:“皇阿玛快别逗六弟了,再逗他都要哭了!” 康熙摇头道:“老六可没你想的那么弱。” 直起腰,道:“拟旨,胤祉等几位阿哥,能以民为先,不惧凶险,亲身检测牛痘之法,封贝勒。还有胤褆,也一并封贝勒。” 太子和胤褆,幼年已经出过天花,所以此次并未种痘。 梁九功应声出去,见胤禛跪下谢恩胤祚才反应过来,慌忙跟着跪下。 康熙抬手让他们起身,道:“老四这次做的很好,很有哥哥的样子,朕心甚慰。” 胤禛面无表情应道:“这是儿子当做的,当不得皇阿玛的夸奖。” 康熙颇为满意的点头,转向胤祚:“当贝勒了,胤祚高不高兴?” 胤祚老老实实回答:“高兴。” 心中一头黑线,阿爹啊,你是不是忘了你两个儿子年龄只相差一岁多?这画风是不是变的太快了啊? 康熙继续问:“为什么高兴啊?” 为什么高兴呢? 胤祚想了想,道:“儿子出息了,额娘会很开心。” 顿了顿又补充:“……皇阿玛也开心。” 最终还是决定装蠢,反正怎么样也比让康熙起疑来的强。 还不如不补最后一句呢!康熙噗嗤一声失笑,道:“嗯,朕开心。不过那是朕和你额娘,你自己呢?” 胤祚被难住了,都已经是皇子了,当贝勒还有什么好处呢?恍惚记得是有俸禄的,但是对小孩子来说,俸禄什么的…… 康熙看着自家的小六儿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皱成一团,苦恼的差点要将手指头塞进嘴巴,半晌才试探的答道:“……有更多的零花钱?” 胤礽噗嗤一声笑出声,康熙忍不住哈哈大笑,将胤祚抱上膝头,道:“遭逢大变仍不移性情,不愧是朕的儿子。” 胤祚浑身僵硬——作为正常的小孩子,被爹抱起来应该是什么反应? 他唯一能参考的,是哥哥林泽半岁的小丫头,每次抱着她的时候,小丫头会软软的趴在他肩膀上,肉肉的小手抓着他的胸口,歪着脑袋将小脸蛋儿搁在他的颈侧,肉嘟嘟、暖呼呼、沉甸甸,还有那全心的信任和依赖,足以将最硬的心化成一汪春水。 胤祚有学有样的靠了上去,感觉康熙的身子僵硬了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声音也变得软和:“六儿这次受了惊吓,可有什么想要的,皇阿玛送给你压惊。” 胤祚不假思索道:“胤祚想和四哥挨着住。” “为什么?”康熙道:“老三他们对你不好?” 胤祚摇头:“三哥也好,可是有四哥在,胤祚睡的香。” 康熙默然片刻,道:“皇阿玛答应你这一次,不过胤祚也要答应皇阿玛,不能总依靠四哥,我爱新觉罗的子孙,可没有懦夫。” 胤祚忙趁机从康熙怀里跳出来,磕头谢恩。 突然空掉的怀抱让康熙有些失落,作为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父性大发的时候,但是秉着抱孙不抱子的传统,康熙还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天伦之乐,即使是他亲自教养的胤礽,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小六却是不同的,且不说先前刻意的宠爱原本就让他对这个儿子更亲近熟悉,现如今,一个心疾就足以抹去胤祚所有的野心,一个体弱多病又没了野心的儿子,是即使身为帝王,也可以放心宠爱的存在。 他是从来不肯委屈自己的,于是将胤祚又捞了回来,抱着站起身来,笑道:“挨着四哥住可算不得赏赐。不是要搬家吗?走,朕带你去朕的私库挑些摆件——不用给朕节约,朕的零花钱,可多了……” 装嫩的胤祚羞的脸都红了,尤其是越过康熙的肩头看见面无表情的胤禛,更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康熙道:“李氏的案子已经审结,胤祚可有什么要求?” 李氏……尽管很确认自己并非原封的胤祚,但受原主情绪的影响,一提到李氏两个字,胤祚便觉得心痛如绞,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见他不答,康熙又道:“李氏谋刺皇子,等同谋逆,朕听说她临死前……” “皇阿玛!” 被他打断自己的话,康熙并无不悦,问道:“怎么?” 胤祚道:“《史记》有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嬷嬷的事,上有皇阿玛做主,下有大清律令为凭,胤祚不该插嘴的。” 康熙笑道:“小六儿有这种想法很好,无论是皇子还是庶民,作奸犯科都是不能容的。但是‘与庶民同罪’,却向来只是愚民之言,小六你身为皇子,凡事不必过于小心,譬如此事,你是苦主,又是皇子,在此事上发话,并不算过分。” 胤禛诧异的抬头看了康熙一眼,他记忆中的康熙,在这方面向来只教育他们要谨言慎行,为万民表率,稍有出格,就会被骂的狗血喷头,怎么到了胤祚身上,就全反过来了? 胤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皇阿玛,我不想再因为她做任何事,不管是帮她,还是害她。” 以胤祚的本心,他不想让五六岁的孩子受到株连,如果这件事的苦主真的是他,无论他受到什么伤害,大概也会为那孩子求情,可是,真正受害的那个人,小小的五岁的胤祚,他已经不在了,已经死在了自己最亲近的奶嬷嬷手中…… 他不知道真正的胤祚会怎么做,他占了他的人生,却没有资格代替他去大度的原谅任何人,来表现自己的慈悲。 正如他对李氏所言,胤祚的命,也是命。 他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女人,如果对胤祚还有半点真心,她就不会在真相大白之后,还要给那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留下一辈子的噩梦。 她,不值得任何人的原谅。 “好。”康熙不再逼他:“咱们不提她,不提她。” 次日,原本因年幼免死该净身入宫的李氏之子,被发配边关,因父母亲人具亡,无人照料,离京才数日,就重病身亡。 这件事被所有人默契的瞒过胤祚,永远不曾提起——这却是后话。 晚间,胤祚的新家终于布置妥当,不得不说,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是极大方的,别说胤祚,就连胤礽和胤禛,以及不在场的阿哥们,都得了些好东西。 胤祚看着自己的新家,暗道所谓低调的奢华大约说的就是这个了,里面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是珍品,除了他爹送的,更多是内务府“体会上意”配给他的。 比如为了配康熙送的屏风,将卧室的床、柜子、窗户、帘子统统换一遍等等。 比如用软而厚实的毛毯将整间房铺上,美其名曰,六阿哥的心疾最怕突如其来的声音。 胤祚叹气,如今康熙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等他心情不好了,说不定一个“奢靡无度”的帽子就扣在自己头上了。 等回头想办法让康熙到这里来看一看——趁着现在年纪小,先备案一下——我才五岁呢,就算奢侈,也是你们惯的! 至于现在,奢侈就奢侈呗,先享受了再说。 7.第 7 章 搬了新家,服侍的也是新人,因出了李氏这档子事,德妃发狠将胤祚身边的人换的一个不剩,康熙也送了个宫女过来做管事,倒省了胤祚需要模仿原主生活习惯的麻烦。 还是和胤禛一起,去见了宫里位份最高的皇贵妃,也就是胤禛的养母佟佳氏,再去拜别德妃,等回到院子,凡事能利索说话的阿哥们都在,包括太子,他们自然是来贺胤祚荣升贝勒及搬新家。 既然庆贺,自然要开酒席,满人小伙子,打小就喝酒,胤祚因心疾的关系,没人灌他,但也小饮了几杯。 等酒足饭饱,看着东倒西歪或被扶出去或被抱出去的诸位兄弟,胤祚心想,若是明儿上书房诸位皇子因宿醉集体迟到,不知道康熙会不会一气之下将几个新晋的贝勒全给撸了呢? 回到房间,发现原本醉的人事不知的胤禛正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喝醒酒汤,见他进来,道:“夜了,明儿还要早起,赶紧收拾收拾去睡!” “四哥你没醉啊?” 胤禛欲言又止,拍拍胤祚的头,转身出门。 “心疾”二字,或许对胤祚来说,并非全然是坏事,起码让他拥有了单纯的资本,既然如此,何不让他继续单纯下去?这样,起码能让那个人多宠他些时日。 夜里,胤祚做了噩梦。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头上一个血窟窿向外淌着红黄粘稠的液体,赤红的双目瞪得大大的,那张鲜血淋淋的嘴不停的开合:“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胤祚终于惊醒的时候,李氏那张不断逼近的脸几乎挨到了他的鼻子,胤祚几乎能看清她裂开的眼眶里蠕动的蛆虫。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幸好有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那人抱的他很紧,热热的体温透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让他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暖。 胤祚睁开眼睛,不出意外的看见胤禛那张熟悉的脸,胤禛来的很急,头发还散着,一身亵衣凌乱,胤祚鼻子一酸,哽咽道:“四哥……” 好吓人……四哥。 被冷汗浸湿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早知道会这样,他绝不敢拿噩梦的幌子骗人,真的好可怕。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噩梦很可怕,这个世界更可怕,在和平年代长大,且因为心脏病的关系一直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胤祚,独自一人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明枪暗箭的世界,应付着陌生的却掌着他的生杀大全的人,让他觉得筋疲力尽,又累又怕。 或许这才是他噩梦的根源。 不知道是受壳子的影响,还是装小孩装出后遗症了,胤祚觉得自己心理年龄也小了一大截,至少此时此刻,他像所有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想要有个人可以依靠。 他反手抱住胤禛:“……四哥。” 幸好这个人壳子里也是成年人,让他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去吸取他的温暖。 第二天,胤祚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任由宫女们穿衣服梳头洗脸,也不说什么自己来的话了——他先得能睁得开眼才行啊。 先是喝酒聊天耍到半夜,然后噩梦惊醒折腾半个多时辰,再然后三点起床,胤祚愤愤——康熙这么对他的儿子们,就不怕他们因为睡眠不足长不高吗! 去了学堂,先自习一阵,等师傅们来了,就开始检查背书,胤祚年纪小,背了几句《三字经》就算过关。 然后继续背新教的《三字经》,自己背熟了再到先生那里背。 再然后康熙来了,检查背《三字经》…… 康熙走了,终于不用背《三字经》了,开始抄《三字经》。 下午是学武,其他人在谙达的教导下骑马射箭,好容易摆脱《三字经》的胤祚玩了一会弓箭就被谙达劝回去……继续抄《三字经》。 下午康熙再来,检查其他人骑马射箭,检查胤祚……背《三字经》。 三字经三字经三字经……胤祚要哭了,冲上去扯着康熙的衣襟:“皇阿玛,胤祚也要练武。” 康熙看着那张你敢说不我就哭给你看的小脸,头大如斗。 幸好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几个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光地上前道:“万岁爷,六阿哥想要习武,也不是不行。六阿哥身体孱弱,骑马射箭不成,却可以练练汉人的内家功夫,如太极、形意等。” “练内家功夫,可以调通经络,流畅气血,协调阴阳,有强身健体之效。譬如太极拳,内外兼修、柔和、缓慢、轻灵、刚柔相济,不怕六阿哥身体无法负担。” 康熙点头:“召段太医。” 又道:“若太医说可以,朕就给你找个汉人武师傅——只是既学了,就不可懈怠,更不可荒废学业。” “谢皇阿玛!” 总之只要不让他整天《三字经》,怎么都好! 等康熙检查完课业,段太医就到了,看见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待诊的胤祚他有些头大,这位小爷的脉象难把的很,表里不一啊。 把了一阵,段太医松了口气,且不论轻重,这心疾总归是有的,终究是摆脱了误诊的名誉危机,皱眉做出沉重模样,道:“六阿哥的心疾平日里虽不显,但一旦发作却甚是凶险,是以切莫因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就任性胡来——六阿哥近来可是又受了惊吓?” 胤祚摇头,胤禛瞪了他一眼,道:“六弟昨儿又做了噩梦。” 太医不赞成摇摇头,道:“六阿哥身体与常人终究不同,切勿轻忽啊!若再有此事,一定要及时召老朽诊治方可。六阿哥大病初愈,气血两虚,才有阴邪侵扰,待老朽开方子,给六阿哥调养一段时间,待得气血旺盛,方可诸邪不侵。” 拿出一个瓷瓶,道:“这里是老朽秘制的药丸,六阿哥切记随身携带,若有不适,便服下一粒。” 康熙问及练功的事,段太医道:“内家拳确有强身健体之用,六阿哥练练是有好处的。” 又道:“臣看六阿哥的脉象,有些神困意倦,昨儿可是歇的晚了?这可使不得,心疾需靠养,熬夜费神最耗精气,不好生歇息,吃多少药都补不回来。” 躬身退下,去一边开方子,康熙一指头戳在胤祚脑门上,道:“胆子倒不小,还想骗朕?嗯?” 胤祚低头可怜兮兮:“儿子只是想练武……” “罢了,朕准了,明儿就去给你找师傅!”康熙对胤祚也有些无可奈何:“再有下次,看朕不治你的欺君之罪!” 胤祚笑嘻嘻的谢恩。 “陛下,”梁九功快步过来,附在康熙耳边说了几句话,胤祚发现康熙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之极,似乎心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飘忽:“老四,同朕一起过去,看看皇贵妃。” 胤禛愕然:“皇阿玛?” 出了什么事? 康熙叹息一声,不说话,径直离去。 梁九功小声道:“四阿哥走快一步,皇贵妃娘娘,眼看着就……” 胤禛神色大变:“什么?这怎么可能?” 梁九功摇头叹道:“奴才也希望是假的,四阿哥,快走!” 快步赶上康熙。 胤禛脸色苍白如纸,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怎么会这样,不是还有三年吗?为什么现在就…… 胤祚从未见过胤禛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想追上去抚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他现在去了恐怕只有添乱的份儿,总不能让胤禛这个时候还要为他操心。 而且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昨儿他才见过皇贵妃,除了有些疲倦,气色还算不错,她笑的温柔可亲,还亲手捡了糕点给他吃,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还有康熙方才的眼神,怀恋有之、伤痛有之、惋惜有之,却唯独没有意外…… …… 皇贵妃死了,没有见康熙和胤禛最后一面,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康熙后宫第一人,摄六宫事近十年、荣宠一时的皇贵妃佟佳氏,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走了。 按照惯例,宫妃去世以后,常常会升一级规制入葬,以皇贵妃的荣宠和身份,诸人都以为会按皇后制下葬,但康熙却仿佛忘了此事一般,伤心归伤心,却半句也没提追封或提升规制的话。 作为皇贵妃的娘家人,也是康熙母族的佟佳氏一族,也一直保持沉默。 …… 夜很深了,胤禛一身麻衣,孤零零跪在大殿中央,神情木然。 他还记得前世的时候,她是在封后的次日过世的,那时,康熙辍朝五日,满朝上下皆服缟素,一日三奠,文武大臣、王孙贵胄,还有公主、福晋、命妇等日夕哭灵三日,移梓宫至朝阳门外享殿及至景陵时,都是康熙亲送…… 那个时候的现在,他周围跪满了人,所有阿哥格格们都在,哀哀的哭,似乎比他还要伤心……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他们幸灾乐祸、虚情假意,恨不得让他们立刻从这里消失,让他一个人陪伴她……现在他终于一个人了,却在六月酷暑的日子,觉得冰寒彻骨。 不管佟佳氏养育他的初衷如何,她都是他幼年记忆中最温暖的存在,他来的这些年,一直督促她保养身子,他要让她长命百岁…… 等新皇即位,他会将她接出宫,好生奉养,反正那个人,从来都不稀罕他…… 子欲养而亲不待,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真的不知道,老天爷让他重来一趟,就是为了戏耍玩弄他吗? 他救了胤祚,可是和德妃的隔阂却比前世更深…… 他想孝顺皇贵妃,可是她却提前三年过世,连死后尊荣都没了…… 哈!哈哈! 胤禛,你真可笑。 他对自己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巧的足音在门口响起。 胤禛木然扭过头去,就看见了提着食盒的胤祚…… 你怎么敢来!没有你,娘娘根本不会死!没有你,娘娘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害死了她,你怎么还敢来她的灵前耀武扬威! 都是你!都是你! …… 8.第 8 章 第八章 康熙三十七年,正是草长莺飞之际,虽春寒尤在,但爱俏的少年早已换上轻薄的春衫。 十一岁的胤祯脚步轻快的穿过院落,遇上恭敬行礼的下人,便随意的挥挥手。 旺财舔着脸追上胤祯的脚步:“十四爷,十四爷,容奴才通报一声……” 胤祯啐道:“你走的还没爷快,通报个屁!再说了,六哥府上又没有女眷,有什么好通报的?” 一面说着,脚步半点儿也没停,到了门口,不耐烦挥手道:“远远的给爷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胤祚不喜欢屋里一堆人,所以服侍他的太监丫头们都像隐形人似的,很少在他跟前出现,但府里内外还是打理的井井有条。 书房没人服侍,胤祯委屈自己打帘子进去:“六哥!” 胤祚已经十八了,眉目清雅如画,正坐在书案前整理画作,闻言抬头看了眼,笑道:“十四来了啊!” 胤祯哼一声,道:“你为何不等我下学就出宫了?” 胤祚用炭笔在画背后标了号放在一边,又打开一幅,口中道:“我也大了,整日待在宫里算怎么一回事?” 胤祯怒道:“你少唬我!你分明就是想同四哥一起出宫才丢下我不管!” 胤祚道:“皇阿玛命我将路上抽空画的画儿整理出来给他看,说若画的好,就送我一幅颜真卿的真迹……我若得了,先让你把玩几日如何?” 胤祯切一声,道:“我才不稀罕!” 到底不再纠缠此事——既然康熙令胤祚整理画作,他若真在德妃宫里一呆大半日,未免有懈怠之嫌。 又兴致勃勃道:“六哥,外面好玩吗?” 胤祚摇头:“不好玩。” “骗人。” 胤祚头也不抬的做着标记,口中淡淡道:“浑河一代去年大水,周边田庄颗粒无收,为了填饱肚子,树皮扒光,草根挖光,水里的水藻也被捞起来吃掉——你说还有什么好玩的?” 胤祯闷闷道:“上书房的师傅们不都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吗?为什么百姓还过得这么辛苦?朝廷没有赈灾吗?” 胤祚道:“大清这么大,总不能指望每个地方都风调雨顺,不是这儿旱,就是那儿涝……连皇阿玛都去了,亲口尝了百姓吃的水藻——你说朝廷有没有赈灾?只是,再如何赈灾,能济一时罢了。” “不管怎么样,我也想去看看。”胤祯道:“我都这么大了,连京城都没出过,没意思透了。” 胤祚道:“听皇阿玛的意思,明年要巡幸塞外,你去求一声,定会带你一起去。” “那你也帮我说说好话!” 胤祚笑道:“不帮你帮谁?” 胤祯这才满意,露出笑容来,忽又趴到书案上,凑到胤祚跟前,神秘兮兮道:“六哥,你不在的这半个月,皇阿玛将东宫的侍从又换了一批呢!” 胤祚微微皱眉,明白这恐怕才是这小子真正的目的,否则仅随驾一事,他去康熙面前讨个巧儿就行,那里需要自己说什么好话? 只听胤祯嬉笑道:“真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想的,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玩的,还和太监……啧啧,那玩意儿见了难道不嫌恶心吗?” 胤祚一巴掌扇在胤祚脑门儿上,道:“瞎胡说什么呢!小屁孩儿,好生念书就是了,一天打听这些做什么?” 胤祯冷哼道:“再小也是皇阿玛的儿子,皇阿玛眼看着就对二哥失望了,除了二哥,大家都是庶出……唉,可惜先皇贵妃没能晋升皇后,不然四哥也算半个嫡子了。” 胤祚诧异的抬头,他记得康熙是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足有六十一年,且现如今太子地位稳固,盛宠无人能及,以为夺嫡之争还早的很,不想竟现在就有了苗头,且连这么小的小家伙竟都有了想头。 口中道:“过去两年太子殿下监国,克尽厥职,举朝称善,皇阿玛也赞有太子在京办理政务,如泰山之固……这失望两个字从何说起?” 胤祯道:“隋炀帝杨广为晋王时,还不是政绩卓然、战功赫赫,且礼贤下士、谦恭谨慎,可登基之后呢?” 胤祚见他竟然拿胤礽去比隋炀帝,皱眉低声斥道:“混说什么呢?太子于我们,既是兄长,更是国之储君,嫌日子太逍遥了怎的?” 胤祯吐吐舌头,低声道:“我也就在六哥这儿自在一些,一时忘了……” 声音低低的道:“二哥现如今的确表现的贤明仁厚,可骨子里却凉薄的很,当年皇阿玛在行宫病重,令他和三哥去探望,他就因全无担忧之色被皇阿玛赶回京城。我从没听说,孝顺仁爱这种事,斥责一顿就能变好的,现如今他不过是做给人看罢了。” 歇了口气,又道:“何况连皇阿玛他也未必放在眼里,现如今离东宫膳房人、茶房人和哈哈珠子被处死才过了多久?连自己的**都管束不住,皇阿玛会放心把这江山交给他?” 听着胤祯用清脆的童音侃侃而谈,胤祚有些头大,他不想卷入夺嫡之战,但是,若胤禛或胤祯想要争一争,他很难置身事外。 他知道历史上胜利者应该是四哥胤禛,可是他这位四哥是换了壳子的,做过皇帝的他还会不会参加夺嫡?他能如原主一般取得胜利吗?换了人当皇帝,还能如历史上的雍正一样,一手托起康乾盛世? 面上却不显,只笑笑,道:“你现在太小,这些事儿想也没用,不如好生读书习武,入了皇阿玛的眼,总有一份好前程。至于我,反正没什么想头了,兄弟们待我都和善,到时候就算做不了亲王,也能捞个郡王当当,平安富贵一世,于愿足矣。” 胤祯笑:“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将声音继续压低,似带了几分好奇道:“六哥,要是万一有一天我和四哥争起来,你帮谁?” 胤祚摇头失笑,曼声道:“昔人有睹雁翔者,将援弓射之,曰:‘获则烹。’其弟争曰:‘舒雁宜烹,翔雁宜燔。’竞斗而讼于社伯。社伯请剖雁,烹燔半焉。已而索雁,则凌空远矣。” “我不管,我就要问!”胤祯扯着胤祚的袖子:“你说嘛,你到底帮谁?” 胤祚无奈道:“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明日之我非今日之我,这没影儿的事,你让我怎么知道?” “我就问现在的你!帮谁,快说!” 胤祚叹道:“你怎么不问问四哥他有没有想争?” 胤祯愕然。 胤祚道:“别看四哥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但皇阿玛对他却不满的很,你可知道为什么?” 作为还在念书的小阿哥,胤祯知道的自然没有时常在康熙身边转悠的胤祚来的多,听胤祚要讲“秘密”,顿时兴奋起来:“为什么?” “因为不上心。”胤祚叹道:“现如今,稍大些的阿哥,谁不想多表现表现,好讨皇阿玛的欢心?可是唯有四哥,对政事,对皇阿玛,都不上心,甚至可以说,是懒得上心。” “可是我听说,四哥几次差事都办的爽快利落,很得皇阿玛的意……” “可你何时见过四哥主动揽差事?且官场之上,盘根错节,复杂之极,可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四哥的能力,明明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可他却从来不管不顾,一顿快刀斩乱麻。每次他办完差,皇阿玛都要在后面给他收拾乱摊子。每次四哥回来,都被皇阿玛劈头盖脸一顿骂,可不管皇阿玛骂多凶,四哥从来不放在心上,让抄书抄书,让禁足禁足,却从来不改半分——你说四哥这样子,像是有什么心思的样子吗?” 胤祯若有所思,半晌之后回过神来,一脸好奇道:“六哥,我听说小时候你和四哥关系最好,同吃同睡,你种痘的时候,还是四哥不眠不休的照看,才得好转——为什么现在四哥对你这么冷淡?连对我都比对你好,更别提十三了!哼,也不知道谁才是他的亲弟弟!” 胤祯说完半晌也没见胤祚回应,诧异的抬头,却见胤祚神色有些恍惚,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好奇的问道:“六哥,当年你和四哥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四哥为什么和你忽然就生疏了,还有额娘,为什么额娘从来不给四哥一个好脸?平日里连我提一声,额娘都要翻脸。” 胤祚苦笑,当年的事,如同扎在心中的一根毒刺,连他都不愿提及,何况是额娘,何况是四哥? 幼年的记忆已然模糊,但那一天的事却清晰如昨日。 他记得,那一晚他带着参汤,悄悄靠近佟佳氏停灵的大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劝胤禛喝一口,毕竟他已经几日几夜水米未尽。 然而等着他的,却是双目尽赤宛如走火入魔的胤禛,他被胤禛活生生掐晕过去,等再醒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屏风外传来德妃激烈至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他是你弟弟啊!他是你的亲弟弟!你不是我养的,可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啊!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为什么你们就不肯留他一条活路!” “胤祚有什么错,就因为他没有老老实实被害死?就因为佟佳氏畏罪自杀,你就要杀了他为佟佳氏报仇?你真是孝顺,你真是她孝顺的好儿子!” “你不用去找胤祚,我给她偿命!我来偿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生出胤祚来碍你们的眼!他生下来我就该老老实实送去给你们掐死!” “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胤禛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外面的人影激烈的交错着,东西乒乒乓乓落地,他心急如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挣扎着从床上掉下来。 听到声音,外面迅速安静下来,下一刻,德妃披头散发的冲进来,将他搂在怀里,听着他“呃呃”焦急的比划,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额娘没用,额娘没用……当年留不住你四哥,如今又护不住你,额娘没用,额娘对不起你……胤祚,胤祚,娘的胤祚啊……” 那一天以后,他很久没有看见胤禛。 听说后来康熙曾让德妃将胤禛领回抚养,德妃誓死不从。 9.第 9 章 胤祚回过神来,对上胤祯好奇的眼睛,摸摸他的头,道:“十四,记住了,不管太子做了什么,只要皇阿玛没有明确表示对他的厌弃,就绝对不要在皇阿玛面前说他一句坏话,更不能泼他的脏水。” 胤祯道:“为什么?” 胤祚道:“因为太子是皇阿玛亲手教出来的,因为皇阿玛对太子的感情很深……待这份感情被耗尽之前,太子永远都不会错,错的都是撺掇他的奴才,逼迫他的兄弟……” 胤祯不屑的切了一声,道:“六哥你不也是皇阿玛亲手教的!” 胤祚摇头失笑:“这怎么一样?” 康熙多才多艺,可惜他的儿子虽然出众,但比他还差的远。好容易有个儿子不必学什么治国之道,偏还在算学、外语这些偏门上有点天分,就忍不住多教了点,而后发现这个儿子在这上面简直是一点就透、闻一知十,这才实打实的教了下来。 却不知道,胤祚所谓的天赋,只是因为他在前世学过一遍罢了——胤祚不厌其烦的应付康熙,勾起他教学的**,并非真的好学不倦,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那个人,看起来宽怀大度,但却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就凭他名字里的一个“祚”字,若他真的做个隐形阿哥,早便“心疾发作”,死了无数次了。 胤祚正色道:“我不管你信不信,你千万给我记住了,知道吗?” 胤祯撇嘴:“说了他的坏话又能怎么样?” 胤祚低声道:“会死人的,胤祯。” 真的会死人的。 后宫死了个皇贵妃,东宫死了很多下人,他死了奶娘和许多宫女,听说宫外,也死了很多家…… 皇贵妃没有害他,不过是派人撺掇那个人害他而已。 皇贵妃的死,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表面上为了还他一个公道,其实不过是康熙恼羞成怒罢了。 那个人,是他亲手养大,手把手教出来的,怎么会错? 胤祯看着眉目间透着冷意的胤祚,一时愣住,却见胤祚下一秒又笑了,道:“我给你带了把好剑回来,保准你喜欢,让旺财陪你去取如何?” 胤祯欢喜的应了一声,取了剑也不去打扰胤祚,自己耍了一阵,却见旺财快步过来,道:“六爷奉旨进宫,问十四爷要不要一起……离宫门落匙只剩半个多时辰了。” 胤祯道了声扫兴,怏怏出门,外面胤祚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 胤祯钻进胤祚的马车,问道:“皇阿玛不是刚见过你吗?怎么又召?” 胤祚听出他酸溜溜的醋味儿,笑笑道:“皇阿玛正在见于成龙,勘察浑河是我们一起去的,皇阿玛要见我也正常——八成皇阿玛又要算什么。” 自从他算学上表现出超过康熙的水准后,康熙就经常把他当人形计算机用。 胤祚猜的不错,康熙找他果然为了此事。 因保定南河水与浑河水汇流一处,势不能容,以致年年泛滥,是以康熙命于成龙、王新分别前往浑河和保定南河勘察,绘图议奏,胤祚跟着去涨涨见识,算是个搭头。 胤祚算是得宠皇子,一回京就进宫见了康熙,于成龙他们却要沐浴更衣,递牌子等候召见,能在当日就见驾,已经算是很受重视了。 胤祚到的时候,康熙正和于成龙说话:“现在农事方兴,不能用百姓力量……” 见胤祚进来,招手道:“快把你的画拿来给朕看看,只看舆图不甚明了。” 胤祚早有准备,吩咐将画抱了进来。 于成龙看着二人互动,心中暗暗吃惊。 当初康熙让他带上胤祚,他还有些不满,甚至直接向康熙提出抗议,就怕这病弱皇子身娇体贵拖他的后腿。 等到上路以后,他也是整天看看玩玩、写写画画,于成龙和村民交谈他便在一边听着,也不插嘴,于成龙也懒得管他——只要他不耽搁行程,就谢天谢地了。 但现在再看,似乎是自己浅薄了。 只见康熙对着舆图,想看什么地方,用手在舆图上一指,胤祚就迅速打开一幅画,虽是简笔素描,但土质如何、地势如何、河沟深浅、水势流向等皆一目了然。 于成龙有些汗颜,但凡康熙所指的地方,胤祚大多能拿出画来,就算没有,也能用语言细致描绘出此处景象——若是真对河工一无所知,他怎会恰好画的都是关键之处?亏自己还一路将他当了草包糊弄。 还有这个,水流冲击力他知道,但扰流系数是什么东东? 他们两个是在讲天书? 于成龙看看对答如流的胤祚,半晌无语——到底谁才是草包啊…… “……浑河淤沙多,百姓又常引黄河水灌田,致使沙粒壅垫,河身积高,遇到霪雨水发,水由高处流向低处,造成河水弥漫,田土冲没。是以要挑淤沙,河两岸挖掘五六尺深、宽,令水畅流……” 呃,这个他明白,忙打起精神应付。 因为要建新河,要考虑计算的东西很多,所以直到康熙和于成龙谈完,胤祚才得以脱身,又领了“替朕送于大人出宫”的差事,一路同他闲聊着出了宫门,直到送于成龙上了马车,才揉一揉笑酸了的两颊,站在路边等自个儿的马车过来。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胤祚下意识以为是自家的车到了,想也不想的走过去,才走了两步又一愣停下,看着马车上下来的人,唤道:“四哥。” 胤禛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越过,头也不回的离开。 胤祚看着他的背影,苦笑。 也许是雏鸟情结,胤禛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虽只有幼年十几日的照看之情,他却总不自觉的将他当成最亲近的人,哪怕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 如芒刺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胤禛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晃动的车帘。 胤祚对他的亲近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看着他不自觉的靠近又因自己的态度而却步,胤禛不清楚,他是庆幸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就这样,就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将更多的精力发泄在练武场上,他的手比前世还要粗糙些……当年,就是这双手,死死掐着男孩细嫩脆弱的脖子,他看着他脸色变得青紫,看着他蠕动苍白的唇,无声的喊着“四哥”…… 他豁然惊醒,拼命的摇晃着他小小的身子,叫着他的名字,却听不到任何回应,直到原被他赶出殿外的下人们惊慌赶来。 胤禛的手微微颤抖,其实,真正该死的人,是他自己! 这个人,他做错了什么?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难道他就活该被他们害死?难道不小心捡回来一条命也成了他的错?难道他们让他死,他就该老老实实去死? 他一次次问自己,怎么会突然丧心病狂的对他下手?怎么会下的去手呢? 那个孩子,是他牵着他的手将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是他力排众议将百年后治疗天花的法子一样样用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日日好转,看着他睁开眼睛,软软的叫他四哥…… 李氏死的时候,他晕倒在自己的怀里,他做噩梦的时候,是自己拥他入怀,哄他睡觉…… 就在他以为,这是上天补偿他一个相亲相爱的亲兄弟的时候,老天爷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罢了,就这样,就这样! …… 胤祚一回府,就立刻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对着两个千娇百媚的宫女,胤祚头大如斗。 “德妃娘娘说,虽说主子您身体不好不宜太早成亲,但如今您都十八了,今年的选秀,无论如何也要挑个福晋。为免到时候手忙脚乱,所以送了她们两个来,都是内务府精心□□过的……娘娘说,要是不合您的眼缘,明儿就再给您换两个来……” 虽然胤祚是从信息爆炸的时代过来的,但因为心疾的关系,有些不可言说的文字和视频是决对不能看的,和男友的关系也久久停留在纯纯的“谈”恋爱的阶段,所以胤祚的确是大龄初哥一只…… 然而前世今生,让他动心的都只有刘云浩一人,不管他是天生喜欢男人,还是恰好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个男人,他都不愿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成亲——在这个男权时代,他诚然可以娶个女人回家做个摆设,但他还做不到若无其事伤害无辜。 “带去好生安置,我明儿……”胤祚说了一半忽然停下,挥手让他们退下。 明儿找德妃退人的事儿,悄悄做了就是,又何必让她们在其他下人面前难堪? 半个时辰之后,胤祚便对他此刻的“体贴”后悔不迭。 一身白色亵衣,长发披散,脸色煞白,唇色鲜红,在黯淡的月光下摸到床前——姑娘,你是来装鬼呢还是装鬼呢? 虽然在灯光如昼时再看,那雪肤红唇、微湿的长直黑发,配着那楚楚之姿确实很动人,但这个时候动人却已经晚了。 当歇在隔壁的丫头听到动静闯进来,并发出一声惊叫后,事情就不再受胤祚控制了。 那个女人被用最快的速度拖了出去,服侍的丫头片刻间换成一水的太监,告老后被胤祚请在家里荣养的段太医第一时间赶到,他前脚到,安神汤后脚就送了来。 胤祚很想说——爷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爷只是喝问了一句什么人而已啊! 等他们终于消停,胤祚将所有人赶出房间,躺在床上发呆。 大概是惊了觉的关系,虽喝了安神汤,一时却未能入睡。 门外旺财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在静寂的夜里还是能听清一二:“主子还是不肯在房里留人,又睡不安神,奴才也实在没法子……” 胤祚皱眉:旺财在谁面前称奴才呢? 门被悄然打开,有些陌生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大的人影转过屏风。 胤祚迅速闭上眼睛。 床略沉了下,来人悄悄坐在床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10.第 10 章 醒来时,胤祚毫不意外的发现房中已经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这些年,他的心疾陆续发作过几次,比起前世,这种程度的发作实在是小儿科,但却将身边的人吓的够呛。 