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夜之旅》 咖喱糊糊文字 哈哈哈哈哈→哈! 好久不见啊,各位,这里是消失了有段时间的Ando。 首先,我忏悔。 其次,我再忏悔。 本来打算是六月发书的,结果莫名其妙的事情一大堆,硬是拖到了今天才出来。 四舍五入,也是时隔一年才码字了 唉,一年,过的好快,甚至没什么实感。 又要开始漫长的连载生活了,说实话,临发书这一刻,我是挺恐慌的,什么成绩啊,均订啊,读者的失望,反馈啊,巴拉巴拉的。 还有的就是,当悠闲的日常生活里多了一个码字后,不知道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 唉。 先简略地讲一下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些什么,这一阵子我一直在健身减肥,整个人从重装肥宅,变成了精锐巨魔。 然后,因为运动过于剧烈,导致脚踝运动损伤,还去做了个小手术,麻了。 手术结束之后,又慢慢胖回来,现在又继续健身了。 好了,没了。 哈哈。 先聊工作,我的碎碎念就先丢后头了。 关于新书,我做了很多准备,某种意义上,算是进行了很大的写作改变。 在我之前的几本书里,其实世界观并不宏大,归根结底也就几个地方,打打杀杀也就几个势力。 最重要的是,剧情的发展就像怪物猎人一样,主角接委托,知道时间地点,然后乱杀。 在新书上,我做出了一些改变,主角开局不会加入某个超级组织,也没有安逸的委托让他把剧情发展过得跟工作日一样。 我设计了更宏大的世界观……至少对我之前的作品来讲,是这样的,以及详尽的势力设定,历史设定,城市设定。 之前的几本书中,无论是余烬还是无尽,其实都没有明确的大纲,只有一个模糊的主线,让我一边写一边编。 这就导致了,更新追上我编故事的思绪时,我就不得不“水”上那么几章,来争取时间,导致剧情臃肿,又或是前后文的设定出现了一些差异,甚至是说,后期不断打补丁这些问题。 但问题不大,在我时光大道的加持下,还算是圆满地把故事都圆了回来。 不过,我不能一味地这样偷懒,所以上本书升格,我就写了十分详细的大纲,从开书时,就想好了一切的剧情等等。 然后,成绩不太好,但作为试验大纲的作品,我还是很满意的,我终于学会写大纲了。 比起先前的松松散散,剧情会变得更紧凑些,但不会一直打打杀杀,让大家喘不过气来。 所以,吸取了之前几本书的教训,这一次我设下了非常详细的大纲,前传剧情加上前三卷的大纲,都快有五万字了,这比我之前几本书加起来还要多。 然后在人物设计上,剧情冲突上,也算是下了一番功夫,至少不会再次出现,为了继续往后编剧情,开始水字数的情况出现。 各个角色设计,也有明确的过去与未来,相关的剧情冲突,而不是到了最后,大家只能隐隐记得寥寥几个角色。 存稿目前也很充裕,并且还在持续增加中。 至于预期成绩……我很乐观,对于一位数本书首订最高仅有2000的作者而言,再怎么糟糕的开局,我都能以平常心写下去。 嗨呀,你以为我想保持平常心吗?压根没富裕过啊。 还有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再多说,难免会觉得剧透。 的故事还未开始,再多的讨论也是画饼,或像是觉得自嗨,不如等到这一卷结束时,再考虑吧 总之,作为一本迈向30岁,预备中登的书,我还是很期待的。 嗨呀,还是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 接下来就是个人的碎碎念,选择性吧,各位。 以及,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大家想看这个,甚至要打赏加更这种东西。 盟主们想让我写个2w字,但说实话,我当下贫瘠的精神与经历,实在是写不出那么多字,说的再多,也只是些重复性的抱怨,没什么有趣的话。 …… 读过我很多感言的读者应该知道,我这人多少有些问题,糟糕的是,问题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改善,相反,它有点朝着恶化的方向一路狂奔。 当然,我认为这仅仅是问题。 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我便是想尝试处理这一问题,但很遗憾,一年过去了,我依旧没有战胜它,真的很抱歉。 如果将我的人生分成两部分,我大概会选择初中作为一个节点,那是我写作之路的起点。 在初中之前,我是一个非常充满生命力的人,不习惯在家待着,天天想着出去玩,经常和同学打架,脾气一点就炸,对谁都是重拳出击,纯纯的数值怪,一直是t0。 开始写作之后,就像野蛮人被文明世界驯化了一样,无论是性格还是生活态度,都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一路狂飙。 我整天窝在角落里,对着本子写写画画,与人为善,从不动武。 有时候回忆起来,我都惊叹于,像是有某种伟力,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人生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但仔细想想呢,其实无论是高中时,还是初中时,我都有过类似于现在这种状态的问题。 最遥远甚至能追溯到我幼儿园时期,按理说我不该记得那个时候的事了,但也许是当时的心理波动过于剧烈,至今我依旧清晰无比。 只是当时年纪小,每天要上课,生活挤得满满当当,也就没时间考虑那么多个人情绪的事,不知道从何开始,也忘了那时是怎么结束的了。 但隐约记得,也许那时我正值年轻,是实打实的小屁孩,便这么没心没肺地开导过了自己。 加之,我确实是一个很健忘的人,停笔一段时间后,就会忘了自己之前写过啥,就连过去的日子,也是稀里糊涂,没个定数。 每当读者和我聊起一些剧情时,我都是一脸茫然,就和佐助那个表情包一样。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我很难与自己独处,一旦一个人无所事事、独处了超过半小时,我的心底便发出一阵阵的噪音,带来一阵阵的心慌。 尤其是一到了晚上,大概11点到凌晨2点之间,感觉像被裹在一块又冷又沉的布里,白天靠忙碌撕开一道缝透透气,到了晚上,这布又会慢慢收紧。 我之前的感言里说过,我很难想象30岁之后的日子,就像绷紧的弦,藏着对时间流逝的恐慌,更藏着对现在的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绝望。 这种什么都没做却觉得在浪费时间,想逃却又停在原地的拉扯,持续几年下来,连自我憎恨都变得疲惫,像在原地挥拳,最后只打中自己。 我需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我会打游戏、看、刷视频等等,但说到底,并不是我想去做这些事,我做这些事的目的仅仅是消磨时间,令内心平静。 朋友曾建议我多去参加一些活动,我也有尝试,可效果并不显著。 没有什么快乐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我总会在某段欢愉的间隙里,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团杂乱的思绪。 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杂乱的、灾难化的思绪。 说实话,它们并不沉重,但又不轻,就像一只肥猫压在你的胸口上,可以呼吸,但要花费点力气。 每每到这里,我就怀念我无忧无虑的日子,比如大学刚毕业那一阵,甚至说再遥远些的高中、初中,那真是实打实的没心没肺啊。 我也知道,我这些发言其实很矫情、无病呻吟,毕竟我的生活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要好了。 不需要通勤,办公地点就在床边不到一米的距离,工资优渥等等。 如此烦恼的我,我实在是该挨千刀啊。 我经常会问一些朋友,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该如何生活。 我通常在9点左右起床,起床这一阵我的心情会很不错,可能是庆幸自己又活了一天,我会窝在床上刷会手机,吃口饭。 大概11点左右,我的内心就开始不安定了,催促着我去做些什么。 然后……然后就是找事做,不安定,换另一个事去做,又不安定,如此这般消磨着时间,直到晚上左右,朋友下班了,一起打打游戏,在11点左右散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继续独享不安。 这份不安会持续到凌晨1、2点左右,把自己累坏了,就可以入睡了。 近期倒是和朋友打起了三角洲,为了3x3玩的连蛆都不如。 一玩就是一宿,疯狂转移注意力,但等游戏结束,躺在床上时,难免会有种回归现实的失落感。 有时候会起来跑把刀,有时候会跟ai聊会天,还有的时候会收听一些电台。 记得我小学的时候,那个时候没有智能手机,电视还是大屁股的,过了12点,大多数电视台都是各种马赛克……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收音机,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我会睡前抱着收音机入睡,听各种各样的电台节目。 对于那时的我来讲,我不知道每个频道对应的节目是什么,节目播放的时间段又是什么。 每次调频都是未知的,有时候能听到鬼吹灯,有时候是一些情感节目,又或是老年保健品广告。 但无所谓,对于那时我的来讲,有的听就不错了。 到了如今,某一天,我忽发奇想,想听点什么,比如一些儿童故事。 我没有打开喜马拉雅之类的播客,而是打开手机自带的收音机,一阵调频后,无论哪个频道都在播放老年保健品…… 颇有种,赛博朋克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哈!(这里本该有剑魔笑的上下箭头,但系统好像不显示) 问题最严重的期间,应该是去年、上本书连载期间。 那个时候的我心慌的要死,何止觉得自己飘在空中啊,简直就快坠入外太空了。 我每天都在和人说话,白天和父母聊,晚上和朋友聊,聊到大家看到我甚至有些烦。 毕竟聊来聊去,始终是那么一段话,重复来重复去,没有个尽头。 我不断地玩游戏,看书,看剧,就和前面说的一样,其实我不喜欢这样做,我玩的游戏毫无意思,书晦涩难懂,剧集恨不得二倍速。 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让我的时间有意义。 对的,有意义。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衡量标准,只要我这样做了,我的时间就是有意义的,就不算是虚度,就会为此感到安心。 如同一个糟糕的手游,你一天不把体力清了,你就跟不上大部队的练度了,第二天就会在竞技场被人当路边的一条一脚踹死。 很奇怪。 好消息是,这令我的内心一直处于沸腾,情绪起伏翻涌,对于作者而言,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状态。 我心潮澎湃,充满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哲思,带着十足的热情,亦或是为了逃避焦虑与烦躁,去把这一切倾述出来。 像是宿醉般,哗啦啦地吐了一地,浇进所写的故事里,变成一种独属于我的拧巴文学。 哦,用文学来形容,令我有些惶恐,倒不如说拧巴文字吧。 就像一团咖喱糊糊,味道确实还凑合,但卖相确实很怪。 把我这份拧巴打碎,搅合进我所写的故事里,进而形成了这些奇怪的故事。因为味道过于抽象,反而成为了一种个人特色。 事到如今。 我依旧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我只是有些焦虑,有些烦而已。 目前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看到涩图的时候还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很健康,只是有些烦。 有名著说过,人类的终极哲学就是希望与等待,只要怀揣着希望等待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否认这一可能,甚至说,我一直强烈地坚信所有人都会在生活中得到绝对的圆满。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圆满会在何时到来,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说不定是等垂垂老矣时,才会有那么一瞬安宁。 那么在这圆满时刻到来前,我们就只能耐心等待了。 但等待总是很熬,烦于这平淡无聊的日复一日。 “这还要熬多久~” 还在绝命乱斗。 好吧,就和前文说过的一样,我几乎和我每一位朋友都说过,有些人甚至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大家也给了我不同的答复,不同的办法。 也就是说,我以上所说的这一切,只是一段重复了无数次、与不同人讲的对话,如今麻烦各位读者们,又再听我絮絮叨叨地讲上一遍。 说到底,我不需要任何答案,我只是需要时间与等待,也许某一日就开悟了。 正如我在上本书?也许是上上本书,我也记不清是哪一段的感言里所写的了,各位都是我看不见摸不着的朋友。 朋友嘛,自然是共同成长,互相见证,我坦然地和各位交流,展现给各位。 如果有一直追我书的读者,我絮絮叨叨的感言,应该会在他的脑海里编织出这么一个人的成长经历。 从大学的没心没肺,到数年后的迷茫不安,哪怕我们彼此都没见过。 这真的很奇妙。 如今我向各位倾诉出来,也坦然地让大家窥探一下我这拧巴的内心。 希望连载新书后,新书会成为了我和现实联系的一份锚点,让我稍稍增加点重力,双脚落在坚实的大地上。 我在写这段文字时,一直在听泰拉瑞亚的主题曲,这令我想念起了我初中时,那时我回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没有网络,没有空调,我每天能做的事,只是抱着手机看,不断地玩泰拉瑞亚。 那时我也不知道什么配方啊,游戏主线之类的,我每天做的事仅仅是挖矿,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简单的、重复的、纯粹的挖矿就可以给我带来足够的快乐。 …… 以上这些是几个月前写的,现在各位看到的是临发书前几个小时,我匆匆写下的。 现在我的状态好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错觉,但总之,感谢上上下上。 嘻嘻。 不过嘛,个人状态这种事,真的很难说,关于到底怎么生活,我也始终没个确切的答案。 不久前曾去找我的前室友玩了,他家里有许多散伙时,我带不走的遗产,一进屋满是熟悉的感觉。 在沙发上一摊,顿时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 怀旧服了属于是。 嗨呀,真好啊,但刚高兴起来,整个人又忍不住陷入一种失落的感觉。 怀旧服固然好,但昨日已是昨日,就算一切都很熟悉,但都回不去。 在他家越待越难过,干脆待了两天就狼狈地跑回来了。 阿姨洗。 到了现在,就有种一肚子乱糟糟的东西,使劲抠自己嗓子,但硬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留给各位这些略显苍白的话了。 好在,我大概了解到自己的一些问题,例如,我的自我设限很严重,整个人就像穿上了一件浸满水的大棉袄,每走一步都累的要死。 我尽量让自己享受所有事的。 无论好与坏,都全盘接纳,不接纳又怎么样,反正又没招了。 整个人就因这种类似于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而乐观了不少,大概……所以前文里,我删掉了不少之前写的抱怨的话。 至少有几千字的抱怨话,嘎嘎。 然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先这样了。 我该码字了! 上工了各位。 免费好看的小说下载 八零小说网80xs.cn 序幕 末日进行时 城邦历434年,外焰边疆。 少年踩碎一具风干骸骨,背靠岩壁瞭望远方。 远处地平线浮动蜃影般的白光。 据自己的老师所讲,那是守火密教的“第二烈阳”,当今文明世界里最为巨大的光炬灯塔,即便在遥远的外焰边疆,依旧能窥见它的燃烧。 空气中漂浮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甜,像是有人把生锈的刀插进烂苹果,这是荒野上常有的味道。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向着荒野大喊老师的名字。 “努恩!” “努恩·索夫洛瓦!”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许久后,少年无奈地接受了事实——那场诡异的沙尘暴令他与自己的老师、努恩失联了。 少年望了望逐渐西下的太阳,又瞧了瞧天边一点点弥漫过来的阴影,计算了一下自己与白崖镇之间距离,再想起黑夜来临后,将从荒野里浮现的死域…… 他重温了一下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近十年的种种经历,愤恨地抽出长剑,猛砸着皲裂的地面。 希里安声嘶力竭道。 “我受够了!” …… 作为一名穿越者,希里安·索夫洛瓦的记忆始于自己七岁那一年。 那时努恩把年仅七岁的希里安,从荒野上捡回了白崖镇。 镇民们夸赞希里安是一个幸运的孩子。 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希里安既没有被妖魔吃掉,也没有被混沌污染,除了太阳把自己晒的有点脱水外,没有任何异样。 努恩收养了他,取名希里安,并冠以了自己的姓氏。 镇民们围着希里安载歌载舞,年幼的希里安也满怀期待喜迎新人生。 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夜,努恩一句“是时候让你见见世界的残酷”后,把希里安带到了白崖镇的高墙上,望向漆黑的深夜。 回想起前世对于各种穿越故事的设想,什么逆袭人生、什么无敌天下、什么潇洒畅游……直到那一夜,希里安才意识到命运对自己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这异世界之旅是否有些过于艰难了!” 大声抱怨中,希里安终于在快要入夜前,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 那是一处建筑的残垣断壁,希里安没时间思考废墟曾经的宏伟与历史,像这样的残垣断壁在外焰边疆的荒野上到处都是。 希里安收集起了干草与枯树枝,搬来石块,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篝火。 温暖的火光令希里安内心的危机感稍稍平复了些许,可不等希里安松一口气,地平线尽头的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了黑暗里。 希里安愣了一下,打开罐子,倒出一缕缕尘埃般的红色晶体,将其投入了篝火之中。 晶体随着火焰一同燃烧,产生了某种焰色反应般,火焰化作了纯净的白色,抚平了自黑夜而来的寒意。 那足以冻伤灵魂的寒意。 解决完基础的安全保障后,希里安检查起了自己剩余的装备。 枪与剑、食物与水外,就是存有红色晶体粉末的小罐子了。 确定完装备后,希里安松了一口气,在荒野上过夜可谓是自杀行为,但有了这些东西,希里安也许能活下来。 也许…… 抓起长剑,握紧枪柄,希里安靠着废墟的墙角坐下,篝火在身前燃烧。 夜色深了起来,希里安没有丝毫的困意,目光始终死盯着眼前的黑暗。 “你们已经来了,对吧?” 希里安自言自语,表情变得凝重,浑身的肌肉也随之紧绷。 黑暗里传来一阵阵呜咽的啸叫声,像是在回应希里安的问候。 世界曾爆发过一场名为无昼浩劫的灾难,自此之后,每当黑夜降临时,就会有一股灰色的浓雾覆盖世界,那些混沌生物们也将从灰雾里走来,席卷大地。 希里安低声唤起它们的名字。 “妖魔……” 黑暗在火光外沸腾! 顷刻间,诡异的嘶吼声填满了希里安的耳膜。 那声音并非来自喉舌——那是骨骼摩擦、脏器蠕动、甲壳迸裂的混沌交响。 妖魔们的轮廓在火光的映衬下扭曲如融化的金属,时而膨胀成山峦般的肉瘤,时而坍缩为千百只复眼攒聚的球体。 畸变的利爪前肢试探性地刺入篝火的光芒中。 顷刻间,妖魔的血肉诡异地自燃了起来,像是被火光烫伤了般,鳞片立刻因灼烧卷曲剥落,露出下方血淋淋的骨肉,但创口转瞬增生出更多荆棘状的附肢。 希里安屏住呼吸。 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照亮离希里安最近的一张面孔。 本该是头颅的位置竖着一列颚骨,每张嘴里都叼着半截人类指骨,齿缝间滴落的黏液在地面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血……肉……”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其口中响起,妖魔饥渴地向着希里安逼近,却又被火光所阻绝,难以前进分毫。 一阵失落似的哀怨声后,躁动的黑暗平静了下来,狰狞的脸庞隐入黑暗。 希里安没有因此松了口气,妖魔们没有离开,它们就在离自己数米外的黑暗里,如捕食者般静静地窥探着希里安,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魂髓燃尽,篝火熄灭的那一刻。 “这世界真是糟透了啊。” 希里安抱怨地拿起小罐子,向篝火再次倾倒了些名为魂髓的红色晶体。 火苗蹿升了几下,妖魔又退让了几分,消失在了朦胧的灰雾里。 确定暂时安全下来后,希里安抬头望向夜空。 和被灰雾与妖魔覆盖的大地不同,夜空的景色极为瑰丽。 每当望向这深邃夜空时,希里安都会清晰地认识到,这已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 希里安记忆里的世界,夜空中只有一颗月亮,但如今的世界里,天穹被两轮冷月割裂。 苍白如死婴瞳孔的碎月高悬东方,裂纹中渗出幽蓝的辉光,像是注射进静脉里的毒剂。 猩红如腐败脏器的血月盘踞西方,表面浮动着沥青状的阴影,每当阴影翻涌,便有金属嘶鸣般的尖啸声穿透大气。 一条浅浅的星环贯穿双月,如同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横跨夜空、环绕星球。 如果忘记这糟糕的处境,这还确实是不错的景色。 希里安向篝火里又添了点魂髓,确保火光仍能抵御妖魔的们的靠近。 魂髓由执炬人的鲜血提炼而成,经过燃烧后具有抵抗混沌侵袭的力量。 希里安的老师、努恩是白崖镇中唯一一位执炬人,夜幕降临时,为了确保白崖镇的安全,他必然会返回白崖镇,进行守夜巡逻。 因此,当希里安意识到自己得在荒野上过夜时,毫不期待努恩会冒险来搜寻自己。 比起个人的生命,努恩显然更在意整座白崖镇的存亡。 望向茫茫黑暗,经过一阵搜寻后,希里安隐隐约约能窥见一道微弱的光点,那道光点正是白崖镇里光炬灯塔所散发的光芒。 光炬灯塔会燃烧大量的魂髓,光芒笼罩整座白崖镇,阻止混沌的入侵,让小镇居民们得以安度夜晚。 但不包括希里安。 自打八岁起,被努恩带着见识了妖魔们的存在,希里安就没睡过一个好夜。 努恩承担了白崖镇全部的安全工作,希里安这个被捡来的便宜孩子,自然成为了他的学生,随他一起巡夜。 感谢这么多年巡夜积累的经验,普通人流落荒野过夜,恐怕天一黑就被妖魔吃个干净,希里安倒是凭借着丰富的经验撑到了后半夜。 只是丰富的经验积累并不能解决现实问题。 “见底了啊……” 希里安翻了翻罐子,里面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魂髓了。 照这种速度消耗下去,希里安携带的魂髓将在天亮前燃烧殆尽。 为了延长续航,希里安减少了魂髓的投入,代价则是燃烧的亮度降低。 火光褪色了般,纯净的白光逐渐消失。 与此同时,本该被夜色溶解的轮廓又再次清晰了起来,影影绰绰。 妖魔们觉察到了火焰的虚弱,又一次地尝试越过火光,忍着强烈的灼烧感,渴求似地伸出畸变的手掌,去抓挠眼前新鲜可口的灵魂。 希里安紧靠墙壁,与妖魔们保持对峙。 “你们这副饥渴难耐的样子,看起来真病态啊……离我远点!” 说起糟糕的玩笑话时,希里安还花了十几秒的时间,进行了极为严酷的心理斗争。 最终。 希里安成功说服自己,没让枪膛内的子弹,作为解决自己当下人生困境的终极方案。 比起将子弹送入自己的头颅之中,希里安宁愿把它们塞进妖魔的喉咙里。 可希里安还是被逼入了绝境。 五指陷入剑柄,指关节与剑柄锈痂摩擦出粗糙的声响。 “人们总称那场爆发在一个又一个黑暗千年前的无昼浩劫已经结束了。” 希里安向着一张张骇人的面孔发出质问,回应他的只是一段段无意义的呻吟声。 “可无昼浩劫结束了,为何你们仍在大地上行走呢?” 希里安挥出一道扭曲的惨白,锋锐的金属从容地斩断了利爪,嵌入了妖魔的头颅之中。 “倒不如说——” 拖曳着利刃劈开妖魔的颅腔时,希里安恰好说完最后一个音节。 “末日仍在进行时!” 火光黯淡的一瞬,扣动扳机! 暗红色的血水从妖魔的眼窝里喷涌而出,在希里安脸上浇铸出青铜面具般的血痂。 第一章 彼此孤立的时代 希里安是个天生乐观,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人。 “大家好!这里是希里安·索夫洛瓦,白崖镇的明日之星!” 希里安将枪口顶在了妖魔们的头上,“别着急,亲笔签名人人有份!” 爆裂的枪声后,泛起阵阵腥臭的血花。 希里安打空了子弹,妖魔们嗜血疯狂,不给他重新填装子弹的机会。 篝火熊熊燃烧,但其中的魂髓所剩无几,纯净的白色火焰几乎要消失不见。 妖魔们不畏火地前压了上来,胡乱挥舞的利爪像是被狂风吹动的枝条,在希里安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深呼吸。 希里安咬紧牙关,力道之强,甚至能听见自己臼齿间迸发的咬合声。 提剑,斩首! 剑刃劈开第一具妖魔躯体的瞬间,腐臭的气息从断面喷涌而出。 那不是血,是裹挟锈渣的黑色粘稠物,溅在脸上像滚烫的沥青,希里安的舌尖扫过嘴角,金属腥甜味让他颅内的压力阀开始尖叫。 “有人要跳探戈吗!” 希里安一声怒喝,踹翻了篝火旁的石碓,尚未熄灭的魂髓带着火苗,如同流星雨般噼里啪啦地倾泻在妖魔们的身上,留下了一片片焦黑的灼烧孔洞。 趁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希里安迅速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少许魂髓倾入火光之中,纯净的白焰再次腾空而起,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一头妖魔猛地扑了上来,希里安横剑在前,挡住了它的锋利利爪,反手一挥,将火把狠狠地插入了它的口中。 凄厉的尖叫与刺耳的灼烧声交织在一起,妖魔的喉咙迅速被火焰吞噬,一片片带着余温的灰烬在空中飘散。 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希里安剑刃如电,刺穿了妖魔的胸膛,它无力地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了篝火之中。 火光骤然升腾,将妖魔的身体彻底吞噬,化作一团疯狂扭动的火球。 希里安右手持剑,左手执起火把,背靠废墟墙角。 魂髓的火光下,妖魔们的嗜血冲动降低了许多,如同畏惧火焰的野兽般,它们缓缓向后退去,但猩红的眼球仍旧紧盯着希里安。 希里安没有掉以轻心,慢慢地挪动着脚步,转移位置。 火把里燃烧的魂髓并不多,因此,燃烧的时间不会很长,照明的强度也很低。 先前的篝火可以在希里安的身边创造一片净土,但这根火把,最多只能保证希里安不会被那弥漫的灰雾所吞没。 绝望之际,希里安居然莫名地笑了出来。 “我可一定要活下去啊。” 他的笑容难看极了。 妖魔并不是黑夜里真正危险的存在。 所谓的妖魔仅仅是那份禁忌力量的副产物,冶炼金属后所遗留的残渣罢了。 真正令黑夜化作人间炼狱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灰雾。 希里安不清楚这灰雾究竟从何而来,只明白,每当夜幕降临时,它们便突兀地降临世界,遮蔽天空,吞没大地,其中具备着被称之为“混沌”的力量。 剑可以砍杀妖魔,却斩不破灰雾,更驱散不了混沌。 唯有魂髓燃烧起的火光,才能将灰雾驱离,抵御混沌对人类的腐蚀。 也就是说,哪怕希里安能在血战之中杀死所有的妖魔,可一旦魂髓熄灭,希里安也将在灰雾的混沌腐化中痛苦死去。 跟随努恩巡夜的日子里,希里安见过那些意外被混沌腐化的镇民们。 他们的皮肤苍白,血管泛起病态的青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正折磨着他们的肉体,肆意地将健康的肢体歪扭成弯曲畸形的姿态。 起初,被污染的镇民们还能保持一定的理性,但慢慢的,他们会变得嗜血、癫狂,直到化作和妖魔无异的存在。 火,不能熄灭。 希里安转身爬上废墟,不顾身体的疼痛,登上了更高处。 火光摇曳,身后的妖魔们也如影随形。 希里安咬住火把,快速地填装子弹。 他没有立刻开火,等待妖魔逼近到自己退无可退时,才会一枪击碎它的头颅。 希里安爬到了废墟的最高处,这里是一处不错的防守点,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希里安可以很轻易地刺穿妖魔们的头颅。 挥剑,反复地挥剑。 疲惫与疼痛一点点地缠绕上希里安的神经,像是逐渐勒紧的绞索。 他始终高举着火把,直到手臂的酸痛麻木,乃至觉察不到肢体的存在。 有清冷的晚风拂过希里安的脸颊,从这紧绷的情绪里微微失神了几分。 望向茫茫黑夜,希里安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微弱的光点。 每一道光点都是一座光炬灯塔,每一座光炬灯塔都庇护着一座城邦。 “自无昼浩劫后,夜晚被混沌的灰雾所填满,它分裂了文明世界,令城邦与城邦之间彼此孤立,使我们化作了独自燃烧的柴薪,静候着毁灭的到来。” 这是希里安总能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像是一个时代开篇,扉页上的警言。 末日仍旧进行的时代下,灰雾隔绝了城邦之间的联系,秩序的世界就此崩溃,化作一座座孤岛。 白崖镇上一次与外界有联系,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希里安不想活在这狭小贫困的白崖镇内,时常眺望夜空,幻想那一颗颗位于地平线尽头的光点,其又是怎样宏伟繁华的城市。 但如今,他就要死在这了。 不! 快要涣散的眼瞳重新坚定起来,被这黑暗的世界激怒了般,希里安怒目而视,胸腔填满了火。 “我才不会死在这个小地方!” 希里安低吼,扣下了最后一发子弹,弹头贯穿了妖魔的喉咙,击碎了它的脊柱,畸形的脑袋耷拉着,带着整个躯体砸入了黑暗之中。 像是为了奖赏希里安的坚持般,一缕微光打在了希里安的脸上。 希里安扭过头,只见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幽蓝的光晕。 天快亮了。 不知不觉中,希里安已经奋战了一夜,只要撑到天亮,这场噩梦便将来到尽头。 希里安欣喜若狂,随即一道尖锐的痛意,令这份狂喜戛然而止。 “该死……” 希里安低下头,一道细长的尖刺扎入了腹部,尖刺的末端是一条鲜血淋漓的尾巴,它向着下方的黑暗延伸,消失在某一头妖魔的身后。 尖刺猛地抽出,带起一片血花,撕裂的剧痛几乎令希里安痉挛。 不等希里安进行任何反抗,身体就在这尾刺的力量下,一举荡到了空中。 天旋地转里,希里安试着走马灯般回忆自己的这一生,但脑袋里有的只是因剧痛带来的雪花斑点。 希里安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怀疑自己应该是断了几根骨头,还有严重的内出血。 “咳咳……” 大口地呕出了一滩滩污血后,希里安胡乱地伸出手,在干燥的沙土里,重新抓起了长剑。 手心与剑柄的熟悉触感,让希里安心里居然感到了一丝庆幸,但站起身子时,希里安这才发现,火把已经消失在了黑夜里,连同着装有魂髓的罐子一起。 “希里安……” “骨与血,肉与魂……” 一时间,鬼魅幽邃的话语在希里安的耳旁响起。 希里安看到镇民们正向自己走来,为首的是自己的老师努恩,在他身后的则是自己的兄弟、提姆与米克,还有镇上最美的女孩、艾娃。 大家都来了,只为迎接自己。 哪怕是一向冰冷的努恩,此时也露出了笑容,向着希里安伸出了手。 希里安目光恍惚,体温迅速降低,手指末端泛白,指甲缝里析出稀碎的冰渣。 “该死!该死!” 希里安心底不断咒骂。 他仍保留一丝的清醒,知晓所见皆是幻觉,肉体却动弹不得,像被低温冰封在了原地。 求生欲与绝望感在希里安的心里混杂一团。 混沌侵蚀并不是说,只接触了几秒就安然无恙,而是当接触的瞬间,一切就已成定局。 希里安还记得那位被努恩处决的木匠,他声称自己只是不小心触碰了一下灰雾,还脱光了衣服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异变。 但努恩还是执意砍下了木匠的头颅,在那断裂的喉咙里,希里安清晰地看到长满了一圈圈的智齿,如同绞肉机重叠的刀片。 “哈……” 希里安吐出一口寒气。 血管中奔涌的血液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每涌动一下,都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尖锐刺痛。 瞳孔蒙着霜翳,耳畔回荡自己垂死的心跳,那声音像青铜钟摆撞向锈蚀的铜壁,一下比一下浑浊滞重。 尚未看见更广袤的世界,希里安就要死于这冷酷的荒野之夜中。 最后一丝温度即将从希里安的指尖消散时,左掌心骤然爆发了焰火的灼痛。 某种比岩浆更暴烈的力量正沿着希里安的掌纹灌注血脉,皮肤表面浮现出熔金色的纹路。 希里安看到了。 首尾相噬的蛇鳞刺青浮现,彼此咬合游动,在皮下织就古老的光环,每寸新生图腾都发出烙铁淬火的嘶鸣。 希里安忽然听见了潮声,不是来自耳膜,而是灵魂深处。 一片汹涌澎湃、躁动不安的大海。 霎时间,覆盖在身上的冰霜迸裂成齑粉。 希里安踉跄起身,剑刃划出的弧光劈碎了凝固的空气,待剑锋切入“努恩”畸变的面孔时,第一缕晨光恰好刺穿地平线。 暖阳降世。 妖魔们的剪影在强光中定格,继而像被吹散的沙画般分崩离析,哀嚎来不及成形就化作齑粉。 有头燃烧的妖魔撞破了灰烬,尖爪劈砍向希里安的喉咙,而他已经无力反击了。 死亡将至,却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晨光里传来。 剑刃破开了妖魔的残躯,令那尖爪停在了希里安的头顶,灰烬在光束中飞舞,竟似千万只扑向烈火的透明飞蛾。 消散的灰烬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举起剑、逆着光。 希里安望向来者,喃喃道。 “努恩……老师?” 随即,希里安虚弱地昏倒在了暖阳里。 第二章 衔尾蛇 睁开双眼,映入希里安眼中的是一片被暖阳浸满的玻璃天穹。 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了,玻璃上满是污渍、积水,还有去年落下、如今尚未完全腐烂的秋叶。 希里安尝试起身,浑身传来了尖锐的痛意表示抗议。 扫视四周,墙上挂起白崖镇的地图,武器架上插满了锋锐的长剑,弹药箱微微敞开,黄铜色的弹壳带起一片柔和的泛光。 “武库室?” 这里是白崖镇的武装整备室,临近着光炬灯塔,算是努恩的家,也是希里安平日里进行训练的地方。 “我……我这是还活着?” 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希里安记得自己撑到了天亮的时刻,晨曦的光芒驱逐了灰雾,也将邪异的妖魔们烧成雪白的灰烬,荡然无存。 希里安长松了一口气,刚准备翻个身,用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享受这条捡来的命时,希里安听到了一阵铁链的哗啦声。 “啊?” 希里安扭过头,自己的手腕上正套起一具镣铐,和墙壁上的长钉紧紧地拴在一起。 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床上,他在武库室里训练了近十年,武库室有没有床,希里安能不知道吗? 希里安整个人是躺在一处毛毯上,考虑到自己浑身是伤般,才象征性地又盖了一层毯子在身上。 “不对……不对劲。” 希里安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阵危机感,颇有刚出虎穴又入狼口的感觉。 “哦……” 忽然,希里安脸上的紧张与惶恐都消失不见,喃喃自语道,“虽然撑到了天亮,但还是被灰雾包裹了,遭到混沌的侵染啊。” 想清楚这一点后,希里安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表情从容的就差一捧黑土铲在脸上了……才有鬼啊! 希里安不顾身体的疼痛,硬是挣扎地坐了起来,先是撩开衣服,看看自己苦练的腹肌是否从八块变成了十六块,又瞧瞧自己的脚趾是否多出那么几根。 确定一切正常后,希里安张开嘴巴,手指用力地向喉咙里伸着,直到希里安被捅得恶心要干呕出来时,也没有摸到任何像智齿一样的东西。 “也许……没事吧?” 希里安有气无力地倒在毛毯上,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他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很快就平复起心情,安静了下来。 慢慢地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左手,希里安摊开掌心,除了多年训练留下的老茧外,就是一道道有新有旧的浅伤。 希里安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记得自己被混沌彻底吞食前,掌心似乎亮了起来,随即,混沌对自己的压制荡然无存。 那道熔金色的衔尾蛇之印。 “是幻觉吗?” 希里安认真地擦了擦手掌,却没有看见任何印记,有的只是被擦得发红的皮肤。 一阵脚步声从武库室外传来。 年轻且带着几分不羁与粗犷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话语中还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已经两天了,希里安那家伙还没什么动静,不会真死了吧?可别浪费咱们时间在这守着。” “可能吧,”另一道稍显稚嫩、好奇猜测的声音响起,“被混沌腐化成了妖魔,又被太阳晒成了灰烬。” “你们俩快闭嘴吧!” 女声带着愤怒与焦急,猛地反驳起了前两道声音,“就这么盼着希里安死啊?他不是你们的兄弟吗?怎么能说出这么没心没肺的话!” “嗨呀,艾娃,你也知道,我们虽然都称兄道弟的,但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啊,不必这么上心。” 粗犷的声音满不在乎地回应着,还带着几分戏谑。 他玩世不恭道,“况且咱们兄弟都死多少个了,你瞧,都轮到我当老大了。死个人太正常不过,希里安说不定也没那好运。” 艾娃被噎得语塞。 “希里安或许真的安然无恙呢,”青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分析,“老师把他带回来时,不就仔细检查过了吗?他身上没有混沌污染的迹象,说不定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可老师也不敢百分百确定希里安就没问题啊,不然也不会把他像拴牲口一样栓在这了。” 粗犷的声音不以为然地反驳道,还故意加重了“栓”这个字的语气。 声音愈发靠近,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朝着希里安大步走来。 希里安没有闭眼装死,也没有露出生还后的喜悦。 说实话,听完两位兄弟对自己的评价后,希里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真的很难萌生什么喜悦的表情,更别说和他们欢庆自己的生还,泪流满面了。 希里安面无表情地凝视门口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粗犷嗓音相得益彰的坚毅面容。 提姆·索夫洛瓦。 努恩收养的孤儿之一,亦是索夫洛瓦兄弟中的领头人物,其年龄仅比希里安稍长几岁,体格魁梧,宛若一头雄壮的黑熊。 紧随提姆之后步入的,是那青涩嗓音的主人。 一个较希里安稍矮的少年,正是索夫洛瓦兄弟中最年幼的成员、米克。 与提姆那短发精悍、肌肉虬结的体态截然不同,米克显得更为清秀,身形纤细,一头柔软蓬松的金发为他增添了几分稚气。 起初努恩将米克带回时,鉴于其年幼体弱,希里安还误以为,索夫洛瓦兄弟们终于将迎来一位娇小的妹妹 希里安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两位兄弟,一大一小的两位兄弟也以同样的冷漠回敬希里安,直到作为老大的提姆率先控制不住表情,大笑了起来。 希里安就知道,他们是故意说话那么大声的。 三人虽被称作索夫洛瓦兄弟,彼此间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努恩也从不以养父的身份自居。 比起兄弟,他们更像是一起接受训练的学生,但提姆很喜欢这种血脉亲情的感觉,总是以兄弟称呼彼此。 提姆故作惊讶,热情地挥手,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 “呦,弟弟,见你活着真好啊,可把哥哥我担心坏了。”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副嘴脸,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别和他争气了,你知道他老爱乱开玩笑,故意惹人生气。” 米克在一旁劝说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希里安咒骂道,“你小子,当我没听见你说的吗!别以为躲在后面我就收拾不了你。” “希里安!” 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一双小手拨开两兄弟。 女孩面容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纯真,鼻尖点缀着几点雀斑,将长长的秀发扎在脑后,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裙。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瞳显得有些湿润,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希里安与女孩对视在一起,不由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分,脸颊微微泛红。 显然,和自己这两位不靠谱的兄弟相比,女孩至少在形式上,表现得更为关心希里安。 “哦,艾娃,早上好。” 希里安绞尽脑汁地说这么一句话。 他不擅长和女孩打交道,哪怕和艾娃认识了好几年。 艾娃,白崖镇镇长的女儿,从小和索夫洛瓦兄弟们一起玩,是白崖镇年轻人中唯一能治得住索夫洛瓦兄弟们的存在。 她约束索夫洛瓦兄弟们的方式也很简单,三兄弟一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就会告诉自己的镇长父亲,受人尊敬的镇长就会找到更受人尊敬的努恩。 努恩会让三兄弟知晓何为敬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艾娃揉了揉眼睛,鼻尖微微发红,和经受过训练的三兄弟相比,她的心理承受能力终究还是差上许多。 为了表达自己激动的情绪,艾娃上前走了两步,刚准备拥抱希里安,就被提姆一手提了起来,老老实实地放在了身边。 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与希里安隔空相望。 希里安皱眉道,“你们那副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块在阴暗角落里发酵了一整个夏天长满霉斑的芝士块。” “你确实长满了霉斑,只是看不见罢了。” 苍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不知是否是感官的误判,几人都觉得室内的温度低了几分。 提姆与米克立刻收起脸上的笑意,站直了身子,绷紧了腰板,一旁的艾娃也努力克制住情绪,学着两人的模样,站得工工整整,如同等待将军审阅的士兵。 希里安听到这道声音愣了一下,强忍着痛意,活动起身体。 意识到站不起来后,希里安干跪坐在毛毯上,挺胸抬头,等待来者的审视。 临近的脚步声像是敲击在心脏上的重锤,对方的到来令气氛变得无比压抑、紧绷。 一道令人生畏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希里安的眼前。 那是一位集诸多矛盾特质于一身的男人。 他拥有健壮体魄与不容小觑的力量感,然而,当他缓步至希里安面前时,其声音却如老者般沙哑而深沉,面容上镌刻着时光的沟壑,花白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平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沧桑与阴冷气质。 希里安曾开玩笑,称对方为“发酵得当且掺了刀片的自制假酒”。 没人能说明白,希里安长短句的逻辑。 自进入室内后,男人便没再说过一句话,仅仅是居高临下审视着希里安。 希里安强撑起勇气,与男人对视。 “老师。” 他说道。 下一刻,微风席面,一把被绷带缠绕的十字长剑架在了希里安的脖颈旁,刃锋折射的寒芒不偏不倚地刺入他的眼中。 希里安记得这十年里,这把十字长剑究竟斩杀了多少妖魔,也无从计算,在这十年之前,这把十字长剑又经历了怎样的征战。 “老师……我活着回来了。” 希里安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没有任何屈服。 努恩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仿佛希里安是某个令他不解的谜团。 “都出去。” 他低喝道。 第三章 责任感 武库室内清了场,只剩下了胆战心惊的希里安,跪坐在原地惴惴不安。 努恩·索夫洛瓦。 一位神秘且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男人,据上任镇长讲,在他还是一个孩童时,努恩就已经生活在了白崖镇内。 到了如今,他卸了任,还体弱多病,但努恩依旧生机勃勃。 没人知晓努恩的真实年龄,希里安倒通过镇民们的一些只言片语,勉勉强强猜测,努恩至少一百多岁了。 普通人是活不到这么大年纪的,更别说还如此骁勇善战了。 努恩不是普通人。 正如镇民们讲起他时,时常添加的冠词一样。 努恩·索夫洛瓦是白崖镇内唯一的执炬人,也是唯一一位超凡者。 “希里安,昂起头。” 听到那冷漠的声音,希里安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十字长剑近在咫尺。 努恩仔细地检查着希里安的脸颊、眉骨、眼瞳……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那一夜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和你教过我的那样,建立篝火,引燃魂髓,和自黑暗里袭来的妖魔死斗。” 虽然心里充满不正经的胡话,希里安还是冷静地回应道。 “一直战斗,直到天亮。” “我发现你时,你已经昏迷了,遍体鳞伤。” “那是场鏖战,老师。” 努恩的言语直指问题的核心,质问道,“彻夜的厮杀中,你是否被灰雾触及了呢?” 听到这,希里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再次紧绷了起来。 果然,问题还是来到了这关键点。 努恩询问的与其是灰雾,倒不如说,他怀疑希里安遭到了混沌的侵染。 希里安深呼吸,一段幼时的回忆从希里安的脑海深处升起。 那时希里安刚跟随努恩训练不久,一位醉汉借着酒劲爬到了高墙上,以彰显他那可笑的男子气概。 努恩将他拴起来时,醉汉也酒醒了。 他痛哭不止,反复请求着努恩的怜悯,声称自己没有被灰雾触及,只是在高墙上闲逛了一圈。 努恩不信他的话,坚持要将他斩首,年幼的希里安只觉得老师过于嗜血、冷漠,为醉汉求起了情。 “他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利爪,也没有长出多余的复眼。” 很意外,一向冷酷的努恩居然听从了希里安的请求,放过了那位镇民,希里安也为自己拯救了一个无辜人而沾沾自喜。 但当希里安再次见到这位镇民时,他的双手已畸变为了可怖的尖爪,面部完全扭曲塌陷,错落生长的牙齿,撑得他的口腔无法闭合。 好在,被腐化的镇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在希里安的请求后,努恩就一直秘密跟踪着镇民,直到他彻底化作妖魔,将他再一次地拖到了白崖镇的广场上。 “看到了吗?希里安,这就是混沌的可怕之处。” 努恩的话语如同刀子般,刻进希里安的灵魂之中。 “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无意义的怜悯,只会害了所有人。” 如果努恩没有秘密跟踪这位镇民,难以想象化作妖魔的镇民,又会夺去多少人的生命。 “人要为自己的抉择负责。” 努恩警句般的言语下,一把剑被递到了希里安的手中。 希里安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悲伤地念起镇民的名字。 “对不起,贝尔。” 是希里安放任了贝尔的腐化,也应当由他结束这一切。 时至今日,希里安依旧记得那一天。 没有不安与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 希里安平静地将剑送入了贝尔的胸口,亲手杀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人,又或是第一头妖魔。 就像杀死一头牲畜。 也是自那一刻起,像是打开了一道紧闭的门。 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在希里安的脑海里蔓延…… “为什么这次沉默了这么久,在尝试编一个足以欺骗我的谎言吗?” 努恩轻轻地将十字长剑靠近了希里安的脖颈。 “没有,”希里安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我在想,假如我变成了妖魔,会不会在夜里撕烂提姆的喉咙,又或是把米克拆成四段?” 明明讲起严肃血腥的事,希里安脸上却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 “他们两个混蛋死不死倒无所谓,可想想艾娃呢?她那么可爱,被我咬断了胳膊,可就不美了。” 努恩一言不发,静静地聆听着希里安的话。 “我不喜欢这样的未来,所以我不会苟且偷生。” 希里安语气严肃了起来,像在模仿努恩的腔调。 “老师,我确实与妖魔厮杀至了天明,但在天明之前,我遗失了火把与魂髓,被浓浓的灰雾包裹,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正在结冰,甚至……” 希里安盯着努恩的眼睛,继续说道,“甚至,我看见妖魔们化作了你的模样,向我大步走来。” “之后呢?” 努恩对希里安格外有耐心,换作他人,恐怕刚说出被灰雾包裹时,就被砍下了脑袋。 不…… 希里安捏了捏身下的毛毯,如果是别人在荒野上过夜,会被努恩直接当做死人,而不是千辛万苦地找到自己,又在天黑之前把自己带回来。 “之后,我挣脱了那股寒意的束缚,劈烂了那头妖魔的脸……天亮了。” 希里安仔细地回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掌心,熔金色的衔尾蛇之印仿佛是那一夜的幻觉,无迹可寻。 回忆了一下往日的美好,希里安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接下来你要对我做什么,砍下我的脑袋吗?” 希里安选择向努恩坦诚一切时,就做好被杀死的准备。 努恩收起了十字长剑,解开镣铐。 “我很高兴你的诚实,还有你骨子里的责任感。” 希里安被努恩这番言语弄得发愣,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是被灰雾包裹,遭到了混沌的侵染了吗?我以为你会……” “种种事实证明,你身上确实没有混沌污染的迹象。” 努恩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斜着身子,手拄着脑袋,目光里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我感受不到你身上的混沌气息,你昏迷的这两天里,也没产生任何腐化的迹象,被太阳晒了这么久,你也就有点晒伤。” 努恩叹气道,“也许你确实是个幸运小子,天生具备着对混沌的抗性,就像我当初把你捡回来那样。” 老师的话让希里安回想起了从前,他对自己是怎么被努恩捡回来的没有任何印象,相关的经历都是从镇民与努恩的口中得知。 据说,当努恩发现自己时,自己正处于一片尸野残骸中,这是一支在黑夜里遭遇不幸的旅团,希里安则是这支旅团里唯一的幸存者。 现场的尸体已经腐烂了有段时间,说明希里安在荒野里至少度过了数个昼夜。 努恩本想给年幼的希里安一个痛快,却没想到希里安没有混沌腐化的痕迹,几番挣扎下,他将希里安带了回来。 “混沌……抗性?”希里安怀疑道,“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孤陋寡闻。” 努恩点燃了一根香烟,大口吞吸了起来。 他一向保持着苦行僧般的生活的方式,没有财产也没有家庭,没日没夜地在高墙上巡逻,香烟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爱好与欲望的体现。 “你一早就知道我没事的,”希里安低声道,“那刚刚为什么……” “只是想确定一下你的信念,”努恩回答道,“有人会在生死之间变得勇敢,焕发荣光,也有人会懦弱不堪,变得卑劣且可悲。” 希里安默默地低下了头,轻声道,“如果我刚刚苟且偷生了怎么办?” “不会发生什么,只是让我对你有些失望。” 努恩又反问道,“你对我失望了吗?希里安。” “失望什么?” “我当夜直接返回了白崖镇,没有去找你。” 希里安不由地笑了起来,“老师,你是在意起我对你的看法了吗?” 努恩没有丝毫的架子,声音诚恳,“我的学生没有令我失望,我自然也不想让学生觉得失望。” “怎么会呢,我们可都是有责任心的人,分得清利弊,”希里安感慨道,“更何况,你还是回来找我了,不是吗?” 希里安昏迷前,有熟悉的身影破开了灰烬,大步而来。 本以为那是将死前的幻觉,但此时希里安可以确信,是努恩来了,将自己带回了白崖镇。 “嗯……” 努恩没有再多说什么,时而注视希里安,时而眼瞳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段时间,努恩才缓缓起身,开口道。 “你先养伤吧,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巡夜,你都不必参加了。” 说完,努恩转身离去,和来时一样干净利落。 希里安终于松了口气,觉察起努恩的反常。 努恩是一位严苛到反人性的老师,常将所谓的责任心挂在嘴边,以最高的标准要求着索夫洛瓦兄弟们,令人敬佩的是,他也以同样的铁律约束起自己。 努恩很少表露私人的情感。 但今天不同,希里安从未见过自己的老师有如此困惑的表现,哪怕几年前妖魔们攻破了老旧的高墙,努恩独自一个人堵住了缺口直到天明时,也没有过这般明显的表情。 或许,在努恩的人生里,杀敌反而是最简单的事,就和吃饭喝水一样。 “希里安!” 欢快的喊声打断了希里安的思考,提姆与米克走了进来,兴奋地朝着自己跑来,艾娃穿过他们,获得了第一名。 艾娃用力地抱住了希里安,毫不客气地表现对自己的喜爱,提姆与米克也跟着抱上了上来,几人堆成一坨。 “疼疼疼!” 笑声将希里安的叫喊掩盖。 第四章 白崖镇 起床、洗漱,穿好衣物,希里安迎着微冷的晨风离开了房屋。 希里安钻入光炬灯塔内,顺着漫长的爬梯向上,用了足足几分钟的时间,这才抵达了塔顶。 塔顶内存有极为复杂的透镜系统,无数画满了同心圆的镜片依次排列,犹如花瓣一般层层堆叠、绽放,齿轮与机械准确地咬合,小幅度地起伏、摇曳,宛如一种自循环的复杂生态。 该透镜系统被称作光炬阵列,希里安对其的了解,也仅仅有名字而已,白崖镇内也没有机械师会维修这东西。 希里安总忍不住担心,光炬阵列坏了该怎么办。 努恩则声称光炬阵列是由万机同律院的灵匠们所打造,他们打造的设备只要维护恰当,独自运行几百年不成问题。 光炬灯塔还能燃烧很久,远没有抵达使用寿命的极限。 希里安一如既往地进行检查,燃烧炉运行功率正常,备用魂密封中,备量充足。 确定一切正常后,希里安趴在了观察窗上,俯瞰这座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小镇。 白崖镇,正如其名,是一座矗立于白色悬崖之畔的小镇。 越过悬崖继续前进一段距离,是凡人不可踏入的黑暗世界,由此可见,在外焰边疆这一蛮荒地带里,白崖镇的地理位置也极为偏远。 这也是为何近二十年来,白崖镇都没有新的访客了。 哪怕再不要命的旅团,也不会冒险来到如此边缘的地带,万一不小心落入了黑暗世界里,那可将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 黑暗世界里,充满混沌力量的灰雾在白日也会溢出地表,并且不受阳光的影响,无论日夜都处于炼狱之中。 凡人光是接近黑暗世界,就会陷入疯狂,异化成嗜血的妖魔,努恩这样的超凡者,也难以在黑暗世界里坚持太久。 “老师你曾步入过黑暗世界?” 希里安曾这样问道,努恩凝望悬崖外的黑夜,一言不发。 他猜,努恩绝对去过黑暗世界。 “这真是个要命的世界啊……” 外焰边疆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 意识到这一点后,希里安很好奇,白崖镇因何而诞生呢? 究竟是谁会在这偏远之地建立起这么一座小镇,还配有一座光炬灯塔,堆砌满了复杂的技术呢? 因“前世”的关系,希里安总是比同龄人们多出许多好奇。 希里安想更了解这个世界,但图书馆里没有答案,镇长也不清楚白崖镇的历史,镇民们更是如此。 大家只是出生在这,然后死去,周而复始。 努恩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不止是白崖镇的庇护者,也是白崖镇内最博学的人。 昏暗的高墙上,有闪光映入了希里安的眼中。 希里安停止了胡思乱想,仔细地观察那道闪光,那是米克打出的信号语,示意希里安夜晚结束了。 “又活过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伸展了一下身子,以免抻到了伤口。 调低燃烧炉功率,减少魂髓投入,逐一关闭光炬阵列,直到燃烧了一夜的纯净白焰逐渐熄灭。 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照亮了白崖镇的阴影角落。 希里安欣赏自己生活如此之久的小镇,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临近光炬灯塔的武库室。 这是努恩的居所,紧挨着武库室的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屋。 听提姆讲,十多年前,这里曾住着一位努恩的学生,但不幸的是,在某个夜晚,他遭遇了妖魔的袭击而丧生。 遵照这位学生的遗愿,镇长将房子交给了努恩,之后这里成为了学生宿舍,现在,仅剩下索夫洛瓦兄弟们居住于此。 沿着武库室向下,就是镇长厅,每年有什么庆典时,都会在这里举行,接着就是小镇广场、居民区、高墙…… 希里安麻利地爬下了光炬灯塔,返回了二层小屋,刚推开门就闻到一阵香味。 不算大的客厅内,艾娃正在忙前忙后地做早饭,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食物,就连椅子也准备就绪。 “早上好呀,希里安。” 留意到希里安的归来,艾娃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 希里安感动至极,“圣母在世啊,没了你,我们怎么活啊。” 艾娃拿起汤勺,俏皮道。 “那我就勉为其难,一直照顾你们喽。” 门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提姆与米克回来了。 “呦,早啊,各位。” 提姆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瞧了一眼艾娃后,又笑眯眯地看了看希里安。 “真是太感谢了啊,艾娃。” 见这一桌子的早餐,提姆感谢至极。 每天的巡夜都会榨干索夫洛瓦三兄弟的精力与体力,对于下了夜班的他们来讲,平常要么简单地吃一口,要么就直接上床补觉了。 有热腾腾的蘑菇汤与新出炉的面包,对于三兄弟来讲是难得的安慰。 “我回房间吃了。” 年龄最小的米克打了个哈欠,端起几个餐盘便朝着楼上走去。 提姆则风卷残云般,以极快的速度扫荡了大半的餐食,结束了早餐。 “下午见。” 提姆向两人摆了摆手,也走上了楼梯,不久后,一阵身体自由落体在床垫上的声音传来,扰人的呼噜声响起。 希里安拿起勺子,刚准备喝一口蘑菇汤,艾娃偷偷摸摸地端来了一盘烤肉。 她冲希里安挑了挑眉,“尝尝看吧,对病人的慰问品。” “我的圣母艾娃啊……” 希里安肚子咕噜作响,双手合十,虔诚赞美。 “你啊!” 艾娃无奈道。 虽然与外界断联了近二十年,可白崖镇内部的物资十分丰富。 巨大的地下储藏空间囤积了大量的物资,立体化农场维护起白崖镇脆弱的生产循环。 希里安第一次见到这些设施时充满了疑惑,努恩对此只是随意地回复了一句。 “这都是万机同律院留下的。” 思绪回到当下。 “放心吃吧,这是我从养殖场里弄来的。”艾娃举起手臂,展示了一下她那并不存在的肌肉,“我在那可不是白当义工的。” “感谢神恩!” 听罢,希里安也不客气了。 “这是你的血。” 希里安猛灌了一口果汁。 “这是你的肉……分你一半。” 希里安将烤肉切分为二,叉到另一个空盘子上,朝着艾娃推了过去。 见艾娃想推脱,希里安问道。 “怎么了?我的圣母艾娃,当是信徒给你纳税了。” 艾娃知道自己说不过希里安,咬下一块烤肉,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迸发。 作为白崖镇的安全保障,镇民们没有亏待索夫洛瓦兄弟们,物资都会优先供给他们。 只是在努恩的教育下,索夫洛瓦兄弟们很少放纵享受,如同一群时刻与欲望做斗争的苦修士。 吃饱喝足,希里安倒满了一杯牛奶。 比起果汁、啤酒,他更喜欢这一饮品。 结束早餐环节,希里安把洗好的盘子收回橱柜,收拾了一下厨具,清理了一下客厅。 提姆与米克住在二楼,希里安住在一楼,房间空间很大,但只放了一张床和一套书柜,墙壁上贴满了各式的插画、地图,还有剪切下的文字片段。 在上方的角落里,还钉着一张黑白的合影。 合影的最前排是索夫洛瓦兄弟与艾娃,努恩不苟言笑地站在他们身后,像是一座威严的雕像。 剩下的空间被各式的书籍堆满,有地理相关的,也有一些文化艺术,但最多的还是一些幻想。 自无昼浩劫后,人类的历史文明遭到了断层式的打击,直到一个又一个千年后、三位贤者的崛起,才将这些遗落的知识,从厚重的黄沙下寻回。 被寻回的知识里,并不包括这些幻想,它们无法提供生产,也无法教授学习,只能当做一种精神娱乐存在。 疯狂的时代里,精神娱乐是一种不必要的奢侈。 而且,因文明断层的缘故,很多书籍只有上册没有下册,故事讲到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希里安从书堆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本《机械维修手册》,这本书已经被希里安翻烂了,每一页都写满了注释。 推开房间的另一扇门,希里安抵达了自己的工作间,或者说,仓库。 空气里混合着金属的锈味,像是一片钢铁的尸骸在此地腐烂多年……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 架子上堆满了各式锈迹斑斑的零件,正中央还挂起了一台修修补补、满是伤痕的摩托车。 为了收集这些东西,他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外面的世界……” 希里安喃喃自语,目光里尽是憧憬。 想要前往外界,最为重要就是可以在荒野上前进的载具。 白崖镇内没有可以长途行进的载具,也没有专业的机械师。 努恩也在希里安的一次次追问下,无奈地表示,他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唯有万机同律院的灵匠们,才擅长此道。 可在这偏远的白崖镇内没有所谓的灵匠。 希里安没有被困难打倒,选择从头学习,靠着这些从荒野上拖回的废弃零件,将这摩托车修复了大半。 第五章 转折点 临近中午时分,米克按采购单,补齐缺少的物资,提姆前往武库室,保养起一排排锋芒毕露的武器。 希里安挥起铁锤,对零件敲敲打打。 “它能动了吗?” 希里安回过头,艾娃结束了上午的劳作,出现在了工作间外。 女孩双眼放光地望着希里安,充满了好奇与憧憬。 “差不多了。” 希里安一脸自豪地敲了敲摩托车的外壳,拧动了油门,只听轰隆的几声,轮子快速旋转了起来,荡起了一地的灰尘。 “咳咳!” 尘土打了希里安一脸,呛得咳嗽连连。 松开油门,希里安拿起湿毛巾擦了擦脸,抚摸起了锈迹斑斑的车身。 “整体结构性还有些差,我很怕它跑了一半,就在荒野上散架了,那可是真的完蛋了。” 想到在荒野上度过的那一夜,希里安的内心就直打颤。 “我准备给它重新弄一套外壳,你看看这,都锈坏了,还有这套避震系统,最好再来个炫酷的涂装。” 希里安的设想不断地靠近现实,整个人也从兴奋逐渐变得失落起来。 “但想要穿行荒野,这点准备还不够,我需要露营的装备,大量的魂髓储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把工具放回架子上,一脸疲惫道。 “还是很难。” 停顿了片刻,希里安重复道。 “想要离开白崖镇,还是一件很难的事。” 即便摩托车可以在荒野上安全行驶,希里安也有了足够的魂髓储备与各式物资,但仍有一件事是他无法避免的。 灰雾。 那充满混沌力量,裹挟起无数妖魔的灰雾。 凡人独自在荒野上前行,终究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了。 因此,很久之前,希里安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想要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获得主宰自我命运,至少要成为一名超凡者。 “没事的,希里安,我相信你可以的。” 艾娃轻拍了希里安的后背,一脸微笑的向他表示认可。 她提起从前,“还记得你最开始要维修这东西时,大家都说你做不到的……但你成功了。” “谢谢了。” 希里安苦涩地笑了一下。 “放轻松呀,你真的很厉害,”艾娃眼中写满了认真,“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绝对可以的。” 希里安收拾起工具,下意识地反问道。 “为什么呢?” “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艾娃再次强调道,“和白崖镇里的人们完全不一样。” 希里安疑惑地看向她,只听艾娃讲起了她眼中的自己。 “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大家生来就是为了求生,只要能填饱肚子、睡个好觉,就会觉得满足,但你不一样,你总是放眼高墙外的世界,幻想荒野尽头有着什么。” 艾娃轻拂希里安的黑发,纤细的指尖梳理,“我还记得你发现这辆被黄沙掩埋的摩托车时,眼中闪烁的那种光芒。” “你不顾其他人的劝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一点点地把它搬回了小镇里,又开始学习维修…… 你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希里安,有生命力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希里安有些脸红,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好。” “这说明你有充足的进步空间啊。”艾娃笑嘻嘻的。 “好了,精神点,我还有事要告诉你呢。” 她用力地捏了捏希里安的肩膀,本想给他放松一下肌肉,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够。 多年的训练下,希里安虽然年少,但身体素质已经不是寻常人可以比肩的了。 “什么事?” “我父亲邀请你和老师一起,今晚共进晚餐。” 艾娃补充道,“我想,应该不是单纯吃顿饭而已,是想和你们讨论些什么。” “好,我会准时到的。” “嗯哼,晚上见。” 艾娃轻揉了揉希里安的脑袋,带着一阵笑意消失在了午后阳光下。 希里安的目光停留在艾娃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开,这时粗犷的声音传来。 “怎么,还挂念着艾娃呢?” 提姆不知何时来到了这,依靠在门边,啧啧称奇,“唉,艾娃都这么明示了,结果你……” “不,我在想的不是这种事。” 希里安摇摇头,打断了提姆的猜疑,“我在想,为什么是邀请老师和我,而不是老师和我们三个。” 提姆被希里安的话问住了,三兄弟向来是步伐一致,但这次唯独只有希里安一人,肯定哪里出现了问题。 希里安分析道,“也许和我独自在荒野上度过一夜有关。” “你是说……” 提姆与希里安对视在了一起,目光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觉得会是那件事吗?”提姆有些不敢相信,“老师已经快十年没提过了。” “谁知道呢?” 希里安冷静地思考着,“白崖镇与外界失去联系二十余年了,各种物资储备还算健康,但唯独魂髓的储备正逐步告罄。” “为了缓解白崖镇魂髓的消耗,一直以来,都是老师在献血、提炼,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没有任何顾忌,希里安当即说出了那最为糟糕的设想。 “可以说,白崖镇存续的关键都落在了老师一人身上,但老师也是人,他会受伤、会老去、更是会死。” 希里安的言语犹如尖刀般,剖开了白崖镇的存亡危机。 “白崖镇需要另一位超凡者……另一位执炬人。” 提姆朝希里安走了过来,神情严肃道,“你觉得老师打算让你成为执炬人?” “大概吧,毕竟我安全地从荒野上活着归来了。” 希里安想起所谓的混沌的抗性,再想起那日苏醒时,努恩那复杂的眼神,也许那时他就已经准备这样做了。 “不……这不行,这太危险了,”提姆严厉地制止道,“我去和老师讲,他不能这样。” “没事的,提姆。” 希里安刚想安抚一下提姆,却见他红着眼睛,强硬道。 “不,你不懂,希里安,你没见过那一幕!” 提姆觉察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慢慢地向后退去,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深呼吸了几下,低声道。 “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吧?” “只知道个大概,”希里安明白提姆所指的事,“那是场悲剧,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 “是啊,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没有被捡回来,米克也没有被收为学生。” 提姆缓缓地讲起了从前,“那时索夫洛瓦兄弟们和现在一样,也是三个人,但我是最小的一位。” “老师很早就意识到了白崖镇的危机,尝试让我们成为超凡者……” 这一次提姆沉默了许久,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继续讲述道。 “仪式失败了,我的兄长化身成了妖魔,混沌的力量从他体内倾泻而出,老师及时砍下了他的脑袋,但涌动的混沌力量仍造成了极大的污染。” 每说出一句话,提姆都需要深吸一口气,那是他儿时的噩梦,至今仍在身旁徘徊。 “为了保护我,我的另一位兄长也被污染了,痛苦挣扎了十几分钟后,老师一并赐予了他安宁,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镇民因此死去……米克的父母就包括在内。” 这是白崖镇的噩梦,镇民们几乎从不提及此事,试着将它遗忘,但没人能忘得掉。 努恩从未独守着超凡的力量,不向他人分享。 他尝试过了,只是无人可以承受。 “没有人做出牺牲的话,白崖镇只会在不遥远的未来,彻底消逝于黑暗之中。” 希里安没有被提姆的故事恐吓到,神态格外平静。 “况且,人要为自己的抉择负责,我想直到被老师砍下脑袋的那一刻,他们也没有过后悔吧。” 提姆不再多言,他知晓自己这位兄弟的脾性。 希里安是一个矛盾的人,他很乐观,没心没肺,但有些时候,又固执的可怕。 像是心里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他曾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折返于白崖镇与荒野之间,只是为了把一堆生锈的废铁搬回来。 提姆与米克曾嘲笑希里安的固执,但当他们见到那逐渐成型的摩托车时,谁都说不出嘲笑的话,只有对那可怖行动力的敬佩。 “放心,我会没事的,提姆。” 希里安说着安抚的话,目光眺望远方。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所以我必须成为一名超凡者。” 第六章 讨论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认为白崖镇是一座屹立于黑暗世界边缘的堡垒。 证据不止是那耸立的高墙、地下那大得夸张的仓储空间、完善的立体农场,还有希里安眼前的镇长厅。 岁月的打磨下,镇长厅大半的建筑都已倒塌破败,后又被镇民们重建为了新的居所,但从这仅存的部分里,仍能窥见这座建筑曾经的辉煌。 坚固的砖石、复杂的通道,还有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骨与锈迹斑斑的刀剑……白崖镇一定有着另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只是那段历史太遥远了,遥远到早已被镇民们忘却,只能按照习惯,留下这么一个“镇长厅”的名字。 “老师一定知道些什么。” 作为白崖镇的守护神、年龄成迷的执炬人,努恩一定知晓白崖镇的往事,说不定,正是某段往事,才令努恩留在了这座小镇里,过上这苦修般的日子。 不然,以努恩的实力,他完全可以独自穿过荒野,前往那些繁华的城邦,享受着美酒与佳肴,还有那超凡者的特权。 “谜题将在今夜揭晓。” 希里安心想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 “希里安,这里!” 镇长厅的拱门下,艾娃穿着一身熟悉的白裙,向着希里安招手。 “没迟到吧?” 希里安快步走了上去,一脸微笑。 “刚刚好,”艾娃上下审视了一下希里安的着装,“不错嘛,这是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 “多少得正式一点嘛。” 看向拱门深处的昏暗,艾娃不知道今夜晚宴的目的,但希里安已经猜到了大半。 成为超凡者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即便希里安有着所谓的混沌抗性,说不定也会和之前的索夫洛瓦兄弟一样,死在仪式之中。 希里安不止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还有着一些奇怪的坚持。 人不应该只是为了温饱求存,应该还有些更高的追求,哪怕妖魔围城,混沌入侵,也应当坚持到底。 在这野蛮疯狂的世界里,希里安仍保持着体面,破旧的衣领上打着领带。 “走吧。”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向内走去,艾娃没有与他同行,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希里安。 “你不来吗?”希里安问道。 “父亲只邀请了你和努恩老师,”艾娃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喽。” “好吧。” 希里安可以确信,今晚的内容必定是与超凡者有关了。 “虽然去不了,但我可以祝福你。”艾娃微笑道,“你说的,我算是圣母嘛。” 希里安肯定道,“当然。” 艾娃走上前来,轻轻地拥抱了希里安,低声道。 “一切顺利。” 迈入了镇长厅的深处,希里安抚摸过灰白的砖石,掠过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剑划痕。 希里安能幻想出那一幕,在过往的某个时刻里,镇长厅内爆发过一场恶战,两股力量在狭窄的通道内死战不休,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漫过阶梯。 人们的嘶吼声在穹顶间回荡,死亡的悲鸣与愤怒的啸叫层层交织,犹如镇魂歌般荡漾不绝。 推开一道道厚重的大门,希里安在最深处的庭室内见到了镇长波尔。 波尔是一位长相文雅的男人,鼻梁上挂着一对厚厚的镜片,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和蔼的笑意,声音温和,时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端坐在餐桌后,身前摆满了各式佳肴。 一旁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希里安仔细凝望了一番,才注意到努恩正坐在那,他一言不发,犹如一道无形的黑影,融入了深沉的暗色中。 “老师,镇长。” 希里安向着两人点头示意,拉开椅子,入座其中。 “希里安……” 努恩念起希里安的名字,想说些什么,又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中般,闭口不言了起来。 希里安自然理解老师的意图,坦言道。 “今夜邀请我来,是想讨论关于超凡者的事吧。” 波尔的笑意一僵,不由地看向一旁的努恩。 昏暗里传来深沉的呼吸声。 “没错,希里安,我们想和你讨论一下,关于你是否可以晋升为超凡者的问题。” 希里安是个聪明的学生,但有时候聪明的太过头了,把种种伪装扯得粉碎,弄得大人们措手不及。 “你应该也了解到了,白崖镇目前的处境很危急,截止至目前,与外界已经失去联系二十多年,魂髓的储量正逐渐告罄,而我一个人的血无法维持整座小镇的消耗。” 努恩的语气很僵硬,像是在心底把这段话背诵了很多遍。 希里安理解努恩的为难,让自己成为超凡者这件事,和催促自己自杀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并且,即使缓解了白崖镇的魂髓储备也不够,我们需要穿过荒野,去其它的城邦重建联系,只有这样才可以彻底解决白崖镇的危机……” 希里安打断了努恩的发言,语气坚定道。 “我愿意成为超凡者。” 努恩愣了一下,从前希里安从不敢打断他的发言。 他不觉得生气,反而产生了一种更深的忧虑。 “希里安,我需要你仔细思考一下,成为超凡者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相反,在这贫瘠的白崖镇内,这种行为简直和自杀无异。” “没关系的,老师,”希里安坚定不移,“我想成为一名超凡者,也唯有成为一名超凡者,我才有能力踏足白崖镇外的世界。” 努恩低头,用力地按压太阳穴。 阴影遮蔽了他大半的面孔,希里安隐隐窥见他那痛苦的表情。 “老师,你是害怕我失败吗?” 努恩沉默了良久,缓缓道,“我不想再砍下我学生的脑袋了。” “但不这样做的话,白崖镇迟早会走向灭亡,”希里安再次强调道,“我愿意为自己的抉择负责。” 平静了稍许,希里安又补充道,“老师,你也不是突发奇想地和我说这件事吧?” 努恩缓缓地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希里安。 桌子下,希里安轻轻地按压自己的左掌心,回忆着那道熔金色的衔尾蛇之印。 “因为我从荒野上活着归来,遭遇了灰雾侵染,也得以幸存的……混沌抗性?” “是的。” 努恩正视希里安,他向来是一位不善言辞的人,笨拙地组织着话语。 “凭借着混沌抗性,你也许可以撑过仪式,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但这不是绝对的,你仍有很大的概率遭到污染,化作妖魔。” “那还等什么呢?”希里安乐观道,“在白崖镇内,像我这样的天之骄子可不多啊。” 努恩明白了他的决心,转而看向一旁的波尔。 波尔没有什么好说的,很干脆地说道,“仓库里还有很多仪式材料,你们需要用的话,随时都可以调动。” 他补充道,“那些东西对普通人没有任何用处,任你们处置。” 希里安略感意外。 与超凡者有关的仪式材料想必一定很珍稀,但听波尔讲,在这偏僻贫苦的白崖镇内,好像还有不少的存量。 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白崖镇能拥有的。 “好,那我准备一下。” 努恩目光在希里安身上停留了一阵后,一言不发地离场。 波尔见努恩消失在了昏暗里,伤感道,“这不仅是对你的试炼,希里安,更是对你老师的一次考验。” “对于老师而言,最残酷的刑罚,莫过于杀死自己的学生了。” 希里安没有应声,讨论已经结束了,该步入今夜的正题了。 拿起刀叉,希里安便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块。 见他这副胡吃海塞的样子,波尔调侃道。 “你还真乐观啊。” “我只是很自信,”希里安擦了擦嘴角,“我相信自己成功。” “如果不成功呢?” “没有如果,”希里安认真道,“当你思考‘如果’时,你就已经不自信了。” “嗯……” 波尔切下了一小块牛肉,感慨道,“你刚刚这副发言,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你老师的第一位学生。” 希里安放下了刀叉,静静地聆听过往的故事。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也没几岁,矮矮的、站在人群里就不见踪影。” 波尔缅怀起了从前,“那个孩子和如今的你差不多一般大,他也是在这里,在镇民们的讨论中,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超凡者……” 故事没有继续讲下去,希里安已然知晓了结局。 “对努恩而言,那是一次不小的打击,在那之后,他仍会收养孩子,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学生,但镇民们看得出来,努恩逐渐变得冷酷、不近人情,和曾经的模样截然相反。” “希里安,你可以一定要成功啊,”波尔鼓励道,“不止是为了白崖镇的存续,更是为了我女儿。” “艾娃很喜欢你,要是你死了,她一定会很难过。” 希里安一声不吭地点头。 第七章 灵魂之梦 临近正午时分,希里安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物,就算死在了仪式里,也算是体面离开。 提姆与米克刚结束了一夜的巡逻,仍在睡梦中,如果他们见到希里安这副模样,一定会调侃,希里安是要与谁约会。 今日希里安确实有场约会,但约会对象并非是某位动人的女孩。 考虑到曾经发生在白崖镇内的惨剧,希里安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努恩同样如此。 仪式将在今日秘密举行,一旦希里安成功了,大家就可以齐聚镇长厅,欢庆又一位超凡者的诞生,假设希里安失败了,他也会无声无息地被努恩砍下头颅,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希里安与努恩都很满意这样的处理方式。 “老师,我来了。” 白崖镇外的荒野上,希里安见到了准备已久的努恩。 努恩一如既往,仍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对于希里安的到来,也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身后,地面上画起了复杂的仪式阵,最外围洒了一圈魂髓,将这一切囊括其中。 努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希里安自信依旧。 “那我最后重复一遍……” 努恩抽出了腰间的十字长剑,剑尖朝下,双手拄起剑柄,犹如一尊饱经风霜的雕像。 “灵魂是真实存在的。” 他首先说道。 “所有生命的灵魂都来自于一片名为起源之海的汪洋,它是一切灵魂与力量的总和。 起源之海翻涌咆哮,水蒸气升腾溢出,将起源之海层层包裹,进而形成了名为灵界的存在。” 努恩用剑尖敲了敲脚下坚实的大地,继续道。 “灵界之外,起源之海的水蒸气变得越发稀薄、干燥,不再有超凡的伟力影响,而这正是我们所生活的、物质的、现实的世界。 三重世界,层层嵌套。” 这并非是某种神话传说,是这个疯狂世界的真相……至少曾经是。 “所有的灵魂都在起源之海内有对应的投影,一并沉眠于一场伟大的灵魂之梦中。 想要成为超凡者,首先要让我们的意识,在起源之海之中觉醒,从灵魂之梦里醒来,成为一个清醒且独立的存在,也唯有这样,你才具备驯服起源之海的‘想法’,不再随波逐流。” 努恩回忆起,神话与历史的重叠。 “数个纪元前,曾有超凡者彻底驯服了一片海域,打造了属于自己的奇迹造物,并通过奇迹造物锚定了自我的存在,走到了命途的极致,褪去了凡性,升华为了名为巨神的存在。 之后,有越来越多的巨神诞生,为了让后来者更好地踏上命途之路,巨神们以各自的奇迹造物为支点,打造了名为缚源长阶的命途系统。 凡人只要在起源之海内苏醒、踏上阶梯,就可以走上超凡的命途之路。” 希里安从书本上了解到过这段历史,也知晓,接下来便是转折的开始了。 “但……这一切都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改变了。” 提及此处,努恩不由地攥紧了剑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不清楚无昼浩劫的真相,但它留给我们的事实是,无数的巨神死去,起源之海躁动不安,混沌力量侵扰人世,而缚源长阶也随之崩解破碎。”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时代,直到一个纪元前,三贤者们的崛起,才得见曙光。” 提起三贤者的崛起,努恩的眼神一阵恍惚,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肯定道。 “秘语哲人创建了谟典结社,安抚了起源之海,引出寂静河,得以让凡人们安全地踏上超凡之路。 天工铁父打造了万机同律院,重建了工业基础,令文明得以快速发展。 最后一位贤者、征巡拓者,他建立起军团,远征黑暗世界,将失落的领土重新纳入光炬灯塔的照耀下。” 努恩抚摸十字长剑的锋锐剑身,怀念道,“作为执炬人的我,所踏上的命途,即是征巡拓者的炬引命途。” “这也是你接下来所踏上的登神长阶。” 同样的故事希里安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唯独从努恩的口中讲述时,宛如幻觉般,希里安能听到那可怖的嘶吼,嗅到刀剑上泛着的血气。 卸下武装,褪去外套,希里安步入了努恩所画的阵列中,安静地跪坐了下来。 “一位凡人若要成为超凡者,至少要有一位学者在场。通过学者的引导,你的意识将在寂静河中醒来。” 当初,努恩就是在寂静河中踏上了超凡之路,想起往事,他惊醒般意识到,这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寂静河?” 希里安好奇地看向努恩。 他在书本上读到过寂静河的只言片语,但对于它到底是什么,无人给出解答,只知道,寂静河的存在是秘语哲人被封为贤者的重要功绩之一。 “无昼浩劫前,凡人哪怕无法在起源之海内觉醒出自我,仪式结束后,也会安然无恙。” 努恩详细地解释了起来,这是书本上不曾有过的记载。 “但自无昼浩劫后,起源之海内充满了可怖的混沌力量,凡人一旦觉醒,有极大的概率遭到混沌的污染,陷入疯狂之中。” “为了令凡人安全晋升为超凡者,秘语哲人深入灵界,抵达了起源之海。 她日夜歌唱,安抚了一小片的海域,令其停止了躁动,同时,并净化了其中的混沌力量,化作了如今的寂静河。” 努恩一边解释一边拿起包裹,拿出一瓶早已调配好的药剂,递给了希里安。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位学者为你进行引导,你的意识就会在起源之海的支流、寂静河中醒来,哪怕失败了,也不会遭到混沌的污染。” 希里安明了道,“但白崖镇内没有学者,能否成功只能凭借运气了。” “我之前的学生们,就是想赌一赌运气。” 努恩露出一副难堪的笑意,“他们说,也许自己能抵御住混沌的污染,又或是幸运地在寂静河中醒来。” 这是一个糟糕的笑话。 希里安掂量了一下药剂,这时,努恩再次重述起了仪式流程,反复嘱咐。 “喝完这瓶药剂后,你的意识就会从起源之海内醒来,你需要保持强烈的自我,以挣脱灵魂之梦的束缚。” “在这之后,你就要想办法浮出海面,寻找那破碎的缚源长阶,踏上阶梯。” 努恩将手搭在希里安的肩膀上,目光里充满了担忧与伤感。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与自己的学生对话。 希里安没有过多地废话,干脆利落地拧开了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饮而尽。 强烈的酸涩感填满了口腔,一种难以遏制的灼烧痛感蔓延,仿佛有烈火烧过粘膜,沿着食道钻入肠胃。 吞下烈火,焚灭躯壳。 努恩握起十字长剑退出了阵列,点燃起一根火柴,将它掷入环绕洒下的魂髓之中。 唰—— 白色的纯净烈焰忽地升腾,化作一轮火圈,将希里安包裹。 这是努恩留下的后手,一旦希里安失败了,混沌力量顺着他的躯体从起源之海中抵达现实,那么魂髓之火可以极大程度上隔绝污染的扩散。 “保持理性,切莫动摇。” 努恩裸露的手臂血管开始发红、发烫,像是烧红的管道般,呈现出密密麻麻的赤红纹理。 如果从起源之海中归来的是自己的学生,努恩会热烈地拥抱他,如果醒来的是一头妖魔,那么努恩会令干净利落地砍下它的脑袋。 火圈中,希里安双眼紧闭,眉头拧在了一起,灼烧的幻痛熔穿了他的肠胃,沿着血管与骨髓蔓延,如同阴燃的枯树,伴随着呼吸,鼻腔里飘荡着火星与灰烬。 当希里安以为自己快要被彻底烧死之时,体内攀升的温度忽然骤降了下去,柔和的温润感在四肢百骸激荡,带来阵阵令人失神的舒适感,像是置身于凛冬寒日下的壁炉旁。 希里安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潮声。 …… 少年置身于一片柔和的温暖之中,宛如生命孕育前的羊水里。 他隐隐记得自己身负着某种使命,如今却回忆不起来,想睁开双眼去观察自己的所在,也只觉得眼皮沉重,意识困倦,难以醒来。 “好困。” 少年眼瞳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隐隐窥见,自己身旁的幽蓝深邃中,有无数和自己一样正沉溺于海潮之梦中的人们。 人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纷蜷缩着身子,像是包裹起来的虫茧,身体的轮廓处于虚实之间,如同一道道鬼影,没有明确的实体。 “就此入睡吧。” 见其他人都是这副沉沦的模样,少年准备屈从于睡魔的支配,安眠于这温暖中,可就在他的意识彻底模糊前,少年忽然听到了什么。 “外面的世界!” 少年有些困惑,疲倦的意识,令他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只想着赶快安眠。 “醒来!” 声音大吼。 “醒来!希里安!” 声音浑浊悠远,却犹如一座大钟,响起撼天之音。 “希里安?” 少年的目光逐渐从浑浊变得清澈,乃至如刀锋一般锐利,喃喃的自语声,也从充满不确定性的怀疑,变得坚定不移。 “我是希里安·索夫洛瓦。” 少年双手抓起身前无形的茧,指甲嵌入其中,硬生生地将其撕开。 “我要去外面的世界!” 希里安睁开了双眼,自灵魂之梦里苏醒,独立于起源之海的潮汐之中。 第八章 起源之海 耳旁的静谧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纷杂喧嚣的海潮声。 梦醒之后,希里安清晰地观察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幽邃无垠的海域中,身旁挤满了被茧包裹的虚影。 影影绰绰。 希里安凝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虚影,勉强可以窥视到一张张截然不同的脸庞。 每一道虚影都对应着一颗灵魂、一位存活于现世的凡人。 他们沉眠于灵魂之梦中,化作了芸芸众生的一部分,在起源之海内随波逐流,享受着安宁,但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如今,希里安破茧而出,踏出成为超凡者的第一步。 “之后就是上浮,找到所谓的【缚源长阶】。” 希里安仰起头,隐隐微光从头顶洒下,又被无数的虚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一片破碎的璀璨星空。 踩着介于虚实之间的茧,希里安将它们当做阶梯,一步步地向着海面上浮而去。 “也没老师讲得那么凶险啊。” 上升了一段距离后,希里安心想着。 除了从灵魂之梦里苏醒有些困难外,到目前为止,希里安还没遇到任何危险,有的只是这片单调的深海,以及远在天边的海面。 忽然,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感从希里安的脊背处蔓延,似乎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闯入了某一段未知的海流之中。 灼烧的痛意从希里安的左掌心蔓延。 希里安抬起手,只见荒野之夜里显现的衔尾蛇之印又一次地浮现,绽放着熔金色的光芒。 嘶—— 不等希里安弄清楚这一连串的异样因何而起时,尖锐低哑的声音宛如尖刀般,一点点地割过希里安的耳膜。 强烈的痛意令希里安不由地咬紧了牙关,多年的训练则让他在这极端状态下,仍保持了冷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哗啦。 海水在希里安的头顶翻滚,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将他遮蔽。 希里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即便在这一切灵魂与力量总和的超现实海域里,他本就不需要呼吸。 慢慢地抬起头,希里安看到了。 那是一条无比巨大的海鳗。 嶙峋的脊骨刺破胶质皮肤,浑身长满凸起的肉瘤,仔细看去,会发觉那是一枚枚半透明的卵囊,囊内浸泡着一具具近似人形的畸变躯体。 海鳗与希里安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希里安甚至能看清那一具具畸变躯体的详情。 肿胀的颅骨紧贴囊膜,数百双比例失调的瞳孔凝视下方,畸形手指在黏液中抓挠出亵渎的轨迹。 每当海鳗稍稍扭动身躯,就有卵囊被挤破,脓血顺着肉瘤沟壑蜿蜒,将一具具畸变的躯体抛出。 它们像尸体一样,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缓缓沉入下方无际的黑暗海底。 有那么一具躯体在希里安的身侧落下,它没有留意到希里安的存在,但希里安却清晰地见到了它的全貌。 那狰狞可怖的模样与希里安记忆里的怪物完全吻合——妖魔。 “自无昼浩劫后,源之海内充满了混沌力量,大海沸腾不已,狂风巨浪终日不休。” 努恩的言语此时在希里安的耳旁回响。 此刻希里安才意识到,眼前这头巨大的海鳗实际上是一头超巨型的混沌生物,而这正是起源之海内存在的种种危机之一。 希里安浑身冻结了般,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引起对方的注意。 努恩没有详细提及这等恐怖的存在,这倒也正常,努恩是从寂静河内成为的超凡者,那是起源之海内仅存的净土,在秘语哲人的庇护下不受混沌侵染,自然无从窥见这等恐怖的存在。 “不……不要!” 女人的尖叫声突然闯入希里安的耳中。 海鳗躁动不安,像是嗅到了鲜血的鲨鱼般,疯狂地蠕动起了自己的躯体,与其一同舞动的还有体表那无数的附肢。 这根本不是附肢,而是无数半溶解的人体,鱼鳃开合间喷出淡粉色雾霭,是夹杂无数碎肉的血水。 妖魔们疯魔了般朝着一处游去,就连海鳗也张开了大口,头颅竖直地开裂,细长弯曲的尖牙如同肋骨般层层叠起。 女人的悲鸣声消失在了海域里,此地重新静谧。 希里安的眼瞳紧缩成了一点,即便他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哪个倒霉鬼从灵魂之梦中苏醒,还未等上浮至海面,她就遭到了混沌生物们的注视,被撕咬成了碎片。 在声音消失的位置,一道诡异的涡旋凭空出现,吞食了大量的海水还有来不及撤走的妖魔,化作一片真空地带。 在现实世界的某处,被妖魔们撕碎的女人,肉体化作妖魔,被旋涡吞食的妖魔们,也会以女人为现实的锚点,凭空降临,入侵现实。 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希里安保持着静默,直到这头海鳗游离这片区域。 它们只会对从灵魂之梦中苏醒的人们发起攻击,那些包裹于茧中的人们,在它们的眼里就像不存在般,只会擦肩而过。 希里安一边祈祷着自己的幸运,一边缓慢地挪移着位置,将身体隐藏在一颗颗虚实变化的茧后。 海鳗一点点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不肯散去。 希里安松了一口气,抬头向上看去,一张张狰狞不已的面容正漂在自己的头顶处。 海流涌动,两者之间仅存的几枚遮挡的茧也被推开,希里安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妖魔们的视野下。 嘶—— 刺耳的尖鸣声再次响起,海鳗转动着身子,如同一头行过尘世的大蛇,恐怖的裂口绽放,快速吞向希里安。 希里安的心理质素再怎么强大,头脑也不免陷入了一瞬的空白之中,也是在这一瞬的空白内,希里安的身体莫名地转动了起来。 并不是希里安自己在动,是海水在翻涌,这种翻涌不止影响到了希里安,还将附近的所有妖魔与茧一并带动。 随波逐流。 难以想象是何等的巨物在深海之中高速移动,才会引起如此可怕的异象。 希里安看到了。 当海鳗那庞大的阴影将自己彻底遮蔽之际,一座高山从漆黑的海底骤然升起,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海鳗的躯体。 海鳗痛苦反转,首尾纠缠成了一个巨大的死结。 迅速扩散的血雾中,一只可怖的腕足出现在了海鳗的体内,它肆意地钻入爬行,表面万千的吸盘反复收缩,密密麻麻的撕咬声响起,仿佛有千百张口器在咀嚼着山石。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这头巨大的海鳗就在这只腕足的轻轻一挥下,彻底粉碎成了一片片巨大的碎肉残渣,带着无数妖魔的破碎肢体,朝着海底黑暗坠去。 将海域清扫了一空后,腕足缓缓地沉入海底黑暗。 短短一瞥,希里安可以确信,这条至少长达千米之长的腕足,也是一头骇人的混沌生物,更令希里安不安的是,仅仅一条腕足就如此巨大了,那么它的本体呢? 想必会有万米之大,形如群山吧。 还未完全踏入超凡世界的大门,希里安就在死亡边缘兜了一圈,此时再环视起源之海,希里安可不觉得这里是孕育所有灵魂与力量的圣地。 与地狱相比,这只是缺少了烈焰与熔岩。 希里安扒住一旁的茧,向着海面浮去。 有了刚刚这番经历,希里安的动作快了许多,只想赶紧踏上阶梯,回归现实之中。 “嗯?” 希里安向上游动,身体却停留在了原地。 低下头,一条腕足捆住了希里安的下半身,其末端消失于海底黑暗中。 “我嘞个圣母艾娃啊!” 希里安咒骂的同时,腕足猛地用力,将希里安拖向黑暗。 高度迅速降低,周围的压力快速增长。 希里安的精神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力挤压得摇摇欲坠,大量的幻觉在脑中爆发。 恍惚间,希里安看到无数的幽魂正朝着自己袭来,随着深度的坠落,幽魂们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 幽怨的尖啸刺穿了希里安的双耳,鼻腔灌入的咸腥里掺杂着硫磺的酸臭脓液。 模糊视野里,希里安看见了那些沉没于海底的城市,仍在呼吸的城市——尖塔表面覆盖着血管状珊瑚,每扇破碎的琉璃窗后都悬浮着肿胀的眼球,齿轮与鲸骨拼接的城门随着潮汐张合,喷出裹挟着金币和人牙的黑色息流。 畸变的鱼群巡游而过,遥远的阴影里潜藏着不知名的巨物,在那更深处横陈的是一具具横跨海床的残骸,某颗山峦大小的头颅正在珊瑚丛中分娩,裂开的颅骨里探出婴儿手指般鲜嫩的触须…… 最令希里安战栗的,是海底沙砾本身。 每粒砂都是一块块被腐蚀打磨的骨渣,堆积成山,铺满无垠。 希里安失神尖叫,心智在这骤升的污染与压力下迅速走向了崩溃的边缘,而腕足的拖拽仍在向下。 这里远算不上海底。 “混蛋……” 希里安强撑起一丝的清醒,眼中泛起了与衔尾蛇之印相同的熔金色。 左手攥紧成拳,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希里安大喝道。 “放开我!” 孱弱的拳击落在了腕足之上。 奇迹发生了。 腕足松开了希里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沉入了黑暗之中。 不甘的嚎啸声自黑暗而来,跨越了种种感官器官,在希里安的大脑中爆发,如同一场癫狂的风暴,将认知与记忆一并击碎、揉烂,又粗糙地重新拼凑成形。 意识消散前,希里安听见海底传来万千条铁链绷紧的轰鸣。 第九章 缚源长阶 “醒醒,孩子,快醒醒。” “这可不是睡觉的地方啊。” 希里安呆呆地望着天。 天空像是一块被锈蚀的铅板,阴沉压抑,云块间渗出明亮的雷光,挟起终日不绝的轰鸣。 愣神了足足十几秒的时间,希里安才意识到自己从诡谲疯狂的深海里幸存了下来,不知昏迷了多久,这才上浮至了海面。 双手双脚随意地展开,像一位被浪花戏弄的海难者。 “哦,你醒了。” 苍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希里安扭过头,那是一位年迈得不成样子的老者。 老者脑袋光秃秃的,布满了褐色的斑与疤痕,面部的脂肪所剩无几,简直就像一层皮肉紧贴在了骨骼上。 他驼着背、弯着腰,双手颤颤悠悠地拄起一根拐杖,披着一身紫色的学士袍,站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希里安浑身紧绷了起来。 “哈哈,别紧张,孩子,我是活人,不是什么混沌生物。” 老者察觉到了希里安的紧张,掐了掐自己干枯的胳膊,“就是身上的肉有点少,看起来像个骷髅。” 他拿起拐杖,勾住了希里安的脚踝,向自己的身前拉了过来,絮絮叨叨道。 “我看你昏迷上浮到了海面,应该是在深海里遭到了混沌生物的攻击吧?你也是真走运,居然能活下来。” 希里安注意到,老者并非站在海面上,而是立足一块布满裂隙的水晶阶梯上。 “阶梯?这是……” 希里安的目光向后方看去。 汹涌激荡的海面上,遍布着高低不一、大小不同的水晶阶梯,每一块都折射着幽微的冷光,不完整地裂开细密纹路。 有的彼此相连,有的崩碎裂解,有的只剩些许碎片悬停于空中,有的则一路向上,直达那铅灰色天空的最深处。 随着视线的攀升,一座巨树的虚影在云层深处缓缓勾勒成形。 它超越了希里安对“巨大”的所有想象,枝桠伸展间,竟像是要撑起天空。 树叶在风中轻摇,透明如水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汇聚成一首无字的摇篮曲。 摇篮曲抚过海面,躁动的惊涛骇浪居然也平静了几分。 巨树的根系,如同蟒蛇般蜿蜒,没入海面下,搅动海底的沉寂。 随着根系的蠕动,一块块破碎的水晶被卷起,它们在空中重组,又化作新的阶梯,补充到那通往云端的道路之上。 往复循环。 希里安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他离那颗巨树太遥远了,升腾的水汽为其覆盖上了一层青蓝色的滤镜,模糊晕染。 “我刚从灵魂之梦里醒来,见到这东西时表情和你一样。” 老者适时地插话,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说道,“真大啊……是吧?” 希里安赞同道,“是啊……真大啊……” “那就是秘语哲人的奇迹造物·呢喃之树,快看,那由树根从海底打捞起的东西,就是缚源长阶的碎片。” 老者的拐杖指向遥远之地,如同一位导游般为希里安介绍道。 “如果你是从寂静河里醒来的话,能看得更清晰些。” 老者的目光重新落希里安身上,“但没想到你是直接从起源之海里醒来的,你现实所处的城市里没有学者吗?他们这可是严重的失职。” 提到失职,老者为希里安气愤了起来。 “我生活的地方没有学者。”泡在海里的希里安摇了摇头,“那是一个偏僻的小镇,与外界失联二十多年。” 老者皱了皱眉,显得他更加枯槁,“外焰边疆?” 希里安坦言道,“嗯,外焰边疆中的外焰边疆,再向外前进些许就是黑暗世界了。” “天啊……” 听闻这般,老者悲伤极了,拄着拐杖半蹲了下来,伸手抚摸希里安的额头。 “真不容易啊,孩子。” “还好,只是有些惊险。” 希里安暂时确信,老者对自己没有恶意,反问道。 “你是谁?” 老者自我介绍道,“我是兰道夫·弗兰克,来自于谟典结社。” 谟典结社正是由秘语哲人建立的超凡组织,支撑起文明世界的基石之一。 “你为什么会在这?”希里安疑惑道,“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觉醒者才会出现在这。” “当超凡者足够强大时,就具备着穿过灵界,抵达起源之海的能力。” 兰道夫微笑着挥起拐杖,“就像这样。” 拐杖在空中随意地画了几个圈,不久后,海面下便升起一节树根,它左右晃动了一下,向希里安招手。 “我的工作是打捞沉入海底的缚源长阶碎片,将其净化、修复,重铸命途之路。” 兰道夫放下拐杖,解释道,“不过通常来讲,我几乎不会在起源之海内遇见其他人,更不要说刚从灵魂之梦中醒来的你了。” 他用拐杖重重地敲击脚下的水晶阶梯,强调道。 “起源之海是一个超现实的、意象的世界,这里不存在过去与未来、远与近,有的只是当下。” 希里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姿态后,尝试爬上兰道夫脚下的阶梯,只要踏上阶梯,希里安便是踏上超凡之路了。 阶梯之上兰道夫笑眯眯地看着希里安,开口道。 “这需要你自己努力了,孩子,我帮不了你。” 兰道夫撩开了学士袍,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腹部血肉早已不在,有的只是一道空洞,肋骨与脊柱清晰可见,只在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的血肉。 兰道夫掏了掏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内脏,翻了好久这才扣出一点血肉,树根从海面下升起,卷起两块指甲大小的水晶碎片。 血肉像粘合剂般,将两块水晶拼贴在了一起,兰道夫又将这一大块的碎片补全在了脚下的阶梯上。 希里安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切,喃喃道,“你在做什么?” “修复缚源长阶啊。” 兰道夫不以为意,又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反复地挤压,才从这枯朽的身体里,榨出那么一点鲜血,淋在了阶梯的缝隙里。 “哦,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修复是吧?” 兰道夫回过神,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老东西就是这样,脑袋也不怎么好使了。” 他沉默了一阵,用极为开朗的语气坦言道。 “我就快死了,孩子,不仅是岁数到了,身体也到了极限。” 兰道夫慢悠悠地说了起来,手上的工作却不停歇,“我大可以安安心心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某一夜步入梦乡后就再未醒来……但我不喜欢这样的死法。” “我没有财产需要继承,也没有子嗣可以嘱咐,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修复缚源长阶这一事业。 所以,我要遵循神圣的传统,将自己仅存的余温,也交付于此。” 兰道夫的声音低沉了起来,充满了肃穆感。 “以肉粘合长阶、以血浇筑长阶、以身撑起长阶。”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是在自杀。” “用自杀来形容未免太浅薄了,应该说……献身,”兰道夫瞥了一眼希里安,“我本以为自己会安安静静地死去,就和其他人一样,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你。” “这算是奇迹吗?” “不,只是命运,命运推动着海流让你遇到了我。” 兰道夫轻拂着脚下的阶梯,抬头道,“更让我在这一刻,刚好将它完全修复。” 随着最后一块碎片裹挟着血与肉拼合进阶梯里,兰道夫脚下的阶梯浮现起了柔和的白光,水晶中夹杂的血肉也在此刻纷纷晶体化,看不出丝毫的差异。 “看吧,对于学者们来讲,能与缚源长阶合二为一,可是一件幸福的事。” 兰道夫温柔地注视着脚下的阶梯,柔和的光芒将他那副骷髅姿态映照得格外安详。 “老朋友,该告别了。” 兰道夫举起拐杖,螺旋扭曲的木质缓缓舒展开,化作了一根蜿蜒曲折的树根,海里浮现起另一条树根,两者轻轻地接触,自然而然地长在了一起。 “我将铸身于缚源长阶,而你也将回归呢喃之树。” 做完这一切,兰道夫对希里安问道,“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你是?” “希里安·索夫洛瓦。” 希里安干脆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哦?索夫洛瓦,”兰道夫的两眼一亮,“你要踏上的命途是炬引之路?” 希里安被完全看穿了,“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你的姓氏……真是惊喜不断啊,没想到你们居然还在,我以为你们已经没落了。” 兰道夫好奇地猜测着,“你说你距离黑暗世界很近,怎么,你们阳葵氏族又在谋划一场远征吗?” 希里安摇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兰道夫深深地盯着希里安的双眼,确信没有窥见任何谎言。 他悲伤地摇了摇头,“原来你们真的没落了啊。” 兰道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向后退了一步,在阶梯上让出很大的空间,双手交叉在胸前,向着希里安微微鞠躬。 “索夫洛瓦的孩子,还请你登上我脚下的阶梯,这是由我修复的基石阶梯,能看到它支撑起一位执炬人的诞生,对我而言将是一种荣幸。” “这也是我的荣幸,弗兰克先生。” 希里安双手搭在阶梯的边缘,试着撑起自己的身体脱离海面。 几乎是在瞬间里,希里安便感受到了来自大海的阻力,像是有无形的手拖拽身体的每一处,阻止他离开起源之海。 很奇怪,面对这不断加剧的拖拽感,希里安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慌与怒意,甚至说,觉得这种制止很温暖柔和——就像母亲固执地抱住孩子。 希里安本能地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 即便再怎么不舍,母亲还是松开了双手。 希里安身上的阻力一散,从海水之中起身,直到身上最后一滴海水滴落,完全脱身于起源之海,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兰道夫面前。 兰道夫的表情充满了惊愕,没想到希里安居然这么容易,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一阵呼啸的海风袭来。 转过头,海面掀起巨浪。 还没从惊讶里缓过神,兰道夫就为希里安怜悯了起来,这里并非是寂静河,起源之海的躁动会变得极为致命。 兰道夫严阵以待,准备帮希里安一把。 面对这场忽然爆发的危机,希里安却表现的很平静。 希里安低头望向自己的左掌心,衔尾蛇之印仍闪烁着熔金色的光芒,但这一次并非是面对混沌生物时灼烧的痛感,而是一种温热感,像是有一束暖阳照在手上。 “没事的。” 希里安不知道是对兰道夫讲,还是说给起源之海听。 临近的巨浪迅速衰弱了下来,到了希里安面前时,只剩下了一道不断扩散的波纹,再看向周围,汹涌起伏的海面,不知何时也归于平静,只有一圈圈的涟漪在相互碰撞。 兰道夫望着这番异常的景象,许久之后才说出话来。 “这是你做的吗?” “我不知道,”希里安摇了摇头,又诚恳地说道,“也许吧。” 兰道夫思考了很久,无奈一笑,“好吧,你们索夫洛瓦总是如此与奇迹相伴。” 希里安开起玩笑,“这次不是命运了?” “哈哈。” 希里安四下张望了一下,好奇道,“我现在算是完成晋升了吗?我该怎么离开这。” “不,还差最后一步。” 兰道夫摇摇头,示意希里安看向四周,“你没发现吗?阶梯都是浮在空中的,而我们脚下的还半沉在海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地跃入海中,学起希里安之前的模样,张开双手双脚,胡乱地划了几下,发出真诚的笑声。 “我们自海中而来,终究要回到海中去。” 希里安听着兰道夫的话,若有所思道,“那接下来就是你献身的最后一步了?” “是的。” 兰道夫向前游了几下,抱住了希里安脚下的阶梯。 希里安追问道,“那你还有什么话想留下来吗?” 兰道夫没有回应,一头扎入了海中,消失不见。 希里安四下张望,试着找到兰道夫的身影,可映入眼中的只有一片片幽蓝。 正当希里安焦急不已时,脚下的阶梯突然晃动了两下,一点点地从海面下升起,直到整块阶梯都脱离了海面,停留在了半空中。 通过透明的水晶,希里安看到一双手撑起了阶梯。 “留下来的话吗?” 兰道夫双手撑起阶梯,将它举离了海面。 “阳葵氏族的孩子,如果你未来做出了伟大的功绩,那么就去告诉所有人,是兰道夫将你托举了起来!” 爽朗笑声中,兰道夫的脑袋低垂了下去,身子一点点地没入海中,唯有枯朽的双手高高举出海面,一寸寸地化作水晶,与阶梯融为一体…… 举出海面。 此时,希里安再看向那些悬于海面上的层层阶梯,它们的下方或多或少都有着一道道身形各异的身体,那是学者们的牺牲,将自我的一切完全奉献给了缚源长阶,以求力量的传承、文明的延续。 希里安向上看去,一阶阶延续向上,消失在了铅灰色的阴翳之中。 闭上眼,希里安却看到了一座在黑暗里熊熊燃烧的火炬,它犹如烈阳一般,映照着万物。 无人给予希里安解答,也无人低语,但希里安仍在注视火炬的瞬间,就知晓了它的名字。 来自于炬引命途之主,锚定了征巡拓者之存在的伟大造物。 奇迹造物·无垢之炬。 火炬的光芒照耀希里安,几乎要让他融化在这光芒里。 有人在对希里安说话,好似在低语,又像是在吟唱,声音似男似女,又如同孩童与垂暮朽者。 声音齐齐地说道。 “赐福于你——化育万相。” 希里安于现实中醒来。 第十章 献身者 “哈……哈……” 希里安半跪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鼻尖滴落,剧痛萦绕脑海,视野模糊胡乱。 用了近一分钟的时间,希里安这才平静了下来,将药剂成功消化,体内躁动的高温也随之冷却。 “这是……现实?” 缓过神后,希里安这才留意起了现状。 希里安已从起源之海内归来,意识于现实的肉体之中苏醒,位于一圈炽热燃烧的烈火之中。 摇曳的火光后,努恩正高举着十字长剑,裸露的双臂上泛起醒目的灼烧血痕。 一切正如刚开始仪式的那一刻。 希里安喊道,“老师!” 听闻希里安的呼唤,努恩警惕地向前走了几步,手中的十字长剑依旧高举。 “我……好像成功了。” 希里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衔尾蛇之印虽然消失不见,但希里安能隐隐感受到,一股异于凡性的力量在自己的体内潜伏。 ——超凡。 “希里安·索夫洛瓦。” 努恩平静地念出了希里安的全名,希里安以坚定的目光回应。 两人对视了片刻,熊熊燃烧的火圈熄灭了下来。 努恩仔细地检查希里安的状态,“试着掌控你体内的力量,将它们释放出来。” 希里安缓缓地攥紧双拳,指节爆出枯枝断裂的脆响。 体内冷却的余温又再次升腾了起来,血液开始升温、燃烧。 希里安摊开双手,手心的血管不再是熟悉的青色,而是泛起了一抹炽热的红光。 升腾! 皮肤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炭化纹路,仿佛有看不见的野火正沿着希里安的血管燃烧,暗红色的余烬顺着毛细血管网蔓延,就连指甲盖都透出橙红的光晕。 努恩一时之间失了神,向来不善言语的他,张开双手拥抱了一下希里安。 这位严苛的老师久违地展现了自己的温和,庆贺道。 “希里安,你成功了!” …… 希里安与努恩离开时没有告知任何人,归来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整个仪式的过程只有几分钟吗?” “从你服下药剂失去意识,再到清醒过来,只有几分钟而已。” 希里安疑惑道,“我觉得自己在那至少待了几个小时。” “起源之海是一个奇异的空间。”努恩组织了一下语言,“它没有时间概念,有的只是存在与当下。” 希里安想起了结晶化的兰道夫,“我知道,我在起源之海内遇到了一个人,他也是这样和我讲的。” “人?” 努恩疑惑地看向希里安,“你在起源之海内都经历了些什么?” “说来话长,”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糟糕透顶。” 希里安简略地讲述了一下自己在起源之海的经历,没有任何隐瞒,一旁聆听的努恩也随着故事的讲述,表情变得越发阴沉。 “起源之海与我之间,好像有种微妙的共鸣。” 希里安回忆起源之海那如母亲般的幻觉感,“当我被那头神秘的混沌生物拖入深海后,有股力量保护了我,并且将我送回了海面。” “遗憾的是,那时我已经失去意识了,什么也不知晓。” 希里安顿了顿,“那位兰道夫·弗兰克老先生帮了我许多,我不太明白他的工作和那些复杂的仪式,但他的献身铺就起了我攀登的第一阶。” “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希里安,他不是因你而死。” 努恩恍然大悟道,“三贤者的追随者们,为了效仿三贤者们对世界的贡献,或多或少都有这类献身传统。” 希里安好奇道,“执炬人也是如此吗?” “当然。” 努恩对此并不避讳,“执炬人由多个氏族构成,每个氏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但在那之后……” 提到了某些难以言表的事,努恩沉默了一阵,这才又继续说道。 “总之,后来执炬人的献身传统只剩下了两种,一些将死的执炬人们会汇聚到一起,他们磨剑擦枪、整装待发,组织起一支支旅团向着黑暗世界远征。” 努恩的言语很轻,落入希里安的耳中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们有归来的吗?” “有,但很少。” 努恩简短地答道。 “另一种献身传统,就是跃入第二烈阳的熊熊烈火之中,让残躯仅存的魂髓进行最后的燃烧,不做任何浪费。” 努恩故作轻松道,“别觉得残酷,经过守火密教几百年的信仰经营,许多狂信徒们都想进行‘火葬’,他们认为在第二烈阳里燃烧殆尽的躯壳,会使灵魂得到纯粹的升华,踏上天国之路。”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等你老得不成样子时,你会怎么选?” “我不喜欢守火密教那批人,所以我会向黑暗世界远征,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凑齐一支旅团。” 努恩笑了起来,但他太多年没笑过了,脸庞僵硬得像只木偶。 “真正残酷的是万机同律院的那些人,”努恩难得地开起了玩笑,“他们简直就是一群疯子、神经病。” “为了发挥人生最后的余热,有些铸造庭的传统是将自己作为材料进行冶炼,还有的铸造庭会取下大脑,当做湿件插入机械之中等等。” 努恩聊起了兰道夫,讲解道,“你遇到的那位弗兰克先生,应该来自于谟典结社之下的除浊学会,阶位至少是一位灵之殉道者。 也唯有灵之殉道者,其灵魂之坚韧,才能作为材料修复缚源长阶。” “你明白了吗?希里安。” 话音一转,努恩向希里安发问,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肃穆。 “成为超凡者并不会让你掌握自我的命运,倒不如说,唯有成为了超凡者,你才初步具备了为世界献身的资格。” “在这疯狂时代下,维持理性文明的延续,靠着的正是这不计代价的牺牲。” 希里安眼前不由地浮现起兰道夫一点点结晶化的模样, 他不清楚所谓的灵之殉道者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但能在危机四伏的起源之海中,如此闲庭信步,想必兰道夫也是一位极其强大的超凡者。 也许,兰道夫要比努恩还要强大,以他的身份与力量,兰道夫完全可以在某处奢华的居所里安度晚年,但他却选择独自一人修复长阶,用尽血肉,乃至灵魂…… 曾经,作为一名凡人,希里安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活在努恩的庇护下,可现在不一样了。 “抱歉,希里安。” 努恩的三言两语下,仪式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惨淡的现实。 “没事的,老师,”希里安毫不在意道,“你只是太担忧了,我能感觉出来。” “你见识过更大的世界,经历了不知多少的恶战,知晓那疯狂黑暗的真相……因此,你看待我的目光里,总是充满了忧虑与怜悯,就像在看待过去的自己一般。” 努恩为希里安的成功感到高兴,也因希里安的成功而忧虑不已。 深吸一口气,努恩露出僵硬的笑意。 “希里安,你现在还算不上真正的执炬人,还有最后一重仪式需要完成。” 希里安略感意外,“还有仪式吗?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想要踏上命途之路,不仅仅需要你从灵魂之梦里醒来,完成凡性的蜕变,还要进行一些专属于不同命途的特殊仪式。” 努恩介绍起了那广阔世界的秘密。 “拿最为人熟知的谟典结社与万机同律院为例,谟典结社的学者们需要前往呢喃之树进行朝圣,万机同律院则根据铸造庭的不同,要对身体的不同部位进行机械化的改造。”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前者的朝圣他倒是能理解。 从兰道夫可以指挥呢喃之树的根须就可以看出,这一命途之路的超凡者与呢喃之树间紧密相连。 但万机同律院对肉体的机械化改造,令希里安感到一阵不安。 “至于执炬人的仪式,将在今晚向你揭晓。” 第十一章 叛乱与分裂 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同时,白崖镇内的光炬灯塔燃烧了起来,辉煌的光芒照耀大地,将涌现的灰雾与混沌生物们一并拒之门外。 努恩与希里安沿着光炬灯塔旁的窄路,踏上了围绕整座白崖镇的高墙。 “万机同律院以不同的铸造庭为纽带,谟典结社有三大学会,而我们执炬人则以众多的氏族团结在一起。” “因同源的血系而团结在一起。” 希里安安静地聆听着,隐隐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如今你已经成为超凡者,踏上了炬引命途,但你还算不上一位真正的执炬人。” 努恩伸出手,轻轻地按压在希里安的胸口。 “现在你的体内充满了自起源之海而来的力量,我们将其统称为源能,但你体内的源能就像无头苍蝇一样,正四处乱撞,还无法成体系地供你调动。 你需要一股外力作为引导,令体内的力量得到统一,就像一枚引起物质变化的晶种。” 希里安想到了,“另一枚晶种便是……” “一位执炬人的血。” 努恩从怀里取出一个装饰朴素的盒子,金属的外壳上遍布着锈迹与划痕,不知道努恩带着它究竟走过了多远的路,经历了多少个四季。 他轻轻地抚摸着盒子的表面,感受纹理的粗糙。 “征巡拓者建立军团时,将自己的圣血分给了十人,得到圣血的十人又将自己的血分给了其他人,自此建立起了最初的十大氏族。我们索夫洛瓦即是初创的十大氏族之一。 在古语言里,索夫洛瓦是向日葵的意思,因此,我们又被称作阳葵氏族。” 两人来到了高墙的大门处,这里的灰雾最为浓重,妖魔数量也是最多,它们发出嘶哑的低鸣声,在光暗的界限间左右徘徊。 “成为执炬人之前,我们都有着各自的姓氏,但在接受了晶种之血后,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冠以氏族的姓氏,就像对自己之前的人生做了告别一样。” 努恩进一步解释道,“但这并不是一个强制的传统,况且,执炬人的很多传统与条例,都随着叛乱与分裂变得面目全非了。” 听到这里,希里安的心神一颤。 “叛乱与分裂……发生了些什么?” 努恩沉默了下去。 他总是这样,忽然沉默一段时间,鼓起了面对过往的勇气后,再阐述一大段,接着又步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希里安耐心地等待。 许久之后,努恩毫无情绪地问道,“你对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了解的有多少。” “只是书本上的那些,”希里安复述道,“我们曾有过很辉煌的文明,无数的巨神屹立,宏伟的奇迹造物一个接着一个,几乎要挤满起源之海,直到无昼浩劫的爆发,将这一切砸得稀烂。” 努恩应声说道,“经过学者们的历史还原,无昼浩劫爆发在世界的第五纪元,也就是黑暗时代,持续了不知多少个千年后,三贤者的崛起,令世界步入了第六纪元·复兴时代。” 他接着提醒道。 “但复兴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正处于第七纪元·城邦时代。” 希里安默默地望向高墙下,浓重的灰雾已经堆满了墙脚,数不清的狰狞之影晃动不安。 “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就是发生在复兴时代的结束与城邦时代的开始。” 努恩抽出腰间的十字长剑,目光如炬。 “征巡拓者、炬引命途之主。 他曾召集各个氏族,组建成军团,向黑暗世界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远征。 漫长的征战中,军团将一块又一块失地从混沌之中夺回,为文明的发展争取了巨大的空间。” 努恩怀念道,“那是一段辉煌的岁月,每个人都满怀希望,觉得自己能彻底驱逐混沌,重建文明。” “但意外发生了,是吗?” 希里安猜到了,许多故事都有这样悲凉的转折。 “我在书本上了解过远征的事,在某一页,忽然关于远征的文字都消失了,像是发生了某种不详的事情,令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言。” 一段历史的真空。 “是的,一场意外。” 努恩转过身,正对着希里安,表情被黑夜的阴影所遮蔽,只有十字长剑上仍映射着充满寒意的锋芒。 “那是第十二次大远征,征巡拓者计划率领军团深入黑暗世界,试图查清无昼浩劫的真相。” 剑尖不安地敲打起地面。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当远征军抵达黑暗世界的深处时,他们诡异地失联了。” 努恩感受夜晚的温度,寒冷、深邃。 “正如无人知晓无昼浩劫的真相一样,也没人明白,军团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远征军失联了数年之久,当他们再次与外界达成联系时,只带回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希里安有预感,接下来努恩所讲的故事就是转折点的开始,也是两个时代的起与落。 努恩的眼中升起了一团怒火,声音几近嘶哑道。 “军团叛乱了。” 希里安愣在了原地。 “征巡拓者诡异地失踪,麾下的军团发生了叛乱,近三分之一的执炬人投入了混沌的怀抱,与自己的氏族血裔们拔剑相向。” 那是一股刻入血脉中的仇恨,哪怕努恩并非是亲身经历者,提起这些时,他也难以保持内心的平静。 “叛军的战火一路从黑暗世界烧到了外焰边疆,而后是内焰外环,直至兵临白日圣城之下。 接连的战火中,收复的失地又再次沦陷进了黑暗世界之中,一座座城邦化作焦土,无数凡人在灰雾之中化作妖魔,由执炬人们刀剑劈砍出的疆域崩溃萎缩。 顷刻间,一切又回到了复兴时代前的黑暗岁月。” 努恩深吸一口气,讲起了故事的结局。 “战争持续了整整十三年,被后人们称之为叛乱之年。 叛乱之年后,残存的叛军们躲回了黑暗世界中,对文明世界虎视眈眈,征巡拓者依旧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仅存的军团也因叛乱之年而发生了分裂事件。 一部分执炬人认为应当继续远征,去寻找失踪的征巡拓者,重新开垦边疆,另一部分执炬人否决了对方的提议,认为远征的时代结束了,他们应当保卫现有的疆域。” 随着努恩的讲述,希里安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直到努恩的下一句话,这才令他内心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很幸运,内战没有爆发。” “执意远征的执炬人们建立了名为余烬残军的组织,他们至今仍活跃在黑暗世界中,不断追杀着叛军与搜寻征巡拓者的下落。 另一派执炬人成立了如今众所周知的守火密教,以信仰团结起这残破不堪的世界。” “学者们以第十二次远征的失败,作为复兴时代的结束,叛乱之年的爆发,则成了城邦时代的开端。” 努恩如同一位旁观者般,为这段疯狂的历史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第十二次远征的失败,对文明世界的打击不亚于无昼浩劫的爆发,它令团结起来的文明世界又再次陷入了分裂与孤立,各个城邦各自为战,直到今日。”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那我们的氏族……” 努恩毫无感情地说道。 “希里安,我们的氏族没落了……” 第十二章 百年旅程 “希里安,我出生于一座自叛乱之年后,就一直沦陷于黑暗世界中的城邦。” 努恩伸手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预估道。 “它在叛军、混沌信徒、妖魔们的围攻下坚守了近百年,直到阳葵氏族的到来,才得以解围,在阳葵氏族休整期间,我加入了他们,成为其远征军的一员。” “众多叛军之中,有一支名为死兆的氏族,他们也是圣血十人衍生而出的初创氏族,但在叛乱之年中,却甘愿成为混沌的奴隶。 氏族团长弗雷对此怒不可遏,誓要砍下所有死兆氏族之人的头颅。” 即便隔了一百年之久,努恩依旧记得弗雷的模样,心存敬意。 “我们成功了。 百年的追逐下,阳葵氏族杀绝了死兆氏族,将最后一人的尸体付之一炬。 但阳葵氏族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并在不知不觉间抵达了黑暗世界的深处。 不等我们进行任何休整,就遭到了叛军与混沌信徒们的伏击,就连沉眠已久的恶孽们都上浮至灵界,参与进了那场绝望的围攻中。” 努恩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有着一道几乎将他腰斩的疤痕,正是在那场围攻中留下的。 “弗雷团长意识到,阳葵氏族很有可能覆灭于此,为了氏族的存续,他带领主力部队与敌人展开决战,另一批执炬人则在他的掩护下,突围出去,返回文明世界。 那时刚成为执炬人不久的我,被我的老师编入了突围的一员。老师说,我才刚成为执炬人不久,去了也只是平白无故地送死罢了。” 努恩平静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之后,我们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才艰难地从黑暗世界返回到了文明世界中。 出发时我们有近千人,但当我们踏上外焰边疆的土地时,只剩下了十几人,再后来,当我到了白日圣城时,就只剩下了我一人了。” 努恩回忆起自己那黑暗的岁月,悲凉地笑了。 “我的童年、青春都是在黑暗世界中度过的,直到三十多岁,从那浓密的灰雾里杀出后,才第一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样。” “那时我盯着太阳看了好久,被刺得流出泪来也不避让。” 努恩自嘲道,“之后的故事就不怎么有趣了。” “我寻求其他氏族的支援,但距离那场围攻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哪怕灵界的时间与空间混乱无序,但想必,这一切早在许多年前就结束了。 我又请求他们帮助我重建阳葵氏族,可……可这是一个彼此孤立的时代。” 长长的叹息声中,努恩的双肩耷拉了下来,希里安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师,像是被人打断了腰板。 “作为阳葵氏族的最后血脉,我跌跌撞撞了许多年,晋升了数阶,杀了很多人,又救了很多人,但始终都没有找到重建氏族的办法,最后我来到了白崖镇。” 努恩跺了跺坚实的地面,感慨道。 “我是在氏族的书中知晓了此地。 这片土地由阳葵氏族在复兴时代里夺回,他们建立起了根据地,几经更迭,变成了如今的白崖镇。” “这一点我倒是不觉得意外,”希里安靠在努恩的身边,“镇长厅简直是一座堡垒。。” “哈哈,”笑声过后,努恩只留叹息,“可惜,我始终没有找到重建氏族的办法,还对这里的人产生了牵挂,就这么留了下来。” 努恩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什么珍稀的财宝,有的只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流淌着鲜艳的血,像刚从人体中流出。 “弗雷团长说,只要将这份血送回文明世界,阳葵氏族就可以重建。” “这是弗雷团长的血吗?” 希里安对弗雷团长知之甚少,但心里已然产生了极高的敬意。 “我不知道,但这将会是成为你晶种的血。” 努恩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希里安,把胸膛露出来。” 希里安顺从地解开自己的衣领,将胸膛展露出来。 努恩在行动上向来雷厉风行。 他抽出一把匕首,毫不客气地划开了希里安的胸口,伤口很深,疼得希里安咬紧了牙关。 努恩拧开容器,鲜活的血时隔百年,再次与空气接触。 刹那间,希里安发觉眼前的世间万物都陷入了诡异的凝滞中,事物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余深浅不一的黑白映照。 就连强大的努恩也保持拧开容器的动作,化作灰白的雕塑。 苍白单调的世界里,唯一具备颜色的只有容器里那抹鲜艳的红。 窸窸窣窣的低语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有万千的幽魂正徘徊在希里安身旁。 “征巡之人……拓者……” “新的火种……” 希里安艰难地扫向远方的黑暗。 他看到了。 云层翻滚成大小不一的旋涡,将整片天空填满,如同一只只睁开、俯瞰大地的眼球。 三道参天入云的巨人虚影缓缓浮现,如同支柱般,撑起了天与地。 亘古的呢喃声在希里安的脑海里回响,念诵起常人无法理解的言语,几乎要撑爆他的意识。 黑暗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快要将希里安吞没的前一瞬,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动了。 容器中的鲜血主动流淌出了容器,如蛇群般,钻入希里安的伤口中。 它是唯一的色彩,也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具备温度的存在。 “火……仍在燃烧。” 有人低语。 凝固的世界崩碎,色彩回归,万千的眼瞳无力地闭合,旋涡崩溃,巨人虚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努恩的声音传来。 “按照氏族传统,我应该给你举行一场严肃的仪式,你会向我宣誓,书记官会记下你的名字,以及你血系的传承者……但我们氏族都没落成这样了,倒也不必执着于这些虚浮的东西了。” 血液融入希里安体内的瞬间,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努恩亲自为他系上了衣扣,眼中充满了欣慰。 希里安没有应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黑暗,隔了好几秒,这才重新看向努恩。 努恩完全没有留意到刚刚的异常……那是只属于希里安的噩梦。 “怎么了?” 希里安愣神了几秒,摇摇头道,“没什么,老师,就是有点……幻觉。” 确定现状安全后,希里安专心感受起身体的变化。 希里安继承起了神圣的血系,难以控制的源能归于驯化,体质迅速向着超凡蜕变。 “不同的命途、不同的阶位,都会为超凡者带来不同的、名为特质的能力。” 努恩讲述起了执炬人的力量体系。 “如今你踏上了炬引命途的第一阶·执炬人。 首先是特质·韧躯,你的身体素质将被大幅度强化,无论是体能、力量,还是自愈速度都是如此。” “之后,是作为执炬人最核心的特质·魂髓。” “你的血液会逐渐凝结魂髓,随着力量的提升,魂髓占据的浓度也会随之提高。 与敌人交战时,你可以主动地令体内的魂髓进行短期燃烧,以获取更大的力量,但这对身体的影响很大,等同于把自己作为燃烧的火炉。” 无需努恩讲解,在希里安真正成为执炬人的一瞬,他就本能般地知晓了这诸多的信息,犹如刻进灵魂里的印记,直到这一刻才迟迟觉醒。 希里安尝试了一下魂髓的燃烧,血管泛红、毛细血管也映照出了燃烧的纹理,但这一次希里安从其中感受到了十足的力量,仿佛可以开山裂石。 燃烧休止,体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低,希里安张开口,从喉咙里吐出一股灼热的气流。 希里安后知后觉道,“老师,现在说起来有些迟,这份鲜血应该很珍贵吧?” “它对我是无用之物,除了你,整座白崖镇也没人用得上它。” 努恩冷酷道。 “无法被使用,就和废物没什么区别。” 希里安凭借这份血成为了执炬人,自然也要背负这份鲜血下的期待。 “老师……你想让我重建氏族吗?” 对于这个问题,努恩沉默了片刻,反问道。 “希里安,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突然的发问,弄得希里安一愣。 “梦想吗?” 希里安皱了皱眉,抓耳挠腮。 “我一直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我觉得这件事还算不上梦想,只是一个固执的想法。” 他斟酌了一下,回应道。 “非要我说的话,我没什么梦想,老师。” 努恩安静地聆听着,眼神鼓励希里安继续说下去。 “看看这白崖镇,再看看这疯狂的世界,对于一直面临生存危机的我们来讲,梦想是一个奢侈的东西。” 希里安自嘲道,“这般处境的我们,很难有余力去追求一些崇高的事物,平日里能一些,吃上美味的烤肉,已经是最大的慰藉了。” 努恩开口问道,“希里安,你很迷茫吗?” “迷茫?不,我不迷茫,我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希里安自信地回答道,“我会穿过荒野,去到外面的世界,解决白崖镇的困境,让大家都过上安全的生活。 可这对我来讲,更像是一种责任,还远算不上梦想。” 他盯着努恩的眼睛,回答道。 “也许,我暂时没有梦想。” 努恩回答道,“就像庸庸碌碌的大众?” “对,就像庸庸碌碌的大众,”提到这些,希里安莫名地松了口气,“没有梦想并不是什么重大的罪过,普普通通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许,人没必要一定要有梦想。” 努恩微笑了起来,“继续,希里安。” “如果一个人要有梦想才算是真正活着的话,那么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地活过来,只是为了生存而努力的行尸走肉。” 希里安走到高墙边,望向灯火通明的白崖镇。 “但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很多人就单纯地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不过在这操蛋的世界里,这也算是一个大梦想了吧。” 努恩站到了希里安的身旁,和他一同望向白崖镇。 两人的背影拼接在了一起,不再像师徒,又或是父子,更像是一对彻夜长谈的友人。 漫长的沉默里,寂静悠扬。 “但……老师。” 希里安突然又说道,“有个梦想,也不错。” “嗯?” “我觉得有梦想的人,应该会活的很踏实。” 希里安盯着不远处的光炬灯塔,明亮的火光填满了他的眼瞳。 他轻声道,“哪怕断了手、折了腿,在再糟糕的夜里,仍能安然入睡,就算是死了,也会怀着巨大的幸福。” 努恩认同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希里安,我不期待你重建氏族。” “为什么?” “那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 第十三章 执炬人 关于人生的畅谈结束了,努恩讲起了白崖镇的危机。 “这无边无际的灰雾,是由灵界溢出的混沌与源能交织而成的,夹在了现实与灵界之间,我们称之为狭间灰域。” 努恩递给了希里安望远镜,观测起大地上的星辰。 “黑夜里,每一道光点都代表着一座城邦。 目前文明世界中,最庞大、也是最闪耀的光炬灯塔正是白日圣城的第二烈阳,第二烈阳昼夜不息,学者以其光照强度,划分了文明世界的环形区域。” 世界的一角在希里安的眼前缓缓揭开。 “位于第二烈阳核心照耀范围内的区域,名为焰芯内环,该区域不会诞生任何混沌力量。 其外围名为内焰外环,该区域的混沌力量会被第二烈阳进行广域压制,即便在夜里浮现,也会遭到极大的削弱。” “在这之外就是我们身处的外焰边疆了,这片土地上,第二烈阳仅能作为一个定位的标识,除此之外,它对混沌没有任何压制力可言。” 努恩望着黑夜,语气悲观,“十几年前,夜里,我还能清晰地看到白日圣城的第二烈阳,它就像一颗闪烁的星星,位于地平尽头,但这些年,它的光芒变得越发黯淡了。 并不是白日圣城的第二烈阳衰弱了,而是狭间灰域正变得越发强大,一点点地蚕食外焰边疆,也许再有不久,白崖镇就会被狭间灰域彻底吞没,彻底沦为黑暗世界的一部分。” “看那,希里安,那枚渺小的光点。” 努恩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一颗几乎快要熄灭的光点。 “那枚光点所代表的城邦是距离白崖镇最近的一座,名为汇流之城·赫尔。” 努恩讲起希里安要执行的任务,“比起重建氏族,我更希望你能抵达赫尔城,为白崖镇寻来补给与支援。” “这是一个城邦彼此孤立的时代,但唯有团结才能使我们活下去。” 汇流之城·赫尔。 过往的十年里,希里安反复听闻赫尔城的大名,作为离白崖镇最近的一座城邦,一直以来它都是白崖镇延续下去的希望。 碍于白崖镇内只有努恩一位执炬人,他实在放心不下白崖镇的安危,一人踏上那遥远的旅途,所以这项行动就一直搁置了下来。 直到今夜希里安真正成为了一名执炬人。 “不必太过心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自己的力量,以及学习更多的战斗技巧。” 努恩面带着微笑,今夜是他过往几年里,笑得最多的一夜了。 “阳葵氏族的很多典籍与资料都在那场围攻中消失了,还有一些则在突围的路上不见踪影,剩下的都记在我的脑海里,只能由我这只笨嘴向你转述了。” 努恩语气惭愧道,“我保护下来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这瓶鲜血与我手中的剑外,其它的都放在一起了。” “是武库室里的那个铁箱子吗?” 希里安想起那具藏在武库室深处的铁箱,上面挂了一把沉重的锁链,几乎没见努恩打开过。 幼时,提姆曾好奇里面到底有什么,试图撬开铁锁,努恩发现后,提姆被教训得几乎丢了半条命。 之后,无人再打那铁箱的主意,就这么一直安眠于此,快要被人遗忘。 “是的,那是氏族仅存的财产了,将会由你继承。” 努恩踏上了高墙,站在危险的边缘,似乎下一秒就要坠落下去。 “要试试吗?希里安,就像获得了一把新剑,手痒得直耍剑花,你难道不想知晓自己如今具备的力量吗?” 努恩从高墙之上跃了下去,妖魔见有血肉之躯落下,纷纷发出了渴求的嘶哑声。 可还不等妖魔们向努恩挥出利爪,它们就在一道赤红的剑光中,纷纷被割去了头颅,斩断了腰板。 努恩双手保持握剑的姿态,燃烧的纹理遍布他的双臂,就连十字长剑也像是烧红了般,刃锋上泛起致命的红光。 仅仅是落地的一击,努恩便在妖魔群中劈砍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换做是凡人部队,士气多半会直接崩溃,尖叫着从努恩的身旁逃开,但妖魔们没有士气,更无心智,它们只是如潮水般源源不断。 希里安自然不会拒绝努恩的邀约,鼓起勇气,助跑了几步后,从高墙之上跃去。 平日里,希里安从这种高度落下,至少摔个骨折,但在特质·韧躯的力量下,他仅仅是双腿有些发麻。 与专属于炬引命途的特质·魂髓不同,特质·韧躯是一项通用特质,在许多命途之路上都有所显现。 类似的通用特质还有许多,诸多的命途彼此交错,绘制起登神的大网。 希里安没有刻意令体内的魂髓燃烧,以短暂获取更为强大的力量,他只是按照平日里训练的那样,挥剑、劈砍,斩下头颅。 但这一次希里安的速度迅捷了数倍不止,就连力量也有了明确的增幅。 舞起一片凌冽的剑光。 疾驰的剑刃劈入妖魔的头颅之中后,不再被坚硬畸形的骨骼所卡住,反而轻易地将它完整地切开,断面向着两侧开裂,吐出了一地还在跳动的内脏。 曾经恐怖不已的躯体在希里安的面前接连爆开,断肢与血液横飞,摔倒在地上化作溪流,又将在日出时分烧成灰烬。 希里安一脚踩碎了一头妖魔的头颅,反手刺穿另一头妖魔的胸膛。 它嘶鸣地抓住了希里安的剑刃,回应它的则是一记沉重的直拳,将它大半张的脸打凹,身子被拳头的力量砸得后仰,连带着剑刃也从胸膛滑出。 希里安屏息凝神,双手攥紧剑柄,一剑刺入又一头妖魔的腹部。 屈膝、转体,如同过肩摔一样,希里安奋力挥剑,冰冷的金属一路劈开了妖魔的腹部、胸膛、脖颈乃至头颅。 冷彻的金属弧光下,妖魔的躯体被一分为二,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们并不是在进行无意义的厮杀,”努恩一边挥砍一边大步向前,“妖魔只是混沌生物中最基础的一种,除了它以外,还有很多致命的种类,需要专人进行定点清除。” “就比如这头!” 努恩在无数蠕动的身影之中寻见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头宛如豺狼般的兽形妖魔,行动极为迅速,在黑夜与灰雾的遮蔽下,难以判断它的身影。 可努恩的目光始终都锁定在它身上。 努恩没有向前追击,只是坚守脚下的阵地,手中的十字长剑开始蓄力,体内的温度急速升高,直到一撮火苗于剑尖升起。 踏步、转体、挥剑,荡起一片掀起无数灰烬的焚风。 顷刻间,妖魔在炽热的焚风中支离破碎,哪怕那头特殊的豺狼妖魔,也在一阵不甘的嚎叫声中,被烧蜕了皮肤与鳞片,露出的骨骼立刻化作灰黑,与其它妖魔一同成为灰烬,随风激荡。 残留的余温在努恩的身前形成了一片火场,纯白的火光跃动,阻止了妖魔们的前进。 “妖魔们会从狭间灰域里无穷无尽地涌来,执炬人需要进行定期清理,以降低它们的数量。” 努恩提剑又扫倒一大片的妖魔,像挥舞着镰刀收割麦子。 “一旦某个区域内的妖魔数量抵达了一个阈值,它们就会进行彼此吞食,直到形成一头巨型、或超巨型的混沌生物,那种级别的混沌生物会对城邦带来很大的危险。” 希里安想起自己在起源之海内遇到的海鳗与腕足,无论哪一头出现在白崖镇旁,都会带来可怕的灾难。 也许努恩能活下来,但白崖镇的其他人呢? “这就是一位执炬人的基本工作了。 和其他贤者或是巨神们的信徒相比,踏上炬引之路的我们,天生就比其它命途的人具备更强大的混沌抗性,以及对混沌的杀伤力。 毫不客气地说,炬引命途的诞生,就是为了抗击混沌。” 希里安已经体会到了所谓的抗击混沌而生,灰雾将他包裹,可这一次希里安没有看见任何幻觉,耳旁也无幻听。 深入骨髓的寒意不再,只是觉得晚风有些大,体感有些凉。 仅此而已。 出于多年训练下的习惯,希里安还是点燃了一根火炬,纯净的白光升腾照耀,将夜晚的最后一点寒意也驱散干净。 将火炬高举,希里安突然想到了那么一幕。 在黑暗时代的尾声,人们见到了向着黑暗世界远征的人们,他们手持火炬、挥剑厮杀。 那时的人们还不清楚他们究竟从何而来,就以他们最直观的形象称呼他们 ——执炬人。 想到此处,一股难以言表的心情从希里安的胸膛涌现,完成了某种血脉上的联系,精神上的共鸣。 希里安还没有多品味一下这种共鸣的感触,熟悉的灼烧感又一次从左掌心袭来。 衔尾蛇之印又一次地浮现,依旧散发着熔金色的光芒。 希里安大致摸清楚了衔尾蛇之印出现的规律,只要察觉到混沌力量存在时,它会警示希里安般,传来一阵阵灼烧的痛意,并赋予希里安一定的混沌抗性。 当下状态来看,哪怕希里安晋升为了执炬人,本身具备了混沌抗性下,衔尾蛇之印的力量,依旧会被触发。 除了对混沌的高度敌意外,衔尾蛇之印也对起源之海有一定的影响,和那炽热的痛意不同,而是一种极为温暖的感觉。 希里安认为,自己在深海之中昏迷后,能安然无恙地上浮至海面,一定是刺青的力量帮助了自己。 起源之海的最后,希里安甚至对起源之海产生了“母亲”这般诡异的错觉。 “你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希里安凝视着掌心,充满了不解。 “那是什么?” 努恩的声音插入了进来,几乎令希里安的心跳停止了一拍。 这一次希里安没有隐藏自己的秘密,相反,他主动地向努恩摊开掌心,将刺青完整地露了出来。 “老师,你知道这衔尾蛇一样的刺青代表什么吗?” 希里安说过很多谎言,但唯独面对努恩时,他不喜欢说谎。 “关于荒野之夜,我其实隐藏了一些细节,还有起源之海内的经历……总之,我至少被这道刺青具备的力量救了两次。” 努恩一言不发,体内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许,一阵阵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希里安正面对的是一座爆燃的熔炉。 “呼……这样吗?” 努恩眼神复杂了起来。 希里安顿感不安,张嘴就是一阵烂话,“怎么了?老师,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在看待一个身患诸多绝症,但又因为绝症互相补全,反而生龙活虎的病人。” 努恩无视了希里安的长短句。 “抱歉,希里安,我也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世。” 努恩将十字长剑插入地面,一股炽热的高温从地底爆发,呈扇形向着外界扩散,令火场推延至最大,清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我见过这道刺青的图案,就在装有你的铁棺上。” “铁棺?” 希里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第十四章 化育万相 关于自己的身世,希里安在镇民的口中听到了数不清的版本,剔除掉他人转述时的添油加醋,可以确信的是,自己被努恩发现于一片旅团的尸骸中。 后来的日子里,希里安也对身世有过诸多推测,自己的父母应该也是旅团的一员,在各个城邦之间穿梭,进行贸易,只是如今都变成了荒野上的枯骨。 希里安对于被努恩捡回来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也可能是在荒野上的数个昼夜,被混沌影响了脑子,导致了失忆。 人类总是会下意识地自欺欺人,希里安也不例外,在这么多年的反复思考中,他早已确信了自己的身世。 直到今夜。 希里安有想过努恩对自己的隐瞒而生气,也怀疑过,这道刺青是否是某种不祥,努恩看完就会提剑剁掉自己的左手。 可无论如何希里安都不曾想过,努恩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希里安失神道。 “铁棺?什么铁棺!” 哪怕希里安的心态再怎么乐观,此刻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的荒诞感,正如他最开始意识到自己穿越到这个该死的世界时那样。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努恩不紧不慢地说道。 “为了解决白崖镇的困境,我准备亲自穿越荒野,抵达赫尔城,但在半路上的某一夜,我遇到了源能潮汐。” 见希里安有些困惑,努恩顺势解释了起来,“起源之海本身具备潮汐规律,当它潮起潮落时,会引发巨大的源能波动,这一波动也会进一步传递至灵界,再由灵界影响至现实。”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当源能潮汐掀起时,会有更多的混沌力量渗入现实世界之中,令狭间灰域的危险程度骤升数倍。” “那是场噩梦之夜,夜空黑得连双月都看不见,我手中的魂髓之火也反复摇曳、数次熄灭,极度的严寒在我的眉间结起了一层霜。” 努恩仔细地回忆着,话说得很慢。 “超巨型混沌生物、混沌信徒、又或是传说中的恶孽? 这些常年躲藏在起源之海以及灵界中的存在们,很容易在源能潮汐的力量下,被推搡着上浮至现实世界,因此,那一夜我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努恩耸了耸肩,失望道,“很遗憾,那一夜我什么敌人都没遇到,狭间灰域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某种力量提前清场了一样。” “除了你,”努恩双手划起了一个长方形,“准确说,是装有你的铁棺。” “我确信,入夜前,荒野上除了石头与野草什么都没有,但入夜后,一具铁棺却突然出现在了我身旁,那么它只可能是从灵界里上浮而来的。” “那是一具极为厚重的铁棺,上面刻满了我读不懂的文字,但从那些文字的外形上来看,我猜测应该是某种古语言,也就是无昼浩劫前的语言,在铁棺的正面上,印有衔尾蛇的图案。” 希里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掌心,刺青的光芒依旧。 “当我撬开铁棺后,你就躺在那里,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安睡得像个婴儿。” 努恩讲起了当时的心境,“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你这种例子还是头一次见。” “要知道,狭间灰域里出现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但它突然送来一个孩子…… 我有想过杀了你,或者把你遗弃在那,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努恩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把希里安捡了回来,抚养长大。 “我把你抱了出来,检查了一下你的身体情况,你很健康,即便灰雾滚滚,也没有任何腐化的迹象……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孩子。” “当我再转过身时,那装有你的铁棺在一点点地下沉,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下沉。 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狭间灰域正在退去,连带着其中的一切也将再次沉入灵界。” “至于之后的故事你也都知道了。” 希里安闭口不言,深思了好一阵,向努恩发出了第一个疑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呢?” “知道的越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努恩说,“我的童年并不幸福,所以我不想你一生来就背负着某种宏大的使命与谜团。” “就像……希里安,你有没有想过,假设你无法成为执炬人的话,你之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呢?” 他继续说道,“你会在高墙上日复一日地巡夜,在长大成人的某一日和白崖镇里的某个女孩成立家庭,日复一日,生老病死。 听起来很单调无聊,却没有任何压力,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如今你已成为了执炬人,你要面对的不再是普通的巡夜,而是要真刀真枪地越过荒野,并且在不遥远的未来,还有更大的磨难等着你。” 努恩露出一抹微笑,无奈道。 “况且,我不善于言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你的来历,也许镇民们会把你视作混沌的孩子,将你丢进火堆里。 与其如此,我倒不如撒下一个善意的谎言。” 粗糙的大手按住希里安的左手,努恩轻轻地摩擦着发光的刺青。 “我猜,这刺青应该与你的身世有关,你可以在未来继续调查,但不要轻易地把它展露给别人,正如不要轻易地提及阳葵氏族的事。” “嗯……” 希里安点了点头,但他的心中还是有很多的疑问。 “老师,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铁棺中呢?”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认为自己六七岁前的记忆空白,是因荒野上的意外而失忆,如今看来,事实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 努恩摇了摇头,讲解道,“无昼浩劫爆发后,许多城邦都沉入了灵界,又在千百年后忽然上升至现实世界。 有些城邦依旧屹立,有些城邦则化作了一地的废墟,但他们都被灵界保存的很好,正如千百年前它们沉没时那样。” “不止是城邦,还有典籍与技术,它们都被很好地保存下来,这自然也包括了……人。” 希里安似懂非懂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也许是一个活在千百年前的人? 然后被装入了铁棺之中保持着安眠,直到一次源能潮汐,我被灵界吐了出来,再由你捡到?” 努恩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 “灵界那错乱的时空关系,比你能想象的要更加复杂与疯狂。 据一些来自于余烬残军的传闻,他们在深入灵界时,甚至遇到了前几次远征失联的部队,他们不清楚征巡拓者的失踪与叛乱之年的爆发,在他们的主观视角里,灵界内的时间只是过去了几年而已,但外界早已时代变迁。” 努恩低声道,“也是这个缘故,我一直对弗雷团长抱有期待。” “也许那场发生在百年之前的围攻仍在继续,弗雷团长正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厮杀。” 努恩试着给自己希望,“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身前的火场熄灭了,妖魔们磨牙吮血,跃跃欲试。 努恩再次陷入了沉默,像是被回忆抓住,希里安则从口袋里取出一副手套,遮住了左手的刺青。 之后的日子里,希里安常会行走于狭间灰域内,这份秘密他可以告知自己的老师,却不敢与他人分享。 “来吧,希里安,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努恩提起十字长剑,邀请希里安。 希里安没有拒绝,剑刃出鞘,劈杀妖魔。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顺理成章,厮杀、血战,在狰狞的妖魔群中翩翩起舞。 就像挥起镰刀收割麦田。 希里安不知疲倦地挥剑砍杀,隐隐间,从这嗜血残酷中,居然感受到了那么一丝的欣喜。 为了验证这并非错觉,一众妖魔们的倾倒下,衔尾蛇之印传来的灼烧痛意也随之变化。 那是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如同仇恨得到了发泄,饥饿得到了暴食。 希里安不太确定这是否是一种“快感”,但他却不由地迎合起这份“渴望”。 杀戮与鲜血,死亡与净化。 希里安越是对混沌大敌挥起利剑,衔尾蛇之印越是满足。 这一刻,希里安忽然醒悟了过来。 那份灼烧的痛意,并非是对希里安的警告,而是…… 催促。 催促希里安执剑杀敌,催促希里安纵火焚烧,催促希里安将这禁忌的邪异驱逐殆尽。 恍惚间,希里安耳旁再次响起了那齐齐的声音,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近乎本能地知晓了衔尾蛇之印此刻具备的力量。 赐福·化育万相。 奇怪的是,赐福·化育万相并没有给予希里安什么特殊的能力,它只是一味地渴求对混沌的杀戮。 ——也许,正如其名,它正以无穷的血祭,孕育某种未知。 直至黎明,希里安才带着一身的血迹与疲惫返回了高墙之上。 阳光落在希里安的身上,传来阵阵的暖意,以及一阵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希里安身上沾染的妖魔血迹与肉渣,都在阳光的照耀下化作一缕缕青烟升腾,高墙下堆积成山的尸体更是如此。 它们燃起一簇簇的大火,有风吹过便散成漫天的灰烬,落下后又化作尘土,归于荒野。 希里安拄剑而立,喃喃自语道。 “化育万相……你到底在孕育什么呢?” 第十五章 欢庆 结束一夜的杀戮后,希里安返回了二层小屋。 还未推开门,一阵阵香气从屋内传了过来,希里安步入屋内,一眼就看到了正忙得热火朝天的艾娃。 “哦,你回来的真早啊,巡夜还顺利吗?” 艾娃见希里安平安归来,笑嘻嘻地问道。 “比以往都要顺利。” 希里安搬开椅子,疲惫地坐了下来。 就算正式成为了执炬人,这一夜的厮杀对希里安来讲,强度还是有些太大了,更不要说,他还要在斩杀妖魔的间隙里,去思考种种事情。 无论是叛乱之年,还是阳葵氏族的没落,以及希里安自身的身世之谜。 每一个问题抛出来,都足以耗尽希里安的心神,对之后的人生长路充满不安。 回过神后,希里安对努恩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无知是一种幸福。 “如果没有成为执炬人的话……” 希里安望着艾娃忙碌的背影,聆听着二楼传来的酣睡声。 不需要花费多少的精力,希里安就能幻想出自己的余生。 艾娃对希里安有一定的好感,希里安也觉得艾娃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她可能会与自己结婚,在白崖镇内建立家庭。 希里安会变成一位称职的大人,和提姆、米克,依旧如往常一样,登上高墙,巡夜至天明。 努恩也许还能活很久,也许过不了几年,他便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白崖镇,独自一人走向黑暗世界,再不回头。 索夫洛瓦兄弟们则会继承努恩的职责,继续守卫着白崖镇夜晚的安宁…… “不……” 希里安否决起自我幻想。 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未来,平静安宁,祥和得就像午后的暖阳,唯一的缺陷就是不够现实。 白崖镇的危机是近在咫尺的,想要解决这一危机,希里安必然要与那平庸但又幸福的生活做告别。 希里安丝毫不会后悔,相反,他兴奋极了,急不可耐地想要踏足那新世界。 因此,他忽然开口道。 “艾娃,我成功了。” 艾娃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希里安,不懂他在说什么。 希里安再次重复道。 “我成功了,成为了一位超凡者,一位执炬人。” 为了令艾娃更信服些,希里安顺势举起自己的手臂,体内的源能微微躁动,皮肤表层的血管泛起了一阵灼热的红光。 艾娃呆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数秒之后,她才发出一阵不可控的惊呼,朝着希里安快步走来。 “你……” 艾娃紧张地摸索希里安的手臂,血液泛起的红光已经消散,但皮肤那异常的高温,昭示起希里安的超凡。 希里安正满心欢喜地等待艾娃的赞赏,却听见了一阵惶恐。 “天啊,你疯了吗,那有多危险啊!” 艾娃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反复触摸希里安,确定他的存在后,她这才缓缓平静了下来,吸气、呼气。 “确实很危险,也很疯狂,但我成功了,”希里安找补道“一切都结束了。” 艾娃向后退了几步,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什么时候进行的?” “昨天,以及昨夜,”希里安小心翼翼道,“很抱歉,为了避免之前发生的惨案,也为了降低失败的影响,这件事我和老师并没有告知你们。” 艾娃低垂着头,攥紧了裙摆,小声道。 “也就是说,如果你失败了的话,我甚至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希里安心中分享的喜悦冷却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艾娃言语里的沉重。 如果希里安失败了…… 艾娃深吸了一口气,端来准备好的早餐,放在希里安的桌前。 “希里安,下一次别瞒着我们了。” “当然,”希里安接着说道,“你没有生气就好。” 艾娃平静道,“我刚刚看起来很生气吗?” “已经不是生气了,而是暴怒。” 希里安比喻道,“就像一只饿了一宿早早起来却发现什么吃的都没有只能用头攻击树枝的麻雀。” “这都是什么怪话……说来,你是怎么编出这样的句子呢?” 以往艾娃都会忽视希里安的长短句,但这一次她好奇地反问了起来。 “不需要编,只是词语的堆砌,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希里安正经地解释道,“非要说什么理由的话……艾娃,你也知道,我很喜欢看书,许多作者都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 艾娃好奇道,“所以?” “我没接受过教育,根本不知道从何开始写作,但我还想拥有能被人记住的风格,来增加他人对我的记忆点,那就只能用一堆形容词组成的奇怪长短句了。” 艾娃没想到,希里安的怪话居然来自这种奇妙的理由。 她眼睛闪闪发亮,“你想成为一名作者?” “还没想好。” 希里安犹豫道,“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大家可能需要一些温暖精神的东西,我要是能成为作者,也许会大赚一笔。” “但我又觉得,大家都为了生存而努力,或许根本没时间看我写的那些古怪故事,只会觉得无聊透顶。” “也是,但希里安,你的怪话确实让人记忆犹新就是了。” 艾娃来到了希里安身后,纤细的双手搭下,抱住了他的脑袋。 柔软与温暖中,希里安听到。 “那么,恭喜你,希里安,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 艾娃轻声细语道,“但还请你记住,你并不是一个人。” “嗯。” 希里安低声回应。 秘密举行仪式,在希里安看来是对他人的负责,可这对于关心希里安的人来讲,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阵阵脚步声响起。 提姆与米克已经醒了,他们穿着睡衣坐在楼梯上,也不知道旁观了多久。 片刻的平静后,两人发出一阵欢呼声。 比起艾娃那细腻的情感,提姆与米克显然要野蛮直白得多。 希里安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整个过程复述给了他们。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希里安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例如阳葵氏族的沉重过往,以及希里安那诡异的身世。 “等我穿过荒野抵达赫尔城后,我会想办法寻求到帮助,就算他们不愿意与我们分享物资,但只要请来几位学者,通过他们的引导,你们只要能从灵魂之梦里醒来,便可以安全地晋升为执炬人。” “不必担心仪式材料的问题,我问过老师,相关的物资储备白崖镇内还有很多。” 希里安设想白崖镇的未来,“到时候,随着执炬人的增多,白崖镇的安全性也将大大增长,并且我们还可以通过鲜血提炼魂髓。 听老师讲,在一些大城邦,魂髓可是硬通货。” 魂髓与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在很多地方都可以当做等价物来交换。 “再买几台载具,我们就可以更快捷地往返城市之间了,到时候白崖镇便不再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偏僻之地。” 希里安用面包夹起培根片,大口地塞入口中,食物逐渐填满饥饿的胃,他也隐隐看到了逐渐繁华起来的白崖镇。 “你们先吃,我把这个好消息去告诉我父亲。” 艾娃麻利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拿起一份三明治就朝着门外跑去。 希里安向她挥了挥手,不出所料的话,到了午后,估计全镇的人就会都知晓这一消息。。 “唉……” 饱食一顿后,提姆突然长吁短叹了起来。 希里安好奇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很遗憾啊,”提姆捂着额头,“瞧瞧艾娃看你的眼神,之前就已经够过分了,现在你还成了执炬人,这叫小镇的其他人怎么和你竞争啊?” 希里安笑了笑,懒得搭理提姆的调侃,这家伙扯什么小镇的其他人,说到底是他自己愤愤不平。 索夫洛瓦兄弟们常在巡夜时闲聊,一来二去,提姆对艾娃那点小心思大家都知道。 但艾娃对于提姆,有的只是类似兄长的敬仰之情,每每想到这里,提姆都捶胸顿足。 “不是都说,女孩子喜欢有安全感的男人吗?”提姆捏了捏自己健硕的肌肉,不解道,“为什么就没有人喜欢我呢?” “你有些太健壮了,站在门口处,简直就是一面墙,”米克一针见血道,“这已经超越安全感了,简直就是威慑感。” 提姆哑然。 索夫洛瓦兄弟中,提姆是实打实的大块头,与他成反例的则是米克。 米克纤细柔弱,配上那一头的金发,总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孩。 目光重新落在希里安的身上,提姆充满了疑惑。 “艾娃到底喜欢你什么呢?论美型,你不如米克,论体魄也不如我。” 希里安莫名地想起艾娃常开的玩笑。 她指着提姆、希里安、米克,说,“大、中、小。” 希里安玩味道,“谁知道呢?” 收起餐盘,清理好厨房,希里安拿了半根香肠当零食,和提姆与米克打了个招呼后,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工作间里。 希里安已经成为了执炬人,距离他迈向外面的世界只差了一步。 载具。 希里安有能力在荒野上过夜了,但想从白崖镇抵达赫尔城,其间的距离还是太过遥远。 只靠双腿前进的话,希里安不知道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才能成功抵达,而且这一切的前提还是,这一路上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黄沙、荒野、废墟、河流…… 希里安抚摸伤痕累累的摩托车,再将它完善一番,准备好远行的物资,他就可以朝赫尔城迈进了。 书本上有过对赫尔城的描述,那是一座被数条河流淌过的城市,在城下形成一大片的湖泊,和白崖镇的外的荒野不同,那里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力,故此被称之为汇流之城,是周边区域的核心纽带。 赫尔城具有前往外焰内环的旅团,通过它就可以抵达更大的城市,更繁华的地带,赫尔城内同样也有数不尽的超凡者,错综复杂的神秘势力。 生活在周边的人们,都以能住进赫尔城为目标,只要能搬入赫尔城,就意味着无数的机遇与彻夜的安全。 “全都指望你了啊。” 希里安拆开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咚咚的敲打声不断,从上午延续至夕阳落下。 第十六章 夜巡 正如希里安预料的那样,不到午后,镇民们都知晓了仪式的成功。 又过了几天,传闻开始酝酿、发酵,各种添油加醋下,把希里安的仪式过程吹嘘的神乎其神。 希里安倒不以为意,仍按部就班地工作,在又一个深夜里,与提姆一起登上高墙,手握着剑与枪。 “知道吗?镇民们都说,你比老师还要强大了。” 提姆撞了撞希里安的肩膀,打趣道,“他们还说,有人见过你在高墙上释放超凡之力,唤来一片流火,烧穿了几百米的大地。” 希里安无奈地叹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镇民们没有贸然来打扰希里安,只是每当有人见到希里安时,都会带着更加崇敬的意味向他点头。 人们那充满狂热感的目光,弄得希里安很是不习惯,还有一些情绪激动的老人,泪流满脸地双手合十,为希里安祈祷些什么。 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不同,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者们,亲眼目睹过索夫洛瓦兄弟们的前仆后继…… “白崖镇封闭太久了,久到镇民们对世界的认知都产生了偏差与落后。” 希里安没有任何虚荣,冷静地阐述道,“在那些大城邦中,超凡者只是一份工作,承担责任,赚取利润,仅此而已。” 提姆问,“你去过那些大城邦吗?” “没有,”希里安摇摇头,“但老师和我讲过这些,他去过很多地方,双脚丈量的尺度远远超越那张挂在武库室内的地图。” 提姆眺望夜空,感慨万千,“真好啊,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耐心些,等我们与赫尔城达成联系,只要几年之内,白崖镇就会焕然一新的。” 希里安提醒道,“改变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提姆用力地点了点头,改变已经发生了。 过往的日子里,白崖镇虽能维持平静的生活,可镇民们心底都或多或少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希里安的成功,意味着覆盖在白崖镇上的阴云塌陷了一角,落下了希望的曙光。 除了信念上的挽救外,希里安也在实质上影响到了镇民们的生活,拿最近的一个事情来举例,每夜的巡逻,索夫洛瓦兄弟们可以进行轮班了。 平日里,都是努恩带着索夫洛瓦兄弟们各司其职,在漫漫长夜里熬至天明。随着希里安晋升为执炬人,他大大减轻了夜巡的压力。 今夜巡夜的人员只有努恩、希里安与提姆,努恩一人一队,希里安与提姆两人一队,他们从光炬灯塔为起始,朝着相反的方向登上高墙巡视,在其尽头汇合。 米克难得休息了一夜,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酣睡。 希里安举起火炬,朝着高墙的另一端摇晃了两下,不久后,另一端的黑暗里也摇曳起了相同的火光。 巡夜的工作不止是谨防大批妖魔潮的出现,还要确保高墙的安然无恙,一旦发现哪里出现缺陷,就需要有人留守在缺口处,直到努恩赶来。 等到天明时分,镇民们就会被紧急调动起来,对缺口处进行修补。 希里安俯瞰下去,成群成群的妖魔正跻身于阴影之中,发出阵阵嘶哑的吼叫声。 它们向上爬行,被高墙上林立的倒刺扎穿了身体,又或是被一圈圈的铁丝网勾住皮肉,弄得鲜血淋漓。 希里安能嗅到黑暗里传来的污血恶臭,好在,只要太阳升起,暖阳就会将这亵渎的一切烧成灰烬,一点不留。 “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就能在白崖镇内建立起一支执炬人小队了呢,到时候,我们就不必天天巡夜了。” 希里安一边闲聊,一边举起手枪,瞄准了一头好不容易穿过铁丝网的妖魔。 这头妖魔只剩下了一团畸形的残躯,内脏空空如也,一片血肉模糊。 希里安没有扣下扳机,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妖魔伸手抓住了高墙的边缘,奋力地托举起自己的身体,从高墙的阴影里钻了出来,落入了光炬灯塔的照耀下。 噗呲—— 一瞬间,熊熊大火在妖魔的体表骤然升起,它连尖叫都尚未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一团火球砸向了地面。 烈火落在了另外几头妖魔的身上,迫使它们也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但很快,这团火光就在灰雾的笼罩下消失不见,只剩昏暗荡漾。 “这些妖魔爬得越来越近了。” 提姆皱紧眉头,双手抓起了一把长矛,干脆利落地刺向高墙下的铁丝网,将一些还在挣扎的妖魔彻底杀死。 “是光炬灯塔的照明强度变弱了。” 希里安扭过头,看向照耀整座白崖镇的光炬灯塔。 他还记得几年前时,光炬灯塔还能辐射到高墙之外,妖魔们只能匍匐在光芒的边缘,无法靠近高墙半分。 因近些年魂髓的储量危机,努恩迫不得已降低了每夜的魂髓燃烧量,这就导致了光炬灯塔的照明范围缩减了几分,如今只能庇护在高墙之上。 处理完这一片妖魔后,希里安与提姆朝着下一段高墙走去。 高墙的沿途都建有火炬,每途径一处,希里安就添加魂髓,纯净的白光连绵成了一片,在高墙之上又围起一道火焰之墙,成为了白崖镇夜晚安宁的又一保障。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闲聊,从天亮之后艾娃会为他们准备什么早餐,聊到之后真的建立起执炬人小队了,到底谁来当队长。 提姆严厉地表示,希里安是索夫洛瓦兄弟中第一位执炬人,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很想当队长,保持自己的兄长风范。 希里安向来不爱争执这种事,只是冲着提姆笑个没完。 “你会成为队长的,相信我。” 提姆看着希里安的背影,问道,“怎么?” “我很好奇外面的世界,等处理好了白崖镇的危机,我可能会往更大的城邦前进,到时候白崖镇就得交给你们守夜了。” 希里安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提姆沉默了一阵,追赶了上来,和希里安并肩前行。 “我知道你很固执,所以我不会说什么,不要离开白崖镇的话,”提姆想了想,开口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离开的太久。” “当然,这里可是我的家,我总会回来的,”希里安幻想着,“并为你们带上来自远方的礼物。” “比起礼物这种事,我倒是在想,你走了,艾娃可要失落好久了。” 提姆搂住希里安的脖子,一副热情的模样,“你不怕我夺走她吗?” “讲真的,艾娃不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你小子!” 突然,希里安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低喝道。 “停下,提姆,站在光芒中。” 提姆没有任何质疑,当即执行了希里安的命令,将手中的火炬高举,令光芒照耀全身 希里安紧张地看观察四周,一股深邃的阴冷在体表蔓延。 光暗的分界线明明在希里安身侧,可灰雾仍越过了魂髓之光。 希里安听见了某种物质正逐渐燃烧的声响。 火势越烧越大,愈演愈烈。 希里安脚下的光暗分界线,也在幻听的燃烧声中,一点点地挪移,越过了自己,吞没了大半的高墙。 “光炬灯塔出问题了吗!” 提姆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看向光炬灯塔的方向。 “不……不是光炬灯塔出了问题。” 希里安仰起头。 双月的辉光被阴影一点点地遮蔽,并非有积云将它们的身影掩盖,而是灰雾如汹涌的沙尘暴般,将整座白崖镇吞没。 像是有层不透光的帷幕降下,过量的混沌力量侵入光芒的边界,焰火中的魂髓急速消耗,高墙上的火炬剧烈摇曳了起来。 希里安低吼道,“灰雾漫上来了!” 高墙尽头的城门处,火红的信号弹缓缓升起,在半空中爆裂开裂,如同绽放的血色,蒙在了整座白崖镇上。 第十七章 潮汐之夜 希里安远远地望见那颗绽放的信号弹。 记忆里,上次有信号弹在白崖镇的上空爆开时,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一夜成群的妖魔在高墙下挤塌出一道缺口,通过建筑间的阴影,入侵了白崖镇。 努恩在缺口处坚守了一夜,不曾退步半分,奋勇而至的卫兵们挥剑开火,将一头又一头妖魔射杀殆尽。 那仍近些年来,白崖镇最为血腥的一夜。 白日降临时,数不尽的灰烬从地面升腾,下起了灰黑色的雪。 似曾相似的一夜又回来了。 血色笼罩白崖镇后,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灯光纷纷亮了起来,人影攒动。 提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这是……” 希里安冷静地给出了答复。 “潮汐之夜。” 每隔一段时间,白崖镇就会迎来这么一夜,灰雾的力量暴涨,反过来压制住了魂髓之光,如同溢出杯子的水,朝着白崖镇内倒灌而来,铺天盖地。 先前,希里安还不明白这一诡异现象究竟从何而来,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了解了。 希里安指挥道,“提姆,撤下高墙,召集镇民们去镇长厅集合!” 提姆顺着长梯返回地面,这时希里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确保所有人都处于光照下,决不能贸然踏足阴影!” 没人知晓阴影里是纯粹的黑暗,还是致命的灰雾。 “我知道了!” 提姆落到了地面上,仰起头,大喊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 希里安沿着高墙一路狂奔。 他的速度很快,宛如一头疾驰的猎豹,全力奔驰下,每一步都能跨越很远的距离,自身也不觉得疲惫。 短短数分钟的时间,远处的城门就已映入了希里安的眼中。 白崖镇背靠悬崖,地势易守难攻,城门是白崖镇前往荒野的出入口,也是夜里白崖镇最危险的地方。 按照原定的巡夜计划,希里安应该与努恩在此处汇合,现在远远地望去,能看见一群群身穿甲胄的卫兵正严阵以待。 他们腰间佩戴着长剑,手里端着枪械,头盔遮住了面容,但希里安能远远地嗅到他们身上的恐惧。 这是镇民们自发组成的卫队,经过努恩的训练后,具备一定的战斗能力。 卫队的成员们,并不是纯粹的士兵,这只是他们自发的兼职工作,本身大多是木匠、面包师、厨师等。 贫瘠的白崖镇没有能力维系一支真正的卫队,哪怕都是由凡人构成的。 希里安曾经还好奇,努恩是从哪弄来这么多套的甲胄与武器,现在来看,都是当初阳葵氏族留下的物资。 潮汐澎湃,灰雾翻滚。 幽暗深处,妖魔们成群结队,如潮水般挤塞在门后,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扭曲变幻,如同一群狂欢的舞者。 尖爪抓挠起城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透过城门隙间,卫士们目睹到妖魔们正竭尽全力挤压,企图挤进白崖镇这唯一的门户。 “保持镇定!” 队伍中有人呼喊,但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不安。 血流的汩汩声清晰可闻,鲜血与碎肉自城门的窄缝中渗出,宛如地狱之门悄然开启,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腐臭。 希里安匆匆赶至城门之上,高声呼唤。 “老师在哪里?” 卫士们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指向城门方向。 希里安的目光穿透城门外漆黑的浓雾,在一片混沌与昏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正在远方闪烁。 察觉到源能潮汐的第一时间,努恩就挺身而出,踏出了白崖镇,前去迎击汇流而至的妖魔群。 努恩一手执炬,一手挥起十字长剑,犹如不可摧毁的礁石般,将无数咆哮嘶鸣的妖魔们,一并斩裂成糜烂的碎肉与断肢。 血雾升腾激荡。 将死亡的潮水在自己的身前,一分为二!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太多的妖魔从努恩的剑舞下幸存了下来,它们拖着断裂的肢体在地面上爬行,又或是从四周的阴影里忽然浮现。 它们反复扑打起城门,哪怕身子撞得血肉模糊,磕断了牙齿也不停下。 城门摇摇欲坠,城门屹立不倒。 与此同时,一抹明亮的黄色忽然划过白崖镇的上空。 …… 警铃响彻的瞬间,米克在睡梦中惊醒。 米克不喜欢这刺耳的警铃声,每次铃声响后,白崖镇内都会多出许多尸体。 正如许多年前,晋升仪式失败的那次,铃声响了一整天,米克的父母也离开了一整天,再未归来。 当时米克年纪还小,认知也是懵懵懂懂,对于父母的死去,没有什么太真切的感觉,直到逐渐长大成人后,像是回过神般,痛意姗姗来迟,折磨得米克在噩梦里起起沉沉。 米克连睡衣都来不及换,拿起一对匕首,就冲出了小屋。 信号弹正从夜空上缓缓落下,将大地映照得一片血色。 米克抵达了光炬灯塔,经过漫长的爬升,来到了塔顶。 这里是白崖镇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局。 向着外界望去,仅仅是第一眼,米克就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灰雾漫了上来。 “该死!” 米克调整起了光炬灯塔的功率,释放出更强的光芒。 同时,为了补充快速消耗的魂髓,他笨拙地扛起一袋袋的魂髓,将它们朝着敞开的燃烧炉投入进去。 做完这些后,米克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可他没有停下,而是拿起望远镜,观察起高墙的情况。 经过一圈的巡视后,东侧的高墙处,本该燃烧的火炬熄灭了数把,陷入了一片阴影里。 米克可以肯定,妖魔们已顺着阴影爬了上来。 “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米克拿起信号弹,朝向东侧的高墙射去。 …… 明晃晃的黄光犹如流星划过,光芒下,希里安正沿着高墙一路奔袭。 信号弹落下的位置,妖魔们前仆后继爬上了高墙,汹涌的灰雾紧随其后。 立于高墙上的火炬被吞没,但高墙之下的区域仍处于光炬灯塔的照耀范围内,没有建筑的阴影可提供阻挡,它们暂时被困在了此地。 希里安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及时发现此处的异常,让妖魔们找到可以渗透的阴影,那么白崖镇将迎来怎么样的血色。 突然,火烧火燎的痛意涌现。 又来了。 衔尾蛇之印再次嗅到了混沌的力量,催促起希里安,对其展开血腥的报复。 “赐福·化育万相……” 希里安低声念起自本能中浮现的词汇。 赐福仍在孕育,需要的养料正是对混沌的杀戮。 第一头妖魔尚未从灰雾中完全显形,希里安的长剑就已劈开它的颅骨。 剑锋切入时能听见硬甲碎裂的脆响,刃口撕裂到胸腔位置,黏腻的切割声已混入了油脂燃烧的爆鸣。 剑刃没有丝毫的收力,继续朝着黑暗深处猛斩。 呼吸间,三具妖魔躯体支离破碎。 阻挡住妖魔们的前进还不够,希里安将火炬重重地砸在地上,爆裂的火星短暂地映亮了一瞬的黑暗,将灰雾向外驱赶了几分。 “哈哈哈!” 厮杀间,希里安莫名地感到一阵欢愉,居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握住刃锋,将自己的掌心割开,鲜血淌过剑脊,又流进脚下的火焰中。 砰的一声,火焰蹿升了几分,焰芯泛起纯净的白光。 火焰顺着血液一路向上燃烧,攀附在了长剑之上,又在希里安的一次次挥舞中,划起一道道燃烧的半弧。 妖魔们丝毫没有被希里安的攻势吓退,尖叫着,再度袭来。 希里安的肌肉记忆比思维更早做出反应。 第三轮斜将一头妖魔拦腰截断,上半截躯体还在空中痉挛,下半身落在了希里安的身前,被无数伸来的利爪撕得粉碎。 他顺势旋身,剑柄底端的尖锥精准贯入身后妖魔的眼眶,颅腔被震碎,脑浆从缝隙里溢个不停。 黏连筋膜的残肢不断堆叠在希里安的脚边,像是一片不断增生的尸骸沼泽。 希里安深呼吸。 鼻腔、喉咙,充满了血液的腥臭味,仿佛他吸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恶臭的鲜血。 “你们是无穷无尽的吗?” 剑刃撕开新的血肉,泼溅的鲜血尚未落地就被高温气化,在希里安的周身形成翻涌的血雾旋涡。 某个瞬间,四具畸形躯体同时扑来,长剑在希里安的掌心骤然倒转,另一只手中也亮出一把锋锐的短剑。 冷芒瞬息交错,在地上又抛下了几具碎尸。 妖魔们被拦腰斩断时,后半截身体仍保持着冲锋惯性,拖着焦黑肠脏滑出数米才堪堪停止。 当剑锋最终劈开第十九头妖魔的头颅后,希里安踩着尚在抽搐的巨型尸块缓缓收势。 浑浊的血液顺着剑尖血槽滴落,在满地胶状血肉上灼出细小孔洞。 蒸腾的腥臭雾气中,那些被斩碎的妖魔残躯仍在神经性地抓挠地面,断裂的骨茬与半融化的利齿在火光下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看起来,你们还是杀得完的。” 希里安气喘吁吁,语气带着对黑暗的嘲弄。 第十八章 终夜 杀光妖魔后,希里安点燃烧了熄灭的炬火,一簇簇纯净的白光连携在了一起。 虚幻的燃烧声中,灰雾被重新驱离。 希里安松了口气,擦拭脸上的污血,拄起剑,尽可能地恢复体力。 整个杀戮过程看似行云流水,但对希里安的负担着实不小。 为了尽快解决妖魔,希里安全面燃烧起了体内的魂髓,短期的爆发结束后,浑身的肌肉纷纷传来了尖锐的痛意。 希里安成为执炬人的时间太短了,血液内的魂髓浓度并不高,对于源能的掌控也不够熟练。 正如努恩所言的那样,踏上命途之路只是一个开始,希里安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希里安的嗓子里充斥一股灰烬的味道。 提起长剑,手臂的酸涩与痛感袭来,轻盈的重量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希里安差一点握不住剑柄。 想到自己这副窘迫的样子,再看看努恩,难以理解他是怎样做到的,居然能保持如此高昂的状态,彻夜激战。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作为一名执炬人,努恩一定处于极高的阶位上。 忽然,手心那火烧火燎的痛意变幻成了阵阵的满足感。 希里安成功取悦了衔尾蛇之印,模糊的赐福也在这疯狂的杀戮下,进一步凝聚形态。 血液变得越发炽热,连带魂髓的浓度也提高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身体这般诡异的变化,让希里安愣在了原地。 直到一头不要命的妖魔越过高墙,又被希里安一剑枭首后,他这才反应了过来。 “杀戮混沌可以提纯我体内的魂髓?” 希里安疑惑地打量了眼衔尾蛇之印,“你到底有多仇视混沌啊?” 嘴上调侃,但希里安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作为踏上炬引命途的执炬人,希里安想要晋升到阶位二·熔士,需要两个大前提,其一是就准备好晋升仪式所需的种种超凡素材,其二是需要将体内的魂髓浓度提纯至百分之十。 晋升阶位二的超凡素材,收集起来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提高体内的魂髓浓度。 执炬人想要提高体内的魂髓浓度,需要长年累月地阴燃血液,一点点将自己的血液转换为精纯的魂髓。 衔尾蛇之印无疑大幅度减少了希里安提纯魂髓所需时间,并用干脆利落的杀戮,取代了那复杂且漫长的阴燃仪式。 希里安为沿途的火炬添加魂髓。 有了充足的魂髓为燃料后,灰雾的逼近明显被遏制住了,但希里安没有因此掉以轻心。 他时而观察下方汹涌的妖魔群,时而望向光炬灯塔的方向。 米克仍在坚守光炬灯塔,通过望远镜观察白崖镇各个区域的情况,一旦发现灰雾漫过高墙,便有信号弹划过夜空,指引希里安前去解决危机。 掏出怀表,希里安瞄了眼时间,夜色最深的午夜已经过去了,再有一段时间就是天明。 只要太阳升起,大地上的邪异们都将燃烧殆尽。 突然,明晃晃的橙黄色光芒打在了希里安的脸上。 光炬灯塔上,米克发射了又一枚信号弹,这一次信号弹没有指向高墙的方位,而是落入了白崖镇内。 “不好!” 希里安翻下高墙,朝着信号弹落点的位置奔袭而去。 惶恐不安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 卫队们已经提前包围了此处,有的拔出长剑、架起长矛,有的则端起枪械,指向了前方的浑浊黑暗。 零星的枪声响个不停。 “情况如何!” 希里安在卫队中找到了提姆,他气喘吁吁,身上有着数道伤口。 “有妖魔钻进来了,”提姆阐明了情况,“我杀掉了几头,但还有一些躲进了建筑里……我不清楚里面是否有灰雾的存在,不敢妄动。” 比起妖魔这般有形的存在,无形的灰雾要显得更加致命。 希里安问道,“已经完成封锁了吗?” 有人回应道,“火炬已经插完了,这片阴影被我们孤立起来了。” 希里安继续了解起了情况。 “建筑内还有人吗?” “有几个人没来得及撤走,他们也许还没死,也可能还没完全变成妖魔。” 提姆疲惫地叹息,问道,“希里安,你可以吗?” “你是指什么?” “杀死他们,”提姆沉重道,“杀死与我们朝夕相处的镇民们,哪怕他们已经没救了。”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反问道。 “提姆,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提姆几乎脱口而出。 “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账。” 希里安没有反驳,只是微笑。 提姆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次肯定道。 “对,你确实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账。 我还记得你杀死贝尔时的模样,眼神里尽是平静,就像宰杀了一头牲畜般,没有丝毫的涟漪。” 提姆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 “那时起我就明白,你天生就适合做这行,而我就不行。 我第一次杀人时,整个人都慌了神,双手抖个不停,剑尖胡乱地戳了好几下,都没能一下子杀死那个家伙,反而让他遭受了更多的痛苦。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惶恐不安,总觉得手心黏糊糊的,像是永远都洗不掉那沾染的血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 说着,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紧握的剑刃,刃锋上沾染着黏腻乌黑的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一直觉得,我还是没习惯这样的生活,我仅仅是……麻木了。” 提姆再次抬起头,看向希里安,目光里充满了疑惑,以及……几分羡慕。 “希里安,你杀死贝尔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你不会想知道。” 希里安拒绝说出那时的感受,但又补充道。 “可自我杀死贝尔的那一刻起,就有某种可怕的事物,正在我的脑海里蔓延。” 他以极低的声音继续说道。 “更糟糕的是,我对此并未感到不安,甚至觉得……欣喜。” 语毕,希里安大步踏入阴影之中。 妖魔们潜藏的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楼房,生性厌光的它们,入侵后的第一时间就摧毁了所有的光源,室内一片黑暗,充满了腐朽的恶臭气息。 希里安在剑刃上洒满了魂髓,引燃后熊熊燃烧,另一只手握起了手枪,枪口朝向黑暗,随意浮动。 通过模糊的光照,希里安能看到遍布在地面与墙壁上的爪痕,还有被打碎的木桌与柜子,点点恶臭的血液落在地上,腐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坑洞。 他见到了那些未能及时撤离的镇民们,破碎的尸体散落一地,像是被人拆散的玩具。 “呼……” 希里安压低了呼吸声。 衔尾蛇之印可以通过杀戮提高希里安的魂髓浓度,但已燃烧掉的魂髓,是无法立刻重新生成的,更不要说,希里安的体力也是有极限的。 比起先前的全盛姿态,眼下的希里安,无疑显得有些虚弱。 可希里安还是踏入了黑暗之中。 支撑希里安的并非是执炬人的超凡力量,而是努恩一直以来的教导,几乎要烙印进他血脉里的信条。 责任感。 希里安不清楚自己是否如提姆所说的那般,是一位变态杀人狂,但他可以确信,自己具备着极为强烈的责任感。 担了责,就要直起身子。 靴跟碾过地板的碎屑时,希里安的呼吸都放轻了——但黑暗里的东西还是被惊动了。 “终于舍得露头了?” 希里安冷笑,利爪贴着鼻尖撩起, 后撤半步,一只利爪正钉入希里安方才站立的位置,砖石表面腾起腐蚀性的白烟。 希里安背靠承重柱调整呼吸,火剑在颤抖中洒下飘摇的光斑。 魂髓燃烧带来的虚脱感正侵蚀每块肌肉,剑柄传来的触感黏腻得像是要脱手滑落。 “魂髓快烧尽了……” 希里安的喉结滚动着,咽下铁锈味的恐惧,“但杀你们,够用了。” 走廊深处的异响刺破了寂静,婴儿般的啼哭混着砂纸摩擦声。 忽然,头顶横梁炸裂,妖魔裹挟木屑俯冲而下。 希里安的脊椎猛地绷直,肌肉记忆快过思考。 他旋身蹬墙,剑锋自下而上撕开妖魔腹腔,布匹般的脏器裹着黑血泼洒在墙上,两只利爪擦着火剑而过,在金属表面拉出橙红火星。 “就这点本事?” 希里安朝着碎裂的妖魔啐出一口血沫,余光瞥见另一头妖魔正贴着墙根爬行,复眼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妖魔暴起飞扑,带起凄厉的嘶鸣声。 希里安矮身翻滚,火剑贴着地板横扫,一举削断了妖魔的双腿,而后枪声大作,将那畸形的头颅射穿、爆裂。 战斗还未结束,脚下的地板夹层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 地板破裂,妖魔破壁而出,獠牙直指希里安的咽喉。 希里安还是太疲惫了,拧腰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 尖锐的木茬擦过希里安的颈侧,带起了一片血色。 剧痛没有令希里安退缩,相反,他神色狂热。 希里安旋剑下压的力道突然暴增,火剑贯穿了地板,也贯穿了其下的妖魔。 剑锋从裂缝中抽出,粘稠的黑色血浆正顺着剑槽逆流燃烧。 希里安还有些不放心,朝着脚下又连开了数枪,见鲜血不断地从地板的缝隙里溢出,他这才确定妖魔的死亡。 抵达客厅,希里安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 希里安扯下窗帘缠住渗血的右臂,借着窗外的火光,他看到了潜藏在建筑内的最后一头妖魔。 “果然,你们还是把灰雾带了进来吗?” 两者间的距离很近,可希里安却看不清它的形态,像是有层黑纱将其包裹。 左掌心传来催促的痛意,告诉希里安,他的推测完全正确。 妖魔的攻击来得毫无征兆。 利爪撕开雾瘴的刹那,希里安屈膝后仰,剑锋贴着对方下颌掠过,火星溅在妖魔翻卷的鳞片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竖瞳骤缩。 尾鞭裹着腥风甩来,倒刺擦过希里安的腰侧时,他的靴底已重重踹在石墙上,反冲力撕开两者间的距离,妖魔却如影随形,化作一道黑影扑至眼前。 太快了。 希里安挥剑本能地斩落,半截断角带着滚烫的血喷溅在脸上,妖魔的獠牙咬住剑脊,利爪直掏他心口。 “滚!” 危急关头,剑柄突然下压,希里安用护手甲卡住妖魔的獠牙,整个人倒翻至其背脊上方。 尾鞭还想再次抽打希里安,却被他提前预判般偏头躲过。 “给我趴下!” 希里安扣动扳机,金属弹头射穿了妖魔脊柱的骨节。 火剑自尾椎刺入,逆着脊椎上挑,整条脊骨连同寄生其中的神经簇被挑出躯壳。 黑血泼满墙壁,抽搐的神经索在剑尖蜷曲,像条垂死的蛇。 “哈……哈……” 这一次希里安真是拼尽了全力,浑身虚弱不堪,就连视野也开始晕眩。 抽搐的神经索仍在剑尖蜷曲扭动,希里安咬牙举起剑尖,抵住妖魔的后脑,剑刃顺着颅骨缝隙刺入,将最后一声嘶吼封在流血的喉管里。 希里安推开大门。 寒风卷走室内最后一丝腥气,拄剑而立时,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都解决了。” 重担卸下的瞬间,希里安紧绷的神经“咔”地断裂。 周遭声音远去,他虚弱地半跪下来,仰头望向夜色尽头,微光正在升起。 天快亮了。 围困了白崖镇整夜的潮汐,正缓缓退回灵界之中。 第十九章 混沌信徒 白日降临,暖阳抚过大地,触及之处,灰雾退却。 “终于结束了……” 花了点时间恢复体力后,希里安这才留意起体内魂髓浓度的变化。 起初,希里安以为只要不断地砍杀妖魔,就能稳步提升自身的魂髓浓度,但当杀死的妖魔数量来到某个阈值时,能明显地感受到,魂髓浓度的提升幅度开始变小,乃至没有任何波动。 “果然,这东西没那么好满足。” 衔尾蛇之印已经厌倦了妖魔们的献祭,希里安推测,它在渴望更为强大的混沌生物作为祭品。 “唉……” 希里安无奈叹息,本以为自己能砍妖魔一路砍到成为巨神,果然没那么容易。 “真难闻啊。” 米克从一旁出现,厌恶地扇了扇风。 大量的妖魔尸体堆积在了高墙周边,阳光照射下,它们纷纷自燃了起来。 燃烧的速度很快,短短几分钟内,成堆的尸体就只烧剩了一片空壳,灰烬随风而起,哗啦啦地卷入空中,又化作细腻的尘土,一层层地盖在人们的脸上。 希里安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用力地擤了一下鼻涕,擦出一手的鲜血。 “这点味道还算好的了。” 提姆走了过来,经过一夜的奋战,他也消耗巨大,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 “哇,你臭的像块浸满你训练后汗水的毛巾并开始长毛了。” 米克捏着鼻子迅速后退,紧张的都说出了语病。 “你小子!” 米克越退,提姆越追,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紧抱在怀中。 “啊!” 米克尖叫个没完。 等待提姆把身上的污血秽物都蹭了他一身后,这才将他放了下来。 米克双目空洞,摇摇晃晃,刚刚这番行径,仿佛比一整夜的厮杀,对他的冲击都要巨大。 提姆揉乱了米克的头发,“这就开始嫌弃我了?你小子可是我带大的!” 努恩显然不是一个会照顾孩子的人,收养了米克后,他就一直由提姆在带。 “不叫爹,至少也要叫声义父吧!” 米克气急了,“你他妈的!” “我老妈早走了!” 提姆毫不客气地开起了自己的玩笑,单手把米克拎了起来。 力量还是要比敏捷厉害。 “哈哈。” 希里安双手抱胸,靠在一旁。 阵阵脚步声传来,熟悉的身影显现。 “老师。” 三人立刻停下了打闹与看热闹,站直了身子,异口同声道。 夜厮杀后,努恩除了身上沾染了大量的污血外,只是眉间多了一丝疲惫。 努恩脸上浮现起一抹笑意,认可道。 “今夜,你们做的很不错。” 能得到努恩的赞赏,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三人的眼中浮起喜色。 “提姆、米克,你们先去休息吧,维护工作交给卫队们就好,” 高墙依旧屹立,但在妖魔们彻夜的抓挠下,还是要进行一系列的检修维护,燃尽的魂髓也需要补充,它们与白崖镇的存亡息息相关,绝对不能懈怠。 米克与提姆一边走一边打,难以想象,都厮杀了一整夜了,他们究竟哪来的体力。 希里安待在了原地,等待努恩的指示。 努恩问道,“希里安,你感觉如何?” “有些疲惫,其它倒还好。” “你适应的很快,”努恩关心道,“没有受伤吧?” “只是一些擦伤。”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身体,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只是擦伤吗?”努恩笑道,“我第一次参与战斗时,差一点死在了战场上。” 希里安谦虚道,“白崖镇的战场烈度可远比不上黑暗世界。” “也是。” 两人登上高墙,放眼望去,尸体已经燃烧成了一团团的火球,镇民们在城门前忙忙碌碌,修补被妖魔撕出的裂痕。 “经过这一夜,你也看出来了吧,”努恩开口道,“妖魔们的威胁,对于超凡者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是的,”希里安肯定道,“只要再多那么几位执炬人,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率领执炬人小队,反过来杀入妖魔群中,将它们逐回狭间灰域。” 希里安一夜之内杀死了数十头妖魔,自身除了些许的擦伤外,没有受到任何严重的伤势。 光是他自己一人,就对妖魔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压制力,一旦执炬人的数量多了起来,妖魔们将对白崖镇再无威胁可言。 “在一些大城邦中,都不需要执炬人的存在,就可以对夜间的妖魔进行清扫。” 努恩讲起了曾经的见闻。 “万机同律院的灵匠们,会在高墙之上建设起臃肿的自律防御系统,一旦觉察到妖魔靠近,就会向其倾泻铺天盖地的弹药,谟典结社的学者们轻声歌唱,就足以令狭间灰域陷入死寂,妖魔们也随之瘫痪成空壳……” 掏了掏干瘪的口袋,努恩拿出一支皱皱巴巴的香烟。 “真正对城邦产生巨大威胁的,是那些受到混沌力量影响的人们。” 努恩眯起眼睛,吞云吐雾。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受到混沌腐化后,都会畸变成可怖的妖魔,但还是有极小一部分的人们,会从混沌腐化中幸免下来,又或是被种上亵渎的刻印。” 希里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认真聆听努恩的每一句话。 “不要觉得他们是幸运儿,相反,这些没有妖魔化的人们,反而是最可怕的存在。 他们会从混沌之中获得力量,还会聆听到某种声音,在混沌力量的蛊惑下,他们将混沌视作神祇,崇拜并信奉。” 努恩接着说道,“除了普通人外,超凡者也会在混沌的力量下堕落,正如第十二次远征时的叛军们。” “这些遭到了混沌腐化的人们,才是文明世界的最大威胁,比较之下,妖魔更像是一种有害的副产物,不值一提。” 希里安问道,“老师,你杀过许多混沌信徒吗?” “何止,就连叛军也有很多死在了我的手中,”努恩怀念道,“那时,我们将狩猎叛军视作一种荣誉仪式,有些嗜血的疯子,还会特意留下叛军的头颅,当做自己的战利品。” 希里安成为执炬人后,勾起了努恩对于阳葵氏族的回忆,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往日,神情里带着难以化解的哀伤。 哀伤转瞬即逝,努恩又变回了那副坚毅的模样。 “希里安,我想告诉你的是,面对被混沌腐化的人,绝对不要手软,你甚至无需听他辩解什么,只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就好。” 他再次强调道,“只管动手就好。” 希里安似懂非懂地点头,鼻尖尽是那污血燃烧后的腐臭味。 之前希里安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敌,因为斩杀的目标都是可怖的妖魔,但当目标变成有血有肉的人类呢? 希里安在心底念起那个名字。 “贝尔……” 贝尔,那位被腐化的镇民,由希里安杀死的第一头妖魔的名字。 往后的日子里,希里安将会杀死更多的“贝尔”,他们会哭诉、祈求,但希里安不会有半分的怜悯留给他们。 希里安早已见识到怜悯的愚蠢。 他坚定地回应道,“我明白的,老师。” “很好。” 努恩不再去看希里安,目光眺望远方。 狭间灰域如潮水般退去,除了这一地燃烧的尸骸外,什么都不剩。 努恩没有因潮汐之夜的结束而庆幸,相反,他的表情愈发严肃了起来。 “这场潮汐之夜,来的未免也太突然了。” 努恩跃下高墙,在燃烧的尸骸间游走。 他不是观星者,无法提前预知源能潮汐的降临,但作为一名高阶执炬人,对源能涌动的敏锐性还是在的。 以努恩的能力,至少在入夜时分就会察觉到源能潮汐的降临,可等到妖魔群们冲击着城门时,他这才后知后觉。 努恩越过重重火堆,辽阔的荒野上空无一物,唯有白崖镇屹立。 第二十章 提纯魂髓 塔尼亚站在废墟的顶端,从这里能恰好眺望到远处的白崖镇,成片成片的灰烬扬起,犹如一场局部降雪。 她闭紧双眼,浑身萦绕起一阵闪烁的微光。 “如果‘预兆’的没错的话,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座小镇里,”塔尼亚睁眼道,“根据觉察到的源能反应,对方至少在阶位四之上。” “是吗?终于确定了他的位置,要是没有那场潮汐之夜,我们多半还得在荒野上搜寻好一阵。” 男人走上前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皮肤略显苍白,一身宽松的衣袍,姿态从容。 另一个男人紧跟在他身后,紧张道。 “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强攻吗?我和托伦都仅仅是阶位一,塔尼亚也才刚阶位二……” “吉恩,我来解决他,你们只要在一旁协助就好了。” 男人斜视了一眼吉恩,语气变得冷漠,“除了他以外,那座小镇里,应该没有别的超凡者了,处理一群凡人,对你们来讲,应该算不上什么困难吧。” 吉恩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沉默了点头,顺应了男人的指令,一旁的托伦更是如此。 塔尼亚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作为从黑暗世界活着归来的执炬人,努恩没那么容易对付。” 男人思索了一阵,“更不要说,那座小镇还屹立起一座光炬灯塔,魂髓之光会极大压制我们的行动。” 他做出了决断,指挥道,“我需要准备几天的时间,以借用吾主的力量。” “吾主?” 塔尼亚好奇地品味这个词汇,意味深长地盯着男人。 “你的主人是……” 男人回以不善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男人打断了她的追问,“塔尼亚,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塔尼亚轻笑了一声,“你就算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 “离开赫尔城前,我听过关于你的传闻,你一直在追查那个名为努恩的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你这次发现他,是前不久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血系召唤?” 塔尼亚靠在男人胸前,指甲轻轻地刮擦他的胸口,露出一副妖媚的仪态。 “能感受到执炬人间血系召唤的存在,也只有那群人了……” 塔尼亚的话语戛然而止,男人的表情也变得冰冷至极,结上了一层霜。 “告死鸟,别那么紧张,我们是一路人,不是吗?”塔尼亚笑嘻嘻的,“我只是有些厌倦了赫尔城的生活,也许,事情结束后,我可以加入你们……” 告死鸟毫无征兆地扼住了塔尼亚的喉咙,单手将她举起。 “一路人?” 他的声音隐含起轻蔑与怒意,“我们怎么会是一路人呢?” “加入我们?” 告死鸟将塔尼亚摔在地上,一脚踩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警告道。 “你这是在羞辱我们。” 塔尼亚默默地承受起羞辱,吉恩与托伦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不清楚告死鸟的真实身份,但也早已在只言片语里,猜到了些许。 真相令他们不寒而栗。 …… 潮汐之夜后,白崖镇度过几个平静的夜晚。 平静的日子里,镇民们更加忙碌了起来,大家聚集在高墙边,顶着严酷的烈日,挥起铁锤与锄头,维护高墙、修建工事。 “前几日的源能潮汐太突然了,弄得我有些心神不安。” 努恩一边指挥着镇民工作,一边对身旁的镇长波尔说道,“为了以防万一,除了加固高墙外,我认为镇长厅也要进行新一轮的修建。” “这一点上我没什么异议,毕竟你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波尔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奇道,“但我比较在意的是,之前白崖镇也经历过几次源能潮汐,为什么这次会令你如此不安?” “也许……直觉?”努恩不确定道。 “那就相信你的直觉,”波尔全力支持着他,“作为一名高阶的超凡者,你的直觉往往要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敏锐的多。” 努恩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波尔早已习惯努恩时不时的沉默,耐心地等待。 过了好一阵,努恩开口道。 “潮汐之夜仅仅是源能潮汐的一种副产物,它真正的可怕之处是,潮汐的涟漪是从起源之海深处席卷而来,越过灵界,掠向现实。” 努恩斟酌着语句,“很多时候,这跨越虚实的浪潮,会把一些沉眠于起源之海与灵界内的东西,拖拽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哦,有时候荒野上忽然出现的残垣断壁,就是如此吧?” 辽阔荒废的土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废墟,它们有时会突兀地出现,有时又会忽然消失,建筑风格各异,风化的程度也不一,像是来自各个历史时代的碎片,扭曲拼凑在了一起。 狭间灰域的降临有时会带走一些东西,有时也会留下一些东西,白崖镇则在光炬灯塔的庇护下,不受到狭间灰域的影响。 “比起这些沉入灵界的东西,我更担心的是,那些从灵界归来的东西。” “比如?” 波尔好奇地看着努恩,他虽为白崖镇镇长,但这辈子也只是活在白崖镇内,没有向外界踏出过一步。 “一些特殊的混沌生物?又或是一些潜藏在灵界深处的恶孽子嗣? 总之,能从狭间灰域里归来的东西,基本都是一些混沌邪异的存在。” 努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沧桑的脸庞上浮现了一抹笑意,安慰道。 “可能我想多了,白崖镇能撑过这场潮汐之夜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继续说道,“如果那一夜白崖镇没有撑过去,整座小镇很有可能会被狭间灰域完全吞噬,沉入灵界之中。” “沉入……灵界?”波尔后脊一凉,“那会发生什么事?” 波尔只是一个普通人,灵界对他来讲太遥远,也太神秘了。 努恩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好吧。” 努恩不说,波尔也没办法强求。 “这里的工作就先交给你了,”努恩示意道,“我去检查一下魂髓的储备,那一夜可消耗了不少,我们得更精打细算些了。” “嗯,麻烦你了。” 告别了波尔后,努恩返回了武库室内,希里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老师。” 见努恩走进武库室,希里安向其点头示意。 “跟我来。” 努恩招了招手,带着希里安步入了武库室深处的房间中。 希里安抬头看了眼门上的铭牌,上面写着精炼室。 精炼室的面积很大,但也很空旷,一张椅子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椅子背后则是一台复杂的机械设备,插满了弯弯曲曲的管道,连接起形状各异的容器,像是一团畸形生长的机械肿瘤。 努恩开启了电闸,设备轰轰烈烈地运行了起来,机械的噪鸣与电流声不断,室内的温度明显上升了几分,喷出了大片大片的尘土。 设备预热了一段时间后,进入了平稳运行的状态,希里安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无需努恩的指示,他就坐在椅子上,撸起袖子,将干净的手腕展现出来。 “这台魂髓精炼机已经有年头了,好在还能运行,”努恩转动设备上的螺扭,感叹道,“也不知道那些灵匠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这么复杂的东西运行如此之久。” 针管没入皮肤下,一抹猩红从输液管里浮现,接入了魂髓精炼机中。 “魂髓精炼机可以从你的血液里,将魂髓透析出来,并进行一定程度的精炼,提纯成我们常使用的那种粉末状魂髓。” 过往的日子里,努恩经常来此提纯自身的鲜血,以添补白崖镇的魂髓损耗。 希里安的血液在各个容器里互相交换,蒸腾的血气缓缓弥漫。 “等提纯结束后,你体内的魂髓会被消耗很大一部分,这会令你觉得有些虚弱,是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就和作战时,烧尽体内的魂髓一样?” 希里安想起潮汐之夜时,自己的连夜奋战。 “差不多,”努恩又说道,“你的魂髓再生速度与你的阶位有关。 传说,一些处于至高阶位的执炬人,可以达到近似永动机般的效果,一边燃烧一边生成,犹如一颗不会熄灭的烈阳。” “比如……征巡拓者?” 希里安想起了这位处于炬引命途终点的强大存在。 命途之路的终点即是名为巨神的存在们,但秘语哲人、天工铁父与征巡拓者三人,为了与旧时代的巨神们划清界限,他们不以巨神称呼自己,而是以三贤者称名。 “谁知道呢?我又没有亲眼见过征巡拓者。” 征巡拓者的事迹已经变成了传说,只有极少数从叛乱之年幸存至今的执炬人们,对其有着清晰的记忆。 希里安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提纯的过程中,除了手腕有些疼痛外,就是魂髓精炼机的噪音有些大,吵得耳朵疼。 努恩离开了精炼室,希里安则在耐心地等待着提纯结束,回想起今早艾娃和自己提起的事。 “我们打算举行一场庆典。” 清晨的微光中,艾娃兴高采烈地说道,“庆祝白崖镇安全度过了潮汐之夜,以及庆贺你成为执炬人。” 希里安问道,“镇长和老师同意了吗?” “当然,”艾娃用力地点头,“白崖镇太久没有举行过庆典了,也该来一次庆典,让大家焕发生活的热情了。” “打扮的帅气些,你可是我的预定舞伴。” 魂髓精炼机的噪音忽然停止了,紧接就是一阵长长的鸣音。 希里安拆掉了手腕上的针头,打开魂髓精炼机的产出盒,里面存放着一小盒赤红的粉末状晶体,这正是刚刚从希里安体内提纯出的魂髓。 “呼……确实有些头晕啊。” 希里安眨了眨眼,脑袋充满了晕眩感。 一想到自己提纯这么一会就感到疲惫与虚弱,难以想象,努恩是怎么熬过这么多年的。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希里安这才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精炼室外走去。 关门的前一刻,希里安看向空旷的精炼室,眼前不由地浮现起了这么一副画面。 努恩一人静坐在椅子上,在静谧与噪音中,任由魂髓精炼机从他的体内榨取鲜血,日复一日,持续至今。 希里安不清楚,这是否算是一种刑罚,但他大概明白了,努恩一直留在白崖镇的理由了。 白崖镇是由阳葵氏族建立的,这是他们留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一旦白崖镇也消失于黄土之中,那么努恩该有多孤独啊。 第二十一章 悠长假日 “啊……” 一阵长长的呻吟声后,希里安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明明很是喧嚣,但听起来又觉得安静,直让人想再窝回被子里。 推开卧室门,希里安就看见艾娃正坐在餐桌前,拿起一本食谱,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烦什么呢?” 希里安伸展了一下身体,凑到艾娃身后。 艾娃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在研究一道新菜,可它需要的很多食材,白崖镇都没有,我在想用什么东西替代一下。” “哦,这样吗?” 在白崖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当闲暇时,每个人也有自己的爱好要研究。 大家都是活活的人,而非奴隶。 艾娃的爱好正是烹饪,一有时间就尝试做各种新菜,希里安则很荣幸地成为试吃员。 “所以是什么菜?” “炸虾滑。” 艾娃疑惑地举起食谱,指了指纸页上快要褪色图案,“这个奇怪的东西是虾?它长的这么怪,真的能吃吗?” “哈哈。” 希里安被艾娃逗笑了,紧随其后的就是一种无奈。 艾娃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白崖镇,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水都是从地下抽上来的。 她从未见过河,更不懂所谓的海。 “这个应该是没法找替代品了。”希里安耐心地解释道,“虾是一种生活在水里的动物。” 艾娃天真地问道。 “我们能把它们从地下抽上来吗?” “恐怕不能。” “好遗憾。” 艾娃心有不甘地翻过一页,接着又仰起头,看向身后的希里安。 “我记得你说过,流动的水汇聚在一起,就是河,可难道河不会被太阳晒干吗?” 希里安温柔道,“只要水足够多,就不怕太阳了。” 她的眼神闪闪发亮,“然后,更多的河汇聚在一起,就能形成所谓的湖?” “对,湖很大,非常大,远比白崖镇还要大。” “哇哦。” 艾娃放下了食谱,目光挪向敞开的大门外。 白崖镇度过了炎夏,迎来了寒秋,大雨一连下了几天,冲刷去白崖镇上的灰烬,一切洁净如初。 “然后,不计其数的湖汇聚在一起,就会形成所谓的海。” 希里安苦恼了起来,“该如何向你形容呢?” “大海很广袤,广袤到看不见尽头。” “穷尽一生也渡不过去?” “这倒不一定,但对于普通人来讲,肯定是困难重重了。” 希里安接着讲道,“更何况,大海幽暗神秘,没人弄得清海底到底有些什么。” “哇……” 艾娃心驰神往。 在很久之前,两人的关系就是如此了,艾娃会问起书上的各种东西,希里安则绘声绘色地为她解释。 可即便希里安说的再详尽,书籍上的绘图再精致,艾娃还是难以去幻想大海的真实模样。 那么多的水,该多拥挤啊。 失落感将艾娃包裹,她喃喃道,“我想看看大海是什么样的。” “会看到的,”希里安许诺道,“除了大海,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壮丽的景观,我们都会看到的。” “嘿嘿,之前你这么说,我只当做你是在哄我,”艾娃狡黠地笑了起来,“但现在,我相信你了,希里安。” 作为普通人的希里安说出这些话,只是白日做梦,但身为执炬人的希里安承诺这一切,那将是注定实现的现实。 希里安自信地肯定道,“这是自然,我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从不食言。” 艾娃合上了食谱,“那奖励你,你来决定晚上吃什么。” “我一个人可做不了决定,我去问问他们。” 希里安指了指头顶,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米克与提姆的房门都微微敞开,这表示不必敲门,可希里安还是故意发出了很大的脚步声,先来到了米克的房间。 卧室干净整洁,墙壁上挂满了画作,但仔细辨认下会发现,那是一幅幅拼图。 米克的爱好正是拼图,喜欢花费漫长的时间,把破碎的图案一点点拼凑完整,哪怕再焦躁的内心,也会在这一过程中感到安宁。 据说,感受到父母逝去的巨大悲痛时,米克正是靠着这一方式度过了艰难的时光。 “呦,米克。” 希里安打起招呼,来到他身旁,打量了一眼拼图。 “这是你新做的?” 米克拼得有些不够尽兴,“嗯哼,花了点时间,但难度感觉还是不行。” 白崖镇的资源有限,能满足的爱好并不多。 别看希里安的卧室里堆满了书籍,但那些书本他早已翻看过无数遍了,同样,米克的拼图游戏大多也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会找来木板,绘制图画,再把它们切割成粗糙的碎块,重新拼起。 希里安有时会敬佩米克的自娱自乐,有时又会从他这番行为里,感到莫名的悲伤。 “自己画的图案,自己再重新拼时,肯定会有种熟悉感,难度自然很低啊。” 希里安提醒道,“等有时间了,我给你画一幅,然后你再拼。” 作为索夫洛瓦兄弟中最年幼的一位,大家都很照顾他。 希里安等人时常会用拙劣的画技,在木板上留下潦草的图案,再切割成碎片,让米克慢慢拼接。 他总是玩得不亦乐乎。 希里安用力地揉乱了他的头发,问道,“晚上打算吃什么?” 米克毫不犹豫道,“蘑菇汤,我想喝甜一点的。” “好。” 希里安转头走向提姆的房间。 如果说希里安的房间充满了知识的氛围,米克的房间有着孩童的天真,那么提姆的房间就是野蛮人的巢穴。 卧室内没有床,只在角落里放了张床垫,一根横起的铁管承担起了衣架的功能,一件又一件的衣服随意地挂在上面,垒得高高。 除此之外,堆满卧室的就是各种自制的健身器械。 刚一进屋,希里安就看见提姆正负重深蹲,浑身的肌肉充血膨胀,青筋暴跳。 和其他人相比,提姆的爱好简单粗暴了些,他只想着打磨自己的肉体,往人形巨熊的方向一去不复还。 但希里安知道,提姆并不是一个满脑子肌肉的人,这份爱好对他来讲,更多的像是一种执念。 “你没见过提姆小的时候,他比现在的米克还要瘦弱。” 某次闲谈里,镇长波尔曾和希里安这样说道。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他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说到此处,镇长波尔的脸上透露出难掩的悲伤。 “那时提姆才是索夫洛瓦中最小的孩子,失败的超凡仪式引发了大范围的混沌入侵,当时他和其他孩子就躲在屋子里,妖魔们尖叫着拍打房门。” 之后的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说出了口。 “那时的提姆太年幼,也太孱弱了,他没能顶住那道门,妖魔们破门而入,杀光了所有人。” “提姆倒因被倒塌的大门压倒,捡回了一条命,可自那之后,他总在怀疑,如果自己更强壮一些,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镇长波尔讲述起悲伤的结局。 “到了后来,他就变成了你们所熟悉的这副模样。” …… 见希里安来,提姆停下了锻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坐在角落里休息了起来。 “提姆,有时候你不止要在意个人形象,还要注意一下自己卧室的风格。” 希里安适时地调侃道,“你把别的女孩领进来,她们只会被吓得惊慌失措。” “要是她们因为这种缘故,就害怕的要死,乃至讨厌我,这说明她们也不过如此啊。” 提姆咧嘴笑了起来,抬手递过来一件沉重的哑铃。 “你举举看。” 希里安从容地将它举过头顶。 提姆好奇道,“感觉如何?” “有些沉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希里安感叹道,“超凡者的身体素质,远比普通人要强大太多了。” 提姆神色喜悦道,“那还真是让人期待。” “你打算吃点什么,”希里安回到了正题,“艾娃正等着呢。” “来点煎饼吧。”提姆揉了揉肚子,“多来几张是几张,我的胃口有些大。” “那可得麻烦艾娃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大雨从早上下到了晚上,仿佛没有尽头,又像是将时间凝固在了此刻。 米克在一楼的沙发上小憩了起来,今晚轮到他巡夜,能多休息一会是一会。 提姆刚刚洗完澡,冲掉了身上的臭汗,脑袋顶着浴巾,望着门外的大雨发呆。 艾娃在灶台前忙碌,按照大家的要求做起不同的晚餐,同时,脑袋里还时不时幻想,所谓的炸虾滑,到底是什么口感。 按照往常,这时希里安会抱起一本书看,等待晚餐的开始,可这一次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楼梯上。 听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静谧美好。 第二十二章 庆典 希里安观察起镜中的自己。 和之前相比,希里安的身材变得更加健壮,这正是特质·韧躯为希里安带来的增益。 这一项通用能力,几乎每一道命途的超凡者都具备,并且随着阶位的提升,该特质还会得到进一步的强化,全面增幅超凡者的身体素质。 举起左手,希里安面露疑色。 自从衔尾蛇之印不再满足妖魔们的献祭后,这一阵的巡夜里,希里安都会像个杀人狂一样,时不时地跃下高墙,和妖魔们开心抱做一团,尝试以量取胜。 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五十个。 很遗憾,哪怕希里安杀死上百头妖魔,衔尾蛇之印依旧不买账,就像吃腻了蛋糕,在索取更美味的甜点。 “看起来只有杀死一位混沌信徒,你才会满意吧。” 希里安长叹了一口气。 好在,彻夜的杀戮也是一种训练,让希里安快速熟悉起了执炬人的力量。 推开门,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内,艾娃一如既往地为索夫洛瓦兄弟们准备着早餐,身影在厨具前忙忙碌碌,铁锅炙烤着肉饼,发出滋滋的煎油声。 “真香啊,艾娃,今天做的什么?” 提姆擦了擦惺忪的眼睛,站在楼梯口处,一脸期待道。 艾娃头也不回地说道,“烤面包片,煎肉饼,还有蘑菇汤。” “还不错。” 嘴上这么说,但提姆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又是这几样。 艾娃很少会更改食谱,倒不是艾娃除了这几道菜外,不会做别的,而是白崖镇内的物资分配很有限,艾娃也想做一些美食,但总是缺少一些必要的食材。 米克见希里安洗完澡出来了,开口问道。 “巡夜如何?” “很安静,妖魔数量少了很多,”希里安语出惊人道,“有时候,我得深入荒野,才能寻到那么十几只。” “妖魔们就像一群对我兴致缺缺、不愿赴约的女士,我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们拉过来起舞。” 大家纷纷表情呆滞地望向希里安,希里安会错了意,解释道。 “你们可以把源能潮汐视作一种周期性的能量释放,一口气把囤积在灵界内的妖魔与混沌力量,全部抛到了现实之中。” “如今源能潮汐结束了,内部积蓄的力量宣泄一空,自然会安宁许多,但过不了多久,灵界内又会积蓄满混沌力量与妖魔,等待着倾巢而出的时刻。” 艾娃蒙敲了一下桌子,“不,我们完全没有在意那种事。” “哦,那在意什么?” 希里安端起餐盘,里面多了两张肉饼,“这是我的加餐吧?” 艾娃直勾勾地盯着希里安,希里安小声道。 “是……吧?” “希里安!” 艾娃的声音高了几分,强调道,“妖魔多么危险啊!避开还来不及,你居然去追着它们杀! 就算成了执炬人,也不要主动涉险啊!” “啊……” 希里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越杀妖魔,他越强大吧,听起来就像砍魔怔了一样。 “我会注意的。” 希里安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这还差不多。” 艾娃狠狠地看了一眼希里安,扭头继续煎起了肉饼。 提姆走下楼梯,对希里安一阵窃笑,随即坐在餐桌前,享受起这一刻。 就像里常有的经典剧情,勇者大败恶龙而归,公主于城堡里静心等候。 年轻气盛的男孩们刚从彻夜的厮杀里脱身,回到了温暖的居室里,心仪的女孩正为他们用心地准备早餐。 艾娃踮脚取下铸铁吊钩上的铜柄汤勺,发梢随着动作在晨光中泛起蜜糖般的光泽。 她总是提前很久开始准备早餐,松木长桌上已经摆好蓝莓果酱罐,滋滋作响的煎锅里,肉饼正渗出晶莹的油脂。 少女姣好的身姿带着青春的荷尔蒙感,混合在食物的香气里,格外安宁平静。 这真是一个棒极了的早晨,完美的就像里刻意营造的剧情。 “真好啊……” 提姆心里赞叹这副美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难以化解的酸涩,瞥向一旁无所事事的希里安,长吁短叹。 “遗憾,真遗憾啊。” 提姆一边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一边无奈地摇着头。 待提姆与米克离开后,希里安极具默契地在客厅又逗留了会,艾娃四下张望了一番,神秘兮兮地端来一个盘子。 “来尝尝这个,我新学的甜点,糖浆松饼。” 艾娃狡黠道,“别告诉他们。” 希里安心领神会,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下来。 “味道很甜,很不错。” 希里安尝了一口,赞赏起了艾娃的厨艺。 艾娃笑眯眯的,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一口气吃完,有些太浪费了,剩一些当夜宵吧。” 希里安只吃了四分之一,说是夜宵,显然,他是准备让其他人也尝尝这道美味。 艾娃倒不在意,反正希里安尝到第一口就足够了。 早餐结束后,希里安补了会觉。 他负责整理物资与维修摩托车,为之后前往赫尔城做准备,提姆与米克巡视高墙,监督维修工作的进展,艾娃和其他镇民们一起,参与日常的劳作中。 临近下午,希里安观察地图,规划路线。 荒野的路况复杂多变,也许昨天这里还没有废墟阻挡,结果天一亮,一大片的建筑群就填满了大地。 除此之外,荒野上还有许多的裂谷、断崖。 希里安必须仔细地研究前进路线,一旦出现了差错,他在荒野上行进的日子,就要增数天的时间。 数天听起来短,但受限于载具的运载量,希里安能携带的物资并不多,他必须精打细算,做好每一公里的计划。 又写写画画了一阵后,希里安收起了地图与纸笔。 午后左右,高墙的维护工作结束了,傍晚时分,镇民们会聚集在镇长厅,开始这久违的庆典。 说是庆典,其实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放开了吃喝罢了。 出于安全考虑,索夫洛瓦兄弟们不会参与太久,简单地吃过一口后,就要返回高墙,开始他们今夜的巡夜之旅。 希里安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 残阳渐隐,光炬灯塔已提前点亮,柔和的光芒均匀地铺满了白崖镇,开辟出一片安详的净土。 庆典就要开始了,女人们从箱底翻出压着干枯薰衣草的绸缎长裙,那些曾见证过订婚宴、洗礼礼的华服,此刻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银簪在灰白的发髻间颤动,碎钻耳坠在焦黄的耳垂上摇晃,她们用最后半块蜂蜡润泽开裂的嘴唇,将晒干的玫瑰花瓣碾碎成胭脂,涂抹在凹陷的腮边。 男人们则套上褪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生锈的勋章。 镇民们都很在意这场庆典,在这充满绝望与黑暗的年代里,一丝一毫的欢愉都显得珍贵至极。 不多时,广场上就挤满了镇民们,露天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类美食,镇民们彼此交谈、欢笑。 孩子们举着用铁皮罐头和蜡烛自制的灯笼奔跑,光影在断壁残垣间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仿佛他们都忘记了,那可怕的灰雾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希里安站在广场旁斑驳的铜镜前,理了理自己的鬓角。 镜中人的倒影像是被精心装裱的油画,炭灰色三件套衣装严丝合缝地贴合挺拔的肩线,领口下是浆洗得发硬的雪白衬衫,连袖扣都选用了与怀表链同色系的珐琅蓝。 索夫洛瓦兄弟中,最为高大的是提姆,最为秀气英俊的是米克,希里安夹在两人中间,向来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一位。 今夜这般精致地整理后,希里安居然有些认不出自己了,和往日里那灰头土脸截然不同。 “看,我还是很有品味的吧?” 艾娃站在希里安的身后,一同望向铜镜中的身影,欣赏自己的作品,掐了掐希里安的脸。 在艾娃的一番精心打扮下,希里安居然真有那么几分气质出众的感觉了,仿佛是某个贵族家族的继承人。 但希里安腰间佩戴的长剑,又将这份气质撕得粉碎,充满了骇人的锐气。 “搞不懂,这种时候也要携带武器吗?” 艾娃探出脑袋,好奇道。 她试着劝说希里安放下长剑,在大家欢天酒地的时候,锋锐的长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不了,我参加不了庆典多久,逛一会我就得去巡夜了。”希里安摇摇头。 “那你可以把长剑放下,等一会巡夜时再带上,”艾娃提议道,“你想带着剑跳舞,但我不想……会撞到脚的。” 希里安将手搭在剑柄上,正当犹豫之际,艾娃贴近了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从下往上望,满是恳求与期待。 希里安觉得自己的心停顿了一下。 艾娃盘起长发,扎着鱼骨状的发簪,浅蓝绸裙像被月光腌渍过的海浪拖身后,如同一条游上陆地的金鱼,摇曳裙摆。 她很少会穿这件裙子出来,据说这是她母亲遗留给她的,在这贫瘠的白崖镇内,艳丽的东西总是很难长久存在。 艾娃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就这一次。”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卸下腰间的长剑,将它轻轻地依靠在了长桌旁。 “好耶。” 艾娃高兴地挽起希里安的胳膊,拉着他走向广场中央。 庆典不会持续太久,通常等两轮冷月完全升起之时,镇民们就会依依不舍地返回自己的家中,索夫洛瓦兄弟们则会走上高墙。 狂欢留下的狼藉会等到太阳重现升起时打扫,人们对一边清理,一边怀念昨天的欢愉。 于是,庆典开始了。 当第一支手风琴奏响走调的圆舞曲时,七十岁的寡妇突然提起缀满补丁的裙摆,将布满老年斑的手放在屠夫布满老茧的掌心。 他们旋转着撞翻装土豆的木桶,踩碎晒干的鼠尾草,直到有人发现寡妇的假牙在剧烈的晃动中飞进了喷泉池。 “跳啊!跳啊!“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声,嘶吼如火星溅进干草垛。 艾娃牵起希里安的手,舞步轻灵,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雨燕,相比之下,希里安的动作就要笨拙了许多,完全凭借着出众的身体素质与技巧,希里安这才没有踩到艾娃的裙子。 “你不会跳舞吗?” “你觉得我该会这种事吗?” 希里安并不会跳舞,努恩教他挥剑、教他辨识方位,教他一切在荒野上生存的手段,但荒野上没有舞会可以参与。 “天啊,希里安,你会那么多东西,却唯独不会最简单的舞步。” “没事的,”艾娃安慰道,“我来教你,慢一点,对,就这样。” 在艾娃的引导下,希里安与她在人群中随意地摇摆,目光时而落在艾娃的脸上,时而又落向别处。 艾娃察觉到了希里安的分心,气鼓鼓地问道,“你在看哪?” “我在看提姆,”希里安脸上挂着微笑,“他正闷闷不乐呢。” 正如希里安所言,提姆坐在椅子上一脸消极地吃着鸡腿,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的不悦,除了米克外,没有人坐在他身旁。 “要不你换个地方,进镇长厅里待会?” 米克戏谑道,“你这副模样真的很惨啊,要看喜欢的人和别人一起跳舞,偏偏那个人还是你的兄弟,打不过他就算了,你连喝酒放纵一下也不行。” “不要。” 提姆强烈地否决,长叹了一口气后,脸上浮现起一抹无奈的笑。 “躲到镇长厅里的话,可就看不到这番美景了。” “什么美景?” 米克挪着椅子靠近了几分,试图寻找提姆所说的美景。 “艾娃啊,你看她打扮得多漂亮,跳得有多好。” 提姆欣赏着,但很快,满脸的陶醉就变得凶恶了起来,“只是希里安跳的也太差了,把这美景都弄脏了。” 米克默默地挪动椅子,离提姆远了点,听提姆又说道。 “希里安跳得再糟糕也没办法啊。” 提姆拿起了一杯果汁,当做美酒一饮而尽。 “只有希里安才能让艾娃起舞。” 第二十三章 告死鸟 波尔攀上高墙,丛生的火光里,努恩沉默地屹立在高墙旁,犹如一座饱经风霜的雕塑。 “努恩,庆典开始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地躲在这?” 努恩凝望荒野,没有应答。 “怎么?害怕自己在场,会让镇民们放不开……尤其是希里安他们几个?” 波尔喝了酒,几分醉意道,“确实,大家都很敬重你,只是敬重的有点过头了,你那张严肃的脸摆出来,再糜烂的酒鬼也会清醒过来。”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不用久留,去讲两句话,再离开也好。” 努恩摇了摇头,开口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 “什么事?讲讲看,我们也是老朋友了。” 努恩身份特殊、资历又深,白崖镇内少有人能与他谈心,作为镇长的波尔是为数不多的那一个。 “我在想白崖镇的未来……” 努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脸庞上满是疲惫,“就算希里安真的抵达赫尔城,想要让白崖镇走出困境,也是一件很难的事。” 波尔的酒醒了几分,“难道他们不会帮助我们吗?” “波尔,你没离开过白崖镇,自然不知晓,如今的文明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副什么模样。” 努恩苦笑了一声,喃喃道。 “曾经,三贤者团结起了破碎的文明世界,可叛乱之年的爆发,令愈合的裂痕再度崩碎,于是我们迎来了一个彼此孤立的时代。” 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心情,回头望了眼欢聚的人群,继续说道, “无论是建设白崖镇,还是引入学者,沟通其它城邦,这都需要支付一定的代价。 但问题是,白崖镇能支付什么呢?” 残酷的现实压得波尔有些喘不上气,天真地疑问道。 “可我们都是人类啊,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 努恩无奈地保持沉默,又隔了好久,他才开口道。 “也许,我们应该放弃白崖镇,将所有人都转移到赫尔城去生活,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又是最容易实现的可能。” 听到这番言论,一时间波尔觉得天旋地转,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名的怒火。 “该死的,努恩,我们一直生活在这!我们不会放弃……” 恼怒的话语说到一半,波尔泄了气,再多的怒火也被理智浇灭了。 “你说的对,重新建设白崖镇只是一个美好的意愿罢了。” 波尔的身子一软,缓缓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白崖镇能存续到现在,纯粹是运气很好,每夜来骚扰的只是一群群的妖魔,而非混沌信徒。” 波尔清楚地明白,仅靠努恩白崖镇能撑到现在,是何等的奇迹。 “一旦有混沌信徒入侵,我相信你能把他们杀光,但在杀光他们之前呢?总有人是你照顾不到的……这种困境不是多加几个超凡者就可以解决的。” 身后传来模糊的歌声,阵阵欢笑荡漾在逐渐昏黑的天幕下。 镇民们在狂欢,庆祝白崖镇的美好未来,努恩与波尔则陷入无力的泥潭,细细品味现实的苦涩。 “先别去想未来的事了,”波尔整理好心情,建议道,“去参加庆典吧,努恩,说些激励的话,镇民们很需要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好。” 努恩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他停了下来,本能地将手搭在剑柄上、攥紧。 波尔觉察到了努恩的异样,不等他开口问询,努恩率先说道。 “庆典提前结束吧,召集卫队,让镇民们撤离到镇长厅……不,撤到光炬灯塔附近,叫希里安他们准备战斗。” “什……什么?” 波尔紧张不已,惶恐地望向高墙下的荒野。 晨昏的边界正逐渐模糊,黑夜将至。 此时,狭间灰域尚未覆盖现实,妖魔们也不见踪影。 努恩在荒野上什么都看不到,但作为高阶超凡者,他已敏锐地觉察到了自荒野上而来的恶意,以及那毫不遮掩的源能反应。 对方明示了自身的存在,如同一场默契的邀约。 “我们有客人来了。” 努恩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十字长剑荡起骇人的寒芒。 …… 不速之客们朝着白崖镇大步而来。 “什么声音……是歌声?” 吉恩皱起眉头,冷笑道,“死到临头了,他们还在聚会吗?” “不知道,”托伦舔了舔嘴唇,“一会砸开他们的高墙,不就能亲眼看看了吗?” 两人拔出长剑,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你只需要那个名为努恩的人,对吧?”塔尼亚问起告死鸟,“镇子里的其余人口,都可以由我们自行处理?” 告死鸟冷漠答道,“随意。” 塔尼亚姣好的脸颊上露出玩味的笑意,轻声道,“不需要匀你点吗?那都是上好的灵魂,很适合用来取悦……你的主人。” “我应该提醒过你了吧?” 告死鸟的语气骤冷,汹涌的杀意喷薄而出。 “别把吾主与那些丑陋存在相提并论。” 塔尼亚脸色苍白,尖锐的痛意从脖颈处传来,告死鸟无声地举起剑刃,顶住了她的喉咙。 慢慢的,泪水从塔尼亚的眼角流出,坦白道,“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侍奉的是哪一位……” “你们不配。” 告死鸟的目光扫视向吉恩与托伦。 “记住,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告死鸟收回剑刃,塔尼亚迅速后退了几步,双腿绵软。 吉恩与托伦不敢吭声,告死鸟的阶位远高于他们,只要他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几人杀死在荒野里。 他们俩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到了告死鸟身后,跟塔尼亚同频。 “你疯了吗?激怒了他,我们都会死在这。” 吉恩低声斥责,同为混沌信徒,他太了解彼此的疯狂无序了。 塔尼亚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先前的恐惧荡然无存,目光冷静沉着。 “这是来自首领的指示,只要能调查清告死鸟所侍奉的力量,我们就能获得赐福……” 提及赐福,三人的脸上都浮现起了强烈的渴望,但紧接着,塔尼亚反问道。 “你们听说过那段传闻吗?” “你是指什么?” 吉恩莫名地紧张了起来,明明塔尼亚还没把话阐明。 “有传言讲,起源之海内又升起了一座奇迹造物,疑似……” 塔尼亚的话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凌冽的狂风所打断。 风中传来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杀意,它几乎凝为实质的刀剑,抵在众人的额头前。 告死鸟停下了脚步,在他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男人缓缓地抽出十字长剑,焰火凭空燃起,照亮他那沧桑的脸庞。 “各位,回去吧,白崖镇不欢迎你们。” 努恩单薄的身影犹如一座无形的高墙,将告死鸟一行人挡在了身前。 告死鸟玩味道,“如果我要继续前进呢?” “那我只能杀光你们了。” 努恩举起十字长剑,势做劈砍。 “哈哈。” 告死鸟轻笑了一声,随即一道闪光从他腰间爆发。 塔尼亚发誓,从察觉努恩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死盯着二人,可她仍未看清两人是如何出剑的。 待她的视力捕捉到两人的行动时,交锋早已结束。 爆裂的火流划过大地,烧起了一道长达百米的火线,金属互相碰撞的嘶鸣化作鬼怪的啸叫,几乎刺穿了众人的耳膜。 努恩与告死鸟依旧站在原地,谁也没能令对方退让半分。 “哦?” 告死鸟将长剑横在身前,仅仅是一瞬的交锋,剑刃上就多出了一道道的裂痕与豁口。 他不由地感叹道, “我这把咒哀剑,好歹也是一柄超凡武器,结果在你的剑刃面前,它就和凡物一样脆弱。” 告死鸟端详起努恩手中的火剑,语气故作意外道。 “那该不会是一柄沸剑吧?” 见努恩无动于衷,告死鸟感叹道。 “居然是真的?” “我以为所有的沸剑都在第十二次远征中折断了,留存在世的也大多在叛乱之年中锈毁,哪怕仍有幸存,也应该被那些氏族们当做圣物一样,严密保护起来了吧。” 告死鸟幽幽道,“那些氏族们视作圣物般的剑,你居然就这么粗暴地挥砍。” “剑就是剑,生来就是要杀敌的。” 这一刻努恩终于开口了,“如果剑被当做收藏品一样被保管了起来,它和折断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对。” 告死鸟将手伸向腰间,握起一柄匕首。 “想必你就是努恩·索夫洛瓦了。” 听到告死鸟念出自己的名字,努恩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你可以称呼我为告死鸟。” 一簇簇火焰缠绕起残破的咒哀剑,只听告死鸟说道。 “我也是一位——执炬人。” 第二十四章 死兆归来 咒哀剑的火光打在努恩的脸上,他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握剑的手更用力了几分,骨节发白。 “我能嗅得到你身上的混沌气息,真没想到,一位背誓者,居然胆敢出现在我面前。” 提及背誓者时,努恩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哈哈,我也是有些倚仗在身,这才敢出现在你面前的。” 告死鸟言语里充满了敬意,“你比我想象的要老上许多,也没有传言中的那般……锐利。” “我以为,你会在发现我们的瞬间,就不由分说地发起攻击。” 告死鸟描述起了,他幻想中的努恩。 “我猜,你会率先杀死吉恩与托伦,他们和我一样是背誓者,你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吉恩与托伦也是执炬人,背弃誓言之人。 告死鸟继续说道,“杀死他们俩最多就浪费你几秒的时间而已,算不上什么难事。” 吉恩与托伦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仿佛他们已在告死鸟的描述里死过一次了。 “然后就是塔尼亚,你也应该觉察到了,她是一位观星者,在狭间灰域里,往往会起到奇效。” 告死鸟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说起了自己。 “解决所有不稳定因素后,则是我。” 告死鸟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火线的边缘。 “可你没有果断地发起攻击,相反,还和我相安无事地站在这里,明明你对背誓者是如此憎恨……你变钝了,努恩,是有人让你不得已这样,竭力压制怒火吗? 告死鸟向一侧挪动脚步,视线越过努恩的肩头,落向白崖镇。 “哦,是他们吗,那白崖镇的里的人?” 话音未落,致命的劈砍当头斩下,火光凝练,汇聚成一。 告死鸟及时举剑挡住了这一击,可剑身上袭来的巨力,仍将他击退了数步,步伐踉跄。 “哈哈,别太紧张,努恩,我们没必要拔剑相向,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 告死鸟稳住身形,大笑了起来,完全不担心,努恩是否会乘胜追击。 努恩冷酷道,“我和混沌信徒们没什么好谈的。” “那你还等什么呢?何不挥剑杀了我们?”告死鸟看穿了努恩,“还是说,你是在拖延时间,等白崖镇的人们,做出准备?” “真愚蠢啊,你是隐居久了,待傻了吗?你明明知道,就算他们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告死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刚好,他们准备的时间里,不妨听一听我的话吧。” 努恩沉默依旧,执剑守在火线之后。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正一点点失去希望吗?不说其它超凡势力,仅拿执炬人举例。 执炬人诞生之初,就是为驱逐长夜,但如今呢?” 告死鸟无情地揭露起了这个时代的事实。 “余烬残军各自为战,守火密教故步自封。” “更何况……” “征巡拓者失踪不明,秘语哲人沉溺于起源之海,天工铁父则躲藏在红堡里,只能听见其中的锤打声日夜不息。” 告死鸟高声道,“这不止是一个彼此孤立的时代,更是一个停滞的时代,而停滞意味着灭亡。” “所以呢?” 往日里,努恩不会对背誓者如此有耐心,但他老了。 年老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诅咒,唯有巨神们才能幸免。 况且,努恩要面临的问题不止是年老,为了确保白崖镇的存续,他一直都从体内提炼超量的魂髓,时刻都处于一种近似虚弱的状态,现在也是如此。 “所以……” 告死鸟沉吟许久,开口道,“加入我们吧,努恩。” “背弃誓言,加入混沌?”努恩被逗笑了,“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我很认真的,努恩,”告死鸟表情严肃道,“以及,我们和你所理解的混沌势力并不一样,甚至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一致?” 努恩茫然,他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告死鸟疯了。 “是的,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还是想说,我们的目标是拯救这个垂亡的世界。” 提及自己的目的,告死鸟表情狂热了起来。 “救世!拯救这个封闭且孤立的世界!” 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恳,告死鸟放下了咒哀剑,歪扭的剑尖插入地面。 努恩无视了告死鸟的狂热,低声道,“我垂垂老矣,毫无价值,难道你们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这般的我吗?” “怎么会呢,努恩,你毫无价值,可你从黑暗世界里带出的东西意义非凡。” 告死鸟向前了几步,再次回到了火线之前,玩味道。 “那可是你们重建阳葵氏族的希望。” 努恩愣了一下,澎湃的源能在体内激荡,毛细血管纷纷映亮,犹如一片片发光的蛛网套在了身上。 呼吸间,有火星在努恩的牙齿间跳跃,仿佛他的喉咙直通熔岩地狱。 “当年你带着它逃离了白日圣城,一路奔波,无论是守火密教,还是混沌信徒们,都对你穷追不舍,就连我们都曾一度以为你死在了荒野的某一夜里。” “阳葵氏族已经没有重建的希望了,”告死鸟直白道,“与其带着它一起步入坟墓,不如把它交给我。” 努恩没有回应,剑身燃烧,赤红灼目。 面对这熊熊火光,告死鸟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来之前了解过白崖镇的困境,我可以救所有人,不止是带他们到赫尔城生活,我甚至可以把他们送到焰芯内环,乃至生活在圣域之中。” 告死鸟伸出了手,“只要你把它给我。” “还是走漏了消息吗?”努恩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明明记得,我把所有知情者都杀光了。” “你确实杀光了所有知情者,哪怕守火密教对你的调查,也终止在了许多年前。”告死鸟话音一转,戏谑道,“但你似乎,并不了解那东西真正的力量。” “当它脱离容器、重新回归现世的那一瞬,所有存在都将感受到那股炽热的余温。” 他反问道,“你能隐藏起一颗烈日的升腾吗?” 努恩释然一笑,十字长剑高高举起。 “那就再一次,杀死所有知情人吧。” 努恩的脊骨如熔断的钢梁般暴凸,皮肤在魂髓烈焰中碳化成鳞甲,每片裂缝下翻滚着岩浆般的血光。 带着硫磺焦臭,努恩缓缓挥剑,脚下的砖石熔为琉璃,空气被高温拧成螺旋状的哭嚎,像千万条被炙烤的亡魂缠绕剑锋。 这一刻沉眠已久的剑刃真正地拔出了剑鞘,将他的力量完全展现于此。 “资料上说,你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还只处于阶位四。” 告死鸟高声笑道,“不愧是最后的阳葵氏族啊,你居然还能更进一步,抵达了阶位五,成为了一名烬痕战爵!” 与此同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双月显现,灰雾弥漫大地,无数的妖魔凭空浮现, 努恩掀起烈焰的龙卷,狰狞的身影支离破碎,扫起成片的灰烬。 致命的焚风扑面而来,告死鸟倒能稳稳地立于前方,吉恩与托伦的皮肤则被瞬间烫出了成片的水泡,衣角开始燃烧。 “三贤者曾试图用美好的理念团结起所有人,但他们还是失败了,也许,我们该尝试另一条路了。” 告死鸟于烈焰中宣讲道。 “是时候放弃那天真的幻想了,美德与荣誉团结不了任何人! 唯有用刀与剑,用绝对的强权统治这个世界,才能令所有人得救!” 他伸出手,抵住迎面而来的焚风。 灼热的高温烧毁了告死鸟的手套,破碎的灰烬里,露出了手背上的刺青。 一只展翅的黑鸦。 “不……这不可能。” 努恩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道刺青,宛如一记重锤,几乎要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砸碎。 “百年前的那场围攻……” 努恩在心底大声质问着,“那场围攻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可能的。”告死鸟尽情地展示这道刺青,“阳葵氏族的百年征程失败了,而我们、死兆氏族却活了下来。” 听到死兆氏族的一瞬,努恩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氏族间的仇恨,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努恩,我不想杀死阳葵氏族的人,如果可以,让我们携手合作吧!” “为了这个世界!” 回应告死鸟的,是疯狂攀升的源能反应,以及完全燃烧的魂髓。 努恩越过了火线,咆哮犹如雷鸣。 “真遗憾啊……” 告死鸟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胸膛,一道赤红、弯曲的枝芽缓缓探出。 它的茎干、是扭曲成螺旋状的、仿佛由熔岩铸就的触须,布满细小、锋利的鳞片,闪烁着幽暗的磷光。 肆意生长、盛开,化作烈日! 那是何等扭曲的猩红烈阳,轮廓模糊不清,边缘如同被无形的手肆意揉捏,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烈日表面,布满了向日葵花瓣般狂野的纹路,就像画布上肆意挥洒的线条,充满了不安与躁动。 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抚慰,而是化作一道道锋利如刃的猩红射线,肆意切割着空间,将大地上的万物都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狭间灰域翻滚沸腾,足以压垮现实的源能倾泻而出,现实世界岌岌可危,局部朝着灵界塌陷。 这是来自无上崇高的伟力,在它的面前,努恩与他手中的沸剑,显得是如此单薄。 凝望起那足以灼瞎双眼的猩红烈阳,努恩喃喃道。 “恶孽……” 第二十五章 绝望日 双月高悬,群星闪烁,丝绸般的星环流淌而过。 希里安熟练了舞步,挽起艾娃的腰肢,在人群中闪转腾挪。 两人的耳边充满了欢笑,鼻尖带着美酒的香气。 艾娃小声问道,“提姆还在看我们吗?” “他不会错过这美好的时光,即便主角不是他。” 希里安微笑着应答,话音一转,开口道,“提姆很喜欢你。” “然后呢?” 希里安注视着艾娃的眼睛,褐色的眼瞳美丽极了,随着夜幕的降临,灯光的亮起,像是有无数的繁星倒映在她的眼中。 “没有然后了,”希里安又问道,“为什么是我?” “提姆太高了,和他跳舞会很不协调,”艾娃说道,“他会把我抱起来,像个玩具一样甩来甩去……那根本不算舞蹈了。” “至于米克,我不否认他未来会长得和你们一样高大,但现在,他的身材并不是一位合适的舞伴。” 广场上人海涌动,他们就像一支小木筏,在一阵阵的浪涛中漂流,从外围旋转至中心,又缓缓地向外退去。 希里安摇摇头,指正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娃抿起嘴,望着希里安一脸笑意。 “你是在逼问我吗?” “我不觉得这算逼问。” 艾娃眨了眨眼,“可你的气势太强了,你应该柔和一点,比如……旁敲侧击一下。” 希里安仔细地想了想,小心翼翼道。 “我有什么吸引你的点吗?” “这有些太俗套了吧?” 艾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自我开导道,“至少俗套不会出错,最多觉得你木讷了点。” 希里安尴尬地笑了笑,顺那虎视眈眈的视线瞥了过去,低声道。 “我们跳了足够久了,也该休息一会了,顺便也让我那位兄弟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在那坐得快像个雕塑了。” 艾娃被逗笑了,牵着希里安的手走向了一旁的长桌,那里刚好有几个空位置,让他们休息一番。 “非要让我说个一二三的话,应该是去年夏天时的事了。” 艾娃拿起一杯清水,跳了这么久,她确实很累。 希里安回忆了一下,什么都没想起来,“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什么事,只是你们在闲聊,而我恰好在一旁偷听到了,”艾娃打趣道,“需要让我提醒你一下吗?” “有什么关键词吗?” “嗯……谁是镇上最美的女孩?” 听到这句话,希里安的表情当即就窘迫了起来。 每个男孩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对着熟悉的女孩评头论足,肆意散发着那过量的荷尔蒙,懵懂与情欲交织的混乱幻想。 通常这叫青春的躁动,但当有一位无人知晓的旁观者存在时,这就变成了让大家脚趾扣地的公开处刑。 “哈哈。” 艾娃很喜欢希里安此刻的表情,很少能见到他这副模样。 希里安为自己找补道,“我有些记不清了,我当时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吗?” “没有啊,你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相反,你还说了很多漂亮的话。” 希里安不明所以。 …… 去年的夏天,那时索夫洛瓦兄弟们刚结束了夜巡,一起聚在客厅里吃着早餐。 不知谁忽然提了一嘴,讨论起谁是镇子上最美的女孩。 希里安一直在默默地吃饭,提姆则和米克讨论激烈,几乎要把白崖镇里所有女孩的名字念了个遍,而希里安连这些人都没认全过。 到了最后,两人忽然向希里安发问,谁是最有魅力的女孩。 “艾娃。” 希里安放下餐具提议道。 “为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道。 从世俗的角度去看,艾娃算不上最美的女孩,她个子不高,脸上挂满了雀斑,没有女孩子的温柔,经常对着索夫洛瓦兄弟拳打脚踢。 也许是相处久了,他们三人都把艾娃当做了索夫洛瓦兄弟的一员,整天称兄道弟。 “为什么?” 希里安像看傻子一样,看待着自己的两位兄弟,“这种事还用说吗?” “提姆,你总说面包师的女儿漂亮极了,长得好看、身材也棒,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但你真的了解她吗?” 希里安慢悠悠地讲了起来,“要知道,就算她再美,也总会有比她长得更好看、身材更棒的,这种东西一直追溯下去,其实很无聊的,不觉得吗?” “你觉得她很美,想和她牵手、拥吻,乃至更亲密的事,然后呢?你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性格如何?” “你们在对一群从不了解的人胡思乱想,而艾娃不一样,她就很好啊。” 希里安端起餐具,到水槽里清洗起了上面的油污。 “艾娃每天都为我们精心准备早餐,关心我们的生活起居。 她简直不能用美来形容了,就是……就是万神殿里供奉的圣母神像忽然降世到我面前轻风细雨啊!” …… “那天我忘了点东西在客厅里,折返回来拿,正好就听见你们的讨论了。” 艾娃眯起眼睛,像只酣睡的狐狸。 “我被提姆与米克的肤浅气得发抖,打算进去和你们吵一架,并再也不给你们做早餐了。” “然后你听到了我说的那番话,选择原谅了他们?” 虽然艾娃讲了缘由,可希里安还是有些记不清。 艾娃指正道,“原谅?才没有,我之后来都是给你做早餐的,他们只是顺带的。” 她托起脸,在椅子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解道,“但我不明白,提姆都那样说了,为什么他又开始喜欢我了?” 听到这,希里安笑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但不会很长,你有耐心听吗?” “好啊。” 希里安换了个坐姿,脑海里检索起往事。 “那应该是年初时的一次巡夜,提姆突然和我说,他喜欢上你了,我好奇地问他,你不是觉得艾娃一般般吗?” 提起“一般般”,艾娃的表情立刻阴沉了起来。 “提姆和我说,他之前确实对你没有兴趣,但那天听我讲完后,他这才仔细地观察起了你,发现了你对我们的贴心、对我们的照料等等。” 希里安感叹道,“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讶与惶恐……他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你,并因差点错过你而恐惧不已。” 艾娃摆了摆手,“我魅力惊人,还真是抱歉啊。” “哈哈。” 希里安看向人群的方向,低声道,“还是可怜可怜我这位兄弟吧,他正鼓起勇气朝你走来呢。” 艾娃扭头看去,提姆正穿过人流,步伐不偏不倚,直指艾娃。 她小声问,“他是嫉妒得要来揍你了吗?” “他才不是一个会被嫉妒与偏执驱使的人。” 希里安拿起一杯牛奶,含着笑意。 提姆来到了两人身前,先是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希里安,又惶恐不安地看向艾娃,他反复深吸了几口气。 “我明白你心有所属。” 犹豫再三后,提姆伸出手,“但我还是想邀请你共舞一曲,好吗? 就当满足我的一份小愿望。” 艾娃憋着笑意,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希里安举起杯子掩住自己的表情,米克站在不远处偷偷地观察这一切。 享受完莫名的胜利感后,艾娃抬手搭向提姆的掌心。 “嗨呀,那我就勉为其难……” “所有人!” 急促的叫喊声,打断了人们的起舞。 艾娃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波尔一脸惊恐地朝着众人跑来,他一边挥手,一边张口还要说些什么。 忽然,血色的光芒从荒野上拔地而起,犹如一颗升起的烈阳,照亮了大半的白崖镇,庆典的狂欢定格于此刻,为所有人的脸颊蒙上猩红。 猩红烈阳的光芒再度暴涨了几分,炽烈焚风似脱缰猛兽,从荒野外奔涌而来,毫无保留地撞击在了高墙上。 轰—— 焚风所到之处,空气被点燃,扭曲成一道道炽热的波纹,地面上的砂石被瞬间烤得滚烫,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扬起的沙尘在焚风中化作一缕缕袅袅升腾的青烟,飘向那血色的夜空。 高墙挡住了焚风的第一轮冲击,但很快,剧烈震颤间,砖石间的缝隙被无情地撕扯扩大、剥落,坠落在地,激起一片片滚烫的尘埃。 有那么一枚碎石命中了奔跑的波尔,他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后又艰难地爬了起来。 “父亲!” 艾娃失控地向波尔跑去,却被一旁的希里安一把拉住。 焚风已然袭来,瞬间撂倒大片人群,沿途华美布置也被掀得七零八落。 关键时刻,希里安将艾娃护在身下,桌椅胡乱地飞舞,落在他身上,砸得四分五裂。 艾娃目光呆滞,脸色苍白,瞳孔紧缩。 有什么东西划伤了艾娃,也许是纷飞的木屑,也有可能是碎裂的刀叉,密密麻麻的血痕布满了她的双手,精致的裙摆也被扯烂,落满了灰尘。 “哈……哈……” 艾娃胸膛剧烈起伏,直到变成无法控制的急促喘息。 此起彼伏的哀鸣与呻吟从广场上各处传来,如同忽然清醒的美梦,所有人都被拖回了噩梦的现实中。 “父亲!” 艾娃挣脱了希里安的保护,狼狈地寻向波尔。 可怖的烧伤布满波尔全身,五指的皮肉甚至粘连在了一起。 “艾……” 波尔模糊不清地唤起自己的女儿,“我……好冷啊……” 高温炙烤波尔的身体,但他的身体却呈现一种截然相反的变化。 细密的冰晶沿着皮肤表面爬行,口鼻里填满了稀碎的冰渣,眼球冻结成冰。 低沉沙哑的呻吟声响起,波尔一点点地弓起了身子,青色的鳞片长满了皮肤,锋利的獠牙刺穿了嘴唇。 艾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点点异化成妖魔,大脑一片空白。 低吼声从波尔的身体里传来,他突然起身,粘粘的五指已长出锋锐的尖爪,朝着艾娃的喉咙劈下。 凌冽的剑光袭来,提姆大步而来砍断了波尔的手臂,紧跟的一剑将他斩首。 “艾娃!” 提姆拉起艾娃的手,大喊起她的名字,艾娃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尸体,什么也听不见。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希里安也茫然地站在原地。 “离开这!” 米克的喊声将希里安拉回了现实。 矮小的身影从一地的残骸中钻了出来,拔出藏在袖口下的匕首,年幼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严阵以待。 “剑!”提姆对希里安大喊道,“你的剑呢!” 希里安摸向自己的腰间,却什么都没抓到。 “我的……我的剑……” 刚刚与艾娃起舞时,希里安卸下了自己的佩剑,如今在焚风的冲击下,它早已消失在了一地狼藉中。 “该死!该死!” 希里安在心底不断咒骂着自己,明明自己一直恪守着信条,为何在今日,为何在此刻…… 一把长剑闯入了希里安的视线中。 提姆一手抱起失神的艾娃,一手递来自己的长剑,催促道。 “还愣着做什么呢?” 希里安接过长剑,目光凌然。 “高墙守不住了,”希里安开口道,“提姆,带所有人撤到光炬灯塔下!” 提姆问道,“老师呢!” “在那里。” 希里安能察觉到那猩红烈阳下的源能反应。努恩正在那里。 “保护好她,保护好所有人,提姆!” 希里安扯开令人窒息的领带,向熊熊燃烧的高墙走去。 “这种事当然啊!” 都这种时候了,提姆居然能笑起来,调侃道,“希里安,你可别死了,不然艾娃就被我的英雄救美迷走了啊!” “你也得活着啊,可别反过来了!” 希里安居然顺着他,开起了这不合时宜且要命的玩笑话。 可他们都笑不出来。 提姆高声指挥着镇民们救助伤员、移动避难,米克爬到了一旁建筑的高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艾娃呆滞地跪坐在一旁,心神根本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绝望,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直到恰好地与希里安对视在了一起。 她像是回过神般了,苍白的脸庞努力保持平静,向希里安轻轻地点头。 不知为何,这一瞬希里安的内心莫名地慌乱了起来,他想多看艾娃几眼,仿佛有道黑暗的命运,就在不远处等待着自己。 好像希里安一旦离开就会失去某些东西…… 可希里安没有时间思考这一切了,魂髓燃烧,源能躁动激荡。 希里安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犹如戴上了一张森严的铁面,执剑向前。 第二十六章 消逝的光芒 现实和不同,里发生事件,需要合理的逻辑与漫长的铺垫,但现实不需要。 前一刻,众人还在起舞,下一刻,末日已然到来。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如同陨石坠地般,充满了突然性与不可抗性。 当事人们除了接受外,没有别的路可选。 狂风裹挟起漫天的火星,噼里啪啦地打在希里安的身上。 高墙在接连的冲击下,燃烧的只剩下高大的残骸,更多的焚风从破裂的缺口里涌入,席卷沿途的一切。 希里安眼睁睁地看着经过无数次修补的大门,在咿呀声中完全崩塌,白崖镇的门户大开。 预想中的妖魔入侵没有发生,自灰雾里而来的妖魔们,也在这股焚风下化作灰烬,哪怕有少数的幸存者,也只是拖着燃烧的躯体,在地面上艰难爬行。 突然,猩红烈阳的辉光再度暴涨了几分,相应的,整面高墙也随之卷曲倒塌。 没有掩体的阻碍,焚风正面冲击起白崖镇,带起碎石横扫而过。 希里安及时躲藏在了一处建筑的掩体后,回头看去,映入眼中的画面,令他的内心跌入冰窖。 广场中央,还未撤离的人们像被飓风掀翻的蚁群,皮肉在焦空气中滋滋蜷曲,一具具熟悉的身影烧成火球,尖叫着被热浪摔打在地上,再无声息。 绸缎被点燃成四散的焰火,孩童的木马在高温中碳化成漆黑骸骨,彩绘玻璃爆裂成满地獠牙状的碎片。 希里安试着去思考现状,却只摸索到一片空白。 哀嚎声被火焰吞噬成断续的呜咽,断臂者蜷在融化的铁水里抽搐,幸存者赤脚踩过滚烫的砖石,喉间涌出的血腥气混着灰烬。 白崖镇正被绝望的焦糊味永久腌渍。 经过又一轮的爆发,掩体外的焚风逐渐平息了下去。 希里安冲出掩体,作为白崖镇仅有的两位超凡者,他必须在此刻扛起责任。 高墙倒塌的缺口处,无数狰狞可怖的身影浮现。 猩红烈阳停止喷发焚风的同时,妖魔们也得以喘息,源源不断地自狭间灰域而来。 火烧火燎的痛意从衔尾蛇之印上浮现,它在憎恨、愤怒,渴望将妖邪扭曲之物斩杀殆尽。 它在低语——杀光它们。 希里安提剑向前,如野兽般回应道。 “正合我意!” 体内的魂髓汹涌燃烧,希里安一剑劈开妖魔的头颅,又一记横斩,将另一头妖魔拦腰斩断。 成百上千的妖魔堆积在了缺口处,可它们却拦不住希里安的行进,他宛如行走的绞肉机般,所到之处抛下唯有断裂的肢体、横飞的血肉。 不够,还不够。 妖魔们的死去远远无法平息衔尾蛇之印的怒火,更无法令希里安的内心平静。 希里安活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荒野之中,也是在这,他终于看清了那颗猩红的烈阳。 猩红烈阳的表面上,赤红的火流反复吞吐,但诡异的是,这些火流有过于具体的形态,就像一根根燃烧的、卷曲的触肢,它们沿着边缘疯长蔓延,中央则是更为深邃的暗红,像颗抽象化的太阳。 也是在这一刻,衔尾蛇之印的憎恶抵达了峰值,今夜它想要毁灭的并非是无穷无尽的妖魔,而是它。 万丈光芒下,猩红烈阳犹如一颗巨大的眼瞳,注视万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希里安的四面八方响起,本被焚风烤焦的大地,正结起一层层的冰晶,刺骨的寒意越过身体的感官,直接作用在希里安的心灵深处。 狭间灰域再次壮大,宣泄出无穷的混沌之力入侵现实。 再看向那猩红烈阳,希里安突然意识到,猩红烈阳的下半部分并不是位于地平线后,而是位于狭间灰域里、灵界之中。 猩红烈阳的降临压垮了局部的现实。 “老……老师?” 血色的光芒下,希里安见到了努恩。 努恩立于猩红烈阳之前,一手执剑,一只手拖拽起一具残破的尸体。 掌声响起。 “真不愧是你啊,努恩·索夫洛瓦,即便你已年老,可你仍如传闻中那般强大,甚至要更盛几分。” 告死鸟赞赏道,“我都引动了吾主的力量,也没能限制你吗?反而还让你找机会,杀掉了吉恩。” 努恩瞥了一眼手上的残躯,吉恩的半张脸,以及整个半边身子都消失了。 断面没有鲜血流出,当他被斩击的瞬间,沸剑上裹挟的高温,就已蒸发干他的鲜血,碳化了他的肉体。 松开残躯,它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的碳块。 “这就是你主人的力量吗?一头从未见过的恶孽。” 努恩仰头凝视那猩红烈阳,痛心道,“我在白崖镇隐居太久了,怎么,又有一位巨神彻底沉沦于混沌了吗?” 告死鸟劝说道,“恶孽吗?吾主可不太喜欢有人这样称呼他。” 这般地狱般的光景下,两人如同旧友一般侃侃而谈,但旁观者们就不那么好过了。 托伦无声地向一侧挪动起脚步。 当那猩红烈阳升起的一瞬,他本以为告死鸟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努恩,可在咆哮的焚风中,努恩还是杀死了吉恩,就像踩死了只蚂蚁般轻松。 塔尼亚一言不发地望向猩红烈阳,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嘶—— 血迹斑斑的剑刃从滚动的雾气里探出,凌冽的杀意刺醒了塔尼亚,她本能地回身闪避,而后寒芒划过她的脸颊。 细长的血线横过鼻梁,越过左眼,带起一连串的血花。 塔尼亚捂住瞎掉的左眼,抬手唤起源能,精纯的力量尚未聚集,希里安破雾而来。 “受死!” 锋利的金属劈断了塔尼亚的数根手指,嵌入了她的掌心,这才停下。 希里安不甘心,尝试继续切下,但这时一旁的托伦已驰援而来,荡起的长剑撞开了希里安的剑刃。 “塔尼亚,没事吧!” 托伦逼退了希里安,紧张地问道。 “你觉得呢?” 塔尼亚的脸庞布满了污血,心脏狂跳,如果不是观星者所具备的特质·预兆,觉察到了危机的袭来,也许她已被希里安一剑杀死了。 前方对峙的努恩与告死鸟,也发觉了希里安的闯入。 “又一位执炬人,他是你的学生吗?” 告死鸟正准备进一步摧毁努恩的心理防线时,突然,他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紧张地看向希里安。 浑身的血液发热、发烫,这正是来自血系的召唤。 前不久,告死鸟就是冥冥之中觉察到了这股召唤,这才不远万里,来到了这外焰边疆,结合收集到的诸多情报,汇总起努恩的线索。 告死鸟愤怒不已地看向努恩,交战以来,他头一次这般失态。 “你居然把执炬圣血交给了他!”告死鸟斥责道,“如此珍贵的力量,就这样浪费在了他的身上?” “执炬圣血?” 努恩并不理解告死鸟的震怒来自于何处。 告死鸟失神了片刻,喃喃道,“你竟不知道它是什么吗?” “天啊,努恩,你带着至宝奔走了如此之久,”告死鸟狂笑道,“对它具备何等的伟力,居然一无所知!” “弗雷团长叫我保护它,我就保护好它,仅此而已。”努恩平静道,“以及,你的目标好像落空了。” “没事的,”告死鸟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他才阶位一,尚未完全与执炬圣血融合,只要抽干他的血,终究还是能重新提纯点出来的。” 努恩冷酷道,“听起来,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告死鸟不语,握起剑与匕,再次刺入胸膛,鲜血汩汩溢出,猩红烈阳再次卷起炽热的焚风。 “这一缕恶孽之力确实很强大,”努恩剑指猩红烈阳,“但这并非是恶孽亲临,想要借用它杀死我,未免太天真了。” 努恩再度向前,沸剑烧红了般,泛起刺目的余光。 “确实,这股力量最多将你重伤,还不足以杀死你,但是啊……”告死鸟幽幽道,“努恩,你似乎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 “如果我们是在几十年前相遇,我绝对没有把握胜过你的,那时你孤身一人,满怀仇恨与怒火,不择手段,无所顾忌。 如同一位无敌之人。” 告死鸟瞭望起远方,视野的尽头,白崖镇的高墙崩塌瓦解了一角,妖魔们本想倾巢而出,但在越过缺口后,却被那圣洁的光芒烧成了灰烬。 光炬灯塔仍在屹立。 告死鸟将匕首完全刺入胸口中,没入血肉里,与血肉粘连在一起,合二为一。 “可现在呢?” 告死鸟不屑地举起手,取悦起混沌诸恶。 “现在的你……太懦弱了!” 膨胀燃烧的猩红烈阳,迅速向内坍缩,无数烈焰触须层层卷曲在一起,盘根错节,连带起映照夜空的血色也尽数回归于一点,凝结为一道暗红色的、狭长的矛。 没人看得清,长矛的飞行的轨迹,但所有人都知晓,它将命中何处。 浓重的夜色被轻轻地划开,露出猩红的天幕,边界线的夹角恰好地落在了光炬灯塔处。 霎时间,席卷天地的焚风爆发,恐怖的龙卷轻而易举地摧毁了高耸的光炬灯塔,掐灭了那驱散混沌的曙光。 纯粹的黑暗降临大地,源能与混沌在灰雾中翻涌沸腾,如脱缰恶兽横冲直撞。 万物被这邪异力量侵染,陷入疯狂躁动,草木无风自动,似痛苦抽搐,石块悬浮颤动,似发出哀鸣。 于是,退去的潮水又重新归来,誓要淹没所有的土地。 第二十七章 夏日幻影 自希里安记事起,光炬灯塔就如守望者般矗立在白崖镇之巅。 它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化作镇民血脉中流淌的永恒印记——如同日月轮转般自然,又如四季更迭般不可撼动。 直到今日。 猩红烈阳骤然坍缩成赤红长矛,当这抹禁忌之芒刺破天际时,整座灯塔竟在轰鸣中土崩瓦解。 魂髓之火迸裂成雨,碎裂的砖石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染成混沌的漩涡。 希里安的瞳孔剧烈震颤。 被视作永恒的砖石正在脚下化为齑粉,记忆中永不熄灭的光明,正随着漫天星火一同坠入深渊。 失去了光炬灯塔的拒止,汹涌的灰雾犹如决堤的潮水般,前仆后继地流向白崖镇,妖魔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发出骇人的啸叫声。 “哈哈!” 告死鸟的笑声在混沌中混响,紧接着,更多混杂的癫狂笑意在灰雾里起起伏伏,仿佛那些冷眼旁观的混沌诸恶们,也在此刻陷入了狂欢之中。 “托伦!塔尼亚!还等什么呢?” 告死鸟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朝眼前的努恩飞扑而去,魂髓之火自剑匕上燃起,可那抹光芒毫无温暖可言,有的只是幽深的冷彻。 托伦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浑身萦绕盛焰的努恩,拖起长剑,消失在了雾气里。 塔尼亚发出阵阵的轻笑声,熟练地拿起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滴答而下。 她闭眼的刹那,瞳孔深处迸裂出星屑般的裂痕,再度睁眼时,眼瞳已化作混沌的灰白雾霭。 磅礴的源能自塔尼亚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万千银蓝色脉络,在灰雾中织就一张流动的星图,每根丝线都精准地穿透妖魔们的颅骨,将它们的淬炼成新的节点。 “愿至高者垂怜这场盛宴。“ 塔尼亚话音未落,源能网络骤然引爆。 灰雾如深渊的大口,遮天蔽日,白崖镇的轮廓在雾潮中扭曲消融,连同星辰的光辉一并被拖入绝对黑暗的深渊,唯余雾气深处传来万千魂灵的悲鸣。 黑暗降临。 刺骨的寒意在希里安的体表结起冰霜,又被体内阴燃的魂髓融化蒸发。 塔尼亚通过献祭仪式与自身命途之力,成功强化了这一区域的狭间灰域,以达到潮汐之夜般的效果。 浓稠的黑暗分割了战场,希里安只能隐隐看见两团模糊的火光,前者是仍与告死鸟作战的努恩,后者则是燃烧的白崖镇。 除此之外,狭间灰域内,希里安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引发这一切的塔尼亚,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渴血的低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希里安本能地挥起长剑,顺势砍下一连串的头颅。 忽然,一道火流劈开了黑暗,它一路咆哮、燃烧,途径的妖魔被荡成了灰烬,笔直向前,撞击在了残破的高墙上,引爆出大团的火球。 顺着火流袭来的方向,希里安见到了那两头交战的恶鬼,他们步伐迅速,在原地留下一道道迟滞的残影。 一秒左右的延迟后,金属的爆鸣响彻,火花四溅。 努恩剑势凌冽,周身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嘶鸣声,告死鸟的躯体扭曲畸变,像是一团破灭的幻象。 战场俨然成为了一片死域,任何贸然踏足其中的事物,都会在那致命的剑击下,碎裂成细腻的齑粉,与灰烬混合在一起,化作阴影里无人问津的尘埃。 卷土重来的灰雾隔开了希里安的视线,同时,火流之路的光芒也在迅速衰灭。 希里安明白了努恩的用意,咬紧牙关,沿着火流之路迈步狂奔。 一直以来,最糟糕的设想还是爆发了。 混沌入侵。 告死鸟显然是有备而来,先是引动了所谓的恶孽之力,一举摧毁了光炬灯塔,那个名为塔尼亚的女人,又唤起混沌灰雾,驱使无数的妖魔围攻白崖镇。 努恩被这远道而来的死敌拖在了原地,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希里安一人身上。 希里安快速回防白崖镇,光炬灯塔虽然崩塌,但白崖镇仍有一定量的魂髓库存,只要将它们点燃,就足以保护好幸存的人们。 一道冰冷的锋刃从灰雾里探出,希里安下意识地向一旁撤步。 它打断了希里安的思绪,也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数秒后,希里安这才感受到脸颊上的痛意,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躲避,也许这一剑就会削掉自己的脑袋。 “哦?你很敏锐啊。” 戏谑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托伦从灰雾里浮现,剑刃上缠绕起冰冷的焰火。 “背誓者……” 希里安果断地送出长剑,直刺托伦的心脏。 在托伦的预想里,杀死希里安并不是一件难事,两人虽然同为阶位一的执炬人,但他要比希里安具备更多的战斗经验,以及,他体内还潜藏着混沌之力。 可在两把剑刃将要相交的前一刻,托伦嗅到了空气里翻滚着燃烧的焦味与……血气! 一团绚烂的火光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希里安刺击的身影完全隐去。 那是希里安甩出的鲜血,燃烧起的火光遮蔽了托伦的视野。 托伦脚步急退,他知道希里安不会放过这一进攻机会,剑刃一定会穿过火光,乘胜追击。 冷冽的金属如闪电般穿透火光,一切皆如托伦所料。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放声大笑。 “天真!” 托伦手中利剑朝着长剑末端迅猛刺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利剑径直没入火光,却好似刺入了虚空,未碰到半分实体。 就在这时,希里安压低身子,从火光中暴冲而出。 他提前掷出长剑,只为扰乱托伦的判断。 眨眼间,两人距离急剧缩短,希里安如蛮牛般一头撞向托伦,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希里安顺势骑在托伦身上,抡起铁拳,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托伦面庞。 只听“咔嚓”一声,鼻梁塌陷,牙齿飞溅,鲜血瞬间模糊了托伦的视线。 希里安咆哮着,“你们这群混账都做了些什么!” 托伦的脸庞血肉模糊了起来,还想咒骂些什么,但碎牙与污血填满了他的口腔,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呜咽声。 剧痛如潮水般将托伦淹没,求生的本能让他松开了利剑。 双手死死扣住希里安的手腕,拼尽全力将拳头偏移方向,同时双腿猛地蜷缩,狠狠蹬向希里安的腹部。 希里安吃痛,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 托伦趁机翻滚起身,顾不上擦去满脸的血污,重新捡起利剑,朝着希里安横扫而去。 希里安也顺势后撤,捡起了自己的长剑,两人拉开了距离,互相对峙,喘息不断。 没有任何言语,也全无预兆。 希里安体内的魂髓全面燃烧,血管里流淌着溢散的光,眼底也被映亮起了一抹纯白。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托伦的身上,只不过在焰火高涨中,他的躯体犹如妖魔般,进行了混沌变化。 细密的鳞片肆意生长,肋骨隆起,顶破衣物,形成了两团肿胀的脓包,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即一双血淋淋的手臂破体而出。 “我一直很好奇,能抵御混沌的执炬人,被混沌腐化后会是一番什么模样。” 面对这般恐怖的异样,希里安口道。 “现在一看,真是丑陋极了,就像被暴晒又长满蛆虫的蜥蜴干,能和你约会的也只有妖魔了。” 托伦有点听不懂希里安的嘲讽,但还是感受到了言语里十足的攻击性。 他并不在意言语的讽刺,就像没必要和死人置气。 托伦发出骇人的笑声。 血色的双臂向胸腔内部探去,令人战栗的声响中,托伦折断了两根粘连着血丝的肋骨,末端尖锐致命,犹如一对白骨短匕。 “真可悲。” 希里安目光怜悯,摇了摇头。 托伦被希里安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激怒。 他疾驰而至,数道凌冽的光影朝着希里安当下砸下,血液自体内飞溅的同时,也带起了一片灼目的焰火。 奇怪的是这些焰火并不炽热,相反,所到之处,地面墙壁纷纷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正如那充满混沌力量的灰雾般。 如果说魂髓可以抵御混沌的侵袭,那么被腐化的魂髓,则反过来助长起了混沌的威能,令其在现实中进一步的强化。 托伦大吼着,“别挣扎了,小子!” 两人于灰雾里起舞,每一击都带着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狠劲。 托伦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凶狠,仿佛一头受伤后更加危险的猛兽。 希里安的呼吸也渐渐急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准托伦一个防守的空当,突然变招,膝盖狠狠顶向托伦的胸口,托伦躲闪不及,被顶得倒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一声巨响灰雾的一边袭来,不等两人进行任何回避,汹涌的热浪掠过,将两人吹翻,死死地按在地上,任由炽热的高温灼烧碳化。 可怖的热浪持续了十几秒,这才缓缓停下,希里安倒在地上,浑身传来难以遏制的痛意,意识晕眩模糊。 “该死的……” 希里安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精致的衣装此刻破破烂烂的,浸满鲜血,梳理工整的发丝也乱做一团。 他搜寻托伦的位置,结果一无所获。 忽然,一股寒意沿着希里安的背脊攀爬而上。 一时间,纷乱的幻觉在希里安的眼前闪回不止,呢喃稀碎的声音在他耳旁轻声细语。 托伦无声地出现在了希里安的身后,热浪将他的身体炙烤得长满水泡,一只血色的手臂也随之折断,伤口里汩汩地溢出鲜血。 状态狼狈不堪,但托伦赢了,希里安已被混沌的力量所俘获,哪怕他有能力挣脱,这片刻的时间,也足够他将骨刺送入希里安的心脏了。 尖刺穿过了希里安的皮肉,顶住了骨头。 “贝尔……” 希里安突然念起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转过头,用余光注视起托伦。 “这个名字,属于我杀死的第一头妖魔。” 托伦的动作莫名地慢了下来,骨刺明明再前进稍许,就能贯穿希里安的心脏,可它却诡异地停住了。 冰结崩裂的密集声响从希里安的身上传来,缠绕他周身的混沌之力,正在某种未知的力量下,迅速衰退。 经过无数妖魔的血祭,衔尾蛇之印孕育起希里安的愤怒、憎恶与仇恨。 它几乎要燃烧了起来,只差一点的火星。 万相演变,化育…… 熔金色的光芒从希里安的眼底闪灭,冰裂的声响回荡。 一瞬间,希里安突破了混沌的桎梏,长剑自下而上,剑刃相撞,迸出刺目火花。 这是魂髓完全燃烧的一击,如同过载运行的引擎。 迸发的巨力斩断了格挡的骨刺,荡开了挥下的利剑,乃至顺势在托伦的脖颈处留下了一道血痕。 将托伦震得踉跄后退。 “怎么……可能?” 托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希里安仅仅是阶位一的执炬人,他怎么有如此强大的混沌抗性。 希里安没有作答,只是以一记重拳作为回应。 铁拳沿着托伦脖颈处的伤口砸下,力量之大,乃至半只拳头都钻入了伤口之中。 “我会记得你的名字,托伦。” 希里安残暴地探入伤口之中,五指钻透了血肉与筋膜,扼住骨头。 衔尾蛇之印在掌心映亮,流淌出的鲜血也随之燃烧。 爆裂的火光从他的掌心蔓延,点燃了拳头,引燃了托伦。 在托伦那凄厉的嘶声尖叫中,希里安震怒道。 “你将是我杀死的第一名背誓者!” 希里安踹开托伦的身体,长剑枭首。 第二十八章 噩梦之途 魂髓之火将托伦的尸体烧成一具不断萎缩的空壳。 希里安沿着尚未熄灭的火流之路,大步向前。 “被混沌腐化后的魂髓,有着与常规魂髓完全相反的特性,它会聚拢并强化混沌的力量,就连焰火的热,也会转换为深邃的冷。” 希里安在心底总结起战斗经验,“被混沌青睐的人们,还具备一定混沌化的能力,将自己化作妖魔般的怪物。” “除此之外……” 希里安瞥了一眼正散发微光的刺青,正如设想的那样,当托伦这一混沌信徒死亡的瞬间,衔尾蛇之印终于感到了一丝满足。 他的魂髓浓度上升了零点几的百分点,只是战况激烈,希里安没有时间仔细感受变化。 同时,尚未孕育出真正形态的赐福,也有了一定的雏形。 正是凭借这股模糊的力量,希里安击碎了混沌的桎梏,完成了反击。 只是…… 希里安忧心忡忡地看向后方。 无论是先前的激烈交战,还是眼下的片刻休憩,黑暗深处的嘶吼与剑鸣之声一刻未曾停过,努恩与告死鸟的战斗仍在继续。 希里安越过烧成废墟的高墙。 阴影中飘荡着某些杂质,如同一大片扬起却无法坠下的灰尘,地面上结起了大片大片的冰晶,哪怕有热浪侵袭而过,它们也会在一分钟内重新析出。 白崖镇内充满了混沌力量,希里安的担忧也从努恩转移到了整座白崖镇的存亡。 希里安想起自己的朋友们。 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在混沌力量面前没有丝毫的抗性,只要轻轻的触及沾染,就足以令他们在瞬间腐化。 铿锵与嘶吼之音变得越发清晰,直到近在咫尺。 …… 提姆亲眼目睹了光炬灯塔的崩毁。 如果说焚风的侵袭,只是令镇民们心生恐惧,那么光炬灯塔的倒塌,则意味着绝望的降临。 光明的堡垒崩塌陨灭,囤积在白崖镇周围的灰雾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至。 安插在高墙上的火炬一把接着一把熄灭,外沿的建筑一座接着一座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一栋栋模糊的影子屹立。 “光……光灭了……” 镇民颤抖地指向倒塌的光炬灯塔,它仍在发光,但亮着的,只是在废墟上燃烧的火焰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一瞬,哪怕浑身传来灼热的剧痛,也在此刻麻木。 数秒后,惊恐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强烈的绝望几乎要击穿了他们的理智,可这却只是灾难的开始。 无穷无尽的灰雾如汹涌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所到之处,光明被瞬间吞噬,生机被无情碾碎。 街道、房屋、树木,皆在这灰雾中扭曲、消融,只留下一片混沌与死寂。 成千上万的妖魔自灰雾中嘶吼着钻出,它们形态恐怖至极,有的身形如巨石,浑身布满腐肉与脓疮,每走一步,地面便被恶臭的黏液腐蚀,有的形如扭曲的藤蔓,无数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触手上布满尖锐的倒刺和吸盘。 “不……不……” 哀鸣声中,一头高大的妖魔闯入人群,瞬间将数名镇民撕扯成了碎片,血肉四溅,惨不忍睹。 一位父亲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然而,一只长满尖刺的触手瞬间穿透他的身体,又狠狠刺入孩子的胸膛,鲜血交融在一起,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有年轻人拿起了武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面对妖魔时,极端的恐惧还是令他僵直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利爪落下,内脏与残肢散落一地。 孩子们的哭声被妖魔的咆哮声淹没,他们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残忍杀害,却无能为力。 有人昏厥了过去,毫无知觉地死在了妖魔的利爪下,有人在生命的最后痛饮着美酒,以麻木自己的神经。 还有些人及时躲藏到了角落里,他们推翻衣柜,搬来桌椅,将大门死死顶住,就在他们自以为搏得了一线生机时,却没有注意到,门缝中正源源不断地溢出灰雾,融入黑暗。 妖魔们肆意宰杀镇民,鲜血汇成了河流,在街道上肆意流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白骨森森,触目惊心。 广场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变作一处残忍的斗兽场。 提姆的嘶吼声盖住了绝望的呜咽。 “拿起武器!不要踏入黑暗!” 他从一地狼藉中,找到了希里安遗失的长剑,又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魂髓,点燃了一把火炬后,纯白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跟紧我,艾娃。” 提姆一手持剑一手执炬,他没有多余的力气照顾艾娃了,只能不断地告诫她。 艾娃脸色苍白,目光空洞,她刚刚见证了父亲的死去,又目睹了光炬灯塔的倒塌,还有现在的种种……仿佛世间所有的惨剧都于今夜降临。 见她这副模样,提姆只觉得悲怜与伤心,随即就是一股巨大的愤怒。 艾娃不能死在这,至少不能死在自己眼前。 提姆奋力地挥起长剑,凭借着出众的力量,轻而易举地砍翻了一头妖魔,污浊的血液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米克,我们得离开这!” 提姆扭过头,对着在人群中穿梭的矮小身影喊道。 米克还年幼,身体素质并不如提姆那般强大,但他同样一手执炬,一手握起短匕,胡乱地在妖魔的身上扎下一道道孔洞。 解决了一头妖魔后,他气喘吁吁地向着提姆那边汇合。 米克大喊道,“所有人,跟紧我们!” 即便不用米克说,幸存的镇民们也在向着两人靠近。 汹涌澎湃的灰雾吞食了所有的光,广场上只剩下提姆与米克手中的火炬,仍在抵御着黑暗。 这两道光芒未免有些太虚弱了,魂髓正在迅速消耗,光芒变得越发黯淡。 提姆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又一位镇民消失在了黑暗里,在他们的身影彻底模糊黯淡前,一声声绝望的惨叫与血肉撕裂的惨响悠悠传来。 死了多少人呢? 提姆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圈自己身旁的镇民们,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 之后的事,提姆不敢去想了,他没有时间恐惧,更没有时间悲伤。 他曾经没有挡住那扇门,可这一次绝不会失手了。 米克与提姆汇合到了一起,两道光芒相聚,将不断涌来的灰雾向外推开了几分,但这也只是暂时的,魂髓终有消耗殆尽的一刻。 “这些都给你,你来引领大家前进。” 米克将自己身上剩下的魂髓都交给了提姆,这样他终于空闲出另一只手握起了短匕。 提姆紧张地看着米克,生怕自己这位兄弟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你呢?” 难以想象,这种时候了,米克还能摆出一副笑嘻嘻的姿态。 “我?我还能做什么,光照的周边有妖魔跃跃欲试,得有人解决掉它们。” 光照的边缘,妖魔们反复从灰雾里浮现,试图闯入魂髓之光内,吞食镇民们的血肉。 “放心,”米克继续说道,“我会跟紧你的。” 说完,米克双匕凌厉地刺穿了一头妖魔的心脏。 “我们该怎么办?” 有镇民逐渐回过了神,希冀地看向提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 他说的对,提姆等人不能一直困守在广场上,这里平坦一片,没有任何掩体可言,他们就像被浪花击打的礁石,总有粉身碎骨的一刻。 提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先前那诡谲的超凡现象,他已经意识到,这应该和努恩有关。 就在提姆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四面八方的灰雾再度逼近了几分。 这一情况令所有人都冒出了冷汗,纷纷惊恐地看向提姆,提姆自己也瞪大了眼睛,强压着心底的不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火炬仍有充足的魂髓……是灰雾变得更强大了!” 凄厉的啸叫声接连袭来,混沌威能的加持下,妖魔们正一点点突破光暗的界限,胡乱地伸出利爪。 镇民们惨叫连连,彼此推搡拥挤,拼了命地靠近提姆,想更靠近那纯白之光几分。 “镇定!保持镇定!” 提姆大喊着,如果不是自己足够高大,他差一点被恐慌的镇民们挤倒。 “光!光!” 有人失声大喊,还有人干脆跪了下来,朝着提姆手中的火炬祈求。 绝望的哀鸣中,一道猩红的触肢从黑暗里探出,它卷上了一位少女的脚踝,将她拖拽向黑暗深处。 “救我!” 她绝望地大喊,但无人能赐予回应。 米克正与另一头妖魔交战,哪怕双匕挥舞得再快,他也杀不尽妖魔,更不要说,米克自己也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了。 提姆则在众人的簇拥下,难以向外迈出一步。 他只能死死地注视着那位挣扎的少女。 哦……提姆记得她,她是面包师的女儿,曾被提姆认为是镇子上最美的女孩。 哪怕到了现在,她那张脸蛋依旧很美,甚至说因过度的惊恐,充满了令人想要保护的脆弱感。 就像布满裂痕的瓷娃娃。 尖锐的尾刺贯穿了她的喉咙,哀鸣声戛然而止。 提姆脑袋一片空白,自己也像是被刺穿了。 “提姆!提姆!” 艾娃努力地挤开逐渐疯狂的镇民,拍打着提姆的身体。 “镇定点!” 听到艾娃的声音,提姆回过了神,干涩地眨了眨眼,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也太疯狂了。 哪怕提姆有着再好的心理素质,可亲眼目睹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惨死在他的眼前,坚固的心理防线,还是在妖魔们的嗜血声中,一点点地土崩瓦解。 提姆想起了往日,那时他还是索夫洛瓦兄弟中的年纪最小的一位。 他曾有过许多兄弟,他们都死在了黑夜里。 妖魔们再度迫近,狰狞可怖的身影,尽情地在魂髓之光的照耀下展现,灰雾汹涌弥漫,如此疯狂下,已经没有人去确定自己是否被灰雾侵染了。 人们只是尖叫着,像是要榨干肺中仅存的氧气般。 嘶声尖叫着。 “尖叫有什么用呢?” 一道怒骂声打断了尖叫声,灼目的火光从黑暗里浮现,所到之处,妖魔们成群倒下,被劈砍得支离破碎。 “与其尖叫、祈祷,倒不如拿起武器反抗!” 希里安高举着火剑,大步而来。 没有任何关心,也没有任何无意义的絮叨,希里安干脆利落地问道。 “只剩下我们了吗?” 提姆点头回应道,“是的。” 希里安的到来,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 “跟我走,我们去光炬灯塔。” 希里安再次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尝试榨出更多的鲜血,涂抹在剑刃上,燃起驱逐黑暗的大火。 提姆说,“光炬灯塔已经倒塌了。” “但那里地势足够高,很适合防守,而且,储存魂髓的仓库,就在光炬灯塔下方,只要有足够的魂髓,我们就能撑过这一夜。” 希里安在前方开路,将妖魔们斩得四分五裂。 米克提醒道,“也许敌人会猜到我们的行动。” 希里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就连敌人们一起杀了。” 第二十九章 死兆之鸦 天地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狂风带着尖锐的哨音,泛起刺鼻的血腥味,疯狂地席卷着每一寸空间,吹得人皮肤生疼,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希里安率队向前,用火剑劈开一条充满断肢与残骸的血路。 幸存的镇民们紧张地跟在希里安的身后,即便他们努力不去看黑暗中的事物,遗忘掉耳旁的嘶鸣,可当他们迈过一具具燃着火苗的畸变躯体时,恐惧还是无止境地在他们心底滋生。 “天啊……” “这就是地狱吗?” 私语声不断,希里安熟视无睹。 他没有时间去照顾镇民们的心情了,就连是否有人掉队,希里安也无从查找。 希里安只能一味地向前,坚定不移地向前。 恍惚间,希里安想到了努恩曾讲述的远征,那个时候的执炬人们是否也如自己这般呢? 高举火炬,挥舞长剑,朝绝境的黑暗一往无前,将所有碍事的东西,都砍成两半。 听起来,那确实是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时代,无数的执炬人汇聚在一起,点点的火光化作烈阳,将黑暗驱逐得无处遁形。 很遗憾,远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里没有成群结队的执炬人,有的只是希里安一人,孤独地向前迈步。 妖魔们一头接着一头从灰雾里涌现,这一次它们真的无穷无尽一样,希里安砍掉了一头,就会爬出来两头。 尸体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粘稠恶臭的鲜血令地面变得湿滑泥泞。 米克紧跟在希里安的身侧,为他分担压力,他的动作灵巧迅捷,经常会在刁钻的角度,给予妖魔致命一击。 可米克终究也只是一个凡人,他会累,更是会受伤。 他太疲惫了,神经紧绷了太久,某个不留意的瞬间,妖魔的利爪横扫过了米克的头颅,他尽力去躲避了,但还是被削掉了左耳,半张脸都浸透了鲜血。 “没事的。” 米克捂住伤口,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你们总说我太秀气,这下有了伤疤,应该有点男人味了吧?” 这并不是一个开玩笑的好时机,但希里安还是应和道。 “当然!你酷的就像叼了一根笔直木棍的饱食棕熊!” 希里安一脚踹翻了一具妖魔残躯,“她们光是看着你的脸,就能幻想出一段美妙的故事。” 奇怪的比喻下,希里安的眼中尽是忧虑。 希里安的血会流尽,火把里的魂髓也会烧光,光芒变得越发微弱,能庇护的范围越来越窄。 一个又一个的镇民因跟不上队伍,消失在了黑暗中,惨叫声、哀号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绝望的乐章。 “天啊……” 队伍中,艾娃表情麻木,泪水淌满脸颊。 无论艾娃再怎么成熟,她依旧是一个孩子,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她的眼前被撕得粉碎,自己生活的家园被付之一炬。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果不是提姆拉着她,也许她就和其他人一样,落后于队伍,消失在黑暗里。 “没事的,艾娃。”提姆鼓励着她,“有我们在呢,索夫洛瓦兄弟们,可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 提姆很努力地安慰艾娃了,但在这般恐惧的情景下,显得又是如此苍白无力。 “不……不不,我要活下去!” 突然,有镇民失控地嘶吼,疯狂地伸出双手,试图抢夺提姆手中的火炬。 锐利的寒芒闪过,希里安一剑劈倒了镇民,他捂着喉咙处的伤口,痛苦挣扎,直到没了呼吸。 希里安果断的一剑震慑住了众人,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希里安,不明白希里安为何变得如此冷酷。 “他被腐化了。” 希里安用剑挑开了死者的衣物,裸露的皮肤上长出了一片细密的鳞片。 灾难来的太突然了,混乱之中,一定有人不小心触及到了灰雾,沾染上了混沌力量。 为了生存,没有人会承认这一点,只会反复肯定,自己一直躲在光芒下。 况且,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 这只是漫漫长夜的一个开端,就连希里安也不敢确保,自己能再次目睹太阳的升起。 “跟紧我!” 希里安再度挥剑,引领队伍披荆斩棘。 鲜血如喷泉般四处飞溅,将大地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希里安不知道砍杀了多少头妖魔了,但茫茫黑暗里,他始终看不到终点。 见识到希里安刚刚的威严后,没有人再起心思抢夺火炬,面对这不断黯淡的光芒,他们也只能不断地祈祷。 “你做什么!” 有人尖叫了起来,他明明还处于光照范围内,却被身后的另一人拖拽了起来。 那人将他用力地推向身后,黑暗里随之浮现数只利爪。 一瞬间肢体横飞,手臂被妖魔生生扯下,还连着一丝丝血肉,头颅被利爪削去,脖颈处喷出的鲜血如同绽放的血色花朵,内脏散落一地,肠子缠绕在破碎的肢体上,在血泊中蠕动。 一个人就这么死了,而另一人则兴奋至极地向前凑了凑,占领了空余的位置,让自己重新处在光照下。 可还不等他庆幸自己的生命又能延续一阵,锐利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胸口。 “除了责任外,老师还教导了我们另一件事。” 米克面无表情地收起匕首,“哪怕是面对死亡,也应当保持着体面与尊严。” 那人捂着自己的胸口,跪在地上动弹不得,队伍则在继续向前,光芒也与他渐行渐远。 他还想哀求些什么,但米克刺穿了他的肺,喉咙里只能发出奇怪的呜咽,鲜血汩汩溢出。 很快,黑暗将他笼罩,在短暂的嘶鸣声后,结束了他的痛苦。 世界一片漆黑,双月隐去,浑浊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那恒久屹立的第二烈阳,也已消失不见。 唯一能为希里安指明方向的,就只剩下了远处光炬灯塔那熊熊燃烧的残骸。 凭借着对白崖镇地势的熟悉,希里安与燃烧残骸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那团熊熊的火光映亮了众人的脸。 “得救了……” 看到这熊熊火光,一位妇人松了口气,泪如雨下。 “不,还未结束呢。” 希里安的话将妇人的心又拖入深渊。 残骸上确实燃烧着剧烈的火光,但它的颜色并非是魂髓的纯白,仅仅是普通的焰火。 按理说,光炬灯塔内有大量的魂髓储备,哪怕被人引爆摧毁,火焰也该点燃剩余的魂髓才对。 可结果就是,这团火焰仅仅是火焰,不具备任何抵抗混沌的威能。 “哦?你们来了。” 突兀的女声响起,在希里安的正前方,塔尼亚从灰雾里显现。 塔尼亚的状态糟糕透了,先是希里安刺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又挥剑砍断了她的几根手指,为了强化狭间灰域,污染这片大地,她还割开自己手腕,献祭了大量的鲜血。 她气息虚弱,青色的血管纷纷凸起,像是缠绕生长的藤蔓。 “塔尼亚……” 希里安从告死鸟的口中,得到了女人的名字,试探道。 “你们来自赫尔城。” 塔尼亚稍感意外道,“为什么这样认为?” 希里安拼凑起真相,“距离白崖镇最近的城邦,唯有赫尔城了,也只有赫尔城能观测到白崖镇的光炬灯塔。” 塔尼亚反问道,“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 希里安摇摇头,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灰雾沸腾翻滚了起来,数不清的影子闪动,带着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冲出黑暗。 妖魔群无法对努恩造成威胁,可用来杀伤希里安这样阶位一的执炬人,再合适不过了。 希里安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他不止要面对妖魔群的侵袭,还要设法在重重围攻中,保护幸存者们的安全。 这是一个死局,但希里安不打算放弃,他甚至没有萌生任何绝望感,心中升腾的只有一股单一的情绪。 ——憎恨。 在很长的时间里,希里安都在思考,作为一名超凡者,其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呢。 是弥漫于现实的混沌力量,还是那些自混沌而生的可怖妖魔。 也许……力量没有善恶可言,真正的主宰的,是那些驱使力量的人。 希里安想明白了。 他的敌人是塔尼亚、是告死鸟,是利用这些力量的疯子狂徒。 真正的恶。 希里安攥紧了长剑,面对无数狰狞的面孔,怒吼道。 “我不会妥协的!” 剑刃劈断了妖魔的头颅,又刺穿了另一头妖魔的心脏,厚重的骨板嵌住了剑刃,希里安便挥起拳头,砸爆妖魔的眼球。 “我会一直反抗!” 希里安的血液沸腾,魂髓骤燃。 他主动冲出了队伍,迎上了蜂拥而至的妖魔群。 只有这样,希里安才能避免队伍被围攻,也只有主动向前,他才有机会斩杀塔尼亚。 希里安如同战场上仅存的士兵,孤单一人地向敌方的阵地发起了冲锋,无数的尖爪像长枪阵般立起。 他明白,自己将撞得千疮百孔。 可即便如此,希里安仍毅然决然地挥起了剑。 因此,沿着希里安挥剑的轨迹,一道灼目的流火从黑暗尽头而来,横跨了战场,劈开了妖魔群。 塔尼亚身前的防线崩溃瓦解,希里安瞬息而至,火剑荡漾。 第三十章 绝夜死斗 煌煌火剑当头劈下,撕裂了萦绕的雾霭,斩破了塔尼亚尚未凝聚起来的源能,乃至,劈开了她的脖颈、胸口、腰腹。 恐怖的伤口中,没有鲜血流出,有的只是不断燃烧的火苗,仿佛塔尼亚的身体已化作了阴燃的树木。 塔尼亚眼中写满了恐惧,抬起残破的手,试图阻挡希里安的前进,却被他一剑劈断。 断臂落在地上,已淌不出鲜血。 希里安再向前一步,尝试终结塔尼亚的生命时,塔尼亚的伤口熄灭了。 烧焦的血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疯长的血色菌丝,如同大片大片的肉芽般,居然在一点点地缝合塔尼亚的伤口。 “哈哈,我就知道您不会放任我死在这的。” 塔尼亚发觉了身体的变化,癫狂地叫喊道,“母亲,我已记录下了那猩红烈阳的力量,我们将……” 有什么东西来了。 一股与猩红烈阳相似的、无比丑陋邪异的力量降临了。 无数菌丝汇聚而成的大手从灰雾里探出,它一把抓住了塔尼亚的身体,将她拖入了黑暗,消失不见。 希里安尝试追击,但重新出现的妖魔拦住了他的去路,当他杀光这些碍事的家伙们时,除了斩下的断臂外,什么都不剩了。 在塔尼亚的断肢,那苍白的手臂上,希里安见到了一道刺青。 由凌乱线条画成的漆黑利爪。 这时又一道流火从远处袭来,它沿着黑暗一路狂奔,环绕起幸存的众人们,画起了巨大的圆圈,将所有人框入其中。 希里安回过头看去,熊熊火海中,熟悉的身影正大步而来。 “老师!” 希里安兴奋道。 努恩的归来,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他朝着努恩快步走去,慢慢的,又停下了脚步。 萦绕的火光将努恩身上的阴影彻底照亮,也让众人终于看清了他如今的状况。 那是何其惨烈的伤势。 一道狭长的伤口划开了努恩的脑袋,头皮外翻,一只眼睛也瞎了,脖颈处还有着一道细长的伤口,颈延伸至了胸口,它稍微偏移一点,就足以将努恩的头颅斩下。 他右手持剑,左手则无力地耷拉着,几根手指已经没了,小臂上布满蜂窝般的伤口,密集的孔洞深可见骨,溃烂流脓。 这些伤口乍看之下触目惊心,却不见一丝鲜血渗出,唯有那幽微的灰烬般光芒,在伤口处若隐若现,宛如阴燃的树木般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希里安的视线向下看去,漫开的血迹浸透了努恩的衣物。 一把锋利至极的短匕,无情地没入了努恩的腹部,刀锋所及之处,血肉并未如往常般化作炽烈的光焰,亦未泛起灰烬的微光。 匕首具备的力量,硬生生遏制住了努恩的源能化,给予了他肉体真实的伤害。 它就这样深深刺入血肉,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缓缓滴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滴答”声,宛如死神的倒计时,在寂静中回响。 “老师……” “不必追击那位观星者了,她已经离开了。” 努恩低声道,“告死鸟的主人,是一位新诞生的、没有任何记录的恶孽,而塔尼亚侍奉的恶孽,据我粗略的感知,应该是那位早已陷入疯狂的菌母。” “混沌诸恶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经常彼此攻杀……菌母的信徒们看似协助告死鸟,夺取执炬圣血,但实际上,应该是为了获取更多关于那猩红烈阳的情报。” 努恩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了下去,看了眼幸存的人群,疲惫的脸庞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只剩下这些人了吗?” 希里安深呼吸,回应道,“是的……很抱歉,我……” “你做的很好了,希里安。” 努恩打断了希里安的话,“这场灾难因我而来,该自责的人是我才对。” “老师,我们还有机会的。” 希里安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们不是还有很多魂髓的储备吗?靠那些足够度过这一夜了。” 努恩摇了摇头,抬起沸剑指向燃烧的残骸。 “你难道没发现,光炬灯塔内残存的魂髓,都未能燃起吗?” 他轻叹一声,“那些魂髓都被污染了。” 告死鸟唤来的恶孽之力,一举摧毁了白崖镇的光炬灯塔。 塔尼亚的献祭下,每当一位镇民死去、异化成可怖的妖魔,混沌诸恶们都会发出一阵满足的笑意,令混沌之力浸透大地。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袭击,混沌的力量已经腐化了一切可以腐化的事物。” 希里安愣住了。 低下头,他这才发现土地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呈现一种奇怪的灰白感,用剑铲开土壤,植物的根茎腐烂,昆虫蜷缩起来,再无生机。 如果有人在这时打开了仓库,会发现里面已经充满了高浓度的灰雾,存储的魂髓也早已在混沌的污染下,失去了原有的性质。 “魂髓只有燃烧,才能抵御混沌的力量。” 努恩挥起沸剑,一举斩下了自己无力的左臂,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将这具残肢丢向了燃烧的残骸。 他虚弱道,“反正这只手也用不了了,不如最后燃烧一阵吧。” 残肢在火焰里燃烧得滋滋作响,紧接着,纯净的白光升腾不息,将靠拢的灰雾向外推离。 提姆望着努恩这副垂死的模样,眼眶湿润了起来,可他明白,自己没有时间悲伤。 “都过来!” 提姆召集幸存者,纷纷向光炬灯塔的残骸靠近。 幸亏努恩出现的及时,提姆刚带队靠近了火光,他手中的火炬便彻底熄灭了下去。 米克守在幸存者们身旁,与提姆一起应对接下来可能爆发的危机,希里安则朝着努恩走去,搀扶起这具年迈的残躯。 “果然,靠我一人之力维持白崖镇还是太过困难了,”努恩喃喃自语道,“也许我当初该和弗雷团长们留在那,也许换做别人,就能复兴阳葵氏族吧……” 希里安悲愤道,“不,老师,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如果没有努恩的到来,白崖镇也许在几十年前就毁于某一场源能潮汐中了,而在漫长的历史中,像白崖镇这般消失于黑暗的土地,数不胜数。 努恩浑浊的目光逐渐清醒了起来,迷茫与不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坚硬与冰冷。 “这把匕首具备着混沌的力量,它影响到我了。” 努恩从无数纷乱自责的幻想中挣脱,再次变成了希里安熟悉的模样。 “有些失态了。” 他咬紧牙关,抽出插入腹部的匕首,带起一片漆黑的污血。 匕首叮叮当当地摔在地上,它已经耗尽了本身的力量,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凡物。 希里安紧张道,“老师,你的伤!” “没事的,只是有些混沌污染,阻碍了我的力量而已。” 努恩看了眼腹部的伤口,血肉发黑溃烂,和先前的断臂一样,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腐蚀痕迹。 他挣脱开了希里安的搀扶,警告道。 “握紧剑!” 语毕,努恩再度挥起沸剑,一股焚风呼啸而过,推开了灰雾,扫尽了妖魔,它们的身影凭空自燃,逐一崩裂成漫天的灰烬。 但当焚风抵达至黑暗尽头时,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崩碎消散。 脚步声传来。 告死鸟一点点地从黑暗里浮现,他和努恩一样,身负重伤。 一道伤口从告死鸟嘴角的左侧延伸,一直开裂到了他的耳根处,几乎要把他整个下巴撕裂,右肩完全坍塌了下去,连带着整只右手的关节也扭曲变形。 胸口处留有一道深深的剑痕,那是来自努恩的致命一击,他差一点就能刺穿告死鸟的心脏。 没有任何征兆,两人再度拔剑相向。 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了,速度相比之前降低了许多,至少希里安能用肉眼捕捉到他们行动的轨迹。 告死鸟唤起无穷的灰雾,犹如阵阵寒风,反复侵袭努恩,可任由如何风吹雨打,努恩身上的焰火始终没有熄灭。 雾潮忽然扭转,再度袭向幸存者们,努恩果断地转身挥剑,荡起一重焰浪前去阻击。 可就在这时,告死鸟忽然加速冲向努恩,手掌畸形异变,骨质增殖,将五指化作锐利的骨刺。 焰浪将雾潮劈断的同时,两道身影对撞在了一起。 “你还能支撑多久呢?老东西。” 告死鸟大声嘲笑着,“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放弃这些人,或许我真的会死在你手中,但很遗憾,你是一个软弱的家伙!” “执炬人诞生之初,就是为了照亮他人,”努恩毫不客气地回应道,“成为你们这般的背誓者,才是真正的软弱!” 骨刺还未触及努恩,就被沸剑齐刷刷地砍断。 “诞生之初?那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事了,”告死鸟无所谓道,“只有你们这样的老东西,才抓着旧时代的誓言不放。” 告死鸟突然抬手,地面覆盖上了一层冰霜,飘荡于空中的灰烬尽数冻结。 希里安看不清力量的具体轨迹,只能顺着寒霜的蔓延,来判断它行进的方向与速度。 他刚准备进行规避动作,却见努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想催促,这才发现,努恩的身后便是燃烧的残骸与幸存者们。 一旦努恩让开了位置,火焰会被扑灭,灰雾将吞食所有,无人生还。 努恩扬起沸剑,躁动的源能与魂髓对上了无形的寒流,两股力量交织混淆,引发了一团迅速扩散的风暴,荡平了周遭的事物。 希里安没有处于力量交锋的区域内,但还是受到了风暴的干扰,只能将剑刺入地面,这才稳定了自己的身影。 数十秒后,一切归于平静,努恩仍如高墙般屹立在幸存者之前,将告死鸟拦在外面。 努恩这副铁塔般的姿态,让希里安震撼不已,可紧接着,鲜血汩汩地从努恩的腹部溢出,他每一次还击,都在燃烧自己仅存的生机。 “老师,你……” 不等希里安说完,努恩平静地讲道,“哪怕活下来一个人也好。” 努恩亲眼目睹了氏族的灭亡,又振兴无能,近百年来,作为最后一人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白崖镇的人们是努恩支撑的理由,也是他对自我的救赎。 努恩可以死,但他不能输。 熊熊烈火从漆黑的伤口里喷涌而出,努恩再次化作了那震怒的炎魔,所到之处空气因高温扭曲,地面上留下燃烧的脚印。 沸剑炽灼,威光煌煌! 告死鸟不甘示弱,无尽的灰雾缠身,包裹成茧。 努恩觉察到那暴涨的混沌威能,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以为这项技艺,已经被世人遗忘了。” “怎么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会被彻底遗忘,哪怕是巨神·眠主,也做不到。” “何况,你堕落在这里太久了!根本不懂世界的变化!” 涌动的灰雾忽然收缩,全部凝结于告死鸟的体内,混沌力量倍增的同时,海量的源能也一并迸发。 灰雾荡去,努恩终于看清了告死鸟此刻的真容。 告死鸟的身体经历了骇人的异化,原本人类的轮廓已模糊难辨,肌肤像是被烈火灼烧又重塑,布满交错的黑色纹路,骨骼疯狂生长,从肩头、脊背刺出尖锐的骨刺,泛着森冷寒光,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关节处膨大如瘤,表面覆盖着黏腻的黏液。 禁术·阈限解放。 这一禁术在巨神们出现之初就已存在,那时的超凡者们可以通过汇聚大量的源能,以短暂地打穿现实世界与灵界之间的屏障,乃至沟通起源之海。 利用这一方式,超凡者可以直接从灵界与起源之海内获取大量的源能,以供在现实世界的作战。 但作为代价的是,超凡者在现实里撕开的“口子”,一旦无法立刻愈合,那么过量溢出的源能就会无差别地毁灭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将它们拖入灵界之中。 无昼浩劫爆发后,这项禁术变得更加危险。 这一次超凡者不止会从中抽取庞大的源能,一同而来的还有那躁动的混沌力量,也许尚未击败强敌,自我就会迷失于混沌的幻象之中。 因这可怕的副作用,这项禁术在文明世界里早已失传,但对于混沌信徒们而言,如今的禁术·阈限解放完全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能带来庞大源能的同时,也会掀起混沌的浪涛,在现实世界里短暂地创造出一片狭间灰域。 努恩深吸一口气,一缕缕焰火从伤口之中升腾,血肉在高温中转换,变为虚幻的灵体。 焰火熊熊,努恩犹如震怒的炎魔。 告死鸟双手举起匕首,声音空灵,“努恩,你拯救不了任何人,正如你拯救不了阳葵氏族一样。” 霎时,战场仿若被一只无形且冰冷的巨手攥住,温度以一种近乎暴虐的态势骤降,刺骨严寒如汹涌恶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地面眨眼间就被一层晶莹而厚重的冰霜层层裹覆,原本在空气中肆意飘荡的灰烬,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凝滞在半空,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所有的声响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攫走,远去消散。 诡异的寒流全面侵袭努恩,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止是寒冷。 凝滞?迟缓? 努恩也说不清这种诡异的感觉,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跳正逐渐变慢,火焰的燃烧开始衰减,似乎一切事物的运动都在趋于静止。 骨刃朝着努恩的喉咙劈去,就在这时,另一把长剑强势插入。 “还有我呢!” 希里安低吼着,挥剑挡下了这一击。 巨力从剑刃上袭来,刃锋崩出了一道道豁口,裂痕蔓延至剑身,希里安的虎口被震裂,连带着整只手臂都随之麻木。 “做得好!” 在努恩的低吼声中,沸剑横扫,切开了告死鸟大半的腰腹。 撕裂的伤口中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沸鸣声,仿佛剑上具备极致的高温,顷刻间便将告死鸟的血与肉气化。 “你们觉得这样能扭转命运吗?” 告死鸟仍保持着禁术·阈限解放的状态,将自身化作了现实与灵界的通道,令源源不断的混沌之力倾泻至现实。 努恩斩开了他的腰腹,更是斩开了两界的界限。 滚滚灰雾从告死鸟的伤口里溢出,汹涌澎湃,掀起一阵漆黑的巨浪,哪怕努恩身上的火光也难以抵御如此高浓度的混沌之力。 冰霜在努恩的身上肆意爬行,像是穿戴上了一件厚重的甲胄,寸步难行。 希里安神情恍惚,混沌乘虚而入,混乱的呢喃在脑海里狂欢。 “没事的,希里安!”努恩负重前行,但仍大声鼓励着,“即使只有你我,我们依旧能保护所有人!” 忽然间,他不再是个年迈的老者,反而像是位年轻人般,肆意大喊着。 “是的,索夫洛瓦的血脉汇聚一起,我们将所向无敌,我们将凯旋而归!” 告死鸟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取出一把鲜血淋漓的骨剑,燃起幽邃的冷焰。 当头斩下! 努恩震碎了覆盖在身上的冰甲,奋力挥起沸剑,声嘶力竭。 “唯有我们能做到!” 换做往日,努恩的剑击将如闪电般迅速,但如今在混沌力量的影响下,剑刃舞动的速度慢极了,就像一位枯朽的老者,正用全身的力气发起攻击。 同时,这一剑并非格挡,而是朝着告死鸟头颅的正面挥砍。 这是舍身的一击,告死鸟的骨剑会刺穿努恩的胸膛,但努恩也有机会,一剑斩下告死鸟的头颅。 但这并非是一种冒险之举,相反,在努恩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这或许是唯一的胜算所在。 就在两把剑刃将要交错的前一刻,一双匕首从黑暗里探出,交错斩击向了告死鸟的喉咙。 不清楚是袭杀者的力量过于孱弱,还是告死鸟的躯体过于强大,匕首只刺破了皮肉,未能将它完全贯穿。 浑浊的黑暗里,一张布满污血,又带着几分清秀的脸庞浮现。 米克死死地攥紧了匕首,可任由他如何用力,还是无法继续向下。 “米克!” 希里安失声喊道。 作为一位凡人,米克不该出现在这的,他应该和提姆们一起,在魂髓之火的庇护下,保护其他幸存者才对。 但他还是这样出现了,犹如一支赴死的奇兵。 米克看向希里安,什么也没说,努力地露出微笑,冰晶沿着他的脸庞爬行,连带着鲜血一并冻结。 “混账!” 告死鸟高声咒骂,一道锋锐的尾刺从他的背后破体而出,无情横斩。 瘦小的身影被抛向空中,一分为二,随后落向大地,污血和内脏与地面的撞击声,就像一块湿抹布摔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的是如此之快,没有告别的话,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米克就这么死在了希里安的眼前,像一片轻盈的羽毛,感受不到丝毫的重量。 可死斗仍在继续。 米克的奇袭成功为努恩争取到了时间,沸剑抢先一步劈在了告死鸟的脖颈下,沿着先前的伤口向下,几乎要将告死鸟的身体劈成两半。 相应的,骨剑也在此刻刺穿了努恩的胸膛,从背脊处突出。 两道身影像是在对峙,又像是彼此依靠。 希里安大步向前,试图给予告死鸟最后一击,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体却难以及时作出反应。 是那股奇怪的迟滞感,它就连自己的意识都能影响。 希里安的视野瞬间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一股浩瀚无垠的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将周遭的一切喧嚣——焰火的爆裂轰鸣、妖魔们的凄厉嘶吼、以及死斗中剑刃相击的铮铮鸣响——尽数隔绝于外,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万籁俱寂,唯有希里安那细微而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缓缓拖曳,渐渐趋于停滞。 一串串细密而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冰霜正一层层地在希里安的肌肤上蔓延、析出。 诡异的是,由于那股令人窒息的迟滞感,希里安竟丝毫未觉寒意侵袭,就连对时间流转的感知,也在静默中悄然模糊。 但希里安清楚地知道,自己正逐渐被凝固成一座冰雕,告死鸟只需轻轻一推,他就会如同脆弱的瓷器般,在坚硬的地面四分五裂。 也许不等告死鸟的推倒,希里安就会因呼吸衰竭,窒息而死,甚至说,在那之前,希里安的自我意识就会在凝滞之中消亡。 黑暗熄灭了所有的火,吃掉了仅存的光。 苍老的声音响彻,震碎了黑暗的一角。 “希里安!” 汹涌黑暗中,一抹微光正迅速碰撞,再无约束,熊熊燃烧。 “记住这段话,这是军团的誓词,我们为此赴死的墓志铭!” 努恩无视了穿透胸膛的骨刺,对于自己生命的流逝也毫不在意。 他松开了沸剑,任由它插入地面,抬起的双手死死地扼住了告死鸟的头颅。 “灰域无昼,余烬覆疆!” 努恩大喝起那段本该被世人遗忘的誓词。 “执炬者立,渊薮惶惶。” 誓词犹如言灵般,具备超凡之力,浓稠的灰雾沸腾不已,像是在迅速蒸发般,发出阵阵锐利的尖啸声。 “命途蚀骨,外神啮光。” 告死鸟攥紧骨剑,奋力挣扎,但他和努恩靠得太近了,难以用力,更不要说,努恩身上的无穷光焰,正沿着鲜血一路燃烧,袭上他的身体。 熊熊火光将两人完全包裹之际,努恩念出了誓词的最后一段。 “焚此残躯,誓绝长夜!” 誓词结束的瞬间,有充满怒意的遥远呐喊自起源之海内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怪异的呓语与呢喃,犹如无数的幽魂正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希里安鬼使神差地仰起头,明明黑暗吞食了所有的光,但他却能依稀在天穹之上窥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努恩为希里安赋予血系时的幻觉再次出现,三位巨人、遮天蔽日,犹如世间的至高者,俯视大地。 时隔数百年,军团的誓词再次出现大地之上,祂们为此震怒疯狂,誓要将其抹灭。 可希里安没有在这绝望下妥协。 无比强烈的情绪在希里安的心底爆发,他从未有过这般的愤怒,连体内被凝滞的魂髓都重新燃烧了起来。 对混沌的憎恶,对惨剧的愤怒,对这一切悲剧的仇恨…… 这是如此令人陶醉的疯狂,它完美地取悦了衔尾蛇之印,也是在此时此刻,长久孕育的赐福,终于汇聚起真实的形态。 赐福为化育万相。 于是,万象演变。 是为……憎怒咀恶! 黑暗中,希里安睁开了双眼,瞳孔中浮现起熔金色的光芒。 世界是如此荒谬疯狂。 明明不久前,白崖镇还在举行庆典,镇民们祝贺自己成为了执炬人,纷纷从家里拿来食物与美酒。 希里安与艾娃起舞,荷尔蒙在暧昧里发酵,也许自己会吻上她,也许她会拥抱自己。 对啊,今夜本该是欢声笑语的,却在告死鸟的阴谋下变成了一场噩梦…… 镇民们惨死在混沌的爪牙下、提姆浴血奋战、艾娃亲眼目睹自己父亲的死、米克倒在弥漫的血泊中……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染上了鲜血,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不见踪影。 哪怕是努恩,现在也仅是拖着残躯,无力地半跪了下来,像是对混沌臣服了般。 那是他的老师,他的父亲,他怎么可以迎来这样的结局。 希里安震怒向前,从未如此娴熟地使用努恩教授他的剑术,他要去到努恩的身旁,不管不顾。 哪怕魂髓燃尽,炽血冷却,希里安仍固执地向前,直到和努恩站在一起。 “希里安……” 努恩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伤痕累累的希里安。 希里安流泪了,但泪水转瞬就被体表的余温蒸发,留给努恩的只有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老师,你问我的梦想是什么?” 希里安伸手抓住了插在地上的沸剑,指节骤然收紧,剑身蒸腾的赤雾里,他看见自己熔金色的瞳孔在燃烧。 “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告死鸟的尖叫卡在喉间。 他见过这双熔金色的眼睛,在至高王座上,在千万具跪拜的骸骨间,其所侍奉的神圣上。 “受祝……” 告死鸟的话语被山崩般的咆哮碾碎,希里安的声带撕扯出金属刮擦岩壁的声响。 “我要成为——“ 火苗在剑刃上荡漾起火海。 “——惩恶的义人!“ 剑光劈开黑暗的瞬间,希里安的臂膀划出努恩未竟的弧线。 “裁罪的判官!” 火剑穿透告死鸟的肋骨,腐臭的血雾在剑槽里沸腾成蒸汽,将那具垂死的躯体熔成半透明的琥珀。 “逐暗的火剑!” 吼声宛如怒涛,一重接着一重。 告死鸟的利爪扣住剑身,指骨发出濒死的爆响,希里安却将整只手掌按上刃口,五指嵌入剑脊,像楔进敌人心口的钉子。 希里安咬牙切齿,狰狞疯狂。 “终将……烧尽长夜的炬火!” 剑尖刺穿告死鸟那腐朽心脏的瞬间,烈焰从伤口喷涌而出,骸骨的缝隙里溢出火光,仿佛有千百个太阳在他的体内苏醒。 焰火升腾,除尽黑暗! 第三十一章 牺牲 告死鸟的尸体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体内的源能反应趋于死寂,燃起的火苗也逐一熄灭,连带那汹涌溢出的混沌之力,也关上了阀门。 结束了。 希里安心想着,随着告死鸟的死,周遭的灰雾不再沸腾,这场无光之夜,终于迎来了结束。 “老师,我们赢了。” 恍惚了一阵后,希里安这才转过头,一张破败病态的脸庞映入眼中。 努恩呆呆地伫立在了原地。 随着死斗的结束,努恩体内的源能反应也在逐步降低,同样,他那源能化的躯体,也在回归实质的血肉。 种种可怖的伤势重新出现在了努恩身上,千疮百孔,犹如一具破碎的布娃娃。 “老师……” 希里安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想伸手搀扶努恩,又怕自己稍稍触碰,就令这本就不堪的躯体,彻底崩溃。 努恩一声不吭,只是平静地看向黑暗的某处,阴影与血污遮住了他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道,“米克死了吗?” 希里安沉默。 “我这一生都不曾娶妻,也无子嗣,但我收养过许多孩子。” 努恩喃喃道,“但后来他们都死在了我的眼前,由我亲手处决。” “我本以为我会习惯悲伤,但每一次都折磨得我遍体鳞伤,后来我想,也许换个称谓呢?” 努恩的脸上充满了悲凉感,“我不再以父亲的身份自居,而是把自己视作老师,将孩子们视作学生。” “我本以为这样就能减少我对你们情感的投入,毕竟失去学生的痛苦,总要比失去孩子要轻微些……我没能骗了自己,大错特错。” 早在许多年前,努恩就流干了泪水,只能用苍白的语气说道。 “米克的牺牲充满了荣光,遗体不该遭妖魔亵渎。” 米克倒下的位置距离希里安并不远,希里安走了没几步,就找到了自己这位年幼的兄弟,可怖的伤势横跨了他的腰腹,只剩下了些许皮肉勉强连接。 希里安将他的尸体抱起,并不沉重,只是很冰冷,结了霜。 努恩伸手抚摸了一下米克的脸庞,枯朽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吧。” 两人步伐踉跄地走向了燃烧的残骸,一路上他们见到了一具又一具的妖魔尸体,皆是被利剑所杀。 温暖的光芒临近了,希里安见到了躲在光芒下的幸存者们,还有伤痕累累,依旧坚守原地的提姆。 “赢了吗?” 见到希里安与努恩的归来,提姆脸上浮现起一抹喜色,紧接着,他看清了努恩浑身的伤口,以及希里安怀中抱着的尸体。 巨大的沉默吞食了提姆。 提姆幽幽道,“我以为我不会再看到兄弟的死去。” 努恩没有任何情绪地说道,“我也曾发誓,不会再有学生因我而死。” 悲伤、愤怒、迷茫……无比复杂的揉搓在了一起,系住了他们的心脏。 米克曾说,索夫洛瓦兄弟永不分离,可他却第一个离开了。 火光中的幸存者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互相挤在一起,焦虑地挪着位置,试图找到一个离火光更近,但又不会被灼伤的位置。 没人知道努恩在想些什么,是回忆白崖镇的往昔,还是在为死去的人哀悼? “希里安,在那最后,那是什么力量?” 告死鸟释放的混沌之力,就连努恩都被冻结、凝滞,可希里安却突破了这一桎梏。 希里安没有隐瞒,站在努恩身边,将掌心摊开。 “是它带给我的力量,一种赐福。” “赐福?” 努恩眼中闪烁起微光,“只有极少数的存在,才具备降下赐福的能力,难道是征巡……” 话说到一半,努恩无奈地笑了笑,“这赐福应该与你的身世息息相关。” 希里安摩擦起发烫的掌心,经过这一夜的厮杀,他终于摸索清了这项赐福的能力。 赐福·化育万相。 这项赐福本身没有固定的能力,但它会根据希里安的经历、所处环境,自适应地演化出具体的能力。 于是,万相演变为了赐福·憎怒咀恶。 除了最初对混沌的极高抗性外,它还具备一项成长能力,每当希里安猎杀强大的混沌仇敌,都会提升自身的魂髓浓度。 同时,越是与混沌厮杀,赐福越是欢喜,对希里安进行全方位的增幅,恢复体力、源能,乃至重新生成魂髓。 可以说,只要有足够的混沌仇敌,且希里安具备杀死他们的能力,希里安就可以无限续航地战斗下去。 努恩对赐福具体的力量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这样笔挺地站了好久,这才重新迈起步伐,朝着火光走去。 “希里安,你不是曾问我,当我面临死亡时,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吗?”努恩开口道,“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有过打算了。” “在我的计划里,当白崖镇走上了正轨,具备在这荒野上生存的能力后,我就会离开。” 努恩回忆自己许多年前的幻想与愧疚。 “即便过去了百年之久,我仍记得来时的路,我会沿着那条路返回黑暗世界。 我将在不断的奋战中去寻找阳葵氏族的痕迹,哪怕他们只剩下了一地的尸骸,我也要与他们一同战死在那。” 努恩的自说自话里,带上了无奈的笑意。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死亡。这该怎么说呢?也许是一种悔恨吧?” 努恩突然停了下来,侧过头,与希里安对视。 “悔恨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它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曾有机会扭转这一切,但你却没能做到,犹如一头幽魂,终日徘徊在你的身旁,于你噩梦中浮现。” 一股莫名的冷意在希里安的身旁盘旋,仿佛努恩话中的幽魂真的来了,轻轻抚摸希里安的脸颊。 “对,就是这样,”努恩自责道,“那种可能性。” “也许,我更努力些,那些糟糕的事情就都将被扭转,也许,我更强大些,白崖镇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也许……” “老师,你已经倾尽全力了!” 希里安高声道,打断了努恩那病态的思绪。 “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无力……哪怕你自己也不行。” 一阵长久的沉默中,努恩来到了熊熊火光前,灼热的暖意驱散了寒冷,温暖的就像母亲的怀抱。 “希里安,这火焰持续不了多久了。” 魂髓的纯白逐渐暗淡了起来,努恩先前投入火中的断肢,已经快要燃烧殆尽了。 换做往常,它至少能燃烧数个昼夜,可今夜的灰雾实在是太浓重了,加剧了它的消耗。 “其余的魂髓也被污染殆尽……今夜不能再有人死了。” 努恩说着,目光坚定了起来。 希里安愣住了,意识到努恩要做什么,刚想阻止,一股强烈的绝望感与无力感袭上心头。 “老师,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希里安从未感到如此的疲惫,站不住身子,半跪了下去。 努恩摸了摸腹部的伤口,安慰道,“没事的,即便不这样,我也撑不到天亮了,倒不如说,这样的牺牲,反而令我的死变得更有价值些。” “那些流淌在我残躯中的魂髓,将燃起纯净的火,以庇护你们抵达天明。” 希里安目光麻木地望着地面。 他想阻止努恩,但他也明白,也只有这样,幸存者们才能活下去。 悔恨。 希里安此刻已感受到了悔恨的情绪,如果自己更强大一些,也许就不必让努恩做出如此的牺牲,甚至说,早在告死鸟引发混沌之时,自己就能将他们提前扼杀。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啊?” 提姆迷茫地望着两人,不太懂两人所说的内容,可提姆已本能地觉察到了那可怕的事实。 “没什么,提姆,你是值得我骄傲的学生……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努恩努力地露出微笑,鼓励起了提姆,“看看这一地的尸骸,你有很强烈的责任感与勇气,这很棒。” 说完,努恩又对希里安警告道。 “希里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死兆氏族没有死绝,并且,他们还在追逐阳葵氏族的血系。” “在你足够强大前,你要隐瞒你所属的氏族,更不要让他人触及你的血。” “我不期望你去重建氏族什么的,希里安,那是我的使命,它已经束缚了我的一生,我不该把它再强加给你,让你继续这份苦行。” 他露出笑容,不知道是释然,还是麻木。 “这把沸剑来自于我的老师,跟我征战了许久年岁,它不该和我一起葬身火海。” 努恩将手中的沸剑交付给了希里安,宽慰道。 “没什么好悲伤的,希里安,你反而应该为我高兴才对,我奋战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将氏族的血延续了下去。 阳葵氏族仍旧屹立。 至于现在,我将与我的血亲们重聚。” 希里安盯着努恩的背影,血冻成了一块。 努恩说,他们会联手驱散混沌、终结强敌,他们是阳葵氏族的最后血脉,神圣的烈火正在他们的体内阴燃…… 这都是虚假的谎言罢了。 活到最后的只有希里安,而非努恩。 从交战的那一刻起,努恩就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早在许多年前,甚至远在努恩尚未走出黑暗世界时,他就已经与死亡和谐共处了。 真荒唐,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一直都在与一个将死之人生活、一起奋战。 唯有自己一人凯旋。 希里安喃喃道,“父亲……” 努恩望向那熊熊火光,心驰神往。 “我们自火而生,也应当浴火而死。” 他没有回头,祝福道。 “孩子,尽管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 最后,努恩从容地走向了火光之中,没有悲鸣,没有呜咽,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希里安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努恩了,他的身影逐渐佝偻,如同烧尽的柴薪,一点点蜷缩起来,变得越来越小…… 一切显得是如此宁静,仿佛努恩走向的不是死亡,而是迈向天国的阶梯。 纯净的白焰升腾不止,将靠拢的灰雾驱散殆尽。 幸存者们围绕着焰火,不断地跪拜祈祷。 希里安放下了米克的尸体,和提姆一同沐浴在努恩留下的温暖中。 无数杂乱的思绪填满了希里安的脑袋,就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无助地飘在空中。 可希里安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的痛苦,更不清楚该与谁倾述,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和其他人一样,虔诚地忍受着。 直到灰雾散去,曙光从黑暗地平的尽头缓缓升起,照亮了白崖镇的一地狼藉,照亮了希里安那麻木的表情。 “走吧,提姆。” 希里安站直了身子,将沸剑插入鞘中。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希里安强迫自己镇定、坚强,摒弃内心柔软复杂的感情。 “在天黑之前,我们得筹集足够的魂髓过夜,还需要重建防御,检查幸存者们的状态,如果有人遭到了混沌污染,我们需要将他清除……” 希里安越说,声音越是颤抖。 “我去搜索看,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你将大家转移到武库室内,那里很安全。” 希里安努力让自己的脑海里充满了工作与责任,可在海潮般的悲伤前,希里安仍溃不成军。 提姆沉默了点头,看着疲惫不堪的幸存者们,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似乎远不是悲剧的结束。 明媚的天光降世,扫清了一切的阴霾。 第三十二章 告别 经过一个上午的搜查,希里安没有找到其他的幸存者,推开一间间房门,打开一处处地窖,里面有的只是一群被腐化的妖魔,还不等朝希里安发起攻击,就被灿烂的阳光烧成了灰烬。 灰烬,到处都是灰烬。 无法想象有多少人变成了妖魔,又有多少的妖魔在日光下燃烧殆尽,它们的自焚点燃了一些房屋,希里安试图救火,但火势越烧越大,也只能放弃,目睹这一切的发生。 火势在蔓延到镇长厅附近时就停了下来,灰黑的残骸下,更多的灰烬纷纷扬扬。 希里安望着漫天的灰白色,它们落在皮肤上,传来阵阵灼热的余温,挂在建筑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也许是悲伤到了极致,希里安的内心完全麻木,对这一地的残骸没有任何感觉。 返回武库室内,幸存者们经过一夜的波折,精神都已抵达了极限,他们躺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只有提姆还保持着清醒,进行各种工作。 “外面没有幸存者了。” 希里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收集了一些食物和水,还有老师之前分发给镇民们,用来应急的魂髓。” 拿起一袋沉甸甸的兜子,希里安继续说道,“魂髓的数量不是很多,但也足够我们撑过几个夜晚了。” “光炬灯塔倒塌,大量的建筑烧毁,还有镇民们的死亡……” 希里安一口气说了好多,总结道,“眼下,白崖镇已经不适合我们继续生存了,想要活下去,我们必须离开。” 不等提姆回应,希里安急匆匆地来到了圆桌前,将地图摊开。 危机刚刚结束,但新的危机已在来的路上,为了确保不再有人死去,希里安必须抓住每个机会,把握每一分钟。 “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离开过白崖镇,更不要说长途跋涉到赫尔城了,但情况危急,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希里安规划起路线,“以我搜集到的这些魂髓,还有武库室内存有的魂髓,我们理论上能在荒野上度过至少七个昼夜。” “当然,这一前提是不发生任何意外……所以按照最极限的计划来看,我们需要在七天内,徒步到赫尔城。” 说到这,希里安低声咒骂了起来,“该死,我那台摩托车虽然修好了,但最多只能载几个人而已。” “希里安,你听我说……” 提姆想说些什么,希里安却猛地打断了他。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造个简易的拖车?” 希里安眼中闪过一丝灵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双手无力地垂下。 “不行,荒野上的路况复杂,拖车很容易散架,也会拖慢行进速度。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希里安!” 提姆将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才令希里安从那焦虑的幻想里脱身。 希里安眼中布满血丝,呆愣愣地看着提姆,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怎么了?提姆,马上就要下午了,之后就是天黑,我们必须争取时间……” “希里安,你先冷静一下!” 提姆双手抓住希里安的肩膀,强迫他停下那疯狂的思绪。 “听我说。” 提姆努力用柔和的语气说道,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悲伤。 “我知道,接下来这些事实有些难以接受,但……但你不再是孩子了,你要坚强,你要承受这一切。” 希里安眼眸直勾勾的,一言不发。 提姆拉着希里安来到了幸存者们身旁,小心地用剑挑开了他们的衣物,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色的瘢痕,以及从毛孔下析出的硬质鳞片。 “我们已经很用心地保护大家了,但在昨晚那可怖的混沌乱潮中,他们还是遭到了程度不一的混沌污染。” 提姆压低了声音,“我确定过了,所有人的身体都出现了腐化的异样。” “现在是白天,日光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住混沌力量,可一旦入夜……” 提姆的话语哽咽,喉咙发不出声音。 希里安接上了他的话,听不出丝毫的感情,“一旦入夜,他们就都会变成妖魔,对吗?” 提姆艰难地点了点头。 希里安只觉得脑袋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像是被重锤击中,他不得不扶住了圆桌,手指紧紧地抓着桌沿,指关节泛白,快要将桌子捏碎。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一事实,声音空洞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那老师的牺牲算什么呢?” 努恩燃烧了自己,却未保护下幸存者们,仅仅是让大家的生命延续了几个小时。 “老师的牺牲,不应仅以结果衡量!” 提姆强调道,“他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责任而牺牲,这是他的勇气与荣光!”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失落了起来,“即便结果未能如愿,牺牲的意义依然存在……” 希里安缓缓跪了下去,上半身趴在圆桌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艾娃呢?”希里安低声道,“艾娃也被污染了吗?” 提姆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令希里安感到绝望。 武库室静悄悄的,只剩下了幸存者们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希里安花了很长时间,这才重新提起精神,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真……真疯狂啊,提姆。” 希里安的话磕磕巴巴了起来,喉咙里像是卡着刺,“昨天之前,我们还在欢庆,期待白崖镇的未来。” “白崖镇将与赫尔城接轨,我们索夫洛瓦兄弟会成为执炬人,老师不必再如此疲惫,艾娃也将穿上新的裙子,镇民们将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是一份美好的设想,却在一夜之间,烧得一干二净。” 像是有人扼住了希里安的喉咙,窒息得喘不上气。 “这是命运吗?” 提姆摇摇头,否定道,“这不是命运,这是生活。” “没事的,希里安,”提姆安慰道,“我们会离开这,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没事的……” 沉默了许久,希里安才开口道。 “我想看看艾娃。” 提姆松开了希里安,轻声道,“她就在屋里,你从荒野归来时睡的位置。”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脚步轻盈而缓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艾娃就躺在希里安之前躺的位置上,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冬日里的雪花,不清楚是还未从惊恐中恢复,还是混沌污染导致的。 “艾娃。” 希里安轻声呼喊道。 艾娃那张如陶瓷般易碎的脸,渐渐地皱起了眉头,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深沉的梦乡里清醒过来。 “希里安……” 艾娃的声音很虚弱,但仍固执地露出笑意。 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呢? 继续跳舞时对自己的告白,还是对敌人的复仇,亦或是某些不甘心的话语,甚至是因对接下来命运的到来的歇斯底里? 希里安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和恐惧,像是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审判。 她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女孩啊…… “希里安……” 她又一次呼喊道,“离我近一些。” 希里安俯下身,拥抱起了这只脏兮兮的洋娃娃。 “我觉得好冷,好累,”艾娃问道,“我受伤了吗?” “不,你只是惊吓过度,生了病,”希里安说起了谎话,“休息一阵你就会康复的。” “其他人呢?” “大家都在,我和提姆正计划接下来的行动,我们会离开白崖镇,朝赫尔城远行,不必担心路上的问题,我找到了足够的物资,让大家撑过去。” 艾娃歪起头,面含笑意,“希里安,你不太适合说谎。” “我编的太假了吗?” “倒不是编的话假,而是你的眼神与表情。” 艾娃伸出手,擦了擦希里安眼角的泪水,“你看起来好悲伤,就像我要死了一样……” “我会死吗?” 希里安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艾娃这个问题,她正值青春,拥有着无限美好的未来,艾娃怎能接受一切尚未开始,就忽然结束了呢? 希里安目光挪向一旁,提姆就站在门口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提姆和希里安同样悲伤,他爱这个脆弱的女孩,曾无数次幻想过与她的未来,哪怕她倾心于自己的兄弟,提姆仍真心祝福。 艾娃突兀地含笑道。 “我喜欢你,希里安。” 希里安怔了一下,开玩笑似地说道,“我以为你会说爱我。” “爱?” 艾娃摇摇头,如同一位智者。 “我们的感情还太懵懂,用爱来形容未免有些沉重了……这只会束缚你。” 她顿了顿,又说道。 “但我确实爱着你,希里安,爱着索夫洛瓦兄弟中的每一个,爱我们一起度过的平静生活,一分一秒的时光。” 艾娃用尽最后的力气,拥抱住希里安。 她在希里安的耳旁小声轻语,像是在讲述一个惊天的秘密。 “希里安,这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日子啊,光是回忆,就足以令你充满勇气。” 艾娃亲吻希里安的额头,柔软冰冷的触感里,他听到。 “别忘了我们。” 希里安默默地注视着艾娃,她一点点地缩回了毛毯里,缓缓地闭上双眼,就像午后小憩一样,安睡了过去,气息微弱。 “走吧,希里安。” 提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希里安迟钝了好一阵,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两人默不作声地离开,到了武库室的门口,午后的阳光正盛,烤得人只想躲藏。 “老师之前准备了一些安乐死的毒药。”提姆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在美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已经是我们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了。” “嗯。” 希里安站在阳光里,头也不回地说道,“做完这一切后,我们就离开吧,摩托车刚好能载我们两个人,物资也充裕起来了。” 提姆久久没有回应。 希里安疑惑地回过头,只见提姆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欣慰的表情里带着悲伤与无奈。 提姆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一道道尚未愈合的疤痕旁,是大片大片新生长的鳞片,它们刺入伤口中,弄得一团血污。 “所有人都被污染了,自然也包括了我。” 提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用更开朗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人生这种东西,还挺奇怪的,随便一点小转折,就会把我们弄得一团糟。” 希里安强忍情绪,一言不发。 “我翻过你收藏的那些,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些爱情故事,什么年轻小伙爱上雍容贵妇,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努力,只要每天陪贵妇花天酒地,直到某一日因过度纵欲死在床上。” 提姆哭笑不得道,“和故事里的人生相比,我们的人生就未免有些黑暗疯狂了,总是在挥剑,没有片刻的停歇……” “但……希里安,仔细想想,我们没能过上那纵欲的生活,但至少也没有死在床上。” 提姆开玩笑道,“死在床上未免有些太窝囊了。”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更像是为自己预设了一个荒谬的人生,并因自己没有过上这样的人生而庆幸……” “嗨呀,自嘲与调侃啦。” 提姆露出无奈的笑意,紧接着,他想起来了什么,好奇道。 “所以,希里安,当你亲手杀死贝尔时,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希里安欲擒故纵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 提姆讲起了从前,“我们不是总在深夜里讨论这些吗?” “我第一次杀人时,惶恐不安,噩梦缠身,米克则干脆吓哭了,连尿了好几夜的床。 我们都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只有你,总用各种理由回避这个话题。” 那时希里安不想说,提姆与米克就有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些,直到此刻,提姆的好奇心冲破了默契。 提姆期待地看着希里安,“当你杀死贝尔时,你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欣喜。” “欣喜?” “是的,和你的不安、米克的恐惧不同,当我亲手杀死贝尔的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欣喜……不,是狂喜。” 希里安终于将那在心里蔓延的可怕事物讲了出来。 “深入骨髓,令我的发抖的——狂喜。” 他松了口气。 “我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某个潜在的病态杀人狂,就和里的那些反派一样。 