那时虽喝了药,睡的有些沉,但是还是能隐约感觉到,身边一直有人在陪伴。 若真的有人,那么就只有他了,若换了别人,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来陪他,还可换他一个人情。 十多年过去,是自己身边的人习惯性的在他犯病的时候去找他,还是自己真的有他在身边时会特别安心? 听到胤祚起身,服侍的人陆续进来,同来的还有段太医。 胤祚接了热乎乎的帕子盖在脸上,忽想起一事道:“昨儿的事,没有传到额娘那里去?” 几个丫头对望一眼,一起跪下,大丫头一春道:“六爷恕罪,娘娘说,府里旁的事也就罢了,但凡与六阿哥身体相关的,谁若是瞒着不报,合府的人都去山西挖煤去……” “罢了!”胤祚一挥手,道:“我一会进宫去,你们去告诉旺财,昨儿的两个人,莫要给人随随便便处置了,不管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几人犹豫对望,胤祚立刻明白:“额娘派的人已经来了?人呢?” “……在宜秋院。” 胤祚披了褂子便走,几人忙急匆匆跟在后面。 到了宜秋院,旺财的声音传来:“刘嬷嬷,您是娘娘身边得用的人,您的话,小的不敢不听,可这两个娘娘已经给了六爷,就算要处置,也得先容小的回禀爷一声不是?” 刘嬷嬷道:“旺财公公你误会了,娘娘是说,这两个宫女没教好规矩,让奴婢带回去再□□几日,若六阿哥舍不得,奴婢到时候再送回来就是。” 胤祚进门,道:“既是宫里出来的,规矩在差能差到哪去?若有欠缺的,在我这学也是一样。” 院子里有些乱,丫鬟婆子太监站了七八个,昨儿两个宫女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此刻见了胤祚,一齐上前请安。 末了刘嬷嬷陪笑道:“六阿哥,奴婢是领了命来的,好歹也让老奴带她们回去逛一圈不是?娘娘最疼六阿哥,六阿哥要领她们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刘嬷嬷搬出德妃,胤祚也不能再强硬拒绝,苦笑道:“嬷嬷硬要带走她们,可是觉得胤祚噩梦做的还不够多?” 想也知道她们若回宫,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 一春笑道:“嬷嬷放心,六爷一会自去娘娘面前分辩,不会让嬷嬷为难。嬷嬷随奴婢去喝杯茶如何?您看六爷知道您来了,梳洗到一半就过来相迎,冲着这份诚意,您也不该拒绝才是。” 你看我家主子为了救人,连头发都没梳就过来了,你还觉得你能在六爷面前把人带走? 刘嬷嬷一点就透,且也真怕胤祚晚上再做噩梦,便顺着台阶下来,仿佛忘了两个宫女的事儿一般笑道:“那就叨扰一春姑娘了。” 说服德妃对胤祚来说最简单不过,不过德妃坚持不许留她们在京里,胤祚其实也没这个意思,便答应找个庄子将她们远远的打发了去。 差点害了儿子,德妃也不敢再送什么宫女,细细的问吃了什么药,用了什么饭,晚上睡的可香等等,胤祚一一答了,忽而问道:“额娘,我听胤祯说前些日子皇阿玛将东宫的侍卫又换了一遍,额娘可知是什么原因?” 这些年德妃和宜妃等协理后宫,趁机安插了不少人手,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德妃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哪里都好,就是在色字上有些把持不住,前儿偷偷从东宫运出去一具尸体,身上尽是些不堪的痕迹——说来也是他运气不好,谁想运尸体的奴才恰好遇上个愣头青的侍卫,明白告诉他是太子的东西,他还非要验看不可。” 胤祚若有所思的点头,一转眼看见德妃快意的神情,哪还不知道所谓的愣头青侍卫只怕就是德妃的安排,苦笑道:“额娘,你这又何苦,皇阿玛宠他宠的紧,何必凭白惹得一身腥?若是令皇阿玛厌弃,就得不偿失了。” 德妃淡淡道:“我就是要让他看看,他宠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个人是他儿子,难道你就不是?凭什么那个人做了畜生不如的事,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被所有人捧着、敬着、拜着?” “额娘!” 德妃道:“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并未让事情闹大,只是传到他耳朵里去罢了——就算他知道是我,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论起了解康熙,两个胤祚也比不上一个德妃,便不再说什么。 告别德妃出来,胤祚带着旺财出宫,走到宽阔无人处时,胤祚吩咐:“回去后立刻派人送她们出京……安排几个好手暗中跟着,若有人要动手——将事情闹大!” 旺财伸出一只手指,隐秘的指向天空:“这么大?” 胤祚嗯了一声。 旺财苦着脸道:“这不好?” 胤祚冷然道:“有什么不好?” 又道:“旺财你记住,在这大清,或许任何人都不敢明目张胆的和太子过不去,但我可以,只有我可以。” 因为,我也是他的儿子。 因为,我才是受害者,最无辜的受害者。 同样是儿子,就算你偏心的不许我复仇,总要给我哭诉的权利不是? 既让我以祚为名,又将我如那人一般留在身边教导,我岂能不如你所愿,做一块合格的磨刀石? 其实,我也很想,将那把刀,一点一点磨烂、磨断。 他不夺嫡,但是,他讨厌甚至憎恨着那个人。 他从未掩饰自己对那个人的不满,即使在康熙面前,他也从未和他相亲相爱过。 就算是磨刀石,他也是一块有棱有角的磨刀石。 还未出宫门,就有太监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让他去上书房见驾。 胤祚命旺财先回去,自己跟着小太监去了上书房。 康熙正在检查小阿哥小皇孙们背书,又让胤祚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三字经”之日——每句话都要背一百二十遍,这万恶的世界万恶的爹! 看见胤祚过来,小阿哥们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位兄长,在皇阿玛面前可是比太子哥哥还要自在的呢! 胤祚给康熙打个千儿,抱怨道:“皇阿玛要见儿子,怎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子刚刚都快走到宫门了,这一来一去的,腿都跑断了。” 康熙骂道:“腿断了就给朕爬过来!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老子要见你还得挑日子呢?” 胤祚笑嘻嘻说不敢,康熙冷哼一声,道:“还不给你们小主子看座?没听他说腿都要断了吗?” 胤祚笑道:“太子殿下还站着呢,我可不敢坐。” “这会儿倒知道礼数了?” 早有机灵的太监替胤祚胤礽都搬了椅子来,胤礽坐了下来,但脸色却不太好看——他宁愿站着,也不愿因胤祚的缘故才有座儿。 胤祚只当做没看见,兴致勃勃的听弟弟和侄儿们背书。 康熙听老十磕磕碰碰的背四书,正有些冒火呢,忽然听到下面噗嗤一声,不悦的回头,便见胤祯小脸涨的通红,气呼呼道:“皇阿玛,六哥对我做鬼脸!” 康熙还没说话,胤祚先呸了一声,道:“好有出息!都十岁了还跟皇阿玛告状!” 胤祯怒道:“你是我哥,你欺负我我不找皇阿玛告状,难道和你打一架吗?” 胤祚啧啧道:“是打不过!” 胤祯仰着骄傲的小脑袋,道:“打不过的才要打,欺负比自己弱的有什么意思?” “都给朕闭嘴!”康熙一拍桌子,道:“胤祚你给朕滚到侧厅去等着!” 胤祚笑嘻嘻应了声:“嗻!” 悠哉悠哉去了。 侧厅待遇就好太多了,茶水点心都是御用的,胤祚也不客气,喝茶吃水果看书。 胤祚没等多久康熙就来了,除了太子还带了太医,外加一个小胤祯——看来胤祯利用他来吸引康熙注意的小伎俩是成功了。 做鬼脸什么的——真看不出来胤祯这小东西还是演技帝呢! 胤祚不情愿的伸手给太医,不满道:“一大早都看三回了!不就是被唬了一下吗,真什么事儿都没有。” 果然太医也说没事,胤礽坐在一旁喝茶,笑道:“没想到六弟这么大了,胆子还像小时候一样——只可怜辜负了美人的一片深情呢。” 原该是月下美人会麟郎,鸳鸯绣被翻红浪的风流韵事,结果……美人被当成女鬼五花大绑,郎君直接吓病在床,再扫兴莫过于此。 堂堂皇子,胆小至此,说出去更是贻笑大方。 11.第 11 章 胤祚也不生气,笑道:“还是太子殿下了解臣弟,臣弟可不就是打小儿胆子就小?不过话说回来,半夜三更,月色昏沉,那丫头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就摸到了床跟前,偏脸抹的像纸,唇涂的如血,半夜里猛的一睁眼,真是吓出一身冷汗……也幸好这些年有段太医不断为臣弟调养,否则就那么一下,估计太子殿下就再也见不到臣弟了。” 闻言,康熙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重重放下茶盏,道:“现在人呢?” 胤祚道:“儿子派人送她们去了庄子。” 康熙不悦的皱眉,道:“这种没规矩的奴才不打死了事,还留着干什么?” 胤祚笑道:“皇阿玛您也知道我胆子小,原就被她吓了一跳,若她真死了,我还能睡个安稳觉吗?皇阿玛放心,我自不会让她好过,只是留着一条命罢了。” 胤祯眨眨眼道:“六哥,那丫头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内务府没教过规矩吗?” 这后宫里各位主子的脾性下头都是门清,胤祚脾气好,但是晚上卧室是绝对不留人的,尤其是女人。内务府知道人是送到胤祚这儿的,不可能不提点她们,毕竟若真出了事,内务府第一个就脱不了身。 胤祚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这话接的好! 笑道:“怎么会没教过规矩?别说内务府了,额娘身边的嬷嬷,我府上的奴才,甚至额娘自己都亲自交代过,谁知道那丫头吃了谁的**汤?” 耸耸肩道:“眼下我是懒得理她,先关在最偏僻的庄子做上几个月苦工,若受得住,什么煤窑啊,边营啊,沙城啊,都轮一圈,若这样还不肯说什么,我当她有点硬骨头,让她做一辈子军妓,算是犒劳边军了。对了,胤祯你可千万不许告诉额娘,额娘可不喜欢我做这种事。” 胤礽皱眉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六弟你这样折辱一个弱女子是不是过分了些?不就是急于出人头而自荐枕席吗?这不算什么大错?” 胤祚淡淡道:“在太子殿下心中,‘差点’要了弟弟的命这种事,自然从来都是小事。” 胤礽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康熙斥道:“胤祚!” 胤祚起身,道:“皇阿玛恕罪,儿子家里还有点事,就先告退了。皇阿玛肩上担着万里江山、百万黎民,儿子已然长大了,虽无力为皇阿玛分忧,但总不能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管不好,还要皇阿玛操心。” 见胤祚不等康熙点头,就转身要走,胤祯忙起身道:“六哥!” 胤祚恍若未闻,拂袖而去。 “皇阿玛,您别怪六哥,他……” “砰!”回答他的是在墙上摔的粉碎的茶盏,泛着清香的茶水氤着墙壁流下来,颜色浓郁的吓人。 胤祯吓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康熙大步离开。 胤礽慢慢起身,走到胤祯面前时停了停,道:“你们兄弟,可真是好样的……好样的。” ****** “六哥,六哥!” 胤祚回头,看见飞奔而来的胤祯,皱眉道:“你怎么来了?偷溜出来的?” “我请过假了!”胤祯道:“六哥,皇阿玛刚才摔杯子了。” “嗯。” 胤祯睁大了眼,强调道:“六哥!你一走,皇阿玛就摔了杯子!” “我知道啊!” 他又不是聋子,那么大的动静怎么会听不见?在康熙面前,总不能还有别人敢摔杯子。 “那你还……还……” 胤祚耸耸肩:“皇阿玛又没在我面前摔杯子。” 胤祯目瞪口呆:六哥啊,我的六哥,你把皇阿玛气成那样,要不要还这么淡定啊! 胤祚笑道:“胤祯你不必担心,皇阿玛不会在我面前发脾气。”而且那个杯子,也未必就是摔给他看的。 “为、为什么?” 胤祚笑笑:“因为我有病啊!” 做父亲的,在有心疾的儿子面前,无论什么样的脾气都会收敛些。 没有人可以假装宠一个人假装十几年,因为不管一开始是怀着什么目的,等日子久了,等宠他成了习惯,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了,何况这个人,不是敌人,而是他可以为之骄傲的亲生儿子。 最开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内疚,或许是因为心疼,或许是因为别的儿子不能纵容,所以卯足了劲的宠他疼他,在那一段时间,对他甚至比对太子还好。 到了后来,这种疼宠,就成了习惯,有时候,康熙甚至会产生自己只有胤祚这一个儿子的错觉。 抱着他去上书房念书。 亲自过问他的膳食,安排他的小厨房,安排擅长做药膳的嬷嬷。 放在膝盖上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用算筹,教他满文蒙文英吉利文。 容忍他偶尔的小脾气。 比起过于温驯的儿子和妻妾们,这个心疾缠身的儿子鲜活的不像话。 会赖床不肯去上学,会贪玩不肯按时睡觉,会偷喝他的御酒醉的东倒西歪…… 说不吃药就不吃药,哪怕他吹胡子瞪眼将桌子拍的砰砰响也没用。 因为没收了他的弹弓,气的几天不和他说话,直到他命人给他做了小弓箭,才喜笑颜开。 有想要的东西了,端茶倒水捶背揉肩殷勤的不得了,等东西到手,就野得不派人去找坚决见不着人…… 也许这才是为人父母的感觉,康熙在胤祚身上,才能找到大臣们提起儿女时那种无奈又宠溺的感觉。 在所有人都羡慕胤祚的受宠时,却不知胤祚一直在走钢丝。 在康熙面前,他不敢太放肆,更不能太温顺。 太放肆会令康熙厌弃,太温顺康熙会习惯性的让他一直温顺下去,一旦他不再那么听话,康熙会觉得被欺骗被伤害,然后将他弃如敝履。 仗着康熙一开始的内疚和自家的心疾,胤祚从耍小孩脾气开始,一点一点的锻炼康熙对他的忍耐力,到现在他一不高兴转身就走,康熙也只在他走了以后才摔杯子。 十多年过去,胤祚的走钢丝技能和演技早已点满,从刚来时的如履薄冰,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和康熙的相处也成为本能,早就分不清了真假,便如康熙对他的疼爱,只怕康熙自己也不知道,这疼爱前面还能不能再加上“刻意”二字。 出了宫门,便看见胤禛的马车停在路边,胤祚挥退自己的车夫,一溜烟爬了上去。 “六、六爷……” “四哥的车可真寒酸,你去我的车上把坐垫和暖炉取来。” 胤禛的车夫苦着脸看着胤祚:“六爷,您能不能……奴才可做不得主啊……” 若是换个人,他打死也不敢让他马车,可这是六阿哥,外人或者不清楚,他作为胤禛身边服侍的人,哪能不知道胤禛对他的不同? 胤祚诧异道:“爷让你做主了?” 车夫愣了愣,在自己脸上拍了一记,老老实实去给他拿东西,又私自从暗格里取了胤禛的茶水点心给他享用。 方才胤祚在康熙身边没看见胤禛,可见是见德妃去了,他们母子二人之间的关系虽在胤祚的不懈努力下,不再如当初那般势如水火,但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说,所以每次胤禛在德妃宫里待的时间都不长。 果然没过多久胤禛就出来了,胤祚原想坐在车上等胤禛过来吓他一跳,此刻见了同他一起过来的人,顿时后悔自己的莽撞,飞快的跳下车。 “四哥,四嫂!” 胤禛嗯了一声,道:“有事?” 胤祚讪笑道:“不知道原来四嫂也在,想和四哥开个玩笑来着,四嫂勿怪小弟莽撞。” 或许是因为佟佳氏皇贵妃去的早,为了和胤禛稳固感情,佟国纲主动请康熙指婚,将孙女嫁给胤禛,如今成婚也才一年多。 小佟佳氏很少出门,胤祚只在胤禛的婚礼和几次大宴时远远见过几次,听说人是胤禛自己挑的,又是他表妹,想必是极和他心意的,此刻近距离看来,果然是天香国色,只可惜模样有些憔悴,双眸含泪,神情楚楚——原来四哥喜欢的是这样的啊! 佟佳氏勉强笑笑,道不敢。 胤禛道:“我和她正巧在额娘宫里遇见了,不是一起来的。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后一句却是对佟佳氏说的。 佟佳氏欲言又止,胤祚极有眼色,笑道:“我就是闲着无聊找四哥喝杯茶,四哥还是先送四嫂回去,我回头再去寻你。” 胤禛却不理他,径直上车,道:“还不走?” 胤祚只好对佟佳氏抱歉的笑笑,转身上了马车,车夫得了吩咐,他一上车就赶着马车上路。 胤祚在车窗看见佟佳氏站在路边,痴痴望着马车远走,罪恶感油然而生,放下帘子,道:“四哥,是不是额娘让四嫂难堪了?” 胤禛不置可否。 胤祚道:“四哥应该知道,不管她怎么讨巧,就凭她的姓氏额娘也不可能喜欢她的。四哥不如让她少进几次宫,额娘也不是主动磋磨人的性子,看不见就不会找她麻烦了。” 胤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胤祚,胤祚举手投降:“我不过就那么一说,四哥你不会就吃醋了?我今儿还是头一遭同四嫂说话呢!” “是额娘叫她来的,”胤禛淡淡道:“额娘也没为难她,她原就是这般性子。” 这般性子? 这么平淡漠然的语气,看来胤禛对佟佳氏的感情并不如外界传的那么深嘛。 一时又是无语。 两人已经十多年没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又觉得,就这样安静坐着,似乎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爷,到了。” 如同小时候一样,胤禛先下车,然后转身去扶胤祚,胤祚犹豫了一下,才握住胤禛粗糙的有些磨人的大手,借力跳了下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要喝茶吗?” 12.第 12 章 裕泰茶馆。 胤祚看着透着质朴气息的招牌,有些晃神:这名字好生熟悉,在哪儿听过呢? 等进了门,才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老舍先生的作品《茶馆》中的名字吗?难道老舍先生书中的百年大茶馆,还真的有几百年历史? 看到熟悉的名字,胤祚不免带了几分好奇,待小二来引他们去雅间时,兴致勃勃道:“四哥,不如我们就在外面坐如何?” 胤禛道:“茶馆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回头给不长眼的冲撞了,又给九门提督找事儿。” 胤祚道:“就坐坐,哪就那么倒霉了?” 胤禛冷哼道:“现如今,满京城都是走鸡斗狗的八旗子弟,就你这样儿的,若坐在大厅里,不片刻就得打起来。” 什么叫我这样儿的,我这样儿的怎么了! 胤祚心里腹诽,到底还是老老实实随胤禛上楼去了雅间。 在雅间落座,胤禛道:“这里可以放心说话,到底什么事,说!” 其实真没事,胤祚只是不想和胤禛这般别扭下去了,口中却道:“是有件事想请四哥帮忙。” “说。” 胤祚将这两日的事简单说了,道:“他在宫里弄死个宫女,被皇阿玛发作,便想将脏水一样泼在我身上。他想得倒美,若那宫女将我吓出个好歹最好,若不能,起码也能在我和额娘身上扣上杀婢的帽子。待他将事情传出去,外面的人可不管我身体如何,只会说我暴虐嗜杀。” 若非他的心疾半真半假,而所谓的噩梦更是他幼年编出来骗人的,此刻他一定还躺在病床上,而那两个丫头,不用说已经被德妃处死。 胤禛道:“确定是他做的?” 胤祚摇头,道:“我懒得去审。但我告诉他我会审。我派人送那两个丫头出京,好等着他动手——若不是他,他自然就不会下手,我也冤不了他不是?” “要我做什么?” 胤祚道:“我让底下的人尽量将事情闹大,但无论他也好,皇阿玛也好,恐怕都不愿看到这一幕,他们若一心压下去,死几个人根本连朵浪花都没法激起。我在官场上没什么人脉,所以……” 胤禛沉吟片刻,道:“你将人给我,我去做。” 胤祚笑笑,道:“人是从我府里出去的,四哥做的再干净我也不可能撇清。而且我根本就没准备瞒着皇阿玛,他敢问我就敢认!倒是四哥要做的滴水不漏才好,省的将自己拖下水不说,还将我正大光明的报复变成了阴谋诡计。” 绝不能将这件事变性为皇子和官员勾连,构陷太子。 胤禛点头:“放心。” 胤祚伸手取茶壶,准备给两人都添上一盏,胤禛按住他的手,摇头道:“这茶太浓,不适合你喝。” 茶是小二出去时留下的,算是雅间供应,他们点的茶还没到。 正说着,外面一个清灵悦耳的声音传来:“四爷。” 胤禛缩手:“进来。” 雅间门无声打开,一个窈窕秀美的少女款款而入,将两壶茶摆在桌上,一一斟满,她动作流畅优美,宛如行云流水,声音更是好听:“这是四爷惯用的普洱。这是小女特意为六爷煮的养心茶,对六爷身体是极好的。” 少女偷眼望向胤祚,这就是传说中最得宠的皇子? 康熙诸子容貌都极为出众,胤祚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全不似传言中的阴郁苍白,却是一起一卧、一颦一笑皆可入画的精致。晶莹无暇的肌肤,雅致温润的眉眼,颜色略淡但形状极美的双唇,还有一身的洒脱随性,及漫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贵气雍容,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幅隽美无双的画卷,让人挪不开眼,让人百看不厌。 少女有些痴了,这样的人,是因为我,所以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少女笑的矜持,眼中隐藏着别人看不见的高傲。 却见胤祚没有接她递来的茶盏,反而懒懒的靠上椅背,语气很淡:“爷是来喝茶的,不是来治病的!” 这些年他真的是烦了,不管去哪里都有人无处不在的表现自己的体贴周到,真体贴就像他额娘一样,想方设法将养身的药材不动声色的加在他的饭食里,像这样动不动就在他面前一幅,我对你多好、我多体贴的样子给谁看呢? 真正的茶里,对心疾有益的也不少,胤禛点的普洱便是一种,但所谓的养心茶,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药,茶馆里给他端这种东西出来算什么呢? 少女对他微微一笑,柔声道:“六爷恕罪,因小女的父亲原是做过太医的,小女从小耳濡目染,所以……是小女鲁莽了。” 胤祚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喜欢面前的少女,她虽然道着歉,但笑容和目光中似乎都带着浓浓的包容的意味:不管你怎么误解我都没关系,我不会怪你……你只是不了解我,不知道我…… 胤祚真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胤禛道:“这位是安民侯之女,刘氏。” 安民侯刘鑫,因发明牛痘得以以太医之身封侯,在大清还是头一份呢。 胤祚脸色好看了些,牛痘之功,利在千秋,他向来尊重这些研究型的人才。 点头道:“原来是刘小姐。” 刘氏蹲身行礼。 胤祚扭头看向胤禛:“四哥,时已近午,不若我们寻个地方用饭如何?小弟请客。” 刘氏道:“小店的厨子做得一手……” 胤祚打断道:“不必了,茶馆乃清净之地,勿要被我们酒气所污。” 刘氏咬唇,眼中闪过倔强之色:“六爷可是不喜小女行商户之事,需知……” 胤祚淡淡道:“京城王公大臣,谁家没有几间店铺?管理产业原就是主妇分内之事,爷怎么会不喜?爷只是不习惯未出阁的侯门小姐在茶馆招呼客人罢了!” “不,我不是……”刘氏脸色瞬间煞白,求助的望向胤禛:“四爷……” 胤禛看也不看她,道:“不是要去用饭吗?走!” 胤祚道:“四哥知道哪里的川菜做得最正宗?早想尝尝四川的棒棒鸡和辣锅子……” 胤禛打断道:“我知道有个地方,素斋做得极好。” “四哥!” 胤禛道:“你今儿才见了三拨太医,若真吃了辣锅子,你明儿就等着见十拨!走!” 刘氏身形摇摇欲坠,但还是坚持送他们出来,目光紧紧粘在胤禛脸上。 胤祚脑海中自动读出画外音:四爷,我都是为了你,才会委屈自己…… 胤祚打了个冷战——真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前有佟佳氏,后有刘氏,他很为胤禛的口味捏一把汗。 “这刘氏来历似乎有些诡异,你少同她接触,”马车上,胤禛道:“若她主动找你,和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切莫信以为真——我若知道她在,就不会带你过来。” “四哥和她?” 胤禛道:“她是刘鑫之女,听她所言,刘鑫当初能创出牛痘之法,就是受了她的提示。” 胤祚愕然,他知道历史上在这个时候是没有牛痘的,想着或许这个世界和他所知的历史未必重合,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听胤禛的话,竟还有别的原因? “她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 胤禛点头:“五岁。” 见胤祚咋舌,胤禛又继续道:“她主动找到我,说些真龙天子这样无稽的话,说她能帮我——真是笑话,若我当真有意帝位,听了她的这番话,岂会容她活着?” “我原不信世上有生而知之之辈……” 胤祚腹诽:骗人,你自己不就是生而知之吗? 胤禛看他一眼,继续说下去:“但确实查到她知道许多她不该知道的东西,譬如英吉利语,譬如西洋医学,甚至,还有一些即将发生的事……” “刘氏还会一些与众不同的经商之术,”胤禛继续道:“她似乎很确定我必有夺嫡之心,说愿意做我身后的那个人……” 肉麻的话胤禛不愿在胤祚面前多说,直接跳过,道:“刘鑫到底有功于百姓,我不愿杀他独女,可若放任她到别人身边胡说八道却也是个麻烦,所以索性应了她,给了她些银子做本钱——她本事很不错,这些年替我很挣了些银子。” 胤祚有些眼热:能被胤禛看在眼里的银子,看来真的是很大一笔——我也很缺钱啊,怎么就没财神爷自己送上门来? 同时有些汗颜:同样是穿越者,人家弱质女流,五岁就替爹谋了爵位,完成人生的大逆转,然后靠上未来皇帝,替他挣了大笔的银子,还将牛痘引入大清,挽救了无数生命。而自己,十八岁了,还在爹跟前争宠玩宅斗——真是没脸见人啊! 颇有兴致道:“她说四哥你以后要做皇帝的,那我呢?是不是能当个闲王长命百岁?” 作为一个历史盲,能知道原本即位的是胤禛就已经是极限了,怎么能指望他知道在历史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的原主会是什么结局? 胤禛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胤祚有些不安,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牛痘,或者没有穿越过来的“林沫”,原本胤祚是可以荣宠一生的? 他忽然很希望世上有轮回之事,好让被他抢夺了人生的“胤祚”能有个新的开始。 胤禛不知道胤祚为何忽然情绪有些低落,也不再说话,又走了片刻,便招呼胤祚下车。 胤祚还以为终于到了吃饭的地方了,谁想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的大门。 胤禛道:“你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了,以后再带你去吃素斋。” 不等胤祚回话,径直上车离去。 胤祚看看远去的马车,再看看自家的大门,摇头微微一叹,慢慢走了进去。 13.第 13 章 南书房,胤祚盖着薄毯倚在软塌上看书,偶尔看一眼端坐在硬邦邦椅子上看奏折的康熙和胤礽两个,深觉这心疾得的值。 “看什么书呢?”康熙按了按眼角站起身来,走到胤祚身前。 “南师傅的欧洲天文学,拉丁文版。”胤祚道:“南师傅去的太早,我的拉丁文学了个半吊子,这本书我看过英文版和汉语版,再看拉丁文的,两厢对照,等一本书看完,估计拉丁文也能学个七七八八。” 刘氏的事让他有些警惕,他若不想日后被人看出端倪,当成妖孽的话,就一定要更小心些,让自己所会的一切都有个正当的来路——他原本在康熙眼皮子底下混着,一举一动都仔细的很,但自打去年开府以来,就有些放松了。 想了想又道:“皇阿玛回头再给儿子找个像南师傅一样有学问的洋师傅可好?我喜欢听他们讲外面的事。不然,皇阿玛让我也去西洋转转?” 他前世在语言和编程上极有天分,在各自的领域颇有名气,但到了这个世界,编程是彻底废了,学过的语言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用。幸好还有个南怀仁,可南怀仁会的语种还没有他多呢,他在这世界唯一新学的语种,反而是康熙和上书房的师傅们教的满语。 胤礽见前几日还被气的暴跳如雷的康熙,此刻却主动凑上去同胤祚说话,眼神暗了暗,道:“六弟你也不小了,也该想想如何为皇阿玛分忧了,别一天只顾着自己好玩。” 胤祚看了他一眼,无所谓的笑笑,道:“皇阿玛有这么多儿子分忧,不在乎多我一个。且这些东西虽于眼前看似无用,却能开阔眼界,拓展胸襟……臣弟没甚本事,若能心胸开阔,少惹几次事儿,少犯几次病,就是为皇阿玛分忧了。” 康熙冷哼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前些日子满京城的胡闹,把老四都逼得躲出去修堤的人是谁?” 胤祚笑嘻嘻道:“我就喜欢看四哥懒得管我又忍不住要管的模样。” 康熙摇头道:“你四哥也不容易,你少欺负他。” 胤祚笑道:“那是四哥肯给我欺负,否则谁能欺负得了他?” 康熙也忍不住笑,那倒也是。 他很久没看到胤禛露出那么鲜活的表情了,气恼又无奈,让康熙管束胤祚的愿望落空之后,他索性直接要求和于成龙一起去修堤——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讨差事,可见这段日子胤祚的确把他烦的够呛。 康熙摇头失笑,见胤祚还眼巴巴的看着他,遂笑道:“朕会给你留意,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洋人里像汤若望和南怀仁那么有学问的也不多,更何况还要肯远渡重洋来到大清?” “那要不我……” 康熙一听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打断道:“想都别想。” “为什么?”胤祚不满道:“大哥他们都能去打仗,难不成西洋比战场还要危险不成?” 前世因身体不好没能出国看看域外的风景,一直是胤祚的遗憾,现在若能去海外逛一圈也不错。 康熙道:“战场之上,生死凭的是本事。若他们死在沙场上,是自己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但茫茫大海之上,生死却全看老天爷的眼色,朕不会让你去的!” “皇阿玛!”胤祚道:“与人斗是斗,与天斗一样是斗,大哥他们尚且不惧战场兵刀凶险,儿子难道就惧怕区区风浪不成?” 康熙坐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温声道:“朕知道你喜欢西洋的东西,昨儿广东巡抚入京,带了许多西洋物件——朕将那些精巧玩意儿都给你留着,这会儿应该都送到你府里去了。朕还吩咐他以后多留意一些西洋书籍,等得了都是你的,旁人朕一本都不给,如何?” 旁人也不稀罕这个!胤祚腹诽归腹诽,但也知道康熙一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就是说没得商量了,便不再理他,自个儿拿了书继续看。 “胤祚啊,别整日在塌上窝着,起来陪朕推手,活络活络筋骨。” 胤祚头也不抬:“儿子没空,皇阿玛和太子殿下练去!” 康熙一把抽走他的书:“现在有空了!快给朕滚起来,看你都懒成什么样儿了!” 胤禛走了两天,胤祚也被康熙在乾清宫拘了两天,最后发誓绝不去不该去的地方,绝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去哪里都带够人手之后,胤祚终于重获自由。 “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宫门外,旺财扶胤祚上车,低声道:“是不是那位察觉了,所以……” “他不敢。” “啊?” “他知道是陷阱,”胤祚淡淡道:“他不敢不跳——他不敢让我审。” 他就是要让胤礽知道,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就是要坑你,有本事,你别上当啊? 那两个宫女是德妃亲挑的,容貌和品性还有家世都好生查过,他们不可能提前做手脚,只能在德妃选定之后下手。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或者有让人赴死的法子,却没办法训练出能抵抗酷刑审讯的死士。 他赌胤礽不敢让他审,他赌胤礽这次行动只是德妃戳穿他虐杀宫女之事后,临时起意的报复,仓促之间行事必定留下许多马脚。 他赌胤礽想不到他的心疾和噩梦半真半假,在太医口中受不得半点惊吓的他被这么一吓还平安无事。 他赌胤礽想不到他会拦下德妃的人,他赌胤礽想不到他会令人将两女喂下迷药,每日只灌一碗参汤续命,令两女根本无法执行“事败自裁”的命令。 等到她们真的被胤祚藏到胤礽看不见的地方,时过境迁,先前的要挟未必还有用,她们做什么说什么,便再由不得胤礽做主。 所以,他赌胤礽绝不敢将这样两个活生生的把柄留在他手上。 旺财道:“爷,太子爷身边有许多能人,未必找不到破局的法子,爷您可不要大意啊!” 胤祚微微一笑道:“破局的方法,自然是有的……”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悄悄弄死,若胤礽的人在他重重安排之下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他认栽。 但若是胤礽做不到,就只剩了以力破巧。再巧妙的局,都抵不过绝对的力量,只要将所有人都杀光,事情闹得再大又如何?死人又不会说话。 以力破巧……胤祚笑笑,掀开车帘,声音微提,道:“去戏园子。” “爷,我的爷!”旺财跺脚道:“您可是答应了万岁爷,不再去那些地方的!” 胤祚冷哼道:“爷又不是姑娘家,难道整日窝在家里不成?爷就坐在包厢听听戏,能有什么事儿?” 见旺财还是一幅愁眉苦脸的模样,胤祚叹气道:“放心,爷比你更不想惹事。” 康熙发话,若他再胡来,就滚去上书房和小阿哥们一起念书。 丢人不说,让自打开府以后日日睡到自然醒的胤祚,回到三更睡五更起的日子,简直是要他的命,不得不说,康熙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两刻钟后,胤祚坐在二楼,撑着头听楼下的咿咿呀呀,昏昏欲睡。 旺财无奈的给自己主子披了件外衣,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爷多喜欢听戏呢,敢情是来催眠来了。 正要劝他回去休息时,门被无声推开,旺财一瞪眼,正要示意对方悄悄滚出去,一见来人的模样,却是一愣:“大、大……” 胤祚睁开眼:“旺财,爷饿了,去给爷弄点合意的点心。” 旺财忙不迭应了,绕过来人,低头快快去了。 胤褆合上门,大咧咧坐到胤祚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胤祚道:“凉了。” 胤褆一口喝了,道:“就你讲究,哥哥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别说凉茶,有口生水喝就不错了。” 又啧啧道:“在戏园子居然还有这等好茶喝!这帮看人下菜碟的兔崽子,爷就这么不招人待见?见天的来也没吃过他们一片好叶子!” 胤祚道:“这是江苏新进的贡茶,我刚从皇阿玛南书房顺出来的,你要喜欢,回头给你送去。” 胤褆无趣的挥挥手,道:“算了,爷也不好这口。” 胤祚道:“大哥这么急着找我,可是那边有消息了?” 胤褆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急?不急还一出宫就巴巴的过来等着我找?” 胤祚笑:“我不急,我怕大哥你急!” 胤褆骂道:“屁!爷是吃错药了才陪你耍嘴皮子!” 又低声道:“老六,这件事,只怕要闹大。” 胤祚道:“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要让他闹大吗?” 胤褆苦笑道:“但现在,也太大了,哥哥我怕扛不住啊!” 胤祚问道:“有多大?” 胤褆声音压低:“太子动了绿营——虽只用了上百人,但到底是军队,这两厢要动起手来,可是惊天的大事。” 胤祚问道:“大哥怕打不赢?” 胤褆道:“这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而是绿营和八旗军打起来,皇阿玛定要彻查——我们的事儿,瞒不过去!” 又道:“不如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将人交给我,我保证她们连几岁尿裤子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然后呢?”胤祚反问道:“然后我带着人证物证到皇阿玛面前哭诉,说太子要害我?让皇阿玛给我做主?” “这有什么不好?” 胤祚苦笑:“大哥你太天真了,皇阿玛要的,难道是个圣人君子来做继承人吗?” 若果真如此,康熙就不会在明知胤礽玩太监、虐杀宫女、暗算亲弟的情况下,还对他百般纵容。 就算审的再清楚又如何?就是证据确凿又如何?就算将他杀人灭口的事□□裸的摆在康熙面前又如何? 没见在事出之后,康熙开口就将事情定性为“没规矩的奴才”吗? 前事不忘,他从来都不敢妄想,康熙会为他出头,为他报仇。 他和太子,在康熙心中孰轻孰重,委实太清楚不过。 所以,胤祚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要找他的罪证,抓他的把柄。 胤褆一噎。 胤祚苦笑:“那丫头只是摸进了我的房间,没有拿刀捅我,太子有无数的话可说——到时候,皇阿玛最怪的,只怕不是太子,而是一把将遮羞布扯下来的人!” “老六……” “大哥放心,天大的事,自有我顶着。”胤祚淡淡道:“大哥到时候只管推在我身上,就说是受我所请,你才托了亲近些的军官顺便照应一下我的家人,剩下的事你一概不知——皇阿玛总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你?” 胤褆还在犹豫,胤祚道:“大哥也是上阵打过仗的人,有弟弟在前面冲锋陷阵,难道大哥连摇旗呐喊都不敢吗?” 胤褆苦笑,什么摇旗呐喊,上阵的可是他的人马啊!一横心,道:“太子这次也的确太过了,大哥就帮你这一次!” 14.第 14 章 胤祚含笑道谢:“那就有劳大哥了。” 胤褆靠上椅背,道:“你我兄弟,客气话就不必多说了。” 