我因自己是这样的存在,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不安与迷茫,直到今夜……我终于看清了我自己。” 希里安回忆起自己赐福凝聚起真正形态的那一瞬。 先前,希里安本以为是自己经历的无数杀戮,才令赐福·化育万相演变为了赐福·憎怒咀恶。 如今看来,这并非来自外界的影响,而是它揭示了希里安的本心。 “我想,我确实是一个天生杀人狂。” 希里安肯定道。 “但我享受的并非是虐杀弱者、无辜之人,而是去清剿那些混沌的仇敌,将那些背弃人类荣光的混账切成碎片。” 说到这里,希里安脸上浮现起了一抹病态的笑意。 “我没有开玩笑,提姆,我真的很享受杀死这些狰狞事物的过程,这会令我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快感与价值感。 就像……就像……” 希里安摸索到了那一缕思绪,将它诠释了出来。 “坚持起某种病态的、漆黑的正义。” 这种自我认知并非基于客观的评估或外界的反馈,而是源于希里安内心深处一种难以动摇的直觉和信念。 希里安曾因自我怀疑而陷入不安与迷茫,但这种短暂的困惑并没有动摇他最终对自己的认定。 提姆久久地凝视着希里安的双眼,见到的只是真诚与纯净,就像一个孩童天真地说起可怕的话。 巨大的悲伤将提姆吞没。 “天啊,希里安……” 提姆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用力地拥抱着自己的兄弟,将头埋进他的肩膀。 他知道。 随着白崖镇的覆灭,希里安心中最后的温暖也将走向了灭亡。 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希里安那偏执狭隘的正义,会让他在杀戮之路上越走越远,且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性。 希里安将变得冷酷无情、变得铁石心肠。 再无束缚。 也无人可敌。 提姆不愿自己的兄弟变成这副模样,可他却无力阻止,同时,在这份悲怜下,提姆居然产生了一丝令自己痛苦愧疚的……庆幸。 他庆幸自己的兄弟是这般的疯子,也庆幸这头疯子会为所有人复仇。 血债血偿。 “不……” 提姆为自己卑劣的想法感到恶心,私心又雀跃,复杂的人性折磨起疲惫的心。 到了最后,提姆只能松开希里安,目光里充满了不舍与怜悯。 可提姆还是鼓起了勇气,告别道。 “你该走了,希里安,我是兄长,这最艰难的事,应该由我完成。” 希里安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慢慢地仰起头,让阳光晒干了表情。 提姆说了谎,明明说好和自己一起离开,去到外面的世界,他们会踏上更高的阶位,执掌起超凡的威能。 他们会向混沌复仇,如同故事里的主角团般,嚷嚷着公理与正义,誓要让仇敌们为白崖镇的惨剧付出代价。 他们是索夫洛瓦兄弟,他们注定要名扬天下…… 其实都是骗人的。 从一开始就只有希里安一人能离开。 提姆伸手抚摸那张坚硬冰冷的脸,祝福道。 “别太难过,希里安。” “难过?怎么会呢。” 希里安心中的温暖坍塌成了黑洞,说起苍白的话。 “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别忘了,我可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账。” 希里安扭头看向广阔的世界,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更何况,我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和束缚我的一切做告别,不再有任何顾虑地前进……我怎么会难过呢?” “那我就放心了……再见,兄弟。” 希里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再见,兄弟。” 提姆后退了一步,关上了武库室的门。 他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再次来到了睡美人的面前,她眯着眼睛,像是处在现实与幻梦的边缘。 提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他半跪了下来,向艾娃伸出手。 “我可以邀请你起舞一曲吗?” 艾娃见提姆这副悲伤又认真的模样,脸上浮现起一抹笑意,艰难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只要你别把我当玩具一样甩来甩去就好。” 第三十三章 启程 希里安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武库室外的台阶上。 孤零零的。 一直以来在希里安脑海里尖叫不止的思绪们,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什么想法也没有,空荡荡的,仿佛希里安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只是像雕塑一样存在。 直到许多年后,希里安依旧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度过那段绝望的午后。 他只记得,自己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黑夜降临,滚滚灰雾凭空浮现,衔尾蛇之印传来阵阵灼烧痛意时,才将自己从这极致的麻木中唤醒。 无数狰狞可怖的身影自灰雾里浮现,它们围绕着希里安,发出阵阵嗜血的低吟。 希里安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地,被强烈的绝望打垮了般,丧失了生存的欲望。 妖魔们觉察到了希里安身上萦绕的死意,不再试探,低吼着扑了上来,可就在利爪将希里安撕成碎片时,一抹寒芒乍现。 希里安忽然起身,挥起抱在怀中的沸剑,劈砍出一道巨大的半圆,带起一连串的血花。 没有愤怒的低吼,也没有憎恨的咒骂。 唯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每一寸空间。 挥出第一剑的刹那,希里安就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仿佛与这疯狂的世界隔绝开来,化作了一块冰冷坚硬的寒冰,又似一块粗粝沉重的铁块,在妖魔的浪潮中岿然不动。 他宛如一位无声的死神,挥舞着手中的利刃,将努恩倾囊相授的剑术发挥到了极致。 妖魔们如飞蛾扑火般蜂拥而至,却又在希里安的剑下败亡,化作一滩滩血肉模糊的残骸。 断肢在空中飞舞,碎肉四处飞溅,内脏如破碎的布袋般散落一地,污血汇聚成河,肆意流淌。 无数的尸体在希里安的脚下层层堆积,竟垒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而这由尸骸堆积而成的小山,又像王座般将希里安高高托举在这尸山血海之上。 这般疯狂的杀戮持续了整夜,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希里安这才停下了斩杀,目光呆滞地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暖阳落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纷纷自燃起来,熊熊烈火中,形成了一座更加凄凉的灰烬山。 希里安静静地伫立在这灰烬山前,身体缓缓地跪了下去。 哪怕是天生的杀人狂,心脏也是血肉做的,而非真正的铁石。 这一刻,希里安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痛苦,内心的压抑与绝望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希里安摇摇晃晃地走向那紧闭已久的武库室。 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药香。 地上,幸存者们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他们的身上或许还带着伤痛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平静的神情让人几乎忘却了他们曾经历过的苦难。 希里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又轻轻推开另一扇门。 门后,艾娃依旧蜷缩在毛毯里,提姆就坐在她的身旁。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仍在聊些有趣的话题。 希里安拥抱他们那冰冷的尸体。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希里安都在忙碌。 他将众人的尸体背到白崖镇外的山坡上,一锹一锹地挖着土坑,将他们一一安葬。 天色尚未暗下时,希里安返回了武库室,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铁箱。 这里面装的是努恩最宝贵的东西,索夫洛瓦兄弟们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如今只有希里安一人见证。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铁箱内的东西,那是一面破损染血的旗帜。 这面旗帜经历了数不清的战役,破损了就缝补又再次破损,其上有着一道令希里安略感眼熟的标志。 想到这,希里安拿起了沸剑。 沸剑……希里安并不清楚这把剑刃,为何会被称之为沸剑。 它也许与努恩一样,有着一段神秘的往事,只是随着努恩的死去,希里安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知晓真相了。 在剑柄的正中央,有着一道燃烧的向日葵的标志,这一标志希里安很熟悉,正是阳葵氏族的徽印。 但在剑柄的另一面,印有的则是一道正三角形标志,仔细观察下,它与旗帜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标志由多个半跪的人类身影重叠垒成的。 最底层能看到一个清晰的人类半跪身影,他单膝着地,另一条腿屈膝抬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下垂或似在支撑着什么。 从底层往上,不断有新的半跪身影层层叠加。 这些身影大小、轮廓相近,但并非完全整齐排列,而是彼此有交错、有重叠,有的身影部分被上层身影遮盖,只露出局部轮廓,有的则恰好从空隙处完整显现。 就像是一群有着共同目标的群体,一个挨着一个紧密相连,最终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正三角形。 希里安不知晓这标志代表的意义,更不知这面旗帜的来历,考虑到是努恩的收藏物,以及其与沸剑间的联系。 他还是将旗帜小心折叠了起来,装进了包裹里。 希里安又仔细搜索了一遍武库室,弹药、匕首、魂髓……取走了所有可以利用的物资。 之后,希里安返回了二层小屋,他没有打开提姆与米克的房间,而是将房门锁死,令回忆永远尘封其中。 到了自己的房间后,希里安快速整理了一下房间,将书籍资料等整齐地塞进书柜中。 希里安取出一份笔记,翻开其中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两个潦草的图案。 第一个图案是展翅的黑鸦,该图案来自于努恩讲述氏族往事时的描述。 作为阳葵氏族的死敌,本该毁灭的死兆氏族再度归来。 希里安明白努恩最后的祝福,与其说是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倒不如说,告诫希里安不必继承氏族的仇恨。 可希里安怎么能忍受仇敌尚存于世呢? 第二个图案来自于塔尼亚的断臂,一只由凌乱线条构成的漆黑利爪。 希里安不是这场无光之夜唯一的幸存者,那个名为塔尼亚的女人,在所谓的恶孽之力下,消失于灰雾之中。 这些名为恶孽的存在,似乎在进行某场纷争……希里安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只想杀光这些参与进白崖镇惨剧的存在。 希里安一边在笔记上写写画画,一边用低沉沙哑的语气说道。 “你是逃回赫尔城了吗?塔尼亚。” 翻起下一页,一道衔尾蛇的图案映入眼中。 衔尾蛇之印。 这道刺青印记,不仅与希里安的身世息息相关,它赋予了希里安强大的赐福作为助力。 起初的一段时间里,希里安对这印记又爱又怕,怀疑自己正是因它而“穿越”。 至于现在…… 希里安已经不在乎这股力量究竟来自于何处,又抱有什么样的目的了。 “无论你是谁……愿我们合作愉快。” 希里安拿起了一张黑白的合影,把它夹进笔记中。 检查了一番摩托车的情况后,希里安来到了客厅。 往日的热闹不再,有的只是清冷与压抑。 餐桌上,一份吃剩下的糖浆松饼摆在那。 就和往常一样,希里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了提姆与米克,也没有艾娃和自己闲聊着趣事。 希里安切下变硬的松饼与凝固的糖浆,大块大块地将它们塞入口中。 令人发腻的甜味,丝毫无法洗去希里安喉间的苦意。 他吃的很慢,咽的更慢,像是有一堆钉子卡在嗓子里。 本以为清晨时,已经是自己最后一次流泪了,可现在,眼瞳还是忍不住地湿润起来。 “真好吃啊……” 希里后悔不已,为什么没有及时让提姆与米克品尝一下。 一块接着一块……直到希里安吃下最后一块。 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希里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也吃不到艾娃做的早餐了。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某一刻突然起身,雷厉风行地跨上了摩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自己生活多年的白崖镇。 “别担心,各位。” 希里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总有人要为这里的血债,偿还代价。” 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载着希里安逃出了白崖镇,将尾随而至的黑夜远远地甩在身后。 疾驰的狂风中,希里安放声怒吼。 …… 城邦历434年,希里安离开了生活近十年的白崖镇,朝着汇流之城·赫尔出发。 他的仇恨像一根锈钉,扎进时间的血管里,让回忆溃烂流脓。 第三十四章 撼世锤音 希里安驶入一处风化严重的废墟中。 距离希里安离开白崖镇,已经过去了数天的时间,露营的工作重复了多次,早已熟练。 在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天际前,希里安点燃篝火,投入魂髓。 纯白的光焰安静地燃烧,渐隐的昏暗中,映亮了希里安的脸庞。 希里安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嚼起肉干,粗糙的口感像是有木屑刮擦嗓子,但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黑夜降临,灰雾弥漫而来,将大地重重包裹。 希里安刚吃完这顿简易的晚饭,就嗅到了黑夜里飘来的腥臭血气。 妖魔。 这些熟悉的老朋友们又在夜晚降临,准时准点与希里安相会,团团地围在魂髓之光外,如同野狗群,吠叫个不停。 最开始的几夜里,希里安会拔出沸剑,和妖魔们拼杀在一起。 战斗通常会持续到午夜,留下一地的断肢污血后,希里安才会停下,疲惫不堪地躲回篝火旁,拄剑而眠。 但很快,希里安就明白,妖魔是杀不绝的。 就算砍倒千百头,衔尾蛇之印也不感到满足,其所带来的赐福·憎怒咀恶,也无法从妖魔们的血祭里获得进一步的提升。 衔尾蛇之印渴望更强大的仇敌,希里安的挥剑也只是抱起一种自毁心态,去发泄那无穷的愤怒。 他不能一直被愤怒支配。 一把剑在杀死真正的仇敌前,它需要养精蓄锐,而不是把锋利用在那些愚钝的顽石上。 希里安尽可能控制起自己的情绪。 无视了黑暗里蠕动的身影,希里安拿起书籍,静静地翻阅了起来。 了没几行,希里安的内心涌起一阵烦躁,妖魔们临近的低吟嘶嚎,更是催化了这股烦闷。 与此同时,白崖镇的惨剧如同幻灯片般,在希里安的眼前闪回。 希里安不由地抓紧了书籍,浑身的肌肉绷紧,鼻息变得沉重,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暴怒已蓄势待发。 “保持宁静,希里安。” 希里安自言自语,慢慢地遏制住了这股躁动,变得平静下来, 他干脆跪坐在篝火前,将沸剑横在大腿上。 荒野上过夜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更不要说,希里安孤身一人。 希里安不敢真正地入睡,只能闭目冥想。 “杀死告死鸟后,衔尾蛇之印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促使万相演变为了具体的赐福,想要更进一步,我需要杀死几位阶位一、乃至阶位二的混沌信徒……” 希里安才成为执炬人不久,魂髓浓度就已来到了6%的数值,可谓是进展飞快。 只要魂髓浓度来到9.9%这一临界值时,希里安就可以尝试晋升到炬引命途的下一阶段。 阶位二·熔士。 …… 通常,希里安会整夜冥想,在天光彻底明亮前,小憩一会,跨上摩托车,开始新一天的征程。 这般的苦行,足以将普通人的心智与精力消磨殆尽,但作为超凡者,希里安承受住了这一切。 希里安必须承受这一切。 时间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缓缓流逝,希里安的意识逐渐模糊,在清醒与梦乡之间徘徊。 忽然,一丝灼烧的痛意令希里安立刻苏醒了过来。 沉寂已久的衔尾蛇之印散发起了微光,传来逐渐加重的、火烧火燎的痛意。 希里安警觉地看向四周,活动起僵硬的身体。 目光触及之处,有的只是一片浑浊的黑暗,以及在黑暗中变化的狰狞身影,再往远处看去,能窥见的只有点点摇曳的火光。它们代表着一座座耸立的城邦。 明明什么异样都没有,可衔尾蛇之印传来的痛意却在加剧。 痛感抵达峰值的那一刻,异变降临。 一瞬间,灰雾剧烈涌动了起来,妖魔们纷纷哀鸣散去,像是有什么可怕之物降临。 希里安取出魂髓,投入了篝火之中,纯白的光焰升腾,却未能将四面八方的灰雾推开。 地面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狂风裹挟砂石,妖魔们的哀鸣声迅速远去,地面震动愈发剧烈。 希里安的脸色变得苍白,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事物上浮至现实,自然也有事物从现实沉没。 希里安将大量的魂髓投入篝火中,纯净的白光在灰雾浪潮里形成了一片净土,稳固起周遭的现实。 只要魂髓持续燃烧,就可以抵御灰雾力量的扭曲,将希里安与脚下的土地,一直锚钉在现实。 这也是为何众多的城邦,不沉入灵界,长久屹立。 接下来,希里安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这场异变的结束,太阳的升起。 砰—— 幽邃诡谲的灰雾深处,蓦地传来一声悠长、凝重且沉闷的敲击之响。 那声音仿若来自幽冥,敲击声雄浑磅礴,所掠之处,灰雾如汹涌的波涛般剧烈震荡。 潜藏在灰雾中的妖魔,在这股无形力量的冲击下,如脆弱的琉璃般纷纷震裂,化作一片片猩红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 希里安自然也未能逃脱这恐怖音波的侵袭。 声音钻入希里安耳膜的瞬间,仿佛有一柄无形却重逾千钧的铁锤,携着无尽威压,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刹那间,气血翻涌如沸,幻痛如影随形,像是有万千虫蚁在骨髓中啃噬。 希里安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险些跪倒。 视野晕眩,意识模糊,不等希里安做出行动,又一声敲击传来。 砰—— 这一次敲击声更清晰了,也更近了。 无形的震荡仿佛揉碎了希里安的双肺,喘不过来气。 弥漫的灰雾也被这敲击声震开,露出了无数化作污血肉泥的妖魔。 锈红色的金属从浑浊的灰雾里缓缓浮现,表面镌刻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繁琐花纹,缝隙间,熔岩般的微光如诡谲的幽火般流淌。 恍惚间,希里安看见了。 锈红色中,工匠正挥动粗粝的巨锤,一下又一下敲击那亘古未动的铁砧,溅起万千星火。 巨锤高高举起。 希里安意识到,当那巨锤再度落下时,震撼的余音将无差别地粉碎在场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在内。 也在这一次锤击后,工匠将彻底击碎灵界的屏障,完全上浮至现实世界。 这般宏伟的力量前,希里安唯一能做的,只有安静地见证。 见证他的降临,自己的死亡。 巨锤缓缓落下,与铁砧触及的前一刻,一缕微光从两者之间落下,驱散了灰雾混沌,照在了希里安的脸上。 夜色将尽,晨光归来。 狭间灰域迅速蒸发,打断了工匠的上浮,希里安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重新沉入灵界内,但在那抹锈红色彻底消失前,一道锤音仍穿过了两界,抵达了希里安的耳旁。 无形的冲击波掠过大地,掀翻了希里安的篝火与帐篷,推倒了他的摩托车,就连希里安自己被击翻,滚过坚硬的砂砾。 归于宁静。 当希里安从昏迷中醒来时,正午烈阳高悬在头顶上。 希里安的喉咙像是着了火,嘴唇干裂挂着血丝。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浑身传来程度不一的剧痛,提醒希里安,那恐怖的锤音并非幻觉。 环顾四周,希里安周围数百米内,尽是平坦的大地,昨夜还林立的断壁残垣,如今一个不剩。 希里安不确定它们是重新沉入了灵界,还是在那锤音下,被震成了一片片细腻的尘埃。 沸剑始终被希里安握在手中,哪怕昏迷过去也是如此,但行李与摩托车消失不见了。 希里安花费了点时间,在尘土下翻出了破破烂烂的包裹,好在大部分东西都还在,他拧开水壶,猛灌了几口清水,又在百米外,找到了被尘土半掩的摩托车。 好消息,希里安的摩托车没有跟着一起沉入灵界,坏消息,引擎盖凹陷了下去,打不着火。 希里安翻出破破烂烂的地图,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物资与剩余的路程。 不远处的沙土忽然动了一下。 希里安拔出沸剑。 有什么东西,趁着昨夜的异样,跟随锤音从灵界里逃了出来。 希里安调动起体内的源能与魂髓,谨慎地向前迈步,正犹豫要不要发起攻击时,对方从沙土里钻了出来。 “咳咳……他妈的,差点憋死了。” 对方连吐了好几口尘土,气息萎靡。 见对方的模样,希里安表情错愕,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挥剑。 对方也留意到了希里安,自来熟地问道。 “唉?朋友,这是哪啊?” 希里安没有回答,将沸剑顶在了对方的头顶上。 对方疑惑地看希里安,希里安又用剑背敲了敲对方的脸,确定对方没有威胁后,希里安抬脚将对方踹翻。 对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重新爬起来后,就对希里安骂道。 “不告诉就不告诉,动什么手啊你!” 希里安依旧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你这太侮辱人了吧?” “人?”希里安更错愕了,“你说你是……人?” “你这是什么话……” 对方刚想斥责,希里安将沸剑立在对方的眼前,透过锃亮的剑身,一个白色的狗头浮现了出来。 看着镜面中的自己,对方愣在了原地。 对方求证似地望向希里安,希里安则认真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一事实。 世界沉默了片刻。 白色大狗歇斯底里地在沙土里打着滚,不断地尖叫道。 “狗?我怎么成条狗了!” 第三十五章 超凡狗 自希里安来到这陌生世界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人生是荒谬的。 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知晓妖魔们的存在、踏上超凡之路,亦或是白崖镇的毁灭,都在反复验证这句话。 至于现在? 比起荒谬,希里安倒更觉得……荒诞? 大白狗像是被医生阉了般,在地上撒泼打滚。 “什么情况啊!我怎么是条狗啊!” 在这一声声的鬼叫里,希里安严肃的表情垮了下来。 “安静点。” 希里安又给了大白狗一脚,踹蔫了它。 大白狗肚皮朝天地躺在黄土上,一副吃了耗子药,快要毒发身亡的样子。 见此情景,希里安有些想笑,可内心回荡的悲伤,又让他做不出任何表情。 确定大白狗没有任何威胁后,希里安面无表情地走开,把摩托车推了起来,检查故障所在,看能否抢修一下。 大白狗歪着头,再次问道,“所以,朋友,这是哪?” “外焰边疆。” 希里安头也不回地说道,“至于具体是外焰边疆的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离黑暗世界很近。” “哦……难怪这片土地这么荒芜。” 大白狗望起这片生命禁绝的土地,连连点头。 希里安拆开了盖子,金属零件碎成了铁渣,和油污混合在了一起,内壁布满凌乱的划痕。 以希里安如今的处境和现有的工具,摩托车没有任何维修的可能。 希里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位陪伴自己许久的老朋友,拎起剩下的行李,转头离去。 “喂!你要去哪?” 见希里安离开,大白狗急匆匆地跟了上来。 希里安没有理它,顶着严酷的烈日,迈步向前。 “停一下!” 大白狗双脚站了起来,摇摇晃晃。 希里安这才停下,打量起了这只大白狗。 大白狗的体型近似大型犬,浑身长满白色的长毛,脑袋上的毛被人剃秃了,裸露的皮肤上,有着一道道手术缝合的疤痕,缝隙里还有凝固的血痂。 它看起来经历了某场惨无人道的大脑手术,并且手术刚刚结束不久。 通过这些线索,希里安可以肯定,大白狗就是随着昨夜的异常,从灵界偷渡到现实世界。 “你要去哪?” “这和你无关。” “那你走的这么急做什么?” 希里安看了一眼头顶的烈日,又环顾四周的荒野。 “据我所知,离这里最近的城邦,还有好好几天的路程,而我唯一的交通工具,如你所见,已经坏掉了,物资也所剩无几。” 希里安饶有耐心地说道,“我必须抓紧时间赶路,不然我就会成为荒野枯骨的一员。” 大白狗绕着希里安转了一圈,嗅了嗅味道,又一路小跑到摩托车旁,闻了闻那浓重的机油味。 它扭头说道,“它坏了?我能修好它。” “你?”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它这狗爪子能不能握起扳手都两说。 大白狗用行动为自己证明,眼中泛起微光,源能自体内激荡。 “你能使用源能?” 希里安一脸震惊的同时,举起沸剑。 “你是超凡者……超凡狗?” 希里安知道外面的世界里,超凡者并不稀有,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条狗都能使源能。 “我说了,我是人,我只是……算了,先把这玩意修好吧。” 大白狗不和希里安争论,“不止你需要赶路,我也需要,不然几天后,你的枯骨旁,也许会多那么一具狗骨头。” “好……好吧。” 希里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大白狗看起来是只好狗,对自己没有敌意,也没有混沌的气息。 可希里安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大白狗,以免这家伙突然反水,向自己发起攻击。 过了片刻,希里安意识到自己多心了,大白狗确实在维修摩托车。 以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方式。 幽蓝的源能自大白狗体内汩汩溢出,如同一条条发光的触肢,缓缓没入脚下的大地。 地面微微震颤起来,一片片灰黑色的沙尘从黄土里析出、聚拢,渐渐融成一团灰黑色的块状物。 “先从环境里提取金属,然后是……熔炼。” 大白狗口中念念有词,源能随它心意流转,将那团块状物加热、熔化、锻造。 直到此刻,希里安才恍然明白,那些灰黑色的沙尘,竟是一堆细碎的铁渣。 大白狗正运用源能,将它们重新熔铸成金属块。 金属块继续变形,逐渐塑成已损零件的模样,稳稳悬浮在空中。 “拆解、重组。” 大白狗一声令下,摩托车引擎自动解体,零件纷纷漂浮,变换姿态,又重新组装成一体。 虚无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断,火花在金属拼接的缝隙里闪动。 “好了,拧拧看。” 大白狗兴奋地摇起尾巴。 希里安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修好了又如何,我看了,燃料箱也漏了,里面的……” “没事的,我把它的引擎改装了,目前可以用源能驱动,虽然是最低级的一种源能引擎,但也够用了。” 大白狗当即解释道。 希里安疑惑跨上摩托车,把手处多出了几条金属导线,掌心握紧,唤起源能。 突然,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金属导线上升起,希里安不由自主地将源能注入其中,厚厚的金属壳下,响起引擎的轰鸣。 “你还真修好了……还改装了?” 希里安一脸震惊地看着大白狗,觉得自己的人生越发荒唐了。 这条大白狗不仅会说话,还会修摩托车,甚至还能把内燃机改成源能引擎。 真是见鬼了。 大白狗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这有什么困难的?” “你……” “先停一停,让我思考一阵。” 大白狗抬起前爪,打断了希里安的疑问,然后它就闭目仰天,进入深度思考。 数分钟后,大白狗语气严肃道。 “我没有任何敌意,你可以把剑收起来了。” 希里安配合地将沸剑纳入鞘中,“我也可以确信,你对我没有敌意了。” “不仅如此,接下来我们还要合作。” 大白狗分析道,“我需要你的战斗能力,而你也需要我,确保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你的摩托车不会出问题。” “我可以接受合作,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是谁,你的来历,你为何忽然出现在这?” 提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希里安耳旁回响起那可怖的锤音,眼前浮现那锈红色的金属巨物,以及,那位介于虚实幻觉中的神秘工匠。 大白狗诚恳地答道,“关于这些……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紧接着,它又说道。 “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这些事吗?” 大白狗看了眼头顶的烈日,吐出舌头大口地喘气。 “我觉得我快中暑了。” 第三十六章 布鲁斯 摩托车在荒野上疾行,身后甩出一道长长的浓烟。 经过一阵漫长的行驶后,希里安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建筑废墟。 希里安和往常一样,熟练地堆起篝火,投入魂髓,安静地坐在火光旁,等待夜幕的降临。 大白狗坐在希里安的对面,狗脸上写满了认真与严肃。 “首先,我可以确信,我是一位人类。” 大白狗严谨地分析道。 “我有基本的道德观与认知,高度发达的心智,同时,我心理认同的形象,也是强烈指向了人类这一存在。” 希里安嚼起坚硬的肉干,默默地点头。 “但很奇怪,我记不起我是谁了,我记忆的开始,是今天早上,我从沙土里钻出来,遇到你的那一刻。” 大白狗歪着头,很难想象,这张狗脸上居然生动地表现出了疑惑这一神情。 “关于你所说的,昨夜的那些诡异的异常,我也没有任何印象,但结合种种线索来看,它应该与我的降临有关……我是从灵界抵达现实的。” 希里安依旧安静地聆听,吃完了肉干后,他喝了口水,润一润干涩的嗓子。 换做别人,发现有奇怪的活物从灵界抵达现实,多半会惊恐不已,但希里安倒有些见怪不怪了。 理论上来讲,希里安也是自灵界而来的存在,只是他被装在一具神秘的铁棺里,后由努恩开启。 “然后,你说,我脑袋上有开颅手术的痕迹?” 希里安瞄了一眼大白狗那光秃秃的脑袋,终于开口道。 “没错,看起来有人把你的整个颅骨都打开了,而且从伤口愈合的程度来看,手术才刚结束没几天的时间。” 见大白狗陷入了深思,希里安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一次大白狗沉默了足足有近十分钟的时间,它慢慢地抬起头,盯着希里安。 “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 “继续。” 大白狗深吸了一口气,推测道。 “我原本是一名人类,但出于某种可怕的缘故,我被人摘除了大脑,移植到了这具大白狗的身体里。” 希里安顺着大白狗的推测,说道,“但狗的脑容量,显然不足以容纳整颗人类大脑。” “所以,那些对我进行手术的人,还切除了我一部分脑组织,以更好地完成移植。也因切除了一部分的脑组织,我失去了关于过去的记忆。” 阐述完这一切后,大白狗发出一阵阵的咒骂。 “他妈的!谁做的啊!这也太羞辱人了吧!!” 发泄完情绪后,大白狗显得轻松了许多,凑到希里安的身旁,咬起了肉干,喉咙里响起饱食的哼哼声。 “你还挺乐观啊。” 见大白狗啃肉干啃得正欢,希里安感叹了起来,“换一个人遇到这样的遭遇,应该会发疯吧?” “发疯?怎么会。” 大白狗认真地讨论道。 “人是过往经历与社会关系的总和,但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讲是一片空白,可以说,目前的我,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了。” “我现在要做的,只是想办法生存下去,并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点点弄清我的过去。” 大白狗反问道,“你觉得呢?” 希里安往旁边挪了挪,和大白狗拉开了距离。 “我只觉得你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鬼知道,大白狗的过往究竟是什么人,他又因何而遭到这般的待遇,但可以预见的是,那都是希里安目前处理不了的。 “哈哈,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的。” 大白狗干笑了几声,萎靡地趴在地上。 刚刚的乐观只是强撑的,毕竟它内心的自我认同为人类,被困在这么一具动物的躯体里,每一分每一秒都算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希里安好奇道,“你一只狗是怎么使用源能的?” “哦,关于这个啊,我也很意外。” 大白狗来了兴致,侃侃而谈道,“想要踏上超凡的命途之路,我们需要从灵魂之梦里醒来,在起源之海内保持强烈的自我意识,好令灵魂从汪洋之中分离。” “那么问题来了,所谓的灵魂,究竟存在于我们身体的何处呢?” 希里安若有所思道,“大脑。” “没错,大脑!” 大白狗兴奋道,“灵魂的本质,也许就是我们强烈的自我意识,而自我意识则是驱动源能的关键。” “因此,哪怕你的大脑被移植到了动物的躯体里,仍能使用源能。” 希里安接着问道,“你知道自己处于阶位几吗?” 大白狗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脑组织被切除了一部分的缘故,我对源能的使用,更多是懵懵懂懂、近似本能的一种方式。” 希里安暗示起了它,“但仅凭这些,已经可以推断很多了,不是吗?” “嗯……” 大白狗站了起来,绕着篝火踱步。 “我能从环境里提取金属,对机械构造极为熟悉,甚至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装……很显然,我处于械骸命途,是一位来自于万机同律院的灵匠。” 灵匠是对械骸命途超凡者的统称,械骸命途的终点,则是三贤者之一、重建了工业与城邦的天工铁父。 “不过,我具体来自于哪个铸造庭,我就不清楚了,”大白狗喃喃自语道,“那么我落得这般处境,也许是在铸造庭内犯了错,被当做了某项技术的实验体。” “同时,你的阶位不会太高,”希里安补充道,“应该和我一样,只是低阶位的超凡者。” “差不多,如果我是高阶超凡者,只拿我的脑袋来做移植实验,未免也太浪费了,”大白狗点头示意,“通常那些高阶超凡者的脑袋,都被用作湿件,装进移动要塞里。”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有趣,关于我过去的记忆,我完全无法回忆起半分,但过往的知识却能通过对话联想起来……” 大白狗陷入了思绪牛角尖里,求解无果,干脆在地上撒泼打滚了起来。 希里安默默地拿起笔记,记录起昨夜的异常,以及这只奇妙的大白狗。 他先是在纸上上描述了一下大白狗的外形,又通过种种线索,试着还原大白狗人类时的具体信息。 “灵匠、阶位并不高、性格乐观……” 一道模糊的形象,在希里安的笔记上越发清晰了起来,只是当希里安试着将这一形象进一步细化时,他遇到了一个难点。 “喂,大白,先别打滚了。” “大白?” 大白狗扭头看了一眼希里安,“你是在叫我吗?这听起来怎么像在叫狗。” “你现在不就是狗吗?” “我是人!人!” 大白狗当即就咬向希里安的大腿,却被希里安精准的一脚给踹了回去。 “抱歉、抱歉,你先别激动。” 希里安一边表达歉意,一边在笔记上写道,“有强烈的自我尊严感。” “那么,不叫你大……” 希里安刚想把“大白”说出口,大白狗就冲他龇起了牙,希里安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那,怎么称呼你?” “我记不起来了,”大白狗蔫了下来,“我没有名字。” “需要我给你起一个吗?” 大白狗再次龇牙,“我发誓,如果你叫我大白,我绝对会咬你的。” “怎么会呢?我想想啊……” 希里安一边想,一边默默地抓紧了剑鞘,只要大白狗敢扑上来了,绝对能一击抽翻它。 片刻的思索后,希里安为大白狗取名道。 “叫你布鲁斯如何?” 大白狗琢磨了一下,“一般般,但能用就行。” “很高兴认识你,布鲁斯。” 希里安伸出手,握了握布鲁斯的狗爪,“你可以称呼我为希里安。” “那么,布鲁斯,我有一个新的问题想问你。” 希里安酝酿了一番,“你自我认同的性别是什么?” 布鲁斯当机立断道,“当然是男性了啊!” “我觉得也是。” 越是和布鲁斯交流,希里安越觉得亲切,布鲁斯这副乐观又没谱的风格,让希里安想起了他的兄弟、提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触,弄得希里安略显神伤。 布鲁斯没留意到希里安的神情变化,它转圈圈追起自己的尾巴,兴高采烈道。 “不幸中的万幸,这具躯体也是雄性的……等等!” 布鲁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它盯着自己的下半身,身子渐渐颤抖了起来。 希里安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一瞬间,刚刚神伤荡然无存,甚至说,希里安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会让自己笑出来。 “这……倒也正常啊。” 希里安强忍笑意,安慰道,“毕竟是实验狗,绝育肯定是常规操作了。” 布鲁斯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下体,哀嚎着朝希里安扑来。 然后被一剑鞘抽了回去。 布鲁斯倒在地上,发出一阵漫长的悲鸣。 见此情景,希里安僵硬的嘴角,久违地挑起了弧度。 这番荒唐的经历,多少冲淡了希里安心底的哀伤,让他的注意力从那循环的悲剧里,转移到这位自己离开白崖镇后,结识的第一位朋友。 虽然它是只狗。 待到天明时,希里安跨上摩托车,继续向荒野上进发,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多了一只戴着护目镜、脑袋上裹起布条的大白狗。 布鲁斯顶着风大喊道,“你的目的地是哪?” “汇流之城·赫尔,你听说过吗?” “没有,那座城邦大吗?” 希里安也大声地回应道,“我不知道,但应该有万机同律院的人,也许你能在那找到你过去的线索。” “那你呢?希里安,你去那做什么?” “我?” 希里安看向前方无尽的荒野,回应道。 “寻仇。” 第三十七章 夜幕狂奔 烈日炎炎,黄沙漫天。 摩托车一路颠簸,干燥的狂风裹挟着砂砾袭来,打在护目镜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布鲁斯,你车技不错啊。” “那是当然,我可是械骸命途的超凡者,机械简直就是我延伸的身体。” 希里安正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享受起难得的休息,一只大白狗则坐在他前方,两只狗爪搭在摩托车把上,硬是让摩托车在荒野这般复杂的路况上,一路高歌猛进。 由于狗的肢体结构,布鲁斯是无法拧动油门,更难以操控方向。 但布鲁斯不是普通的狗,它是一只超凡狗。 械骸命途的灵匠们,具备的特质可以令他们从周围环境里提取物质,乃至质变物质,布鲁斯自然也拥有同样的能力。 “布鲁斯,我曾听我的老师讲,一些强大的灵匠,能轻易地将一片砂石质变为金属,并在短时间内,将其熔炼、重铸,凭空打造出一具强大的支配装甲,来投入战斗。” “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希里安疑惑道,“我不是指质变金属那部分,而是怎么把金属铸造成精密零件,又把它们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希里安拍了拍摩托车的车身,“就比如,你是怎么凭空改造它的?” 和布鲁斯相处的这几天里,希里安逐渐信任起了这只超凡狗,他也忽然回过神来,这只超凡狗的可怕潜力。 既然布鲁斯能提炼金属,改造出源能引擎,按理来讲,它也可以凭空打造出一辆摩托车,自己驶离荒野,而非与希里安合作。 布鲁斯反问道,“你觉得呢?” 希里安回答道,“我觉得你把设计蓝图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需要时,只要提炼金属、拼合零件就可以了。” “恭喜你,答对了。” “啊?” 希里安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道,“你还真把设计蓝图全记下来了啊?” “不然呢?” 布鲁斯解释道,“这是械骸命途的特点之一,我们可以随着阶位的提升,将更多、更复杂的设计蓝图,完全地记忆在脑海里。” “例如,一些灵匠会将许多枪械与弹药的设计蓝图记忆于脑海里,必要时,他们就可以质变周围的物质,提炼、锻造、组装,然后投入战斗之中。” 布鲁斯回过头,晃了晃狗脑袋,“如你所见,我的脑组织缺了不少,不止自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连带存储其中的设计蓝图也残缺了许多。” “我在脑海里检索了半天,只有源能引擎和一些枪械武器的设计蓝图还完整。” 布鲁斯又敲了敲摩托车的外壳,“不然,我完全可以把它改造成一辆装甲车,也省得我们风吹日晒了。” 希里安用力地点点头,“这一点我很赞同。” 连续几日的长途跋涉下,希里安的衣服布满灰尘,破破烂烂,原本白皙的脸庞,也被晒得黝黑,皮肤干燥,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 布鲁斯从一开始的大白狗,变成了一只大灰狗,毛发里掺着砂砾与尘土。 正午的烈阳逐渐西下,行驶了这么久,布鲁斯也感到了疲倦,与希里安交换了一下位置。 它缩在希里安的身后,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盖过风声。 “希里安,我们距离那个赫尔城,到底还有多远?” 希里安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出远门。” “地图呢?” “这地图并不准确,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参照。” 希里安看了眼天色,提议道,“等天黑下来,赫尔城的光炬灯塔亮起时,我们可以重新规划一下路线,判断一下距离。” 这几日里,赫尔城的光点变得越发明亮、清晰,只是每当希里安觉得马上就要抵达时,它又变得很遥远,如同虚幻的海市蜃楼。 “天要黑了,还是先找地方过夜吧。”布鲁斯判断了一下时间。 希里安“嗯”了一声,在荒野上搜寻起可以避风的残垣断壁,忽然,一抹晶莹的光带引起了希里安的注意。 靠近了之后,希里安发现那竟是一条奔涌的河流,沿着荒芜的荒野,一路流淌。 “停车!停车!” 希里安停好摩托后,布鲁斯兴奋地扑向了河中,打湿干燥肮脏的毛发,痛饮这清凉的河水。 “呜呼!” 阵阵兴奋的狗叫声中,希里俯身捧起河水,用力地清洗了一下脸颊。 凉爽与湿润里,希里安忽然想到,这还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河流。 希里安曾耐心地为艾娃解释所谓的河,除了河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湖、更大的海…… 但她看不到了。 布鲁斯在河里泡了一阵后,湿乎乎地爬了上来,摇头晃脑,甩起一片片的水花。 翻起肚皮,倒在地上,即便布鲁斯再怎么强调自己是人,显然,它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具躯体。 “活过来了……你在看什么呢?” 布鲁斯发现,希里安一直望着河流的尽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赫尔城之所以被冠以‘汇流’之名,是有数条河流和其交汇,在荒野上形成了一片少见的绿地。” 希里安的目光挪回布鲁斯的身上,接着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沿着河流前进,就一定能找到赫尔城。” 话音刚落,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下,留在天空上的余光尚未消散,呈现起一片静谧的蓝色。 日夜交替的间隙,是准备露营的好时机。 希里安刚准备搭建篝火,河流的尽头缓缓升起了一抹纯白的光晕。 一人一狗齐刷刷地望向白色光晕升起的方向,希里安生怕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拿起望远镜。 白色光晕下,隐隐能看到连绵不绝的建筑剪影。 希里安与布鲁斯对视了一眼,无需任何交流,两人都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快快快!希里安!” 布鲁斯跳上摩托车,催促道,“我不想在荒野上过夜了!” “你以为我很想吗?” 希里安跨上摩托车,源能引擎轰鸣作响,转瞬间来到了最大功率,呼啸着向前猛冲。 天色越发黯淡,灰雾在摩托车后弥漫而出,如同邪异的追兵,紧随不放。 希里安精神高度集中,确保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布鲁斯则站了起来,前爪搭在希里安的肩上,发出欢快的呼声。 远处的光晕变得越发清晰,哪怕不用望远镜,希里安也能看到城邦的轮廓。 “天黑了!”布鲁斯喊道,“注意前方!” “我看到了!” 天色尽了,妖魔们倾巢而出。 它们一路狂奔,追逐起希里安的身影,有些拦在了正前方,发出了阵阵渴血的啸叫声。 “坐稳了,布鲁斯!” 希里安毫不减速地撞了上去,金属与血肉碰撞的鸣声不断,一阵阵颠簸中,妖魔们被撞得四分五裂。 摩托车碾过尸体,血沫打在希里安的护目镜上,视野变得猩红一片。 “不行,它们越来越多了!” 希里安以为自己冲出了包围圈,但碾过大片的妖魔后,等待他的是另一群妖魔,无穷无尽,犹如一片丛生的杂草。 “我们还是得停下过夜了。” 希里安抽出了沸剑。 就在这时,数道雪白的灯光撕裂了灰雾,轰鸣的引擎声犹如阵阵雷鸣,将妖魔们的悲鸣轻易掩盖。 希里安扭头看去,明亮的火光亮起,那居然是一个简易的光炬阵列,纯白的魂髓之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周遭的灰雾,将它的真容完全映亮。 一辆方方正正的装甲载具冲破灰雾,犹如一座移动堡垒,厚重的装甲轻易地将妖魔们撞成了碎块,倒下的尸体则被履带碾过,如同榨汁机般,在车轮间喷出血花。 “居然是一辆破雾者,不过型号看起来有些旧。” 布鲁斯一眼就辨认出了装甲载具的型号,“靠过去,跟在它身后!” 不需要布鲁斯指示,希里安就已经在这样做了。 装甲载具如同破冰船般,在妖魔群中撕裂出了一道畅通无阻的道路,摩托车行过这布满碎尸与污血的道路,在黑夜下一路狂奔。 它们一前一后在荒野上疾行,直到光晕越发清晰,直到大地被完全照亮。 城邦屹立在眼前。 希里安兴奋地仰起头,正打算窥探一下城邦的全貌时,前方的破雾者也停了下来。 车门开启,几道身影迅速地走下,他们有男有女,或执剑、或持枪。 “别说话,装得像只狗。” 希里安意识到不妙,对布鲁斯吩咐道。 “汪汪汪!” 布鲁斯很识趣地放下了为人的尊严。 希里安停好摩托车,对方这时也走了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口的盾徽上印有三条交错的河流。 “我是戴林·莫里森,城卫局的职员。” 为首的男人走了过来,目光警惕,双手上穿戴金属指虎。 “还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其他人站在男人的身后,毫不掩饰体内躁动的源能。他们都是超凡者。 希里安读懂了对方的警告,配合地将沸剑插回鞘中。 此刻,他与汇流之城·赫尔,近在咫尺。 第三十八章 审讯 希里安戴起手铐,名为戴林的男人正一脸严肃地坐在他的对面。 被戴林逼停后,希里安来不及观察汇流之城·赫尔的真容,就被这群所谓城卫局的人,带到了这间审讯室内。 足足等待了数个小时,戴林才推门而入,开始了对希里安的问话。 “姓名。” “希里安。” 戴林做起笔录,头也不抬地问道。 “姓氏呢?”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我是孤儿,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 戴林抬头看了希里安一眼,希里安这样的例子在赫尔城内有很多,他没有对此过多纠结。 “年龄。” “十七岁。” 戴林仔细辨认了一下希里安的容貌,多日的风沙烈日,让希里安狼狈了不少,但戴林仍能从中发现属于少年的青涩感。 “才十七吗?你这个年纪能在荒野上生存,已经相当厉害了。” 戴林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没有之前那般强硬。 “你还是一位超凡者?” 希里安很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嗯,我是一位执炬人。” “你来自哪里?” “我原本是跟随一支旅团行动,但前一阵,我们遭遇了一场源能潮汐,那一夜后,我与旅团的人们失散了。” 希里安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早在奔赴赫尔城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这些说辞。 紧接着,希里安反问道,“你们这般对我审问,是我触犯了某项城邦法吗?” “这倒没有,对你的审问,只是出于安全考虑。” 戴林回答道,“你年仅十七岁,不止是一位执炬人,还能独自一人在荒野上生存……你甚至还有余力带了条狗。” 说着,戴林看了眼审讯室的角落,一只脏兮兮的大白狗正趴在那,它看起来像是窝起来睡着了,但耳朵却一直立着,偷听两人的对话。 “这很难不怀疑你,是否遭到了混沌的污染。” 戴林把弄着钢笔,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对于屹立在外焰边疆的城邦来讲,混沌的威胁近在咫尺。” 希里安认同戴林的话,配合道,“那我该如何证明我自己呢?” “不用你自己证明,我们有办法检测,”戴林看了眼手表,“但我那位负责检测的同事,好像在忙别的事,得稍等她一会。” “好吧。” 希里安耐心地等候了起来。 对于外面的世界,希里安一直抱有十足的好奇心与期待,但他也深刻明白,外面的世界不是童话故事,现实的残忍,只会比希里安预想的要严峻百倍。 不过,眼下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自己没有遭受严刑拷打,这个名为戴林的男人,也没有对自己明显的敌意,甚至说,他表现的十分友好。 等待的期间里,戴林主动和希里安聊了许多,问起希里安在荒野上过夜的细节,成为执炬人的经历等等。 戴林的问题点到为止,希里安说起谎话来,倒也轻松了许多。 “抱歉,我来晚了。” 身材高挑的女人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她留有一头金色的卷发,脸上画起淡雅的妆,举手投足间,带着十足的魅力。 “安雅,你去哪了?”戴林见女人来了,眉头皱紧,“你知道你迟到了多久吗?” “我今晚有个约会,”安雅向戴林挑了挑眉,“那是一位相当帅气的男士,太开心了,一时就忘了时间。” “既然我已经迟到了,就别浪费时间,直接开始吧。” 安雅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支针剂,顺势撸起希里安的袖子。 “这是什么?” 希里安警觉地缩了一下手臂。 安雅晃了晃针剂,“这是魂髓剂,我们用来检测混沌污染的一种手段。” 她适时地引动了体内的源能,安雅的双手泛起了微光,橙红色的皮肉下,是发光的毛细血管。 安雅也是一位执炬人,而且她的阶位明显高于希里安。 “魂髓剂注入你体内后,如果你体内有混沌力量的存在,它就会自燃起来,把你从内到外烧成一具空壳。” 安雅将针头没入希里安的血管里。 “但如果你没受到污染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药剂会在一周内代谢掉,就算有不良反应,也只是有些恶心,多喝热水就能缓解。” 希里安回应道,“我也是一位执炬人。” “所以呢?”安雅反问道,“你觉得执炬人就不会被污染吗?” 希里安的眼中闪过告死鸟的身影,一段历史在脑海里浮现……叛乱之年。 “倒不如说,执炬人被污染后,反而更加危险。” 安雅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凌然,“因执炬人的身份与体内的魂髓,公众们很容易对其产生信任,进而放松了警惕。” “好了。”安雅拔出针头,“现在,引动你体内的源能。” 希里安没有立刻按照安雅的话做,好奇道,“如果我受到了混沌污染,你们会怎么做?” 安雅愣了一下,捂嘴窃笑了起来。 “你啊,什么蠢问题啊。” 安雅温柔地摸了摸希里安脏兮兮的头发,“当然是杀了你啊,不然还把你丢出去啊?” 戴林认可地点头,“通常,我会在你自燃前,拧断你的脖子,这样一定上能减轻你死前的痛苦。” “之后,这间审讯室会被隔离,有专门的人来清理潜在的混沌污染,你的尸体则会被投入焚化炉中,经过充分的燃烧,以杜绝任何混沌力量的遗留。” 希里安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中。 戴林与安雅态度上的友好,并不是无意义的善心,仅仅是对事态绝对把控下的从容罢了。 他们可以和自己笑嘻嘻地交流,自然也能笑嘻嘻地杀了自己。 希里安无奈地叹气,唤醒源能、魂髓燃烧,体表的温度迅速升高。 “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安雅和戴林交流了一下眼神。 戴林起身,为希里安解开了镣铐。 “你们对每一位到访者,都会这样检查一遍吗?”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手腕,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戴林摇摇头,“绝大多数到访者都是以旅团的形式到来,还携带出发城邦的相关文件,以确保旅团的纯洁性与安全性。” “像你这样孤身一人的到访者,才是极少数。” 说到这,戴林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当我们发现你时,我们几乎立刻认为你是混沌信徒了,也只有那些疯子,才会孤身在荒野上夜行。” 听到这,希里安不由地感到一阵后怕,“是什么让你们改变了想法?” 戴林歪头,越过希里安,看向角落里蜷缩的布鲁斯。 “很简单,再神经病的混沌信徒,也不会带着一只狗上路。” 戴林越说越兴奋,目光里充满好奇,“何况,就算你真的是混沌信徒,我也得把你抓了,问你正谋划着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带只狗。”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了脸庞,他不是觉得羞愧,只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人生的荒唐还在继续。 希里安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居然因这扯淡的理由活了下来,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为了这个扯淡的理由,对自己穷追不放。 “好吧,一个人在荒野上孤行,难免觉得孤单。” 希里安双眼空洞地说起胡话,“有条狗为伴,至少还能说说哈,不是吗?” 戴林怔了一下,看了看布鲁斯,又看了看希里安那认真的表情。 “和狗?说话?”戴林哈哈大笑了起来,“安雅,这家伙哈哈哈!” 希里安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结束这场奇怪的羞辱。 经过戴林长达三分钟的胡言乱语后,希里安被放出了审讯室,去拿回自己的摩托车,还有其它的私人物品。 布鲁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连尾巴都不摇了。 戴林与安雅目送希里安的离开,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笑嘻嘻的戴林当即严肃了起来。 “这个希里安没有说实话,”戴林语气冰冷,“如果他是旅团的人,不可能没见过魂髓剂。” “但他通过了魂髓剂的测试,足以证明他不是混沌信徒。”安雅分析道,“他应该是对自己的来历说了谎。” 戴林思考了一阵,摇摇头。 “算了吧,到访者鱼龙混杂,我们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查的一清二楚,确定他们不是混沌信徒,对城邦没有明确威胁就好。” 他又说道,“现在有比这更令人头疼的事,不是吗?” 安雅翻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了一沓文件与照片。 “今天的‘约会’并不顺利,那位男士除了长得帅气点外,没有任何优点了。” 安雅拿起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递给了戴林,“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解决了他,这是从他后背上剥下来的。” 戴林接过密封袋,里面放的居然是一张血淋淋的皮肤,其上纹有一道刺青。 一道由凌乱线条绘制的漆黑利爪。 安雅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拿起镜子,为自己补起了妆。 “混沌信徒们在赫尔城内又重新活跃了起来,我本以为他们在几十年前,就被逆隼杀光了才对。” 戴林将密封袋重新装回了手提箱内,喃喃道,“混沌就像一种自然现象,你觉得你能杀死海啸、地震吗?” “无论击败他们多少次,他们总会卷土重来。” 戴林顿了顿,感叹道,“但在这疯狂的时代里,带着狗上路的神经病,我还是头一次见。” 安雅轻笑了几声,“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这里的东西。” “好,那麻烦你了,我得把这东西带回档案室。” 戴林整理了一下安雅的手提箱,推门离去。 审讯室内只剩下了安雅一人,片刻的宁静后,安雅的目光逐渐变得狂热,咽起干涩的口水。 安雅低下头,桌子上正摆着注射完的针筒,金属针头的末端,残留一丝希里安的血迹。 她拿起针筒,像是要舔舐针尖的血迹,喉咙里传来压抑的声音。 “希里安……” 第三十九章 汇流之城·赫尔 当希里安离开城卫局的检查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居然扣了我们这么久,”布鲁斯跟在希里安身后,摇头晃脑道,“但也还好,总比把我们赶出去强。” 布鲁斯憋久了,絮絮叨叨个没完。 希里安没有接话,自离开检查站后,他就一言不语,只是快步行走。 顺着指示的路牌,希里安攀上城市边缘一处锈迹斑驳的钢铁观景台,这时夜色已尽,晨光降世。 燃烧一夜的光炬灯塔逐渐熄灭,将城市的真容完全地展现在希里安的眼前。 希里安拿起望远镜,赫尔城在暮色里渐次苏醒。 三条被河流从荒野上滚滚而来,它们穿过高墙,又顺着人工开凿的河道奔向地平线尽头。 河流划分了城市的各个城区,工业区在东北象限吞吐起硫磺味的呼吸,林立的烟囱刺破雾霾,昼夜不停地喷吐着煤灰与火星,蒸汽鼓风机同时嘶吼时,连观景台的铜制栏杆都在共振中嗡嗡震颤。 紧邻工业区的是河岸的商贸区,铸铁拱桥下,黄铜铃铛系在船头叮当作响,来自其他城邦的香料商人掀开皮箱。 也因城区的划分,三条河流拥有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临近工业区的河流被称之为灰河,河水浑浊灰暗,充满了重金属的残渣。 紧挨着商贸区的河流唤作商河,大量的驳船停靠于此,穿行在布满城市的细密河道里,承担起主要运输工作。 最后一条河水被称之为花河,希里安对此了解的并不多,不清楚它名字的由来。 往城市的核心区域看去,一道升起的高墙,将城市划分成了内外两个区域。 内城区的的建筑几乎堆积在了一起,像是一团扭曲畸形的建筑活物,它们肆意生长,彼此纠缠成一座巨大的高台。 高台之上所屹立的,是那高耸入云的光炬灯塔,它如同城市的心脏、驱动一切事物运行的引擎,又犹如一座威严的神像,供所有人朝拜、祈祷。 希里安放下了望远镜,见城市逐渐苏醒了过来,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喂喂喂,怎么还伤心上了!” 布鲁斯发觉了希里安的异样,关切道,“这么一座普通的城市,就让你感动成这样?” 希里安似笑非笑地说道,“普通?” “这还不普通吗?”布鲁斯站了起来,前爪搭在栏杆上,“也就多了几条河而已。” 它努力地回忆了一下。 “我好像去过很多城邦,见过许多奇特的城市,有的城市建在浮空的巨石上,被称之为‘悬城’,有的位于湖泊海面上,叫做‘泽城’,有的城市建在移动的巨大机械上、时刻行走,还有的城市建在巨神的尸骸上,具备奇特的力量……” 布鲁斯认真评价道,“比较之下,赫尔城确实挺普通的。” 希里安释然地笑了笑,不做过多的解释。 他没有向布鲁斯提起自己的过去,布鲁斯自然不清楚,赫尔城对自己的意义。 这座城市曾被视为白崖镇的希望,无数次出现在索夫洛瓦兄弟们对未来的幻想中,可以说,它构建起了希里安人生的基石。 如今,经过千难万阻,希里安终于来到了这座令他魂牵梦绕的城市,但最初促使他前行的目标,早已物是人非。 凉爽的晨风扑面而来,希里安收拾了一下心情,开口道。 “我还挺幸运的。” “你是指什么?” “我一直认为外面的世界疯狂无序,到处都是潜藏的危险,哪怕遇到了其他人,也各怀鬼胎,不值得信任……” 希里安幸运地遇到了布鲁斯,又幸运地通过了戴林的检查,一切顺利的无法想象。 布鲁斯评价道,“你听起来有点被害妄想症。” “哈哈。” 希里安收起笑意,平静地问道,“布鲁斯,接下来你还要和我一起走吗?” “不然呢?”布鲁斯狗叫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现在的外形是一只狗,你觉得一只狗能租房子、能租房子、能找回自己的身份吗?” “你好,我是个人,但被塞进了狗的身体里,你能帮帮我吗?” 布鲁斯自问自答,声音尖细道,“天啊!这只狗会说话,怪物啊!” “哈哈。” 希里安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 成功入城后,希里安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大致了解了赫尔城的种种,也明白了作为一位异乡人的生存之道。 正如努恩所言那般,无论在哪,执炬人都是非常受欢迎的超凡者,血液里生成的魂髓更是硬通货,只是在不同的城邦里,能换取的价值有所波动罢了。 希里安先是找地方,把身上剩余的魂髓都兑换成了城邦币。 它并非由赫尔城的城邦议会发行,而是由白日圣城统一的流通货币,硬币上印有代表守火密教的火炬标识。 靠着并不丰裕的启动资金,希里安在城市偏僻的角落里,租下了一间公寓,除了有些陈旧外,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 剩余的城邦币被希里安用来买些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折腾到傍晚时,希里安算是在赫尔城落了脚。 希里安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快上许多,这也和希里安不怎么追求生活质量有关。 经过这么多天的风餐露宿,能有张柔软的床垫入睡,对希里安来讲,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了。 希里安洗完澡后,又帮布鲁斯清洗了一下毛发,一人一狗坐在阳台上,一边发呆一边晾干自己。 闲聊一些有的没的。 等时间差不多了,希里安一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布鲁斯则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同样睡意正酣。 奔波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之后的几天里,希里安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间隙里,他也会站在阳台上发呆,思考自己是否从悲伤里走出。 经过漫长的思考与自我诘问,希里安可以确定,他没有从悲伤里走出。 他只是单纯地有些没心没肺罢了。 悲伤依旧存在,但它们像是被模糊了般,与希里安之间隔着一层雾气,摸不着,看不清。 如同走在潮湿柔软的沙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程度不一的沉陷。 希里安不再想这些事了。 上午希里安在各个城区间闲逛,体验赫尔城风土人情的同时,也进一步了解起了这座城市的过往。 汇流之城·赫尔建立于复兴时代期间的第六次远征。 那时征巡拓者带领执炬人,沿着曙光走廊高歌猛进,其中一支从主力部队分散而来的远征队,开拓了这片土地,城邦拔地而起。 到了下午,希里安就泡在公共图书馆里,一口气通读世界的历史,了解从黑暗时代到如今的城邦时代里发生的大事件,在脑海里构建起这个世界的全貌。 脑海里的世界越是完善,希里安越是意识到它的残缺,许多段历史里,都有明显的断代,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般。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历史并非是被人故意抹去,而是那段历史,尚不能出现在面对大众的公共图书馆中。 就像叛乱之年。 意识到这一点后,希里安打探起了赫尔城内有哪些超凡势力。 本以这会是件很麻烦的事,但希里安发现在城内一些昂贵的地段里,直接有各个超凡势力的分部,其中就有守火密教。 谨慎思考后,希里安放弃了与守火密教进行接触,万一被发现自己身负的血系,引发的麻烦可不是现在的希里安所能处理的。 和天天往外跑的希里安不同,布鲁斯一直窝在家里,足不出户。 布鲁斯占据了客厅,把这改造成了它的工作间,每天希里安回来,都能见到布鲁斯在神神秘秘地研究些什么。 希里安试着了解一下布鲁斯在忙的东西,但听完布鲁斯的一番讲解,希里安只觉得茫然。 仅凭希里安自学的那点技术知识,他完全无法理解布鲁斯所讲的东西。 几次三番下,希里安唯一能搞明白的是,布鲁斯在尝试修复自己的记忆。 这般平静的生活持续了一周。 希里安忧愁道,“布鲁斯,现在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怎么了?” 能让希里安如此忧愁的事,布鲁斯认真对待了起来。 “我们没钱了。” 希里安把仅有的几张钞票放在桌面上。 布鲁斯说,“你不是执炬人吗?去卖魂髓啊!” “你知道赫尔城的魂髓精炼机,使用一次要抽走多少分成吗?”希里安深恶痛绝道,“况且,我一个月拼了命能提纯几次啊!” 大城市有它的繁华,也有它的黑暗,希里安这下子是真体验到了。 “倒是你,布鲁斯,作为灵匠,你不是能质变物质吗?” 希里安双眼发光,“你就不能提质变点黄金出来?” “那你知道质变黄金,需要消耗多大的源能,多么繁琐的步骤吗?” 布鲁斯辩解道,“以及,虽然我的脑袋记不起质变黄金的公式了,但我清晰地记得,依据《原初锻造法典》,擅自质变贵金属扰乱市场,可是重罪。 涉案金额过大,可是要被摘了脑袋,当湿件的啊!” 这个世界不止有超凡者,还有无以计数的凡人,为了约束超凡者,各个超凡势力都有其内部的律法。 两人争论一番后,都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不得不面对起了这残酷的事实。 希里安说,“我们得找份工作了。” “只有你,”布鲁斯指正道,“你总不能指望一条狗出去打工吧?” 希里安听着就来气,“这时候你不提你为人的尊严了?” 这只超凡狗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很在意自己作为人的尊严,例如,它拒绝使用狗碗,而是要和希里安一起坐在餐桌前进餐。 布鲁斯不要脸道,“一码归一码!” 希里安被布鲁斯气笑了。 “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吧,也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希里安眼神变得阴郁起来,“我需要融入这座城市之中。” 希里安来到赫尔城,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的。 他是为了调查那塔尼亚的真实身份,为白崖镇的血债复仇。 至始至终,希里安都没有忘记这一点。 第四十章 断裂的历史 次日。 希里安一早来到了公共图书馆里,翻阅起了先前尚未读完的书籍。 了解完世界的大致历史后,希里安专心查阅起了无昼浩劫之谜,想弄清世界为何如此崩坏成这般模样,混沌又是从何而来。 “唉……” 翻阅了数本书后,希里安无奈地叹起气。 关于无昼浩劫,几乎所有的书籍,都只是草草提及了一下,便就此略过。 调查没有任何进展,希里安却对混沌有了更深的了解。 终于知晓了何为“恶孽”。 混沌力量不止能污染凡人、超凡者,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巨神们,也会受到混沌的影响,进而堕落。 在那遥远到连书籍都不曾记载的时代里,无数的巨神屹立,他们用奇迹造物锚定了起源之海,又在大地上建起宏伟神国。 那是人神共存的繁荣时代,直到无昼浩劫的爆发,摧毁了所有的荣光。 巨神陨落,奇迹造物沉没于起源之海,神国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废墟起起伏伏。 一个又一个黑暗千年后,唯有寥寥数位巨神幸存至今,他们有的避世隐居,有的则仍活跃在尘世中,还有些巨神生死不明,几乎要被人遗忘。 除去这些,还有些巨神被混沌完全腐化、堕落。 人们不再以巨神之名,尊称这些被完全腐化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名为“恶孽”的称谓。 巨神沉沦为恶孽,其命途也完全异化,沦为了混沌的一员,无数追随的信众们,以恶孽为首,构建起了一支支可怕的混沌势力。 复兴时代的远征中,征巡拓者曾率队击杀了数头恶孽,将他们的尸骨焚烧殆尽,不留一点痕迹。 秘语哲人则将恶孽的命途从缚源长阶上封禁,以避免有更多人踏上歧途。 希里安合上了书页,低声道。 “三贤者、六巨神、十二恶孽。” 这些就是明确屹立于世界上的顶尖力量,至于那些避世、生死不明的存在们,则不在此列。 因涉及了混沌诸恶,公共图书馆里并没有详细描述十二恶孽的具体信息。 显然,想要获得更深入的情报,希里安需要从控制文明世界的超凡势力间入手。 希里安又想到了这一切的开始,名为无昼浩劫的起点。 如今的人们,是究竟查不出无昼浩劫的真相,还是因那真相的可怕,而选择闭口不谈呢? 但……就算希里安知道了无昼浩劫的真相又如何呢? 希里安仅仅是一位阶位一的执炬人,才刚刚踏上命途之路。 “算了,一步步来吧。” 需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希里安安慰起自己,将书籍放回原位。 比起猎杀塔尼亚、晋升阶位二,还有向恶孽们复仇,希里安当下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解决。 希里安需要一份工作,来解决他的窘迫的经济问题。 不然,还未等希里安向敌人亮出剑刃,他就要被房东赶出公寓,流落街头了。 好消息是,希里安是一位执炬人,在这疯狂的时代,执炬人总是不缺工作的,无非工作在哪个岗位上罢了。 许多选项在希里安的脑海里闪过,经过筛选排除,仅有一个选项留了下来。 希里安停下脚步,看向那座屹立在街道尽头的森严建筑。 城卫局。 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希里安大概明白了城卫局的职能。 城卫局是由城邦议会直接管理的超凡机构,全面负责赫尔城的安全事项,包括了高墙巡夜、城区治安、调查混沌污染等。 先前的戴林与安雅就是城卫局的一员。 希里安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唯一擅长的工作就是高墙巡夜,正好契合了城卫局的工作,并且,有了城卫局的身份,他也能理所应当地展开对混沌的调查。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呈现在了希里安眼前。 他该如何加入城卫局呢? 漫长的思考中,希里安返回了公寓内。 客厅里,布鲁斯少见地没有敲敲打打,安静地看起了一份报纸。 希里安说道,“我不记得我有订报纸。” 布鲁斯头也不抬道,“这是我在外面捡回来的。” “外面?”希里安倍感意外,“你居然去外面了?” “有什么问题吗?”布鲁斯说,“在别人看来,我就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狗,反而不会引起人注意。” 布鲁斯抬起头,接着说道,“最近赫尔城内人心惶惶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里安凑了过来,看起了报纸。 “看这段。” 布鲁斯的爪子搭在头版头条上,一行醒目的大字强调起事件的严重性。 “据赫尔城观星者们的反复确认,一座临近赫尔城的光炬灯塔熄灭了。” 布鲁斯斟酌了一下语句,解释道,“也就是说,有一座城邦被混沌吞没,城市多半也化作了废墟,至今没有消息从外界传来,有很大的可能是无人生还。” 希里安拿过报纸,越是,越是沉默,直到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 报纸没有明确说明,是哪座城邦消失在了黑暗里,但结合其上的内容,希里安在读完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猜到了。 白崖镇。 赫尔城一直以来都能观测到白崖镇的光炬灯塔,但在这彼此孤立的时代,赫尔城没有丝毫的兴趣,与这未知的光炬灯塔达成联系。 他们仅仅是在黑夜下默默地守望,直到某道光芒率先消失在了黑暗里。 “在这外焰边疆,每一道光炬灯塔的熄灭,都会引发民众们的恐慌,更不要说,这道光炬灯塔距离赫尔城如此之近了。” 布鲁斯没有注意到希里安的异样,继续说道。 “我在街头捡起报纸时,市民都一脸忧愁,有些人开始抢购物资,还有些人想离开赫尔城,去内焰外环区域的城邦生活。” “但前往内焰外环哪有那么容易。” “只有少数强大的旅团,才具备在荒野上前行的能力,他们虽然也会吸纳一些旅客,但每一张票价都昂贵至极。” 布鲁斯摇摇头,“大多数市民哪怕工作数年,也攒不下来一张车票钱。” 希里安拿起报纸,重新了一遍,“你觉得城邦议会是如何看待这件事?” “混沌威胁。” 布鲁斯干脆利落地说道,“通常情况下,狭间灰域是无法吞没一座城邦的,哪怕妖魔蜂拥而至,也无法穿过魂髓的光芒。” “想让一座屹立已久的城邦轰然倒塌,只有一种可能,有混沌势力介入其中。” 布鲁斯幸灾乐祸道,“城卫局那些人要忙起来了,这么近的威胁,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睡不着觉。” 希里安赞同布鲁斯的想法,喃喃道。 “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布鲁斯好奇道,“你是指什么?” 希里安刚说完,门外传来了阵阵的敲门声。 布鲁斯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们来到赫尔城后,没有结交任何朋友,不存在任何社会关系,会有谁突然拜访呢? 希里安很冷静,提醒道,“别说话,装的像一点。” “你知道是谁来了?” 希里安拿起沸剑,“我不确定,只是有所猜测。” 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的一角,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中。 戴林正站在门外,脸庞上带着友善的微笑,问候道。 “又见面了,希里安。” 希里安平淡地回应了一声,“嗯。” 房门完全敞开,希里安主动邀请戴林进屋,戴林也不客气,大步迈入。 一进门,戴林就注意到堆满客厅角落的机械零件,但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保持微笑。 两人落座后,戴林好奇地问道。 “屋里还有其他人吗?刚刚我在门外,听见你好像在和谁说话。” 希里安示意了一眼布鲁斯,“我刚刚在和它说话。” 戴林愣了一下,这时,布鲁斯凑到希里安脚边,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尾巴。 “好……好吧。” 希里安这离奇的一招,把戴林准备好的话术完全打乱。 正当戴林思考,自己该如何继续这场谈话时,希里安率先说道。 “你是要邀请我加入城卫局吗?” 戴林眨了眨眼,语无伦次道,“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希里安无奈地叹气。 “如果我有问题的话,城卫局早就破门而入了,既然你没有带着刀剑而来,联想到报纸上的新闻……我想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希里安阐明起了赫尔城的现状,“一座城邦的消失,令城邦议会感到了威胁,城卫局需要加强警戒,招募更多的人手。” “一位初来乍到的执炬人,显然是一个不错的招募对象。” 第四十一章 御座 怪人。 这是戴林对希里安的第一印象。 戴林有些后悔来找希里安了,这么一个天天和狗说话的家伙,显然不足以让人放心地把工作交给他。 可当希里安一眼看破戴林的目的时,他又觉得这位少年,也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不堪。 “很缜密的判断,”戴林肯定了希里安的猜测,“城卫局确实急需人手,但理由不止是这些。” “我明白,”希里安重复起布鲁斯刚刚的话,“一座城邦毫无预兆地覆灭,只有一种可能,有混沌势力介入。” “你们害怕潜伏在赫尔城内的混沌信徒,与外界勾结在一起,进而颠覆赫尔城。” 戴林惊奇地打量起希里安,疑惑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仅仅是推断与猜测吗?” 希里安面不改色道,“就像再干净的厨房,角落里也会藏着几只蟑螂,赫尔城同理,就算城卫局再怎么严防死守,总会有混沌信徒在内部滋生。” 戴林被说服了,希里安的形象变成了有些古怪、但又很靠谱的执炬人。 希里安保持微笑。 他的推断如此准确,正因为毁灭了白崖镇的帮凶,来自于赫尔城。 “那你愿意加入城卫局吗?” 戴林问起希里安的想法,“城卫局的工作很危险,属于是对抗混沌的第一线,但相应的,我们的待遇也很好,哪怕是刚入职,薪资在赫尔城内也算是第一档了。” 在这疯狂的时代里,超凡者的社会地位一直都很高,更不要说,城卫局这般在生死之间起舞的工作了。 “当然。” 见希里安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戴林莫名地觉得不安,仿佛希里安早就知道这些,一直在等他来。 希里安及时为自己找补道,“我可以尽快入职吗?我只交了一个月的房租,马上就到期了。” “你的经济情况不太好?” “你觉得从荒野上一路逃难过来的人,兜里会有很多资产吗?”希里安玩笑道,“我就差去卖血提纯魂髓了。” 戴林感叹道,“听起来相当不好了。” 他写下一行地址,交给了希里安,“你可以先准备一下,这是城卫局的地址,明天中午前到就行。” “好。” 希里安停顿了一下,反问道,“这就可以了?我以为你们的审查会更严格些。” 不止戴林觉得不安,希里安也觉得这一切顺利的有些过于诡异了。 两人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城卫局的要求没那么严格,无论你来自哪、处于哪道命途,只要你不是混沌的眷属,愿意为城邦贡献自己的力量,我们都来者不拒。” 戴林笑道,“别把我们想的太严肃,大家的来历都不怎么正经,可以说是鱼龙混杂。” 提及“来历”时,戴林故意加重了语气,试探起希里安,希里安则像没听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比如,我来自于巨神·擎天之臂所创造御座命途,但我从未朝圣过,更和阻厄圣众们毫无关系。” 戴林介绍起了自己,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自己过于独特,在这外焰边疆,没人会讲究这些事。” 在公共图书馆里,希里安有读到关于巨神·擎天之臂的故事。 和许多沉入灵界的巨神不同,巨神·擎天之臂一直存在于现实世界中,位列现存且活跃的六巨神之一。 传说,无昼浩劫爆发时,有场可怖的危机将要席卷大地,为了阻止危机的爆发,巨神挺身而出,以身封印了那未知的危机。 自那之后,巨神就一直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所有靠近其的事物都会在接近一定距离时,纷纷凝滞死寂,化作一尊尊坚硬的石像。 久而久之,那片诡异的死域,被人们称之为息声地。 直到数个千年后的今天,巨神仍屹立在息声地内,封印起那未能爆发的危机。 后来,为了感谢他的献身,许多人自发地来到息声地周边定居,并在秘语哲人的帮助下,在缚源长阶上修复了巨神所属的御座命途。 信徒们成立了名为阻厄圣众的超凡势力,为了履行巨神的献身精神,他们毫无保留地将命途之路分享了出去,以让更多人成为超凡者,哪怕他们对巨神毫无信仰可言。 因此,阻厄圣众虽然算不上第一梯队的超凡势力,但其御座命途的超凡者数量远超其它命途。 “情况大概如此,那么……明天见。” 戴林告别离开。 确定对方走远了后,希里安这才对布鲁斯开口道。 “鱼龙混杂……这种情况在超凡势力中很常见吗?” “不然呢?狭间灰域将城邦孤立了起来,缚源长阶的存在,又让凡人们更容易地踏上不同的命途。” 布鲁斯讲解道,“事到如今,很多超凡者和其对应命途的超凡势力,都没有什么强关联性。” “既然如此,一些事也得提上日程了,”希里安推门离开,“我再出门一趟。” 布鲁斯追问道,“你要去干嘛?” “去逛逛商业街,看有没有一些炼制晋升药剂的素材。” 希里安才来赫尔城不久,别说是塔尼亚的踪迹,就连混沌的线索也一无所获。 各项事情都没有进展的情况下,希里安准备起之后的晋升。 “我和你一起。”布鲁斯兴冲冲地跟了上来,“我还没怎么逛过呢。” “你不是经常出门吗?” “那最多也只是在街上逛逛啊,进什么店铺,肯定会被人打出来啊!” 希里安把布鲁斯当做了一位狗外形的人来看待了,但其他人可不会管这些。 “走吧。” 一人一狗离开了公寓,在街道上弯弯绕绕了几圈后,来到了轻轨站旁,等待候车。 “说来,赫尔城人口这么多,所有人都生活在高墙内,食物从何而来呢?” 希里安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在狭间灰域的影响下,外焰边疆的土地极为荒芜,少有作物能健康生长,但在城内开垦耕地的话,又会占据人们的生存空间。 “你以为天工铁父重建的工业是什么?” 布鲁斯不屑地回应道,“天工铁父主导完成工业体系重建工程之后,利用源能技术,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自动化立体农场。” 希里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白崖镇的地下。 “立体农场通常位于城市的地下,实现了从播种、灌溉、施肥到收割、加工的全流程自动化操作。” 布鲁斯进一步地解释道,“凡是工业体系完整的城邦,都不会缺少食物等重要资源,也靠着这些自动化的工业,各个城邦才具备了保持孤立的可能。” “对于各个城邦……不,对于文明世界来讲,真正重要的资源是空间,生存的空间。” 布鲁斯感叹道,“正是出于寻求生存空间这一目的,征巡拓者才发起了一次次的远征,一片又一片失地从黑暗世界里归来,又在叛乱之年中尽数输了回去。” 轻轨缓缓入站,如同一头穿梭于城市的铁蛇般,将各个城区连接在了一起,是市民们重要的出行方式。 轰隆的行进声中,轻轨载着希里安与布鲁斯前往另一片城区。 赫尔城有着完善的工业基础与源能技术,街头巷尾充满了希里安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造型怪异的步行载具,警戒的甲胄机械,还有那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巨大飞艇,投下了阴影,遮掩了一整条街。 “那是海鲸型飞空艇,可以在极高的空域长距离飞行,以远离地面的狭间灰域,算是跨城邦移动中,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之一。” 布鲁斯对各式机械造物极为敏锐,“缺点就是移动速度慢,而且要在各个城邦间补给。” 轻轨抵达了站点,这里是赫尔城的商业区,各种各样的店铺沿着河岸依次排列,琳琅满目的商品令希里安目不暇接。 “你不是说,城邦足以自给自足吗?”希里安疑惑道,“我以为商业贸易会萎靡很多。” “只是最基础的那部分物资生产,可以自给自足,许多无法生产的东西,就只能靠这艰难的贸易了。” 残缺的狗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一些有用的知识。 “比如一些从灵界里获得的超凡素材,又或是某座城邦的特产物资,它们都需要贸易进行交换,哪怕在这彼此孤立的时代里。” 它忽然停了下来,示意希里安看向前方。 在商业街核心的位置,一座如城堡般的建筑屹立,显得格外突兀与威严。 “通常来讲,你所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买到,”布鲁斯说,“这是目前文明世界里最大的商会,也是维系各个城邦贸易的重要组织。” 一道标志映入了希里安的眼中,八只人类腿部造型,以同一圆心为基准,呈放射状旋转排列,形成一道车轮的标志。 “百足商会。” 第四十二章 黄金时代的遗物们 百足商会,复兴时代期间,由三贤者一同建立的超凡组织,其拥有上百只强大的旅团,在各个城邦,乃至灵界与现实之间穿梭漂泊,开展诸多的贸易活动。 在彼此孤立的城邦时代,百足商会的活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但它仍活跃在文明世界中,成为了极少数仍在主动与城邦进行联系的存在。 “不过,与其说是超凡组织,它更像是一家超级公司,由三贤者的势力间接把持。” 简单地解释完百足商会的来历后,布鲁斯闭口不言了起来。 步入了百足商会内,布鲁斯可不想有人对一只会说话的狗,发出阵阵惊恐的惨叫声。 建筑内部的空间很大,诸多的商品陈列在展示架上,客人们保持安静,如同高效的机械般,挑选商品、结账、离开,没有半分的闲逛与停留。 这是面向超凡者的商业组织,每一位超凡者前来都带着十足的目的性,只有少部分第一次来的家伙,才会像希里安这般走走停停。 “源晶,高浓度的源能实体化生成的晶簇,采集自灵界……纯净度97%。” 许多超凡仪式都会需要大量的源能,当超凡者自身的源能不足时,就需要一些源晶作为后续能源。 自无昼浩劫后,混沌力量充斥灵界,在灵界内形成的源晶自然也被污染,采集后需要二次提纯,以剔除其中的混沌污染,这也是为何它被标有纯净度。 “黯砂……魇腾……” 希里安走走逛逛,许多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超凡素材,在他的眼前一一展现。 执炬人晋升所需的大部分超凡素材也在其中,作为晋升阶位二的超凡素材,它们算不上珍贵,存量十分充裕。 计算了一下总价后,希里安数了数兜里仅剩的城邦币,一阵无奈的叹息后,收回了渴求的目光。 希里安至少在城卫局先工作一阵,才能攒下购买超凡素材的资金。 他也不心急,血液内的魂髓浓度尚未达标,就算买齐了超凡素材,也无从晋升。 来到下一区域,这里售卖的都是一些武器装备,从最普通的枪械剑刃,到稀有的超凡武装一应俱全。 希里安在一处展柜前停下,一把灰黑色的长刀陈列其中,刀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铭刻,。 “源契武装……” 超凡武装只是一个笼统的统称,其下还有许多细分。 其中,由灵匠们打造的,可以通过源能进行强化,乃至发挥出特殊能力的武装,被称之为源契武装。 希里安打量了一番后,目光落向了自己腰间的沸剑。 努恩征战了如此多年,一路上遗落了许多的事物,可沸剑始终被他佩戴在身旁。 希里安觉得沸剑也是一把源契武装,但到了如今,希里安也没有搞懂它的具体效果,问询了布鲁斯一番,它似乎对沸剑有些印象,可想破脑袋,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百足商会见多识广,应该能搞明白沸剑的来历与能力,可想到沸剑剑柄上阳葵氏族的徽印,为了避免任何暴露身份的可能,希里安只能打消这一想法。 “嗯?” 布鲁斯突然拱了拱希里安,咬住希里安的裤脚,把他拖向一边。 希里安低声道,“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布鲁斯摇了摇尾巴,在前方带路。 来到又一处展柜前,希里安看了眼角落里的标识,表情有些尴尬。 黄金时代。 那是文明无比鼎盛强大的时代,但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巨神陨落、辉煌的万物也沉沦于混沌的风暴之中。 到了无数岁月后的城邦时代里,起源之海的潮涨潮落下,这些诞生于黄金时代,重新上浮至现实的武装,被称之为圣遗物。 现在陈列在希里安眼前的武装,就是一件件圣遗物。 “算了算了。” 希里安连连叹气,自己连超凡素材的钱都凑不齐,更别说买神秘的圣遗物了。 他刚准备离开,布鲁斯猛咬了一口希里安的脚踝,疼得他直呲牙。 要不是在百足商会内,希里安几乎下意识地要把布鲁斯踹开。 “看看价格标签!” 布鲁斯急的说起了人话。 摆放在展柜里的,是一把把造型奇特的左轮手枪,它们型号一致,唯一的区别是磨损程度的不同,有的像是崭新出厂,有的布满划痕与凹印。 百足商会根据磨损程度,为这些来自于黄金时代的制式武装定下了不同的价位。 希里安扫了一眼,价格从高到低,一把损坏了的手枪映入他的眼中。 作为圣遗物,它的标价很低,同时也在宣告,它损坏之严重。 算了一下口袋里的城邦币,它的价格刚好在希里安的极限承受范围内。 希里安嘀咕道,“你是指这把?” 布鲁斯呲了呲牙。 经过短暂的心理斗争后,希里安决定信一回布鲁斯,叫来了服务人员,取货、检查、结账,一气呵成。 当希里安带着破损的手枪离开百足商会时,口袋里的城邦币寥寥无几,勉强够买返程的轻轨车票。 “这东西是什么?” “射流左轮,来自于黄金时代的制式武装,因存量过于巨大,它虽是圣遗物,但价格很低,随处可见。” 布鲁斯避开人群,小声道,“后来,万机同律院成功拆解了射流手枪,在其原有的设计蓝图上,进行了优化改造,命名为怒流左轮。” “现在这东西,更多像是一种收藏品。” 希里安语气不善道,“也就是说,我花了仅剩的一点资金,买了一件损坏的收藏品?还有是改良版的那种?” “你以为你兜里那点钱,可以买一件怒流左轮?就算你有钱买,赫尔城这也不一定有的卖。” 布鲁斯白了一眼希里安,“还有,我可是一位灵匠,它虽然坏了,但我能把它修好。” “这算我捡漏了?” “勉强算,”布鲁斯又摇摇头,“你太穷了,只能出此下策。” “好吧。” 希里安无奈叹气。 取出射流左轮,希里安仔细把玩了一番。 和常规左轮手枪相比,它的弹巢仅能储存三发子弹,枪管加粗加长,以发射特殊弹头,枪柄处有熟悉的导线设置,输入一定的源能后,能强化接下来的射击。 “等你工作后,我给你写一份清单,按照清单给我收集一下材料……” 布鲁斯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不断地翻起了白眼,身子也跟着抽搐了几下。 “布鲁斯,怎么了!” 希里安紧张地蹲了下来,思考怎么给狗做心脏复苏。 好在,布鲁斯的异常只持续了十几秒,就恢复了正常。 “我大脑的缺陷,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布鲁斯气喘吁吁道,“我在强行回忆一些设计蓝图,结果像是有团黑暗要把我吞食掉了……” 缓和一阵后,布鲁斯就像没事狗一样。 “等凑齐了材料,我可以给你制造一些特殊弹头。”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谢谢。” “不客气。” 布鲁斯说,“希里安,帮你就是在帮我,我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 一人一狗,各自带着谜团,像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奇怪组合。 …… 安雅靠在百足商会二楼的栏杆处,默默地注视希里安的离去。 “希里安……” 安雅低声念起希里安的名字,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再遇到他,还是在这个地方。 “你在看谁呢?” 不等安雅回头,女孩快步走来,一身红衣,披起金发,撞入了安雅的怀中。 女孩调侃道,“又有新目标了?” “说什么呢。” 安雅笑了笑,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将她轻轻推开,“只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谁?” 女孩趴在栏杆上,四下打量着。 “他已经离开了。” “哦?能让你在意的熟人……”女孩似笑非笑地看着安雅,“长得很帅,很有魅力吗?” 安雅回忆了一下希里安的容貌,评价道,“还不错。” “哇,戴林听到可是会哭的了。” “这和戴林又有什么关系?” 女孩反问道,“他不是一直在追求你吗?” “唉……安静点,梅福妮。” 安雅懒得和梅福妮解释了,挪开目光,心事重重地望起希里安离开的方向。 见安雅这副模样,梅福妮小声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安雅想了想,回答道。 “一个会和狗说话的怪人。” “啊?” 这回答有些出乎梅福妮的预料,仔细打量起了安雅的神态,也不见她是在说谎的样子。 “你……认真的吗?” 安雅打断了梅福妮的话,语气严肃道,“我说,梅福妮,百足商会的大小姐,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帮我调查一下,那个人刚刚买了些什么?” 梅福妮眨了眨眼,这时,另一个声音插入了进来。 “哦?看起来你真的很在意他啊。” 安雅与梅福妮齐齐地转头,又一个女人缓步而来。 她玩味地盯着安雅,像是见到了猎物,安雅则语气不善地说道。 “瓦莱丽,你来做什么?” 瓦莱丽不语,目光玩味地盯着安雅。 第四十三章 入职 考虑到这份工作将决定希里安是在赫尔城内过起上流生活,还是沦落街头,和布鲁斯一起卷着报纸纸箱入睡。 希里安很早就起床准备了起来,将自己收拾干净,站在镜子前,体面得犹如要奔赴一场盛大的舞会。 城卫局内,戴林看了眼腕表,“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 “你知道的,我的经济情况很窘迫。” 希里安面不改色,甚至有几分硬气。 “哈哈。” 戴林被希里安逗笑了。 “需要我再面一次试吗?”希里安问道,“我觉得那次彻夜的审讯,已经让你我充分了解彼此了吧?” 戴林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希里安贴心道,“那需要试一试我的工作能力吗?” “这倒不必了,我们有为期三个月的实习期。”戴林解释道,“如果你工作能力不够,通常来讲,你是活不过这三个月的。” “哦……” “如你所见,城卫局的工作强度很大,危险性也很高,所以我们很缺人,只要能填补上岗位,什么人都可以。” 戴林再次强调道,“反正也不一定能活到最后。” 希里安沉默了下去。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认真考虑一下吧。” 说完,戴林翘起腿,耐心地等候起了希里安的答复。 戴林面试过很多人,一部分人会在这难熬的答复时间里,选择放弃离开,还有一部分人则欣然加入,然后在三个的实习期里,出于各种原因死掉。 只有极少数人能适应城卫局的工作,而这些人往往会在磨砺中变得强大,化作城卫局的中坚力量。 希里安问道,“你们这么急需新人,是上一批实习生死光了吗?” “是的,他们只坚持了一个半月。” “怎么死的?” “原因有很多,你之后都会遇到的。”戴林叹息道,“和死神共舞的工作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容错空间,不能踏错任何一步。” 紧接着,他又说道。 “放轻松,希里安,根据数据统计,只要熬过实习期,成为正式职员后,你的生存率就会大幅度提升,毕竟那个时候,你已经算是一位可以处理各种突发情况的专业人士了。” 见希里安又沉默了下来,戴林问道。 “你在考虑怎么撑过实习期了吗?” “不,”希里安摇摇头,“我在想,你们能否提前支付薪水。” 他诚恳道。 “我的经济情况真的很差。” “……” 本以为希里安漫长的沉默,是在考虑这份工作的利益,值不值自己豁出命,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纠结,怎么开口提预支薪水这回事。 戴林愣神了好一阵,实在绷不住表情,大笑了起来。 “就这样?” “不然呢?” 希里安皱紧眉头,搞不懂戴林在笑什么。 “作为一名异乡人,赫尔城的生活成本真的很高。” …… 经过漫长的表格填写后,希里安在角落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希里安。 仅仅是希里安。 将表格递交给戴林后,希里安问道,“我这算是入职成功了吗?” “当然,”戴林点点头,“但还有很多程序要走,你暂时不必投入工作中……可以先从了解城卫局做起。” “比如?” 希里安努力让自己表现的有耐心些。 戴林收起表格,示意希里安跟上他,“先来认识一下你的同事们。” 刚离开接待室,希里安就见到了安雅那高挑的身姿,她靠在走廊的一角,像是等待两人已久。 “这位是安雅·波尔克,你们之前见过了,”戴林说道,“和你一样,她也来自炬引命途,是一位阶位二的熔士,魂髓浓度离阶位三也就差零点几个百分点了,升职潜力巨大。” 安雅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希里安轻轻地点了个头,眼前这个女人总给他一种窥视感,令希里安不由地想与她保持距离。 戴林指引希里安来到了办公区,边走边说,“城卫局的职员并不全是超凡者,有许多工作是由普通人担任的。” 来到一处堆满文件的工位前,戴着眼镜的青年正埋头于此,注意到戴林的到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又低头继续工作了起来。 “这位是埃尔顿·霍克。” 听着戴林的介绍,希里安微笑示好。 “你好,我是希里安。” 埃尔顿反应极为冷淡,头也不抬地说。 “你好。” 对于如此冷淡的开场,戴林一笑而过,“别太在意,埃尔顿不太擅长社交。” “这是什么?” 希里安留意到,埃尔顿的工位旁有台复杂的机械设备,铜制的旋钮与指针,狭小的玻璃窗下是一排排希里安看不懂的指数。 五颜六色的线缆从设备的缝隙里露了出来,核心处是一块封存起来的源晶,正持续不断地散发柔和的光。 “哦,你没见过这东西吗?” 埃尔顿来了兴致,一改先前的冷淡,主动说道,“这是燕迅通讯台。” “霍克先生,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吗?” 希里安顺势挪来椅子,在埃尔顿的身旁坐下。 “当然可以。” 埃尔顿兴致冲冲地讲解道,“它是一件通讯设备,其技术来自于黄金时代,后由万机同律院修复并改进。” “通常情况下,它的通讯范围很狭窄,仅能覆盖赫尔城及其周边区域,但在工作中,这点覆盖范围也足够了。” 埃尔顿的讲述间,戴林插嘴道。 “埃尔顿同时也是我们的通讯官,行动时,负责为我们建立通讯,至于通讯设备,之后会为你派发。” 埃尔顿完全没有理会戴林,继续说道。 “如今,狭间灰域孤立了各个城邦,令长距离的通讯变得极为困难,但万机同律院的灵匠们反而利用起了狭间灰域的特性,将发射向现实世界的信号,改向狭间灰域内释放……” 希里安本能地应和道,“狭间灰域内……灵界继承了起源之海的一部分特性,具备混乱空间性。” “没错!” 埃尔顿眼中闪光,仿佛遇到了知己般。 “我们可以这样粗暴地理解,灵界与起源之海一样,没有所谓的空间概念,也就是说,所有在灵界交换的信号,都存在于同一点。 因此,通过灵界传输,燕讯技术可以跨越广域,令城邦与城邦之间进行联系。” 希里安一脸震惊道,“就这么个小东西?” 他起身仔细打量了燕讯通讯台一番,仔仔细细、上下摸索。 “对,这么个小东西,就可以将城邦们联系在一起。” 埃尔顿抚轻柔地抚摸起粗糙的金属表面,目光充满感情,犹如看待自己的情人。 “只是理论上而已,这东西实际运行起来,没有埃尔顿说的那么神。” 安雅开口了,双手抱胸,像是一位说教的老师。 “理论上?” 希里安回过神来。 如果燕讯技术真有那么强大,文明世界也不会落入这么一个彼此分裂的城邦时代,它一定还有着某种致命的缺陷,限制了其的使用。 “灵界具备混乱的空间性,同样,它也具备混乱的时间性。” 埃尔顿解释道,“发射进灵界的信号,会出现随机的时间点上,具体的表现就是有很大的延迟,对方也许下一秒就会接受到信号,也许是几十年后。” 希里安失望道,“延迟吗?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限制。” “不是延迟,是随机的时间点。” 埃尔顿强势指正,严肃至极。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希里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戴林无奈地摇摇头,安雅则在一旁窃笑。 看得出来,埃尔顿对燕讯技术很狂热,哪怕戴林说他不擅长社交,聊到这部分时,也会变成一位虔诚的信徒。 埃尔顿的目光直勾勾的,“传说,在灵匠们对燕讯技术的完善中,他们曾收到过来自未来的信号。” “通过灵界混乱的时空性,信号甚至可以与未来联系?”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翻遍了公共图书馆,只有两位巨神的权柄涉及了未来。 一位是编织世界命运线的巨神·织命匠,无数命运的分歧都将在她的纺织机下延伸,而另一位则是一位自无昼浩劫后,就神秘消失的巨神·时蚀者。 无论如何希里安都没想到,这般神秘诡谲的力量,可以被这一台小小的机器所主宰。 “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我疯了,我也拿不出什么实质的证据……但我觉得这是正确的推断,干扰信号的正是随机的时间点。” 埃尔顿收起了自己的热情,目光挪回了要处理的文件上。 他低叹了一口气,很少有人会理解自己,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孤僻的怪人。 “我没觉得你疯了。” 希里安更加仔细地审视起了燕讯通讯台,甚至考虑要不要把这台偷回家,让布鲁斯拆解一下。 “你相信我?” 埃尔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希里安,类似的对话,他曾和很多人讲过,但大家都是一笑而过,只有极少数人会认真聆听,乃至相信,例如眼前的希里安。 “当然啊。”希里安肯定道,“能联系未来,这太酷了不是吗?” 埃尔顿愣住了。 希里安的认可不是来自于什么信念、技术认同等等,仅仅是……太酷了。 好吧,这样也不错,至少希里安没有嘲笑自己。 希里安依依不舍地又摸了几下燕讯通讯台,这才问道,“还有其他需要认识的同事了吗?” “没了,我们组暂时就这些人了,”戴林摊了摊手,“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同事这么少,我只能说之前都死光了,不然也不会缺人成这样。” “你是在讲冷笑话吗?” “你可以当做是冷笑话。” 希里安对于城卫局的工作强度,有了一个崭新的理解。 “哦,还有一个同事,但她今天好像没来。” 戴林忽然想起了谁,四下张望了一番,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你倒不用在意那个同事,她是个关系户,只是来城卫局这混一下履历而已。”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她父亲是赫尔城百足商会分部的高层,他慷慨地资助了城卫局,城邦议会那边也很乐于这种事,只苦了我们这些真正做事的人。” 安雅伸手轻拍了几下戴林的肩头,戴林回过头,一席红衣的女孩正站在他身后。 梅福妮用力地踹了一脚戴林的小腿。 “我可不是来混简历的,也是有好好工作的!” 第四十四章 同事们 在红衣女孩痛殴戴林时,安雅在一旁介绍起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孩。 “正如戴林先前介绍的那样,她来自洛夫家族,按理说,她应该生活在焰芯内环的城邦中,过着优渥奢靡的生活,但因其父亲的工作调动,她跟随他父亲一同来到赫尔城生活。” 安雅为梅福妮找补道,“别听戴林乱说,梅福妮工作很认真的,只是因她的身份特殊,局长禁止她参与一线工作。” “洛夫家的小公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兜不住。” 发泄完后,梅福妮擦了擦手,一脸笑意地向希里安示好。 “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梅福妮·洛夫,负责一些文职上的工作。” 希里安打量起眼前的女孩,和性感高挑的安雅不同,她就像一位邻家女孩,脚踩棕色的靴子,红色的披肩、白色的衣装,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意。 “你好……” 正当希里安准备与她握手时,梅福妮忽然主动抓了过来,攥紧了希里安的手。 “哦!是你!” 梅福妮认出了希里安,正是昨天安雅要调查的客人。 她紧张地扭过头,兴奋至极地看着安雅,眼中写满了好奇。 “你是叫希里安是吧,没有姓氏吗,还是不愿意说啊?” 梅福妮的笑意变得狡黠起来,“算了,没关系的,大家都有各自的小秘密。” 她忽然靠近了希里安,目光上下打量着。 “嗯……长得还不错,身材也很结实……” 希里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措手不及,刚准备和梅福妮拉开距离,她一个闪身就钻到了希里安身后,绕圈观察了一番。 “气质倒挺不错的……中规中矩吧。” 突然,她又出现在了希里安身前,希里安本能地想后退,却靠在了墙壁上。 梅福妮贴的很近,纯净的目光落入希里安的眼中。 “灰蓝色的眼睛,你看起来蛮忧郁的。” 她故意捅了捅希里安的肚子,好奇道,“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不好的事吗?” 希里安不清楚这是梅福妮的话术,还是她的观察真的如此敏锐,白崖镇的悲剧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希里安掩饰道,“穷困潦倒算是不好的事吗?” 梅福妮留意到了希里安那转瞬而逝的悲伤。 “那确实很不好了。” “那你打算资助我一下吗?” “为什么?” 梅福妮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你刚刚是在审查我是否符合你的审美,”希里安整理了一下衣襟,“从你的评价来看,我好像还不错。” 希里安在书里读到过的,年轻的男孩傍上了富裕的妇人,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乃至死在了床上。 和提姆一样,希里安不喜欢死在床上这个结局,但把这当做缓解经济危机的无奈之举,倒是可以商讨一番。 希里安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更是一个懂得变通的人。 梅福妮又向后退了一步,对安雅一脸意外道,“你难道开始喜欢这种怪人类型的了吗?” 不等安雅给出回答,梅福妮认真思考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也是,安雅姐什么样的帅哥都见过了,这种类型反而挺稀有的,况且外观看起来确实不错,也算是别有乐趣所在?” 安雅无奈叹气,她就知道梅福妮误会了。 “你没看出来,希里安在开玩笑吗?” 安雅不打算解释自己对希里安的好奇心,用力地按了一下梅福妮的头。 “我替她向你道歉了,她总这样没有分寸,有些愚蠢的天真。” “她说,我……和你?” 希里安摸不清头脑,眼眸正对上了安雅的目光。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荡漾,向来被誉为情场高手的安雅,居然在希里安的目光下溃败不堪。 安雅偏过头,避开了希里安的目光,神情居然有些羞涩。 “没什么,请别放在心上。” “好的。” 希里安向来很识趣。 梅福妮高声道,“你看!你看!” “安静!” 安雅恨不得捂住梅福妮的嘴。 戴林不清楚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相关的事宜。 希里安暂定到下周一到岗,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紧接着,戴林拿出了一叠钞票。 “我们这倒没有预支薪水的先例,但我可以出于个人,先借你一点,以度过这窘迫的日子。” 仅目测来看,这些钱足以让希里安撑到发薪日。 希里安不可思议道,“还……真令人意外啊。” “怎么了?”戴林笑嘻嘻的,“以为我们城卫局的人,都是一群冷血的疯子?我们还是很相亲相爱的。” 戴林用力地把钞票塞到希里安的手中,“比起说些什么感激的话,我更希望你能活下来,别钱没还完,人就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希里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谢谢,戴林。” “没事,尽管把我当做你来赫尔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吧。” 希里安迟疑了一下,回应道,“你应该算是第二个。” 戴林愣了一下,一个荒诞的可能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难道第一个……是那只狗?” “布鲁斯不喜欢被人论‘只’,它会呲牙的。” 一旁的安雅笑了起来。 梅福妮一脸茫然地旁听几人的黑话,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因什么而笑,但看到安雅的反应,这更加重了她的想法。 安雅真的对这个奇怪的异乡人感兴趣。 再看戴林为希里安预支薪水,她怎么都不觉得希里安刚刚那句资助是玩笑话。 希里安临走前,戴林还表示,应该带希里安去见一下他们城卫局的局长,但局长今天去开会了,只能等下一次了。 安雅问道,“你很在意这个希里安吗?” “还好吧,只是觉得他和我有些像,”戴林怀念道,“我当初来赫尔城时,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但境遇要比他糟很多。” 梅福妮旁听起两人的对话。 她在城卫局里听说过戴林的故事,据说,他是由一位商人带到的赫尔城,那位商人把戴林当做奴隶一样对待,直到某一日,戴林杀死了商人,砸断了镣铐。 “那你呢,安雅,难道真的像梅福妮说的那样,你喜欢希里安这种类型的?” 戴林几分玩笑话地问起。 梅福妮想起城卫局内的另一则传言,不,这算不上传言,是大家默认的事实。 戴林一直在追求安雅,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安雅笑了笑,没有立刻做出应答,而是看向一旁偷听的梅福妮。 “既然你不是混履历的,就快去工作啊,你知道你欠了多少份报告吗?” 安雅揉起梅福妮的脸,“别以为我会再帮你写了,快去!” 梅福妮知道,这是安雅不让自己继续偷听的说辞,只能心有不甘地离开。 安雅还不放心,和戴林到了城卫局外的小公园,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 戴林关心道,“我们总这样,梅福妮不会觉得被我们排斥了吧?” “不会的,她是个开朗的孩子,也明白我们的用意,”安雅解释道,“对于城邦议会来讲,洛夫家无异是一股外来势力。” “城邦议会不希望洛夫家过多地干涉赫尔城,同时,洛夫家也不希望他们家的孩子,真的会涉及到第一线。” “第一线?” 戴林意识到了安雅的用词。 安雅开门见山道,“我调查了希里安入城后的种种行为,他先是去用魂髓兑换了货币,租下了一间公寓,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后,又在百足商会,购买了一把破损的射流左轮。” 通过城卫局的权限,安雅清晰地查出了希里安大致的经济流水,推断出了他的生活状态。 意识到安雅对希里安没兴趣,只是在调查他时,戴林放心了不少,可发现安雅怀疑希里安有问题,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很大的问题,”安雅说,“按照我的计算,他购买完射流左轮后,基本就没有什么城邦币了,这也和他预支薪水对的上。” “所以呢?” “作为一名执炬人,居然购买了一把破损的射流左轮,难道他要去找灵匠修复吗?那可是另一笔更大的开支,这显然不正常。” 这是一处奇怪的疑点,可具体是缘由,安雅也说不上来。 安雅严肃道,“但比起这些,他真正的疑点是他本身。” 戴林本能地攥紧了拳头,喃喃道,“他有问题?我们不是用魂髓剂测试过了吗,你也向我确定了,他的可靠性……他与混沌有关?” 安雅话音一转,“他不是混沌信徒,相反,他是混沌的大敌。” 戴林愣住了。 安雅继续说道,“执炬人的力量依靠血系延续,但在千百代的延续中,血系也如真正的人类基因般,会发生一定程度的突变。” “拿大名鼎鼎的冷日氏族举例,他们的血系就发生了一定的突变,呈现出的效果便是,他们的魂髓之火会发出一种诡谲的幽蓝色。” 安雅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我具备的血系也发生了一定的突变,这一突变可以令我感受到他人血系的纯度,甚至说,可以通过暴露的鲜血,觉察到相距甚远的其他执炬人们。” “那一夜审讯时,当我抽出魂髓剂的针头,带出点点鲜血时……” 安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戴林扭头看去,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呈现在安雅的脸上。 兴奋、狂热、畏惧……虔诚。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正在感召我,仿佛我在面对自身血系的源头……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这时戴林才明白,为何安雅刚刚在与希里安的对视中,会有那样的神态。 那并非是女性的羞涩,而是一种对神圣的回避。 犹如幻觉般,安雅隐隐窥见了万丈的光芒在楼群间闪动。 她自嘲道,“我甚至低贱的……想要舔舐他残留的血,他就像……” “烈日。” 她喃喃道。 “一团熊熊燃烧的烈日。” 第四十五章 工作生活 希里安换上了城卫局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盾徽,上面刻画起三条交汇的河流。这是城卫局的标志。 城卫局有提供基础的制式武器,但职员们来自于不同命途,本身的战斗习惯也有很大的差异,他们更习惯使用自己携带的武器。 希里安也不例外。 沸剑一如既往地佩戴在希里安的腰间,为了避免露出阳葵氏族的徽印,离开白崖镇前,希里安就学习起努恩,将一圈圈的绷带缠绕在剑柄上。 另一边的枪套里,插着一把由城卫局提供的制式手枪,弹药袋里装满铜黄色的子弹。 “今天是你工作的第一天,由我带你熟悉一下大概的流程。” 戴林耐心地解释道,“城卫局主要负责的工作,是应对各种恶性的超凡事件,比如调查潜伏在城市内的混沌信徒,应对外界的混沌入侵,乃至清理荒野上聚集的妖魔潮等等。” “但不是每天都有这种要命的工作,通常情况下,我们需要做的仅仅是巡夜。” 戴林带希里安坐上城卫局的专线轻轨,它可以直达环绕赫尔城的高墙。 “不同的小组负责不同城区,高墙上的巡夜,则由我们定期轮换。”戴林无奈道,“很不凑巧,最近正好轮到我们组。” 两人通过守卫的检查,乘上电梯,抵达了耸立的高墙上。 “不用太紧张,绝大多数时间里,巡夜都很安全,甚至很惬意,只是在夜幕下闲逛,直到天亮为止。” 希里安好奇地反问道,“一旦有事件发生呢?” “这个嘛……那多半就是麻烦事了,说不定会死人的那种。” 戴林哈哈笑起来,一副轻松的姿态。 高墙上的空间极为宽阔,甚至架设了一条轨道,方便巡夜人员的快速移动。 大量的防御设施建立在高墙的外侧,沉重的炮管逐一朝向茫茫黑夜外的荒野上,它们是由万机同律院打造的自动武装,即便无人操控,也可以自行发起攻击。 希里安跟在戴林身后,一路上除了他们两人外,希里安还见到了其他穿着灰色制服的城卫局职员们。 “巡夜不止是走这么一圈就结束了,我们还要检查魂髓的燃烧情况。” 高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火炬,通过内部魂髓的燃烧消耗,可以判断每夜狭间灰域的强度。 “他们是谁?” 希里安留意到,除了城卫局的职员外,高墙上多出了几道陌生的身影,身负的黑袍上刻画有首尾相连的圆环锁链。 “他们就是万机同律院的灵匠,”戴林解释道,“负责高墙的维护工作,会时不时地上来进行检修。” 万机同律院内部分为五座铸造庭,而这圆环锁链的标志,正对应万脉·结系铸造庭。 “他们的来历也挺有趣的。” 戴林讲起赫尔城的过往,“远在几十年前,赫尔城内根本没有多少灵匠,后来有一日,一座庞大的移动要塞竟从灵界里上浮了过来。” “啊?” 希里安震惊不已。 “每一座铸造庭的根据地,都是一座移动要塞,产自天工铁父的奇迹造物·寰宇烘炉。 其中,绝大多数铸造庭的移动要塞,都会长年停留在某地。 但结系铸造庭是个异类,早在复兴时代期间,他们就驱动结系链枷号,在文明世界里巡游,为诸国诸城提供技术支持。 叛乱之年爆发,文明世界的疆域大幅度萎缩,国家与城邦分裂,原本巡游的道路被狭间灰域与废墟取代,再加上自身的补给等问题,结系链枷号的行踪飘忽不定,很多年都没人见过他们了。” 戴林继续讲述道。 “几十年前,那座忽然上浮到赫尔城旁的移动要塞,就是结系链枷号,他们没有解释失踪的这么多年里,都在何方行驶,只是在赫尔城进行大规模补给后,又再次沉入了灵界不知所踪。” “好在,结系链枷号离开时,有许多灵匠选择留在了赫尔城,他们在这里建立起结系铸造庭的分部,培养学生,重建城市。” 戴林用力地跺脚,又望向城内那宏伟的光炬灯塔。 “可以说,如今赫尔城的一切,都是由那批留下的灵匠建设而来的,因此,他们占据了城邦议会的数个席位,在赫尔城内很有威望。” “这样吗?” 希里安望向那群逐渐消失在黑夜下的身影,不由地回忆起布鲁斯降临的那个夜晚。 那抹粗糙的锈红与锤音……也许那正是一座试图上浮至现实的移动要塞。 希里安若有所思时,戴林也悄悄打量起了他。 几日前,安雅可以确信,希里安不是敌人,并且,作为执炬人的希里安,具备的血系无比尊贵与强大。 戴林忍不住猜测,希里安一定来自于某支强大氏族,那他来到赫尔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但如果希里安的身份真的如此崇高,他应该对这个世界有着最基本的了解才对,可他没见过魂髓剂,甚至不太清楚万机同律院的细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检查魂髓的燃烧情况,时不时有沉重的炮击声响起,那是自动炮台侦测到了靠近的妖魔群,主动发起了还击。 类似的情况在夜里经常发生,戴林叫希里安不必担心,在耸立的高墙外,他们还设有数道缓冲带,唯有妖魔群越过缓冲带时,才需要他们出手解决。 戴林试探道,“你比我预想的要专业许多,是之前做过类似的工作吗?” “算是吧。” 希里安轻描淡写道,对于过去依旧不肯透露半分。 戴林也不强求。 直到天边蒙蒙亮时,两人这才乘着电梯离开了高墙,戴林约希里安去喝一杯,当做一日劳作后的惬意收尾,希里安没有拒绝。 新城市、新生活,自然也需要新社交。 希里安不拒绝交新朋友,更不要说,这些新朋友也许会在接下来的复仇行动中,为自己提供帮助。 “赫尔城位于外焰边疆,但因临靠曙光走廊,这里发展的还不错,也很安全,不会像报纸上报道的那座城邦一样,在某一夜忽然消失不见。” 戴林感叹道,“在这定居到死,好像也挺好的。” “你不是赫尔城的本地人吗?” “不是,”戴林摇摇头,“我来赫尔城时,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希里安好奇道,“你的故乡是哪?” “一个不值一提的地方,曾经也有过辉煌,但发生过数起混沌入侵事件,大半的城市变成了废墟,没人想留下,大家都挤破脑袋逃离了那。” 戴林侃侃而谈,“我前几年倒还回过去一次,那地方没有沦陷,但还是那副残破不堪的模样,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和希里安一样,戴林也对自己的过去隐瞒了些许。 “那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了。” 戴林率先提出了告别,“我下午还有个约会,得先回去补觉了。” 希里安开玩笑道,“和那位安雅?” “当然。” 提起安雅,戴林脸上挂满了笑意,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 希里安工作生活开始了,每夜仅仅是在高墙上巡查,没有刀剑,没有厮杀,平静的让希里安都觉得不适。 戴林经常和希里安说起奇怪的玩笑话,约他下班后在不同的酒吧喝上一杯。 在戴林的带领下,希里安几乎要走遍了这一片的酒吧。 有时是安雅与希里安巡夜。 安雅可能是对自己有意见,她很少与自己对视,面对别人大方得体,迎上自己却有些拘谨。 两人的巡夜是最枯燥无聊的,安雅很少主动说话,希里安也不好意思开口,但他又能时不时收到安雅自己做的点心,弄得希里安搞不清楚情况。 同事之中,希里安相处的最好的是埃尔顿。 戴林说埃尔顿不善于社交,可一聊起他感兴趣的燕讯技术,埃尔顿总有说不完的话。 靠着对燕讯技术的兴趣,希里安很快就与埃尔顿熟络了起来。 梅福妮对希里安也很友好,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架子,经常打着改善伙食的名义,邀请希里安和其他同事们参与各种聚会活动。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又一个休息日里,希里安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前,四下搜寻。 按照梅福妮给的地址,聚会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可希里安走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具体位置。 “你好,你是希里安吗?” 突然,一个陌生女人从人群里走出,一脸笑意地向希里安伸出了手。 “我是瓦莱丽,梅福妮的朋友,你应该是迷路了吧?” 第四十六章 混乱的关系 “梅福妮的朋友?” 希里安很疑惑,但还是礼貌地伸出手。 “对,她和我聊过你,还见过你的照片。” 瓦莱丽笑起来很美,一头靓丽的短发,身穿充满运动感的衣装。 “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路不太好找,我带你去吧。” 瓦莱丽招呼起希里安,让他跟在自己身后,穿过人群,一头扎进小巷子里。 一阵弯弯绕绕后,在巷子的深处,希里安见到了一面五颜六色的牌匾。 “墨屋?” 希里安念起上面的名字。 “看吧,这地方第一次来,真很不好找。” 瓦莱丽牵起希里安的手,笑意动人,希里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适,刚准备挣扎一下,就被她拉入了墨屋内。 室内略显昏暗,只有寥寥几处灯光勉强地照亮了模糊的轮廓,再向前些,希里安见到了数不清的油画正挂在墙壁上。 油画的内容千奇百怪,从风景肖像,到希里安看不懂的抽象符号,再往里走一些,空间变得开阔起来,几张桌子摆在庭室内,有客人们在小声闲聊。 庭室的两边分别放有酒架和书架,当希里安路过一张桌子旁时,他见到客人们正玩起桌游。 沿着走廊一路深入,各个包间里传来阵阵欢笑声,还有的包间没有关门,通过缝隙,希里安见到里面阳光明媚,正有人坐在画架前,绘制油画。 来赫尔城生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希里安去过很多地方,但这么古怪的俱乐部,他还是第一次见。 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希里安见到了他的同事们,因第一次来不熟悉路,他是最后到的。 “希里安到了……唉?瓦莱丽也来了。” 戴林留意到了一起进来的两人,起身迎接。 “各位好呀!” 瓦莱丽终于松开了希里安的手,热情地和其他人打着招呼。 “我来时看希里安在外面兜圈子,刚好一起进来了。” 戴林意外道,“你认识希里安?” “我听梅福妮讲过,”瓦莱丽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梅福妮,“刚好前一阵去城卫局找她时,在你们的职员表上看过希里安的照片。” 那天希里安正好休息,没有见到瓦莱丽。 落座之后,希里安才注意到,一向不参加聚会的埃尔顿居然也在。 埃尔顿解释道,“我比较喜欢这个活动。” 梅福妮举行的活动有很多,聚餐、看电影等等,但这些活动埃尔顿都不感兴趣,除了今天这个。 安雅将一个大盒子搬到了桌面上,里面有数张折叠地图、骰子、棋子。 “人到齐了吗?” 戴林说,“到齐了。” 瓦莱丽愣了一下,疑惑道,“之前那几个和我们一起玩的呢?” “哦,你说他们呀,前一阵出行动死掉了。”戴林轻描淡写道。 这是令人伤心的事,可室内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冷落多少,在场的每个人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哪怕希里安自己也是如此。 “希里安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吧?”梅福妮兴致冲冲地介绍道,“今天我们玩桌游!” 瓦莱丽凑到了希里安身旁,故意将身子靠着希里安。 希里安向旁边挪一点,瓦莱丽又靠近了过来,依旧是那副甜美的笑意。 对此希里安只是无奈地叹气,顺应了现实。 游戏时间一闪而过,希里安看了眼窗外逐渐阴郁起来的天空,起身告别。 “各位,我今天轮岗,得先走一步了。” 巡视了一个月的高墙后,希里安被轮岗至了巡视城区,工作上他能轻松不少,但这是他第一次巡视城区,需要提前去一阵,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我送你出去。” 戴林说着,和希里安一起离开。 走到了墨屋外,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疑惑道。 “这个瓦莱丽是怎么回事?” “哦?她是梅福妮的朋友。” 戴林说道,“具体来历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也是富家子女,要不然也不会和梅福妮玩到一起去。” “她是怎么和你们认识的?”希里安不明白,“梅福妮好歹是在这工作,她又怎么和城卫局联系上的。” 戴林继续说道,“她经常来找梅福妮,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但她很少会参与我们的聚会,只是偶尔来一次。” 意识到希里安对瓦莱丽有很多疑问,戴林好奇道。 “怎么了?” 希里安斟酌了一下语句,“她……她对我有点过于热情了,这让我觉得不对劲。” 整个桌游过程中,瓦莱丽对希里安表现的很亲密,不断地抛出话题,从细碎的个人信息,到具体的过往经历。 希里安很抗拒,但意识到抗拒没用后,为了避免尴尬,也就接受现实了。 “不对劲?” 戴林愣了一下,大笑道,“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 他上下审视希里安一番,“说实话,希里安,你长得挺不错的,虽然……虽然和我比肯定差了些,但赢得一众小姑娘的喜欢,还是可以的。” “说不定她就喜欢你这样的呢?这可是个不错的机会,万一攀上人家,你也不用在城卫局这个鬼地方工作了。” 希里安神色冷淡道,“你是认真的?” “假的。” 戴林收起笑意,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算你真被瓦莱丽喜欢了,也许过两天她就找别人了,年轻人嘛,这是常有的事。” “比如安雅?” 在城卫局待这一阵,希里安大概弄明白了戴林和安雅之间的关系。 人们都说,安雅是个风流的女人,经常在各个男人之间周旋,还与城卫局局长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戴林很喜欢安雅,一直追求着她,安雅则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像是场奇怪的追逐戏。 对于希里安的讽刺,戴林抬脚装作要踹他。 “你小子!” 怒骂一句后,他又一副疲惫的样子,感叹道,“有些事很复杂……” “讲讲看?” 戴林打发道,“快滚去巡夜!” …… 瓦莱丽的亲密举动很明显,所有人都觉察到了。 安雅低声道,“我劝你离希里安远点,想玩弄他人,你大可以去酒吧里找。” 瓦莱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会,我才不喜欢他,但我听说,你很在意那个希里安。” “我?” 安雅没想到,话题又引回到了自己身上。 “对啊,”瓦莱丽戏谑地看着她,“一向妖娆的安雅,居然会在一个新人面前拘谨,甚至不敢和她对视,你难道真爱上他了?” 安雅被逗笑了,“爱上?真蠢啊,瓦莱丽。” “确实,这种话很蠢,”瓦莱丽肯定地点头,“安雅,靠各种男人过活的你,怎么可能真心爱上一个人呢?” 瓦莱丽靠近了安雅几分,以更低的声音讲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事,你只在意利益,谁有利益,你就和谁在一起,可怜的戴林,还以为你是他的真爱。” 安雅一副坦然的样子,“戴林知道我的过去,我向来光明正大。” “那戴林也是有够蠢的。”瓦莱丽挑衅道,“我会得到希里安,就当做对你的羞辱。” “因为戴林?” 安雅轻蔑地看着瓦莱丽,明白了她的敌视从何而来。 “你用尽手段,也得不到戴林的心,而我招招手,他就会主动献上一切,这让你气疯了吧?” 瓦莱丽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走到了一旁。 “怎么了,怎么了?” 梅福妮交还完桌游,回到了室内,见到冷战的两人,好奇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安雅亲昵地抱了抱梅福妮,虽然和瓦莱丽敌视彼此,但安雅不希望因此影响到梅福妮。 瓦莱丽一言不发,同样不想让他人知晓自己与安雅的恩怨。 紧接着,她挑衅般地对梅福妮追问道。 “梅福妮,可以帮我约一下那位希里安吗?” “嗯?” 瓦莱丽一字一顿道,“我对他很感兴趣。” …… 天空阴沉沉的。 轮岗前,希里安返回了一下公寓,布鲁斯一如既往地窝在客厅里,对着一堆废铁敲敲打打。 前几天希里安拿到了自己第一笔薪资,就和戴林许诺的那样,哪怕是实习生,薪水依旧算得上丰厚。 希里安先是将戴林的欠款还上,又找房东续约了一个月,还剩下一些钱,就都用来购买布鲁斯清单上的材料。 布鲁斯也不负所望,用了几天的时间,成功修复了射流左轮。 “简单地给你讲解一下。” 布鲁斯头也不抬地说道,“射流左轮具备强化射击的能力,只要注入源能,就可以大幅度增加枪口初速度与射击强度。” “还有这个,适用于射流左轮的特殊子弹。” 希里安把玩了一下这把沉重的射流左轮,又拾起摆在茶几上的一组子弹,总计十二发。 黄铜色的弹壳,鲜红色的弹头。 “这是什么子弹?” 希里安觉得这抹红色有些眼熟。 “魂髓弹。” 布鲁斯解释道,“命中敌人时,魂髓会自行燃烧爆炸,对混沌力量具备极强的杀伤性。” “哦,对了,使用的魂髓,来自于你的血液。”布鲁斯补充道,“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你血液内的魂髓精纯度要高很多。” “是吗?” 希里安指肚摩擦起红色的弹头,锃亮的表面像是一颗晶莹的红宝石。 执炬圣血。 告死鸟是这般称呼这份血液,而这份血液,正是引起白崖镇悲剧的导火索。 随着希里安逐渐了解起世界的全貌,对于执炬圣血的真相也有了些许的预感。 那是一份可怕的猜想。 希里安反问道,“你能察觉到我血液的异样吗?” “我是仔细检查后才发现的,”布鲁斯说,“如果同样是执炬人的话,对你的血液反应应该会更敏锐些。” 布鲁斯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它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希里安了,忽然间,像是有另一团迷雾罩在希里安的身上。 “如果你不想让人觉察到这一异常的话,你最好少流血。” “这恐怕有些难。” 希里安尴尬地笑了笑,想在这般疯狂的世界里活下来,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也是。”戴着护目镜的狗脸一脸严肃道,“那就杀光那些让你流血的人,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这杀气腾腾的话语,弄得希里安一愣,随即他赞同道。 “当然。” 第四十七章 城区夜巡 夜晚的到来,在市民们看来,只是夜生活的开始,可对希里安来讲,这截然不同。 白崖镇的日子,每一个夜晚都是一场劫难,索夫洛瓦兄弟们在高墙上与妖魔搏杀,镇民们则锁紧门窗,直到天明时分才会迈出房屋。 因此,希里安已经在赫尔城生活一个月之久了,依旧无法习惯夜晚的平静。 “……” 希里安站在街角,旁观人来人往。 灯红酒绿间,男男女女彼此相拥,欢笑声在酒精的催发下变得糜烂,若有若无的歌声从街头巷尾传来。 城市的喧闹一直持续到了午夜时分,这才堪堪安静了下来。 街头变得空旷,绝大多数的店铺也已打烊,只剩下了角落的垃圾,以及醉醺醺的酒鬼们。 希里安将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浑身的肌肉紧绷,精神保持高度集中。 “城区巡夜很安全,只是在街头巷尾闲逛罢了。” 不久前,得知自己要轮岗时,戴林为希里安传授起了工作经验。 “但这种安全只局限于前半夜。” “到了后半夜时,市民们都已回家,城市也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藏在死角里的老鼠们,就会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享受片刻的自由。 戴林思考了一阵,小声对希里安讲道。 “希里安,你是个新人,工作上不用那么努力,只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责就好。” 希里安没听懂戴林的意思,反问道,“你具体是指什么?” 戴林表情犹豫了起来,反复纠结下,提醒道。 “高墙巡夜时,妖魔们来袭都是些迫不得已的事,我们必须还击,但城区里不一样,如果你不主动涉险,危险也懒得来找你……他们巴不得把自己隐藏的更深。” 希里安知道戴林这是在照顾自己,但他显然不清楚自己对混沌的憎恨。 光炬灯塔映亮了全城,但仍有许多街巷因建筑物的遮掩,一片昏暗。 希里安大步踏入一条阴暗的巷子里,直到完全穿行出来,衔尾蛇之印也没有任何反应。 拿起地图,希里安做好标记,前往下一区域。 赫尔城始终无法清除混沌信徒的一大阻力之一,正是他们无法有效地在市民之中进行筛查,可希里安不同,他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混沌雷达。 衔尾蛇之印的帮助下,希里安对任何混沌力量的波动都极为敏锐,想要在城市的死角里搜寻到混沌信徒的踪迹,再容易不过了。 来到某处街巷的拐角时,希里安感到了衔尾蛇之印传来的刺痛。 根据痛意的强度,希里安不断调整自己的方位。 一路的摸索下,希里安逐渐离开了自己需要巡逻的区域,抵达了一处河流边。 有三条河流从赫尔城内穿过、汇聚,如今出现在希里安眼前的,正是这三条河流之一的花河。 经过了解,花河之名源自于它的上游,那里有一片自然生长的花树,每到了盛开的季节,就有大片的花朵随风落在了河中,顺流而下,盛满整条河流。 如今季节未到,河面上只有寥寥几艘小船停靠在岸边,希里安四下张望了一圈,没有看见任何身影。 一番走走停停下,喧哗声从窄巷里传来,隐约的火光亮起。 “哈哈,你真是的。” “要继续喝几杯吗?” “啊……啊……” 窄巷的尽头是一条旧沟渠,它早已废弃干涸,如今却点满了烛火。 摇晃的火光间,商贩们在角落里售卖起违禁品,还有神秘的占卜师,鼓弄起预言的卡牌。 希里安仿佛穿过了某道界限,来到了赫尔城的暗面。 人们都沉醉于某种幻觉中,对于希里安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还有甚至直接当场抱在了一起,发出阵阵糜烂的呻吟声。 醉生梦死的氛围里,衔尾蛇之印火烧火燎了起来。 “城卫局的狗,怎么来暗巷这了,是想要寻欢作乐吗?” 有男人拦住了希里安的去路,赤着上半身,布满复杂的纹身,脸上打满银白的钉子。 希里安一言不发,目光冰冷地盯着男人,威胁般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你是要砍了我吗?” 男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抽出腰间的匕首,冰冷的寒芒直接顶在了希里安的喉咙处。 两人僵持了片刻,希里安主动收回了手,开口道。 “我想去那里看看。” 希里安指了指暗巷的一处拐角后,阵阵甜腻的熏香味正从其中传来。 男人摇摇头,没有挪开匕首,“你要是不穿这一身衣服,我也许就放你过去了。” 城卫局的制服可以让希里安在赫尔城内畅通无阻,但在此地,这身衣服又成了巨大的阻力。 “你是新来的吧?”男人开口道,“也只有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今夜是我第一次独处巡夜。” “果然,你是张生面孔,我没见过你。” 男人将匕首缓缓上移,轻轻地割开了希里安的皮肤,点点的鲜血流了出来。 “我……唉,算了。” 希里安组织了很多语言,最后还是憋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男人目光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希里安缓缓说道,“我本打算说些谎,解决眼前的困境,但很遗憾,我不善于说谎,更不懂得变通。” 话音未落,沸剑迅猛出鞘,男人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意,随即整只手腕带着血花断裂。 不等男人发出哀嚎,希里安一把抓住腾空的匕首,反过来将其送入男人的咽喉。 “唔……” 鲜血填满了男人的嗓子,发出阵阵模糊的呜咽声。 希里安将沸剑高高抬起,语气冷漠。 “根据城卫局治安条例,我认为你刚刚对我产生了生命威胁,故此做出合理反击。” 语毕,冷彻的寒芒将男人的头颅整颗砍下。 无头尸体横倒在地上,鲜血直流,汇聚起一大片的血泊。 从挥剑到杀人,希里安只用了几秒的时间,神情平静的像是掐死了一只苍蝇,周围人愣神了好一阵,这才反应了过来,带着阵阵的惊呼声逃离了此地。 还有不少人留在了原地,希里安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喝醉了,还是吸食了某种致幻剂。 沿着台阶一路向下,希里安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地下通道,河水从一旁流过,哗啦啦的声音里掺杂进女人的低吟,像是在念诵某段古老的咒语。 地下通道的尽头,希里安窥见了隐隐的烛火,以及数个摇曳的身影。 希里安放慢了脚步,悄声前进。 忽然,脚踝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痛意。 希里安低下头,湿漉漉的地面上长满了青绿色的菌类,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攀上自己的身体,腐蚀血肉。 菌丝染上了一层猩红,大片大片树叶刮擦的沙沙声响起。 不止是地面,四面八方都长满了这诡异的菌类,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条地下通道。 一瞬间,希里安仿佛误入了某头怪物的体内,肠道蠕动的同时,肉芽们也随之吞吐、摇曳。 这般恐怖的景象,足以击溃绝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可希里安在目睹这一切后,反而神经质地笑了出来。 不是紧张,也非畏惧,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 在那无光之夜里,塔尼亚正是靠这疯长的菌丝,这才缝合起破烂的残躯,捡回了一条命。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时隔多日,希里安终于再次见到魂牵梦绕的仇敌。 仇敌们也觉察到了希里安的闯入,混沌的威能迅速扩张,犹如侵袭的黑暗。 第四十八章 拼图游戏 希里安举起射流左轮。 轰鸣的枪声响彻昏暗,气流横扫,带起阵风。 希里安不清楚魂髓弹是否命中目标,但他看到,昏暗的尽头竟爆燃起一团灼热的火球,短短数秒内火球迅速膨胀,引起轰鸣的巨响。 爆鸣与燃烧在这狭窄的区域内持续不断,蒸干了水汽,高温直线狂飙。 已经没必要隐藏自己的身影了,希里安大步闯入敌方区域。 一幅血色的图形正刻画在地面上,正中央躺着被开膛破肚的女人,可怖的伤口中没有血肉,有的只是疯长的菌丝,她也没有死,仍保持着规律的呼吸,犹如一座活体的培养皿。 衔尾蛇之印的痛意来到了顶峰,它在尖叫、嘶吼。 可怖的狂怒正催促起万物的毁灭。 中断的仪式阵中,有披起长袍的身影掏出歪扭的匕首。 寒芒一闪。 希里安精准的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咽喉,转动手腕,搅断颈椎,又一脚把尚未咽气的他,踹入了湍急的地下河中。 更多的身影站了起来,口中呼喊起晦涩的言语。 十人?还是更多? 光线太昏暗了,希里安看不清,但可以确信,敌人之中至少有一位超凡者,刚刚的奇袭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源能反应。 对方来自于哪条命途,阶位又如何呢? 希里安有些莽撞了,不清楚对方的情况,就发起了攻击。 可……可是…… 希里安在愤怒,在憎恶。 他的恨意是如此纯粹,即便杀光了眼前的仇敌,也只是稍稍缓解,无法平息。 “来啊!” 希里安低吼向前,手掌迅速擦过刃锋,带起一抹鲜血。 烈火骤燃! 熊熊燃烧的火剑再次映亮了黑暗,率先斩向一名敌人,粗暴地切入了他的腰腹,贯穿躯干。 希里安没有停顿,抽出沸剑,再次落下,将敌人的头颅完全劈开。 骨骼碎裂与血肉撕扯的咿呀声回荡。 希里安细细品味起剑刃没入血肉的顿挫感,聆听起高温炙烤血肉发出的滋滋声。 恍惚间,希里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份血腥的杀戮中,感受到了一抹奇异的快感。 曾经,希里安会怀疑这是自己的本性嗜血,还是在衔尾蛇之印的灼烧下,产生的某种病态的成瘾性? 但自白崖镇毁灭的那一日,从向提姆坦白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心情时,希里安就已不再纠结这等琐事了。 希里安承认自己是一个杀人狂。 希里安喜欢这样的自己。 憎怒到了极致…… 唯有狂欢! 源能的辉光在希里安的身侧映亮,那位潜藏的超凡者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不躲了吗!” 希里安朝源能升腾的方向开火。 暴怒的焰火凭空升腾,强烈的冲击将站立的身影推向四面八方,哪怕是希里安自己,也跌向了后方。 焰火转瞬熄灭,希里安站稳了身子。 此时绝大多数敌人都已倒下,作为普通人的他们,身体被烈火大面积烧伤,残留的混沌力量,也在魂髓之火的力量下,被压制到了极限。 唯一仍站在希里安眼前的,就是他们之中唯一的超凡者了。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浑身都充满了具备力量感的肌肉,哪怕被魂髓弹正面命中,也只是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小块烧伤的痕迹。 通过源能反应的强度,希里安判断对方和自己一样,同为阶位一,只是命途之路的不同,令他具备了这般强大的防御力。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犹如公牛般朝着希里安袭来。 希里安灵巧地闪身,沸剑甩起巨大的回旋,朝着男人的后颈砍去。 金属般的碰撞声响起后,本该斩断男人头颅的沸剑,居然被其皮肤弹开,弹开的后颈处,浮动起了一抹铁色的余光。 “原来如此,你是一名铁卫。” 希里安收剑后撤,与男人拉开了距离。 男人来自于御座命途,是阶位一·铁卫,可以利用源能,短暂地固化自身的躯体,令其具备极为强大的防御,以及全方面增幅体质能力。 关于铁卫详细能力,希里安还是从戴林的口中得知的,他也来自于御座命途,处于阶位二。 希里安抬起射流左轮,射出最后一枚魂髓弹。 绚烂扩散的火团后,男人的身影从其中浮现,浑身都浮动起那铁色的微光,挥起重拳。 铿锵之音激荡。 希里安举剑挡下了这一击,但他还是被袭来的巨力击退,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呼,这可不是阶位一能具备的力气啊。” 希里安的喉咙泛起一阵腥甜,手臂被震得发麻。 再看向男人,拳锋上只是多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慢慢的,有血渗出。 希里安沙哑地笑了起来,“你认识一个叫塔尼亚的女人吗?她瞎了一只眼睛,还断了一只手,应该很好辨认的。” 男人攥紧了拳头,沉默中,浑身的源能荡漾。 “哦?看起来你认识她。” 希里安继续问道,“不过我猜,就算我砍断你的脑袋,你应该也不会说出她的下落……这倒没关系。” “我的兄弟、米克很喜欢玩拼图游戏,经常拜托我们几个画一些复杂的图案,把它剪得支离破碎,由他重新拼齐。” “有一次他被拼图游戏困住了,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还是没有头绪。” 希里安站直了身子,怀念道,“我们本打算帮助他,但他拒绝了。” “米克和我说,拼图游戏的快乐不在于补全图案的那一瞬,而是一点点摸索,令它逐渐完整的过程。 如果有人直接给了他谜底的答案,那样就很无聊了,只是重复性的劳作罢了。” 男人震怒向前,希里安也再度提剑。 “当时我并不理解他,明明有了答案,半个小时就能拼完,为什么还要这般辛苦。” 源能碰撞的鸣响里,希里安大笑道。 “现在,我多少有些了解了。” 希里安的脸颊泛红。 “要是一开始,就寻到了仇敌的踪迹,砍掉了她的脑袋,那未免太空虚了,很没有成就感。 所以,我要历经困阻与磨难,杀掉一个又一个碍事的家伙,当我提着血淋淋的剑找到她时,那将是另一段极乐的开始。” 希里安的言语是如此邪异,男人为此连挥拳的动作都慢了一些。 他甚至开始怀疑,两人之间,究竟谁才是混沌信徒。 “你这个……疯子。” 男人终于开口了,混沌的威能暴涨。 周围的菌丝狂舞扭动,爬上了希里安的身体,侵蚀皮肤的表面,留下一片血肉模糊。 希里安引爆体内的源能,魂髓阴燃。 瞬息内,希里安的体温急速上升,皮肤表面散发出缕缕白色的蒸汽,流血的伤口纷纷吞吐起纯白的火苗。 男人的铁拳重重落下,砸在了希里安的腹部,打断了几根骨头。 希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住痛意,沸剑擦过男人的左眼,鲜血直流。 男人被希里安彻底激怒,开口咆哮,灰黑色的孢子雾从口中倾泻而出,所到之处,菌丝疯长,犹如万千触肢。 作为混沌信徒的超凡者们,除去自身具备的命途之力外,还拥有从混沌中获得的力量。 菌丝缠绕起四周的尸体,短短数秒,就汲取干了其中的血液,吐出一具具枯朽的干尸。 一旦希里安被捕获到,不出半分钟,就会和干尸一样。 混沌的威能高涨,复仇的赐福也狂欢而至。 希里安体内的魂髓快速生成,消耗的源能一并急速恢复,身体不再感到痛苦与疲惫,有的只是斩杀混沌带来的愉悦, 赐福·憎怒咀恶。 猩红的浪潮席卷而来,希里安劈开一道烈火。 换弹,开火! 射流左轮连响三声,毫无保留地打空了弹巢。 三发魂髓弹接连命中男人,狭窄的空间内,反复膨胀的火光将丛生的菌丝烧尽,连带弥漫的孢子雾也被灼破了大半。 男人痛苦地咳嗽了两声,体内的孢子都已倾泻完毕。 忽然,空中无数飘荡的灰烬诡异地卷曲起来,一股强气流在行进。 火剑破空而至。 剑尖没有刺向男人的眼瞳,亦或是咽喉,它击碎了男人的牙齿,贯入了他的口中,可未能完全刺下。 男人双手死死地嵌住了沸剑,令其无法逼近半分。 沸剑没能贯穿男人的脑袋,但还是割伤了他的口腔,鲜血从嘴角溢个不停。 源能构成的防御,只能依托于皮肤表面,没有皮肤覆盖的地方,则成为了男人的要害所在。 “我可以告诉你……” 男人的声音沙哑,尝试拖延时间,寻找反击的机会。 “我不认为,一个可以被我轻松杀死的混沌信徒,能知晓什么天大的秘密。” 希里安摇了摇头,提醒道,“况且,就算你知道什么,我也不想听,我会自己找。” “毕竟,我们的拼图游戏才刚刚开始。” 男人愣住了,无力感与恐惧感填满了他的内心。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希里安的仇恨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报复,他渴望通过一种复杂而漫长的过程来折磨和最终消灭敌人。 他不在乎将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时间,甚至享受这种过程中的痛苦和挣扎。 天啊…… 射流左轮迅猛抬起,顺着剑身插入男人的喉咙中。 连扣三下。 最后三发魂髓弹密集贯入男人的口中,将头颅炸成一团血雾,蔓延的火光扑向四面八方,烧尽了残存的孢子雾。 无头尸体缓缓跪下,周围的菌丝也停止了狂舞,它们蜷缩在一起,挂满了墙壁。 赐福的力量逐渐隐去,希里安感到了一阵满足,体内的魂髓经过仇敌之血的精炼,提升了一定的百分点。 “呼……” 希里安长呼一口气,正打算继续继续调查一下此地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更前方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迅速攀升的源能反应。 阶位一、阶位二……其强度一路抵达到了阶位三才堪堪停下。 一道沉重的枪声响起。 源能的强化射击下,子弹犹如一道闪电,命中了希里安的左肩,完全贯穿了血肉,钉入了一侧的墙壁上。 希里安的脑海一片空白,左肩处的血洞汩汩地淌着血。 脚步声更近了。 希里安捂着伤口,扭头扎入湍急的地下河,顺流而下。 第四十九章 潜在的危机 河水卷起希里安,一路横冲直撞,多出了大片的淤青。 “哈……哈……” 希里安努力地将头探出水面,不等大口呼吸几下,又再次沉了下去。 起起沉沉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后,希里安冲出了地下管道,回到了外界。 天已蒙蒙亮,双月星环高悬于天际之上。 活了这么多年,希里安头一次觉得这副夜景还挺美的。 希里安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河里爬了出来,河水浸透了衣物,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体内的魂髓阴燃,以此保持体温,避免希里安因低温与失血而休克。 “什么运气啊。” 希里安步伐踉跄地走上街头。 杀入敌巢时,希里安设想过许多可能,在他的预计里,自己能遇到最强的敌人,也就是阶位二的超凡者了。 到时候自己打不过,跑还是有机会的,可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来了一位阶位三的存在。 “阶位三的混沌信徒吗?”希里安后知后觉道,“赫尔城被腐蚀的,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啊……” 赫尔城看似繁华宏伟,但和文明世界里真正的超级城邦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活跃在赫尔城的超凡者们阶位普遍不高,哪怕是城卫局的局长,也仅仅是一位阶位三的存在。 至于更高阶的存在,赫尔城内一定还有,但他们通常都隐藏在公众的视野后,行踪隐秘,不为人所知。 希里安表情痛苦,但又笑了起来。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哈哈。” 鲜血的流淌声不断,希里安顿感一阵虚弱。 “希里安?” 正当希里安头晕目眩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蒙蒙亮的天空下,梅福妮竟出现在他眼前,她一改往日的衣装,穿起了一身紧致的运动装。 失血令希里安的思考变得迟钝起来,胡言乱语道。 “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你不用巡夜的吗?” “我这是起来晨跑了,没和你说过吗?我有很棒的作息与锻炼习惯。” 希里安被梅福妮这副认真回答的样子逗乐了。 “倒是你……” 这时梅福妮才从希里安这湿漉漉的身子上,看见那道正不断流血的恐怖伤口。 “这应该算工伤,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保险,不过在此之前……” 希里安趁着自己清醒,大喊道。 “救命啊!梅福妮!” …… 如果让希里安在一众同事里,挑一个最喜欢的,那么无疑是梅福妮了。 人美性格好,家里还富裕的要死,更重要的是,她还愿意把自己的财富与权力,与自己的同事们分享。 向梅福妮求救后,不出几分钟,就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杀出一辆载具,几名大汉七手八脚地将希里安抬了上去,在赫尔城内一路狂飙。 晃晃悠悠中,希里安又被大汉们抬了下来。 全程希里安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被梅福妮要求保持清醒。 护士们在希里安的身边往复,给他注射各种药剂,剪开衣服,缝合伤口等等。 折腾了一个小时后,护士们把希里安推入病房。居然还是单人间的。 不久后,有人来了。 戴林一脸心急地推门而入,走的太匆忙,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城卫局的灰色制服。梅福妮跟在他身后。 因身份的特殊性,城卫局没有给梅福妮安排任何的一线工作,甚至从未让她与混沌近距离接触过,哪怕她也是一位超凡者。 工作这么久,这是梅福妮与一线最接近的一次,对希里安的遭遇,她好奇至极。 “希里安,怎么回事?” 戴林一边问,一边检查了一下希里安的伤口,弹孔的位置再偏一些,被贯穿的就是希里安的心脏了。 希里安没有解释这是怎么回事,而是欣喜十足道。 “我找到混沌信徒的踪迹了” 戴林怔住了,希里安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家伙,没有恐惧与敬畏,眼中只有十足的……欣喜。 希里安以为戴林没有听清,再次重复道。 “戴林,我们查到大案子了!” …… 希里安花了点时间,为戴林讲述起了事情的经过。 戴林的眉头逐渐拧紧,到最后神情阴沉的像块化不开的冰。 他抱怨道,“该死,一位阶位三的混沌信徒正潜藏在赫尔城内,这可是个大危机啊。” 希里安指正道,“只是疑似阶位三……他有可能是更高阶的超凡者。” 戴林沉默不语。 希里安疑惑道,“我们难道没有高阶超凡者,去处理这一切吗?” “你是说城卫局,还是城邦议会?”戴林苦笑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他组织了一眼言语,开口道。 “赫尔城内有许多超凡势力的分部,但他们与城邦议会只是合作的关系罢了。” “真正属于城邦议会的直控力量,并没有强大多少……至少和那些超凡势力相比,是这样的。” 戴林继续说道,“如果你想问,那些超凡势力的高阶超凡者呢?” “除了少数需要留守分部的高阶超凡者外,其余的高阶超凡者都会在本部的命令下,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很少会长期停留在原地。” 戴林举例道,“最常见的任务,就是前往绝境北方进行轮换作战。” 绝境北方。 希里安不止一次地听过这个地方。 病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戴林伸手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 “没事的,你还是实习生,这种麻烦事,还是让我们这些正式职员来操心吧。” “还有,下次知道危险,就别靠那么近了,”戴林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日历,“你可差点创下,实习生最快殉职的记录啊。” “哈哈。” 希里安干笑了两声。 戴林说,“我给你请假了,好好休养吧。” “休养?我不需要,”希里安作势就要站起来,“这算不上什么伤势,不会妨碍工作的。” 好不容易追查到了混沌的线索,希里安可不肯停下。 混沌仇敌不止是希里安复仇的对象,更加速他晋升的柴薪。 “你……” 戴林准备劝说一下希里安,这时病房的大门又被推开。 见到来者,一旁的梅福妮恭敬道。 “就是他,您看看他的伤势可以治愈吗?” 一身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手上戴有一圈红色的念珠,看起来像是一位虔诚的教徒。 “这位是加文·卡尔顿修士。”梅福妮介绍道。 戴林并不认识这位加文·卡尔顿修士,但他认识这一身灰色的装扮,还有那圈红色的念珠。 他不可置信道,“您是……一位苦痛修士?” 加文轻轻点头,笑起来眯着眼睛,充满了温和与祥和。 “洛夫女士拜托我照看一下她的同事,据说与混沌力量有关,我就来了。” 加文来到床边,握住了希里安的手。 希里安感到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茧子,又很温暖,令人莫名地安心。 加文说道,“嗯……没有混沌污染,仅仅是皮肉伤。” “我是一位执炬人,”希里安解释道,“就算有混沌污染,应该也被烧干净了。” “也是。” 加文松开希里安的手,揭开了护士刚刚包扎好的纱布,将整只手掌按压在了希里安的伤口上。 “接下来会有些疼,还请忍受一下。” 加文体内浮现起源能,按压住的手掌也随之变得发热、发烫。 希里安感到伤口里传来阵阵轻微的痛意,就像有许多细针在扎自己。 加文缓缓地挪动起手掌,与此同时,希里安的伤口居然也在一点点地挪移,顺着皮肤爬上了加文手掌。 随即,希里安伤口原本的位置愈合,而加文的手掌上则多出了那缝合起来的血洞。 这并非是愈合,而是加文将伤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加文留意到了希里安那担忧的眼神,开口道。 “别担心,这算不了什么。” 话音未落,加文手掌上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缝合线自然脱落,皮肤平整,见不到任何疤痕的存在。 加文揉了揉手掌,微笑道。 “愿悲怜圣母庇护你。” 第五十章 慈愈之路 巨神·悲怜圣母,慈愈命途的主宰者,现存的六巨神之一。 希里安在公共图书馆里读到过这位巨神的存在,但关于这位巨神更深入的信息,书里并未提及。 苦痛修士正是慈愈命途超凡者们的统称,同时,他们也是悲怜圣母最虔诚的信徒、侍奉者。 治愈好希里安的伤口后,加文不做停留,告别道。 “洛夫女士,既然伤者已经痊愈,我就先离开了。” 梅福妮连忙跟了上去,“真是麻烦您了,加文修士。” “算不上什么麻烦,”加文背对众人,低声道,“倒是要麻烦一下您父亲了,洛夫女士。” “伤茧之城需要大量的物资增援,还请百足商会尽快从周围城邦进行调配。” “自然如此。” 梅福妮用力地点头。 得到了梅福妮的肯定,加文微笑离开。 希里安对他快速离去的背影喊道。 “谢谢你,修士!” 加文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消失不见,来去如风。 希里安不断地揉搓自己的伤口,过了几分钟,仍觉有种奇怪的梦幻感。 戴林凑近了过来,嘀咕道,“见鬼,真的是一位苦痛修士,除了去绝境北方轮换外,他们几乎不会离开伤茧之城的。” 一位苦痛修士突然出现在了赫尔城,这可算得上是大新闻。 “别紧张,加文修士为了某项任务来见我父亲,任务结束后,就会离开。” 梅福妮见希里安没事了,长呼了一口气,提醒道。 “记得保密,不要说出去。” “当然。”戴林拍了拍胸脯,“我可不会让那些权贵打扰他的。” 见希里安听不懂两人的话,梅福妮问道。 “你是第一次见到苦痛修士?” 希里安默默地点头。 梅福妮低声笑了起来,“嘿嘿,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在此之前,最多听过一些传言罢了。” 她坐在希里安的床边,反复揉搓希里安的伤口,感叹道。 “真是完全愈合了,甚至都没有留疤。” 希里安说道,“可以和我讲讲他们的事吗?” 梅福妮这特殊的身份,可以了解到许多希里安无法触及的事物。 “悲怜圣母作为六巨神中、最受人们爱戴的存在,你应该在书本里读到过她的故事吧。” 梅福妮毫无防备地说道,“在复兴时代,她也加入了三贤者的大远征中,作为随军的医疗部队,治愈了无数的超凡者。” “叛乱之年爆发后,远征就此休止,文明世界从向外扩张变为了保守防御,悲怜圣母带领自己的信徒们,回到了自己的驻地——一处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城市、伤茧之城。” 梅福妮继续说道,“自那之后,悲怜圣母开始了隐居,不再出现在文明世界之中。 她的信徒、苦痛修士们,也尽数回到了伤茧之城,除了必要的行动外,几乎不会离开伤茧之城一步。” “苦痛修士可以将疾病、伤势,乃至各种力量的诅咒,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并通过自身强大的自愈能力,将这些转移的病痛完全治愈。 无论在哪座城邦,苦痛修士都是最受欢迎的异乡人,城邦的权贵们会大开宴会,豪掷千金,只求他们能治愈自己的病痛。” 梅福妮话音一转,“但就像先前说的那样,城邦时代开始后,苦痛修士们与他们所侍奉的巨神一起,隐居于伤茧之城,极少外出行走。”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拒绝医治世人,相反,他们很欢迎求医者来到伤茧之城,于是,经常能看到大批大批远道而来的异乡人,试图在伤茧之城找到一线生机。” 另一旁的戴林也开口补充道。 “苦痛修士也不是什么伤病都能治愈的,一旦转移的伤病,超过苦痛修士的自愈能力,他们也会因伤病死去。” 他接着警告道,“别觉得苦痛修士们只是一群无害的医师,他们同样具备很强的战斗能力。” “苦痛修士可以将自身的伤势转移位置,例如,贯穿心脏的伤势,可以挪移到肢体末端,以避免致命,再通过自愈能力,加快修复。 可以说,同阶位的情况下,你很难杀死一位苦痛修士。” 希里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何等幸运,刚受了重伤,就遇到了一位苦痛修士。 此时再看向梅福妮,希里安强调道。 “谢谢你,梅福妮。” 赫尔城内一定有很多权贵,希望苦痛修士为他们转移病痛,但梅福妮却把苦痛修士带给了自己,甚至未提及任何报酬。 梅福妮收下了希里安的谢意。 “比起给那些权贵治疗脂肪肝,我更愿意帮帮我的同事们。” “哈哈。” 大家轻松地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希里安与戴林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变得严肃,梅福妮看出了气氛的压抑,鼓起脸,无奈道。 “我是不是该避让一下了?” “抱歉,梅福妮,”戴林歉意道,“你也知道,我们没法违逆你老爹的命令……说不定我们年底的奖金都要靠他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唉,真没劲。” 梅福妮捂住自己的耳朵,转身离开,“那你们先聊吧,我回去换件衣服。” 为了希里安,她折腾了一个上午,晨跑的衣服还没有换。 希里安与戴林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翻下病床,拉开柜子,希里安的衣物都在里面。 制服烧得破破烂烂,还沾满了血迹,显然已经没法穿了。 取出沸剑与射流左轮,希里安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病号服,赤着脚就跟戴林走了出去。 街头的行人们投来一道道怪异的目光,两人的步伐匆忙,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一位苦痛修士居然秘密来到了赫尔城……” 戴林皱紧眉头,“我先前听说了一个传闻,混沌诸恶们正针对伤茧之城,展开某项尚不明了的行动,弄得伤茧之城及其周遭城邦,都高度警惕了起来。” “赫尔城也被波及了?”希里安突然意识到,“等等……我们离伤茧之城很近吗?” “差不多,伤茧之城位于曙光走廊,和赫尔城只隔着一座孤塔之城,”戴林摇了摇头,“算了,这种城邦级的事件,交给那些大人物们头疼去吧。”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城卫局,来到戴林的办公室内,拉下百叶窗,昏暗里点亮台灯,戴林拿出一份份文件,摆在了希里安的面前。 “作为实习生,你本不该接触这件事的,但既然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也就不客气了。” 戴林语气严肃极了,“混沌信徒们重新出现在了赫尔城内,并且在近些年里变得越发活跃起来。” 希里安翻看文件,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一场又一场恐怖的谋杀,被害人横死在街头,身上画面了亵渎的符号。 他注意到,这些被害人都穿着城卫局的制服,同时,死因都是严重的失血,乃至躯体化作了枯朽的干尸。 希里安想到了那嗜血的菌丝。 “他们就是上一批的实习生,”戴林痛心道,“当第一人死亡时,我就已经警告了他们,要求他们结队出行,可还是没能避免意外。”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从一开始我们就陷入了被动。” 希里安仔细翻阅了一下文件,疑问道,“这些报告缺失了一些信息,怎么回事?” 文件里没有记录死者的尸检,希里安相信,在那干枯的血肉里,一定能找到一缕缕猩红的菌丝。 “一连串针对城卫局职员的案件,让局长认为是城卫局有内鬼,详细的资料需要审核才能查阅。” 戴林说,“你现在还是实习生,还请理解一下了。” 希里安获得了戴林的信任,但对于那位控制城卫局的局长,希里安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办公室外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讨论。 “护士说你们出院了,”安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果然在这。” “怎么了,安雅?” 戴林很少见到安雅这副急匆匆的样子。 “我去调查了希里安提供的位置,”安雅说,“我没在那找到任何混沌力量的残留。” 戴林不明白,“怎么可能?” 对方反应的要比城卫局还要迅速,彻底抹除了所有的痕迹。 “比起这些,有更要紧的事。”安雅开口道,“局长要见希里安,亲自听他的报告。” “局长?” 这次换希里安不明白了。 来城卫局工作这么久,希里安从未见过这位神秘的局长。 倒不是局长故意躲着希里安,也并非实习生的身份低微到连局长都见不得,单纯是时间不凑巧。 每次局长来城卫局时,希里安都在值班,等希里安不值班了,局长又因各种会议不在城卫局。 希里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见到那位神秘的男人。 “好的,我知道了。” 希里安推门离去,安雅想喊他都来不及。 戴林问,“还有什么事吗?” “不,”安雅摇摇头,“我只是想让他把病号服换了。” 一众灰色制服的职员里,希里安浅蓝色的病号服格外显眼,任谁都会多看一眼。 窃窃私语中,不知谁提起,希里安就是最近新招募来的,是一位古怪的实习生,随后大家发出一阵释然的笑声,转而继续忙起自己的事。 希里安并不清楚,自己在外界的评价正走向奇怪的方向,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深吸一口气,希里安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伏案工作的男人抬起了头,凌冽的目光如刀剑般扫过希里安的身体。 “希里安是吧,请坐。”男人继续说道,“我本打算亲自去医院看望你的,但听说,你被一位苦痛修士治愈了。” “是的。” 希里安心中一惊,没想到男人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和我讲讲吧,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德卡尔停下了工作。 第五十一章 都市传说 “昨夜是我第一次在城区巡夜,我按照规定行动……” 希里安缓缓讲起了昨夜的经过,同时,小心翼翼地审视起了对方。 德卡尔·奎克,城卫局的现任局长。 见面前,希里安已经在职员们的口中,听过无数关于德卡尔的事情。 德卡尔目光凌冽,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充满了神秘感,神秘到城卫局内没人知晓德卡尔来自于哪道命途,只知晓他是一位阶位三的超凡者。 如今见到了真人,德卡尔完全符合那纷乱的传言,与希里安幻想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只是…… 无数传言中,有那么一条,让希里安对这张严肃的脸庞感到困惑。 传言,安雅与德卡尔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安雅对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一直追求安雅的戴林,同样一言不发。 更令希里安感到困惑的是,即便德卡尔把自己打扮的很干练,但仍能从他的眉宇间看得出来,德卡尔已经不年轻了。 五十岁?还是六十岁?甚至更老? 超凡者因源能的存在,寿命要比普通人长许多,外貌更是如此,就像努恩不说,谁也不知道,他居然一百多岁了。 希里安把脑袋里混乱的想法丢了干净,继续讲述起了昨夜的经过。 德卡尔认真地聆听,全程只发出了肯定的“嗯”声,除此之外,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这样就可以了吗?” 问话太顺利,希里安只觉得奇怪。 战斗爆发的地点,不在希里安巡逻的辖区内,来之前他想好了一堆说辞,可德卡尔根本没有追问。 “嗯……去后勤那,领一套新制服,”德卡尔点评道,“作为职员要严肃些,你这太滑稽了,连双鞋都不穿。” 就这样,希里安被赶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位局长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没有预想的那般严厉。 “嗯?” 希里安突然停了下来。 明明刚见过德卡尔,可他的脸庞却在自己的记忆里迅速淡化了下去,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虚影。 “怎么回事?” 希里安回过头,望向办公室紧闭的门,无人解答。 当他带着十足的疑惑,回到了戴林的办公室,希里安已经记不起刚刚的“疑惑”了。 两人继续讨论起先前的案情。 “如你所见,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很少是吧?我们也觉得可笑。” 戴林无奈叹气道,“不仅没搞明白,这些混沌信徒的组织名称是什么,就连侍奉的恶孽是哪一位也不清楚。” 希里安沉默了好一阵,试探性地问道。 “我可以去档案室查阅一下资料吗?我想从赫尔城过往混沌事件中搜寻线索。” “当然可以,但有很多档案暂时无法向你公布。” 戴林没有言明,但希里安已经听懂了他的暗示。 人类并不是只有被混沌腐化,才会变得邪恶疯狂,城卫局一定处理过许多复杂阴暗的案件,而这些案件往往与赫尔城的权贵们有关。 “我只查我能查的。” “很好。” 希里安踌躇了一下,又说道,“还要麻烦一件事。” “怎么了?” “德卡尔局长叫我去后勤部领一件新制服。” 希里安跺了跺脚,“最好再带双鞋子。” …… 档案室内光线阴暗,充满了油墨与霉菌的味道。 希里安穿过林立的铁架子,按照年份与类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又一份密封的纸质文件。 通过对比,希里安发现了一个奇特的时间节点。 档案室记录的年份最多只能追溯到几十年前,似乎城卫局是在那时才建立起来的,档案室也有了第一份收录的文件。 希里安找来了戴林,戴林对此解释道。 “这个时间点,赫尔城是否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 戴林在短暂的回忆中,挖到了线索,“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正是结系链枷号上浮到赫尔城附近!”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几十年前结系链枷号降临,在灵匠们的帮助下,城邦议会改建了摇摇欲坠的赫尔城,如今的城卫局也随之屹立,收录起一份份文件。 经过一个下午的查阅,希里安发现了赫尔城历史上一串奇怪的规律。 结系链枷号为赫尔城带来新生后的几年里,赫尔城内混沌事件高居不下,但从某一年起,混沌事件逐年下减,有几年,赫尔城内甚至完全没有混沌力量的踪迹。 仿佛几十年前突然来了批嫉恶如仇的顶级超凡者,将赫尔城自下而上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这般安宁的日子持续了好多年,直到几年前,再次出现了高频的混沌事件。 “看起来德卡尔局长有些失职啊……” 希里安小声道,“明明前些年,城卫局对赫尔城控制的都很好,到他上任了,混沌事件反而频发了。” 戴林尴尬地说道,“抱歉,希里安,我忘了,你才刚来不久,还不知道赫尔城曾发生过的事。” “这是只有老一辈赫尔城人,才记得他的事迹……就像一段都市传说,但这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过的人与事。” 戴林领希里安来到了档案室的一个角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人们斥责他的行为暴虐,但又有人认可,觉得他一视同仁,无论是底层人,还是权贵,只要与混沌有染,都会被他整齐地吊死。” 戴林的神情复杂,向往、敬畏,还有不安。 “赫尔城人将他视作黑暗英雄,城邦议会则认为这是一股不可控的力量,并且这股力量,说不定某一天就会降临在他们的头顶。 所以在他消失不见后,城邦议会严格控制了相关信息的传播,试图用时间让赫尔城人彻底遗忘掉他。” “我也是偶然间,才得知了他的故事,后来进了城卫局,才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 戴林继续说道,“那时,我把他当做了偶像,誓要与混沌厮杀到底,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没那股心气了。” “有一天,城邦议会要求清理关于他的文件,我连夜做了一套副本交了上去,摆在你眼前的是珍惜的原件。” 希里安放下文件,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升起。 “文件里提到,城卫局保留了他的一些物证,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就在下面的柜子里。” 戴林转身离开,提醒道,“我去外面帮你守着,快点看,这东西可算是违禁品。” “你把违禁品藏在了这,还好意思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话吗?”戴林半开玩笑道,“还有,如果被抓到,我会把责任都推你头上的。” 希里安不以为意,“我不觉得他们会蠢到,相信一个实习生能把这东西保存下来。” “但实习生是最好开刀的。” 戴林说完关上了档案室的门,从门缝里能看到摇晃的影子。 希里安争分夺秒,全神贯注地研读起手中的文件。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宛如一幅幅惨绝人寰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一桩桩血淋淋的惨案直刺他的双目。 异乡人惨遭屠戮,横尸遍野,地下医院被血洗一空,满目疮痍,城卫局职员身首异处,仅余头颅,更有数位城邦议会议员被吊死在高墙之上,随风摇晃…… 仅仅是这些文字,希里安就真切地感受到,有滚烫的鲜血正从纸张的纹理间汩汩渗出,浸染着他的指尖。 然而,希里安的内心没有丝毫恐惧,与之相反,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如潮水般在他胸中翻涌。 要知道,这上百名死者绝非无辜之人,城卫局经过深入调查,他们皆与混沌势力有所勾结。 “可以确信,该目标是一位实力超凡、神秘莫测的私刑执法者,凭借对赫尔城内潜藏混沌力量的持续、猛烈且残酷的打击,成功为赫尔城换来了一段安宁祥和的岁月……” “也因这偏执过激的行为,他令城邦议会不安,令高层权贵们彻夜难眠。” “他曾留下信息,阐明自己是逆反律法的义人,于夜狩杀的猎隼。” 希里安读到最后一段文字。 “他称自己为逆隼。” 第五十二章 逆隼 当希里安走出档案室时,戴林仍静静地守在门口。 “了解清楚了?” “差不多,只看了一些重点。” 希里安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逆隼的案件资料堆积如山,希里安只能匆匆浏览,从中找到了蛛丝马迹,以及一些——灵感。 戴林察觉到了希里安的异样,试探性地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 希里安不屑道,“无非是逆隼消失后,城中的混沌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样的推断,谁都能做出来,对调查敌人毫无帮助。” 戴林并不在意希里安的冷淡,“但你肯定有些别的想法,只是不想告诉我,对吧?” 说着,他的目光下移,注意到了希里安衣服下微微鼓起的一块。 希里安见状,坦言道,“确实,我不想把你卷进来,这很危险。” 戴林被逗乐了,“你一个实习生,跟我说危险?” 