又为自己倒上一盏茶,这次却不急着喝,拿在手上细细把玩,浅尝慢饮,目光也在杯中流连不去,漫不经心道:“我知六弟学富五车,前儿偶尔想起一首诗,可惜怎么也想不起最后一句,想向六弟请教。” 胤祚笑笑:“大哥请讲。” 胤褆漫声吟道:“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忙? 不知辛苦为谁忙…… “晚菊自争妍,谁管人心别。 ”胤祚为胤褆斟上一杯,举杯道:“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 胤褆笑笑,一饮而尽。 胤祚道:“小弟还有事,先走一步,大哥请自便。” 胤褆含笑看着他出门,浑身放松靠上椅背,闭上眼:谁管人心别……最好你真的能看得开。 忽又笑了:原来兔子急了咬人一口,居然是这么狠的……胤礽啊胤礽,连身患重病的弟弟都容不下,你有何资格坐拥天下? ****** 胤祚一回到府里,管家就将康熙命人送来的东西呈了上来,无非就是怀表、座钟、玻璃镜子、八音盒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对别人来是稀奇玩意儿,但在胤祚眼里,就跟古董似得。倒是里面有一把小提琴,算是惊喜。 拿起来试试音便放下了,回头有空找个会玩的假装学上两日,也算是解封一个技能了。 又练了半个多时辰的拳,沐浴更衣,就到了晚膳时分,用了饭,再打坐练气半个时辰,一觉便天明。 胤祚伸个懒腰起床,梳洗完了又去练剑练拳,回来时热水衣物早准备好了,等沐浴更衣出来,桌上各种精致的吃食又摆的琳琅满目。 别看胤祚出入的地方几乎见不到人影,但实则府里侍卫、管事、太监、丫头合在一起有上百号人,整日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着,真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比神仙还快活。却不知他的这些兄弟们,拼死拼活争着操那份心做什么。 也怪康熙对儿子们教养太严格了,他们这些做皇子的,不分寒暑雨晴,每天三点起床开始勤学苦练,一年就只三日假,比书上凿壁借光的书生还要辛苦——谁乐意带着这辛苦学来的一身本事坐吃等死? 也许更深处的原因,是这个时代等级过于森严,在前朝,做皇帝的对自己的叔伯兄弟们总有几分客气,但在清朝,除了皇帝,都是奴才。 说真的,虽然贵为皇子,但是若让胤祚来选,哪怕工作繁忙,哪怕生活清苦,他也一万个愿意回到现代。 用过早饭,琴棋书画挑感兴趣的摆弄一番,园子里随意逛逛,又混过去半日,睡了午觉起来,胤祚决定还是找点感兴趣的事来做,不然真要闲出病来了,于是开始拆昨儿送来的西洋玩意儿。 这般又过了两日,胤褆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倒先传来胤禛遇刺的噩耗。 接到消息的胤祚觉得整个世界剧烈的晃动了一下,让他有些站不稳,他使劲按住太阳穴:“你说四哥他怎么了?” 旺财嗫嚅了一下,道:“听说……小腹被刺了一剑。” 小腹被刺了一剑…… 在这个还没有外科手术的时代,小腹被刺了一剑。 胤祚觉得有点冷,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才艰涩开口:“进宫。” 乾清宫里,康熙面沉如水,他面前,是跪的直挺挺的诸位皇子,连还在上书房念书的小皇子都一脸懵懂的被叫来陪跪,而排在最前面的胤礽,脸色比康熙还要阴沉。 胤祚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这是……四哥没了? 这情景,像极了两年前刚满十一岁的小十一去世时的景象,当时康熙食不下咽,他们在太子的带领下前来劝慰,告诉康熙,你还有我们。 所以,四哥是……没了? 四哥……没了? 没了? 胤祚有些茫然的站在门口,连行礼都忘了,他傻呆呆的看见康熙向他冲了过来,扶住他:“胤祚!胤祚!没事,没事胤祚,别着急,别着急……水!快,水!” 一面在他怀里一阵乱摸,怒道:“药呢?” 梁九功最快反应过来,迅速向殿外冲去,找到守在外面的旺财:“药呢?” 旺财一愣。 梁九功急的跺脚:“六阿哥的药!” “哦,哦哦!”旺财忙从怀里掏出瓷瓶。 梁九功一把夺去,转身就走,旺财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忙跟在后面往里冲,被梁九功一边拽住:“蠢材,你进去有屁用!还不赶紧滚回去叫段太医进宫!” 又吩咐左右:“召太医,快!快!” 胤祚有些茫然的被扶到椅子上,就着康熙的手吃了药,低声道:“皇阿玛,我没事,四哥,四哥……” “胤禛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胤祚眼睛微亮:“真的?” “真的,朕过几日就叫他回来看你。” “旺财说,四哥小腹……” “老四是受了点伤,但性命无碍,再过三五日就能动身回京。” “……” 跪在地上的一溜皇子齐刷刷的低着头——爷也想得心疾了怎么办? 胤礽的指甲将手心戳的鲜血淋淋。 得到康熙保证的胤祚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很失礼,按着扶手想站起来,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浑身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皇,皇……” 胤祚最后一个想法是:皇阿玛的脸怎么晃的这么厉害? ****** 这大约是胤祚来这个世界以来,心疾发作的最凶险的一次,他知道自己似乎睡了很久,梦里,他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浑身的骨骼内脏都被拼命挤压,呼吸更是艰难之极。 他隐约知道这是梦,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梦境和现实之间厚厚的屏障终于消融,胤祚静静睁开眼睛,看见一室的阳光。 环境很陌生,布置的富丽堂皇,但在舒适程度上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不如。 房间只有旺财一个人,正焦灼的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胤祚无力同他说话,静静看着他,旺财转了两圈,终于发现胤祚醒了,惊喜的扑过来:“主子,你醒了?” 高兴的表情很快又变得沮丧,嘀咕道:“偏这会儿醒,还不如不醒呢!” 一面取了水,用小勺慢慢喂给胤祚。 水是凉的。 胤祚记下这个细节,慢慢将水喝完,才道:“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地方?” “……是乾清宫的偏殿。” 虽然旺财回避了第一个问题,但水是凉的,房间没有一个宫女,旺财到现在还没去请太医,这本身已经说明很多事。 胤祚此刻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起身,旺财忙过来扶他:“爷,您做什么?” “我去见皇阿玛。” 旺财迟疑道:“爷,您现在这样子,去了也是让万岁爷担心,倒不如先养好了身子……” “是皇阿玛这会儿不会见我?” 旺财一噎,低下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 旺财嗫嚅道:“大阿哥和四阿哥被关进了宗人府。” 胤祚的第一反应却是先松了口气——能被关进宗人府,可见胤禛的伤的确没有大碍。 “那太子呢?” 旺财摇摇头。 胤祚紧紧抿住唇,一直知道康熙偏心,倒不知道他偏心成了这个样子。 “给我梳头。” 旺财应了一声,扶胤祚到了椅子上,帮他把辫子解了,忽然一拍头,道:“啊呀,我怎么忘了——爷,您先坐着,我去叫人给您送粥来,您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不等胤祚说话,便跑了出去,声音压的低低的和门外的人说话,胤祚笑笑,原来现在他想吃碗粥都还要和侍卫说尽好话,或者还要拿银子贿赂,却不知胤褆胤禛在宗人府又过得是什么日子。 不多久,旺财笑容满面的进来,道:“爷,已经有人去催了,现在不是饭点儿,可能会有点慢……这儿还有点糕点,要不您先垫垫肚子?” 胤祚摇头,旺财也不勉强,那些糕点还是昨天的,他也怕胤祚吃了不好,便拿了梳子给胤祚梳头,一面低声道:“主子您刚病的时候,万岁爷可上心了,早朝都停了,也不让将您挪回府里,就安置在乾清宫的偏殿,亲自守着。可过了两日,万岁爷忽然不顾四阿哥伤势未愈,急招他回京。 “今儿早上四阿哥到京,还没喘口气就被万岁爷招进了宫。后来,万岁爷大发雷霆,将大阿哥和四阿哥一起关进宗人府,咱们这儿下人全都遣走,又派了带刀侍卫守在门口,不过其余的阿哥也没讨到什么好,现在都还在乾清宫跪着呢……” 胤祚打断道:“四哥到底是怎么被刺的?” 旺财先是不肯说,被逼不过才吭吭哧哧道:“咱们的人在山西境地遇到了大批山匪,打斗的过程中,四阿哥卷了进去,然后山西驻军正好有一队领了剿匪任务在附近……” 胤祚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旺财忙将他搀住:“六阿哥?” 胤祚慢慢坐了回去,淡淡道:“旺财,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旺财道:“怎么会呢,主子您是世上最好的人……” 胤祚嗤笑一声,闭上眼睛:最好的人……呵!好,很好,既然你这么急着和我撇清,急着还了往日恩怨,我胤祚,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待旺财梳完了头,胤祚起身向外走,旺财忙拦住他,低声道:“主子,您去哪儿?” “去见皇阿玛。” 旺财急声道:“不成的主子,别说万岁爷不会见您,您现在,连大门都……” 胤祚将他推开,淡淡道:“你别忘了,爷现在还是皇子,爷现在都还在乾清宫住着呢!” 一把推开门。 15.第 15 章 门外,反射着阳光的雪亮铠甲显得格外刺眼,胤祚眯起眼,一只脚跨出门外。 下一瞬,两只手臂交叉拦在身前,男人浑厚冷漠的声音传来:“六阿哥请止步。” 胤祚不理,继续前行,侍卫伸手抓他肩膀,却不想胤祚身子一侧,一转,再后退两步,人已经站在了门外,手中多了一把从侍卫腰下拔出的长刀。 需知胤祚从六岁起开始练武,又有名师教导,或者在力量还有所不如,但身体灵活性却少有人能比,这几名侍卫见他病弱,又想不到他敢违背康熙的旨意,一时不防竟被他所乘。 刚刚动作猛了些,胤祚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将长刀横在胸前,淡淡道:“你们是要杀我,还是要我杀人?” 几名侍卫对望一眼,杀胤祚,他们是万万不敢的,至于被胤祚杀——只怕杀了也是白杀……至于生擒什么的,这位爷看起来功夫不弱,又有兵刃在手,拿不拿得下且不说,若是万一他不小心伤到自个儿,可不得了。 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怎么算都划不来。 好在他们奉命过来的时候,胤祚还昏迷不醒,他们得到的只是“六阿哥要静养,不要让闲杂人等出入”的命令,并未直言不许胤祚出门。 其中一人上前拱手道:“我们也是职责所在,得罪之处还请六阿哥见谅……万岁爷虽让我等守在门外,但并未说不见您,不如您到里面等着,臣等这就前去通传……” “好。”胤祚道:“你们去通传,我就在这儿等。” 几人无奈对望,只得真的派了一个人前去正殿。 旺财趁机也钻了出来:“爷,鞋子,鞋!”房间铺了毯子,外面可没有。 胤祚不理他,他现在需要从脚底传来的那一阵阵寒意来保持神智清醒。 旺财无奈,又跑回去搬了椅子出来:“主子您坐着等!” 胤祚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晕了好几日,浑身无力,现在全凭一股子气撑着,他怕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前去通传的人久久没有回音,胤祚随手将刀扔在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正殿走去。 几个侍卫在后面交换个眼色:眼下六阿哥没了兵刃,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要拿下实在是轻而易举——上,还是不上? 最后却都摇了摇头——这位爷打小就有心疾,身体弱的很,是被几个主子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的,连康熙在他面前还克制着脾气呢!他们这样七手八脚的上去一抓,要是抓出个好歹来,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给他的。 没见这次闹得天翻地覆,究根问底,还不是这位爷晚上睡觉被爬床的宫女吓了一跳吗?前车之鉴啊…… 无奈之下,几人派了一人报信,剩下的保持着距离跟在胤祚身后。 到了正殿,门外依旧守着侍卫,胤祚径直向内走去。 在康熙身边,有几个人是可以不经通传进乾清宫的,作为“最受宠”的皇子,胤祚自然是其中之一。如今胤祚虽被软禁,但康熙却还没有免了他的特权,是以门外轮值的侍卫对望一眼,没有出面拦他,而是悄悄派了人前去通报——至于这位爷现在应该是在软禁中的事,可不是他们该问的,反正里面还有人守着呢! 胤祚还未靠近内殿,里面就传来康熙冷漠的声音:“让他进来,朕也想听听这不孝子还有什么话好说!” 康熙话音刚落,就看见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身上还穿着昨儿给他换的亵衣,他这个儿子脾气古怪,不喜欢丝绸,就爱棉的,棉的衣服穿着是挺舒服,可是爱起折子,譬如现在,那一身皱皱巴巴的亵衣,康熙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更刺眼的,却是他底下赤着的双脚——这些该死的奴才,真是越来越…… 不,不对!康熙闭了闭眼,该死的是这个小兔崽子才对,敢这样不顾自己的命令闯到他面前,不就是仗着自己宠他,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心疼不忍吗?自己实在是太纵容他了! 人更近了,几日不见,瘦的康熙都有些不敢认了,脸上苍白的不见丝毫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一双眼,却黑的恍如同夜色里的一汪幽泉。 康熙看着他走到众人之前,慢慢跪下来,行大礼,伏在地面上:“儿子胤祚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冷冷道:“当儿子的都要拿着大刀杀进来了,朕还有何安可言?” 胤祚平静道:“若皇阿玛不肯见儿子,儿子拿着刀也闯不进来。” 康熙冷笑:“你胤祚本事大的很,连朕的八旗军和绿营都指使的动,一个小小的乾清宫你还进不来?” 胤祚额头贴在地板上,不语。 康熙见他那副模样,气不打一出来,抓了杯子就想砸过来,却又只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手,康熙更怒,道:“你来见朕,有什么话要说?” 胤祚道:“儿子并没有什么话可说,儿子只是前来聆听皇阿玛教诲。” 见胤祚全无半点愧疚悔过之意,平平静静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康熙气的七窍生烟。 “聆听教诲?”康熙暴喝:“朕怎么敢教诲你?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朕一直当你纯良无害,当你坦诚率真,朕怜你身子不好,拿你当眼珠子一样疼着,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胤祚啊胤祚,朕可真是小看你了!你的几个哥哥,被你玩弄于指掌之间,朕也被你欺瞒哄骗,你是不是得意的很?因为你,朕的绿营和八旗在山西杀的天翻地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朕告诉你胤祚,没有朕的怜惜,你胤祚,什么都不是!” “朕可以疼你宠你,朕也可以当做从来没有你这个儿子!” 胤祚身子微微颤抖,手指紧扣地板,康熙的话,就像一把把刀扎在胸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你的所谓宠爱,所谓的父子深情,原本就如同顽童吹起的泡泡,看起来美丽绚烂,却不过是一碰就破的玩意儿罢了。 只是依旧会心痛罢了。 胤祚有些茫然,自己明明只是准备如德妃一般,只要让事情“上达天听”即可,让康熙对太子的失望再增加几分,让他对自己的愧疚再多加几分……为什么就突然像着了魔一样的,要不顾一切的将事情闹大,将一切都撕开捅破? 哦,想起来了,是因为那句话? ——“这种没规矩的奴才不打死了事,还留着干什么?” 没规矩的奴才…… 没规矩的奴才?到底是多“没规矩”的奴才,才会半夜扮做女鬼进到幼时留下心结又有心疾的主子房里? 打死了事……了事……原来在他心里,所谓“最宠爱”儿子被人差点害死,他想的,不是追查凶手,而是快点了事。 还留着干什么……你以为,我留着会干什么?你怕我留着干什么? 当初自己借着胤祯的问题,放出许多狠话,当初自己借着和太子翻脸,拂袖而去,当真是因为太子吗? 怎么可能?多年心疾,他早就学会不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多余的感情,太子算什么?自己会为他生气?为他失态? 在康熙那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是真的在恨…… 一样是儿子,凭什么?凭什么?! 他想要的,是我的命啊! 是我的命啊! 忽然间,就烦了、腻了,他不想再和康熙玩什么父子情深,不想再和太子演什么兄弟和睦……去他妈的! 心中的烦躁按捺不住,更无处倾诉,所以他一反常态的去骚扰胤禛,全无风度的为难刘氏,甚至满京城的胡闹…… 发泄之后,还是忍不住,也不想再忍。 胤祚慢慢抬头,对上康熙那双充满失望的眸子,他的眼中也一样充满失望,淡淡道:“皇阿玛见责,儿子不敢强辩,只求皇阿玛明示,儿子做了何事惹得皇阿玛不快。” 康熙怒极反笑:“你不知?哈!哈哈!你不知?” “儿子……不知。” 我不知,你告诉我。 我做了什么,父亲,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 是我让他假冒山匪去杀我的人? 是我让他调动绿营? 是我让他伤到四哥? 是我? 是我? “逆子!”茶杯终于还是落了下来,重重砸在胤祚脚边,康熙暴怒:“你不知,好,好,朕告诉你!朕成全你!” “逆子胤祚,不忠!不孝!不仁!不悌!深负朕望,现贬为庶民,逐出宗族,永不为我爱新觉……” “皇阿玛!”胤祯大叫一声,膝行上前,连连叩首:“皇阿玛息怒,六哥只是一时糊涂,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胤祺和胤祚年龄相当,平时关系甚好,此刻也反应过来,跟着俯首央求道:“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 胤祚听着包括太子在内的皇子们跪在地上,整齐划一的为他求情,不由冷笑,原来,这就是你要的“悌”啊…… “六哥,六哥!”胤祯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央求:“六哥你跟皇阿玛认个错,六哥……” “皇阿玛,儿子知错……”胤祚轻飘飘的说,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他没有错过康熙眼中的如释重负——皇阿玛,对不起,我给不了你要的台阶,也不想给。 他又磕了一个头:“……儿子知错了。” 他慢慢站起来,赤脚踩上地上的碎瓷片,有种让人痛快的痛。 胤祚走到守在御座下的侍卫身前,“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康熙猛地站起来,喝道:“胤祚,你要做什么!” 胤祚对康熙的话充耳不闻,缓缓走向太子,胤礽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警惕道:“老六,你要做什么?”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胤祚漠然道:“皇阿玛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悌,我改……” 胤礽大感不妙,正要退开,冷不防胤祚速度突然快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已经被塞了一柄剑,胤祚双手握着剑刃,向自己颈间勒去。 胤礽大惊失色,牢牢握住剑柄,不让它靠近胤祚的脖子:“胤祚,你干什么?还不住手?快住手!” “悌者,顺从兄长,”胤祚双手使劲,鲜血汨汨而下,声音却听不出半点痛苦:“往日是胤祚错了,我改。二哥,这大好头颅,请您尽管拿去……不要客气……请,请请!” “胤祚,你疯了,快放手!”胤礽惊的魂飞魄散,既不敢抽剑,更不敢放手,只能死死把住剑柄,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点把他拉开!” “六哥,快放手啊!” “六弟,六弟你冷静点!” 胤祚被人七手八脚的拉着,没有一个人敢去掰他的手指,胤祯个头小,使不上劲,只能抱着他大哭:“六哥,六哥,你想想额娘,想想额娘啊……六哥,六哥啊……” 胤祚神智有些模糊,周围人太多,声音太多,反而让他看不清楚,听不真切。 “胤祚!”低沉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放手!朕命令你,给朕放手!” 一只大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牢牢握住剑刃:“放手!” 一缕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腕流进明黄的衣袖。 胤祚身子软软后仰,康熙顺势揽住他的腰,将长剑丢在一边。 胤礽急切道:“皇阿玛!您的手受伤了,儿子先给您包扎一下……蠢材,还不快去叫太医,没看见皇……” “啪!” 一声脆响打断他的话,胤礽偏着头,僵在原地,待他终于反应过来,回过头时,只看见康熙抱着胤祚出门的显得有些仓惶的背影。 胤礽指骨捏的啪啪作响,浑身发抖:“胤祚!胤祚!胤祚!” 16.第 16 章 胤祚再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房间,天还亮着,旺财两眼血丝的守在床前,看见胤祚睁开眼睛,惊喜道:“主子,您醒了。” 胤祚嗯了一声,旺财扶胤祚坐起来,放了软枕让他靠着,又去取了粥来,道:“段太医也说主子大概是这个时辰醒,这粥炖了两个时辰了,最好克化,主子先用点儿。” 胤祚刚大闹了一场,只觉得身心俱疲,半点儿精神头都提不起来,加上两只手包的像粽子,便懒懒的躺着给他喂食。粥里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清香扑鼻,又带着点苦味,但不难喝。 旺财一边喂一边念叨:“主子您身体原就不好,晕的那几天只能喂点汤汤水水,好容易醒了又……” 他忙住嘴,僵硬的转移话题道:“这里面段太医加了一些补血养气的药材,对爷的身体最好不过。” 说着抹了把泪:“主子你怎么就这么傻?这次是运气好,心疾没有再发,手也没什么大碍,若是……您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出气啊!万岁爷那么疼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闹的……” 胤祚幽幽道:“没有下次了。” “啊?”旺财先是一愣,而后大喜:“主子您能想通就最好不过了……” 胤祚打断道:“爷现在是庶民了,以后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了,还找谁闹去?” “啊?”旺财愣了愣,笑道:“爷您想多了,昨儿奴才亲眼看见万岁爷抱您出来,不知道多紧张,怎么可能真的将您贬为庶民?万岁爷也就是被您气急了,随口那么一说,哪里就能当真了?”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是你想多了才是。你以为金口玉言只是随便说说的?昨儿大小阿哥们都在呢,若是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以后他还怎么管这些儿子?若是一有什么事儿,他们便都学我大闹一场,那还得了?” 旺财张口结舌:“不、不会……” 胤祚不语。 “那、那可怎么办?”旺财快急哭了,见胤祚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道:“爷您明明知道,为什么还……奴才听十四阿哥说,当时万岁爷明明已经后悔了,只要您说一句软话,就什么事儿都没了,您怎么就……唉!” 他急的跺脚:“您也真是的,万岁爷虽然是您的阿玛,可是也是皇上啊,您就不能稍微忍忍吗?再说,给自己的阿玛低头,有什么丢人的?” 胤祚皱眉道:“你到底还让不让爷好好吃饭了?不行换个人来喂!” “我……”旺财悻悻然安静下来,满腹心事的继续喂胤祚吃粥。 胤祚肠胃还弱着,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旺财喂了一小碗就停下,胤祚刚吃出点胃口来,便被告知不能再吃了,只得叹口气忍了——自己刚命人药倒了两个人只给她们参汤续命,天天灌参汤的命运立马就降临到了自己头上,这世上不会真有报应这回事? 又躺了会儿,恢复了点力气,胤祚便去了沐浴更衣处理个人卫生。等出来时终于一身清爽算是有了点人样儿,只是在病床上躺了几天,人瘦了很多,看上去竟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伤了手,有很多事不能做,胤祚穿了舒服的便衣,倚在椅子上指挥旺财拆八音盒,又找了个嗓音好听的书童给他念书。 梁九功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隽美无双的少年慵懒的倚在柔软的皮毛中,静谧美好的像一幅画。 那铺在椅子上的虎皮,还是万岁爷亲手猎的呢!梁九功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想做这个恶人,但是又怕派了其他人来,会真的做了恶。 “梁公公。”胤祚含笑招呼,没有起身的意思。 梁九功态度恭敬:“六阿哥。” 胤祚点头,见他一副为难的模样,笑道:“梁公公是来传旨的?” 梁九功从袖子里捧出圣旨,道:“六阿哥身体不适,这圣旨,奴才就不念了,六阿哥自己看可好?” 他若念圣旨,胤祚还得摆香案跪接,再受一番折腾——他可不敢折腾这位爷,这位爷可是连万岁爷都敢折腾的人。 他识趣,胤祚也不矫情,淡淡道:“如此多谢了。” 他双手不便,梁九功便在他面前展开给他看,这道圣旨简单的出奇,之前康熙说的不孝不悌之类的话一个字都没见,只说他御前失仪,有负圣恩,最终的结果也就是贬为庶民,什么“逐出宗族,永不为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的也没了影子。 见胤祚看完圣旨后久久不语,梁九功劝道:“六阿哥别担心,这上头说的虽吓人,但也没伤筋动骨,六阿哥您的名字还好好在族谱上写着呢,等事情淡了,万岁爷气消了,重新封回去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胤祚淡淡嗯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梁九功叹了口气,又从袖中取了一个瓷瓶交给旺财,道:“万岁爷昨儿伤了手,这是太医院给万岁爷配的药,老奴看配的多,就给您带了一瓶过来。听太医说,这药灵验的很,您用了,保准连丁点儿伤疤都不会留下。” 又道:“这药好是好,可是是有时效的,所以没给您多带,您尽管用着,等过几日,老奴再派人给您送来。” 胤祚神色黯淡下来,想起那只抓在剑刃上的手——或许康熙对他的感情,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淡薄。 “皇……”胤祚想起自己已经被贬,改口道:“万岁爷的伤没事?” 梁九功摇头叹息,道:“虽是没有伤到筋骨,但也要好生调养一阵,以后怕好些日子不能握笔,折子也批不得。” 胤祚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梁九功见状,道:“六阿哥好生将养,老奴还要去四阿哥府上传旨,就不多打扰了。” 胤祚哦了一声,并不顺势问胤禛的情况,梁九功便也不好继续说下去,只得告辞离去。 旺财傻呆呆看着梁九功走远,愣愣道:“这就完了?” 胤祚漠然道:“你以为会怎么样?来一大堆御林军,捆、砸、打、抓?那是抄家。不过也不会就这样算完,这里是贝勒府呢,可不是我一个平民能待的——不过也不会像你想的那么惨就是了,他们虽然势力,但是总会先观望一阵子,看清楚什么人是能欺负的才开始磋磨。” 旺财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这上面:“爷,贝勒府不让住,咱们去住哪儿啊?” 他再没心思拆什么八音盒了,不等胤祚答话,又道:“爷,您自个儿先待会,奴才先去赁个院子,把细软什么的收拾收拾搬过去,不然到时候可怎么过日子啊?” 胤祚淡淡道:“爷都不急,你急什么,再说了,爷不是皇子了,你自然要回内务府去,饿不着你。” “啊?”旺财显然现在才想到这上面,跺脚道:“奴才不走,死也不走!大不了奴才去求德妃娘娘,将奴才放出宫!爷您别说了,奴才去找宅子!” 胤祚眼睁睁看着他快跑出去,苦中作乐的想自个儿果然是失势了,居然连旺财都不听自己的话了。 ****** 乾清宫。 梁九功正弯腰低声回话:“万岁爷,老奴回来了。” 康熙看着书,头也不抬,道:“老四怎么样了?” 梁九功道:“四阿哥的伤势并未恶化,太医说再有个七八天就可痊愈,日后只要调养得当,也不会留下什么后患。” 康熙嗯了一声,道:“叫内务府把养身的药材多送些去。” “哎。”梁九功应一声,不再说话。 康熙手顿了又顿,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老六那里去的是谁?” 梁九功笑道:“是老奴顺路跑了一趟。” 康熙握着书的手一紧,并未说话,梁九功笑笑,道:“六阿哥已经醒了,老奴去的时候,正让奴才念书给他听呢。看着精神头还不错,就是就是瘦的厉害,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吹……” 康熙不悦打断道:“谁让你提那个逆子了?” 梁九功在脸颊轻拍了一记,道:“都是老奴多嘴!” 遂不再说话,康熙又看了两页,有些迟疑的问道:“老……那个逆子见了圣旨……” 没犯病? 梁九功叹道:“六阿哥约摸早就料到有此一遭,比老奴还镇静呢,从头到尾只同老奴说了一句话。” “嗯,他说什么了?” 梁九功道:“六阿哥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问您的伤,他还能说什么?看六阿哥的模样,心里也是悔的不行。” 康熙冷哼一声,道:“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朕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就他那脾气,他会后悔?” 梁九功笑道:“甭管六阿哥是什么脾气,还不都是万岁爷您打小惯出来的?不是老奴多嘴,六阿哥从小到大,从没人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您突然又是关又是骂的,怎么受得了?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康熙怒道:“他的脾气朕惯得,朕就能受得!朕生气的不是这个,而是……” 他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将书摔在一旁:“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朕!朕是他阿玛!朕宠了他十几年,朕二十多个儿子,最心疼最亲近的就是他!但凡有什么好东西,朕第一个想的就是他,连太子都要靠后,可他倒好……朕十多年的宠爱,竟连他一丁点儿的信任都得不到……” 康熙脸上现出几分疲惫和愤怒,站起来焦灼的转了两圈,道:“难道朕对他还不够好?他凭什么就那么肯定,朕就一定会委屈他?凭什么就认定了朕一定不会为他处罚太子?朕就算对太子有所偏重,难道对他,朕就不曾偏疼吗?” “除了甩过太子一次脸以外,他没有表现出半点委屈,没有同朕说过一个字,在朕面前言笑晏晏,嬉笑怒骂如常,可私底下呢?拉着老大和老四,给太子挖了那个大一个坑!八旗军和绿营,那是我大清的军队,是保国安民的,结果,在他的设计下,在山西杀的血流成河!”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朕能不骂他?朕能不罚他?”康熙气的拍桌子:“结果朕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先不高兴了!一听说太子没事儿,二话不说冲到朕跟前,说是‘聆听教诲’,什么聆听教诲?分明是来找朕算账的!” “他委屈?朕还委屈呢!他把天都桶了个窟窿,朕正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倒好,又跑来闹!朕那是不罚太子吗?朕只是不能明着罚太子,他怎么就不能为朕想想?”康熙是越想越气:“朕不过是一时气愤说了几句重话,居然就在大殿上给朕寻死觅活!简直丢尽了朕的脸!” 梁九功陪笑道:“是是是,六阿哥就这臭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是老奴多一句嘴,万岁爷那几句话说的也太重了,别说六阿哥,换了谁也受不住啊!” 康熙也不是不后悔,冷哼一声道:“我是他老子!骂他几句怎么了?” 到底还是没继续再说下去,又坐了回去,疲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梁九功上前,给他轻轻按摩穴位,低声道:“老人们都说,儿女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债,天底下就没有不为儿女头疼的父母——大约万岁爷上辈子欠六阿哥欠的最多?” 康熙摇头失笑,又叹了口气。 若没有老六闹这么一出,他真的下得了决心处置太子?他自己都不知道。 “药给他了?” “给了。” “别告诉他是朕的意思,那小子倔的很,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若知道是朕专让太医给他配的药,说不定就不用了。” “怎么会呢?六阿哥感动还来不及呢!” 康熙冷哼一声,淡淡道:“老六可不会为这种事感动。” 梁九功笑道:“那是六阿哥一时想不通,等明儿知道了陛下的处置,自然就气消了。” 康熙气道:“朕可不是为了哄他!是太子最近也太胡闹了,朕才不得不罚!” “是,是是。” 17.第 17 章 作为受宠的皇子,胤祚各种能说不能说的进项很大,哪个地方官朝京里送的孝敬都不会少了他一份,他又没有什么野心,也就不需要花银子去拉拢朝臣,所以在一众皇子中,胤祚算相当有钱的。 有钱就好办事,说是赁,但旺财出去才半日,就买了个三进的院子,是个外放的京官留下的。按旺财的说法,在京城,这种地段和大小的房子不太好找,既然遇上了就干脆买下来,等安定下来,将房子翻修一下,再建个园子,就勉强能住了。 买房子,过户,然后带了人收拾东西搬家,旺财忙的脚不沾地。 看着他连马桶都要打包带走的样子,胤祚扶额,有这么个奴才在身边,真是……好生无语。 正忙着,下人通报说内务府的总管到了,胤祚看着满院子乱糟糟的人和东西——这种偷东西被抓个正着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爷的高冷,爷的矜持,就这么被这奴才给毁了! 旺财显然也慌了手脚,不安的看向胤祚:“爷……” “爷什么爷,还不去把人带进来?” “爷……” 见他惶惶不安的模样,胤祚也觉得丢人,叹道:“额娘是内务府出身,爷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德妃祖父曾是膳房总管,内务府包衣出身,现在虽被康熙抬入正黄旗,但和内务府的关系依旧亲近,何况德妃如今是康熙后宫两位主事人之一,内务府的人有几个胆子敢得罪他呢? 胤祚想的清楚,所谓被贬,不就是那个样子?康熙还是他爹,德妃还是他娘,胤禛、胤祯照样是他兄弟——虽然没了皇子身份,作威作福是不能了,但是被人欺负——只要他那些兄弟没吃饱撑着来寻开心,旁人怕是不敢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还是空的厉害,无声的叹了口气,挥手令旺财去请人。 打胤祚生下来起,内务府总管就是海拉逊,现在也还是他,只是年事已高,亲自出面理事的时候不多,这会儿能亲自来,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海拉逊带着笑进门:“给六爷请安。” 胤祚从没想过要把自己弄得凄凄惶惶的,懒得提醒他自己已经不是皇子阿哥了,歪在榻上大大咧咧受了他的礼,道:“大人是来收宅子的?” 海拉逊眨眨眼道:“宅子?什么宅子?臣就是顺道来给六爷请个安。” 胤祚摆摆手,道:“你来的正好,爷也有事找你。” “六爷您说。” 胤祚道:“爷刚买了座宅子,正准备搬出去,这院子还有院子里的人,你就看着帮爷处置了!” “别啊!”海拉逊急道:“好端端的搬什么家啊!” 胤祚道:“这宅子太大,人太多,爷可养不活。人我就带旺财一个,其余你看着办!” 见海拉逊还要再说,胤祚挥挥手打断道:“你若没事就先走,爷还忙着呢。” 见他不耐烦,海拉逊满肚子话没地儿说,只得怏怏去了。 旺财闷闷道:“海拉逊大人到底干嘛来的啊?” 胤祚淡淡道:“来送人情。” 可惜没送出去。 问道:“东西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咱们就走!” 旺财苦着脸道:“真的要走啊?” 敢情你折腾这半天没真准备走呢?这会儿,胤祚也没有调侃他的心情,淡淡嗯了一声。 