随即,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今早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希里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戴林,目光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戴林无奈地摇了摇头,让开了路。 “还是那句话,出事了,我可不会担责。”戴林低声说道。 “我知道。”希里安松了一口气,“你要是主动和我一起担责,我反而会觉得有问题。” 希里安和戴林认识不过一个多月,两人远算不上生死之交。 “你这家伙还真是谨慎啊。” 戴林大概明白了希里安的想法,“但是,希里安,如果你查出了些什么,尽管来找我,我会在能力范围内,想办法帮你的。” “好。” 这一次希里安没有拒绝。 从戴林暗中保护起逆隼的文件可以看出,他还是一个心怀正义的人,只是不再年轻气盛,许多不肯妥协的东西,也早已淡忘。 戴林目送希里安快步离开,安雅在一旁无声出现。 “你把逆隼的文件交给他了?你这是在玩火,”安雅警告道,“一旦局长知道这件事,你绝对会被开除,甚至……” “先停一停,安雅,我想知道,他在你的眼中,还是那副烈日般的模样吗?” 戴林打断了安雅的话,饶有兴致地望向希里安的背影。 安雅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将目光挪向希里安。 几乎是在她看向希里安的一瞬,安雅心底再次涌现起敬畏感,这种情绪是如此强烈,令她惶恐不已。 “哈哈!” 戴林观察到了安雅的表情变化,她像是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目光仅敢在希里安的身上停留一瞬,就迅速挪开。 “你是在恐惧他吗?明明他不是敌人。” “我只是……我不喜欢这样,”安雅喃喃道,“这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安。” “原来如此。” 戴林收起了笑意,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吗?” “你是指什么?” “前不久,一座城邦忽然消失在了黑夜里,紧接着,希里安的到来,还有今天忽然出现的苦痛修士……” 戴林向安雅坦陈了自己分析的种种可能性。 “你真觉得,一位苦痛修士会如此轻易地被说服,来救治希里安这样一个平凡的执炬人吗?” 戴林质疑道,“梅福妮可不是她父亲……除非修士和你一样,事先便知晓希里安血统的高贵。 而且,像希里安这样血统尊贵的人,怎会突然现身于外焰边疆?白日圣城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安雅满心疑惑,追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记得那个传闻吗?混沌诸恶正行动起来,也许他们不止是要针对伤茧之城,就连赫尔城也会被波及在内。” “希里安,会不会是守火密教派来的密探?”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直接派遣高阶超凡者,定会引来各方潜在势力的关注。 但若只派阶位一的希里安,他便能悄无声息地行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甚至,这次行动,说不定只是守火密教对希里安的一次历练。” 在戴林的想象里,希里安已然是一位来自白日圣城的尊贵人物,他身负高贵血统,隶属于某个强大而古老的氏族,肩负着沉重的使命,不远万里来到赫尔城,准备展开行动。 安雅摇摇头,“我只觉得你在发神经。” …… 希里安快步离开城卫局时,一位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希里安的眼前。 “希里安,我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瓦莱丽满眼的关切与热情,如果不是在城卫局门口,仿佛她下一秒就要扑了上来。 希里安语气冷冰冰的,“瓦莱丽?我没什么事。” “真的吗?我听说你差点就被贯穿了心脏啊。” 瓦莱丽见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继续说道,“就算伤好了,难道不该休息一阵吗?你怎么还在忙。” 希里安心底涌现起一股烦躁,但为了保持体面与礼貌,只能强忍着。 离开医院时,希里安曾问梅福妮,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上心,能把一位苦痛修士请来,可光是同事关系说不清的。 “瓦莱丽很喜欢你。”梅福妮这样答复道,“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不想她担心。” 这般坦白的回答,弄得希里安有些无措。 他不清楚这位瓦莱丽是否真心喜欢自己,但眼下,希里安没时间,也没那么精力,陪瓦莱丽搞这种情情爱爱的暧昧关系。 “抱歉,我很忙。”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中断谈话。 在瓦莱丽无所适从的表情下,希里安就这么绕过她,大步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瓦莱丽在原地呆愣了好一阵,她很少会被人这般果断的回绝。 不屑的笑声从台阶上传来,瓦莱丽回头看去,只见到安雅逐渐远去的背影。 …… “布鲁斯!” 希里安回到公寓,把从档案室里偷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地放在了桌子上。 “你绝对不知道,我这一天一夜都经历了些什么!” 希里安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把遭遇的事件讲给布鲁斯听,直到准备好了一切,他这才看向布鲁斯的位置。 “你这是弄了什么东西?” 希里安疑惑地打量起了布鲁斯。 布鲁斯的秃头上,零零散散地插了几根细长的螺纹铁钉,彼此被铁环禁锢在一起,就像一件粗糙的颅骨固定器。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紧张道,“你是给自己做开颅手术了吗,有这么心急吗?” “怎么会,这是给我大脑调节压力的。” 布鲁斯展示起了这颅骨固定器的用途,螺纹铁钉在源能的驱使下,自动旋转了起来,但像是干涉到了神经,布鲁斯泛起了白眼。 整条狗倒地上抽搐了起来! “喂!布鲁斯!” 希里安失声尖叫道。 过了五六分钟,布鲁斯这才恢复了正常,嘴里嘀咕着。 “应该是颅压的调节数值不够精确……” “别研究这些了,来看看这个。” 希里安拍了拍桌子,布鲁斯凑了过来,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线条凌乱的草图,仔细分辨下,像是某种异形头盔的设计图。 它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逆隼的面具与标志性物件,”希里安说道,“至于逆隼是谁,简单来讲,他是一位曾活跃在赫尔城内的都市传说。” “根据调查,每当逆隼行动时,都伴随着一阵古怪的、鸟鸣的咕咕声,有目击者称,逆隼有六只血红色的眼睛,也有人说,他像是戴了一顶翼盔,耳部的位置有一束束的羽毛。” 希里安将凌乱的设计图逐一摊开,“这是城卫局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绘制的面具形象……对了,还有这个。” 翻了翻口袋,希里安将一根金属羽毛拿了出来。 “这是逆隼作案时,留下的标志性物件,一根边缘极其锋利的羽毛,通常它被插在死者的心脏上。” 一道道线索犹如一块块拼图,逐渐将逆隼那模糊的形象拼凑的完整、清晰。 联想起希里安夜里的经历,布鲁斯语气古怪道。 “你小子不会是想……”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希里安眼中闪烁着光,“城卫局确实能参与一线,但会受到官方身份的限制,所以我需要一个假身份来行动。” 希里安委托起道,“布鲁斯,帮我根据这些图纸,造出六目翼盔与铁羽,我要借用一下逆隼的身份。” 回忆起地下管道内的血色菌丝,尚不清楚下落的塔尼亚,混沌与仇敌。 希里安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杀。 但在此之前。 “是时候让赫尔城的噩梦回归了。” 第五十三章 孽爪 委托完布鲁斯工作后,希里安端坐在书桌前。 直到这时,希里安才有时间,仔细感受起身体的变化。 诛杀混沌仇敌后,赐福·憎怒咀恶再一次提升了希里安力量,魂髓浓度大约来到了6.2%左右。 仅仅击杀了一名阶位一的混沌信徒,就得到了0.2%的提升,但希里安没有因此感到高兴,相反,他有些头疼。 以衔尾蛇之印的贪得无厌,杀死阶位一混沌仇敌给予的提升,将会变得越来越少,乃至和普通的妖魔一样,再无提升。 到时候希里安就需要一些更强的对手,以提高晋升的速率。 “别那么心急,希里安。” 希里安自说自话道。 从自己在白崖镇成为执炬人,到了如今,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 两个月……发生了如此多的事,简直比两年还要漫长了。 希里安不清楚其它命途的超凡者们,晋升的速度如何的,但从戴林、安雅等人的年纪与经历来看,自己显然要快于绝大多数人。 翻开笔记,希里安来到了衔尾蛇之印这一页。 这枚神秘的印记,不止关系于希里安的身世,还赋予了他强大的赐福。 希里安真正的力量的是赐福·化育万相,它根据希里安的经历与意志,演变为了当下的赐福·憎怒咀恶。 莫名的,希里安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也许,赐福·化育万相不止如此,当希里安遇到某个契机时,它也许会演化成另一道力量截然相反的赐福。 希里安匆匆翻过书页,这一番的设想,对当下的自己来讲,有些太遥远了,没必要思虑太多。 下一页,一道漆黑的利爪映入眼前,这正是来自于塔尼亚的标志。 希里安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再一次降临于赫尔城,光炬灯塔安静地燃烧,将城市映照得通透明亮。 “塔尼亚,你正躲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对吧?”希里安喃喃道,“躲在某个长满了猩红菌丝、阴暗的角落里。” 希里安调查过塔尼亚所侍奉的主人,结果却一无所获。 恶孽·菌母。 无论是公共图书馆,还是城卫局的档案,对于恶孽们的记录都十分稀少,有的只是一段段模糊笼统的描述。 混沌诸恶们具备远超常人想象的威能,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哪怕是通过文字了解到该恶孽的存在,都会遭到混沌力量的侵蚀腐化。 不止是凡人无法抵御,就连超凡者也难以幸免。 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发生,官方对混沌诸恶的情报进行了大范围的封锁,只让民众们保持最基本且模糊的了解。 希里安虽然算不上民众,但作为低阶超凡者,他同样没有资格接触这类机密,主动接触的话,反而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希里安合上笔记,静候第二天的到来。 …… 次日,城卫局。 戴林点燃了香烟,火星在希里安的眼前跳跃。 “希里安,我不是给你批假了吗?” 昨天刚在生死线徘徊了一番,希里安今天就和没事人一样,又站在了戴林眼前。 “我的伤好了,没什么需要休假的地方。”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就这么缺钱吗?”戴林沉默了几秒,又说道,“休假不会扣你全勤的。” 对话僵住了。 希里安痛心疾首道,“戴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只贪财到不顾自己性命安危的鼹鼠吗?” “鼹鼠,为什么是鼹鼠?” 戴林不太懂希里安的形容手法。 希里安懒得解释,“我没那么缺钱,我只是比较热爱工作。” “热爱工作?”戴林见了鬼一样,问道,“热爱这种要命的工作,你是认真的吗?” 对话再次僵住。 “好吧好吧,”希里安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昨天差点被一群疯子给杀了,如果他们继续活跃在赫尔城里,我时刻都有生命安全,所以在他们杀了我之前,我要抢先把他们宰了。” 希里安收起了玩笑的心态,语气诚恳,眼神锐利。 “你觉得这个理由可以吗?” 戴林见希里安这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心想着。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希里安对工作的热情、安雅那烈阳的描述,加之他这神秘的来历……一系列的线索在戴林的脑海里乱炖成一个不断发酵的想法。 “希里安来自于一支强大的氏族,身负高贵的血系,他来到赫尔城,是为了彻查不断泛滥的混沌事件。” 戴林掐灭了香烟,一副高深的模样,“复仇吗?倒是个不错的理由,但你想好要承担的代价了吗?” 希里安面不改色道,“你的废话有点多了。” 戴林噎住了。 长叹了一口气后,戴林甩出来一份文件,敲了敲文件落款的位置。 “把名字签了。” 希里安看都没看,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戴林检查了一番,示意希里安把办公室的门关紧。 “你知道,你当时战斗的地方是哪吗?” 希里安心想这是什么问题,“赫尔城的地下排水管道?” 戴林摇摇头,“只对了一半。那个地方我们称之为暗巷。” “赫尔城境内,有三条河流穿城而过,为了避免水患,多年以来,赫尔城改造了大片的地下排水系统。 随着城市发展,部分地下系统逐渐被废弃,无人再予关注,直至有一天,一群异乡人偶然发现了这片被遗忘的区域。” 戴林讲起赫尔城的发展历史。 “异乡人与底层人士逐渐聚集于此,他们私下交易违禁品,从事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生意,每次聚集交易的地点都不固定,只要是有他们聚集活动的区域,就被称作暗巷。 也正是聚集地点的随机性和隐蔽性,城卫局始终难以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希里安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我误入了暗巷。” 戴林点点头,接着说道,“近些年,有一支神秘的混沌团体在赫尔城内活跃了起来,他们逐渐控制了暗巷,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我们对这支混沌团体,进行了多次调查,死了很多人,可收获到的信息却不多。” 戴林沿着回忆,讲道,“前一阵,荒野上忽然迎来了一场潮汐之夜,异常的源能反应引起了观星者们的注意,也是自那时起,我们加强了对荒野的巡视。” 希里安发现故事串联了起来,“然后你遇到了我?” “不止是遇到了你,也是那一夜,我们对于这支混沌团体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丝的进展。” 戴林拉开了抽屉,将一张照片递给了希里安。 “这是安雅当夜收获的线索,是她从一位混沌信徒的身上割下来的。” 照片上的内容,是一块被割下来的皮肤,留有刺青——一道由凌乱线条勾勒成的漆黑利爪。 希里安屏住了呼吸。 戴林顺势说道,“经过一轮轮的拷问,我们只从他的嘴里撬出了一个有用的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该混沌团体名为‘孽爪。” “孽爪……” 希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住自己的情绪,平静道, “只有这些信息吗?” “是的。” 希里安试探道,“他被关押在了哪,也许我能……” “他已经死了。”戴林打断道,“就在我们逮捕他的第二天。” 他又递来数张照片,“他被隔离在单独的牢房里,有职员日夜监视,可他还是在我们眼皮底下死了。” 希里安翻看照片,那是一具苍白枯朽的尸体。 戴林眯起了眼睛,喃喃道,“我们解剖了他的尸体,从内脏里发现了一团团菌丝,正是这东西,抽干了他的血。” 希里安质疑道,“你们事先没有检查过他的身体吗?怎么能让他这样轻易地自杀了。” “自杀?我可没说他是自杀。” 戴林反驳道,“他虽然是混沌信徒,但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具备源能,在关押进牢房前,我们就对他进行了彻彻底底的检查。” “我可以确信,那时,他肚子里没有这些东西的。” 希里安欲言又止,“你是说……” 戴林坦诚道,“我怀疑城卫局内有敌人的卧底。” 希里安不明白,“可所有人都经受了魂髓剂的测试……” “魂髓剂测试是有局限性的,它只能检测混沌力量是否存在,但无法窥探人的心灵……说句过分的话,希里安,其实我并不憎恨混沌力量。” 戴林又点燃了一根香烟,讲起了他眼中的世界。 “我认为混沌力量就像一种自然现象,如同地震、海啸等等天灾之类的东西。它本身是没有善恶可言的,有的只是被这力量扭曲的心灵。” 戴林话音一转。 “但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心灵沉沦的往往不需要混沌的影响。” 戴林重新打开办公室的门。 “以上,就是我们所知晓的一切。” 希里安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的刺青,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 “你们了解的这些,跟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区别啊。” “至少知道了,我们的敌人叫什么。”戴林举例道,“就像一副不断细化的肖像画,有了名字的仇敌,会让目标变得更具体些。” 希里安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等。” 戴林吐露了一个字。 “敌在暗,我们在明,这很被动,但好消息是,我们对赫尔城依旧有强大的控制力,无论孽爪想要做什么,总会有露头的一刻。” 下一秒,戴林泄了气,无奈道,“以及,就算我们有再多的想法,也得听领导指挥嘛。” “好吧,我知道了。”希里安又好奇道,“等一下,我刚刚签的文件是什么?” “遗体处理协议。” 戴林晃了晃文件,“如果你因公殉职,我们会给你一个不错的葬礼,来感谢你对赫尔城的贡献。” “但这是集体葬礼,在举行之前,你需要和其他人的尸体一起挤在冷库里。” 第五十四章 潮水翻涌 希里安离开后不久,安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看起来你和希里安聊的还不错,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有一点。” 戴林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道。 “安雅,我们之前几次突袭暗巷,全都扑了个空,连这些混沌信徒的影子都没摸到,结果希里安第一次城区夜巡,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们的老巢里。” 安雅静静地聆听着。 戴林继续说道,“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希里安是一个天选的倒霉鬼,要么希里安具备某种觉察混沌踪迹的手段。” 安雅话没有说完,“你认为……” “我认为,希里安是一位来自于白日圣城的密探,也许守火密教将要在赫尔城,不……乃至整个外焰边疆,都要有所大动作了。” 戴林提醒道,“还记得前一阵,观星者们的预言吗?” 提及预言,安雅莫名地感到压抑,“观星者们的预言有时候并不准确。” “可这份预言,只有城邦议会们知晓,我们能得知这个消息,也是靠你从德卡尔局长的口中得到的。” 戴林强调道,“这足以证明,这份预言的重要性。” 靠着和德卡尔那不清不楚的关系,安雅经常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隐秘的情报。 “城邦议会与德卡尔局长,都没有公布这份预言,估计是怕引起混乱吧。” 戴林复述起了预言的内容。 “烈阳将从黑暗的边界升起,诸恶并至,纷争伊始。” 他接着说道,“自这份预言出现后,孽爪们在赫尔城内变得越发活跃,然后就是前一阵那场诡异的源能潮汐,还有白崖镇的熄灭……”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两人的谈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许久之后,安雅才缓缓说道。 “戴林,我们只是卑微的小人物。” “那又如何呢?”戴林摇摇头,“小人物就可以在时代的洪流前,束手就擒吗?如果我们真的这般容易妥协,恐怕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吧。” 戴林又认同道,“我们确实是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活法。”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戴林又掏出一根香烟,“没有证据可以直接证明希里安的身份,在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只要耐心地等就好。” “等……等待事件发生,等待事件发生转变。” 戴林忽然又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含笑地看向安雅,“请问,你这周末还有时间吗?我在花河下游,找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 希里安如期到岗,坐在自己的工位前。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一张桌子配一张椅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侧的隔板后是埃尔顿,摆满了各种奇怪的工具与设备,另一侧的隔板后是梅福妮的工位,桌面上摆满了可爱的小玩具。 作为百足商会的大小姐,梅福妮显然不需要按时到岗。 另一旁的埃尔顿一早就来了,调节起燕讯通讯台上的旋钮,戴起耳机,在哗啦啦的噪音里,捕获零碎的只言片语。 希里安没有闲下来,拿来一堆卷宗,认真地翻阅了起来,试图从这一起起案件里,找到孽爪的蛛丝马迹。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来到了中午,有人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 希里安回过头,不知道梅福妮什么时候来的,她正递来一杯咖啡,面带笑意。 “辛苦了,各位。” 梅福妮将咖啡放在希里安的桌面上,又把另一杯递给埃尔顿。 希里安说道,“谢谢。” “不客气。” 梅福妮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甜品盒,一边看书,一边咬起了饼干。 希里安在城卫局工作有一阵了,但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没怎么坐过班,要么是在外面值班,要么就是在家补觉。 今天是希里安头一次在城卫局度过完整的一天,也是第一次了解到这群同事们的日常工作。 梅福妮留意到希里安的目光,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犹豫了一番后,几分不舍地拿起一块饼干,递了过来。 “你要来一块吗?” 希里安愣了一下,摆摆手,“没事,你自己吃吧。” “那好。” 梅福妮迅速地将剩下的一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 希里安挪开视线,转而看向埃尔顿,他还在鼓捣燕讯通讯台,神情紧张地拧动旋钮,仿佛在拆弹,稍有不慎,就会把整个办公室炸上天。 等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埃尔顿疲惫地吐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希里安好奇道,“你刚刚是在弄什么?” 埃尔顿和希里安多少熟络了起来,不像之前那般冷淡。 “我在搜索一位迅友的信号,但最近灵界的好像不太平静,尽是些混乱的干扰,根本提取不到有用的信息。” 希里安疑惑道,“迅友是什么?” “燕讯技术爱好者,我们彼此生活在不同的城邦,利用燕讯通讯台沟通、联系,分享生活,就像另一种形式的笔友。” 平常埃尔顿死气沉沉的,但一提起燕讯技术,他总能焕发十足的热情。 只是这份热情转瞬即逝,埃尔顿又变得失落了起来,喃喃道。 “自从前一阵的源能潮汐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她了。” 休息片刻后,埃尔顿再次调整起了燕讯通讯台,见他这般投入,希里安也不好打扰。 “嘿!” 梅福妮小声地招呼起希里安。 希里安挪了挪椅子,凑了过去,她靠着隔板,在希里安的耳边,轻声道。 “你知道埃尔顿为什么这么失落吗?” “怎么了?” 希里安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那位迅友是个女生,两人彼此联系好多年了,”梅福妮坏笑道,“埃尔顿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爱上了那个女生。” “现在和人家失联了,自然急的要死。” “认识很多年了?”希里安不明白,“他没有去见过对方吗?” “对方可是在另一座城邦啊,况且,埃尔顿还是个普通人……他有试过成为超凡者,但几次尝试,都没能从灵魂之梦里醒来。” 梅福妮讲起了这无奈的事实,“一个普通人怎么穿过荒野,抵达另一座城邦呢? 就算跟随旅团前行,也充满了致命的风险,而且,旅团的票价很贵,估计得倾家荡产,才能换那么一张票,还是没有返程的。” 分崩离析的城邦时代里,普通人想从一座城邦抵达另一座城邦,所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因此,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所生活的城邦,即是他们世界的全部,所谓的白日圣城再怎么辉煌,对他们来讲,也只是传闻中的存在。 此时再看向埃尔顿,希里安多少理解了他的性格。 埃尔顿孤僻、无趣,所有的精力与情感,都寄托在了虚无缥缈的迅友身上。 希里安也压低了声音,反问道,“好啊,梅福妮,你是这的万事通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文职工作很无聊的,只能自己找点乐子了。” 梅福妮眨了眨眼,又说道,“我还知道不少关于戴林和安雅的八卦,你……” 希里安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种事,我还是别知道的太多了。” “哈哈。” 梅福妮窃笑了几声,问道,“哦,对了,你对瓦莱丽不感兴趣吗?我听她讲,你对她很冷淡。” “我暂时对情情爱爱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话题。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太阳西下,晨昏笼罩。 今夜希里安的值班已被安排给了别人,临近下班了,希里安无所事事,不知何去何从。 “下班喽,要一起喝点什么吗?”梅福妮向希里安发起邀约。 “如果只跟你一起,我倒不介意什么,”希里安猜到了,“只怕,你那位朋友,瓦莱丽也会来吧?” 梅福妮表情有些尴尬,疲惫道,“她天天缠着我,让我把你介绍给她。” 希里安埋怨道,“搞不懂,她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不知道,她很少会这样。” 梅福妮也不强迫他,提了一个主意,“这样吧,希里安,你去见一次她,直接干脆利落地拒绝掉,这样也省得她麻烦我,也麻烦你了。” 瓦莱丽的示好令希里安很不适,他也不好直接翻脸,梅福妮的提议很不错,正好把麻烦事都解决了。 希里安正准备答应,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他心底爆发,随之而来的是渗入骨血的寒意。 不止希里安觉察到了这份异常,梅福妮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了起来,身体本能地颤抖。 寒风袭过街道,两人尚未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街头巷尾。 “侦测到源能潮汐,预计三分钟降临,请市民们立即避难。” 广播里传来坚定的女声,片刻后,街头混乱一片,市民们朝着最近的建筑避难,惊恐的尖叫声不断。 “希里安!” 戴林大步而来,身后跟着安雅,以及其他城卫局职员。 “观星者们预测到,源能潮汐正在赫尔城周边爆发,我们需要去坚守高墙。” 希里安没有任何推脱,利落地抽出沸剑。 他们一行人犹如灰色的洪流,快速穿过混乱的人群,搭乘上紧急调配来的轻轨,将他们送向高墙。 希里安喃喃道,“这发生的未免太突然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戴林说,“前一阵也是这样,突然爆发了源能潮汐,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赫尔城陷入了混乱,孽爪们一定会趁机作乱吧?”希里安默默地攥紧了剑柄,“说不定,这次源能潮汐,也是他们弄出来的。” “城内的事,已经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戴林看向车窗外的街道,一具具人形装甲突兀出现,它们不断地发出警告,驱离了人群,宣布赫尔城宵禁的开始。 希里安见识过这些铁巨人,它们是万机同律院的造物,在源能引擎与源晶的协助下,哪怕是凡人也可以轻易地操控它们。 当希里安登上高墙时,除了城卫局职员外,其它势力的超凡者,也一并抵达了现场。 明明距离日光完全消失还有段时间,可漆黑的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这份余光吞没殆尽,直到一片纯黑如罩子般,将赫尔城遮蔽。 戴林低声道,“要来了。” 漆黑的尽头,灰雾没过大地。 第五十五章 群魔乱舞 希里安登上高墙,目光投向远处的荒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源能潮汐降临的全过程。 视线尽头浮现起一抹浓黑,毫无差别地浸染了天与地,犹如一场无声的沙尘暴将赫尔城完全吞没。 星光隐去、双月无痕,唯有光炬灯塔仍在屹立、燃烧,撑起一片无尘的净土。 希里安呼出一口白雾,寒冷的冰霜爬满了地面与墙体,在他的剑鞘上蔓延。 先是绝对的寂静降临大地,紧随其后的,是那自黑暗之中传来的、由无数妖异嘶哑的吼叫声,所编织起的可怖序曲。 妖魔们来了。 光暗的边缘处,浮现起重重摇晃扭曲的身姿,有的形似人类,有的形似野兽,身披致密的鳞甲,又或是柔软猩红的血肉。 魂髓之火炙烤起它们的血肉,油脂噼啪燃烧,传来一种腐臭与灰烬的气息。 很快,第一批妖魔们就在光暗的边缘自燃了起来,尸体烧成漆黑的空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可紧接着,更多的妖魔蜂拥而至。 腐臭的血与肉垒砌成毯,竟在混沌灰雾的协助下,一点点地压缩了魂髓之光的边界,朝高墙之下行进。 “妖魔们已抵达缓冲线。” 城卫局分配的通讯器里,频道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 “开火!开火!” 有人叫喊了起来。 话音未落,遍布高墙的炮台们纷纷苏醒,朝无边黑暗吞吐起了火舌,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火球将妖魔们蒸发成残渣。 大量的妖魔被魂髓之光烧成了灰烬,可这灰烬团积在大地上,竟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灰烬云,庇护了后续的妖魔,让它们越过了所谓的缓冲线,逐步靠近了高墙。 “好了,希里安,该我们行动了。” 戴林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希里安轻轻地割开掌心,鲜血拂过刃锋,带起一抹炽白的焰火。 炮火可以解决远处的妖魔,但这些借着灰烬云抵达高墙下的妖魔,则需要希里安这类的超凡者来斩杀了。 “如果不及时处理掉这些妖魔,它们极有可能汇聚在一起,形成更为庞大的巨型混沌生物。” 戴林擦掉落在脸上的灰烬,“同时,妖魔们烧尽的灰烬,如果传播到城市里,也会带来一定的混沌污染。” “我以为只要将它们拦在高墙外就可以了。” 希里安在白崖镇巡夜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这种事。 “你之前都是跟随旅团漂泊,自然不懂这些事了。” 戴林顺着希里安先前的谎言说道,“妖魔们有一个尚未被证实的特性,即是,它们会根据一座城邦的规模,来发起攻击。” “一座城邦的人口越多,夜晚降临时,越会遭到更多的妖魔觊觎,那些人口数量极少的城镇,反而不会受到太多妖魔的侵扰。” 同样是源能潮汐,赫尔城遭遇的妖魔潮强度,远超白崖镇当时的境况。 戴林大步向前,从容地挥起铁拳,砸碎了一头妖魔的头颅,更多的超凡者加入战斗,在这席卷而来的灰烬云中,成功阻击了妖魔们的前进。 希里安也不甘示弱,持枪执剑,迎难而上。 对于其他人而言,与妖魔厮杀更多的是出于职责与生存需要,但希里安比他们多出了那么一个理由。 纯粹的、炽热的仇恨。 燃烧的沸剑将一具具畸变的躯体切开,撕扯成大片大片的残肢,令那凄厉的嘶嚎声,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希里安已经无法通过杀戮妖魔,来提升体内的魂髓浓度了,但他仍可以从厮杀中,获取那近乎癫狂般的快意。 斩断手臂,切开腰腹,贯穿喉咙…… 希里安在妖魔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说,他不断向前推进战线,已经快要抵达了光暗的边界,步入汹涌的狭间灰域中。 这番异常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投来目光。 “他是谁?” “看制服应该是城卫局的。” “城卫局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疯子,我感觉没错的话,他才阶位一吧?” 众人先是惊叹于希里安的勇猛,紧接着震慑于他的疯狂。 希里安宛如不知痛也不知疲倦般,无情地收割起妖魔们的头颅,他的魂髓之火又是如此炽热,所到之处,灰雾被轻而易举地蒸发殆尽。 仅从这作战强度来看,难以想象希里安仅仅是阶位一的执炬人。 希里安之所以能具备这般恐怖的作战能力,要归功于赐福·憎怒咀恶。 凭借这项赐福之力,只要可以源源不断地杀死妖魔,取悦衔尾蛇之印,希里安几乎如永动机般挥剑不止。 希里安没有听闻众人对自己的评判,唯有狂怒缠身。 杀死不清楚是多少头妖魔后,希里安忽然觉察到,自己的魂髓浓度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一毫的提升。 提升的幅度小得难以辨认,但希里安还是可以肯定,经过无数妖魔的献祭,它终于有了进展。 希里安没有因此感到喜悦,靠屠杀妖魔来堆量,效率实在是太慢了,而且,这还是在源能潮汐这一特殊情况下。 有时间这般劳作,还不如狩猎几位混沌信徒来的快。 希里安将又一头妖魔当头劈开后,一股强烈的恶意自深邃黑暗而来,与此同时,通讯器里传来指挥官的叫喊。 “发现混沌生物!” 不用他说,希里安已经看到了那头怪物。 重重鬼影后,正潜藏着某物。 希里安抬起射流左轮,魂髓弹直入雾潮,引爆,转瞬即逝的火光里,将那狰狞的身影照亮了一二。 那是一头小山般巨大的妖魔……不,它已经无法被称作妖魔了,而是一头巨型混沌生物。 它似一条在大地上缓慢蠕动的巨型蛆虫,庞大且畸形的身躯,仿佛是被无数邪恶力量肆意揉捏、拼凑而成,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到极致的肢体。 肢体长短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干枯的树枝般干瘪嶙峋,有的却似膨胀的气球般布满狰狞的凸起,它们毫无规律地疯狂摇曳着,每移动一分,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声,好似无数把生锈的刀剑在相互摩擦。 “是……是腐坏之山!” 频道里传来惊恐的叫喊声,指挥官冷静地打断了吵闹。 “集火它,绝对不能让它靠近高墙。” 高墙上传来一阵炮击声,数道流火砸在了腐坏之山的身上,挖出了一道道狰狞的血洞,随即,一头头妖魔钻入了血洞内,竟与腐坏之山融合在了一起,修复了伤口。 炮击仍在继续,但这一次腐坏之山消失在了浑浊的黑暗里,丢失了目标,炮弹只是无意义地掀翻了一群又一群的妖魔。 “看起来只能由我们进行斩首了。” 戴林神情凛然。 尖锐的摩擦声从另一侧响起,腐坏之山的身影显现,暗红色的鲜血如决堤的洪水,从血肉的缝隙中疯狂榨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顺着它那丑陋不堪的体表潺潺流淌。 具有腐蚀性的血雨,从天而降。 血雨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利刃,所到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凋零,落在高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砖石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金属迅速老化生锈。 混沌生物与妖魔间的区别,就像超凡者与凡人的差异,它已具备了某些超凡之力,足以威胁到城邦的安全。 戴林率队向前,闯入了浑浊的灰雾里,将战线缓缓向腐坏之山推进。 刀剑枪鸣,尸山血海。 戴林拼尽全力挥舞双拳,砸烂一只又一只妖魔的头颅。 突然,他发现,居然有人杀得比自己还快,已经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希里安?” 戴林高声道,“他妈的,希里安,你疯了吗!” 不知何时,希里安竟越过了所有人,一路砍杀到了最前方,离腐坏之山只有一步之遥。 人都是怕死的,如果不是职责在身,任谁都不想在这血战。 但希里安却魔怔了般,只顾着杀敌,戴林甚至能从闪灭的火光里,窥见希里安那癫狂的笑意。 “这人……多半是真的疯了。” 戴林话音刚落,希里安就已砍断了最后一头妖魔的脑袋,站在了那畸形的肉山下。 阴燃起体内的魂髓,希里安蒸干了手掌上的污血,再次攥紧了剑柄。 “这是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希里安自说自话道,“好人没有好报,努力不会有成果,坚持也未必会成功。” “但是……” 希里安欣喜地盯着腐坏之山那畸变的身体,仿佛在看待一位雍容的美人。 “我啊,杀敌是真的会变强啊!” 第五十六章 血雨滔滔 城卫局的职员们都多多少少听说过希里安的传闻,他年纪轻轻就敢独自穿越荒野,还有余力带只狗一起,更要命的是,他还会和这只狗侃天侃地。 职员们还了解到,在个人生活上,希里安是一个无聊至极的人,有工作就去值班,有聚会就参加,休假了就在赫尔城内闲逛。 他很少会去主动做什么,一切的行动都是被动展开的,久而久之,职员们也就失去了对希里安的兴趣。 希里安是一个略微有些神经质的、无聊的怪人。 这是职员们这段时间下来,对希里安较为统一的印象,而今夜,这一印象将被打破,并朝着另一极端的方向疯狂下滑。 “哈哈!” 嗜血癫狂的笑声中,希里安劈开了碍事的妖魔,沿着腐坏之山的身侧狂奔,肆意挥舞沸剑,撕扯出一道迸发污血的狭长伤口。 “我管这招叫热情似火!” 希里安将枪管顶入伤口中,扣动扳机,魂髓弹在腐坏之山的体内引爆,焰火疯狂膨胀,血肉的缝隙里蹿升起火苗。 大片大片的腐蚀性的污血溅在了希里安的身上,可不等侵蚀他的血肉,就被体表阴燃的高温蒸发了个干净。 戴林带着其他职员姗姗来迟,却发现这里没有一位需要救援的执炬人,有的只是一个正不断狂笑,在腐坏之山身旁起舞的疯子。 好消息,职员们可以确定,希里安并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他还是有些明确的爱好。 坏消息,希里安的爱好有些扭曲了。 接连的创伤,令腐坏之山躁动了起来,卷曲的肢体纷纷伸展了开,尖锐的利爪如同丛生的荆棘,朝希里安当头劈下。 可怖的混沌之力混合起污血,从千疮百孔的躯体里喷涌而出,一时间,周遭的灰雾变得越发浓重了起来,就连希里安剑刃上的魂髓之火,也在疯狂摇曳。 希里安向后闪身,他的行动看似疯狂,但始终抱有理智。 “集火它的伤口!” 戴林显然不是第一次对抗这种混沌生物了,大声指挥道。 诸多的金属弹头与各式的源能攻击,沿着先前希里安撕裂的创口,灌入其中,几乎摧毁了腐坏之山大半的肉体。 可身处滚滚灰雾中的腐坏之山,在诸多妖魔的融合下,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伤口。 见此情景,希里安低声道。 “麻烦了。” 无穷的血雨倾泻而至,混合起浓稠的灰雾,将众人压制。 “这就是高贵血系的力量吗?” 队伍中的安雅瞥了一眼最前方的希里安,作为阶位二·熔士的她,哪怕拥有极高的混沌抗性,行走在这灰雾里,仍像漫步在泥泞的沼泽中,每一步都令她疲惫不堪。 但希里安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般,行动迅速且致命。 难以想象,他只是一位初踏炬引命途的执炬人。 忽然,队伍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位城卫局职员被血雨完全覆盖,制服被烧穿,皮肤腐蚀出密集的孔洞,连血肉骨头一并溶化成恶臭的脓水。 “救……”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腐蚀已蔓延到了喉咙、双肺,直到半个身子都迅速塌陷了下来。 成群的妖魔从灰雾里袭来,不等众人的援手,交错的利爪就将职员撕扯成了碎片。 第一例伤亡出现了,犹如一柄重锤砸在众人心底。 “要后撤吗?” 有人提议道。 众人后撤,固然可以避免伤亡,可一旦腐坏之山临近了高墙,将血雨卷入高墙之内,那将引发更为惨烈的灾难。 阵阵火炮从天而降,它们未能命中腐坏之山,而是落在了其附近。 希里安不认为灵匠们会犯这种错误,环顾四周,这才发觉,滚滚黑雾已经完全遮蔽了这一区域。 腐坏之山藏进了灰雾里,连带着高墙上的火炮也失去了目标。 “别以为能逃掉。” 希里安朝上方扣动扳机,信号弹缓缓升空。 这是由城卫局下发的特殊信号弹,升空的瞬间,内部的魂髓急速燃烧,瞬时的光和热蒸发了周遭的灰雾,短暂地将藏匿的腐坏之山,再度暴露在了高墙的视野下。 灵匠们观测到了信号弹的方位,调整角度、修正弹道。 片刻后,漫天的流火已呼啸而至。 重重的火球接连升起,像是一张张大口,肆意撕咬腐坏之山的躯体,将其拆散、撕裂,蒸发成无数的灰烬。 热浪混合起烧尽的骨渣,打在希里安的身上,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烧灼的大地上,已然不见腐坏之山的身影。 “撤离!撤离!” 频道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目标已清除,希里安等人不必继续在灰雾内鏖战。 “呼,终于结束了,要去喝一杯吗?” “我想回去洗个澡。” “哈哈……” 人们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之际,忽然,大地上的余火被卷土重来的灰雾熄灭,糜烂的血肉重新团结在了一起,撑起丑陋畸形的躯体。 本该被流火彻底杀死的腐坏之山,在无数妖魔的融合下,竟然重新组建起了一定的残躯。 希里安高声道,“它还没有死!” 有人已经反应了过来,顾不得安危,再次发射信号弹,但信号弹刚刚升空,就被滚滚灰雾吞食殆尽,泄露不了一丝一毫的光亮。 面对这平静如死水的黑暗,众人愣住了,恐惧在心底疯狂弥漫。 起源之海内泛起涟漪,波浪穿过了灵界,越过了狭间灰域,抵达了现实。 一重重地汇聚在一起,化作足以摧毁一切的波峰。 波峰袭来。 致命的混沌威能裹挟了所有,光暗的边界线不断向高墙之下坍缩,几乎压在了高墙之前,稍稍再推进几分,就将步入城内。 陷入黑暗中的众人们,看不清彼此的位置,只剩下了寒意与妖魔为伴,灵匠们也丢失了目标,炮口无助地指向茫茫黑夜。 希里安凭借极高的混沌抗性,成功撑过了波峰的冲击,后知后觉道。 “我就说嘛,明明都烧成那副样子了,魂髓浓度却没怎么增加。” 腐坏之山烧成灰烬时,希里安并没有感知到衔尾蛇之印的喜悦。 显然,之后他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杀死了敌人。 至于现在。 希里安执剑向前,哪怕眼前一片黑暗。 一旦让腐坏之山恢复过来,陷入黑暗的众人,只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至于能否独自杀死它,已经不是希里安可以考虑的了。 他唯有行动。 魂髓之火沿着沸剑纵情燃烧,尽可能地散发光芒。 如果有人窥见火光,愿意与希里安一起同行,那么他会盛情邀约,如果有人贪生怕死,躲藏在阴影里,希里安也毫不介意。 希里安只是杀光了所有挡在眼前的妖魔,直到火光映亮了那残躯的轮廓。 污血汇聚起猩红的水潭,腐坏之山正位于水潭的正中央,大半的躯体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嶙峋扭曲的白骨与畸变的血肉彼此纠缠。 腐坏之山发现了希里安的到来,溃烂的残缺笨拙地挪动,成百上千的肢体胡乱地挥舞。 “真难杀啊!” 希里安咒骂着射光了魂髓弹,大火刚刚燃起,就被冰冷的灰雾扑灭。 他还是低估了波峰袭来的威胁,整片狭间灰域内的混沌威能已经抵达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值。 魂髓之火只能在希里安的周身燃烧,一旦脱离身体一定的距离,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扑灭。 腐坏之山突然发出一阵嘶哑低鸣,腥臭的血液居然汇聚起了起来,化作一柄柄锋利的尖刀,如同暴雨般朝希里安狂射而至。 希里安咬牙反击,沸剑带起一抹疾驰的火光。 踏过腐蚀性的血水,希里安犹如流星一般,撞入扭曲的残躯里。 顷刻间,魂髓全面燃烧。 第五十七章 乱城之兽 密密麻麻的血色触肢席卷而来,沸剑横斩,魂髓燃烧。 希里安掀起一圈缠绕周身的烈焰,将血肉烧成灰烬。 可灰烬散去,仍是血肉。 哪怕希里安已经拼尽全力了,最多也是阻止腐坏之山的愈合,无法将它彻底杀死。 “这头混沌生物……至少接近乱城级了。” 希里安自言自语道。 文明世界根据混沌生物的强度,为其划分出了乱城、危域、天灾三个等级。 乱城。 顾名思义,该混沌生物的存在,足以对一座城邦产生影响,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甚至足以覆灭一座城邦。 眼前这头腐坏之山,正凭借血雨的恐怖腐蚀力,隐隐接近了乱城级。 好在,混沌生物们往往没有清醒的心智,只是如野兽般行动,不然以众人的阶位,根本无法站在它面前。 “燃烧……指向……” 突然,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混沌威能影响到了通讯,但希里安还是解读出了这只言片语的含义。 当下信号弹无法穿透灰雾,但希里安本身就是熊熊炬火。 “赌一赌吧。” 希里安眼中浮现起一抹癫狂之色。 源能激荡,魂髓骤燃。 希里安泼洒鲜血,挥起火剑。 这是他的舍身一击,可它没有斩向眼前的腐坏之山,而是朝着头顶的无际黑暗劈去。 火光冲天而起。 遗憾的是,无论这股火焰多么炽热,在这浓重的灰雾里,也只是转瞬即逝的火花。 但有些时候,一点火花就足以燃烧整片荒野。 “我……看到了。” 有苍老的声音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凭借这一缕微光的指引,磅礴的源能反应拔地而起。 那是远超希里安感知上限的力量。 黑暗里闪烁起一阵微光。 而后,一道道光束宛如流星群般降临,从容地穿越了无际黑暗。 光束们精准地命中了腐坏之山的躯体,触及的血肉被凭空抹除,只剩下了长满肉芽的血洞。 凄厉的哀嚎响彻,短短数秒内,腐坏之山那本就残破的躯体,进一步崩溃,几乎变成了一地的烂肉。 可这并非结束。 一道光束轰然坠下,将这一地的烂肉与污血完全笼罩,连同弥漫的灰雾一并蒸发殆尽,只留下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凹坑。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直勾勾地盯着腐坏之山消失的地方。 体内魂髓浓度迅速攀升,希里安以此确定腐坏之山的死亡。 只要有自己参与作战,哪怕最终不是由自己击杀,仍能从赐福里获得力量。 希里安回头看向光束袭来的方向,阵阵浓雾里,拐杖拄地的声响响起。 来者有着一张布满褶皱、苍老但又威严的面孔,白发束起马尾扎在了脑后,披起一身的黑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周身回荡起蜂群振翅的嗡嗡声。 随着老者的靠近,希里安看见了嗡嗡声的源头。 那是数只硕大的机械蜂鸟,半透明的翅膀高频震动,环绕在老者身旁进行护卫。 有妖魔从灰雾里涌现,不等希里安挥剑驰援,机械蜂鸟闪烁起一道光束,轻而易举地将妖魔洞穿。 希里安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抹杀腐坏之山的光束,正是来自于这些机械蜂鸟。 “城卫局的职员?”老者笑眯眯地打量起希里安,“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啊。” 在狭间灰域里闲聊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可老者那副从容的姿态,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客厅。 他确实有实力把这里当做客厅,从容的一击,就将腐坏之山彻底抹杀。 希里安松了口气,介绍起自己,“我是希里安,近期刚刚入职。” “那你还真是敬业啊。”老者环顾四周,“这地狱般的景象,可不是阶位一的超凡者,会有勇气踏足的。 “职责如此。” 希里安平静地答复道。 “好,很好。” 老者眼中的赞赏更盛了几分,主动地伸出手。 “罗尔夫,很幸运能结识你这般的年轻人。” 希里安擦干了手掌的污血,迎了上去,握起了一只冰冷的机械义手。 “嗯?” 希里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罗尔夫,发现他的左眼正明显地收缩。这是一只义眼。 “一部分是我晋升时,进行的必要仪式,一些是年轻时受了些伤,懒得治疗了,干脆就拿机械替代。” 罗尔夫神情淡然道。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希里安当即明白,罗尔夫来自于械骸命途。 戴林曾开玩笑地讲,想要判断一位灵匠的阶位很简单,只要看他对自身机械改造的程度就好。 “越是强大的灵匠,身上的血肉越少,几乎完全义体化。” 希里安不清楚这宽松的黑袍下,究竟还有多少血肉的存在,但从罗尔夫的源能强度超出了自己的感知上限,就可以知晓,罗尔夫至少是一位阶位三以上的灵匠。 阶位三之上? 罗尔夫应该就是赫尔城内的顶尖超凡者了,致命的波峰袭来,他出现在这里也倒合理。 希里安提议道,“腐坏之山已经解决了,我们该返程了。” “腐坏之山?不,我并不是为它而来。” 罗尔夫摇了摇头,冷漠地扫了一眼一旁的深坑,仿佛刚刚解决的并非是一头会危及赫尔城的混沌生物,而是碾死了一只虫子。 希里安疑惑不已,随即,衔尾蛇之印上传来极度的炽热感,像是有烧红的煤炭正紧贴在掌心上。 磅礴的混沌威能从黑暗里倾泻而出,极高的浓度,甚至令大地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畸变。 土壤变得灰白,丧失了所有的活力,渗出鲜血,汇聚成血泊,漫过希里安的双脚。 希里安此时才反应过来,腐坏之山虽然可怖,但以众人的力量,完全有能力将其斩杀,根本无需罗尔夫这般强大的灵匠出手。 那么罗尔夫出现在这只有一个理由了。 有什么东西来了,并非是从黑暗里走出,而是在这鲜血里、从地下……自灵界里上浮而来。 巨大的身躯缓缓破开血泊与泥土的界限,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幽冷的光。 它的头颅……若能称之为头颅,更像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化的黑暗,地面震颤愈发剧烈。 希里安看清了混沌生物的模样,那是一头蠕虫,犹如高塔般巨大的蠕虫。 “混沌生物·噬蠕,它的口器足以咀嚼铁石,哪怕是高墙也会随之崩塌,同时,它的食道直连起灵界,凡是被其吃掉的东西,都会被放逐……也就是说,它可以无穷无尽地吃下去。” 罗尔夫为希里安介绍起了这突然出现的混沌生物,不由地感叹了起来。 “和刚刚的腐坏之山相比,它才是实打实的乱城之兽啊。”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那幽深的啸叫声和地面震颤的轰鸣,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微弱而绝望的呼救声。 希里安深知,这已经不是自己可以对抗的存在了,目光投向罗尔夫。 罗尔夫一脸的无奈道。 “这等乱城之兽,可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杀死的了。” 希里安冷静道,“可你还是来了,孤身一人。” “没错,所以我不需要杀死它。” 罗尔夫喜欢希里安的沉着,换做别人,估计已经吓破胆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希里安调动起源能,哪怕有赐福的存在,经过这连番的大战,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很简单,阻止它的降临就好。” 机械蜂鸟倾巢而出,环绕噬蠕飞行,不断地释放光束,在它的鳞甲上擦起大片的火花。 “乱城级的混沌生物,一旦成功抵达现实,将对降临的区域带来可怖的灾难。 因此,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选择与它正面开战,而是在其降临前,将其击退回灵界之中。” 随着罗尔夫的讲述,他身后的黑暗里浮现起了一具狰狞的钢铁造物。 那是一具只有上半身的钢铁巨人,浑身被厚重的装甲所包裹,每一片装甲都经过精心锻造,棱角分明,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装甲之间的缝隙,穿插起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线缆,如同奔腾的血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巨人胸口处那座熊熊燃烧的动力炉。 它浮现起纯白而圣洁的源能微光,通过精密的线缆,流转至巨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巧妙地连通起它空缺的下半身——虽然下半身已不复存在,但源能却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构建出一个无形的能量场,支撑着这沉重的造物悬浮于半空之中,缓缓移动。 “这是砥锋型支配装甲。” 罗尔夫一边介绍,一边释放起源能,以崇高的威力,无声地阐述起自己的阶位。 械骸命途。 阶位四·永钢先驱。 支配装甲胸口的源能之光暴涨,肩头的弹巢舱开启,双臂的裂束炮充能。 全面开火! 第五十八章 稳定锚栓 械骸命途的灵匠们,因其所属铸造庭的不同,战斗风格各有特色。 有的灵匠会将身体高度义体化,将自身打造成一具可怖的杀戮兵器,有的灵匠会在脑海里记录大量的设计蓝图,根据战场局势的变化,现场打造各式的武器,乃至可以穿戴的机械甲胄迎敌。 还有的灵匠便像罗尔夫这般,犹如木偶师,制造并操控那些强大的钢铁造物。 一人成军。 漫天的炮火与光束交织在了一起,化作毁灭的洪流冲刷起噬蠕的躯体,看似坚不可摧的鳞甲寸寸崩碎,扬起大片的焦黑的污血。 “哈哈,这就是我们万机同律院热衷的火力优势学!” 罗尔夫大笑了起来。 撇过头,他本以为希里安会惶恐不安,在炮火声下颤抖个不止。 可映入罗尔夫眼中的,却是一副截然相反的表情。 希里安眼中有的只是和罗尔夫相似的心潮澎湃,甚至,希里安的热诚还要更甚几分。 见此情景,罗尔夫居然还有点惺惺相惜。 “真酷啊。” 希里安发自真心地赞美道。 “你对械骸的力量兴致颇多啊?” 压制噬蠕的间隙,罗尔夫居然还有时间和希里安闲聊。 “当然,”希里安补充道,“但准确来讲,我是对所有可以杀伤混沌的东西,都抱有极高的兴趣。” “哦?那你可得见见这个东西了!” 罗尔夫对眼前的年轻人加倍欣赏了起来,如果一切结束后,希里安还活着,他打算约希里安共进早餐。 “那是什么?” 希里安挥剑砍翻一头试图靠近的妖魔。 “它的官方名字是现实物质稳定发生器,但听起来有点太长了、过于拗口了。” 罗尔夫说着,支配装甲的背部隆起,金属挡板逐一展开,露出一根完全由赤红晶体构成的尖塔。 “因此,大家更习惯叫它稳定锚栓。” 在罗尔夫的火力压制下,噬蠕的上浮被大幅度减速,可即便这样,它也有近数十米长躯体已抵达了现实,犹如一头盘踞的巨蛇。 “它主体由高纯度的魂髓制成,尾部则带有特殊的引爆系统。” 支配者弓起身体,双臂钉入地面,犹如扛起一门巨炮。 “正如光炬灯塔的运行原理,当它命中混沌生物时,经过引爆系统的增幅扩散,瞬时释放的魂髓之力,犹如一座暂时点亮的光炬灯塔,足以驱散周遭的狭间灰域,稳定起现实,进而打断灵界的上浮。” 恐怖的噬蠕近在眼前,无数的妖魔环绕嘶吼,这种疯狂的绝境下,希里安和罗尔夫相见恨晚般,就这么侃侃而谈了起来。 罗尔夫问道,“你要来按发射键吗?” “啊?” “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支配装甲发射了稳定锚栓,轰鸣的重炮声响彻。 它没有射向噬蠕,而是朝着地面、灵界与现实的交界处疾驰而去。 与空气的高速摩擦,引燃了稳定锚栓外层的魂髓,熊熊烈焰缠绕起,像是一道远去的火流星。 希里安望着火光的消逝。 没有炽热的焚风热浪,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有的只是一颗无声扩张的火球,直到它成为那冉冉升起的烈阳。 光团触及之处,混沌的灰雾被完全蒸发,妖魔们连一丝悲鸣都未发出,就化作灰烬飘散无踪。 狭间灰域被净化出一个空洞,范围内灵界与现实的交融被打断,连带着噬蠕的上浮也就此终止。 刺耳的啸叫声中,隐隐能听见血肉割裂的低吟。 分离的两界无视了坚固的鳞甲,在空间层面切开了噬蠕的血肉,浑浊的血雨扬起,哗啦啦地落在地上,犹如强酸般腐蚀触及的一切。 带着不甘的低吼,噬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暗里,如同沉没的巨轮,一点点隐于地下。 “看吧,很简单的。” 罗尔夫长呼一口气,“大多数危城级的混沌生物,也仅仅是能威胁到城邦安全罢了,只要处理得当,它们远无法覆灭一座城邦。” “不……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希里安打断了罗尔夫的话,他看不见噬蠕的身影,但能觉察到,衔尾蛇之印的刺痛仍未休止。 “嗯?” 罗尔夫疑惑阶位一的希里安何来的底气做出判断,紧接着,他也感受到了。 地面不再坚固平整,反而如同沙土般,快速沉陷了下去。 “该死,它正试图吃掉这片区域。” 罗尔夫神色大变。 面对稳定锚栓的放逐,噬蠕居然没有沉回灵界,而是宁可被剥离的两界分割躯体,也要吃掉二人。 它的头颅犹如花瓣般开裂,无数的漆黑粒子犹如蜂群般,蔓延向四面八方。 这即是它的口器,触及之处,皆将沉入灵界。 地面开始崩塌、沉沦,向两人聚拢而来。 这已经不是希里安第一次经历灵界沉浮了,大吼道。 “还有稳定锚栓吗?” “你知道这东西造价有多高昂吗?整座赫尔城也没有几根。” 罗尔夫来不及回收支配装甲,一把抓住希里安,年迈的身体下响起机械咬合的轰鸣。 狭窄的黑暗犹如影子般紧随罗尔夫的步伐,停留在原地的支配装甲被其覆盖,消失不见。 “该死,它的目标是我!” 罗尔夫快速交代道,“希里安,离开这,只要躲到光炬灯塔下,魂髓之光就能阻止灵界的塌陷。” 希里安担忧道,“那你呢?” “我?我自有办法。” 罗尔夫苍老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意,止步于原地。 “至于你,继续跑!” 罗尔夫背对希里安,面向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漆黑蜂群。 “真是的,我都这么老了,还要和你这种怪物拼个你死我活。” 罗尔夫低声抱怨道,“也是,你们这种怪物本就不该以常理来判断,哪怕死了,仍要大快朵颐。” 他深吸一口气,义眼里闪烁起绚烂的微光,黑袍无风自起,衣襟下传来引擎轰鸣的巨响。 庞大的源能将罗尔夫缓缓托举了起来,纯净的白光填满了他的双眼,一道道幽蓝的电弧在体表跳跃,乃至化作巨大的雷霆,无情地劈打起地面,带起阵阵火花。 罗尔夫张开口,声音冰冷空洞。 “罗尔夫·里德,申请连接同律之网。” 虚无中有同样冰冷空洞的声音回应。 “认证通过,罗尔夫·里德已连接至同律之网。” “申请下载骇世之矛设计蓝图。” 这一次虚无之音没有立刻回应,相应的,罗尔夫体内诸多的传感器高频闪烁了起来,读取周遭环境的数值。 “已检测到高威胁混沌生物,申请通过,骇世之矛设计蓝图同步中……” 大量的信息涌入罗尔夫的脑中,一时间,就连自我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 罗尔夫僵硬地抬起右手,滑稽地比起手枪的动作,指向前方。 一道道幽光虚线汇聚在罗尔夫的身侧,隐隐构成了一门巨炮的虚影。 “开始打印骇世之矛,进度3%……” 顷刻间,无数的雷霆凶猛地劈打起地面,电离空气。 凡是触及的物质,都随之崩解、质变。 它们被加热、熔化、冷却,凭空铸成精密的零件,逐一拼接进复杂的虚影里,仅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巨炮的虚影便化作实体。 冰冷的声音顿挫道。 “打印完毕。” 骇世之矛蓄能,可怖的力量尽数汇聚,极致的高温几乎要将炮口熔化。 “砰——” 罗尔夫像孩子一般,口中发出了拟声词。 扳机,开火。 骇世之矛爆发出一道直径数米宽的光流,与此同时,骇世之矛本身便因极高的能量,自行崩解。 它只能发射一次,但一次就已足够。 光流洞穿了黑暗,犁过了大地,无数的妖魔凭空消失,连带不甘被放逐的噬蠕,也被其一并笼罩。 没有震撼天地的爆炸声,也没有任何可怖的回响,有的只是无声的蒸发。 光芒转瞬即逝,黑暗尽绝。 经过稳定锚栓与骇世之矛的双重打击,哪怕是噬蠕是一头乱城之兽,仍不可避免地被彻底放逐,消失在了地平线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块块破碎的血肉与坚固的鳞片。 骇世之矛崩解成一地的残骸。 罗尔夫与同律之网断开连接,同步到脑海里的设计蓝图也随之消失,被挤压的个人意识重新苏醒,额头布满密集的冷汗。 “哈……真是老了啊……” 罗尔夫感到一阵目眩神移,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子,却见希里安神情紧张地朝他疾驰而来。 “哦,希里安,我已经把它击退了……” 罗尔夫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森冷的寒意从后脊而来。 他放逐了噬蠕,可噬蠕仍有一部分的“口器”残留在了现实世界,光流未能将它们完全蒸发。 残留的黑色粒子犹如一缕丝带,缠绕向了罗尔夫。 仅凭这点力量无法杀死罗尔夫,甚至无法伤害到他,但却可以撼动现实的基石,将他拖入灵界的泥沼。 “混账!” 罗尔夫低声怒骂,义手裂解变幻,化作一门手炮,可他已经没有开火的机会了。 黑暗犹如不透风的帷幕,朝罗尔夫当头落下。 危难之际,一抹火光从罗尔夫身侧亮起,吼声姗姗来迟。 “站稳了!” 希里安一手揽住了罗尔夫的肩膀,另一只手将沸剑钉入地面。 猛火狂燃,魂髓释放。 崩塌—— 现实如沙盘般在四周崩解,暗红色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大地。 泥土与石块,此刻像被无形巨兽嚼碎的饼干,成块成片地坠入虚空。 尘烟散尽,罗尔夫才看清这场崩坏的精确性,脚下三米为圆心,半径二十米的圆形区域被完整剜出,垂直的断崖如利刃削切而成。 在这深坑中央,两人站立的土地竟保持着诡异的完整,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的黑色方尖碑。 罗尔夫愣了愣神,声音干涩道,“干的不错,小子。” “哈哈……” 希里安脸色苍白,疲惫地笑了起来。 噬蠕吞食大地时,希里安引爆了全部的魂髓之力,短暂地稳固起了现实,令两人得以从灵界的塌陷中幸存。 没能庇护到的区域,正如当下这般,尽数消失,沉于灵界。 “啊……啊……” 远处传来阵阵哀鸣,希里安仰起头,在深渊的边缘有零零散散的几道身影。 那是与希里安一同参与作战的超凡者们,他们有的失去了胳膊,有的没了大腿,还有的人被拦腰截断,甚至丢了头颅。 现实的崩塌同样波及到了他们,失去的血肉并非是被利刃斩断,而是和噬蠕一起沉入灵界之中。 希里安往更远处看去,赫尔城的高墙,也崩塌出了一道狭窄的豁口,断面平整光滑,内部的构造与金属断面清晰可见。 罗尔夫击退噬蠕时太从容了,以至于希里安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正与何等可怕的力量交手。 “希里安,你……” 罗尔夫此时也换了种目光看待希里安。 希里安仅处于阶位一,全力引燃的魂髓,居然能达到稳定锚栓的效果,哪怕只有一瞬,哪怕维持的净土如此狭窄,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诸多的疑问填满了罗尔夫的脑海,但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感叹道。 “你可帮了大忙了。” “没什么,只是我尽我所能,”希里安轻声道,“你这么强大,就算坠入灵界也不会有事吧?” “我坠入灵界确实不会死。” 罗尔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但估计会很难活着出来。” 远处林立起狰狞的身影,待它们临近了,希里安这才看清,那是一具又一具的机械造物,它们将两人团团包围,又向四面八方残存的妖魔们开火压制。 有人快步前来,焦急地问道。 “总长,情况如何?” 罗尔夫没有回应,目光低垂,落在了希里安手中的沸剑上。 纵情的燃烧,已将沸剑上的绷带烧尽,剑柄上的徽印展露无遗。 希里安的心悬了起来,试探性地问道。 “他们称呼你为……总长?” “哦,对了,重新认识一下,希里安,我是罗尔夫·里德,现任赫尔城的技术总长。” 罗尔夫觉察到了希里安的不安,微笑道。 “我能邀请你共进早餐吗?” 第五十九章 沸剑之谜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灰雾时,赫尔城终于迎来了潮汐之夜的落幕。 高墙外的荒野狼藉一片,噬蠕的吞食下,一处处巨大的深坑凭空浮现,就连高墙本身也遭到了一定的损伤。 大量的伤员被送往了医院,还有许多人彻底地消失在了潮汐之夜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被妖魔吞食了,还是和噬蠕一起坠入了灵界。 “希里安,你还活着!” 安雅不可置信地看着希里安。 他一头扎进黑暗里,而后噬蠕就钻出了灵界。 那种绝境下,安雅本以为希里安死了。 安雅感叹道,“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戴林拍了拍安雅的肩膀,以极低的声音道,“别忘了,他可是白日圣城的密探。” 希里安的成功生还,无疑加深了戴林的自我幻想。 “有惊无险。” 见到两人还活着,希里安真诚地笑了出来。 刚准备上前叙说一下经过,另一道身影插入了进来,屹立在他们之间,像堵密不透风的墙。 看清来者的模样,戴林与安雅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哦,我记得你们两个,”罗尔夫笑眯眯地说道,“你是戴林,这位是安雅,应该没记错吧。” “是我们,总长。”戴林向罗尔夫敬礼,“之前在城卫局时,我们见过一面,没想到您还记得我们。” “我们灵匠记性一向很好,”罗尔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毕竟要记下很多的设计蓝图。” “按照城卫局的流程,你们接下来要回去复命,接受混沌污染的检测,还得写长篇大论的报告,复述夜里的经过……” 罗尔夫抬手搭在希里安的肩膀上,“麻烦你们去告知德卡尔,就说,我把希里安借走一个早上。” 他没有解释要做什么,也没必要解释,戴林与安雅更没有权力去问询与拒绝。 希里安不确定罗尔夫是否从沸剑上看出了什么,又或是,他真的只是想感谢一下自己的鼎力相助。 但无论自己怎么猜测,希里安只能顺从地跟上。 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戴林长吁短叹了起来。 安雅问道,“怎么了?” 戴林反问道,“安雅,你觉得究竟是哪股势力支配着赫尔城。” “这是什么蠢问题,自然是城邦议会了。” 戴林继续问道,“那么又是谁支配城邦议会呢?” 安雅刚想开口应答,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下去。 戴林把她沉默的话讲了出来,“几十年前,随着那座移动要塞上浮至现实,万机同律院为赫尔城带来新生,自那之后,灵匠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席位,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罗尔夫·里德可不止是赫尔城的技术总长。” 戴林念起了一连串的头衔,“他同时是万机同律院在赫尔城的负责人,城邦议会的议员之一。” 安雅不明白为何提起这些,“所以呢?” “你还没意识到吗?” 戴林的语气兴奋了起来,“希里安,一个初到赫尔城不久的年轻人,就这么和罗尔夫搭上了线,也许……希里安并不是一位密探。” 话音一转,戴林开口道。 “他更像是一位钦差大臣。” …… 当希里安走下专线轻轨时,他已来到了赫尔城的内城区。 庇护全城的光炬灯塔映入眼中,规模恢弘巨大,阵阵机械咬合的鸣响与低吟从建筑内传来,刚结束了一夜的燃烧,灼热的余温混入风中。 希里安在赫尔城也生活了一段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光炬灯塔如此之近。 四周的楼群紧密地挨着光炬灯塔,空中走廊宛如蛛网一般,将诸多的建筑系在了一起,人们犹如蚂蚁,爬来爬去。 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轻轨缓缓从楼体内驶出。 拥挤、压抑、窒息。 这是希里安对于内城区的第一眼感受,在这里生活久了,难免会心情低落,甚至产生消极情绪。 可对于所有的赫尔城市民们来讲,内城区意味着绝对的安全保障,是他们奋斗一生的目标。 哪怕只能住在最下层、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终日不见阳光。 作为赫尔城的技术总长,罗尔夫的家位于内城区一座高楼的顶端,玻璃天穹罩住了餐厅,金碧辉煌。 一夜血战后,两人都没有休整,就连衣物都没有更换,浑身散发着血气,和这典雅的一切格格不入。 罗尔夫声音诚恳道,“我再次郑重地向你道谢,希里安,如果没有你的援手,也许我已经被噬蠕拖入灵界了。” “没什么,只是理所应当的事罢了。” 希里安低头瞥了一眼沸剑,接着说道,“但你邀请我共进早餐,应该不止这点事吧?” “是的。” 罗尔夫的坦然让希里安意外。 “外面人多眼杂,难免会走漏一些消息。” 他话音一转,“但在这、我的堡垒里,我可以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偷听见我们的对话。” 希里安冷冰冰地问道,“如果我死在这了,同样也无人知晓,是吗?” “哈哈,你对我是否有些太戒备了,明明我们前不久才同生共死。” 罗尔夫被希里安的反应逗笑了。 阵阵滴答声从餐厅外传来,紧随其后的是沉稳的脚步声,希里安警觉地看向一侧,只见一具具铜黄色的发条人偶正朝这里走来。 它们的胸口散发起源能的微光,精密的齿轮咬合运转,轻柔地将一份份热腾腾的餐食摆在了餐桌上。 “这些是我的发条机仆,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除此之外,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居住。” 罗尔夫拿起刀叉,切碎一根香肠,咀嚼的途中,毫无预兆地问道。 “我可以看看你的佩剑吗?” 希里安沉默了片刻,凝视起罗尔夫的双眼,将尚未擦净血渍的沸剑,直接摆在了餐桌上。 罗尔夫没有立刻接过沸剑,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又放下警惕了?” 希里安拿起了刀叉,慢悠悠地说道,“以你的阶位与权势,如果你对我有恶意,无论我做什么都反抗不了,倒不如先吃口饭。” “挥了一宿的剑,现在我很饿。” 说完,希里安毫不客气地胡吃海塞了起来。 罗尔夫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小子,还挺有趣的。” 罗尔夫说着,神情恭敬地站了起来,双手抱起沸剑,拿起餐巾,仔细地擦拭起刃锋上的血迹。 目光深情入迷,像是在看待自己心爱的女人。 吃饭的间隙里,希里安说道,“我先说好,这把剑我不会赠予,也不会贩卖。” “如果我强夺呢?” 罗尔夫头也不抬地问道。 “那就让给你喽。” 希里安放下刀叉,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反正我现在又杀不了你。” “我以为你会和我拼命。” “和你拼命?那太蠢了,”希里安摇了摇头,侃侃而谈道,“我会把剑让给你,夹着尾巴,像老鼠一样逃离这。” “甚至说,我当天就会离开赫尔城,但等我变得比你更强时,我会回到这,杀了你,把这一切烧得精光,从你的尸体上取回我的剑。” 罗尔夫保持微笑,“阴谋诡计说出来就不灵了。” 希里安回敬道,“可你也不打算拿走我的剑,不是吗?” “哈哈。” 罗尔夫观察剑柄两面上的徽印。 “我上一次见到沸剑时,已经快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位学徒,跟着我的老师在铸造庭内生活。” 他的目光里满是怀念,语气深沉道,“我有幸走进老师的藏品室,那把沸剑就被摆在最中央、最高的展柜上。” 罗尔夫看着希里安的双眼,语气肃穆道。 “你这把沸剑是从何而来?” 希里安毫不避让地与其对视,“来自于我的老师,这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紧接着,希里安又问道,“很遗憾,我的老师还来不及告诉我更多关于这把剑的事,就因意外死去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罗尔夫不语,眯起双眼,时而打量希里安,时而又看向沸剑,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关于沸剑的事吗?我当然知道了,所谓的沸剑正是来自于万机同律院。” 罗尔夫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 “由天工铁父亲自打造。” 第六十章 合众三角 “天工铁父……亲自打造?” 希里安从未想过沸剑的来历,居然与天工铁父有直接的联系。 不待他从震惊里缓过神,只听罗尔夫继续说道。 “那是远在复兴时代的事了,征巡拓者组建军团,准备向黑暗世界发起远征,但他发觉绝大多数的制式武器,都不足以支撑起执炬人的力量。” 罗尔夫将沸剑擦得锃亮,横放在餐桌上,犹如一道分界线,将两人隔开。 “执炬人的火太明亮、太炽热了,许多剑刃都会在极致的燃烧中,熔化成一地的铁水,为此,征巡拓者委托天工铁父,为执炬人们打造一批不惧烈火与高温的剑刃。” 罗尔夫叩响了餐铃,发条机仆为他盛满了一杯美酒。 “天工铁父收集起执炬人们损毁的剑刃与甲胄,将带着血迹的它们一并投入熔炉之中,冶炼出一锅沸腾的铁水,又亲自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液注入其中。” 罗尔夫将美酒一饮而尽,语气里多了几分醉意,讲述的话语也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凭借至高的伟力,天工铁父质变了冶炼的金属,赋予了它们违反现实法则的力量。 该金属只有在极低的温度下,才会有崩解的可能,并且随着温度的升高,它会变得越发坚固、锋锐。” “也就是说,只要执炬人的血仍在燃烧,它便永不崩解,永不磨钝。” 罗尔夫拿起餐刀,轻轻地敲打起沸剑,发出清脆的鸣响。 “同时,该金属还具备极为良好的传导效率,无论是热量还是源能,都是如此……” 罗尔夫没有继续说下去,微弱的电弧在餐刀上一闪而过,带起一抹燃烧的赤红。 他将加热的餐刀轻轻地刺入烤鸡腿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当该金属铸造的剑刃,由执炬人的双手刺入敌人的体内时,极致的温度会在顷刻间,将敌人的血肉烧成灰烬,乃至汽化,发出滋滋的沸腾声。 于是,该金属被称之为沸金属,铸造的剑刃,也就被简单地命名为沸剑。” 过往的种种,在希里安的眼前缓缓揭开序幕。 “所有的沸剑都锻造于第一次远征时期,后又历经了数次远征与时代变迁的动荡。 到了如今,绝大多数的沸剑都已折断、遗失于黑暗世界,仅存的沸剑们也早已不被视作武器,而是记录荣誉的圣物,被各个氏族,藏匿在收藏室的最深处,不见天日。” 罗尔夫无奈地笑了起来,“看样子,你确实不了解沸剑的过往,居然拿这么宝贵的东西,随意地挥砍杀戮。” 希里安说起与努恩相似的话,“沸剑诞生的意义就是斩杀仇敌,如果被封存在展柜里,那和锈毁了还有什么区别。” “不错的回答。” 罗尔夫审视起剑柄上的徽印,那道燃烧的向日葵。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全名应该是希里安·阳葵吧。” 希里安表情紧绷,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回应道。 “索夫洛瓦。” 希里安进一步解释道,“索夫洛瓦是古语言里向日葵的意思,所以我的全名应当是希里安·索夫洛瓦。” “哦,这样吗?”罗尔夫点点头,“我也是偶然在书籍里,翻阅到阳葵氏族的存在,认识了你们氏族的徽印。” “难以想象,作为圣血十人的氏族,仅仅是过了几百年,世人们就快把你们彻底遗忘了。” 罗尔夫又找补道,“倒也是,自从军团分裂后,守火密教控制了文明世界,为了削弱余烬残军的影响,让世人遗忘你们,再正常不过了。” 希里安没有应声,罗尔夫则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餐盘里的烤鸡逐渐变凉,散光了热气,罗尔夫终于做好了准备,开口问道。 “几十年前,我听闻过一段来自白日圣城的传言,他们说……阳葵氏族彻底覆灭了。” “可我就在你眼前。” 希里安态度强硬道,“希里安·索夫洛瓦就在你面前。” 罗尔夫十指不安地交叉在一起,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说来,我和你们阳葵氏族多少还有些渊源的。” 希里安意外道,“什么?” “我的老师曾参与过那场最后的、第十二次远征,而他随行的氏族,正是阳葵氏族,因这一缘故,我才在他的日志里,了解到你们的存在。” 罗尔夫慢悠悠地说道,“老师很少会讲述那次远征的事,日志里也没有提及,我曾问过他,他只字不提,只说那些往事应当烂在他的脑海里。” 希里安自嘲地笑了笑,“这样吗?说不定你比我还要了解阳葵氏族。” 这次换罗尔夫感到意外了,“那你的老师未免太不称职了。” 希里安摇了摇头,悲凉道。 “老师很称职,他只是……没来得及。” 罗尔夫听出了希里安言语里的伤感,再想到他那足以阻止灵界下沉的高贵血系,与这柄堪称圣物的沸剑…… 他问道,“发生了很多事,是吗?” “是的,很多很多,让人喘不过气。” 希里安学着罗尔夫的动作,按动了一下餐铃,发条机仆也为他盛上一杯美酒。 “有牛奶吗?” 发条机仆听懂了他的话,又端来一杯牛奶。 罗尔夫笑道,“居然是牛奶吗?我以为你会大醉一场。” “我不习惯饮酒。” 希里安摇摇头,取回了沸剑,指肚摩擦向日葵的徽印。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将沸剑转到另一面,露出那由众多半跪身影所构成的正三角徽印。 “既然你了解那么多,你知道这枚徽印代表着什么吗?” 罗尔夫打量了一眼正三角徽印,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反问道。 “你是在戏弄我吗?” 希里安一言不发,表情真诚。 罗尔夫无奈道,“你真不明白吗?” “我有猜到它代表着什么,我也试查询过相关的资料,但它仿佛成了一个禁忌,只在行文匆匆提及,没有任何深入的介绍……就和那些恶孽们一样。” 历经了这么多,希里安深知能铭刻在沸剑上的,除了执炬人所属的氏族徽印外,另一个正是他们所效忠的军团。 可这支挽救文明世界的军团,到了如今的时代却连名字都不再拥有。 “对于混沌诸恶们来讲,语言是有魔力的,哪怕你只是轻轻念诵起那些被诅咒的名字、段落,都会引混沌诸恶们的窥视,甚至招来灾难。” 罗尔夫喃喃道,“在这场没有尽头的纷争中,越来越多的禁忌出现,历史变得千疮百孔,世界分崩离析。” 希里安想起努恩念诵的军团誓词时,天地间的混沌纷纷躁动了起来,犹如择人而食的狼群。 他后怕道,“第十二次远征的失败与叛乱的爆发,让军团本身成为了一种禁忌吗?” 罗尔夫打了个响指,一重重的铁壁紧贴着玻璃帷幕升起,将明亮的餐厅包围起铁壁,令这处居所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堡垒。 微弱的灯光在两人头顶亮起。 见识过了众多的发条机仆,就算下一秒罗尔夫的居所站起来,化作行走的机械造物,希里安也不感到意外。 “混沌诸恶曾被军团逼至了绝境,如果第十二次远征成功了,当下的世界绝对不是这副模样。”罗尔夫遗憾道,“可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混沌诸恶们绝不容许文明世界重新团结,再建军团。” 希里安想到了军团的分裂,“同时,文明世界也在抗拒又一次的团结,对吗?” “谁知道呢?” 罗尔夫没有明确给出答案,只是重复起那句希里安快要听腻的话。 “这是一个彼此孤立的时代。” 答案显而易见。 “至于军团的名字。” 罗尔夫说起早被书本与世人遗忘的名字。 “巡誓。” 他压低了嗓音。 “巡誓军团。” 巡誓之名吐露的瞬间,一股寒意转瞬而逝,像是有条毒蛇缠绕过希里安的喉颈,冰冷的鳞片刮擦起皮肤。 “这道由众多身影形成的、最为稳固的三角,正是军团的标志。” “它被称之为合众三角。” 希里安凝视剑柄上的合众三角,眼前浮现起那面被努恩珍藏的旗帜。 那是巡誓军团的旗帜。 希里安下意识地问道,“第十二次远征,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我的老师知晓些什么,但很遗憾,很久之前他就死了。” 罗尔夫开起糟糕的玩笑,“就算动用各种体外循环,乃至将自己一部分的大脑也机械化了,可他还是敌不过时间。” “直到他将自己接入铸造庭的脑枢时,都不曾吐露分毫。” “再后来,我就随着铸造庭来到了赫尔城。” 罗尔夫打了个响指,铁壁降下,阳光洒入,室内充盈起一股恶臭的腥味。 “先聊到这吧,希里安,我们该收拾一下自己了。” 上架感言 省流,上架,盟主们加更二十,上架更新四章,总计二十四更。 …… 大家好,这里是Ando,您们忠实的码字黑奴。 在这里先感谢各位盟主。 暗メ天下无双。 炸鱼真难吃。 疯狂哈基狮。 DsAd。 灰灰猫猫睡觉觉。 島野poi。 无垠之月。 超级大锦鲤。 妙真。 Cinderel_菜。 奋力追光的花栗鼠呀。 一百四十斤。 aslti03。 牛子姐。 …… 咳咳,接下来可以步入正题了。 事到如今,多少也是一位老作者了,但我觉得我对写书一道,依旧没有什么更深入的明悟与了解,仍像个初学者一样,懵懵懂懂。 我并不是一个善于写开头的人,正如我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我恨不得把的开篇写成,前情提要xxxx,然后怒涛展开,砍砍杀杀这样。 但说是说,写是写,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开始。 本书算是一次新的尝试。 先前我的几本书,主角开局就是成品号了,有了过往与秘密,还有一定基础的数值,本书则是从零开始。 第一次写这种从零开始,我多少有些不习惯,故事编排行文等等,多少有些问题,但总要尝试嘛。 还有的话,大概就是,作为作者,过于在意一本书的开篇该怎么写,过度的在意、钻研下,反而会显得用力过猛。 就像各位遇到喜欢的妹子,说起话来拘拘谨谨,完全没了往日口胡吹水的自由风采。 写书同理,我每次开篇痛苦,应该就是源于如此。 我太在意开头了,反而开头写的不好,也许我应该写的更随性一些,不过这就要等到下一本书,至少两年后了。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不像新书期那么在意各种数据了,放飞自我了。 hhhh。 不瞒各位讲,一个月前,按下新书发布那一刻,我是很紧张的,甚至按完之后很焦虑。 因为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完全没有和编辑聊这玩意该咋整,究竟是丢哪个分类,分类下的子分类又是什么巴拉巴拉的。 就连封面也是临时做的。 整个人焦虑到爆炸。 但其实也没啥,什么事都没发,一切都很安静。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逐渐意识到,我自身的变化。 写先前几本书时,我会非常在意数据,看看每天涨了多少收藏,有多少人评论,有人喷我没等等等。 到了现在,倒是稳重了许多,我时不时还会瞄几眼数据,内心不会像之前那么焦虑不安了。 没招了。 没办法啊,我写书就这样,你让我改,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改,还不如保持本色了就是。 写书就是很困难。 你没法讨好所有人,甚至说,你都没法讨好你自己。 是这样的。 在某些方面上,我是一个十分完美主义的人,例如写书。 读者们常说我某些剧情写的很好,但我回顾那些文字时,只觉得自己写的一坨,并不满意,总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 我先前写的哪本书,我都觉得不够满意。 好消息,这多少会促使我继续学习,坏消息,学无止境。 更坏的消息,我总是对自己写的东西不够满意,进而给自己两拳,有些时候气累了,就抱着一种摆烂的心态,但摆烂了没多久,又因为焦虑再次爬起来,给自己两拳。 就跟卡bug一样,我这复杂的心理情绪,硬是把我自己弄成了码字永动机。 焦虑与欣喜重叠,便是我的常态。 也许是整个人太宅的缘故,每天的生活里,除了码字打游戏看,就没什么事干了。 我是一个几乎没有社交的人,每天为数不多算得上社交的事,就是野区遇到鼠鼠兄弟,互相蹦跶两下,各自留下信物滚去撤离点了。 闲暇的时间里,我总是忍不住地思考起关于自己的事,毕竟其它的事太遥远也太宏大,跟我扯不上关系,就算扯上了,也无能为力。 思考一下自己,气急了,多少还能给自己一拳。 害。 其实说到底,写崩一本书,生活不会变糟糕,做错一件事,生活不会变得糟糕。 好像无论做什么事,生活都不会彻底糟糕化,也有那么一种可能,生活本就一团糟。 久而久之,我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想之后的事了,反正大家伙都是活在当下的,只管去想想一会吃点什么就好。 可无论怎么催眠自己,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还是莫名地清醒了一下。 大概的感觉,就像沉迷了一天的游戏,结束的瞬间,忽然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再比喻一下的话,就像一只金鱼,每天在水里吐泡泡,忽然某天被人捞起来,然后又被丢回去。 我草,刚才发生了什么。 日常的生活里,我也有类似的感觉,沉迷生活的琐碎,某一瞬忽然又被拖回了真正的现实,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一些问题。 什么买车、买房,巴拉巴拉的。 对的,读者们,事经多年,我已经不是刚毕业的了,再过三四年就要三十而立了啊。 啊啊啊啊,救命啊。 我一直宅在家里,少有点与社会脱节了,顺便还把我的时间定格在了刚毕业的某一天。 一直乐呵呵地在新手村练级,但突然就要被拉去下副本了,可不喜欢打副本,副本打起来太高压了,我还是喜欢刷一辈子新手村。 嗨呀。 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烦,也不知道是逃避还是不接受,但好像逃避和不接受也没啥区别。 我是一个不太喜欢接受现实的人,一直活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不接受的同时,我又有些……嗯……该怎么说呢。 依旧是一个不恰当的举例,新赛季的3x3,我不喜欢做,但还是硬着头皮做,不做的话,名片就缺个章。 对的,对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清楚各位读者是否有类似的感觉,好像人生里不去做什么,人生就不够完美,但本身你又不喜欢去做,又或是不想主动去做。 两种想法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去做的话会很烦,不去做又不够完美,自我的本能与观念不断地撞击。 啊……也不知道自己描述的够不够准确,因为我在用一些胡言乱语水字数。 神了,盟主们用真金白银叫我更新感言,还要更8w字,这写锤子啊。 唉。 略微有些遗憾的是,到了现在,我依旧没有在写书上获得多少的成就感,可能是把写书当做了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事了。 就像,我不会因为自己会吃饭而骄傲,这不是最基本的事吗? 那么说到这里,就有读者要问了,a哥,a哥,不应该聊一聊书的事嘛,怎么一直在讲自己等乱七八糟的事。 巧了,朋友,也许是出于害羞等奇怪的理由,一直以来,我好像都没有彻底接受自己作为作者的事。 虽然到了现在,我可以和家里人、朋友,坦白,我是一个写的,但如果有人和我聊起我写的东西,我就会瞬间缩起来。 各位也看得出来,哪怕是在感言里,我也很少会讲关于笔下作品的事。 非要让我说个理由的话,我只是觉得作者没必要聊自己的作品,大家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说的太多反而像是找补辩解,又或是与读者们所想的截然不同,浇灭了大家的幻想。 “作者作者,你写这段一定是有什么深意吧?” “哈?哪段?” 嘎嘎,我不清楚别的作者如何,反正这是真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是个健忘的人,经常忘记自己写过的东西。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是一个不愿意与读者沟通的人,相反,大家的评价我都有在看,只是不说话罢了。 我向来保持一个稍微冒犯的理论,即,蟑螂理论。 一个读者发表不满意的评价时,至少有十个读者有相似的想法,只是懒得打字喷我。 说到底码字多少也是服务业了。 啊…… 然后再聊些什么。 换做之前的我,写起感言来,一定能侃侃而谈好久,那个时候我刚毕业,满肚子怪东西,嘴碎得能唠叨好久。 但到了现在,我好像没有之前的自己那样有趣了,变得无聊了起来。 我很少在社交平台一类的东西,说一些古怪的话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成熟,还是一种无趣。 或者说,我仍是之前的我,只是这几年过下来,我依旧缩在我的屋子里,经过几年的侃侃而谈,我终于把自己肚子里的话都说干净了。 阿巴阿巴。 至于生活里的趣事,讲真也没剩多少,之前在外面住,还可以聊聊和室友的奇妙冒险,如今回了家,真成宅逼了。 正如前文所说,码字、游戏、吃饭、看、睡觉,不断地重复、循环,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的生活过多了,难免会觉得时间停滞了下来,但时间还是在坚定不移地前进,等我回过神来了,忽然发现一切都过去了好久。 但过了这么久,生活没什么变化,自己也没什么长进。 我有时候会因为这样的事难过。 我时不时会去想,一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如果当下的自己和一年前的自己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要更坏,我就会对自己怄气。 唉,怎么叨叨了这么久,才3000字啊。 展望未来…… 我能每天稳定码7000字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实在不敢奢求别的了。 说来,码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就像一台老式电脑,光是运行码字这一个进程,风冷就快吹爆了,实在是分不出更多的热情面对生活之类的琐事了。 就拿我正在码字这一段时的今天举例。 我昨晚幸运地12点准时睡觉,早上8点醒,打了半小时游戏清醒了一下,写写停停,到了12点,感言还没写完,收拾收拾出门去弄东西,2点到了家,休息了一下,吃口饭。 现在三点四十了,我在各位现在看到的这行文字,但我今天的正文还没有写,游戏也没怎么打,也没怎么看。 然后……现在是十点半,中间这段时间没怎么码字,看了会书,和家里人吃个饭,巴拉巴拉的,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填满了。 寻思,上架的前一天,休息一下也无妨。 有点写成日记的感觉了,但休息归休息,感言多少写完吧。 这么一看,码字也帮我锚定了一下自我的存在,至少我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这倒让人安心不少。 处于这种奇怪的状态久了之后,我最近比较喜欢液断,说是减肥,但那种饥饿的感觉,怪让人清醒的,并且像是一种反馈感般,自己真真切切存在。 之前看到有人说,人生的中点是十八岁,在十八岁之前,大家伙每天都在探索世界,到了十八岁后,能力范围内的就探索的差不多了,探索的这段日子,也是最快乐的。 唉,忽然想到我的一个同学,当时同学问我班级照里为什么没有该同学,我说,你看看桌子后面,那一大坨衣物。 同学问,那坨衣物怎么了。 我说,你就在那坨衣服下面睡觉。 难绷。 最近和这位同学联系,还是在朋友圈里看到的,同学快要有孩子了。 说实话,挺恍惚的,我记忆里这位同学还是窝在衣服下的孩子,结果马上同学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其实这么看来,生活听起来有点像绝大多数刷子游戏,前期练级怪开心的,等循环成型了,开始终局玩法时,一切就枯燥的就和日复一日一样了。 刷子游戏还没事能爆点啥,比如我之前刷了四太古词条的毕业武器,闲鱼还卖了400多嘻嘻。 那么,总之,该开始码字了。 在这里再一次感谢我文字的读者朋友们,无论大家在哪个平台,任何时间点。 十分感谢各位,让我能从事自己喜爱的工作,并有余力饲养两只肥猫,也感谢各位的存在,让我微不足道的人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价值感。 我去码字了! 第六十一章 过往 清洗好浑身的污血后,希里安换上发条机仆送来的新衣物,在会客厅内见到了同样整理好自己的罗尔夫。 罗尔夫的居所看似奢华,但除了几处需要会客的区域外,其它地方都堆满了各式的机械设备与零件,甚至有一间里站满了休眠的发条机仆。 希里安不由地想起布鲁斯,灵匠们的生活风格都很一致,无论居住环境如何。 “呼,洗干净了,舒服了不少。” 罗尔夫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起冷饮,“我们刚刚聊到哪了来的?” “你随着铸造庭来到了赫尔城,在此定居。” 希里安提醒道,沸剑横在膝上。 “哦,对了。” 罗尔夫断掉的思绪重连了起来,两人的对话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开始了,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话题,虽然仍有戒备与试探,但又充满了奇怪的信任与理解。 “然后……然后……” 罗尔夫思量了一阵,语气略显严肃道,“你哪怕不说,我也能勉强猜到,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讲讲看。” 希里安好奇罗尔夫会说出什么。 罗尔夫犹豫了一阵,但还是说出了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执炬人内部的纷争吗?” 希里安没明白罗尔夫的意思。 “距离叛乱之年已经过去太多年了,无论是守火密教还是余烬残军,都已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重新积蓄起了力量。” 罗尔夫头疼不已道,“一方想再次发起远征,重铸文明世界的荣光,另一方则只想保卫现有的疆土,将混沌诸恶拒止在外焰边疆之后。” “你们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正义的,彼此争吵、喧哗,最后吵得面红耳赤,拔剑相向。” “分歧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乃至影响到了其他人,有的铸造庭跟随守火密教,有的铸造庭则选择与余烬残军为伍。” 罗尔夫自嘲地道,“执炬人间的分裂,反而导致我们万机同律院内部,也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平静道,“不,发生在我阳葵氏族上的事,和执炬人间的分歧无关……也许有关,但都已经发生了,说的再多也毫无意义。” 罗尔夫眯起眼睛,开口道,“我想说的是,我懒得再参与纷争了,只想在赫尔城内活到死,如果你有什么要命的事,我可提前说好,别来麻烦我。”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当然,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两人沉默了一阵,哈哈大笑了起来。 “从我当学徒那天起,我对人生唯一的指望,就是混混日子罢了,成为赫尔城的技术总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罗尔夫讲起了自己,“非要说有什么真正想做的话,也只是一些身后事。” “我听老师说过,无论哪一种命途的超凡者,都不肯安安稳稳的死去。”希里安低声道,“就像一种诅咒。” “诅咒?我倒觉得这是少有的,可以自我主宰的选择。” 罗尔夫提起自己的老师,“到了那个时候,我应该会想办法返回铸造庭,和我的老师一样,接入脑枢中。” 他猛拍大腿,“但该死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鬼知道铸造庭已经跑哪去了!” 罗尔夫隶属于是万脉·结系铸造庭,该铸造庭建立于移动要塞结系链枷号上,常年穿梭于灵界与现实之中,神出鬼没,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观测到它的踪迹了。 “脑枢是什么?” 罗尔夫反复提起这个词汇,但希里安对其一无所知。 “控制铸造庭的中央处理系统,”罗尔夫干脆利落地解释道,“它由众多阵列,以及灵匠的大脑构成。” “这是我们万机同律院的一种传统,待灵匠死亡、自我意识消亡之际,将自己作为湿件,为脑枢提供算力。” 罗尔夫回答的很简略,但希里安仍从其中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听起来很残忍。” “我觉得也是,”罗尔夫居然认可地点了点头,“但我仍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这个世界上,为文明世界的存续,尽最后一份力,就像当你将死之际,会回归第二烈阳一样。” “哦,我忘了,”罗尔夫说道,“你是余烬残军那一派,等待你的是必死的远征。” “不,我不效忠任何一派。” 希里安给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眼前闪过白崖镇的惨剧,他喃喃道,“在那个时刻,无论是余烬残军,还是守火密教,都没有出现。” “那里只有我,我只效忠于我。” 从这些语句里,罗尔夫听出了不属于希里安这个年纪的冷酷与决绝,难以想象他先前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罗尔夫回应道,“不属于任何一方吗?近百年里,像你这样的执炬人也有很多。” 希里安疑惑地看向他。 “历经了漫长的动荡岁月,许多执炬人都已迷失,不再知晓自身血系的源头在哪,更对所谓的氏族没有任何归属感。” 罗尔夫慢悠悠地解释道,“因此,这群执炬人舍弃了所谓的氏族,只为自己生活的城邦而战,从余烬残军与守火密教间,分出了第三个派系、野火派。” 希里安问道,“你觉得我是野火派?” “归类上是如此。” 希里安冷笑道,“真是的,无论什么时候,人总是要被归类、定义。” “世界运行的逻辑就是如此,当一个新事物出现时,我们总要为其命名、归纳。” 罗尔夫停顿了一下,转折道,“但就算我们对某一事物进行再详尽的阐述,仍无法知晓其真正的全部……就像你永远无法了解另一个人。” 仰起头,罗尔夫的视线落向了会客厅的墙壁,那里正挂着一幅婚纱照。 显然,它已经有些年头了,照片泛黄褪色,但其中的男女永葆青春。 希里安认出了其中的罗尔夫,问道。 “那是你的妻子吗?” “是啊,我当初就是因为她,才选择留在了赫尔城。” 罗尔夫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露出笑意,谈话的内容也从宏大的世界,回归到渺小的个人。 “我和她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真正了解她。” 罗尔夫眉飞色舞了起来,“说来,她的存在就像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把我的人生引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打了个响指,发条机仆们盛满一杯美酒。 “她曾两次改变了我的命运,第一次是让我选择离开铸造庭,留在了赫尔城,第二次则是让我成为了技术总长,整座赫尔城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是技术总长了。” “不,我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只专心于自己的研究中,”罗尔夫摇摇头,“遇到她之后,为了哄她开心,我开始发明一些奇怪的小玩意。” “她身体不好,我就打造了这座宅邸,几乎将它完全自动化了,还制造了一批发条机仆,负责生活起居,她就像一只仓鼠,被我养的很好。” 罗尔夫的声音阴沉了起来。 “一场悲剧改变了这一切。” 罗尔夫又猛灌了一口美酒。 “她被卷入了一场混沌事件中,当我找到她时,混沌的污染已深入骨髓,她的身体呈现起妖魔化。” 希里安的心悬了起来。 “我想尽办法挽救她的生命,试图带她去伤茧之城,让苦痛修士们分担混沌的污染,又或是请求谟典结社的援手,净化她的身体。” “很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罗尔夫深吸了一口气,讲起了人生的后半段。 “她离开后,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谷,有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但很快,这种困惑变成了一种无处发泄的怒火。 怒火一点点地增长,直到再也无法遏制,冲破桎梏。” 希里安感到有恶意扑面而来。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我加入了城邦议会,一点点地走上了高位,直到成为了技术总长。” 罗尔夫微笑,可那副笑意只让人觉得不安。 “我对赫尔城的高墙进行了翻新,又向城卫局提供大量的资助,以避免有任何混沌威胁,再度出现在城市里。” 罗尔夫的话对应起了希里安调查的档案。 赫尔城曾有过一段时期里,混沌事件的数量骤降,显然,这不止有逆隼的功劳,还有这位技术总长的政策。 “因此,你不必担心,希里安,我对你没什么恶意。” 希里安点点头,“我知道你没什么恶意。” “真的吗?可我总觉得,你一直紧绷着,时刻准备向我出剑。” 罗尔夫戏谑道,“算了,没什么的,我从小就听老师叨叨所谓的远征,对于曾经团结的时代,同样抱有美好的期待。” “临去世前,他听说了阳葵氏族覆灭的传闻,整个人悲伤不已,如今你们仍旧存在,老师他会很欣喜吧。” “会的,”希里安说道,“我的老师就很欣喜,甚至是带着欣喜死去。” “那听起来真不错。” 罗尔夫从发条机仆的手中取来一迭白布。 “对了,这个给你。” 他解释道,“我明白你遮掩徽印的意图,别说是死灰复燃的阳葵氏族了,光是有人见到合众三角的标志,就足以引起一轮风波。” “这是由质变材料制成的防火布,可以帮你遮掩一下,免得用力过猛、烧坏了,让人看出了端倪。” 希里安将剪成细条的白布一圈圈地缠绕在剑柄上,将所有的特征包裹,直到它变成一把平平无奇的十字长剑。 他又一次说道,“谢谢。” “没什么,举手之劳,”罗尔夫说道,“以及,到此为止了。” “我明白。” 希里安点头,起身离开。 罗尔夫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有机会再见吧,希里安。” 第六十二章 休息 希里安离开罗尔夫的宅邸时,天色已至午后,他乘着轻轨离开了内城区,一路上市民们的神色惊恐,不安彷徨。 罗尔夫及时放逐了噬蠕,可噬蠕仍对赫尔城造成了一定的损伤。 高墙上开裂出一道狭长的缺口,蔓延到了城内,地面塌陷、楼房倾倒。 市民们紧急撤离,学者们唤起源能,持续不断地对区域进行净化,以免任何混沌力量的残留。 街头巷尾多出了许多巡逻的卫兵,就连各式机械造物都走上了街头,广播里传来城邦议会的通知,接下来的一周里,赫尔城都将实行宵禁。 “怎么办啊,高墙并非永不塌陷啊……” “要搬家吗,可还能搬哪去,内城区吗,那里的房价实在是……” “你说要离开赫尔城,你是在开玩笑吗?你怎么离开,离开了又能去哪?” 轻轨内,市民们的恐慌填满了车厢。 希里安面无表情,与惊恐的人群格格不入。 “罗尔夫·里德……” 希里安回忆起这一上午的交谈。 通过与罗尔夫的交流,希里安对于阳葵氏族、巡誓军团等,有了更深层的了解。 罗尔夫对自己抱有一定的善意,但在最后的交谈里,希里安也能听出来,他对自己的善意仅此而已。 阳葵氏族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文明世界的局势也变得越发诡谲疯狂,更不要说,执炬人之间的争执正变得更加激烈。 罗尔夫不会伤害希里安,更不会帮助希里安,就这么孤立于纷争之外。 倒也没关系,希里安本就不指望任何人的帮助,甚至说,他们的帮助反而会影响到希里安。 拼图游戏只适合一个人玩,任何一人的加入,都会影响到希里安从中获得的乐趣。 车厢变得拥挤起来,人们的呼吸汇聚在一起,空气变得燥热沉闷。 希里安连夜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了起来,强烈的疲惫与困倦袭来,令他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车厢剧烈晃动了几下,希里安清醒了过来。 轻轨抵达了站点,希里安跟着人群来到街道上,能看见市民们提着大包小包,有的人是要搬家转移,有的人则在囤积物资。 希里安在街头驻足,直到这一刻他才有时间,仔细感受起体内魂髓浓度的变化。 潮汐之夜的血战里,希里安不知道斩杀了多少头妖魔,更协同罗尔夫一起击杀了腐坏之山,击退了噬蠕。 衔尾蛇之印对此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再加上这一阵希里安自己本身也在反复提纯自身的魂髓,如今他的魂髓浓度已来到了8.2%,进展突飞猛进。 按照这种提升速度,再斩杀几头混沌信徒,希里安就能晋升阶位二。 “只有晋升到阶位二·熔士,你才算真正具备了握紧沸剑的资格。” 宅邸内,罗尔夫这般讲道。 阶位二·熔士将全方位强化希里安原有的特质,并赋予他一项崭新的特质·焰手,可将体内阴燃的热量集中到双手上。 届时,希里安的双手将轻易地熔毁金属,将握持的沸剑,加热成极致的火剑。 在街角买了一杯咖啡提提神后,希里安回到了城卫局。 潮汐之夜的余波仍在激荡,局内的气氛格外紧张,每个人都神情严肃,皱紧了眉头。 希里安刚走了进来,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光齐齐地盯向希里安。 哪怕希里安的心理素质再好,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感到一丝尴尬与窘迫,还好一手提着剑,一手端着咖啡,不然他连手该放哪也不知道。 片刻后,掌声响起。 “厉害啊!希里安!” “真疯狂啊,你不怕死吗?” “听说你被罗尔夫那个怪老头请走了?他都和你聊了什么。” 职员们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刚刚那副压抑到窒息的气氛,浑然不见。 希里安来城卫局也工作了一段时间,还头一次遇到如此热情的对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一只纤细的手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现在是工作时间,希里安这边还有事情要汇报,各位还请安静一下。” 紧要关头,梅福妮伸出了援手,一脸正色地劝离了众人。 “得救了。” 希里安被梅福妮拽到了办公室里,这才松了口气。 “还没完全得救。” 梅福妮眨了眨眼,希里安这才注意到,戴林与安雅也在办公室内,一脸好奇地打量起自己。 “唉……” 希里安长叹一口气,“好吧,各位,你们先听我慢慢说。” 对于潮汐之夜里发生的事,希里安没有过多隐瞒,只是在一些必要的地方,进行了模糊。 反正当时只有自己与罗尔夫在,戴林他们又不敢去找罗尔夫核对,自己说什么,他们就只能信什么。 “到了宅邸,罗尔夫和我聊起,他是怎么从学徒一步步成为技术总长……” 希里安隐去了关于沸剑与巡誓军团的故事。 “好了,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戴林与安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猜到了彼此的心思。 希里安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把事情说全。 但他们猜想的方向却和事实截然相反。 “难道白日圣城和万机同律院都准备干预赫尔城了……是因为先前那则传言吗?” 戴林心想着。 “烈阳将从黑暗的边界升起,诸恶并至,纷争伊始。” 本以为是一则疯狂的胡言乱语,可近期多次降临的源能潮汐,混沌势力们越发活跃,这一切令戴林不由地向最坏的可能去想。 “没什么问题,只是老规矩,你得写份报告,局长要审。” 安雅走到希里安的身后,用力地捏起他的肩膀,“但好消息是,高墙塌陷,城内的混沌信徒们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局长很忙,暂时没时间审查这些东西。” “你该休息了,希里安。” …… “你又在做什么?” 希里安刚推开公寓的门,就见布鲁斯正盘腿坐在茶几上,也不知道犬类的下肢结构,是怎么做到这副姿势的。 “嘘,别打扰我。” 布鲁斯示意希里安保持安静。 希里安走近了几步,发现布鲁斯戴起一顶铁盔,上面插满长短不一的螺栓,又束起电线,蔓延到了阳台处,那里正摆着一台简易的卫星锅。 “嗯……好像有动静了……” 布鲁斯眯起眼睛,身子莫名地抖了起来,指挥道,“希里安,把它往左转一点。” 希里安配合地挪动了一下卫星锅的朝向。 “哦……”布鲁斯翻起了白眼,“不对,再左一点。” “找到感觉了,大概就在这……” 布鲁斯深呼吸,狗爪猛地按下按钮。 明亮的电流在卫星锅与电线间闪烁,带起一连串的火花。 “你他妈!” 希里安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就从阳台翻了出去,灵巧地抓住了一侧的排水管道,安稳地落到了一楼。 至于布鲁斯? 听到公寓内传来的一阵高亢凄惨的狗叫声后,希里安只能祝它好运了。 希里安重新推开了门,室内一片狼藉,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烧焦味。 根据现场的情况,布鲁斯应该先是被电的跳了起来,一头撞碎了天花板的吊灯,又把茶几摔翻,痛得打起了滚,扯动的电线把卫星锅拽了过来,顺势把阳台的玻璃门也砸倒了。 希里安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喜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荒诞剧情。 “你这是在干嘛?”希里安踹了踹布鲁斯,“知道自己变不回人了,准备电刑自杀?” 布鲁斯本就没剩几根毛的脑袋,这下全烧焦了,趴在沙发上,痛苦干呕了起来。 缓了好一阵,它才缓缓开口道。 “我才没有自杀,我这是在尝试连接同律之网。” “同律之网是什么?” 罗尔夫打造门巨炮击退噬蠕时,就曾与虚空对话,提及了所谓的同律之网。 布鲁斯抬头望了望虚空,“同律之网是由天工铁父与历代灵匠共同铸造的源能网络。它的真实形态至今仍是万机同律院最高机密之一,我也无从知晓。“ 话音未落,布鲁斯又说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 灵匠们会将设计蓝图直接储存在大脑里,需要时就凭空锻造,但大脑的存储容量终究有限,且不说某些复杂造物的设计蓝图,单是基础构件的组合方案,就足以撑破普通灵匠的认知极限。“ “因此,”布鲁斯前倾身,“当需要锻造超出记忆库的造物时,灵匠便会申请接入同律之网,庞大的数据会像潮水般灌入他的思维,当锻造完成后又自动清除记忆缓存。” 希里安扫了一眼这满地的设备。 “那你成功了吗?” “显然没有。” 布鲁斯摇了摇头,“按照之前的推断,我疑似某一铸造庭的罪人,我尝试连接同律之网,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猜测。 被视作罪人的灵匠,都将被同律之网封禁,拒绝连接。” “你被拒绝了?” 希里安心神一凛,布鲁斯真的是罪人灵匠,那么罗尔夫是否会注意到刚刚的异样呢? “拒绝?” 布鲁斯悲凉地笑了笑,“拒绝的前提是能连接上,而我……我甚至没有找到同律之网。” 它泄了气,倒在了一地狼藉里。 第六十三章 团建 潮汐之夜对赫尔城的影响并没有持续太久,两周后,灵匠们就将高墙完全修复,同时,赫尔城的宵禁也随之结束。 “哈……加班终于结束了。” 戴林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疲惫地趴在办公桌上。 宵禁期间里,城卫局的职员们两班倒,对街头巷尾进行严密的巡视。 哪怕有的职员在对腐坏之山与噬蠕的作战中受伤,只要没完全丧失行动能力,都被迫上岗,以确保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潮汐之夜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一场磨难啊。” 办公室的另一边,希里安正仰头靠在沙发上,长吁短叹。 虽然希里安在作战中表现出色,虽然他也负伤流血,虽然……但就和城邦议会发布的命令一样,只要还能握剑,便要坚守岗位。 希里安几乎没怎么休息,就被编入了巡夜的队伍中,预防混沌信徒们在赫尔城内引发新一轮的混乱。 “赫尔城每年都要经历几次潮汐之夜,可唯独这次城邦议会的反应极为强烈。” 很少说话的埃尔顿也开口了,他就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处,身影缩在角落里,很难注意到。 “是吗?” 作为异乡人,希里安对于赫尔城了解的还是不够多。 “这应该与之前那件事有关。”安雅推门而入,“还记得之前报纸的头版头条吗?” “哪一个?” 戴林头也不抬地问道。 安雅面朝戴林,目光却斜视向希里安,观察他的反应。 “那道于黑夜里熄灭的炬火,经过我们的调查,可确定,是一座名为白崖镇的城邦。” 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城卫局早已高效运转了起来,办公室的气氛随之紧张。 “这么多年以来,赫尔城虽然与白崖镇没有任何交流,可我们仍通过光炬灯塔的屹立,确认彼此的存在。” 安雅继续说道,“直到不久前,白崖镇熄灭了。” “嗯……” 戴林抬起头,发出沉重的鼻息声。 希里安依旧仰头望着天花板,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白崖镇的熄灭,引起了城邦议会的恐慌,”安雅拉来一把椅子坐下,“虽然不清楚白崖镇毁灭的原因,但多半是与混沌力量有关。” “这么一来城邦议会的反应,也就合理了起来,更不要说,我们已经明确了,城内确实有混沌势力在活跃。” 安雅突然将话题引向希里安,问道,“你觉得呢?希里安。” “我?” 希里安坐正了身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关心这种事。” 安雅调侃道,“这可不是一位城卫局职员该有的心态。” 希里安将沸剑横在身前,“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关心这些事,只是浪费精力罢了。” “哦?” “绝对的事实不会因我们的思考有任何改变。” 希里安将沸剑横在身前,抚摸起冰冷的剑鞘,“倒不如把这点时间用来休息,养精蓄锐。” 话语停顿了一下,希里安故意拉长了声音。 “所以,梅福妮说的那个聚会是怎么回事,这算是占用休息日吗?” 潮汐之夜的风波休止,希里安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假期,他本想好好睡上一整天的,结果被梅福妮喊到了城卫局,说有什么聚会,必须全员到场。 梅福妮从门后探出了脑袋,笑嘻嘻道。 “我们这叫团建,怎么能叫占用休息日呢?” 她蹦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熟悉的红白配色,但裙子与衣摆换了一套,看起来华丽极了。 “倒是你,希里安,都说了,今天大家只管玩乐就好了,怎么还带着剑?” 梅福打量起这把缠起绷带的剑。 从认识希里安的第一天起,他就与这把剑形影不离,剑上始终缠着绷带,看不清这把剑的真容。 “个人习惯。” “好吧。” 梅福妮知道希里安在敷衍自己,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各位,会馆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梅福妮说是团建,但这更像是一场私人宴会,宴会的举行者,正是梅福妮所属的洛夫家族。 为了感谢城卫局的坚守岗位,为了庆贺赫尔城撑过又一场潮汐之夜,为了、为了…… 他们说了很多“为了”,希里安只觉得是随便找个理由,沉沦于酒精之中罢了。 希里安本不想参与,有这时间,他更想白天好好睡一觉,这样晚上他才有精神,游走在街头巷尾,搜寻潜在的混沌信徒们。 他的魂髓浓度已接近了突破的阈值,难免让人有几分心急。 “不去?这怎么可以,你表现那么出色,可是城卫局的明日之星啊!” 听到希里安拒绝,梅福妮这般叫喊道,把他从家里拖了出来。 时间回到了现在,梅福妮皱紧眉头,上上下下审视起希里安的着装。 “有什么问题吗?” 希里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了。 梅福妮问道,“你就穿这身去?” 希里安扯了扯衣领,“我觉得城卫局的制服,还挺不错的。” “唉……”梅福妮无奈地叹气道,“希里安,你要学会装扮自己呀,万一遇到心动的女孩呢?” 希里安隐隐猜到梅福妮为何执着于让自己参加了。 “心动的女孩?” 希里安摇摇头,“算了吧,我可不想把自己打扮成一只摇头晃脑在颜料盘里打滚的肥头鹅。” “哈?” 梅福妮被这一连串的话弄得晕头转向。 她盯着希里安的脸。 希里安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梅福妮放弃理解他的胡言乱语。 “算了,时间来不及了,先这样吧。” 梅福妮说着解开胸针,将它扎在了希里安的制服上,做以装饰。 “这种小饰品用好了,也是很增加魅力的。” 希里安低头,那是一枚太阳造型的珐琅胸针……不,那不是太阳,而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怎么样?” 梅福妮前倾着身子,笑嘻嘻地问道。 希里安愣了一下,微笑回应。 “很漂亮。” “那就好,”梅福妮转身招呼起其他人,“走啦走啦!” 希里安望着梅福妮的背影,表情变得冷峻。 整座赫尔城内,唯一知晓自己是阳葵氏族的人,只有罗尔夫,而罗尔夫并不想参与进任何纷争,只想维系现有的稳定生活。 偶然吗? 以希里安对梅福妮的了解,这个女孩自始至终都表现的很天真,一副没有被残酷世界重击过的模样。 这倒也正常,她可是洛夫家的小公主,身后的百足商会支撑起了赫尔城脆弱的贸易路线,哪怕是城邦议会都会看重她几分。 那么是有人借梅福妮之手试探自己吗? 希里安思索着,跟随众人来到了街头,一抹醒目的橙黄色闯入眼帘。 街角处,一家小饰品店的门口外,挂满了向日葵的胸针。 “希里安?” 梅福妮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神色很犹豫,像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正不知道如何讲出来。 希里安率先开口道,指了指小饰品店,“在这家店买的?” “嗯哼。”梅福妮点点头,“前几天晨跑路过时买的。” 她猜错了什么,又连忙说道。 “只是很实惠的小饰品,并不贵重,就当我送你的喽。” 最开始到城卫局工作的时候,梅福妮经常送一些她觉得没什么但别人觉得十分贵重的礼物,弄得大家都不太好接受。 “没事。” 希里安长叹了口气,明白是自己想多了,这只是次偶然罢了。 “那就好,然后……” 梅福妮犹犹豫豫了好一阵,艰难地开口道。 “还记得瓦莱丽吗?” 梅福妮刚说完,希里安眼前就浮现起那个对自己充满兴趣,甚至说有些狂热的女人了。 “怎么了?”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你亲自拒绝她一次,彻底打消她的想法。”梅福妮说道,“她也在会馆。” “抱歉,希里安,我没想到她那么麻烦。” 梅福妮先是歉意,后又鼓励道,“加油!今天断干净就好了,之后我会请你吃饭赔罪的!” 希里安点点头,开玩笑道,“好,以及,你也很棒,梅福妮。” “嗯?” 梅福妮刚转身,又回过头来。 希里安解释道,“以你的身份与地位,你的善解人意可真难得啊。” “那当然。”梅福妮自豪道,“我可是个好孩子。” 第六十四章 恋与混沌 奢华的水晶吊灯高高挂起,长桌上摆满的餐食与美酒,仆人们站在四周,时刻准备回应客人们的需求。 粗略地扫了一眼,希里安意识到,这次团建的花销可不低,以城卫局的性子,肯定不会下狠心,花大价钱款待各位职员。 “这是你们做的?” 希里安对身边的梅福妮小声道。 “当然,”梅福妮拍了拍胸脯,“只有热心的百足商会,才会赞助各位保卫城市的英勇义士啊!” 果然。 希里安望向四周,除了他所在的行动小组外,其他几支小组也被邀请参加,还有一些部门的负责人。 除了城卫局的职员外,一些赫尔城的权贵,以及其它超凡势力的人也到场了。 与其说是一场团建,这更像是一场由百足商会举行的宴会,邀请了赫尔城各方势力。 希里安等人的到来,反而像是梅福妮的一点私心。 她对待自己人,总是毫不吝啬,哪怕希里安也许明天就会因意外死掉。 “瓦莱丽呢?” 希里安四下寻找了一番,想尽快解决这个麻烦的家伙。 “不知道,”梅福妮摇摇头,“她好像迟到了。” “各位是在找我吗?” 突然,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两人的身后响起,希里安转过身,对方贴的很近,两人差点撞在了一起。 希里安当即后撤了一步,鼻尖还萦绕香水味。 “你们好呀。” 瓦莱丽身穿紫色的礼服,露出雪白的脖颈与后背,又蒙上一层黑纱,看起来神秘又妖艳。 “那两位我就不打扰了。” 梅福妮根本不给希里安开口的机会,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又见面了,希里安。” 瓦莱丽端着酒杯向前,打趣道,“你之前不是躲着我吗,这次怎么主动找我了?” 希里安的语气有些冰冷,“主动找你?我只是想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哦?” 瓦莱丽又向前了几分,希里安甚至能嗅到她传来的酒气。 “你想怎么解决我?” 瓦莱丽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在了希里安的胸口上。 “先生,需要酒吗?” 有侍者以为两人在打情骂俏,低声询问。 “我不喝酒,”希里安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可以给我来杯牛奶。” 侍者困惑了一下,他还是头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样的要求,可他还是顺从地答应了。 “牛奶?”瓦莱丽被逗笑了,“你是小孩子吗,希里安?” “严格意义上来讲,我过完今年才算成年。” 瓦莱丽略感意外地道,“我以为你只是长得年轻……你比同龄人看起来成熟很多。” 侍者端来一杯牛奶,希里安抿了一口,拿在手中。 “我们可以继续正题了吗?” 瓦莱丽轻声细语道,“你想怎么办?” “直接了当些,我讨厌你,瓦莱丽。”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的投怀送抱让我感到不安,觉得你另有所图。” 面对如此直接了当的话语,瓦莱丽不为所动。 “够了吗,还是要我说些更恶毒的话?” 希里安本以为瓦莱丽会扭头离开,可她仍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这还不够恶毒,希里安,以及,我起初,对你确实心怀不轨,但……可以给我点时间,听我讲一讲吗?” 嘴上这么说,瓦莱丽却不给希里安回应的时间,伸手抓住希里安的手,带他脱离了人群。 来到一处包厢,瓦莱丽脱下高跟鞋,窝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包厢的门没有关,从这能直接看到一楼的人群,欢笑与乐曲毫无阻碍地传了进来。 “那大概是一年前左右的事了,梅福妮和我说,她正在城卫局工作,我便在她下班时去看望她。” 昏暗里,瓦莱丽的声音缓缓传来。 “也就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戴林,仅仅是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 希里安面对灵界下沉时,都能临危不乱,可在这一刻,他感到了巨大的迷茫与困惑。 “你在说什么?” 瓦莱丽不管不顾地说道,“很遗憾,我追了没几天就发现,戴林别说对我感兴趣了,他连看都不看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安雅身上。” 提及安雅,瓦莱丽语气愤怒道。 “安雅,那个婊子!” 希里安的表情窘迫了起来,事情正朝着意料之外急速狂飙。 “安雅曾是一位下流的舞女,在男人之间周旋,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成为了执炬人,才得到了如今的生活。” 瓦莱丽攥紧了拳头,咒骂道,“可就这样的人,却把戴林迷的神魂颠倒,明明知晓她的过去,还仍紧追不放……哪怕安雅根本不在乎他。” 希里安堵住自己的耳朵,完全不想掺和进这复杂的办公室恋情。 但他还是下意识没心没肺地问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安雅成了仇人,处处和她作对。” 瓦莱丽也不演了,大大咧咧地盘坐在沙发上,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走光,有损形象之类的事。 “之前对你那么热情,是因为安雅很在意你,对你兴趣十足。” 瓦莱丽猛灌了一口酒,随口道,“她甚至还偷偷调查过你,就是你在百足商会买东西时。” 话语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了希里安的头顶。 希里安不认为安雅如她所说的那样,对自己感兴趣,她更像是对自己充满了戒备。 为什么? “抱歉,希里安。” 瓦莱丽双手合十,鞠躬道,“我最开始对你很热情,单纯是想恶心一下安雅。” 希里安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我有点真的喜欢上你了。” 瓦莱丽深吸一口气,醉醺醺道。 “希里安,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这熟悉的句式,让希里安再次挪了挪。 “你怎么这么怕我,难道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还是你心有所属?” 瓦莱丽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贴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希里安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哈,你在这个时候,真显得很小孩子。” 瓦莱丽笑了起来,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希里安能感受到瓦莱丽的体温,聆听到她的呼吸,某种气氛在两人之间发酵,于狭窄的包厢内升腾。 “别紧张,希里安,我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你只是暂时的,也许后天,我就会对另一个人爱的疯狂。” 瓦莱丽解开了希里安的衣领,抚摸起他的胸膛。 “但没关系,人是活在当下的,当下的满足就足够了。” 瓦莱丽感觉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停下了动作,语气戏谑道。 “什么东西。” 希里安镇定自若道。 “我的剑。” “哈哈,你这坏家伙,你的剑……怎么真的是把剑?” 瓦莱丽醉意全无,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希里安。 “我是城卫局职员,随身携带武器很正常。” 希里安将沸剑横在身前,如同一条界限般,将瓦莱丽的热情拦在了外面。 “可它很碍事,”瓦莱丽并不气馁,目光变得深情,“能为我通融一下吗?” 希里安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拒绝。” 过往的日子里,希里安时时刻刻与武器相伴,唯有一次他舍弃了武器,与自己喜爱的女孩共舞,但随即,灾难降临。 剑刃对希里安来讲不仅仅是一种武器,更是一种象征,仿佛只要握紧了剑,希里安就能握紧自己的命运。 “真遗憾……但没关系。” 瓦莱丽的肩带滑落下来,露出大片的肌肤,抬手关上了包厢的房门。 “你这副假正经的样子,我真的很喜欢。”她几乎要亲在了希里安的脸上,“很让人有征服欲。” 瓦莱丽说着解开了衣扣,将身体毫无保留地展露。 “希里安,你可要坚强点啊,要是被我轻易征服了,我可是会把你当垃圾一样随手丢掉。” 希里安审视瓦莱丽的身体,从上到下,直到某一处,他的目光停留了下来,无法挪开。 见此情景,瓦莱丽得胜般地窃笑了起来。 “你果然是小孩子啊。” 她一手抱住希里安,一手轻拂自己的左胸下,那正是希里安目光停留的地方。 “怎么,很漂亮是吧。” 瓦莱丽的指尖刮擦着皮肤,她左胸下纹有一副玫瑰的刺青,色彩鲜艳瑰丽,为本就魅力十足的她,增添了更多妖异感。 “想亲吻它吗?” 瓦莱丽诱惑着,伸手按压希里安的胸口。 本以为能感受到少年慌乱的心跳声,可回应她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第六十五章 超越世俗的欲望 “希里安呢?” 戴林扫视了一圈,明明是一起来的会馆,可这么一会,希里安就消失不见了。 “我也没见到他。” 一旁的安雅摇了摇头,戴林无奈地打趣道,“也许他正和某位大人物聊天呢吧。” 安雅抿了一口酒水,问道,“你仍觉得他是所谓的钦差大臣?” 戴林反问道,“不然呢?”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安雅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声道,“这一点让我很不安,所以我在秘密调查希里安。” 戴林刚吃下一块甜点,险些被噎到了,紧接着,他好奇地问道。 “有什么眉目了吗,到底是哪个氏族的?” “我委托了其它部门的人,”安雅晃动酒杯中的冰块,“他们前不久离开了赫尔城,进行调查任务,目前尚未归来。” “你是觉得……” 戴林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在找希里安?他应该和瓦莱丽在一起。” 梅福妮总是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 “嗨呀,瓦莱丽也真是,见一个喜欢一个,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梅福妮无奈地叹气。 瓦莱丽与希里安之间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戴林与安雅都知道,听到了这些,彼此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安雅叹气道,“你还是少和瓦莱丽接触吧。” “嗯?” 安雅放下了酒杯,“瓦莱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同样有秘密。” “我知道那个秘密。” 梅福妮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块饼干,“她其实并不是什么权贵子弟,而是某位大人物的情人,想通过和我的友谊,与百足商会促成某个利益交换。” “我不介意这种事的。”梅福妮看起来天真的有些蠢,但她其实比谁都清醒,“反正只是做朋友而已,就凑合着喽。” 安雅提醒道,“有些事情可不能凑合。” 忽然,二楼包厢内传来了一声尖叫。 …… 瓦莱丽赤着身子,到了这一地步,希里安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不由地让她质疑起了自己。 “希里安,是我不够有魅力吗?还是你对我的厌恶,已经超越了生理的本能?” 瓦莱丽不肯认输,寻找翻盘的机会,“还是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自我的道德正约束着你?” “我没有喜欢的人。”希里安诚恳地答道,“你也很有魅力,这一点我没有说谎。” 瓦莱丽是实打实的美人,腰肢纤细,肥瘦匀称,就像供画家临摹的大理石雕塑。 “那你是……” 瓦莱丽的表情古怪了起来,低声道,“生理功能有问题?” “哈哈。” 希里安笑了起来,摇摇头。 “不,我只是……” “我只是……” 希里安苦思了好一阵,勉强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答复。 “我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 瓦莱丽的自尊心遭到了重击。 “我不清楚这是否是一种虚无主义,但我可以明确地意识到,我对绝大多数世俗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 希里安用手指数起数,“权力、财富、女人,这些东西听着很诱人,但我很难有动力去主动索取,唯一的爱好,可能就是读读书,多出去走走,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 “但归根结底,可以说,我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瓦莱丽不信,“你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子,说自己没有世俗的欲望……这种谎言,真的很苍白。” 她压低了身子,柔软的胸脯和希里安裸露的肌肤贴在了一起,体温清晰炽热。 “告诉我,希里安,既然世俗的欲望无法满足你,那么你真正的欲望是什么呢?” 希里安主动起身,额头顶着瓦莱丽的额头。 “你真的想知道?那可是很危险的欲望。” 瓦莱丽低声道,“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欲望,哪怕是危险的。” “很好。” 希里安伸手扼住了瓦莱丽的喉咙,力量刚刚好,让她稍稍感到了窒息。 “哦,你喜欢这样的吗?” 瓦莱丽眼神朦胧了起来,声音呜咽,“说到底,大家的欲望只分为两类。” “支配他人,或者被他人支配。” 瓦莱丽双手缠住希里安的手臂,鼓励道。 “继续,希里安,把你真正的欲望说出来。” 希里安的手腕逐渐用力,开口道。 “我的欲望是……杀人。” 话语简短且冰冷,犹如一根钢针,刺入了瓦莱丽的神经。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瓦莱丽的血都冷了下来,双手无助地拍打希里安的手臂,可他没有松开的意图,手腕的力量反而更大。 “我没有开玩笑。” 希里安依旧用他那副认真的神色,讲述最残忍的话,“杀人并不残酷,相反,它充满了美与生命力,尤其是人们死亡前的挣扎与悲鸣。” “他们哀求、反抗,放下尊严与理念,跪在地上祈求,用尽了一切手段,仅仅是为了生命的延续。” 希里安感叹道,“这实在太具有生命的力量感了。” “你……你这个疯子!” 瓦莱丽失声尖叫了起来。 “这种情景更是完美。” 希里安不管不顾地说道,“你我没有恩怨,也无私交,甚至说,你还爱慕着我,可现在,你突然就要死在了我的手中。” “没有任何理由、因果,不幸就这么降临了,你说不出任何抱怨的话,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自嘲地说一句,算自己倒霉。” 希里安重击瓦莱丽的腹部,打断了数根肋骨,松开了手,瓦莱丽失去了支撑,瘫倒在了地上。 “哈……哈……” 瓦莱丽喘着气,浑身因痛苦而抽搐。 她尝试推开门,逃离此地,身后却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声,随即,隐隐的痛意从脚踝处蔓延。 瓦莱丽起身,又无力地摔倒,回过头,脚下已是一片血泊。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希里安切断了她的跟腱。 “混蛋!” 瓦莱丽咒骂着。 希里安随时携带武器,哪是什么城卫局的职责,根本就是方便他随时杀人。 “有一点我要说明。” 希里安像是猜到了瓦莱丽的心思,踩断了她的手腕,“我是个杀人狂,但我并非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说完这句话,希里安都被自己逗笑了,自嘲道。 “抱歉,这听起来有些自相矛盾。” 抬脚将瓦莱丽的身子踹翻,整个腹部露了出来。 “你确实是个美人,哪怕这副模样了,依旧有种别样的美感,”希里安望着优美的曲线,遗憾道,“可惜,我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沸剑轻轻地落在了瓦莱丽的下胸处,紧贴着那副玫瑰刺青。 “你的刺青很漂亮,也很精妙,但也很自大。” 一道道凌乱的线条看似构成了玫瑰的茎叶,但将那些多余的枝叶去掉,它呈现在希里安眼中的,则是一只凌乱的尖爪。 希里安见过这副隐藏在玫瑰刺青之下的尖爪。 在塔尼亚的断臂上,在戴林向他展示的物证中。 希里安喃喃道,“你是孽爪的人,瓦莱丽。” 瓦莱丽眼瞳缩成了小点,语气惶恐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并不是对戴林一见钟情,也不是借我之手,去气一气安雅,更不是后来真的喜欢上了我。” 希里安讲起了故事,“你的真实身份是孽爪的成员,目的是打入城卫局的内部。 你尝试接近戴林,从他身上下手,行动失败后,又盯上了刚刚入职的我。” 希里安笑了起来,“我是一个新人,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像我这样的人怎能抵挡你的魅力呢?” “孽爪,什么孽爪?” 瓦莱丽摇头辩解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嘘……安静些。” 希里安竖起手指,“我都说了,我是一个杀人狂,你该不会想从我的身上,寻求什么公正的审判吧?” “搞什么绝对的事实,完善的证据链,陪审团、律师、法官…… 现在了说这种话,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瓦莱丽。” 沸剑垂下,刺穿了瓦莱丽的手掌,将她钉在了地上。 希里安单膝跪压住瓦莱丽的肚子,垂下身子,低声道。 “没有什么程序正义,我的怀疑就是证据。” 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瓦莱丽眼中升起了希望,用尽全力地喊道。 “救命!希里安要谋杀我!” 包厢的大门被推开,安雅与戴林愣在了原地,搞不懂这是哪一出。 希里安心平气和地拔出沸剑,抓起瓦莱丽的头发,将衣不蔽体的她拖出了包厢。 “享乐时间该结束了!” 希里安不容置疑道。 “封锁会馆! 震惊持续了片刻,戴林信任并执行了希里安的命令,指挥起其他人。 见生还无望,又看见不远处的安雅,瓦莱丽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为什么!安雅!” 她喊着希里安听不懂的话。 “为什么你就可以轻易地得到一切!” 安雅眼神冷酷,犹如一座冰雕。 第六十六章 升腾的烈阳 戴林隔着观察窗,打量审讯室里的女人,记忆里的美好妖媚不再,有的只是令人怜惜的凄惨。 瓦莱丽低垂着头,脸上满是淤青,鼻尖还滴答着血。 “真不愧是你啊,希里安,”戴林调侃道,“对这样的美人,你都能狠下心。” “美人?”希里安摇摇头,“美人是用来形容人类女性的,当她和混沌有染时,她就已经不是人了。” 希里安冷酷地反问道,“你难道会对一个非人的存在动情吗?” “也是。” 戴林认可地点了点头,这时安雅匆忙走来,传达了最新的消息。 “比对结束了,瓦莱丽身上的刺青和孽爪的标志,基本吻合,”安雅接着说道,“会馆还在封锁中,相关人员已被拘禁,其他部门的人,正在有序排查。” 希里安问道,“瓦莱丽的关系网挖干净了吗?” “我们刚逮捕了瓦莱丽的情人,对方是内城区的一位豪商,只是简单地恐吓了一下,他就什么都说了出来。” 安雅翻起笔录,遗憾地摇摇头,“但豪商知道的不多,只是单纯地图谋她的美色。” 希里安又问道,“混沌检测呢?” “魂髓剂测试正常,她体内没有任何混沌污染,同时,她也确确实实是一位普通人,并不具备源能。” 安雅说完,戴林的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可他什么也没说。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梅福妮快步赶来,神情慌乱、举止紧张,但来到希里安等人面前时,她恢复了镇定。 “梅福妮,在你开口前,我希望你能谨慎斟酌一下,自己该说些什么。” 希里安挡在了观察窗前,阻止了梅福妮的窥视。 梅福妮比希里安想象的要冷静,“我只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答道,“瓦莱丽是孽爪的成员,她抱着未知的意图,尝试渗透城卫局。” “这样吗……” 梅福妮沉思了一阵,疑惑道,“但安雅姐也说了,她没有混沌污染的迹象。” “所以呢?”希里安不屑一顾道,“并不是沾染了混沌的力量,才会成为它的信徒。” 梅福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我相信你们的决断,接下来该怎么办?” 梅福妮这般镇定的态度,让希里安意外极了,本以为她会仗着百足商会的背景,要求希里安等人放人。 她猜到了希里安的所想,冷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会像个失去理智的蠢蛋一样,为了她和你们争执?” 梅福妮绕过希里安,趴在了观察窗前,望着瓦莱丽那副凄惨的模样。 “我被百足商会保护的很好,并不代表我不知晓外界的险恶疯狂。” 她回过头,喃喃道,“我仍记得我儿时,是怎么和旅团穿过荒野来到赫尔城的,那段漫长的噩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希里安忽然鼓起了掌,目光里充满了欣赏。 “不错的发言,梅福妮,你加一颗星。” “啊?” 梅福妮摸不清头脑。 “那么各位,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希里安活力十足地问道,“已经审了一夜了,瓦莱丽依旧什么都不肯说,我接下来建议,进行一些必要的拷问措施,这也许能打破局面。” “拷问。” 戴林嗅到希里安言语里的血气。 “剥指甲、水刑、剥夺睡眠……反正什么都好,我们需要尽快从瓦莱丽的嘴里撬出有用的情报,以应对孽爪接下来的行动。” 希里安抛出一个个残忍的词汇,可他神情平静的就像在餐厅里点菜。 安雅低声道,“她……她只是普通人,恐怕撑不住吧?” “普通人?”希里安被逗笑了,“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已经不是人了,什么人权、同理心,各位都没必要用在她身上。” 他的声音强硬了起来。 “明白了吗?” 安雅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不清楚是气势上被希里安压倒,还是血系带来的威慑,一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 “明白了,那么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众人回过头。 “各位,又见面了。” 加文微笑地向众人点头,手中把弄着念珠。 希里安意外道,“加文修士,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会馆里发生的事,所以我来了,也许我能帮到你们,”他补充道,“我很擅长拷问。” “谢谢你,修士,但这是赫尔城的内部事件,暂时不需要伤茧之城的援手。” 戴林拦在了加文身前,目光里充满警惕。 为了保持城邦的独立性,对于外来势力,赫尔城向来警惕万分。 加文毫不退让道,“如果我说,你们一定需要我们的帮助呢?” 戴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暗中套进指虎。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加文,他环视一圈,确定没有闲杂人士后,干脆开口道。 “你们应该也听闻那个传言了吧?” 戴林问,“你是指什么?” “烈阳将从黑暗的边界升起,诸恶并至,纷乱伊始。” 加文轻描淡写地讲述起惊人的话。 戴林与安雅纷纷愣在了原地,眼中浮现起了一抹惊恐。 这则传闻像一个开关般,自它出现后,孽爪们在赫尔城内大肆行动,潮汐之夜接连而至,乃至白崖镇都沉沦于黑暗之中。 “这则传闻不仅在赫尔城蔓延,就连孤塔之城、伤茧之城,都有所流传,”加文缓缓道,“随着传闻一同到来的是,混沌信徒们从黑暗世界里走出,活跃在外焰边疆。” “我调查过传闻的起源,有人说这是混沌信徒们大规模献祭后得到的预言,也有人说是混沌信徒们从织命匠手中窃取到的一丝未来。 但眼下,它真正的来源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什么。” 加文瞥了一眼梅福妮,吐露起了真相,“我此行来拜访洛夫家,就是为了获取洛夫家的支持,为伤茧之城调配物资。” “根据我们的情报,拒亡者们正策划起一场针对伤茧之城的袭击,类似的情况,同样也发生在孤塔之城,乃至……” 加文向前走了一步,与戴林面对面。 “赫尔城,预计也将迎来混沌信徒们的袭击。”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冰点,所有人的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喘不上气,压抑窒息。 戴林脑海里飞速转过诸多的思绪,安雅则目光游离,时不时地落在了希里安的身上,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梅福妮疲倦地靠在一边,一连串的争执让她精疲力尽。 希里安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世间万物都在远去,疏远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升起的……烈阳……” 恍惚间,希里安又看见了那颗毁灭了白崖镇的猩红烈阳,那位神秘的、不知真名的恶孽。 所谓的烈阳会是指那头恶孽吗? 还是说…… 希里安低下头,审视自己的左掌心。 身负神秘赐福之力的同时,希里安也被授予了所谓的执炬圣血,那炽热尊贵的血系,何尝不是一种烈阳呢? 有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外焰边疆汇聚狂舞,将城邦与城邦之间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考虑的如何了?” 加文面无表情地盯着众人。 戴林无奈地叹气,“我需要请示一下局长。” “戴林。” 安雅拉了拉戴林的衣袖,低声道,“别忘了我们正在调查的事。” 戴林神色一变,几番挣扎后,叹息道,“加文修士,很抱歉,这样不符合流程。” “但,我不会记得接下来的事。” 戴林的目光从梅福妮、希里安的脸上掠过,“希望你们也不会记得此事。” 梅福妮配合地别过头,捂住耳朵。 “谢谢。” 加文推开门,希里安紧跟了上来。 “我想和你一起审问。” “你确定,希里安?”加文善意地提醒道,“你也许没有听闻过我的传言,但我在外界,可算是臭名昭著了。” “没关系,我不在乎那种事。” “不,我指的是……”加文一时语塞,为难道,“唉,你一会就知道了,希望不会吓到你。” 加文坐在了瓦莱丽面前,希里安站在角落里,旁观起这场拷问。 “你好,瓦莱丽。” 加文率先介绍起了自己。 “我是加文·卡尔顿,一位苦痛修士。” 瓦莱丽微微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加文,一言不发。 从瓦莱丽被关进审讯室后,起初她还为自己辩解几句,后来就保持起沉默。 “我曾跪在悲怜圣母的衣摆下,向她发誓,成为她的长鞭,仁慈地对待所有的事物,不再夺走任何一人的生命。” 加文轻拂瓦莱丽伤痕累累的脸庞,轻语道。 “哪怕是像你这样的人。” “哈哈,你是要感化我吗?” 瓦莱丽终于开口了,朝加文的脸上吐了一口血沫。 “不,你不会被感化,也不值得被感化。” 加文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手指擦掉了脸上的血沫,又伸入口中,品味起了那肮脏的血。 “我被不杀之誓束缚着。” 加文摊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器械卷袋,一把把造型奇特的金属尖刀摆在了瓦莱丽的眼前。 “但幸运的是,绝大多数时候,制裁恶人并不需要杀死他们。” 加文犹如天真的孩童般笑了起来,眼神清澈纯粹。 第六十七章 正义 审讯室内,绝望的嚎叫声断断续续。 瓦莱丽虚脱地趴在桌子上,身体不自主地抽搐,冷汗滴答个不停。 泪水挤满了她的眼瞳,模糊了视线,可她仍能辨认,自己被禁锢的左手血淋淋一片。 加文用刀子生生地剥开了瓦莱丽的皮肤,露出肌肉与筋膜。 “瓦莱丽,你很不错。” 加文拧开一瓶药剂,将它涂抹在了刀具上,“在我处理的众多罪人中,你的哀鸣是最悦耳的一个。” “这一药剂会强化你的感官,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刑罚会更痛,我希望你能坚强下去。” 加文语气诚恳,仿佛他不是在拷问瓦莱丽,而是与她一起共渡难关。 瓦莱丽声音沙哑道,“你所谓的不杀,就是折磨我吗?” “这并不是折磨,而是一种净化。” 加文挖出了瓦莱丽的指骨,“在苦痛与磨难中,你才会认清自己,为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真心忏悔。” “我不会问你任何事的,孩子。” 加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会主动向我忏悔。” 瓦莱丽硬是挤出了一副笑意,摇头道,“修士,从我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 “没关系,类似的话我听过很多遍,但他们最终都诚心忏悔了。” 加文握住了瓦莱丽那残破猩红的手掌,温柔道。 “以及,我一直与你同在,孩子。” 柔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升起,瓦莱丽那恐怖的伤势一点点地越过界限,转移到了加文的身上。 加文仔细品尝起了瓦莱丽所遭受的痛苦。 自愈。 瓦莱丽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左手,如果不是脑海里仍萦绕着痛楚,她甚至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看吧,我没有说谎。” 加文说着,剥下了瓦莱丽的指甲,一节手指,然后是整只手腕。 瓦莱丽尖叫悲鸣,疯狂挣扎,可在加文那副慈祥的微笑下,她什么都做不到。 “我遇到过最为坚韧的罪人,是一位拒亡者。” 加文落刀剖开了她的腹腔,“说来,你知道拒亡者吗?他们来自于永恒命途,效忠于恶孽·终墟。” “拒亡者们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具备不死之身,即便砍断了脑袋,粉碎了身体,他们依旧会重新拼合在一起,哪怕将他们烧成灰烬,只要等过漫长的时光,他们仍能从恶孽·终墟的奇迹造物里苏醒归来。” 加文一边讲述,一边将肠子拽了出来,展示给瓦莱丽看。 “看啊,很健康的颜色。” “啊……啊! 瓦莱丽无助地尖叫着,祈求地看向希里安,可却看到了更加诡谲的一幕。 希里安盯着她,至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从这残酷的折磨里挪移半分。 寻常人见到这般情景,多半会恶心地干呕起来,可希里安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厌恶,相反,他的目光清澈纯粹,直勾勾的,像是孩子看见了心爱的玩具。 希里安没有世俗的欲望,有的只是近乎扭曲的、病态的杀戮欲望。 “你们这群疯子!” 极寒的绝望将瓦莱丽彻底吞没。 “嘘,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加文割开了瓦莱丽的喉咙,鲜血堵塞住了气管,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说来,我人生的转变就是从那位拒亡者开始的。” 加文讲起从前的事,“他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的亲人、朋友,当我抓住他时,却没什么办法惩治。” “是啊,哪怕杀了他,他仍会复活,挫骨扬灰更是毫无意义。” 加文刺瞎了瓦莱丽的左眼,“我苦恼了好一阵,突然有一天,我想明白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 加文天真地笑了起来,嘴角沾染着鲜血。 “既然我无法一劳永逸地杀死拒亡者,那么就让他永远地活在我的监管下,进行那无尽的忏悔吧。” 加文自言自语道。 “哪怕是永生之人,也要畏惧永恒的折磨。” 瓦莱丽奋力挣扎了起来,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遇到了怎么样的存在。 她崩溃了,只想把心中所有的秘密都交代出来,可她说不出话,加文也不准备聆听。 “于是,我仔细解剖了他的身体,几乎剔除了他所有的器官、骨骼、皮肤,只保留密密麻麻的神经与头颅。 那是一个很麻烦且漫长的过程,一旦失误杀死了他,他就会化作灰烬消失不见,直到在数年、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从恶孽·终墟的奇迹造物里再次醒来。” 加文扯断了瓦莱丽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也翻起了大片。 “最终,我成功了。” 他雀跃道,“我‘封印’了一位拒亡者,如今他仍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每时每刻都在饱尝极致的痛苦。” “后来,有更多的拒亡者被我们捕获、封印,他们的哀鸣在地牢里回荡,不断地忏悔,祈求死亡的降临,不分昼夜。” 加文抱起瓦莱丽的脸,亲吻她的额头。 “可死亡不会降临,他们将一直被封印在地牢里,直到伤茧之城崩塌的那一日。” 柔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绽放,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在加文的身上蔓延,又在片刻间愈合。 辉光熄灭,瓦莱丽完好如初地躺在桌子上,断掉的手腕、剖开的肚子、瞎掉的眼睛等等一切都愈合了。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虚幻的噩梦。 加文忍耐着伤势转移的苦痛,声音却兴奋颤抖。 “还要继续吗?瓦莱丽。” “不!不要!” 瓦莱丽失声尖叫。 …… “结束了,她现在应该无话不说了。” 加文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血迹,对众人说道。 “好……好的。” 戴林的脸色苍白,尽管人在审讯室外,但审讯室内发生的事,无一不映入他的眼中,传入他的耳里。 任谁也想象不到,被世人视作仁慈救世的苦痛修士,居然有如此可怖残忍的一面,哪怕瓦莱丽是孽爪的一员,有那么一瞬间,戴林都对其感到了同情。 安雅避开了加文的视线,梅福妮则鼓起勇气开口道。 “修士,我们不会记得刚刚发生的事。” “谢谢。” 加文到了室外,吹起微冷的晚风,点燃香烟,平静地吞吸了起来。希里安跟在他身后。 “你比我预想的要镇定的多,希里安。” 加文望向远方,目光没有焦点,“别人见到我这一面,无不感到恐惧与不安,有人甚至会呕吐出来,再也不敢与我对视。” 他沉默了一下,问道。 “你觉得我可怖吗?” 不等希里安回答,加文自嘲道。 “好吧,很多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可怖至极,乃至厌恶这样的我自己。” 希里安摇摇头,“我不明白,修士。” “不明白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加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又充满了无奈。 “我是圣母的信徒,救世的修士,我应当慈爱所有人,可我又明白,一味的慈爱拯救不了任何人。” 加文攥紧了拳头,“总要有人弄脏了手,不如由我献出一切。” “不,修士,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厌恶自己呢?” 希里安抓住了加文的拳头,一点点地将它掰开。 “你棒极了,不是吗?” 加文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纯粹的良善,是真正的义士。” 希里安松开了加文的手,“我知道,的剧情不应该套在现实上,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虚拟的故事总会映射现实的影子。” “总会有这样的剧情,罪人杀人、虐待、强奸、无恶不作,可主角们却不能直接杀了罪人。” “罪人需要法官来审判,让可笑的正义决定他的生死。”希里安咒骂道,“该死的,你知道,在我看来,他们是什么吗?” “是罪人的帮凶!” “罪人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刑罚,也不会真心忏悔,别看他们一脸的悲痛与悔过,可心底一定是在窃笑着呢。” 希里安挥拳重击墙壁,擦破了皮,淌了血。 “更愚蠢的是,哪怕最极端的刑罚,也不过是剥夺了他们的生命罢了。” 希里安眼神阴沉,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呢?修士,我想不通,罪人让那么多人饱受痛苦,可他们却可以轻飘飘地死了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今天。” 希里安崇拜地望着加文,语气狂热道。 “加文修士,你启发了我,给了我灵感。” 此刻,哪怕身经百战的加文,也不由地被希里安那癫狂的语气吓到了。 “罪人不该死,至少不该死的那么轻松。” 希里安低头,攥紧双拳。 “他们应当一直饱受痛苦与折磨,直到他们的生命再也无法承受!” 聆听完这番发言后,加文完全愣在了原地,许久后才开口道。 “你很有天赋,希里安。” 加文深吸一口气,反问道,“但你觉得你是谁呢?是法官、行刑人,还是复仇者、私刑制裁者。” “我什么都不是,修士。” 希里安的双手搭在了加文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就是正义本身。” 第六十八章 权力 加文目光深沉幽邃,将希里安的脸庞完全地印入脑海之中。 “好了,我该走了。” 加文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告别道。 “期待下次见。” “下次见,修士。” 希里安送别了加文,回到了审讯室内。 瓦莱丽目光呆滞,身体间歇性地抽搐。 肉体崭新如初,但精神的疤痕却已蔓延至了瓦莱丽的灵魂深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的惊恐。 希里安问,“情况如何?” “她确实是孽爪的一员,但她不信奉混沌诸恶,而是想借此牟利。” 戴林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她身上的刺青呢?”希里安接着问道,“把混沌标志这么大大咧咧地纹在身上,未免太愚蠢了。” “这你就不懂了,语言、文字、符号,都是具备力量的,”戴林耐心解释道,“瓦莱丽身上的刺青是一种刻印,是混沌信徒们常使用一种隐秘手段。” “你可以把它视作一种信标,混沌信徒可以通过该刻印识别彼此,乃至与所侍奉的恶孽达成联系。 至于被刻印的普通人,他们通常不会呈现任何混沌污染的迹象,如同一枚枚暗雷,被埋进城市里,在必要的时刻被引爆。” “因此,哪怕不信奉混沌诸恶的普通人,一旦被种上了刻印,也只能成为他们的爪牙,对吗?” 希里安联想道,“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刻印就会被引爆,混沌的威能将她吞没,甚至污染周遭。” “差不多,但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清除刻印的技术,”戴林安慰道,“而且有光炬灯塔的压制,混沌信徒们想引爆刻印,没那么容易。” 希里安松了口气,“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么多人,那就顺着这条线一路抓下去吧。” “安雅已经去办了。” “梅福妮呢?” 希里安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影。 “她刚刚和安雅一起离开了,瓦莱丽的事,对她影响很大,”戴林叹气道,“况且,瓦莱丽的利益网,多少也与百足商会有交集,她需要尽快将这件事汇报给家族。” 戴林用力地按压太阳穴,谁也想不到,事件居然发展的如此猛烈,让人措手不及。 希里安通过观察窗,打量狼狈的瓦莱丽,“她应该还知道不少东西,只是不肯一口气都吐出来。” “之后再说吧,加文不在这,她的状态也不稳,一旦死了,这条线就断掉了。” 戴林只是回忆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胃部便一阵翻涌,浑身恶寒。 “那她怎么办?” “先关押起来,等后续的行动。” 希里安又问道,“她失去利用价值后呢,是被处死,还是漫长的监禁。” 戴林预感不妙,高声道。 “你想做什么?” 希里安耸肩,“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戴林愣了一下。 刚刚那般可怖的景象,就连自己都难以承受,可希里安却充满了狂热与欣喜,仿佛置身于乐园之中。 联想起自己与希里安的相遇,以及之后一系列的事件。 “该死的,希里安,”戴林忍不住问道,“你难道真的是个精神变态吗?” “我自认为我是一位杰出少年,”希里安正经道,“面对美色诱惑临危不乱,城卫局应该给我颁奖才对。” “就是这点!”戴林尖叫,“美色你都不在意,只顾着追逐混沌啊!” “这说明我任劳任怨,责任感十足,你更该信任我啊。” 希里安和戴林一唱一和了起来。 坏消息,希里安疑似嗜血的疯子,好消息,希里安很可靠,甚至可靠到有些让人不安了。 “你不会杀了她吧,还是想从她身上扣下来几个零件。” 戴林不死心地问道,“刚才看加文那么认真,是学了两手,想实践一下吧。” “我真的只是想和她聊两句。” 希里安推了推戴林的身子,“以及,我希望能和她单独谈话。” 戴林思绪飞速运转。 至始至终瓦莱丽的伪装都很完美,除了刺青这一破绽,而这一破绽,还被她仔细隐藏了起来,用另一套刺青覆盖。 可希里安还是发现了,仿佛他阅览瓦莱丽那优美的身体时,根本没有任何生理上的冲动,有的只是细致入微的、近乎打量物件的审视。 意识到这一点,戴林感到深深的恶寒,可紧接着,他想到希里安疑似钦差大臣的身份,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了起来。 来自白日圣城的执炬人,做出什么离谱的事都在合理的范畴内。 更何况,自己又从加文的口中确认了那一传闻,各个城邦开始行动,混沌诸恶们也荡起风暴…… 戴林顿时觉得风雨欲来,感到阵阵窒息。 他下定决心道。 “希里安,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你可是我第二个朋友。” 戴林被希里安气笑了,他当然知道第一个朋友是谁,那只秃头的狗。 “我只能给你几分钟的时间。” “好。” …… “你好呀,瓦莱丽。” 希里安热情十足,像是来看望一位住院的朋友。 “刚刚的体验很难忘吧,你喜欢吗?” 希里安说着抓起了瓦莱丽的手,仔细抚摸,感受她肌肤的温热与柔软。 “啊!” 瓦莱丽被这突然的触摸吓得惊慌失措,想抽回手,却被希里安抓紧,动弹不得。 “你先前不是很想让我抚摸你的身体吗,现在怎么又抗拒上了。” 希里安前倾着身子,像是要亲吻她的脸颊,在她耳旁低声道。 “这算是欲拒还迎吗?” “不……不不……” 瓦莱丽用力地推开希里安,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加文的暴行击穿了瓦莱丽的心理防线,希里安的病态则如梦魇般缠绕起她的心灵。 “哈哈哈。” 见她这副模样,希里安大笑了起来,松开了手,“好了,安静点,瓦莱丽,我的时间可不多。” 瓦莱丽啜泣,希里安强调道。 “安静!” 瓦莱丽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颤抖的嗓音。 “很好。” 希里安摸了摸瓦莱丽的头,如同抚摸一只可爱的小狗。 “说实话,瓦莱丽,你长的确实蛮可爱的,如果我没经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说不定真的打算和你发展一下关系。” 希里安突然讲起了感情问题,“也不对,等我在赫尔城解决事情后,我就会离开,我可不打算带你一起走,但我的责任感,又不允许我对情感这么轻浮。” “你我确实不适合在一起。” 瓦莱丽直勾勾地盯着希里安,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又在发什么神经。 “好吧,该聊一聊正经事了。” “我知道,为了确保自己仍有价值,不被舍弃,关于孽爪的情报,你一定有所保留。” 希里安安慰道,“我不打算榨干你仅有的价值,我只是想从你口中了解到一些……独家的情报。” “你……你是指什么?” 瓦莱丽声音颤抖。 “一些加文修士不知晓,之后你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人了解的情报。” 希里安提出自己的要求,“比如,接下来孽爪的集会,也就是暗巷会在哪里出现,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瓦莱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要做什么?” 希里安再次抚摸起她的脑袋,“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要去杀人了啊。” 瓦莱丽的脸色苍白,先前希里安嘴上说什么杀人,她还以为是玩笑话,现在她明白,希里安是认真的,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嗜血的疯子。 “比起我……你才是更像混沌信徒的那一个,希里安。” 瓦莱丽鼓起勇气,冷嘲热讽道。 “不不不,我们还是有区别的。” 希里安指正道,“无论你怎么指责我、憎恨我,有一点不容置疑,我仍有着身为人的荣誉。” “而你,瓦莱丽。” 希里安的微笑变得残忍了起来,“当你选择与他们为伍的那一刻,你就不是人了……你会对一只虫子心生怜悯吗?” 彻骨的寒意再一次笼罩瓦莱丽,希里安虽然刚刚说起了那些不着调的怪话,可他的嗜血本性始终不曾改变。 “我可以告诉你情报,那么代价呢?” 瓦莱丽绞尽脑汁,寻找生机所在。 回应她的是一阵笑意,一双布满茧子的手捧起她的脑袋,用力地揉搓起脸颊,仔细地抚摸鼻尖、嘴唇、眉骨、颈动脉。 “瓦莱丽,你真是个蠢女人。” 希里安反问起她一个问题,“你认为,权力的本质是什么呢?” 瓦莱丽适应不了希里安的节奏,一头雾水。 “五。” “四。” 希里安开始了倒计时。 “权力……权力是支配与服从的强制力,是巩固秩序的基本。” 瓦莱丽恐慌地应答道。 “回答错误。” 希里安掰开瓦莱丽的嘴巴,手指划弄她的口腔,搅来搅去。 “权力的本质是暴力,是让人相信——我随时能杀了你,却选择不杀了你。这种‘不杀’的幻觉,才是真正的权力。” 希里安一手按住了瓦莱丽的牙齿,另一只手拿起怀表贴紧她的耳朵。 瓦莱丽听到了指针转动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瓦莱丽,你该祈求我了。” 瓦莱丽脑海里茫然一片,呼吸变得急促,剧烈的痛意刺破了这一切。 希里安硬生生地拔掉了她的一根牙齿,鲜血填满了口腔。 “我说!我说!他们会在……” 瓦莱丽一股脑地讲了出来,哭泣不止。 “很好。” 希里安放开了瓦莱丽,擦了擦手上的血,将掉落的牙齿摆在了桌子上。 “我接下来继续对你使用暴力,你可能丧失语言能力,也可能因剧痛,逻辑表达出现了问题,乃至死亡而这就影响了我权力执行的效率。 为此,我会建立你我之间的‘秩序’,你为了不被暴力支配,你也会认可这一‘秩序’。” 希里安提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塔尼亚。 我需要知晓,你记忆里,关于塔尼亚这个名字的一切。” 第六十九章 完善的人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 希里安离开了审讯室,戴林嗅到了空气中的血气,疲惫道。 “你还是做了吗?” “没有,只是取了点小东西,当做纪念品。” 希里安将擦干净的牙齿举了起来,仔细甄别道。 “瓦莱丽的口腔还挺健康的。” “你……算了。” 戴林放弃理解希里安的思维方式了,说再多也是为难自己。 “那我先走了,戴林。” 希里安摆了摆手,戴林嗯了一声,放任了他的离开。 回到审讯室内,瓦莱丽正捂着嘴巴,蜷缩起身子。 戴林想问她,刚刚希里安都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想到自己的许诺,以及希里安那尚不明了的身份。 许久后,戴林扭头离开,想起自己和安雅一起调查的事,喃喃自语。 “事情已经够多了,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 希里安到了街角,正准备返回公寓,在一旁的露天咖啡厅里,见到了正低头不语的梅福妮。 梅福妮双手捂着一杯咖啡,一口未喝,双眼空洞,像是发了很久的呆。 “我以为你回百足商会了,怎么,一直在这等着呢吗?” 希里安坐在了她对面,突然闯入了她的世界里。 “希里安?” 梅福妮被希里安吓了一跳,想到瓦莱丽饱受折磨时,希里安那副入神的样子,她本能地向后挪了一下椅子。 “哈哈,我是吓到你了吗?” 希里安知道梅福妮在怕什么。 梅福妮掩饰道,“没什么,我只是不太舒服。” “嗯哼。” 希里安也不多说,顺手向服务员喊道。 “你好,来一份薯条。” 希里安一边吃,一边耐心地等候。 此刻正有数不清的思绪在梅福妮的脑海里挤压、尖叫,她承受不了这一切,只待某一刻完全爆发。 “瓦莱丽的结局是什么?” 终于,梅福妮忍不住开口道。 “死亡。”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答道,“你也听到了她的证词,她参与进了多起贩卖人口、谋杀,乃至混沌事件中。” 梅福妮对于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可真听希里安说出口时,还是有种别样的感受。 希里安问,“你是在为她难过吗?” “是的。” 梅福妮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我是洛夫家的孩子,每一个主动接触我的人,都抱着一定的目的,瓦莱丽也不例外,我一早就知道,我们的友谊并不纯粹,但我总以为,只要把握好边界就好。”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希里安一眼就看穿了梅福妮的心结。 “瓦莱丽陪了你很长时间,你难免对这段关系充满了感情,但你也明白,瓦莱丽是个罪人,她应当遭到审判。” 希里安轻拂梅福妮的后背,剖析起她的内心。 “你无法割舍这份情绪,这让你困扰不已。” “大概吧。” 梅福妮微微抬头,露出雾蒙蒙的眼睛。 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这一刻希里安忽然意识到,其实梅福妮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一直生活在洛夫家的保护下,就和曾经的自己一样。 梅福妮回忆道,“瓦莱丽和我聊过她的过去,她说自己出身舞女,一次偶然才成了那位富商的情人,她在底层摸爬滚打,才艰难地获得了如今的所有。” “没关系,梅福妮,”希里安安慰道,“这反而说明你是一个完善的人。” 梅福妮还是头一次听到用“完善”来形容人。 “正确的善恶观,让你唾弃瓦莱丽,极具情感的心,又让你为此困惑难过,”希里安肯定道,“这都是构成一个人必要的条件。” “可是……” 希里安的语气变得强硬了起来,对梅福妮的怜惜也变成了灰黑的铁。 “你要记住,梅福妮,无意义的怜悯只会害了所有人。” 希里安描绘道,“如果我没能发现瓦莱丽身上那道混沌刺青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梅福妮顺着希里安的话语去幻想,不由地攥紧了咖啡杯,水面颤抖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僵硬地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希里安,你真厉害。” 梅福妮低着头,喃喃道,“明明就比我大几岁,却比我成熟多了。” 希里安不以为意,“类似的事经历的多,大家就都会变成成熟,乃至铁石心肠。” “你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吗?” 梅福妮怯生生地问道。 “我?我热情似火!” 希里安一把抓起剩下的薯条塞进了嘴里,又往嘴里挤了挤番茄酱,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梅福妮勉强被他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笑意过后,涌现起更多的伤感。 “我少了一个朋友。” 希里安擦了擦嘴角,回应道,“我可以做你的新朋友。” 梅福妮被希里安的回答,打得措手不及。 “嗯,谢谢。” “不客气。” …… 戴林在审讯室外等得昏昏欲睡之际,交接的职员终于来了。 “你可以休息了。” “好,终于结束了,”戴林抱怨道,“难得的公费活动,就这么被搅黄了。” 职员笑道,“哈哈,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戴林嘱咐道,“她脑袋里的情报很重要,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了解。” 职员目送戴林离开,将仍在颤抖的瓦莱丽从审讯室内带出,转移到了押运的车辆上。 “好了,可以开车了。” 职员坐上副驾驶,对司机说道。 车辆缓缓行驶了起来,汇入赫尔城拥挤的街道中。 “唉,这算加班吗?这些混沌信徒也真是的,一直给我们添麻烦,就不能安静几天吗?” 职员对着堵塞的街道破口大骂道。 “哈哈……” 司机尴尬地笑了几声。 另一个声音说道,“没事的,一切就快结束了。” “也是,”职员点点头,“押送完她,我就可以下班了。” “对了。” 职员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扭过头道。 “一会要一起去喝一杯吗?艾……” 职员想叫出第三人的名字,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始终想不起对方的名字,明明他们共事已久。 不……不对…… 职员惊醒地意识到,押送人员只有他和司机,什么时候来的第三人呢? 可是,自己为什么又下意识地觉得第三人的出现很合理呢? “情况不对。” 职员伸手抓向自己的配枪,可紧接着,那道声音临近了。 “哪里不对了?你再仔细想想。” 职员的动作逐渐缓慢了起来,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这……这都是什么?” 职员疑惑地看着手中那奇怪的金属构造物,又骇然于自己正被困于一头钢铁的猛兽里。 他遗忘了所谓的“枪支”与“车辆”,很快,就连刚刚发生的事,也一并消失在了他的脑海里。 没有前因后果,职员目光无助地坐在原位,就连自己的名字也逐渐褪色、不见。 “危……危险。” 职员强撑起最后的理智,尝试提醒一旁的司机,可司机整个人已经趴在了方向盘上,眼瞳全白。 “放轻松,你们不会有事的。” 声音迅速远去,消失不见,职员闭上了双眼。 处理好职员与司机后,来者打开了门锁,来到了瓦莱丽的面前。 瓦莱丽并不认识眼前的来者,可来者那副平静微笑的神情,仿佛对自己已了解颇多。 “是……是你……” 莫名的,瓦莱丽下意识地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来者开口道,“瓦莱丽,你让我很失望。” “我……我尽力,我也没办法,”瓦莱丽恳求了起来,“我没有说出孽爪的秘密,只是向他们透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反正那些人也是用来献祭的,不是吗?” “别这么害怕,我一向很仁慈的。” 来者托起瓦莱丽的下颌,温柔道,“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瓦莱丽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肌肉松弛,眼瞳扩散,她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无意义的低鸣,随即,整个人瘫倒在了车厢里。 