旺财道:“可那么多东西,收拾出来要好几天呢。” 胤祚道:“把爷能穿的衣服鞋袜带走就行了,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见旺财要抗议,叹道:“有银子在什么买不到呢?真把贝勒府搬空了,人家是当你眼皮子浅,还是笑爷脸皮厚?” 旺财怏怏应了,胤祚转目看见铺在椅子上的虎皮,愣了愣,低声道:“把额娘送的和皇……御赐的东西都收拾带走。” 一听可以带更多的东西,旺财顿时高兴起来,兴高采烈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胤祚看着堆了满院子的箱笼发呆,旺财站在他身边,道:“府里的几辆马车装不下,这些只能等下一趟了,剩下的管家还在带人继续收拾……爷,那边奴才已经打扫出了一个院子,咱们先过去,这边有管家呢!” 胤祚嗯了一声。 旺财走了两步,见胤祚没有跟上,疑惑的叫了一声:“主子?” 胤祚回过神来,叹道:“走,走。” 到了门口,胤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自己住了一年多的地方,心中的酸涩还不及涌上眼角,忽然觉得这大门怎么看起来有些怪怪的,再仔细一看,诧异道:“牌子呢?” 旺财闷闷道:“被内务府的人摘走了……爷,他们把牌子摘走了,这里就不是贝勒府了,咱们为什么还要搬呢?这儿住的好好的……” 胤祚在他头上敲了一击,道:“别做梦了,走!” 转身上车。 虽然胤祚要求只带衣服鞋袜,但旺财还是将他惯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顾着他家主子的面子,倒没有动那些大件儿。 等都安置好,将其他人打发回去,天已经黑了,新居里只剩了胤祚和旺财两个人,陌生的环境,漆黑的天,屋子空荡荡的有些吓人。 胤祚索性将旺财也赶了去休息,自己躺在床上发呆,却不知是这几天睡的多了,还是心里事情太多,直到外面天光大亮,也没能合一下眼睛。 早上还是吃粥,胤祚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不是味道不对,而是味道太对了。 旺财被他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交代:“昨儿晚上段太医和厨娘也搬了过来——他们也不是内务府的人,没地方去,奴才看他们可怜……” 胤祚挥手打断道:“他们便罢了,再不许自作主张。” 看他们可怜?是他们看他可怜! 旺财连声应了。 到底是三进的院子,只旺财一个是不成的,胤祚驳回了旺财买几个下人的主意,让他雇些短工回来——工钱按月结清,爱来便来,想走就走。 旺财很能干,才两三日就将府里一切都理顺了,很快胤祚就发现自己的生活和先前没多少区别,除了住的地方小了点儿。 “奴才已经找好了人,等过几日就来看房子,画出图纸来,爷您到时候挑一个,等明年这个时候,爷就有园子逛了。对了,奴才已经找了中人,让他们物色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不过这样的人不大好找,可能要些日子,不过反正爷您这段日子也不能出门……” 胤祚懒懒的应了一声,果然环境锻炼人,原本只会卖蠢的跟班旺财,如今也成了面面俱到的人才了。 胤祚这几日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懒懒的在太阳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话也说的少。旺财很是担心,所以一到胤祚面前就啰啰嗦嗦说个没玩,偏胤祚连嫌他烦的反应都没有,这让旺财更加心惊肉跳,每天烦完胤祚烦段太医,比任何时候都忙。 搬家的第五天,耳目远没有以前灵敏的旺财带了惊人的消息过来。 胤祚被废的那一日,年龄稍大些的皇子,从大阿哥到八阿哥,都被封了郡王,并分拨佐领,各有属下之人,且被遣往各部理事,参与国家朝政。 大阿哥胤褆,封直郡王,派往兵部。 三阿哥胤祉,封城郡王,派往礼部。 四阿哥胤禛,封雍郡王,派往户部。 五阿哥胤祺,封恒郡王,派往工部。 七阿哥胤祐,封淳郡王,因身有残疾,并未派差。 八阿哥胤禩,封廉郡王,协理刑部。 其余小一些的阿哥,也都封了贝勒。 旺财悻悻然:“若不是爷您闹了那么一出,惹怒了万岁爷,如今也是郡王了,说不定还能去吏部呢!如今倒好,他们个个都出头了,就爷您……” 胤祚淡淡一笑,这下子,咱们的太子爷,可要头疼了? 又想起一事,问道:“大哥和四哥不是被关在宗人府吗?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旺财拍头道:“啊呀,奴才忘了告诉您了,您回府的那天大阿哥和四阿哥就被放出来了——反正您这一闹,尽便宜了别人!” 胤祚默然。 见他神色恹恹,旺财又神秘兮兮道:“爷您知道太子怎么了吗?” 胤祚懒懒道:“还能怎么着?难道还能废了他不成?” 旺财嘻嘻笑道:“虽然没废,可也够呛。万岁爷给他找了好几个有学问的师傅,让太子殿下闭门读书呢!哈哈,其他阿哥去了各部理事,反而太子重新念书去了,爷您说好玩不好玩?大伙儿都说,太子被废只是迟早的事,现在万岁爷只是先让他占着地儿,等哪位阿哥表现好得了圣心,就会废了他!” 胤祚微微摇头,道:“皇阿玛对太子期望很深,哪里会就这么轻易就放弃,大约是拿他们刺激下太子罢了。” 不过太子这个人,平日里顺遂惯了,康熙这一招,只怕会适得其反。 旺财道:“万岁爷对爷您的感情难道不深吗?奴才有时候觉得,您比万岁爷狠心多了。” “你说的对。”胤祚淡淡一笑:“爷就是狠心的人呢!” 旺财还要再说,门子传话进来,说有个自称是他四哥的人来访。 旺财喜道:“是四阿哥来了,奴才这就去请……” 胤祚打断道:“你去告诉四哥,我今儿乏了,已经歇了,让他……” “让我怎么样?”低沉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胤禛摔了帘子大步进门:“胤祚,爷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大闹乾清宫?嗯?” 胤禛做惯皇帝的人,此刻威势毕露的逼近,胤祚顿时大感吃不消,旺财更是两腿站站。 胤祚挥手令其他人退下,又对旺财道:“你去街上买些个精致的吃食给额娘送去,这些日子额娘怕是担心坏了,替爷多陪额娘说说话儿。” “哦哦……”旺财战战兢兢绕开胤禛出门,一出门就没出息的撒腿就跑。 胤禛步步紧逼:“原来你也知道额娘会担心?你胡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额娘?” 胤祚不着痕迹的向后缩了缩,冷哼道:“四哥,这句话应该我跟你说?” 胤禛猛的抬头,阴鸷的目光紧紧盯着胤祚的双眼。 胤祚豁出去了,抬眼和他对望,道:“四哥,我当你是我哥,你有当我是你弟弟吗?”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胤禛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胤祚的手腕:“不把你当弟弟,你以为我会管你的破事?” 他捏的死紧,胤祚使劲挣了下也没能挣开,索性由他去了,冷冷道:“四哥不是当我是眼中钉,肉中刺吗?” 胤禛嗤笑:“眼中钉?肉中刺?” 胤祚被他按的紧紧贴在椅背上,但输人不输阵,冷笑道:“难道不是?” “在你心里,皇贵妃因我而死,额娘因我而和你不和,只怕你比太子殿下还希望我在这个世上消失?” 皇贵妃三个字刚出口,胤祚便觉得手腕像要被胤禛捏断一般,疼的他脸色苍白,硬咬着牙把话说完。 胤禛的脸色像是要杀人,冷笑道:“如果我要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话音刚落,胸口一股大力传来,胤禛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被踹开两步,冷冷看向胤祚。 却见胤祚已经一踩椅背,又一脚凌空踹来,喝道:“胤禛,老子很早就想揍你了!” 胤禛刚翻腕抓住的他的右脚脚腕,胤祚左脚便借力踢到,胤禛抖手将他甩出去,肩膀早又被他踢中一脚,翻倒在地上。 胤祚也没讨到好,被甩在墙壁上砸的浑身生疼——两人同时翻身而起。 胤禛小腹有伤,起身的稍慢了些,便被胤祚扑倒在地上,下巴重重挨了一拳,胤祚又一拳砸在他眼角,骂道:“皇贵妃的事,是她咎由自取,她的死,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关老子屁事!你他妈的凭什么记在老子头上?!” “天底下就你委屈,她委屈,老子不委屈?我是你弟弟!你他妈的想过我的感受没有?六岁的孩子她都害,让老子说一万次也是那句话——佟佳氏她该死!她活该!她死有余辜!” 胤禛抓住他的手腕,怒笑:“你是不是以为爷不会还手?” 回答他的是胤祚的另一只拳头,胤祚怒骂:“额娘的事,也是你咎由自取!当年明明是你错了,你他妈的不去讨好额娘,却将账算在老子头上——你他妈的有病是!” “胤禛!老子想揍你很久了!” 然而被揍的人却是他,胤禛力气比他大的多,一翻身就反压上去,一拳打的他耳膜嗡嗡作响,胤禛冷笑:“你哪只耳朵听爷说怪你?不在乎爷的人,爷为什么要讨好她?” 两人扭打成一团,胤祚也知道胤禛疏远自己并非是因为怨恨,他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气他的,否则这个人油盐不进,说什么都落不到他心里去。 见此刻胤禛终于有了反应,胤祚达到目的,冷哼道:“你一味的怪额娘不在乎你,那你呢?你什么时候陪她说过一次心里话,你什么时候陪她吃过一顿饭?额娘要不在乎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叫你的福晋进宫,她嫌日子过得太舒坦,找皇贵妃的侄女来扎眼睛吗?” 胤禛一愣,胤祚乘机脱身出来,靠在墙壁上喘气:他力气比胤禛小的多,这样贴身纠缠太吃亏。 胤祚指着胤禛道:“当年事发的时候,你他妈的才几岁?六七岁的孩子,又经历了丧亲之痛,一时想不通做了失当的事,谁他妈会像你一样斤斤计较?当年额娘着急我的伤,是说了些过头的话,你就要记恨一辈子?你差点把老子掐死,额娘骂你几句怎么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又重新扑了上去,抬脚就踹:“你知不知道额娘早就悔了?她想和你修复关系,你给过她机会吗?不管什么时候见到额娘,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除了小时候骂过你几句,额娘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没有?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额娘宫里送去的衣服鞋袜,你有穿过一次吗?你不问不想就给额娘定了罪,认为只是面子事。你知不知道,每次额娘送去的衣服,不管是你的我的还是胤祯的,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你他妈的凭什么这么糟蹋额娘的心血!” “胤禛,你他妈就是欠揍!” “胤禛,你不是男人!你他妈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当年的事,谁都已经放开了,只有你一直耿耿于怀,闹得所有人都不开心!你要是觉得对不起老子,你就对老子好点,你要觉得对得起老子,你该干嘛干嘛去!一天到晚像个怨妇似得叽叽歪歪个屁啊!” 胤祚骂的痛快,手底下也不含糊,专朝胤禛那张他很看不顺眼的脸招呼。 胤禛阴沉着脸,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但手底下却丝毫不见容情,除了胤祚那双手,哪疼打哪。 两个人心里憋了足足十几年的闷气,这会子一股脑发泄出来,都卯足了劲儿将对方朝死里揍,却不知在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目瞪口呆的站着,两眼闪闪发光。 胤祯一直佩服胤褆的勇武,觉得自己的两个哥哥都太文弱了一些,此刻却发现,原来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平时看着冷漠孤僻的胤禛原来功夫这么好,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他动作不多,但每一次都会出现在最恰当的地方,一拳一脚都似有千钧之力,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让人心惊胆寒。 但最让胤祯惊掉下巴的,却是他那个一直病怏怏,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的六哥:谁告诉我那个动作灵活的不像话,攻势快如闪电,身体的每一寸都能变成武器,整个人在椅背、墙壁、桌角甚至胤禛身上轮番腾挪出击,几乎脚不沾地的人是谁? 他六哥不会是被人假冒了? 看得兴起中,忽然眼尖的发现胤祚两只手上缠的白布已经是红色多白色少,顿时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叫道:“四哥,六哥,你们别打了!六哥,你伤口裂开了!” 不提还好,胤祯这么一说,胤祚顿时觉得两只手像要烂掉似得,疼的他几乎要喊娘,在胤禛肩膀上轻踢一脚落回椅上,嘶嘶的吸气,道:“胤祯,去帮忙把段太医叫来,疼死爷了!” 胤祯咕哝:“这会儿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 嘴上抱怨,脚底下却不敢耽误,快快的出去找人。 胤禛也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脸上冷冷的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剧烈运动一番,总是纠缠在他身上的那股阴郁之气却散了大半。 段太医年纪虽大了,但跑的却快,气喘吁吁的进门,将医药箱重重朝案上一放:“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几天?” 胤祚一指胤禛:“先治他。” 胤祯不满道:“六……” 胤祚一眼瞪了过来,胤祯悻悻然闭嘴,段太医倒是没什么意见的先冲胤禛去了,等一掀开深色外衣,胤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四哥,你这样子还打架,你不要命了?” 胤禛此刻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淋淋,但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身白色里衣上沾的血是别人的一样。 胤祯原是站在胤祯这边的,这会儿见了胤禛的惨状,转而埋怨起胤祚来:“六哥你明明知道四哥受了伤,怎么还和他动手?” 胤祚冷笑:“你四哥求仁得仁,你替他操的什么心?” 胤祯一头雾水:“什么求仁得仁?” 胤祚不答,起身道:“爷乏了,去睡觉,段太医不必操心我的伤,我会自个儿上药的。” 转身出门。 胤禛怒道:“你跟我把话说清楚!” 胤祚冷笑:“我不过请四哥帮我知会地方一声,四哥却主动送上门去挨了一剑!四哥敢说你这次故意以身犯险,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让你难受了半辈子,所以想让我也难受一下?不是因为你自觉为我去挨上那么一剑,以后就再也不欠我什么了?” 他的确是请胤禛帮忙将事情闹大,但从没想过胤禛会用这种方式将事情闹大到这种地步。 “好啊,小时候你掐我半死,现在我打你半死,咱们两个如今谁也不欠谁……胤祯,等他包扎好伤口,替我送客——爷的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胤祚!”胤禛怒极反笑:“爷的命,没你想的那么不值钱!” 胤祚冷笑几声,摔开帘子一走了之。 “你给我站住!”胤禛起身要追,被段太医在伤口上一按,顿时疼的唇青脸白,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胤禛眼睁睁看着胤祚走的没了影子,怒道:“胤祯你给我告诉他,这件事没完!别以为借题发挥、装疯卖傻,爷就不问他乾清宫的事!爷明儿再来!” 胤禛说的信誓旦旦,第二天却没能过来——伤口撕裂重新卧床不起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被康熙禁了足。 这边胤祚也是一样。 只是他可没有胤禛那么听话,淡淡道:“万岁爷这是用什么立场来管我呢?” 皇帝的禁足,对皇妃和皇子来说是惩罚,但对于一个平民来说,却算是恩宠,毕竟说明万岁爷是关注你的,连在自己家里打个架都要管——他是不是该磕头谢恩? 梁九功苦着一张脸,道:“六阿哥啊,您要体会万岁爷的苦心。四阿哥和您的伤,万岁爷时时挂在心上,一天恨不得问三回,好容易眼看着就要痊愈了,结果又来这么一出,万岁爷能不生气吗?” 胤祚低头,沉默许久后,开口道:“梁公公,有些话,或许你不敢转告万岁爷,但胤祚憋在心里很难受,总要说出来,让随便什么人知道一下,我心里也能舒坦些。” 梁九功顿觉不妙,苦着脸道:“老奴不想听行不行?” 胤祚不理他,淡淡道:“圣旨下之前,虽然我对旺财说,一定会是这个结果,但我心里不是没有隐秘的期盼的,接到圣旨的时候,我也是失望甚至是恨的。” “给我留下了贝勒府和下人,圣旨上的罪名轻描淡写,还有公公带来的药,公公的亲自传旨……看起来,万岁爷好像真的很疼我怜我,但是,这和之前那些花团锦簇的赏赐有什么不一样?看着荣宠不衰,其实,被放弃的,被放逐的,还不是我?还不是我胤祚?” “万岁爷大约习惯了装作疼爱我的模样,直到现在,还想继续装下去,这真的很可笑,公公。” “六阿哥……”梁九功的脸彻底成了苦瓜:“万岁爷也是有苦衷的,那道圣旨,万岁爷留了……” “梁公公。”胤祚打断道:“万岁爷在很多事上,其实都很任性,胤祚也曾奢望过,这种任性会放在胤祚身上哪怕一次……但从来没有。胤祚得到的,永远都是五彩斑斓的泡沫,脆弱的吓人,我以前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它们,不让它们轻易破损,但是很可惜,我失败了。” 若错的是他,无论康熙怎么罚他,他都心甘情愿,可是不是。 杀害弟弟不成,调动绿营杀人灭口的太子,给找几个好学问的先生读书,每天过问他的长进;直接和太子动手的大阿哥,封了郡王,去兵部掌了大权;将这些事情直接闹大到连康熙都压不下去的胤禛,也封郡王,管了大清的钱袋子…… 而他胤祚,所谓最受宠的皇子,直接扫地出门。 他做了什么?明知太子要杀他的人却重重保护没让他得逞?明知太子想杀自己却不肯就死?若这就是他的错,他还真的只能一直错下去! 胤祚冷笑,既然不屑他至此,为何他还要自甘下贱去讨好那个人? “说句不恰当的话——君若无心我便休。”胤祚道:“既然万岁爷选择放弃的人是胤祚,胤祚无话可说。胤祚此生,最讨厌婆婆妈妈。烦请梁公公转告万岁爷:多谢万岁爷十八年养育之恩,胤祚无以为报——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六阿哥!” “六阿哥三个字,日后再也莫要叫了。”胤祚疲惫道:“梁公公带来的书,请您带回去,日后我也当学些谋生的手段,这些东西,得之无益。梁公公,我乏了,就不送你了。” 19.第 19 章 梁九功神思不属的回到乾清宫,连康熙都看出他的反常。 “怎么?那个逆子不领情?”康熙难得清闲的在喝茶看书,口中道:“他不是早磨着朕要那些东西吗?怎么现在倒矫情上了?”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下:“万岁爷。” 康熙皱眉:“怎么了?” 梁九功磕头道:“万岁爷,有些话,老奴不敢说,可又不敢不说……” 康熙神色瞬间冷下来,淡淡道:“朕恕你无罪。” “嗻。”梁九功伏下身子,战战兢兢道:“奴才领了万岁爷的令,带着那些古玩字画和西洋书籍送去六阿哥府上……” …… 一刻钟之后,伏在地上将胤祚的话一字不漏的重复完的梁九功终于敢抬起头来:“万岁爷?” 只见康熙脸色铁青,拍案而起:“逆子!逆子!朕一心一意为他考虑,将他从风口浪尖摘出去,倒得了他好大的怨气!” 梁九功看着康熙微微颤抖的手,不安的道:“万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六阿哥他年轻不懂事……” “年轻不懂事?”康熙冷然道:“朕看他是不知进退!他的身份、地位、尊荣,都是朕给的,朕便是收回又怎么样?朕宠他倒宠出毛病来了!” “君若无心他便休?”康熙将书重重砸在龙案上,暴喝:“朕看他是不知道什么是君!” 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一下。 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飞快爬起来,抓住康熙剧烈颤抖的手:“万岁爷您怎么了?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康熙跌坐回龙椅,轻轻摇头,闭上眼:“让朕静一静,让朕静一静……” “万岁爷……”梁九功惊骇的发现康熙连下巴都开始颤抖,急得颤着腿跑出殿外,也顾不得康熙的吩咐了:“太医……快,去找太医……” ****** 虽然没有受康熙的令,但双手伤口撕裂的胤祚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家窝着。 自打架那晚以后,康熙也好,那些兄弟也好,再没有人来烦他,但隔几日旺财总能拿到新的伤药,胤祚该说的都说了,不想再表现出更多的激烈和在意,就当做不知道,默默用了。 七八天之后,胤祚双手终于重获自由,十指灵活依旧,就是掌心的伤疤有些刺眼。 胤祚很满意自己的分寸掌握的不错,否则为了发泄一番将自己弄成残疾,可就亏大了。 旺财手里的药颜色味道又有了不同,胤祚看他欲言又止想劝自己上药的模样,淡淡道:“拿上来!又不是什么好事儿,难道爷还要留着它做纪念不成?” 旺财这才上前给他上药,道:“爷,奴才听说,万岁爷昨儿上朝了。” 胤祚动作一僵,半晌才嗯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虽说历史上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现在才三十七年,理应不该有事,但是心里担心却是难免的。 “爷……”旺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道:“万岁爷的病,跟您……没关系?” 胤祚嗤笑一声:“爷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旺财道:“可是从那天之后,梁公公对奴才就怪怪的……” 胤祚打断道:“你想多了。” 又沉下脸道:“旺财,我身份不比以前,若你还是放不下往日的风光,便是要在身边留个人替我探望额娘,我也不会选你。” 旺财慌得退后两步,噗通一声跪下,道:“主子!奴才打八岁起就侍候爷您,除了侍候您,奴才什么都不会做,也什么都不愿做……不管主子您是什么身份,奴才都跟定了。奴才不是贪慕虚荣,只是替爷您委屈,求爷饶了奴才这一着,以后再不敢自作主张,以后进宫除了探望德主子,奴才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打听。” 胤祚点头道:“你能记住就好。起来,你我打小的情分,离了你,我也不习惯的很。只是,什么样的日子才是我想要的,我比你清楚,以后别再做多余的事。” 旺财欢喜的抹泪:“是,是是。” 胤祚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只要你想着爷,爷就是再落魄,也总要挣钱养活你……” 旺财瞪大了眼:“啊?” 胤祚哈哈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你去单找一个库房,将御赐的东西一件不落的封进去——包括爷喝的茶叶,完了把钥匙拿给我,以后就再也别动了。还有,去算算咱们还有多少银子,看看能不能买个庄子铺子什么的,闲了这么些天,也该把日子过起来了。” 旺财点头应了,又道:“爷,昨儿中人回话了,说寻了一些护卫,下午带过来给爷挑。爷,奴才总觉得,雇来的护卫和下人总不可靠,不如……” 胤祚淡淡道:“卖身契不过就是一张纸罢了,有什么可靠可言?你是宫里出来的,难道还不明白这一点?” …… 下午,中人带了足足三十多人过来,个个模样齐整,神完气足,眸子也明亮清正。 胤祚坐在椅子上,玩味的一溜儿看过去,啧啧称奇,这是选护卫呢,还是选男模呢? 他挑选侍卫的第一标准是看的顺眼,这些人倒是人人合格,像是比着他的喜好选的人一般。 “一个月一两银子,包吃包住。愿意的,就下场耍两下拳脚,爷觉得看得过去就留下。” “爷!爷!”旺财使劲拉胤祚的衣袖,压低了声音:“低了!低了爷!奴才问过了,但凡有点身手的护卫,起码得二两!二两!” 胤祚不理他,继续道:“谁先来?” 出乎旺财的预料,三十多个人一个人都没走,或自己上前耍一套拳脚,或两两对打一番,居然个个都身手不凡,看的旺财两眼发直。 等醒过神来,发现他家爷竟然把下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忙到:“爷,虽然他们身手不错,可咱们要不了那么多人啊!” 胤祚道:“没事,便宜,爷请的起。” 又招手令孤零零站在一旁的青年上前,道:“你为何既不离开,也不下场?” 青年淡然道:“在下学的功夫,是杀人的,不是耍把戏的。” 胤祚笑了,道:“那你可以走了。爷要的,恰好是耍把戏的本事。” 青年默然片刻,脱下外衣扔在一边,缓缓走到场中,淡淡道:“谁来?” 没有一个人应声。 胤祚拍手道:“各位上!身手最好的,做侍卫总管,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做组长。先说清楚,甭管什么职位,都是一两银子。” 尽管不加薪,但领导的位置还是竞争很激烈,不需要胤祚定什么规则,下场一阵乱斗,谁强谁弱自个儿就心中有数了。 他们一动真格的,旺财更傻了眼,这些人刚才那表演,何止是藏拙,那根本就是逗你玩儿呢! 半个时辰之后,排名前五的人就站在了他面前,最厉害的,便是那个原不肯上场的青年。 “报名。” “在下陈拙。” “安修明。” “奇景山。” “左向晨。” “冯海。” 胤祚点头:“我名林沫,你们可以叫我林爷。四位组长待会去挑人,具体怎么做,做什么,陈拙你安排。” 又道:“在我这里,没多少规矩,就只一样,听话。让向东别向西,让打狗别撵鸡。要是做不到,就自己走人,爷不听解释,也不给第二次机会。陈拙你带他们去挑人,完了找旺财安排食宿,就这么着,散了!” 转身离开。 旺财跟在他身后,忧心忡忡道:“爷,奴才怎么觉得不对劲啊?这些人身手未免也太好了!爷,咱们不会是被人当肥羊了?不行,我得去看着他们!” 胤祚停下脚步,看向旺财:“旺财。” “啊?” 胤祚拍拍他的肩膀,叹道:“你真聪明。去!” ****** 外院,陈拙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四位组长,底下安安静静站着那三十来号人。 陈拙淡淡道:“林爷是什么身份,想必大家都心中有数。各位是什么来历,轮不到陈某过问,但有一句丑话先说在前头。” 微顿了顿,锐利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道:“林爷活着的时候,或许不会如何显赫,但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在座的所有人,不管你后台有多大,不管你私底下吃的谁的俸禄,都只有满门抄斩一个下场,连你身后的人,也要受到牵累。” “陈某还有家小,不想为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陪葬,想必大家也是一样。所以,陈某希望各位在林爷的安危上上心些……谁若心怀不轨,便是我等生死血仇!陈某绝不姑息!” 安修明接口道:“陈爷放心,大家都不是蠢人,既然进了此门,林爷的安危便与我等性命绑在一起——谁若当真心怀不轨,我安修明第一个饶不了他!” “正是,在下也还想多活两年。” 陈拙看他们纷纷表态,点头道:“如此最好。现在开始比武,身手最好的四个,轮番贴身保护林爷,剩下的由组长挑人。” …… 正在小花厅喝茶的胤祚听着旺财的小报告,道:“这个陈拙不简单,以后说话做事,注意着点儿。” “怎么?他有问题?奴才看着不像啊!” “他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万岁爷或四哥派来的人。” 旺财瞪大了眼:“难道他不是?” “他不是。” 若是康熙或胤禛派的人,或者会藏在暗处,绝不让他察觉,或者由他们直接交给他,绝不会这么高调却含含糊糊的暗示。 “难道……他是太子的人?”旺财一跺脚:“奴才这就去……” 胤祚打断道:“他不是。” “那……” 胤祚低头喝茶道:“他若要做什么,你防不住。以后在他面前别胡说八道就好。” “哦,哦哦。” 20.第 20 章 做生意旺财没什么经验,去找中人打听了几处要卖的铺子,却不敢做主,第二天拉着胤祚一起去看。 胤祚在家闷了许久,也正好想透透气,想也不想便答应了,正要上马车呢,梁九功又来了。 这次却是公事公办的模样,带了两个小太监,十多个侍卫,进门就是:“爱新觉罗.胤祚接旨。” 没完了是! 胤祚很烦,看了梁九功好一阵,一甩袖子:摆香案,接旨! 这次的圣旨和上次几乎一字不差,连抬来的箱子都还是原来那个。 胤祚冷着脸:“这是什么意思?” 合着病一好就想起来折腾他是? 梁九功顺利宣完旨,先前摆的谱也撤了,将所有人都遣退,叹气:“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有万岁爷愿不愿给,没有别人愿不愿受的,六阿哥啊,您就接旨!” 真是好霸气!应该说他不愧是康熙?胤祚咬牙:“若爷不接呢?” 梁九功道:“抗旨不尊是什么罪名六阿哥您清楚,万岁爷虽然顾惜六阿哥,可这满院子里的人,万岁爷可不会心软。” 胤祚冷哼:“这满院子的都是大清子民,与我何干,要处置随他去!爷这就出门,不高兴就把我圈了!” “六爷啊,我的爷!”梁九功头大如斗,扯着他的袖子苦劝:“您自个儿是潇洒了,可是德主子和十四爷还在宫里呢,您一味的任性,若万岁爷一生气,迁怒于他们就不好了。”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梁公公。” “啊?” 胤祚道:“为什么我认识的万岁爷,没有梁公公了解的万岁爷那么下作呢?” 以康熙的为人,还不至于因为别的什么事迁怒于自己的女人孩子。 梁九功脑门立即浸出一层冷汗,打个寒战,心想幸好自己顾着六阿哥的面子将人都遣走了,要不这会儿就该找个坑一头扎进去了! 袖子抹抹脑门儿,梁九功快步追上即将出门的胤祚:“我的爷,就当老奴求您了,您别再和万岁爷斗气了行吗?” 胤祚恍如未闻。 梁九功死死拽住他,一咬牙道:“六爷,恕老奴直言,六爷敢公然抗命,不也是依仗万岁爷的疼爱吗?既然如此……“ 胤祚猛地转身看着他:“你是说爷做了婊1子又要立牌坊?” 梁九功赔笑:“不,不是,奴才……” 话未说完,胤祚一把拽过圣旨,咬牙道:“禁足是,好。爷不出门!” 转身就走。 梁九功忙拦住,道:“万岁爷说了,禁足的这半个月,让您每天写二十张大字,读一百页书……” 胤祚冷冷道:“他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吗?” 梁九功笑:“六阿哥,这大清万里疆土,山山水水,都是万岁爷的,万岁爷原本就管的宽啊!” 从此山水不相逢……这大清的山山水水,可都是万岁爷的呢! 胤祚定定看了他一会,将圣旨塞回他手中,大步出门,抢过陈拙手里牵的马,一跃而上,飞驰而去。 梁九功在后面跺着脚大叫:“六爷,六爷!哎呀,你们愣着干什么,追啊!” xxxxxx 顺天府尹常翼圣今天很头疼,先是一个容貌精致、气度不凡的少年直闯他的衙门,开口便是:“爷来自首。” 他还没认出这位敢在正三品京官面前称爷的人是谁,便看见梁九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撑着大腿直喘气:“六、六爷……” 常翼圣立刻知道自己中了大奖了——能被梁九功称六爷的,除了大闹乾清宫的六阿哥胤祚,还能有谁? 这位在前十八年低调无比,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病歪歪的书呆子形象的六阿哥,这段时间的存在感简直无与伦比。 先是坊间传闻山西的“剿匪”与他有莫大关联,然后就是举朝震惊的大闹乾清宫事件——在某些版本中甚至变成了“血溅乾清宫”。 那一场大闹之后,六阿哥虽然被贬了,但万岁爷大肆封赏诸位皇子,命太子闭门读书,就已经足以看出万岁爷的态度。 之后甚至有好几位官员上书废太子,虽然折子被万岁爷留中不发,但留中不发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换了以往,这些人早被万岁爷处置了。 这还没完,据说这位爷被贬没几天,就和伤势才有好转的四阿哥打了一架,将四阿哥打回病床,又据说,当晚梁九功去六阿哥府上传旨,回宫不久万岁爷就病倒了…… 作为京城的父母官,消息灵通是最重要的,所以常翼圣的“据说”具备相当的可靠性。 常翼圣大叹时运不济,居然被这位无法无天的爷找上门来——连太子、四阿哥甚至万岁爷都拿他没办法,自己这几根骨头,哪够他折腾的? 但既然都找上门来了,硬着头皮上呗! 先请坐,上茶,然后打听:“六爷,您为了何事自首?” 胤祚看了梁九功一眼:“殴打皇子。” 不是因为他和胤禛打架的事要处置他吗?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殴打皇子…… 常翼圣踉跄了一下。 “这个……”常翼圣干咳了一声,机智的道:“兄弟之间争执打斗,又未造成伤残,当以家法处置,不归我顺天……” “咳!咳咳!” 常翼圣闻声向梁九功看去,从口型辨认出一个“拖”字,于是大喜,道:“不过事关皇家,既然六爷来了,下官也依律要问一问。六爷,您先喝茶,下官去安排一下。” 对于“拖”字诀,不管在什么年代,都是华1夏官员的拿手好戏,胤祚好一大套轮下来,就等到了胤禛。 胤禛沉着脸,大步上前,一言不发的抓向胤祚手腕。 胤祚被他抓过一回,哪里还会让他得逞,肩一侧,手一沉,一按椅背就翻了过去。 不想刚落地,肩膀就被一直大手牢牢掐住。 胤祚想也不想,一手按他手腕,一脚侧踢…… 打,打起来了…… 常翼圣目瞪口呆,刚才还在为“殴打皇子”而自首,一见面又打起来了! 梁九功反应比常翼圣快的多,第一时间冲上去抱住胤祚:“六爷!六爷!四阿哥身上还带着伤!” 胤祚缓缓掰开梁九功的胳膊,一言不发的出门,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几人留下。 ****** 胤禛的伤不好骑马,等他坐着马车到胤祚府上的时候,胤祚已经有些醉了,一惯清冷的眸子氤氲起朦胧的薄雾,玉白的面颊染上一丝酡红,那含笑抬眸的样子,有着让人心脏骤停的魔力。 “老六,”胤禛上前抢他的酒杯:“别喝了。” 胤祚任由他将酒杯拿走,目光有些茫然的落在窗外,顺手将酒壶抓起来,喝了一大口。 “胤祚!” “四哥,”胤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醉意,平静平淡:“那天我看到一个妇人。” “嗯?” “她坐在儿子的坟前默默的流泪,周围很多人在劝她——别闹了,回家去!很多人,七嘴八舌的说,别闹了,别闹了,别闹了,别闹了……” 胤禛听着胤祚用不同的语气不停的重复着“别闹了”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揪心。 “四哥,你知道吗?我忽然很理解她的感受。”胤祚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窗前:“那里,是紫禁城。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爹在那里,娘在那里,哥哥弟弟都在那里……十七岁之前,除了随扈,我离开它不超过十次,我前半生的记忆,几乎全部都在那里面……” “为什么你们有时候,把我看做一碰就碎的玻璃人,有时候,又当我是刀枪不入的铁金刚?”胤祚转过身来看着胤禛,目光中带着某种苍凉:“是不是,只有我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你们才会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很难过……” “胤祚……” “我很难过,四哥,”胤祚带着淡淡的笑,说着截然相反的话:“我很难过……那里,几乎是我生命的全部,没有了它,没有了家,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看见圣旨的一瞬间,我……他自以为仁慈,却不知道,我宁愿被他圈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继续道:“幸好我还有旺财,他在我耳边一直叨叨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四哥,你知道吗,我振作起来的理由真的很可笑,我想,我还有旺财要养呢……” “我这样想着,没有了活了十八年的家,没关系,我还有下一个十八年,二十八年,甚至三十八年……我可以重新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永远不会被人撵走的家,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旺财,我还要挣银子,养活我们两个人呢……” “胤祚……” “四哥,”胤祚看着胤禛,道:“我振作的很不容易,四哥,所以,能不能请你们不要再打扰我?出了这个门,我们还是兄弟,喝喝酒,打打架,但是别他妈跟我说‘不要闹了’这句话行吗?我就想安安静静的过我的日子。” “胤祚,皇阿玛不是真的不要你,他……” 胤祚就势坐倒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神开始散乱,声音也时高时低:“我就是被他养着的一条狗,高兴的时候,抱在怀里宠着疼着,不高兴的时候,就一脚踹出家门,完了心里有些过不去了,再扔点肉骨头让我去舔,我还得感恩戴德……四哥,我没那么贱。” “若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错,他怎么罚,我都恭恭敬敬领着。可惜他只是恼羞成怒,拿我胤祚做他的出气筒。”胤祚笑笑:“诚然,他或许哪天心血来潮,又会勾勾手指头把我叫回去养,但是四哥,我没那么贱。” “是他先不要我的。”胤祚举起酒壶,将酒慢慢倒在地上:“我胤祚,就是他手里的一壶酒,他想泼就泼,想收……却难。” “胤祚,”胤禛干涩道:“他是我们的阿玛。”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胤祚嗤笑一声:“我犯得最大的错误,就是人人都知道他是皇上的时候,我却当他是阿玛。” “回想那个时候,我有多少法子可想?苦肉计,以退为进,借刀杀人……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比现在好一万倍。可偏偏我一个都不想用,我只想冲到他面前问问他,我也是你儿子,阿玛你怎么可以那么偏心,你怎么可以那么偏心,怎么可以那么偏心!” 胤祚终于彻底醉了,挥着手胡言乱语:“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自己不要我的……” …… 一炷香之后,胤禛将终于醉倒的胤祚安置在软榻上,掩上门,一转身便对上一张熟悉无比的脸,顿时愣住。 康熙抬手制止胤禛行礼,似乎感觉有点冷,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离去,没有说一个字。 梁九功留在后面,看了胤禛一眼,摇头叹了口气,跟着去了。 胤禛叹了口气,梁九功会向他求救,自然也会禀报康熙,却不知道康熙在外面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了,微微皱眉,加快了步伐。 在他们身后的小花厅,原本醉的人事不知的胤祚慢慢睁开眼睛。 算计人心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的很。 他讨厌这个时代,却又希望,他活着的时候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康熙能健康长寿,百姓能安身乐业。 他想摆脱康熙的约束,自由自在的生活,却也清楚知道,若自己真想活的肆意,靠的依旧是眼下的身份。 明里暗里,狠话说尽,希望他不再做多余的事,却又不想真的让他厌弃…… 胤祚闭了闭眼,果然是喝醉了,居然开始多思多虑起来,这是嫌自己心疾太轻了吗? 想这些做什么?爷想干什么干什么!就算爷做了婊1子又立牌坊又能怎么样?说几句酸话恶心死爷? 胤祚微微一笑,头枕着胳膊,对翻窗而入的人影招手道:“谢了,兄弟。” 21.第 21 章 进来的人是陈拙,看着胤祚微微敞开的领口,陈拙将胤禛替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扔给他,淡淡道:“我不是你兄弟。” 胤祚接过外衣,慢腾腾的穿,一边漫不经心的道:“知道,汉人才是你兄弟嘛!” 陈拙双目爆出闪电般的精芒,沉声道:“你说什么?” 胤祚茫然的眨眨眼:“怎么,难道你不是汉人?” 他脸上尤带醉意,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懵懂的意味,让人很想去摸摸他的头,碰碰那张脸。 陈拙垂下目光:“是。” “是什么?”胤祚漂亮的眼睛眯起来,似乎带着几分好奇的看着他:“白莲教?朱三太子?天地会?” 下一瞬,胤祚便觉得一阵天翻地覆,被陈拙死死压在塌上,一只手锁向他的咽喉。 胤祚喝多了,慢了半拍才开始反抗,可惜他功夫原本就不及陈拙,又失了先机,很快两只手被按在头顶,双腿也被陈拙用膝盖压住。 胤祚依旧在笑:“原来是天地会啊!” 心中叹气,没想到真的中大奖了,果然皇子身份想要安安静静过日子真挺难的,一说要招侍卫,什么牛鬼蛇神都摸上门来了。 陈拙捏住他的脖子迫使他抬头,声音低沉道:“你想死吗?” 胤祚反问:“你敢杀吗?” 陈拙嗤笑一声:“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觉得这世上,有我不敢做的事?” 话刚说完,肋下就是一痛,原来却是他大意了,他力气是比胤祚大,但要一只手挟制胤祚两只手却是不能,他方才腾出一只手来掐胤祚的脖子,便给了他可乘之机。 陈拙吃痛之际反射性的侧身,胤祚又有一只脚恢复自由,在他腰上狠狠撞了一记,不想陈拙这次早有准备,一声不吭的硬挨了一下,整个人合身向已经起身一半的胤祚撞了下去。 胤祚闷哼一声,被陈拙的肩膀狠狠撞在胸口,跌回软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抬腿对死死压在他身上的陈拙就是几下膝撞。 陈拙身子像是铁打的一样,任由胤祚的拳脚落在身上,一声不吭擒向他手脚。 这样的贴身缠斗,原本就是力气小的吃亏,何况胤祚还被压在下面,是以没多久又被制住。 胤祚实在没了反抗的力气,被压在软塌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心想醉酒果然误事,这次实在太莽撞了。 为了制住他,陈拙也很费了些力气,脸色微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陈拙锁住胤祚咽喉,压低声音道:“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胤祚叹气:“这个重要吗?” “关系到你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你说重不重要?” 胤祚淡淡道:“爷赌你不敢杀。” 陈拙手上一紧:“哦?” “你以为没有绝对的把握,爷会当面戳穿你的身份?虽然爷只是个被废的皇子,但对自己的命还是很珍惜的。”虽然受制,但胤祚丝毫不落下风,道:“陈壮士,你如何进城的?居住何处?谁替你掩饰身份?谁介绍你来爷的府上应征的……你以为这些,爷查不出来?你身份已经泄露,杀了我,无非泄愤而已,但却要累及许多无辜——天地会以侠义著称,想必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陈拙冷笑:“难道我不杀你,他们就能活不成?” 他眼中还是杀气凛然,但胤祚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犹豫,淡淡一笑道:“爷没事,他们就没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 “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什么选择?你怎么不想想,若爷真想抓你,别说调集兵马,就算只是我府上那几十个侍卫,你也很难脱身?” 陈拙冷哼道:“我天地会是你清廷死敌,你会这么好心?” “错了,”胤祚嗤笑一声,道:“应该说我大清朝廷,是你天地会的死地,而你天地会,对我大清来说,却只是区区疥藓之疾。” 陈拙低喝:“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利!” 胤祚淡淡道:“若非没将你们看在眼里,为何在明知你身份的情况下,爷还将皇上可能会来的消息告诉你?你不会以为爷想让他现在就死?” 康熙若现在死了,即位的便是太子,第一个倒霉的必然是胤祚。 这个道理陈拙也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他心里才充满了挫败感,怒道:“你故意告诉我康熙可能会来,让我盯着好及时通知你,是你给我下的套?” “顺道而已。”胤祚淡淡道:“我实在烦了那个人,爷不想和他玩了!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硬像听不懂人话似得,我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欲情故纵,都是矫情!他凭什么以为,他把我当做弃子之后,我他妈的还会对他的小恩小惠受宠若惊?” “只有让他亲耳听到,我才能让他知道,我真心希望他别再来烦我了。”胤祚道:“至于你,只是顺便试试你有没有弑君之心……你若有,直接变成死人,算是少了一桩后患,若没有,正好替爷跑次腿,怎么都……” 忽然脸色一变,大怒道:“给爷滚下去!” 胤祚虽然是初哥,但好歹也是男人,绝不会出现“哥哥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顶到我了”的误会。 两人将话说开,陈拙不敢杀他,继续制着他也没意思,闻言退开两步,转过身去道:“衣服穿好。” 胤祚不以为意的整理外衣,男人嘛,挨挨蹭蹭的有点反应也正常,世上好那口的到底还是少,哪那么随便就会碰上一个……不过,胤祚疑惑的想:刚刚爷有碰到他那个部位? 整理好衣服,穿上鞋子,胤祚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陈拙在他身边坐下,道:“心疾不宜喝浓茶。” 胤祚道:“酒都喝了,浓茶算什么,难得任性一下——你怎么还不走?” 陈拙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胤祚不耐烦道:“爷能有什么目的?只要你别给爷惹麻烦就成!是不是觉得爷要不要挟你点什么,爷就不怀好意啊?” 陈拙冷笑:“不然呢,难道你也要和我说,你同情我天地会?你身为大清……” 胤祚将茶杯朝桌子上一顿,怒道:“你能不提这个茬儿了吗?不就想知道爷为什么放过你吗?爷是怕打击你才不和说,既然你非要知道,那爷就告诉你——在爷心里,天地会的存在对大清朝廷不说有益无害,但也是利多弊少。” 陈拙失声道:“你说什么?” 胤祚问道:“你们天地会的宗旨到底是什么?反清复明,还是除暴安良?” 陈拙闷声道:“两者都有。” 胤祚道:“你不觉得,这两个宗旨很矛盾吗?” “矛盾?” 胤祚道:“纵观历史,想要改朝换代,大约就是三种情况,起义、兵变、外敌。天地会是汉人组织,那么就只剩下起义一种情况……既然如此,就该期待□□才是,可你们偏偏又要除暴安良。” 他耸耸肩,没再继续。 陈拙道:“除暴安良,撇除道义上的原因不说,至少可以增加天地会在民间的声望,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胤祚道:“在□□之下,这一点当然很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得就能拉起一支大军;但若在清平盛世,这星星之火,却是一吹就灭,你看这些年,各地起事的也不少,可有能撑过半年的?” 他笑了起来:“现如今,如果哪个地方有了贪官,百姓就开始祈祷:如果天地会的好汉来将他一刀杀了……” 陈拙见胤祚不说下去,反而开始闷笑,不悦道:“这有什么不对?” 胤祚这才继续道:“……朝廷再派个清官来就好了!哈哈哈哈哈!” 胤祚拍案大笑,陈拙像被捅了一刀似得,郁闷的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了。 胤祚终于笑够了,正色道:“于我而言,天地会的存在,一则可以替朝廷去除一些毒瘤,还百姓一方平安,须知有些地方势力,为恶一方,却往往连皇上都拿他们没办法,二则,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天地会这个大敌在侧,也可使朝廷、使皇上保持清醒,实乃一举两得之事。当然,站在朝廷的立场,天地会当然还是要剿的,若是任由坐大,也是后患无穷。” 其实这些不过是借口,胤祚前世做了二十五年汉人,今生只做了十三年满人,让他对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有些人说康熙是明君,百姓如今生活安定,造反就是陷百姓于水火,这话在他看来,那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他问问自个儿,若是当年倭寇入侵,大肆屠杀之后占了我华夏,再来个明君统治,他反是不反?只怕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要反的,至于剩下那一个,不说也罢! 不过这些话,胤祚也只敢心里想想,他今生的立场在这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站在天地会那边。 陈拙此刻已经郁闷的连喝了三杯了,胤祚道:“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你有一线希望成功,要不是听?” 陈拙哪能不知道胤祚是要戏耍他,依旧咬牙道:“你说。” “你们可以扶持我做皇帝啊!”胤祚很正经的举手,道:“我发誓,等我当了皇帝以后,一定骄奢淫逸,年年征战,年年加赋,弄得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他说的自己都笑了,拍拍陈拙的肩膀,正色道:“若我是你,就引而不发,好好积攒力量,收拢民心,等到什么时候,百姓过不下去了,举手一挥,揭竿而起,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 想起一百多年以后来自海外的耻辱,他希望那个时候,华夏能拥有强悍的力量,不管是来自朝廷,还是民间。 见陈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胤祚耸耸肩,道:“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才是百姓的想法,造明君的反是没有前途的。当今天子是明君,我的那些兄弟们,不夸张的说,不管哪个上位,就算不是明君,也绝不会是昏君,至于再后面,我想就算是个昏君,这两代积累的东西,也够他挥霍了……所以这一百年,你们就别想了,至于一百年以后,你我反正是看不见的,管他洪水滔天呢?” 抬眼见陈拙一杯接一杯的喝闷酒,皱眉道:“爷现在的酒可都是花自个儿的银子买的,你别当水喝成不?” 陈拙沉声道:“听说康熙在浑河亲口尝了百姓充饥的水藻,是真是假?” “这不会就是你不动手杀他的原因?”胤祚不等他回答,敲着桌子道:“今年二月,皇上巡视五台山,途经浑河灾区,亲尝水藻知百姓艰辛,回京后立即派于成龙、王新带人前去勘察,令十日内必须出发。三月初二,二位大人点齐人手,得皇上详细指点后出发。三月十六,于成龙回京献图请旨,万岁爷与他商讨至三更,决定新修二百里河道。万岁爷道,如今农事方兴,不可动用百姓力量,可用旗下丁壮修筑,务必在雨水前浚河筑堤完毕,使土地能耕,百姓生计有保障。” 胤祚一口气说完,问道:“敢问陈壮士,这等事,天地会可能做到?历朝历代哪位皇帝能做到?他不是明君,谁是明君?造他的反,比登天还难,你还是洗洗睡!” 陈拙撇了他一眼:“你这会不对他不满了?” “为君为父,这是两码事。”胤祚刚才说到洗洗睡,自己身上先难受起来,道:“我要去沐浴更衣了,陈壮士,再见——哦,不对,再也不见。” 然而等他洗完澡出来,那位他再也不想见的仁兄正端端正正守在外面,一副恪尽职守的侍卫模样。 胤祚挥退其他人,皱眉道:“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爷不害你,你也别害爷成不?” 陈拙道:“你既然不害我,我为何还要走?还有比留在你身边,更能知道那个人动向的吗?” 胤祚怒极反笑,道:“你这是当爷是好性儿的?” 陈拙叹道:“你现在也是无人可用?” 胤祚微楞。 陈拙道:“这次你让我替你放哨,除了要试探我,也是因为无人可用?你府上的人,除了我,个个都是你那些叔伯兄弟的眼线,有些事,除了我,还有什么人你敢用?既然如此,你我各取所需,岂不甚好?”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好啊,既然你要给爷当小厮,爷就收了你又如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什么时候爷忽然不高兴,把你坑进天牢,别怪爷言之不预。” “放心,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先宰了你。” 胤祚不以为意,向院外走了两步,就在陈拙以为他已经没了同自己说话的兴趣时,忽然开口道:“谁同情天地会?” 他记得清楚,陈拙说这句话时,用了个“也”字。 陈拙一愣,眼中不由露出怀恋之色,胤祚一看他的表情,点头道:“原来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陈拙骇然,而后怒道:“你就不怕哪天我忍不住把你杀了?” 胤祚摇头失笑道:“你难道是因为不讨厌我才不杀我的吗?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担心惹怒你?大不了你一走了之,我正好省了麻烦。” 陈拙抿住唇,不再说话。 “是她告诉你皇阿玛亲尝海藻的事儿?” 陈拙不答,胤祚点头:“看来是的。” 陈拙骇然:“你……” “察言观色,皇子的基本技能而已,”胤祚道:“没你想的那么玄乎,主要是你不大会隐藏感情。” 陈拙不吭气了。 胤祚玩味的看着他:“看来你今天没鲁莽行事有她一份功劳,要不我猜猜她说了些什么?” 陈拙不理他,发誓以后等闲不和他说话。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陈拙不说话,不代表胤祚就会放过他。 胤祚侧身靠在栏杆上,颇有兴致的盯着陈拙的脸,道:“这个一点都不难猜。要想动摇我们陈壮士刺杀万岁的决心,当然只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譬如说万岁爷如何如何勤政爱民之类的,什么修河筑堤、蠲免赋税、赈灾济民、抵御外辱啊,当然也可以对比一下前朝皇帝与当今万岁、前朝百姓和当今百姓的区别,或者假设一下,若是万岁爷不幸身亡,或天地会这会儿起事,百姓会过得如何水深火热……” 看着陈拙的那张臭脸,胤祚道:“大概这就差不多了,陈壮士您侠肝义胆,要猜她用什么打动咱们的陈壮士一点都不难……不如我们来点难度大的,猜猜她是谁?” 陈拙眼睛眯起来,盯着胤祚。 胤祚这会儿却不看他,沉吟道:“既然用了同情二字,可见如果不是满人,就是公候官宦之家,看你方才的表情,应该是后者居多。再者,什么情况下我们的陈壮士,会和‘清狗’家的千金小姐独处一室,并听她侃侃而谈呢?最重要的是,居然连身份都透露给了人家……我猜,大约是受伤或逃避追捕的时候?” “难道是受伤之下误闯香闺?这个不像,千金小姐的香闺可不是什么藏人的好地方,一堆的丫头婆子呢,所以只能是在外面咯?在外面的话,咱们的陈壮士不可能扣着一个姑娘家陪自个儿聊天啊?”胤祚一拍巴掌,道:“难道这位姑娘家是请来治伤的?千金小姐,肯抛头露面,又见识不凡,且会治……” 胤祚话未说完,向后一个仰身,躲过陈拙一抓,不耐烦道:“别闹了,爷连你都懒得动,会去动她?猜的玩玩罢了。” 精通外伤的千金小姐,这大清朝刘氏是独一份儿。别说她是胤禛的人,就算只看在牛痘份上,胤祚也绝不会动她。 正当陈拙松了口气的时候,胤祚又笑道:“不过,爷手里又捏了你一个把柄……明儿爷就去告诉四哥,若是爷有个三长两短,剐了安民候那一家子!” “你!” “爷怎么了?” 陈拙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忽然抱拳高声道:“属下遵命!” 转头大步离开。 胤祚眼睁睁看着他逃也似的离开,什么意思,这是把爷当了洪水猛兽了? 旺财从院子外面疑惑的进来:“爷,您让陈爷干什么去了?跑的飞快,说要买东西,又没在我这儿支银子。” “没事,他自个儿有钱。” “爷,这样不好?”一两银子一个月已经等于是让人家白干活了,还让人自个儿掏腰包买东西? “没事,他乐意。” 旺财无奈:“好……” 他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们家爷了,错了,应该说他们家爷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 胤祚顾着康熙的面子,到底没有大摇大摆的出门,至于看书和写字,他早已养成了习惯,有没有康熙的吩咐都一样,只是那一大箱东西,胤祚看都没看一眼,就让旺财锁进了库房。 胤禛进门的时候,胤祚正在看京城及周边的地图,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研究,口中道:“户部的差事很闲吗?四哥还有空到处乱跑?” 和胤祚打了一架之后,胤禛想了很多,他最大的错误,在于一直走不出前世的阴影,以至于失了自己的本心,这一世活的束手束脚,竟比前世还不如。 譬如佟佳氏,前世佟佳氏抚养他,而他即位之后,也回以佟佳氏一族无上荣宠,以致当时甚至有佟半朝之称,若非他们后来越来越过分,他也不会轻易处置了他们去。 前世已了,今生的佟佳氏害他亲生兄弟却是不争的事实,甚至有可能前世老六的死,和她也有莫大关联……今生来的早,襁褓中的他知道佟佳氏对他,起码对记事之前的他,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好,但却依旧因为前世之情,甚至疏远了亲生额娘和兄弟们,现在想想,也觉得可笑的很。 想通的胤禛再想起幼年时胤祚对自己的依赖,想起老六的小命儿是他亲手捡回来的,越发放不下,隔三差五的来串门儿,好在胤祚也不反感和日渐开朗的胤禛打交道就是了。 胤禛在他身边坐下,去看他手上的地图,一面漫不经心答道:“那些老东西将我当傻子糊弄呢,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堆积年旧账交我清理,说的像是天大的重任一般……我懒得同他们扯淡,随他们去。你做什么呢?” “看门面,”胤祚道:“我如今没了进项,总不能坐吃山空等着额娘接济?趁现在手里还有两个闲钱,置份产业,也好养活这一大家子的人……打小给人侍候惯了,若让我忽然自个儿洗衣服做饭,实在太为难我了,所以还是加紧挣钱的好。” 胤禛顺着他的手指去看那几个画了蓝点的位置,一面道:“操心这个做什么,有我一口吃的,总饿不着你。” 胤祚头也不抬道:“得,要你接济还不如吃额娘的呢!四哥你觉得这块地儿做点什么好?” 胤禛道:“你把图给我,明儿我找人帮你看看。” “刘氏?” 胤禛点头道:“既然有人可用,何必自己伤那个脑筋?” 胤祚笑道:“有理。” 又指着地图上一处郊区,道:“我想在这里买地建个园子,修的精致些,再请几个戏班子,找些个舞女歌姬,天南地北的厨子都请上几个,专供人消遣。咱们大清旁的不多,那些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宗室,八旗贵胄多的是,想来想去,还是他们的银子最好挣……四哥觉得如何?” “我记得这里是好像是一片荒山?” 胤祚嗯了一声,道:“虽是荒山,但有山有水,周围景致也值得一看,且挨着后山就能狩猎。那里采石伐木都便宜,最重要的事,买地的时候不会有什么纠纷——大清建国这些年,为了地死的汉人够多了,我可不想参一杠子。” 大清建国不久,虽然圈地已经被禁止,但是满人贵族随便扔块银子就占了人家良田,害的人家破人亡的事屡屡发生——就算给的价钱公道,也多有那舍不得经营了一辈子的田地的倔老头儿,所以他宁愿买块荒山自个儿折腾。 胤禛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拉,道:“你若要买地,不若买在这里。” 胤祚看着几乎快到地图外的那一点:小汤山? 胤祚前世的时候倒经常去玩,那里还有康熙五十四年建的汤泉行宫呢! 口中道:“那地方我还是三十一年同万岁爷去过一次,温泉是不错,可也太偏僻了些?” 胤禛道:“所以只是买下来——皇阿玛早便筹划着要在那里修一座行宫,只是承德行宫尚未完工,才没有实施。现在那块儿还是荒山,买几块地圈几个温泉进去,花不了多少钱。” 胤祚道:“若万岁爷真有此打算,提前在那里买地,等建行宫的消息传出去再卖,倒能大赚一笔。不过承德行宫要完工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园子我还是打算修起来。” 叹道:“又是一笔开支,真想不到,我竟也有为银子发愁的一日。” 花不了多少钱也是钱,买铺子、庄子、园子,还真得好好打算一下——他的那些钱,开销的话看着不少,但要大量置产,却略嫌不足。可惜往日收的那些古玩字画玉佛金樽什么的,都留在了贝勒府,要不然随便典几件出去,也能换个小铺子。 胤禛道:“缺多少回头你叫旺财到我那儿去取就是了,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胤祚笑道:“若真不够,四哥便是想不管也是不成的。” …… 第二天,胤禛便带了个青衣小厮上门,胤祚看出是刘氏乔装的,便带两人去了水阁说话,这里四面通达,就算万一被什么人知道,也不怕损了姑娘家的名声。 刘氏侃侃而谈道:“四爷问民女做什么生意挣钱,实在有些为难民女了,所谓没有不挣钱的生意,只有不会挣钱的人,端看六爷怎么选了。” 又道:“若论最挣钱的行当,自然是青楼赌馆,但这个钱,想必六爷是不屑去挣的。至于其他……四爷命民女带了几本账本过来,六爷您先看看,民女再为您讲解一下,六爷便能心中有数了。” 胤祚翻开一本,微微一愣,抬眼看了刘氏一眼,店铺的账本官府要查的,他不信官府来查的时候,刘氏也会拿这种东西出来——这是想故意为难他呢? 刘氏见胤祚终于正眼看自己,微微一笑道:“六爷恕罪,因为只有这些账本,是民女亲自写的,若六爷看不懂,民女为……” 胤祚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胤禛神色微冷,道:“阿拉伯数字早在宋元时期就传入中原,不过因汉人惯于用算筹计数,所以才不曾普及……更何况,六弟打小跟着南怀仁学习西洋文化,精通数国语言,怎么可能不会阿拉伯数字?” 刘氏脸色刷的变得通红,幸好胤祚及时提问,才解了她的尴尬,等再说话时,言语中便少了几分高傲。 胤祚前世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非是笔误,现在真心见过猪跑的人少,吃过猪肉的人多),刘氏提到的许多现代营销理念,他自然是一点就透,让刘氏大为惊叹,心想果然不愧是接受过西方先进教育的人,和那些思想僵化的老古董就是不一样。 觉得自己若不再拿出点东西来,这两位爷只怕以为自己也不过尔尔,刘氏一咬牙说起自己还没想好的点子来——开超市。 这个时代没有条形码,便少了许多防盗措施,真让顾客自选商品最后统一结账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可照搬前世经验,但仅仅是将所有类别的商品放在同一个地方出售,就已经是相当先进的理念了。 这样好的点子,胤祚自然是要表示惊叹的,胤禛也表现出几分关注来,刘氏越发得意,恨不得将心中的想法全盘托出,在胤禛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越说越是忘形,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源源不断的透漏了出来。 胤祚很为她捏一把汗,但看着听得颇有兴味的胤禛,到底没敢打断——反正胤禛已经知道她来历诡异了,漏多少都是漏,为了她把自个儿撘进去可划不来,总之……死道友不死贫道。 “你可会造西洋火1枪?” 胤禛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刘氏猛地惊出一声冷汗,终于察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吞了一口唾沫,艰难道:“……不,不会,民女怎么可能会那种东西?” 火1枪? 胤祚诧异的看着胤禛——这位向来什么都懒得理会的四哥,终于准备开始做点什么了吗? 见胤禛沉着一张脸,看的刘氏都快哭了,胤祚决定还是给这位老乡解解围——听她说话,前世应该是位白领,略通医术,又懂做生意,能知道这么多的东西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能指望人家什么都会啊! 口中道:“四哥想知道怎么造火1枪,问她倒不如问我。” 23.第 23 章 胤禛诧异道:“你会?” 胤祚微微一笑。 胤禛看向刘氏,道:“今儿的事就到这里,你回去将超市的事理一理,爷回头让账房找你。” 胤祚接口道:“若超市果真挣钱,只怕过不了多久,跟风的人就多了。不如我们在大些的城市都开一个,尽管朝大了开,等百姓去的惯了,就算有旁人也学着做,也不会影响多少生意。” 刘氏瞪大了眼,失声道:“连锁超市?” 古人的脑子都这么活吗?还是自己遇上清朝的学霸了? “连锁超市?”胤祚微微一愣,道:“这名字虽然古怪,但也还算贴切,有什么讲究没有?” 刘氏咽了口水,道:“就是,就是……所有的超市都叫一个名字,统一进货、统一价格、统一配送、统一管理……” 大概……应该是这样?刘氏表示她对超市行业也不熟。 胤祚道:“统一管理倒也罢了,但统一进货和价格却有些不切实际,毕竟各地物价特产都不一,且山高水远,若质量相差不大,异地进货成本就太高了。当然,若是一些有名的特产可以考虑。”至于配送是什么,作为古代人他表示听不懂。 胤禛点头对刘氏道:“回头你好好研究一下,写个章程过来。” 刘氏知道这是对她下逐客令了,行了礼,退了下去。 胤祚自然知道胤禛为何急急忙忙将她遣走,并不等胤禛开口,先吩咐了叫旺财过来,才笑道:“四哥你想造火1枪,实不必舍近求远。” “此话怎讲?” 胤祚道:“其实我大清造火1枪的技术,甩西洋十条街都不止。” 胤禛想起一百多年以后,在枪炮的肆虐下岌岌可危的中原大地,愕然:“这怎么可能?” 若大清的火1枪技术远胜西洋,怎么可能还会被他们这般欺辱?且他做了十多年皇帝,又化为幽灵一百多年,怎么不知道大清有这等本事? 可惜他化为幽灵的这一百多年一直被拘束在圆明园中,直到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他才重生回了幼年,若他能自有行动,哪里还需要在这个时代找什么造火1枪的技术。 胤祚问道:“四哥可记得一个叫戴梓的人?” 见胤禛有些茫然,胤祚笑道:“四哥不知道也正常,他被流放的时候,四哥才十二岁,正天天关在上书房读书呢,且四哥那个时候什么事儿都懒得关心,自然不会注意有这么个人。” 胤禛默然,那段时间他完全封闭了自己,否则只要和火1器相关的东西,他是绝不会忽略的。 胤祚又道:“四哥知道南怀仁南师傅颇懂制造火炮,咱大清的红衣大炮、神威将军炮等都是他造的,却不知他曾是戴梓戴大人的手下败将。万岁爷曾让南师傅制造比利时的子母炮,他花费一年也没有造出来,但是戴大人只花了八天就造出来了。戴大人还曾受命仿造荷兰的蟠肠鸟枪、葡萄牙的佛郎机,都只花了数天时间就完成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才五六岁,若不是我成天跟在皇上身边转,也不知道这些事儿。” 胤禛若有所思的点头,胤祚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些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他早年的时候还造出了连珠火铳,一次填装火药可以连发二十八发子弹,光这一点,洋人就算再过一百年也做不到。” 胤禛眼睛一亮,连珠火铳,可不是一百年后也不曾出现? 急切道:“那他现在人呢?” 胤祚有些遗憾的摇头道:“戴大人虽然有才,但是为人太过耿直,得罪了许多人,皇阿玛也不喜欢他,被人扣了顶私通东洋的帽子,流放去了辽东。” 胤禛有些愕然,苦笑——原来,居然是因为康熙。 他虽说心中对康熙所谓的宽仁一直不以为然,认为正是康熙的态度才会导致贪腐越来越严重,以致将整个大清国库都差点掏空,但他对康熙的博学和治国之道一直都是佩服的,却万万没有想到,一百多年后的那场大劫,根子居然在康熙身上。 还有禁海,短时间看对大清的确有益,但从长远来看,却大错特错。 正说着,旺财过来了,道:“六爷,您叫我?” 胤祚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做的那些火铳现在在什么地方?” 旺财挠挠头,道:“奴才记得从阿哥所搬出来的时候是带上的,现在应该还在贝勒府里?您说只许奴才搬御赐的或德主子赏的东西,奴才就没动。” 胤祚点点头,挥手令他下去,对胤禛解释道:“我幼年曾向戴大人请教过连珠火铳的制法,还亲自盯着匠人做过几枝,甚至比戴大人做的还要轻巧些,四哥若有兴趣,回头可以让人找找。” 又道:“戴大人对我也算有半师之宜,当年戴大人流放的时候,我还太小,人微言轻,说的话皇上只当我小孩子撒娇,根本不放在心上。没法子,我便私下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一路服侍他,又在辽东置了个小庄安置。” 胤禛点头,道:“回头你帮我找个人带路,我想见他一面。” 见胤祚有些迟疑,皱眉道:“怎么,不成吗?” 胤祚摇头道:“见他当然没问题,但恐怕瞒不过皇阿玛。当初我安置戴梓的事,皇阿玛应该也是知道的,我并未特意隐瞒——我觉得皇阿玛也不是不看重他的才华,只是先晾着他。说实话,他那副目无余子的模样,的确很不讨人喜欢。” 胤禛点点头,手指缓缓摩挲着着茶杯,半晌无语。 都说康熙重才,但这件事上……他记得清楚,直到康熙过世,戴梓也不曾起复,他被流放的又早,以致前世胤禛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胤祚见他盯着茶杯发呆,知道他正琢磨事儿,便不打扰他。 但过了好一阵,胤禛还是眉头深锁,嘴唇也越抿越紧,胤祚叹了口气,开口道:“四哥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事儿来了?” 又笑道:“若四哥只是要找会做火1枪的人,倒不一定非他不可。我和那边庄子之间一直有联系,数年前他们曾送信过来,说戴大人看中了两个小厮中的一个,想收为弟子。我是答应了的,且消了他的奴籍。现在想必也学了他几分本事,四哥若点头,我这便写信让他回京。” “再不然还有我呢,四哥找个有些资质的,到我这儿来学段日子,不说教出什么名堂来,起码照猫画虎是没问题的!” 胤禛摇头道:“这个倒先不急。” 顿了顿,才又道:“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火1器在大清昌盛起来,不至……” 不至当枪炮架在国门的时候,束手无策。 胤祚道:“这个事儿,除了皇上,谁也做不到。” 胤禛苦笑,暗悔先前的颓废……果然身体年龄便小了,心也会变得幼稚起来吗?为什么自己会为了那些儿女情长,忘了国仇家恨? 若不是胤祚将他打醒,说不定他现在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呢! 叹口气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胤祚略一思索,道:“有三个选择,四哥要不要听听?” 三个选择,而不是三个法子,胤禛微微皱眉,还是点了下头。 胤祚道:“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先将人护好,然后四哥去争一争那个位子,若四哥荣登大宝,想怎么做都成。” 胤禛摇头,这个法子虽稳妥,却嫌太缓。 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等康熙没了之后,他只有十三年好活,即使真的再次当了皇帝,为了补康熙留下的窟窿,他这个刻薄皇帝只怕还得继续做下去——这一点,连他的后人对他都是不赞成的。 十三年,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戴梓这位天才还活着吗?而且,他能保证他的后人不会如弘历一样,将他的一切否定,全心全意去学他十全十美的皇玛法? 胤祚又道:“第二个便是将戴梓偷渡出来,自己悄悄的做。但这个法子太过冒险,一旦被发现就是大逆不道……不管是皇上,还是新君,都是不能容的。” 胤禛点头,他所顾虑的,也正是这一点,问道:“最后一条路呢?” 胤祚道:“当然是说服当今。” 胤禛何尝不知道这条路最快最稳妥,摇头苦笑道:“我已经试过了,被狠狠斥责了一顿。” 他委实不明白,为什么康熙会反对研发火1器。 说是路而不是法子,意思是人人都能想到的,胤禛自然也不例外。胤祚说的这些,他方才也一一斟酌过,实在不行,就只能第一条第二条一起走了。 一抬眼便看见胤祚正看着水中新嫩的荷叶走神,那双向来清净的黑眸竟显出几分迷离来。 忽然心中一动,他这位弟弟可不是爱说废话的性子,明知这些东西他早就能想到,怎么还会这样一二三的再说一次?除非——他想说的话还没说出来,或者,还在犹豫要不要说。 “六弟可是有说服皇阿玛的法子?” 康熙在某方面可以说是相当固执的,即使对胤祚,胤禛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胤祚回过神来,揉揉额角,苦笑。 “老六?” 胤禛眯起的眼睛带了几许危险,胤祚苦笑道:“倒是有个损阴德的法子。” 胤禛正色道:“你说。” 胤祚迟疑了片刻,低声道:“皇阿玛之所以限制火1枪的研究和使用,一方面是如今三番已定,四海升平。二则,是也是怕汉人用它行不轨之事……但,若是我们还没用上的技术,乱军先用上了呢?” 若是叛军有了研制火1器并大量制造的迹象,并用它闹出点不小的动静来,康熙还敢忽视火1枪这玩意儿吗?他就不怕哪天汉人人手一把,把他的天下掀翻了? 胤禛沉吟片刻,正色道:“六弟。” “嗯?” 胤禛道:“这句话……我没听过,你没说过。” 胤祚嗯了一声,胤禛起身离开,正要步下台阶时,胤祚忽然开口唤道:“四哥!” “怎么?” “能……只死该死的人吗?” 胤禛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胤祚自嘲一笑:该死的人?谁算是该死的人呢?谁有资格决定谁是该死的人? 胤祚,若有轮回,你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施施然喝了口茶,心想,到底还是不及贡品…… 24.第 24 章 胤禛刚走,陈拙就进了水阁,脸色阴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胤祚心情正不怎么美好,皱眉道:“什么什么意思?” 陈拙冷声道:“你答应不动刘氏的,回头就将她找来,你到底什么意思?告诉我你无所不能?” 胤祚皱眉看了他好一阵,将杯中的茶慢慢喝完了,随手将茶杯扔进荷花池,淡淡道:“爷的杯子掉了,去帮爷捞起来。” 陈拙勃然大怒,压低声音咬牙喝道:“胤祚!” 胤祚淡淡道:“你以为爷不动你是动不了你怎的?不要将爷的容忍当成了理所当然!万岁爷都管不了我,你以为你是谁,敢管我的事?既然要当小厮,就守好自己的本分。