来者消失不见。 阵阵刺耳的鸣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吵醒了职员。 职员睁开眼,车窗外正站着陌生人,猛敲车窗。 “开车啊!都堵住了!” “哦哦哦,抱歉,抱歉,”职员清醒了过来,用力地推了一把司机,“你怎么睡着了,快醒醒!” “啊,我睡着了吗?” 司机也一脸的恍惚,连忙发动车辆,笨拙地移动了起来。 “该死的,刚才你我是都睡着了吗?” 职员揉了揉脑袋,尝试回忆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与司机抱怨了几句,之后的记忆就模糊了起来。 “应该是,”司机没有觉察到异样,一起抱怨道,“都怪那潮汐之夜,我们这都加班多少天了。” 职员无奈叹气,“唉,别说了,快走吧。” 车辆向前行驶,摇晃的车厢内,瘫倒在地上的瓦莱丽缓缓苏醒,睁开眼,满是空洞与迷茫。 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数不清的车辆并入拥挤的街道,犹如城市那堵塞的血管。 第七十章 风暴前夜 戴林点亮了夜灯,赤着身子,叼起一根香烟,吞云吐雾了起来。 “好臭。” 身旁传来女人慵懒的呻吟声,她厌恶地掐了一下戴林的胳膊。 “抱歉,抱歉。” 戴林连忙熄灭了香烟,扇了扇空气。 一双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揽住了戴林的脖颈,女人刚想吻他,嗅到遗留的香烟,皱了皱眉,用力地将他推开。 女人抱怨道,“都说多少次了,和我一起时,别抽这种东西。” “哈哈,我只是压力有些大,下意识就拿出来了。” 戴林再次表达歉意。 “好吧。”女人侧躺着身子,缕缕发丝垂下,好奇道,“你在烦什么事?” “很多事……所有的事。” 戴林趴在女人的胸前,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 “我该怎么办啊,安雅。” 安雅一脸微笑地抚摸起戴林的额头,开导道,“一步步来吧。” “一步步来吗?” 戴林翻过身,平坦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觉得我们可以邀请希里安加入调查吗?” “希里安?” “他年轻,一腔热血,血系高贵强大,还对混沌憎恨无比,”戴林感慨万千,“换做别人,多半会臣服在瓦莱丽的美色下,可他却硬是毫不心动。” 戴林回忆起希里安在审讯室内的所作所为,喃喃道,“在狩猎混沌这方面,希里安是天生的好手。” “更重要的是,希里安才来赫尔城没多久,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势力,以及……他本身那充满疑云的背景。” 戴林总结了一番,肯定道,“他的加入也许能推动调查。” “我承认希里安确实不错。” 安雅点点头,话音一转,“但我觉得他的来历没你想象的那么神秘,什么白日圣城的钦差大臣,未免幻想的太过了。” 听安雅这语气,她好像知道些什么,戴林态度认真了起来。 “怎么了?” 安雅缓缓说道,“还记得我先前说的吗?我委托其它部门的人帮我调查了一些事。他们刚刚返回了赫尔城。” 戴林后知后觉道,“离开赫尔城……你委托他们调查了什么?” “白崖镇。” 安雅抛出了一个沉重的名字。 戴林坐起了身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崖镇熄灭后,城邦议会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以罗尔夫总长为首的议员们要求查清白崖镇熄灭的真相,以德卡尔局长为首的议员们则拒绝调查,怀疑白崖镇残留混沌力量,会把灾难引到赫尔城。” 安雅解释道,“两方争执许久,最后罗尔夫总长以击退噬蠕的功绩,成功赢下了更多议员的支持。” 戴林低声道,“这些情报不是我们这些职员能知晓的。” “这我从某位议员口中得到的,”安雅露出狡黠的笑意,妖媚道,“我的酒量很好,把他灌醉了,再摆出一副崇拜的姿态,他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戴林的表情凝固。 安雅见他这副样子,大笑了起来,“你是吃醋了吗?” “你觉得呢?” 安雅亲吻戴林的脸颊,“你真可爱,戴林。” “说正经事。” 戴林心情复杂地推开安雅。 “好的。” 安雅乖巧地摸了摸戴林的脑袋,像是在给小狗顺毛。 “根据调查队的报告来看,白崖镇已经成了一片死地,高墙崩塌、建筑烧毁,就连光炬灯塔也化作了废墟。” 安雅顿了顿,“这种彻底的毁灭,要么是有一头乱城之兽降临,要么就是有混沌势力的集体进攻。” “前者我们暂无证据,但如果是后者的话,为什么混沌势力要集体攻陷这么一座默默无闻的小镇呢? 我们推算了白崖镇的人口总量,他们甚至无法引起大规模的妖魔潮。” 戴林露出苦恼的表情,追问道,“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雅捋起散乱的头发,回答道。 “那是一个可怕的真相。” 只听她继续说道。 “调查队在白崖镇的废墟上,检测到了恶孽的力量。” 戴林眼瞳紧缩,呼吸也随之一滞。 “这一情报已被严格封锁,城邦议会也全面紧张了起来,不然,也不会对瓦莱丽的事件,有这么大的反应。” 安雅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手指划弄着戴林的胸口。 戴林完全没有在意安雅的挑逗,陷入了思绪的旋涡里。 许久后,他才疑惑道。 “那你的意思是……” 安雅打断了戴林的话,说起调查中更多的细节。 “令人意外的是,白崖镇并不全是废墟,调查队发现了一处完好的二层居所,房屋保存的很完整,甚至提前锁好了门,像是有人在恶孽之力下幸存,处理好所有后,转身离开。” 安雅接着说道,“如果我是那位幸存者的话,我会放火把白崖镇仅存的一切也付之一炬,这样就无人知晓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但这都是绝对理想化下的可能。” 安雅在他耳旁轻声道,“幻想这么一副情景,戴林,你失去了曾拥有的一切,你会忍心摧毁这仅剩的美好吗? 不,你不会这样做的,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做不到,那是你生命里仅存的温暖,是你余生中陷入绝望里的期盼。 你的人性,你的怒火,你的一切,都靠这仅存的、虚假的幻想维系。 哪怕你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戴林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他想起了那座被深埋在记忆里的城市,还有那死在城里的人。 记忆里的她蜷缩起身子,向自己哭诉、忏悔。 如果不是安雅的话,戴林几乎快要忘了这一切。 可他不会忘记。 人总是这样,固执地保留起某些珍贵的东西,却把它们封藏在柜子里,任由尘埃掩埋。 哪怕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将它重新拾起,可仅仅是知晓它还存在,便会感到一阵巨大的安宁。 安雅感到一阵寒冷,拽过被子,盖在了身上。 “戴林,你听我说。” 安雅靠着戴林的身体,轻声道。 “赫尔城离白日圣城太远了,远到第二烈阳的辉光,落到我们这,也只是一颗渺小的光点,和夜幕的群星混在了一起。 比起希里安是什么钦差大臣,我更愿意相信,他是白崖镇的幸存者。” 忽然间,一连串的线索在戴林的脑海里拼接。 与希里安初遇时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明明身怀崇高的血系,却连魂髓剂都没见过…… 戴林问,“这个秘密别人知道吗?” “这都是我根据调查报告推理出来的,”安雅自信道,“至于其他人?如果他们真有我这番才能,整个城卫局也不会只有你我觉察到了那怪异的存在。” “怪异……” 戴林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有一点你说的对,无论希里安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他都展现了足够的意志,我们确实可以尝试邀请他,加入针对那怪异的调查。” 安雅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他人听闻。 “那位藏在城卫局内、干预我们对孽爪调查的‘无形者’。” 听闻此处,戴林顿时觉得头疼欲裂,下意识地拿起一根香烟,被安雅一手打掉。 戴林苦笑道,“我压力真的很大。” “那就滚出去抽。” 安雅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门。 “好吧,好吧。” 戴林无奈地放下了香烟,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邀请希里安的话,也许会害了他,就和之前的那批实习生一样。” 戴林惆怅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批心怀正义的孩子,结果他们却一个个地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你我都知道那是无形者做的,可却找不到任何他行动过的证据。” “我不会强迫希里安,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戴林。” 安雅警告道,“无形者在城卫局潜伏这么久,不是来这养老的,他一直在干预我们对孽爪的调查,一定是为了什么……某场巨大的危机,正在他的酝酿中。” 她补充道。 “就像白崖镇的熄灭。” 戴林无声起身,穿好内裤,换上衣服,刚想离开,又疲惫地躺回床上。 两人并齐躺在了一起,望着天花板,就像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一样。 “只可惜了瓦莱丽,”安雅喃喃道,“之前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戴林想了起来,“我记得你提过这件事。” “我们俩都曾是舞女,在同一个舞厅工作。” 说到这,安雅自嘲地笑了两声,“我和她相依为命了好一阵,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客人,在那位客人的帮助下,我偶然成为了执炬人,人生迎来了转折。” “我也试着帮助瓦莱丽,可她未能从灵魂之梦里醒来,巨大的落差下,她嫉妒起了我的生活,紧接着就是憎恨。” “我们再次相遇时,就和我们知道的那样,瓦莱丽找到了一个富商情人……” 安雅缅怀过去的情谊,戴林则思考起了当下与未来。 他试探性地问道,“既然局势已经如此复杂、严峻……向德卡尔局长求援呢?” “不要,”安雅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仍觉得德卡尔局长有问题,在我弄明白这是为什么之前,还是别向他透露了。” “一旦你我的目的暴露了,会十分被动,也许你刚走出这里,就被无形者杀了呢?” “你这人真多疑,”戴林无奈道,“居然怀疑起德卡尔局长了。” 安雅说起话来理智的不行,“别因为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就对他有所滤镜。” “好吧,”戴林想了想,重复起她的话,“刚出门就被无形者杀了吗……” 他突然坐直了起来,面对安雅,一本正经地说道。 “安雅,我爱你。” “哈?”安雅往后挪了挪,“你在发什么神经。” 戴林沾沾自喜道,“我在想啊,万一出门真死掉了,岂不是很遗憾,现在说完心里踏实多了。” “神经病。” 安雅呸了一嘴,脸上却浮现起一抹笑意。 但很快,她的笑意冷了下去,强调道, “戴林,记住我们之间的规矩。” 戴林默不作声,安静地听她讲话。 “如你所见,我曾靠着男人生活,在糟糕的人际关系里周旋起舞,人们说我是放荡的、下贱的,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属于我自己。” 安雅趴在戴林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以在生理上需要我,在情欲上需要我,但不能在精神上需要我,这是我无法满足于你的。” “这是对我的拒绝吗?” “不,这是对你的认可。” 安雅认真地陈述道。 “正因我爱你,所以我不能爱你……我的爱少的可怜,只够满足我自己。” 戴林露出勉强的微笑,叹息道。 “好吧。” 他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安雅,在安雅耳旁说道。 “这么听起来,你总有一天要舍我而去啊……我可得死在那一天之前。” 安雅懒得理他,责骂道。 “神经。” …… 被布鲁斯折腾得一片狼藉的客厅内,希里安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装备。 “按照你的需求,我为这顶头盔设计了几个功能。” 布鲁斯像位老师傅一样,介绍道。 “首先是必不可少的灯光功能,六只眼睛都能发光,并且光照强度有三个档位可以调节,必要时还可以进行爆闪。” 眼前的头盔爆发出明亮的六道光芒,而后逐级递减,晃得希里安眼前一片昏暗。 “这是烟雾发生器,没什么特别的功能,就是单纯地制造烟雾。” 头盔析出一片水汽,朦胧莫测。 “还有这个发音器,可以发出鸟叫的‘咕咕’声。” 布鲁斯一副自豪的语气道,“当然,我收录了数十种鸟叫,你不喜欢这个音色,可以换别的。” 它随便切换了几下,希里安顿时觉得自己来到了鸟语花香的大自然里。 有些太吵了。 “这就是六目翼盔的全部功能了,都是按照你给的设计需求打造的,”布鲁斯又推来一只护臂,“这是钩索护臂,方便你在城市内高速机动。” “其实按照这个设计思路,你应该再穿戴一具甲胄才对。” 布鲁斯一边念叨着,一边看希里安穿戴好了钩索护臂,腰间插上射流左轮,还带上一圈弹链,最后将沸剑藏入鞘中。 “好吧,你已经够全副武装了。”布鲁斯感叹道。 希里安抱起六目翼盔,仔细打量了一圈,在侧面的羽翼下,发现了一行看不懂的祷言。 “你写的什么?” 布鲁斯凑近了看一眼,回答道。 “哦,这是我们灵匠的传统,造了某些东西后,就会用古语言写点祝福的吉祥话,但按照传统来讲,我应该把祷言写在羊皮纸上,再用蜡油封住。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只好直接刻上去了。” 希里安戴好六目翼盔,微光亮起,水汽缭绕。 鲁斯继续讲道。 “至于上面写的东西,大概意思是…… 天工铁父祝福此造物永不停摆、永不损坏、永不败亡。” 窗外袭来冰冷的晚风,低哑怪异的咕咕声在狭窄的室内回荡。 希里安邀请道,“要一起吗?” “当然。” 布鲁斯戴上护目镜,扛起大背包。 “还等什么呢,我们该出发了,希……” 布鲁斯把话咽了回去,重新说道。 “该动身了,逆隼!” 话音未落,身影们已消失在了敞开的夜色里。 第七十一章 都市传说 埃尔顿最近陷入了人生低谷。 很少有人知道,埃尔顿在城卫局任职的同时,私底下还是一位电台主持。 遗憾的是,经过几年的经营,埃尔顿的听众始终寥寥无几,因城卫局事务的繁忙与个人灵感的枯竭,最近就连这仅有的几位听众也快留不住了。 “反正也是兴趣使然,不如彻底放弃,好好工作吧。” 埃尔顿时常这般质问自己。 工作的压力、窘迫的经济、看不见希望的未来……就算埃尔顿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何况,祸不单行。 潮汐之夜的爆发,令整座赫尔城都陷入了恐慌,市民们疯了一般想往城内搬,哪怕只是离光炬灯塔近一个街区,都足以让他们感到巨大的安宁。 不幸的是,埃尔顿所租的房子就在一个不错的位置,房东趁此机会,狠狠地涨了一波房租。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找到扭转命运的办法,我就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 埃尔顿猛灌了一口啤酒,叹气道,“工作上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要是再这样,我真的没精力去弄什么电台节目了。” 说着说着,他眼中噙满了泪水。 “我……我不想放弃我的梦想。” “嗨呀,放轻松,朋友,等这一阵忙完了就好了啊,别把事情想的太坏。” 酒桌旁,本尼轻拍埃尔顿的后背,安慰着他。 本尼是埃尔顿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因共同的爱好、燕讯电台而相识。 埃尔顿摇摇头,“不……你不明白。” “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本尼一副看穿一切的态度,“说是为了更多的听众,其实,你心里只是在惦记她对吧。” 埃尔顿表情一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中了!” 本尼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想把电台做的更大,不是为了声名远扬,只是为了让她听见。” 他接着调侃道,“你现在这副失落的样子,也不是因为听众减少吧?这么多年,你的听众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你应该早习惯了才对。” 本尼叼起一根香烟,声音含糊道。 “让我猜猜,是她又不怎么联系你了吗?” 埃尔顿沉默了好一阵,低声道,“你知道你很烦吗?” “哈哈!” 本尼笑个没完。 起身、结账,两人醉醺醺地在街道上乱逛。 “她是一部分,但另一部分是,我的经济状况真的很差,需要一些外快,”埃尔顿喃喃道,“你也知道,燕讯电台这东西很烧钱的。” “父母给你留下的房子呢?” 本尼知道埃尔顿的家庭情况,他的父母很早就因意外去世,但好在给他留下了一些房产。 埃尔顿苦笑道,“租出去了,如果没这笔租金,我会过的更惨。” “唉……” 本尼望了望天,夜色已深,街头巷尾只有零星几道身影。 忽然,他压低了声音,“埃尔顿,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的电台焕发新生。” “什么办法?” 埃尔顿瞪大了眼睛。 “大家喜欢听些什么?无外乎是那些紧张刺激、挠人心神的东西了。” 本尼顿了顿,举例道,“比如某些……都市传说。” 埃尔顿下意识地说道。 “逆隼?” “不不不,”本尼不屑道,“逆隼已经是过时的都市传说了,是我老爹那一辈才信的玩意,现在哪有年轻人知道这玩意。” 本尼看了眼阴暗的拐角,提醒道,“人们需要一些更新鲜的、更刺激的东西。” “比如?” “你是城卫局的职员,应该比我懂的多,”本尼拍了拍埃尔顿的后背,“城卫局不是一直在抓城内的混沌信徒吗?你随便讲讲相关的话题,绝对能引爆全城。” 埃尔顿警觉道,“你疯了吗?这是泄密。” “我又没说要讲实话,我们可以随便编一些啊,”本尼小心翼翼道,“你猜我那么多听众是怎么来的,放心,这种事我很熟练的。” “算了吧。” 埃尔顿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虽然只是一位普通人,但作为城卫局的文职工作者,他深知这种行为的风险。 “好吧,好吧。” 本尼也不强求,搭着埃尔顿的肩膀,两人跌跌撞撞,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拐入一条错误的巷子里。 酒精的催发下,埃尔顿并没有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变化,直到他脚踩到某些黏腻的东西,像是一滩晒了许久的血,水分都已蒸发,剩下了粘稠的血浆。 埃尔顿眨了眨眼,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了一处阴暗的窄巷……不,这不是窄巷,而是一道位于地下的水渠通道。 “本……本尼?” 埃尔顿呼唤起自己的朋友,却看见了一张冷漠的脸。 “对不住了,埃尔顿,我欠了一笔高利贷,他们说,只要把你带过来,债务就一笔勾销,还能帮我把它洗掉。” 本尼揭开自己的衣服,露出刻印在腹部的尖爪刺青。 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上千亿的蚂蚁正沿着墙壁爬行。 埃尔顿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可脚底却传来一阵黏腻的粘连感。 他低下头,这才发觉,无数苍白的菌丝已重重覆盖起了地面,张牙舞爪,试图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乃至将他吞食殆尽。 “安静。” 浑浊的声音响起,蠢蠢欲动的菌丝们纷纷退缩了回去,远离了埃尔顿。 “抱歉,吓到你了,朋友。” 声音的主人临近了,他继续说道。 “放心,我们不会污染你的,毕竟你还要回到城卫局工作,如果被人发现了端倪,那可不好。” 埃尔顿看清了来者,那人口鼻耳中皆长出了苍白的菌丝,疯狂摇曳,将整张脸庞完全覆盖。 “你……你们要做什么?” 埃尔顿心跳加速、冷汗直流,作为一名文职工作者,他从未上过一线,更未与混沌力量正面对抗过。 恐慌与绝望填满了埃尔顿的心神,可他仍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帮个忙,但为了避免意外,我需要在你的身上种下刻印。” 埃尔顿对于刻印并不陌生,脑海里当即联想起瓦莱丽。 如同希里安说的那般,瓦莱丽的目标是渗透城卫局,当她暴露后,敌人急需另一个渗透者。 “该死的!” 埃尔顿奋力挣扎,脱掉了被粘连的鞋子,向后跑去,可迎接他的却是本尼的一记重拳。 “别反抗了,就当帮帮我。” 本尼钳制住埃尔顿,低声道,“往好处想,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你也许就能离开赫尔城了,对吧?” “你这个混蛋!” 埃尔顿反复重击本尼的身体,可喉咙的窒息感却变得越发强烈,眼前那无数菌丝缠绕的身影也离他越来越近。 忽然,有冰冷的晚风卷入,清晰的冰凉感让埃尔顿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听见了。 “咕咕……” 身后传来了低沉的鸟鸣声,声音似曾相似,好像自己在哪听过。 “咕咕……” 声音更近了,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尖锐的破空之音。 埃尔顿喉咙处的窒息感减轻了不少,紧接着,有湿漉漉、略显黏腻感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钻进了衣襟里。 他转过头,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本……本尼?” 曾经的友人正一脸绝望地看着自己,双手捂住了喉咙,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溢出。 “救……救我……” 这是本尼最后的遗言。 下一刻,刺穿喉咙的钩索猛地绷紧,将本尼的身体向后拖去。 半空中,脆弱的脖颈被完全扯碎,头颅与身体分离,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喷出大片的血迹。 鲜血的尽头浮现起朦胧的雾气,有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 “咕咕……” 六只眼瞳映亮了昏暗。 埃尔顿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如同本尼所说的那样,他的传说已经是父辈的故事了,埃尔顿也是在某些资料里,见过他模糊的身影,甚至有些时候,他也开始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直到今日,他再次出现,站在了自己面前。 “逆隼……” 在埃尔顿的喃喃自语中,逆隼迅猛疾驰,两人交错的瞬间,沉闷沙哑的声音响起。 “离开这。” 逆隼一头扎入丛生的苍白的地狱,埃尔顿则头也不回地朝外界跑去。 直到埃尔顿重新返回明亮的街头后,他这才停下了脚步。 明明与死神擦肩而过,埃尔顿的心头却没有任何后怕与惊慌,相反,他的内心十分平静,甚至有那么一丝的……欣喜。 埃尔顿望着重重夜色,自言自语道。 “逆隼……回来了。” 第七十二章 命途破碎 万千的菌丝汇聚起苍白的海潮,与那疾驰的身影迎面相撞。 “咕咕……” 怪异的鸟鸣声中,火剑乍现,荡起成片的灰烬。 男人望着那急速逼近的身影,不可置信道。 “逆隼……” 孽爪深耕赫尔城多年,怎会不知晓逆隼的传说,甚至说,在过往的历史里,他们曾不止一次地与逆隼交手。 结果显而易见,逆隼几乎将他们赶尽杀绝。 男人本以为逆隼终究没能战胜时间,早已年迈,亦或是死去,可他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惊惧之下,他一时间忘记了发起攻击,回过神时,逆隼已杀至眼前。 沸剑横斩带起骤燃的烈火,魂髓之力无情地碾过,压制起弥漫的混沌威能。 狭长的伤口在男人的胸前绽放,血肉撕裂的剧痛尚未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意就已覆盖了所有的感官。 “不……不对!” 作为孽爪曾经的头号大敌,孽爪有逆隼的详细记录。 至今孽爪也没弄清逆隼究竟来自于哪条命途,但可以确定的是,逆隼从未燃起过这魂髓之火,绝无来自炬引命途的可能。 “赝品!” 男人唤起体内的源能,开始了反击,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昏暗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数个源能反应齐齐升腾。 “被识破的这么快吗?” 六目翼盔下,希里安满不在意道。 “识破了又如何,反正把你们都杀光了,也就无人知晓了!” 焰火闪灭间,射流左轮全面开火。 三发魂髓弹接连命中了男人的胸膛,每一重爆炸都带起一阵绚烂的火光,弥漫的魂髓之力无情地蒸干了混沌威能,将血肉之躯烧焦成碳。 男人被爆炸的冲击撞得连连后退,目眩神移之际,希里安挥剑当头斩下。 沸剑劈开了男人的头颅、脖颈、胸口,直到没入腹腔时才缓缓停下,短暂的延迟后,火光从可怖的伤口里疯狂燃烧,将断裂的尸体烧成灰烬。 从交手到斩杀,整个过程希里安行云流水,用了不到十几秒的时间。 希里安早已不是初到赫尔城的毛头小子,他变得越发熟练,也越发致命。 “哦?看样子瓦莱丽没说谎。” 希里安凝视深处的黑暗,源能的微光逐一映亮了恶孽子嗣们的身影。 数位超凡者正朝自己缓步走来,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不具备超凡之力的孱弱信徒。 通过瓦莱丽的独家情报,希里安知晓了接下来孽爪几次集会的地点,但他没想到的是,在这里居然能撞上自己的同事、埃尔顿。 希里安没时间关心这位倒霉鬼了,恶孽子嗣们已就位,满地的菌丝也随之狂舞了起来。 装弹、开火。 一道火流划过黑暗,照亮了恶孽子嗣们的身影。 和刚刚倒下的男人一样,诡异的菌丝从他们的口鼻耳中钻出,有的在体表蔓延生长,并且随着源能的触发,菌丝从他们体内汲取鲜血,染上了一层猩红。 “在此之前,我杀过你们中的一位,很可惜,他虽效忠恶孽,却是来自于御座命途。” 希里安自说自话道,“而各位,看起来才是根正苗红的恶孽子嗣啊。” 从瓦莱丽嘴里撬到的诸多情报中,希里安最感兴趣的无疑是恶孽·菌母的情报。 恶孽·菌母曾在缚源长阶上,建立起名为衍噬的命途。 可随着尊贵的巨神堕落为恶孽,三贤者将被污染的衍噬命途从缚源长阶上拆解,任由那碎片坠入起源之海。 自此之后,衍噬命途破碎崩塌,恶孽·菌母也陷入疯狂,再无重塑命途之路的可能。 为了获取菌母的赐福与注视,许多菌母子嗣会踏上那破碎的命途之路,用混沌邪法填补缺失的阶梯。 于是,这群混沌信徒也被称之为恶孽子嗣。 “也是真见鬼了,多年的尝试下,居然让你们走出了那么一条路。” 希里安不清楚菌母子嗣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摆在他眼前,被混沌之力污染扭曲的衍噬命途重现于世。 恶孽子嗣们的力量也随之完全展现。 阶位一·负孢者。 大量的真菌寄生在负孢者的体内,以他们自身血肉与源能为养料的同时,也为负孢者提供强大的助力,必要时,还能以孢子雾的形态释放到体外,侵袭寄生敌人。 “不止能啃食血肉,就连钢铁、岩石,哪怕是源能,也是你们的口粮之一。” 希里安割开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均匀地涂满了沸剑。 “看看谁吃谁吧!” 他大喝向前,执起火剑! 恶孽子嗣们的肚子纷纷膨胀了起来,向着希里安大口倾泻起了浓密的孢子雾。 在狭窄封闭的区域内,孢子会在希里安的体表扎根,生长起坚固的囊壳,钻入呼吸道,污染双肺。 因混沌威能的存在,同阶位下,恶孽子嗣们的力量往往要比超凡者强大。 不出意外的话,短时间内,希里安就会因器官衰竭死亡,生长的真菌撑爆他的躯体,留下一具被啃食殆尽的残尸。 意外还是发生了,恶孽子嗣们面对的并非是普通人的超凡者。 而是希里安。 炬引命途不如械骸命途多变,也不如御座命途般坚韧,但它生来就是为了抵御混沌而生,魂髓之火足以荡平所有的邪异癫狂。 区域的温度逐级升高,空气炽热卷起焚风。 空气中传来密密麻麻的爆裂声,弥漫的孢子雾尚未触及希里安,就如同万千蚊蝇被炙烤成了残渣。 “你是第二个!” 狂妄之音下,希里安捅穿了一名恶孽子嗣的腹部,重拳砸断了他的颈椎。 一连串的致命攻击下,恶孽子嗣仍未死去,破裂的腹部与歪扭的头颅中,疯长出一重重的菌丝,仿佛他只是一具可悲的躯壳,真正的主宰者是寄生的真菌。 “真可悲。” 射流左轮顶入恶孽子嗣的腹部,膨胀的魂髓之火将他烧成一团火球。 燃烧的残躯后仰倒下,菌丝们筋疲力竭地向四周蔓延,寻找下一个可寄生的载体。 恶孽子嗣与混沌信徒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希里安重重包围。 凭借赐福·憎怒咀恶,希里安有自信杀光所有人,可这势必会花费很长的时间。 一旦时间拖久了,先不说引起城卫局的注意,万一引来孽爪的高阶超凡者呢? 那位神秘的、一枪险些击杀希里安的存在。 希里安突然停下了斩击,趴在了地上。 一些尚有理智的恶孽子嗣愣在了原地,搞不懂刚刚还气焰滔天的希里安,怎么就放弃抵抗了。 直到他们觉察到了第二道源能反应,纷纷抬头看向暗巷的尽头。 弥漫的夜色下,一只戴着护目镜的大白狗端坐在原地,周身环绕起微弱的电流。 希里安高声问道,“打印完了吗?” “时间卡的刚刚好!” 两座重机枪带着铸造的余温,悬浮在布鲁斯身侧,猩红的弹链穿插而过。 “幸亏我们准备充足啊,一个月前就开始抽你的血,这才准备了这么多枚魂髓弹。” 布鲁斯喃喃自语道,“不过一宿全打光,是不是有些浪费了呢?” 嘴上这么说,布鲁斯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狗牙,甩出舌头。 “该来点小吉祥话了。” 它一边说着,一边驱动重机枪,扣下扳机。 “你们的源能效率比白炽灯还低,空转功耗超过额定值三倍!” 重机枪吞吐起火蛇,数不清的魂髓弹划起炽热的火流,灌入狭窄的暗巷之中。 “你们的架构腐朽如锈蚀齿轮,逻辑单元散发的电磁噪声比废铁厂还嘈杂!” 布鲁斯没有刻意去联想,嘴巴里就吐出了灵匠独有的侮辱方式。 “该死,我变成狗前,不会是一个素质极差的人吧?” 密密麻麻的弹雨交织,无论是恶孽子嗣,还是混沌信徒皆被贯穿,不等菌丝缝合伤口,爆燃的魂髓掀起炽热的焚风,在封闭的环境内反复撞击、挤压。 一瞬间,此地化作了地狱般的高压炉,所有人都在燃烧,乃至汽化。 长达十几秒的轰鸣后,只剩下寥寥几个恶孽子嗣幸存,浑身的皮肤溃烂烧伤,蔓延的菌丝笨拙地缝合起伤口。 “说来,你们信奉着恶孽,应当见过地狱般的情景吧。” 缭绕的热气中,希里安的身影缓缓浮现。 “和当下相比,你们觉得哪个更可怖些呢?” 希里安的喉咙里冒着火星,鼻腔吐起热浪。 不得不承认,希里安不仅是一位天生杀人狂,在加文的启发后,他更成为了一位善于给敌人植入恐怖的大师。 希里安喜欢这样。 他喜欢敌人在他的面前崩溃哭嚎,喜欢生命展露出脆弱易碎的一面,喜欢制造恐惧的敌人们反过来被恐惧吞没。 有恶孽子嗣尖叫着刺向希里安,却被他一剑斩断了胳膊。 “我喜欢这种触感。” 希里安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我的五指陷入了你的血肉里,松软的感觉就像伸入棉花,淌出的脓血滑过我的手背,这触感就和蜂蜜淌过一样……” 希里安评价着,将恐惧变成了触觉,又耐心地讲述给对方听。 “这种体验很新奇,你真的该试试的。” 他无助尖啸,很快,尖啸声也被收紧的五指彻底掐灭。 希里安扯下了一块烧烂的血肉,对方的喉咙顿时缺了一大块,鲜血汩汩地溢出,浇灭了一地的火星。 “人呢?” 希里安擦了擦掌心的污血,这才发现,仅存的那几名恶孽子嗣消失不见了。 奔跑声逐渐遥远了起来。 死亡的恐惧击碎了他们对恶孽的信仰,恶孽子嗣们疯了般,朝外界逃离,可等待他们的只是一声声枪响。 子弹划过灼烧的热气,精准地打碎了一颗又一颗的头颅。 希里安故意戏弄他们,优先射杀离自己最近的恶孽子嗣。 “对,就是这样,一开始有很多人和你一起跑,这让你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还有生还的可能……” 枪声继续,又有数个身影倒下,他们皆是被射爆了头颅,变成一具具无头尸体。 “但随着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你为自己同僚们的死感到短暂的悲伤,又因自己还活着、仍在奔跑而庆幸。” 希里安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在这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反复回荡,传入他们的耳中。 “但很快,你就意识到,他们倒下的声音就是死神的脚步……就要轮到你了,也许是下一个,也许是下下一个。” 希里安打空了射流左轮,退掉空弹壳,再将一枚枚大口径金属弹头填入其中。 “于是你跑的更快,试图超过你身旁的人,超过所有人,跑到最领先的位置,哪怕多活几秒,对你来讲也是一种恩赐。” 希里安停下脚步,开始瞄准。 混乱的视野里,有恶孽子嗣发了疯般地迈步,他越过了身旁的人,跑到了第一位。 “哦,你成功了,第一名。” 希里安说着,扣动了扳机。 金属弹头穿过了星火与热量,洞穿了沿途的水蒸气,越过了一个又一个身影,将跑在首位的恶孽子嗣贯穿。 希里安恶趣味般地瞄准了他的腰腹,这一枪未能当即杀死他,给他的人生留下了数十秒的时间。 他甚至能猜到,这位第一名一定会扭过头看向自己,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愤怒。 绝望的枪声接连响彻,直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火焰的燃烧声。 希里安走上前,逐一检查起尸体,哪怕碎了头,也要在心脏处再补一剑。 就在他善后的差不多时,一连串的气泡从地下河中升起。 希里安望着涌动的水面,露出了笑意。 “哦?我只举行了跑步比赛,可没说有游泳啊。” 希里安跃入水中。 浑浊的视野里,希里安能看到的只有死人与恐惧。 有人绝望地扑向希里安,可迎接他的却是一柄封喉的利剑,有人朝着远处游去,又被希里安射出的钩索钉入脚踝,拖回河底。 鲜血染透了水面,一具具碎尸接连浮出。 重机枪吐尽了所有的魂髓弹,枪口烧红熔化,失去了布鲁斯源能的支撑,它们又逐一崩解,化作铁渣尘土。 布鲁斯等到温度降低了些许,这才慢悠悠地走入其中。 “果然还是得大口径、大火力啊。” 布鲁斯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骸,哪怕他们身具混沌的威能,在不计代价的魂髓弹下,还是化作了一具具烧焦的躯体。 一具具尸体堆在地上,粘连在了一起,升起白烟,传来阵阵腐臭。。 哗啦啦的水声中,希里安浮出了水面,但目光却一直盯着水下 布鲁斯问道,“怎么了?” 希里安回收钩索,从水下拽起一具残尸。 “我好像知道,孽爪们在谋划些什么了。” 第七十三章 战书 希里安费力地将尸体拖到了岸上,布鲁斯绕了一圈,鼻子嗅了嗅。 “不对劲,这具尸体的死因不是剑击与高温。” 布鲁斯与希里安联手杀死了所有人,魂髓弹的贯穿与燃烧下,恶孽子嗣们几乎没有留下几具全尸,信奉恶孽的普通人们更是化作了灰烬。 “这具尸体是孽爪们杀的,他是祭品。” 希里安用沸剑切开了尸体破裂的伤口,露出了其下丛生的菌丝,它们已经生长到了下一阶段,一簇簇伞孢,还有的形成了坚硬的囊壳,保护起内部的孢子。 “还有几具尸体被固定了河底,体内多半也长满了这种东西。” 希里安的大脑急速运转,将一条条疏远的信息拼凑在一起。 “近些年来,这些用以引导河流的地下通道,大多数已被废弃,可它们仍具备一定的职能,连通起河流,犹如看不见的蛛网,将赫尔城完全覆盖。” 希里安接着分析道,“孽爪之所以定期在不同的地下通道里集会,是为了献祭。” “他们用信徒们的尸体为容器,存储大量的真菌,并将它们藏在了河底,以躲避城卫局的巡查。” 布鲁斯怀疑道,“真的这样吗?” 希里安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意识到这是一具尸体炸弹后,布鲁斯谨慎地拉开了距离。 “做应该做的事。” 希里安切下了尸体的脑袋。 尸体腐烂有一阵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长满了伞孢,口腔里也挤满了相似的东西,耳鼻里有菌丝长出,像肥硕的蛆虫般,缓缓蠕动。 “白崖镇的熄灭、潮汐之夜的爆发,还有那恐吓外焰边疆的传闻……” 希里安喃喃自语道,“这一连串的事件,早已引起城邦议会的恐慌,可恐慌之后呢,他们都做了什么呢?” “在我入职城卫局之前,他们就在调查孽爪了,可到了现在,也就抓住了个瓦莱丽,而且接连几次,也都是靠的我。” 希里安讽刺道,“城卫局的效率太低了。” “你打算一个人处理这一切?” 布鲁斯觉得希里安疯了……不,他就没怎么正常过。 希里安自然而然地拉上了布鲁斯。 “我和你?”布鲁斯连忙划清界限,“不不不,只有你。” 希里安完全不在乎布鲁斯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一人一狗想要对抗孽爪,还是有些太吃力了。” “你他妈的!” 同样,希里安也无视了布鲁斯的咒骂。 “既然势单力薄,我们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 希里安拎着畸变的头颅,向外走去,“是时候给城卫局上些压力了。” …… 指针指入红区,清脆的铃声响起。 不出数秒,一只手从被褥里探出,用力地砸了一下闹钟,铃声戛然而止。 “啊……” 梅福妮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呻吟声,像猫一样伸展起四肢,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发丝凌乱地垂下,目光失神,表情呆滞。 这般宕机的状态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她这才渐渐清醒了过来。 “该死,头好疼。” 梅福妮捂住脑袋,哪怕睡了一夜,精神依旧疲倦。 平日里,梅福妮的生活极为自律,每天光炬灯塔尚未熄灭,她就会早早起床,洗漱更衣后,准备一天的开始。 可自从瓦莱丽事件后,梅福妮的生活充满了喧闹的杂音。 梅福妮的生活依旧自律,生物钟严丝合缝,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每况愈下,噩梦、失眠,因发生的一切多愁善感。 变化的源头正是来自于那一日。 “希里安……” 每当梅福妮的心里乱糟糟时,她就会想起希里安。 梅福妮曾私下对他问道。 “发生了这些事,你能睡好觉吗?” 希里安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这有什么睡不好的?” “可我睡不好,老是想些有的没的……很难受。” 梅福妮那时心情低落极了,本以为希里安这位新朋友会安慰自己几句,却听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没办法了,只能说活该了。” “啊?” 希里安的话语太具备攻击性了,一时间,梅福妮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不该安慰我一下吗?” 说此处时,梅福妮已经有些想哭了。 “那你到底是来向我寻求安慰,还是寻求解决办法的呢?” 梅福妮这副委屈的模样,完全打动不了希里安。 “如果是寻求安慰,一会下班后,我会请你吃甜点,我买单。” 希里安语气带着笑意。 “但如果是解决问题,我的回答就是这样,你因为这种事就彻夜难眠,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别人帮不了你。” 最后,希里安鼓励道。 “你只有你自己,梅福妮。” 清晨的微光打入室内,梅福妮望着浅蓝色的天际线,自言自语。 “我只有我自己……吗?” 哪怕睡眠质量很差,梅福妮还是一如既往,换上运动服,开始新一天的晨跑。 “呼……呼……” 平稳的喘息声中,梅福妮思索的重心从瓦莱丽,转移到了希里安的身上。 梅福妮的姓氏是洛夫,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想讨好她、爱慕她,梅福妮也知道,这和自己的魅力无关,仅仅是自己姓氏具备的力量在作祟。 可她还是习惯性地享受起了这一切,直到遇到了希里安。 希里安总是微笑,但也总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像是一块粗糙冷峻的铁…… 莫名的,梅福妮心底升起一股好胜心。 不清楚这是否是一种恶趣味,还是一种征服欲,她想看看希里安对自己谄媚的样子,哪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厌恶地将希里安与那些平庸的人归类到一起。 梅福妮这般想着,从内城区跑到了外城区,沿着花河一路前进。 汗水浸透了衣物,打湿了发梢,微冷的晨风撞在身上,令浑浊的意识变得格外清醒了起来。 终于,梅福妮来到了晨跑的终点,一处位于城卫局附近的纪念广场。 天蒙蒙亮,高墙外的灰雾已渐渐退去,光炬灯塔也随之黯淡、熄灭。 明亮的余光打在纪念广场中央的青铜雕塑上,它所塑造的是一位高举长剑与炬火的女人,岁月的风吹雨打下,锈迹除了又生,将女人原本的面貌模糊不见。 在女人的身后,有更多执剑或持炬的身影,但和女人一样,他们也早已褪色,消失于历史之中。 梅福妮知道这座雕塑的来历,赫尔城建立于第六次远征期间,一支从执炬人军团里分出的远征队,从混沌诸恶的手中夺回了这片土地,重建起了城邦。 为了纪念他们的功绩,人们打造了这座雕塑,并以她们的名字为城邦命名。 赫尔。 但历经了时代的变迁与世界的分崩离析,许多往事都已无法溯源。 到了现在,哪怕是赫尔城内最睿智的学者,也不清楚,所谓的“赫尔”究竟指的是一位女人,还是一支远征队,乃至是氏族。 可这不妨碍梅福妮站在雕塑下,感受过往的恢弘与壮阔,每逢此刻,她深感自己的渺小,连同心中的烦闷与苦楚,也变得荡然无存。 金色的阳光落在锈迹斑斑的剑尖上,那是一日中雕塑最宏伟的一刻。 梅福妮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什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事物仍未变化。 在那雕塑的剑尖之上,正插着一颗长满菌丝与伞孢的腐朽头颅,并且菌丝正腐蚀雕塑本身,沿着剑身肆意爬行,长满了脓疮般的菌类,将它由死物朝着某种混沌活物转化。 剑尖之下则用一根绳索吊起了一具无头尸体,随风轻微地摇摆,在心口处插起一枚锋利的铁羽。 这般恐怖的景象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人们将雕塑团团围住,有超凡者觉察到了混沌威能的存在,又驱散众人拉开了距离。 梅福妮自言自语道,“这是混沌诸恶对我们的挑衅吗?” “这可不是混沌诸恶的手笔。” 慈祥的笑声响起,一位年迈的老者穿过人群而来,胸前别起一枚金色的盾徽,三条河流交错于权杖之下。 那是城邦议会议员的标志。 “佩姬议员?” 梅福妮经常被拉着参加各种家族晚宴,对于城邦议员早就认识了大半。 “早上好啊,洛夫家的孩子。” 佩姬微笑地向梅福妮打招呼,明明如此亵渎的情景就在眼前,可她却高兴得像是看到了某种美景。 她来到雕塑下,手中卷曲的木杖伸展开,化作枝条从那吊死的尸体上取下了某物。 “都过去很多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然不知道他的故事了。” 佩姬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仔细擦拭取下的东西,完全不在意它的肮脏。 “这可是他对混沌诸恶的战书啊。” 佩姬将它擦干净举了起来,映照在阳光下,一枚锋锐的铁羽映入梅福妮的眼中。 她下意识地问道,“他是谁?” 佩姬欢欣雀跃。 “逆隼。” 第七十四章 分歧 天光明媚灿烂,落在罗尔夫的脸上,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阴郁。 “赫尔城……” 罗尔夫望向参天入云的巨塔。 经过一夜的燃烧,塔顶的光炬阵列早已休眠,但那恐怖的热量仍在冷却中,化作阵阵热浪从塔顶侵袭而下。 洗过锈迹斑斑的塔身,掠过拥挤建筑的缝隙,落到光都照不清的塔底深处,炙烤众生万物。 罗尔夫还记得几十年前,自己初到赫尔城时,这座光炬灯塔的模样。 它远没有如今这般高耸庞大,四周也没有如树瘤般疯长的建筑。 它仅仅是一座普通的灯塔,燃起的辉光,也仅能庇护低矮的棚户。 经过几十年的更迭再造,它将周围的建筑逐一吞食,病态畸形,无数人生活在臃肿的塔身内,像是微小的细胞般,维系起它的日夜燃烧。 “九号散热管道准备开启,请避让。” 广播里传来冰冷的警告声,大约十几秒后,直径数米的巨型风扇高速转动,掀起呼啸的狂风抽离热量。 罗尔夫穿过这片钢铁的丛林,空气闷热压抑,充满铁锈的味道。 时不时有爆裂声从头顶或脚下传来,喷出炽热的水蒸气,又或是析出冰霜的冷却液。 轰隆隆的噪音填满了罗尔夫的双耳,皮肤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每到这种时候,他不由地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罗尔夫还是一位学徒,工作在结系链枷号的底层甲板,他总是赤着身子,身上糊着一层灰烬与铁渣。 如今回忆起来,罗尔夫居然有些怀念那段苦日子。 垂直电梯载着罗尔夫急速上升,窗外的风景也从一片昏暗,变成了晴朗的白日。 来到了最顶层,温度没有罗尔夫预想的那般炎热,反而寒冷了许多。 罗尔夫不用想就明白,那些金贵的城邦议员们可不会苦了自己。 得知今日进行议会后,他们一定提前通知了灵匠们,叫他们加快光炬灯塔的冷却工作,至少要把会议厅冷却下来。 城邦议会会议厅。 这里是赫尔城的最高处,也是权力的中心。 每当需要进行重大的决意时,城邦议员就会聚集于此,经过利益交换、谈判,亦或是争吵恐吓等方式,令松散的力量统一在一起。 罗尔夫有些头疼于这项制度,想要弥合所有人的意见,总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 它会浪费大量的时间,消耗不必要的资源,更不要说,某些人本就心怀鬼胎。 他再次怀念起了在铸造庭的日子,灵匠们总能高效地决断出事件的利弊,做出最优解,哪怕事情已经超出他们的掌控,他们仍可以与脑枢沟通,寻求无数先贤们的智慧。 “自从你离开后,我对这座城市就越发厌恶了。” 罗尔夫翻开怀表,内壳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他妻子年轻时的模样。 他曾无比热爱这座城邦,为了它,宁愿离开铸造庭,但随着妻子的去世,罗尔夫对于赫尔城感情,也随着时间一点点淡漠。 更何况,这座城市正从罗尔夫熟悉的模样,变得面目全非。 “我猜的不错,你永远是第一位到场的议员。” 男人从罗尔夫的身后走出,坐在了他正对面的椅子上。 “我预想的也没错。”罗尔夫合上怀表,语气冷淡道,“你总是慢我一步,德卡尔局长。” “哈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德卡尔微笑着回应,“你才是前辈。” 罗尔夫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会议厅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到了门口处又纷纷消失不见,像是一群人正站在门前,犹豫要不要进。 罗尔夫能听见门后的窃窃私语。 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恐惧,还有人在看热闹,猜测今天自己是否会与德卡尔争辩得面红耳赤。 “其实,没必要召集所有的议员来开会。” 德卡尔率先打破了死寂,开口道,“说到底,他们只是见别人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做。” “也就是说,只要你我的意见统一了,这项困扰了赫尔城许久的议题,就能得到真正的解决。” 罗尔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阴森。 城邦议员们因各种利益与权力的纠葛,大致分为了三个派系。 首先是以罗尔夫为首的灵匠派系,他们为赫尔城带来新生的同时,也掌握了极大的权力,成为了维系赫尔城运行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次是以赫尔城旧贵族为主要组成部分的团体,自赫尔城建立之初,他们就生活在这里,经过漫长岁月的更迭,早已在赫尔城里根深蒂固。 最后就是以德卡尔为主的新兴力量。 与前两者不同,他们大多是漂泊至赫尔城的超凡者,又或是近些年加入赫尔城的新市民们,他们带着各自的力量与财富,勉强地在赫尔城内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土地。 起初,他们与旧贵族们针锋相对,彼此争夺话语权,可随着德卡尔的崛起,他居然团结起了两者。 “意见统一吗?” 罗尔夫苦恼道,“德卡尔,这是我们第几次争论这件事了?” “第四次。” 德卡尔举起手指,“这是我们第四次讨论,赫尔城是否要配合白日圣城的行动了。” “我的想法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德卡尔接着说道,“什么所谓的‘烈阳升起’?赫尔城不会因这一句虚无缥缈的传闻,就赌上自己的一切。” “更何况,就算我们赌上一切,又能得到什么呢?难道白日圣城会帮助我们,把整座赫尔城搬到焰芯内环吗?” 德卡尔讽刺地大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啊,焰芯内环早就挤满了人,每一个空缺都珍贵的要死,根本轮不上我们。” “别怪我语气狠辣,罗尔夫。” 德卡尔的语气突然柔和了起来,疲惫地问道,“你去过白日圣城吗?” “没有。” “那你亲临过所谓的圣域吗?还是说,连焰芯内环都未曾涉足过。” 罗尔夫依旧保持沉默,而这份沉默已然是一种回答。 “哈哈,看吧。” 德卡尔无奈地笑了起来,“无论是对你、对我,还是对赫尔城的所有人来讲,白日圣城都太遥远了,远到就像一个传说,一场白日梦。” “现在一个只存在梦中的东西,突然叫我们配合他们的行动,乃至要征用赫尔城的一切,这怎么能令我们甘心呢?” 德卡尔声嘶力竭道,“当赫尔城历经种种巨大的危机时,他们都没有出现,到了现在,反而要求我们为他们献上这一切,这合理吗?” 罗尔夫叹息道,“可你即便说的再多,调查队的报告不会出错,他们在白崖镇的废墟上发现了恶孽之力的残留。 那则传闻是真的,正有一场无形的风暴逼近赫尔城,席卷外焰边疆。” 德卡尔不屑道,“那又与赫尔城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历史书上常教导的那样,团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今我们正处于彼此孤立的世界,只有自私鬼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一旦引来了白日圣城的力量,这反而会引起恶孽们的注视,为赫尔城带来灾难。” 德卡尔预想那糟糕的未来,“更令人绝望的是,就算一切顺利,白日圣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但那之后呢?” “他们拍拍屁股就回到了第二烈阳的照耀下,活在绝对安全的圣域里,却留我们在这,准备迎接无穷的噩梦。” 德卡尔突然压低了声音,“罗尔夫,我们不想参与进任何纷争之中,只想保持己身的独立与安全。” “不,你们害怕的并不是这些事。” 罗尔夫看穿了德卡尔的谎言,也看清了城邦议员们的虚伪。 他厌倦道。 “你们只是害怕,过往的历史重演。” 结系链枷号的降临,为赫尔城带来了新生,但也留下了大量的灵匠,获得了执掌赫尔城的权力。 德卡尔所代表的利益集团们,害怕白日圣城的降临又留下一批执炬人,进一步稀释他们的力量,直到将他们架空,令赫尔城成为三贤者们的傀儡。 可能自己真的老了,罗尔夫一时间之间,居然觉得一丝迷茫。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可一切还是走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第七十五章 重临于世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会议厅,罗尔夫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德卡尔则耐心地等候,面无表情。 气氛变得压抑、窒息,就连门外议员们的私语声都消失不见。 大家都在等待。 等待这场唇枪舌剑决出真正的胜者。 同样,大家也在期待。 起初,罗尔夫与德卡尔还能心平气和地交流,到了如今已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如今继续激化下去,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也许是两人拔剑相向,也许是赫尔城分裂的开始。 仿佛有道诅咒落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它诅咒。 我们终将团结,也必将分裂。 令人意外的是,罗尔夫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争执,而是问道。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一切为了赫尔城。” 罗尔夫冷漠道,“那么城卫局调查了这么久,孽爪却仍在活跃,这是否是你的失职呢?” 德卡尔毫不客气地回应道,“斩草总要除根,我只是在等待孽爪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罗尔夫斟酌了一阵,开口道。 “我是否可以推测,孽爪的种种行径、白崖镇的熄灭,都与那则传闻有关呢?” “所以呢?” 德卡尔依旧是那副强硬的姿态,“赫尔城的事,就由赫尔城自己去解决,我们无需任何人的援手。” 罗尔夫质问道,“那么当赫尔城面对真正的沦陷之危呢?” 德卡尔先是沉默,而后低吼道。 “那么就让赫尔城沦陷吧!” 一连串的脚步声从门后响起,显然,骇人的发言吓到许多人。 罗尔夫摇摇头,“这太蠢了。” 忽然,德卡尔重重地砸起了会议桌。 “我很尊敬你,罗尔夫。” 德卡尔双手撑起桌面,目光死盯着罗尔夫。 “没有你们的付出,赫尔城绝非今日这般模样,可无论如何,对于赫尔城来讲,你终究是一位外来者。” 罗尔夫被德卡尔的话气笑了,“你认为我是外来者?” “你是赫尔城的技术总长,但同时,你也是万机同律院、万脉·结系铸造庭的灵匠,是三贤者的信徒。” 德卡尔摘下眼镜,仔细地擦拭了起来,“让我猜猜,当你暮年之际,你是会安然地在赫尔城死去,还是回到铸造庭中,将自己融入脑枢之中呢?” “一旦赫尔城沦陷,所有人都将失去家园,但你,你还可以回到铸造庭里,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德卡尔猛敲自己的胸膛,指着心脏。 “你向来拥有着退路,而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有赫尔城,而赫尔城也只能属于我们。” “……” 又一次,漫长的寂静笼罩了会议厅。 罗尔夫默默地闭上了双眼,脑海里莫名地浮现起希里安的身影、他的沸剑,还有那刻印在沸剑上的合众三角。 团结的时代结束了。 他如此悲凉地想到。 短短几分钟,罗尔夫像是又老了几岁,低垂着头,开口道。 “先散会吧。” 门外没有脚步声传来,议员们仍站在门后。 “抱歉,罗尔夫。” 德卡尔来到罗尔夫身边坐下,恍惚间,两人从针锋相对的仇敌,又变成了亲密的友人。 “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我们已经受够了白日圣城那虚无缥缈的许诺,”他低声道,“我们能信任的只有自己,期待他人只是自取灭亡。” 罗尔夫制止道,“已经散会了,别再说这种恼人的事了。” “好吧。” 德卡尔苦笑了起来。 罗尔夫重新拿出怀表,目光温柔地看着妻子的照片。 忽然,他说道。 “你说的对,德卡尔,就算我在赫尔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为它付出了无数的心血,但归根结底,我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这里是我生活的地方,却不是我的故乡。” 合上怀表,罗尔夫语气平静道。 “我打算离开赫尔城了。” 德卡尔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罗尔夫表情严肃,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凌乱的脚步声中,有人推开了会议厅的大门,神情慌张地望向他们,但又及时克制住了自己,保持沉默。 “当初,我是为了我的妻子留下来的,但我没能照顾好她,早早就因意外离去,于是我把这份情感寄托在了这座城市上,发誓要保护好她的故乡。” 说起这些,罗尔夫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我就像个偏执狂般,总想把一切都攥在手心里……也许,我没必要攥的这么紧。” 他叹息道,“关于议题的事,再给我点时间考虑吧,德卡尔。” “嗯。” 德卡尔也一改强硬的姿态,温和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还不清楚。” 听到这样的回答,德卡尔的表情微变,门后传来激烈的交谈声。 “放宽心,这并不是什么缓兵之计。” 罗尔夫尴尬道,“我离开的时间,主要取决于我什么时候能找到结系链枷号。” 德卡尔的表情窘迫了起来,只听罗尔夫继续抱怨道。 “该死的,别的铸造庭都老老实实地长期驻守某一地,只万脉·结系铸造庭一直在奔波。” 罗尔夫回忆道,“上一次结系链枷号出现在文明世界的记录中,还是二十年前为绝境北方进行补给。” “自那之后,它便销声匿迹,鬼知道是游荡在黑暗世界里,还是在灵界沉浮。” 无奈的笑意过后,罗尔夫长呼了一口气。 “再给我点时间吧,各位。” 话已至此,没人能对罗尔夫苛责什么,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各持利益,心怀鬼胎。 “那么……该走了,各位。” 罗尔夫刚欲起身离开,一个身影穿过了门后的人群,一把推开了会议厅的大门。 她神情欣喜又慌张,步伐蹒跚又迅捷。 罗尔夫皱起眉头,“怎么了?佩姬,慌神成这个样子。” 佩姬重重地拄起拐杖,大口喘息了起来,她的年龄也很大了,哪怕是超凡者,这番有氧运动也让她有些苦不堪言。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出……出现了些新问题。” 德卡尔快步走到了佩姬的身前。 “怎么了?” 佩姬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欣喜道。 “他回来了!” 德卡尔不解,“你是指谁?” 佩姬摊开掌心紧握之物,那是一枚锋利的铁羽,因一路的颠簸奔走,它还割伤了佩姬的手掌,沾染了点点鲜血。 德卡尔第一时间没有认出这东西,可紧接着,他回想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更多的议员从门后走来,围观起这枚铁羽,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它,表情各异,也有新晋的年轻议员,不知所谓,在他人的提醒下,才后知后觉。 “是他,他回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他究竟想做什么?” 众多的议论声中,德卡尔追问道。 “你是在哪发现的?” 佩姬回答道,“就在纪念广场,一具被吊死在剑下的无头尸体上。” “它就被插在心口处。”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番行径完全符合官方记录里对他的描述。 罗尔夫默默地走上前,取走了佩姬手中沾染血迹的铁羽,仔细地观察、抚摸、擦拭。 德卡尔问道,“可以确定是他的吗?” 罗尔夫没有立刻回应,目光里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怀念、疑惑、警惕…… 最终,罗尔夫回答道。 “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逆隼的铁羽。” 没有人会质疑罗尔夫的答案,作为灵匠的他,能精确地判断出铁羽的构造、锻造手法,以此来验证它来历的真实性。 议员们沉默了,谁也不清楚,逆隼的重临会为城邦议会的分歧,带来何等的巨变。 “这样吗?他回归的也正是时候。” 德卡尔冷笑着做出了决断。 “没有人能高于赫尔城之上,哪怕是逆隼也不行。” 第七十六章 新闻头条 当埃尔顿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时,时间已来到了午后。 他窝在狼藉的床上,浑身上下传来止不住的酸痛,脑海里响起刺耳的杂音,像是有台破碎的留声机正沙哑歌唱。 “哈……哈……” 冷汗浸入埃尔顿的眼中,蜇得他面容扭曲。 痛苦挣扎了几番后,埃尔顿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蜷缩起身子,呻吟不断。 过了好一阵,埃尔顿这才缓过来些许。 他翻了个身子,平躺在地上,收拾起破碎的记忆,回忆起昨夜的经过。 昨夜……什么都没有。 埃尔顿的记忆始于与朋友的酒会,终止于逆隼的降临。 至于之后的事。 埃尔顿只记得自己疯了般地逃,哪怕摔倒了,浑身是伤,也踉跄地起身,跟着直觉逃。 ——不断地逃,像是在逃离某个黑暗的命运。 “该死的!” 埃尔顿猛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就像在敲故障的收音机,思绪闪过清醒的火花。 “先冷静下来,埃尔顿,你是城卫局的职员,哪怕只是个文职人员……” 埃尔顿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起自己的心情,从头回忆起一切。 埃尔顿·霍克。 他的人生并不顺利,就和这疯狂时代下的许多人一样。 埃尔顿尚且年幼的时候,便失去了父亲,过了些年,他的母亲又因恶疾离去。 接连的打击下,埃尔顿没有因此崩溃。 他只是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终日将自己关在狭窄的房间里。 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的像具棺材。 好在,埃尔顿的父母为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存款,靠着这笔存款,埃尔顿坎坎坷坷地长大成人,又经过一系列的筛选成功入职了城卫局。 “埃尔顿很不好打交道。” 职员们这样评价他。 “苦修士们过上清贫的生活,是为了心中的信仰,而埃尔顿的生活,我能看见的只有麻木,更糟糕的是,他对自己的麻木浑然不知。” 埃尔顿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 他有无穷的热情,只是这份热情被倾注在了燕讯技术上。 燕讯技术…… 忽然间,埃尔顿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自己先是逃回了家,检查了一下身体是否沾染了混沌,是否出现了妖魔化。 然后……在极端的情绪冲击下,自己去做了某件事。 某件事。 埃尔顿缓缓挪动目光,落在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正堆着一台插满缆线与天线的古怪设备。 那是一台由埃尔顿自己拼装改造的燕讯通讯台。 为了完善它,埃尔顿将每月薪资的大半,都砸在了这台设备上。 埃尔顿一步步地来到了燕讯通讯台前,检查了一下设备记录,他发现自己在午夜时向外发送了一份讯息。 “我都发了些什么?” 埃尔顿疑惑翻阅起一旁的纸张。 为了避免无效的信息输出,每次发讯息前,埃尔顿都习惯在纸张上书写整理一遍。 纸张被揉的皱皱巴巴,其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迹的存在。 看样子,埃尔顿是直接一边胡写,一边将讯息发送了出去。 新的问题出现了。 “见鬼,我给谁发了?” 正当埃尔顿困扰不已时,燕讯通讯台启动了。 机械运行的嗡鸣声中,天线自动旋转了起来,灯光接连闪烁。 燕讯通讯台如同打印机般,将预设好的纸张吞进了机械里,又缓缓地将它吐了出来,但这时,空白的纸张上,多出了一行行墨迹新鲜的文字。 埃尔顿紧张地拿起了纸张,其上的文字。 “埃尔顿,我不太懂你说的东西,但我能感觉的出来,你的处境很痛苦对吧? 你说你孤身一人,你说你困境难熬。 我明白,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但终究会有一道关隘等着我们去攻破。” 埃尔顿默念纸张上的文字,犹如念诵起一段段的圣言,一直浮躁的内心此刻奇迹般的安宁了下来。 他长松了一口气。 “没事的,埃尔顿,没事的。 无论如何,你还有我呢,我一直在你身边,虽然对你而言我遥不可及,但我们又近得触手可摸。” 读到了最后,埃尔顿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折迭了起来,拉开一侧的书柜。 里面塞满了标有日期的文件夹,埃尔顿取下最近的一个,写下今天的日期与时间,将纸张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进去。 关上柜门时,埃尔顿喃喃道。 “谢谢你,莉拉。” 埃尔顿还是记不清自己昨夜情绪崩溃下,都发了些什么东西出去,但他惊讶于,一直沉默的莉拉给予了他回信。 这令他感到了巨大的安宁。 同时,这也令埃尔顿下定了某种决心。 昨夜自己差点就死在了那,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么自己心底藏匿的心情,无数压抑的话,未完的事……一切都不会有结果了。 意识到这点后,埃尔顿眼前闪过逆隼的身姿,浑身传来一阵电流般的惊触感。 “哦,对了,逆隼……” 埃尔顿眼中闪闪发亮。 他的电台节目中,听众们最感兴趣,无疑是逆隼的故事。 埃尔顿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加之城邦议会对逆隼存在的抹杀,久而久之,埃尔顿自己也会时不时地怀疑起逆隼的真实性。 “天啊,原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位曾经几乎一己之力,改写了赫尔城现状的神秘存在,如今他又回来了。 埃尔顿愣神了好一阵,这才将目光挪向钟表,见时间已至午后,他慌乱地整理起衣物,推门离去。 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有一点埃尔顿没有忘记。 今天是工作日。 埃尔顿匆忙地抵达城卫局后,准备好被戴林劈头盖脸地责骂了,可令人意外的是,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不停,闲聊的私语声消失不见,只剩下匆忙的低语与翻页的哗啦声。 埃尔顿来到了戴林的办公室前,通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见戴林正与安雅争辩些什么,两人都神情严肃,凝固的气氛快要溢了出来。 城卫局的异常,一时间让埃尔顿忘记了昨夜的经历。 回到工位,埃尔顿对邻座的梅福妮问道。 “梅福妮,这是怎么了?” 梅福妮抬头扫了一眼埃尔顿,目光又落回了桌面上,只听她说道。 “哦,埃尔顿,你终于忙完了啊。” 埃尔顿默不作声。 梅福妮没有意识到埃尔顿的缺席,只当他在忙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所有人都是如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在心底质疑完,埃尔顿就留意到桌角旁的一份报纸。 将报纸摊开,一行行醒目的大字与可怖的图片映入眼中。 逆隼归来。 标题是这样写的,配图则是熟悉的纪念广场,高举的剑尖上挂着一具无头尸体。 埃尔顿眨了眨眼,浑噩的大脑有些处理不了这一连串的信息。 “消失已久的逆隼于昨夜现身……” “被吊死的恶孽子嗣,被暴露的混沌力量……” 记者们抢先于城卫局的封锁,将纪念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如实地宣告了出来。 为了避免意外,这还是他们紧急加印的,埃尔顿甚至能感受到油墨残留在报纸上的余温。 逆隼的回归,无疑在赫尔城内引爆起了惊天的风暴。 无论是他曾经的所作所为,还是他现如今重临的目的,都会引起诸多势力的警惕与疑惑,更不要说,根据过往资料证明,逆隼本身就是一位强大的高阶超凡者。 一位神秘的、不隶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高阶超凡者。 阵阵喧哗声从城卫局外传来,职员们纷纷停下了工作,抬头望去,只见德卡尔局长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不清的记者与闪光灯。 “德卡尔局长,城卫局对于逆隼归来这一事件有何看法?” “纪念广场上的混沌力量确凿无疑,这是否是城卫局的失职。” 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德卡尔头疼不已,职员们纷纷上前,尝试将记者们拦在外面。 “有传闻说,城邦议会曾刻意抹除逆隼的相关信息,请问,这是真的吗?” 响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喧闹,听到这一尖锐的提问,其他人也安静了下来,静候德卡尔的回答。 德卡尔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他没有找到提问的人,可压抑的目光,已经暴露了他难掩的怒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起心情道。 “城卫局仍是赫尔城的护盾,过往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话到此处,德卡尔转身走入了办公室,任由记者们停在门口喧闹。 见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记者们刚准备离去,就见到了角落里的埃尔顿。 目光齐齐地落在埃尔顿的身上,顿时令他感到巨大的不安。 埃尔顿不清楚纪念广场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却亲眼见证了逆隼的降临。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记者们涌了过来,埃尔顿的心跳加速。 他快忍不住要逃时,记者们窝到了梅福妮的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洛夫女士,据说您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能具体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您在现场只见到了尸体,没有发现逆隼的踪迹吗?” 梅福妮双眼紧闭,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忽然,金属刺耳的鸣音响彻,令所有的杂音戛然而止。 “各位,这里是城卫局,不是采访现场。” 希里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横起沸剑,站在了人群之前,厉声道。 他毫不保留自己的杀意,犹如一股凛冽的寒风,刺痛起记者们神经。 记者们面面相觑,咽了咽口水,这才回过神地意识到,城卫局本身是一处暴力机关。 “你们该离开了!” 希里安挥剑指向大门处。 第七十七章 风波 一直到记者们彻底离开后,希里安这才放下了沸剑。 坐回自己那什么都没有的工位上,在这忙碌的城卫局内,希里安显得格外无所事事。 希里安确实没什么能做的。 自打入职城卫局那天起,希里安就一直在打打杀杀,仅写过的几行字,也无非是在遗体文件上签名。 希里安一脸镇定,内心却掀起波澜。 “逆隼归来引起的波浪,比我想象的还要剧烈啊……” 解决完敌人后,希里安趁着夜色模仿起逆隼的作案风格,将无头的尸体高高挂起,心脏上插起一枚锋利的铁羽。 希里安本想借此机会将赫尔城的水搅浑,试探出孽爪们的力量,但他没想到整座赫尔城都随之高效运转了起来。 他心想着,“戴林一定向我隐瞒了什么……至少当初的资料没有给我看全。” 虽然事情稍微有点大概可能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但希里安本人还是十分乐观的。 先不说砍恶孽子嗣时,沸剑上传来的爽快手感,经过一夜的杀戮,衔尾蛇之印很满意这一连串的献祭,令他体内的魂髓浓度抵达了临界。 希里安随时可以晋升。 阶位二·熔士。 当下阶位一的力量,还是太孱弱了,想要向孽爪复仇,挖出那头摧毁白崖镇的恶孽身份,他需要抵达更高的阶位。 如今,希里安终于站在了攀升的门前。 “接下来就该收集超凡素材,定好晋升日期,还要做好安全防范……” 希里安喃喃自语之际,梅福妮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希里安。” 梅福妮声音很小,脸色苍白,眼中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恐。 “没什么,”希里安关心道,“倒是你,还想着早上的事吗?” 昨夜行动结束后,希里安就立刻返回了公寓,清理身上的血迹,收拾起作案工具。 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天一亮,他就按照往日的习惯,早早地来到了城卫局。 然后。 他就看见梅福妮一脸惊恐地跑了进来,过于慌张,她甚至没换运动服。 梅福妮是第一目击者。 早上到现在,梅福妮从各个办公室进进出出,写了一份又一份的材料。 人们就像秃鹫一样在梅福妮身旁徘徊,听她一遍遍地重复早上的惨状,又得意洋洋地离去。 望着她那副萎靡的模样,希里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说到底梅福妮也只是个小孩子。 “早上的事……我……大概……” 梅福妮想说些什么,可脑袋浑浑噩噩的,也说不清个一二。 “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梅福妮这副样子,希里安很是眼熟。 他曾在米克身上见到过,那时是米克第一次杀妖魔。 苍白、颤抖。 “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说,头一次这么近吧,”梅福妮喃喃道,“离死亡这么近。” 希里安说道,“没事的,习惯就好。”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当然。” 梅福妮苦笑了一下,“你这个安慰,有点太直白了。” “不然呢?跟你说这只是一次偶然事件,之后肯定不会有死人,这么直接地出现在洛夫女士的眼前吗?” 希里安捏着嗓子说话,像舞台上的喜剧演员。 “说这种话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梅福妮。” 希里安不屑道,“与其安慰你什么城邦安全之类的屁话,不如告诉你,这样的事情还很多,趁早习惯才好,免得生死关头了,腿打颤的都站不起来。” 对于这一连串的讽刺,梅福妮很快就升起了一股火,可紧接着又烟消云散。 “希里安,你说话总是这么毒吗?” “我只是喜欢讲实话。” 希里安拿过梅福妮桌子上的一盒饼干,晃了晃。 “你应该没什么胃口吧,我替你解决了,不用谢。” 也不等梅福妮同意,希里安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梅福妮向来有吃甜点的习惯,并且她格外护食,只愿意和别人分享一点点。 但今天梅福妮实在没心情对付希里安了,只能恶狠狠地说道。 “你这家伙……真可恶啊。” 她又像泄了气般,接着说道,“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希里安嘴里嚼着饼干,含糊不清道。 “怎么了?” 梅福妮被他这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我遇到的每个人都想讨好我,可只有你完全不在意我的身份。” “在意又能怎样那?” 希里安想了想,伸出手,“借我点钱?” 此情此景,正如两人在城卫局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梅福妮愣了一下,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够古怪的。” 每当梅福妮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希里安时,希里安总会忽然展现另一面,就像戴起一张张面具,始终看不清他的真容。 希里安懒得理梅福妮,目光落向戴林的办公室。 昨夜在暗巷的激斗显然瞒不过城卫局的眼睛,一大早安雅就匆匆赶去,调查起了现场。 希里安终究不是真正的逆隼,现场残留的魂髓之力了,足以引起城卫局的警觉,但估计一时半会调查不到自己身上。 要知道,希里安仅仅是阶位一,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仅凭这点力量深入敌巢,那和送死无异。 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德卡尔走下楼梯,越过人群,一脸阴沉地推开了戴林的办公室。 他开门见山道,“目前调查的如何?” “这是我们初步整理的材料。” 见局长亲自到访,戴林当即起身,递上了一迭临时打印好的材料与照片。 德卡尔一言不发地翻弄照片,一张张凄厉可怖的画面映入他眼中。 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堆满了暗巷。 它们有的被烧焦,有的被切碎,还有的在极致的高温下汽化,只剩下了嶙峋的骨骼。 戴林开口道,“基本可以确定,昨夜有大量的混沌信徒聚集于此,紧接着,他们就被逆隼斩杀殆尽。” 德卡尔眉头紧皱,盯着那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我记得……逆隼通常不会留下这样的尸体。” 戴林认同地点头,从他保存的资料来看,死在逆隼手中的人,大多都是被利器切碎,少有这种烧焦的伤势。 他刚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安雅却抢先一步答道。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安雅掐了一下戴林,“要知道,有关于逆隼的资料,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被城邦议会下令销毁了,就连城卫局也没有备份。” 德卡尔鼻息沉重了起来,作为城邦议会的一员,自然知晓这件事,更明白,为何要下令销毁。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德卡尔平静道。 “你们可以肯定,这确实是逆隼所为,而不是某个闲得无聊的模仿犯?” “我可以确定。” 略显懦弱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三人的目光投向办公室外,埃尔顿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语气颤抖道。 “昨……昨夜逆隼行动时,我就在现场……” 埃尔顿深呼吸,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亲眼目睹了他的降临,也见证了他杀向混沌信徒们。” 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 “埃尔顿,你跟我来,详细复述你昨夜的经历。” 德卡尔又吩咐道,“你们继续调查,有任何进展,立刻通知我。”” 说完,德卡尔便匆匆离去,正如他匆匆到来。 办公室又只剩下了戴林与安雅两人,这时安雅率先开口道。 “我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这不是真正的逆隼做的。” 安雅上午亲临了现场,熟悉当时的每个细节。 “逆隼消失太久了,如今却突然出现,而且还具备魂髓之力。” 提到这些时,安雅与戴林对视在了一起,他们一言不发,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似的默契。 戴林问,“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安雅补充道,“但他狩猎混沌,那么他就是自己人。” “我明白了。” 戴林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局长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你是指什么?” “城卫局的职能是抗击混沌,但自从发现孽爪的踪迹后,局长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戴林回忆道,“到了现在,逆隼的重临反而引起他的重视,甚至从他那副态度上来看……” 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起身检查了一下办公室门关严了没,又确定没人偷听后。 戴林来到安雅耳旁,小声道。 “从局长的反应来看,比起孽爪,他更厌恶逆隼。” 两人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却齐齐地拉下了百叶窗。 通过缝隙,他们看到希里安吃掉了最后一块饼干,梅福妮气得猛锤他的后背。 第七十八章 晋升准备 逆隼的风波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许多经历过逆隼时代的老人们走上街头,齐齐欢呼逆隼的名字,期待他的重临将再一次改变赫尔城。 不明所以的年轻人们,也被重新科普了过往的历史,他们前往图书馆、档案室,试着从蛛丝马迹里,搜寻逆隼的身影。 这一切都是希里安没想到的,但变成这副样子,他觉得倒也不错。 接下来的几日里,希里安安安分分地当自己的城卫局职员,没有再以逆隼的名头进行任何行动。 同时,他也掏出了自己几个月来攒下的薪资,从百足商会里购买了晋升所需的超凡素材。 “黯砂、魇藤……” 希里安将购买的超凡素材逐一摆在了桌面上。 赫尔城好歹也是一座大城邦,晋升阶位二的超凡素材并不稀有,更不要说,希里安晋升的还是炬引命途。 如果希里安来自于一道逐渐没落的古老命途,那么收集晋升的超凡素材,绝对是一大难题。 许多失落的命途,都因类似的问题,进入了恶性循环,逐渐消失在了世人眼中,不见踪影。 “然后是最后一份。” 希里安取出一具玻璃器皿,里面存放着仍在缓慢阴燃的灰烬。 “燃灰。” 只有极少量的魂髓在燃烧后,会化作残留的灰烬附着在光炬阵列上。 经过彻夜的燃烧,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被提纯赋予了超凡的性质,成为了执炬人晋升之路上的必要一环。 希里安晃了晃燃灰,点点的火花四射。 晋升阶位二还算简单,希里安听闻说,当执炬人要晋升某一高阶时,需要抵达白日圣城,接受第二烈阳的洗礼。 这并不是一个可笑的信仰仪式,仅仅是晋升那一阶位,需要极为纯洁与高温的环境,放眼整个文明世界,也唯有第二烈阳才能创造这种场地。 “你准备什么时候晋升?” 布鲁斯鬼头鬼脑地凑了过来。 “我还在考虑。” 为了安全晋升,超凡者们大多都会在正午烈阳时分,开始晋升仪式,又或是寻求学者们的庇护,让他们的歌声为自己保驾护航。 希里安身为城卫局的职员,在城卫局内也有相应的晋升待遇,可希里安不是很想引人注意,更不要说,他自身携带的衔尾蛇之印。 他不敢肯定,自己晋升的途中,衔尾蛇之印是否会引发异常,一旦被人觉察了,指不定会引出什么样的麻烦。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起源之海时的种种经历,希里安有把握自己独自晋升。 “说来,布鲁斯,你是阶位几呢?” 希里安疑惑地看向布鲁斯。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记不清了。” 布鲁斯用后腿挠了挠耳朵,“我仍能沟通源能,但能使用的力量时强时弱,而且最要命的是,同律之网拒绝我的接入。” 它的狗脑袋本就缺斤少两,又失去了同律之网的援助,只能一切重新开始。 在希里安工作的日子里,布鲁斯没日没夜地读书,浏览各种设计图纸,将它们逐一记入到脑海中。 协助希里安猎杀孽爪的两挺重机枪,就是这一阵的学习成果。 “我脑子里有一大堆破损的设计蓝图,光占地方还没用。” 布鲁斯摇头晃脑,“我得好好优化一下大脑内存。” “加油。” 希里安鼓励了一句,研究起了晋升仪式。 在遥远的数个纪元之前,巨神们尚未打造缚源长阶之际,命途之路的晋升充满了风险与困难。 直到黄金时代的降临,缚源长阶自起源之海里升起,统筹了所有巨神的命途之路后,自此,命途晋升才有了正式的体系。 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过往的辉煌的一切又被砸得粉碎,哪怕现如今有秘语哲人日夜修复,缚源长阶也不复往日荣光了。 “好在,我所踏上的是三贤者的命途。” 旧时代的巨神们,其命途之路或多或少遭到了污染与损坏,而三贤者们不同。 三贤者是自无昼浩劫后,仅有的、踏出了自己命途之路的伟大先贤,崭新的命途之路从缚源长阶上拔地而起,没有污染与损坏,成为了最适合凡人晋升的命途。 因此,同为巨神,他们却称呼自己为贤者。 “看起来还蛮简单的。” 希里安翻了翻小册子,里面画着一圈圈的仪式阵。 小册子是希里安去官方机构提纯魂髓时,被工作人员赠予的。 “哦,你的魂髓浓度不错啊,快要晋升了是吧,来这个给您,有需要的话,我们这里有晋升的全套服务。” 工作人员一边抽希里安的血,一边热心地递来了小册子里,里面记录的是有关晋升阶位二的种种细节。 “真不愧是大城邦啊,可真够现代文明的。” 希里安由衷地感叹道。 至于为什么希里安会顶着高额的分成,也要去官方机构提炼魂髓,则是出自于另一个缘故。 为了抵御潮汐之夜,光炬灯塔过载运转,消耗了远超额定值的魂髓。 城邦议会为了紧急补充魂髓,仁慈地下调了提纯抽成,还给予执炬人们额外补贴。 希里安的经济压力虽然缓解了不少,但钱这种东西谁也不会嫌多。 整理好所需的东西后,希里安端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哪怕已经提前预演过很多遍了,可临到晋升,希里安还是不由地紧张。 “布鲁斯,书上说,晋升开始后,我将回归起源之海,沿着缚源长阶继续向上……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希里安翻了翻小册子,疑问道。 “就我这个脑子,你觉得我会记得那些事吗?” 布鲁斯又戴上了那顶造型怪异的颅骨固定器,小心翼翼地旋转螺栓。 “更何况,不同的命途之路,其晋升方式也有细微的差异。” 它回忆起某些破碎的细节。 “例如,我们械骸命途每晋升一阶,都会对自身的肉体进行一定的改造,最常见的就是替换脊柱,义体化四肢等。 就和你们执炬人一样,将血液完全转换为魂髓,褪去凡性,飞升为更崇高的存在。” 希里安若有所思,“这样吗……” “唉,真是的。” 布鲁斯一边抱怨,一边拧动螺栓。 不知道触动了哪条神经,布鲁斯翻起白眼,后腿不受控地抽搐。 微弱的源能在它的心神间激荡,视野忽然陷入了一片,而后又缓缓明亮了起来。 布鲁斯看见了。 无数交错的突触形成了一片幽邃的空间,突触彼此汇聚的点则形成了一个个硕大的瘤块,每一颗瘤块内,都记录着一份设计蓝图。 只是到了如今,绝大多数的瘤块都已破损、突触断裂。 “也倒不是什么坏事。” 布鲁斯喃喃自语道,“算是给我的大脑腾地方了。” 它控制几处突触纠缠在一起,为接下来要记录的设计蓝图提供载体。 很快,布鲁斯就发现,自己难以控制突触形成瘤块。 就像……就像自己的大脑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用以记录了。 “怎么回事?” 布鲁斯疑惑地摧毁了那些已破损的瘤块,为自己的大脑腾出更多的空间。 它不由地感到一阵轻松,可紧接着,一阵莫名的压力降临,好像自己清理空间的同时,还有什么东西在逐步占领释放的空间。 布鲁斯隐隐觉察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仰起头。 “哇哦……” 成千上万的突触从四面八方而来,交错缠绕,遮天蔽日,在布鲁斯的脑海里形成了一颗宛山峦般的茧。 它是如此巨大,几乎占据了布鲁斯整个大脑,将其它瘤块挤压向四面八方,不给任何空间。 “这是……” 布鲁斯直视起茧。 一瞬间,尖锐的剧痛几乎将布鲁斯的意识切得粉碎。 布鲁斯痛苦地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它已回到了公寓客厅内。 戴在头上的颅骨固定器被甩到了一边,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茶几,在它的翻滚下,又弄得东倒西歪。 布鲁斯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就像孩童笨拙地描述起一个从未见过的事物。 “希里安!” 布鲁斯大喊着,却见到希里安也是一副神色铁青的模样。 它不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小声问道。 “怎……怎么了?” 希里安缓缓举起手中的东西,那是城卫局派发的通讯器,虽然使用范围仅限于城卫局内,但用来紧急沟通职员已经足够了。 “刚刚,戴林发来消息。” 希里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瓦莱丽死了。” 第七十九章 意外 事出紧急,加上布鲁斯没少因各种奇怪的实验而发癫。 希里安还没来得及听布鲁斯的奇妙经历,就拿起沸剑匆匆离开。 ——他是从阳台翻下去。 希里安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收押瓦莱丽的监牢处。 在瓦莱丽的牢房前,希里安见到了戴林与安雅。 “怎么回事?” 希里安语气带起了一丝怒意,“瓦莱丽不是一直处于我们的监管下吗?她怎么就死了!” 那一日审讯结束后,瓦莱丽就被城卫局关押了起来,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岗,确保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可她还是死了,就在城卫局的眼皮底下。 “瓦莱丽没有死。” 安雅又补充道,“但眼下,她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说着,她让开了位置。 狭窄的牢房内,熟悉的身影正窝在冰冷的床上。 和记忆里那副妖艳的模样不同,如今的瓦莱丽凄凉多了,谁也不知道这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头发干枯打结在了一起。 她背着身子,将头埋进墙角里。 希里安打开牢房,大步走了进去,有职员想拦住他,却被戴林一个眼神制止。 “瓦莱丽。” 希里安喊出她的名字,可瓦莱丽没有任何回应。 他谨慎地按住瓦莱丽的肩膀,让她转过头面对自己,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瓦莱丽苍白着脸,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犹如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 她扯着嗓子不断大喊,双手拽紧仅有的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断地向墙角后退。 “你是在装疯卖傻吗?” 希里安扼住瓦莱丽的喉咙,却只听见她呜咽的哭泣声。 有泪水滑过他的手掌。 手腕逐渐用力,强烈的窒息感让瓦莱丽一点点地失去了声音,乃至快要昏迷了过去。 “够了,希里安!” 戴林冲了进来,阻止了希里安的暴行。 事到如今,戴林这算是发现了,希里安平日里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一旦触及混沌事件,整个人就会变得暴戾无比、嗜血疯狂。 更要命的是,戴林还没法对其指责什么,希里安是正义的,只是有些……正义过头了。 希里安松开了瓦莱丽,她大口喘息了几下,头朝墙角躲藏了起来。 他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戴林摇摇头,“但现有的情况就是,瓦莱丽疯了。” “我觉得她并不是疯了。” 安雅也走了进来,目光悲怜地望着往日的友人。 “我觉得她更像是……忘记了。” 希里安疑惑道,“你是指什么?” “我查阅了一下后续的审问记录,起初,瓦莱丽还能吐露出一些可用的情报。” 安雅拿起一份记录,随意地翻看了两页,“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我们的审问,她总说自己不记得了。” “我们进行了测谎,她说的是实话,很多事情她确实都忘记了,但这怎么可能呢?” 安雅逐渐摸索到了那燃烧的引线。 “仅仅是几天的时间,瓦莱丽的记忆会衰退的这么严重?在后续的几日里,她忘记的东西更多了。 她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她倒还记得自己是瓦莱丽,可她说自己只是一个舞女。” 希里安安静地聆听,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严肃。 “舞女?”戴林喃喃道,“她近期……不,近几年的记忆完全消失了,自我认知的时间回到了还是舞女的日子。” “目前推断大概是这样,但这不是结束。” 安雅又翻了几页,“到了现在,瓦莱丽的记忆已经完全蒸发了,什么都不剩。” 她走上前,温柔地抚摸瓦莱丽的额头。 “我不清楚瓦莱丽是因记忆蒸发,导致心智退回到了孩童时期,还是被摧毁的只剩下了生物本能。 但可以知道的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瓦莱丽’已经不见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希里安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瓦莱丽,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瓦莱丽关押期间,有人接近过她吗?” 安雅翻到记录的前几页,“除了正常审讯的人员外,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她,守卫们也表示,没有任何异常。” 希里安继续问道,“瓦莱丽的记忆出现异常,没有引起审讯人员的注意吗?怎么会拖到这种程度,才暴露出来。” “他们发现了异常并进行了上报,但是……” 安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道,“他们上报给了德卡尔局长,但那时德卡尔局长正忙着和其他议员争执,更不要说,逆隼也在那时归来,引起了更大的风波。” 希里安来到了牢房外,后背紧贴着墙壁。 沸剑低垂,剑尖不安地敲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宛如时针挪动的声响。 希里安忽然抬起头,“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我们检查过她的身体,没有任何中毒与外伤的迹象。” 戴林干脆利落地答道,“显然,是某种超凡伟力直接作用在她的大脑上。” 希里安更困惑了,“我不记得哪条命途具备这种力量。” 现如今的文明世界里,主流的超凡者们大多为三贤者的信徒,其次便是六巨神。 在六巨神之外,还有许多隐秘的巨神尚存,但他们大多早已销声匿迹,不再活跃,只在偶尔的情况下,才有零星有那么几人,踏上早已布满尘埃的命途之路。 “赫尔城关于六巨神的记录并不多,命途相关的资料更是如此。”戴林头疼道,“难道调查又要终止在此了吗?” “该死!” 希里安重砸了一下墙壁,拳锋上渗出点点血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 他站直了身子,冷峻的目光扫过戴林与安雅,又望向监牢外的众多守卫与职员。 显然,城卫局内有孽爪的人,可能是某位守卫,也可能是某位职员,甚至说…… 希里安先是看了眼戴林,又转向安雅。 两人被希里安的眼神扫得浑身发毛,像是有头嗜血的豺狼正舔舐他们的脖颈。 “我先走了。” 希里安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到希里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两人同时意识到,无论是从职位、还是阶位上,他们都是希里安的上级,可在刚刚的一瞬,他们却觉得自己才是下位者。 戴林低声道,“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安雅关上了监牢大门,忧虑道,“除了无形者,你觉得又有谁能无声无息地做到这种事?” 无形者。 一听到这个名字,戴林就倍感压力与忧愁,学起希里安的动作,用力砸墙。 突然,戴林问道,“你考察的如何,觉得希里安可以入伙了吗?” “当然可以。” 安雅认可道,“他那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心,你我有目共睹。” 她停顿了一下,苦笑道,“唯一的问题是,希里安有些太正义了。” “你刚刚也感受到了吧,希里安那刀子般的目光,我敢肯定,有那么一瞬间,他正怀疑起你我,甚至准备拔剑斩杀……哪怕我们相识已久、同生共死。” 戴林感叹道,“这不挺好的吗?” “也是,”安雅欣赏道,“无情的人才能活的更久,也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准备找个恰当的时机,去告知他关于无形者的一切,”戴林征询起安雅的意见,“你觉得呢?” 安雅微笑了起来,“当然可以,以及,我觉得这个时机很近了。” 相处这么久,戴林很熟悉安雅的各种反应,这抹微笑引起了他的好奇。 “安雅,你又发现了什么?” “很多。” “很多?我就说,你更适合当侦探,心思够缜密的。” 戴林顶了顶她的肩膀,好奇道,“具体些是什么?” 安雅眯起眼睛,低声道。 “我基本可以确定希里安的来历了。” 第八十章 被甩 瓦莱丽的“死”,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希里安接下来的行动。 本以为城卫局可以顺着瓦莱丽这条线,将潜藏在赫尔城中的孽爪连根拔起。 现在看来,希里安的敌人不止躲藏在暗巷里,还隐藏在城卫局中。 希里安匆匆赶回了城卫局,手始终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破鞘而出。 “希……” 有还算熟悉的职员,刚准备向希里安打招呼,他那冰冷骇人的目光,便将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希里安扫了一眼这位热情的职员,一连串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普通人、年近四十、家庭和睦、无不良嗜好、行为无明显异常、所属部门职能与事件无关……” 希里安与职员擦肩而过,职员过了好一阵,这才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已经消失的希里安。 职员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没有被獠牙咬断。 很快,其他人都留意到了希里安的异常。 在众多职员们的眼中,希里安的风评很不错,敬业且可靠,人还带点小幽默,虽然大多数时候,职员们都不太能理解他的长短句。 希里安入职的这段时间以来,职员们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心底烧着火,像颗将要引爆的炸弹。 “你……你还好吗?希里安。” 梅福妮壮着胆子,凑近了希里安。 自从瓦莱丽事件后,两人的关系亲近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希里安对于梅福妮没有任何滤镜可言,完全不在乎她背后的身份,还时常拿这种事调侃讽刺她,气得梅福妮直跺脚。 “没什么。” 希里安迅速绽放出笑容,满不在意道,“只是不小心被人耍了。” “啊?”梅福妮好奇道,“可以和我讲讲吗?” “嗯……” 希里安思考了一下,解释道。 “大概就是,我约了一个女生去她家里,顺便看望一下她的父母,明明说好就今晚的,可她却临时毁约了,不知所踪,更重要的是,我还不知道她家在哪。” 希里安不善于说谎,但这不妨碍他用奇怪的“比喻”,来修饰一下故事的经过。 “唉?你这是被甩了吗!” 这种比喻,也只有梅福妮这种天真家伙会信。 “唉唉唉!” 梅福妮抓住希里安的胳膊,整个人快要扑了上来。 她是如此热情与好奇,仿佛希里安是某种早已在无昼浩劫前便灭绝的珍稀物种。 确实很珍稀。 希里安入职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就在这不长的时间里,他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先不说在潮汐之夜时,希里安那近乎狂欢般的杀戮,光是他面对瓦莱丽的美色毫不动摇,就足以瞥见他那古怪性格的一角。 “我真的真的很佩服希里安。” 有位职员这般感叹道,“正是热情四射的年纪,遇到那么妖艳的女人,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检查对方是不是混沌信徒。” “希里安真的很热爱这个职业啊。” “这和职业无关,哪怕是希里安在别的岗位任职,一定也会如此,倒不如说……” “希里安实在是太正义啦!” 于是,当梅福妮意识到希里安陷入某种情感危机时,一种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 “哼哼,说到底,你小子也没比我大几岁,果然还是有七情六欲的啊。” 梅福妮心想着,期待希里安接下来的话。 “我被甩了?” 希里安斟酌了一番,“这更像是我追求未果,我管人家要联系方式时,手段就很粗暴,人家抗拒我,也很正常。” “啊?你说什么!” 梅福妮怀疑自己听错了。 希里安不理会梅福妮,自顾自地点头道,“但没关系,在这之前,我就打听到她们家的大概住址了,到时候挨个排查就好。” “不是……希里安……你……” 梅福妮指着希里安语无伦次了起来,用力地摇晃他的胳膊,劝说道。 “你这是犯罪啊!追女生不能这样啊!” 见梅福妮被自己戏弄成这样,希里安哈哈大笑了起来。 “理智点啊!” 梅福妮只觉得希里安的笑声听起来非常反派。 直到希里安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后,梅福妮这才颤颤悠悠地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希里安没有女朋友。 希里安只有一群等待审判的仇敌。 审讯瓦莱丽的那一日,戴林给予的几分钟里,希里安不止从瓦莱丽的口中,获取了孽爪们将要集会的几个地点,还了解到了有关于塔尼亚的情报。 种种因素的考量下,希里安一度打算与城卫局分享这一情报,现在看来,这并不是一件明智之举。 希里安收敛起笑意,余光扫过城卫局。 也许,杀死瓦莱丽的敌人就藏在其中。 “各位好啊。” 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埃尔顿走了过来。 梅福妮热心地打起招呼,“哦,埃尔顿,好几天没见了哎,你去干嘛了?” “我?我被拉去进行了……嗯,一个保密项目。” 埃尔顿干巴巴地回答着。 他比希里安还不擅长说谎,但奈何对方是梅福妮。 梅福妮总是对朋友抱有极大的信任,正如对瓦莱丽那般。 希里安不止一次批评过梅福妮这一点,但嘴上说的严厉,心里却有那么一丝高兴,能被这么一个天真的家伙信任。 “保密吗?好吧。” 梅福妮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像只仓鼠一样,嘎嘣嘎嘣地吃起了饼干。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梅福妮的状态好了许多,仿佛那些糟糕的记忆从脑海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希里安将注意力挪到埃尔顿的身上。 那一夜,希里安以逆隼的身份救了埃尔顿一命,他这段时间消失不见,应该是向城卫局坦白了当时的经历,并经过了一系列的检查。 埃尔顿是个普通人,沾染了混沌真的会死的。 希里安搭话道,“看起来,这个保密项目并不轻松啊,埃尔顿。” “确实……很不轻松。” 埃尔顿说起话来断断续续。 希里安眯起眼睛,像只午睡的狐狸。 埃尔顿是一个可以被一眼看穿的人,他的性格、语气、举止等等,就像教科书上的案例般刻板鲜明。 希里安猜埃尔顿一定有那么一个悲惨的童年经历……猜到这一点并不算困难,在这个疯狂的时代下,像梅福妮那般拥有幸福人生的才是少数。 在这一先决条件下,人往往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极具攻击性,要么内敛的像只食草动物。 埃尔顿显然是后者。 再想起他对燕讯技术的狂热,很少参加梅福妮举办的聚会等等,一个清晰的人物形象在希里安的脑海里勾勒了出来。 只顾着钻研技术、略带自闭、自卑、还有些缺爱的孤独青年的。 就和当下的许多人一样。 希里安邀请道,“埃尔顿,你看起来压力很大,下班之后,要喝一杯吗?” “我?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有点恐惧酒精了。” 对于那一夜的事,埃尔顿仍心有余悸。 “那好吧,”希里安意有所指道,“你没事就好,要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能看见熟悉的同事,可真不容易。” 埃尔顿略有所感,回应道,“谢谢,希里安。” 希里安挪了挪椅子,好奇道,“你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如此直白的一击,弄得埃尔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你没做错什么。” 埃尔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只是厌倦了交新朋友,希里安。” 希里安一副期待的目光。 或许是那一夜与死亡的擦肩而过,又或是莉拉的回信,埃尔顿少见地坦开了内心的一角。 “每次都是这样,认识新的朋友,从陌生到熟悉,又到目睹他们的尸体躺在停尸间里,这个过程并不愉快,只让人觉得煎熬与痛苦。” 埃尔顿回忆起自己见过的一张张脸庞。 “因此,我开始讨厌认识新的人,尤其是城卫局的,我更讨厌梅福妮的聚会,哪怕我明白,梅福妮只是想在大家都还活着的时候,留下一些开心的回忆。 可我还是厌恶这一切。” 埃尔顿瞥向还在吃饼干的梅福妮,接着说道。 “梅福妮曾和我说,就算一切重复又怎样,就像重读一本书,每次都会有新奇的体验。”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不,我没有什么新奇的体验,只感到不断重复的、一次又一次的、相似的悲伤。” 希里安没料想到埃尔顿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愣神了好一阵,这才说道。 “你和上一批实习生的关系很好吧。” “不止是上一批,”埃尔顿补充道,“还有上上批,还有所有殉职的同事们。” 第八十一章 打算 “这样吗?” 希里安重新打量了埃尔顿一番,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想的。 “呼……” 埃尔顿长呼一口气,露出勉强的笑,“说来,希里安,你这人还蛮不错的。希望你能活的久一点。” “我尽量。” 埃尔顿这人有心事,不清楚是那一夜的遗留,还是一直藏在心底的陈年旧事。 希里安倒不在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或大或小。他只是经过这番谈话,对埃尔顿了解更多了一些。 喧哗声从城卫局外传来,众人纷纷投过视线,一群记者呜呜泱泱地挤了过来。 好在,相较于上一次,这一次他们有秩序了很多,老老实实地在城卫局外的台阶下排队,每个人都拿着笔记,举着相机。 希里安疑惑道,“这是要做什么?” “近期一连串的事件,弄得城内人心惶惶的,局长需要站出来表明态度,来安抚民众。” 梅福妮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不知道,局长打算把矛盾引向哪……我猜,多半是混沌信徒们的身上。” 世界疯狂无序,但在有些时候,反而方便了那些城邦议员们。 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把问题丢到混沌信徒们的头上,大家就总能统一意见。 混沌是超越阵营、无视利益、不限阶级的绝对危机。 希里安和其他人一起来到了大门处,安静地等待接下来的表演。 不久后,德卡尔从二楼缓缓走下。 他看起来憔悴多了,一件件要命的事件集中爆发,把这位局长折磨得苦不堪言。 每夜希里安离去前,总能看见他办公室的灯常亮着。 “德卡尔局长,请问……” “关于逆隼……” 叽叽喳喳的话语响个没完,德卡尔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跳。 面对这些没完没了的质问,德卡尔的耐心快要到了极限,他深吸一口气,靠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涵养,语气平和地讲道。 “各位关心的事件,城卫局正在调查中,相关的议题,城邦议会也在进行讨论……” 熟悉的官方回答,一字不差的那种。 本以为能有什么新收获,结果只是这种东西。 希里安转身离开,但这时,德卡尔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情绪。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城邦议会绝不容许有超越秩序的力量,凌驾于赫尔城之上。” 德卡尔再次重复起当初在议会厅时的话。 “哪怕是逆隼也不行。” 撂下这句话后,德卡尔扭头离开,丝毫不给记者们反应的时间。 片刻后,喧哗声响起。 希里安困惑地望向德卡尔离去的方向,几次三番下来,他发觉德卡尔对于逆隼有着别样的敌意。 准确说,整个城邦议会都极度厌恶逆隼。 “你知道,为什么局长会是那副态度吗?” 梅福妮忽然从希里安的身旁钻了出来,她很喜欢八卦,哪怕是德卡尔的。 “有何见解?” 希里安说着,把梅福妮拉到了一旁。 “现在知道求我了?” 梅福妮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希里安扭头就走,“不说算了。” “唉,别别!” 梅福妮连忙拉住他,抱怨道,“希里安,你这家伙真不讨人喜欢。” “那我更该走了啊!” 希里安又走了几步,拖着梅福妮前行。 “好了好了!我说!” 梅福妮受够了,希里安这家伙油盐不进,任何暧昧的举止,都对他毫无用处。 “据说啊,逆隼活跃时,他不止猎杀混沌信徒,还吊死过数位城邦议员,对内部展开了一轮轮的清算。” 梅福妮故作夸张道,“那个时期,赫尔城完全是处于逆隼的统治之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 梅福妮趴在了希里安的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在逆隼活跃的末期,他吊死了一位城邦议员,那位议员是局长的父亲。” 希里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而后舒展开。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这么一来,一切就说的通了。” 对于赫尔城的发展而言,逆隼的存在无疑起到了很大的积极作用,但对于真正的统治者们来讲,这只是个随时会袭杀他们的疯子。 想明白这一切后,希里安的表情尴尬了起来。 真正的逆隼早已不知所踪,希里安则是一位模仿犯,他需要在城卫局觉察到异常前,将水搅得更浑,最好直接引起城卫局与孽爪的全面开战。 事成之后呢? 假设,自己的计划得到了完美的执行,城卫局与孽爪全面开战,自己则寻觅机会,狩猎孽爪的首领,从他嘴里撬出与那猩红烈阳有关的消息。 希里安不确定那时的局势如何,自己又是否会暴露伪装逆隼的身份等等。 布鲁斯的话忽然在耳旁响起。 “希里安,你做的事情很危险,可以确信,你注定会在某一天,迫不得已逃离赫尔城……就像我们第一次见时那样。” 丑陋的狗脸一本正经道。 “你最好为那个时刻做好准备。” 希里安有在认真做准备,哪怕在赫尔城生活这么久了,他依旧定期保养摩托,更换配件。 可这显然还不够,光是一辆摩托远不够穿过危机四伏的荒野,也许自己需要更大规模的一次升级了。 希里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一旁的梅福妮。 “梅福妮,你们百足商会什么都卖是吧。” “嗯哼。” 梅福妮晃着双腿。 希里安继续问道,“装甲载具之类的呢?” 梅福妮瞧了希里安一眼,狐疑道,“你要干嘛?” “只是有点兴趣,想了解一下。” “装甲载具这种东西,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梅福妮解释道,“一种是在城邦里跑的,一种是可以在荒野上跑的。” “前者很便宜,只需要满足基本的通行功能就好,但后者可昂贵上天了,要知道,你可是要靠它在荒野上度过无数个昼夜,在妖魔们的嘶吼声中前行。” 希里安好奇道,“有多贵?” “贵到可以在内城区换套房子。” “好吧。”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额头。 一分钱一分货,装甲载具想要在荒野上安全穿行,不止需要强大的防御力与动力,还要搭建一台小型光炬阵列,以时刻抵御混沌的侵袭。 希里安不得不打消全款购置一台装甲载具的想法了。 临近下班的时间,希里安提前离开了城卫局。 刚返回家中,就看见布鲁斯盘腿而坐,头上依旧顶着奇怪的装置,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两下。 “哦,希里安……” 布鲁斯的声音有些萎靡。 希里安离开的太急,它完全没有机会把自己脑海里的发现说出来。 那枚盘踞在布鲁斯脑海深处,神秘且巨大的茧。 布鲁斯尝试探究茧中的事物,可每一次触及都遭遇了极强的阻力与阵痛,连带着整只狗都跟犯了癫痫般,抖个没完。 希里安问道,“怎么了?” 布鲁斯犹豫了一下,选择信任希里安。 它张开口,想将脑海里的神秘事物讲出来。 忽然间,喉咙像是被堵塞了般,发不出声,双肺灌满了水,吐不气,也呼不进来。 仿佛有种无形的桎梏捂住了布鲁斯的嘴巴,阻止它将脑海里的事物吐露。 与此同时,布鲁斯也明确地感受到,一旦自己讲出有关于它的事,某种可怕的事便将要发生…… “布鲁斯,你还好吗?” 希里安凑近了过来,这只狗张着嘴却不发声,还真是奇怪。 “我……我没事,没什么事。” 布鲁斯干巴巴地说道,“好像神经有点紊乱,休息一会就好了。” “那就好,”希里安点点头,直接问道,“布鲁斯,你能打造一台可以穿越荒野的装甲载具吗?” “怎么,你决定做好准备了?” 布鲁斯深思了一阵,回答道,“我脑海里没有完整的装甲载具设计蓝图,但我可以给你东拼西凑一台出来。” 它的目光落向阳台外,希里安的摩托就停在楼下。 “刚好那还有现成的源能引擎,只要稍加修改一番,就能直接使用。” 希里安猛抓布鲁斯的下巴,“这可真是帮大忙了!” 第八十二章 晋升 最终,希里安晋升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特殊的日子,仅仅是希里安今天起床后心情不错,并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温暖的日光打在脸上,希里安想起以前的生活。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希里安晋升的地点选择在了家中,他把客厅腾了出来,画起仪式阵,烹煮超凡素材,提炼成药剂。 布鲁斯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身旁是两挺已经提前铸造出的机枪,里面装着由希里安鲜血提纯的魂髓弹,以避免任何意外的发生。 对于超凡者们而言,哪怕已经踏上了命途之路,之后的晋升也并非一帆风顺。 起源之海充满了混沌威能,终日躁动不安,谁也不清楚,超凡者在缚源长阶上艰难前行时,会遇到什么样的危机。 光是希里安从书上了解到的,就有幻觉、混沌生物袭来、缚源长阶忽然破碎,乃至有恶孽上浮等意外。 “呼……应该没什么问题。” 希里安攥了攥左手,审视起衔尾蛇之印的位置。 当希里安第一次踏入起源之海时,他就遭到了一连串的足以致死的危机,可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这并不是奇迹,也与幸运无关,单纯是衔尾蛇之印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希里安的生命。 可以说,衔尾蛇之印的存在,是希里安敢于晋升的重要底牌。 “那么我就开始了,布鲁斯。” 希里安站入仪式阵的中央,拿起尚未冷却的药剂。 “一路顺风。” 布鲁斯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出意外了,我会自己跑的。” “哈哈。” 希里安笑了两声,将药剂一饮而尽。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滚烫感,仿佛吞下了烧焦的碳,沿着喉咙钻入胃中,以身体为柴薪,由内而外地燃烧。 希里安闭上了双眼,直到耳旁传来寂寥的海潮声后,这才再次睁开。 铅灰色的云层翻滚重迭,填满了整片天空,只有些许的缝隙里,才有纯白的光洒下,时不时有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遥远的就像巨钟的轰鸣。 “起源之海……” 希里安喃喃自语,时隔多日,他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一切灵魂与生命的开始。 这一次希里安没有在海中苏醒,而是直接出现在了缚源长阶之上。 本以为是自己上次消失的位置,但希里安正站在远离海面的长阶上,并且长阶之下,他没有见到早已死去的兰道夫。 自己被随机丢到了某一条长阶上。 “没有空间与时间的概念吗?” 希里安打量起四周, 上一次太过匆忙,希里安几乎没怎么好好观察过起源之海,这一次他终于有时间了。 一望无际的海面尽头,升起的海雾与天空混淆在了一起,分不清天海的边界。 希里安不用刻意寻找,就一眼看见了那棵撑起天与海的巨树。 奇迹造物·呢喃之树。 海风吹过那深入云层的树梢,成千上万的树叶哗啦作响,编织起一首无名的摇篮曲,拂过平了海面的波涛巨浪。 深入起源之海的树根缓慢挪移,像是分拣机般,从海床的砂砾里,卷起缚源长阶的碎片,将它们逐一打捞。 在巨树的中段位置,一条银色的丝带自海中而起,绕着巨树缓缓升腾,没入云层之中,又化作大雨纷纷扬扬。 想必那就是寂静河了,由秘语哲人从起源之海里抽离并净化的分流,从寂静河里苏醒的超凡者们,都将安全地踏上命途之路。 再看向四周,留给希里安的就只剩下了起伏的海面。 冰冷的海风洗过脸颊,喧闹的海潮声反而令人感到一种宁静。 希里安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无昼浩劫后,巨神陨落,奇迹造物也随之破碎,数不尽的城邦沉沦其中。” 希里安回想起自己被拖入深海时,那堆满海底的废墟残骸。 它们曾是宏伟的城邦、是神圣的奇迹造物,但到头来,都被碎骨的砂砾掩埋,让人遗忘了名字与存在。 如今屹立于世的三贤者与六巨神,它们的奇迹造物也在起源之海内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秘语哲人的呢喃之树。 至于被视作仇敌的十二恶孽,不清楚是沉沦于起源之海的深处,还是上浮至了灵界,亦或是现实的某处。 欣赏完了风景,希里安知道,自己该做正事了。 目光从远方挪回了眼下,希里安望向这条从一直延伸到云层深处的水晶长阶。 书本里没有说明,在那遥远的时代里,究竟是哪位巨神主导了缚源长阶的建立,但可以肯定的是,巨神们的先见之明,为无昼浩劫后文明世界的复苏,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希里安迈步向前,顿时一股强烈的阻力感迎面而来。 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也不知道从缚源长阶上摔下去,还能不能爬回来,万一被海中的混沌生物们盯上,多半又要开始一轮新的厮杀。 “不过……你应该能帮帮忙的吧?” 希里安对着自己的左手,喃喃自语道。 站稳好身子,希里安举起左手,正对起眼前的长阶,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道。 “别妨碍我。” 希里安等待了片刻,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他失望地甩了甩手,再次向前迈步,熟悉的阻力感迎面而来,希里安刚想与之对抗,它们又忽然消失,犹如一堵坚硬的墙壁破碎成了泡沫。 希里安愣住了,连续向上攀登了数阶后,依旧没有任何阻力传来,悠闲的就像在爬自家公寓的楼梯。 这时他才注意到,衔尾蛇之印已明亮了起来,散发着那熟悉的灿金光芒。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希里安又问起自己,“我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晋升之前,希里安有意无意地和戴林聊过,问询他晋升时的相关事宜。 “虽然缚源长阶统筹了所有的命途,让我们可以按照既定的路线安全晋升,但晋升的过程可不容易。” 戴林心有余悸地说道,“先是难以想象的阻力,像是扛着一座山峦前进,每一步身体都传来难以想象的痛楚——那是我们的灵魂正褪去凡性。” “紧随其后的就是纷乱的幻觉,有些倒霉蛋还会遭到混沌威能的侵蚀,在缚源长阶上陷入疯狂。 要知道,当下的缚源长阶并非是最初完美无瑕的,而是破碎后,又由三贤者修复的。” 总之,在戴林的描述下,晋升过程简直就是一场艰难的试炼,但到了希里安这,他闲庭信步的像是在逛公园。 踏上一阶又一阶,希里安时而觉得自己远离了海面,又时而觉得海面上升了几分,和自己保持起不远不近的距离。 头顶那铅灰色的天空则依旧遥远,触不可及。 预想中的剧痛也未曾袭来,希里安只感到体内暖洋洋的,像是有伟力正升华自己的灵魂。 一切都顺利的不行,于是意外发生了。 就在希里安将要踏上又一阶时,他的心底忽然涌现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就像两块磁铁之间彼此吸引般,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 希里安疑惑地望向海面。 海面沸腾、震荡。 “该死!我就知道!” 希里安半蹲了下来,抓紧了身下的缚源长阶。 起源之海的震动蔓延到了缚源长阶上,水晶的阶梯剧烈摇摆,甚至传来了轻微的崩碎声。 不远处的一道水晶阶梯扭曲变形,到了最后崩碎成了漫天的碎片,坠入起源之海里,激起数米高的海浪。 海面忽然浮现起一道巨大的旋涡,吞吐起磅礴的海水,一道模糊的阴影逐渐显现了出来,它自被人遗忘的海底而至,如今重见天日。 希里安心底的那股共鸣感变得越发强烈了,似乎……这东西是为他而来。 “这种情况下,就没必要这么热情了吧!” 希里安说着胡话,沿着脚下的水晶阶梯狂奔了起来。 他不好奇正在上浮的是什么东西,只想尽快完成晋升,好归回现实世界。 滴答—— 指针转动的声响从海底传来,如此清晰且清脆。 滴答—— 指针声更近了,也更响亮了。 希里安难以想象,那该是何等巨大的钟表,才会发出这般宏大的声响。 嗡—— 指针声后,就是时钟那洪亮且悠长的撞击声。 声音所到之处,世间万物都随之冻结。 无论是翻滚的海面,还是崩塌的缚源长阶,乃至飘荡的水花,它们都纷纷定格在了原地,只剩下喧闹的声音回响。 盛大的交响开奏了。 指针声、钟鸣声、流沙声等等繁杂的、能具体表现时间的声音齐齐响彻。 好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撞进了钟表店里,数不清的钟表宣泄尖叫,吵闹个不停。 时间凝滞的现象紧追在希里安的身后,他不断地向着更高的阶梯狂奔,灵魂的升华也在加速进行。 就在希里安快要完成此次晋升,让灵魂得以蜕变之时,一声悠远的钟鸣终结了所有的喧闹。 首先浮出海面的是一座高耸的钟塔,而后更多林立的尖塔犹如密集的长矛般,刺破了翻涌的海面,露出嶙峋的楼群,蛛网般的街道。 那是一座城邦。 一座伤痕累累的城邦。 其上空环绕起千百道幽蓝的锁链,它们层层交错,将这座城邦完全封锁,直到时隔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今天,终于浮出了海面。 希里安听到了,有人正呼唤着他。 就在这座升起的城邦里。 第八十三章 明牌 希里安望着那座升起的城邦,眼神变得浑浊,意识开始浑噩。 他缓缓移动了起来,居然朝着长阶之下走去,想要步入那座城邦之中。 有人在呼唤他。 不,倒不如说,时隔漫长的千年,终于有人听见了那声呼唤。 “该死!” 希里安撑起仅存的理性,冲破了这股浑噩。 他首先看向了衔尾蛇之印,既然它没有燃烧刺痛,说明这股呼唤,并非来自混沌诸恶。 那么究竟是谁? 算了,无论对方是谁,希里安都没有丝毫的兴趣与精力,参与进对方的纷争当中。 希里安趁着意识尚存,继续朝着长阶之上走去。 每登上一阶,希里安都感到自身正发生一丝丝微妙的变化,精纯的魂髓、无惧的精神、坚韧的灵魂…… 当初努恩种下的火苗愈演愈烈了起来。 它尽情燃烧,以希里安的灵魂为熔炉,以无数仇敌的鲜血与尸体为柴薪,孕育希里安的憎怒与仇恨,浇筑在贯穿命运的誓言当中。 希里安停下了脚步。 此刻,他已来到了此行的终点,抵达了更高位。 巨大的温暖随之笼罩住了他。 希里安抬头望去,那座宛如烈阳般的火炬又一次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它是如此明亮,燃烧的光芒遮蔽了万物,只剩下了它的唯一。 “奇迹造物·无垢之炬。” 希里安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既然你仍在燃烧,未曾破碎,也就是说,征巡拓者仍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吗?” 无人给予希里安答案,无垢之炬只是静静地燃烧着,犹如一颗冷漠的眼眸,冰冷地注视世间万物。 希里安望着那道光,灼得双眼流出泪来,淹没了视野。 就在一切都将归于漆黑前,希里安听到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碎裂声。 他用仅存的余光瞥见,那座城邦已升至了高空,快要钻入云里,神秘的声音仍在呼唤自己,并且这一次呼唤声也变得更清晰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说些什么,可太遥远,也太模糊了,希里安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最后一丝光亮要被泪水掩盖之际,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了起来。 这一次并非呼唤,而是……警告。 衔尾蛇之印灼热刺痛,升起的城邦之上,一根锁链朝着希里安疾驰而来,钉向他的胸膛。 视野一片黑暗。 希里安再次睁开眼前,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还有哒哒的脚步声,像是布鲁斯急的正绕着自己团团转。 希里安反应的很快,应该是有人在自己晋升时,敲门拜访,可见鬼的是,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住址,又有谁来拜访呢? 等一等,戴林! 希里安视野恢复明亮,端坐在熟悉的客厅内。 见希里安醒了,布鲁斯连忙扑了上来。 “希里安,有人在敲门,已经敲半天了,应该是那个戴林!” 希里安头疼欲裂。 先是自己成功晋升、起源之海里升起的城邦,还有戴林的突然拜访。 哦,对了,还有在最后关头,射向自己的锁链。 “这……这是什么?” 突然,布鲁斯的催促声停了下来,它警惕地挪到后面,盯着希里安的胸口。 希里安低头望去,幽蓝的锁链从自己的胸口上刺出。 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像是没有实体的幻影。 衔尾蛇之印的痛意,几乎要灼穿了希里安的掌心。 紧接着,这股痛意迅速衰减了下去。 虚幻锁链随着希里安一同回归到了现实,与那神秘城邦距离太远,快要切断了联系,其上携带的混沌威能正快速蒸发。 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锁链崩碎又凝聚,化作一道虚幻的影子,朝着希里安挥起了尖刀。 “希里安!” 一声怒喝响起,戴林舍弃了礼仪,踹开了房门。 戴林一眼就看到了正端坐在客厅的希里安,还有挥起尖刀的虚影。 接下来的事情一气呵成。 戴林一步迈过数米的距离,磅礴的源能在他的拳锋上汇聚,乃至形成了金属般的剑光。 凌风擦着希里安的鼻梁而过,一拳便击碎了虚影,将尚未爆发的混沌威能彻底掐灭。 戴林做完这一切还不够,他顺势抓起希里安的衣领,将他朝着阳台外丢去,奔走前还一把拎住了布鲁斯的后颈,带着它一起逃离了客厅。 两人一狗齐齐地落在了外面的空地上。 等待片刻,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戴林这才松了口气,抱怨道。 “希里安,你这是在晋升仪式吗?未免也太莽撞了,没有他人的保护,一旦出现意外怎么办?” 意外已经出现了,但被戴林随手解决。 希里安半跪在地上。 他刚晋升完,身体一时间还没有适应这股全新的力量,加上刚刚一连串的事情,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 “你晋升成功了?这么年轻就成为了熔士,潜力无穷啊。” 戴林全然不顾希里安的虚弱,自顾自地说道,“不过,刚刚那个虚影是怎么回事?我见过许多晋升时发生的意外,可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擦了擦拳头,仔细地回味起那短暂的交锋。 “嗯……比起纯粹的混沌威能,它更像是被污染了的源能,并且这一力量本身没有杀伤性,更像是要束缚你。” 希里安来不及思考神秘城邦与虚影的事了。 “说够了吗?”他疲惫地抬起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哦,这个啊。” 戴林微笑道,“你东窗事发了,希里安。” 布鲁斯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戴林死死地拎住了脖子。 戴林继续说道。 “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为……逆隼。” 布鲁斯晕厥了过去。 …… 回到依旧一片狼藉的客厅内,布鲁斯被随意地丢到了一旁,希里安与戴林相对而坐。 两人保持起微妙的沉默,思绪在寂静里滋生、蔓延。 从希里安准备伪装逆隼的那一天起,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会引起戴林的怀疑,但无论是从动机还是阶位上来讲,戴林对自己也只是怀疑,而非确实的肯定。 更不要说,把自己揪出来,对戴林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 从戴林主动告诉希里安,他保存起了逆隼的资料时,两人在某种程度上,就处于同一辆战车上了。 戴林笑嘻嘻的,完全不像是来抓人的。 “你在想怎么辩解吗?” 希里安摇摇头,“我是在等你怎么证明这件事。” “证据吗?” 戴林大大咧咧地将脚搭在了茶几上,把这里当做了自己家。 “很简单,希里安,逆隼消失很多年了,加上城邦议会的封锁,其实很少有人记得他的模样了,具体的资料,也只有我偷偷保存了下来。 但我把这份资料分享给你后不久,逆隼就重临了,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你身上。” 希里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道,“继续。” “最重要的是,根据埃尔顿的证词,他误入了暗巷,是逆隼救了他一命,事后安雅抵达了现场,在那里发现了大量魂髓之力的残留……” 戴林停顿了一下,转而说道,“当初我给你看的资料并不全面,例如,逆隼杀敌时,留下的往往都是刀剑斩击的伤势,不曾有过任何魂髓之力的残留,与烈火的灼烧。” “这些怀疑还不够,”希里安脸上带着微笑,“在今天之前,我还只是阶位一,想要杀死那么多的强敌,未免太难了吧。” “对于别人或许很难,但对于你……” 戴林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 “对于身怀崇高血系、白崖镇唯一的幸存者来讲,这并不难,对吗?” 希里安的微笑凝固了,沸剑近在咫尺。 一瞬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第八十四章 无形者 希里安预想过诸多事态发展的可能,唯独没想到,戴林居然一语点破了自己白崖镇的来历。 是某种奇异的命途之力吗? 据说谟典结社中的某些学者,具备令事物的时间倒转、进而复现起过去的能力。 学者们就是凭借这种手段,修复破损典籍上的文字,将被岁月淹没的历史,重现于世。 亦或是某些强大的观星者们,沿着织命匠编织的命运大网,反向溯源,从而窥探起某个人的过去。 希里安迟疑了一阵,将这种种可能一一否定。 他不认为赫尔城具备这般强大的超凡之力,即便有顶尖的超凡力量存在,依据赫尔城的历史,应当也是以罗尔夫为首的灵匠们。 “哦,是被我说中了吗?真是杀意凛然啊。” 戴林觉察到这迎面而来的戾气,反正,希里安也没打算掩盖。 “要是我接下来说错了话,你就准备与我大打出手了,是吗?” 戴林瞄向希里安的剑,它缠绕起一圈圈的绷带,从他认识希里安那天起,就没见过真容。 也许,这就是希里安的底牌所在,一把尚未展露真容的源契武装,又或是一把来自于纪元之前的圣遗物。 两人之间僵持了片刻,希里安主动拿起了沸剑,却将它横在了膝前,紧绷的神情也随之融化,一副悠闲的模样。 “你当初给我看逆隼的资料时,我就能猜得出来,你是在试探我。” 希里安长叹了口气,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似,好像戴林招募自己时,就是这副样子。 “到了现在,如果你真的是打算逮捕我,那么你应该带着德卡尔局长一起来,但你是一个人来的,还顺便帮我解决了一下晋升的危机,虽然我自己也可以解决……” 希里安坐直了身体,质问道。 “别弯弯绕绕了,戴林,你到底想做什么,直说吧。” 戴林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直接起身走向了希里安的厨房,打开了冰箱。 “你这里没有酒吗,怎么全是牛奶?” 他诧异地看向希里安,希里安扶额,只想他赶紧滚蛋。 “哦,我忘记了,你从不喝酒,这是个好习惯。” 戴林说着拿出两盒牛奶,他和希里安一人一个。 “所以,希里安,你是默认这一事实了,你来自于白崖镇?” 希里安一言不发。 戴林继续问道,“白崖镇到底因何覆灭,还有那恶孽之力又是怎么回事?” 希里安依旧沉默不语,干脆闭上了双眼,仔细感受起了晋升后身体的变化。 体内魂髓浓度来到了10%,只要希里安稍稍引动源能,它们就会疯狂阴燃,将自己化作一座活体熔炉。 身体的各项能力同样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最重要的是,它赋予了希里安崭新的特质·焰手。 通过这一特质,希里安不必再割开自己的手腕,利用鲜血爆燃,而是直接将体内的热量集中到双手上,熔穿触及的所有物质。 以及,具备了特质·焰手的自己,才真正具备了执掌沸剑的能力。 “不想说吗?” 对于希里安的沉默,戴林就像面对一堵封闭的墙,攻克不了半分。 “好吧好吧。” 戴林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自己应该带上安雅的。 可安雅不愿面对希里安,他身负的高贵血系,总是压得安雅喘不过来气。 戴林放弃使用各种话术,而是真挚且诚恳地与希里安交谈道。 “放心,希里安,关于你的事,只有我和安雅知道,并且,我们在了解后,已经帮你善后了。” 戴林举例道,“白崖镇有幸存者的相关资料,被我们刻意隐去了,逆隼重临的现场,关于魂髓之力的残留,被我们归结于净化现场残留的混沌威能。” “你现在很安全。” 希里安盯着戴林的眼睛。 戴林·莫里森。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对其抱有一定的信任,并且通过戴林了解到逆隼后,两人都没有明说,但已然保持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眼下的对话,更像是把这份默契挑明。 他们都有各自的目的,但好在,立场是一致的。 希里安好奇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我的来历的?” “是安雅推断的,我一直觉得她很适合当侦探。” 听到希里安变相承认了,戴林不由地松了口气,“安雅是一位执炬人,而执炬人氏族们,则在漫长的血系更迭下,逐渐产生了不同的畸变。” “安雅所属的氏族,其血系的畸变,可以令她感知到其它执炬人的血系纯度。” 希里安了然道,“第一次见面时,她给我注射魂髓剂时……” “对,就是那个时刻,安雅觉察到了你血系的高贵,紧接着就是一阵对你身份的推测。” 戴林尴尬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最近外焰边疆很不安生,混沌诸恶比以往还要活跃,据说,白日圣城也要插手其中。 我理所当然地把你猜成了一位来自于白日圣城的密探,安雅则在一系列的探查后,推测你为白崖镇的幸存者…… 总之,希里安,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们不在乎白崖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负的血系又从何而来。” 戴林语气严肃了起来,“我此次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终于来到了正题,希里安态度也认真了起来,疑惑道。 “那么之前的种种,都算是你和安雅对我的考核吗?” “大概吧……我们谋划的事很危险。” “你们打算做什么?” 戴林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孽爪在城卫局的内部安插有棋子,一直阻挠我们的行动。” 往事触动了戴林的神经,语气悲伤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能信任的职员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像是潜在的叛徒,因此,我们招募了一批实习生,他们年轻热血、充满了理想……很遗憾,这些可爱的蠢蛋们还是死了。” 戴林攥紧了拳头,藏着怒气。 “他们的死没有换来任何有用的情报,至始至终,我们都没有找到叛徒踪迹,甚至不清楚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因此,我们把他称之为无形者。” 戴林请求道,“希里安,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参与进对无形者的调查中,揪出这位叛徒,将孽爪赶尽杀绝。” 希里安平静道,“没了?” “没了。” 希里安沉默了一阵,忽然,他神经质地笑了出来。 “天啊,戴林,到头来,只是为了这种事吗?” 希里安后仰着身子,捂住了额头,像是听到了某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戴林被希里安的反应,弄得浑身发毛,回忆起先前的种种。 “希里安,发生在白崖镇的事很悲惨吗?” 犹豫再三后,戴林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么年轻,心理却扭曲成这副模样,我能想象的到的,只有某个巨大的打击,令你的人生走上了这样的转折。” 希里安笑够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戴林,摇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戴林。” 希里安主动讲起了从前,“白崖镇确实发生了一起惨剧,它几乎摧毁了我的人生,把我过往美好的一切砸的粉碎。 但不同的是,这起惨剧没有扭曲我的内心,相反,它释放了我。” 希里安描述自己灿烂美好的内心,他爱极了自己,就像一个自恋的自私鬼。 “戴林,每个人都活在他人的审视下,就像你活在安雅的目光中,为了避免自己让安雅失望,破坏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你时常会做出与自己意愿相反的事。” 希里安像是找到了知己般,袒露自己内心的黑暗。 “同样,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意识到了我的恶劣本性,我害怕他人的目光,比起他们觉得我是一个怪胎、变态,我更害怕他们眼中对我流露的失望。 可这一切都随着他们的死去消失不见了…… 现在,我,自由了。” 希里安主动握住戴林略显冰冷的手,开口道。 “愿我们合作愉快,戴林。” 第八十五章 不需要理由的理由 戴林不太能理解希里安那一系列的病态发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希里安愿意对抗无形者。 这是个好消息。 希里安将盒底的牛奶一饮而尽,问道。 “瓦莱丽的心智退回,也与无形者有关吗?” “多半是了,”戴林解释道,“每次我们针对孽爪的行动有所进展,都会发生类似的意外,所有的线都断了干净,无从查起。” 希里安深思了片刻,开口道,“消息能如此灵通,无形者在城卫局内的职位一定很高。” “这一点安雅有分析到,关键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戴林始终想不明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切,还能隐藏如此之久。” “你们在城卫局内部排查过了吗?” “排查过了,有发现过几个疑似的目标,”戴林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他们后来都死于各种混沌事件中。” 希里安问出关键的问题。 “无形者有发觉,你们在调查他吗?” 既然无形者如此神秘且强大,那么不可能不觉察到他们对其的调查,那么戴林与安雅又是如何幸免于难的呢? “他应当觉察到,有人在针对他。” 关于这件事,戴林也不太确定,“但我们隐藏的很好,这一点,局里的人有目共睹。” 说到后半段时,戴林脸上的尴尬已经藏不住了,希里安思考了一下话中的意思,表情也变得窘迫起来。 在城卫局内,最被人常谈的八卦就是戴林与安雅的单向恋情了。 在很久之前,两人的关系还很冷漠,甚至有几分敌对,但某次行动结束后,戴林便疯了般地爱上了安雅,但偏偏安雅还对戴林不感兴趣,无论他怎么示好也不接受。 大家都在看戴林的笑话,戴林也不在意,依旧热诚地追安雅。 安雅则不明确地拒绝,时不时还与其他人约会,下到普通职员,上到权贵阶层。 她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瓦莱丽赢不了她的。 “呼……所以,你和安雅之间的那些事,都是为了遮掩?把个人名声弄得一团糟,好让无形者放松警惕?” 希里安自问自答道,“也是,连自己私生活都处理不好,又怎么处理这种大事呢?” “呃……” 戴林语塞了起来。 希里安皱眉,怀疑道,“该不会……你和安雅之间,真的如传闻的那样?” “一部分是。” 戴林的回答干巴巴的。 希里安追问道,“哪部分?” “再往下讲,有点难为人了。” 戴林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只能说,我和安雅之间的诉求不一样。” “比如?” “我渴望一位灵魂的伴侣,但安雅只想要一位可以并肩的战友。” 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难堪,以及维护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男人尊严,戴林又补充道。 “不过我们关系还是很好的,可以一起日常生活的那种。” 希里安大概理解了。 戴林讲起正事,“我们怀疑,无形者来自于某条失落的命途之路。” “失落?你是指六巨神之外的命途。” 目前文明世界主流的命途体系,便是三贤者与六巨神,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巨神的命途之路尚存。 只是这部分巨神要么处于没有尽头的休眠之中,要么厌倦了凡世的争执,只想在某处静候一切终结的到来。 久而久之,这批巨神被世人遗忘,命途之路也少有超凡者登阶,落满了尘埃,成为了失落的命途。 “无形者可能来自于一条失落的命途之路,因此,我们对于他具备的力量,一无所知,也无从应对。” 戴林分析道,“但相应的,只要摸清楚他来自于哪条命途之路,也许,我们就有办法把他揪出来了。” “无形者不会留下任何直接的踪迹,那么间接的呢?” 希里安提出了猜想,“也许我们可以回顾那些卷宗,寻找各个事件间的关联,一定有那么一个交点,隐隐指向了他的身份。” “这一点安雅倒是提过,但你也知道,城卫局档案的权限管理的很严格,有许多东西,只有局长能查询。” 戴林无奈道,“我们得慢慢来。” “嗯?” 希里安的目光忽然呆滞了一瞬,戴林言语里的某个关键词,触发了他脑海里的某段记忆。 他竭力去摸索这朵思绪的火花,它仍在转瞬间消失不见,乃至希里安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迟钝与模糊。 “有什么问题吗?希里安。” 戴林见希里安眼神直勾勾的,担心道。 “没……没什么事。” 到了最后,希里安依旧没能抓住那朵火花,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希里安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接着开口道。 “在瓦莱丽心智退回前,你们有从她口中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吗?” 戴林回答道,“有很多,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例如一些孽爪外围成员的名单,集会地点等,关于孽爪的关键信息,少之又少。” “她故意隐瞒了?” “我当时也觉得她是在故意隐瞒,但想到你和加文相继给她带来那巨大的阴影,以及后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戴林不安地双手抱胸,“我更倾向于,那时她就已经遭到了无形者的清洗,关键情报并非是她故意隐瞒,而是那时她已经不记得相关的事了。” “这样吗?” 希里安逐渐觉察到了无形者的可怕与压迫。 它不愧于无形者之名,看不见、摸不着,也许是你早上打过招呼的同事,也可能是你从不会留意的保洁人员,有时候远在天边,有时候又近在眼前。 “一个好消息,戴林,并非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希里安说道,“而且这一点还要感谢你。” “你是指……哦,你那时和瓦莱丽的单独对话!” 戴林回忆了起来,猛拍大腿。 “没错,我知晓了一位孽爪高级成员的大概下落,但我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 希里安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至于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搜寻一处合适的审讯空间,能杜绝混沌力量的侵袭,也能确保足够隐秘等等。 最重要的是,这次行动,我们要在城卫局的视野之外进行。” 戴林后知后觉道,“你要以逆隼的身份行动?” “你觉得赫尔城内谁会惧怕逆隼?”希里安自问自答道,“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们。” “好,那就按照你说的来。” 戴林忽然笑了起来,感慨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你的加入,我总觉得,我距离战胜无形者又近了一步,哪怕我和安雅死了,你也能接手我们的工作,继续调查。” 说起这些时,戴林的语气格外轻松,生死被描述的轻飘飘的。 希里安盯着戴林的眼睛,想从他这份轻松写意里,找到些许的惊慌与畏惧。 他什么都没找到。 这时希里安才后知后觉道,“你和安雅,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哪怕调查出了结果,也不一定有奖赏,失败了则有可能会死掉,是有什么不可妥协的理由,支持着你们吗?。” 希里安想不明白。 “理由吗?” 戴林装作一副深思的模样,但还是想到哪就说到了哪。 “最开始仅仅是出于职责,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调查的动机也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混淆了起来……” 戴林长叹了一声,“说实话,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做这种事是出于什么理由了……可能是一种执念吧,有那么多人因此而死了,怎么可以连个交代都没有呢?” “但你这么一提,我又觉得,这些理由又不够充分。” 戴林终于认真思考了起了这一切,为自己的动机、目的,这漫长的追逐寻找一个理由。 “希里安,其实我觉得做这种事不需要理由。” 戴林吐露起他真实的想法,“相反,你不去做这种事,才需要一个理由。” “比如胆怯、懦弱、怕死等等……我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会继续调查下去,和无形者拼个你死我活。” 希里安赞赏道,“我喜欢你的回答,戴林,你加十分。” 另一个声音说道,“这年头,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了,我也加十分。” 戴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只是……等一下!” 他突然站了起来,警觉地环顾四周。 明明客厅里只有自己和希里安,可刚刚他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对自己的评价。 戴林的目光来回挪移,最终落在了那只秃头丑陋的灰白色大狗身上。 灰白大狗咽了咽口水,目光征询了一下希里安的意见后,它开口道。 “你好啊!戴林,你可以叫我布鲁斯。” 戴林愣了一下,失声尖叫。 “啊?!” 第八十六章 美好时刻 戴林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说戴林接受能力不强吧,他很容易就把希里安的身份脑补成各种奇怪的样子,说他接受能力强吧,一听见布鲁斯开口,整个人吓的就像有一群蟑螂沿着脚钻进了裤子里。 如果不是希里安及时拦住了戴林,戴林差点一拳砸在了布鲁斯的脑袋上,帮它更进一步地解放颅压。 待一切安静下来后,狼藉的客厅变得更加狼藉。 希里安不想再收拾了,任由它就这么狼藉下去吧。 “你先冷静一下,然后,重新介绍一下。” 希里安像是介绍陌生人一样,一本正经地介绍道。 “这位是戴林·莫里森,一名铁卫,这只是布鲁斯,一只灵匠。” “你他妈!” 布鲁斯龇牙,显然,它对希里安对自己论“只”的行为很不满。 戴林的目光仍有些恍惚,他见过会说话的妖魔,但还是头一次见到会说话的狗。 “所以,你当时说的都是真的?” 戴林后知后觉地看向希里安,想起两人初遇时,希里安说自己和狗说话,和狗做朋友等一系列荒诞的话。 希里安诚恳地点了点头,“说谎很麻烦,我讨厌麻烦。” “你未免有些太诚实了。” 戴林大喊道。 希里安没有主动介绍起布鲁斯的来历,而是让布鲁斯自己说。 “总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布鲁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就随便说了两句,朝戴林伸出狗爪。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也算是第一次认识了,你好啊,戴林。” 戴林茫然地握了握布鲁斯的爪子,点头道。 “你好,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戴林又花了一阵时间,消化起这一系列的冲击。 他想起安雅对自己说,希里安曾购置了一把破损的射流左轮,想必是布鲁斯出的主意。 还有希里安行动时,佩戴的六目翼盔等,应该也是由布鲁斯打造。 一位大脑被移植进狗身体里的灵匠。 这故事告诉了报社,一定能成为头版头条,甚至成为赫尔城经久不衰的都市传说之一。 戴林喃喃道,“见鬼,我应该带安雅一起来的。” “之后再说吧。” 希里安一想到类似震惊的事,还要再发生一遍,就觉得头疼。 戴林贴心道,“那么,回到我们刚才的计划,除了需要为你准备一个合适的审讯场所外,你还需要什么吗?” 希里安暂时想不出什么,倒是布鲁斯开口道。 “我们需要一具可以在荒野上行进的载具蓝图,最好再来一具报废的载具残骸,相关的配件更是多多益善。” 戴林问道,“你们这是……打算离开赫尔城?” “只是为一切的可能做好准备,”希里安答道,“例如,必要时刻撤离赫尔城。” “嗯……我会想想办法的。” “谢谢。” 两人初步约定好了时间,粗略地计划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临走时,戴林表现的很高兴,说要把这些事告诉安雅,她一定很好奇,也很吃惊。 戴林如释重负地离开了,他再怎么故作轻松,现实依旧是那副苛刻的样子,不会通融半分,到了今日,他终于多少看见了希望。 喧闹的客厅终于安静了下来,希里安扫了一眼这满地的狼藉,不客气道。 “你记得收拾干净。” “可这次又不是我弄的!” “是你睡客厅,还是我睡客厅。” “你他妈!” 吵闹一番后,希里安成功把杂活都丢给了布鲁斯,自己带着沸剑返回了卧室里。 希里安庄重地跪坐在地毯上,闭目冥想。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缓缓地举起沸剑。 “终于,我成为了熔士。” 希里安唤起体内的源能,引燃起血液里的魂髓,它们逐一燃烧、升腾,在体表映照起橙红色的微光,与那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 庞大的热量从希里安的体内释放,这一次它们没有无序地横冲直撞,而是统一地凝聚于双手之上,再借用双手将这股足以熔穿铁石的热量,赋予沸剑。 极致的高温下,金属违反了物理定律,变得越发坚韧、锐利,没有丝毫的火苗升腾,但已然烧灼成了赤红。 至此,沸剑向希里安揭示起其真正的面目。 “老师,我做到了。” 希里安望着手中灼目的火剑,眼中闪烁着怀念与悲伤,仿佛是面对时隔多年的友人。 他平复起了源能,熄灭了火。 沸剑渐渐失去了火光,又用了相当长的时间,这才完全冷却了下来。 敲门声响起,等待了一会后,布鲁斯顶开了卧室门,探出个狗脑袋。 “还需要我为你准备点什么吗?” 希里安平静道,“炸药,更多的炸药,最好掺着魂髓与钢珠、铁片。” “哦……这东西爆了,估计会很疼。” 希里安无所谓道,“我不在乎什么人道主义,我只要效率。” “我记下了,还有什么别的吗?” 布鲁斯又问道,贴心的像位管家。 “我暂时想不到了,你有什么推荐吗?” “这个嘛……” 布鲁斯认真思考了好一阵,无奈道,“说实话,希里安,我没你那么反社会且变态,实在想不出更高效的了。” “好,那就让我一个人待会,我要安静一阵。” 希里安抚摸着冷却的沸剑,指尖摩擦细密的纹路。 布鲁斯离开了,将室内留给希里安。 绝对的静谧里,希里安再次陷入深度冥想中。 时间是一把可怕的锉刀,它不仅能铲平往日的美好,更能将那刺骨的悲痛一并清除。 希里安离开白崖镇太久了,那一日萦绕在心神间的悲痛,如今已淡去了许多,使他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同遭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被困其中。 如果将记忆比作一座图书馆,那么这些书籍无疑被上了锁,同时又摆在最高、最显眼的位置上。 希里安很少记起,但他绝对不会忘记。 “呼……” 希里安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呼气。 以此往复数次后,希里安认为自己的状态达到了最理性的时刻,这才起身来到了书桌前,摊开了笔记。 翻到画有孽爪的那一页,希里安将无形者有关的情报详细地写下,又简述起了之后的行动。 先前,希里安成功从瓦莱丽的口中得到了塔尼亚的相关情报。 瓦莱丽并不知晓塔尼亚的身份,但据她所说,孽爪有一位高级成员身负重伤,被转移到了安全屋进行休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位高级成员就是塔尼亚了。 同样,希里安也顺利地从瓦莱丽的口中,得到了安全屋的大致位置。 “塔尼亚……塔尼亚……” 希里安反复念叨女人的名字,眼中浮现起一抹狂热与痴情。 早在得知情报的第一天起,希里安就急不可耐地想去见塔尼亚,但那时他阶位尚低,无法揭示起沸剑的真正力量。 想要突袭孽爪的安全屋,将敌人们斩杀殆尽,还是过于勉强了。 直到今日。 “真期待啊……塔尼亚。” 希里安合上了笔记,幻想那一幕。 “你会以什么表情面对我呢,又会说些什么话呢?真让人好奇啊……” 第八十七章 生日快乐 夜色尚未覆盖整片天幕,赫尔城的光炬灯塔便提前亮起。 成吨的魂髓被投入燃烧炉中,通过光炬阵列的反复折射,化作升起的人造烈阳,将弥漫而至的灰雾拒止在高墙之外。 浑浊的夜空上,传来阵阵呜咽的鸣叫声,像是有成群的怪鸟掠过。 紧接着,灼烧的爆裂声在半空响起,一块块焦臭的碎肉从天而降,摔在了希里安眼前。 希里安扫了一眼这些发臭的肉块,魂髓之光落下,片刻的时间里,它们就彻底烧成了灰烬,随风而去,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灼烧的痕迹。 “看吧,这就是住在顶楼的坏处。” 坐在希里安对面的戴林无奈道,“一到晚上,这群带翼妖魔就会从高空俯冲赫尔城,又被光炬灯塔烧个精光,就和扑火的飞蛾一样。 尚未完全燃烧掉的残躯会摔下来,有时候是落在这,有时候是直接糊在我家窗户上。” “确实挺麻烦的,”希里安点点头,“主要很影响露天烧烤,谁也不想吃一半,夹到妖魔的肉。” “是啊,是啊。” 戴林大声应和。 这是个不错的夜晚,希里安相聚于戴林家的顶楼,支起了炉子,来上了一场露天烧烤。 没有啤酒,没有对过往的吹嘘,只是安静地烤肉、用餐,大快朵颐。 “哦,这块烤得不错,你尝尝。” 戴林夹起一块烤肉,递给了一旁的安雅。 安雅默默地接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安雅并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她也会开玩笑,把趣事讲个没完,可一旦有希里安在场,她就变得格外拘谨了起来。 她并不厌恶希里安,只是出于本能地敬畏他的血系。 “什么好东西,让我也尝尝!” 一声怪叫后,布鲁斯钻了出来,趴在安雅的膝盖上,疯狂地摇着尾巴。 安雅的拘谨变得尴尬了起来。 今夜的露天烧烤不止为了简单的吃喝玩乐,更是为了让几人见面,详细地了解一下彼此,好方便接下来对抗无形者。 安雅对于希里安的身份早有猜测,接受起来也十分容易,倒是布鲁斯,一只会说话且会使用源能的狗实在是太稀奇了,给安雅带来的冲击,到了现在也没缓解多少。 “您请……” 安雅夹了一块肉,格外恭敬地递给布鲁斯。 “不错不错。” 布鲁斯大快朵颐,吃了个爽。 吃饱喝足后,它露着肚皮倒头一躺,觉得还不够,扭了扭身子。 “好狗狗。” 安雅心领神会地摸摸了它的肚子,顺了顺毛,布鲁斯开心地拱起了身子。 希里安瞭望起下方交错林立的街道。 光炬灯塔再怎么明亮,落在赫尔城里,仍留下了许多阴影。 它们密密麻麻,像是盘踞在大地上的蛆虫。 无昼浩劫后,天工铁父重建了工业,又从黄沙之下挖掘出失落的技术,利用超凡伟力,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生产。 立体农场就是其功绩的体现之一,它们通常位于地下,通过高效自动化,为城邦的运行提供大量的粮食作物。 不止是立体农场,为了节省地面空间,灵匠们几乎将所有自动化设施,都转移到了地下空间,沿着光炬灯塔的周边畸形生长。 到了如今,光炬灯塔本身也在一定程度上畸形化了,大量的居住空间在其中开辟,狭窄阴暗且潮湿闷热,可即便这样,还是有数不清的市民们,挤破了头,也要钻到这里生活。 吃饱喝足后,该聊些正经事了。 “根据瓦莱丽的情报,孽爪的安全屋就在那。” 希里安举起沸剑,指向光炬灯塔的塔身下,臃肿生长的内城区中。 “在内城区、距离地表的数十米下,有一处由灵匠们建立的立体农场,它为赫尔城提供了基本的食物供给,但同时,那也是孽爪的安全屋。” 他接着问道,“先前针对孽爪的调查中,城卫局有搜索过这里吗?” “有过,但效果并不好。” 戴林端着餐盘,还没吃饱,嘴里嚼着肉,声音含糊道。 “经过灵匠们多年的更迭,光炬灯塔……或者说,内城区,它的畸形程度已经超越我们的想象了。” “没人能统计,到底有多少人生活在那片看不见的阴影里,更不要说,混沌信徒们了。” 戴林咽干净了,声音清晰了起来。 “城卫局曾配合灵匠们发动过几次清洗,但得到的结果就是,在我们没留意的时候,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自行开始了一轮轮的扩建。 内城区的上层倒还好说,下层、乃至地下深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迷宫,除非必要,就连我们这些正式职员也不想去。” 听完戴林的回答,希里安讽刺道。 “天然的混沌温床,就位于璀璨的光炬灯塔下。” 戴林苦笑了起来,不做辩解。 种种超凡伟力足以将人们的生活提升到难以想象的满足中,可在混沌这一直接且无解的威胁下,这一切又显得如此脆弱易碎。 “通过大致比对,瓦莱丽所指的应该是四十六号立体农场,它是赫尔城最早的一批立体农场,历经时间的更迭,我没查到它具体的负责人是谁,有记录的相关人员,也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安雅也走了过来,说起自己知晓的情报。 “我猜,是它的管理权陷入了混乱中,这才让孽爪找到了可乘之机,将它变成了自己的安全屋。” 安雅担忧道,“暂不清楚立体农场的内部情况……你一个人可行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 希里安攥了攥手中的沸剑,如今自己已来到了阶位二,凭借着赐福·憎怒咀恶,哪怕是面对阶位三的强敌,他也有一战之力。 更不要说,为了今夜的殊死搏杀,希里安已让布鲁斯提前做好了准备。 “布鲁斯,东西都设置好了吗?” “当然,”布鲁斯戴上了护目镜,“我办事,你放心。” 早在几天前,他们就制定起了详细的计划,并反复推演,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到了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有人动手,将这一切烧得精光了。 “那么,聚餐结束了,各位,该做正事了。” 希里安放松的姿态紧绷了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好……但,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希里安。” 安雅鼓起勇气,直视起希里安的眼睛,开口道。 “按理说,我们再准备几日,行动的成功率会高很多,而且,就算有我们在外围协助你,你一个人深入敌营,还是太勉强了吧?” 安雅向来是一个谨慎的人,为了确保行动顺利,避免这唯一的线索断掉,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在这最后的时刻,能劝阻一下希里安。 希里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安雅,望着明亮的光炬灯塔。 “其实,我想随便编个谎话的,但这有些太麻烦了,倒不如直说了。” 希里安开口了,“今夜,并不是一个我随便选下的日子。”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庞一片漆黑。 “今天是我生日。” 希里安的回答让安雅倍感意外,戴林一时间也摸不清头脑。 “所以说,过了今夜,我就成年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希里安攥紧了剑,几乎要将自己的血肉与金属焊接在了一起。 “我想将今夜的屠杀作为我的成人礼,你们觉得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安雅僵硬地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很奇怪,但又很沉重,沉重到让安雅不得不接受。 戴林说道,“好吧,那就按你说的来。” “不不不,”希里安晃了晃手,“你们不该这样回答我。” 他接着说道,“今天可是我生日,这个时候你们该说什么?” 布鲁斯率先反应了过来,说道。 “生日快乐,希里安。” 安雅与戴林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先后说道。 “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听到这样的祝福,希里安开心地笑了起来,戴上了六目翼盔。 “那么该开始庆生活动了,各位!” 明亮的六目逆光闪烁。 “愿我们今夜玩得愉快。” 第八十八章 灼血 塔尼亚赤着身子,平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昏暗。 作为一名混沌信徒,塔尼亚向来厌恶日光,它会压制自己体内的混沌威能,乃至灼烧起自己的皮肤,炙烤血肉。 但说到底,塔尼亚是一位来自于天命命途的观星者,而非纯粹的恶孽子嗣,再怎么厌恶日光,心中身为人的那部分,对于晴朗的白日始终抱有期待。 更不要说,自塔尼亚返回赫尔城后,就一直待在立体农场中,不曾走出半步。 “啊……该死的……” 隐隐的痛意袭来,塔尼亚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一道可怖的疤痕横贯了塔尼亚的脸,割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另一条更为可怖的疤痕则从她的颈部划过胸口,最终落至腹部。 塔尼亚抚摸了一下自己光秃秃的断臂,眼前仍能回想起那残忍的一幕。 浮现起希里安那张震怒的脸。 白崖镇的死斗中,如果不是恶孽之力及时的救援,将塔尼亚抽离出了战场,她差一点就被希里安杀了。 塔尼亚奇迹生还后,还沾沾自喜了一阵。 她极为出色地完成了孽爪布置的任务,得到了母亲的注视,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直到塔尼亚尝试治愈自己伤势的那一刻。 “啊……啊……” 塔尼亚的表情痛苦扭曲了起来。 灼烧的幻痛从遍布她身体的疤痕里袭来,绵绵不绝。 她努力坐直了身子,借着微弱的光,审视起自己的身体。 塔尼亚不着衣物,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菌丝,它们没入皮肤下,不断地麻醉塔尼亚的神经,以缓解那股灼烧的幻痛。 可这只是徒劳,那股幻痛不止直接作用于神经上,更是直接从精神层面,对塔尼亚进行蚕食。 自回到赫尔城以来,塔尼亚一直被这股幻痛折磨,生不如死。 更令塔尼亚感到绝望的是,菌丝无法再治愈自己的伤势,无论尝试多少次,身上的疤痕始终无法清除,就连断肢也无法复生。 像是有道恶毒的诅咒,深埋进她的血脉与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塔尼亚蜷缩起身子,痛苦呻吟了起来。 “他的血污染进了你的伤口里。” 昏暗里传来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人戴着一顶沉重的头盔说话。 “无论我怎么稀释,始终有那么些许的血液残留在你的体内,不断阻止伤疤的愈合,以及断肢的重生,同时,还遗留下了幻痛的影响。” 更多的菌丝缠绕在了塔尼亚的身上,吮吸起她的鲜血,洗涤她的身体。 “可是……为什么呢?”塔尼亚不解道,“他怎么能具备这样的力量呢?” “我不清楚。” 沉闷的声音回答道,“据你所说,对方仅仅是阶位一的执炬人,也没有使用源契武装……我能想象到的唯一可能,这种灼烧幻痛来自于他氏族血系的畸变。” 经过无数代的血系分化,不同执炬人氏族间的血系,呈现出了不同的畸变,各个氏族也将自身的畸变作为明确的特征,与其他氏族做以区分。 塔尼亚反驳道,“但已知的执炬人氏族里,没有类似的畸变。” “据告死鸟所言,对方来自于阳葵氏族。” 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阳葵氏族早在百年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与他们为敌的混沌势力,也大多被其剿灭殆尽,根本没有留下多少有用的记录。” “……” 塔尼亚不再多言,只是时不时地发出难以忍耐的痛苦呻吟。 那个声音厌倦了她的痛苦,开口道。 “或许,你可以尝试加入我们。” “加入你们?” 塔尼亚不屑地笑了,“学你们一样,穿上那臃肿的甲胄,把自己终生封闭在里面?” “可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出路,你将具备强大的力量,乃至近乎永恒的生命……只要你仍侍奉着母亲。” 声音走出了昏暗,一尊高大的甲胄骑士出现在了塔尼亚眼前。 他的盔甲臃肿厚重,金属凹凸不平,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缝隙与凹槽间,长满了形态各异的真菌。 有的如细小绒球,有的似弯曲触须,肆意地在盔甲表面蔓延,孢子则像一层朦胧的绿雾,紧紧附着,给盔甲蒙上青苔般的色泽。 “第一次见你这副样子时,我确实很羡慕,渴望成为你们的一员,但现在……” 塔尼亚反问道,“你还能脱下这具甲胄吗?” 甲胄骑士不语,只是发出了一阵无奈的叹息。 “别说了,哈文。” 塔尼亚挣脱开了缠绕自己的菌丝,单手为自己披上长袍。 “我还想在命途之路上更进一步,哪怕要永久忍受这种幻痛,我也心甘情愿。” 她唾弃道,“我才不要成为你这样丑陋的东西。” 话已至此,哈文无声地向后退去,消失在了昏暗里,只有空气中仍飘荡着他停留时残余的绿雾。 塔尼亚缓和了一阵,离开了房间,来到了高处。 白崖镇事件后,塔尼亚不仅获得了恶孽·菌母的注视,其地位也在孽爪内水涨船高,具备了一定的实权,成为了这处立体农场的管理者。 塔尼亚向下望去。 整座地下农场呈规整的几何形状,层层迭迭的种植平台如同巨大的阶梯,从地底深处向上延伸,直至接近洞顶。 塔尼亚沿着悬梯向下走去。 在灵匠们原本的设计中,每一层平台都被精心规划,种植着大量的农作物,在人工调控的适宜环境中茁壮成长,为赫尔城提供丰富的食物资源。 但到了现在,整齐排列的农作物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巨大的、形状怪异的真菌。 有的像巨大的蘑菇,伞盖直径可达数米,表面布满了粗糙的凸起和黑色的斑点,有的则像扭曲的藤蔓,相互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诡异的真菌塔,表面不断渗出黏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让人闻之欲呕。 无尽的菌丝相互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不断地蠕动着,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游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轰隆隆的余音从塔尼亚的头顶传来,那是冷却管道涌过水流的声响。 为了给燃烧的光炬灯塔降温,冷却系统如同树木的根系般深埋大地,与赫尔城境内的三条河流连接在了一起。 孽爪控制的立体农场正位于光炬灯塔的地下深处,和这复杂的冷却系统生长在了一起。 每每想到这里,塔尼亚都感到一阵讽刺,任谁也想不到,她们就藏在这神圣的万丈辉光之下。 “啊……啊……” 无意义的呢喃声从下方响起,一道道身影走过。 数不清的身影正在立体农场间忙碌,动作僵硬、目光空洞,浑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菌类。 咚—— 有人踉跄了一步,直挺挺地摔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砸向地面时,毫无生命应有的韧性,竟似那破败的布娃娃,四肢关节处怪异地摔开、散落。 没有预想中四溅的鲜血,也没有翻卷的皮肉,从那破碎躯体中露出的,是一堆堆形状各异的菌类,仿佛男人的身体,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被这些诡异的菌类啃噬殆尽,只留下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壳。 无人在意男人的倒下,更多的行尸走肉迈过了他的尸体,而男人的尸体则在短短数十秒内,肆意生长成了一大片的菌群,和周围的事物融合在了一起。 至于尸体本身,早已被分解的什么也不剩。 “这株长的还不错。” 塔尼亚冷酷地评价着。 恶孽子嗣小心翼翼地收集起这些菌群,将它们转移向立体农场的中央。 一座腐坏的培养池正屹立于此,犹如烹煮瘟疫的大锅般,恶孽子嗣们源源不断地朝其中投入培育的菌体,在混沌威能的力量下,将它们混淆成足以吞食城邦的猛毒禁物。 “我已经等不及了,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准备好?” 塔尼亚望着那可怖的培养池,眼中的狂热却像是在看待梦中的爱人。 “就快了,等它完全培育好了,您就可以沐浴其中,完成魂与身的蜕变,届时,您自身的天命命途将逆转至衍噬命途。” 恶孽子嗣恭敬地回答道。 菌母从巨神堕落为恶孽后,三贤者便将衍噬命途从缚源长阶上剥离。 自此之后,凡是踏上衍噬命途的恶孽子嗣们,都要经过极为严苛复杂的仪式,才能在命途之路上更进一步。 在三贤者的设计下,当塔尼亚坠入混沌的怀抱时,缚源长阶便已彻底拒绝了她,哪怕她按照天命命途的晋升方式,回归至了起源之海,也无法在缚源长阶上迈出任何一步。 绝大多数混沌信徒们都会遇到这样的困境,于是,他们只能更加疯狂地为恶孽们效力,寻求一线机会,转换至恶孽所属的命途。 正如塔尼亚当下准备的这样。 她只要在仪式中沐浴而醒,便可以彻底脱离天命命途,转而来到衍噬命途,并升位至阶位三。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仪式,过往历史中,只有极少数人克服了转换命途时两股力量的冲突,侥幸生还了下来。 塔尼亚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随着灼烧幻痛的愈演愈烈,她被折磨的快要濒临崩溃,到了最后已不在乎什么风险了,只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转换仪式上,以求彻底治愈自己。 想到这,熟悉又令人恐惧的灼烧感再次袭来。 塔尼亚不由地抓紧了身前的栏杆,以避免自己摔倒了下去,烈火灼烧的刺痛,从体内向外溢出,沉重的喘息声中,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里都带着火星。 这等可怖的折磨持续了足足有几分钟才缓缓退去,塔尼亚虚弱地跪在原地,意识模糊。 “您……还好吗?” 恶孽子嗣们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关心起塔尼亚的情况。 塔尼亚没有回应,缓和了许久后,她这才慢慢地起身,严厉道。 “加快进度,我必须尽快完成仪式。” 塔尼亚意识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幻痛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痛意持续的时间也在延长。 她已不敢想象,继续拖延下去,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想到此处,塔尼亚的眼前又再次浮现起希里安的脸。 那震怒的目光。 第八十九章 降临 相较于其他混沌信徒的狂热,特恩的信仰并不虔诚。 特恩很少会浪费时间做祷告,觉得就算自己日日夜夜叩拜呢喃,那位至高的存在,也不会向自己投下任何目光。 他也很少参与其他混沌信徒们的集会,这不仅浪费时间,更是浪费精力,并且在暗巷那么危险的地方,一旦遭到了城卫局的打击,自己说不定就会死在那。 事实也是如此。 和特恩同一批加入孽爪的混沌信徒们,如今几乎都死光了。 特恩也靠着这番趋利避害,居然在孽爪内也混成了老资历,退居于立体农场内,过上了还算安安稳的生活。 “浇浇花,松松土。” 特恩心想着,浇灌起了眼前鲜花。 经过清水的抚摸,花朵们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了起来,靓丽的闪闪发光。 特恩转头对着一旁的尼德说道,“所以啊,尼德,这日子也不错,不是吗?” 尼德咽了咽口水,颤颤悠悠地点了点头。 “放轻松,我最开始加入孽爪时,也和你一样担惊受怕的,但习惯之后就好了。” 特恩安抚起这位新加入的成员,对方也算是自己的小弟,这种有点小权力的感觉,让特恩格外满足。 “生活在这里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一年到头,也看不见几回天空了。” 特恩感慨道,“但对于你我这样的罪犯来讲,这点缺陷,总比被关在牢房里强吧。” 提到这一点,特恩好奇道,“对了,还没问你呢,尼德,你是犯了什么事,才走投无路加入孽爪的?” 尼德目光落在地上,低头道,“抢劫……那个该死的女人不肯松开她的包,我就给了她几刀,谁曾想她直接死了。” “哦……” 特恩故作惊讶道,“按照律法,这可是要死刑的,作为普通人,你没法离开赫尔城,那么加入孽爪,也算是获得第二次生命了啊。” “是……是的。” 尼德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 绝大多数选择投入混沌的人们,并不是他们真心信奉那可怖的恶孽,仅仅是文明世界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我的话,就比你严重多了。” 特恩自夸道,“你别看我现在胖成这副样子了,要知道,在当年,我可是某个黑帮的二把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只可惜啊……” 特恩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一副缅怀往事的样子,摇了摇头。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嘛。” 