要不给爷把杯子捞起来,要不滚得远远的这辈子别再让爷看见你!” “你!” 胤祚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等他走回住处,陈拙已经浑身**的在那里等着了,看见他过来,臭着一张脸将杯子拍在桌子上,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胤祚知道他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也不为己甚,这件事便算揭过。 ****** 等禁足时间要过的时候,胤禛送了一叠地契过来。 胤祚翻看厚厚的地契,咋舌道:“我知道四哥你很有钱,但没想到四哥你原来这么有钱!” 足足七十二张地契,且每一处都十足的大,再加上筹建、装潢、人员、进货等等,需要的钱是个天文数字。 胤祚苦着脸道:“我原想将自己的银子投进去,多少占点份子,现在看来,是杯水车薪啊!” 胤禛点点地契上的名字,道:“我派人经营,你担个名头,我们一人占一半。” 地契上工工整整写着林沫两个字。 胤祚将地契推回去,道:“四哥,我不过想挣点养家钱,你这样还不如借我点本钱,我自己开个铺子。” 这好处太大,他受不起,也不需要。 胤禛喝了口茶,道:“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 “嗯?” “我虽然有钱,但是没有你想的那么有钱。这本钱里,有你一半。” 胤祚顿时傻了眼:爷这么有钱,爷自己怎么不知道? 胤禛见他的模样,点点他的额头,道:“想想爷现在在哪儿办差?” “户部?”胤祚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四哥你挪用了户部的银子?” 胤禛慢条斯理喝茶,道:“不用那么小心。不是挪用,是借。” 冷哼一声道:“你向来不管这些事儿,大约还不知道,如今借库银之事蔚然成风,借了户部的银子,去盖园子、买戏子、收外室——反而不借银子的成了异类,要受人排挤。整个大清国库,都要被他们借空了!哼!既然他们借得,爷自然也借得。” 声音略缓,道:“这次借的银子,分摊到我们两个头上,不算少,可也算不得最多,并不打眼。等皇阿玛清理户部积欠的时候,我们再还也不迟。” “四哥的意思,便是挣了钱,也不还?” “不还。”胤禛淡淡道:“还它作甚,给那些人再借去盖园子吗?” 胤祚无语:四哥,你强! 又感叹,果然不是原版的胤禛了,怎么就相差这么大呢! 胤禛道:“铺子放在你的名下,我反而可以正大光明护着,这摊子铺的太大,放在别人头上,保不住,这是其一。其二,我需要有人在明面上花钱,大把的花钱,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还有一半到了我的手里。” 胤祚发现,能帮胤禛做到这两点的,似乎还真只有自己,且这铺子他还真算掏了一半本钱,便不再拒绝,道:“半个月前爷还在操心怎么挣银子,现在好似只要负责花银子就成了。” 叹了口气道:“得,爷又无所事事了。” 难道他这辈子,要做个纨绔? 第二天,纨绔子胤祚决定还是要把园子建起来,不过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自个儿住——纨绔嘛,当然怎么享受怎么来。 铺子庄子什么的就算了,拿一部分银子去小汤山买了几块地存着,剩下的都拿出来修园子。 图才刚画好,人还没找齐,“庶民”胤祚借大笔国库银子修园子的事就被人告到了康熙面前。 康熙阴沉着脸,盯着折子不说话。 胤禛冷笑道:“六弟就算不是皇子,也还是宗室,怎么,国库的银子你借得,我爱新觉罗的子弟借不得?刘大人是觉得自个儿比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人高贵?” “我……我我……”刘御史嘴唇一阵哆嗦:这坑挖的……这是要害死人啊! 胤禛继续道:“刘大人,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借的那八万两银子花到哪儿了?” 刘御史被赶上了架,这会儿也只有豁出去了,道:“四爷,臣只是就事论事,您这样东扯西拉不知有何用意?难道六爷借银子之事,还别有内情不成?” 说完并不给胤禛说下去的机会,向康熙道:“万岁爷,臣一心为公,望万岁爷明察!” 康熙淡淡道:“刘卿身为御史,可知御史所司何职?” 刘御史心中咯噔一下,大感不妙,硬着头皮答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康熙道:“既然如此,胤祚身为何官?身负何职?身承何爵?有何冤案在身?” “这……这……”刘御史冷汗淋淋:“虽然无官无职,但是事涉国库……臣身为御史,不敢视而不见……” 康熙冷哼道:“不敢视而不见?朕看你是私心太重!尔身为御史,本该为朝堂之上的一股清流,却偏偏上串下跳,蝇营狗苟,实不堪为臣!来啊!摘去顶戴花翎,发配宁古塔,永世不得为官!” 刘御史吓的魂飞魄散,他以为这件事的后果,了不起被斥责几句,或外贬出京,毕竟他只是据实以报,并未夸大其实说胤祚的坏话,不想康熙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安下罪名,将他发配不说,还言明永世不得为官——岂不是说即使那位上位,自己也永无出头之日? 他吓的傻了,直到侍卫来拖他,才受了惊吓般开始喊冤:“陛下,陛下,臣一心为公,绝无私心……臣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啊陛下……” 康熙恍如未闻,还未等他被拖出殿门,直接起身离开。 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康熙既然走了,询问的目光就落在了胤礽身上。 胤礽还不及说话,胤褆就懒洋洋道:“走各位大人,皇阿玛都走了,咱还呆在这儿干什么?” 也不等有人搭话,施施然向殿外走去,漫声道:“有些人啊,自己屁股还没搽干净,就想着抓别人的小辫子……” ****** 林府,胤祚皱眉道:“太子又上朝了?” 在他面前的,是胤禛的亲信太监苏培盛,恭敬答道:“前些日子弹劾太子的奏折日增,或许为了表明态度,万岁爷又开始令太子参加早朝,在朝臣面前询问太子的功课或叙些家常,以示恩宠。不过早朝完毕后,太子依旧要回毓庆宫读书。四爷的意思,让六爷最近进出仔细一些,别被人钻了空子。” 胤祚笑笑,道:“告诉四哥,我知道了,让他不必担心。” 吩咐旺财道:“替我送苏公公出门,还有,叫奇景山来见我。” 旺财带着苏培盛离开,片刻之后,奇景山进来。 胤祚将刚刚写好的信推到案前,道:“替我交给大阿哥。” 奇景山浑身一僵,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胤祚淡淡道:“让他当面拆看,看后即焚——速去速回。” 奇景山接过书信,恭敬行了一礼,神色复杂的离开。 奇景山回来的很快,道:“大阿哥说,您的事就是他的事。” 胤祚笑道:“辛苦了,回头去找账房领五十两银子喝茶。替我谢谢大哥。” 奇景山迟疑了一下,才道:“是。” 奇景山一走,胤祚唤旺财:“吩咐准备马车,我们去戏园子。” 旺财不情愿道:“四爷刚说了,让您最近小心一点……”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爷被狗吠了一口,自然要啃他一块肉下来,难道还爷要绕着他走不成?” “可是,可是……” “爷要是这样永远只靠别人出头,迟早成了被人高兴就捏一把的软柿子。走!” ****** 一连几天,胤祚都在戏园子里混。 他选的包厢离戏台子子稍远,热闹的锣鼓听着也不嫌吵,角儿开腔的时候听着也清楚,就是脸看不真切。 不过胤祚也没有看脸的意思,他正撑着脑袋在打盹儿。 在他脑袋再一次栽下来把自己吓醒的时候,旺财终于忍不住了,一面将他滑落的披风捡起来,一面道:“爷,要不咱们买个戏班子回去得了,让他们在窗户外面唱着,您在里面也能睡个好觉,段太医说,您这身体,多睡觉比吃药还有用。” 胤祚道:“家里听哪有这儿有气氛?爷这叫闹中取静,懂吗?” 旺财不满道:“爷您别欺负奴才念书少!闹中取静是这个意思吗!啊,您等奴才一会!” 胤祚挥手让他自便。 在他又快睡着的时候,旺财找人抬了张贵妃榻回来,得意道:“爷,您睡这儿!铺盖都是崭新的,干净着呢!” 胤祚坐上去,叹道:“还是旺财你贴心……行了,你们出去,爷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看着。” 旺财给陈拙几个使个眼色,陈拙和两个近身护卫坐在窗前做听戏状,不理。 旺财无奈,对胤祚道:“爷,您不是在听戏吗?又不是睡觉。” 居然使唤不动……得,爷听戏! 胤祚躺倒,搭上薄被,听着外面咿咿呀呀,果然一会就睡过去了,旺财大喜,替他掖上被脚,坐在胤祚身边,乐的嘴都合不拢。 作为胤祚身边第一亲信,贴身小太监,居然在他们家主子睡觉的时候连近身都不能,简直就是他旺财的奇耻大辱! 现在,他可算是熬出头了! 要是说出去,他旺财还是头一次给主子掖被子,谁会信啊? 胤祚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揉揉眼,道:“散场了?” 旺财递过热毛巾,道:“散了。爷,我们是明儿再来,还是换个地儿再听?” 胤祚擦了脸,道:“饿了,吃辣锅子去!” 旺财哭丧着脸,道:“爷……” 胤祚拍拍他的肩膀,道:“知道患心疾的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是高兴。只要爷吃的高兴,就比什么都强!” 旺财嘟囔一声:“歪理!” 到底还是没坚持下去。 下了楼,发现底下喧闹的更厉害,胤祚回头看了眼,戏台子下面好些个人推推嚷嚷,那个还未卸妆的青衣被人拉扯在一旁,班主快急哭了,挨个的作揖鞠躬,好话一车车往外冒。 见胤祚皱了眉,旺财道:“爷,咱别管,这些戏班子背后都有人撑腰的,不然早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了——一会儿自然有人替他们出头。” 胤祚嗯了一声,正要转回身,便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扇了青衣一耳光。 “他妈的不识抬举!咱们爷亲自来请你去赴宴,还给老子推三阻四,你要真是个烈性的也就算了,永泰一张帖子,你小子跑的屁颠屁颠的!不给你个教训,只当咱们爷是好性的是?” “爷,爷,您误会了!椿官儿昨儿是去唱堂会,没别的,咱们班里去了七八个呢,真不是……” “啪!”那管家转手就是一耳光,道:“咱们爷也请他去唱堂会!来啊,带走,今儿不把嗓子唱出血来,休想出了咱家大门!” 胤祚皱眉道:“去个人,告诉他爷明儿还要听那个什么官……” 旺财提醒道:“椿官!” “嗯,爷明儿还要听椿官唱戏,让他们给爷悠着点儿。” 旺财应了,又问:“爷,要不要报上名头,不然的话恐怕人家不会理会咱。”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爷是官啊还是爵,有什么名头可报?嘴没用手也没用吗?打的他疼了,自然就听话了。” 陈拙做个手势,坐在大堂一侧的奇景山起身,对那管家说了几句,便听到管家大声嚷嚷起来:“你他妈的算那根葱,知道爷是谁吗?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管爷的闲事!” 奇景山直接一耳光上去,将人抽翻在地上,一张嘴吐出两颗大槽牙来。 管家欲哭无泪的捧着自己的牙,哭叫:“他娘的翻了天了!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给老子上!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两边的人一涌而上,瞬间就有几个人被掀翻。 胤祚一把扯住正要冲上去的旺财:“走了,爷饿了,去吃饭。” 旺财瞪大了眼:“可是那边……那边……” 胤祚道:“等你把菜点好,他们就该完事了。走!” 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好,这样欺负人爷看着会脸红啊! 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果然胤祚还没开吃,那帮打架的就已经回来了,谁都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开了三席高高兴兴吃了辣锅子,回家洗洗睡。 第二天,练拳练气看书写字画画混过半日,用了午饭继续去听戏。 旺财直接引胤祚去昨儿的包间,一面洋洋得意的表功:“……奴才直接包了一年,若是到时候爷还没腻,奴才就……就……就……就……” 胤祚将卡带的旺财扯开,便看见所谓被旺财包了一个月的包厢此刻门正大敞着,满地都是瓜子壳、水果皮、啃剩的鸡骨头……还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鞋都没脱就躺在他的软榻上。 胤祚还没反应过来,园主就急匆匆的赶了来,对胤祚一顿赔笑:“错了错了!这位爷,是小的昨儿弄错了。您定的包厢在那边,比这边还敞亮,景致也好,离台子更近些……小的也按吩咐备了软塌,全都是崭新的……” “错什么错呀!”一个故意憋得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几个人从包厢晃荡出来,都是富家公子的打扮,说话的二十三四岁,整个人看起来软趴趴松垮垮的,正戏谑的看着几人,道:“这位……爷!” 一个重重的拖长了声音的“爷”字,让他周围几个哄堂大笑,他干咳几声,以示自己是很正经的,道:“这位‘爷’……不是要听椿官儿唱戏吗?看咱服侍的多周到,人都给你准备好了!” 一个纤瘦的男人被从包厢里推了出来,若不是提前说了是椿官,胤祚绝对认不出来——昨儿见的椿官没卸妆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现在的那张脸上布满了巴掌印,又红又肿,让人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胤祚嗤笑一声:这是打他的脸呢! “怎么样?爷体贴?看在爷这么体贴的份上,来陪爷喝几杯?说不定爷一高兴,昨儿的事就算了了!” 胤祚眯起眼,笑的很好看:“陪你喝酒?要不要爷再给你唱个小曲儿什么的啊?” 那“阴阳怪气”大笑道:“美人儿你能这么识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然后他就发现对面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却不仅是愤怒,还有某种莫名的怜悯。 旺财指着他叫嚣道:“敢叫我们爷唱小曲儿,你是嫌命长了!这嘴欠的东西打死都不必偿命的,大家伙客气什么,揍死这丫的!” “打架?哈!打架!”“阴阳怪气”大笑一声,一击掌,从大堂、包厢出来大几十号人。 胤祚每次出门,除了带旺财和陈拙,还有两个贴身护卫,一小组八个人的外围。此刻一见情况不对,外围八个立刻上前,将胤祚等人护在中间,外面却被八1九十人围的水泄不通。 “阴阳怪气”伸手一指,道:“除了中间那个兔儿爷,其余的给我朝死里揍!打死人了有爷担着!” 兔儿爷…… 兔儿爷…… 胤祚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盖不住人家嘴太臭,一个箭步上前将他踹翻,旺财一阵风似的冲过来痛打落水狗:“兔儿爷!兔儿爷!你他娘的才是兔儿爷!” 身侧平均一对十的战斗已经开始,桌椅板凳都变成了武器,盘盘盏盏满天飞。 一旁来听戏的客人,胆大的躲起来观战,胆小的早跑的无影无踪,园主早在那上百号人围上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旺财的战斗力很弱,胤祚踹了一脚以后就没再动手,于是“阴阳怪气”被他们的人趁机救走了。 旺财从地上捡了把不知谁当成武器扔进来的椅子,给胤祚坐着观战,然后和陈拙守在一旁。 胤祚的十个护卫默契的收缩战团,圈出一块清净的地方,偶尔有冲进圈里的,被陈拙一脚又踹了出去重新打过。 胤祚看得津津有味。 那个叫奇景山的,看起来正直忠厚,其实就是个蔫坏的,专踹人脚踝,一踹一个准儿,中招的立刻失去战斗力,在地上打着滚的叫唤,还妨碍其他人靠近。 右边那个大个子,应该是行伍出身,一拳一脚没什么复杂的套路,但干净利落,举手投足杀气腾腾,已经断了好几个人的骨头。 有个拿着筷子专戳人的软肋,挨一下疼的死去活来。那里骂声是最高的,却不知对方已经很留情了,否则改戳眼珠子,这会儿不知道已经造出多少个林平之来。 还有个约摸是混市井的,出手那个污啊,胤祚都不好意思看了。 这样的打斗实在没什么悬念,一边是有点儿力气的家丁,一边是练过几十年的好手,那边打一拳不痛不痒,这边还一脚筋断骨折。 不多时,战斗就结束了,留下一地的伤残。 被旺财踢了好几脚的“阴阳怪气”还是硬气的很:“你们死定了!知道爷是谁吗?知道爷的阿玛是谁吗?就敢对爷动手?” 胤祚淡淡道:“爷需要知道你阿玛是谁?爷只要知道爷自己的阿玛是谁就够了!” 拼爹?滚回去再生一次! 一挥手道:“把他们拖进去把爷的厢房收拾干净,若有不听话的……” 伸手直指缩在一边的椿官:“按他的模样收拾。” “阴阳怪气”跳脚大骂:“你敢!爷看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 奇景山上前,“啪”的一耳光打断他的话,亲自将他拖进厢房,他手下几个有学有样,拖死狗似得将人拖了进去,一会里面便传来叫骂声和啪啪的耳光声,以及“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胤祚就近找了个厢房进去,道:“让他们开唱,爷乏了,想歇歇。” 于是戏班子战战兢兢的开唱,胤祚撑着头打着盹儿的听,园主在门外求爹爹告奶奶的希望几位瘟神快点离开,却被护卫挡在外面,连胤祚的人都见不着。 约摸过了两刻钟,奇景山推门而入,低声道:“官兵来了。” 胤祚嗯了一声,道:“将人都叫回来。” 奇景山神色凝重,道:“要不要回去搬救兵?他们带了兵刃,怕是守不住……” 胤祚摇头道:“让他们都小心点儿,别把小命弄丢了。另外,不许动刀子,不许杀人。” 片刻后,厢房的门被拍的啪啪响:“步兵巡捕营办差!现有人举告尔等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快随我等回去问话!” 旺财撸了袖子起身,正要出去大骂,胤祚一把拽住他,对奇景山使个眼色,奇景山开门出去,道:“问话是?我随你们回去!” 一个声音道:“你算是哪根葱,叫里面的人出来!” 奇景山道:“我们爷不是你能动的,要问话我陪你们去就是了!” 那人尖声道:“动不动的了,不是你说了算的,赶紧的让开,别让爷动粗!” 奇景山不耐烦和他纠缠下去,脸色一沉,道:“叫你们管事的来说话。” “爷就是管事的!”那人见他口气大的很,也怕惹了不该惹的人,道:“你小子又是哪家的?” 奇景山一噎,这小子不过是个把总,再升三级也没资格认识胤祚这种几乎从不公开露面的阿哥,难道要告诉他,里面是被废为庶民了的皇子阿哥不成? 他的迟疑立马被那帮兵油子捕捉到了,顿时心中大定,看来这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来头,以防万一,还是催着他们赶紧报名。 被打成猪头的“阴阳怪气”正被人扶在一旁看热闹,见状怒道:“你们怕个球,京城里但凡有个来历的,哪有爷不认得的?这小子分明就是刚入京的愣头青,仗着有几个能打的下人,居然敢在这四九城耍威风!给爷抓回去,爷不弄的他生不如死,爷就是狗娘养的!” 见他们还在犹豫,另一个“猪头”道:“那小子的马车上写着林字,一看就是汉人,这四九城哪有什么姓林的大户,怕他怎的?” “阴阳怪气”大喜,道:“快点给我上!谁抓住为首那小子,赏银一百两!快快快!这四九城里的事,我阿玛可以做一半的主!就算出了天大的事,自然有爷兜着!” 那把总哈哈一笑,道:“还以为有多大的来头呢,原来是个愣头青——今儿爷就让你们知道,在这四九城里,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 “来啊,把他们给爷逮出来!” 奇景山怒道:“你敢!” “爷执行公务,有什么不敢的!上!” …… 当胤褆满头大汗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胤祚带来的人已经人人挂彩,一个小腹中了一刀,眼看活不了了,还有一个左臂齐肩而断,没有战斗力的旺财脸色苍白的替他按着伤口,希望能撑到事情结束。 剩下的人也几乎到了极限,勉力守着厢房的大门。 门内除了两个重伤的和旺财,只剩下胤祚阴沉着脸安静坐着。 胤褆愣了下后立刻反应过来,大叫道:“住手!还不快住手!快把他们分开!” 他带的人不多,但他的脸却熟,战斗很快停止,把总谄媚的上前:“禀大阿哥,小的原是接到举告,说有人在这里聚众斗殴,才带队过来看看。不想竟是天地会的反贼,这些贼子悍勇的很,大阿哥……” 他现在也怕的厉害,他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打着秉公执法的幌子替上头出气这种事,他们都是做惯了的,下手向来有分寸,就连手上的兵刃,也就是晃晃吓唬人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弄出人命来了呢? 要知道他们就算要下死手,也只在知根知底之后,抓进去悄悄的整治,怎么就……到底是那个二愣子出的手!等爷查出来,剥了他的皮! 既然已经弄出人命了,就算不是反贼也得是反贼了,先把帽子给他们扣死了再说。 “天地会的反贼?”胤褆笑。 “是,是天地会的反贼,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作证!” 胤褆一个大耳刮子上去:“去你妈的反贼!老子看你才是反贼!” 再不理他,走到门口,道:“老六,你没事?大哥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胤祚推门而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大哥,麻烦你派人送我回去——看来我实在是不适合出门,以后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好了。” 老六,大哥…… 把总一翻白眼,碰的一声摔在地上。 ****** 毓庆宫中,胤礽正在练字,这是康熙布置的功课,每日都要亲自检查,一一点评,他不敢敷衍。 正直五月,下午天气燥热的很,写了一会手心就全是汗,贴身太监柱儿知机的送上帕子,胤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擦手。 柱儿道:“先前凌普大人传话进来,说刘大人明儿就要发配,问有什么章程没有。” 胤礽不耐烦道:“给他送二十两银子程仪。” 柱儿心中一凉:二十两,还不够支应差官的呢! 咱们这位太子爷,对无用的人还真是…… 口中恭敬应是。 胤礽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孤这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柱儿恭声道:“殿下的心思,哪里是奴才能揣度的?但奴才心想,殿下此举,必然是有深意的。” 胤礽淡淡道:“孤当然知道这点小事动不了他,但是皇阿玛的性情,孤是最了解不过。稀罕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手心里捧着,嘴巴里含着,等到厌弃的时候,却也最绝情不过。” “皇阿玛起先的时候,大约还觉得对不住他,但久了不在跟前,他又接二连三的闹,皇阿玛对他的耐心禁得住他闹几次呢?心疼变成心烦,也就是一转眼的事儿。借国库修园子,乍一看似乎没什么,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刚打了两三年的仗,国库早就空空如也,前儿又调拨了米粮三万石去救济朝鲜灾荒,过段日子皇阿玛还要南巡……等他发现银子不够用的时候,老六在他心中的印象又要降一大截。到时候,皇阿玛便是有十分认回他的心思,也就剩下了一二分,再找个人再参他一两次,老六,就彻底废了。” 柱儿钦佩道:“殿下英明!” 胤礽笑笑,又重新拿起笔,才刚写了几个字,下人通报,他的奶兄凌普来了。 凌普一进门就将旁人都遣了出去,道:“殿下,林御史的事,殿下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胤礽淡淡道:“要什么安排?这些年他难道还没捞够吗?皇阿玛虽罢了他的官,又没抄他的家。” 凌普苦笑道:“真还不如抄家呢……他不是欠了户部八万两库银吗?四阿哥派了个户部郎中过去,逼着他们家还银子。因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所以东西都抵押了。价值两千两的铺子,就只作价三百两,结果可想而知……那一家几十口,现在正流落街头呢!” 顿了顿又道:“他们实在过不下去,求到小的头上,说若是实在没法子,他们就去只有去击鼓鸣冤了。” 胤礽将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摔在案上,怒道:“鸣冤?他们有什么冤可鸣?那八万两银子难道是孤替他们花了不成?真当孤不成了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踩一脚!告!让他们告去!看皇阿玛会不会废了孤!” “太子爷!”凌普急的连连做手势,让他小声些,道:“殿下,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万岁爷正在气头上,我们万万不可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啊!” 胤礽狠狠吸了几口气,道:“你去拿五千两银子给他们,让他们立刻给我离京,否则别怪孤不客气!” 凌普忙应了,心里却在盘算,才区区五千两,恐怕还要用些手段才能了了此事。 胤礽将被涂花了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取了一张继续写,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练字,练字,难道字练好了就能当个好太子,就能管好一个国家? 屁! 一张还没写完,刚刚离开的凌普又急匆匆进来,急声道:“殿下快去救救凯音布大人!” 胤礽一愣:“九门提督?他怎么了?” 凌普苦笑道:“凯音布大人的小儿子,在戏园子为一个戏子和人打了起来,结果吃了亏,就将附近的巡捕营调去撑场子,结果闹出了人命……” 胤礽皱眉道:“就这么点子事,他堂堂九门提督还压不住!” 凌普道:“可问题是,和他儿子动手的,是这位……” 他比了个“六”。 胤礽再也坐不住了,道:“你说,他巡捕营的人去围了老六,还杀了他的人!” 凌普点头。 胤礽一把将茶几踢翻,道:“老六,又是老六!” 骂道:“老六就算不是皇子,也是姓爱新觉罗的,他带的兵,都杀到皇室头上来了,还是为了他儿子争个戏子!孤拿什么救他?这巡捕营,到底是他凯音布的,还是我爱新觉罗家的!你让他好自为之!” 心中充满颓败——凯音布,他手上最重要的棋子,九门提督,掌管几乎整个京城的兵力,就这样……废了。 在原地兜了两圈,又道:“这一定是阴谋,一定是阴谋!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凯音布的儿子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惹到他头上去?” 凌普苦笑道:“的确是阴谋。” 胤礽一愣,急声道:“你有证据?” 凌普苦涩道:“殿下您让我放在六爷身边的人,死了一个,残了一个……可六爷身边其他的人,都只是皮外伤。最重要的是,死的那一个,原不在那个组,是昨儿晚上刚调进去的,偏偏今天就……” 胤礽怒吼一声,将身边够得着的东西全部摔向地面:“胤祚!胤祚!孤与你不死不休!”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胤褆不放心,亲自骑了马送胤祚回府。 他们刚到了林府,胤禛便来了,让苏培盛帮着安排请大夫,安置伤员,处理死者后事等等,自己陪着胤褆在小花厅喝茶。至于胤祚,则又去了沐浴更衣。 他在现代养成的卫生习惯,到了古代倒像是洁癖一般了,甚至在后宫某些人嘴巴里,变成了——“因六阿哥在五岁的时候,被他奶娘的脑浆子沾了一身,所以总觉得身上洗不干净,所以每天都要洗啊洗……” 听的人必然要道一声“可怜”,感叹一下出身皇家也不易。 胤祚洗完澡出来,见小花厅里就剩了胤禛一个,问道:“大哥呢?” “进宫了。” 胤祚点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康熙不问才怪。 胤禛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推过来,道:“喝药。” 胤祚看着几乎呈粘稠状的黑色药液,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胤禛淡淡道:“正因为没病,才要喝药。” 胤祚皱眉:“改变脉象的药?” 胤禛微微颔首。 胤祚无奈,捏着鼻子喝了,又一连灌了几大口温水,道:“四哥你哪找的大夫开的药,苦死了,铁定不是段太医开的,他开的药可没这么难喝。” 胤禛不紧不慢的喝茶,淡淡道:“就是段太医开的,我让他多加了些黄连。” “四……”看着胤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胤祚忽然没了脾气,道:“不过是看着凶险,我只要报出身份,难道他们还真敢在我身上动刀子不成?” 胤禛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你会说?” 胤祚耸耸肩,道:“那不还有旺财吗?” “你……”胤禛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着自己替他出头是不可能的,他轻轻摩挲茶杯,道:“我准备待会进宫。” 胤祚警惕道:“进宫干什么?你别让额娘知道我的事!” 胤禛道:“我去求皇阿玛,把你认出去。” 胤祚想也不想道:“不行!” 补充道:“你别多事,我现在自由自在,不知道多开心,为什么要回去过讨好人的日子。” 胤禛白了他一眼,道:“爷怎么不知道你讨好过谁呢?” 胤祚一噎,道:“反正就算他肯,我也是不会回去的!” 胤禛沉声喝道:“胤祚,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又道:“你自己看看,这才过了多久,皇阿玛还看顾着你呢,就被那帮小混混一样的东西欺负到头上了!等再过一年,两年,皇阿玛不再把你放在心上了,岂不是要由着这些东西作践!” “这次……” 胤禛打断道:“我知道这次是你自己撞上门去的——但若真是巧合呢?若你身边没了这群侍卫呢?你是要大叫你是皇阿玛的儿子保命,还是由着那些下贱东西将你拖回去尽情羞辱?!” 胤祚无奈道:“四哥,我没你想的那么没用,再说了,不还有你的吗?” 胤禛语气缓了缓,温声劝道:“我在京的时候,自然一切好说,可若万一我不在呢?万一我如同这次一样,没能及时赶到呢?” 心中也是无奈,若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是自己,无论他想怎么样都由得他了,自己总能护的住的。可是现在那个位置上是康熙,他不能保证,自己在这剩下的二十多年里,能将面前这个任性的家伙护的滴水不漏,不让他受丁点儿伤害,不让他受丁点儿委屈。 胤祚见胤禛神色有些沮丧,主动起身给他斟茶,道:“四哥,不瞒你说,其实我是准备去江南的。” “嗯?” 胤祚道:“我也是宫里长大的,四哥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趁着皇阿玛心中对我还有几分亏欠时,好得了他的默许离京。不拘是去江南还是海外,总能得一份自在。” 在京里,被废又无宠的皇子或许会被人羞辱,但到了外面,这个身份却是一道护身符,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才是胤祚想要的生活。 他这段日子接二连三的闹,其目的也是如此。 故意让康熙既心烦又内疚,回头再让段太医说他需要去江南之地养病,说不定康熙一挥手,就准了他离京呢? “老六,有件事……” 胤禛说到一半,下人禀告说蒲元武求见,便住了嘴,询问的目光看了过来。 胤祚解释道:“是我的贴身护卫,这次断了一只右臂。” 胤禛点头。 待人进来,请他坐下,胤祚当先开口道:“你来的正好,我也正想找你。你如今伤了胳膊,护卫是做不得了,若你还肯跟着我,或者在府里做个管事,或者去正修的园子那边,大富大贵爷给不了你,总不至于让你饿肚子就是了。若你不愿,我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你拿去或买个小庄子或开个铺子,怎么也能过活。” 蒲元武神色复杂,愣了愣才苦笑道:“小人过来,也是为了请辞之事。小人就只一把子力气,管事怕是做不好的。” 这是预料中的答案,胤祚不以为意,点头道:“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 唤了旺财进来,吩咐几句,又问道:“你和凌鹏私交可好,可认识他的家人?” 蒲元武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低声道:“认识。” 心里七上八下的盘算一会当如何回话。 却听胤祚道:“认识就好。先前我让旺财送了二百两银子过去,给他们家办理丧事之用。虽说既做了护卫,生死当无怨,但留下的孤儿寡母却可怜。凌鹏因我而死,我不能眼见着他家小挨饿受冻。我这里给他们备了两千两银子,却不敢明着送去,怕他们孤儿寡母的守不住,你帮着悄悄带过去。若是能帮着他们安顿好,就更好不过了。” 旺财上前,将两千五百两银子递到蒲元武手中,蒲元武手微微颤抖,嘴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最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去了。 胤禛皱眉道:“你也心太软了些,这等人,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慈了。” 胤祚道:“虽说他们到我这儿来,原就是不怀好意,但是事实却是,他们还没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便被我设计的丢了性命前程。大家立场不同,动手的时候我绝不会手软,但时过境迁,花钱买个心安又如何?再说了,四哥不是让我可劲儿的花钱吗?” 旺财这才听明白,瞪大了眼,道:“爷,您说他们是太子的奸细?” 胤祚嗯一声。 旺财茫然道:“可是爷你是怎么知道的?” 胤禛也望向胤祚,他之所以猜到这两个人是奸细,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知道胤祚不会平白设计自己人的性命。 胤祚笑道:“既然连你们都想不到,爷就放心了。” 连他们都想不到,那么其他人更想不到了,唯一知道真相的太子,难道能主动去嚷嚷——这是阴谋,因为是死伤的那两个人,正好是我派去的奸细! 旺财不满道:“爷!”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你道我为何只给他们一两银子的月钱?” 旺财嗫嚅道:“不是因为他们都别有用心,所以故意……” 胤祚扶额,道:“爷是傻子吗?若是没有法子判断他们的身份,爷就算向四哥借几个人,也不会把图谋不轨的人留在身边啊!” 旺财茫然:“那……” 胤祚不理他,对胤禛解释道:“我对外的身份是汉人林沫,要招侍卫自然只能找汉人。既是汉人,若没了利益,对那些人能有几分忠心?我只给一两银子的月钱,那些人为了让他们继续为自己办事,自然要额外再给一份不小的银子给他们养家。同样因为忠心的原因,这些人不可能一下子给太多,也不能留到事后再给,因为他们还等着银子养家呢!” “所以主子您只要派人盯着他们家小,看他们在哪儿拿养家银子就行了?” 胤祚嗯了一声。 旺财道:“可是如果他们家本来就很有钱呢?” “笨!”胤祚道:“你要很有钱会去给人做护卫吗?还是奸细那种?” 旺财挠头一笑,不吭气了。 胤禛却看了胤祚一眼,这个理由,也就糊弄糊弄脑子简单的旺财罢了,他若真找人去查这些事,整日混在他身边的旺财怎会不知道? 胤祚对胤禛抱歉的笑笑,胤禛也就懒得追问了,胤祚有另外的手段,他只有高兴的,追根刨地的就不必了。 眼见着胤祚眼睛重重闭了两下,胤禛便将旺财又打发到外面守着门, 胤祚问道:“四哥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嗯,四哥……头晕。” 胤禛起身扶他,淡淡道:“我让段太医在药里加了安神药。” 胤祚这会儿腿已经软了,嘟囔:“这哪里是安神药,这分明就是蒙汗药?” 哪有药性一来就这么凶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胤禛半扶半抱的将他弄到塌上,轻轻盖上被子,又低声叫了几声胤祚,没有听到回答。 胤禛在他身边坐了一阵,忽然低声道:“有件事,应该告诉你的。在你被废之后,一连几日,皇阿玛都在御书房写了好几张带礻字旁的字,个个都是寓意极好的……但后宫之中,并无宫妃有孕。” “皇阿玛废你,或许其实只是为了趁机给你改个名字?毕竟‘祚’字太多打眼,近年来你的心疾几乎没有再犯,又得皇阿玛宠爱,无论谁想上那个位置,你都会变成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阿玛,他是真心疼着你的……才会为你想那么远……” 胤祚不耐烦的动了动,睡得更沉了些。 胤禛笑笑。 那一世,他的儿子们可是被他利用的彻底呢,老大,老八,老十三,何尝不是被他捧上了天? 只是,当他捧他们的时候,何曾替他们想过他们该如何自处?处置的他们时候,又何曾有过半点手软? 他对你,终究是不同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有没有听到,是你自己的事。”胤禛弯腰替胤祚脱了靴子,起身将帽子戴上,出门。 旺财在门外守着,胤禛吩咐他好好照看胤祚之后,径直出门上车:“进宫。” 皇阿玛,对不住,怕是要让你为难了。 现在我若跪请恢复老六的身份,您是应,还是不应呢? 若是此刻态度坚决的拒绝,您以后再用什么借口收他回来呢? 若是这会儿就答应了,您恐怕就没有机会给他改名字了? 儿子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您的苦心,怎么办呢? 27. 第27章 乾清宫,梁九功低声道:“万岁爷,凯音布大人跪在殿外请罪。” 康熙淡淡道:“你去问他,请的什么罪。” 梁九功低声应了一声,退了下去,片刻后即回,道:“凯音布大人说,他教子不严,导致幼子其格琛胆大妄为,与人逞强斗狠不说,还谎报军情,以致巡捕营误伤人命……” “谎报军情……”康熙冷笑一声,半个字都不提胤祚,更一口咬定巡捕营所为只是执行公务,却将罪名都推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这是弃车保帅,还是垂死一搏? “既然他说是教子不严,那就教子不严。”康熙淡淡道:“将凯音布及其诸子打入天牢,令刑部查其不法。” 原在外面跪的直挺挺的凯音布,在听到圣旨后整个人都瘫了下来,面如死灰。 他原本想着,胤祚之事不能敞开来说,自个儿将小儿子推出来顶罪,再自请辞官,消了皇上的怒气,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少可以保住一家子性命,运气好连家产都不会有事。 谁想康熙的怒气比他想象中要大的多,远不是区区免官可以平息的,甚至,连他这一条命,都不够…… 这道圣旨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听在他耳中,却比直接将他推出五门斩首还要可怕——查其不法……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经得起查的? 他在九门提督之位上呆了近十年,掌京城守卫、稽查、门禁、巡夜、禁令、保甲、缉捕、审理案件、□□人犯、发信号炮等,虽只是正二品,但在京城权柄之大,几乎无人能及。十年的大权在握,让他早没了先前的谨慎小心,若问他到底做了多少不法之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先打入天牢,再查其不法……都打入天牢了,哪怕没事,那些善于体察上意的同僚们,也会替他找出事来,更何况,他根本经不起查。 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那个孽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将他一把掐死! 见梁九功收了圣旨,就要离去,凯音布忙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角:“公公,公公,您行行好,帮我在万岁爷面前说句话……我要面见陛下!我要面见陛下!” 梁公公慢条斯理的将自己的衣角拽了出来,道:“大人,您可是能臣啊,将这诺大京城,经营的像自家的后园子一样,好叫奴才佩服……万岁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阿哥,自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却被大人您又打又杀的,啧啧……” 他挥挥手,示意左右将他拖下去。 凯音布如同死人般被侍卫拖了下去,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昨儿,他还是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连皇子对他都客客气气,刻意交好,可是现在,却连想死都难…… 梁九功回到殿内,发现康熙虽手里捧着书,目光却不知道落在了何处,眼神泛着空茫,悄悄叹了口气,安静站到一旁。 胤褆、他放在胤祚身边的暗卫的声音在康熙不断耳边交替出现,让他脑子乱成一团。 “……那戏园子还是儿子最先带六弟去的,园主知道我们认识,见事情闹大了,就赶紧来给儿子报信……也幸好如此,若是儿子晚去一步,儿子不敢想……以老六的脾气,那是宁死也不愿受辱的……” “……林爷去戏园子不是为了听戏,而是为了睡觉……林爷晚上睡的不好,每日点了安息香也没多大用,倒是一听戏就打盹儿。林爷每日到戏园子,就为了能趴在桌子上打几个盹儿,后来旺财弄了个软塌到厢房,林爷倒是睡了个好觉,可惜第二日就被人糟蹋了……” “……奇景山说由他代表林爷去衙门回话,那些人不依,又再三让他们去叫上头的人来说话,也不肯,非要拿了林爷回去……后来那些人听说林爷的马车上写着林字,打量着京里没有姓林的大户,二话不说就动上了手。可林爷还是说,不许动刀子,不许伤人性命,否则奴才们也不会那么惨……” “……儿子去的时候,满地都是鲜血,老六身边的人,死了一个,残了一个,其他人也个个带伤,儿子差点以为又回了战场——儿子实在想不到,京城重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但听园主说,这种事,却不是头一次了……” “……就只说了一句自己不适合出门,以后还是乖乖呆在府里好了。儿子不放心,亲自送他回去,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一进门就去沐浴,儿子走得时候,还没出来……” “……林爷自从搬到了林府,就那日去了一次顺天府,几乎从不出府,除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也从未有人来访。旺财一直忧心忡忡,说林爷整日整日的不说话,缠着段太医开方子……” “……” 康熙用手遮住眼。 何止是胤褆不敢想,他也不敢想,他的小六,差一点就没了……差一点……就没了…… 康熙这半生,历经无数艰险,却唯有这一次,知道了何为“怕”字……他吓的手发抖,心发颤。 他的小六,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郁郁寡欢。 他的小六,在离开他的护佑之下,被人侮辱欺凌。 他的小六,差点,就没了……没了…… 凯音布!你该死!你该死! 朕的儿子,朕自己打得,骂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朕的儿子,也敢动朕的小六! “万岁爷,四阿哥请见。” “不见。” 梁九功微顿了一下,还是道:“四阿哥好像是刚从六阿哥府上过来的。” “……宣。” 胤禛不是空着手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大礼参拜之后,道:“儿子怕皇阿玛无聊,特意送了这个玩意儿来给皇阿玛解闷。” 梁九功过来,掀开黑布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看了胤禛一眼,到底没敢说话,弓着腰将笼子呈了上去。 笼子里是一只幼犬,似乎是颇为名贵的品种,模样生的不错,但浑身却脏的厉害。原本雪白的毛变成了黑白二色,还沾着泥水,一团一团的纠结在一起,脸上有很重的泪痕。幼犬努力缩着身子,一双惶恐的大眼睛不安的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嘴里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叫声,却毫无威势可言,反而显得越发可怜。 康熙从幼犬身上移开目光,冷冷看着胤禛,看他的儿子带这样一条狗来,到底想同他说什么。 胤禛那张脸上很少会有表情,此刻也是一样,平静道:“这条狗是儿子和六弟逛街的时候,在一家大门外看到的。那个时候,它身上还没这么脏,它看起来很饿,但旺财将正吃的包子扔给它,它却只嗅了嗅一口不吃。旺财说,这狗应该是大户人家遗弃的,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看不上他的包子。只不知为何会被人遗弃。” “于是六弟就说:宠之,因其无害,弃之,因其无用。” “儿子看六弟看着它发呆,就劝他领回去养,六弟笑着说,没关系,它很快就能学会怎么做一条流浪狗。” “但儿子今天路过的时候,它还守在原来的地方。原来却是六弟错了,它没有学会怎么做一只流浪狗,它选择守在主人家的大门口,怀着一丝回家的妄想,靠主人家偶尔扔过来的一点肉骨头为生。” “儿子想,这样的宠物,大约就是皇阿玛想要的,所以带了来,给皇阿玛解闷。” 康熙目光阴冷的看着他,淡淡道:“胤禛,你进宫见朕,就想说这个。” 胤禛看着康熙,道:“六弟现在没有资格面圣,所以儿子想来替他问一声:皇阿玛,胤祚在您心中,是不是也是如它一般——宠之,因其无害,弃之,因其无用?” “您宠爱他,是不是因为他的心疾,可以让您放心宠爱?太子,大哥,儿子和六弟中,您选择放弃他,是不是因为只有他对您最为无用?” 太子动不得,胤褆要留下制衡太子,自己这个刻薄皇子,若舍了还有谁会为他得罪朝臣?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都不处置是不能的,所以胤祚就成了牺牲品? 康熙一拍龙案:“胤禛!你放肆!” 胤禛声音平静依旧:“儿子的弟弟差点死了,儿子怕若是再不放肆一点,下次就真的要为他收尸了。” 康熙冷笑:“所以你是来替他喊冤的?” “是。” “他有什么冤可喊?难道他犯的错不该罚?朕已经百般容情,他眼里却只看得到自己的委屈,将朕一次次好意都踩进泥里!” 是朕的错? 笑话,分明是他倔强任性,是他不肯领会他的苦心。 朕分明是为了他好,朕分明一次次表示善意!是他不领情!是他将他的好意弃如敝履。 朕心疼他,一次次容忍他的任性,难道到头来还是朕的错? “皇阿玛难道不是也一样吗?不是也只看得到自己的委屈,觉得六弟不识好歹,觉得六弟任性妄为……”胤禛道:“皇阿玛何尝为六弟想过?” “那一日,皇阿玛您对他说,没有您的怜惜,他胤祚,什么都不是,您对他说,您可以疼他宠他,也可以当做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等他病发醒来,看到的就是一张废去身份的圣旨,您要他怎么想?您要他怎么做?” “皇阿玛说六弟犯的错该罚,难道太子的错,就不该罚?难道六弟的错比太子还大?” 康熙怒笑道:“难道朕就没罚太子?” 胤禛嗤笑一声,道:“若皇阿玛肯为儿子延请名师,日日亲自指导儿子学问,儿子怕是要欣喜如狂;若皇阿玛肯重用儿子的兄长弟弟为国分忧,儿子也只有欣慰……皇阿玛认为延请名师、重用兄弟,就是对太子的惩罚,是不是因为皇阿玛也觉得太子殿下毫无好学向上之心,觉得太子殿下心胸狭窄,连自己的兄弟都容不下!” “胤禛,你给朕闭嘴!” 胤禛恍如未闻,道:“儿子不是太子殿下,儿子的弟弟,儿子宝贝的很!六弟都差点死了,儿子若再不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儿子就不配做他的兄长!” “山西剿匪的事,因皇阿玛盛怒,谁都不敢替他说句公道话,陛下耳中听到的,都是陛下圣明,陛下仁慈,陛下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皇阿玛便也以为,自己公正无私,认为自己对胤祚已经仁至义尽……” “可是又有什么人替他想想?太子要取他性命,疼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却无动于衷;他奋力反抗,却被您斥责他不忠不孝不仁不悌,说当做没有这个儿子;他激愤之下,将太子害人之心昭于圣前,结果您将他废去皇子身份,贬为庶民……” “在这种情形下,您还要让他接受您的‘好意’,接受您送去的古玩字画,接受您恩赐般的‘禁足’,您不觉得,您太残忍了吗?”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是比钢刀还要可笑可怖的东西,他想躲想逃,却被所有人当成他恃宠而骄,当成他矫情做作,当成他任性胡闹……儿子只是看着,就觉得心寒,觉得无望,他自己呢?” “因为他还没有倒下,因为他还如常笑着,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没事。可皇阿玛您知不知道他整夜整夜的失眠,段太医给他开的安神药,药量一次重过一次。儿子来的时候,逼他喝了药,段太医说十个大汉都能马上睡过去的安神药,他吃了却没什么反应,见了那个受伤的护卫,问他有何打算,又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安身。还托他悄悄带两千两银票给死去的护卫的家人,说明着给怕孤儿寡母的守不住……末了还同儿子聊了好一阵子,才睡了过去。” “段太医说,这种药,只能偶尔用一次,断断不可常用,再这样熬下去,连好人都撑要不下去,何况他还有心疾……” “儿子不敢求皇阿玛能还他一个公道,只求您但凡对六弟还有半分顾惜之心,就放他出京,让儿子在您看不见的角落,替他找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安身,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噗!” 一口鲜血喷在龙案上。 梁九功吓得浑身都在抖,连声叫太医。 胤禛跪在地上,看着手抖成一团的康熙,心中却升起诡异的快感。 仿佛前世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几分纾解。 皇阿玛,您真的该尝尝这种有苦难言的滋味。 前世,您的儿子们,尝的太多。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父子两人的对话因为康熙的吐血而终止,但胤祚的事却始终还需要解决,康熙面临着三个选择,或者撤了先前的处置,一切从头开始,或者放胤祚离京,任他自生自灭,又或者维持现状,等着几年后替自己的小六儿收尸。 要怎么选,真心不难。 于是胤祚在睡梦中,迎来了一批太医和一张圣旨。 被胤禛一碗药放倒的胤祚,一睡就是三天,不知道胤禛在药里放了什么,康熙派来的诸多太医,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一个:心力交瘁,如果再这样下去,寿元不久,又都说,这般好好睡一觉,反而对他有好处,于是胤祚就美美的睡了三天。 等一睡醒,下人对他的称呼已经由林爷变成了“和郡王”,胤祚发了一阵子呆,命人取来圣旨,看了才知道,他爹康熙这次很不要脸的犯了失忆症,连理由都不找,直接开头便是“皇六子爱新觉罗.胤祚”云云,一顿美誉之后,封郡王。 拿着圣旨,胤祚心中一片茫然,一瞬间,竟有不知何去何从之感。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最该做的事,是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进宫给康熙请安谢恩。 毕竟康熙已经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该他来走。 可是他又不想。 区区一个多月,那座原本熟悉无比的紫禁城,却让他觉得很陌生,里面的人,似乎也变得不再是熟悉的样子。 他一时间连胤禛都怪了起来,明明知道了他的意愿,为什么还要多事,让他去面对他并不想面对的一切?就让他离了这里,去外面快快活活的过活不好吗? 却又很清楚的知道,他其实是舍不得的,舍不得德妃,舍不得康熙,舍不得这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胤祚隐性的缩头乌龟属性发作,开始赖在床上养病,决定混过一天算一天。 然而才过了半日,他就装不下去了,胤祯来了! 先问过胤祚的病情,知道没有大碍之后,胤祯就开始发牢骚:“六哥你快进宫去看看额娘,额娘被佟佳氏那个恶妇气晕了!” 胤祚大惊:“什么?” 胤祯见胤祚神色大变,忙又道:“六哥你别急,额娘这会儿早好了,就是心情不好,总之,你还是去劝劝她!” 胤祚脑海中浮现出佟佳氏那双含愁带怯的美眸,这种小家子气的媳妇的确会让德妃不喜,可若说将德妃气晕过去——她有这个本事? 但又知道胤祯绝不敢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胤祚灌了一杯茶,气呼呼道:“昨儿不是端午吗?六哥你又封了郡王,额娘高兴,想着一起热闹热闹,正好皇阿玛也有这个意思,于是在宫里设了家宴,完了登楼去看龙舟什么的。” “所有兄弟,还有他们的福晋、侧福晋、阿哥、格格们都来了,又热闹又好玩。因为额娘想着,这次六哥你封郡王,都是四哥的功劳,可是又拉不下脸对四哥道谢,所以特意赏了佟佳氏一钟雄黄酒……” “六哥你看原是多好的一件事儿啊,可是你猜佟佳氏她怎么着?她端着一杯酒,抖啊抖啊,几次喂到嘴边又放下,活像额娘赐她的是毒1药一般。额娘气的脸色都变了,若不是皇阿玛在,直接都要摔东西走人了。可更气人的还在后面,佟佳氏摔了酒杯噗通一声跪下,哭着求额娘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说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胤祚听得一阵无语。 胤祯气直捶桌子:“她那模样,活似额娘故意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似得!她也不想想,若额娘真不想让她生孩子,她怀得上吗?退一万步说,额娘就算真糊涂了想害她,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皇阿玛的面动手?简直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缓了缓又道:“幸好四哥反应快,立刻很惊讶的问,佟佳氏你何时有了身孕?为何我不知道?这才为额娘解了围——既然连四哥都不知道她有了身孕,额娘更不可能知道了。” “可就算这样,额娘连带着咱们兄弟的脸也是丢尽了。这还不算完,皇阿玛招了太医诊脉,才知道她居然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足足六个月,她用鸡血假装小日子,等月份大了,还用白布缠着肚子——合着她连四哥都防着呢!六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额娘直接就气晕了,皇阿玛当场就撸了四哥的郡王爵,贬为了贝勒,说他连家都治不好,还怎么治国?” 胤祚忽然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深深的恶意,这绝对是报复…… 发生了这种事,德妃的心情可想而知,且胤祚有近两个月没见到她了,也想念的很,便不再纠结了,快快的起床,收拾妥当进宫。 马车上,胤祯兴致勃勃的讲这几天的事儿。 “六哥你不知道,自打你封郡王的圣旨下了以后,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胤祚诧异道:“我封不封郡王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胤祯道:“你不在的那段时间,皇阿玛动不动就发脾气,四哥整天阴沉着脸,仿佛谁都欠他几千两银子没还似得,按他们的话来说,感觉天都压低了三尺……哈,对了,六哥你还不知道,四哥现在有了新的绰号——讨债阿哥!” 胤祚一愣:“万岁要清理户部积欠了?” 胤祯摇头:“没有!” 胤祚奇道:“那讨得什么债?” “其实也算是户部积欠,前儿刘御史被贬的时候,四哥就叫了人去讨过一次债。啧啧,明明皇阿玛没有下令抄家,可四哥派去的人比抄家还狠,连丫头婆子都拉去抵了银子,就只给人留了一身衣服,身无分文的赶到了大街上。”说到这里,胤祯不无遗憾的继续道:“不过那家人不知道从哪里又弄到了点银子,合家离京去了。” 这事儿胤祚还是第一次知道,不由失笑,这样的胤禛倒和传说中的刻薄皇帝有点儿像了。 胤祯见他笑了,讲的越发起劲儿,又道:“这会儿不是又来了个凯音布吗?四哥连刘御史都不放过,怎么可能放过他?所以……” 胤祚诧异道:“凯音布不是抄家了吗?” 胤祯笑道:“抄了!但是四哥说,人死债不灭,何况还只是抄了家?既然他还不出,那就让他的亲朋好友来还。” “这话……好像有点儿不讲道理?” 胤祯道:“可不就是不讲道理?凯音布的族叔当时就嚷嚷,说他们家的银子都被官府抄没了,户部要银子,只管从那里面取去。可四哥说了,既是抄没了,就是朝廷所有,哪有拿朝廷的银子给犯官抵私债的道理?将那老头气的只哆嗦,四哥也不和他啰嗦,拿不出银子,就拿东西抵债。价值三千两的古玩字画,作价两百两银子就拿走了,真比当铺还黑……” “凯音布任九门提督这些年,大到京城守卫、稽查,小到、保甲、缉捕、审理案件、监1禁人犯,都归他管,这里面有多少猫腻?但凡和他沾亲带故的,谁没捞点好处?现在可都倒霉了,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四哥还搞了个什么拍卖会,将抵了债的东西进行拍卖,价高者得。这段时间,京城的大户人家,都为了户部一张拍卖会的帖子挤破了头呢!其中还有几个走门路走到我这里来了,我求到四哥那里,四哥问我得了多少银子,我如实说了,你猜四哥怎么着?他看了我一眼,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地契给我——我今儿去看了,呵!全是好地段的大铺子!四哥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过也是,六哥你想,一间价值五千两的铺子,作价一千两抵债,如果拍成四千两,其中一千两交回户部,里面还有足足三千两的油水呢!可惜我还太小,要不然也能像八哥一样,跟在四哥后面,好好捞上一大笔。” 胤祚一愣:“老八也参合进来了?” 胤祯嗯了一声,声音淡了下去,道:“他不是去了刑部吗?凯音布的事儿当然也有他一份,听说,凯音布借的那十几万两银子,四哥就是让他查清楚以后开的单子,谁该摊多少什么的……” 胤祚眨眨眼,敢情四哥把得罪人的事儿分了老八一半?至于好处,想想他平时对胤禩的态度——说不定还没他的份呢! 只听胤祯又叹气道:“我前面还有九哥、十哥、十二哥、十三哥,等轮到我的时候,肯定什么好差事都没了。” “敢情对你来说,有钱捞就是好差事?”胤祚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道:“你是皇子,眼皮子别那么浅行不行?” 胤祯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 胤祚又想起一事,板着脸问道:“刚刚你说你今儿去看过铺子?” 敢情这小子来探他之前,还先跑去看自己的铺子去了! 胤祯这才察觉说漏了嘴,连声讨饶道:“只是路过!路过!六哥你千万别跟额娘说,额娘会扒了我的皮的!” 胤祚冷哼道:“你原就是欠收拾!” 胤祯知道这就是放过他了,讨好道:“六哥你最好了,回头我替你向四哥也讨两个铺子,就当对你的赔礼好不?” “好你个头!你小子怎么算盘就打的这么精呢!”胤祚都气乐了,拿胤禛的东西当赔礼,若得了,就是他的人情,若没有,那是胤禛小气:“把你那两个铺子拿来当赔礼还差不多。” 胤祯哀嚎一声,道:“六哥,那两个铺子我别说放在手里焐热,连看都只看了一眼,你就饶了弟弟!” 胤祚懒得看他装怪:“得了,爷可不稀罕你那么点儿东西。” 他那儿还有七十二张地契呢,哪一张都要比十个铺子加起来还要大。 胤祯自觉占了便宜,嘿嘿直笑。 ****** 乾清宫中,梁九功笑着道:“万岁爷,六阿哥进宫了。” 康熙嗯了一声。 梁九功只当他没听清楚,声音放大一些,道:“万岁爷,是六阿哥进宫了。” 康熙头也不抬,道:“朕知道了,他进宫了,难道要朕亲自去迎不成?” 梁九功赔笑道:“万岁爷不去迎,奴才去迎一迎可好,奴才很久没见到过六阿哥,怪想的。” 康熙看了他一眼,道:“小六这会儿肯定是去了他额娘那儿,你去哪儿迎?” “那奴才……” 康熙不耐烦挥手打断道:“行了,你下去!” “嗻。” 梁九功一走,康熙便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空荡荡的乾清宫有些发愣。 乾清宫里,除了他,只有两个人有专座,一个是太子的,宽大的书案和座椅上,和他一样铺着明黄的缎子。往日太子便在这里,读书,练字,看折子,和他讨论一些朝堂之事。 另一个,自然是胤祚的。 他的书案也挺大,却不愿意铺东西,而且用料也很普通,按他的说法,若是桌子太贵重,他会因为怕弄脏而写不出来字。后来果然弄脏了,底下的人费了老鼻子劲儿也没完全弄干净,给他换一个还不愿意,道,这下可好了,更不担心弄脏了。 在他心里,小六是那么随和的一个人,虽然有些小脾气,却比任何人都识大体,更难得的是,明明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却能尊重每一个人,连口里骂着“你个臭奴才”的时候,眼睛里也没真把人当奴才看。 他从来没见过比他的小六更干净的人,他是真的心疼他,可是,太子,太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仿佛更疼胤祚一些,是的,他是疼胤祚,可是他自己知道,他放在太子身上的心血,比放在胤祚身上的,要多的多…… 他的小六,让人心疼,可也让人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康熙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长歪,从他六岁的时候开始,康熙就知道,这个孩子,他是可以放心宠爱的,果然,他的小六儿从未让他失望过。 他可劲儿的将好东西朝小六儿身上塞,他将在其他儿子身上不能宣示的宠溺都放在了小六身上,地方上进的好东西,先紧着小六,然后才是自己和其他,他会亲自给他做弹弓、陪他放风筝、一字一句的教他念英吉利语,亲自盯着他好好吃饭,哄着他入睡…… 胤禛说,他疼小六,是因其无害。 不错,是因其无害,却不是对他康熙无害,而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疼,怎么宠,他的小六也不会变。 可是,为什么他放肆疼爱的人没变,反而他小心翼翼看护着,一心一意想让他变成参天大树的人,却…… 若说胤祚是他亲自养大的,那么胤礽,除了是他亲自养大的,更是他亲自教大的,手把手的教他写字,亲自为他启蒙……太子的每一个老师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太子读的每一本书都是他细心安排、反复斟酌过的,等再大一些,他亲自教他为君之道,指导他处理国事…… 若说太子长歪了,他是绝对不肯承认的。 明明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却自欺欺人的想:那个时候小六儿还小,不记事呢!那个时候太子还年轻,不懂事儿呢!等他放在身边好生教养,日子久了,事情淡了,感情深了,这件事自然就过去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两个人,居然就到了几乎不死不休的地步! 或许做父母的就是如此,最偏向的,不是最听话最让他省心的那个孩子,反而是让他操心最多的那个……曾经付出的心血越多,便越是放不下。 向来坚强的太子哭诉他的不安和委屈,让他的心软了,原本想将这件事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谁想一向最识大体的小六却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无比的激烈,竟是半步不让,让他都下不来台。 直到小六的鲜血滴在乾清宫的大殿上,他才后怕了起来,可是狠绝的话已经出口,一切失去了控制。 他这会儿才意识到,他的话,听在胤祚的耳朵里,无疑是说——太子要杀你,你竟然还敢反抗? 这让他如何不绝望,如何不伤心? 太子和小六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现在他又在小六心里,狠狠捅了一刀,捅的连他自己都疼。 太子跪在他的寝宫外请罪,说他错了,愿意自请废除太子之位,愿意去向小六磕头赔罪…… 太子的话让他冷静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这是以退为进,可是废了太子?不行,绝对不行!他耗尽心血教养出来的太子,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 太子在他的寝宫跪了一夜,他想了一夜。 罢了,还是……委屈委屈小六! 大闹乾清宫,不罚是不成的,否则岂非坐实了太子的罪名? 虽是废了小六的身份,但他已经交代下去了,一切如常,除了不再能随意进宫,原来是怎么样的,还怎么样,住着他的贝勒府,享受着内务府下人的侍候,该给的俸禄赏赐,一分都不少他的,自己也待他如往常一样,不,比往常还要好…… 小六为人,既大度又心软,他多上点心,小六很快就会原谅他的,等过上一两年,事情淡了,他再把他认回来,趁机改个名字,这样,他和太子矛盾的根子就没了,就算不能和解,也总能让太子不再只把眼睛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自己现在身体还算不错,后面日子还长,总能给小六找个富贵绵长的路子…… 他想的是很好,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眼中心软又大度的小六,这次,却没那么好说话了……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六,身体一天比一天弱下去,至于从他眼前离开,那是想也别想…… 其实比这个更重要的,是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小六恨着他、怨着他的日子,这种日子,简直比他被鳌拜挟制的时候还要难捱,只要想想,他都觉得心口疼的喘不过起来。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恨佟佳氏,恨不得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到了永和宫,许久不见儿子的德妃又是哭又是笑,最后却只用手指戳着胤祚的额头叹气:“你啊,你啊!” 她想告诉儿子,以后别再傻乎乎的将那个人真当了父亲来看,却又知道,若儿子当真失了这份赤子之心,康熙也就不会这么稀罕他了。 罢了,他就这样也挺好的,以后就指望老四多照应他一下了,看看一边嬉皮笑脸的小儿子,摇头,这个小子,能不拖累老六就不错了。 胤祚看德妃气色还好,也松了口气,劝道:“额娘,四嫂她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日后少招她进宫,眼不见心不烦就是了!” 德妃道:“你放心,她既然不把我当婆婆,日后便是不相干的人,我和她也生不着气。我是气老四,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佟佳氏那一家子,偏还要娶佟家的女儿,娶便娶了,还找这么个货色!这种女人,就是在寻常人家,也就个……” 顾着胤禛的面子,她到底没把“供爷们消遣的玩意儿”几个字说出口,道:“偏偏还做了皇子福晋!有这样的福晋在,老四以后还怎么在兄弟们面前抬起头来做人!” 胤祚笑道:“男人能不能抬起头来做人,根子从来都不在女人身上。额娘你就宽宽心,既然四哥选了她,必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只要他们关起门来过得开心就行,其他的,管他呢!” 德妃冷哼道:“你看她防老四那样子,像是过得开心的吗?若不是……我都怀疑那孩子是不是老四的!” “额娘,可别乱说,”胤祚忙道:“传出去要出人命的。” 德妃点点他的额头,道:“额娘也是女人,不比你明白?也就这会儿没外人,抱怨几句罢了。” 因着胤祚的事儿,德妃一直悬着心,昨儿又被佟佳氏气的半宿没睡,这会儿见了胤祚,又聊了好一阵,兴奋过后困劲儿倒上来了。胤祚见状,忙劝她去休息,德妃只不肯,胤祚道:“今儿一进来就到额娘这来了,还不曾见过皇阿玛呢!” 德妃无法,只得令他见了康熙一定要过来用晚膳,这才去卧室休息。 出了永和宫,胤祯觍着脸道:“六哥,弟弟也好久没见过皇阿玛了……”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我记得皇阿玛不管有多忙,每天必然要抽空去上书房检查两次功课,你最多半日没见过皇阿玛?” 胤祯嘟囔道:“那怎么一样?那么多兄弟,我在里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学问也不是最好,皇阿玛根本就不会多看我一眼。” 虽然知道胤祯夸大的成分居多,看是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胤祚又忍不住心软,想着他连见自己的阿玛还要拉着他当幌子,比起来,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了些呢? 带着胤祯走了一截路,花丛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来,胤祯想也不想的一脚踹上去:“什么地方呢就到处乱窜,惊着六……惊着爷你担的起吗?” 胤祚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斥道:“哪儿学的毛病动不动就动手打人?” 虽然胤祯那一脚没踹实,那冲出来的宫女还是哎哟一声摔在地上,见胤祚带着胤祯和几个奴才绕开她就要过去,忙膝行几步拦住,道:“六阿哥,求六阿哥救命,六阿哥救救我们主子……” 主子? 胤祚和胤祯对望一眼,这宫里的主子都是康熙的嫔妃,找阿哥救命,没搞错? 胤祯年纪小,顾忌少一些,没好气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是……”宫女迟疑了一下,怯生生道:“奴婢的主子,是四福晋。” “四嫂?”胤祚看向胤祯,佟佳氏怎么会在这里? 胤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解释道:“昨儿太医把脉,说她胎像不稳,可一说回府,她就吓得失魂落魄似得。没法子,皇阿玛就先让她在宫里养几日。说是让额娘照应着,额娘才懒得管她,划了个院子给她,又安排了小厨房,侍候的都是从四哥府里临时招来的她的娘家人——也就是看她怀着孩子,等生出来……哼!” 又斥道:“你们主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留她在宫里养胎就已经破了规矩了,不乖乖留在自个儿院子里,到处乱晃什么?” “浑说什么呢?她一日是四福晋,一日就是咱们的四嫂,便是训斥,也轮不到咱们两个。”胤祚说了胤祯一句,问那丫头:“四嫂怎么了?” 丫头怯怯的回头,胤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佟佳氏扶着丫头,泪盈盈的站在树荫底下,见胤祚回头看她,一俯身就想跪下来。 胤祚皱眉道:“四嫂你到底是来求人的,还是来害人的?你若真跪下去,我立刻转身就走,这辈子再不敢照四嫂的面儿。” 堂堂皇子福晋,动不动就给人下跪,跪的还是自己的小叔子,像话吗? 见佟佳氏楞在当场,胤祚道:“四嫂有什么话,就说!” 佟佳氏咬了咬唇,道:“妾身想单独和六阿哥聊聊。” 胤祚微一沉吟,道:“若四嫂不想让下人们听了乱嚼舌头,那就我和胤祯两个人,若连胤祯都听不得,那便算了。” 他和佟佳氏之间,没有那么私密的话可说。 见佟佳氏不太情愿的点头,胤祚道:“请四嫂先去前面假山旁的凉亭坐坐,我和胤祯稍后就到。” 说是稍后就到,但佟佳氏在亭子坐了好一阵,胤祚两个才过去,胤祚原想着,这位四嫂到底是胤禛亲自挑的,胤禛应该多少还是有点喜欢她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对胤禛的误会如此之深,若能趁机开解一二却也不错,不想佟佳氏第一句话就差点让他给跪了:“六阿哥,求求你,让我把他生出来,孩子是无辜的……” 胤祚被噎的半日说不出话来,胤祯却没他那么好的脾气,骂道:“你会不会说话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肚子里怀的,是我六哥的种呢!” 胤祯说话比佟佳氏还要让人无语,胤祚扶额,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奈道:“四嫂,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们还要去见皇阿玛,实在没功夫和你在这儿打哑谜。” 佟佳氏显然也被胤祯的话吓着了,不敢再拖沓下去,咬了咬唇,道:“六阿哥,你和堂姑姑之间的恩怨,妾身已经知道了。姑姑她对不起你,你要是想将当年的事迁怒到妾身身上,妾身也无话可说,可是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四爷唯一的血脉,求你放过他,等他生下来,要杀要剐,都随你……” 胤祚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敢情这事儿,根子在他身上呢! “四嫂就因为这个,觉得额娘和四哥不会允许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所以才防他们两个防的那么紧,若不是德妃误打误撞的赐了她一杯孕妇不宜的雄黄酒,只怕这会儿还没人知道呢! 她就不怕这样凭空蹦出个孩儿来,皇家不认吗?明明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被她弄成了来历不明,她就不怕这孩子以后恨她一辈子? 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说她愚蠢。 佟佳氏低泣道:“难道不是吗?额娘当年害的六阿哥你差点没命,还染上心疾,并且害的你和太子反目,就连你这次被贬,也是因为和太子的恩怨……额娘怎么可能会允许,有佟佳氏血脉的孙子出生……” “屁!”胤祯骂道:“爷身上还有佟佳氏的血脉呢,额娘怎么没把我一把掐死?” “啊?”佟佳氏吃惊的瞪大了眼,还有这么一说? 胤祚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四嫂,第一,我和皇贵妃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皇贵妃是害过我,可是佟佳氏是皇阿玛的母族,我身也有佟佳氏一族的血脉。我不会因为皇贵妃一人之事,迁怒于整个佟佳氏一族,更何况是你?” 