特恩风轻云淡道,“你要是信我,我们就老老实实地在这混日子,别掺和进那群神经病的什么信仰狂欢里。” “唉,现在像我这般清醒的人可越来越少了。” 情到深处,特恩居然还为自己惋惜了起来。 尼德僵硬地附和着,表情尴尬,内心则已陷入了恐惧的旋涡里。 特恩为自己小小的清醒沾沾自喜,摆出这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可在尼德的眼中,这位清醒的高人,身上已经长满了一簇簇的菌菇,像是藤壶般扎根于血肉里,将他的身体挤压的面目全非。 至于所谓的浇花。 特恩不知道从哪提来装满鲜血的水桶,朝着下方的黑暗泼洒。 尼德看不清,但他能听见那密密麻麻的、诡异的吮血声。 “该死……该死……” 尼德在心底不断咒骂着。 “这群可恶的骗子。” 杀人了之后,尼德知道自己在赫尔城待不下去了,又没有能力前往其它城邦。 迫于无奈下,尼德这才通过秘密渠道加入了孽爪,生活在这里确实是可以躲避城卫局的追查,但相较于眼下的处境,他宁愿被城卫局逮捕。 “咳……咳……” 尼德咳嗽了两声,呼吸间能看到空气中有明显的漂浮物。 他已经来到立体农场有段时间了,就算再怎么迟钝、对于混沌的力量一无所知,尼德也逐渐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尼德的皮肤长出了越来越多的肉赘,咳嗽时经常吐出一些白色的菌丝, “不能再待在这了。” 尼德心想着,寻找逃离立体农场的时机。 混沌的力量不止扭曲尼德的肉体,还在无声无息间腐化他的精神。 正如特恩般,他以为自己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以为自己清醒地混起日子,可这种“以为”却是混沌力量故意塑造的。 尼德害怕自己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陷入这种可笑的清醒之中。 “好了,也该给你介绍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了。” 特恩挪动臃肿的身体,在地下留下一滩半透明的粘液。 “这里虽然很隐秘,但偶尔,还是会有那么几个倒霉鬼误闯了进来。” 特恩引领着尼德来到了一道厚重的闸门前,这里是立体农场的出入口之一,锈迹斑斑的金属上长满了青绿色的菌类,像是布满青苔的顽石。 “这些倒霉鬼有的是走投无路的罪犯,也有那些失去一切的底层人……总之,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 特恩悲怜了起来,“大家都是来寻求安稳生活的,你不必杀了他们,但为了避免消息的走漏,又不能让他们离开。” 尼德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厚重的闸门上,当初他就是从这道闸门进来的。 “除了这里外,我们还要经常在外围巡逻,你也知道,这个鬼地方经过这么多年的扩建,就连最资深的灵匠,也说不清这里的一二三,说不定就有哪条没见过的路,直达此处了。” 特恩从躯体的缝隙里,掏出了一把布满菌丝与粘液的锈剑,耀武扬威地挥了挥。 “遇到讲不清道理,反抗激烈的家伙,就直接杀了他。” 尼德咽了咽口水,完全没有听特恩的话,而是盯着眼前的闸门,思考逃生的办法。 “然后……嗯?” 特恩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他隐隐觉察到了某种异样,可迟钝的思绪一时间还说不上来异常所在。 “这是……” 特恩眯起眼睛,花了很长的时间,这才开口道,“尼德,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了啊?” “可能是光炬灯塔吧?” 听到特恩的话,尼德这才发觉,空气变得燥热了起来,额头析出汗水。 “光炬灯塔吗?” 特恩思索着,每到夜里光炬灯塔运行燃烧时,其释放的可怖热量都如洪流般,自上而下冲刷起一切。 哪怕有冷却系统的高速运行,空气还是会变得潮湿炽热,犹如蒸炉般。 “哦,也是,已经晚上了……” 特恩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到金属熔化的嗡鸣。 两人一同看向厚重的闸门,只见闸门的表面浮现起一道赤红的点,随即,狭窄的点迅速扩大,燃烧成面,直到金属彻底崩溃,洒下一地的铁水。 “咕咕……” 清晰的鸟鸣声响起,在这距离地表数十米的黑暗深处。 “这……这是……” 尼德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看来几乎无法突破的闸门,就这么崩溃了,仿佛一堵冰墙在烈日下融化。 烧红了的巨大空洞后,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紧接着,明亮的光芒亮起。 六只冰冷的、炽白的眼眸俯瞰众人。 一瞬间,世界都像是寂静了下来,纷纷凝固在了这一刻。 “逆……逆隼!” 在尼德的失声尖叫中,特恩果断地拉下了一侧的紧急阀门。 金属转动的嘎吱声不断,两人所站立的空中走廊从中间断裂,向着后方回收,同时,警报声尖叫着,闪烁起血红色的光。 “快跟我走!” 特恩低吼着,带着尼德踏入幽深的隧道里。 尼德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见一道钩索划过了半空,钉入了回收的空中走廊。 逆隼破影而出,直直地落在了两人的身后。 “该死!” 特恩抽出手枪,朝着逆隼射击。 子弹射向逆隼的胸口,却在将要命中时,被他一手握住。 慢慢地,逆隼摊开了掌心,烧红的铁水沿着指尖滑落。 “咕咕……” 逆隼俯冲而来,鸟鸣声化作了死亡的倒计时。 尼德还想向后撤离,结果被特恩一脚踹倒在地,如同肉盾般,替他挡住了逆隼。 “混蛋!” 尼德怒骂着,刚爬起身,热浪近在咫尺。 刺眼的六目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对方伸出手,一把扼住了尼德的喉咙。 足以熔穿金属的高温,从逆隼的掌心爆发,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尼德的血肉像柔软的棉花般松散破裂,死亡将他脸上的恐惧永远定格在了这一瞬。 特恩狼狈地爬入了电梯中,刺耳的摩擦声中,电梯厢带着他降向黑暗深处。 他没时间考虑尼德的死,以及逆隼的降临了,当下充斥在脑海里的,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 头顶传来了一声闷响,电梯井内的钢索崩断,电梯厢失速坠向底部。 轰隆的余音里,电梯厢砸成了一片废墟,特恩臃肿的身体倒在其中,破碎的金属贯穿了身体四处,没有鲜血溢出,只有恶臭的脓液流淌。 逆隼从天而降,本以为会给自己一剑,彻底终结自己的生命,可他却看都不看自己,朝着前方大步走去。 警铃响彻后,混沌信徒们纷纷反应了过来,一道道闸门落下,将立体农场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堡垒。 当下就有一道闸门拦在了逆隼的身前,阻止了他的迈进。 然后,逆隼举起了那把烧红的剑,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钢铁,劈开一道巨大的十字,破门而入。 就在逆隼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时,逆隼突然停了下来,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废墟里的特恩。 特恩听见了一声扳机的轻响,一枚魂髓弹命中了他的身体,将丑陋的躯骸与身负的罪恶,一并爆裂成燃烧的火球。 “差点漏掉了。” 希里安望着那燃烧的尸体,喃喃自语。 他穿过熔穿的闸门,来到了一处高点,从这里刚好可以俯瞰下方的立体农场。 整个区域都被一层厚厚的真菌雾气所笼罩,光线变得昏暗而朦胧,偶尔,会有几声微弱的呻吟声从昏暗里传来,但很快就被真菌的蠕动声和孢子的飘散声所淹没。 这般可怖的情景,没有对希里安的心神产生任何冲击,相反,他病态地露出微笑。 希里安喜欢这个地方,在他的眼里,这里没有混沌与绝望…… 有的只是尸体,以及一群即将成为尸体的东西。 第九十章 狂欢之时 刺耳的警报声在立体农场间回荡,尖啸声的催促下,成片成片的菌群躁动了起来,张牙舞爪。 希里安打开了身负的背包,从里取出一件沉甸甸的爆炸物。 这是希里安委托布鲁斯制造的——由烈性炸药、魂髓、钢珠铁片等危险物混合而成的完美造物,希里安亲切地将它称作“烟花”。 “作为一名客人,怎么能不敲门呢?” 希里安说着,拽动起爆炸物的引线,闪过一丝火花后,将它朝着下方的幽深黑暗掷去。 短暂的延迟后,骇人的火光从黑暗深处拔地而起。 精纯的魂髓燃起疯狂扩张的火球,触及的菌群燃烧殆尽,迎面撞击的无数身影,也在顷刻间蒸发成灰黑的影子。 有人侥幸地躲在了掩体下,可随着爆炸而来的,还有无数的钢珠铁片,它们犹如疾驰的弹雨,在金属挡板上钉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将躲藏的人们贯穿得支离破碎。 建筑物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扩建的区域接连崩塌,断裂的铜管内壁凝结着血痂般的矿物沉积,蒸汽从裂缝中嘶吼而出,带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 “敌袭!敌袭!” 有恶孽子嗣反应了过来,唤起源能。 “该死,城卫局的进攻吗?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胡乱的叫喊声不断。 这些声音希里安都听到了,六目翼盔下发出平静的、“咕咕”的声响。 希里安举起射流左轮,下方一片狼藉混沌,但这不妨碍他通过源能反应,来推测对方的位置。 同样,他也不需要精准地命中敌人的身体,只需要射击、引爆就好。 扣动下扳机,魂髓弹化作燃烧的火流,从天而降。 爆裂的火球接连升起,掀翻了铁皮,烧穿了内部锈蚀的齿轮组,熔断了管道,露出堵塞的腐殖质。 内部积压的蒸汽,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喷出夹杂着黑色菌渣的蒸汽柱,落地后腐蚀出一个个冒着气泡的酸坑。 “我来了!” 希里安向着下方大喊道,“没人来迎接一下客人吗!” 无人回应希里安的嘲讽,他的降临太突然了,攻势激烈疯狂,一人打出千百人的势气。 “哈哈!” 希里安大笑着,又向着下方投下了爆炸物。 地震般的轰鸣后,最上层的种植平台崩溃垮塌了下去,弥漫的绿雾彻底烧尽,消失不见。 希里安看见了。 菌丝从地底裂缝中涌出,呈灰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液体,火光下泛着油光。 它们像是具备自我意识般,觉察到了危险的降临,疯狂地增殖生长,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性蔓延。 就近蔓延到一处大型机械设备上,先是缠绕管道接口,软化密封胶,再渗入齿轮箱,与润滑油混合成胶状物,让精密的传动系统逐渐卡滞,最后,它们包裹了整个机械结构,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生物外壳,内部隐约可见被消化的金属碎屑——这些菌丝不是单纯的寄生者,它们还在吞食触及的所有物质。 希里安再次扣动扳机,完全腐坏的设备应声爆炸,燃起冲天的火光。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短暂的恐慌后,恶孽子嗣们集结起力量,朝希里安团团包围而来。 希里安大致感知了一下,就和预计的如出一辙,都是阶位一、阶位二的存在,暂时没有觉察到阶位三的敌人。 一侧的铁门被凶暴地踹开,不等希里安见到恶孽子嗣的真容,汹涌的孢子雾便朝他袭来。 孢子雾触及之处,皆凭空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菌类,将物质表面腐蚀得坑坑洼洼,与人体接触的瞬间,就可以寄生在皮肤上,钻入血肉里。 哪怕是以体魄强化著称的御座铁卫们,也难以抵抗这针对血肉的侵蚀。 在恶孽子嗣们的预计里,不出数秒,希里安就会浑身长满菌菇,被吮吸干了鲜血,吃光了肉,留下一具脆弱的空壳。 可呈现在恶孽子嗣们眼前的,却是一股升腾的热浪。 “势均力敌才有意思啊……” 希里安低吟着,体内的魂髓全面引燃,映射出无数烧红的血管。 他轻轻地向前呼气,吐出了一连串的火星。 孢子雾尚未触及希里安,就被致命的高温杀死。 可怖的热量集中到了掌心,希里安攥紧沸剑,沸剑也随之燃烧明亮了起来。 一道赤红的剑光在恶孽子嗣的眼中急速放大。 希里安的斩击是如此之快,当他感到迟缓的痛意时,他的脖颈、胸膛,已被完全劈开。 “不……” 恶孽子嗣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在这一刻失效。 沸剑拂过的血肉,纷纷烧焦汽化,丧失了所有的生机,没有菌丝生长,也无鲜血流淌。 希里安猛地止步旋斩,一剑劈断了头颅,将恶孽子嗣眼中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了沸剑之上。 打开弹巢,退掉空弹壳,重新填装。 希里安举起射流左轮,朝前方的通道连扣三下。 三道爆炸声姗姗来迟,丛生的烈火填满了通道,顺势拖慢了恶孽子嗣们的前进。 希里安大步疾驰,走入了一处控制室。 混沌之力的腐蚀下,菌丝从仪表盘裂缝中钻出,将指针包裹成扭曲的瘤状物。 希里安不知道这里到底是用来控制什么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沸剑刺入仪表盘。 “哈哈!” 在希里安的欢笑声中,控制台上的指针纷纷胡乱转动了起来。 “哪里!哪里!” 希里安期待地环顾四周,想知道接下来哪里会出现意外。 躁动声从另一处平台上传来。 更深处,一座被菌丝完全吞噬的蒸汽锅炉内,菌丝网络在锅炉内壁形成一层隔热层,而蒸汽则通过菌丝管道定向输送,为远处的菌丝群落提供能量。 希里安玩闹般的行为,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炉膛内熊熊烈火将厚重的金属壁烤得通红,如同被火钳死死夹住的铁块,逐渐扭曲变形。 内部压力不断攀升,终于,在某一瞬间,金属壁上的微小裂纹迅速蔓延成狰狞的裂口。 希里安拟声道。 “咚!” 蒸汽锅炉崩溃爆炸,高温蒸汽如脱缰野马,裹挟着炽热与狂暴喷涌而出,空气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冲击波席卷四周。 无数的身影与建筑齐刷刷地倒下,像是被风抚平的麦浪。 不等他们起身,溅的金属碎片携带巨大动能,形成二次杀伤效应,将血肉们打得千疮百孔。 蒸汽骤冷引发的塌缩又产生反向水锤冲击,进一步撕裂管系与支撑结构,一连串的管道都随之破裂,在这地下深处下起了暴雨。 希里安行过这片废墟,每一步都会踩碎菌丝与金属的混合物,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蒸汽的灼热与菌丝的阴冷在空气中对冲,形成一股刺鼻的酸味,远处,齿轮卡滞的呻吟与菌丝生长的黏腻声响交织,仿佛废墟本身在低语。 希里安轻声说起了废墟的低语。 “这里没有救赎,只有腐化与死亡的终局。” 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本该被爆炸杀死的身影又再次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肚子被剖开了大洞,还有的没了脑袋。 人们本该死了,可又活了过来,可怖的伤口里蠕动着菌丝,像是一大团啃食血肉的蛆虫,像是被某种恶毒的诅咒困在了人世,不得安息。 “我无法救赎各位,也不准备救赎各位。” 希里安顺着之前的台词自说自话着,仿佛他正站在舞台上,进行一场个人秀。 无数腐坏的行尸如蛆虫般从黑暗中蠕动而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潮水般向着希里安汹涌扑去。 “但幸运的是,我可以仁慈地赋予各位永恒的安宁。” 希里安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尸群,手中利刃划破长空,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 手腕轻抖,沸剑瞬间划过一头行尸的脖颈,黑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身形不停,一个轻盈的转身,沸剑顺势横扫,如同一把死亡的镰刀,将数只行尸拦腰斩断,腐肉与内脏如雨点般纷纷坠落。 希里安边走边杀,来到了一处高点。 这些行尸对于他来讲构不成危险,真正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潜藏起来的恶孽子嗣们。 “倒是有些让人失望。” 希里安心想着,自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粗暴地摧毁了他们的一切。 本以为恶孽子嗣们会嚷嚷着什么信仰与疯狂,和自己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厮杀。 结果除了刚开始杀死的那几头外,希里安只能感受到混沌力量的存在,完全不见其他恶孽子嗣的踪影。 “懦夫!” 希里安神经质地怒骂道。 他侧身抬肘,狠狠撞在行尸胸口,同时沸剑自下而上猛刺,贯穿其下巴,直入脑髓,炸成一片污血。 尸群愈发疯狂,举起双手,希里安则跟着它们一起举起双手,发出阵阵怪叫的欢呼声。 “粉丝见面会!” 希里安亲切地大喊着,沸剑如旋风般挥舞,所到之处,行尸纷纷肢解,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黑血如暴雨般倾洒而下,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顷刻间,上百头行尸就这么倒在了希里安的剑下,死状惨烈,就算最专业的验尸官,也难以将这些尸体拼齐。 一道道源能反应从尸体间骤然升起,恶孽子嗣们在此刻现身,抓准了希里安喘息的间隙,挥起致命的尖刀。 尖刀抵向希里安的咽喉,但沸剑却抢先一步劈下。 剑刃相交,两人持剑僵持在了一起。 “逆隼,历经了这般鏖战,你还有多少的源能、多少魂髓够你燃烧呢?” 恶孽子嗣嘲讽着,双手握刀,试图以力压过希里安。 “哦,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希里安笑着回应,沸剑上蔓延的高温烧红了恶孽子嗣的尖刀,而后……熔化! 赐福·憎怒咀恶。 如同劈开柔软的水般,沸剑熔化并截断了尖刀,重重地刺入恶孽子嗣的胸膛。 他满眼的震惊,不可置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呢?” 为什么希里安还能具备如此磅礴的源能,为什么他还有魂髓可以燃烧,为什么他仍有体力作战。 甚至说,为什么他如此狂喜呢? 恶孽子嗣想不通,也没机会想通了。 熊熊烈火吞食了他的残躯,希里安越过他的尸体,大步向前。 衔尾蛇之印满意希里安的暴行,他更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欣喜若狂。 “下一个!” 希里安举剑叫嚣着。 “下一个挑战者在哪里!” 忽然,有朦胧的绿雾蔓延了过来,所到之处菌类疯狂生长,将满目疮痍的废墟化作了一片绿意盎然。 身着臃肿重甲的骑士,握起了一把布满青苔的长戟,朝希里安大步而来。 “哦,挑战者在这呢啊。” 希里安说着朝来者开火,魂髓弹引燃起一连串火光。 第九十一章 瘟腐骑士 炽热的魂髓之火洗过骑士的甲胄,烧尽了其上的菌丝,但转眼间,它们又重新生长了回来,冒出菌菇,孢托展开,像极了盛开的鲜花。 骑士稳步向前,绿雾也随之弥漫。 “终于来了个正经的对手了。” 希里安依旧是那副狂妄的姿态,但面具下的神情,早已严肃了起来。 和自己先前杀死的那些废物不同,这位身着重甲的骑士,将是一位强大的劲敌。 事实也如希里安预料的那般,骑士一言不发地舞起了长戟,看似缓慢的动作掀起了呼啸的风声,朝着希里安当头砸下。 希里安从容地侧身踱步,长戟沿着他脚边落下,将种植平台砸得凹陷,带着四周都剧烈摇晃了起来。 摇晃的姿态里,希里安刺出沸剑,剑刃擦过骑士的头盔,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与消逝的火星。 “你不是真正的逆隼。” 骑士拖着长戟,声音沉闷混沌。 “我没说过我是逆隼。” 希里安满不在意地应答着,趁着间隙,为射流左轮更换子弹。 见魂髓弹对骑士影响不大,他更换起了大口径的常规弹药,保持距离的同时,扣动扳机。 三声枪鸣几乎重迭在了一起,弹头接连命中了一点,凿穿了骑士的胸甲。 洞穿的胸甲后,没有鲜血流淌,有的只是一道漆黑的孔洞。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丛生的菌丝竟诡异地缝合起了孔洞,化作灰白色的硬质,与胸甲缝补在了一起。 骑士原地舞起了长戟,掀起阵风卷起绿雾,乃至化作墨绿色的龙卷。 忽然,骑士将长戟重重地挥下,却未砸向地面,而是指向眼前的希里安,卷起的龙卷也随之调转了方向,化作墨绿色的大蛇撕咬而至。 “见鬼!” 希里安咒骂了一声,朝着下方另一处种植平台跃下。 身子刚腾空,龙卷便袭过希里安刚刚所处的位置,沿途的一切皆覆盖上了一层浓重的绿色,物质迅速崩溃瓦解,只留众多的菌群野蛮生长。 “嗯?” 骑士来到了种植平台的边缘,向下搜寻起希里安的身影。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更多的废墟残骸,还有先前希里安制造的爆炸后,仍在燃烧的熊熊烈火。 空中传来急速的摩擦声。 一道火线在骑士的眼中急速放大,重重地顶在了他的腹部。 希里安根本没有坠入下方,而是射出了钩索,将自己挂在了种植平台下,在骑士放松警惕之际,刺出燃烧的火剑。 “别走神啊!” 在希里安的嘲讽声中,沸剑携带的高温熔穿了护甲,从容地刺入体内,顺势上挑,划开了胸甲,挑开了头盔。 恐怖的疤痕自骑士的甲胄上爆开,沸剑撕开的裂痕处,甲胄的边缘仍带着烧红的余温。 骑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但在快要倒下时,他猛地站稳了身子,荡起长戟。 无比沉重的一戟砸向希里安的身侧,如此近距离下,他没有任何时间与空间进行回避,只能勉强地用沸剑格挡。 金属间碰撞的鸣音响彻。 希里安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砸飞了数米远的距离,身影在空中翻滚,快要坠入黑暗之际,又射出钩索,将自己拖回到了种植平台之上。 “呼……” 希里安平复起紊乱的气息,目光凝重地望向骑士。 他杀死过许多与混沌有关的存在。 妖魔、混沌生物、混沌信徒、恶孽子嗣…… 本以为猎杀了这一众强敌后,他不会再对混沌的可憎感到惊讶,可在这一刻,望着骑士那破败的身体,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的阴冷。 破裂的护甲之下,没有预想中温热的血肉飞溅,只有黏腻、潮湿的触感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菌类,如恶心的蛆虫般,层层迭迭地覆盖在甲胄内部。 它们疯狂蠕动,发出细碎而诡异的窸窣声,仿佛在窃窃私语,又似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希里安目光缓缓上移。 胸甲之下,嶙峋的骨骼隐隐浮现,已被吃干了血肉,再看头盔裂隙下,一具森严的白骨冷不丁裸露了一角,空洞的眼窝似在凝视着自己。 “你到底是头什么东西?” 希里安难以相信,自己正与一具被菌类寄生的甲胄作战,甲胄中的人则像是早在多年以前,就被生长的菌类啃食殆尽,枯骨与这亵渎的一切融合在了一起。 “我是受到母亲祝福的子嗣,是捍卫衍噬命途的圣徒。” 让人意外的是,骑士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剩空壳的甲胄下,发出洪亮庄严的声响。 “我是瘟腐骑士,哈文!” 话音刚落,苍白的菌丝快速增殖,交叉缝合起破裂的甲胄,而后硬化补全起缺口,形成厚厚的赘体。 此刻再审视这具臃肿畸形的甲胄,希里安这才明白,在过往数不清的日子里,这具甲胄曾无数次破碎,又被无数次重组,如同仿佛受伤的伤口,增殖的疤痕覆盖了一切。 “执炬人,你不该来这。” 哈文低吼着,源能升腾狂欢,展露起了与希里安同属阶位二的力量,同时,混沌威能也一并迸发。 双重力量的加持下,哈文那看似笨重的身影,竟踏出了可怖的高速,几乎眨眼间就来到了希里安的眼前。 长戟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希里安朝着一侧射出钩索,将自己快速拖离了哈文的攻击范围,紧接着,又有数道纠缠起的菌丝甩向他,犹如长鞭般劈下。 沿途传来一连串的撞击声,本就摇摇欲坠的种植种植平台,进一步崩坏。 数根牵连的钢索崩断,种植平台朝着一侧倾斜,堆积的尸体与脓液,纷纷朝着下方的黑暗滑落,下起又一场死亡之雨。 希里安抽出短匕,钉入铁壁之中,确保自己不会随之跌落。 哈文则屹立在原地,大量的孢托从他身上盛开,犹如艳丽的花群。 希里安冷笑道,“瘟腐骑士?没听说过的东西。” “没关系,母亲的严惩正等待着你。” 哈文毫不客气地回应着。 “不不不,朋友,你的垃圾话是否有些太……古典了!”希里安失望道,“你应该再具有一些攻击性啊。” 哈文搞不懂在这生死决斗下,希里安为何会胡言乱语起来。 “更失望了。” 见哈文沉默,希里安倍感无趣,射流左轮再次开火。 这一次弹头没有射向哈文,而是指向了两人头顶,那道系起种植平台的钢索。 枪声过后,钢索应声崩断。 本就倾斜的种植平台先是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垂暮老人在痛苦地呻吟,支撑平台的金属支架扭曲变形,如麻花般拧在一起,平台开始剧烈晃动。 轰的一声巨响,平台彻底垮塌,上面的土壤混合起粘稠的菌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下方的恶孽子嗣,又或是混沌信徒……无所谓是谁,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汹涌的土浪瞬间淹没。 可这只是崩溃的开始。 希里安射出钩索,挂在了悬空的走廊上。 望向下方,其它悬空平台像多骨牌般,一个接一个地垮塌,金属撞击声、土壤滑落声、人们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哈文也随着种植平台的垮塌,消失在了下方的废墟中,但希里安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攻势能杀死他。 他那畸形怪异的生命形式,希里安还是头一次见。 希里安喃喃自语,“瘟腐骑士……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是受膏者,由母亲直接赐福的存在。” 女人的声音从希里安的头顶响起,他仰起头,却见到一道逆光的漆黑剪影。 “某些极端虔诚且狂热的信徒们,为了向母亲展现自我的虔诚,甘愿献出自我的灵魂,即便这样会使他们失去灵魂,再也无法在命途之路上更进一步。” 剪影继续说道。 “但相应的,在母亲的庇护下,他们的生命将永远凝滞于此刻,与母亲绑定在了一起,并获得了远超同阶的混沌威能。 所谓的瘟腐骑士,就是这般的受膏者。” 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一张令希里安日夜难眠的脸,浮现在了他眼前。 “哈文献祭了自我的灵魂,又将自我的肉体与母亲所赐予的菌体一同封闭于甲胄之中,任由它们啃食、消化,直到与甲胄融合在了一起。” 塔尼亚居高临下,朝希里安举起了枪口。 “现在,你明白了吗?” 她说着,扣动了扳机。 第九十二章 火雨 枪声响彻,子弹在沸剑下崩解成碎片。 希里安悬挂在半空中,挥剑后便一动不动,炽白的六目死死地盯着塔尼亚,像是看见了某种着迷之物。 “怎么了?” 塔尼亚觉察到了希里安的异样,配合他先前的垃圾话说道,“是我太美丽了,迷倒你了吗?” “当然。” 希里安语气里带着难以压抑的笑意与欣喜。 “只要你愿意和我约会,投身什么恶孽,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问题。” 希里安回答的太快,也太无原则了,弄得塔尼亚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不愿意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如今的塔尼亚。 和初次遭遇时,那副俊美的模样不同,如今的塔尼亚丑陋极了,甚至有些可怖。 无法愈合的疤痕遍布塔尼亚的脸颊、脖颈,没入胸口的衣襟下,一只手臂也消失不见,像是有人对她施以可怖的暴行。 哦,对了,那个人就是希里安自己。 “是觉得自己丑陋不堪,自卑了吗?” 希里安荡起钩索纵身跃上了空中走廊,来到了塔尼亚的面前。 “放心,我可不是什么慕残的变态,”希里安轻声细语,“比起你这身丑陋的皮囊,我更在意你的……心灵。” “你的心脏挖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塔尼亚扣动扳机,沸剑呼啸落下,劈碎了迫近的子弹,划过她的鼻尖,掠过下颌,咯吱的碎响里,将脚下的空中走廊完全劈断。 “哈哈!” 希里安病态的笑声中,塔尼亚快速后撤,躲回了一侧的平台上。 钩索再度钉入一侧的平台,希里安将自己吊在半空中。 “说起来你可能不太信,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了。” 希里安声音爽朗,继续起了自己的表白。 “最严重的时候,是我刚来赫尔城的那一阵,天啊……你是不会信的,我几乎每晚都会梦见你。” 这般诚恳热烈的表白,弄得塔尼亚毛骨悚然。 “到了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啊。” 希里安将自己荡向塔尼亚,沸剑在半空中划起刺眼的弧线。 “塔尼亚!” 他高呼起女人的名字,降下惩戒的烈火。 瞬息内,塔尼亚的眼瞳紧缩了起来,她未曾想过,希里安居然能叫破自己的名字,结合他先前的话,显然,他正是为了自己而来。 对方是谁,面具之下又是怎样的脸? 塔尼亚的眼中卷起灰白的风暴,如今,她尚未进行转换仪式,也未晋升,其实力仍处于阶位二,隶属于天命命途。 缺少攻击手段的塔尼亚,面对希里安的全力一击,能做的,唯有发挥起其预兆的能力。 眼前的画面忽然缓慢了起来,颜色也趋于黑白。 希里安的身上浮现起了一道重影,重影迅速向前,朝塔尼亚竖劈下沸剑,而后挺进、横斩,最后以一记斜挑收尾。 攻势如此行云流水,塔尼亚都能幻想到,沸剑将自己切碎的画面。 而这就是塔尼亚所能预知到的未来。 短暂的只有几秒,更只局限于希里安的动作,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黑白的一瞬休止,塔尼亚再次向后撤步,同时将源能以精纯的能量形式,向身前迸发,以阻击来袭的沸剑。 煌煌辉光后,狰狞的身影破光而至。 希里安全然不顾暴虐的源能轰击在身体上,只顾着执行起那致命的剑舞。 塔尼亚没有拒绝的选择,只能配合起希里安的舞步。 “先是自上而下的劈斩……” 塔尼亚心中低语,勉强地转过身体,避开了这一剑。 “接下来是挺进……” 刺眼的六目在塔尼亚的身前闪烁,希里安逼近至了她身前,两人贴的是如此之紧,快要拥抱在了一起。 正如预兆中的那样,沸剑横斩,塔尼亚尝试用匕首格挡,但就在这时,希里安的动作变了。 他右手挥剑而至,左手则攥紧成拳,犹如铁锤般向塔尼亚的头颅砸下。 塔尼亚确实预知了希里安的攻势,可这一系列的攻势,都是基于希里安第一剑竖劈斩开塔尼亚的身体。 希里安的第一剑空了,于是接下来的攻势也随之改变。 重拳落下的前一刻,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希里安及时收住了动作,主动拉开了与塔尼亚的距离,随即,一道锈迹斑斑的长戟重重地钉在了他刚刚所处的位置。 如果希里安继续刚刚的攻势,一拳打碎塔尼亚的头颅时,长戟也将破开他的胸膛,钉死在原地。 种植平台下方,一片昏暗的废墟间,哈文推开了挡在身上的石板,出现在了希里安的视野里。 他的甲胄破碎又愈合,增生的瘢痕犹如附加的护甲,将身形变得更加臃肿、巨大。 “多谢!” 希里安收起沸剑,双手合十,对哈文大声感谢,“真是谢谢你的及时出手了啊,朋友!” 哈文愣住了,塔尼亚也迷茫了。 讲真,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希里安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虽为执炬人,不受混沌浸染,可这一系列神经质的发言,只让人觉得他比恶孽子嗣们还癫狂。 哈文甚至怀疑,希里安对立体农场的突袭,没有提前做过任何计划,也没有任何目的,就像一个行走在大街上的精神病患者,随机地对路人挥下屠刀。 “我也真是的,”希里安自责了起来,“期待见面这么久了,差一点就把你杀掉了啊。” 说着,他直接对塔尼亚鞠躬,再次道歉道。 “对不起啊!我该忍耐点的!” 塔尼亚下意识地向后退步,明明希里安的发言是如此白痴,可她却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寒意,仿佛有某种远超死亡的恐怖正等待着自己。 “好了,我们该继续了。” 希里安直起身子,双手握起沸剑,剑刃也随之明亮了起来。 塔尼亚先是看到希里安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不见,而后高速移动导致的爆鸣声,这才姗姗来迟,传入耳中。 在哪? 塔尼亚发动预兆,试图在那短暂且局限的未来里,搜寻到希里安的踪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捕捉不到希里安的踪迹,更无法以他为目标,进行预兆。 “该死!” 塔尼亚咒骂着,以自身为目标预兆,洞察起接下来将要遭遇的攻势。 她看见自己仍站在原地,突然,自己的脚踝被剑刃斩断,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而摔倒。 “在这吗!” 塔尼亚尖叫着,呼唤起混沌威能。 种植平台剧烈震动了起来,无数的行尸破开了土壤与菌群,犹如卫队般,将塔尼亚团团包围,形成了一层层的尸墙。 激烈的火光在行尸中闪灭,希里安一剑劈开了数头行尸,但在它们的阻挠下,沸剑未能企及塔尼亚。 “压制他!” 行尸们犹如潮水般,前仆后继地扑向希里安。 希里安的剑很快,也很锐利。 眨眼间,临近的行尸们,就破碎成了漫天的断肢与碎块。 可即便这样,希里安也无法立刻杀死所有的行尸,更无法阻止它们的尸体堆砌在四周。 破碎的尸块下,漫天的菌丝狂舞,它们牵连起彼此,犹如垒起的砖块,将希里安封死掩埋。 一座由腐肉与菌丝铸就的坟墓拔地而起。 “成功了!” 塔尼亚松了口气。 此时,哈文也跃至到了半空中,将插在身上的歪扭钢铁取下,如同长矛般奋力掷出,钉入渗着鲜血的坟墓中。 金属贯穿的血肉的骇人声不断。 哈文重重地落到了塔尼亚的身旁,连带着种植平台也晃了几下。 取回自己的长戟,哈文警惕地靠近了坟墓。 他问道,“他死了吗?” “差不多吧。” 这般攻势下,塔尼亚不认为希里安能存活下来……就算还活着,也是千疮百孔,陷入濒死之中。 “这样吗?刚好我有点饿了。” 哈文点了点头,甲胄浮现起了自下而上的裂痕,贯穿了腹部、胸口。 裂痕彻底溃开,变成张开的大口,吐出数具破碎的白骨。 “先别吃了他。”塔尼亚阻止道,“我想知道他面具之下到底是谁。” “好吧。” 哈文随手抓起一具只剩半截的行尸,将它塞入了甲胄的裂口里,诡异的咀嚼声响起。 两人慢步向前,快要靠近腐肉坟墓时,哈文突然停了下来,疑惑道。 “你有听见什么吗?” 塔尼亚仔细分辨了一下,“燃烧声?”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应该是下方的废墟,希里安这般暴行,几乎摧毁了大半的立体农场,烈火仍在燃烧,尚未扑灭。 “不……燃烧声很近,非常近!” 最后一段话,哈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燃烧的火剑刺出了坟墓,狂舞旋转,留下数十道炽红的残影。 短暂的停顿后,腐肉坟墓就此崩塌,散成漫天的污血。 污血之下,是诸多燃烧的行尸,以及那屹立的身影。 “面具之下是谁?” 希里安慢悠悠地举起射流左轮,朝着头顶的昏暗开火。 “是憎恨,是愤怒,是复仇。” 魂髓弹消失在了昏暗里,希里安大喝道。 “是诛恶讨孽!” “更是——欢笑!” 顷刻间,魂髓弹击碎了头顶的昏暗,无数道火舌崩裂,带着硫磺的气息与熔岩的高温,浇铸成沸腾的铜汁。 化作降世的火雨! 第九十三章 乐土 光炬灯塔深处,复杂的管道网络里。 戴林戴着防毒面具,声音透过厚重的过滤层显得格外浑浊。 “是这里吗?” 布鲁斯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着布满锈迹的指示牌。 “差不多,就是这儿了。” 它边说边用前爪轻轻敲了敲管道外壳,碰撞的沉闷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布鲁斯上下检查管道,“这和地表的河流连接,为立体农场提供灌溉的同时,也是冷却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要把这些玩意,都灌进去?” 戴林回过头,安雅正跟在他们身后,吃力地拽着一辆笨重的拖车。车架子上摆满了沉重的铁罐,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嗯哼。” 布鲁斯在管道周围寻找接入口,盯着管道上的每一个阀门,“把这些都灌进去后,它们就会随着循环管道,渗透到立体农场的系统中,至于之后的事,就交给希里安自己了。” 戴林咽了咽口水,眼中满是怀疑,“真的可以吗?就他一个人。” “就算不可以,你难道能阻止他吗?” 布鲁斯轻描淡写地说道,狗爪上的动作不停,“他那副性格的人,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劝得住的,倒不如放任他去做,大不了我们再去救他就好了。” “你还真是……” 戴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 布鲁斯催促道,“好了,好了,快干活了,根据管道流速,我们要把握好时间,让它们在合适的位置发挥作用。” 说着,布鲁斯调整起管道上的一个旁通阀门。 安雅吃力地搬来一个铁罐,按照布鲁斯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铁罐上的连接管与循环管道的接入口对齐。 “这里头都是什么东西?”她喘着粗气问道。 布鲁斯琢磨了一下,解释道,“都是我胡乱配的溶液,添加了许多易燃物,还有同样易燃性质的超凡素材,以及从希里安血液里提纯的魂髓。” “你大概可以把它理解为……压缩的魂髓燃油? 经过源能的引导后,它们会自我增殖一段时间,就像链式反应,一个引发多个,不断放大,最终发生剧烈的燃烧反应,直到燃烧殆尽。” 布鲁斯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敲击铁罐,听着里面溶液晃动的声音,判断溶液的剩余量。 安雅稍稍幻想了那一幕,不禁感叹道。 “真够疯狂的啊。” “我觉得倒还好,挺符合他风格的。”布鲁斯依旧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推车上,对着戴林扬了扬下巴,“嘿,戴林,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安雅好奇道,“布鲁斯,你和希里安认识多久了?” “其实也没多久。”布鲁斯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和你们认识他的时间差不多。” “啊?”戴林抬起头,一脸惊讶。 “别这么看我好吧,我和希里安的相遇是在荒野上,那时他狼狈得跟逃难一样,浑身是伤,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我帮了他,他也帮了我,我们俩就这么同行了。” 布鲁斯陈述道,“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希里安遇到了你们,被带去审问,我就老老实实地趴在一旁……” 安雅思索了一阵,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希里安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是啊,”布鲁斯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过去的希里安,肯定没有现在这么神经质,想必,他也是经历了某些不太妙的事。” 它接着肯定道,“是非常不妙啊。” 安雅与戴林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弄得布鲁斯浑身不适。 “怎么说呢?” 迫于期待的眼神,布鲁斯组织起语言,“起初,我以为希里安这人多少有点自毁倾向。” 安雅追问,“比如?” “比如嘛……有些夜里,他不会睡觉。” 布鲁斯回忆道,“他会乐呵呵地和妖魔们厮杀,持续整个午夜,那场面,就像一场血腥的狂欢。 接着,他会坐下冥想,像是在反思刚刚的杀戮中,自己还有哪些可以优化的地方,比如出剑的角度、力度,还有躲避妖魔攻击的时机。 不知疲倦,也无所谓负伤,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意义的苦行。” 安雅与戴林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想起潮汐之夜时,希里安的表现。 所有人都对妖魔潮避之不及,希里安却像追寻死亡般,紧随其左右,在妖魔群中横冲直撞,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疯狂的兴奋。 “如今有自毁倾向的人不少,我也没太当回事,说到底,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布鲁斯用后腿挠了挠耳朵,自嘲地笑了笑。 “可某夜,我听到了笑声。” 布鲁斯先后与两人对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困惑与惊恐。 “是希里安的笑声,他像个天真的孩子,边狂笑边砍杀妖魔,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疯子根本没有自毁心态,就算我们都自杀,他也不会。 希里安与妖魔拔剑,不是发泄愤怒,也不是寻求毁灭,只是手痒想杀东西,太快乐了,压抑不住才放声大笑。” 布鲁斯肯定道,“这就是希里安,一个有毛病的杀人狂。 在某件事发生后,他认清自己,不再压抑,彻底拥抱了真实的灵魂,就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野兽,释放出了内心深处的疯狂。” 布鲁斯的话,让戴林想起之前和希里安的交谈,那时希里安也说过类似的话。 令人不寒而栗。 闲聊差不多了,两人一狗的工作也完成了。 戴林缓缓拧动阀门,随着“嘶嘶”的声响,管道内液体开始奔涌,声音仿佛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奏。 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渗透到立体农场之中,之后发生什么,就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了。 布鲁斯领着两人朝外面走去,它还边走边说道,“其实,我还挺喜欢希里安这家伙的。” “要知道,人都是有欲望的,而欲望这种东西还千奇百怪。” 布鲁斯一本正经道,“有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勾心斗角,有人要美人,不惜倾家荡产,甚至引发战争,还有那种拧巴的家伙,渴望什么纯洁无私的爱情等等。 唉,不觉得人真是太难满足了吗?” 布鲁斯语气羡慕道,“再看看希里安这家伙,他只是单纯地想杀点东西而已,而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该杀的人与怪物了。 这么一看,这个世界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乐土,就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布鲁斯顿了顿,最后说道。 “愿他玩的开心。” …… 塔尼亚与哈文仰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魂髓弹命中了立体农场的顶端,击穿了主干管道,随即,整条管道都燃烧爆炸了起来,汹涌的烈火沿着复杂的路线一路燃烧,将接连不断的爆炸推向立体农场的各处。 他们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这里是他们的老巢,可如今却像是希里安的舞台,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各位,还等什么呢!” 希里安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道,“一起跳舞啊!” 剧烈的震荡以纵波的形式沿着建筑基座传导,本就因金属疲劳而裂纹的承重结构进一步崩解。 令人牙酸的金属韧性断裂声与混凝土压溃的闷响中,立体农场顶部的桁架结构发生形变,钢梁被弯折成危险弧度,在又一声爆炸里彻底断裂——整座穹顶模块轰然垮塌。 “不……” 望着那毁灭的一幕,塔尼亚的大脑一片空白。 燃烧的外壳在高温中泛着白炽色光晕,重达数百吨的残直坠而下,将沿途凸起的平台,横跨的空中走廊等等,一并砸成蛛网状碎屑。 “别愣着!” 哈文腹部的甲胄开裂,狰狞的裂口将塔尼亚一口吞下,同时,层层菌丝包裹起身体,塑造成一枚坚硬的茧。 毁灭临近了。 撕裂的管道网络中喷涌出高压的混合气体,遇明火引发二次殉爆,橙红色的火球裹挟着半熔化的金属液滴呈球状膨胀,将附近的数名恶孽子嗣瞬间汽化。 幸存的几人踉跄着冲向逃生通道,混合起魂髓的过热蒸汽从冷凝管里喷出,奔跑中的躯体突然僵直,又在绝望的尖叫声中融化成一滩烂肉污血。 建筑深处的闷响愈发密集,那是冷却系统中的液氮储罐,正逐一发生爆炸。 低温流体倾泻而出,体积疯狂膨胀,形成白色龙卷风般的低温气团,金属表面迅速结厚厚的霜花。 有人不幸地撞入了低温气团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冻伤、脆化,而后粉碎成齑粉。 最终,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躲过了这一连串的危险,不等他们感叹生命的美好,耳旁传来一阵激流声。 “水……洪水!” 冷却环路的主控阀在爆炸中严重变形,成吨的河水从汹涌而至。 液压产生的瞬时冲击,将防洪闸门撕成扭曲的金属花瓣,浑浊的水流在重力作用下灌入垂直通道,形成直径十米的旋转涡流,将沿途所有可移动物体卷入其中。 众多的身影在深水中挣扎,他们的肺泡在几分钟内就被水压挤破,眼球突出眼眶的样子宛如溺死的金鱼。 死亡与恐惧填满了立体农场,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则是那道仍在翩翩起舞的身影。 希里安张开双手,享受起这一刻。 灼热的烈火混合起冰冷的河水,化作冷与热的大雨,倾盆而至。 垮塌的穹顶结构坠下,希里安仿佛预知了般,从容地穿过了其中的缝隙,甩出灵巧的钩索,高高地挂起。 此刻,希里安已经看不见哈文的身影了,他吞下了塔尼亚,又被层层燃烧的废墟掩盖。 他们两个没有死,衔尾蛇之印愉悦狂欢,但还未品尝到今夜真正的主餐。 “真开心啊着……” 希里安由衷地感叹着。 立体农场正在经历灾难性的链式反应,一座又一座种植平台彻底崩毁,一处又一处结构归于烈火。 孽爪培育的菌群们先是被火雨浇彻,又被奔涌的河水彻底吞没,它们从四面八方溢出,倾泻而下成一道道小型瀑布。 转眼间,就将底部蓄满了积水,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希里安落到了一处凸起的残骸上,衔尾蛇之印的刺痛感逐渐微弱了下来,看起来,他几乎杀光了立体农场里的所有人。 除了那枚正从积水里浮现的茧。 第九十四章 湮灭之剑 希里安瞄准了硬茧,扣动扳机,魂髓弹撞击在硬茧上,燃起重重大火。 火光中,模糊的影子浮现,哈文奋力踏足,荡起的狂风,轻易地扑灭了焰火。 “朋友,你看起来状态不佳啊。” 面对希里安的嘲讽,哈文一言不发。 历经这一系列的爆炸与撞击,他的甲胄布满了裂纹与缺口,仿佛下一秒就会完全崩溃。 “嘶……” 低哑怪诞的声响中,甲胄再次裂开了大口,吐出了一滩尚未完全消化掉的肉块,与零零散散的枯骨。 与此同时,哈文从这血肉里汲取到了充分的养料,大量的菌丝再次生长了起来,约束起濒临破碎的甲胄,将它们重新铸造。 “现在好多了。” 哈文冷漠地应答着,再次举起了长戟。 希里安沉默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团烂肉与枯骨,攥紧了沸剑,骨节发出嘎吱的声响。 声音几乎是从他的牙齿间挤出来。 “你……吃掉了塔尼亚?” 哈文反过来嘲讽起了希里安,故意拉长了尾音。 “怎么?你不会真爱上她了吧?” 回应哈文的是两发魂髓弹,他从容地用长戟将其劈开,汹涌的焰火后,希里安破焰而至。 “混账!你都做了什么!” 希里安怒吼着,沸剑割开了掌心,为刃锋抹上鲜血,又将海量的热量通过掌心传导至剑刃上,令其燃烧成煌煌的火剑。 剑戟相撞,对峙在了一起,冲击掀起阵风,荡起涟漪。 哈文双手攥紧长戟,招架住沸剑的压迫,低声道。 “很可惜,你该尝尝的,她的味道很不错。” 希里安冷静了下来,语气温柔道,“没关系的,我会把对她的爱意,都用在你身上。” 哈文震开了希里安,结束了这一轮的僵持。 希里安的身影跃至了半空中,甩出钩索,钉入哈文的肩甲上,再次快速逼近,降下火剑。 铿锵的鸣响后,希里安居高临下,压制住了哈文,只是长戟始终挡在沸剑之前,无法真正地劈下。 “放弃吧,你杀不死我的。” 哈文开口道,“我的长戟与甲胄是一体的源契武装,只要仍有血肉与混沌的滋养,我就永远不会破碎。” 作为一名受膏者,哈文的力量在同阶、乃至越阶之中,都算得上是无解的存在。 他的灵魂早已献祭给了恶孽,肉体也与甲胄融为一体,通过不断地进食,他随时可以回归至巅峰状态,更不要说,甲胄之下包裹的混沌威能了。 “哈哈!” 希里安不屑地笑了起来,这番言语,令他回忆起,自己与罗尔夫的对话。 …… “这就是沸剑的全部力量了,几乎零损耗地传导热量,并且越是高温,越是锐利、坚韧……” 罗尔夫亲切地抚摸着刃锋,头也不抬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作为天工铁父亲自质变的造物,沸剑的力量直观看来,是否有些……太平庸了?” “有那么一点吧,我还以为,它具备什么更高的伟力。” 希里安半开玩笑道,“比如,把沸剑高举起来,就会在黑夜里唤来日光照耀压制混沌之类的。” “这很正常,我第一次了解到时,也觉得‘就这’啊?” 罗尔夫话音一转,又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希里安,随着阶位的提升,你具备的力量越是强大,沸剑也将变得更加锐利。 更不要说,在这几种性质的迭加下,沸剑几乎可以熔毁并斩断触及的所有事物。” 希里安后知后觉地说道。 “这是一把……湮灭之剑。” …… 剑戟交叉僵持间,菌丝袭向希里安,又被他周身升腾的高温烧尽。 对峙中,哈文嘲笑道,“你还没意识到吗?常规的力量是无法杀死我的!” “哦,巧了!” 希里安双手攥紧沸剑,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沸剑上。 “刚好,我是一个喜欢打破常规的人。” 话音未落,招架的长戟竟诡异的地歪扭了起来。 只见它与沸剑相触的位置,早已烧红了一片,并且随着沸剑的挺进,长戟进一步地熔化、崩溃,乃至被一剑劈断! 哈文的意识一片空白。 燃起火剑是执炬人们的拿手好戏,但随着温度的提升与交战的剧烈,常规的剑刃是无法支撑这么久的,哪怕是源契武装,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令哈文没想到的是,希里安手中的火剑没有丝毫熔化的迹象,甚至变得越发坚硬、锋利。 这种种迹象,令哈文回忆起某段传说…… 沸剑贯穿了哈文的胸膛,密集的火弧在他眼前爆发,将甲胄劈砍得千疮百孔。 “该死的!” 哈文弃掉了断裂的长戟,双手抓住希里安的沸剑,再次僵持在了一起。 阴冷的寒风从希里安的身后袭来。 一柄附着起混沌威能的短匕,刺破了环绕希里安周身的热浪,朝着他的喉咙挥下。 希里安提前觉察到了威胁般,挪动起身位,但还是没能避开短匕。 尖锐的金属刺入希里安的肩膀,只要再挪移一点,它就会贯穿希里安的喉咙。 希里安用余光看向那位刺杀者,声音居然如释重负了起来。 “天啊,塔尼亚,你没死,可真是太好了。” 塔尼亚一言不发,她已经放弃理解希里安这个神经病了,只想尽快杀了他,结束今晚的闹剧。 “你这头疯子!” 哈文咒骂着偏开了希里安的沸剑,甲胄开裂,化作漆黑的大口咬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两人夹击之下,希里安陷入了死地,可他却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大笑了起来。 笑声经过六目翼盔的扭曲,带着幽邃的混响。 “仅此而已了吗?各位。” 希里安失望地摇了摇头。 衔尾蛇之印的刺痛一直没衰减,所以从一开始,希里安就明白,哈文没有吃掉塔尼亚,那只是他的佯攻。 本以为塔尼亚潜藏起来,会给自己一些惊喜,到头来还是俗套的刺杀。 “我玩的还不够尽兴啊……” 希里安说着,魂髓全面阴燃,体表的温度骤升,喷发起汹涌的热浪,将整具躯体都化作熊熊烈日。 “为……为什么?” 哈文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希里安。 明明希里安已经高强度作战如此之久了,为何他的血仍旧炽热,魂髓重组,就连体力也游刃有余。 他一直处于巅峰状态,从未衰弱过,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希里安确实不会倒下。 他正被人祝福着,更被庇护着。 赐福·憎怒咀恶。 在三人的战场之外,数不清的恶孽子嗣、混沌信徒,在燃烧的焰火里、奔涌的洪流中死去。 他们的死不断地取悦着衔尾蛇之印,犹如一场疯狂的血祭,供奉起名为希里安·索夫洛瓦的存在。 于是,希里安的血流不尽、魂髓烧不干、剑斩不止。 “啊!” 塔尼亚发出了一声悲鸣,拔出了短匕。 短匕的尖端已被希里安体内的高温烧红,窜起火苗,烧到了塔尼亚的手掌。 咬住希里安半边身子的甲胄,也随之熔化了起来,化作铁水滴答而下。 “什么‘为什么’?” 希里安荡起沸剑,将两人逼退。 哈文重重地倒向后方,战斗到了现在,就算通过吞食血肉,可以恢复哈文的状态,可他的心神早已疲倦无比。 塔尼亚咬紧牙关,反手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鲜血没有坠向地面,而是诡异地悬浮在了空中。 对于这一幕,希里安并不陌生。 禁术·阈限解放。 以塔尼亚现处的阶位,她难以承担使用禁术代价,可为了杀死希里安,她没法考虑那么多了。 磅礴的灰雾从塔尼亚的胸口爆发,犹如漆黑的龙卷,朝希里安袭来,众多的孢子漂浮在其中,轻而易举地压过了难以扑灭的焰火,吞食了所有的光。 塔尼亚低吟道,“溺死于疯狂中吧。” 到了如今,她终于使出了底牌,释放了寄生体内的孢子。 这是一种名为狂噬孢的存在,可以强化对方愤怒的情绪冲动,陷入失序的癫狂中,最终对自我进行自残,直至死亡。 经过禁术的强化,它们全部倾泻到了希里安的身上,在塔尼亚的预想里,希里安很快就会用沸剑将自我开膛破肚。 纷乱的幻觉在希里安的眼前闪回,一条条纤细的触肢,勾起他心底的情绪…… 事情并没有按照塔尼亚的剧本去走。 希里安在原地驻足了片刻,扭头走向了尚未起身的哈文。 他挥起沸剑,劈断了哈文的双腿,又斩断了双臂,到了最后,希里安干脆骑在了哈文的身上,犹如野兽般,撕咬起了残破不堪的甲胄。 “不……不……” 起初,哈文还试图反抗几下,但沸剑贯穿了他的头颅,将他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希里安附着高温的双手,徒手拆解起了哈文,撕下他的裙甲,扯掉了腋盾片,砸凹了护颈甲,又将整张面甲熔化、粉碎。 “救……救我……” 到了最后,希里安彻底拆净了哈文,烧干了甲胄里的菌群。 希里安感知了一下衔尾蛇之印,确定哈文一息尚存。 “还没死吗?” 面对身下这一堆破铜烂铁、腐肉骷骸,希里安苦恼极了,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杀的敌人。 “哦,有了。” 希里安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浇在这团污浊上,点起烈火。 焰火炙烤了片刻后,衔尾蛇之印传来满足的喜悦,他这才扭头穿过可怖的灰雾,来到了塔尼亚的面前。 塔尼亚呆愣地站在原地,绝望与无力彻底打垮了她的内心。 久久的茫然后,她说出了和哈文相同的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一个两个都是的,问问题好歹把话说明白啊。” 希里安说着,挥剑削断了塔尼亚的脚踝。 她摔倒在了血泊里,胸口的灰雾散去,露出可怖的伤口。 塔尼亚没有关心自己的安危,而是问出那个困扰、令她绝望的问题。 “为什么你不受影响呢?明明你应因暴怒而陷入疯狂自残才对啊……” 希里安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我没有愤怒吧?” “没有愤怒?” “对啊。” 希里安蹲了下来,亲切地揉了揉塔尼亚的脸。 “我终于见到你了,塔尼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愤怒呢?” 他摘下了六目翼盔,露出了自己的脸。 “看啊,塔尼亚。” 希里安欣赏塔尼亚从震惊转而变得绝望的脸,雀跃道。 “至始至终,我都是带着微笑啊!” 第九十五章 应行之事 当布鲁斯等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立体农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在希里安暴虐的攻势,与精心设计的连环爆炸下,整座立体农场都已化作了废墟。 河水淅淅沥沥地从穹顶缝隙里渗出,汇聚在废墟的底部,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诸多建筑的残骸与数不清的尸体正泡在里面,还有大量的菌丝游离在水面之上,一些角落里,焰火仍在固执地燃烧,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隐隐约约间,还能听见某些痛苦的悲鸣与呻吟。 “……” 面对这一切,戴林与安雅都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中。 他们预想过这里发生的种种可能,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切时,扑面而来的血气与焦糊味,仍令他们感到窒息。 死亡。 这里充满了死亡与绝望,如同地狱于现实的投影,没有半分的温柔与怜悯。 “哦,你们来了啊。” 悠闲的招呼声响起,一个身影正朝着他们漫步走来。 是希里安。 此时,他已重新戴上了六目翼盔,上衣几乎烧成了灰,露出了布满疤痕与污血的身体,一手攥着沸剑,一手抓起女人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拖行在地上。 临近了,两人这才看清女人的凄惨。 她披头散发,浑身沾满了污血,胸口被粗暴地撕开,可怖的伤口仍淌着血,几乎要将把胸口剖开。 女人本就断了一只手,如今双脚也被希里安齐齐地斩断。 凭借沸剑携带的高温,在切开伤口的同时,血肉就被烤焦在了一起,反而帮她止住了血。 希里安察觉到了两人眼里的担忧,开口解释道。 “放轻松,她好歹也是一位阶位二的超凡者,还身负混沌威能,这点伤势还杀不死她的。” 严重的伤势与禁术对自身的消耗,令女人昏死了过去,她气息微弱,但心脏仍在跳动。 希里安抬头问道,“那么……我们约会的房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带你去。” 戴林点了点头,回望这一地的废墟,又问道,“这里该怎么办?是放任这里腐烂衰败,还是先通知城卫局,叫他们来处理一下。” “不,都不是。” 希里安看了一眼布鲁斯,“循环系统还没有彻底瘫痪,接下来的事,交给布鲁斯就好。” 布鲁斯坐直了身子,尾巴高高翘起,显然,它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期待已久。 “无形者可以阻止我们,但能阻止整座城市吗?是时候让更多人意识到无形者的存在,觉察到赫尔城潜在的危机了。” 希里安戏谑道,“我很想知道,到那个时候,无形者还藏的住吗?” …… 又是一日的清晨,梅福妮悠悠醒来,窗外的天色蒙蒙亮,光炬灯塔尚未熄灭,将街道映照成一片的金黄。 “啊……” 梅福妮捂住脑袋,噩梦的回响在思绪里荡漾,令她头疼欲裂。 自那一日目睹吊死在广场的尸体后,梅福妮就经常做噩梦,但梦里她见到的并非是那具凄惨的尸体,而是希里安那严肃的话。 “你大可以保持一种天真良善的心面对这个世界,但总有一日,你将面对最真实的残酷,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做好准备。” 梅福妮紧紧地攥拳,又缓缓地松开。 很长时间里,梅福妮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对于这样的世界,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妥协。 可梅福妮仍旧很喜欢天真的自己。 “但这是现实,不是童话……也不存在所谓的童话……” 梅福妮在床上坐了好久,这才缓缓起身,洗漱更衣。 她有段时间没有去晨跑了,浑身的关节像锈死在了一起,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关于接受现实的事,梅福妮还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她总安慰自己,自己还年轻,仍有着充足的时间。 至于现在,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穿好运动服,戴好护具,梅福妮离开了家。 明明只休息了一小阵,但熟悉的道路,却令她感到有些陌生。 原本整洁的街头,多了许多零碎的垃圾,一些流浪汉窝在角落里,在饥寒里尚未睡醒。 路灯与栏杆间,不知被谁挂上了各种各样的旗帜,建筑的外墙上还涂鸦起巨大的图案。 梅福妮驻足仰望。 那是狭长的、苍白的六目。 这是逆隼的标志,那于迷雾中显现的炽白六目。 逆隼的归来引起了赫尔城的震动,在这绝望的时代里,人们纷纷将希望寄托在这单薄的身影上,希冀他能如往日般,根除潜藏在城邦里的所有混沌。 放慢的脚步重新加速了起来,梅福妮沿着河道奔跑。 流经赫尔城的三条河流中,商河总是堆满了往来的船只,灰河则浑浊不堪,时不时散发起恶臭难闻的味道。 比较之下,梅福妮最喜欢沿着花河晨跑。 清晨雾气朦胧之际,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无数的花瓣自上游而下,带着醉人的芬芳…… 怪诞的世界里,这样的美好总是显得弥足珍贵。 “哈……哈……” 梅福妮停了下来,隔了几天再跑,她的身体有些不习惯,来到了河岸边坐下。 “哦,你来了啊?” 和蔼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一位同样晨跑的老者路过。 梅福妮不知道他的名字,老者同样也不清楚梅福妮,两人只是经常在清晨偶遇,时不时会说上两句。 “嗯嗯。” 梅福妮解释道,“前几天工作上有些忙,就没来晨跑。” “那就好。” 老者放慢了脚步,关心道,“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有的,没有的。” 梅福妮摇了摇头,感谢起老者的善意,“谢谢喽。” “哈哈,那我继续了。” 老者笑了两声,继续向前奔跑。 梅福妮原地休息了一会,回想起刚刚的对话,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她心底的阴翳淡薄了几分。 “呼,该继续了,梅福妮。” 梅福妮自说自话,迈步奔走。 老者的身影在前方显现,他停在了原地,望着一旁的花河,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梅福妮与他擦肩而过,俏皮道,“你落后了。” 老者一言不发,目光死死地盯着河面。 梅福妮先是觉察到了他的异样,紧接着,她嗅到了。 原本萦绕在花河上的芬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闻恶臭,好像有成吨的尸体腐烂发酵,泛起浑浊的血腥味。 梅福妮缓缓地走到了河边,与老者一同望向河面。 曾经,花河被缤纷鲜花簇拥,花瓣随水流轻舞。 现在,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破碎的尸体……残缺不全的手臂,断口处露出森森白骨的躯干,像是被粗暴撕扯下来的、扭曲变形的腿。 碎尸烂肉在河水中浸泡着,随着水流缓缓晃动,相互碰撞、挤压,肌肉组织外翻、能看到里面纠缠的血管和筋膜。 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暗红色的血液与淡黄色的脓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团团恶心的污渍,在河面上肆意蔓延。 两侧的河岸边,早已堆积起众多的残肢断体,有的被河水冲刷得发白,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恶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而刺鼻,即便捂住口鼻,那股味道也能钻进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整个场景。 梅福妮盯着眼前的画面,大脑一片空白。 老者率先从呆滞里回过神,颤颤悠悠地走下了河岸,来到了一处残破的尸体前。 梅福妮回过神,紧张道,“小心,可能有混沌污染!” “没事的。” 老者铁青着脸,严肃道,“我是一位超凡者,只是太老了罢了。” 说着,他唤起了体内的源能,确定自己的安全。 梅福妮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经过纪念广场那一日的影响,她对血肉腐尸的接受能力高了许多。 老者轻轻地剥开了尸堆,面露疑色。 他能从这尸河里感受到混沌力量的残留,可却弄不明白,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某个亮闪闪的东西被冲上了岸。 老者俯身将它从浑浊的河水里捡起。 起初,他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眉间的阴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怀念与……喜悦。 老者松了口气,笑着开口道,“没事了,孩子,没事了。” 梅福妮搞不懂这突然转变,更不明白,老者怎么会在这尸山血海前,笑得出来。 “我以为,先前的新闻,只是有人在故弄玄虚,转移矛盾罢了。” 老者举起手中冰冷的铁羽,喃喃道。 “原来您真的回来了啊……” 第九十六章 情侣房间 德卡尔阴沉着脸,穿过潮湿、长满霉菌的走廊,来到了平台的末端,从这里刚好能俯瞰整座立体农场。 原本悬空的种植平台,已随穹顶模块的崩塌,一并压垮成了废墟,纵横的钢梁与破损的铁皮堆积在一处,大量的河水倒灌了进来,浸泡满了残肢断臂。 “可以初步确定,这里就是孽爪的一处安全屋,培养恶孽子嗣的同时,也在培育混沌菌种,用以晋升等仪式。” 女人从一旁走来,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竖起高马尾。 “遗憾的是,我们没找到幸存者……也许有那么几个幸存者活了下来,但在我们赶到前,他们就逃离了此地。” 德卡尔鼻息逐渐沉重了起来,藏在口袋里的双手,默默地攥紧成拳。 “汉娜,外面的情况如何?” 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道,“很糟糕,大量的尸体随着管道系统,排泄到了花河上,冲积在了河岸边。 我们已经联合其它部门,封锁起了现场,处理起了尸体,并对可能存在的混沌力量,进行净化,但……” 德卡尔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但是什么?” “花……花河太长了,”汉娜强装镇定道,“我们没法及时封锁全部的河道,有很多市民都已目睹了这些……” “我指的不是这些,”德卡尔打断了汉娜的话,“民众们的反应如何?” “很复杂。” 汉娜整理了一下语言,“民众们先是恐慌,但随着一则传闻的出现,他们逐渐安定了下来,并且显得有些……狂热?” 德卡尔长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用想,他就知道民众们因何而狂热。 “继续说。” “好……好的。” 汉娜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经过简单的走访调查,我们找到一位名为尼根的老者,是他安抚了恐慌的民众,然后…… 然后他声称,这是逆隼归来的讯息,赫尔城将迎来净化。” 气氛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了哗啦啦的流水声源源不断。 汉娜没有经历过逆隼活跃的时代,但她清楚地知道,德卡尔的父亲就是由逆隼吊死的。 相较于前几任局长,德卡尔的重心显然没有放在城卫局本身上,而是专注起了在城邦议会里争权夺利。 许多人对此议论纷纷,称正是因为德卡尔对权力过度追逐,忘记了其原本的职责,才令混沌威胁在赫尔城内愈演愈烈。 汉娜不知道这位极具野心的局长,接下来会做什么,是根除埋藏在赫尔城深处的混沌威胁,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谁?” 德卡尔忽然睁开眼,看向身后的昏暗。 汉娜中断了思绪,随之紧张了起来。 城卫局虽然封锁了此地,但还未进行深入的调查,谁也不清楚,这里是否还潜藏着别的力量。 来者没有应答,只是一味地向前迈步,直到身影浮出黑暗。 看清来者的模样,汉娜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可还是下意识地敬礼道。 “罗……罗尔夫总长!” 罗尔夫没有理会汉娜,甚至没有去看德卡尔,他自顾自地来到了平台边缘,观察起这一地的狼藉。 “你来做什么,这是城卫局的……” 德卡尔的话被罗尔夫打断,他说起话来不怒自威。 “闭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可笑的权力争斗吗?” 罗尔夫目光凝重地观察起四周,作为赫尔城的技术总长,引领了赫尔城数次变革的人物,他一眼就看出了立体农场的来历。 “我们翻过档案了,这里本该一直处于监管下,可在几年前一次权力交接时,有人故意隐去了这里,它就这么脱离了我们的视线,在孽爪的经营下运行至今。” 罗尔夫质问道,“城卫局调查了孽爪如此之久,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德卡尔明白,今天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不论是哪一种目的。 “孽爪所侍奉的是恶孽·菌母。” 德卡尔缓缓开口道,“同时,他们疑似受到赫尔城之外的力量资助,经过大致的调查,可以确定,那股力量就是孢囊圣所。” 听到这个名字,罗尔夫的表情变得越发严肃了起来。 对于赫尔城而言,孽爪是一群神秘可怖的混沌团体,可放眼整片外焰边疆,乃至整座文明世界,他们不过是一群渺小的渣滓罢了。 孢囊圣所不同。 在菌母还被称之为巨神的时代里,无数衍噬命途的信众们聚集一起,团结成了名为孢囊圣所的超凡势力,化作了巨神的利剑。 而随着菌母堕落为恶孽,孢囊圣所也沉沦于混沌的黑潮中,成为了文明世界的大敌之一。 至今,孢囊圣所仍活跃在文明世界的边缘,与其他混沌势力一起,对绝境北方的铁壁发起一场又一场的冲锋。 罗尔夫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道,“这已经不是赫尔城可以独立解决的威胁了,我们必须……” “必须请求白日圣城的援助,再让那群执炬人入驻赫尔城,直到我的故乡变成了他们的奴仆,牺牲成对抗混沌的桥头堡?” 德卡尔越说声音越高,到了最后几乎要吼了出来。 “该死,罗尔夫,直到这个时候,你依旧固执己见,想要将赫尔城拖入泥潭吗?” 罗尔夫平静地反驳道,“不,德卡尔,固执己见的是你,把赫尔城拖入泥潭的也是你。” 他向前一步,注视着德卡尔的双眼。 “如果我们的敌人不止有孽爪,还有其背后的孢囊圣所,那么请你告诉我,以赫尔城现有的力量,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我……我们……” 德卡尔想说些什么,但话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早就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靠什么热血与理想就能解决的。 沉默又一次降临,这一次它变得更加压抑、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汉娜望着对峙的两人,抱怨起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又为什么要听见两人嘶吼的内容,光是想一想那令人惊惧的可能,她便心神难安。 “让我们各退一步吧。” 德卡尔率先打破了沉默,“给我点时间,我会把孽爪的问题解决的,如果我做不到,再根据你的建议……” 他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 罗尔夫无奈叹息,因他来自于铸造庭,而非赫尔城原住民,他始终无法理解德卡尔的某些想法。 “所以,这一切又是谁做的呢?” 罗尔夫俯瞰下方的尸骸废墟,心中充满了不解。 德卡尔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身旁道。 “你来时,没听闻城内的传言吗?他们都说,这是逆隼做的。” 罗尔夫毫无情感地说道,“这不是逆隼做的。” 对于这如此肯定回答,德卡尔若有所思,反问道。 “逆隼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罗尔夫摇了摇头,又补充道,“我只是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德卡尔指向上方破损不堪的铁壁。 “是吗?那你看看这个。” 罗尔夫的目光一直落在下方的废墟上,始终没有抬头。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由无数刀剑划痕于铁壁之上铸就的巨大图案。 狭长、锋锐的六目。 犹如某种可怖之物,正无声地注视所有人。 ……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情侣房间?” 希里安打量了一圈,室内的空间并不大,也就比审讯室稍微大了那么一圈,正中央摆着两把铁椅,其中一把上正坐着塔尼亚。 塔尼亚如今已清醒了过来,细长的钉子刺入关节里,锁住了她的行动,点点的血迹从拘束衣里渗出。 在她身旁两侧,立起两根输液架,上面挂满了输液袋,液体颜色各异,由希里安与布鲁斯配制。 “怎么不满意吗?” 戴林完全无视了塔尼亚的存在,犹如房产中介般,为希里安介绍道。 “这里位于光炬灯塔核心处,再往上不远,就是光炬阵列的所在……现在,你知道我找到这么一个地方,有多难了吗?” 戴林敲了敲墙壁,提醒道,“光炬阵列运行时,这里将填满魂髓之力,能极大程度上杜绝混沌力量的释放,并对其进行强大的压制力。 就比如现在。” 室内的空气燥热难耐,希里安只觉得温暖,塔尼亚则难熬极了。 浓郁的魂髓之力几乎要从空气里析出,她光是坐在这里,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正被烈火炙烤,无论自己怎么哀求呼唤,体内的混沌之力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算是维修区,通常情况下,基本不会有人来,以及,就算有人来了,我也临时对这里进行了隔音处理,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问题。” 希里安走走停停,好奇道,“这里原本是准备做什么的?” “安全屋。” 戴林毫不隐瞒道,“你也知道,我们调查的敌人很危险,一旦出了什么事,总要有个躲的地方,这里就挺不错的。” 他顿了顿,提醒道,“别做的太过火,希里安,之后这个地方我也许还会用上。” “放心,我会善后好的。” 戴林可不信希里安的鬼话,接着开口道。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一会见。” “好。” 沉重的房门闭合,自此,房间里只剩下了希里安与塔尼亚。 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松了口气道。 “唉,他终于走了。” 希里安转过头,面带微笑地走向塔尼亚。 “我虽然常说,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去做真实的自己。 但随着与他人逐渐熟悉,乃至成为好友,又不自觉地在意起了他们的目光,将自己重新束缚了起来。” 希里安将器械卷袋,在桌子上展开,上面插满了各式怪异的金属器具。 “现在只有你我了,我感觉轻松多了……” 他长松一口气,感叹道。 “你呢?塔尼亚。” 第九十七章 极乐 塔尼亚不敢去看希里安,更不打算回答任何事。 她清醒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像是认命了般,不做任何反抗。 面对希里安摊开的器械卷袋,塔尼亚很清楚这些触目惊心的刀具,是用来做什么的,联想到接下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身体间歇性地颤抖了起来。 但塔尼亚依旧沉默不语。 希里安毫不在意她这冷漠的态度,而是亲切地问道。 “距离我们上一次在白崖镇见面,过去多久了,塔尼亚。” 塔尼亚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神。 无论如何塔尼亚都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在白崖镇那一夜生还,而且那个人还是希里安。 一种难以言说的可怖感弥漫在塔尼亚的心底,这远比自己窥见恶孽之力时,感触到的还要强烈千百倍。 “嗯?你也记不清了吗。” 对于塔尼亚的沉默,希里安并不恼怒,“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忆深刻,你居然就这么忘了,可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说着,希里安抽出了一把刀具,刀身狭长、末端带着弯钩。 塔尼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令人意外的是,希里安没有对塔尼亚做什么,只是简单地把玩了一番,又把它插了回去。 希里安猜透了她的所思所想,戏谑道。 “你觉得我会用这些器械折磨你?” 塔尼亚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起浑身传来的痛意,终于开口道。 “难道不是吗?” “不不不,”希里安认真地回答道,“我才不会这么做。” 他伸手抚摸塔尼亚的脸,感受她皮肤析出的黏腻汗水,疤痕粗糙的触感。 “我不是苦痛修士,万一把你玩坏了,我可治不好你。” 希里安诚恳道,“我只是喜欢把它们摆在这,塑造起一种令人恐惧的氛围。” “就像……” 希里安思索着。 “我说我不会使用刀具折磨你,但你不会信的,你将不断地怀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落下刀具,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又确实没有伤害你…… 但你还是会继续怀疑,对吗?” 希里安的嘴角挑起微笑。 “这种起起伏伏的怀疑,将不断地折磨你的内心,让你始终活在惊惧之中,哪怕我将阴谋完全坦白了,你依旧无法停止脑海里灾难化的思想……” 希里安贴近了她的耳旁,轻声道。 “一、二、三!”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抬手砸向塔尼亚的胸口。 塔尼亚眼瞳紧缩,身体绷直,就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但预料中的痛楚没有到来,希里安的手停在了她的胸口处,手中也没有握着刀具。 “哈哈哈!” 希里安开怀大笑了起来。 塔尼亚神情恍惚,刚想松一口气时,尖锐的痛意从大腿处传来。 一根细长的尖刀插在上面,渗出鲜血。 希里安温柔道,“男人的鬼话你也信?” 塔尼亚的眼中充满了茫然,而后闪过一丝决绝。 希里安一把扼住了塔尼亚的喉咙,又一拳砸在了塔尼亚的脸上,淤青迅速扩散,口腔里含着鲜血,吐出了几颗碎牙。 “我说了,塔尼亚,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你,哪怕你自己也不行。” 希里安粗暴地把防咬器塞到她口中,避免剩下的几颗牙齿咬断了舌头。 鲜血滴答个不停,当下的痛意尚未散去,塔尼亚心神里再次传来那股灼烧的幻痛。 “哈……哈……” 她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希里安格外地有耐心,端坐在她对面,欣赏起这副凄惨的画面。 缓和了一阵,塔尼亚提起了精神,喃喃道。 “我不认为你会让我活下去。” 至始至终,希里安都是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嘴里嚷嚷着什么爱意,什么让自己活下来。 可塔尼亚很清楚,自己在白崖镇都做了些什么。 那一夜她虽然没有留到最后,但从当下希里安这副癫狂的性格,她已觉察到了那一夜的可怖。 该有多么巨大的转折,居然将希里安扭曲成这副模样。 “别再戏弄我了。”塔尼亚含糊不清道,“杀了我吧。” 希里安脸上的笑意逐渐冷了下来,平静道。 “我没有戏弄你,也没有开玩笑,我会让你活下去的塔尼亚……哪怕所有人的结局都是死亡。” 希里安向前挪了挪椅子,严肃道。 “所以,人生真正的问题并非是死亡,而是死亡到来前,我们该如何活着。” 塔尼亚愣了一下,面对希里安那副认真严肃的样子,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在心底爆发。 刚刚他还病态地折磨起自己,到了现在,又忽然地讲起了哲学。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想到这,塔尼亚心中嘲笑起自己又重复起这样的感叹。 自己居然尝试去理解希里安…… “塔尼亚,起初,我真是恨透了你,只想把你碎尸万段。” 希里安起身挪动起了输液架,“但我又觉得,这样的结果并不令我满意,为此我困扰了好久。” 塔尼亚一言不发,只觉得希里安的话充满了矛盾。 “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位叫加文的苦痛修士,他启发了我,让我的想法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希里安整理了一下输液袋,将输液针插入提前埋在塔尼亚身体里的留置针。 “他让我意识到,人只有活着,才能忏悔,死了就仅仅是死了,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一根又一根输液线凌乱地落在了塔尼亚的身后,就像被自己所崇拜的菌丝重重包裹了般。 “换而言之,我需要你活着,塔尼亚,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希里安真诚地笑了起来。 这股笑意令塔尼亚不寒而栗,希里安没有把话说下去,但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这些都是我特意调配的药剂,这一份是营养液,可以确保你不会因长期禁食禁水,而导致营养不良、器官衰竭之类的问题发生。” 希里安贴心地解释道,“这一份是治愈药剂,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百足商会买来的,可以持续性地治愈你身体的伤势。” “还有这份……这份……” 随着希里安的讲述,诸多的药液注入了塔尼亚的体内,心神间萦绕的痛意逐渐舒缓了下去,疗愈了疲惫。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这份。” 希里安晃了晃输液袋,里面储存着暗红色的药液,像是新鲜的血。 “魂髓剂,一大份的魂髓剂,还是用我的鲜血为基底制成的。” 他兴奋地将又一枚针头埋入了塔尼亚的皮肤下,亲切道。 “放心,我测试了很多次,浓度调整到一个恰好的数值。” 痴狂的声音在塔尼亚的耳旁回荡。 “它会一点点地渗进你的血液里,沿着你的动脉静脉、毛细血管,直至遍布你的全身,而后,它将与你体内的混沌力量发生反应,炽热的灼烧感将从你的每一寸血肉的深处缓缓升腾。” 希里安又安抚道。 “请放心,塔尼亚,我计算过很多遍了,魂髓剂对你身体的摧残,将与其它药剂的治愈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也就是说,这将是一场沉默的阴燃、漫长的自焚。” 解释完这一切,希里安兴致冲冲地坐回了椅子上,翘起了腿,双手搭在身前,目光期待地落在塔尼亚身上,不曾挪移半分。 很快,塔尼亚就感受到了自体内蔓延的灼烧感,它是如此真实、炽热,每一滴鲜血、每一粒细胞,都在炙烤中发出绝望的嘶嚎。 原本空气中浓郁的魂髓之力,就压制了塔尼亚体内的混沌力量,而现在,混沌力量正被逐一蚕食,一寸寸地剔除,丝毫不剩。 “哈……哈……” 塔尼亚的呼吸变得急促,乃至间歇性地停滞。 泪水模糊了视线,塔尼亚望向希里安,本以为他会迫使自己说出某些秘密,可他没有这样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欣赏自己的挣扎与苦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后,塔尼亚嘴唇干枯皲裂,皮肤粗糙的像是砂纸,喉咙干哑。 超凡者的体质下,塔尼亚的肉体仍能坚持一段时间,可她的精神在这无止境的炼狱熔炉中,已抵达了崩溃的边缘。 她希冀地望着希里安,嘶吼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希里安不语,只是微笑。 短暂的沉默后,塔尼亚沙哑道。 “关于告死鸟……我们孽爪只是配合他行动。” 希里安依旧不语,换了只腿翘了起来。 “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则传闻!” 塔尼亚崩溃地大喊道。 “烈阳!烈阳就要升起来了!” 第九十八章 帷幕之后 烈阳,又是烈阳。 自希里安来到赫尔城后,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别人提及所谓的传闻与烈阳了,可他们对此都没有更详细的解释,缥缈的就像一段梦话。 直到现在。 “咳……咳……” 塔尼亚咳嗽了两声,喉咙里藏着灰烬与火星。 “你也见到了那颗猩红的烈阳,多么宏伟,多么炽热。” 塔尼亚的讲述,令希里安的记忆久违地回到了白崖镇的那一夜。 猩红的烈阳煌煌升起,无情地碾碎了光炬灯塔,将一切夷为平地。 “那位存在不属于十二恶孽,过往的历史里也无他的身影。” 塔尼亚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希里安适时地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率,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她的痛苦。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谁,但有人说……起源之海里又升起了一座奇迹造物。” 毁灭了白崖镇的猩红烈阳,正是来自于一位新诞生的恶孽,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文明世界似乎尚不知晓其的降生。 “起初,我以为那猩红烈阳就是传闻所指的‘烈阳’” 塔尼亚坦白了所有,“母亲也对这头神秘的恶孽很感兴趣,所以,作为见证者的我,才侥幸从白崖镇里活了下来。” 她话音一转,话只说了一半,“但到了后来……” 希里安接上她的话,“你觉得‘烈阳’指的是我——我身负的、所谓的执炬圣血。” 塔尼亚沙哑地笑了起来。 “是啊,引起神秘恶孽的注视、被告死鸟追逐、又由努恩守护如此之久……” 塔尼亚忽然咬紧了牙关,浑身剧烈颤抖。 “你的血、执炬圣血,它太可怕了,无法剔除、无法稀释,只要一息尚存,便将永不熄灭!” 到了最后,塔尼亚几乎是尖叫了起来,有巨大的痛苦降临。 希里安紧张了起来,检查起密密麻麻的输液袋。 他计算过很多次了,塔尼亚将处于极端痛苦的慢性死亡中,而不是忽然遭到如此巨大的冲击。 难道在光炬灯塔的隔绝下,仍有混沌的威能降临,把所有的秘密封死在她的口中吗? 希里安警觉地攥起了沸剑,但没有任何异常发生,有的只是塔尼亚虚脱的喘息。 过了许久,塔尼亚才缓过体力,喃喃道。 “你这是副什么样子?” 希里安不解道,“怎么了?” 塔尼亚显得比他还要困惑,“这是你血液具备的力量……你对此一无所知?” 希里安思绪反应的很快,当即就意识到塔尼亚指的是什么了。 千百年中,随着氏族的繁衍,不同的血系之间,也逐渐产生了巨大的分化与畸变。 例如安雅,因血系的畸变,她具备了感知他人血系纯度,乃至追踪的能力。 塔尼亚此刻所遭受的痛苦,也许就来自于执炬圣血所具备的“畸变”。 “哈哈……” 塔尼亚只觉得好笑,“你的血一旦钻入别人的伤口里,就会产生持续性的灼烧幻痛,无论怎么清洗伤口,乃至净化血液,也无法完全净除。” 她一直忍受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也不知道该说你幸运,还是倒霉了,塔尼亚。” 希里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炫耀感,“截至目前,你是唯一一个从我剑下幸存的人。” 成为执炬人这么久,希里安都没有意识到灼血畸变的原因很简单,他的敌人都死了,根本等不到幻痛袭来的时刻。 希里安继续发问道,“无论我究竟是不是‘烈阳’,我想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塔尼亚冷笑,一言不发。 希里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将是一场牵扯数座城邦的风暴,你一无所知倒也正常。” 塔尼亚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她不清楚执炬圣血的来历,也不知晓告死鸟、及其身后的存在。 希里安想要通过她,弄清拼图的全貌,还是有些急功近利了……他应当把目光放到近在咫尺的事上。 “塔尼亚,再说点什么吧。” 希里安调整了输液的速率,塔尼亚当即觉察到,自己的体温再次升高了起来,灼热的痛意去而复返。 “比如……” 希里安认真思索了一番,提问道,“孽爪的首领是谁?” 塔尼亚深呼吸,忍耐起痛意。 “别再坚持了,塔尼亚。 我摧毁了你们的立体农场,杀死了数不清的恶孽子嗣,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你的监管下,就算你能活着离开,回到孽爪之中,但到时候,等待你的会是什么呢?” 希里安掐着嗓子,声音尖细道,“哦,塔尼亚,你一定忍耐住敌人的严刑拷打了吧,你真棒啊,这就给你升职。” 说到了一半,希里安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觉得这种事,可能吗?” 塔尼亚的脸庞扭曲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声。 “或者说,你正憎恨着我,哪怕身死,也不肯告诉我任何情报……那也很棒啊。” 希里安俯身向前,揉了揉她干燥的脸,戏谑道。 “那就再坚持一阵吧,试试看。” 说完,一切就回到了最开始。 希里安无所事事,口中不知道在哼着什么小曲,塔尼亚忍耐着痛意,直到忍不住尖叫起来。 声音刺耳绝望,希里安却不觉得吵,一脸的享受,甚至有那么几分期待,想见一见塔尼亚更狼狈的一面。 大约十五分钟后,塔尼亚彻底明白,希里安不是一个能用常理看待的人,更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同理心与仁慈。 希里安与混沌诸恶的唯一区别,仅仅是执炬人的身份罢了。 于是,塔尼亚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当下能做的,只有吐露更多的情报,以换取一个快速的、毫无痛意的死亡。 不然以希里安的性子,他绝对会让自己活很久……久到自己光是幻想一番,就恨不得自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塔尼亚流出了泪来,哭得狼狈,“首领隐藏的很深,从不展露自己的真容,就连声音也是经过扭曲处理。” “那么他什么时候会召见你们,通常又是在哪召见?” “来不及了,发生了这些事,他一定认定我是死了,与我有关的所有地点、联系人,都将进行更换。” 希里安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也就是说,你毫无价值了吗?” “不……不不,我还知道些别的事。” 塔尼亚紧张地说道,“我们经常集会的地点,其他潜藏的混沌信徒们,还有更具威胁的恶孽子嗣。” “哦,对了,我知道赫尔城内,哪些组织背后有孽爪的影子……我……” “够了!” 希里安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喝断了塔尼亚的语无伦次。 “最后一次机会,我想知道,潜藏在赫尔城内的棋子是谁。” “潜藏的……棋子……” 塔尼亚神色茫然,随即下定决心,“孽爪对城卫局有一定程度的渗透,但我怎么可能知晓这关键的棋子名单呢?” 希里安表面严肃,心底无奈叹气。 说到底,塔尼亚只是孽爪的高级成员,远算不上核心成员,通过她,仍无法将孽爪连根拔起。 “那你知晓,哪头恶孽具备抹除自己一切踪迹的能力吗?” 希里安再次提问道,“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那不可能,凡有存在,必留痕迹。” 塔尼亚绞尽脑汁,只盼着安宁的死亡尽快到来,大声道,“除非……除非是所有人都忘了他。” 希里安捕捉到了关键词。 “忘了?” “对,我曾偶然知晓过这么一类存在,他就拥有相似的能力。” 希里安反问道,“另一头恶孽?” “恶孽?不,怎么会呢,那是来自于巨神的力量。”塔尼亚越说声音越轻,“位列六巨神,但又逐渐走向没落,快要彻底消逝的力量。” 希里安提出疑问,“我不记得六巨神中,有类似的力量存在。” 塔尼亚突然问道,“六巨神都是谁?” 希里安下意识地应答道。 “悲怜圣母、擎天之臂、织命匠、蜃龙、悬雀……还有……还……” 希里安的神经紧绷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塔尼亚。 他反复过有关六巨神的记录,哪怕书本里的描述不够仔细详尽。 那么,为何直到此时,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了解的六巨神,一直以来只有五位,第六位的存在,始终不曾真正显现过。 “你也意识到了吧,世人传唱六巨神的尊称,可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他们大声嘶吼的名字,只有五个。” 塔尼亚沙哑地笑了起来。 “第六位巨神用忘却的帷幕罩住了自己,只有越过帷幕的人,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存在,而这正是其命途之力。” “归寂命途之主,巨神·眠主。” 希里安听到巨神·眠主之名的瞬间,隐约地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那是笼罩在整座世界之上的认知扭曲,犹如灵魂之梦般,将眠主与绝大多数生命的认知隔离开,希里安也不例外。 通过塔尼亚的阐述,希里安挣脱了帷幕的笼罩。 窥见了眠主。 第九十九章 唯一解 【感谢咆哮的风月的盟主】 “巨神……眠主。” 希里安顿时头疼欲裂,而后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第一次听闻巨神·眠主的名号。 在白崖镇毁灭的那一日,当告死鸟释放禁术·阈限解放时,努恩曾震惊于这股力量的重现于世,告死鸟则以眠主之名嘲笑起他。 对啊,自己当时就听闻了眠主的存在,但因忘却的帷幕,将其忽视,直到今日被点破。 希里安沉默了良久,从破碎的信息里,捕捉到了某个关键。 “既然眠主的帷幕笼罩起所有人,那么塔尼亚,你又是通过谁为媒介,穿过了帷幕呢?” 希里安的质问,让塔尼亚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啊……是谁告诉了我这些事呢?” 塔尼亚绞尽脑汁地回忆,几乎要翻遍了脑海里的所有,可她始终找不到自己究竟是从何时,意识到的这一切。 “看起来,你穿过了这层帷幕,但又被另一层的帷幕困住了。” 希里安分析起了局势,“你来自于天命命途,哪怕如今的你早已背弃了织命匠……我想不通,你究竟能通过什么渠道,接触到眠主的力量。” “除非……” 希里安眼前浮现起一个模糊的、浑浊的轮廓,那位潜藏于城卫局中的无形者。 “除非孽爪的成员里,还有一位来自于归寂命途的存在,他正凭借起这股力量,悄无声息地藏匿于城卫局中。”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光。 “为了配合行动,他将你从帷幕之中拉出,让你意识到了眠主的存在,但同时,他又隐去了自己的信息。 是啊,原来一切是这样啊。” 希里安激动地走上前,拉住了塔尼亚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真是太感谢你的配合了。” 一时间曾经的血仇血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得到新线索的希里安感激涕零。 好在,这副荒诞的情景没有持续太久,希里安绕着塔尼亚走圈,困恼道。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希里安停在了塔尼亚身前,俯身盯着她,自言自语道。 “确实没什么可问的了。” 塔尼亚感到一阵绝望,自己对希里安再无价值可言,死亡近在咫尺,同时,她又萌生了几分解脱感。 终于,这漫长的折磨要结束了。 希里安拖来椅子,椅背朝向塔尼亚,他大大咧咧地趴在了上面,姿态悠闲惬意。 “塔尼亚,你比我想象的要顺从的多,作为奖励,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希里安笑着发誓道。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答上来,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塔尼亚有气无力地说道,“别再戏弄我了……” “不不不,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打算放过你了。” 希里安追溯道,“说到底,你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小人物,我真正的敌人是你背后的那些家伙。” “所以,杀不杀你,其实意义不大,就像我在立体农场里解决掉的那些家伙,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连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生命这种东西看似很珍贵,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希里安停顿了片刻,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 “最后的问题。 塔尼亚,那一夜,你觉得你们究竟摧毁了什么?” 塔尼亚瞪大了眼睛,不理解这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我……我们……摧毁了什么?” 体内的灼烧感再次剧烈了起来,每一条血管,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它们都在默默地阴燃着。 塔尼亚被绑死在了火刑架上。 “我们摧毁了白崖镇!” 她尖叫着。 “杀死了你所爱的人们!” 她大声忏悔。 “将美好的一切烧成了灰!” 希里安面无表情,掏了掏耳朵,无奈地叹气道。 “很遗憾,回答错误。” 塔尼亚愣了一下,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我们摧毁了……” 话到了一半,塔尼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是啊,说些什么呢? 自己已将摧毁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可希里安还是不满意,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被毁灭了呢? 塔尼亚想不通,也没机会想通了。 希里安最后调整了一下输液速率,拉开了紧闭的大门。 他站在门后,对绝望的塔尼亚说道。 “别害怕,塔尼亚,我就在门外陪着你,所以你并不孤单。” 低头瞄了眼怀表,他接着说道。 “我本打算陪你玩一到两个星期,但这未免也太耗时了……再次感谢你的配合,好让我有理由对你施加那么一点点的仁慈。” 希里安的脸上充满了笑意,语气恭敬的就像一位侍者。 “放轻松,预计还有六到八个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 在塔尼亚的泪水与绝望中,希里安温柔道。 “尽情享受你仅剩不多的时间吧。” 铁门闭合,严丝合缝,声音也戛然而止,隐约间,还能听到塔尼亚的尖叫声。 “呼……里面还真热啊,跟个蒸炉一样。” 希里安刚刚还一副精神变态的模样,现在就和没事人般,撸起袖子,擦起汗水。 他背靠着铁门缓缓坐下,身子一点点地瘫软,平躺在地上,金属地板硌得后背疼,触感冰冷且潮湿,还带着明显的凸起感。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躺卧小憩的地方,但希里安实在是太累了,提不起丝毫的精力找一个舒适的地方,更不要说,他还准备几个小时后看看塔尼亚烧成了什么样。 如果可以的话,希里安还打算从烧焦的尸体上敲点碳块下来,做以纪念。 至于现在。 希里安终于有时间,回顾起整场战斗的经过,结算起自己的收获。 于是他眯起了眼睛,在冥想中恢复体力,并进行思考。 首先,希里安感受到的就是自身魂髓浓度的变化,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人,但显然,衔尾蛇之印对此极为满意。 希里安刚刚晋升到阶位二,血液里的魂髓浓度就来到了惊人12.5%。 按照这种速率继续下去,出不了几日,希里安就可以考虑铸造奇迹造物,超越凡性,登临巨神了…… 开玩笑的。 希里安太了解衔尾蛇之印的贪得无厌了,它就像一位挑剔的老饕,任何美食只品尝汇聚精华的第一口。 如果希里安用十人的死亡,取悦了它的欢心,那么下一次希里安就要呈上百人的首级、千人的骸骨。 也就是说,希里安下次想要取得如此巨大的进展,至少要砍下一名阶位三的头颅,又或是成百上千的阶位二。 回顾往昔,希里安杀死第一位背誓者、混沌信徒、恶孽子嗣、混沌生物…… 如同收集图鉴般,沸剑每斩掉一头未曾遭遇过的仇敌,都会为希里安带来一定的显著提升。 “见鬼,你是在收集什么成就吗?” 希里安疑惑不已,接着又自说自话道,“我倒也很感兴趣就是了。” 对于衔尾蛇之印的苛刻要求,希里安不觉得困难,就像一场游戏,有挑战,才有乐趣,不然只是无聊地走个形式,只让人觉得厌烦。 除了自身实力的提升外,希里安还获得了不少重要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巨神·眠主。 塔尼亚虽然穿过了帷幕,但对于眠主的力量,仅仅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无法为希里安提供更为具体的信息。 但通过这些基本的信息,希里安脑海里已经构建起了针对无形者的行动。 无形者可以抹灭他人的记忆、干扰认知,进而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可问题是,他似乎只能干扰具备意识的生物,无法干涉冰冷的现实。 正如会计师通过数字计算,进而判断出市场变化般,希里安无法直接观察到无形者,但可以通过诸多信息侧面追踪到他的存在,寻起影子。 “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希里安刚思考起这件事,就被自己蠢笑了。 恶孽诸恶们能想做什么呢? 无非是摧毁城邦、壮大黑暗世界等俗套的事。 自己又为何纠结呢?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攻势,又或是阴谋诡计,希里安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有砍下他们的头颅罢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选项,只有单一的铁律。 ——唯一的解法。 第一百章 往事 “结束了?” 戴林就守在外面,双手戴着指虎,严阵以待。 “算是吧,她距离死亡还有一阵,你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先离开,我要在这等一阵。” 希里安太热了,解开了衣领,露出了挂着划伤与疤痕的胸口。 两人顺着梯子爬行,又蹲着身子穿过一道窄道。 阵阵清凉的微风迎面而来,来到了一处锈迹斑斑的平台上,本以为能从这里俯瞰整座赫尔城,但浓密的水汽将这里团团包围,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灰白的混沌。 戴林坐了下来,双脚悬空,一边问一边点燃了根香烟。 “复仇的感觉如何?” 希里安认真地回答道,“刚开始还挺兴奋的,但到了后面,倒是觉得有些虚无了。” 戴林问道,“就像期待已久的事终于发生了,结果不如自己幻想的那般?” “有点,但又不完全是。” 希里安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灵光一闪。 “应该说,玩的还不够尽兴。” 希里安的回答令人有些意外,但又好像意料之中。 戴林笑了两声,又长长地叹气,感慨道。 “天啊,希里安,我先前只以为你是一头嗜血的疯子,但现在看来,你远比这要可怕的多……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了。” 希里安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了?” “塔尼亚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参与了白崖镇的毁灭,害死了你所爱的所有人。” 戴林望着眼前的雾气重重,缓缓开口道。 “这般惨剧落在任何一人的身上,当他再次面对仇人时,多少都会被仇恨支配,发泄起心中的愤怒,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她。” 他挪过目光,看着希里安的侧脸。 “可你没有被情绪支配,行为看似嗜血癫狂,但你也始终都保持着冷静,甚至愿意与仇人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合作,从她的口中撬出可用的情报。” “然后呢?” “这样的你很可怕,哪怕面对血海深仇,依旧理性至极……这很符合天生杀人狂的精神状态。” “哈哈哈。” 希里安被戴林的形容逗笑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这才慢慢解释道。 “让塔尼亚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固然重要,但我也不能错过她口中的情报,要知道,我手上的死亡名单很长,她只排在末尾,还要靠她,挖出更多人。” “这样吗?” 戴林打量着眼中的希里安,他刚刚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痛快的一次复仇,可他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不为敌人的死而欣喜,也不为逝去之人流泪。 希里安只盘起腿,拄起下巴,悠闲的像刚下班,坐在河岸边望着人来人往发呆。 他的病态心理具备着多重面向,交织着理性与偏执、冷酷与计算,最终呈现出一种扭曲却高度自洽的逻辑。 意识到这一点后,戴林心中的畏惧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向往。 “真羡慕你是这样的人啊,希里安。” “又怎么了?” 希里安皱起眉头,最近这些人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自己猜来猜去。 戴林苦笑道,“我也有过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但很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怎么,你没能杀了他,还让人羞辱一番,”希里安安慰道,“放轻松,等我忙完这些事,我们俩可以一起杀了他。” “不,她已经死了,虽然算不上是我杀的,但怎么说呢……” 戴林回忆起女人那枯朽苍白的面容,即便时隔多年,内心仍剧烈震荡了起来。 “我没有因她的死感到任何满足,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痛苦之中。” “嗯哼。” 希里安发出古怪的声响,示意自己还在听。 “说来,这个事情和安雅也有几分关系。” 戴林向后挪了挪,把悬空的双脚,收了回来。 “如果没有安雅,我说不定就和我的仇人、我的母亲一起死去了。” 希里安坐直了身子,身后狭窄幽暗中,塔尼亚的悲鸣若隐若现。 “我应该提过,我不是赫尔城的本地人,而是来自于另一座城邦。” 戴林眯起眼睛,像是在望向远方,又像是回首凝望。 “那座城邦曾有过辉煌的历史,但随着一场又一场混沌事件的爆发,高墙倒塌,楼群倾覆,就连光炬灯塔也受到了损伤,地基下沉,向着一侧倾斜。 到了后来,近一半的城市都已化作了废墟,时常有灰雾从残破的高墙后溢出,妖魔们日夜侵扰,天明时,街头巷尾,总会多出那么几具尸体。” 希里安应和道,“听起来可不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是啊,真是个鬼地方啊,有能力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无能为力的人们,在那狼狈地求生。” 戴林无奈地摇头,“很不幸的是,我就出生在那,更不幸的是,我的母亲是位妓女,她靠着男人过活,弄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下,纷纷大笑了起来。 “我的姓氏来自于我的母亲,自幼,我就被同龄人们、大人们嘲笑,他们辱骂我、欺负我,我都无所谓,真正令我绝望的是,我的母亲也不爱我。” 说起这些事,戴林眼中并不显得悲伤。 “为了不流落街头,她每天都要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一个愿意让她短住一宿的男人,而我则被锁在厕所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妖魔入侵了城市的一角,几乎杀光了整条街的人。 等处理好众多的尸体后,人们害怕此地的混沌污染,搬到了别处,这些房子也就空了下来,我和我的母亲住了进去,简单修缮一下,勉强算是过上了稳定的生活。” 戴林停顿了一阵,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回想一下,真是过去好久了啊,居然还有点想念那段日子了。” “嗯。” 希里安靠在了一旁,他已经听不见塔尼亚的哭嚎了,只剩下了喧嚣的风声。 “然后……然后……” 戴林太久没回忆起往事了,曾经刻苦铭心的痛苦,如今浅淡的像一层薄薄的灰。 “我就在这糟糕透顶的生活里长大了,直到某一天,我被母亲卖给了一个商人。” 冷风把戴林的脸吹的麻木,他用力地揉了揉,像搓碎了一层冰。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一天的情景,母亲少见地向我露出微笑,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为我准备了早餐。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正当我沉溺于这从未有过的母爱时,一群壮汉闯了进来,把我掳走。 我不断地尖叫、锤打,向我的母亲哀求,可她只是坐在那,依旧是那副冷漠得吓人的微笑。” 戴林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讲起接下来的故事。 “后来,我被送到了赫尔城,成为了一名奴工,在工厂里日夜劳作,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疲惫与痛苦。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那么一点余力,思考起过去与未来。” 戴林的屁股有些坐麻了,换了个姿势,忽然抱怨道,“嗨呀,这种讲述悲惨过往的时候,应该配点酒精舒缓啊。” 希里安看向身后的狭窄阴暗,“你们有在这备酒吗?” 戴林反问道,“这给你改造成审讯室前,可是安全屋,你觉得安全屋该备酒吗?” “我觉得很正常,都躲到这了,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不如痛饮一番,”希里安玩笑道,“酒精中毒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死法。” “你小子!这里没有酒,倒是有些肉干之类的东西,”戴林指挥道,“我有些饿了,弄点过来。” “好。” 希里安蹲下身子,挤过狭窄的通道。 路过关押塔尼亚的铁门旁时,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幻想塔尼亚听到声音,心中升起期待,又随着声音远去,再一次陷入绝望中…… “哈哈。” 希里安神经质地笑了笑。 第一百零一章 回忆里的迷雾 拿好肉干,返回到戴林身边时,希里安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也许在自己离开的短暂时间里,他擦干净了眼泪。 没有眼泪,他的眼眶也没有发红。 戴林只是叼起一根香烟,目光失去焦点,像是一具苍白的空壳。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 “过去与未来。” 戴林猛吸了一口香烟,将还剩半截的它丢入了风中。 “希里安,成为奴工后,我的生活反而变好了起来,有稳定的居所,虽然要和几十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每天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哪怕对于大多人来讲,那是难以下咽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我离开了那座正逐步走向灭亡的城邦,来到了繁荣的赫尔城。” 戴林兴奋地挥起了手,但他面前的只有浓稠的云雾,灰暗不明,就连日夜也难以分清。 “在赫尔城里生活,哪怕我是一名卑贱的奴工,也不必担心夜晚妖魔的侵袭,也不必在意母亲的责骂,还有那些男人们的嘲笑。 那时,我居然有些爱上了这样的生活……这太可笑了。” 希里安提醒道,“但你现在不是奴工了,戴林,你成为了一名铁卫,而且还是城卫局的骨干。” “是啊,真是难以想象,我的人生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戴林沉思了起来,却找不到结果,只能接着说道。 “奴工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居然很满意当下的生活——我甘愿成为一名奴工。” 戴林顿了顿,微笑道,“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我想重获自由,但那位商人不愿意,实在没办法,我就只能杀了他,砸断了镣铐,连夜逃了出来。” “我过了好一阵颠沛流离的生活,在赫尔城的街头巷尾东躲西藏,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好在,这和我童年时的经历没有太大差别,我很容易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来在种种机缘巧合下,我遇到了阻厄圣众的人,通过他们成为了超凡者,踏上了御座命途。” 戴林停下了故事,强调道,“说真的,阻厄圣众的人都是热心肠啊,不图钱不图利,也不要求我加入他们,只是想将御座命途发扬下去。” “听起来确实是他们的作风。” 希里安点头肯定。 为了感激巨神·擎天之臂的献身,侍奉其的超凡势力、阻厄圣众,每年都会派遣大量的铁卫前往诸国诸城,帮助合适的人选踏上御座命途,仪式结束后,也不要求对方加入阻厄圣众,亦或是前往息声地朝圣。 他们就像一群虔诚的信徒、苦行者,与擎天之臂一起,为文明世界奉献起自己的一切。 “凭借着铁卫的身份,我入职了城卫局,也是在这时,我遇到了安雅。” 一提到安雅,戴林的脸上就不由地浮现起笑意。 “最开始,我和安雅相处的并不好,我很讨厌她,甚至故意排挤她。” 希里安猜到了缘由,“因为她舞女的出身。” “差不多,一看见她,我就想起了我的母亲,正因如此,我下意识地把我对母亲的厌恶,施加在了她身上。” 希里安好奇起接下来的故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戴林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从对安雅的厌恶,变成了对其疯狂的追求。 以及……戴林的复仇。 “那是一次外勤行动,我和安雅被编到了一起,前往另一座城邦调查。” 说起这些时,戴林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看样子,这就是故事的转折点了。 “凑巧的是,那座城邦,正是我的故乡。” 戴林用力地拍着希里安的肩膀,描述起当时的自己。 “希里安,你想象不到,知晓任务时,我有多么兴奋。” “我被当做奴隶卖了出去,如今归来,我已成了铁卫,是城卫局的职员、绝大多数人眼中的大人物!” “我要回去找到我的母亲,她也许还住在那座破烂的房子里,又或是窝在某个男人的床上,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的美色早就凋谢了。” 希里安静静地聆听着。 “我不会责骂她,更不会动手打她,我只会安静地站在她面前,让她见一见,当年被她遗弃的孩子,已经过上了如此优渥的生活,成为了需要她仰望的人。” 戴林咬紧了牙关,攥硬了拳头。 “我要令她悔恨、痛苦,让她知晓,自己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紧接着,戴林的声音变得空灵了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回到了那座城邦,那一天就如此时这般,街头巷尾充满了灰白的雾气,像是梦境般模糊、遥远。” 灰白的云雾溢了上来,它是如此浓密,明明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却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阵风掠过,带着云雾撞碎在希里安的身上,又像是希里安主动向前,穿过了云雾。 他与戴林一起逆着回忆前行,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浓雾弥漫的清晨。 “呼……真冷啊。” 戴林踩着碎裂的砖石,越过倒塌的墙壁,放眼望去,街道空无一人。 “这里之前没那么空的,至少有几个醉鬼或是流浪汉,以及横死的尸体。” 安雅无视了戴林那糟糕的玩笑话,警觉地扫视四周。 “这里就是你的故乡?”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这。” 听得出来,戴林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故乡,但又出于某种安雅并不知晓的缘故,他今天格外兴奋,甚至愿意对安雅开玩笑。 在此之前,戴林对安雅极为冷漠,时不时还讥讽两句。 安雅搞不清楚戴林这莫名的敌意,她也不在乎,类似的情景,过往的日子里,她面对过太多次了,早就习惯。 或是麻木。 “那么我们该去……” 安雅还未把任务说明,就被戴林打断。 “我们提前了数天出发,按理说,任务的时间规划上,我们也多出了几天是吧?” 安雅对此并不意外,“你是要趁着这个时间,处理一些私事吗?” “差不多吧。” “具体用时多久?” “不清楚,到时候我会回来找你的。” “不,按照规定,我得和你一起,确保你不会出问题。” 见安雅如此顽固,戴林心中升起了一股火意,但想到安雅所说的规定,他又忍了下来。 前不久德卡尔局长刚表示了对自己工作的认可,再过一阵,自己说不定就要升职了,以自己和安雅那尴尬的关系,一旦这个时候出现问题,保不准她会落井下石。 “好吧,但这是私人事件。” “我明白,”安雅通情达理道,“我会在外面等待。” “好。” 两人暂时握手言和,一同穿行在城市间。 时隔多年,熟悉的建筑要么倒塌、要么变得更加破败,就连本就倾斜的光炬灯塔,倾斜角度又增大了几分,如同记忆长满了斑驳的锈迹。 可戴林还是循着往日的踪迹,来到了一座矮楼前,他曾在这里度过许多个日夜。 相较于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它没有变得更加破败,反而还在窗台与台阶上种满了鲜花,像是有人一直生活在这里,还抱有极大的热情。 见此情景,戴林松了口气。 这一细节被安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问道。 “怎么了?” 她并不期待戴林的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好奇,但令人意外的是,戴林回答了她,含糊不清。 “有个人住在这……” 戴林心底的复仇欲来到了最高峰,这种快意需要向他人分享、炫耀,但他又不想安雅知道太多,话语遮遮掩掩。 “很多年前,她在我的心底埋下了巨大的怨恨。” 戴林感叹道,“我一直害怕,不等我回来,她就死了该怎么办,又或是搬到了别处,我可没时间挨家挨户地寻找。” 安雅提醒道,“你不会要杀了她吧?” “当然不会,只是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所以,你可以安静地等在这吗?” 戴林少见地请求起了安雅,“这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安雅一言不发地转身,如同守卫般,站在矮楼前。 第一百零二章 故事的另一面 戴林站在楼梯口前,久久地驻足在原地。 “为什么呢?” 戴林想不通,自己是超凡者,是城卫局的职员,是市民眼中的大人物。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了! 可家门近在咫尺,戴林却畏缩在了原地,不敢向前迈步。 “他妈的!” 戴林低声咒骂,横起心,强迫自己登上台阶。 来到了楼梯的拐角处,戴林记得这个地方,眼前浮现起过往的画面。 男孩被高大的男人抓住了头发,拖拽着从楼梯上丢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男人则哈哈大笑着,锁紧了房门。 戴林低着头,铁青着脸。 他继续登阶,更多的记忆从眼前浮现,犹如幻影般擦肩而过。 在这里,戴林有太多太多的记忆了,但那都是令人伤心的事,所谓的幸福少得可怜。 “哈……” 明明楼梯的层数并不高,儿时自己一口气能在这跑数个来回,可现在,戴林却像攀登险峰般,喘起了粗气。 当戴林来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时,他已筋疲力尽,但一想到接下来的复仇,体内就涌现起了无穷的力量。 推开房门。 门后一片昏暗,戴林勉强看清了那些模糊的轮廓,令人意外的是,房间的布置正如自己被贩卖那一日。 好像自戴林离开后,房间的时间就永远定格在了那一瞬,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空气中漂着尘埃,主人很久没有做家务了,戴林能嗅到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有尸体正缓慢腐烂。 戴林循着记忆里路线,小心翼翼地前进,在一扇熟悉的门后,他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咔—— 刺耳的开门声未能引起主人的注意,她仍躺在床上,困于梦乡。 戴林盯着女人的脸。 相较于记忆里的她,如今的她消瘦许多,眉眼间带着皱纹,发丝里多了一缕缕白发。 她生病了,并且病了好久,脸色苍白,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身体像是抢先生命先一步死去了,带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也许自己晚来那么几日,映入眼中的,多半就是女人腐烂的尸体了。 戴林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是冷笑着,觉得因果报应。 “是谁?” 女人觉察到了戴林,艰难地睁开了眼,望向床边那团模糊的黑影。 戴林的心慌乱了一瞬,而后冷静道。 “好久不见?” 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戴林不在意,也不关心,脑海里重复起一段话,一句藏在肚子里许多年,每时每刻都在斟酌语句与语气的一句话。 “我是戴林,你的孩子,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你是我的母亲,我始终都爱着你,直到你舍弃我的那一天。” 很普通,也很简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斥责与煽情,也没有多余的赘述,如此直白,积压了戴林这漫长时光的所有情绪。 女人微微抬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缝,昏暗下,她能看见的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戴林!” 她惊讶地说出了戴林的名字,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戴林愣住了,满腔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明白女人是如何认出自己的,过了这么多年,自己的样貌变化了太多,还留了几道瘢痕。 但在这昏暗的阴影下,女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仿佛她知道,在这一刻,能出现在她身旁的只有自己。 女人艰难地将手从被褥下伸出,想要握住戴林的手,她病的太重了,胳膊纤细的像是只剩骨头,提不起半分力气,就这么耷拉在床边。 “戴林,真的是你啊……” 女人的声音含糊不清,戴林不知道她究竟是清醒,还是在说着梦话,亦或是处于两者之间。 消瘦的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笑意,连病态都因此褪色了几分,但紧接着,女人的脸庞微微颤抖了起来,泪水在眼窝里打转,无助地哭泣了起来。 戴林紧张了起来,无措地看着女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嗓音低哑,不断地道歉。 “对不起,戴林,真的对不起。” 戴林一言不发,脊背直挺挺的,目光始终盯着女人,不曾眨眼。 “对于这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女人侧过身子,试着握住戴林的手,可她还是够不到,啜泣的太厉害,让她都有些喘不上气。 “你出生时,我也刚成为一个大人没多久,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母亲,更不知道该怎么养育你,带着你一起活下去……” 无需戴林发问,女人就这么忏悔了起来,泪水摔打在被褥上,晕染开一片片的潮湿。 “我想过丢下你,就像我母亲丢下我时那样,可看见你孤零零地站在街头时,我就想到小时候的我自己,我那时的心情。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讨厌我,憎恨我,为什么有我这样的母亲,可……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女人的声音逐渐模糊了起来,语序混乱,说着梦话。 “我也讨厌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又是这样的母亲,但我也想不通,生活为什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到底该怪谁呢? 怪遗弃我的母亲,又是怪你的出生,怪这个世界?” 她的气息微弱了起来,说起这些,快要用尽了仅存的力气。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害怕,害怕所有的东西,甚至害怕起了你。 我很害怕你,戴林。” 戴林胸口好像压着铅板,呼吸都停滞了。 “我害怕和你说话,更害怕你的眼神、你看待我的目光。” 女人瞪大了眼睛,眼窝里一片漆黑,像是两道黑漆漆的洞。 “生活已经给予我太多的绝望了,如果你也满眼憎恨地看着我、厌恶我……” 忽然,她又自责道,“哦,这不能怪你,我就是这样的人,被自己的孩子厌恶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可一想到这些,我还是很难过,难过极了。” 女人翻过身子,平躺在了床上,望着发霉的天花板。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戴林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那句准备了多年的话,几度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就连心的憎恨也提不起来。 他只觉得无力。 “这是座没有希望的城邦。” 突然,女人打破了死寂,喃喃道。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是在等死罢了,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又无能为力,只好在死亡到来前,终日寻欢作乐。” 女人侧过头,望着戴林的脸庞,一团模糊的漆黑。 “大家一起喝酒、歌唱、起舞,在床上扭做一团……我可以接受这安乐死般的自我麻痹,但我不想你这样。 我是爱你的,戴林,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爱? 听到女人说起这个字,戴林只觉得讽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火,攥紧了拳头。 “我还记得我母亲遗弃我的那一天,她连头都没有回,甚至懒得说个谎,告诉我她还会回来,她就那么走了。 至今,我仍记得那一天的心情……我知道那心情有多糟糕,我不希望你也有同样的感受,更不愿你用那样的心情来对待我。 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但你不同,戴林,我一定要为你做点什么……” 女人语气坚定,甚至有几分强硬。 “我拼了命地赚钱,我要攒够一张离开这里的车票,哪怕只有你一人离开就好,很幸运,我做到了,真是太好了。” 戴林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想大声斥责,咒骂她临死了,依旧在说谎。 可戴林没有说出口,哪怕没有任何证据,可他就明白,女人说的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那真是古怪的一天,是你迎来新生的一天,也是我失去你的一天。 那时你没有哭,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我,那目光几乎要割开了我的喉咙,但我反而又萌生了几分高兴。 是啊,你越讨厌我、憎恨我,你越不会回到这座没有希望的城邦……这真是太好了。” 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声。 说出这番话,榨干了她为数不多的力气,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戴林始终坐在原位,低着头,像座沉思的雕像。 很奇怪,狭窄的房间像是具备某种魔力般,将时间的尺度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长,看不见尽头。 无数的想法在戴林的脑海里爆炸又熄灭,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秀,纷纷扰扰的声音尖叫个不停。 “她在说谎!” “也许是真的,也许她真的爱你。” “可为什么,她从不表露呢?” “就算她表露了又如何,生活在如此境遇里的你,会相信吗?” 声音们在尖叫、在怒吼,几乎要撑爆了戴林的脑袋。 “戴林。” 突然,熟悉的声音响起,将这杂乱的声音一并斩断。 温柔、带有温度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戴林的肩膀上,视线的余光里,安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逆着光,身影一片漆黑。 “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我吗?” 戴林说出了来到这第二句话,苍白又无力。 安雅摇了摇头,俯下身,从后拥抱起了戴林。 “很少有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更不要说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她低声道。 “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这就是生活。” 第一百零三章 悬颅之剑 “至于之后的事……” 戴林停下了讲述,拿起一根肉干,用力地撕咬了起来,像是在咀嚼过去的自己。 “她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安雅一直陪着我,她没有再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举动,就是那么待在我身边,示意自己还在。” 戴林回忆道,“我想,母亲她并不知道我离开后的事,也许知道,但她不敢信,也不敢去想。 要知道,那可是支撑她活下来的信念,只能不断地幻想,期待我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事实上,如她所愿,我做到了。” 戴林深吸了一口气,说起故事的最后。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我与她共度的最后时光了。 她病的太重了,意识浑噩不清,断断续续又说了很多,有些话我听不懂,应该是对某些男人说的,有些话则太模糊了,难以理解。” 戴林露出苍白的笑意,“等快到了天亮时,她就彻底睡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嗯。” 希里安依旧安静地聆听着,正如当时的安雅般,陪伴在戴林身旁。 “那时我带着满腔的仇恨归来,却被这时隔多年的、不曾见过的母爱迎面相撞,脑袋混乱的像是一团浆糊。 许多事也是到了后来才想明白,但那时已经晚了。” 戴林长叹了口气,“我想,那时她并没有认出我。” “她只是个普通人,又病的那么重,房间里的光那么暗,我还长了这么大,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她怎么可能认得出我呢?” 戴林说着摇了摇头,“她也许和我一样,肚子里埋了许多话,藏了一辈子,快要死,总要吐个痛快才对。” “但我时不时又期望,也许她真的认出了我呢?” 戴林的脸庞上写满了无可奈何,双手缓缓地捂住了脸,用力地抓挠,像是要把贴在脸上的面具扯下。 可他的脸上没有面具。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 “你是指悔恨吗?” 戴林先是沉默,而后肯定道。 “没错,悔恨,巨大的悔恨。 我时常会去想,如果我当时握住了她的手会怎么样,向她肯定,我就是戴林,讲述起我来到赫尔城后的种种,告诉她,我活的很好,一切都很棒……” 希里安沉默。 “我曾和几位关系好的同事,稍稍提及过这些事,安雅通常会和你一样,保持沉默,然后拥抱我,其他人则安慰说,都结束了,没必要再纠结了……” “没有结束。” 希里安突然说道,“戴林,这件事从未结束了,就像你仍坐在那间阴暗狭窄的房间里,从未离开。” 戴林缓缓地放下了双手,死水般的眼瞳对上了希里安那双冷漠的眼睛。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都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熟悉味道,见到了似曾相似的影子。 “哈哈。” 戴林干笑了两声,犹犹豫豫道,“很奇怪啊,希里安,真的很奇怪啊。” “按理说,复仇本该是酣畅淋漓的一场宣泄啊,就像积压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把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愤恨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可实际上呢?” 戴林攥起拳头,随意地挥了两下。 “是啊,真奇怪啊,我明明是来复仇的,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怪事呢?” 他想不通。 “我时不时仍有那一日的感觉,一种古怪的疏离感缠上了我。 我无法理解发生在眼前的事,就连整个世界,我都觉得如此陌生,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巨大而又冰冷的谜团,而我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永远也无法穿透的迷雾。”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难以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轰轰隆隆的余音从光炬灯塔的深处传来,也不知道哪座设施正在运行,四面八方都随之震动了起来,掉下阵阵铁锈残渣。 希里安平静道,“比起你所谓的陌生,我更多是觉得一种距离感。” 戴林好奇地打量着他,“距离感?” “我们和世界就像一对闹掰了的朋友,心生了隔阂,产生了距离,于是在这个世界里,再也没了归属,孤立在外。” “大概吧。” 戴林没听太懂,但也不纠结,他是个正常人,而希里安是个天生杀人狂。 正常人理解不了天生杀人狂,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更后面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等我恢复理性,可以重新思考时,我回到了赫尔城,至于那些麻烦事,都是安雅帮我处理的,我很感谢她。” 希里安提问道,“也就是在那时,你理解了安雅,并爱上了她?” “我不知道。”戴林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太能理解这个世界,更不要说,理解我自己了。” “之后我和安雅又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不知不觉间,我变得离不开她了。 我逐渐意识到,最开始,我因安雅的出身,把对母亲的恨意转嫁给了她,但随着这一切的和解,我又好像把弥补悔恨这件事,落在了安雅的身上。” 希里安评价道,“这对安雅很不公平。” “所以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取得了她的原谅。” “难怪局里的人都这么看你。” “哈哈哈,别嘲笑我了。” 笑声过后,戴林自言自语道,“我不清楚我究竟是爱上了安雅,还是把她当做一种精神寄托、一种情感上的补充。 但这种事不重要,不是吗?反正我连自己也没搞懂。” 戴林仔细剖析了自己的人生,将其坦诚地展现在希里安的面前。 “你呢,希里安,你又经历了些什么呢?” “我不像你那样,充满了复杂的情感纠葛,仅仅是有人毁了白崖镇,杀了我爱的所有人,而我正追查他们的下落,赐予他们极致的痛苦……就这样,简单的就像加法公式一样。” 戴林继续追问道,“你很平静。” 希里安不以为意,“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人没了心和肺可活不下去。” “也许吧。” 戴林仰起头,又望向下方,无论他看向哪个方向,有的只是滚滚的云雾。 “有时我仍会梦见那间小屋,我在一道道门廊间奔跑……明明我住在那里时,它小的只能容纳我和母亲,可在梦里它巨大的犹如一座迷宫,我从未寻到过出口。” 戴林勉强地形容道,“后来我想,它不是迷宫,无论如何迷宫都是有出口的,但悔恨没有出口,更无解脱。” “悔恨吗?” 希里安想起努恩的话,此刻他本该觉得悲伤才对,但内心却空荡荡的。 希里安很平静。 于是,他依旧平静地说道。 “我觉得,我也一直活在悔恨里,只是我很少抬头,忘记了它的存在,于是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了。” 希里安仰起头,想寻找那柄名为悔恨的悬颅之剑,可除了云雾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谈话差不多该结束了,戴林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吹得有些僵硬的身子。 他点燃了不知道第几根香烟,吞吸了几口后,突然说道。 “莱斯莉。” 见希里安疑惑的目光,戴林解释道。 “她说,她的母亲为她取名莱斯莉,她讨厌这个名字,有时候听起来就像莱斯利,一个男人的名字……可她又说,这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 “嗯。” 希里安简单地回应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去看看塔尼亚还活着没。” “好。” 在这不可逆转的存在事实下,两人都产生了相似的感觉——既然悲伤无法改变现实,那么平静反而成为对存在本质的回应。 于是,荒诞的平静将他们完全吞没。 第一百零四章 胡言乱语 希里安推开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呛得人直想呕吐。 捂住口鼻,希里安谨慎地步入其中。 塔尼亚的身体自内而外,完全烧成了一团引燃的焦炭,萎缩崩塌下,呈现出一副畸形的姿态。 “不对啊,”希里安绕圈打量了一番,“按照计算,你至少能撑上几个小时呢,怎么这么快……哦,对了。” 刚才和戴林聊的入神,希里安忽视了衔尾蛇之印的反馈,同时,他想起塔尼亚对自己的哭嚎尖叫。 希里安的血是有毒的。 一旦渗入混沌仇敌的体内,便无法稀释、无法剔除,并将持续性的燃烧,带来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幻痛。 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某种血系上的畸变,亦或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希里安只好简单粗暴地将它视作执炬圣血的基本特性。 显然,在计算塔尼亚的死亡仪式时,希里安没有算到这一点。 也多亏了塔尼亚,不然,希里安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觉察到血液附带的能力。 “你也是走运啊,居然这么快就结束痛苦了。” 希里安从塔尼亚的胸口处,敲下了一枚碳块,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他打算回到家后,把它和瓦莱丽的牙齿放在一起,当做某种收集品。 如果有人来访,问起这些东西的来历…… 希里安还没有编好相应的故事。 “就这么丢下去?真的可以吗。” 希里安拖着塔尼亚的焦炭遗体,来到了先前和戴林畅聊的平台边,云雾翻滚依旧,鬼知道下面到底是哪。 “你只管丢就好。”戴林说道,“反正这东西半空中就会解体,说不定还会碎成一大片的渣滓,拼都拼不齐。” “也是,别的处理方式还怪麻烦的。” 希里安点点头,将焦炭遗体丢了下去,轻松写意,像是随手丢了袋垃圾。 “好了,我们也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希里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抱怨道,“又热,噪音又大,还狭窄闭塞,灵匠们到底是怎么习惯这种生活的?” “灵匠们需要习惯吗?他们都恨不得和机械融为一体,”戴林随口道,“这鬼地方,在他们眼里说不定就和天国一样。” 希里安奇思妙想打都,“这算是某种恋物癖吗?” 戴林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我不知道,你有问过布鲁斯吗?” “我没敢问,它会咬我的,而且还是咬住不松口的那种。” “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闲聊地走下一层又一层,待离开光炬灯塔时,这才看见天空蒙蒙亮,已是又一天的清晨了。 希里安从这场暴虐的杀戮中,获得了海量的反馈,才刚晋升,自身的实力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就算不清楚正常的命途之路进度速度如何,希里安也意识到,自己实力提升的未免太快了。 不止是衔尾蛇之印降下的赐福,还有起源之海对自己那堪称诡异的亲和度,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催促希里安快点变强。 希里安提醒道,“我晋升的事,记得帮我隐瞒一下。” “当然。” 戴林拍了拍胸脯。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请教道,“我这个年纪,晋升的速度是不是有些快了?” “何止是很快,我光是从阶位一提升到阶位二,就花了几年的时间……” 戴林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问过希里安是在何时成为执炬人的。 希里安及时追问道,“我晋升的很快?你之前没有提过这件事。” “这有什么好提的?” 戴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清楚你们执炬人具体的晋升方式,但你身负那高贵的血系,快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好……好吧。” 希里安意识到戴林是一个非常善于脑补的人,以至于,许多逻辑上的漏洞都不需要自己找补,他自己就会说服自己。 戴林是一个好糊弄的家伙,但其他人不是,尤其是安雅。 回到地面,微冷的晨风吹打在尚未蒸干的汗水上,为希里安带来了阵阵冷意。 立体农场在希里安的强势突袭下,彻底走向了毁灭,千百吨的河水卷起无数尸骸,沿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将它们抛至了花河之上。 成片成片的尸体堆积在河岸两侧,漂浮在水面之上。 因尸体残留的混沌污染,城卫局的善后工作进行的极为困难,封锁街道、堵塞河道,将尸体们集中到一起,经过净化后,再付之一炬。 赫尔城的各个部门都被调动了起来,前不久,他们还有着众多的分歧,彼此仇视。 但到了今天,在外力威胁下,他们不得不团结在了一起,尽快将这一地的狼藉处理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赫尔城里会有这么多的混沌力量!” 有人拉着旗帜,在街头大喊着。 之前就有许多人,站在街头不断渲染混沌的威胁,要求市民们提高警惕。 那时市民们还活在虚假的安逸里,对于他们的警告不屑一顾,反过来嘲笑起他们的杞人忧天。 可随着无数的尸体浮出水面,曾经的嘲笑者,变成了最为狂热的跟随者。 街头喧喧扰扰,治安官们艰难地维持起秩序,男人女人胡乱地喊叫些什么,将旗帜披挂在身上,到了最后,就像一场荒诞的行为艺术。 希里安冷眼旁观这一切。 戴林问道,“希里安,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等待,充满耐心地等待。” 希里安慢慢悠悠地回答道,“我们把混沌威胁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只要城邦议会还想继续控制赫尔城,他们就不能坐视不理。” “同样,孽爪再也不能无声地潜伏在赫尔城内了,无论他们想要做什么,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希里安玩笑道,“就快有好戏上演了。” 戴林点了点头,肯定了希里安的想法,随即,他又说道。 “比起这些,我倒更担心起了你。” “怎么了?” 希里安靠在墙边,望着不远处的骚乱,有年轻人在大吼些什么,而后就被治安官一棍子打倒在地。 戴林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不止是希里安,你还是……逆隼。” “你借用逆隼的身份,是一步险棋。”戴林解释道,“你可以将赫尔城完全搅乱,但别忘了,逆隼在赫尔城内的敌人可不少。” 希里安挑了挑眉,“我以为逆隼把他的敌人都杀光了才对。” “他只杀光了那些敢于向他举剑的,至于那些缩起来的懦夫……你会在意一群吓破了胆的废物吗?” “当然会啊!”希里安反驳道,“你怎么能因对手是个废物就不杀了他呢?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所谓战斗就要讲究个堂堂正正、不择手段、充满了爱与荣耀啊!” 希里安随口胡言乱语了起来。 “就算是废物杀起来,也有废物的乐趣啊,比如,看着他死前颤颤悠悠,哭个没完的丑态,为了求生,他说不定连自己昨天内裤的颜色是什么,都会说出来。” 希里安说起烂话就罢了,戴林居然还配合了起来。 “为什么是昨天内裤的颜色?” “问今天内裤的颜色,岂不是显得很怪,至于为什么是内裤的颜色,这并不重要,我想表达的是,为了求生,什么问题都会回答的意思。” “可拿内裤的颜色举例还是未免太怪了吧。” 希里安皱紧了眉头,“我说,一直揪着内裤颜色不放你的才很怪吧!” 见矛头引向自己,戴林的声音高了起来。 “可这话题是你提出来的啊!” “是你在死抓着不放好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身影在街道上越发渺小,周遭的喧闹声依旧,人们扬起旗帜,摔打酒杯,治安官们吹起口哨,发出刺耳的声音。 街角咖啡厅的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听众们早上好,赫尔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第一百零五章 千疮百孔的历史 经过长达半个月的打捞与净化,堆积在花河上的尸体们,终于被清理干净了。 河面变得清澈,一如往日般,飘满了鲜花,可这一次,没有市民在其附近欣赏,更无情侣在此约会。 谁也不敢肯定,脚下的土壤里,是否藏着某根断肢,亦或是沾染了罪孽的污血。 那一日可怖的情景已如某种都市传说般,深深地植入了市民们的脑海里,私底下他们纷纷称其为血河、尸河。 为了避免市民们恐慌、稳定人心,城邦议会肯定不会坦白说,有那么一座混沌的巢穴深藏在赫尔城的地下深处……也许不止一个。 经过各方的施压与媒体种种说话的艺术,真相被扭曲得面目全非,如同一个没了耐心、敷衍的回答。 有些市民接受了城邦议会的谎言,还有些市民则仍旧质疑,他们没完没了地抗议,宣扬起各种阴谋论,虽然说,他们一部分的猜测是正确的。 赫尔城变得越发动荡了起来,治安官们加班加点地行走在街头,避免骚乱的爆发,好不容易结束的宵禁,又再次施行了起来,街头巷尾里,飘满了不安的气息。 不过,这一切都和希里安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明明城邦的氛围都紧张成这副模样了,希里安仍一副悠闲惬意的模样。 “说来,我也算是成年了啊。” 希里安站在镜子前,自言自语道。 从立体农场的毁灭开始,到了塔尼亚的彻底死亡,希里安完整地过完了自己的成人礼。 希里安不再是孩子了,而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大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希里安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了一段往日的回忆。 年幼的米克曾天真地发问。 “究竟怎样才算是一个大人。” 提姆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说道。 “等你长得和我一样健壮。” 艾娃抚摸起米克的金发,解释道。 “你不再幼稚,充满责任感时。” 希里安给出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答案。 “年龄到了就成了大人。” 到了最后,问题来到了努恩这里,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又或是描绘某种未来。 努恩只是蹲了下来,整理了一下米克的衣领,梳起他凌乱的头发。 “你的衣领笔挺、背挺直,哪怕死亡近在咫尺,依旧体面得像奔赴某场美妙的约会时,你就成为了大人。” 回忆到此为止。 希里安审视起镜中的自己,挺直了背,衣襟平整,胸口别着向日葵胸针,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像位严肃的大人物。 “你觉得如何?布鲁斯。” 布鲁斯扭过头,瞄了一眼镜中的希里安,评价道。 “还不错,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那就好。” 希里安不确定自己在行为举止、心态等方面,算不算是一位体面人,但至少,他要在外表上,保持一定的优雅。 布鲁斯自然知晓瓦莱丽事件,感慨道。 “怎么,又有哪个倒霉蛋要和你约会了吗?” 希里安笑了笑,“难道一定要有约会,这就不能是我的一种生活态度吗?” 布鲁斯回忆了一下自己与希里安的相遇,在那炎热的荒野上,希里安哪有什么体面,狼狈的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狗。 再想起希里安的现在,他这副精致外表下,潜藏的、病态的、反社会人格。 “……” 布鲁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了,布鲁斯,关于巨神·眠主,你知道的只有那些吗?” 整理好自己后,希里安说起了正事。 从塔尼亚口中得到的众多情报里,巨神·眠主的存在,无疑是最为重要的一则。 事件结束后,希里安将这一存在告知了戴林与安雅,令两人也穿过了忘却的帷幕,认知到了其的存在。 接下来的调查里,他们再次陷入了困境。 哪怕希里安翻遍了书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眠主的描述,仿佛这位巨神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 希里安不抱期待地问了一嘴布鲁斯,结果它居然知晓那么个一二。 “我先前和你说的,就是我知晓的全部了。” 布鲁斯晃了晃尾巴,从头说了起来。 “归寂命途之主、巨神·眠主。 哪怕是在遥远的黄金时代中,眠主在众多巨神中,也是最为神秘、没有存在感的一位。 如果不是缚源长阶上铭刻有归寂命途,恐怕就连绝大多数的巨神,也会被拦在忘却的帷幕后,无法认知到眠主的存在。” 布鲁斯侃侃而谈道,“不过,归寂命途之力,说是抹除记忆、忘却过往,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模因般的、对存在的虚无化。” “虚无化……” 希里安顿时感到一阵沉重。 “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布鲁斯无奈道,“非要再说点什么的话,我隐约记得,归寂命途的超凡者们,被称之为虚妄者。” 布鲁斯忽然沉默了下来,后腿挠着耳朵,原地转了起圈。 “我记得……我记得……对,是什么来的。” 它自言自语了起来。 希里安紧张地追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隐约地记得,归寂命途的力量实在是太诡异神秘了,导致这一命途诞生之初,就有着某种巨大的缺陷,而这一缺陷,就连眠主本身也无法幸免。” 布鲁斯无论怎么深思,也寻不到一个结果,只能不断重复道。 “究竟是什么来的……” 希里安没有强迫布鲁斯继续回忆,它能说出这些情报,自己已经十分感谢了。 “见鬼,我居然怎么懂的这么多……曾经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布鲁斯将疑惑放回了自己身上,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倒在一边,晒起了太阳。 某种程度上来讲,布鲁斯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狗的事实,乃至开始习惯、享受起了这样的生活。 不享受又能怎么样,布鲁斯实在是没办法了。 “对了,希里安,那件事考虑的如何了?” 布鲁斯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在赫尔城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旦被逮到,城邦议会那群人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得为随时逃离赫尔城做好准备。” “我当然知道了。” 希里安最后照了一下镜子,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瑕疵。 “你以为我打扮的这么体面是为什么?” 布鲁斯猛地回过头,目光愣了一下,大喊道。 “还是要去约会啊!” 希里安正色道,“我只是想把自己的魅力完全发挥出来,好方便后续的交易谈判。”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 希里安懒得想了,威胁道,“布鲁斯,别忘了,我们可是绑在一起的,我出了事,你以为你能逃吗?” 布鲁斯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认清了现实。 为了自己,也顺便为了希里安,布鲁斯决定出自己的一份力。 “再喷点香水,或者带束花,该死的,是我的嗅觉出问题了吗?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血气。” 它绕着希里安走圈,嗅来嗅去。 希里安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好,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在荒野上穿行的话,凭借你的血液,我们可以在小型光炬阵列上省钱,但动力框架不能省,万一和妖魔潮相撞了,你也不想被一堆尸体卡住轮子吧。” “别看我是灵匠,就觉得修车很简单啊!” 布鲁斯又交代了两句后,希里安全副武装,离开了家门。 街头依旧喧闹,人们吵个没完,墙壁上画满了奇怪的涂鸦,最常见的则是代表逆隼的苍白六目。 不过这一切都和希里安没什么关系,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逆隼。 “我的山谷,多么幽绿~” 希里安哼着歌,身影渐行渐远。 第一百零六章 骗 “西河岸还有一定的混沌残留,我们需要一批学者处理一下。” “学者?已经没有学者了,他们现在二十四小时在焚化炉那边,处理那成吨的尸体。” “市政厅询问我们花河水质净化的如何?” “水质净化?这种事和我们城卫局无关吧?” 希里安刚进城卫局,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喊声,时不时还夹杂了几句脏话。 大清早,城卫局的大家火气都很大。 “紧急事件,西城区出现了混沌事件,来一批人手跟我去处理一下!” 一位组长提着剑与枪,召集起职员,脚步不停地乘上了门口的车辆,呼啸驶离。 “妈的,这些混账都怎么回事?” 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一位职员怒骂了起来,他头发潦草,脸上写满了疲倦,手边还摆了几杯空咖啡。 显然,他加班了一整夜。 “什么情况?” 希里安凑了过来,两人算不上熟悉,但也没到陌生的地步。 “还能是什么,那些混沌信徒啊!” 他大声抱怨了起来,“先前他们都躲的神神秘秘,怎么挖也挖不出来,立体农场事件后,他们像是破罐子破摔了般,纷纷行动了起来。” “各个城区已经发生了数起混沌事件,威胁程度不高,都是一些最普通的混沌信徒,但已严重消耗我们的人手了。” 这几日的工作中,希里安对于这一情况有所了解,光是他独自巡夜时,就顺手宰了几位迷路的混沌信徒。 但他没想到,局面已经糟糕成了这副样子。 孽爪们准备全面反扑了? 不,这倒更像是,利用这些普通的混沌信徒,消耗城卫局的力量,转移起注意力。 希里安走走停停,从职员们的闲言碎语里,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 “两位,早上好。” 希里安来到工位前,打起了招呼。 埃尔顿明显也加班了一整夜,疲倦与困意几乎刻在了脸上,见到希里安,也只是简单地抬了抬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早上好。” 梅福妮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活力。 城卫局的工作就算再繁重、再危险,和这位洛夫家的小公主也没多大关系。 “家里人说,赫尔城近期不太安全,希望我能老老实实地在家待一阵,我抗议了好一阵,这才放我出来继续工作了。” 前不久,梅福妮曾这样说道。 希里安猜,一旦赫尔城的局势进一步恶劣,估计就有一支全副武装的旅团,护送梅福妮离开赫尔城了。 每每想到这里,希里安再怎么信仰刀与剑的威能,也不得不感叹权势的便利。 如果时机恰当的话,希里安非常希望能再搭个便车。 “哦,希里安,今天看起来挺精神的啊。” 梅福妮留意到了希里安的变化,着装与往日一样,但整个人的气质无疑要提拔了许多。 “这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梅福妮伸手摆弄了一下向日葵胸针,眼睛闪闪发亮。 “我觉得向日葵和我还挺搭配的。” 希里安低头看了一眼,微笑道,“一样阳光开朗,对吧。” “你这家伙的开朗能算是开朗吗?” 梅福妮摆正了弄歪的向日葵,这只是一件小礼物,希里安把它戴在身上,让她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不过,确实不错,非常棒。” 希里安斜视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椅背上挂着外套。 “戴林呢?” “他应该还在处理混沌事件吧?” 梅福妮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解答道,“逆隼摧毁立体农场后,就跟掀了蟑螂窝一样,每天城里都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混沌事件。” “绝大多数混沌事件的威胁程度都不高,但这种事,没人会疏忽对待。” 梅福妮说着说着,话题又引回希里安的身上。 “说来,也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啊,夜班执勤如何?” 希里安这一阵都是夜班执勤,白天仅存的时间又被其他部门借走,承担各种各样的工作,只留下为数不多的时间,让休息睡觉。 忙到今天,希里安终于能过上那么正常的一日了,加上心底的一些小心思,这才早早就来到了城卫局。 “那你怎么样,梅福妮。” 希里安关心道。 “有被累到吗?” 梅福妮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的,盯得希里安心底直发毛。 她犹豫了好一阵,艰难地开口道。 “你真的要借钱吗?希里安,我能支配的只有零花钱,可能不是很多……” 希里安厉声打断道,“借钱?为什么这么说!” “你这家伙能突然对我关心,除了借钱,我想不到别的事了!” “有吗!我目的性有那么强吗?” “所以你是默认了吗?” 希里安善于用刀剑杀敌,但在唇枪舌剑上,他甚至胜不过一位天真的少女。 他沉默了下来,很不甘心,被梅福妮一语点破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见希里安这副窘迫的模样,梅福妮笑了起来。 认识了这么久,这样的希里安可太少见了,不仅珍稀,还令梅福妮倍感意外。 谁能想象到,希里安居然还有如此人性的一面。 “很明显,你的目的性很明显。” 梅福妮乘胜追击了起来,细数起希里安往日的罪恶。 “你这家伙啊,平常完全是对我爱答不理好吧!” 自瓦莱丽事件后,梅福妮把希里安当做了真正的朋友,时常约他各种活动,但希里安要么推脱,要么去了就速战速决,弄得梅福妮常感到失落。 次数多后,她也就习惯希里安这副样子,毕竟你不能对一个疑似反社会人格的家伙要求太多。 希里安也不是真的故意冷落梅福妮,瓦莱丽事件后,他正忙着调查立体农场的位置,和戴林谋划突袭方案。 如果不是梅福妮的再三要求,他本打算一次都不去的。 完了,事情的进展僵在这了。 亏希里安早上还在镜子前,预演了一下事态的发展,结果一团糟啊。 这也不能怪自己,这辈子接触的异性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有过深度情感交流的,也只有艾娃一人了。 哦,都结束了。 回忆短暂地抓住了希里安,目光恍惚了一瞬。 很快,希里安重振旗鼓,低声道。 “好啊,我主动了起来,你反而不乐意了是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希里安。” 梅福妮沾沾自喜道,“越容易得到,越不在意,越难得到,越会重视啊。” 希里安长相英俊,性子冷漠疏远,本就让梅福妮对其充满了好奇心。 瓦莱丽事件后,面对美色与混沌威胁时,希里安那副克制理性的姿态,更是令梅福妮觉得可靠极了,仿佛只要有希里安在,什么样的问题都会被他统统摆平。 于是,梅福妮更加想探索希里安的内心世界,结果却是屡屡碰壁。 到了现在,终于…… “原来如此,越近反而越远,听起来很矛盾,倒也很合理……我懂了。” 希里安点了点头,收敛起笑意,恢复起往日那副冷漠的姿态。 他坐姿端正,翻起了办公桌上的书籍。 这是一本关于外焰边疆的地理书,内容描述有限,只介绍了赫尔城周边的几座城邦,以及一些特殊地貌。 梅福妮问道,“你懂什么了?” 希里安没有理会她,翻弄着书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希里安?” “希里安……” “希里安!” 梅福妮掐住了希里安的脖子,用力地摇晃了起来。 “你小子,现学现用是吧!” “这不是你教的吗!” “你别现在用啊!” 一番不太激烈的打斗后,梅福妮恶狠狠地松开了希里安。 “好了,说正事吧,你是要骗我钱吗?” 希里安摇摇头,“我是借,不是骗。” “这俩有什么区别吗?” “借听起来能更体面点。” “噗。” 希里安一本正经地讲出无耻的话,有种美妙的反差感,让梅福妮笑个没完。 笑声过后,梅福妮眼神一凛,冷冷道。 “那么代价呢?希里安。” 凭借高贵的身份,梅福妮周围总有打着朋友旗号的家伙,来向她借钱,当然,这些家伙无一在得到了钱后销声匿迹。 那时梅福妮年龄还不大,这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家里人对此没有安慰,反而庆幸,让她认清了现实的一角。 希里安张口就是一段天衣无缝的胡话。 “代价?我觉得你这么一个品德皆优心地善良的女孩,不会用这种事来要挟另一个人。” “前半句我倒是同意。” 梅福妮点了点头,话音一转道,“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许诺,就想从我这里骗钱吧。” 希里安再次指正道,“借,是借!” “呵……” 梅福妮表面冷漠,心底乐开了花。 曾经,戴林对梅福妮说过这么一番话。 “我真希望安雅是一个贪恋钱财的女人,这样我只要努力赚钱,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了,但很可惜,她不在乎这种东西。” 没有什么能束缚安雅,她是如此自由,哪怕戴林用尽心思,也仅仅是与她同行,无法拥有。 希里安不一样。 从两人在城卫局第一天见起,这家伙就很在意钱,给钱也许真的能拴住他。 梅福妮眯了眼睛,像只狡黠的狐狸。 第一百零七章 迷茫 对于现在的希里安来讲,钱并不是一个难搞的东西。 他大可以突袭各个孽爪的据点,从他们的保险柜里撬出钞票,又或是顶着高额的抽成,用自己的血液提炼魂髓。 希里安计算过的,这些方案的可行性都很高。 但最终,希里安还是来找到了梅福妮。 钱好搞,但希里安弄不来“权力”。 城邦议会为了加强对赫尔城的控制,凡是能穿越荒野的载具,都受到了严格的管控。 哪怕希里安有足够的财富去购置,也需要通过一系列的审批、资格认定,还有他人的保证等等。 这条路封死后,希里安有想过购置一些组件,由布鲁斯进行组件改造,弄出那么一辆勉强通行的载具。 遗憾的是,希里安想到了,城邦议会怎么可能想不到。 相关的组件,例如小型光炬阵列、动力框架等,同样受到了城邦议会的管制,就连报废的遗骸,也要经过监管统一处理。 百般无奈下,希里安打起了梅福妮的主意。 城邦议会管控力很强大,但这只限于赫尔城,百足商会不在此列。 梅福妮笑嘻嘻地问道,“希里安,你这是默认了吗?” 希里安装作一副忧虑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来。 “好吧,你需要我做什么呢?洛夫女士。” “哦,局势认清的很快嘛,连称谓都变了啊。” 梅福妮为自己拿捏住希里安得意洋洋,希里安则觉得她真是个小孩子。 “说来,我还不知道你借钱要做什么呢,可以讲讲看吗?” 果然,还是来到了这一刻。 希里安事先准备过许多话术,但谎言编织的再精美,希里安讲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全是破绽。 再看看梅福妮那天真到有些愚蠢的目光,欺骗她只会适得其反。 希里安坦白道。 “我想准备一辆可以在荒野上穿行的载具。” 梅福妮脸上的笑意一滞,后知后觉道,“荒野?载具?你要离开赫尔城吗!” “我本就是一位异乡人,赫尔城只是我漫长旅行的一个落脚点。” 希里安接着说道,“如今赫尔城的局势这么糟,说不定哪天就完蛋了,倒不如提前准备一下。” “你不必这么担心,真出了问题,你可以和百足商会的旅团一起离开。” “但百足商会是百足商会,希里安是希里安。” 希里安刚强调完,就留意到梅福妮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失落。 “怎么了?你闷闷不乐的就像一只砸不开贝壳的水獭。” “没……没什么。” 梅福妮确实很失落。 她的朋友寥寥无几,仅有的、平日里可以一起玩的瓦莱丽,还被希里安强势制裁了,虽然说,之后希里安成为了她的新朋友。 可梅福妮的朋友依旧没几个,好不容易和希里安关系升温了起来,又忽然得知他要离开了。 离开的时间仍在未来的缥缈中,可知晓他将要离开的这一事实,就令梅福妮略感哀伤。 她有点想拒绝借钱了,这样希里安就无法离开,自己小小的私心就得到了满足。 这是不对的。 梅福妮不能因自己的私心,去阻止希里安的自由。 “嗯……嗯……” 梅福妮双手抱胸,不断地发出哼哼声,像是在努力思考某些事。 “我可以借你这笔钱,但是嘛……” 梅福妮提出自己的要求。 “讲讲你的过去吧,希里安。” “啊?” 梅福妮谨慎斟酌起语句,看似自己拿捏了希里安,但以他的性子,只是勉强配合了罢了。 “既然要借钱,让我真正了解一下你,总不过分吧?” “……” 希里安略感意外,没想到梅福妮会提出这个要求……一个他难以回应的要求。 他犹豫了起来,本想按照过往的经历添油加醋一番,顺便说起一些胡言乱语。 希里安做不到。 他无法篡改那些发生在白崖镇的事,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除了时间与风外,任何人对此都无能为力。 希里安沉默。 漫长的沉默。 “唉……” 梅福妮一声叹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希里安尴尬地说道,“我是不是有些太无趣了。” “怎么会,我觉得你很神秘、很遥远,让人充满了探索欲。” 梅福妮把话头指向自己,“我则是一个无聊的家伙,一眼就会被人看穿……希里安,我在你眼中一定是光溜溜的吧?” “差不多,你确实很好猜。” “唉,好烦啊。” “哈哈。” 两人就这么把话题略过了,结束了尴尬的氛围。 “既然这么不行,那么……” 梅福妮想了想,指挥起了希里安,“去,给我买杯咖啡!” “好的,洛夫女士。”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起身,大步离开。 出了城卫局的门,希里安松了口气。 有了梅福妮的许诺,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希里安充满了信心。 紧接着,一阵阵的疑虑涌上心头。 解决了载具问题,仅仅是拥有了穿越荒野的门票罢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困难等着自己。 在跨城邦的远距离移动中,为了降低途中的风险,许多载具同行在了一起,汇聚成了车队,更多的车队又进一步集结,最终形成了名为旅团的存在。 旅团内部进行各项分工,由熟悉地形的人事先规划好路线,再由观星者对近期的狭间灰域进行预兆,确保路线不会恰好地撞上某团妖魔潮,又或是更倒霉地步入灵界之中。 到了晚上,原地扎营时,执炬人们体现出了作用,整夜坚守在旅团的外围,确保不会有妖魔入侵。 还有随行的灵匠,避免载具瘫痪…… 大规模的旅团行动起来都如此困难,更不要说孤行的希里安了,就算解决了这些问题后,还有一个新的问题正等着他。 离开赫尔城之后,自己要去哪呢? 是啊,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希里安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答案。 于是,他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孽爪上。 只希望解决掉孽爪后,能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的情报,就像一条燃烧的引线,将希里安的仇恨之火继续烧下去。 之后、更之后的呢? 想到这里,希里安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正端着为梅福妮买来的咖啡,站在喧嚣的街头,有行人匆匆走过,有行人慢步悠悠,有人在闲谈笑意,有人正高喊着口号。 这鬼地方真是太拥挤了,如果不是希里安躲的及时,手里的咖啡就要被别人撞洒了。 但希里安又觉得很孤单,人们离自己很远,远的听不清声音,看不清脸。 希里安少见地感到了一阵迷茫。 他看不见复仇之后的未来,就像站在一面雾蒙蒙,布满水渍的玻璃前,哪怕把眼睛抵在了上面,也看不清之后究竟有些什么。 好在,这种迷茫只持续了一小会。 希里安是个活在当下的人,只在意明天和后天的事。 至于下个星期、下个月的事…… 只能依靠未来的自己了。 现在的话…… “好了,洛夫女士,您的咖啡到了。” 希里安满脸笑意地将咖啡放在了办公桌上。 “我们可以详谈一下,资助的事了吗?” 梅福妮毫不客气道,“真体面啊,希里安,买杯咖啡的工夫,就从借钱变资助了是吧!” “哈哈。” 希里安尴尬地笑了两声,心想着,这个天真的家伙,也没那么好对付。 “嗯~” 梅福妮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白峡 通过百叶窗的缝隙,罗尔夫看到工位上的希里安,他正和梅福妮小声嘀咕些什么。 过了一会,希里安表情无奈,梅福妮则窃笑不止。 “在看希里安吗?我记得你很赏识这位年轻人。” 德卡尔的声音传来,“前不久的那次潮汐之夜,你邀请他共进早餐,对于一位新人来讲,总长的邀请可是一份殊荣啊。” “哼。” 罗尔夫冷笑了一声,不做应答。 他的脑海不由地浮现起了那一夜,希里安不畏生死地迎向妖魔潮,朝着乱城之兽挥起剑刃。 罗尔夫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希里安这样的人了,就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注定熄灭,也注定光芒万丈。 “比起这些,还是让我们聊聊正事吧。” 罗尔夫看向办公桌后的德卡尔,从自己进到办公室起,他就一直低头处理着文件。 德卡尔停下了忙碌,抬起头,眼眶泛青,不知道熬了多少夜了。 他率先说道。 “关于孽爪的事,城卫局还在有序处理中,近期,我们已经清剿不少的混沌信徒。” 罗尔夫摇摇头,“不将他们连根拔起,这种人只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城卫局的力量是有限的,为了维持秩序,我们已经很努力了。” “很努力?”罗尔夫质疑道,“你们甚至有余力去调查逆隼。” 提到逆隼,办公室的氛围显然紧张了许多。 罗尔夫控制情绪,语气平静道,“德卡尔,我知道你父亲的事,但眼下,逆隼并不是我们的头号敌人。” “逆隼确实不是我们的头号敌人,”德卡尔点点头,“但如果这位逆隼是个赝品呢?” 罗尔夫的话语噎住了。 “逆隼的相关资料,都已经被城邦议会销毁了,但我仍记得他。” 德卡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检查了逆隼活跃的现场,满是魂髓之力的残留,这可和我记忆里的那位逆隼不符。” “更不要说,逆隼的行事向来隐秘,可这位逆隼,直接把尸体堆满了花河。” 德卡尔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道。 “罗尔夫,我知道,因为我父亲的事,你一直觉得我将私人的仇恨转嫁到了逆隼的身上,但别忘了,我知道我父亲是因何而死的。” 他的声音高了几分,带着隐隐的怒意。 “他向恶孽臣服,任由那混沌之力侵蚀了自身,于是他死了。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哪怕逆隼不杀了他,我也会杀了他的,真正重要的是,我的父亲为什么会与混沌有染呢?” 德卡尔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平缓道。 “你曾与我父亲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你很清楚他的为人,他那么正义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信奉起了混沌呢?” 罗尔夫艰难地开口道,“我们调查了那么久,也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这是一个谜团。” 德卡尔强硬道,“不,你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气氛变得越发紧张了起来,这令罗尔夫感到些许的疲惫。 他本想和和气气地与德卡尔聊一下之后的对策,可两人像是天生不合般,凑到一起没讲几句,就会争得面红耳赤。 罗尔夫无力道。 “你究竟想让我承认什么呢?德卡尔。” 德卡尔花了一段时间恢复平静,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鼓起勇气,讲起了从前。 “我的父亲应该没有和你讲过,他离开赫尔城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哪吧?” “嗯。” 罗尔夫记得德卡尔所讲的事。 德卡尔的父亲、鲁尔,曾忽然离开了赫尔城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罗尔夫甚至以为他死在了荒野上。 直到某一日,鲁尔无声无息地归来,不知是经历了些什么,他变得寡言少语,目光里总是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后来鲁尔将自己封闭在了昏暗的卧室里,当人们再一次得知他的消息时,便是他投入了混沌的怀抱,陷入了疯魔之中。 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成为了混沌的一员。 罗尔夫曾以为这将是一个未解之谜,但现在,德卡尔显然知道些什么。 “我的父亲热爱这座城市,这种热爱超越了所谓的阶级、阵营,乃至命途的信仰。” 德卡尔揉了揉眼睛,脑海里回忆起父亲的形象。 “他想为赫尔城做些什么,寻求一个长远的、保全赫尔城的办法,为此,他离开了赫尔城,前往了白峡。” “白峡?” 罗尔夫倍感意外,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鲁尔居然去了白峡。 “典籍上曾记载,无昼浩劫降临时,大陆板块被撕裂出了一道狭长的裂谷,熔岩翻滚、地震不止,吞没了数座城邦。 为了避免大陆走向毁灭,天命命途之主、巨神·织命匠凭借自身的伟力,阻止了裂谷的蔓延。” 德卡尔讲起了白峡的来历。 “无昼浩劫后,织命匠预见到,如果无人阻止,裂谷仍会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蔓延,直到将大地撕裂成两半。 于是,她唤起了奇迹造物·诸命纺机,将裂谷作为了在现实的居所,纺织起丝线,预言起世界的未来。 传说,诸命纺机吐出的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道命运,丝线崩断之际,也意味着其命运走向了终点。” 罗尔夫自然知晓关于织命匠的故事,更明白,为何那道裂谷后被称作了白峡。 在诸命纺机源源不断的吞吐下,无尽的丝线布满了裂谷,犹如一座蛛巢,凡是踏入白峡的人们,都将从丝线里窥见到其对应命运的一角,仿佛来到了一处没有尽头的幻觉,迷失于其中。 “我的父亲凭借坚韧的意志力,完成了试炼之旅——从白峡的起点走到终点。” “相应的,作为奖励,观星者允许他寻求一项预言。” 罗尔夫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德卡尔说道。 “我的父亲寻求起赫尔城的命运。” 他拿起一支笔,双手轻轻地衔起两端,喃喃道。 “他见到了代表赫尔城的命运之线,它是如此纤细,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了,轻轻地触碰后,只窥见了一片黑暗 一片浑浊的、看不清未来、也无过去的黑暗。” 罗尔夫闭上双眼,长叹着,仿佛要把双肺里的气都吐出来。 “他就带着这样的未来,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赫尔城,在这之后,就是我们熟知的那样,他疯了,与混沌为伍。” 德卡尔放下了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忆往事并不轻松。 “也许,我的父亲没有疯,他只是想拯救赫尔城,避免那黑暗的降临,为此……” 罗尔夫接上了德卡尔的话,毫无情感地说道。 “为此,他宁愿让混沌吞食这座城邦。” 说完,他们像是被彼此的目光扼住了喉咙,巨大的静谧降临,只剩下起伏的心跳声。 “我有些累了,还是下次再聊吧。” 罗尔夫分不清自己是想离开这,还是离开那汹涌的过往回忆。 德卡尔盯着罗尔夫的背影,在他将要推门离去时,突然开口道。 “那个传闻,升起的烈阳,听起来真是令人鼓舞,但他会照耀赫尔城吗?”德卡尔接着说道,“还是说,毁灭赫尔城?” “我不知道。” 作为一名灵匠,罗尔夫不喜欢说这种话,这显得自己无知又愚蠢。 可现在,除了这句苍白的话,他什么也想不到。 只能再次重复着。 “我不知道。” 罗尔夫离开了德卡尔的办公室,城卫局的喧闹近在咫尺,却又遥远无比。 他孤身一人离开,眼前不断地浮现起纷杂的过往,见到了自己的故友、鲁尔。 两人宿醉、欢笑,一起奋战,一同建设赫尔城…… 罗尔夫身子突然颤抖了起来,像是重新认识到这一切般,惊恐地回忆起,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一切都回不来了。 第一百零九章 绘画 城卫局加班加点的工作下,频繁爆发的混沌事件,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每天刑场上都会响起整齐的枪声,市民们那不安的心,也在鲜血之中逐渐安定了下来。 希里安站在花河旁,橙红色的夕阳将河面映衬得一片血色。 他久久地凝视着河面,目光仿佛要穿透河水,钻入昏暗的河床上,又像是在思考某个难题,思绪早已飘到了天外。 “呦,希里安,发什么呆呢?” 声音叫醒了希里安,转过头,梅福妮正沐浴着夕阳朝自己缓步走来,手里还端着两份小蛋糕。 经过一轮轮艰苦的谈判后,希里安终于和梅福妮达成了协议。 梅福妮愿意帮助希里安解决资金与组件等问题,作为代价,希里安需要填补瓦莱丽的空缺,作为朋友,陪梅福妮度过无聊的休息日。 “哦,真的可以吗?” 希里安犹豫要不要接过小蛋糕,他可知道梅福妮有多护食。 “这有两份,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哦哦。” 希里安接过梅福妮递来的小蛋糕,靠着河岸的护栏,叉下一块,塞进了嘴里。 细腻的甜意填满了希里安的口腔,湿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慰藉起疲惫的身心。 希里安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梅福妮,她正因小蛋糕露出幸福的表情。 他叹息了起来。 “唉……” 陪梅福妮游玩并不是一件轻松事。 希里安总是值夜班,还经常挤出时间,在深夜里以逆隼的身份行动。 休息日是他难得的补觉时间,他通常会一口气睡到下午,每次醒来时,那种肉体先灵魂一步的麻木与舒畅感,总是让希里安倍感留恋。 可今日天未亮,梅福妮就敲响了希里安家的大门,他来不及弄清楚她是从哪知道的地址,就被梅福妮拉着晨跑。 这一路上哪怕希里安是位超凡者,也有些吃不消。 “有个陪跑的感觉好多了。” “你是不知道,我跟被人诅咒了一样,每次晨跑都会遇到大问题。” “先遇到差点被人射杀了的你,然后是广场上被吊死的尸体,还有那填满花河的尸体…… 哇,你能懂那种满怀对新一天美好期待,忽然被残酷现实打碎的那种感觉吗?一整天的好心情都被毁了。” 听着梅福妮的絮絮叨叨,希里安浑噩的意识逐渐清醒了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每次行动时,都有梅福妮的身影。 只不过她通常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 “真该死啊!” 梅福妮咒骂着,殊不知,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身边。 希里安的表情微妙,既觉得荒谬,又有些想笑。 待天完全明亮起来时,晨跑结束了,梅福妮带着希里安来到了洛夫家在赫尔城的众多房产之一,管家贴心地为他准备好了浴室与换洗的衣服。 显然,梅福妮早已规划好了休息日的安排,希里安只需要陪同就好。 休息片刻后,希里安陪同梅福妮来到了墨屋,之前经常团建的地方。 到了现在,希里安也不太明白墨屋具体的运营模式,有人在这里读书、绘画,还有人在这里饮酒作乐,亦或是玩桌游。 “不必把墨屋想的那么复杂,把它当做一个玩乐的俱乐部就好。” 梅福妮说完,就拉着希里安来到了一处画室。 她熟练地从一堆画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又拿起颜料盒、画笔。 准备就绪后,她以命令的口吻,让希里安坐在椅子上。 希里安本想拒绝,但想到梅福妮的人美心善,他还是乖乖坐下了。 谢天谢地,梅福妮没有叫自己摆什么奇怪的姿势,更没让自己脱衣服。 希里安双手抱起沸剑,一动不动地问道。 “你居然还会绘画吗?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梅福妮从画架后探出头,“又不是什么特别出众的技能,没什么好说的。” “是觉得自己画的不够好?” “嗯……这种事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我在炫耀。” “炫耀?” 梅福妮停下了笔,喃喃自语道。 “什么,不愧是洛夫家的孩子呀,居然有钱学习这种无用的东西……” 梅福妮耸了耸肩,“虽然她们说的确实没错就是了。” “但我还是很喜欢绘画,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将某一瞬以自己理解的方式铭记下来,这很有价值感。” “嗯。” 希里安应和了一声,回忆当初,为了给米克弄拼图游戏,自己多少也学会画了些东西。 米克很喜欢自己的画,因为画的非常丑,拼起来很有难度,画的最好的则是提姆,很难想象,他那么大块的人,能画出那么细腻的东西…… 希里安想着想着,思绪逐渐沉重了起来,困倦随之而来,意识昏昏沉沉。 “我喜欢画性格迥异的人物们,大家展现出的姿态各有特色,你也算是其一……希里安?” 梅福妮说了半天不见回应,探出头,希里安居然打起了瞌睡。 “希……” 梅福妮顿时升起了一股怒意,本想叫醒希里安,突然一束阳光落了下来。 希里安抱剑而眠,像是历经了不知多么漫长的旅途,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阳光的映衬下,姿态安宁的像座长满了青苔的雕塑。 梅福妮把话咽了回去,盯着希里安的睡脸,匆匆下笔。 “希里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梅福妮心想着。 明明没比自己大几岁,但他却像是活了几百年般,眼中常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与成熟,还有那嗜血的癫狂本性。 他是天性如此,还是后天经历了些什么呢? 梅福妮不断幻想着,因希里安自身的故事性,沉迷不止。 希里安一直睡到了中午左右,才缓缓醒来,刚睁眼就看见梅福妮正收拾起画具,绘画时间结束了,该进行下一项了。 他后知后觉道,“我……我睡着了?” “是啊,这种姿势你都能睡着,也是够厉害的。” 梅福妮没有生气,笑嘻嘻地说道。 “走吧,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墨屋为两人准备了午餐,希里安就像个跟班般,被梅福妮拉着到处走。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两人也从街巷来到了河岸边。 橙红色的夕阳落下,时间回到了现在。 希里安一阵长吁短叹,他还是头一次陪人游玩,莫名地觉得疲惫……倒也是,休息日时,自己要么闷头睡大觉,要么就是看书。 自从熟悉起赫尔城后,希里安就很少出去乱逛了,他宁愿在家躺着和布鲁斯聊些不着边际的话。 梅福妮精神依旧,实在是太健康、太有活力了,和她对比一下,希里安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趣的老东西。 她凑到自己身边,小声道。 “你知道吗?现在大家都很恐惧河流。” “因为花河上的尸体吗?” 希里安硬生生地将一枚埋在赫尔城深处的毒瘤割了下来,但流淌的毒血还是影响到了不少人。 梅福妮提醒道,“是河流,不是单指花河一条。” “另外两条河流也受到影响了?”希里安不以为意道,“我记得,事件发生后,城邦议会不是立刻阻断河道,避免污染扩散了吗?” “对啊,问题就在这。” 梅福妮忽然停了下来,像只土拨鼠般,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可疑人员后,她又靠近了希里安几分,在他的耳旁轻声道。 “我偷听到了长辈们的闲聊,他们说,有市民报告说,他们在商河、灰河的河底,也发现了类似的尸体。” 梅福妮小心翼翼道。 “长满了菌丝孢子的尸体。” 一瞬间,困倦与乏力不再,希里安猛然想起,自己以逆隼之名行动的第一夜。 在那河底,自己同样发现了大量囤积的尸体,本以为这是孽爪们献祭后的残留,又或是某种用尸体储存混沌之力的手段。 显然,这一切没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唉,也是讽刺啊。” 梅福妮没有留意到希里安神情的变化,她接着说道。 “以汇流为名的城市,反而恐惧起了河流。” 希里安盯着血色的河面,橙红色的光芒中,它倒映起赫尔城的高楼林立。 第一百一十章 深夜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了,希里安。” 梅福妮双手抱胸,个子不高,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玩的很开心,期待你之后的表现喽。” 说完,她与希里安分别于一处繁忙的十字路口。 望着梅福妮的身影消失于拥挤的人群中,希里安疲倦的眼神逐渐变得锋利起来,脚步不停地赶回了家中。 推开门,布鲁斯正躺在阳台上,晒着温暖的夕阳。 见这安详惬意的一幕,希里安莫名地想笑。 每次自己回家推开门时,就跟开盲盒般,布鲁斯总会给自己弄点古怪的姿态出来。 要么是顶着天线,要么是戴着奇怪的颅骨固定器,这次它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希里安多少有些不习惯。 “哦?你回来了。” 布鲁斯歪过头,看了一眼希里安没有缺胳膊少腿后,它又扭头回去躺着了。 “嗯。” 希里安简单地应了一声,回到卧室后,衣服都来不及换,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闭目沉思。 梅福妮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引起了希里安诸多的联想,他在考虑要不要趁着夜色,亲自去商河、灰河检查一番。 孽爪在赫尔城经营了如此之久,他们目的非常好猜。 颠覆赫尔城。 真正的问题是,孽爪们到底准备通过什么方式颠覆呢? 希里安为此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今日。 谜底就在谜面上。 也许,孽爪打算通过河流引爆混沌灾难,一举倾覆赫尔城。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希里安心想着。 自己能想到这些,城邦议会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几十年前结系链枷号上浮,灵匠们为赫尔城带来新生后,他们便意识到,河流为赫尔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也在赫尔城的铜墙铁壁上凿出了缺口。 为了避免混沌信徒们通过河流发起攻势,灵匠们建立起坚固的水门,重重闸门之后,便是负责过滤净化的枢纽系统。 一切看起来是如此令人安心,坚不可摧。 希里安没有继续想下去,考虑的再多,都不如自眼见为实。 他放缓了呼吸,趁着午夜到来前,尽可能地恢复精力。 …… 临近午夜。 在各方部门加班加点的工作下,赫尔城终于再次安宁了下来,城邦议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也随之解除了宵禁。 这段日子市民们过的确实太压抑了,宵禁刚刚解除,人们便纷纷走上街头,尽可能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享受起回归的夜生活。 一部分人投入情绪的解放,另一部分人则惴惴不安,哪怕宵禁结束了,他们仍固执地躲在家中,准备好食物和水,把房间砌成堡垒。 理论上来讲,埃尔顿属于后者。 自那一夜的惊险奇遇后,他产生了心理阴影般,不愿饮酒,更恐惧在深夜外出。 如果可以的话,埃尔顿都打算在城卫局过夜了,在那有值班的同事,多少会让他觉得安全。 “埃尔顿,笑一笑啊,大家可喜欢死你了!” 女人挽起埃尔顿的胳膊,像是要拉他起来跳舞。 “哈……哈哈。” 埃尔顿尴尬地笑了起来,身旁挤满了人,他们痛饮着啤酒,讲着奇怪的笑话。 浓重的酒精气息里,埃尔顿开始有些后悔赴约了。 “你怎么看起来有些害羞啊。” 女人大大咧咧地掐了掐埃尔顿的脸颊,感叹道,“也是,你们这些电台主持啊,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久了,不习惯和真人对话吗?” “温西,你就放过埃尔顿吧。” 男人走了过来,把温西拽到了一边,歉意道,“原谅她吧,埃尔顿,这家伙一喝多了,就喜欢胡言乱语。” “没事的,保罗。” 埃尔顿摇摇头,努力压制心底的不安,“大家玩的开心就好。” “这才对嘛!你看看埃尔顿多么大度。” 温西挣脱了保罗,一把抱住埃尔顿的脸,醉醺醺的酒气扑面而来。 有客人姗姗来迟,推开了酒吧的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了被人群簇拥的埃尔顿,兴奋地张开了双手。 “埃尔顿!大名鼎鼎的埃尔顿!” 男人欢呼向前,“终于见到你了,我收听你的电台很久了。” “我也,我也是!” 同行的女人一起欢欣鼓舞。 类似的对话今夜已经重复很多次了,埃尔顿艰难地露出笑意,真诚地道谢道。 “非常感谢各位的喜欢,太谢谢了。” 随着近期一个个事件的爆发,逆隼归来的消息传遍了全城,但真正了解逆隼的,大多数是赫尔城老一辈们,年轻人们对于这狭长的苍白六目,并无更多的认知。 求知欲的驱动下,很快,年轻人们发现有那么一个电台栏目,一直在讲述逆隼的都市传说。 于是,埃尔顿的电台火了。 无论如何埃尔顿都想象不到,自己能以这种方式迎来新生,听众迅速增多,乃至为他举行了一场派对。 这还是埃尔顿人生里,第一次体验到所谓的众星捧月。 新奇又不安。 但当他看到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眸与热情的笑意时,不安一扫而空,转而变成了一股强烈的、令人愉悦的价值感。 “再多讲讲吧,埃尔顿。”温西满眼期待道,“关于逆隼的事。” 听到逆隼之名,狂欢的人群纷纷安静了下来,大家犹如学生般,安静地围在埃尔顿的身旁,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呼……” 埃尔顿反复地深呼吸。 他可以轻松地面对麦克风自言自语,哪怕背后有成百上千的人在聆听,但现在,仅仅是十几人的目光,就快压得他喘不上气。 埃尔顿缓缓开口道,“那么就聊一聊,我那一夜的经历吧……” 故事在众人的眼前揭开了帷幕。 在埃尔顿的讲述下,时间过的很快,一位又一位客人告别离开,到了最后,就剩下了寥寥几人,仍坐在吧台前。 酒精的熏陶下,剩下的几人也浑浑噩噩的,有的干脆倒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还有的倒在厕所里,时不时地传来呕吐声。 人们散去,埃尔顿不由地松了口气。 “挺不容易的吧。” 保罗突然坐到了埃尔顿的身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看起来压力很大,埃尔顿。” “还好,”埃尔顿点点头,“只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哈哈,一猜就是。” 保罗随意地与埃尔顿聊了起来,话题很轻松,气氛舒缓。 他真诚地问道,“埃尔顿,你很喜欢……热衷于逆隼吗?” 埃尔顿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更对众人追捧的虚荣感毫不在意。 经营电台仅仅是出于爱好与梦想,以及她,顺便再赚点钱,能让自己维系下生活。 埃尔顿同样真诚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讲真的,最开始讲逆隼的故事,仅仅是电台听众实在是太少了,想讲点噱头吸引人就是了。” 他喃喃道,“但后来我确实被逆隼救了一命。” “哈哈。” 保罗笑了笑,侃侃而谈道,“说实在的,埃尔顿,我并不在意逆隼啊,还是逆雀之类的东西。” 埃尔顿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既然如此,又为何出现在这。 “我只很在意温西。” 保罗向后靠了一下,露出一旁趴在吧台上,快要睡死过去的温西。 “我们和温西都是普通人,没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城邦,祈求高墙永不塌陷,光炬灯塔永不熄灭。” 保罗叹息道,“前一阵的潮汐之夜你知道吧?噬蠕引发的崩塌,波及到了温西生活的街区,她早上推开门,就看见对门的楼房坍塌成了一地的废墟。 自那之后,温西就活的很焦虑,整天都内耗于生存危机中。” 埃尔顿讲了一晚上的故事,现在该他聆听别人的故事了。 “直到那一天,逆隼重临。” 保罗的眼中闪烁起了光,“温西也在现场,见到了那被吊死的尸体,听闻了逆隼的存在,在这之后,她就像着了魔般,去收集所有与逆隼相关的消息。” “到了后来发生的花河事件时,平常她见到一具尸体都会呕吐出来,结果面对那么多的尸体,她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并且很少再焦虑了。”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埃尔顿。” 埃尔顿想了想,猜到了那个答案,“城邦给不了她安全感,但逆隼的存在,令她躁动的心重获平静。” “差不多吧,现在很多人都是这副状态,走上街头,大喊逆隼的名字,把那狭长的六目涂鸦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就像一群狂热的信徒。” 说起这些时,保罗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可紧接着,他又释然道。 “但在这样的世界里,如果信些什么,能让大家活的安心些,倒也无可奈何。” 埃尔顿反问道,“为……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你是一个好人,没有凭着逆隼的名声,来利用这些狂热的粉丝。” 保罗坦诚地答道,“今天陪温西来时,我就在想,如果你是一个恶人,我会立刻报案给城卫局的,必要的话……” 他露出了插在腰间的枪械。 令埃尔顿感到意外的是,见此一幕,他的内心很安静,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 埃尔顿问道,“保罗,那你信逆隼吗?” 保罗认真思考了一番,回答道。 “我相信逆隼。但赫尔城的人口那么多,我不太相信,他的善举会落到我身上。” 紧接着,保罗释然一笑。 “活一天算一天喽,我们该走了。” 保罗搀扶起醉过去的温西,告别道。 “晚安,埃尔顿。” 埃尔顿目送着两人,一步步地离开了酒吧,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渺小的茫然 希里安站在楼顶,仰望夜幕。 深夜,又是一个浓雾重重的深夜。 狭间灰域弥漫在赫尔城的周边,犹如一道升起的高墙,连带着云层都受到了影响,双月模糊不清,只剩下两道巨大的光晕。 希里安顺着楼沿行走,楼层并不高,从这里能恰好地观察到了整条街道的情况,连路人的言语,也能聆听个大概。 “埃尔顿……” 希里安望向街对面的酒吧,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吧台旁。 他正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交谈些什么,随后,男人搀扶起自己的女伴离开。 希里安自言自语道。 “看起来你状态不错啊。” 经历了那一夜后,按埃尔顿的性格,希里安以为他会恐惧在夜里外出。看起来事实相反。 人都是会成长的、会变的。 埃尔顿也在经历着某种蜕变。 “逆隼……哇,逆隼……” 希里安刚准备离开,进行今夜的调查,就听见醉醺醺的女声,正呼唤着自己。 哦,是那一对男女。 女人显然是喝醉了,步伐晃晃悠悠的,男人一脸担心地扶着她,避免跌倒。 “保罗,你说我有没有机会见到逆隼啊……呕……” 女人刚说了两句,就扶着电线杆呕吐了起来。 保罗一脸无奈地转过头,就算自己再怎么爱她,这种画面还是有些不堪入目了。 “唉,温西,你这个酒鬼。” “哈哈。” 面对保罗无奈的感叹,温西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酝酿了片刻后,她一本正经道。 “说真的,我很想亲眼见一见逆隼。” “因为你祖母的事吗?” 温西停顿了一阵,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应对翻涌的肠胃。 “嗯……有一点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着街角走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头顶上正有一个身影跟随。 希里安想知道,在普通民众的眼中,逆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这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希里安今夜的安排,好在他的时间还算充裕。 “我小时候,祖母经常和我讲逆隼的事,她还说,如果没有逆隼,就没有我的父亲,更没有我了。” 温西迷迷糊糊地说起来,保罗耐心地听着,哪怕这个故事,他已经听温西讲很多遍了。 “祖母说,那是一个夜色很深的夜晚……就和今夜一样,”温西仰起头,“双月模糊,看不清轮廓。” “那一夜她赌气离开了家,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忽然!” 温西扮起了鬼脸,保罗也配合地露出惊吓的表情。 “她遇到了一群流浪汉,拦住了去路,危急关头,有位先生见义勇为,帮她解困了,之后,了解到祖母的经历后,先生主动要求送她回家。” 温西与保罗穿过了十字路口,万丈的辉光将道路映照得一片金黄,只有建筑遮挡的街巷里,仍被阴影覆盖,浑浊不清。 希里安刻意行走在阴影里,避免自己的身形在楼群间过于显眼。 他倒不介意被市民们发现,主要是担心遇到巡夜的同事们,到时候处理起来可有些麻烦了。 下方传来温西断断续续的讲述声。 “然后……然后怎么来的……” 温西喝的太多了,酒精把记忆蚕食的千疮百孔。 “哦,对了!” 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一侧的街巷。 街巷被密集的楼群遮挡,成了光炬灯塔的盲区,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依次排列。 温西望着深邃的阴影,喃喃道。 “一路上他们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步入了一处阴暗的巷子里……” 保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接下来就是故事的转折了。 “那位先生说了很多甜言蜜语,邀请祖母去他家里做客,祖母本想拒绝,可这时那位先生就露出了獠牙……他是一位混沌信徒。” 温西站在原地,酒精的催化下,故事里的街巷与眼前的街巷逐渐重迭在了一起。 “祖母绝望极了,就在这时,一阵鸟鸣声响起。” “咕咕……” 温西学起那奇怪的叫声,微笑道,“接下来的剧情就很简单了,逆隼从天而降,将那位先生斩首,而后他看都不看祖母一眼,再次奔向了黑夜。” 她问道,“很俗套的故事,对吧?” “真真实实发生的事,就没必要讲究什么跌宕起伏了吧。” 保罗搂住温西,两人肌肤贴着肌肤,体温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好了,温西,清醒点,我们该回家了。” 温西趴在保罗的胸口上,小声回应。 “嗯。” 两人走走停停,闲聊依旧。 “保罗你一直对逆隼兴致缺缺啊……你不喜欢他吗?” “还好,只是对于他的态度没你们那么热情罢了。” 保罗对于逆隼,至始至终都保持一个理性客观的态度,能来参加这次聚会,也仅仅是为了陪同温西。 如非必要的话,保罗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 “其实某些时候,我很害怕逆隼。” 他停下了脚步,望向一侧的墙壁,上面画着狭长六目的巨大涂鸦。 “恐惧与不安的促使下,人们需要一个心灵的慰藉,将自己的安全感寄托于其中,它可以是任何一样东西。 只是逆隼恰好地出现了,于是大家便欢呼起了他的名字。 但说到底,期待他人救赎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逃避,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希里安站在楼顶,静静地聆听着。 “时代变得越发动荡,人们的不安感随之提升,为了寻求一丝平静,只好对自己的精神寄托变得越发狂热,直到变成某种病态的信仰。” 保罗停顿了好一阵,看着满脸醉意的温西,开口道。 “温西,我有和你提过我祖父的事吗?” “嗯?什么祖父。” 温西身子软了下来,瘫靠着保罗。 两人来到街边的长椅坐下,这里被阴影覆盖,向前几米,有金色的光芒洒下,界限分明的犹如刀锋。 灿金与昏暗将赫尔城切割的七零八碎,光芒断断续续,阴影也残缺不堪。 “我的祖父也和逆隼有一段往事,只是那段故事并不美妙。” 保罗还是头一次和温西聊这些,语气略显沉重道。 “我的祖父讨厌逆隼,逆隼的降临确实为赫尔城带来了一阵的安宁,但相应的,越来越多的人狂热地信奉起了他,在街头画起他的涂鸦,戴上他的面具,成群结队,在大道上游行。 一时间,赫尔城不再是城邦议会的赫尔城了,而是逆隼的赫尔城。” 听到了这,温西酒醒了几分,盯着保罗的脸。 “原本逆隼与城邦议会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逆隼吊死了第一位城邦议员。 狂热的信众们冲击起市政厅,他们大喊着逆隼的名字,痛骂着城邦议会,那时我的祖父也在场,他是一位治安官,站在了信众们的对立面。” 保罗平静地讲述道。 “信众们轻而易举地冲破了治安官们的防线,人们对他拳打脚踢,不断地咒骂着他……这件事后,我的祖父就辞职了。 到了暮年时,他仍想不通,明明自己也是保卫民众的一环,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呢?” 故事结束了,晚风吹过两人的皮肤,欢愉的热情散去,阵阵寒意弥漫。 温西酒醒了大半,相识如此之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保罗讲起这些事,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太紧张。” 保罗主动打破了沉默,轻松道,“说了,我不讨厌逆隼,我只是没那么喜欢他。” “我承认,逆隼为赫尔城带来了久违的安宁与和平,这是无人可以否认的功绩……但他没想过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单纯像个暴力狂般,把所有与混沌有关的人拖出来吊死。” 保罗困扰道,“逆隼也会老、也会疲惫、受伤,他没法一直杀下去,当他离开时,这一地的狼藉,又该由谁接任呢?” 他摇了摇头,祖父未曾想明白的事,到了如今,自己依旧想不明白,更不要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能维持基本的温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心力了。 “我们都在一定程度上,活在逆隼的庇护下。我没有资格斥责逆隼的任何举措。 我只是……时常感到一种迷茫。” 保罗无奈地对一旁的温西问道。 “很蠢是吧。” 温西点点头,“有那么一点点。” 残留的酒精参与进了温西的思考里,她鬼使神差地说道。 “既然你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亲自问一问逆隼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插曲 “啊?” 保罗被温西这个回答吓了一跳,连带着楼顶的希里安也愣了一下,面具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与其花时间、精力,反复思考这种事,不如直接问问当事人喽。” 温西直白地说道,“你又不是混沌信徒,逆隼总不会拔剑把你砍了吧。” “你真的是,什么醉话啊。” 这道理保罗能不明白吗?问题是,逆隼是想见就能见的吗? 就凭逆隼纵横赫尔城这么多年,至今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就足以觉察到他到底有多神秘了。 “嗨呀,花点钱,在报纸上弄个寻人启事……哦,对了。” 温西忽然想到,“保罗,你不就在报社工作嘛,试试看嘛,万一就成功了呢?” 保罗完全不想说话了。 “哈哈!” 温西傻呵呵地笑个没完,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保罗也忍不住地露出笑意。 他喜欢温西的天真浪漫,每每见到她那充满阳光的微笑,都能拂去心中的阴霾。 “呜!来跳舞吧。” 温西牵住保罗的双手,将他从长椅上拽了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在光暗的边界徘徊、旋转。 这根本不是舞蹈,完全是两个人牵着彼此旋转。 跌跌撞撞的,两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温西突然停下了脚步,问道,“保罗,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求婚。” “啊?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了。” 保罗无奈叹气,温西一旦喝醉了,就会变得很麻烦。 “怎么了!问一问也不行吗!” 温西故意拉高了声音。 保罗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嘘,大家都休息了!” “呜呜呜!” 一番挣扎后,温西放弃了反抗,保罗这才松开了手,看到了她满脸的不满。 “亲我,保罗。” “不要,你喝多了,好难闻。” “惹啊!” 温西用力地踢起保罗的小腿,保罗吃痛叫喊,又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两人打打闹闹,向着家的方向缓慢挪移。 希里安远远地注视两人,脸上现起了一抹微笑。 笑意如此真诚。 上一次希里安露出这样的表情时,还是和塔尼亚告别的时候。 准确说,自离开白崖镇后,希里安每次露出这样的笑意,要么是在杀人,就是杀人的路上。 希里安头一次没有因死亡与血腥而露出这样的笑。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晚安,两位。” 希里安远远地告别,已经耽误些时间了,自己该去调查商河与灰河了。 他刚转身,一股尖锐的痛意袭来。 衔尾蛇之印明亮、燃烧。 希里安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在哪?” 看向笔直的大道,魂髓之光铺就起金黄的砖石,看不见任何亵渎的身影,目光转向阴暗的街巷,一盏盏路灯排列起光点,同样没有任何异样。 刺耳的枪声从保罗与温西消失的方向传来。 希里安甩出钩索,如猎隼般掠过街道。 …… 保罗抱紧了温西,不断地安慰着。 “没事的,我们现在很安全。” 头顶洒下金黄色的光芒,将保罗与温西笼罩,蔓延向周围,形成了一圈巨大的光斑。 赫尔城的路灯都是煤气灯,倒不是灵匠不愿更新,而是它们点燃的都是魂髓之火,一旦市民遇到混沌事件,可以及时地躲在路灯下,避免遭受侵害。 周遭的黑暗蠕动,三具潮湿肿胀的行尸缓缓浮现,笨拙地挪动脚步,留下一滩滩的水渍。 赫尔城冗杂的地下结构,藏匿了太多的污垢,立体农场毁灭后,有少量的行尸幸存了下来,它们依据最原始的本能行动,躲避白日,黑夜行动。 近期频发的混沌事件中,有很多就是由这些行尸引起的,好在它们行动缓慢、全无心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 在罗尔夫的命令下,灵匠们开始了对地下结构的排查,确保不会有类似立体农场的混沌巢穴存在。 但无论怎么筛查,还是出现了一些遗漏。 一旁的井盖被推开,看样子,这几头行尸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保罗咽了咽口水,举起别在腰间的手枪。 作为城邦时代的芸芸大众,随身带枪可是基本的美德,遗憾的是,保罗只是个在打字机前忙碌的报社职员,他的枪法几乎等同于没有。 “该死的,别过来!” 保罗扣动了扳机,巨大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子弹打穿了行尸的腹部,可这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的前进。 “该死!该死!” 保罗紧张地看向四周,寻找逃生的道路,可三头行尸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并且随着它们的靠近,包围圈正变得越来越小。 他有想过,趁着包围圈合拢前,穿过行尸间的昏暗,但没人可以肯定,这模糊的昏暗里,是否存在着混沌的灰雾,乃至更致命的力量。 “深呼吸,保罗,冷静些。” 温西反过来安慰起了他,“我们正站在魂髓之光下,它们暂时靠不过来。” 她说的对,行尸们逼近了灯光后,火烧火燎的噼啪声响起,犹如一堵无形的墙壁,将所有邪恶拒之门外。 保罗深呼吸,朝着夜空连续扣动扳机。 既然子弹无法杀死这些怪物,那么就弄出更大的噪音,引起巡夜的超凡者们的注意。 唯有超凡的伟力,才能对抗这些憎恶之物。 至于现在,保罗抱着温西,开起了玩笑。 “这算是一语成谶吗?刚讲完祖辈的故事,我们就倒了大霉。” 温西贴在他的胸口处,应和道,“那按照剧情发展,接下来就该有逆隼来救我们了。” “我不是很期待这种事。” 保罗重复起对埃尔顿说过的话,“赫尔城有那么多人,逆隼可救不过来。” “万一呢?” “但愿吧。” 保罗低下头,快速亲吻了一下温西。 温西茫然地看着保罗。 “比起祈祷那种不确定的事,我宁愿做点确切的事。” 温西本以为保罗会说些表达爱意的话,却听他继续说道。 “一会我先往阴影里钻,如果我没出现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确定那阴影里没有混沌力量,你就立刻跟上来。” 保罗计算了一下还剩下几发子弹,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行尸们。 “它们就要来了。” 温西转头看向行尸们,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来了”。 没有心智的行尸们,全然不顾魂髓之火的灼烧,正一点点地挤入光芒中。 潮湿苍白的皮肤自燃了起来,皮肤瓦解后是腐烂的筋腱肌肉,然后是枯朽的骨骼,艰难地向前推移。 保罗大致估算了一下行尸们自燃的速度与距离,不出意外的话,行尸们在彻底烧成灰烬前,就能抓住自己与温西。 他鼓励道,“准备好了吗?” 温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保罗要做什么,高声阻止道。 “等一等,保罗……” 行尸的嘶吼声淹没了温西的话。 两人对混沌的所有了解,都源自于书籍与城邦议会定期举行的灾难预演中。 保罗的估算也很准确,但他忘记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行尸也是可以向前扑咬的。 燃烧的行尸化作死亡的阴影,覆盖住了保罗与温西。 温西开始后悔今夜为什么要来参加这场聚会了,而且还带上了保罗。 她下意识地缩进了保罗的怀里,紧接着,她又昂起头,尝试在生命的最后亲吻一下保罗。 绝望降临之际,鸟鸣声从夜幕尽头传来。 “咕咕……” 声音犹如铁三角,清澈、响亮,击碎了所有的恐慌与不安。 绝对的安宁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保罗完全没有看清他是怎样挥剑的,他只是稳稳地落在了阴影里,而后三具行尸就解体成了碎块,摔在魂髓之光下,静静地燃烧着。 温西缓缓地转过头,阴影里,苍白的六目散发起冷峻的光。 “逆……逆隼……”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激动与狂热,甚至没有绝处逢生后的喜悦。 故事里的逆隼和现实的逆隼是截然不同的两者,在那阴冷的六目与锋锐的剑下,任何兴奋的言语都将变得无力与苍白。 “你……真的来了?” 无论如何,保罗都想象不到,自己从不抱有期望的逆隼,真的来救自己了。 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般的宁静,直到逆隼开口了。 他提起剑刃,指了指温西。 “还愣着什么,你不是要亲他吗?继续啊!” 两人呆滞了几秒,齐齐地发出了鸭子般的声音。 “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逆隼重临 温西从小就听祖母讲起逆隼的故事,自那时起,一个强大沉默的形象就铭刻进了她的脑海里,随着成长,这一形象进一步被幻想、丰满。 原本,逆隼将一直作为一道幻影屹立在温西的心里,直到今夜,幻影与现实重迭在了一起。 分崩离析。 没有任何故作高深的言语,也不如预想中的那样沉默寡言。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斩杀了行尸后,像个看热闹的观众般,指挥起了温西。 “继续啊,不用在意我的。” 温西脸憋红了,不知道是酒精弄的,还是别的缘故。 保罗正努力接受现状,温西拽住他的衣领,亲吻了上来,。 他嗅到了那浓重的酒气,舔舐到了潮湿与柔软。 “对,就这样!” 希里安兴奋地拍了拍手。 保罗艰难地说道,“我……我快窒息了……” 温西完全不理会他的感受,只想将胸膛燃烧的感情一并释放。 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尸块在魂髓之光下燃烧,升腾起缕缕白烟。 “哈……哈……” 温西急促喘息了几下,脸颊泛红,生还的喜悦刚刚浮现,就嗅到了那股燃烧的尸臭。 “呃……” 温西捂住肚子,保罗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但还是晚了一步。 “呕……” 温西哗啦啦地吐了保罗一身子,黏的、稀的、固体的、液态的…… 保罗脱掉脏掉的外套,拿起还干净的袖口,仔细地为温西擦了擦嘴角。 先是一语成谶的故事与现实、逆隼那奇怪的要求,然后是温西的呕吐,奇怪的味道混在了一起,裤子也被吐到了一点…… 保罗的脑袋乱乱的,思绪快要炸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向阴影里的苍白六目。 谁也料想不到,相遇来的如此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保罗在心底重复起自己的问题,张开口,想把握这为数不多的机会。 “逆隼,你……” 希里安打断了他,“哦豁,再亲一会。” 保罗觉得自己的思绪被某种奇怪的东西斩断了,紧接着,温西再次亲了上来。 想到刚刚的呕吐,就算保罗再怎么爱温西,也很难享受起这次接吻。 温西对此毫不在意,醉意重新占据了理智,她只想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保罗的身上。 希里安一边欣赏两人的拥吻,一边拿起铁羽。 指尖泛起一抹赤红,坚韧的铁羽在希里安的手中,一点点地烧红、变得柔软,任由他捏成了一枚粗糙的戒指。 然后是第二枚。 亲吻终于结束了,保罗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再次鼓起心中的勇气,准备向逆隼道谢,再顺便问出困扰自己与祖父多年的问题。 希里安突然走上前来,抓住了保罗的手,将那仍泛着红色的戒指戴上。 高温炙烤血肉的细微声响起。 保罗咬紧了牙关,尚未冷却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烙下了一圈疤痕,和血肉粘连在了一起。 希里安抬手示意了一下温西。 保罗尝试阻止,“不,先冷却一下……” “好!” 温西主动向前,乖乖地把手伸给了希里安。 “啊!好痛!” 同样,戒指在温西的手指上烙下了一圈疤痕。 做完这一切后,希里安重新退回了阴影里,向着两人摆手道别。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主持婚礼……总之,祝你们新婚快乐。” 新婚? 什么新婚? 保罗的脑子快宕机了,完全跟不上希里安的思维。 怎么忽然从午夜遇袭的片场,变成了婚礼呢?所以这俩枚戒指是婚戒吗?逆隼怎么有心情做这个了? 太多太多的疑问挤满了保罗大脑,像是数不清的噪音。 “等一下,逆隼!” 保罗大喊了出来,耳边一片宁静。 希里安停下了离去的脚步,疑惑地回首望去。 只听保罗喊道。 “逆隼,你为赫尔城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愿面对你的信众。 为什么从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愿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呢?” 他真是一口气说了好多,快要把肺里的气都吐了出来,疲惫地喘起了粗气。 温西完全没有留意到气氛的严肃,一会笑嘻嘻的、一会因手指的痛意龇牙咧嘴,满嘴胡话。 “哎哎!这算是逆隼送的礼物嘛!好酷啊,就是……呃,好痛!” 她真的喝多了。 希里安正对着保罗,六目的光芒落下,将他的脸庞映衬得一片惨白。 保罗咽了咽口水,心悬了起来。 过往的记录里,逆隼从未主动与他人交流过,他总是独来独往,杀完了人就消失不见。 今夜这般的特例,仅此一次。 自己的问题会冒犯到逆隼吗?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呢?又或是冷漠地离开,就如往日那般? 保罗焦虑思考的同时,希里安也在犹豫。 该怎么回答呢? 归根结底,自己并非是逆隼,只是临时借用他的身份,以达成搅乱赫尔城的目的罢了。 但……这段时间以来,希里安渐渐喜欢上了逆隼这一身份。 神秘、强大、冷酷,最重要的是,非常方便。 那么以逆隼的身份,自己要说些什么呢? 希里安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对逆隼的全部了解,皆来自于戴林提供的信息,很难以此编出什么谎话来应对保罗。 那么,干脆就以希里安的身份回答吧。 希里安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为了什么?” 六目翼盔下传来冰冷沙哑的音色。 “没有什么为什么。” 希里安回答道。 “仅仅是兴趣使然的……杀人、爽!” 回答犹如一道横跨黑夜的雷霆,将保罗那压抑在心底的一切一并击碎。 ——烧成了灰。 保罗目光呆滞地僵在了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不可能听错,这就是逆隼的回答。 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什么沉重的责任。 逆隼的动机并不来自某种血腥的仇恨,又或是更深邃复杂的理由。 仅仅是……兴趣使然。 如此简单纯粹、直白且不加任何思考的动机。 “哈哈。” 保罗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多年以来,所有的思考与纠结,都在这一声回答里,崩塌成了荒谬的废墟。 远处传来脚步声。 保罗的枪声惊动了巡夜的超凡者们,他们正快速朝这里赶来。 希里安转身离开,消失在了街巷的阴影里。 温西抱着还在犯病的保罗,兴奋地向着黑暗挥手。 “再见!再见!” 插曲结束了,希里安越过了一条条街道,朝着最近的商河疾行。 以他往日的风格,斩杀了忽然出现的行尸后,绝对不会做出和市民接触的行为。 但当希里安居高临下,窥见温西生死关头的拥吻时,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升起。 喜悦。 离开白崖镇后,希里安只有在斩杀仇敌时,才会感受到这种纯粹的喜悦。 希里安惊讶又惊喜。 他曾一度无奈地以为,自己真的要以变态杀人狂的身份度过一生,好源源不断地获得喜悦,让自己过的开心些。 今日,命运给了希里安另一个选择。 是对爱情的向往?还是对肉体情欲的追求? 漫长的思考中,希里安不确定爱情这一可能,这种东西太虚无也太缥缈了,哪怕艾娃在生命的最后,也不确定这种感情的存在。 是后者吗? 希里安否决了,自己要是能被肉欲轻易地支配,早在与瓦莱丽接触就沦陷了。 那么是什么呢? 不断的思考中,希里安停了下来。 他在阴影里站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道理,直到身体莫名地感到了一阵阴冷。 希里安本能地觉察到威胁的降临,攥紧了左拳,衔尾蛇之印对此没有反应。 并非是混沌威胁,那会是什么危机? 握起沸剑,警惕地望向四周。 这是一处狭窄的巷子,两侧是破旧的高楼,墙皮剥离,露出坑坑洼洼的红砖。 魂髓之光从楼顶掠过,留下窄巷里的一片漆黑。 希里安望向巷子的尽头,刚刚还有些模糊,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者的存在。 他就站在那片黑暗里,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今夜的插曲未免有些太多了吧。” 希里安引动体内的源能,魂髓阴燃,沸剑的边缘泛起一抹赤红。 “来吧,我赶时间。” 来者赞同希里安的话,大步向前,执起剑刃。 与此同时,清脆的鸟鸣声响起。 “咕咕……” 希里安的心停跳了一拍,猛地转头望去。 窄巷尽头的黑暗里,狭长的六目泛起炽白的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午夜激战 希里安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发生的事。 炽白六目亮起的瞬间,耳旁便响起了破空的尖啸声。 他几乎是凭借直觉向后撤步,紧接着,轰鸣的撞击声从身前响起。 地面碎裂,蔓延的裂痕爬了两侧的墙壁,荡起了阵阵灰尘。 “咕咕……” 鸟鸣声再次响起,尖啸声重演。 刺骨的剧痛从希里安的腹部、胳膊处传来。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闪出了窄巷后,这才发现,两枚铁羽已钉入了皮肉下。 拔掉铁羽,鲜血洒了一地,希里安将沸剑横在身前,应对起后续的攻势,可窄巷里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咕咕……” 声音从希里安的头顶传来,一柄剑刃当头斩下。 铿锵鸣响,火花四溅。 希里安奋力震开了对手,踉跄地后退,对手则轻巧地跃起,稳稳地落在了一旁的路灯上。 他不假思索地甩出钩索,钉入一侧的高楼,尝试快速离开此地,但身子刚腾空,尖锐的破空之音再次袭来。 绷直的钩索就这么凭空截断。 希里安顺势将沸剑钉入墙壁,踩着窗沿,奋力地向上攀登。 一道道铁羽紧随希里安的脚步,插入墙壁,击碎了玻璃窗,引起居民们阵阵的惊呼声。 刚翻到了屋顶上,对手已如鬼魅般跟随,优雅地落在了楼顶的水箱上。 光炬灯塔屹立在赫尔城的中央,辉光煌煌,将夜幕镀上了一层金黄。 身影沐浴在魂髓之光下,灰白的披肩将高傲的身影遮蔽了大半,金属头盔的边缘带着展开的羽翼,三对狭长的六目泛起炽白的光,正冷漠地盯着自己。 赫尔城的传说、午夜的统治者、曾以一己之力肃清了城邦议会的存在…… 逆隼。 他走出了故事,降临于世。 希里安望着那精致的六目翼盔,抬手摸了摸自己所戴的头盔,手感粗粝,隐隐约约能摸到布鲁斯刻下的字迹。 “布鲁斯,你的手艺也不行啊。”希里安感叹道,“和正主的一点也不像啊……” 短暂的交手中,对方给予了自己极大的压制力,几乎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毋庸置疑,对方是实实在在的真品。 真正的逆隼。 “咕咕……” 逆隼甩起手中的长剑。 那柄剑刃竟在半空中一节节地展开,化作锋锐的长鞭,劈起一道银白的游蛇。 希里安向着一侧翻滚,随即,天台就被崩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烟尘滚滚里,希里安举起射流左轮,开火反击。 火流犹如流星般,在楼顶一闪而过,击穿了逆隼身下的水箱。 水火混淆在了一起,急促沸腾、膨胀,引爆了整座水箱,掀起阵雨与溢散的水蒸气。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啊!” 爆炸声震耳欲聋,市民们纷纷从睡梦里惊醒,疑惑声、尖叫声、哭声汇聚在了一起。 灯光逐一亮起,人影在窗后闪动,眼含恐惧地抱紧身边人。 希里安趁着滚滚而起的水雾,潜入了阴影之中,快速逃离此地。 逆隼消失太久了,久到曾与他共处一个时代的人们,绝大多数都已步入了坟墓,只有极少数人仍尚存,将他如传说般讲给后继者。 早在筹备计划时,希里安就有考虑过,逆隼仍在赫尔城,只是出于某个未知的缘故,不再现身。 因此,第一次以逆隼的身份行动后,希里安惴惴不安了好一阵,生怕这位正主杀了出来,按死自己这位赝品。 逆隼没有出现,就好像他真的死了,又或是彻底离开了。 直到今夜。 阴影里闪烁起数十道银色的微光,铁羽拉扯成一道道密集的丝线,化作暴雨从而天降。 希里安猛地止步,低吼道。 “既然你已离开了这座城邦,为什么又回来了!” 沸剑卷起赤红的光轨,劈断了大半的铁羽,残余的铁羽划过希里安的皮肤,钉入墙壁与地面。 头顶传来了风声,像有鸟类正展开双翼,掠过低空。 银色的游蛇再次降临,肆意伸展自己的躯体,所到之处,皆崩裂出一道道可怖的裂痕。 希里安艰难地在银光中起舞,以这诡异剑刃的力量,一旦被触及,会瞬间撕裂自己的肢体与血肉。 巨大的压力下,希里安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商河与灰河的事了,只能不断地逃窜,寻找脱身的机会。 “该死的!” 希里安咒骂着,闪入另一侧的拐角。 目前为止,逆隼还没有展现他的超凡伟力,希里安无法判断他的命途归属,就连源能强度也无从辨认。 是啊,这才是逆隼该有的风格。 神秘且强大,犹如一片活体的阴影,投入目光,能触及的只有浑浊一片。 呼啸的风声萦绕在城市的上空,怪异的鸟鸣声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带起接连不断的爆炸与金属的崩鸣。 剧烈的冲击顺势碎裂了沿途的玻璃窗,人们惊恐之余,捕捉到了那在阴影里翱翔的身影。 “两……两个逆隼!” 有人失声喊道。 激烈的追逐战下,更多人留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事。 刺耳的警铃声响个没完,巡夜的超凡者们发觉了此地的异常,从四面八方靠拢了过来。 留给希里安的时间不多了。 哪怕不被逆隼杀死,赶来的超凡者,也有极大的可能围困住自己。 一旦身份暴露,希里安不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大庭广众下逃掉。 极端的危机下,希里安并未感到恐慌,反而兴奋至极。 “既然你这么紧追不放……那么一起吧!” 希里安突然转向,朝着内城区奔袭。 继续停留在市区,只会引来源源不断的超凡者,并且这种开阔的地形下,希里安连接近逆隼的机会都不会有。 希里安决定将战场放在内城区,光炬灯塔那臃肿的地下深处。 逆隼觉察到了希里安的意图,剑刃再度延展,犹如带着刃锋的锁链般,刮起风暴。 刃锋与沸剑不断碰撞,反复荡起星火,震动希里安的双手发麻。 转眼间,希里安的身上就多出了密密麻麻的划伤,好在,这些伤口并不深,还影响不到行动。 鲜血尚未滴落,在希里安的意志下,它们纷纷骤燃了起来。 血沫化作火花,火花连携起一大片耀眼的火光,犹如闪烁的光炬般,笼罩住整个路口。 这一击并不具备多少的杀伤力,但瞬时的强光,足以令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晕眩,进而为希里安争取到行动的时间。 “真倒霉!” 今夜的发展,早已走向了失控。 希里安循着记忆,一头撞碎了街道的隔板,闯入了一处地下排水管道中。 刚一踏入,希里安就感到衔尾蛇之印传来一阵刺痛。 在地下排水管道……哦,现在应该称之为暗巷了。 在暗巷深处,一群混沌信徒与恶孽子嗣们,面面相觑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希里安。 立体农场毁灭后,孽爪们的存在彻底暴露在了赫尔城中,在城卫局的打击下,孽爪全面收缩了起来。 今夜是立体农场毁灭后,他们举行的第一场集会,集会的地址非常隐秘。 这条地下排水管道,是赫尔城最早的一批,早早就被灵匠们封死弃用,哪怕现在也没多少人知晓它的具体位置。 “帮了大忙了啊,塔尼亚!” 希里安欢喜鼓舞。 笑容真挚,仿佛这群曾经的死敌,如今成了他的义父义母。 希里安能知晓这个地方,自然是塔尼亚吐露的,为了寻求迅速的死亡,她一股脑说了好多隐秘的情报。 “就先麻烦一下各位了啊!” 希里安措不及防地冲到了众人的面前,随便拉起一位混沌信徒的手,就用力摇摆了起来。 然后,一把扯断了他的胳膊。 鲜血与苦痛的叫喊声中,众人这才反应了过来,这他妈的是逆隼,令他们落入这般处境的仇敌。 一道道源能反应升起的同时,凌乱的枪声奏鸣。 希里安根本没打算和他们纠缠,拽起那只断臂便朝着暗巷的深处狂奔。 哪怕有几枚子弹擦着身体而过,也不回头反击。 众人正欲追击,这时,诡异的鸟鸣声回荡在暗巷里。 他们转过头,苍白的六目在不远处亮起。 “又……又一个逆隼……”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瞥见的一幕了。 下一刻,逆隼俯冲而过,沿途的混沌信徒与恶孽子嗣,一并碎裂成了均匀的肉块,弥漫的鲜血涂满了周遭的墙壁。 最后一刻的悲鸣犹如鬼怪的嚎叫,回荡不止。 第一百一十五章 苍白六目 绝望的嚎叫声传到希里安耳旁时,他就明白,那些倒霉的家伙被逆隼杀光了。 希里安一度以自己高效的杀戮而沾沾自喜,遇到了真正的逆隼后,他这才明白,对方才是行走的绞肉机。 逆隼低空掠过,不做任何停留。 紧接着,众多的身影就被锁链般的剑刃切碎,又被嶙峋的铁羽贯穿,如同流水线上的牲口,近乎公式化地碎成了一地。 恶臭的血液肆意泼洒,凄厉的叫声沿着狭窄的空间回荡。 “哈哈,这才是逆隼的姿态吗?” 逃亡的途中,希里安还有闲心回首瞥上那么一两眼。 逆隼依旧沉默,不做任何应答,唯一算得上回应的,只有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声音变得越发高频、尖锐、刺耳,像是有鬼怪们在狂吼。 沸剑劈开了拦路的栅栏,生锈的金属四散纷飞,希里安击穿了又一道尘封的铁门后,横七竖八的管道如同扎入大地深处的根须,交错缠绕撑起了地下空间。 铸铁与黄铜的管身布满氧化的铜绿与蒸汽熏黑的焦痕,直径数米的主管道上嵌着带齿轮锁扣的检修舱门,每扇门上都悬着铜制压力计,表盘里的红针在绿漆刻度上微微震颤。 逆隼的一路追杀下,希里安逃得慌不择路,完全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轰—— 昏暗的深处传来巨型飞轮的轰鸣,希里安向下跃去,高耸的冷凝塔映入眼中。 它犹如沉默的巨人般,伫立在昏暗的深处,塔身密布散热鳍片,间隙里垂落冰棱般的冷凝水,在下方的蓄水槽中激起细碎的银浪。 “什么人!” 惊呼声在悬空的铁格栅道上响起,维护设施的灵匠们发现了闯入的希里安。 一道道源能反应升腾而起,灵匠们的周身激荡起细微的电弧,衣袍下凸显起清晰的棱角,一道道枪口探出,稳稳地锁定了希里安。 “晚上好各位,我只是借个路,马上就走!” 都这种情况了,希里安还有闲心和灵匠们打招呼。 身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了下方的昏暗中,不等灵匠们辨认开火,逆隼带着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紧随其后。 希里安刺出沸剑,在一侧的铁壁上划出巨大的伤口,稳住了自己下坠的身体。 余光打量起下方的情景,自己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光炬灯塔的冷却中枢。 冷却池位于最底层,水面泛着幽蓝磷光,数根螺旋状的铜管沉入池底,连接着光炬灯塔的热力管网,池边立着三台黄铜外壳的巨型水泵,活塞在动力推动下做着往复运动,将降温后的冷却液压入上行管道。 灵匠们拉响了警铃,喧闹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一同传入希里安耳中的,还有齿轮咬合声与水滴坠落声,它们一并交织成地下世界的交响——这里是城市的肺叶,由锈蚀的机械与沸腾的蒸汽,维系起光炬灯塔的燃烧。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 希里安屏住了呼吸,无声地潜入一侧阴影的角落,藏匿于这钢铁的丛林中。 数秒后,骇人的鸟鸣声逼近了。 “咕咕……” 逆隼轻轻地落在了高处,苍白的六目来回扫视。 希里安躲在角落里观察,如果继续追逐下去,结局必定是自己被追上,必须想办法打破困境。 “咕咕……” 明亮的六目诡异地收缩了一下,忽然,逆隼转头看向了希里安所处的阴影。 这并不是巧合。 看向希里安的瞬间,密集的铁羽一并袭来。 “具备夜视的能力吗?” 希里安跃出阴影,铁羽逐一落在身后,钉穿了管道与铁壁,喷发的压缩蒸汽烫过皮肤,带来阵阵痛意。 戴林提供的资料里,有城卫局对逆隼的一系列分析。 往日的行动中,逆隼从未展现出明显的命途特征,单纯使用自身强大的武力与战术,以及他那诡异多变的奇特武装。 其中,最标志性的武装正是六目翼盔。 通过诸多案件的分析,他们推断,六目翼盔疑似具备多种视觉功能。 现在希里安可以替城卫局们肯定,推断是正确的。 六目翼盔具备夜视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破黑暗,捕捉到自己的位置。 再看看自己所戴的头盔,除了收录了一堆鸟叫外,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强度不一的爆闪了。 对付一些混沌信徒,也许这功能有用,但面对逆隼…… 说不定六目翼盔下的他,见到自己的爆闪,会被自己逗笑了出来。 希里安在众多的管道间闪转腾挪,可还是被逆隼逼入了死角,迫于无奈下,竟一头扎入了冷却池中。 逆隼站在冷却池的上方,有些意外希里安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翻腾的水面下,希里安的身体像铅块般坠向池底,数秒内失重感仍未消散。 目光望向光晕朦胧的水面。 希里安看不见,但他知道,逆隼就在上面等着自己,只要自己胆敢上浮,就会遭到他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冷静些,希里安,想一想,还有什么反击的手段……” 阵阵寒意从周身传来,快要冻僵了希里安的身子,但也令他那浮躁的思绪重新冷静了下来。 很快,一个略显疯狂的计划在希里安的脑海里显现。 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杀死逆隼,但只要能将他击退,为自己争取到逃离的时间,就足够了。 “咕咕……” 催命般的鸟鸣声响起,逆隼歪了歪头,六目再次诡异地收缩了一下。 在逆隼的视角里,冷却池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幕。 冷水呈现出靛蓝与墨黑交织的巨大低温色块,希里安是这片冰原中唯一的热源孤岛,橙红色的轮廓,像一块被浸泡的灼热烙铁。 逆隼取出插在腰间的枪械,那是一把与射流左轮有几分相似的大口径枪械。 如果布鲁斯在这里,一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万机同律院根据射流左轮所改造升级的怒流左轮。 扣动扳机。 轰鸣的枪声中,经过源能的射击强化与火药的推动,大口径弹头击碎了水面的平静,带起一连串气泡的尾焰。 枪声依旧,一发又一发子弹没入水面,泛起的涟漪让冷却池沸腾了起来。 直到打空全部的六发弹头后,逆隼弹开冒着白烟的弹巢,重新填装起了子弹。 当逆隼准备再次射击时,潮湿的空气里泛起了一股血腥味。 深红色的鲜血在冷却池里迅速扩散,希里安中弹了,并且子弹命中了躯干,引发了大出血。 逆隼执起剑刃,准备给予希里安最后一击。 一抹橙红色在六目翼盔的视野里闪烁。 热成像的视角下,希里安周身的冷水瞬间沸腾,橙红色的躯体轮廓外炸开一圈炽白的蒸汽环。 水面如被投入烧红的烙铁,无数气泡从他口鼻与毛孔中暴涌而出,化作明亮的黄色喷泉。 希里安确实中弹了,但这并非是他死前的悲鸣,而是反攻的号角。 大量的鲜血扩散至了水中,引燃、释放起强大的光和热。 水面上氤氲起极淡的白雾状热晕。 下一刻,磅礴的蒸汽腾空而起,冲击上方交错的铸铁管道,冷凝水在管壁凝成珠串坠落,在逆隼的眼中呈现为断断续续的深蓝虚线。 嘶—— 灼热的蒸汽升起一道灰白的气柱,橙红色的热量填满了整个空间,掩盖住了所有。 逆隼搜寻不到希里安的身影,但他听见了急促的攀登声与剑刃刺穿铁壁的低鸣。 “妈的,连热成像都有吗?” 希里安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夜自己第几次咒骂了。 当逆隼隔着水面精准地命中自己时,他就明白,六目翼盔不止具备夜视能力,还有热成像。 这三对苍白的眼眸,每一对都具备一项视觉能力,现在希里安摸清楚了两个,尚不清楚最后一对眼眸又能看清什么。 “哈……哈……” 希里安痛苦地喘息了两声,捂住了腹部,鲜血从指尖渗出。 怒流左轮的强化射击下,子弹的动能与速度都被大幅度提升,根本不给希里安躲避与阻截的机会。 借着蒸汽的遮掩,希里安一路向上逃窜,与此同时,潮湿的空气逐渐变得干燥炽热了起来。 层层钢铁的深处,传来沉闷的燃烧声,轰轰隆隆像是巨人的呼吸。 空气变得越发燥热了,有火要凭空升起。 希里安离那燃烧的光炬阵列越来越近了,周遭的管道与悬梯,也变得更加密集,像是一大片金属的蛛网。 “真是不死心啊!” 希里安斩出沸剑,一道悬梯应声断裂。 它如同死去的铁蛇般,砸向下方的悬梯,一个接一个地崩溃,在空中飞舞,旋转,然后无力地垂落。 接连不断的崩塌中,逆隼灵巧地穿行其间。 希里安不认为这能阻止逆隼的追击,只要稍稍拖慢他的脚步就好。 沸剑转向刺穿了一侧的铁壁,高温熔穿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希里安硬生生地从这钢铁的囚笼中爬出。 凉爽的晚风扑面而来。 希里安仰起头,煌煌辉光近在咫尺。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狂妄之人 夜空辽阔寂静,双月高悬,细长的星环将这一切一分为二。 希里安长呼了一口气,疲惫与阵痛在脑海里萦绕,像是快要崩溃的机械般,骨头间发出咿呀的声响。 自离开白崖镇后,逆隼绝对是希里安遇到的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逆隼的攻势迅捷致命,密不透风的铁羽足以封死希里安所有回避的空间,而这一切也仅仅是他的冰山一角。 至始至终,逆隼都没有完全展现自身的源能强度,连带着扭曲现实的超凡伟力,也无从释放。 事到如今,希里安确信,以逆隼的一人之力,他足以肃清赫尔城的所有混沌势力,将所有异议镇压在自己的暴力下。 “未免也太狼狈了吧,希里安。” 希里安自嘲了起来,抬手瞥了一眼沉默的衔尾蛇之印。 只要面对混沌仇敌,衔尾蛇之印就会为希里安提供强大的助力,但当希里安的敌人并非是混沌的仆从呢? 更令希里安感到无奈的是,面对强大的逆隼,赐福·憎怒咀恶也无从起效。 憎怒咀恶需要希里安不断地杀伤敌人,在嗜血的欢愉中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与续航。 当希里安面对成百上千的敌人时,看似人多势众的他们,反而处于了弱势,无论他们前仆后继多少次,也只是为希里安的燃烧提供燃料罢了。 当希里安的敌人只有逆隼一人,自己无法杀伤对方,被其全面压制时,憎怒咀恶的力量就等同于失效了。 “希里安,你还是太弱了,太狂妄了啊……” 他自我反省了起来。 前不久,希里安晋升到阶位二·熔士,对立体农场进行了突袭,不仅猎杀了所谓的受膏者·瘟腐骑士,还捕获了塔尼亚,让赫尔城重新陷入逆隼的恐怖之中。 这一系列的事件下,希里安仿佛是降世的天神,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 直到今夜。 希里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而后,明亮,燃起狂热的火光。 “狂妄吗?” 手指拂过腹部,指尖的高温将伤口灼烧止血。 “与其说是狂妄,倒不如说,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吧。” 希里安积蓄好了力量,朝着光炬灯塔的顶端一路攀升,身后撕裂的缝隙里,再次传来逆隼那标志性的呼啸声,如影随形。 轰轰烈烈的燃烧近在咫尺,像是有上百座熔炉一并轰鸣。 光炬灯塔的核心、维持赫尔城存续的基石之一。 光炬阵列。 它犹如一颗实体的太阳般,纯粹的光芒遮掩了它的形态,也将一切的阴影剔除,只剩纯粹的灿金色。 希里安先是感到温暖,紧接着变得燥热,乃至被直射的皮肤都产生了一阵阵炙烤的痛意。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便是今夜追逐战的终点了。 希里安可能会死在这,也可能潜逃掉,甚至有那么极低的概率,反过来杀死逆隼…… 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一股怒意正在希里安的心底升腾。 不解、怀疑、困惑,乃至怨恨,它们一并汇聚在了一起,化作了对逆隼的愤怒。 希里安握起断裂的钩索,掌心的高温将纤细的钢索熔化、缠绕在了剑柄上,粗粝地将它们系在了一起。 掷出、荡起,在百米高空之上腾跃起舞。 “咕咕……” 鬼怪奔袭的呼啸声来了,逆隼破影而出。 他那灰白的披肩下,像是安插了金属骨架,高空穿行时,肆意地展开,犹如羽翼般,令其高速滑翔了起来。 半空中阵阵枪声响起,射流左轮吐出三道疾驰的火流。 逆隼从容地避开了消逝的焰火,当他重新搜寻起希里安时,却发觉,身影已消失不见。 希里安将追逐战的终点选在了此处,并非是一路上的慌不择路,而是早有预谋。 光炬灯塔的万丈辉光下,没有黑暗供逆隼看透,庞大的热量也足以隐去希里安,现在他唯一要担心的,仅仅是逆隼的第三对眼眸,究竟能看穿什么。 逆隼轻轻地落在了一处凸起的检修平台上,金属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脆弱的咿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苍白六目来回扫视,搜寻起希里安的身影,一无所获。 希里安的脑子很活络,一番随机应变下,还真让他找到了逃生的路线。 不过,逆隼很熟悉光炬灯塔的结构,就连赫尔城的每条街道都早已深深地映入脑海里。 赫尔城曾是他的猎场,如今也是。 希里安是逃不掉的。 苍白的六目于今夜开始了第三次收缩、切换,这一次,逆隼眼中的世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茫茫的城市阴影中,多出了那么零星几个光点。 逆隼进一步强化视野,光点之外,一条条摇曳的光带浮现,它们像是实体化的风般,流经在楼群之间。 在赫尔城的高墙外,狭间灰域化作了一大片的光晕,几乎将漆黑的夜完全点亮。 源能。 逆隼的第三对眼眸,可以观察到流动的源能。 虽然观察的范围极为有限,精确性也有较大的误差,但用在常规作战上,已经足够了。 逆隼占据了高点,等待希里安暴露的那一刻,剑刃泛起凌冽的光,随时准备降下雷霆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始终不见希里安的踪影。 逆隼开始怀疑,希里安提前猜测到了第三对眼眸的力量,刻意隐藏起了自身的源能,悄无声息地躲藏在了某处。 希里安可以隐藏自己的源能,但无法掩盖自身的热量,他一定还徘徊在光炬阵列的某处。 你究竟在哪呢? 正当逆隼搜寻不止时,风中传来了回应。 那声音来得猝不及防——像被烧红的钢锯突然切入冰块,又似绷紧的钢缆在合金边缘高速摩擦,尖锐到几乎能割裂空气。 高频震颤的锐啸里裹着金属撕裂的毛刺感,耳膜像被细针密密扎刺,连空气都在这道声浪中泛起波纹。 希里安来了,从天而降! 身影在半空猛然拧身,右手反握的长剑骤然前送,将下落的势能灌进剑脊,带着撕裂气流的尖啸,在逆隼的六目中急速放大。 咚—— 震耳欲聋的铁鸣之音里,传来细微的、碎裂的杂音。 希里安的剑……碎了。 时间凝固了般,希里安保持着刺剑的动作,逆隼则维持提剑格挡的姿态。 逆隼的剑刃完好无损,犹如一面盾牌护在身前,希里安的剑刃则崩解成了无数片。 巨力的压迫下,有的擦破了希里安的皮肤,有的落向了逆隼,溅射起一连串的火花。 逆隼惊讶于希里安没有逃离,而是选择了殊死反扑,同样,他也为希里安的愚行感到可笑。 希里安本有那么渺小的希望生还的。 逆隼高高地举起剑刃,这一击将自上而下地将希里安的头盔、连带着头颅一并劈开,彻底抹杀他的生命。 死亡将至,希里安忽然开口道。 “说来,你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狂妄至极的家伙啊。” 希里安的掌心泛起燃烧的火光,这时逆隼才注意到,他握的哪是什么剑刃啊。 那分明是一段被高温临时熔铸的扭曲钢铁。 风中传来死神的低语。 希里安早已提前荡起钩索,细长的绳索隐于强光与夜色,磅礴的源能注入了沸剑之中,迎来了最极致的燃烧。 如此炽热、如此灿烂,就连裹住剑柄的防火布都随之化作了灰烬。 扭转的火流星破空而至。 剑刃齐鸣、一闪而过。 只余刃锋停滞后的优雅嗡鸣回荡。 短暂的宁静后,希里安的头盔被落下的剑刃一分为二。 整齐的断面下,纤细的血线从额头越过鼻梁,划穿了嘴唇,最后落在了下颌处。 鲜血溢满了希里安的脸庞,但也仅此而已,未能如逆隼预料的那般,将他的头颅彻底劈开。 至于逆隼。 他保持落剑的姿态,另一只手臂高高抬起,沸剑将其贯穿,与他的头颅只有那么几厘米的距离。 炽热的炙烤声依旧。 “咳咳……” 希里安痛苦地咳嗽了几声,交战至此,他已经没有还击的余力了。 借着心中的怒火,他嘶吼道。 “逆隼,如今的归来,只是为了我这个赝品吗?” 逆隼一言不发,苍白的六目盯着希里安那满是污血的脸。 “那么你这个可笑的真品,在这之后,是会继续履行往日的职责,还是再次离开?” 希里安不解至极,质问道。 “看看这座城市……当初为什么不把他们杀光了呢?” 如果逆隼肃清了赫尔城,如果他除尽了孽爪,如果他以绝对的强权统治了赫尔城…… 白崖镇是否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免于灾难呢? 逆隼拔出了手臂上的沸剑,反过来插在了希里安的肩膀上,剧烈的痛楚中,希里安听到了。 终于,逆隼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你是在斥责我吗?” 说罢,逆隼一脚踹在了希里安的腹部上,令他坠向了下方的无际黑暗。 希里安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的声音却从黑暗里归来,犹如怨毒的诅咒。 那声音冷冷地斥责着。 “除恶务尽!” 第一百一十七章 深渊 “希里安,你总是皱紧眉头,紧绷着脸……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表情啊。” 男人的双手捧起希里安的脸,仔细地端详,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擦着额头。 “你在愤怒,你究竟因何而愤怒呢?” 男人逆着光,希里安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清那苍老沙哑的声音。 希里安猜,阴影覆盖的脸庞下,男人一定有双浑浊沧桑的眼眸,积蓄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情感,怜悯地望着自己。 男人的声音变得年轻、粗犷了起来。 “你说,你是一个天生的杀人狂,有着某种病态心理的疯子?” 他不解道。 “希里安,你究竟是真的如此,还是以此为借口,好令自己逃避某些事呢?” 声音又变得青涩了起来,捧起希里安脸庞的手也变得柔软了许多,至少不如先前的那般,如同砂纸。 “当一个人无法清醒地活着时,疯狂就成为了唯一的解脱。” 男孩的声音问询道。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希里安眯起眼睛,他想看清那些脸庞,但光芒太强烈,有的只是一片阴影。 他张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喉咙干燥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光是吞咽这一动作,都会引起阵阵的剧痛。 最后,女孩捧起了他的脸,一言不发。 哪怕能看见的只是阴影,希里安还是坚信,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她、他们松开了手,希里安不断地下坠。 摔进了现实,身体疼痛得仿佛要四分五裂。 “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希里安艰难地睁开了眼。 天亮了,浓重的云雾遮在城市的上空,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午后。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打在希里安的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仰起头,希里安正处于某个极为狭窄的楼缝里,顺着楼体向上看去,高耸的光炬灯塔一直延伸到了云雾里,消失不见。 希里安勉强地回忆起了昨夜的最后。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逆隼最后选择放过了自己,自己则一路下坠。 希里安太疲惫了,虽然及时刺出沸剑,减缓了下坠的速度,身体也伤痕累累,还是无力地摔入了楼缝里,剧痛与疲惫的折磨下,昏厥了过去,直到这时才悠悠转醒。 “哈……” 希里安张开口,试着接几滴雨水,润一润干燥的喉咙。 水滴刚入口,希里安就品尝到了一股怪味,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哪是雨水,分明就是光炬灯塔燃烧一夜后,冷却系统析出的废液。 为了给庞大的光炬灯塔降温,冷却系统每天清晨都会排出大量的废气,环绕在城市的上空,时不时又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希里安勉强地爬了起来,腹部与肩头传来钻心的痛意,除此之外,身体各处都有程度不一的伤势。 摸了摸脸颊,险些劈开头颅的血线已经结痂了。 希里安的表严肃了起来。 他不在意伤势带来的外表问题,而是……逆隼看清了自己的脸。 知晓自己面容的情况下,逆隼随时都能找回自己,降下剑刃。 想到此处,希里安丝毫没有生还的喜悦,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寒意。 “逆隼,你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呢?” 太多太多的疑问填满了希里安的脑袋,令他苦不堪言。 纠结了好一阵后,他仍得不到解答,直到肚子传来饥饿感,身体的痛意差点将他再一次击倒。 比起考虑这些问题,眼下希里安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该死的,这些垃圾都是哪来的?” 希里安一边抱怨,一边艰难地挪动身体,从狭窄的楼缝里向上爬。 这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完全被锈迹吞没的金属、腐烂的木板,乃至一些腐烂的枯骨…… 希里安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楼缝里爬了出来,可等待他的则是另一条稍微那么宽一些的楼缝。 “真是见鬼了。” 希里安再次仰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摔入了某处“深渊”里。 好消息是,希里安头顶有纵横交错的悬梯,四周的建筑扭曲生长在了一起,能看出有人类生活的痕迹。 他想起那些生活在阴暗底层的人们。 这里的“底层”并非是社会阶层上的底层,而是简单的字面意思。 生活在内城区中、那畸形生长建筑最深处的人们。 希里安随便找了一条通道就钻了进去,里面亮起昏暗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经过一夜的昏迷、或是休息,希里安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腹部的伤口提前灼烧止血过了,肩头的伤势倒还不算严重。 作为阶位二的熔士,超凡者的体质让希里安没那容易死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周围的昏暗里传来,希里安能感受到那些隐秘的目光。 底层的居民们正警惕地打量着希里安,讨论他的来历,猜测他的目的。 “他居然还活着。” “是从上面来的……最上面。” 希里安勉强听清了几句模糊的话。 昨夜自己坠落时,就引起了居民们的注意,他们习惯了从天而降的尸体与垃圾,对自己没有过多的在意。 人们看似是莫名的危机感与松弛感并存,但实际上是面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踹开一道晃晃悠悠的铁门,希里安继续向前。 这里复杂的跟迷宫一样,但只要不断地向上,总能找到出去的路。 希里安弯弯绕绕了好一阵,疲惫痛苦增加的同时,耐心也随之减少,就在他忍不住找准一个方向,一路劈砍开碍事的铁壁时,明亮的天光降临。 推开沉重的铁门,希里安终于爬出了这无底的深渊,来到了一条悬梯上。 这里能恰好地俯瞰到内城区的高墙,翻过这堵高墙,希里安离家就不远了。 来赫尔城生活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对公寓产生了归属感,归心似箭。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希里安花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越过了内城区的高墙。 真正的逆隼归来,赝品当不下去后,希里安反而觉得一阵轻松,不必再担心撞见自己的同事们之类的事了。 意识到这点后,希里安第一反应就是找就近的官方机构求助,他们总不能坐视一位城卫局职员死在路上吧。 想法刚升起来,又被希里安打消了。 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一身伤势的来历呢?总不能告诉大家,自己被逆隼暴揍了一顿,那么自己为什么会被逆隼盯上呢? 希里安本就不善于说谎,让他把这么复杂的故事编的合理起来,可太困难了。 更不要说…… 或许,逆隼就在某个角落里观察自己呢? 希里安突然停下了脚步,森冷的寒意再次弥漫了起来。 望向四周。 行人们在街头间匆匆而过,有职员提着公文包,有男男女女挽手而行,还有年轻人们大声叫嚣些什么,在墙壁上涂鸦起苍白六目,又被治安官们追赶…… “逆隼!逆隼!” 有人以逆隼的名字为口号,不断地欢呼。 “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呢……我们要不要把房子卖了,换一张孤塔之城的车票?” 有人忧心忡忡道,“我听说孤塔之城比赫尔城还要安全,怎么样?” 反驳的声音响起,“你是认真的吗?倾家荡产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邦,就算到了那,我们又该如何生活呢?” “想那么多做什么,过一天是一天喽。” 还有人大笑着调侃,明明刚睡醒没多久,便拿起酒瓶痛饮了起来。 细碎的交谈声不断,和街头的车水马龙混淆在了一起,化作这个时代的众生相。 有人焦躁不安,有人坦然接受一切,有人麻木、无视种种…… 希里安站在阴影里,冷漠地旁观。 他没什么深切的感受,只觉得逆隼就藏在他们其中,正用一种戏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突然,晕眩感袭上希里安的心头,双腿一软,险些摔倒了下去。 伤势带来的影响加剧了,希里安必须尽快接受治疗,好好休息一下。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意外地想念起了梅福妮。 自己上次这般狼狈时,就是偶遇了她,才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也是那次机会,自己结识了加文修士。 过去了这么久,加文修士应该带着洛夫家许诺的物资,返回了伤茧之城吧。 有机会的话,希里安还是蛮想去伤茧之城看一看的,见识一下那座关押拒亡者的地牢,看看苦痛修士们是怎么折磨他们的,好好进修一番。 不得不说,加文修士真是一位哲人、天才…… “该死……” 希里安的思绪胡乱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走出阴影,准备靠着最后一丝的清醒,做些什么事时…… 熟悉又错愕的声音响起。 “希里安?!” 失血让希里安的视线变得模糊,但还是通过对方衣装的、大片大片的红白色块,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梅福妮?!” 希里安用着最后的力气,失声道。 “救命啊!” “啊?” 梅福妮一把搀扶住快要晕倒的希里安,高声道。 “又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团乱麻 “你是说,你一如既往地晨跑,恰好今天遇到了熟人,闲聊了几句,耽误了点时间,返程的路上,又恰好地遇到了负伤的希里安?” 戴林复述了一遍梅福妮的解释,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片刻后,戴林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先是希里安第一次负伤、纪念广场、花河尸骸,到了这次第二次……” 犹豫再三后,戴林无奈地建议道。 “梅福妮,不如你把晨跑改成夜跑吧。” 真是见了鬼了,梅福妮的晨跑仿佛是某种事件触发器,每次都能遇到一些怪事,更要命的是,这些怪事基本都和希里安有关。 戴林怀疑,在那遥远的白峡之中,代表希里安与梅福妮的命运之线,说不定正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哈……哈哈。” 梅福妮尴尬地笑了笑,这种要命的事经历的多了,她倒有些习以为常了。 见到奄奄一息的希里安时,梅福妮熟练地呼朋引伴,把希里安抬上了车,止血、包扎,送到病房里输液。 一气呵成。 “这是怎么回事?” 吐槽完了,戴林聊起了正事。 “我不知道。” 梅福妮摇了摇头,指了指正在病床上酣睡的希里安。 “等他醒了,你亲自问他吧。” “嗯……” 戴林想了想,看了眼所处的医院。 众所周知,城卫局职员是一份高危工作,受个伤、死个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为此,城卫局与诸多医院达成了深度合作。 据说,希里安当时签署的那份尸体处理文件,用以存储尸体的冷库,就是由这些医院提供的。 希里安这身伤势,入住了医院会有就诊记录,城卫局上头查下来,一定会问起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受伤的。 考虑到希里安伪装逆隼的身份、白崖镇的来历、身负的血系…… 戴林越想越觉得头大,瞥了眼正在病床上呼呼大睡的希里安,恨不得给他一拳,叫醒他。 “呼……” 戴林还是有好涵养的,长叹了口气,公式化地说道。 “真是谢谢你了,梅福妮,特地把希里安送到了你们洛夫家的医院,不然,城卫局那边还真不好交代。” 希里安没有入住城卫局的合作医院,而是被梅福妮直接抬入了有洛夫家背景的医院中。 洛夫家在赫尔城的存在感并不强,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影响力。 这一家族几乎可以被直接视作,百足商会在赫尔城的化身,一举一动都关系起赫尔城的贸易网络。 洛夫家只负责赚钱,不在乎赫尔城的权力斗争,虽然有着城邦议会的席位,但每一次开会,洛夫家都不出席,就连决意也是保持弃权。 梅福妮客气道,“没什么,只是这里我很熟悉,可以给他最好的治疗条件。” 随意的一句话,落入戴林的耳边,当即就听出了另一层意味。 看了看梅福妮,又看了看希里安,联想到近期两人在城卫局越发高频的互动…… 一个猜想在戴林的心中浮现。 遗憾的是,不等戴林旁敲侧击,梅福妮就厉声道。 “希里安可不能死啊,他还欠我钱呢?作为洛夫家的孩子,最大的耻辱,可莫过于摊上一笔烂账了!” 声音之有力,言语之真切,戴林都觉得希里安也欠自己钱了。 作为玩弄商业与经济的家族,被希里安这么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狗坏了账,怎么能不算奇耻大辱呢?更不要说,这说不定是梅福妮人生里的第一笔坏账。 “哦……这样啊。” 戴林脑海里的粉色幻想蒸发殆尽。 抱怨完了,梅福妮的表情再次严肃了起来。 “希里安没那么弱,能把他揍成这样的,至少也是阶位三及以上的超凡者了。” 戴林猜测道,“是孽爪吗?” “你没看医生给的检查报告吗?” 梅福妮递来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希里安身上没有任何混沌力量的残留,大概率、与他交战的并非是混沌仇敌。” 听到这,戴林的表情也随之严肃了起来。 希里安是城卫局的职员,怎么会有文明世界阵营的高阶超凡者,向他出手呢? “难道是……” 戴林眼中忽然浮现起一道模糊、不断变化的身影。 无形者。 无形者行动时,从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混沌力量的残留。 起初,戴林以为是无形者处理的很干净,后来他开始怀疑,也许无形者并非是混沌信徒。 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并非所有混沌阵营的仇敌,自身都具备着混沌的力量。 他们并不信奉混沌诸恶,也对于那混乱无序的力量毫无兴趣,仅仅是出于某个相同的利益,短暂地站在了一起。 无形者有极大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敌人。 想到这些后,戴林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思虑。 也有那么一种微小的可能,无形者凭借着归寂命途之力,不仅抹除了自身的存在,就连残余的痕迹,也一并让众人忽视…… 思虑到了极限后,戴林顿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 他停下了思考,释然地笑了笑。 梅福妮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戴林下意识地回绝了问题,停顿片刻后,他又开口解释道。 “我一直在调查一个案子,快有好几年的时间了,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但这一阵子,随着希里安的加入,调查奇迹般地向前推进了,甚至说,再有不久,就能查到真相了。” 他们讲的是实话,只是在一些细节上进行了歪曲,于是故事也变得面目全非了起来。 也难怪戴林能和希里安玩到一起去,两人编起话来,都用的是同样的路数。 “然后……可能是离真相很近了,我整个人有些浮躁,脑子里不断地思考各种可能,哪怕绝大多数猜测都是错误的。” 戴林勉强形容了一下,“一种奇怪的焦虑感。” “哦,这样啊。” 梅福妮抿嘴,目光游离。 好奇。 梅福妮很好奇。 她真的很想知道,戴林所说的案子到底是什么,但她也知道,因自己的身份,戴林绝对不会透露她分毫。 先前说是避免洛夫家的孩子出事,现在看来,更像是避免洛夫家干预起赫尔城的运行。 “呃……” 呻吟声从病床上传来。 “我猜,他伤成这样,也和你们调查的案子有关系吧。” 见希里安快要醒了,梅福妮起身道,“你们先讨论一下案子吧,我就一会再进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 戴林感谢梅福妮的通情达理,凑到了病床边,这才发现希里安已经睁开了眼,目光镇定,丝毫没有刚苏醒的浑噩感。 “你醒多久了?” “从你建议她改去夜跑时。” “为什么不说话?” “很麻烦,应付梅福妮真的很麻烦。” 两人默契地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里,直到戴林再次提问道。 “那怎么现在知道醒了?” “我想上厕所。” “……” 一阵冲水声后,希里安带着一身的绷带,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他大大咧咧地躺在病床上,享受起温暖与舒适……大难不死后,这真是难得的享受。 “你是被谁伤的?” 听到戴林的疑问,希里安松弛的神情紧绷了起来,连带着气氛也随之凝固。 戴林觉察到了异样,同样严阵以待了起来。 “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戴林。” 希里安语气苦涩道,“我被逆隼袭击了。” “逆隼?” 戴林愣了一下,逆隼不是希里安吗?他怎么能自己被自己袭击…… 思绪到了一半,戛然而止。 戴林的神情先是变得苍白,而后浮现起一抹惊恐,直到失声喊了出来。 “你是说,真正的逆……” “安静!” 希里安及时打断了他的呼喊。 戴林倒吸了一口凉气,磕磕巴巴道。 “真……真真正正的……逆隼吗?” 希里安撩开被褥,露出浑身上下遍布的伤口,“是的,实实在在的真品,我差一点就被杀掉了。” 戴林的脑海一片空白。 任谁都想象不到,消失已久的逆隼,居然归来了,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甚至从未离开过。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逆隼会选择在这时归来,只是为了袭杀希里安这个赝品吗?既然他一直存在,又为何对赫尔城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太多太多的疑问填满了戴林的脑袋,干预起他接下来的决断,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毛线,越是疏解,越是系成死结。 “我也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死的,这座城市还真够疯狂的。” 希里安一边抱怨一边说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不能继续伪装逆隼了,更糟糕的是……” “还有更糟糕的?” “是啊。” 希里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道纤细的、显眼的血线划过。 “逆隼劈开了我的面具,他看清了我的模样。” 见戴林那副吃了屎般的表情,希里安无可奈何地调侃道。 “我暴露了,说不定哪天逆隼就一时兴起,杀上我的家门了,就是不知道各位能不能幸免于难了。” 戴林捂住头,放弃了思考。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安的日子 遭遇了逆隼袭击后,希里安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 生活回到了他伪装逆隼前的模样,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夜巡、下班,休息日陪梅福妮花天酒地。 起初,希里安还有些不安,生怕逆隼在某一刻忽然降临,甩起那柄诡异的剑刃,把一切劈砍成齑粉。 希里安并不畏惧死亡,只是不愿牵连到身边人。 随着与城卫局各位情感联系的加深,希里安一点点地在意起了他们。 同样,希里安意识到自己关心起城卫局的各位后,心中升起了些许的迷茫。 作为一名具备一定反社会人格的杀人狂,自己是不是有些多愁善感了。 按照书里讲的那样,自己不应该对所有人冷血无情吗? 或许……自己没那么病入膏肓。 安稳的日子里,希里安时常这样审思起自己,用思考消磨起时间。 不断地思考,不断地去想。 近到当下与孽爪的对抗,远到未来的何去何从…… 最终,逆隼没有杀上门,仿佛那一夜的生死追逐,仅仅是一场梦。 并不是梦。 希里安站在镜子前,一道浅浅的疤痕贯穿了他的脸庞。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后,希里安的伤势康复了大半,脸庞上的伤口也是如此。 本以为逆隼锋锐的那一剑,至少会为希里安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疤痕。 但实际上,它的伤口很浅,没几天就结痂脱落了,再过一阵,就连这轻微的白痕也将不复存在。 希里安好奇道,“布鲁斯,你觉得如果我留疤了,气势上会不会更骇人些?” “比起气势这种事……货呢!” 布鲁斯紧张道,“赶紧把东西凑齐,造好载具,我们就离开赫尔城吧!” 得知希里安被逆隼袭击后,反应最大的是布鲁斯。 它每天都在不断地狗叫,催促希里安弄来组件。 “都说了,那些东西受到管制,就算是梅福妮想弄来也很麻烦啊!” 梅福妮虽然是洛夫家的一员,但在长辈的眼里她只是个孩子,没有多少实际的权力,但为希里安弄来载具组件足够了,只是过程上麻烦了许多。 到了现在,希里安也只收到了一两台组件,还是锈迹斑斑的二手货。 为了存放、维修、组装它们,他为此还租了一间仓库。 “做好了准备,才能应对各种可能啊!” 布鲁斯抱怨依旧。 希里安多少能理解布鲁斯的危机感,那一夜逆隼带来的压制力,让希里安久违地品尝到了何为无力。 哪怕有着衔尾蛇之印的加持,赐福·憎怒咀恶的庇护,希里安依旧无法对抗半分。 希里安的心底有着同样巨大的危机感,只是他从不表露出来。 不再以逆隼身份行动的日子里,一到闲暇时间,希里安就主动阴燃起魂髓,以这笨拙的方式,缓慢地提高血液的魂髓纯度。 他才刚晋升阶位二没多久,便急切地渴望起了更高的力量。 炬引命途、阶位三·炽戍卫。 关于炽戍卫的力量,希里安了解的并不多,只是在他人的见闻中得知,炽戍卫具备将源能转换成盛焰的力量,进而操纵起焰火作战。 至于炽戍卫更详细的特质,希里安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整座赫尔城也没有几位炽戍卫。 在外焰边疆众多偏远的城邦里,无论是哪一条命途之路的超凡者,阶位三已经算得上稀少的高端战力了。 像罗尔夫那般阶位四的存在,则是足以影响城邦抉择的顶尖力量。 花了点时间,结束了“晨练”后,希里安洗个澡,清理一下身体的汗水。 “研究什么呢?” 希里安披着浴巾,好奇道。 布鲁斯正趴在一副地图上,源能操控着钢笔,写写画画。 “研究我们的逃亡路线。” 布鲁斯详细地阐述道,“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城邦是孤塔之城,我建议把它作为离开赫尔城后的目的地。” “抵达了孤塔之城后,我们可以沿着曙光走廊,离开外焰边疆,朝内焰外环进发,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不少了。” 希里安凑近了过来,打量起布鲁斯描绘的路线。 “沿着曙光走廊吗……” 随着希里安对世界的认知逐渐清晰起来,曾无数次被人提及的曙光走廊,在他的眼中也有了确切的形象。 曙光走廊指的是复兴时代期间,由巡誓军团开辟的一条路线,它自绝境北方而起,一路南下,贯穿了整个文明世界。 巡誓军团为了开辟这条路线,一路上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也是凭借这份牺牲,他们成功将打通了失联的两地,团结起了文明世界。 此后,巡誓军团便以这条路线穿梭于文明世界,向黑暗世界发起远征,沿途的城邦则为巡誓军团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久而久之,这条充满了血与火的路线,就被冠以曙光走廊之名。 因叛乱之年的爆发与巡誓军团的分裂,曙光走廊曾落寞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百足商会重新踏上这条路线,经营起了联系起各个城邦的贸易线。 赫尔城如今能如此繁荣,很大程度上便因其临近曙光走廊的地理位置。 “曙光走廊可不止是一条贸易路线。” 布鲁斯提醒道,“它是目前文明世界中,唯一一条可以快速且安全的、从外焰边疆抵达焰芯内环,乃至穿过白日圣城,抵达绝境北方的重要路线。” “那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希里安擦干净了身子,换好衣服。 “我去上班了,刚好催催梅福妮,看能不能尽快些。” 穿戴整齐,走上街头。 希里安不再以逆隼的身份行动,真正的逆隼也无影无踪,就连孽爪们也销声匿迹了起来。 赫尔城重归平静,年轻人们不再呼唤逆隼的名字,而是投身于下一个热点之中,街头巷尾的涂鸦,也在工作人员的处理下,被新鲜的墙漆覆盖。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扫过一张张脸庞,各种各样的神情逐一映入希里安的眼中,他不习惯这种平静的日子,但又对此无能为力。 有那么一些时刻,希里安的心中甚至会升起一股怒意。 孽爪仍潜伏在赫尔城的阴影里,城市的危机尚未解除,可人们却享受起了这份宁静,哪怕他们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份宁静下孕育的风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像…… 就像赫尔城正坐落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上,末日要来了,可无论希里安怎么奔走呼喊,警示众人,但还是无人理会他的喧闹,只是自顾自地饮酒作乐。 希里安分不清这是否是一种麻木,还是一种逃避,只是对此感到阵阵的寒意。 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被厚重的云雾遮住,只剩下一道巨大的光晕。 “逆隼,既然你不曾离开,那么面对这样的赫尔城,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希里安喃喃自语,“是要冷眼旁观它的毁灭吗?”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步入城卫局内,前不久紧张的氛围不再,职员们喝着咖啡,交谈里带着笑意。 只有希里安仍时不时阴沉着脸,格格不入的就像一个异类。 希里安来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心中的烦闷仍未散去。 这时,一阵叹息声从身旁传来。 希里安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埃尔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堆迭起来的文件。 “埃尔顿,怎么愁眉苦脸了起来。” 希里安闲聊,尝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唉……” 埃尔顿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一阵长长的叹息声取代。 “只是一些无病呻吟的事罢了,没什么的。” 希里安追问了起来。 “讲讲看,说不定我能帮到你什么呢。” 这段时间以来,希里安觉得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事,是那一夜的插曲,自己莫名其妙地为保罗与温西举行了一个潦草的婚礼。 如果这真的算是婚礼吧。 在温西那醉醺醺的烂话与保罗的一本正经里,希里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乐。 这股快乐是如此纯粹,就和希里安复仇时一样,但两者达成的方式却又截然不同。 作为插曲起因的埃尔顿,希里安间接地对他多了好感,随口关心了起来。 “嗯……” 埃尔顿苦思冥想,抓耳挠腮。 漫长的纠结后,他小心翼翼地对希里安说道。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这是真的,我真打算这样做。” “嗯嗯。” 希里安双手抱胸,瞥了一眼旁边的工位,梅福妮还没来上班。 “我想离开赫尔城,前往孤塔之城。” “嗯……嗯?” 希里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埃尔顿。 埃尔顿料想到了希里安的惊叹,不等他说完,就立刻回答道。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两人的声音重迭在了一起。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重新打量起埃尔顿。 埃尔顿只是个普通人,不具备任何超凡之力,面对荒野上的狭间灰域,他会在接触的瞬间沉沦成可憎的妖魔。 同时,他经济情况并不优渥,哪怕掏空家地,也不一定能换取一张前往孤塔之城的车票。 最重要的是,希里安搞不懂,埃尔顿究竟是出于什么想法,要离开赫尔城呢? 难道埃尔顿也清醒地意识到了赫尔城的危机,对城邦议会失去希望,打算先行一步吗? 第一百二十章 被时间冲刷的礁石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直到埃尔顿磕磕绊绊地开起了口。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吧?” “何止啊,”希里安的毒舌道,“就算你的命不值钱,但你的存款还是实打实的,没必要这么浪费啊。” “啊……哈哈。” 埃尔顿尴尬地笑了两声,酝酿了好一阵后,解释道。 “很久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念头并不坚定,总是不断地去想,明年、后年,或是攒了更多的钱,被这诸多的理由拖慢了脚步。” 埃尔顿神态放松了下来,转过椅子,正对着希里安。 “直到前不久,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件事。” 希里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埃尔顿所指的事情。 那一夜自己从天而降,拯救了差点身死的他。 “唯有面临死亡时,人往往才能正视起内心的渴望,也是那一夜,我终于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 埃尔顿停顿了片刻,微笑了起来。 “哇,那种感觉真的很棒,希里安,仿佛重生了般,内心充满了欢喜,模糊的世界也变得真真切切了起来。” 希里安看了眼一旁仍空着的工位,饶有耐心地应和道。 “你所渴望的,就是离开赫尔城?” “不……准确说……” 提及核心,埃尔顿又变得犹犹豫豫了起来。 希里安很讨厌他这副遮遮掩掩的姿态,语气严厉了起来,“你这家伙好麻烦啊,不想说就别起头啊!” “我只是有些……害羞。” “哈?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啊!” 埃尔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终于鼓起勇气道。 “希里安,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希里安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为了爱情。 “哇哦。” 他感叹了一声,重新审视起埃尔顿。 埃尔顿是一个孤僻内向的人。 但希里安知道,埃尔顿有着鲜活的内心,之所以拒绝所有人,也仅仅是因为,他见证了太多的离别。 重复的痛苦令他难以忍耐,干脆拒绝了所有情感的介入。 “这种……理由吗?” 希里安不可置信道。 “好小子!” 他大力地拍打埃尔顿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一直以来,希里安都觉得埃尔顿是一个懦弱……或者说,不那么坚强的人。 他的心太敏感也太脆弱了,总是犹犹豫豫、畏缩不前。 希里安曾预言似地幻想过他的人生,维持着枯燥的日复一日,直到某一天现实强迫他发生改变。 转折点也许是埃尔顿失业,也许是赫尔城遭到了混沌入侵,城市变成破败的废墟,又或是死亡。 总之,希里安并不相信,一个不那么坚强的人,会在没有外力的干涉下,主动做出改变。 现在,以那一夜为契机,埃尔顿主动踏出了第一步。 “哈……哈哈。” 他又尴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说道。 “但她不在赫尔城,而是生活在孤塔之城。” 希里安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认识一个孤塔之城的女人。” “我们是通过燕讯技术认识的。” 埃尔顿拍了拍工位旁笨重的设备,说起了从前。 “一次偶然,我与她达成了联系,便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往来,就像另一种形式的笔友。”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脑海里那杂乱的思绪,声音断断续续的。 “起初,我只是拿她测试一下燕讯技术,以我现有的知识与硬件的局限性,能跨过茫茫荒野,联系上孤塔之城,已经十分不易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变得无话不谈,在深夜彼此安慰、鼓励……反正就是很俗套的感情发展。 渐渐的,我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不曾见过,仅以文字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她。” 这些话说出口后,埃尔顿莫名地松了口气。 “早在很久之前,我便想去见她,但那时的我没有当下的觉悟,更无勇气。 是啊,希里安。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的目光甚至不会为我多做停留……我是一个自卑的人,一直压抑自己的情感。 直到面对环伺的混沌信徒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自己心底的情感,就要这么一直沉默至死亡了,这太可笑了,也太不甘了。” 说完,埃尔顿的表情变得慌张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希里安的反应。 希里安可能会嘲笑自己,为了这种理由爱上一个人,甚至要远行离开,不管怎么想都太愚蠢,太可笑了。 “哦,原来如此,”希里安一本正经地点头,平静地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我……我只是决定了这一想法,具体什么时候离开,还没想好。” “也就是说,你只是说说而已?” 希里安的言语变得锋利了起来,“也许是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是遥远到看不到头的某日。” “该死的,埃尔顿,你和我说这些,该不会是想发泄一下情绪,告诉自己,自己是一个有勇气的人,然后再因这些可笑的拖延,回到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埃尔顿坐直了身子,一言不发,像是个被老师批评的孩子。 “别给我这种模糊的答复,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日期。” 希里安阴沉着脸,灰蓝的眼眸此时格外骇人。 “我……” 埃尔顿绞尽脑汁,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是哪天呢? 拿到下个月的薪水,还是等某支旅团起行,又或是处理完,自己那为数不多的个人资产后…… 希里安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埃尔顿,你想见到她,对吧。” “是的。” “那你在等什么呢?” 希里安莫名地生气,斥责道,“等待某一日,她突然出现在你眼前,又或是某个宛如命运刻意安排的桥段,奇迹般地与她相会?” “该死的,埃尔顿,现实不是,无论你怎么等待,热情地期待,盼望,你想要的东西,都不会主动地找上门来!” 埃尔顿被希里安呵斥的脸色苍白。 平日里希里安笑呵呵地平易近人,但发起火来,任谁都会被震慑个一二。 更令埃尔顿搞不懂的是,他不明白希里安为什么这么生气,好像要去孤塔之城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呼……” 希里安长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道。 “埃尔顿,很多时候脑子一热做出的冲动决定,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一旦脑子冷却下来,就会被各种权衡利弊困在了原地。” “你应该经常读到这样的描述吧,我们穿过时间的长河……” 希里安话音一转,聊起了文学。 “我觉得这样的比喻并不恰当,人们更像是站在原地,像块礁石,屹立在时间的激流中。 任由冰冷刺骨的河水冲刷过身体,带走心底的所有热诚,将棱角打磨的圆滑,直到我们变成空洞无聊的尸体,与河床底的砂砾混在了一起。” 埃尔顿沉默了好一阵,思考希里安的话,审视自己的内心。 “别怪我语气这么重,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罢了。” 希里安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悔恨的感觉糟糕透了,相比之下,死亡都显得仁慈了许多。” 谈话差不多结束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希里安疑惑梅福妮怎么还没到岗,他还要问组件的事,埃尔顿则低垂着头,好像在认真思考希里安的话。 随着越来越多的职员到岗,城卫局变得喧闹了起来。 熙熙攘攘中,埃尔顿低声道。 “你说的对,希里安,有些事就是靠着脑子一热,想的太多,只会犹犹豫豫。” “决定了?” 希里安扭过头,眼含着笑意。 “差不多,只是……”他苦笑道,“离开的时间,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得和旅团同行。” “嗯……” 希里安忽然靠近了埃尔顿,邀请道。 “埃尔顿,我正打算离开赫尔城,也许你我可以同行。” 埃尔顿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希里安有这样的打算。 紧接着,他意识到,离开城邦这么重要的、攸关自己生死与渴望的事,自己没有质疑真假,而是本能地相信,希里安可以做到。 仿佛在他的潜意识里,眼前这个刚刚成年的男人,就是无所不能的。 短暂的沉默后,埃尔顿没有问希里安要怎么离开,有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信心,而是问起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程度呢?” 说到底,两人仅仅是同事关系,私底下仅有的几次接触,也是梅福妮举行的团建活动。 以希里安的行事风格,埃尔顿不认为他会热心肠到这种程度,那么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很简单,我对你另有所图。” 希里安如此坦诚的回答,打得埃尔顿措手不及。 “就如传闻中的那样,我是一个有些嗜血的家伙,可以从杀人里汲取到非凡的快乐。” 希里安回忆起那一夜保罗与温西的拥吻,略显迷茫道。 “但最近,我发现,我的快乐不止来自于杀人。” 希里安期待道。 “也许,帮助你的同时,能让我想清楚,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自我 希里安坐在椅子上,和埃尔顿交谈完后,他的目光便空洞了起来,不知望向了哪处。 “你究竟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这是许久之前,努恩留下的问题。 白崖镇的惨剧时,与告死鸟的决战里,和提姆的告别中,希里安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可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希里安所有的成熟与理智,都来自于心中的悲痛与憎恨。 现实犹如追逐的狼群,强迫希里安必须奋力狂奔,否则会被无情地撕咬、吞食殆尽。 奔跑,狼狈或坚定地奔跑。 希里安沉默无言。 思绪的沼泽里,他缓缓地捂住了心口,感受皮肤下的震颤与温热。 先前,希里安的胸膛里烧着怒火。 那股火焰是如此炽热,点燃了他的灵魂与意志,轰鸣的引擎声中,催动着他的身体大步向前。 杀敌、修养、再次投入杀敌之中。 如同某种可怕的循环。 循环的转机发生在塔尼亚惨死在希里安的眼前。 烧焦的尸体在自己的眼前分崩离析,希里安感到了巨大的喜悦,连带着怒火也被稍稍平息了几分。 可问题也就出现在了这。 怒火无法再填满希里安的内心,火烧不到地方就这么空了下来。 它不能空着,它必须被某种东西填满。 希里安对此无能为力。 于是,空缺的位置滋生起了迷茫。 “早上好啊,希里安。” 梅福妮来了,发梢湿漉漉的,随口抱怨道。 “管家说什么,市政厅正在对河道进行检修,各个城区批次停水、停电,弄得我头发都没吹干。” 坐到希里安一旁的工位上,她絮絮叨叨了起来。 “你需要的那个小型光矩阵列我弄到了,是某个旅团退役下来的,本身有一定程度的磨损,还有几个部件出现了问题。” 她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几乎是要贴在希里安的耳旁。 “你雇的灵匠应该能维修一下吧?维修不了的话,我是真没办法了,你也知道,这可是实打实的管制品。” “嗯?” 梅福妮狐疑地打量起了希里安。 自己刚刚说了那么多,希里安完全没反应,一脸的呆滞。 换做平常,希里安一见到自己就在催组件的事,能兴奋地和自己讨论一整个上午。 “你……还好吗?希里安。” 梅福妮挪了挪椅子,离希里安近了一些。 直到这时,希里安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回答道。 “哦,我还好,只是……有点迷茫。” “哈?迷茫!” 梅福妮眼睛闪光,希里安展露自身脆弱的时候可不多。 她正欲追击,这时希里安已因她那过度的反应,意识到了自己的破绽,重新穿上了甲胄。 “怎么?大小姐很感兴趣啊。” 和梅福妮混熟后,希里安常用大小姐来调侃她。 梅福妮也不生气,好奇道。 “讲讲看。” “我啊……很迷茫啊,接下来该怎么赚钱,回报大小姐您的大恩大德呢?” 希里安顺势握住了梅福妮的手,一脸的真挚与虔诚。 梅福妮怔住了,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兴奋变得冰冷。 “无聊。” 她甩开希里安的手,挪开了椅子。 “哈哈。” 希里安发出胜利的笑声。 两人相处时,经常出现类似的博弈。 梅福妮太好奇希里安是一个怎样的人了,不死心地撞起他的心墙,但每一次都被希里安从容地挡了回去。 打发走了梅福妮,希里安终于有时间,继续审视起自己的内心了。 迷茫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痛苦,也不让希里安觉得慌张,就像感冒了鼻子不通气般,死不了,但又始终觉得不舒服。 有那么几个瞬间里,他隐隐与戴林有了相似的感觉。 “我不太理解这个世界。” 戴林的语言能力有限,没有具体描述起这种疏离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希里安的感受正逐渐具体起来。 就像浴室里蒙上雾气的玻璃,这样的玻璃将希里安紧紧地包裹了起来,他所视、所听、所感,都被晕染成了大片的模糊。 伸出手,只能触及到冰冷与潮湿。 曾经,希里安的心中有某种可怕的东西蔓延,但现在,他的心中有一道空洞正随着他的怒火烧尽仇敌,而不断地塌陷,难以填补。 不经意间,希里安瞥到了身旁的埃尔顿。 听到自己也要离开赫尔城,并且可以带上他后,埃尔顿格外地兴奋。 在纸页上计算着一组组数据,希里安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他为数不多的个人资产。 埃尔顿和希里安一起走,安全问题先不考虑,至少经济方面的压力会大幅度减少。 “谢谢了,希里安。” 埃尔顿满怀期待地,请希里安喝了一杯咖啡。 其实,希里安帮助埃尔顿,不止是为了避免他的悔恨,也有着一点自己的私心。 没人知道,希里安究竟要在荒野上前行多少天,又会遭遇哪些事。 一旦出现意外,需要他人援助时,希里安向外界发送讯息的唯一手段,就是可以跨越狭间灰域的燕讯技术了。 希里安对此一窍不通,布鲁斯残缺的脑子想了半天,也只有些基础知识。 出于安全考虑,希里安的车组成员里,至少需要一位通讯员,埃尔顿恰好可以承担这一职位。 “呼……” 希里安抿了口咖啡,随口道,“对了,埃尔顿,你的电台节目做的怎么样了,有什么听众聚会吗?” “还不错,靠着逆隼的故事,有了很大的转机,至于听众聚会,前不久刚举行过。” 埃尔顿语气充满了自信,这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实现了自我价值的事。 “哦,下次聚是什么时候,我对逆隼的故事也很感兴趣的。” “下一次我也不太确定……你要来吗?那我提前告诉你一下。” “好啊。” 得到了埃尔顿的肯定,希里安高兴了许多。 听众聚会? 希里安不在意这种事,更对逆隼的故事无感……他都亲眼见过逆隼了,还被追杀了一整夜。 他真正在意的是保罗与温西。 喜悦。 离开白崖镇后,除了猎杀仇敌外,希里安第一次发自真心地感受到了快乐,就是来自于保罗与温西。 希里安觉得,自己内心空洞的问题,答案就在他们身上。 他想再见一见这对受到自己祝福的人。 如果那真的算祝福的话。 理清楚接下来的事后,希里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伸手摸向梅福妮的桌角。 “我说,大小姐,今天下午茶是什么啊?” “没你的份!” 梅福妮一把护住盒子,打飞希里安的手,做起一个鬼脸。 这时,戴林一脸疲惫地走了过来,站在希里安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希里安,你前一阵的请求通过了,时间约在明天下午。” 戴林居高临下地说道。 “罗尔夫总长会在内城区的居所里等你。” 听此,希里安松了口气。 逆隼来袭对希里安的影响并不大,最多是无法再以逆隼的身份行事就是了。 以及,时刻小心逆隼的降临。 “逆隼也不能耽误我的正事啊,真找上门了,大不了死给他看嘛。” 希里安如上述这般安慰起自己。 他和逆隼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并非正面对抗的死敌。 至始至终,希里安的敌人只有孽爪。 他仍在追逐混沌仇敌们的线索,搜寻那位潜藏在城卫局内的无形者。 希里安从塔尼亚的口中了解到了对方的命途归属,又从布鲁斯那知晓,该命途具备某种缺陷。 遗憾的是,知晓了如此之多,线索还是很模糊,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 不断地碰壁下,希里安最终将目标落在了罗尔夫的身上。 作为赫尔城的技术总长,来自于万脉·结系铸造庭的灵匠,他的阅历一定越超所有人,或许,他能知晓某些关于巨神·眠主的事。 希里安清楚罗尔夫的态度——他不想再卷入纷争,更不想见到自己这个麻烦。 他没敢冒昧登门,拜托戴林以城卫局名义发出邀约,现在罗尔夫应约,似乎是个好的开始。 通知完希里安后,戴林转身走上了二楼,来到了局长的办公室前。 深呼吸,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后,戴林摆出一副毫无破绽的表情,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室内传来德卡尔的声音。 “请进。” 门后,德卡尔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就和往日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戴林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戴林?” 德卡尔头也不抬地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有种奇怪的错觉。” 戴林坐了下来,轻松道,“很多年前,我入职时,您就这样在办公桌后劳碌,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无论公众们怎样看待德卡尔,在绝大多数的职员眼中,他都是一位好领导。 脾气平易近人,也没什么私欲,任职这么久,办公室依旧保他刚上任时的模样,哪怕已经这般年纪了,也不考虑家庭问题,没有妻子也无子嗣,几乎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都奉献给了赫尔城。 “怎么会呢?办公室没什么变化,但我可变了不少。” 德卡尔停下了笔,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发丝里夹杂着一道道纤细的白。 “你有什么事吗?” “哦,这份文件需要交给您签字封档。” 戴林将怀里的文件递到桌面上。 “关于花河尸体处理的后续文件,按照分级,应对归类到三级档案室。” “三级档案室吗?” 德卡尔拿起了文件,简单地扫了一眼,答复道。 “好了,我会亲自把它封档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笔记 城卫局不止是赫尔城的城卫局,更是城邦议会的城卫局。 过往的历史里,城卫局为城邦议会处理了不少无法放在明面上的事,例如封锁逆隼的存在,销毁他的行动的所有记录。 诸如此类的隐秘文件,尽被城卫局谨慎保存了起来,保存的地点,便是所谓的三级档案室。除了德卡尔局长外,少有职员能访问。 交接完了工作,戴林起身离开,却被德卡尔突然叫住。 “等一下,戴林。” “怎么了,局长。” 戴林又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经过城卫局的不懈努力,当下,赫尔城终于重新平静了下来。” 德卡尔低着头,眼眸却微微抬起,“很可惜,这份平静多半持续不了太久。” 戴林紧张了起来,“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放轻松,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而是一直笼罩在赫尔城头顶的阴云。” 德卡尔低声道。 “逆隼。” 戴林的思绪犹如咬死的齿轮般,僵住了片刻。 逆隼……哪个逆隼? 是近期引起种种大事件,由希里安伪装的赝品,还是那个险些袭杀了希里安,真正的逆隼呢? 哦……对于城卫局来讲,这两个逆隼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扰乱赫尔城律法,凌驾于城邦议会之上的狂徒。 “经过各方决意,我们无法再容忍逆隼为所欲为了。” 德卡尔用笔尾敲击着桌面,吩咐道,“因此,决定指派你们组,调查逆隼的真实身份。” 戴林的表情沉重了起来。 “放轻松,你不必直面逆隼,也无需参与对他的狩猎,我只是需要你收集相关的线索……你应该能做到吧?” 戴林反复地深呼吸,迟疑道,“我……” 对上德卡尔那平静如死水的眼眸,戴林下意识地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我……我尽量吧。” “很好。” 德卡尔点了点头,接着安慰道。 “这项工作没有时间限制,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 “好的,局长,那我先走了。” “嗯。” 戴林怀着忐忑的心离开了办公室,脑子乱糟糟的,抱怨这种工作,怎么落在自己的头上。 德卡尔端坐着,直到办公室的门彻底合拢,他这才像是卸下了盔甲般,轻叹了口气。 脑海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德卡尔皱紧眉头,忍耐片刻后,痛意缓缓散去。 自从踏上命途之路后,他就一直有着头疼的小毛病,这么多年以来,早已习惯了。 德卡尔拉开抽屉,服用了几枚药片,又拿起了一本笔记,思量了一阵后,将自己今天与戴林的会面,以及交代他的工作,全部记录了下来。 他描述的信息极为全面,不止有谈话的内容,还有开始与结束的大致时间,最重要的是,还记录了戴林一系列的面部表情,进一步推断起他内心的情绪。 “戴林似乎压力很大,并不愿意接手这份工作,这很正常,毕竟是涉及了逆隼……” 书写结束后,德卡尔合上了笔记,将它重新塞回了抽屉里。 同样的笔记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抽屉,每一本上都被标记了日期,串联起了近半年的时间。 …… 戴林神情紧绷地离开了德卡尔的办公室,走下楼梯,穿过办公区。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拉下了百叶窗,关紧了门,一片昏暗中,室内完全封闭了起来。 戴林一头倒在沙发上,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连带着整个身子,也像松软的泥土般,瘫在了沙发的柔软中。 阵阵敲门声响起,戴林懒得回应。 城卫局的职员们都知道,当戴林身处办公室内,但一点灯光都没有时,就意味着,戴林需要一个人安静一阵,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大家都会默契地不去打扰,除了一个人。 安雅推门而入,又贴心地带上了门,将戴林的丑态只留在办公室内。 不等她开口,戴林主动答道。 “我被局长委派了一个艰难的工作……调查逆隼的身份。” 安雅惊讶了一下,理性地分析了起来。 “近期逆隼引发了那么多的事件,为赫尔城带来了巨大的震荡,城邦议会对逆隼失去了耐心,倒也正常。” “但你我都知道的,那些事……” 戴林没有将话说全,用眼神暗示起安雅。 他们还处于城卫局内,说不定那位无形者就在附近,悄无声息地偷听起两人的对话。 安雅一言不发地点头,明白戴林的意思。 那些事都不是逆隼做的,而是希里安这个赝品。 希里安借用了逆隼的身份,做了太多疯狂又符合逆隼行为准则的事,不断地在阴影里狩猎一位又一位的混沌信徒与恶孽子嗣,让孽爪们在恐惧与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逆隼真的消失了。 曾经,无论是戴林还是安雅,乃至城邦议会,都天真地以为,逆隼已消失在了岁月中,用不了多久,就连市民们脑海里的记忆,也会磨灭殆尽。 直到那狭长的六目于阴影里泛起炽白的光,险些将希里安站斩杀于夜。 逆隼没有离开,他一直守望着这座城市。 气氛在两人的沉默里变得压抑、沉重,戴林疲惫地起身,邀约道。 “不觉得这里太闷了吗?出去聊聊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办公区,路过希里安的工位时,他们还瞥了一眼。 不知道该称赞希里安乐观,还是控诉他没心没肺。 他完全没有被逆隼盯上的危机感,正一脸谄媚地和梅福妮说些什么,梅福妮则很享受希里安的热情,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将装着甜品的盒子往他那一边挪了挪。 戴林赞叹道,“不得不说,他在哄人这方面有一手的。” 希里安那点把戏,都是安雅玩剩下的。 “希里安只是很善于利用梅福妮的好奇心罢了。” 她发起赌约。 “你信不信,一旦梅福妮了解了希里安的全部,就会瞬间失去对他的兴趣。” 戴林意外道,“那么严重吗?” “就算不失去兴趣,至少也不会如现在这样热情了。” 戴林认真思考了一番,突然醒悟道。 “见鬼,你不也是在用类似的手段,对付我吗?” 安雅捂额道,“你才反应过来吗?” “难怪啊……难怪啊……” 戴林的脑袋也像是有根弦搭错了,追问道,“这是否说明,你害怕我对你感到厌倦,进而离开了你,只好用这种办法拴住我?” 安雅白了他一眼,“你可没那么有魅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最后还是落回了希里安与梅福妮的身上。 “希里安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对女人谄媚的家伙呢?”戴林信心十足,“你我都知道,希里安接近梅福妮的目的。” 安雅反驳道,“你觉得梅福妮就很天真吗?可别小瞧了她啊。” “那她为什么是那副样子?” “知道希里安的目的,和享受希里安的热情,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戴林仍有些困惑,安雅微笑,懒得做多解释。 两人结伴离开了城卫局,来到了一处被绿荫笼罩的长椅。 每当聊起不方便在城卫局内讲的事时,他们就会默契地来此讨论。 安雅率先开口道。 “局势变得越发混乱、严峻了。” 明明席卷赫尔城的种种风波都已平息,但安雅却在这份平静下,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感。 她说不清,也道不明,可直觉始终警告着她,日夜尖叫。 安雅不安地问道,“希里安就快得逞了吧?” “好像是……我没怎么问他关于载具的事。” 希里安要离开赫尔城这件事,并没有瞒着两人,同时,两人也出了不少力,或经济上的,或是人脉上的。 在他们看来,希里安离开赫尔城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他身负高贵的血系,注定辉光万丈,赫尔城对于他来讲,只是旅程的起点。 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分别,他们从容地接受。 分别总要比生死轻松的多。 “戴林,我想……” 安雅犹豫了起来,平日里她总是一副从容的姿态,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 安雅小心翼翼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和希里安一起离开?” 戴林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时而望着天,又落向地面,看向街道的尽头。 “你感到不安了吗?” “嗯。” 安雅轻声道,“赫尔城越是平静,我越是觉得有某种可怕的事物将要爆发。” 紧接着,她劝说道。 “戴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不是城卫局的局长,更不是城邦议员,你已经尽职尽责了,没有任何人可以苛责你……” “我知道的,安雅,我知道的。” 戴林打断了安雅的叙述,语气迷茫道。 “我只是……” 安雅替他回答道,“有着一颗正义的心?” “正义吗?那对我而言有些太高尚了,我只是……” 戴林贫瘠的语言能力,终于憋出了那么一句话。 “我只是不希望有坏事发生。” 说完,两人不再说话,街头的喧喧扰扰没过两人的呼吸声。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云海之上 希里安凝视起镜中的自己。 柔软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愈发深邃,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身上的炭灰色晨礼服是上等的羊毛混纺,贴身的剪裁勾勒出显露力量的肩线。 深酒红色的丝绒马甲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露出浆洗得笔挺的白色亚麻衬衫,硬挺的立领上系着黑色丝质领结,打得无可挑剔。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希里安此时的模样都堪称完美。 布鲁斯凑了过来,感叹道。 “啧啧,还真是人面兽心啊。” “布鲁斯,你他妈……” 布鲁斯一个俯身,躲过了希里安照脑袋抽来的一脚,顺势还打了个滚,问道。 “又要去约会了?还是洛夫家的那位。” 它摇着尾巴,兴奋道,“加把劲啊!希里安,看起来这女孩,是真对你有意思啊,就连约会的衣服都提前送你了。” 没错,希里安这身人模人样的衣服,是梅福妮送的。 希里安平日里要么是穿着城卫局的制服,要么就是从折扣商店里买来的廉价衣物。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让自己的衣装体面些,可经济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希里安的薪资大致有两个去路,一是交房租,二是购买各种物资,再由布鲁斯打造成各式的武器。 其中最常见,也是消耗最大的,便是以希里安血液制成的魂髓弹。 希里安曾开玩笑地计算了一下,每枚魂髓弹的制作成本与自己的时薪,并吐槽自己这一轮开火,又要打上多少天的工。 “好好表现,万一她一高兴了,我们的载具就有了!” 狗眼里闪着光,兴奋地用后腿站了起来。 “甚至说,你要是真能在洛夫家占据了那么一席之地,凭借百足商会的实力,你复兴氏族指日可待啊,而这一切,只要你小小地牺牲那么一下……”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希里安一把抓住布鲁斯,连带着它的胡言乱语,一并丢出了阳台外。 终于安静了。 希里安扯了扯礼服的袖口,确保露出的白色袖口长度恰到好处。 梅福妮说要送他这身衣服时,希里安百般拒绝,但梅福妮却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可是我的陪玩唉,穿的那么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洛夫家破产了啊!” 梅福妮语气自傲极了。 刚说完,就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专业人士,围着希里安拉尺标记,记录起身材的各项数据。 希里安无奈地接受了这份重礼,而后感叹。 “该死的有钱人。” 时间回到现在,希里安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将向日葵胸针戴上。 这不是为了象征自身所属的阳葵氏族,也不是怀揣起对梅福妮的好感,仅仅因为,这是希里安唯一的饰品。 最后,希里安拿起沸剑,粗糙的布条将剑柄反复缠绕,包裹的严严实实。 和逆隼的激战中,希里安倾注全力,令沸剑燃烧到了极致,烧穿了特制的防火布。 眼下,他只能随意地找些替代品,遮掩一下合众三角的标志。 咕咚咕咚的声响从门外传来,布鲁斯慢悠悠地跑了回来,行动之熟练,姿态之惬意,平日里它没少被希里安这样丢。 “希里安,你还回来吃饭吗?” 布鲁斯说起这些时,很难想象,一只狗的面部表情能如此精彩,简直就是眉飞色舞、贼眉鼠眼、獐头鼠目。 “首先,我不是那样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希里安严谨地辩解道,“以及,我不是去约会,而是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谁?” “罗尔夫总长。” 就这样,希里安全副武装地离开了公寓,乘上就近的轻轨,转站、搭乘,再转站。 经过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劳顿后,希里安终于来到了将城市分成内外的高墙前。 来赫尔城生活这么久,希里安也就来过内城区三次。 第一次是与罗尔夫相识的潮汐之夜,他一路被专列轻轨送到了罗尔夫的家中,根本没时间仔细审视内城区的模样。 第二次是前往光炬灯塔内部的安全屋,对塔尼亚进行审讯。那时希里安走的是灵匠们的维修通道,完全封闭的空间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至于第三次就是被逆隼追杀的那一夜了,那种情况下,希里安更是没有闲心打量四周了,但凡跑慢了一步,铁羽就要钉到脑袋上了。 直到今日,希里安才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起赫尔城的核心。 钢铁的丛林在光炬灯塔周围疯狂滋生,建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互相挤压、堆迭、扭曲,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揉合在一起,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甚至有些房屋直接悬挂在巨大的管道或桥梁下方,摇摇欲坠。 希里安穿过检查站,内城区的扭曲姿态进一步地映入眼中。 外城区的市民们总是无限向往内城区,却很少有人提及,内城区的层级壁垒,比内外城区的鸿沟更加森严。 位高权重的人们居住在高耸的建筑顶端,府邸直插云霄,沐浴着最纯净的阳光,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的众生。 收入颇丰的中产阶级则占据了建筑的中层,他们的住所相对体面,却也被层层迭迭的楼宇所包围,鲜少能见到完整的天空。 只有极少数幸运儿,那些居住在建筑外沿特定位置的人,才有资格推开窗户,短暂地眺望一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明媚天空。 那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而那些勉强挤入内城区的底层民众,则像被遗忘的尘埃,填满了内城区建筑底部最深、最阴暗的角落。 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房间低矮压抑,转身都困难,只能在纵横交错、昏暗幽邃的连廊和通道里穿梭,偶尔从头顶建筑的缝隙中,瞥见一丝微弱、被污染过的光线洒落。 “真难闻啊……” 希里安捂住了鼻子,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机油和劣质食物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洒下,冲刷起建筑的锈迹斑斑。 希里安乘上又一列轻轨,朝着内城区的顶端行驶,拥挤的车厢内永远人声鼎沸,却又充满了绝望的沉默。 瞥向车窗外的风景,灰暗与阴郁是内城区的主色调,直到轻轨冲破了笼罩的云雾,明媚的阳光闯入眼中。 晴朗的天际下,一座座建筑升起,犹如屹立于云海之上的礁石。 建筑的顶端长满了绿荫与鲜花,它们汇聚在了一起,成为了一座绝美的空中花园。 鲸鱼般的飞空艇在云海里起起伏伏,载着达官显贵们,轻轻地落在某座建筑的一角,人们彼此欢笑、告别,过着与云海之下的人们,完全不同的生活。 “难怪啊……” 希里安不由地感叹了起来。 很长时间里,他都想不通,孽爪对赫尔城的威胁这么巨大,为何城邦议会始终一副不那么重视的姿态。 也许,这就是理由之一。 城邦议会们高居于云海之上,就算孽爪闹翻了天,受到影响的也只是云海之下的人们,和他们毫无关系。 “您好,先生,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的通行证明。” 有全副武装的治安官走来,语气柔和,但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警棍上。 “好。” 希里安配合地将城卫局开具的证明递交了过去,检查了一番后,治安官告别离开。 随着轻轨冲出云海,希里安实打实地来到了赫尔城的富人区,权力与财富的核心。 这些贪生怕死的人们,为了自身的安全问题,可花费了不少功夫。 普通市民想要来这,必须有相关部门开具的通行证明,从车厢里逐渐减少的人数,到了最后只剩下希里安一人,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希里安下了车,天际开阔,云海翻滚,飞空艇们起起伏伏。 “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希里安心想着。 他没有继续在风景上浪费时间,来到路牌前,研究起罗尔夫的宅邸该怎么去。 “叮——” 熟悉的、清脆的铃声响起。 希里安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一具发条机仆就站在不远处,双手端起餐盘,上面摆着餐铃与一杯牛奶。 “还真是贴心啊。” 希里安拿起牛奶一饮而尽,而后叩响了餐铃。 铃声响起后,发条机仆像是接受到了某种命令般,朝着一条快要被云海吞没的连廊走去,希里安紧跟其后。 经过漫长的弯弯绕绕后,罗尔夫的宅邸浮现在了眼前。 前往宅邸的连廊是中断的,希里安站在断口处等待了片刻,齿轮咬合转动,断裂的连廊重新拼凑在了一起。 “我在花园等你。” 希里安刚来到宅邸的大门前,便听到罗尔夫的声音。 他四下寻找了一下声源,一无所获。 步入宅邸内部,在发条机仆的引领下,希里安来到了玻璃穹顶之下。 一片片生长的绿荫中,罗尔夫正坐在躺椅上,身上披着毛毯,怀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中的文字,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其实不是很想再见到你的,希里安。”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归寂 “不想再见到我……因为我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吗?” 希里安无奈地笑了笑,硬着头皮回答道。 罗尔夫没有回应,依旧看着书籍,略显压抑的沉默中,希里安想找个话题打开僵局,可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到了最后,希里安自暴自弃般地保持起了沉默,只剩下了沙沙的翻页声。 这般诡异的状态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罗尔夫终于读完了这一段,插好书签,将书籍合拢,放到了另一边。 到了这时,罗尔夫才终于看向希里安。 “哦,打扮的很正式嘛,看起来你的麻烦还挺不小的。” “额……” 这句话打得希里安措不及防,心里好不容易编排好的话,又变得没头没尾了起来。 “哈哈!” 罗尔夫喜欢希里安一闪而过的窘迫。 “有话直说吧,希里安。” 他又补充道,“但我先说好,我打算松开手中的权力,就此退休了,说不定再过一阵,技术总之这个职位就要换人了。” 希里安愣住了,连自己要问的问题都抛到了脑后,开口道。 “退休?为什么……” “退休需要什么为什么吗?” 罗尔夫一副看蠢蛋的目光,“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也该安度晚年了。” “难道真想让我猝死在岗位上吗?” 听到这般的自嘲,希里安不由地笑了笑,气氛也随之轻松了起来。 希里安说道,“在赫尔城安度晚年吗?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打算留在赫尔城。” 希里安一脸惊讶。 “等权力交接完,所有的麻烦事都处理干净后,我就会离开赫尔城。” “你打算去哪安度晚年?” “我的故乡、结系链枷号。” 罗尔夫语气疲惫地补充道,“但很遗憾,这么多年过去了,鬼知道它跑哪去了。” “我计划沿着曙光走廊前往内焰外环,在那有一片火山群,万枢·坩埚铸造庭就停滞在那。 它是离我最近的一座铸造庭,也许在那能知道结系链枷号的下落。” 罗尔夫就这么讲起了自己的退休计划,从大致的愿景到详细的细节,一并俱全。 侃侃而谈了快二十分钟后,他这才回过神,聊起了正事。 “哦,抱歉,要退休了,终于可以卸下这压死人的责任,难免有些兴奋。” 罗尔夫面带微笑地望着希里安,开口道。 “先说一下,关于你的事吧。” 希里安点点头,身子坐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有关于巨神·眠主的情报。” 罗尔夫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笑眯眯的眼睛睁开,露出了严肃与凝重,松弛的面部也重新紧绷了起来,皱纹挤压成一道道的阴影。 希里安不安地等待起他接下来的反应。 来见罗尔夫之前,希里安翻遍了公共图书馆的书籍,又通过各种手段获取信息,但关于巨神·眠主的情报,始终是一片空白。 迫于无奈下,希里安选择冒险来见罗尔夫,希望这位资历极深的灵匠,能告诉自己些什么。 “关于……巨神·眠主的事吗?” 罗尔夫复述起希里安的问题,反问道。 “按理说,你不该知晓眠主的存在。” 希里安回答道,“一次偶然,就这么穿过了帷幕。” “恐怕不是什么偶然吧?” 这种话连布鲁斯都骗不过,更不要说欺骗罗尔夫了。 希里安摊了摊手,以沉默作为回答。 罗尔夫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接着问道。 “你打算做什么?” 希里安强调道,“罗尔夫总长,我保证不会把这个麻烦扯到你身上的。” “你确定?”罗尔夫表示怀疑,“真不打算牵扯我的话,那你本就不该来见我。” 希里安一时语塞,关于这件事,他还真没什么好辩解的。 但他还是反击道。 “可你还是愿意见我了,就说明,即便你不愿插手我的麻烦,多少也对它抱有一些兴趣吧?” 罗尔夫冷笑了一声,将毛毯放到了一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希里安长叹了口气,做好了被罗尔夫赶出宅邸的准备。 “躺久了,身子有点僵啊……” 罗尔夫活动了一下身体,又坐回了长椅上,披上毛毯。 希里安眨了眨眼,有点搞不懂情况。 “你真是问了一个麻烦的问题啊,希里安。” 罗尔夫愁眉苦脸了起来,但还是回答起了问题。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是巨神的过往、归寂命途的力量,还是如今虚妄者们的现状?” 希里安有些恍惚,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连忙开口道。 “所有!所有与眠主有关的信息,我都想知道!” “哦?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 罗尔夫望了望晴朗明媚的天空,笑呵呵地问道。 “要一起吃午饭吗?” …… “没人知晓巨神·眠主的具体来历,就算知道,在归寂命途力量的影响下,多半也忘的差不多了。” 罗尔夫一边说着一边切开盘中的香肠,热气腾腾。 “历史上,对其的最早记录,开始于第三纪元·诸神时代。 那是一个相当遥远且神秘的时代了,学者们也是通过灵界内上浮的种种圣遗物,一步步推断出了这一时代存在的可能。 诸神时代里,无数的奇迹造物拔地而起,巨神召集起各自的军团,掀起了一场席卷世界的神战。” 罗尔夫抿了一口美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没人知道那场神战是以什么结局收尾的,只知道,在那场神战结束后不久,世界就迎来了最为辉煌的第四纪元·黄金时代。” 说到此处,罗尔夫忽然话音一转,反问道。 “希里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偏题了,明明是该讲述眠主的事,却给你上起了历史课。” 希里安摇摇头,答道。 “一向以理性、逻辑性著名的灵匠,可做不出这样的蠢事,想必这些历史一定与眠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吧?” 罗尔夫点了点头,接着反问道。 “那么想象一下,希里安,世界上曾发生过一场由无数巨神掀起的神战。 就算那个时代已经过去的如此遥远了,为什么如今的我们,却只能知晓一个模糊的大概,就连最终的赢家也一无所知呢?” 希里安沉吟了片刻,一个可怕的猜想与他曾经的一个想法逐渐重迭在了一起。 “是眠主……归寂命途的力量,刻意隐去了那些历史。” “是的,哪怕是赫尔城,为了遮掩过往某些黑暗的历史,都会将那些资料,深埋进三级档案室内,更不要说整个世界了。” 罗尔夫轻描淡写地为希里安揭露起真相的一角。 “没人知道眠主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做了这一切,总之,在眠主的影响下,历史上很多重大的事件都被刻意隐去了……” 希里安接上了他的话。 “于是我们的历史千疮百孔。” 罗尔夫按动餐铃,发条机仆为他盛满了又一杯美酒。 “眠主具备的归寂之力实在是太过可怕,没人知道,他究竟隐藏了哪些历史,又将哪些真实存在的人与物,一并归于虚无了。 他就像一位园艺师,不断修剪历史的枝芽,让它生长成符合自己预期的模样。” 希里安不解道,“眠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知道呢?”罗尔夫叹气道,“历史上,对眠主的最后一次记录,发生在第五纪元·黑暗时代。” 罗尔夫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起来,紧盯着希里安的眼眸,低声道。 “那是眠主最后一次尝试干涉历史,凭借归寂之力,将所有的一切,从事实存在上彻底蒸发,而这一行为,也令眠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罗尔夫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待希里安的补充。 希里安先是迟疑了一阵,紧接着,惊恐地意识到了什么,为那个潜在的可能感到彻骨的严寒。 “难……难道说……” 希里安喉咙干涩得像粗糙的砂纸,话语说起来沉重无比。 “眠主想要抹除无昼浩劫这一事实?” 那场终结了黄金时代,令无数巨神陨落,奇迹造物破碎,连起源之海也动荡不止的灾厄。 居然……居然有巨神妄想将它彻底抹除。 希里安不知道该敬畏眠主的勇气与牺牲,还是感叹他的无知与鲁莽。 “眠主不止想要抹除无昼浩劫,他还想利用归寂之力,彻底终结影响世界的危机。” 罗尔夫道出那可怕的过往。 “眠主尝试将混沌彻底虚无化,从现实里完全蒸发。” 语毕,希里安顿时觉得空气都凝固成了看不见的砖石,一件件地垒在胸口上,压得骨骼咿呀作响。 天际明媚晴朗,阳光温暖舒适,但驱不散希里安心底的严寒。 “至于结果……显而易见。” “眠主失败了,他不仅没能根除混沌,就连无昼浩劫这一事实也无从遮掩,到了最后,他的自我,也在归寂之力的影响下,走向了虚无。” 罗尔夫叹息眠主的终局,将美酒洒向草地。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清醒与沉沦 希里安花了点时间接受这一系列的信息。 “第三纪元……听起来真遥远啊。” 他低声感叹着。 随着阶位的提升,经历了更多的事件后,希里安对于文明世界的历史,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现如今,文明世界已经经历了七个纪元。 第一纪元·启蒙时代,那是遥远到连文字记录都不存在的时代,唯有极少数自那时起便屹立的巨神们,借着记忆转述给后世之人,才让人们对于那亘古的时代有所了解。 第二纪元被称之为纷争时代,同样,世人们对于这个时代的发生的事并没有过多的了解,相关的记录少的可怜。 但从这“纷争”一词里,希里安隐隐嗅到了那个时代的血雨腥风。 到了第三纪元·诸神时代,奇迹造物一个接一个地升起,众多的巨神屹立。 世界走向辉煌之际,巨神之间爆发了一场神战。 战争的结果希里安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缚源长阶便是在诸神时代期间,具备起了一定的雏形。 第四纪元被视作文明最为鼎盛强大的时代,为此,人们将其称之为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里,缚源长阶得到了全面的完善,众多命途交错于水晶长阶之上,开辟出了凡性走向天神道途。 学者们极尽奢华地描述那个时代,起源之海被完全掌控,高耸的城邦遍布大地,乃至在天外世界,都有了文明的足迹。 直到无昼浩劫的爆发,将文明拖入了下一个第五纪元,名为黑暗的时代中。 之后的事,世人们就很熟悉了。 漫长的黑暗中,三贤者团结起分裂的世界,复兴起了破碎的文明。 就在一切朝着理想中的美好发展时,第十二次远征引发的叛乱之年,将团结的世界再次击碎,彼此孤立的城邦时代就此到来。 “呼……” 希里安缓和了好一阵,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新的疑问升起。 “眠主尝试抹除混沌失败后,你说他的自我也走向了虚无,这是什么意思?” 希里安不解。 “眠主是被混沌腐化,成为了恶孽的一员吗?” 如果事实真如希里安所言,那么眠主又为何能被列为六巨神呢?还是说,眠主早已走向了死亡,只是文明世界尚未承认这一事实? 罗尔夫缓缓开口道,“关于这件事,我就需要为你讲解一下,归寂命途的缺陷了。” “缺陷?” 希里安当即就想起布鲁斯的话,它也指出归寂命途有某种巨大的缺陷,只是一到关键时刻,它这狗脑子就出问题,记不起来分毫。 “归寂命途的力量非常强大,一种近乎模因般的忘却之力,它不止会影响记忆、认知,就连一个事物的存在,都有那么一定的可能将其忘却、蒸发。” 罗尔夫详细地为希里安介绍起了这一神秘且强大的命途之力。 “例如,你是一位极为强大的虚妄者,乃至眠主本身,你厌恶丑陋的虫子,将其从世界上抹除。 抹除的这一刻起,虫子本身会消失不见,而后是所有关于虫子的记录,书籍、图画、诗歌……无论是通过什么方式与载体的记录,都将消失不见,紧接着,便是人们对于虫子这一存在的所有记忆一并蒸发。” 罗尔夫思考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当然,我只是举例,实际上归寂之力运用起来,没那么简单。 绝大多数的虚妄者都做不到彻底蒸发某一事物,最多影响一部分人的记忆,又或者,让人们失去对这一事物认知的能力。 就像你不了解眠主之前,被困于帷幕之外时那样。” 希里安勉强理解了罗尔夫的话,抱怨道,“听起来是一种很麻烦的力量。” “别太紧张,绝大多数虚妄者的影响,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恢复,就算你当下忘记了什么,过一阵也会回忆起来。 哪怕被抹除了人际关系,大家也会重归于好的。” 罗尔夫咳嗽了两声,又说道。 “归寂之力实在是太过诡异与强大,就连它的开创者,眠主本身也无法自由地运用它,进而令归寂之力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缺陷。” 希里安集中精神,这项缺陷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所有踏上归寂命途的虚妄者们,随着他们在命途之路上越走越远,自身也将遭到归寂之力的侵蚀,一点点地失去自我。” “眠主走向虚无,就是字面意思。” 罗尔夫将话题扯回了开头,“抹除混沌失败后,作为归寂命途的终点,身为巨神的眠主,遭到了归寂之力的全面反噬。” “巨神·眠主被世界遗忘了。” 希里安静静地聆听,连带着全世界都像是宁静了下来,等待罗尔夫的讲述,为眠主默哀。 “眠主的自我存在这一事实率先崩塌,自此,我们无法再观测到眠主的身影。 说不定他此刻就站在你我身旁,但因为归寂之力的侵蚀,哪怕眠主抚摸起你我的脸庞,我们也会误以为有风吹过皮肤。” 罗尔夫平静地阐述起这一可怕的事实,“紧接着,随之消失的,便是所有与眠主有关的记录。 就像先前举例的、被抹除的虫子般,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唯有巨神们勉强通过自身的伟力,抵挡归寂之力的影响,借由记忆确定眠主存在过这一事实。” 他提醒道,“眠主的奇迹造物一并走向了虚无,连带信仰眠主的超凡势力一同分崩离析。” “到了如今,我们对于眠主的全部了解,都是源自于巨神们的复述,至于眠主的种种称谓、事迹、相关的所有,都消亡在了归寂之力中。” 希里安震撼于眠主的故事与归寂之力的可怕,听完了这一切,他下意识地问道。 “那么……眠主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但和死了也没区别了。” 罗尔夫幻想起了那一幕,“他仍存在于世间的某处,也许正和他的奇迹造物一起,只是他不记得自己了,就连最基础的生物本能多半也不存在。 ——仅仅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这真的糟糕透顶了结局了,自我泯灭,就连存在过的事实,也几乎被世人遗忘。 空洞的灵魂蜷缩在空洞的躯体里,等待虚无之死的降临。 “为了抵御归寂之力的反噬,虚妄者们开始写日记,恨不得详细到每分每秒……说不定,他们下一刻就会忘记今天的事。 他们又收集起大量与自己有关的事物,自己的第一根钢笔,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别人写给自己的信件等等。 利用大量与自己有关的东西,锚定起自我的存在,避免坠入虚无的深渊里。” “到了现在,归寂命途已是一条逐渐走向衰亡的命途了,虚妄者们越来越少,接连走向了虚无,散沙一片,不再团结成某个单一的超凡势力。” 说着,罗尔夫笑了起来,“虚妄者要是久居于某处,倒还好说,遇到那种常年漂泊的虚妄者,你会看到他背着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家背在身上。” 希里安幻想出了那滑稽的一幕,但他没有感到好笑,反而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悲伤。 注定走向虚无的人们,反而疯了般,不断寻找现实的价值。 “这群虚妄者牢牢地抓住所有不放,誓要清醒地活在尘世里,于是他们被归类为清醒派。” 希里安感到意外,虚妄者都如此稀少了,居然还能区分出派系。 “别担心,和执炬人那种充满了刀剑血腥的派系不同,虚妄者们的派系,仅仅是行为风格上的不同,好方便我们进行区分。” 罗尔夫猜到了希里安的所思所想,解释道。 “另一派我们称之为沉沦派,他们不在乎所谓的自我,又或是过往经历那些事,唯有对归寂之力的追求。 他们独来独往,没有日记、更没有重要的事物锚定自我,任由归寂之力吞食。 因此,沉沦派的虚妄者们通常很强大,运用起力量也毫无顾忌。 他们的自我极为空白,除了自身的力量与维持稀薄存在的自我认知外,他们几乎不会记得更多的事,个人记忆的周期,最多也就维持在一年左右。” 一口气把归寂命途介绍明朗后,罗尔夫那副轻松惬意的姿态,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将身前的餐盘推到一旁,擦了擦嘴角的酱料,语气冰冷道。 “希里安,你不会无缘无故来问我这些问题……你遇到了归寂命途的敌人吗?”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问题。 来之前,希里安不是没想过这种情景,他也预先编了一些谎言,用以搪塞。 可预想是预想,实际是实际,面对真真切切的罗尔夫,感受到那不怒自威的气势…… 希里安勉强地张开口,说起自己破绽百出的谎言,为接下来可能的辩解做好准备。 “我打算……”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罗尔夫一口回绝,抱怨了起来。 “肯定是什么麻烦透顶的事,我还是不知道为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记忆的刺客 罗尔夫这一番话,弄得希里安直挠头,搞不懂这位技术总长在搞什么。 相较于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当下的罗尔夫明显幽默轻松多了。 可能是快要退休的缘故吧。 先前肩担着城邦的重责,再开朗的人也难免一副严肃的模样,好不容易要与其告别了,压紧的弹簧瞬间舒展开,连带着人都年轻了许多。 “我提醒你一句,希里安。” 罗尔夫慢悠悠地建议道,“虚妄者没那么好对付,哪怕是阶位一的存在。” “嗯。” 希里安正襟危坐,认真聆听。 “首先,虚妄者很善于伪装自己,即便不主动释放归寂之力,这股力量仍会萦绕在他们周身,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甚至不会记得与其相关的记忆。” 罗尔夫努力地回忆了起来,活了这么多年,他和虚妄者交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主动释放的归寂之力,会令你短期遗忘些事情。在战斗中可是极为致命的。” 希里安严肃地点头肯定。 生死的搏杀中,一瞬间的失神都会导致死亡,更不要说短期的失忆了。 上一秒希里安还打算格挡敌人的招式、佯攻反击,下一秒自己就呆愣在了原地,不仅遗忘了刚刚的计划,甚至连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与谁为敌,都忘个一干二净。 而后,虚妄者的剑刃便会在你惊讶的目光中,削断你的头颅。 “根据归寂之力强度的不同,你遗忘记忆的长短也截然不同,但只要一定时间的缓和,基本都能回忆起遗忘的事。” 罗尔夫接着讲道,“还有的就是认知的紊乱。” “你此刻正握着剑,但下一刻,你不再能理解眼前的事物。” 他盯着希里安随身佩戴的沸剑,用平静的语气描述起扭曲的一幕。 “那是一柄长条状的金属物体,表面刻有无法理解的花纹……哦,到时候我不太确定,你是否具备对于‘花纹’的理解与所谓的审美。” 希里安理解了罗尔夫的话,后怕道,“重要的不是无法理解,而是忘记事物的本质。” 沸剑出鞘,刃锋犹如镜面般倒映着希里安的眼眸。 罗尔夫微笑道,“没错,到时候,你将忘记沸剑作为‘武器’这一事实,说不定还会因无法理解,而恐慌地丢掉它。” “这就是我知晓的、关于虚妄者的全部情报了,清醒派的虚妄者倒还好说,那些极端的、沉沦派的虚妄者……我们可能都无法观测到他们。” 罗尔夫嘲笑道,“听起来很可怕是吧,但实际上,他在各个城邦里寸步难行。” “命途之间还有歧视?” “怎么会,我都说了,我们很难观测到沉沦派的虚妄者,你觉得那些低阶超凡者、普通人,能窥见他们的存在吗?” 罗尔夫大笑地讲道,“有个流传很广的虚妄者笑话。一位虚妄者想点份早餐吃,但服务员们都不理他,实在没办法,他只能自己进后厨给自己做一份。” 希里安笑不出来,喃喃道,“虚妄者们简直就是天生的刺客。” “更像是一群亡命之徒。” 罗尔夫一改笑意,无情地评价道。 “就算他们再怎么强大、做出了怎样的功绩、拥有何等精彩的人生,到了最后,结局也不过是被人遗忘罢了。” “遗忘吗……” 希里安摇了摇头,罕见地反驳道。 “我觉得,这算不上是令人难过的事。” 罗尔夫狐疑地看向希里安,听他继续说道。 “与其说生命的终点是死亡,倒不如说,是被遗忘。” 希里安盯着剑身,那道由无数身影重迭交汇的三角标志。 “仅仅是几百年,军团之名就在文明世界销声匿迹,过去了数个纪元罢了,世人们对于往日发生的一切便浑然不知……” 他抬起头,声音空洞道。 “虚妄者们的结局,不过是加快了自身被遗忘的进程罢了,反正到了最后,无论你我,还是巨神,乃至文明世界,恐怕都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听起来有些过于虚无了。” “虚无吗?”希里安否认道,“我只是在讲述现实。” “但听起来,你并不喜欢这样的现实。” “我……” 希里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是很在意当下,因此讨厌起了虚无的未来,甚至像个天真的孩子般,幻想起所谓的永恒。” 罗尔夫敏锐地抓住了希里安的一丝破绽,追问道。 “希里安,你渴望永恒的什么?” 一瞬间,往日的一幕幕在希里安的眼前一闪而过,明明只有几秒的时间,又像是几年般漫长。 希里安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宁静,像是夕阳下橙红色的河面。 他微笑地摇了摇头,不再应答。 见此,罗尔夫也不再追问。 至始至终,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两人又闲聊了好一阵,地点也转移到了温馨的会客厅里,希里安窝在舒服的沙发上,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在家里添置这么一件。 还是算了吧。 不然等自己离开赫尔城时,又得想办法带着沙发走。 “我们是逃亡,不是搬家,精简再精简!” 布鲁斯曾反复强调过。 希里安觉得逃亡一词,听起来未免太丧家之犬了,布鲁斯则觉得这没什么问题,它没有家,甚至自己就是一只犬。 该说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该问的问题也问尽了。 罗尔夫看了眼钟表,直接道。 “时间差不多了,你已经浪费我一个上午与中午了,别再浪费我的下午了。” “哈哈,好吧。” 希里安习惯起了罗尔夫直来直去,他没有恶意,就像一个顽固的老头子。 事实上,这么形容罗尔夫也没什么问题。 希里安刚起身,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向罗尔夫裸露的手臂。 罗尔夫的一只手是机械的义肢,先前听他讲,是主动进行的义体改造。 机械化的金属肢体,能让他更敏锐地对物质进行质变,快速打印起作战所需的装甲等。 希里安不太能理解灵匠们这种机械飞升的心态,但对于械骸命途抱有起足够的尊重。 至于另一只手臂…… 即便这么大的年纪了,罗尔夫仍保持着高强度的锻炼,小臂肌肉强壮,没有瘢痕,倒有一行行文字刺青,应该是布鲁斯曾提过的祷言。 “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先生。” 希里安又坐回了沙发上,举起沸剑。 “还有多余的防火布了吗?之前送我的那件烧坏了。” 罗尔夫一早就发现这件事了,就等希里安开口。 “这都能烧坏?看样子你遇到了不得了的敌人啊。” 希里安无奈道,“没办法,你也知道,最近赫尔城看似平静,但其实暗流涌动,说不定就有某场可怕的灾难正在孕育中呢。” “那可就靠你们了啊。”罗尔夫推卸责任道,“我马上就退休了,别在最后关头,给我弄个大麻烦出来啊。” 希里安赞誉起了他,“要有责任感啊,总长先生!” 罗尔夫哈哈大笑,话题到此为止。 他按动了餐铃,发条机仆缓缓走出,为希里安送上崭新的防火布。 希里安仔仔细细地缠绕好剑柄,将合众三角完全包裹。 随口道。 “总长,你也经历过逆隼的时代吧,你觉得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罗尔夫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在城邦议会里中,逆隼始终是一个禁忌,除非必要,没人愿意提起这个噩梦。 “最近街头巷尾不是都在说逆隼归来了吗?” 希里安接着说道,“我是城卫局的职员,近期几个事件也有参与,好像……好像他真的回来了。” “有人欢欣鼓舞,也有人对此抱有异议,因此,我很好奇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你,是怎么看待逆隼的。” 希里安提出最后的问题。 “逆隼的存在,真的会让城邦变得更好吗?” 寂静。 罗尔夫没有立刻回答希里安的问题,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与回忆中,金属的指尖轻轻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安静的室内传来钟表的滴答声。 希里安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直到,罗尔夫吐出了一口浊气,毫无情感地说道。 “并不会。” 怕希里安听不清,他又重复道。 “逆隼的存在,并不会让城邦变得更加美好。” 希里安一言不发,安静地聆听。 “我承认,逆隼过往的种种,在一定程度上使赫尔城走向了美好,但这份美好存在一个前提。” 罗尔夫提醒道,“就算巨神都会身陨,更何况渺小的逆隼呢?” “他活着的时候,大可以用暴力维持起赫尔城的安定,但当他老去,乃至死亡呢?届时,由暴力维持的安定,将随着他的离去彻底崩塌。” “赫尔城需要的不是一个暴力的独裁者,而是一个可以长久稳定运行下去的秩序。” 希里安提出自己的异议。 “所谓的秩序,你是指城邦议会吗?” 他不屑道,“我没觉得城邦议会比逆隼强在了哪。” 罗尔夫幽幽地叹气道。 “团结起所有人的意志,总是困难重重,更不要说,我们曾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希里安在心底补充起未完的话。 “我们团结,我们分裂。”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生死与共 “以上,就是我从罗尔夫总长那,了解到有关巨神·眠主与归寂命途的所有情报了。” 昏暗的吧台前,希里安叉起一枚鸡块,沾了沾番茄酱,含糊不清地说道。 戴林坐在他身旁,垂头丧气。 告别了罗尔夫后,希里安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公寓。 梅福妮赠予的那身装束太正式了,弄得希里安也跟着紧绷了起来,换上日常的休闲服后,希里安觉得轻松多了。 短暂的休息后,他联系了一下戴林,两人相约于此,交换起情报。 “天啊……” 戴林一边感叹一边喝着闷酒,希里安则向四周张望了一圈。 酒吧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寥寥几个身影,绝大多数也隐藏于昏暗里,根本看不清轮廓。 起初,戴林说相约此地时,希里安还有些警惕,他们要聊的内容实在是过于重要与危险,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避免他人的偷听。 但在戴林的一再保证下,他们还是来到了这。 墨屋。 梅福妮曾简单地解释过墨屋的运营模式等等,希里安也陪同她来了这不知道多少次,但对于此地,希里安仍有一种不曾了解的怪异感。 问起戴林,为何如此信任墨屋时,他给了这么一个回答。 “梅福妮说过,遇到危险时,可以来墨屋寻求庇护。” 戴林不了解墨屋,但这不妨碍他的脑补。 “城邦议会的排斥下,洛夫家想在赫尔城里做些什么,可谓是困难重重,墨屋或许是洛夫家的秘密产业。” 对赫尔城的历史了解的越多了,戴林越觉得洛夫家代表的百足商会,都要比城邦议会靠谱。 “这么一看,无形者真很棘手啊。” 戴林语气沉重道,“一旦被归寂之力捕获了,我们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 “别太有压力,真正强大的是那群沉沦派。” 希里安安慰道,“他们是连自我都可以轻易舍弃的亡命之徒,如果无形者是沉沦派,那么城卫局早就沦陷了,因此,我推断,无形者是清醒派。” “清醒派的虚妄者通常不敢过度使用归寂之力,这会加剧他们自身走向虚无,这么也能解释清,无形者为何只以最小的程度来干预调查了。” 戴林双手握紧酒杯,冰冷的酒水快要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你思路宽,有什么想法吗?” “有倒是有,但计划很粗糙。” “讲讲看。” 希里安吃下最后一枚鸡块,开口道。 “无形者需要大量的事物来锚定自身的存在,通过记忆等记录方式,来延长自己的记忆周期。” 他指了指戴林的大脑,“也就是说,他的记忆并不可靠,可靠的是那些锚定物,条件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尝试污染无形者的记忆。” “嗯……” 戴林认真思考了起来,轻轻地晃动起了酒杯。 希里安趁着戴林思考的间隙里,搅了搅杯中的饮料,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合在了一起,呈现起微妙的渐变色。 “马丁,这饮品叫什么来的?” 比起饮品,杯里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古怪的药剂,像是晋升仪式时喝的。 听到希里安的呼唤,酒保马丁走了过来。 听梅福妮讲,酒保马丁就是这间墨屋的老板,见面的次数多了,两人多少也熟悉了起来。 马丁穿着沾着酒渍的皮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盘虬的旧伤疤,右手戴着磨损的皮革手套,正用开瓶器撬开一瓶冒泡的琥珀色液体。 他瞥了一眼,干脆利落地答案。 “赫尔城风味特调,是旅客们必点的品类。” “什么怪名字?” 希里安犹豫再三,用吸管喝了一口。 入口甘甜清爽,混着着橙子味,仅从口感上来讲,这杯饮品算是合格,但紧接着,希里安视线混乱了起来。 “哦,见鬼。” 希里安眼前竟浮现起了赫尔城的模糊虚影,耳边传来河流奔腾的声响,仿佛整座城市正在缓缓升起,朝着他撞来。 幻觉与幻听突如其来,又转瞬离去。 不等希里安做出反应,一切恢复了常态。 希里安愣了几秒,高声道,“马丁,你这是把致幻剂兑水里了吗!” “哈哈,这可不是什么致幻剂。” 马丁仔细地擦起杯子,神神秘秘道,“这是墨屋的特产,经过一系列特殊的调配,最后由源能浸染,令其具备超凡性质,好让顾客有一番美妙的体验。” 希里安狐疑地打量了饮品一阵,谨慎地将它推开。 墨屋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俱乐部,它背后疑似有着洛夫家的支持,还可能藏有更深的秘密,但这些暂时和希里安没什么关系,也懒得去烦恼了。 就在这时,戴林的思考有了结果。 “无形者潜藏在城卫局的内部,时刻关注我们的动向,同时,又有大量的信息记录为他提供锚点。 整座赫尔城,能令城卫局在他面前如此透明的地方,只有一个……” 希里安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戴林所指的地方。 两人异口同声道。 “三级档案室!” 戴林眼中浮现起了一抹喜悦,追逐了无形者如此之久,他终于望见胜利的曙光了。 “我们或许可以编造起一场虚假案件,封档进三级档案室,为无形者设下陷阱。” 戴林激动得语气紧张了起来,“例如,我们截获了某个与孽爪有关的重要情报,又或是某种物品,乃至……” “先冷静一下,戴林。” 希里安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而是冷静地反问道。 “你们先前调查无形者时,尝试过类似的手段吧,故意抛出错误的情报,谁咬钩了,谁就是无形者。” 戴林平复了一下心情,回答道。 “是的,但都失败了。” 紧接着,他解释道,“城卫局经常面临大量的虚假情报,前几次的失败,应该是被一眼看穿了吧。” 希里安点了点头,肯定道。 “况且,无形者那么重要的一枚棋子,随随便便来个情报就启用他,未免也太廉价了,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那些能封存进三级档案室内的情报。” 他话音一转,反问起了戴林。 “但是,能封存进三级档案室的,尽是些极为重要,乃至会影响赫尔城局势的情报……你觉得你有能力,编造出这种程度的陷阱吗?” 希里安接着提醒道,“完全虚构的陷阱是骗不到无形者的,我们必须掺杂进一些真实的东西。” “……” 戴林眼眸低垂,思考得头疼欲裂。 他距离抓住无形者只差一步之遥了,只要再前进几分,就能杀了那个混蛋,让所有的血债一笔勾销。 “戴林,我有一个想法。” 希里安又喝了一口饮品,这一次高耸入云的光炬灯塔映入眼中,辉煌的光芒照耀大地。 缓和了片刻后,希里安把饮品推到一边,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难以接受这种鬼东西。 “还记得之前那个传言吗?大家都在好奇‘烈阳’究竟是什么。” 希里安搅动着酒杯,饮品的颜色渐变个没完。 “既然大家猜来猜去,想个没完,都无法确定‘烈阳’的真相,那么为什么我不可以是‘烈阳’呢?” 