佟佳氏茫然的眨了眨眼,好像有点道理的样子啊…… “第二,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四哥唯一的骨血,也是额娘唯一的孙子,我们嫡亲的侄儿侄女,我们怎么可能因为别的什么人,迁怒到他的身上?退一万步说,是你和皇贵妃的关系近,还是我们和小侄儿的关系近?”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不管你身份如何,既然四哥选择了你做我们四嫂,那我和额娘,就只会将你当成家人一样看待,因为这是对四哥的尊重,明白吗?” “可是……”佟佳氏已经被他说晕了,低声道:“四爷不喜欢我,对我冷淡的很,额娘更不喜欢我,隔三差五就叫我进宫训斥……” 这些话,说给小叔子听真的好吗? 胤祚叹道:“肯训斥,肯教你规矩,那是把四嫂你当了儿媳妇来看的,否则额娘给四哥挑个侧福晋,什么事儿都让她出面,再不多看你一眼,四嫂你还用做人吗?” 又道:“至于四哥,你们夫妻之间是怎么回事,做弟弟的不知道,但四哥性子冷淡是生来的,我和他做了十几年兄弟,也没见他露过几次笑脸,四嫂,四哥既然选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你不要多心。” “可是姑姑去的时候,四阿哥才六岁,能有多少感情?要不是为了报复,他怎么会娶佟佳……” 胤祚神色一冷,耐心终于用尽,打断道:“四嫂,你当我们皇子阿哥是什么?你这是在侮辱四哥,还是在侮辱你自己?弟弟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天色已经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佟佳氏懵懵懂懂的被丫头搀走。 胤祚叹道:“四哥,你们两个,一个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不说,一个这么爱胡思乱想,可真是……四哥,你可真会挑。” 胤禛从假山一侧转出来,淡淡道:“她不是我挑的。” “啊?” 胤禛漠然道:“那日我受邀去佟府赏花,结果里面好几个女孩儿,我嫌烦,就到僻静处躲清静,正好看见她崴了脚,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就问了几句,帮忙叫了丫头来……后来佟大人来试探人选,反正我已经答应娶佟佳氏的女儿了,娶谁不是娶呢?而且佟佳氏的女孩儿在规矩上向来是不错的,所以他一说我就应了,连人名都没对上……待拜了堂,才知道是她。” “她原是佟家旁支的女儿,父母双亡后才暂时寄养在佟家的,当时才过了孝期不久,想必也没怎么学过规矩。佟大人约摸是误会了什么,才来试探一句,不想我真的应了,他大约也郁闷的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她弄了个合适的身份嫁了过来。” “前些日子,她身边一些不坏好意的奴才开始乱嚼舌根,告诉她当年的事,还说,佟家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嫡亲的女儿过来受苦,才故意让她来顶缸……笑什么笑!” 最后一句,却是呵斥胤祚。 胤祚忍住笑,拍拍胤禛的肩膀,道:“四哥你自己挑的人,自己多担待,弟弟就不多事了……我去见皇阿玛,十四,走了!” 看着胤祚带着胤祯离开,胤禛神色冷了下来,对苏培盛道:“我去见额娘,你把人接回去以后,直接送她去她陪嫁的庄子。” 苏培盛迟疑道:“主子,庄子粗陋的很,福晋她到底有着身孕……” 胤禛淡淡打断道:“路是她自己走的。” ****** “六哥,你怎么知道四哥会在这个时候进宫,找人一拦就拦个正着。” 胤祚笑道:“猜的。” 胤禛每次去找他,几乎都是这个时辰,他今儿才醒,胤禛会去是一定的,等知道他进宫了,八成也会过来。 到了乾清宫,发现居然太子也在,见了礼,还不等胤祚说话,太子便先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道:“六弟,知道你今儿进宫,哥哥特地过来……” 胤祚懒洋洋打断道:“可惜弟弟消息没太子殿下这么灵通,否则就该换个日子过来才是。” 胤祯噗嗤一下笑出声,见康熙看了他一眼,忙捂住嘴。 康熙却莫名松了口气,摇头失笑,他的小六儿,还是和先前一样,有时候刻薄的让人恨不得撕了他那张嘴。 胤礽僵了下,勉强接着先前的话说下去,道:“先前的事,是做哥哥的不对,让六弟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二哥知错了,大家都是亲兄弟,哪有什么解不开的恩仇……待过几日,哥哥摆酒,给六弟你赔罪如何?” 胤祚淡淡道:“那就谢谢二哥了,不过为了一杯酒,得个轻狂的名声,这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胤礽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康熙斥道:“老六,你这是来见朕来了,还是来和人斗嘴来了?” 胤祚对太子眨眨眼,诚意满满的道歉,被皇阿玛定义为“斗嘴”,感觉怎么样啊? 口中道:“皇阿玛怎么不说太子殿下,他挡着不让儿子过去呢!” “还贫嘴,”康熙道:“还不给朕滚过来!” 胤祚这才笑着走到康熙跟前,发现康熙虽脸色如常,但眼圈有些发红,不由鼻子也是一酸,强行忍住,笑道:“皇阿玛又在看舆图呢?咦,很眼熟啊!” “是畅春园,”康熙道:“你打小在里面玩,能不熟吗?” 又道:“你年年夏天都随朕在畅春园避暑,如今天气又热起来了,朕琢磨着,你如今年纪大了,不好在畅春园常住,朕就把静明园赐给你,以后夏天也有个消暑的地方,如何?” 胤祚摇头道:“我不要。静明园我早就玩腻了,我还是喜欢自个儿建园子,什么地方摆什么景儿,我自己说了算。” 康熙笑道:“自己建就自己建。回头我在畅春园旁边给你画块地儿,让内务府给你修,都按你自个儿的意思来,行了?” 胤祚见康熙坚持,也不再拒绝,道:“那我自己画图,皇阿玛也找张然来帮儿子修,论调理山水,谁也比不上他。” “准了!”见胤祚答应,康熙很是高兴,又道:“不过今年是来不及了,过几日朕就要迁去畅春园避暑,你就跟着一起搬到静明园去,那儿离畅春园近。你先在那儿将就两年,啊?” 一听这话,胤祯开始狠扯胤祚的衣袖,胤祚无奈,道:“皇阿玛,那么大的园子,儿子一个人住瘆得慌,儿子把十四也带去好不好?” 康熙哪会看不见两兄弟的互动,道:“那么多奴才在,怎么就你一个人了?胤祯还要念书呢!等你搬过去的时候,朕准他去玩两日就是了。” 胤祯怏怏的谢恩,一会又高兴起来,到底比什么都没有强。 胤祚又道:“皇阿玛,天越来越热,儿子晚上睡不好,不挂帐子蚊子咬,挂了又闷又热。儿子以前听皇祖母说,宫里有一块什么什么鲛的,轻薄如烟,又细又密,您赏了儿子!” 康熙笑道:“就知道惦记朕那么点东西,成,回头就让梁九功给你找去。” 又闲聊了一阵,康熙道:“时候不早了,晚上想吃什么,朕吩咐御膳房去做。” 胤祚道:“可是儿子答应了和额娘一块儿吃呢!” 康熙不以为意,道:“那就去永和宫,走!” 康熙带着胤祚出门,胤祯留在最后,对胤礽笑嘻嘻道:“太子殿下,您要不要一起去?” 胤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 上了马车,胤祚揉揉笑酸了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 回到林府,胤祚又将以前的西洋玩意儿拿出来拆了又装。 旺财抱怨道:“主子,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整日的拆啊装的多没意思,咱们还不如去听戏呢!” 胤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旺财,如果你有两只猫,一只很会抓老鼠,一只漂亮乖巧,会撒娇卖萌,你会对哪只猫更好?” “大概……更漂亮的那只!” “如果必须要卖掉一只,你卖哪只?” 旺财想也不想道:“一定要卖的话,那就只能卖漂亮那只了,毕竟养猫是为了抓老鼠啊!” 话一说完,便见胤祚脸上露出自嘲之色,顿觉不妙,改口道:“爷,奴才觉得你的问题不对。” “怎么不对?” 旺财道:“奴才又没有真的养猫,若是真的养了,对它们有了感情,肯定一只都舍不得卖,就算必须要卖一只,奴才若喜欢漂亮的那只,那奴才宁愿自己去抓老鼠,也要留下它的。” “你看,”胤祚道:“这就是有宠和有用的区别,宠物的悲哀,就在于自己前路如何,都寄托在主子对它的感情有多深上。” 旺财不安道:“爷……” 胤祚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伸个懒腰道:“所以,爷要做一只既有宠又有用的……阿哥。” 旺财茫然的摸摸头,他是不也该学点本事,做一只有宠又有用的太监? ****** 胤祚离京之前,关于凯音布一家的处置就下来了,砍了三四个,流了二三十个,贬为官奴的二三十个,前几日还显赫无比的一家人,眨眼间就烟消云散。 康熙对老臣向来优容,这般下狠手处置,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朝野上下闻“六”变色。 三品御史,因为在朝上说了那位一句坏话,康熙二话不说,直接按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人流放,四阿哥更是将人一家子两手空空的赶出家门。 正二品九门提督,权倾一时的朝廷大员、康熙宠臣,因为小儿子跟那位争戏子打架,偌大一个家族烟消云散,连亲戚朋友都跟着一起遭殃。 满朝文武,十个有九个下朝以后都召集儿孙教导:日后见到林爷、六爷什么的,都小心巴结着点儿,得罪了他,凯音布那一家子就是下场! 剩下那个暗自庆幸,幸好家里那混世魔王不在京城……写信让他这辈子别上京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康熙移驾到了畅春园,胤祚也带着旺财、厨娘和太医搬去了静明园。 到了地方,胤祚才发现被自己丢在贝勒府的那一摊子人和物件,居然比他来的还要早些,按管家的话来说:“主子升了郡王,原来的贝勒府规格就太低了,万岁爷让内务府去修整扩建,奴才们没地方去,就先搬过来了。对了主子,四阿哥昨儿搬到了不远的槐院住着,您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四哥搬过来了?”胤祚讶然道:“那四嫂她们……” 胤禛不可能把佟佳氏也搬到他住的地方来,但佟佳氏还怀着身孕,他不多陪陪好吗? 管家答道:“就四阿哥一个人,连下人都只带了苏培盛苏公公,还是奴才派了几个丫头太监去侍候的呢。” 园子里本身配的奴才,只能做做洒扫之类的粗活,侍候更衣用膳之类却是不成的。 既然胤禛在,胤祚自然要过去看看,还没动身呢,胤禛就先来了,两人坐下喝茶,胤禛解释道:“皇阿玛搬到畅春园,咱们这些办差的就只能两头跑。以前若回不去,便只能在侍卫所里将就一晚,昨儿陪驾晚了,我想着静明园如今是你住着,就懒得去侍卫所凑合,到这里来住了一晚。” 胤祚不满道:“方才听底下人禀报,我还以为四哥真的搬来陪我一起住呢,不想竟是白高兴一场。” 胤禛笑道:“你若不嫌弃,日后怕是要常打扰的,毕竟圣驾在这儿呢!” 胤祚喜道:“那敢情好。” 胤禛又道:“你最好有个准备,有我开了头,只怕办差的弟兄们若回不去,都是要来借住的,侍卫所到底太简陋了,畅春园又是皇阿玛的行宫,有许多不便。” 胤祚笑道:“那倒好了,这静明园太大,有人肯来正多些人气儿。” 击掌叫来旺财,道:“吩咐下去,多收拾几个院子出来,给大哥、三哥、五哥、八弟他们备着,对了,还有十四,他也要来住几天。” 转向胤禛道:“等他们来讨,倒不如主动送个人情,反正也不多花我一文钱——静明园的开销,还记在皇阿玛的内库里呢。” 又道:“我准备等安顿好了就去请旨,让皇阿玛放上书房两日假,我将弟兄们都请来玩两日,那些小阿哥们,一定都憋闷坏了,四哥你觉得如何?” 胤禛笑道:“好是好,不过只怕胤祯又要不满了,明明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恩典,最后却便宜了所有兄弟。” 胤祚摇头失笑道:“小十四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小心眼儿,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闲谈着喝了一盏茶,胤祚声音略略放低了些,道:“四哥,现在户部的银子可还充足?” 胤禛问道:“你是想让它足,还是不足?” 胤祚诧异道:“这话怎么说?” 胤禛道:“若说足,这几日,大约是因着凯音布的事儿,许多人都主动来户部还银子,借银子的更是一个没有,加上抄捡来的,暂时还算够用。” 主动还银子……胤祚倒是很能理解他们,毕竟胤禛现在凶名在外,欠着库银时若是不小心犯了事了,一百两银子被当成十两拿去抵债,哭都没地方哭去。 只听胤禛又道:“若说不足……只要再有人被处置时,我睁只眼闭只眼不去追讨,那么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新开始借钱。皇阿玛再过两个月要巡幸塞外,明年开春又要南巡,都要海似的银子,若我批银子时手再松一些,户部立时就要吃紧。” 胤祚点点头,给胤禛斟茶,笑道:“四哥,我觉得你这样讨债,虽是可以吓的他们不敢借银子,可也坏了自己的名声,回头更不知道会惹多少官司,不如还是算了!” 胤禛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胤祚被他看得心虚,问道:“四哥不问问我为什么?” 胤禛淡淡道:“有什么好问的,我只要知道你想要什么就够了。” 胤祚笑笑,道:“多谢四哥。” 又苦笑道:“我倒不是有意扯要皇阿玛的后腿,而是,被人当做弃子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 胤禛低头看着茶杯好一阵,才抬头看着胤祚,道:“你若想要那个位子,我帮你。” 胤祚连连摇头,道:“那么辛苦的差事,我可不想做。” 胤禛默然片刻,道:“……那你帮我。” “……好。” 若胤禛换了数月前来问,胤祚就算答应,也不会如此爽快。但这一次的变故,却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如果下一任皇帝不是胤禛或胤祯的话,他前程堪忧。 胤禛肯出头争一争,那就最好不过了。 置身事外什么的,不是一个得宠皇子能做到的,更不是一个以“祚”为名的皇子可以做到的。 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被两人三言两语说完,于是开始聊家常,胤祚想起佟佳氏,问道:“四嫂身体可好?前儿我听十四说,四嫂胎像有些不稳,可调理过来了?额娘可眼巴巴瞅着抱孙子呢!” 胤禛道了声还好,胤祚看出他不愿多提,便改了话题。 正说起京城的超市已经筹备妥当,过几日便能开张,其余城市的分店也将陆续开业时,梁九功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竟连通报都忘了:“四爷,四爷!您快回去看看,出大事了!” 胤禛皱眉,道:“怎么了?” 梁九功看了胤祚一眼,凑到胤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胤禛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起身就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胤祚道:“没什么大事,别担心,早些休息。” 不等胤祚回话,快步离开。 有了胤禛最后一句交代,胤祚反而更担心了,却也不敢胡乱打听,怕坏了他的事儿。 这般悬着心过了两日,直到第三天,旺财才带了消息回来,看神色竟似要哭了:“主子,京城外一个庄子失火,死了十几个人……” 胤祚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恐怕不只死人这么简单,沉声问道:“死的是谁?” 旺财道:“是四福晋……” 胤祚眼前眩晕了一阵:“那……” 旺财点头:“一尸两命。” 胤祚揉着额角,好一阵才恢复思考的能力,问道:“有没有说是怎么失的火?” 旺财迟疑了一下的,道:“外面都在传,是四阿哥……杀妻灭子。” 胤祚一掌拍在案上,旺财瑟缩了一下:“主子……” 胤祚深吸一口气:“你继续!” 旺财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五月五那日的事情,传的满大街都是。说四嫂可怜,嫁到了仇人家,千防万防也没能保住性命,又说四阿哥残忍暴虐,原就害的许多人家破人亡,谁知道竟然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比老虎还……” “够了!”胤祚挥手打断他,道:“外面的传言就别说了,皇阿玛那边怎么处置的?” 旺财道:“四阿哥被禁足在家,万岁爷派了刑部彻查。” 胤祚皱眉道:“连查都没查清楚,就先禁了四哥的足?” 旺财道:“万岁爷说,若不是四阿哥无情无义,将还怀着身子的福晋送去庄子,也不会……” 胤祚起身便向外走,旺财忙跟上:“主子,主子,您去哪儿啊?这会儿回京也进不了城门啊!” 胤祚道:“我去见皇阿玛。” “主子可千万别冲动!”旺财急声道:“万岁爷正在气头上,您可别去提这事儿触他老人家的霉头了。” 胤祚道:“皇阿玛的性子,我比你清楚!” 到了康熙处理政事的澹宁居,里面除了康熙、太子之外,还有八阿哥胤禩,看模样康熙正在听胤禩回话。 见胤祚进来,康熙道:“这会儿暑气还没散呢,怎的就出来了?” 胤祚道:“儿子没有皇阿玛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又不满道:“可是皇阿玛让他们故意瞒着消息?四嫂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反而我这个做兄弟最后一个知晓。” 康熙道:“不是不想让你操心吗?你四哥那天不是从你那儿走得吗?只怕他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坐下,一起听听老八怎么说。” 胤祚老实不客气坐下,胤禩接到康熙示意,继续道:“从现场来看,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贼人用稻草之类的易燃之物,堆在房子外面引的火。仵作验了几具尸体,口鼻中都有烟尘,可见着火的时候,人还是活的,但是却并无挣扎的痕迹。死的十七个人,身份都得到了确认,除了四嫂,还有就是服侍四嫂的丫头婆子侍卫并一个稳婆……还有一个大夫,下落不明。” 他迟疑了一下,道:“单从现场来看,应该是那个大夫里应外合,将院子里的人都迷晕,然后迎进外贼,纵火行凶。” 康熙怒道:“你查了这几日,就只查到这么点东西?” 胤禩低头道:“是儿子无能。那现场破坏的太彻底,什么线索都没留下,那大夫追索了几日,也全无消息……” 康熙喝道:“找不到就继续找!朕限你十日之类,必须给朕查出真凶!” 胤禩脸上显出为难之色,还是恭声应了是。 胤礽起身道:“皇阿玛,儿子有话要说。” 康熙点头:“你说。” 胤礽道:“依儿臣之见,查案的事反而不急,只要细细追查下去,总能水落石出。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先堵住悠悠众口。” 他顿了顿,道:“如今外面谣言越演越烈,原本还只集中在老四身上,可现如今,早就牵扯了不知多少人进去。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再这样下去,只怕整个皇家在百姓眼中,都要成了妖魔鬼怪般的存在了。儿臣的意思,是赶紧先结案,既能灭了谣言,也能让真凶心生懈怠,然后再暗中查访不迟。” 胤禩闻言,松了口气,感激的看了胤礽一眼,胤礽回以一笑。 康熙神色略缓,道:“按你的意思,该用什么理由结案?” 胤礽道:“或者说是不慎失火,或者说是盗匪为害,不拘是什么理由,先结了案再说。” 康熙微一沉吟,正待说话,胤祚起身道:“皇阿玛,儿子觉得不妥。” 康熙还未说话,胤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六弟,二哥知道你对二哥有点误会,换个日子,二哥随便你打骂出气可好?今儿说的是国家大事,六弟不可意气用事。” 胤祚道:“国家大事弟弟不懂,但是人情世故弟弟却略知一二。太子殿下的法子,到底是让谣言消停,还是让谣言坐实?如今正值五月,天气酷热难耐,夜里灯火俱灭,更无需火盆之类取暖,如何来的不慎失火?便是当真失火,一个院子十七八个人,会一个都跑不出来?” “至于盗匪为害,更是荒谬,京城附近几十年没有出过什么盗匪,如今一出,藏金藏银的大户不去祸害,偏偏到一个贫瘠的小庄子害了有十来个侍卫保护的四嫂,百姓不是傻子,他们会信?” “只怕当真用这两个理由结了案,百姓只会觉得是欲盖弥彰,到时候,不是说四嫂举火自1焚,就是说四哥杀妻灭子!” 不管是逼死妻儿,还是杀妻灭子,若胤禛头上真坐实了这个污点,按康熙的性情,只怕会将胤禛永远排除在继位人选之外。 若胤禛无望,他又有心疾,胤祯又太小,他们兄弟再想出头,只怕就难了。 胤礽冷哼道:“既然六弟说我的法子不行,那想必有更好的办法了?” 胤祚不理他,对康熙道:“皇阿玛不是给了八弟十日时间吗?儿子愿意和八弟一起查案,若十日内无法破案,儿子再不插手此事。” 胤礽道淡淡:“孤觉得,这件事,六弟你还是回避的好……”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太子殿下让我回避,是因为觉得我会偏袒四哥?” 他嗤笑一声,道:“以前弟弟一直羡慕太子殿下聪明过人、学问精深,怎么如今看来,是越来越糊涂了?只要长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和四哥无关,怎么听太子殿下的意思,竟觉得是四哥做的不成?” “你!” 胤祚冷哼一声,道:“四嫂原就怀像不好,若四哥真想害她,关在内宅,生产的时候不说做什么手脚,请稳婆的脚稍慢几步,人就名正言顺的没了——四哥是疯了还是傻了啊,把人弄去庄子放把火?” 又转向康熙,道:“皇阿玛,这件事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要陷四哥于不义,皇阿玛您是做皇帝的,可也是做父亲的,岂可因为顾忌人言,弃四哥名声与不顾?” 皇阿玛您是做皇帝的,可也是做父亲的…… 康熙叹了口气,道:“罢了,朕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不管能不能查出什么,也必须结案。” 胤祚忙谢恩,康熙见他欢喜的模样,声音略缓道:“朕让老八和刑部,还有顺天府全力配合,但你也要量力而行,不可勉强,若是实在不行,便罢了。” 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因天色已晚,这会儿回京城门也该关了,胤祚便带胤禩回了静明园。 先送胤禩去了专为他备的院子,进了小花厅坐下,上了茶,胤祚又吩咐晚饭就摆在这里,才道:“我听四哥提起才知道,原来你们办差回不了京的时候,只能在侍卫所里凑合,便让人替你也备了院子,不想还没来得及知会你一声,就出了四哥这档子事儿。” “我知道你爱清净,所以备的是竹院,这里环境清雅又凉快。只是不知道你的喜好,只能随意从库里挑了几件摆件,八弟若有什么不喜欢的,只管吩咐他们去换,并不费什么事儿。只有一件,这园子的下人都只能做些洒扫类的粗活,我身边能近身侍候的人也不多,今儿晚上匀你两个,回头你自己派几个人来,将这院子管起来。” 见胤禩面色为难,似有意推迟,胤祚笑道:“八弟可别拒绝,到时候大哥、三哥、五哥他们都是要来住的,你一客气,倒显得他们脸皮厚了。” 这还让胤禩怎么说,只得道:“那弟弟就厚着脸皮打扰了。” 胤祚道:“兄弟之间,原就不该客气。” 说起兄弟,胤祚又想起胤禛,情绪低落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显出几分惆怅来。 虽然年纪相仿,但两人并不如何熟悉,可胤禩对胤祚的印象却很深。 胤禩是宫里出身最低的皇子,他学习虽然不错,但字写的不好,武艺也不算出众,不怎么讨康熙的喜欢,不管是奴才还是兄弟们,都没将他放在眼里,小时候没少受欺负。 宫里上上下下,捧高踩低是常态,但这位六哥却是个异类,在他眼里,弟弟就是弟弟,和你额娘的出身有什么关系?胤禛和胤祯,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所以最亲,其余兄弟都一般无二。 胤祚是康熙面前最得宠的皇子,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偶尔说一句话,就足以让胤禩这样不得宠的皇子生活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胤禩记得有一年下雪,冷的很,他份例里的好碳到了他手里就只剩了一点点,奴才将最差的烟碳扔给他用,还说是拿的自己的那份补贴他,倒要他反过来感激他们。那碳一烧起来,呛的他眼泪不停的流,什么事都做不了,放在手炉里更是不成的。 都是住阿哥所的,胤祚偶尔看见他冻得脸色发白的模样,便训斥了那些奴才一顿,当天内务府便送了上好的银丝碳过去,侍候的下人也精心了许多,让他的这个冬天多了一丝暖意。 只是那时候他还小,看着如众星捧月般的胤祚,心里的涩意倒比谢意还多些。 等再大一些,他也有了自保的手段,在一众兄弟中也算冒了尖,这时候,他也明白了当年那丝暖意的可贵,却连道谢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个人,大约早已不记得了罢。 即使得了看重,面对康熙,他还是小心谨慎的,生怕说错了一句话,走错了一步路,因为他知道,自己所能得到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个山一般威严的男人身上,他能让自己显赫一生,也能让自己沉寂一世。 可这个时候的胤祚,即使在康熙面前,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漫不经心的说话,不高兴就发脾气。也和小时候一样,会不经意的帮他解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涩意占了大半,他偷偷看着胤祚,想着,你这样子放肆,以后总有一天会被皇阿玛厌弃的…… 然后那一天,那个人,真的就被厌弃了。 他看着他伏在地上,听着康熙一句句绝情的话,身体微微颤抖,发现自己心中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痛的无法呼吸。 那个时候,他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死死握着他的手腕,惶恐的喊着放手,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后来,他被贬了,自己却被封了郡王。 胤禩知道自己该高兴的,可是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他熟练的挂着和煦如暖阳的笑容,应对着跟在身侧的兄弟,应对着刑部的老狐狸,晚上揉着笑的发酸的双颊发呆,想着,那个人,现在总该改了! 然而没有,似乎那个人,天生就该这样肆意的活着,没人能给他半点委屈,就连皇阿玛,将他冷落了不到两个月,还是小心翼翼的又捧回了手心。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只不过,小心的,越发小心,肆意的,却越发肆意。 心里一样涩的厉害,但当这个人露出难过的神情时,明明知道或许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同情他,但还是忍不住心疼。 胤禩,你他娘的就是贱! 叹口气,主动开始说起佟佳氏的案子。 和在澹宁居说的没多大区别,不过具体了许多,胤祚听的头晕也没听出什么头绪来。 “六哥明儿准备如何入手?小弟也好先做好安排。” 胤祚想了想道;“先去四哥府上吊唁四嫂,然后看看四哥手底下有没有什么破案的能手。” “啊?” 胤祚看着他,似乎比他还要惊讶,道:“你不会觉得我会查案子?” 胤禩扶额,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位六哥原来是这么不着调的。 ****** 第二天一早,胤祚便见到了胤禛,他第一次在胤禛脸上看到这般颓废的神色,一时心酸的无法言语。 胤禩知道二人一定有话要说,借口刑部还有事要处理,先行离去。 胤禩一走,胤禛脸上的颓废便淡了几分,添上了怒意,看向胤祚:“你会探案?” 胤祚摇头。 “那你卷进来做什么?” 胤祚道:“不然呢,看着四嫂枉死,看着四哥你被人陷害?” 胤禛怒道:“这是你第一次办差,皇阿玛给的时限又比给老八的足足长了二十天,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样还没查出什么来,会有什么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胤祚耸耸肩:“无非就是皇阿玛觉得我无能罢了!在皇阿玛心中,我本就不是什么干实事的人,我的长处在念书、算学、外语、格物、天文、地理这些学问上面,便是让他觉得我没有办案的天分有什么关系?” 又道:“如今差事已经接了,四哥你有功夫教训我,还不如帮我想想如何才能破案。四哥可有什么线索?” 胤禛摇头,苦笑道:“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想不到,同样的错误他会犯两次,他又用前世的经验来看待今生。 前世他们兄弟之间也明争暗斗不断,但也就是扯后腿、上眼药,大不了栽赃陷害,至于直接对兄弟或兄弟的亲人下毒手的事,却并未有过,他便下意识的以为,这一世也会如此。 佟佳氏在五月五的宴会上闹了一场,让他从郡王变回了贝勒,他以为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却不想更狠的居然在后面。 一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了一年多的妻子,一个是他唯一的骨血,就这样化为焦骨…… 怎么可能不恨。 “前些日子,四哥说,四嫂身边有奴才在她耳边乱嚼舌根……” “死了。”胤禛道:“那日拿住她们,还不及审问,她们就服毒身亡,当时我以为我降了爵,她们目的已经达到,查了几日没有线索,便没再继续。” 胤祚鄙视的看了胤禛一眼:还以为这位不知道是哪位皇帝转世的四哥很厉害呢,却原来连自己的后宅都管不好…… 胤禛唯有苦笑,他前世的时候,无论做皇子还是做皇帝,后宅都被乌拉那拉氏管的滴水不漏,从未让他操过半点心,可如今换了佟佳氏,竟把个后宅弄个跟个筛子似得。 只叹他插手的太晚。 “不过,失踪的那个大夫,若不是死了,就是被人抓了。” 他不可能真的将自己的骨肉放在外面不管不问,那个大夫虽然看起来是佟佳氏自己找的,却是他悄悄安排的,不敢说绝对忠心,却绝对不敢背叛他。 ****** 佟佳氏出事的庄子不大,只有四十五户人家,分布的有些凌乱。佟佳氏住的院子,在正中偏南的位置。 此刻,空旷平坦的打谷场中,气氛肃然,鸦雀无声,上百人静悄悄的坐在地上,人与人之间相隔足足数尺,期间只能听见差役巡逻的沉稳足音。 忽然间,似乎接到凉棚那边传来的什么信号,其中一个差役一指身前的人,冷冷道:“你,过去问话!” 被点到的人连忙起身,穿过人群快速到凉棚外等候,而已经问话完毕的,则静静回到原位坐好。 离打谷场不远的民居中,两个人正站在窗前,看着打谷场中的情景,一人正是八阿哥胤禩,另一人却是刑部派来的捕头,姓李。 李捕头看着外面的烈日,自己都觉得热的慌,道:“八爷,您就由着六爷这样瞎折腾不成?咱们时间紧迫,他倒盯上这些不相干的人,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什么家里有几个小孩?养狗了没有?一般什么时辰睡觉?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还有你们邻居家相处的好不好……这不是纯粹是浪费时间吗?四福晋到这个庄子纯粹是四爷临时起意,若当这些人有预谋的犯案,那第一个嫌疑人就是四爷!” 胤禩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什么不浪费时间的办法?” “这……” 胤禩又盯着外面看了一阵,皱了皱眉,道:“你去把六哥叫回来。这么大的太阳,他已经晒了好一阵了,回头中了暑气就不好了。” “八爷您……合着咱们就是来做保姆来了!” 李捕头憋着一股气,如果他是现代人,只怕要大叫一声:“让外行滚开!” 作为专业人世,都烦头上有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指手画脚,他头上已经有个八阿哥了,好在胤禩为人谦逊,人品也让他钦佩,什么事儿都和他有商有量,而且跟在胤禩身边,行事多了许多便利,他也便认了。 可是这位六阿哥是怎么回事啊! 一开始还好,他说的话也肯认真的听,可是办事起来却尽瞎折腾!在这些人身上,耍的什么官威呢! 李捕头虽然一肚子不满,却也只敢想想,还是老老实实去大日头底下,请正扮成差役巡逻的胤祚回屋,却没有听见身后八阿哥一声清淡若无的话语:“若真能给他做保姆,也是你的福气。” 胤祚回到屋子坐下,胤禩递过温水,不紧不慢的给他摇扇子,道:“六哥热坏了?” 胤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对胤禩感激的笑笑,道:“还好。” 李捕头看他那副模样就来气,问道:“六阿哥可有什么收获?” 胤祚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打开,李捕头一眼认出来,讶然:“这是这个庄子的地图?六阿哥从哪里得来的?” 胤祚看了他一眼,道:“是我自己画的。” 胤禩赞道:“六哥画的好细致!不过,这些黑点儿是什么?” 胤祚道:“是庄子里的几条狗活动的范围。” 李捕头心中的轻视立刻收了几分,且不说这位六爷办案能力如何,能将事情做的如此细致,便值得人尊敬。 胤祚道:“你们一定觉得我将他们找来挨着询问是浪费时间,但是,外面这些人里面,有内鬼。” “有内鬼?”李捕头道:“这不可能,四福晋到这里养胎是临时决定的,这些人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十年,怎可能是内鬼?” 胤祚不答,道:“有两个原因。其一,庄子里养狗的人家不少,若来的人对庄子的情形一无所知,他们是怎么避开这些狗的?若是惊动一条狗,整个庄子的狗都会吠起来,他们什么都做不成。而且,我觉得他们不仅是避开,而且事先就对这些狗动了手脚,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行动的时候,不会意外碰上一只。” “其次,”胤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道:“这是他们取引火之物的草垛。离事发的地方有一段距离。” 李捕头道:“这也没什么奇怪,可能是他们正好经过,就顺手取了也不一定。” 胤祚点头,道:“我也认为他们是顺道取的,但这个草垛选的却巧。庄子里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草垛,而这一家主人家是个寡妇,只带了两岁的女儿过活。整个庄子里,唯有她,听到自家草垛有动静,也不敢出来查看。而且你们看,这个草垛离其余各家都远,有动静也不会被听见,便是听见了,也因为寡妇避嫌而不会过来。” 他笑笑道:“我觉得,若这是巧合,这些贼人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胤禩沉吟道:“不管是狗,还是庄子的具体情况,都不是刚来庄子没几日的那个大夫能做到的。所以,那些人作案的时候,有庄子里的内鬼带路?” 胤祚摇头道:“若是带路,他活不到现在。” 按李捕头的分析,这里都是住了几十年的人家,佟佳氏过来又是临时决定,那么就算有内鬼,也只可能是临时找的,若真的参与的如此之深,那么此刻一定已经被杀人灭口了。但庄子里的人,却一个都没少。 李捕头问道:“刚才六阿哥在外面,可看出来什么没有?” 胤祚从一旁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道:“这三个人,有些古怪。” 胤祚索性站在窗前,指给他们看,道:“这个李二狗,旁人都在扇风,他却在擦汗,不听的擦汗,脸上、额头上,不停的流,不停的擦,还有这个叫李大牛的,每次巡逻的人从他身边过去,他身子都要抖一抖。最后时候那个癞子,眼睛盯着凉棚那边,不管谁进去出来,都盯得死死的看。” 胤禩看了眼,道:“我看像他那样的也不少啊,毕竟谁都有好奇心。” 胤祚点头,道:“盯着看的人是不少,但盯着看还要掩饰的却只有他一个。” 李捕头也越看越觉得那三个可疑,道:“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起来,严加审讯!” 胤祚摇头,道:“毕竟只是猜测,若是万一我看走了眼,走了弯路就不好了——所以还要再试一试。你去把庄头叫来。” 李捕头应了一声,快快去了,片刻后就带了庄头过来。 庄头来的时候,胤祚已经换了衣服,正闲闲的坐在案前画画,胤禩站在一边含笑看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子,看起来极为闲适。 胤祚没有阻止庄头请安,待他行过了礼,才漫不经心道:“有一件事儿,要让你去做。” 庄头点头哈腰:“官爷您尽管吩咐。” 胤祚道:“明儿一早,你准备一些桌椅板凳,还有笔墨纸砚,放在打谷场上,越多越好……哦对了,庄子里的人可都会写字?” 庄头道:“咱们穷人家,哪有闲钱学这个的,大多都是睁眼瞎。” 胤祚道:“没关系,那就备上一些炭笔。” 又道:“不怕你知道,我们在勘察现场的时候,找到半张地图,所以要让庄子里的人对对笔迹。不管识字不识字的,每个人的起笔转承轻重,都各不相同,只要他在纸上画上一笔,就能认出谁是谁,便是故意掩饰也是不能的,除非他把自己的胳膊给剁了。” 庄头大惊,道:“原来我们庄子真的有内鬼!这、这……” 胤祚嗯了一声,低头画着画,漫不经心道:“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让我们找到那张地图,明儿就能将他抓出来,你且放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