说起这些时,希里安的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念叨明天吃点什么,中午又要喝些什么。 戴林愣住了,惊恐地说道。 “该死的,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但无形者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并且,我们的陷阱只需要一丝丝的真实性就好。” 希里安从容不迫道,“以我的故事为蓝本,稍稍修改,为他呈上一份精心准备的陷阱吧。” “你……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戴林还想劝说希里安,却被他一口拒绝。 “不,不是这样的,戴林。” 希里安用力地摇了摇头,“本不必如此的是你,你做这一切是出于什么?对逝去同事们的不甘,还是心存的正义? 你最多只是一位资历深的城卫局职员罢了,就算死了,城卫局最多给你的尸体单独开个冷库。” 希里安的语气严厉了起来,“我和你不一样,我身负的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血债!” 戴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沉默地坐在吧台前,听着平缓舒适的歌声响起。 忽然,希里安将手搭在了戴林的肩上。 “这下子,我们可是生死与共了。” 戴林释然地笑了起来,举杯。 “是啊,生死与共。” 第一百二十八章 黑暗 深夜,希里安与戴林于街角告别,彼此返回各自的家中。 路不算远,但走起来又格外漫长。 戴林兴奋又忐忑,不断回想起希里安的计划,一切都很明朗了,就差作为陷阱的故事该怎么编了。 编故事这种事,还是得委托安雅,因过往的经历,她太懂怎么在人际关系间翩翩起舞,编起支离破碎的谎言,哄骗一个人的心灵。 希里安怀着与戴林相似的心情,但思考的事情却截然相反。 “无形者,杀了你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新线索呢?”希里安不断思考,“还有那颗猩红的烈阳……” 他忽然停了下来,伸出手,丝丝的冷意坠下,弄得指尖一片湿润。 要下雨了。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星,触及光炬灯塔时便蒸发成了水汽,在半空凝成翻滚的雾霭。 但很快,豆大的雨点密集起来,像无数冰冷的针从云端坠落。 当第一波暴雨砸落时,整座城市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熔炉——雨水撞击在滚烫的魂髓之光中,被顷刻间蒸发,洗过锈迹斑斑的楼群,腾起的白雾带着硫磺与铁锈的味道。 魂髓之光穿透了雨幕,在雾气中折射出扭曲的光晕,水汽从排水渠和下水道口喷涌而出,与雨水混合成滚烫的泥浆。 在赫尔城生活了如此之久,希里安迎来了它的雨季。 本该冰冷的雨水化作了无处不在的热雾,裹挟着煤烟、机油和劣质香水的气息,黏腻地贴在希里安的皮肤上。 令人窒息的情景没有持续太久,愈演愈烈的雨势下,磅礴的大雨成功为整座城市降温。 希里安庆幸自己赴约时,先回家换了一身衣物。 大步迈入暴雨之中,希里安任由雨水将身体打湿,感受弥漫的冰冷。 他的身影在雨雾里逐渐模糊了起来,直至消失不见。 …… 瀑布般的雨水从德卡尔眼前玻璃幕墙后淌过,落入下方弥漫的雨雾之中。 从高处望去,整座赫尔城都被涌动的雨雾包裹,几乎要与高墙之外的狭间灰域混淆在了一起,雾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 “雨季要来了啊……” 每年的雨季都令赫尔城格外头疼,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断,与充盈的魂髓之光碰撞在了一起,化作弥漫的热气,在城市里横冲直撞。 城市变得潮湿闷热,简直比刚刚过去的夏季还要难熬。 频繁的大雨令河水上涨,哪怕灵匠们反复强调,赫尔城排水系统的优秀,但每年总会引发那么几场大范围的积水事件。 封锁区域、修复管道、排空积水……赫尔城就像一台老旧的机械,在众人们的添添补补下,勉强维持着运行,众人们也就勉强地沉溺于虚假的安定里。 只有德卡尔是清醒的,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赫尔城这台老旧的机械正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中,一旦有外力的干涉,它将在顷刻间,崩解成一地的残骸。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确定了一下时间。 该离开了。 德卡尔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朝着门外走去。 路过客厅时,德卡尔的脚步放缓,乃至停了下来。 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一人高的画作,但它没有描绘英俊的人物象,也并非某处壮丽的景观。 黑暗。 画作的内容只是一片纯黑色,光打在了画面上,隐隐能看见凌乱的笔触。 这幅画并非德卡尔收藏的名家之作,而是继承自他的父亲——鲁尔 鲁尔自白峡归来后,就陷入了病态痛苦里,他将所有的情绪宣泄于纸张中,画下了这副纯色的黑暗。 那时德卡尔还不明白父亲究竟遭遇了些什么,只把这幅画当做他的癫狂之作,直到后来他才明白,所画的正是赫尔城的未来。 “父亲,我不会重蹈覆辙的。” 德卡尔盯着纯色的黑暗,喃喃道。 “我将拯救赫尔城,从这动荡与混乱中。” 推开房门,德卡尔毅然决然地走向了狭窄的昏暗,乘上了电梯,升向那万丈辉光之中。 暴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城市的上空,喧闹的雨声泛起安宁的静谧。 大量雨水的堆积下,首先溢满上来的浑浊恶臭的灰河,它裹挟着工厂的金属残渣与废液,漫上了街道,渗入了砖石之间。 起起伏伏的波涛下,模糊的身影显现。 “该死,怎么就轮到我了呢?” 比尔低声抱怨着。 每一位城卫局职员,根据值班表,都要在特定的城区值夜。 不幸的是,这个暴雨夜比尔负责值夜,更不幸的是,他值夜的区域位于灰河旁。 他不仅要巡查夜里是否有混沌的踪迹,还要观察灰河上涨的情况,一旦河水反涌进一旁的工业区,对设备造成损坏,等待比尔可就不是上司的批评了。 “轮到我了?你应该说怎么就轮到我们了!” 另一个声音强调道。 比尔扭头看了眼声音的主人,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糟糕的雨夜里,不止是他一个人在值夜。 “真的是,谁排的班表啊。 还有观星者们是怎么预测的,不是说最近没有雨吗? 妈的,这群废物,源能潮汐测不准就算了,怎么连基本的天气也搞不懂。” 一连串的抱怨声中,比尔的搭档、维兰从雨雾里走了出来。 眼前的河面被建筑的阴影遮挡,魂髓之光照不到的地方,维兰只能一手举着雨伞,一手打起手电筒。 光芒扫过河面,尽是翻滚的涟漪。 维兰惊叹了一声,“哇哦,雨势真猛啊……” “感觉比去年的雨势还要大。” 比尔应和着,“我看报纸上说,根据学者们的研究成果……哦,对了,因大量的源能通过狭间灰域倾泻了出来,现实世界的气候将变化的更为剧烈。” “我好像也读过,”维兰点了点头,“听说绝境北方那种鬼地方,都快要被暴雪覆盖了。” 比尔嘲笑道,“你是蠢货吗?绝境北方本就是被冰雪覆盖的好吧。” “哈?” 维兰不解道,“不是说,绝境北方满地都是尸骸,荒野昼夜燃烧,飘满灰烬吗?” “那是每夜都有源源不断的妖魔入侵现实,堆积的尸体之多,就连一个整个白昼过去,都烧不干净。” 比尔讲解道,“但到了冬季,还是会有冰雪覆盖大地的。” “原来如此。” 维兰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赫尔城的本地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仅仅是源能潮汐时,来到高墙之外狩猎混沌生物罢了。 无论是因源能倾泻,进而导致的气候变化,还是绝境北方的冬天到底是被冰雪覆盖,或是堆满了燃烧的尸体。 这一切对两人而言都太遥远了,看不见、摸不着,仅仅是用来消磨时间的话题罢了。 “水涨的有些快了吧?” 比尔检查了一下水线,河水上涨的速度,有些超出预计了。 “不对啊,雨势虽大,但还没到这种程度吧?” 维兰检查了一番,发现了相同的异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凭借多年的经验,他们一致怀疑道。 “该死,不会是那群灵匠们睡过了,没有打开水闸吧?” 意识到情况后,比尔继续观察喝水,维兰则掏出通讯器,在喧嚣的雨声里,扯着嗓子大喊,和昏昏欲睡的值班同事们沟通。 “等一等,维兰,快看,那是什么!” 比尔丢掉了雨伞,将枪口指向翻滚的河面。 维兰擦了擦眼前的雨水,眯起眼,努力地看清了激流中的影子。 那是一道模糊的人形…… 手电筒的光芒挪了过去,模糊变得具体,维兰的表情当即变得严肃起来。 那是一具尸体! 作为多年的搭档,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决定下接下来的行动。 源能在周身荡漾,比尔留守在河岸上,维兰则跃入激流中,一把抓住那具尸体,奋力地将它拖上了岸。 一切有惊无险。 维兰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哪怕是对于超凡者而言,眼下的河水也未免太冰冷了。 “不会是哪个倒霉鬼溺水了吧?” “那这个倒霉鬼应该是去年就溺死了,今年才被卷出来。” 比尔严肃地翻过尸体的身体。 尸体赤裸着,浑身蜷缩起来,体表苍白膨胀,脸庞早已挤压得扭曲变形,难以辨认身份。 维兰捏住鼻子,开口道,“通知治安官们,这种事他们负责的。” “恐怕这得由我们来负责。” 比尔摇了摇头,切开了尸体肿胀的腹部。 刀口很小,但里面却淌出恶臭的漆黑脓血,浓稠的液体里混杂起大量的菌丝。 作为城卫局的资深职员,两人第一眼就判断出,这鬼东西与混沌有关。 “是之前那个案子吗?”维兰道,“立体农场事件时,就有很多尸体被抛了出来……” “可受到影响的只有花河,而这是灰河。” 比尔提醒道,“更何况,我们对花河反复筛查了多少遍?就连许多失踪的尸体都翻了出来,怎么会有漏网之鱼呢?” “那这……” 维兰还想说什么,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用力地拽了拽比尔,手臂颤抖地指向河面。 比尔顺着他的手势看了过去,只见阵阵波浪中,几具尸体零零散散地浮了出了水面,同样的赤裸蜷缩,同样的苍白扭曲。 好似一群待孕育的茧。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失遗 暴雨如注,铁灰色的雨幕将城市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市民们枕着雨声入睡,浑然没有觉察到城市的暗流涌动,无数黑色剪影从楼群的阴影里浮现,踩着积水,裙摆扫过锈铁栏杆,皮靴踏碎水洼里的灯影,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雨声吞没了一切——齿轮转动的咔嗒声、管道泄漏的嘶鸣、甚至自己的呼吸。 人群沿着倾斜的街道向上,像是沉默的蚁群,向城市中央那团朦胧的光晕蠕动,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斗篷下摆流淌,在脚下汇成细小的溪流。 他们刻意避开了落下的魂髓之光,在阴影间不断地穿行,抵达了高耸的光炬灯塔下。 巨大的阴影里看不见光炬灯塔的光芒,可空气里仍充盈起魂髓之力,雨雾的潮湿冰冷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炙烤皮肤的燥热。 人群踏上了向上的回廊,漫长且沉默的行进里,不断地向上,直到在一片犹如废墟般的层级里,一扇被大火熏黑的大门映入眼前。 为首的男人走上前来,轻轻地抚摸起了大门,指尖拂过汇流之城的标志,感受锈迹的粗粝。 推开大门,一间会议厅映入眼帘。 会议厅的墙壁被熏黑,仅存的几处光源,是临时点亮的蜡烛,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划出浑浊的光团。 这里曾发生过一起大火。 正中央的圆木桌被烈火啃去了大半,焦黑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扭曲的木刺,露出的年轮像一只空洞的眼。 “我以为这地方早就被城邦议会清理干净了。” 为首的男人开口道,“没想到他们居然把这份耻辱留下来了。” “在官方的记录里,这里确实被清理干净了,是我私自把它保留了下来。” 圆木桌后传来回应的声音。 “对于城邦议会而言,这里是根耻辱柱,对我来讲,却是血债的铁证。” 听着那平静但又充满戾气的声音,男人的脸庞上挤出了一抹微笑。 扫视一圈,周围的座椅全是勉强拼凑的残骸,三条腿的橡木椅用铁丝捆着砖头顶住,皮质扶手椅烧得只剩框架,还有几张金属折迭椅歪在角落,锈迹斑斑的表面粘着焦糊的碎布。 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片灰烬,男人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空气里浮动着呛人的霉味,混着经年不散的烟火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细小的砂粒。 “哦,见鬼,看看这道黑影,该不会是一个人被完全燃烧后留下的痕迹吧?” 男人蹲了下来,用力地蹭了蹭地面的扭曲印记。 “当年逆隼也是真够疯狂啊,所有人都以为你的父亲的死,将是他暴行的结束,但谁也没料想到,只是疯狂的开端。” “个人力量无法彻底修正赫尔城后,逆隼竟打算重整秩序……清算整个城邦议会。” 男人旋转了一圈,回忆起发生在这里的惨案。 那一日城邦议会正照例举行会议,逆隼突袭了此地,几乎杀光了所有的议员,又将一切付之一炬。 “很可惜,那时的逆隼太年轻,也太一腔热血了。” 男人无奈地叹气,“就算杀了这些议员又如何?用不到半天的时间,他们背后的势力,就会推上一位新的议员。” “我猜,逆隼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对此无能为力,才选择了销声匿迹吧?” 男人说着,望向会议厅的主位,有人正静坐在那,昏暗的烛光勉强映亮了那张阴郁的脸。 “你觉得呢?德卡尔局长。” 德卡尔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逆隼的。” “哈哈,也是。” 男人同意德卡尔的话,拉开陈旧的椅子,落座其中。 紧接着,那些一直跟随男人的身影们,也一并涌入会议厅内,纷纷在各自的位置找好椅子,整齐地坐下。 原本空荡荡的会议厅,眨眼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德卡尔率先开口道。 “准备的如何了?” 男人回应道,“灰河、商河、花河的布置早已就绪,随时可以启用。” 德卡尔提出质疑,“灵匠们控制的水门系统呢?一旦他们开启闸门,主动加快了河流的流速……” 河流是赫尔城的生机所在,也是其脆弱的破绽。 为了避免有混沌仇敌顺着河流发起攻势,灵匠们用数不清的闸门将河道分割,又在河流穿过高墙的缺口处,落下一道道巨大的水门。 于是,这一切被称之为水门系统,是为赫尔城在河道上筑起的高墙。 “这倒是个难题,你也知道,灵匠们只效忠于罗尔夫,而罗尔夫又是一个棘手的家伙。” 男人侃侃而谈道,“我们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渗透进水门系统里。” “坏消息是,那些棋子都是基层职员,能产生的影响很小,好消息则是,基层职员已经够用了。” “参天巨木的倒塌,往往是从根系的腐烂开始。” 男人道出他的准备,“棋子们修改了水质的读数,将异常都遮掩了过去,并且,我们还成功将数枚炸弹埋设进了水门系统里。 必要时,我们可以引爆炸弹,摧毁水门系统对河道的管控,只要封死河流的涌动,一切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 德卡尔点了点头,认可起男人一系列的准备。 男人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德卡尔,感叹道。 “不得不承认,德卡尔局长,你简直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到结合起归寂与衍噬两条命途,培育出失遗孢这一存在。” 在双方的合作下,失遗孢在腐臭的培养池里诞生,它具备衍噬命途那恐怖的传播能力,同时,又具备起归寂命途的力量,凡是被孢子触及的事物,都将被虚无化,直到被世界遗忘。 “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男人语气狂热地描绘起那宏伟的未来。 “我们随时可以启动计划,将整座赫尔城献给母亲,而你,也可以通过将赫尔城完全虚无化一事件,完成阶位的晋升。” 他羡慕道,“虚无化一座城邦,连带与其有关的一切……天啊,你该不会连续晋升两阶?还是三阶?” 回应男人的,只有笔触摩擦过纸张所发出的沙沙声。 今夜的会议实在是太过重要了,不仅是德卡尔实现梦想的开始,更是赫尔城命运的转折点。 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德卡尔便记录起男人的神色、语气、所讲述的内容。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德卡尔恨不得搬来一台摄影机,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死死地记录下来。 但……发生在这里的事,不该记录,甚至不该被任何人记得。 “阶位的晋升吗?” 德卡尔难得地停下了笔。 “是啊,你说不定会突破桎梏,直接晋升为阶位四,又或是阶位五。” 男人兴奋道,“哦,说不定还会引来眠主的注视……如果他还有自我意识的话。” 说完,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每一道命途都有其特殊之处,执炬人需要提纯血液里的魂髓,灵匠们必要情况下,需要将血肉之躯替换成机械义体,学者们则不断地复现旧日的知识,铭刻进脑海深处…… 归寂命途也有其特殊之处,凡是要晋升的虚妄者,都需要从世界上抹除些什么,抹除事物对世界影响越大,在命途之路上越是能走的更远。 文明世界对于眠主的评价极为复杂,考虑到他面对无昼浩劫时的献身,他仍被列为了六巨神之一。 但只有作为虚妄者的超凡者们才明白,眠主献身不可否认,但这份牺牲精神下,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如果眠主能成功抹除无昼浩劫这一事实,其对世界的巨大影响,或许有那么一丝的可能,眠主可以突破命途的尽头,成为超越巨神般的存在。 但他失败了,一切也成了闲言碎语里的假设罢了。 德卡尔摇了摇头,否决道。 “我对力量没那么渴望,什么连续的晋升,也没什么兴趣。” “是害怕自己被进一步虚无化吗?” 男人戏谑道,“但对你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你将背叛了赫尔城,亲手毁掉了所有。” “你本该被所有人唾弃、诅咒,但凭借虚无化,过了不了多少年,就无人记得你的存在了,就像遗忘赫尔城的存在一样。” 面对这般的嘲讽,德卡尔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仿佛这么多年以来,归寂的力量连他的情绪也一并吞食了。 “待计划结束后,孽爪准备做什么呢?” 德卡尔尝试获得更多的情报,“迎接那传闻中的烈阳吗?可这所谓的烈阳又究竟是什么呢?” “烈阳……” 男人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的困惑,无奈道。 “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将有一场可怖的风暴席卷外焰边疆,要不是你与我们的合作,在我们原本的计划里,赫尔城将被夷为平地,化作一片燃烧的废墟。” 他补充道,“这里的‘我们’,指的可不是孽爪。” 德卡尔明白指的是谁,效忠于恶孽·菌母的混沌势力,文明世界的威胁之一、孢囊圣所。 “但你我合作后,赫尔城的结局似乎没什么变化。” “怎么会呢?所有的市民都将获得母亲的祝福,在混沌威能的力量下,获得永恒的生命。” 男人反问道,“这难道不美好吗?” 紧接着,男人再次开口道。 “庆幸吧,德卡尔局长,其实不止有母亲的目光垂落了下来,永恒之主也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此地。” “永恒之主……” 德卡尔迅速回忆了一番,能被称之为永恒之主的,自然是那位永恒命途的巨神,如今的恶孽·终墟。 “但真正可怕的,是那位新晋的存在,不知为何,他也在意起了外焰边疆的变化。” 听到男人这般叙述,德卡尔先是困惑了一瞬,紧接着,他回忆起许久之前,那批忽然来访的客人。 那个名为告死鸟的男人。 只听男人说道。 “那颗猩红的烈阳。” 第一百三十章 赫尔之盾 第一次见面时,德卡尔就很好奇告死鸟的身份,以及他的目的,可几番试探下、一无所获。 在这之后,告死鸟从孽爪的手里借走了人手,又通过德卡尔确定了白崖镇的位置。 离去,再未归来。 眼前的男人,对于告死鸟的了解也不多,更不要说他前往白崖镇的目的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原本都要被德卡尔忘记了,结果男人在今天又提了出来。 德卡尔很了解男人的性格。 在记录过男人的神态语气等多方位描述后,私底下的时间里,德卡尔经常对着这些文字,揣摩起男人的种种,直到对他了如指掌。 德卡尔保持起了沉默,不出意外,男人炫耀似地说道。 “你也得知这一消息了吧,起源之海内又浮现起了一座奇迹造物,而这座奇迹造物的主人,并非是巨神,而是一位新晋的恶孽。” 德卡尔应和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的并不多。” 男人长叹了口气,诚恳道,“我没有说谎,那位新晋的恶孽,实在是过于神秘了,已知的情报少的可怜。” 德卡尔饶有兴致道,“比如呢?” “那是一位极度高傲的存在,孢囊圣所几次尝试交流,都被其无情地拒绝了,幸运的是,一系列的接触后,我们还是弄清了一些事情。” 男人回忆道,“关于猩红烈阳的具体身份、称谓,究竟是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命途,又是踏上了某道尘封的命途,我们都不得而知。 唯一清楚的是,他团结起了在黑暗世界里各自为战的背誓者们,将他们重整起了军团。” 作为混沌诸恶的信徒,提及“军团”一词时,男人本能地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背誓者吗……” 德卡尔在意的点与男人截然不同。 所有背弃命途、投入混沌的超凡者,都可以被视作背誓者,但在绝大多数语境里,背誓者都默认地指向执炬人们。 那些在第十二次远征中,投向了混沌的怀抱,引发了叛乱之年的叛军们。 “重新团结起来的叛军们,形成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据我最新的情报所说,他们已经在黑暗世界里占据了很大一片领地,哪怕其他恶孽势力下场,也未能阻止他们的扩张。” 说到一半,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们称自己为——救世军。” 刚说完,男人的脸上就浮现起一抹轻蔑的笑。 明明信奉着混沌诸恶,却为自己冠以救世之名,听起来何其讽刺。 德卡尔问,“没有别的了?” “没了,”男人摇摇头,“但我们怀疑救世军,也是为了所谓的烈阳而来,后续事件会发展成什么样,谁也没个定数。” “但请放心,赫尔城会幸免的。” 德卡尔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见此情景,男人趁机诱惑道。 “那么你考虑的如何了?即便不肯背弃归寂命途,你仍可以获得母亲的赐福。” 至始至终德卡尔与孽爪都只是合作关系,他的内心一片黑暗,但自身的力量仍保持着纯洁性,不被混沌污染。 德卡尔毫无情绪道,“你是说……像我父亲那样?” “有何不可呢?” 男人摊开双手,“孽爪与你们家族一直合作的很愉快,不是吗?当年你的父亲就是如此,如今你也同理。” 鲁尔从白峡归来后,因赫尔城的未来陷入了癫狂之中,绝望之下,他选择与孽爪联手,为赫尔城寻求一个希望。 逆隼吊死鲁尔后,德卡尔接替了父亲的遗志,再次与孽爪接触,任由他们在赫尔城的阴影里不断壮大。 “我的父亲吗?” 德卡尔眼前浮现起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低吟道。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的父亲是一个懦弱且愚蠢的人。” 男人愣住了。 “仅仅是窥见了赫尔城的黑暗未来,就这么理性崩溃了,难道不是懦弱吗?更不要说他的愚蠢了,居然会选择亲身踏入混沌之中。” 德卡尔缓缓站了起来,身影如此高大,犹如一堵不可撼动的高墙。 “其实,我并不憎恨逆隼,相反,我很欣赏他,我和逆隼有着同样的理想,誓要让赫尔城变得更加美好,只是我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因此,我与逆隼之间,终有一战。” 德卡尔朝着男人缓步走来,平静的姿态下,是暗中涌动的力量,是积蓄起、将要喷发的熔岩。 “但我并不会因逆隼吊死了我的父亲,就从而怪罪起了他,那是我父亲的咎由自取,哪怕逆隼不除掉他,为了家族的荣誉,我自己也会动手的。 我一直咬着逆隼不放,只是以父亲为理由,团结起其他议员,再借他们的力量,对抗逆隼罢了。” 德卡尔环视了一圈,声音不高,听起来却清晰且尖锐。 “这里死过很多位高权重的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赫尔城的众多势力没有追究逆隼?” 德卡尔冷笑了一声,解释道。 “逆隼是对的。 那一日,所有参与会议的城邦议员,都遭到了混沌的污染,他们死不足惜。” 男人警觉了起来,体内的混沌与源能一并躁动,其余人也是如此,纷纷起身,拔剑举枪。 面对无数的刀剑,德卡尔依旧是那副自信的姿态。 “至于逆隼杀死他们的手段,并非是记录的那般,莽撞地闯进来,杀人焚尸。” 德卡尔向后退了一步,微笑道。 “他只是按动了一个开关罢了。” 会议厅腐朽的穹顶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裂开一道不规则的口子。 男人先是感到一股热浪打在了脸上,紧接着,金白色的光流犹如液态的火焰般,顺着倾斜的穹顶漫流。 璀璨的辉光汇聚成刺眼的光河,将灰暗的会议厅完全照亮,也将孽爪众人彻底笼罩。 第一缕光芒率先照在了男人的身上,他的身体像被点燃的油纸,瞬间腾起金色的火苗。 “骗子!” 男人怒吼不止,试图引爆体内的混沌威能,斩杀德卡尔这个两面三刀的混蛋。 但这一次,无往不利的混沌威能不再予以回应。 混沌被压制了。 被煌煌辉光完全压制。 这间会议厅的穹顶,竟然直接连通起了光炬阵列,引来那最纯净的魂髓之光,洗涤众人的罪孽。 有人试图转身逃跑,可这时他们却发现,一堵堵沉重的铁门早已封住了去路。 平日里,这点厚度的铁门,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前进,但此刻他们如同凡人般脆弱。 羊毛斗篷在光中蜷曲成焦黑的灰烬,裸露的皮肤则像沸腾的蜡油般融化,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强光中爆裂,发出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德卡尔!你以为这样就能拯救赫尔城吗!” 男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母亲的力量早已浸透了河流,赫尔城终将被衍噬之力吞没!” 德卡尔摇了摇头,轻声道。 “那么在此之前,就让归寂之力遗忘掉这些吧。” 男人浑浊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自己正在燃烧的双手。 指骨在火焰中逐渐显露,指节处缠绕的黑色雾气,那是混沌威能正被光流一点点撕碎、蒸发。 光流继续向下冲刷,如同净化的浪潮。 有人在强光中痛苦地蜷缩,骨骼在体内爆裂成火星,有人试图奔跑,却在迈出第一步时化作飘散的火屑,更多人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在原地扭曲成燃烧的火炬,火焰从四肢涌向躯干,连灰烬都来不及落下,便被后续的光流彻底蒸发。 “即便我再怎么厌恶混沌诸恶,但不得不说,没有孽爪各位的帮助,我的理想实在是难以实现。” 德卡尔向着众人鞠躬敬礼。 “那么,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愿各位魂归起源之海……如果你们仍有灵魂的话。” 孽爪的高层们,就这么毫无反抗能力地被魂髓之光烧尽。 德卡尔站在光流中屹立不倒,除了致命的高温令皮肤有些烫伤外,几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整个会议厅变成了巨大的焚炉,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燃烧的焦臭味,与灰尘的味道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只有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流依旧无情,沐浴在德卡尔的身上,将他的姿态映衬的宛如天神。 “我将拯救赫尔城于动荡之中,赐予城市长久的宁静。” 他开口低语,像是讲述给死去在这里的亡魂,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是城市之光,是赫尔之盾。” 第一百三十一章 美妙的一天 “好大的雨啊……” 希里安拉开阳台门,阳台蓄上了一层积水,泡满了发烂的树叶。 “幸亏你昨晚回来的早,但凡晚那么几分钟,你就成落汤鸡了。” 布鲁斯凑了过来,同样感叹连连。 暴雨像一只发怒的巨兽,终于耗尽了力气,拖着湿漉漉的尾巴隐入云层 赫尔城没有片刻喘息,各种自动化工厂运行依旧,烟囱照常吞吐煤烟,街头巷尾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上方扭曲的建筑轮廓,以及天空中永远散不去的灰霾。 希里安叹了口气,收拾起狼藉的阳台。 扫清了积水,收拾干净落叶,装好垃圾袋后,整个人顺着阳台跳了下去,丢进垃圾桶里。 高空抛物? 希里安也许是一个病态杀人狂,但绝对不是一位素质低下的住户。 “哦?希里安早上好啊。” “就这么不爱走楼梯吗?” “超凡者身体素质是好啊。” 周围响起邻居们的话语,他们早就习惯起希里安如此快捷的下楼方式。 “哦,各位早上好啊。” 希里安站在楼底,向邻居们致以微笑。 天一亮,大家和希里安一样,纷纷收拾起暴雨后的狼藉。 “帮忙接一下,希里安!” 有邻居和希里安一样懒得走楼梯,干脆将包裹好的垃圾袋丢向他。 “好!” 希里安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垃圾袋,反手将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很快,其他邻居也照做了起来,用了没多久,就将阳台清理干净。 有人向希里安道谢,有人邀请希里安来吃晚饭,还有人叫希里安使唤一下他养的那只超级聪明的狗,去她家叼一篮水果作为感谢。 希里安一一回应,又一一婉拒。 笑容热情开朗,落在几位上了年纪的女性眼中,只恨自己没有个女儿,介绍给希里安成一家人。 所以说。 希里安在公寓住户里很受欢迎。 年纪轻轻就成了一位执炬人,还是城卫局的职员,除了工作有些危险外,他这种条件在赫尔城的婚恋市场简直乱杀。 更不要说一段时间的接触下,邻居们还发现希里安品性非常好。 没有因超凡者的身份高高在上,谁需要帮助了,也从不吝啬出手。 一番经营下来,希里安的邻里关系变得极为和睦,每逢节日不仅能互相拜访一番,时不时,还能收到邻居们赠送的甜品水果等。 希里安回到了家中,笑意褪去,疲惫地长叹了口气。 “装得还真像个三好市民啊你。” 布鲁斯调侃道,“要是他们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估计会吓得当天就搬走吧。” “怎么会呢?” 希里安反驳道,“说不定,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位十分可靠的邻居,只要有我在,就算高墙塌了,也不会有混沌入侵公寓。” “以及……” 希里安接着补充道,“我可没有伪装,我就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的三好市民。” “哈?” 布鲁斯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好潮湿啊,感觉身子都黏糊糊的……” 希里安一边抱怨一边钻进了浴室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响起。 “一天……哦,一天……” 布鲁斯哼着奇怪的小曲,窝到沙发上,源能操控一对机械义手,翻弄起了书页。 作为一只犬类,受限的前足在生活里,为布鲁斯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它干脆自己造了这么一对义手。 用起来确实很方便。 过了没几分钟,希里安冲干了身子的黏腻,披着浴巾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狐疑地回头看向浴室,上上下下摸了摸身子,又品尝了一下指尖残留的水渍。 布鲁斯头也不抬地问道。 “怎么了?” “感觉今天的水质好像有问题啊……” “味道怪怪的?” “倒也不是,就是……一种本能的古怪,你懂吗?” “大概吧。” 希里安疑惑地趴在了水阀前,思考道,“你说,是哪条河为我们供水,不会是花河吧?” “你怀疑你在喝尸水?那你小子也是活该了。” 布鲁斯嘲笑了两句后,正经了起来,“市政厅不是说水质净化干净了吗,更何况,出问题了的话,不是还有灵匠们的水门系统吗?” 水门系统不止控制全城的河道,可以说,在赫尔城,只要是与河流有关的事情,都是由其全权负责。 “水门系统吗?” 希里安反复念叨这个词汇。 逆隼袭击后的日子里,希里安没有虚度时间,而是秘密调查起了赫尔城的河流。 希里安还记得那个传言。 但一步步检查河流实在是过于麻烦了,希里安干脆将目光投向了水门系统。 起初,希里安还头疼的了好一阵,城卫局与水门系统是两个独立的部门,他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查阅河道相关的数据,一定会被灵匠们轰出来。 就在这时,戴林在赫尔城积累多年的人脉起了效果,某个午夜一阵推杯换盏后,他们俩就把需要的情报,从那位醉醺醺的灵匠口中套了出来。 一切正常。 这就是结论。 希里安本来还不放心,又换了几个灵匠一一灌醉,确定大家的结论都差不多后,他这才放心了不少。 以及,戴林的酒量真的很好。 “不过啊,希里安……” 布鲁斯的话将希里安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早晨。” 布鲁斯狗生第一次历经这般的暴雨,瞥见如此的天空。 天空是纯净的矢车菊蓝,几缕薄云被风扯成丝絮。 剔透的穹顶之上,一道暗灰色的弧光横亘天际——那道星环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内侧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外侧却因岩石碎屑的漫反射而晕开朦胧的灰褐色。 星环并不璀璨,更像一道被某种伟力劈开的天空裂痕,稀疏的结构让背后的天光得以渗透,在环带内侧形成细碎的光斑,如同碎裂的群星。 一人一狗就这么凝望了起来,闲聊道。 “布鲁斯,你说这星环是怎么来的?” “按照天文学的说法,当卫星因潮汐力作用、撞击事件或内部结构崩溃而破碎时,其碎片会围绕行星运行,逐渐形成环状结构。” “也就是说,我们的卫星因某个缘故,自身崩溃过?”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你难道没在夜里望过双月吗?” 布鲁斯接着嘴碎道,“光是用肉眼就能看出来冷月碎了一角,说不定,如今的星环,正是由冷月崩塌的碎片形成的。” 希里安前世的记忆里,夜空中只有单一且明亮的月卫,如今的世界里,夜色的尽头高悬着的则是双月。 一轮猩红,一轮苍白冰冷。 文明世界对其没有具体的称谓,只是根据人们的习惯,简单地将前者称之为红月,后者则是冷月。 除了颜色外,双月间最显著的差异便是,冷月碎裂了一角,悬起无数的岩块,在真空中肆意飘荡。 “那么……冷月因何而崩碎呢?” 希里安说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身体莫名打了个寒颤。 如此显眼的异常,一直高悬在天际之上,为什么自己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过呢? 不等希里安继续思索下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 希里安不耐烦地推开了门,一片鲜艳的颜色映入眼中。 “早上好啊!希里安。” 依旧是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与充满活力的笑意,以及依旧那身红白配色的鲜艳衣裙。 梅福妮笑嘻嘻地站在门后,见希里安发愣,探个脑袋就要钻进来。 “你怎么来了?” 希里安疑惑道,“我们不是约的明天吗?” 凭借陪玩中任劳任怨、体贴入微等优秀表现,梅福妮勉为其难地不再占用希里安整个双休日,而是给他留了一天的时间休息。 “哦,我是顺路的。” 梅福妮伸手向一旁,用力一拽,把埃尔顿给揪了出来。 “他才是来找你的。” 见到埃尔顿,希里安变得越发困惑了。 埃尔顿不善于那些客套话,直说起了正题。 “希里安,今晚有个聚会你要来吗?” “逆隼的聚会?” “勉强算是和逆隼有关吧……” 埃尔顿想了想,解释道,“我有一对听众前不久遇到了逆隼,他想向大家分享这段经历……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嗯……” 希里安故作犹豫,而后应答道。 “好啊!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今天下午,”埃尔顿不好意思道,“抱歉,没有提前通知你,其实,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埃尔顿底气不足般,进一步解释道,“主要因为,这次聚会的举行者是那一对听众,我也问过他们了,他们很乐意有更多人参与进来,除了我们以外,我还邀请了戴林他们,梅福妮一起也是这个缘故……” “好了好了。” 希里安打断埃尔顿的话,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挺胸抬头。 “话说一次就够了,在这解释个没完,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哦……好、好的!” 埃尔顿站直了身子,露出微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美妙的时刻 雨后的街道像铺了一地碎镜,水洼里倒映天空街景。 希里安换好衣服后,便被梅福妮拉着前往聚会地点,根本不给睡回笼觉的机会。 “聚会的时间是下午,但我们还是得提前去准备一番。” 她是如此说道。 “我说大小姐啊,你就这么喜欢聚会吗!” 希里安这般抱怨道。 梅福妮对逆隼的故事抱有一定的兴趣,但更吸引她的,还是聚会本身。 她从不会拒绝任何一场聚会,更不要说错过了。 从埃尔顿口中得知这件事后,梅福妮就奋勇参与了起来,表示她可以为聚会选地方,并提供一系列的酒水美食。 埃尔顿本想婉拒一番,但想到过往日子里,梅福妮对自己的照顾,以及她确实很喜欢热闹的氛围,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戴林与安雅也会参加,但他们会晚些到,至于其他人,基本就都是我的听众了,到时候我给你们一一介绍一下。” 希里安的强势教育非常有效,埃尔顿说起话来至少不那么吞吞吐吐了。 水汽在赫尔城的上空凝结成低矮的云雾,不一会,就因光炬灯塔的冷却散热,淅淅沥沥地落下了冷雨丝。 “好烦。” 梅福妮抱怨着躲到了一旁的屋檐下,避免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摆。 希里安叹了口气,熟练地从提包里取出折迭伞,举过梅福妮的头顶。 不得不承认,在梅福妮的一番调教下,希里安俨然成了一位专业的私人管家。 雨势不大,却异常冰冷,打在脸上如同针扎,与光炬灯塔释放的热量撞击在一起,形成了更浓的湿雾,将整座光炬灯塔包裹进混沌的朦胧中。 慢慢的,这片朦胧吞噬了内城区,又向着外城区溢散,落到了街道上,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剪影,近处的行人则像幽灵般在雾中穿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赫尔城依旧不知疲倦地运转,机械的轰鸣声、管道的排气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在雾中传播得更远,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 “啊!真是讨厌死了!” 梅福妮大声抱怨,裹紧雾气弄湿的斗篷。 希里安哈哈大笑,他从不会放过任何嘲笑梅福妮的机会。 行走了一段时间后,梅福妮带着两人来到了今夜聚会的举办地点,不出希里安预料,果然又是墨屋。 “哦,各位来的真早啊。” 马丁热情地向几人招手,他不止是这里的酒保,更是这里的老板。 “场地已经空出来的了,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布置的,就按铃叫我。” 马丁说完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将私人空间还给他们。 吧台上方缠绕着暖黄的灯串,坚果碟在木桌上堆出浅丘,角落里老式唱片机正沙沙转动,蓝调旋律混着威士忌的气息,没有任何酒精出现,却在空气里酿出微醺的暖意。 希里安坐上了高脚椅,敲了敲餐铃,刚消失的马丁,就这么迅速地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有什么需要?” “给我随便弄点吃的吧。” 希里安捂着肚子,梅福妮来的太快了,回笼觉没睡到就算了,自己连饭都没吃。 “哦,也给我来一份。” 梅福妮在希里安的身旁坐下,像个学生般,举起了手。 没过几分钟,马丁就端来了两份热气腾腾的餐食。 一份是希里安的薯条鸡块炸鸡腿,他很热衷于这种酥脆的油炸食物,梅福妮的那份则是煎蛋、沙拉、三明治。 大小姐最近有点吃胖了,正想办法维持身材,虽然希里安觉得她的身材已经很完美了。 “有个问题,梅福妮。” 希里安用薯条擦掉最后一点番茄酱,“墨屋是你们洛夫家的产业吗?” “不是啊,怎么了?” 梅福妮嚼着菜叶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希里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没什么,只是发现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并且对这里十分放心。” “这里很安全。” 梅福妮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这里非常安全。” “为什么?” 希里安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反问道,“这只是一间普通的俱乐部。” “真的这么简单吗?” 梅福妮嘿嘿地笑了起来,勾起希里安的好奇心。 这路数实在是太常见了,希里安毫不客气道。 “不说就算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回事,就不能追问一下吗?” 希里安摇了摇头,“不要,显得我在胁迫你。” 梅福妮一言不发,憋红了脸。 她的情绪就像逐渐沸腾的热水壶,快要爆炸时,希里安及时控温道。 “那……拜托了,洛夫小姐,和我讲讲墨屋的秘密吧。” 梅福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露出笑意。 “不要。” “啊?” “我才不要说。” 梅福妮胜券在握道,“我又不是笨蛋,这种手段用过一次就够了,你还以为能生效两次啊。” 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两人没少勾心斗角,希里安的路数梅福妮早就摸清了大半。 这次换希里安的脸憋红了,梅福妮熟练地控温道。 “我能告诉你的并不多,只能说……这里和我的命途有关。” “命途?” 希里安眨了眨眼,后知后觉道,“哦,我差点忘了,你也是超凡者来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冒犯的话!” 梅福妮拿起叉子就要教训希里安。 这不能怪希里安,梅福妮在城卫局工作这么久,一直是个文职,也从不亲赴一线,日常生活里,完全没有源能的使用场景。 久而久之,大家逐渐忘记了梅福妮作为超凡者这一事实,只剩下了洛夫的姓氏正闪闪发亮。 到了这种时候,希里安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地意识到。 原来梅福妮还是超凡者来的。 “你是哪个命途的,一直也没怎么听你说过啊。” “三贤者,还是六巨神?” “哦……难道是失落的命途?” 希里安缠在梅福妮身旁,叽叽喳喳个没完。 梅福妮一副得意的样子,之前总是自己对希里安猜个没完,终于轮到他猜起自己了。 “不告诉你。” 梅福妮提醒道,“别忘了,你的载具还没凑齐呢。” 希里安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认真检讨道。 “是我得意忘形了。” “这还差不多。” 显然,这一轮梅福妮赢了。 阵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安雅与戴林先后出现。 “你们两个怎么又是一起来?”梅福妮质疑道,“该不会……你们已经住一起了吧?” 被点破了真相,戴林的表情顿时尴尬了起来,安雅则一副淡定的姿态,转移起了话题。 “你又准备了什么聚会?” “不是我,我只是提供个场地,具体你要问埃尔顿。” 梅福妮四下寻觅了一番,“唉!埃尔顿呢?” 经过一阵寻找后,众人在角落里找到了埃尔顿,他正拿起一迭预先写好的文稿,反复念诵其上的内容。 希里安远远地听了一下,应该是关于逆隼的故事,以及一些开场白之类的话。 埃尔顿确实不善于社交,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时间一点点流逝,逐渐有客人来访,他们都是来参与聚会的,将空荡荡的酒吧一点点地填满。 埃尔顿为希里安等人互相介绍,起初,他说起话来还十分艰难,完全像是在背稿,可没多久,他就习惯起现状,和众人侃侃而谈了起来。 “埃尔顿表现的比我想象的要好,”希里安点评道,“我以为面对人群,他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呢。” 戴林为埃尔顿辩解道,“主持电台时,埃尔顿只是对着空气大说特说罢了,可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们,难免会紧张起来。” “但现在他看起来还不错,比在城卫局工作时有魅力多了。” 安雅摇晃着酒杯,赞赏道,“其他人看到这样的埃尔顿,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嗯嗯嗯。” 梅福妮嚼着曲奇饼,发出模糊的肯定声。 欢快的声音响起,女人推门而入。 “哦!各位,来的真早啊!” 紧接着,她的男伴也跟着走了进来,比起女人的张扬,他显然谦逊多了,充满歉意道。 “抱歉,各位,聚会本该是在晚上举行的,但前一阵我们遭遇的事情……我们对夜晚多少有些畏惧了,只好挪到午后了。” “没事的,保罗,”有人安慰道,“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对啊,大家期待好久了!” 人群喧闹了起来,欢笑个没完。 希里安望着最后到来的男女,如今再见到他们,自己居然有那么几分感动。 梅福妮留意到希里安的目光,好奇道。 “你认识他们吗?” 希里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你怎么一直在盯那个女人看……哇,希里安,你该不会!” 和希里安厮混久了,梅福妮多少染上了希里安的神经质。 她痛心疾首道,“人家可是有男友的!不能做这种事啊!” “闭嘴吧你!” 希里安一把掐住梅福妮的嘴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暖光一瞬 暖黄的射灯从天花板上落下,在吧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圈,玻璃杯里晃着琥珀色的酒液,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一天,哦……一天……” 老式唱片机淌出慵懒的蓝调,这首歌希里安听得有些耳熟,好像离家时,布鲁斯也在哼这段曲子。 “我和保罗相恋很多年了,感情一直都很好,但也可能因为太好了,我们逐渐遇到了一个问题……” 温西抱着酒杯,靠在吧台旁,萨克斯的旋律漫过杯沿,在空气中揉捏出微醺的涟漪。 “我们太熟悉、也太爱彼此了,生活里反而失去了很多惊喜,不再有爱情的粉色幻想,有的只是现实的琐碎。” 瞥了一眼保罗,温西抱怨道,“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希望能改变一下我和保罗之间的关系,也许,这会让我们重新燃起激情,但这个蠢蛋始终不明白这一点。” 保罗露出尴尬的笑意,他总是摸不清温西的想法,而这也是温西最吸引他的一点。 “然后……故事就迎来了转折点,也是今天我要讲的关键。” 众人安静了下来,仔细聆听起温西接下来的话,他们知道,那就是与逆隼有关的故事了。 “那一夜聚会后,我和保罗聊了很多,但突然,我们遇到了一群从黑暗里浮现的行尸……” 温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了那一夜的经过。 行尸的出现、保罗的舍身,以及逆隼的降临。 她并不是一个善于讲述故事的人,声音不高不低,音色也干巴巴的,毫无代入感。 可就是这笨拙的话语,众人却听得入神。 来参加聚会前,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了温西那一夜的经历,但听闻是听闻,听当事人讲述,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种感觉。 “哇哦……” 梅福妮坐在一旁,双眼放光地聆听。 希里安、戴林还有安雅,他们三人挤在了阴影的角落里,表情各异。 “逆隼就这么忽然出现了,杀光了行尸,就和传说中的一样强大、致命且神秘!” 温西说起这些时,就像一个春心荡漾的小姑娘。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和传闻里的冷酷无情不同,我反而觉得他很有趣,甚至带点黑色幽默与温情。” “比如呢?” 梅福妮忍不住发问道。 “比如……这个!可是逆隼送给我们的!” 温西骄傲地举起了手,无名指上套着做工粗粝的铁戒,表面刻着细密的纹理,像是一枚卷起收拢的羽毛。 比起戒指,更引人注意的反而是温西的无名指,像是被烙铁烫伤过了般,在戒指下有着一圈新鲜的瘢痕。 梅福妮关心道,“你的手指……” “哦,没什么,它原本是枚铁羽,被逆隼临时加热掰弯了……哇,当时我喝醉了,没什么感觉,醒来之后痛的要死,幸亏及时处理了,不然医生说可能会感染的。” 温西嘴上抱怨个不停,但脸上的笑意就没褪去过,炫耀般地将戒指与瘢痕给众人一一展示。 “逆隼救了我们后,为我和保罗各戴上了戒指,还祝我们新婚快乐。” 温西狠狠地盯了保罗一眼,“虽然说,保罗根本没有求婚,我也没答应,但逆隼都这么说了,是吧!” 保罗无奈地叹气,配合地举起了手,他的无名指上也戴有同样的铁戒,铁戒下也有同样的瘢痕。 梅福妮眨了眨眼,感叹道。 “逆隼这是……做起了司仪?” 这个逆隼怎么和自己印象里冷酷杀胚截然不同啊。 “只是他的临时起意吧。” 保罗开口道,“逆隼的性格很难揣摩,比起黑色幽默,我更认为他是一个充满恶趣味的家伙,不然……” “也没必要给我们留下这样的瘢痕了。” 说到这,保罗心疼地揉了揉温西的手指,这是他爱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了疤。 “我倒觉得逆隼是个超浪漫的家伙唉!” 温西兴奋地挥了挥手,“不觉得这瘢痕也是一种戒指嘛!还是再也无法摘下的,就像刻在血肉里的誓言唉!” 忽然,温西话音一转,恶狠狠地盯着保罗,低声道。 “所以,保罗,你要是让我失望了的话,我不仅会替逆隼收回戒指,还要剁了你的手指哦。” 保罗头疼的要死,自打那一夜后,温西像是被逆隼污染了般,也带上了几分癫狂劲。 “哇哦……” 梅福妮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发出感叹了。 很快,众人交流的内容,就从逆隼转到了温西与保罗的爱情故事上了。 “今天聚会不止是为了逆隼,更是为了我和保罗订婚哦!” 温西高声宣布,众人欢呼雀跃。 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三人。 希里安低着头,双手攥紧了酒杯,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 安雅笑眯眯地坐在希里安的右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逐渐习惯了希里安血系的威压。 “真是令人意外啊,希里安……” 左侧的戴林强忍着笑意,手搭在希里安的肩膀上,压低了身子,问道。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准备当个司仪做兼职吗?” 希里安铁青着脸。 任谁也想不到,那一夜的逆隼此刻就在这,躲在角落里旁听众人的欢呼。 说实话,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温西讲起所谓的浪漫时,希里安的嘴角早已挑起,心中涌现起了那股期待已久的快乐。 直到戴林与安雅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身旁,像是押送犯人的士兵。 完了,一切都完了。 希里安就像偷窥别人幸福的老鼠,正窃喜呢,就被这两人逮了出来。 也是见了鬼了,局面怎么就变成了对自己的公开处刑了呢? 希里安嘴硬道,“你……闭嘴!” “哈哈。” 一旁的安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认识这么久,她头一次见到希里安如此窘迫,脸颊都红透了。 “可以的话,婚礼的时候,我还想邀请逆隼来呢。” 温西诉说起自己的愿景,“但我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联系上逆隼呢……” “你可以发个新闻角啊。” 梅福妮提出自己的见解,“邀请逆隼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反正又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不定散场时,你会在角落里看到又一枚铁羽呢?” “哦,对啊!” 温西抓起梅福妮的手,用力地摇晃了起来。 吧台的另一边,保罗凑到了埃尔顿的身旁,低声道,“抱歉了,埃尔顿,今天这场聚会完全跑题了。” “哪有?大家不是玩的很开心吗。” 埃尔顿真诚地笑了起来。 他喜欢眼下的氛围,有种真真切切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感觉,哪怕这场聚会就快结束了。 人们的低笑与碰杯声清脆悦耳,脸颊泛着薄红,眼神在暖光里变得柔软,威士忌的醇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缠绕着舒缓的节奏,灯光在每个人的发梢镀上金边,笑语像温水般漫过桌面。 有人讲起最近的趣事,他说自己总能遇到一只会叼报纸的狗,几次跟踪下来,却找不到它去了哪,还有人应和了起来,问他那只狗是不是脑袋秃了一块。 秃了的狗?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 欢笑仍在继续,有人分享自己的糗事,有人幻想起自己的未来,还有关心起温西打算怎么安排婚礼,保罗那边准备的如何了等等。 希里安始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看温西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看埃尔顿比划手势时溅出的酒液,看梅福妮用指尖轻轻拨开垂到额前的碎发。 希里安唇角泛着笑意,自然得仿佛与生俱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笑意已经在脸上挂了多久。 直到某个瞬间。 或许是唱片机的旋律卡了半拍,或许是窗外的风突然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希里安的目光忽然顿住。 希里安看着对面卡座里,梅福妮正把一颗坚果抛进嘴里,嚼嚼嚼的像只松鼠,而自己的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滑,凉得像某种提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希里安。 “我是……希里安。” 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暖融融的茧。 刚才那个笑着的“他”,是谁?是被这片刻的灯光、音乐、笑声借来的影子吗? 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他刚才的笑,是真的在笑吗?还是身体对“美好氛围”的条件反射?就像齿轮遇到润滑油会转得更顺滑,他的脸遇到温暖就自动扬起弧度。 可他是谁? 是那个从白崖镇里杀出的希里安,还是此刻坐在暖光里、连指尖都沾着酒气的“希里安”? 希里安盯着杯中的酒水,忽然觉得这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痂,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听在耳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失真,甚至有些刺耳。 他慢慢松开手,玻璃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希里安起身离开。 没人问他去哪,就像刚才没人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暖光里,而希里安的暖光,碎了。 希里安脚步轻得像在逃离一场过于真实的梦,门外的冷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昏黄的天幕下,孤零零的。 正如往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幻想人生 希里安倚靠着墙壁,目光呆滞地望向狭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金色的夕阳落了下来,犹如取景器般,将路过的行人塑造成一幅幅温暖的画面。 他这么发呆了好一阵,直到有人推开了门。 “你怎么在这?我还找了你好半天。” 戴林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酒杯,带着欢乐的余韵。 他不顾台阶的湿漉漉,一屁股坐在了希里安脚边,点燃了一根香烟。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啊,怎么了?” “还好,只是有些……惆怅?” 希里安不太确定自己的心情,若是能弄清的话,也不会伫立于此,发了那么久的呆。 戴林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哦,是觉得……世界变得有些陌生,自己对其一无所知吗?” 希里安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也许吧,有那么一点。” “那可太糟糕了。” 戴林饮酒、吸烟,吞云吐雾,学起希里安的语句,调侃道。 “你现在这副状态,就像一位刚用荆条抽完自己的苦行僧,忽然意识到,自己余生每天都要来上那一遍。” 希里安嘴角挑起了一下,又平复了下去。 戴林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一本正经道。 “你很迷茫吗?希里安。” “可能。” “那就是绝对喽。” 希里安不懂为什么戴林如此笃定。 “为什么?” “清醒的人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有迷茫的人才会含糊不清。” 希里安略感意外地打量起戴林,此刻他理性的宛如一位智者。 只听他继续说道。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分析,当一个人感受到迷茫时,问题出在于,他不清楚自己是谁,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戴林回头瞥了一眼墨屋的大门,“于是他被世界排挤,就像一个在聚会里被冷落的倒霉蛋。” “位置?我很清楚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 希里安强调道,“一个脑袋有些毛病的杀人狂,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杀人狂?” 戴林冷笑了一声。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从离开白崖镇犯下第一次血案起,无人不为自己的暴行感到战栗,可到戴林这,他却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戴林头也不抬地问道。 “希里安,你会无缘无故杀死一个普通人吗?” “不会。” “那你会杀死一个好人吗?” “更不会了。” “那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你的目标?” “穷凶极恶的罪人们。” 戴林用力地拍打起大腿,高声道,“看吧,就这样你还配说自己是杀人狂?” 希里安不理解他的反应。 “拜托,希里安,真正的杀人狂可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超凡者,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只会跟随自己的嗜血本性,无差别地制造杀戮罢了。” 戴林中断了话题,引出了新的问题,“先让我们把杀人狂这件事搁置一下,一个新的问题。” 希里安逐渐产生了兴趣,和戴林一起坐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 “你问吧。” “那么……” 戴林故作沉思道,“等你杀光了赫尔城的仇敌后,你要做什么?” 希里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离开这,去杀那些不在赫尔城、仍在逍遥法外的仇敌们。” “等你满腔怒火倾泻殆尽,杀光了所有的仇敌们之后呢?” 希里安迟疑了一瞬,过往的某个瞬间里,他也曾考虑过这件事。 没有答案。 “我没怎么想过复仇之后的事。” “为什么没有想过?” “也许……” 希里安仰起头,金灿灿的天空正一点点地变得昏黄,夜晚就快降临了。 “也许,我潜意识地认为,我多半会死在复仇的路上吧。” 他轻松道,“我的仇敌里,可是有着一头恶孽啊,就算再怎么自信、愤怒,面对那等存在,多少也会感到不安吧。” “假设你赢了呢?” 戴林畅想那样的未来,“你一路高歌猛进,不出几年就踏上了命途的尽头,接替了征巡拓者,成为了新的炬引命途之主,然后把那头恶孽大卸八块。” “这听起来有些太疯狂了吧?” 希里安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戴林就这么随嘴讲了出来,明明是假设,语气却肯定的仿佛他见过这样的未来。 “万一呢?” 戴林把酒杯放在了台阶上,“凡事都怕个万一,抱点希望总比不抱希望强。” 他重新问道。 “所以,等你杀了那头恶孽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希里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起“不知道”时,甚至感到了几分耻辱。 “我能理解你,希里安,真的。” 戴林伸手搭在希里安的肩膀上,好似好兄弟一般。 “自目睹我母亲死去后,我也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是那段时间里,我才逐渐意识到,是过往的怨恨撑起了我的人生。 如今,所有的怨恨都随着母亲的离去一并消失,我的心里空无一物,于是坚固的堡垒顿时崩塌成了一地的废墟。” 戴林自言自语了起来。 “人究竟该怎么活,又该怎么死呢?” 无人应答。 两人保持起了微妙的沉默,耳旁只剩下了墨屋里传来的隐隐笑声。 “对,就是在这般静谧的沉默里,我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我开始思考一件事。” 戴林转头看向身旁的希里安,注视起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希里安,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悲剧呢?” 他控诉道。 “是母亲那悲惨的命运,还是我那个至今也不清楚身份的父亲,又或是那座濒临毁灭的城邦,乃至这糟糕的、彼此孤立的城邦时代。” 戴林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变得遥远、缥缈。 “我想了很久很久,不断地追根溯源下,我意识到,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是肆虐的混沌,是自数个纪元前爆发的无昼浩劫。” 他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攥紧了拳头,像是要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想一想,希里安,如果没有无昼浩劫的爆发,也许我们将过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我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从小从父母关爱的幸福中长大,安雅是某个贵族的子嗣,在华丽的宫廷里练习着舞蹈,而你……也不必背井离乡。” 言语犹如挥下的铁镐,将希里安那颗铁石之心凿碎了一角。 “那种可能实在是太美好了,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感到幸福。 于是,每夜入睡前,我都会幻想那么一番,将我童年里的阴影逐一用光替代,把那些悲剧全部置换成幸福,弥补所有的遗憾,令每个人都得到完美的圆满。 我就像造物主般,一夜又一夜,渐渐的,我幻想中的世界变得越发完整、越发真实、越发具体……” 戴林慢慢地松开了拳头,疲惫地将杯底的酒水饮尽,像是被人打倒了般,平躺在台阶上,望着天。 “我记不太清具体是哪一天了,我只是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无论我把那个幻想世界构建的多么完美,它终究只是幻想,而非现实。” 他自嘲道,“有时候活的过于清醒就这点不好,连溺死在幻想中的资格都没有。” 希里安张开了干燥的嘴唇,问道。 “之后呢?” “我不再去幻想了,认命了般接受现实。我的生活一片灰暗,直到我渐渐爱上了安雅。” 一提到安雅,戴林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爱情真奇妙啊,我又开始幻想了,把安雅加入到我的梦中世界里,她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孩子、公主、女王。 可当我重新步入梦中世界时,我这才发现,我已经离开太久了,它早已凋零破败,变成了一地的废墟。” 戴林的鼻息变重了起来,像头怒不可遏的公牛。 “我先是觉得悲伤、恍惚,然后就是无法压抑的愤怒,也是这一刻起,我突然理解征巡拓者了。” 他咒骂了起来,咬牙切齿。 “你应该听过那些混账们的说法吧,他们责骂征巡拓者,声称现有的土地已经足够人类生活了,他应该固守现有的文明世界,而非发起第十二次远征。 还有人阴谋论说,征巡拓者被可笑的救世主精神完全浸染了,为了所谓人类的荣光与荣誉冲昏了头脑,变成了一头战争疯子……” 突然,戴林熄了火。 “但我想,征巡拓者的本意可能没那么复杂,说不定,他也是源于和我相似的理由呢? 对,就是这样,征巡拓者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你遭受了苦难与挫折,在绝望与迷茫中幻想起另一种美好人生的可能,直到冰冷的现实将你从梦中叫醒,不断地追溯下,你发现了真正的仇敌……” 戴林没有吐露真凶的名字,但希里安已默契地知晓了。 是无昼浩劫,是混沌诸恶。 “和我不同的是,我攥紧了拳头,只能与空气搏斗,征巡拓者则召集起了军团,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远征。” 戴林幻想着。 “也许,对于征巡拓者而言,拯救文明世界只是顺带的。他真正想做的,只是为了自己那段幻想的人生复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爱与和平 午后,夕阳像块快要熄灭的炭火,晕染起橙红色的天空,又被楼宇切割成狭长细痕。 戴林放弃了所谓的个人形象,大大咧咧地躺在了冰冷的台阶上,衣襟潮湿,寒意从背脊渗了进来。 “幻想的……人生吗?” 希里安细细品味,刚刚的所言所语。 紧绷的身子松弛了下来,他学起戴林的模样,缓缓地平躺了下去,台阶的棱角像把坚硬的钝刀,紧紧地顶住后背。 希里安的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巷子里只剩下了水滴从屋檐坠落的嗒嗒声,像谁在数着沉默里溜走的时光。 一分一秒…… “很早之前,我就认清了现实。” 戴林打破了沉默,阐述起自我的内心,“在这个世界上,比我痛苦、比我愤怒、比我不甘的人太多了,而现实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 戴林无情地嘲讽了起来,“是啊,我的愤怒几乎要把灵魂都烧干了。 然后呢? 我握不住剑,更挥不动,就连站在仇敌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我的敌人是谁呢? 这个时代吗? 哈哈……我所有的愤怒、痛苦、不甘,就和小孩子的撒泼打滚一样可笑。” 戴林忽然转过头,看向躺在自己身旁的希里安。 “我就这样认命了好一阵,自甘堕落,但有一天,安雅和我讲起她的过去。 我以为她会向我哭诉面临过的不堪,又或是遭遇的不公,但她却讲起了截然不同的事。 安雅说,每到午夜尽头、客人们纷纷离开时,她会拿起一些剩饭,去舞厅的后巷喂那些野猫,待她成为超凡者后,每个月她都会想办法匀出一点时间,去做些义工,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戴林用肩膀顶了顶希里安,“没想到安雅还有这样的一面吧。” “有些意外,但也算意料之中。” “可不止哦。” 又是这样,明明刚才还一副深仇大怨的,结果一提到安雅,戴林又眉飞色舞了起来。 “安雅她可太棒了,你无法想象她究竟多有魅力。” 希里安心想,能把戴林驯化成这副模样,他已经明确感受到安雅的魔力了。 “那时我问她,她这一系列的善举,是为了赎罪吗? 安雅则反问我,她有什么罪,是舞女的身份吗?可这种事又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何来的罪孽,至于做这些事的理由……” 他虔诚地重复起那时的话。 “我不想向这个操蛋的时代认输……对,这就是她的原话。” 希里安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哇,我觉得我就是那一刻彻底爱上了她。” 戴林激动道,“作为渺小众生的一员,我什么都做不到,改变不了这个疯狂的时代,也杀死不了那些可恨的仇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向命运低头啊。 我大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对于命运而言这仅仅是孱弱的击打,但那也是我的反抗。” 希里安回过神来,明了道。 “这就是你一直调查无形者的理由,你心中正义感的来源。” “大概吧,”戴林不确定道,“我不喜欢用正义来形容自己,那太高尚了,我总觉得自惭形秽,我只是…… 不想认输。” 戴林描述起自己一直坚守的真理,“因此,完美的世界是幻想不来的,更等不来的,我们要做些什么,哪怕微乎其微。” 希里安评价道,“一种献身精神。” “谁知道呢?” 戴林一副满不在意的态度,继续道,“希里安,刚刚在聚会上,当你望向温西与保罗时,你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真是令人意外,上一次见到你那副表情,还是你虐杀塔尼亚。”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么,希里安,当你见到温西与保罗那圆满的完美时,你究竟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是羡慕,还是嫉妒,亦或是一种旁观的欣赏,从中汲取那么一缕缕的美好,安慰起自己的内心。” 希里安一言不发。 “换一个说法,假设,希里安,假设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过着你梦寐已久的生活,你会怎么想?” 戴林根本不打算等希里安回答,自顾自地讲道。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原来真的有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啊,那真是太棒了。 甚至……甚至说……” 戴林声音急促地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缓了几口气后,向往道。 “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有人能获得幸福,真是太美好了。” 两人默契地仰起头,楼宇间的缝隙后,夕阳化作了美丽的灿金色,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让我们说回之前的话题,希里安。” 戴林向着先前的对话跳跃,欣赏道,“你所有杀人的动机,都是源于对美好事物的热爱。 你太热爱那些灿烂的人性与美好的辉煌了,哪怕无法亲身经历,但仅仅是旁观那份美好,你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感到救赎。 所以你嫉恶如仇,誓要杀绝所有的混沌仇敌。” 他肯定道。 “希里安,你不是杀人狂,你是美好事物的捍卫者。” 希里安愣住了,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沾边。 有太多人说希里安是个杀人狂了,就连他自己的自我认同,也无限趋近于这一形象。 可到了如今,戴林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心房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希里安不知所措。 他反复眨了眨眼,一种微妙的梦幻感在心神间荡漾,好像自己正做着某场美梦,怎么努力也苏醒不过来。 “说来,还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对不起。” 戴林又叼起了一根香烟,烟雾里,他的眼神迷离,醉意缠上了思绪,带来阵阵的舒适与惬意。 “那天我偷听到了你和塔尼亚的审问,别担心,我仅仅是听到了你们最后的那番对话。 你质问塔尼亚,她究竟毁灭了什么。 她给不出答案,但我好像知道,也正因为我知道这个答案,我才会在那一日后,和你讲起我的过去,又在今天和你聊起所谓的爱与和平。” 希里安提起了几分兴趣,好奇道,“讲讲看吧,戴林。” “我想,塔尼亚摧毁的,是你的另一种人生。” 戴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讲述一个可怕的秘密。 “另一个你不断幻想、日夜美化,乃至入睡前都会沉溺的幻想人生。” 希里安的眼瞳凝固,铁青着脸。 他曾幻想过。 幻想自己的兄弟们同样成为执炬人,幻想自己拥抱着心爱的女孩,在清晨的餐厅里讲起不着边际的笑话,幻想白崖镇走上期待已久的正轨,在他们的努力下,焕发生机。 幻想所有人都过上安定的生活,幻想一切的美好降临大地。 直到那一夜,一切戛然而止。 “混沌诸恶们摧毁了我所有的幻想,这不亚于杀死一个世界……一个由我塑造的世界。” 回顾往日,希里安的内心意外地平静,又或是说、麻木。 “那么多美好的期待,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真难过啊。” “所以你才变得如此暴戾,用尽残暴的手段,疯了般向他们复仇,但那可是一个世界的血债啊,仅仅是仇敌们的苦痛又怎能弥补呢?” 戴林怜悯道。 “但为了血债而杀敌,哪怕斩杀尽最后一人,也未免太虚无了。” 雨后的窄巷还在滴水,夕阳的余光从墙缝里斜切进来,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橘红。 希里安的手指还沾着台阶的湿冷,却突然用力搂住了戴林的肩膀——那力道不像寒暄,倒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说的对。” 他声音有些哑,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杀人是最纯粹的事,当他们淌着血,倒在我眼前时,就连模糊疏远的世界,也变得真实了起来。” 希里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像机械般精准地扣动扳机,挥起的剑刃撕裂皮肉时,甚至能数清敌人骨骼断裂的脆响。 希里安喜欢被仇恨与痛苦缠绕到窒息的感觉,但他却无法忍耐自血肉中、骨子里、灵魂深处逐渐袭来的崩解。 先前,希里安觉得这是一种迷茫,到了今日,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迷茫,而是自我存在的缺失。 希里安用暴力填补存在焦虑,用杀戮确认“我在”,可杀得越多,越像在追着自己的影子砍——影子碎了,他也成了更空的风。 戴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用复仇撑起的人生确实太单薄了、也太虚无了,但如果是为了那些美好的事物……听起来倒很不错。” 希里安眼里的阴郁像被夕阳烧穿了个洞,漏出点真切的光。 他举起两根手指,指尖在空中轻颤。 “如果,我能多杀死一头行尸,像保罗与温西这样的新人,赫尔城里就会多出那么一对,于是又一场婚礼将会举行,数十人到场欢笑。” “那么……” 希里安幻想了起来。 “如果我能多杀死一名混沌信徒、一位混沌子嗣,乃至一头恶孽,又该有多少城邦屹立,又有多少人获得圆满的幸福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真棒啊,戴林,只要杀人就会有人幸福,这笔交易未免也太划算了。” 说了这么多,戴林依旧搞不懂希里安的脑回路,理解不了他这番欣喜的神经质发言。 但戴林能听出来,希里安的病态心理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至于他是否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又是否经过自我的脑补,诞生了某种正向但又奇怪的歪理…… 无所谓了。 戴林不追求把希里安的三观修正回正常人,只求那病态心理能正常一点是一点了。 曾经,荒谬是希里安的全部。 世界是无意义的荒漠,希里安却偏要寻找意义,于是只能在虚无里疯跑,直到此刻,他突然见到了荒漠里的第一束鲜花。 那些“美好事物”。 所谓的“所有人的幻想、期待的人生”,不再是宏大的口号,是温西眼角的笑纹,是埃尔顿杯中溅出的酒液,是梅福妮拨头发的指尖。 这些具体的、易碎的、带着烟火气的事实,成了希里安对抗自我存在崩塌的锚点。 “说了这么多,总感觉我像是布道的牧师。” “那我这算什么,迷途知返的羔羊吗?”希里安摇摇头,“我才不会回头的,我喜欢泡在仇恨与苦痛的泥沼里,为了……” 戴林挑眉,语气里带着试探。 “为了爱与和平?” 希里安笑了。 他的笑不再是酒吧里那层易碎的壳,而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点自嘲,又有点释然的真挚。 于是,希里安不再否认,肯定道。 “为了爱与和平。” 他抚摸起沸剑,满怀期待道。 “所以,我们还有好多人要杀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召集 散场了。 夜色如微醺的酒意,渐渐薰染开来,满盈了天空。 欢声笑语中,众人推开了墨屋的大门,彼此告别。 “今天就先到这了,下次见,各位!” 埃尔顿向着大家挥手道别,经过高强度的社交后,不清楚他的内心是否仍旧封闭,但至少在行为举止不再畏畏缩缩。 “好呀!好呀!” 温西兴奋地挥着手,她的脸颊红透了,显然又醉了。 “还真是麻烦各位了。” 保罗一脸歉意地搀扶着温西,心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督促她戒酒了。 目光怜惜又警觉,生怕温西又吐他一身。 “大家玩的都很愉快,下一次一起喽!” 梅福妮欢笑了起来。 她喜欢聚会,喜欢大家热闹地围成一团,就算轮着讲冷笑话从天黑到天亮,她也愿意参加。 大家在巷子的岔路前分开,身影三三两两,在初燃的路灯下,被拉扯得忽长忽短,陆陆续续地消散在了朦胧的街角尽头。 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了希里安几人。 埃尔顿率先告别道。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电台节目要主持。” 也不给几人挽留的机会,他就这么扭头消失在了街巷里。 显然,今天的聚会已经消磨掉了埃尔顿的社交能量,再继续的话,就有些为难他了。 梅福妮悄悄靠了过来,好奇道,“你和戴林中途离开那么久,是做什么去了?” 希里安不假思索地答道。 “讨论人生与理想,还有爱与和平。” “哈?就你!” 梅福妮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骗人好歹用用心啊。” 希里安笑了笑,“可我说的就是实话,信不信由你喽。” 梅福妮依旧保持怀疑的目光。 希里安那副神经质的病态心理,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想要扭转众人对他的看法,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更何况,希里安也没必要扭转,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那我们就先走了。” 戴林与安雅结伴而行,临走前,他还意味深长地说道。 “为了爱与和平!” 希里安配合地做出举杯的动作,哪怕手里空空如也。 梅福妮狐疑地打量起两人,怀疑所谓的“爱与和平”,是某种暗语。 待戴林与安雅的身影消失不见时,就只剩下了希里安与梅福妮。 梅福妮小声道,“来的时候是一起来,走的时候又是一起走,我猜,他们两个一定同居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大小姐你在意的八卦也太多了吧!” 希里安的心情意外地不错,用力地搓乱了梅福妮的头发,换来她一阵的拳打脚踢。 “哈哈!” 明明被揍了,希里安却笑个没完,这进一步地惹恼了梅福妮。 气急之下,她干脆抱起希里安的手,一口咬了上去。 “你小子!” 希里安试图甩开梅福妮,可这家伙就跟考拉一样,抱住了就不撒手。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希里安这时应该服软,称赞大小姐的仁义道德,大小姐再勉为其难地松嘴,原谅他。 希里安不是正常人,剧情也不可能按正常发展。 他就这么盯着咬住自己的梅福妮,眼神居然有几分鼓励。 这回换梅福妮僵在这了,继续用力可能会咬破希里安的皮肤,但这么松开了,又显得自己很滑稽。 气氛尴尬了几秒后,梅福妮主动松开了口,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看了看希里安手臂上一层浅浅的牙印。 “你这家伙!” 梅福妮抱怨地又给了希里安一脚。 这次他老老实实地挨了这一下,以自己对梅福妮的了解,这下子要是躲开了,她绝对会气急败坏起来。 “蠢!” 梅福妮撂下这个词,扭头就离开了。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要说自己对希里安没有好感,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每一次梅福妮想推进一下关系,弄点暧昧的小手段时,都会被希里安用各种奇怪的方式应对了回来。 “真够蠢的啊,希里安。” 梅福妮生着闷气,低声抱怨。 希里安仿佛把所有的智商都用在了怎么杀人上,面对自己的暧昧时,总是这般蠢的要死。 不对劲! 梅福妮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不对! 反应再迟钝的人,多少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好意,除非,这家伙一开始就清醒的要死,只是故意装蠢。 一想到自己先前对希里安的种种,他那看似笨拙的应对,就像一个小孩子对大人耍着小心机。 羞耻、恼怒! 梅福妮扭头就要去找希里安,这一次她绝对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但当她沿路回去时,希里安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啊!” 梅福妮抱头低吟了起来,“该死的,希里安,这点你也算到了吗?” 希里安确实算到了。 他本打算配合一下梅福妮的小手段,但今天的心情意外地不错,莫名地萌生了戏弄一下她的恶趣味。 若即若离永远是最微妙,也是最吸引人的。 希里安哼着曲调,拐入了大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决定,自己斩杀的下一位仇敌,会给他一个痛快。 夜色完全笼罩住赫尔城前,希里安回到了公寓。 “布鲁斯,我回来了。” 刚推开门,希里安就看到布鲁斯正操控起一对义手,画起一副复杂的设计图。 “你这是做什么呢?” 希里安坐到了它身旁,尝试辨认起图纸的内容。 “我在规划载具的内部设计,例如床铺、卫生间、厨房等等,你也不想在荒野上过的太狼狈吧。” 之前那段荒野之旅,给布鲁斯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这一次,它势必要提升一下旅行质量。 “考虑到,夜里我们需要停下扎营,载具内部可以少分配点居住空间,只留一个床位,留着白日行进时,换班休息就行了。” 布鲁斯用心规划着,“可以把载具的冷却系统连到冰柜上,这样我们就有新鲜的食物吃了,还有这个、那个……哦哦哦,还有最重要的淋浴室!” 随着布鲁斯的讲述,模糊的载具在希里安的脑海里变得具体了起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哦,有件事需要你考虑一下,希里安。” 布鲁斯忽然停了下来,问道,“我们需要为载具取一个名字,好进行身份识别,你有什么想法吗?” “取名吗?” 希里安双手抱胸,认真思考了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这辆载具将伴随着希里安走过很远的路,度过漫长的时光,可不能随便取一个名字。 “你好好想想吧,最好起一个带点意义的名字。” 布鲁斯提醒道,“在我们万机同律院内,一直有这么一个说法,名字是有魔力的,而拥有一个名字,是一个事物具备灵魂的前提。” “也许,机械是有灵魂的。” 灵魂。 从希里安踏上命途之路的第一天起,就反复听起所谓的灵魂。 它并非虚无缥缈,而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每个人的身体里,自那遥远的起源之海而来。 可即便这样,希里安对于所谓的灵魂,仍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更不要说,布鲁斯又声称机械是具备灵魂的了。 希里安没有因这件事困扰太久,一阵急促的铃声从卧室内响起。 他的通讯器响了。 希里安接通了信号,听到了一段重复的广播。 “紧急情况,所有职员,立刻返回城卫局报道。” 希里安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上一次紧急接听,还是戴林通知自己,瓦莱丽发生了意外,而这一次,这段广播声音的主人,他清晰地分辨出,正是城卫局局长德卡尔。 布鲁斯问道,“出事了吗?” “看起来是了。” 希里安快速地换上城卫局制服,取出装填好的弹药包,射流左轮插入枪袋,攥起沸剑的剑身。 眨眼间,他便全副武装了起来。 “我先走了。” 说完,希里安如往常般,翻过阳台跃向了地面。 走上街头,希里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绷紧感勒住了赫尔城的喉咙。 宽阔的沥青路面上,骑警小队如同一道移动的黑色堤坝,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焦躁地踏着步子,马背上的骑警们面容紧绷。 治安官们分散在街角巷口,挥舞着手臂,厉声驱赶着逗留的人群。 “回家!立刻回家!” 骚动像涟漪般在人潮中扩散。 人们脚步匆忙,神色仓惶,彼此推挤着涌向各个方向。 希里安困惑地朝着城卫局赶去,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店铺深处、高楼悬挂的喇叭里,一个异常清晰、冰冷而缺乏起伏的女声响起。 “紧急通知,全城进入临时宵禁状态,所有市民请立即停止非必要活动,迅速返回住所,关闭门窗。具体解除时间另行通告。感谢您的配合。” 广播声一遍遍重复,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赤裸裸的命令。 希里安抓紧时间,当他抵达城卫局时,街道已变得空空如也,城卫局内则拥挤不堪,几乎所有可以参与战斗的职员都来了。 众人聚集在一楼的办公区,拥挤的人影里,希里安见到了戴林与安雅,甚至说,埃尔顿与梅福妮这样的文职人员也到了。 梅福妮留意到了希里安的目光,扭过头,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并尝试朝他这里挤来。 “咳咳……” 男人的咳嗽声抚平了职员们的窃窃私语,所有人抬起头,只见城卫局局长,德卡尔正站在楼梯上俯视所有人。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激情地演说,德卡尔只是冷冰冰地阐述道。 “我们已成功斩首了孽爪的高层,今夜,我们将倾巢而出,将孽爪们的残余力量,赶尽杀绝。” 第一百三十七章 噩梦之夜 高层斩首……赶尽杀绝…… 听完德卡尔的话,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足足过了半分钟的时间,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响起,乃至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斩首行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也就是说,今夜,我们就要将孽爪连根拔起了吗?” “这未免也太突然,也太快了吧。” 德卡尔抛出的情报实在是太可怕了,犹如一枚深水炸弹般,将平静的水面击碎,荡起数米高的海浪。 有人欢喜,有人后怕,还有人为城邦议会的深藏不露,感到惊喜与惊讶。 希里安一言不发,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这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将他原本的计划摔得粉碎,同时,也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无比。 “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希里安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他都想象不到,针对孽爪的复仇,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更令他想象不到的是,看似臃肿迟缓的城邦议会,能有着如此高效的一面。 “好了,安静。” 德卡尔开口维护起了秩序,“具体的行动详情,我已分发给了各位组长,还请各位按照指示行动,务必将一切的纷争于今夜结束。” 希里安扭头看向戴林,他看起来比众人镇定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罢了,估计,也就比希里安这样的普通职员,提前那么半小时知道真相罢了。 “那么……” 德卡尔不轻不重地敲击起扶手,平静的目光扫视过众人。 “开始行动吧。” …… 宵禁后的赫尔城,一片静谧,但这份静谧并非安宁,而是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是猛兽扑击前屏住的呼吸。 忽然,静谧崩碎了。 城市深处传来沉闷的引擎咆哮,各个街区的阴影里,一道道铁流无声涌出。 城卫局的精锐们倾巢而动,他们踏上了空旷的街道,沉重的靴底碾碎积水,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刺耳。 没有口号,没有动员,只有频率一致的冰冷呼吸。 某个瞬间,杀戮,猝然降临。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突兀地从东南方向的旧巷炸开,紧接着,又被消音器掐灭了尾音,更远处,工业区传来霰弹枪的轰鸣,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生物的嘶嚎。 “开火!开火!” 职员们大吼着。 嚎叫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枪口焰则在浓雾与黑暗中短暂地撕开一道橘红色的裂口,映亮飞溅的暗色浆液和扭曲的肢体轮廓。 链锯的尖啸声骤然响起,伴随金属摩擦骨骼或甲壳的恐怖噪音,忽然又戛然而止,留下令人心悸的空洞,让所有聆听到这一声音的人,去幻想黑暗里,究竟发生了何等恐怖的事。 火焰喷射器在某个街角喷吐出狰狞的龙息,金红的烈焰短暂地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仓惶闪避、难以名状的扭曲影子,以及墙壁上碳化焦黑的巨大爪痕。 玻璃碎裂声、墙体崩塌的闷响、短促而绝望的吼叫……各种混乱破碎的交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城市内部爆发的、此起彼伏的坏疽。 “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赫尔城内战了。” 戴林站在高墙上俯瞰起赫尔城,随处可见燃起的烈火,警笛声嘶叫个没完。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所谓的斩首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里安从他身旁的阴影里走出,不解道,“没有任何风声,孽爪的高层就这么死绝了?城邦议会什么时候这么有效率了。” “可能……我们是小人物吧。” 戴林脑补道,“这种大动作,怎么会提前通知我们呢。” 无论是希里安还是戴林,说到底,仅仅是阶位二的存在,在基层中算是一方好手,但放到整座城邦的视角来看,也只是茫茫的一员罢了。 希里安摇摇头,“也许是太顺利了吧,总弄得我有些不安。” 过往的岁月里,逆隼曾以绝对的暴力,剔除了赫尔城的污秽,到了如今,德卡尔以一场神秘的斩首行动,完成了对孽爪的清算。 “别想太多了,我们分配的工作还没结束呢。” 德卡尔分配的任务中,绝大多数都是突袭行动,针对各个孽爪的藏匿点进行清剿,不放过任何一位混沌信徒与恶孽子嗣。 赫尔城内这没完没了的厮杀声就是由此而来,也不知道市民们能否安然入睡,亦或是噩梦缠身。 “唉,该死的,别人只要杀杀人就结束了。”戴林抱怨了起来,“到了我们这,还要进行麻烦的调查。” “你可以把这当做局长对你的考核,要是表现不错,或许你就要升职了。” 安雅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别抱怨了,时间要紧。” 戴林点了点头,又与一旁的希里安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人准备就绪,朝着一侧走去。 在高墙与河流的交汇处,一座堡垒犹如畸形的肿瘤般,在高墙上肆意生长。 它像一枚生锈的楔子,深深钉入陡峭河岸,依托原生巨岩基座,耸立着铆接装甲的梯形塔楼,塔楼间以粗犷栈桥相连,构成横跨水道的钢铁蜂巢。 其核心是数道令人窒息的巨型水闸,由多层厚重铆接钢梁与装甲构成,关闭时如沉入河床的墓碑,严密封锁河道。 堡垒深处,隐藏着轰鸣的机组,通过传动轴与粗壮液压活塞驱动闸门升降,塔顶平台密布炮口与探照灯,射击孔与防御塔扼守四方。 “水门堡垒……” 希里安仰起头,望着这座庞然大物。 这座堡垒便是水门系统的所在,负责管控赫尔城的命脉——河道。 今夜,戴林小组的任务,正是清剿潜藏在水门系统内的孽爪成员。 德卡尔已提前统筹好了一切,相关人员为希里安放行,穿过层层大门,一路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堡垒深处。 踏入堡垒内,如同坠入钢铁巨兽的腔体。 机械的低吼与震动持续不断,庞大的轮机与机组如燃烧的胃袋,驱动沉重的传动轴,令整个钢铁骨架随之颤抖。 希里安皱起眉头,浓重的机油、铁锈、河水腥气与金属蒸腾的焦糊味混杂在嗡鸣的空气中。 难以想象,灵匠们是怎样习惯这样的工作环境。 “接下来该怎么做?找到名单上的人,杀了他?” “别那么冲动,这可是灵匠们的地盘,我们得收敛些。” 戴林摇了摇头,“德卡尔局长并不希望此次行动,被人误解为,以清剿孽爪为由头,对罗尔夫总长的派系进行打击报复。” 希里安默不作声,只是攥紧了剑柄。 幽深的主甬道被虬结的管道与电缆束淹没,冰冷的铆接装甲壁凝结水珠,延伸出狭窄如血管的维护通道。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一名灵匠,引领他们穿过中央控制室,幽蓝与猩红的仪表盘光斑闪烁,映照着操作员疲惫的面容。 “今夜是怎么回事?” 灵匠虽然深居于水门堡垒内,但他也觉察到了今夜的异常。 忽然的宵禁,四起的枪声,还有希里安这群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因德卡尔与罗尔夫的对立,以及赫尔城的诸多遗留问题,城卫局与水门堡垒完全是两个独立的系统,很少会互相干涉。 “抱歉,无可奉告。” 戴林冷漠地回绝了灵匠的问题,顺便出示了来自于城邦议会的决意。 就算两派之间的冲突再怎么激烈,他们始终是赫尔城的一员,效忠于城邦议会,再激烈的分歧,也绝不可以转变为对赫尔城的背叛。 灵匠在这份经过复制的决意书上,见到了罗尔夫的签名。 既然罗尔夫总长都已同意了今夜的行动,他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配合起希里安等人。 “你们要找的是达伦,按照班表,他正在下层值班。” 灵匠回忆了一番,略感不安道,“需要我们协助一下吗?” “暂且不必了,这是城卫局的工作。” 戴林拒绝了灵匠的好意,来到了幽深的升降梯前。 灵匠再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无法妥善处理的话,我还请求各位,尽量把破坏控制在最小。” 他提醒道。 “水门系统可是赫尔城的重要枢纽。” 戴林点了点头,三人步入升降梯内,朝着澎湃的水声降去。 与此同时,赫尔城内厮杀声若隐若现,绵绵不绝。 德卡尔居于高位,幻想起自己的理念正一步步地走向现实。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杀戮机器 “达伦·扎卡,来自于械骸命途、阶位二,自十几年前入职水门系统后,便工作至今。” 升降梯下降的途中,戴林复述起目标的信息。 “他的父母早在几年前便已去世,不曾娶妻,也没有任何密切的好友,可以说是一个孤僻到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家伙。” 安雅评价道,“听起来,就像一个极端化的埃尔顿。” “他可不如埃尔顿。”希里安摇了摇头,“埃尔顿至少也有自己的爱好与理想,孤僻的外表下,尚有颗热烈的心。” 他没有讲起埃尔顿的爱情故事,那种私事没必要放在明面上。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深居于堡垒深处,就像刻板印象里的那样,热衷于技术,对水门系统进行了诸多的优化。” 戴林继续讲道,“他的名声不大,但对水门系统产生了诸多的影响。 有些人甚至觉得,要是达伦愿意经营一下人脉,壮大一下自身的势力,他将是下一任技术总长的有力竞选者。” 希里安皱起眉头,低声道,“听起来是个大麻烦啊。” “算我们倒霉吧。”戴林无奈道,“居然要我们来处理这等棘手的家伙。” “倒霉吗……” 希里安总觉得这未免太凑巧了。 “真是令人费解,他是怎么被混沌污染,进了清算名单呢?” 安雅提出疑点。 达伦这般深居简出的人,她想不通是在什么情况下,他才会与混沌发生接触,乃至信奉起了混沌诸恶,选择与赫尔城为敌。 “别胡思乱想了,见到他就知道了。” 戴林打断了安雅的思绪,升降梯已停了下来,咿呀的金属摩擦声中,铁门缓缓开启。 拱顶之下,三人走上悬空的钢铁格栅平台,透过网格空隙,能直窥下方涌动的地下河流。 堡垒的深处是观测区,此地将河流强行扼紧、收束,浑浊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泡沫与不明碎屑,狠狠撞击在两侧加固的合金护壁上。 水花激溅,混着浓重的水腥气,拍打在冰冷的钢铁结构上,凝结成珠,又汇成细流,沿着铆钉和焊缝不断滴落。 都不用进一步的搜索,三人就找到了达伦。 准确说,在这偌大的观测区内,只有达伦一人在值班。 比起偶然,希里安倒觉得是水门系统提前收到了消息,进行了清场。 平台边缘,粗壮的支柱深深刺入激流中,其上固定着巨大的探照灯基座,还有形态狰狞的水压传感器、流速计等臃肿的观测设备。 “哒……哒哒……” 达伦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远远地就能听见他在哼歌。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戴林率先走在了前方,双手插兜,五指扣住指虎,希里安紧跟其后,恰到好处地将沸剑藏进了戴林的影子里。 安雅走在最后方,时刻准备为两人进行支援。 “达伦·扎卡。” 戴林喊出了男人的名字,哼唱的小曲戛然而止。 达伦缓缓地转过了头,宽松的兜帽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庞弄得模糊不清。 “城卫局……” 他认出了三人的制服,喃喃道,“你们本不该出现在这的。” 不等戴林继续说些什么,达伦忽然笑了起来,完全不顾三人的存在,扭头又记录起了那些复杂的读数。 “稍等,各位,还差几组数据,今夜的观测就结束了。” 达伦转动起沉重的手动闸轮盘,黄铜的盘面在湿气中凝结水雾。 下方的水流声忽然变得猛烈了起来,空气冰冷粘稠,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土腥、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水带来的压迫感。 达伦匆匆地记录下一行行的数字,通过这复杂的数据,分析出了正发生在河流里的事,并进一步预料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原来如此,我已经没有价值了,该被舍弃了吗?” 达伦喃喃自语道,“也是,您可是城市之光,怎么会容许我这样的污点呢……” “你在说什么?” 戴林警觉了起来,气氛从达伦记录下数据起,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压抑、肃杀。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甘于死在今夜。” 达伦困扰道,“但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奇,想亲眼看看他描绘下的赫尔城,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戴林听不懂达伦的话,也没机会去追问了。 达伦兜帽的阴影下,猩红的义眼骤然亮起,如同深渊血瞳。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达伦就这么突然撕破了伪装,肆无忌惮地挥洒起自身的源能。 与此同时,混沌的威能一并迸发。 臃肿的长袍破碎成万千的碎布,裸露出的躯干则早已化作了臃肿的金属坟冢。 粗糙的装甲板在关节处扭曲增生,焊接疤痕如蜈蚣般虬结,无数粗黑线缆如同活体寄生虫,穿透皮肉从脊椎、腹腔甚至脖颈穿刺而出,末端滴落着混有机油的暗红血珠。 “别再遮遮掩掩了,各位!” 达伦的话语扭曲成了尖锐的电子音。 “想要什么,尽管来拿吧!” 伴随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液压嘶鸣,臃肿的躯干轰然裂变。 粗壮的炮管从肩胛、脊背、侧腹瞬间刺出,黑洞洞的炮口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森然转动,精准锁定了三人。 “见鬼!” 戴林咒骂了一声,下一刻,炮火轰鸣。 金属弹丸拖曳着火线交错,凝聚又溃散的源能冲击撕裂空气,漫天飞溅的碎屑与蒸腾的水汽,将整个区域彻底化为一片蒸腾的狼藉。 “妈的,这家伙怎么回事?” 一处掩体后,戴林心有余悸地大吼着,但凡他慢了一步,就要被打成筛子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希里安同样大吼着,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轰鸣的射击声。 “那个混蛋不知怎么,觉察到了今夜的异样,知道我们是来杀他的!” 戴林骂骂咧咧,“那不应该和我们勾心斗角一阵吗?怎么直接动手了啊!” “你看多了吗!”希里安受够了,“能打先手肯定是打先手啊!” “你们能不能先安静一下,解决那个疯子啊!” 安雅的声音成功盖过了两人,统一了意见。 数不清的血战死斗下,三人都具备丰富的战斗经验,及时进行了回避,如果换做一群刚踏上命途之路不久的实习生,多半已经全员覆没了。 希里安绷紧了身体,闪出了掩体,随后一枚枚金属弹头紧随他的移动,直到他突入又一处掩体后,这才停歇了片刻。 “棘手至极啊……” 诸多命途之路,其本身之下,都会进一步细分出不同的类别。 正如归寂命途区分出清醒与沉沦,械骸命途因铸造庭的不同,以及灵匠们侧重的差异,同样分化出了许多不同的战斗风格。 有些灵匠善于将大量的设计蓝图存储于脑海中,面临战斗时,便凭空高速打印,瞬息间创造众多可怖的火力撕碎对手。 另一些灵匠就如罗尔夫般,打造起众多的支配装甲、发条机仆,一人成军,以骇人的数量压制敌人。 最后则是像达伦这般的灵匠,他们将重心放回了自己本身上,对肉体进行大幅度的机械化改造,力求将自我本身锻造成最致命的武器。 “既然你侧重远程火力,那么……” 希里安加热起沸剑,刃锋烧红,蹿升起火苗。 “戴林!” 他跃出掩体的同时,大吼着。 戴林默契地明白了希里安的意图,毫不遮掩地释放自身的源能,翻过掩体,将身体暴露在了达伦的视野内。 猩红的眼眸锁定了戴林。 顷刻间,狂暴的金属风暴,狠狠砸向戴林,他闷吼一声,源能瞬间在体表奔涌、凝结,皮肤竟泛起冷硬的光泽,披上了一层无形的甲胄。 致命的弹雨撞上铁壁之躯,爆开无数刺眼的火花,每一颗子弹都像重锤擂鼓,沉闷的撞击声在拱顶下炸响。 戴林双手交错护在身前,超负荷的冲击下,源能编织起的铁壁正逐步碎裂。 剧痛。 冲击力穿透了源能的防御,硬生生砸在了戴林的体表,深紫色瘀斑迅速蔓延、龟裂,细密的血珠从裂纹中渗出。 “他妈的,希里安!还没好吗!” 戴林鬼哭狼嚎的抱怨声中,希里安从阴影里一跃而起。 “来了!” 在戴林舍命佯攻的协助下,希里安摸近了达伦。 沸剑高举! 爆鸣的枪火忽然停歇,猩红的眼眸转而盯上了希里安。 “哈哈!” 沙哑尖锐的笑声响起,紧接着,数十道锋锐的利刃如同扭曲的荆棘林,从达伦的关节、肘部铮铮弹出,寒光凛冽。 刀剑相撞,星火四溅! 希里安精心谋划的袭杀,竟被达伦这么轻易地弹开。 但最让他感到寒意的,并非是达伦这满身的利器,而是此刻再无隐藏,完全释放的源能反应。 阶位三·械魂者。 达伦的身影拔地而起,裹挟起倾泻的刀光,卷起暴雨。 刺眼的火星在高频的劈砍中迸溅、炸裂! 尽管希里安已经全力应对攻势了,可身体还是被这暴戾的刀锋犁开,一道道细长的血痕爆裂绽放,鲜血随之飚飞。 紧接着,达伦的手腕猛地高扬,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与关节崩解声中,一道冰冷的弯刀狰狞弹出。 当头劈下! 第一百三十九章 棋手 沉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铁锈般的紧张。 德卡尔像尊沉默的雕像,一如既往地坐在办公室内,但这一次,面前宽大的办公桌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几乎覆盖整个桌面的地图。 地图精细地刻画了赫尔城的全貌,插满了不同颜色的图钉和密集的丝线,进而将孽爪的据点、活动区域等位置标注了出来。 “报告。” 简短的敲门声后,一名年轻的接线员推开了门。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制服的领口敞开,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 德卡尔头也不抬地盯着地图,指尖轻轻地敲击位于工业区的一个红点。 “第三组在清剿‘铁砧’据点时,遭到了强烈抵抗,已确认目标区域里存在大量的行尸与少量的恶孽子嗣。” 接线员汇报起各个组别的行动进度。 “目前已有一位职员重伤、一位职员殉职,请求城卫局支援。” 德卡尔面无表情,仿佛接线员所说的伤亡数字,只是地图上无关紧要的注脚。 沉吟片刻后,他将另一枚临近的图钉,挪移了过来,吩咐道。 “让第三组坚持住,通知最近的第六组,叫他们处理完区域行动后,立刻增援。” 接线员匆匆地记下德卡尔的指示,继续汇报道。 “目前商业区商河大道区域的孽爪据点,已被清剿干净。” 听到这一消息,德卡尔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接线员疲惫的脸上。 他停顿了一阵,像是在确认信息的重量,又像是单纯地看着,然后,德卡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代表“高危据点”的黑色图钉取下,随手丢到了空置的金属托盘里。 “很好,通知他们,休整后,立刻支援其余行动组。” “是!” 接线员如蒙大赦,迅速地敬礼、转身离开。 今夜城卫局的行动规模实在是太大了,在城邦议会的授意下,各个部门全面配合起职员们的行动,针对各个区域的混沌力量展开致命打击。 德卡尔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地图边缘还散落着几份行动简报,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中捏得发皱。 “该下一个了。” 德卡尔的声音毫无波澜,目光已重新落回地图,手指滑向下一个标记着蓝线的区域。 不出意外的话,各个行动组正带着德卡尔的意志,猛攻盘踞在此地的孽爪据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有数不清的人流着血。 德卡尔对此没有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非要说的话,也仅仅是疲惫罢了。 “呼……” 德卡尔长吐了一口气,目光扫向办公室的角落。 不知何时,这里多出了一张小桌,作为局长的助理、汉娜,她的双手正在打字机上起舞。 见德卡尔看向自己,汉娜打字的动作停了一下,狐疑道。 “您……您看我的这部分,也要记录下来吗?” 德卡尔愣了一下,肯定道,“对,记录下来,今夜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无论是接线员的汇报,还是你我的所言所语,乃至我自己的神情变化,你都要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好……好吧。” 汉娜苦涩地笑了起来,用力地捏了捏快要麻木的手指,继续奋力敲打。 作为德卡尔的助理,汉娜很清楚他的性格、喜好,以及几乎快被她视为怪癖的“严谨性”。 德卡尔对“严谨性”的要求近乎变态,时间的记录要精确到分秒,对话的记录则要带上彼此的语气和神态。 平日里,汉娜还能应付的来,但在今夜这番血腥行动下,她的精神与手指都快抵达极限了。 “‘铁砧’据点已清除……” 汉娜一边复述一边敲下文字,为这场宏大肃清行动添上冰冷的一笔。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德卡尔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位棋手审视着棋盘。 很快,又有接线员来汇报最新的战况。 “第九、第十七组,遭到了孽爪的包围……” “工业区发生大爆炸,疑似孽爪的反扑。” “有大量行尸逃窜到了花河大道,第二十组正尝试组织防御。” 时间在枪炮声、敲门声、汇报声、拔钉声中流逝,托盘里的图钉渐渐多了起来,像一颗颗被摘除的毒瘤。 德卡尔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冰冷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直到,又一位接线员推门而入。 “局长!” 接线员喘着粗气,干脆利落地汇报道。 “戴……戴林小组遭到了阶位三·械魂者,这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处理的了,请求支援!” 孽爪一众高阶超凡者们,都在德卡尔密谋的那次会面里,尽数被魂髓之光洗涤了个干净。 如今残留下来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存在,德卡尔这才放心大胆地展开了清剿行动。 可现在,居然有一条漏网之鱼。 德卡尔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接线员,“我记得你……你叫埃尔顿,镇定些。” 埃尔顿咽了咽口水,用力地点了点头。 其他接线员可以毫无情绪地念出一串串伤亡数字,但埃尔顿做不到,希里安、戴林们不止是他的同事,更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德卡尔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水门系统的标识,那是一个特殊的、血色的标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挥了挥手道。 “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工作吧。” “可……可是,他们需要支援。” 埃尔顿手足无措,自己是来求援的,但局长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虽然不是超凡者,但也很清楚,阶位三具备何等的破坏力,此刻心急如焚。 德卡尔一言不发,平静的目光犹如深渊般,几乎要吞掉埃尔顿。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好……我知道了。” 埃尔顿攥紧了拳头,但还是无能为力地妥协离开。 寂静再一次降临,寂静中,汉娜的心逐渐焦躁了起来。 她记录了整场行动,自然知晓,根本不存在什么“计划”,那只是德卡尔打发埃尔顿的说辞。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汉娜既好奇又不安,话语几次到了嘴边,又努力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之前那段传闻。 有人说,罗尔夫总长与城卫局里的某位年轻人私交甚好。 汉娜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希里安。 看样子,德卡尔是准备通过今夜的行动,顺势处理掉希里安,说不定这位突然出现的械魂者,正是他在斩首行动时故意遗漏的。 “戴林……戴林……” 突然,德卡尔念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神情略显困恼,手指不安地敲击着地面。 经过一阵纠结与犹豫后,德卡尔下定了决心,倒计起了时间。 大约五分钟后,德卡尔按动了响铃,门外等候的职员,推门而入。 “通知水门堡垒附近的小组,戴林小组正面临一位械魂者,急需支援。” 汉娜一如既往地记录下了这些,只是这一次,她心底的不安更剧烈了。 局长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救援,而是故意等这么长时间。 虽然和戴林小组不是很熟,可汉娜记得,他们几人最高也不过阶位二罢了。 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哦,或许这就是局长想要的效果。 他施救了,但是来晚了。 …… 冰冷弯刀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朝希里安头颅悍然劈落。 希里安瞳孔骤缩,烧红的沸剑猛地向上反撩,锋刃与锋刃在千钧一发间相撞! 刺目的火星爆炸般喷溅开来,照亮两人狰狞的面孔,他们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竟僵持在了一起。 金属之间剧烈摩擦的尖啸压过水流轰鸣,希里安手臂肌肉贲张,脚下钢铁格栅被巨力踩得吱呀呻吟、微微变形。 希里安震起沸剑,两人一触即分。 他被巨力震得踉跄后退,沸剑上的红光因冲击黯淡一瞬,达伦的钢铁之躯则稳如磐石,关节液压发出“嗤”的声响。 “哈哈!” 扭曲的狂笑声中,兜帽下的猩红义眼锁定猎物,毫不迟疑地再次扑上。 “该死的,情报里不是说才阶位二吗!” 在希里安的咒骂声中,达伦肘部的利刃如闪电般刺向他心窝。 一道银光强势插入,戴林突入达伦的身侧,挥起重拳,砸凹了他肩头的护甲。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啊!” 生死关头下,戴林也抛掉了个人素质,和希里安一起咒骂了起来。 紧接着,他一边挥起重拳,尝试压制达伦,为希里安争取喘息时间,一边猜测了起来。 “该不会是过了情报的时效性吧!” 在城卫局的记录里,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报说敌人才阶位二,结果交战时,才发现人家前几天刚刚晋升了阶位三。 “概率这么低的事,也能让我们遇上吗!” 希里安举起射流左轮,毫不客气地打空了魂髓弹。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就是一群凑巧的倒霉蛋啊!” 戴林拧身侧滑,躲过了达伦致命的刺击。 “他妈的!他妈的!” 希里安咒骂个没完。 刺出沸剑,灼热的尖端熔穿了保护壳,截断了脆弱的管线。 蓝白色的电火花中,达伦迅速后撤,受损的机械关节微微颤抖,发出不祥的低鸣。 第一百四十章 爆灼搏杀 一连串致命的交手后,双方默契地停下了攻势,保持安全的距离,打量彼此。 希里安双手攥紧沸剑,源能进一步地强化剑刃,燃起熊熊烈火。 戴林揉了揉痛意绵绵的胸口,刚才那番弹雨风暴,险些击碎了他的防御,将身体击打得千疮百孔。 安雅潜藏于阴影里,犹如阴冷的毒蛇般,伺机而动。 正前方,达伦虎视眈眈,浑身的锋刃与枪口,散发着充满死亡气息的寒意。 戴林顿感巨大的压力,低声道,“作为一名械魂者,他已经够麻烦了,结果肉体还高度义体化了……这可是一位劲敌啊。” 械骸命途中,最为棘手的不是可以顷刻间打印出众多武器的“锻造派”,也并非是一人成军、率领无数装甲的“支配派”。 而是如眼前的达伦般,将自我完全献祭,舍弃孱弱的血与骨,换来由机油与机械铸造的钢铁之躯——义体派。 “你有什么想法吗?” 希里安头一次与灵匠交战,而且还是阶位三的存在。 “没有……完全没有。”戴林抱怨道,“我先前也处理过一些堕落的灵匠,但义体派的,还是头一遭。” 希里安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是,我先前的经验完全不管用了。” 戴林解释道,“无论是灵匠们在数秒内,打造出楼群般的机械造物,又或是率领数不尽的支配装甲,他们始终是靠着这些外物作战,只要杀死脆弱的本体,一切就结束了。 但义体派不同,他们成功弥补了械骸命途的这一致命缺陷。” 不等戴林进一步讲解,希里安就已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电弧缠绕起达伦的身体,接着扩散到了四周。 电弧瓦解了触及的物质,将它们提炼、质变,修补起破损的装甲,重铸起畸形的关节,就连先前打空的弹药,也通过记录在脑海里的设计蓝图,凭空打印、上膛。 眨眼间,达伦恢复到了全盛姿态,弹药充足,装甲坚固。 刺耳的嗡鸣声在达伦的体内响起,像是病态的心跳,又像是引擎的低吼。 “小心!” 戴林猛地将希里安撞开。 嗤——! 达伦暴起突进,肘部的利刃几乎是贴着希里安的身体刺过,狠狠扎入他们脚下的钢铁格栅。 寒光一闪。 坚韧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利刃穿透,冰冷的河水瞬间从破口处喷涌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铁锈腥气。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希里安在湿滑的格栅上翻滚起身,沸剑滋滋作响,蒸发淋在剑身上的水珠,腾起大片白雾。 “我发现了!” 戴林顺势挥起重拳,砸垮了脚下摇摇欲坠的格栅平台。 达伦的身子滞空了一瞬,无助地向着下方的激流坠去。 他的身子实在是过于沉重了,只会在汹涌的激流里,陷入河底深处。 希里安不清楚达伦的义体化程度,因此,并不清楚他是否会窒息而死,但至少这会让他们夺回主动权。 “安雅,支援什么时候会来!” 趁着难得的间隙,戴林大喊了起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安雅摇了摇头。 发觉达伦是械魂者后,希里安与戴林牵制起了他,安雅潜伏在阴影里,伺机待发的同时,也在向城卫局求援。 情报成功传回了城卫局,但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孽爪觉察到了职员们的倾巢而出,反攻起了力量空虚的城卫局,还是今夜的战事胶着,城卫局也没有余力支援此处了? 激流中射出两道钩索,钉入了上方的拱顶,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见此情景,戴林近乎麻木道。 “看吧,这就是灵匠,诸多命途中,最难以判断实力的一群人。” 通常来讲,决定一名超凡者实力的因素,无外乎自身阶位、命途内的细分流派,以及自身携带的超凡武装,还有那极为罕见的赐福等。 可到了灵匠这,凭借脑海里储存的大量设计图纸,决定因素顿时变得极为复杂、难以预料了起来。 比如,眼下的达伦。 钩索急速回收,拖拽着沉重的身体,一举挂在了拱顶上。 希里安咬紧牙关,他分明记得,戴林将达伦击落水中时,他身上没有钩索装置的……这是他临时打印的。 “不……不对。” 达伦失神的声音讲起了胡言乱语,“你真打算抹除我这一污点的话,理应派遣些更强的职员,甚至说,你亲自到场啊。” 猩红的眼眸在三人紧张的脸庞上来回锁定,忽然,达伦明白了,后知后觉道。 “哦,原来如此,你是想借我手,杀死他们吗?” 达伦狂笑了起来。 “你们真可怜啊!” 笑声未了,达伦脊椎位置猛地弹出两根粗壮的液压支撑杆,深深嵌入拱顶中,将沉重的钢铁之躯牢牢固定,抵消了重力的约束,化身为一尊无情的炮台。 开火! 海量的弹雨再次降临,居高临下,几乎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闪避角度。 “躲不开!” 戴林瞳孔收缩,全身肌肉贲张如铁,不退反进,双臂交叉护住头脸,像座礁石般屹立,扛起了大量的弹雨。 故技重施下,希里安与安雅兵分两路,尝试从侧翼突袭达伦,将他从拱顶上击落。 “愚蠢!” 简短的嘲笑声中,电弧再次激荡,竟在达伦的肩膀处,迅速打印起了一支机械臂,末端延伸出枪口,锁定起疾行的安雅。 安雅一言不发,将大量的源能注入手中的剑刃,直至其烧红、燃起火苗。 突然,她足跟猛刹,膝盖微微弯曲、蓄力,腰背绷紧,肩胛骤然发力,旋身拧腰带动大臂挥甩,将手中的火剑掷出,动作标准至极,就像一位专业的标枪运动员。 火剑破空尖啸,裹挟橙红流火化作赤色投矛,飞溅的熔铁碎屑在轨迹末端嘶鸣蒸腾。 它没有命中达伦,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钉入了他与拱顶的连接点。 “给我滚下来!” 安雅大喝,火剑轰然爆裂,扩散的火球将达伦完全吞没。 “哇哦!” 戴林配合地发出一声欢呼,安雅则不紧不慢地,从身负的装备箱里,又抽出一把剑刃。 达伦重重地坠地,浑身蒸腾着热气,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安雅手中的长剑。 “爆灼剑吗?为了我,你也是花了大价钱啊。”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安雅毫不客气道,“城卫局会报销的。” 身为熔士,安雅最头疼的便是“焰手”的高温难以被常规武器承载,为此,她选择了爆灼剑作为主武器。 这把出自万机同律院的剑刃被灵匠赋予了更高的熔点上限,更关键的是,当它无法再承受高温时,积蓄的能量会如烈性火药般爆裂释放,而非像普通武器那样熔毁。 希里安瞥了一眼爆灼剑,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安雅作战,飒爽果决,与往日里那副温柔的姿态截然不同。 在希里安观察安雅的同时,安雅也用余光打量起了希里安。 晋升熔士后,执炬人必须学会在死斗中保持绝对理性——唯清醒头脑才能精准调控焰手温度,避免因失控释放热量导致武器熔毁。 安雅目睹了希里安一连串的攻势,他根本没有调节过热量,全程都保持极致的高温,可诡异的是,他的剑却没有因此熔毁,反而越发锋利、致命。 她没有纠结这件事太久,希里安都身负那高贵的血系了,再有那么几件神兵利器倒也正常。 更何况,战斗仍在继续。 达伦放弃了弹雨压制,电弧闪过诸多的枪口,它们逐一崩解,而后又根据设计蓝图,重铸成新的武器,挂载在他的身上。 戴林向前突进,挥起沉甸甸的重拳,尝试阻击达伦的打印。 一道电弧忽然分离了出来,劈在了戴林身前,脚下的金属格栅崩解成细腻的粉尘,紧接着,收拢重铸,化作一堵铁壁拦住了去路。 “妈的,情报说他是深居简出的科研人员……科研人员能有这么丰富的战斗经验吗!” 戴林觉得今晚骂的人,比他过去一整年骂的都要多。 达伦对械骸之力的操控实在是太精妙了,若不是指虎上充满戴林的源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电弧的侵蚀,说不定它也会随之崩解。 “谁知道呢!” 希里安紧随其后,一剑劈开了碍事的铁壁。 “说不定他和我一样,也喜欢在深夜出动……” 话说到了一半,希里安忽然愣住了,他想起那一夜,险些一枪杀了他的神秘存在。 破碎的金属后,达伦的身影显现了出来,与他一同显现的,还有一道架起的长枪管。 枪口蓄起强光,将希里安的脸庞映照得惨白。 他震怒低吼。 “是你!” 达伦扣动了扳机,流光迸发。 它洞穿了荡起的铁屑与水汽,也洞穿了途径的铁壁,快要在希里安的身上戳个窟窿时,他提起沸剑格挡在了身前。 洞穿一切的流光,竟被沸剑硬生生地偏开,折射向了另一侧。 此刻,时间像是停滞了般,达伦不可置信地看着希里安手中的剑,希里安则将目光落向流光偏离的位置。 他听见了细密的崩裂声。 很快,声音变得越发明显,直到一整面铁壁崩碎,无穷无尽的河水倒灌了进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狩杀 希里安误入暗巷的那一夜,他遭到了一位阶位三强敌的枪击。 到了今夜,面对达伦致命的一枪,希里安几乎可以肯定,自己遇到的就是达伦。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直以来,达伦都深深地潜伏在水门系统中,他伪装起一副深居简出的科研狂人的形象,以麻痹所有人,但到了必要时刻,他就会在深夜出动,为孽爪服务。 所以达伦才会具备如此丰富的战斗经验,甚至说,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秘密晋升到了阶位三。 对于赫尔城而言,阶位三已是处于顶端的力量,为了避免潜在的危机,晋升阶位三的超凡素材,都受到了严格的监管。 可以说,赫尔城现有的阶位三,都是记录在案。 “哈哈,有趣起来了!” 在达伦失真的笑声里,决堤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涌入观测区内,连带着河面也迅速上升。 上涨的激流狠狠撞击在扭曲的钢铁格栅上,泛起浑浊的白沫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冷的水汽弥漫了整个空间,淹没了脚踝,并急速向上蔓延。 战斗到了现在,几人早就忘了灵匠们的嘱咐,就算想起来,也尽是一些抱怨的话。 为什么灵匠们对于达伦的异样毫无察觉,为什么能放任他晋升到阶位三,乃至,为什么战况激烈到了这种程度,也没个灵匠来帮忙啊。 要么这群灵匠是个聋子,听不见地下这没完没了的轰鸣,要么这群灵匠多少也与孽爪有关,早已叛变。 希里安怀疑是后者。 他不清楚水门堡垒的其它区域如何,至少在这观测区,脓毒已深。 阵阵刺耳的警铃中,河水漫过了众人的小腿,大大降低了他们的机动性。 “再来!” 达伦脚下的金属格栅再也支撑不住,带着他一起坠入了水中,溅起的巨大水花尚未平息,猩红的电子眼已在浑浊的水下亮起,锁定格栅平台上的三人。 安雅身影矫健,几个纵跃便攀上了高处一处突出的金属管道。 足尖紧扣湿滑冰冷的铁壁,没有丝毫犹豫,她连续投掷,两柄爆灼剑裹挟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射向正从水下上浮的达伦。 第一柄火剑穿透了水面,命中了达伦的躯体。 恐怖的热能瞬间引爆,火球裹挟着熔化的铁屑轰然扩散,灼热的气浪与金属碎片向着四周飞溅,发出密集如雨的噼啪声。 达伦的攻势硬生生地被安雅中断,紧接着,第二柄火剑再次命中,炸开一片耀眼的火光,熔渣如雨点般溅落,进一步干扰着他的感知与行动。 “干的好!” 戴林全身肌肉贲张,脚下的格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无视了达伦浑身的利刃,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撞入达伦因爆炸而失衡的怀中。 佩戴指虎的铁拳,此刻仿佛化作了攻城巨锤,带着恐怖风压,一拳!两拳!三拳!沉重地、毫无保留地轰击在达伦胸腹的装甲板上。 咚!咔嚓!嘎吱——! 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爆裂声。 这并不是普通的拳击,而是御座命途阶位二·砧座所具备的特质·震荡。 戴林的充满源能的重击,将带起致命的震荡波,命中血肉之躯可以忽视护甲防御,震碎其内脏,殴击机械造物,也可以穿透沉重的防御,摧毁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 眨眼间,厚重的装甲板在戴林的狂轰滥炸下,肉眼可见地扭曲、塌陷、碎裂。 粗大的液压杆被硬生生砸弯,暴露出下面滋滋作响的精密管线,焊接的疤痕如蜈蚣般撕裂,喷溅出混合着机油与暗红血液的粘稠液体。 “哈哈!” 戴林学起希里安的模样,发出骇人的笑声。 一把抓住外露的线缆,巨力撕扯下噼啪断裂,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 达伦的钢铁之躯在连续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关节发出刺耳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不错的攻势,但你还能挥几拳呢?” 达伦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戴林这样的对手了,语气镇定。 戴林的攻势虽然可怖,可至始至终,都没有伤害到达伦的血肉之躯。 更何况,戴林的每一击都会消耗大量的源能,待他喘息之时,就是达伦反攻的开始。 “确实快挥不动了。” 戴林露出疲惫的笑,“但别忘了,我可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蹿出,撕裂了弥漫的水汽与硝烟。 希里安那沸腾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顶着激流突进,手中的沸剑早已烧灼至极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倒下吧!” 伴随着一声足以盖过激流轰鸣的厉喝,沸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炽热的弧光,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精准无比地斩入达伦那覆盖着装甲的脖颈连接处。 顷刻间,极致的高温熔穿了坚固的金属护颈,将其化为滚烫的铁水飞溅开来。 希里安顺势双手握剑,沛然的力量爆发,一点点、一寸寸、坚定又无情地向前推进。 于是,金属撕裂声炸响中,那颗覆盖着兜帽、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头颅,在喷溅的机油、电火花和蒸发的水汽里,被硬生生斩离了它那仍在挣扎的臃肿躯干。 头颅高高抛起,断面整齐,能清晰地看到扯出来丝线,分不清那究竟是神经,还是某种植入物。 希里安长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几人合力,居然真的能击杀掉一位械魂者。 但下一秒,他神经紧绷了起来,只因为,衔尾蛇之印并无欣喜,相反,依旧刺痛灼热。 希里安仰起头,那颗狰狞的头颅并未坠入冰冷的河水中,剥离的皮肤下,没有鲜红的血肉,有的只是同样冰冷的金属色泽。 安雅站在高处,喃喃道,“他剔除了自己的一切血肉,除……除了脑组织。” 刺耳的电子音从断裂的脖颈处尖锐地传出。 “血肉终将腐朽,钢铁方能永存!” 一直被达伦刻意封存的混沌威能,在这一刻如沸腾的黑潮般汹涌爆发。 像达伦这样只保留脑组织的灵匠,并不少见,但灵匠们为了维持大脑的生机,都会配套复杂的维生系统。 希里安本以为自己这一剑,至少可以摧毁维生系统,导致达伦的脑死亡。 但在混沌威能的庇护下,达伦早已超越了这一局限性。 歪曲现实的亵渎之力取代了维生系统,成为了这颗疯狂大脑的唯一支撑。 头颅违反常理地在空中微微悬浮,漆黑的闪电劈向无头躯体,尝试重新连接。 “源能!消耗他的源能!” 戴林咳着血沫嘶吼,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更大的危险,“他只剩那颗头了!耗干他!” 达伦没法维持这种状态太久,只要撑过去,赢家只会是他们。 希里安用行动代替了回应。 他竟疯狂地扑了上去,双手扼住了达伦的头颅,带着他一起重重地砸入冰冷的湍流中。 浑浊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希里安,并且混沌威能肆意侵袭他的肉体、精神,无数疯狂的幻觉在他的眼前闪回,种种窒息的异感填满感官。 这打不倒他,甚至影响不到他。 希里安双手死死地箍住那颗不断挣扎的头颅,将其牢牢按向布满淤泥和碎石的河床。 衔尾蛇之印雀跃欢呼,连带着他的眼眸也随之燃起灿金色的火光。 “你以为你是逆隼吗!” 希里安吞咽着冰冷的河水,含糊不清地低吼着。 交手过的众多强敌中,只有逆隼为希里安带来了近乎窒息的压制力,无从还手,更不要说发动赐福了。 而现在,面对只剩头颅的达伦,正是欢呼之时! 赐福·憎怒咀恶。 希里安肆无忌惮地阴燃起体内的魂髓,双手仿佛化作了两块烧红的烙铁,灿金色的光芒透过冰冷的河水,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异。 滋滋滋—— 无法想象的高温在头颅内部爆发,冰冷的河水与滚烫的金属接触,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嘶鸣,大量的气泡疯狂涌起。 达伦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在希里安的铁钳般的禁锢中剧烈地、癫痫般地抽搐、震颤,猩红的义眼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爆裂。 颅骨外壁迅速变得通红、发亮、软化变形,隔着头骨,仿佛能听到里面的脑组织在高温蒸汽下被活生生煮沸、膨胀。 忽然,达伦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连带着涌动的源能、混沌威能,一并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希里安松开了双手,滚烫变形的金属头如同废铁般沉入黑暗的河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黄金搭档 戴林站在泡在水里的金属格栅上,河水仍源源不断地灌注进观测区内,转眼间,水面已经没到了大腿根。 他体内的源能仍保持着峰值,在体表编织起一层层致密的防御,不远处,安雅留守在高处,握紧了最后一把爆灼剑。 自希里安抱着达伦的头颅坠入河底后,除了觉察到激荡的源能与魂髓之力外,浑浊的湍流下,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真是个疯子。” 戴林抱怨起希里安的莽撞,摆出防御的架势,谨慎地朝着他沉没的位置靠去。 没人知道水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戴林率先觉察到了河水的异样。 冰冷刺骨的水温竟变得温和了起来,像是有座海底火山正积蓄起力量,加热了整片水域。 紧接着,河面轰然炸开,高高抛起的水浪下,海量的水蒸气喷涌而出。 模糊的水蒸气中,希里安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带着铁锈腥味和血沫的河水,瞳孔中燃烧的金焰正缓缓熄灭,只余下深重的疲惫。 为了彻底烧干达伦的大脑,希里安燃尽了体内大半的魂髓,要不是有着赐福·憎怒咀恶为他提供续航,他现在多半就昏死了过去。 “哈……哈……” 他肺部火辣辣地痛,剧烈消耗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上涌。 希里安顽强地站在了金属格栅上,屹立在了水流中。 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厚重的战甲般翻腾缭绕他的身体,附近的水面蒸腾起浓密、灼热的白雾,在昏黄摇曳的探照灯光下扭曲、弥漫,将这片杀戮之地笼罩在诡异而压抑的帷幕中。 见到戴林,希里安的脸上扯出一副狼狈的笑意。 “没事,已经解决了。” 他接着补充道,“看起来,达伦仅仅是利用混沌力量,对自身进行病态的义体化改造,并没有受到某一头恶孽的注视。” 达伦具备的是极为纯粹的混沌威能,并没有掺杂起恶孽之力。 若是他受到了恶孽·菌母的注视,赋予了混沌威能以衍噬之力,那么这场战斗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不过,达伦对混沌威能如此谨慎的使用,倒也解释了,他究竟如何在水门系统里藏的如此之深。 “这……这就解决了?” 戴林不可思议,“那可是一位械魂者,就这么死在我们手中了?” “械魂者又如何?不过就是比我们高一阶罢了,”希里安不屑道,“难道我们又是什么很弱的人吗?” “这倒也是。” 戴林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希里安的赞誉。 希里安伸手,戴林将他从水里拖到金属格栅上。 强敌已经解决了,现在他们要头疼的是怎么阻止河水的倒灌,再这么继续下去,整座观测区都要被淹没了。 作为超凡者,这倒是淹不死他们,但要是引起水门系统的故障,那可麻烦大了。 嘎吱—— 突然,一声尖锐的扭曲声撕裂了众人的短暂喘息。 就在希里安身后几米处,那具浸泡在河水中的、属于达伦的无头躯干,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搞什么啊!” 戴林失声道。 只见躯体断裂的脖颈处,原本滋滋作响、暴露在外的线缆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疯狂舞动。 更为诡异的是,一股浓郁、粘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从躯干的断口处汹涌渗出,迅速包裹、重塑着残骸。 希里安嗅到了混沌的威能。 他杀死了达伦,但尚未杀死这具钢铁之躯。 “灵匠都这么麻烦吗!” 抱怨声中,希里安忽然想起了布鲁斯,它都变成一只狗了,都能活蹦乱跳,足以说明灵匠可没想象中那么容易杀死。 至少是杀干净。 被混沌彻底支配的无头尸体猛地从水中“站”起——虽然失去了视觉器官,但它仿佛能精准地感知到生者的位置,沉重的金属肢体搅动着水流,锁定了刚刚浮出水面的希里安。 希里安的瞳孔骤缩,身体因虚脱和冰冷而迟滞,来不及做出格挡。 戴林一把拽过希里安的身体,试着将他护在身后,远处的安雅发出惊怒的呼喊,爆灼剑蓄势待发。 在这万般凶险的时刻,一道更为狂暴、更为沉重的轰鸣声响彻。 三人的余光中,一道包裹着炽热强光的火流破空而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和沛然莫御的力量,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无头尸体的胸口中央。 咔嚓——嘭! 金属撕裂声和骨架粉碎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才被混沌力量唤醒的无头躯体,在火流的攻击下,厚重的装甲如纸糊般凹陷、碎裂、崩解。 从胸口处向内塌陷出一道恐怖的大坑,无数扭曲的零件、线缆、以及机油从破损处喷泉般迸射而出。 “啊?” 三人愣在了原地。 巨大的冲击力让无头尸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加固的合金护壁上,像一坨被彻底砸烂的废铁,镶嵌在变形的金属壁里,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股萦绕其上的、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 三人的目光顺着火流袭来的方向看去,烟尘与水汽弥漫后,两个穿着城卫局制服的身影显现出来。 一个人半跪在原地,用自己的肩头为支点,扛起一具长达数米的狰狞巨炮,另一人则站在巨炮的后方,负责瞄准与射击。 戴林眯起眼睛,勉强通过模糊的身影,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比尔!维兰!” 在戴林的惊呼声中,比尔解除了源能供给,临时打印出的狰狞巨炮,就这么凭空崩解、消散,维兰则干脆坐在了地上,喘个没完。 “呼……”比尔见目标已解决,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幸好赶上了。” 希里安与戴林费力地爬上了相对稳固的格栅平台,安雅也从高处跳了下来,三人重新凑在了一起,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比尔与维兰走了过来,关心道,“你还好吗?戴林。” 因与达伦的近身搏杀,戴林的制服被撕开了数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的瘀伤,看起来最为狼狈的。 “没事……暂时死不了。” 戴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感慨道,“幸亏是你们这对黄金搭档来了,不然还真不好处理这具无头躯体。” “刚刚那是什么?”希里安好奇地问道,“仅仅一击就能贯穿它。” “地狱火型热熔炮。” 比尔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回答得干脆流利。 “这是阶位三才能尝试打印并使用的设计蓝图。不过我和维兰搭档很多年了,默契十足,分工打印的话,倒也勉强能驱动这件武器。” 比尔与维兰都来自械骸命途,处于阶位二。 正是通过这种分工协作的方式,他们得以勉强打印并动用超出自身阶位的武装,这种独特的能力,也让他们在城卫局内小有名气,赢得了“黄金搭档”的称号。 紧接着,一旁的维兰补充道。 “别听比尔吹嘘了,地狱火型热熔炮的设计并不复杂,这才让我们有了分工打印的可能,换做别的设计蓝图,我们就算再怎么默契,也很难协同了。” 一阵吹捧过后,戴林不再伪装,气势汹汹道。 “他妈的,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晚点你们就可以给我们收尸了!” 比尔与维兰对视了一眼,示意三人道,“跟我们来。” 他们就这么忽视了正在灌水的观测区,趁着升降梯还没被淹没,朝着上层驶去。 途中,比尔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确实是来支援你们的,但支援指令是后来收到的。我们原本的任务指令,是清理水门堡垒内部其他被混沌污染的灵匠。” 戴林诧异道,“我以为,水门堡垒只有我们一组在行动。” 比尔指了指上方堡垒更深处的方向,眼神凝重,“就在你们这边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们在上面也处理掉了三个。 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这堡垒的根子,已经被蛀空了,不止你们遇到的那一个。” “什么?” 安雅倒吸一口冷气,疲惫的脸上满是震惊,希里安也皱紧了眉头,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水门堡垒的基层渗透远超想象。 “但最重要的是……” 比尔话说到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盯着希里安。 “我记得你,希里安,前不久入职的新人,听说你工作很出色,就连洛夫家的那位都很喜欢你。” 希里安回应道,“从你的语气来听,你的侧重点好像不在工作出色这方面,而是后者。” “哈哈,那是当然,谁赢得梅福妮的芳心,那就是阶级跃升啊,哪怕之后被踹了,也能得了不少的好处吧。” 比尔那副严肃的神态全无,没溜地说起了胡话,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锐利了起来,转而看向戴林。 “戴林,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能信任你手底下这个新人吗?” “当然,”戴林搂住希里安的肩膀,“我可以为他担保。” “很好。” 比尔开口道,“这里的行动本该是其他组负责的,但我和他们的关系还不错,私下就调换了一下行动。” 戴林提醒道,“这违规了。” “所以我说了,是私底下,反正该杀的人都杀光了不是吗?” 比尔一副满不在意的态度。 安雅不解道,“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件事。” 比尔压低了声音,“还记得前不久的那场大雨吗?我与维兰执勤,在上涨的河水里,发现了许多尸体…… 被菌丝包裹的、犹如茧一样的尸体。” 第一百四十三章 暗流涌动 被菌丝包裹的尸体,犹如某种象征般,贯穿希里安对孽爪的调查。 起初,希里安以为这是孽爪们亵渎仪式的产物,用以存储孢子的载体。 到了如今,它的反复出现,遍布河道,已让希里安意识到,其真正的目的绝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更不要说,希里安先前到访过水门系统,查询河道的相关异常。 那时他相信灵匠们的严谨,就这么放下了戒备,但实际上,水门系统早已被孽爪腐蚀,隐藏起了真相。 “哦,看你们的表情,你们也应该见过那种尸体吧?” 比尔安心地笑了起来,“那接下来就好解释多了,那具尸体里藏有大量具备混沌威能的孢子,显然是孽爪的手笔。 在此之前,我和维兰听说过,有人在河里发现了古怪的尸体,但那时,立体农场事件刚结束不久,我们也就误以为,是那些没处理干净的尸体。” 希里安插话道,“但那些尸体应该泡在花河里,而不是出现在其它河道中。” “对,就是这样,我们觉察到了异样,上报给了城卫局。”比尔无奈地摊了摊手,“但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馈。” 比尔与维兰只是对城卫局的反应感到困惑,可其余三人就不这么想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希里安等人看向了彼此,无需言语,一个相同的名字,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 无形者。 希里安平复起心情,接着问道,“你们放心不下,便私下调换了行动,来到了这,确认起了自己的猜想。” “差不多。” 比尔靠着一侧湿漉漉的铁壁,感慨道,“结果颇丰,孽爪们果然在利用河道密谋些什么。” 紧接着,他又遗憾道,“只可惜,过了今夜,孽爪就要成为历史了,再多的阴谋诡计,也就烟消云散了。” 希里安若有所思道,“真的会烟消云散吗?” 比尔眯起眼睛,像只狡猾的狐狸。 “那就要看,今夜过后,赫尔城的变化了。” 两人的试探点到为止,同时,升降梯也抵达了终点,铁门敞开,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这对黄金搭档说是只解决了几个,但场外的狼藉,显然并非如此。 地面与墙壁变得坑坑洼洼,全是电弧提取、质变物质时留下的痕迹,满地破碎的机械躯体,还有一些模糊的尸块。 零星的枪声从更上层传来,伴随着一阵阵惨叫声,水门堡垒的清扫活动显然还未结束。 “反正我们只杀了名单上的那几位。”比尔把手搭在维兰的肩膀上,轻松道,“至于其他的,灵匠们在自我清洗。” 城卫局是赫尔城的暴力机关,但并不是唯一的暴力机关。 在灵匠们有意的控制下,场面没有趋于混乱,只有不断远去的枪声,以及若隐若现的源能反应。 “那我们先走了各位。” 比尔打了声招呼,与维兰加快了脚步,脱离了队伍,像是故意离开一样,把私密空间留给三人。 戴林忽然说道,“比尔与维兰实力很强,但在城卫局内一直处于很边缘的位置。” 希里安问,“因为他们灵匠的身份吗?” “或许吧。” 戴林耸了耸肩,“有人怀疑他们是罗尔夫总长安插进来的探子,毕竟,哪有灵匠会放弃科研的机会,主动投身于忙碌的维护治安呢?”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了起来。 “孽爪们在水门系统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在河道里密谋些什么,而城卫局这边没有相关的行动。” “你觉得是城卫局没有觉察到这一异样吗?” 希里安觉察到了那个危险的可能,“还是说……” “比起这些,我在想另一件事,希里安。” 戴林反问道,“孽爪的高层被集体斩首,残余的力量,也在各个暴力机关的打击下,将在天明前走向灭亡。 可问题是……无形者呢?” 他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无形者是否遭到了清算呢?还是说,他凭借归寂之力,又一次地躲了过去。” “那么,待孽爪彻底灭亡后,他是会放弃原本的目的,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生活或离开,还是作为遗留的脓毒,等待着重新崛起的机会?” 希里安沉默了下来,戴林则显得异常亢奋。 他一手搂住希里安,一手挽住安雅,三人环绕在了一起,头贴着贴,脸对着脸。 “无论真相如何,我们又是怎样猜测,但眼下,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去行动、去验证。” 安雅明白了他的所想,回应道。 “按照城卫局的程序,异常报告上交后,必定留有痕迹,只要找到那份报告,查清是谁扣下了它,就能知道,谁在刻意隐瞒河道的异常。” 希里安毫无情绪地说起了真相。 “隐瞒之人,就是我们要找的无形者。” …… 比尔与维兰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水门堡垒,寒冷的夜色下,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你不该和他们讲那么多的。” 很少说话的维兰开口了,“你这是在把麻烦带给他们。” “麻烦?你忘了导师提到的吗?戴林和我们一样,也觉察到了城卫局的异样,正在进行调查。” 看似大大咧咧的比尔,此时展露起了格外细腻的一面,“但不同的是,戴林等人孤军奋战,难免显得单薄……但我们就不同了。” 比尔四下观察了一番,确定安全后,他拿起通讯器,接入一个隐秘频道。 短暂的电流声后,信号接通了。 “我和维兰已离开了水门堡垒,事实就和我们预计的那样,孽爪腐化了水门系统的基层,先前记录的河道数据都是错误的。 他们在河道里准备了大量的尸体,具体目的如何,还要等尸体的检测结果出来。” 比尔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哦,对了,我们还遇到了你提过的那个希里安,他和我们调查到一起去了。赫尔城里清醒的人倒也不少。” “暴露?我们没暴露,只是顺带地分享了点情报给他们,反正,我们的利益一致,不是吗。” 比尔惬意的神态忽然严肃起来,连续点头道。 “嗯嗯嗯,是是是,您批评的对,我不会再得意忘形了。” 维兰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对于眼前发生的事习以为常。 “希里安他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对于通讯器里的疑问,比尔困惑了几秒,摇摇头道,“我不太清楚,但仅凭他们几人,应该不会干扰到我们,毕竟调控全城的河道,彻底挫败敌人的阴谋,也只有我们能做到了。” “至于真正的敌人是谁……” 比尔长叹了口气,安慰道,“关于这点,我觉得没必要太心急,无论他是谁,无论想做什么,迟早都会跳出来,我们只要在那时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嗯嗯嗯,是是是,导师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比尔忽然声调高了起来,“什么叫,你还不是我导师别这么称呼你啊,大哥!我们哥俩舍命给你当探子,你现在说丢就丢了啊!” “哦哦哦,也对,您明面上还没收咱们俩,这么称呼确实不对……” 比尔咳嗽了两声,尽显谄媚道,“嗨呀,现在急得叫您导师,不是显得我们对知识的热切渴求嘛。” 维兰默默地捂住耳朵、挪开了视线,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很不愿承认这是他的搭档。 “知道了,知道了,称职务就称职务!” 比尔咽了咽口水,抓紧通讯器,低声道。 “罗尔夫总长,我和维兰能否升迁到铸造庭,就全看您了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之后 希里安与戴林疲惫地坐在街头的长椅上,水门堡垒的行动结束后,他们就晃晃悠悠地返回了市区,在这里随便坐下。 戴林双手抱胸,低着头,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深思起那对黄金搭档带来的启发。 希里安则闭目冥想,感受体内魂髓浓度的变化。 随着达伦的死亡,衔尾蛇之印反馈起了诛杀混沌的欣喜。 这是希里安第一次杀死阶位三的强敌,本以为魂髓浓度会提升一大截,但仔细感受下,才有2%的涨幅。 经过缜密的思考后,希里安推断,应该是达伦受到混沌腐化的程度不高。 衔尾蛇之印不在乎善恶,只在乎混沌力量的强弱。 达伦对混沌的利用非常谨慎,仅是利用其维持脑组织的活性,根本没有触及恶孽·菌母具备的衍噬之力。 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希里安等人才能如此顺利地杀死达伦,不然,鬼知道会有怎样的鏖战等着他们。 “好吵啊……” 戴林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疲惫地抱怨道。 希里安闭着眼睛,冷不丁地回应道。 “我没有随身带耳塞的习惯,你忍忍吧。” 自午夜起,赫尔城下起了小雨,绵绵的雨丝打在头顶的遮雨棚上,不轻不重的声音,恰好地扰得戴林难以入睡。 至于城市角落里那若隐若现的厮杀声,戴林反而很是习惯,影响不到他分毫。 忽然,一抹微弱的暖意落在希里安的身上。 他睁开了眼,一道微光艰难地刺破阴郁的雨云,宣告起白日的降临。 终于,漫长的一夜结束了。 昨夜的喧嚣与杀戮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疲惫不堪的死寂,被远处零星断续的警笛声撕扯着。 “两位,天亮了,清醒一下。” 安雅叫醒了冥想的希里安与昏睡的戴林,她端来两杯热咖啡,腋下夹着纸带,冒着腾腾的热气。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接过了咖啡,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份带着热气的三明治。 “你从哪弄的?”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安雅指了指身后,“后面那个街巷里,有一家店铺正开着。” “不是宵禁了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问老板的,结果老板说……” 安雅学起店长那副贪婪又有点胆怯的语气道,“我只是恰好地住在店里,而你又恰好地走了进来,并且还饿着肚子,而我也恰好地愿意为你提供一下食物。” 她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下声线,接着说道。 “当我离开时,门口已经排上队了,都是饿着肚子的职员们……不得不说,老板真的很有生意头脑。” 外面正打着热火朝天,后厨里,老板担惊受怕地备餐,只为天亮时狠狠地赚上那么一笔。 戴林用咖啡捂暖了双手,感慨道,“我敬佩这些拿命赚钱的家伙。”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冲淡了城市的凝重,可这时,一辆载具疾驰而过。 起初,他们并不知道载具运输的是什么,但当它留下的血腥味逐渐扩散时,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么是在运送伤员,要么就是在转移尸体。 三人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神情,再次紧绷了起来。 空气浓稠得化不开,混杂着刺鼻的硝烟、未散尽焦糊味、以及无处不在的……淡淡的铁锈腥气。 那不是真正的铁锈,而是被一夜雨水反复冲刷稀释,却仍顽强渗入砖石缝隙、流淌进街边水沟的血腥味。 “作为组长,我差不多也该回去复命了。” 戴林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安雅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旁,两人一向形影不离。 见希里安没有动身的意思,他又问道。 “你打算做什么?” “四处逛逛。”希里安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看看其它区域的情况如何。” “嗯。” 戴林点了点头,也不多废话,和安雅一起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朦胧晨雾里。 希里安朝着厮杀声最喧嚣的区域走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依旧在下。 如同天空无声的啜泣,冰冷地拍打着残破的街道、倒塌的墙壁和熄灭的余烬。 希里安站在一处成了废墟的店铺前,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蜿蜒过坑洼的路面,卷着暗红的泥浆、破碎的玻璃渣、以及偶尔可见的金属碎片,一同流入幽深的下水道。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双脚像是灌了铅般,步伐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下。 街头巷尾,景象触目惊心。 繁华的商业街橱窗尽碎,焦黑的弹痕布满墙面,几缕浓烟依旧执着地升腾,像大地尚未愈合的疮口。 在战斗最激烈的区域,墙壁上布满了狰狞的爪痕、巨大的坑洞和喷洒状的深色污迹。 废墟之中,众多的身影忙碌不断,简单的辨认下,是治安官与医护人员们。 城卫局职员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大家要么返回复命,要么找个角落休息,只有零星那么几个人,仍游荡在废墟间,配合起其它部门的工作。 治安官拉起警戒线,将废墟隔离开,医护人员在瓦砾间穿梭,抬着简易担架,动作小心翼翼,上面躺着被染血绷带包裹的伤员,或是一动不动的、覆盖着白布的躯体。 希里安穿过警戒线,消毒水和伤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突兀的刹车声响起,车辆停在了警戒线外,医护人员推开车门,将重伤的职员快速转移。 途径希里安身旁时,有压抑的呻吟声响起,他看向那血肉模糊的脸,隐隐觉得熟悉,但又记不起是谁。 “这边!还有脉搏!” “加压包扎!快!” 医护人员们忙碌依旧,叫喊个不断。 希里安穿过废墟来到了另一头,明明天已经亮了,可街道还是空旷得可怕。 市民们紧闭门窗,只敢透过窗帘的缝隙,惊恐又茫然地窥视着外面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世界。 昨夜的枪炮轰鸣、野兽嘶嚎和建筑崩塌的巨响,恐怕将成为许多人长久的噩梦。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对于这样的噩梦,绝大部分市民都无能为力。 无法从灵魂之梦里醒来,就无法成为超凡者,不执掌起那扭曲现实的伟力,就连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能做的只有听从城邦议会的指示,躲藏在家里,至于是活着,还是被某头闯入屋子里的行尸撕碎……唯有盲目地交由命运了。 沙哑的电流声从城市的各处响起,紧接着,覆盖全城的广播声响起。 “城邦议会宣布,针对城内混沌势力的肃清行动大获成功……” 明明是胜利的宣告,但主持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情感,回荡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显得空洞而遥远。 希里安莫名地觉得疲惫,躲到了一处屋檐下。 匆匆的马蹄声响起,骑警小队行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的制服沾满泥泞和暗色污渍,神情疲惫而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扇可疑的门窗。 广播声称肃清行动大获成功,但参与行动的职员们都明白,仅仅一个夜晚,是做不到赶尽杀绝的,总会有那么几个好运的漏网之鱼,躲藏进城市的阴影里。 他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对其展开无休止的追猎,不放过任何一丝一缕的混沌余孽。 希里安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自己这么一路走下来,衔尾蛇之印始终保持着平静,看样子这片区域的敌人都清理干净了,那么漫无目的的闲逛也该结束了。 希里安朝着城卫局的方向走去,准备简单地汇报一下工作,就返回家中,这一夜的奋战让他疲惫至极,只想尽快睡上一觉。 远处传来阵阵奔跑声,很快,声音就临近了。 希里安转过头,看清来者的模样,一瞬间,他那略显阴郁的表情,竟笑了起来。 “这种日子,你也要出门吗?” 希里安由衷地敬佩道。 不得不敬佩。 天空下着小雨,全城还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行动,可她还是披着雨衣,固执地出门,沿着街道晨跑。 紧接着,希里安又感叹道,“真是见了鬼了,我怎么总能遇到你。” 无论何时何地,每次都是如此,就算说是偶遇,可次数多了,也让人感到巨大的困惑。 希里安低声道,“该死,你不会真的在跟踪我吧?” “就你?也配让我跟踪!巧合罢了。” 希里安摇摇头,“巧合,你认真的?” “谁知道呢?” 梅福妮原地踏步,踩着积水,狡黠道。 “说不定,在白峡深处,你我的命运之线,真就纠缠在了一起呢?” 第一百四十五章 疲倦的结束 “纠缠在一起吗?” 希里安毫不客气道,“听起来还怪麻烦的。” “哈?麻烦!” 梅福妮气急了,伸手就扼住希里安的喉咙,用力地摇晃了起来。 “别忘了,希里安,你好几次死里逃生,可都是靠我健康的晨跑!” 希里安故意卡着嗓子说话,“好的,非常感谢你这一健康习惯,我会参考一下的。” “什么叫参考习惯,你该感谢的是我好吧!” 梅福妮恨不得给希里安一口。 这个混账总是如此,无论自己使出什么花言巧语,总会被他以近乎无情商的方式,粗暴地应付过去。 要是希里安真对自己冷漠至极,梅福妮也就接受了自己的大败而归,但偏偏这家伙时不时的好意与细节,又弄得自己以为有机会征服他。 希里安是个古怪且神秘的家伙,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魔力,每每和他相处,就算梅福妮的心再平静,也忍不住泛起涟漪。 走出屋檐,希里安暴露在了细雨朦胧下,梅福妮紧跟在他身旁。 他打趣道,“怎么,不继续跑了吗?” “要你管!” 梅福妮说着,捅了捅希里安的腰。 “疼疼疼!” 这一击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捅在了希里安腰部的淤伤上。 他的身子触电了般,抖了两下,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紧了牙关。 “大小姐换个日子折磨我吧,”希里安幽怨道,“我可是刚血战归来啊。” “啊……抱歉,抱歉!” 梅福妮连连道歉,眼神里尽是关切。 “哪里受伤了,需要赶快治疗一下吗,我记得附近有一家我比较熟悉的医院……” 一改刚刚的高傲姿态,嘘寒问暖了起来,弄得希里安又气又笑的。 为了彻底肃清孽爪势力,城卫局全员出动,就连埃尔顿这样的普通人,也被抓了进来,通宵工作。 除了梅福妮。 当她得知夜晚的宵禁与行动时,已经被人关在了家中,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窗外的城市,幻想阴影里发生冲突…… 希里安很了解梅福妮,某些时候,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在洛夫家的庇护下,一直以来梅福妮的心中都带着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天真,并且这种天真是根深蒂固的,并非是经历了某些事件,又或是听了什么话就可以动摇的。 “哎呀,梅福妮呀。” 希里安忽然感慨了起来。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相处这么久,梅福妮习惯了他那时不时的神经质。 希里安没有说话,而是停下了脚步。 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回了那条几乎化作废墟的街道,细碎的雨声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他低头打量着梅福妮。 梅福妮是个好孩子。 虽然她总对自己动手动脚、调侃个没完,甚至强迫自己早起,占用假期时间等等。 不容否认的是,梅福妮是个好孩子。 但很遗憾,这个疯狂喧嚣的世界,并不适合一个好孩子生存。 想到这,希里安的目光里,居然带上了几分悲怜。 梅福妮需要褪去心底的天真,变得更坚强,更冷酷,只有这样,哪怕某一日失去了洛夫家的庇护,她也能独自生存下去。 “嗯?怎么不说话了。” 梅福妮仰起头,双手背在身后,好奇地盯着自己。 面对这双纯净的目光,希里安恍惚了一瞬。 “为什么?” 他在心底反问起了自己。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高高在上的,对他人的命运评头论足呢?” 一瞬间,希里安的心底泛起了波涛,又在回忆起那堪称荒诞的“爱与和平”时,忽然宁静了下来,不再有丝毫的涟漪。 希里安长呼了一口气,目光平和的像是抵达了人生的圆满。 “怎么了怎么了!”梅福妮留意到了他的变化,急忙问道,“你快说话啊!一声不吭好怪啊!” “没什么,我刚刚只是在想你的事。” 希里安坦白道,“我想啊,梅福妮这么天真,迟早要吃大亏,得让你成长点、现实些。” “什么东西?” 梅福妮因他的自作主张,瞬间愤懑了起来,但接下来的话,又迅速抚平起了她的躁怒。 “可我又觉得,能在这个时代里保持这样的心境,真的很不容易。 更何况,病态的是这个时代,而非是你,你又没做错什么,又为什么要做出改变呢?” 那一日希里安与戴林聊了很多,可那些干巴巴的话语与冰冷的现实之间,还是有着不小的鸿沟。 眼下,希里安正一点点地越过鸿沟。 “对,就是这样,梅福妮。” 希里安越是诉说,越是肯定起了自己的想法,语气里带着难以遏制的兴奋感。 “需要修正的是这个时代,只要做到这一点,人人都将获得幸福……”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梅福妮连忙打断他的话,“你这家伙最近有点神叨叨的了。” “我只是在经历一种……思想上的转变。” 希里安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自己有些吓到她了。 但他没有说的是,他很喜欢和梅福妮相处的时光。 那总是惬意的、轻松的,是灰暗世界里少有的调剂,片刻的安慰。 所以说,希里安说出那些漂亮的话,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他不希望梅福妮变成和自己一样无聊的大人。 待两人抵达城卫局时,局内的氛围一如既往地笼罩在高压之下。 急促的脚步声在硬质地板上来回敲打,文件翻动的哗啦声和压低嗓门的通讯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涩味,工位的角落里,职员躺在睡袋里,鼾声如雷。 希里安都不用仔细寻找,就在工位间找到了提前返回的戴林。 戴林眉头紧锁,还来不及休息,就被堆积如山的报告淹没。 他一边翻阅,一边用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梅福妮,过来帮帮我!” 埃尔顿的声音响起,他顶着一双黑眼圈,看见救命稻草似地,对梅福妮呼喊道。 工作压力太大了,大到埃尔顿这么一个自闭的人,都忍不住伸手求援。 “来了来了!” 梅福妮欣喜地赶了过去,她不喜欢工作,但喜欢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戴林?” 希里安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倦意。 戴林抬了抬眼,视线扫过希里安那沾着雨渍、明显写满疲惫的脸庞,以及他下意识护着腰侧的手。 “哦?希里安,你回来了。” 希里安拄着桌子,疲惫道,“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戴林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了,你先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彻夜的奔波终于迎来了实质上的结束。 不等戴林再吩咐些什么,希里安已经顶着小雨离开了城卫局。 经过一段不算漫长的雨中行走后,他终于回到了公寓。 推开房门,扰人的狗叫声没完。 “希里安,今晚怎么回事,我嘞个天,到处都是厮杀声,还有,你怎么才回来,我差点以为你死外头了!” 布鲁斯像是有分离焦虑症般,绕着他就转圈圈。 希里安实在是太疲惫了,一句话都懒得说,几乎是凭本能摸到床边,连外衣都懒得仔细脱,只胡乱扯了扯,便沉重地栽倒在床上。 “嘶……” 希里安不小心扯到了腰伤,侧过身,将脸埋进带着陈旧气味的枕头里。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一片昏暗。 战斗的喧嚣、梅福妮气急败坏的表情、戴林紧锁的眉头……所有声音和画面都在沉重的眼皮合拢的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极致的疲惫彻底吞噬。 希里安的意识迅速沉沦,坠入了深沉无梦的昏睡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最后的敌人 随着最后一份行动简报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德卡尔的办公桌上,漫长的血腥之夜,总算迎来了尾声。 汉娜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又揉捏起自己麻木疼痛的手指。 她一整夜都不曾停下敲击,十指竟受到了程度不一的挫伤,肩颈钝痛不已,连带着整个背部的肌肉,都像是粘连在了一起。 彻夜的高强度工作,对她来讲简直是一场鏖战与酷刑。 汉娜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整理了一下堆迭成山的文稿,心想着。 “结束了。” 她先是按照小时归类,然后以十分钟为单位,进一步地细分文稿,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起。 处理完文稿后,汉娜努力打起精神,来到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那里正摆着一台录音机。 汉娜取出磁带,贴好标签,再按照时间排序,统一地装入盒子里。 “局长的严谨未免有些太病态了吧……” 她一边忙碌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本以为德卡尔要求的文字记录已经够苛刻了,结果他还弄了台录音机,记录整夜所有的对话。 汉娜提出过质疑,认为这多此一举。 德卡尔则给出了他的解释。 “通过不同载体、方式的记录,留存下来的信息,可以互相比对,以避免有人篡改、污染信息。” 听到这样的解释后,汉娜豁然开朗,心中有的只是对德卡尔的敬佩之情。 严谨,真是太严谨了! 汉娜整理起这一系列的记录文件,德卡尔则拿起这最后一份简报。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落入赫尔城那灰蒙蒙的晨霭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片刻后,德卡尔打开简报,其中的内容。 简报简略地说明了各个区域的行动成果、人员伤亡等,更为详细的信息,职员们还在整理中,他们先紧急赶出这么一份,好让德卡尔过目。 一行行的数据,一段段的人名,有人负伤,有人昏迷,还有人已死去,尸体被放入冰冷的停尸间中。 德卡尔冷漠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目光在一段文字上长久停留了下来。 “水门堡垒目标达伦·卡扎,械骸命途阶位三·械魂者,确认击杀,小组全员幸存。”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外情绪在德卡尔冰冷的眼底闪过,快得如同幻觉。 他放下简报,指尖在汇报人员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戴林小组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偏离预期的客观事实。 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德卡尔这罕见的停顿,想起戴林寻求支援,德卡尔却犹豫不决。 她走近了办公桌,小心翼翼道,“还需要继续记录吗?” 德卡尔思索良久,摇摇头。 “不必了,行动已经结束了。” 汉娜松了口气,目光落回他手中的简报,庆幸道。 “戴林小组居然没有伤亡,真是太好了。” 德卡尔不以为意道,“这没什么的,戴林小组一向很有实力,十分可靠。” 汉娜放轻松,闲聊了起来,“我听别人讲,他们组里那个新人很厉害,我记得是叫……” 德卡尔替汉娜做答道。 “希里安。” “对,那个希里安,”汉娜回忆起来了,“听说是个很热爱工作的家伙,每次杀敌都冲在最前方。”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道,“局长,您看起来对他们小组很在意……是很看好那位新人吗?” 德卡尔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汉娜瞬间感到一丝寒意。 “希里安?一个有些潜力、运气也不错的年轻人罢了。”德卡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在意的是戴林。” 汉娜愣住了。 本以为局长会关注那个与洛夫家小姐关系匪浅、又有着出色表现的希里安,结果局长在意的是他,那个被安雅玩弄在鼓掌之中,在私底下、被大家笑话个没完的戴林·莫里森? “戴林?” 汉娜忍不住重复,又立刻改掉自己语气里的困惑。 “我记得,他是您一手培养的得力干将。” “得力干将?” 德卡尔勾起嘴角,“我确实曾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但是,汉娜,他做错了某件事。” 汉娜的心跳莫名加速,意识到自己即将触及某个隐秘的角落。 德卡尔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档案室深处某个被刻意保存的角落。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他保留了逆隼的档案。” 汉娜不可置信道,“这……他怎么会……” 城邦议会对于逆隼的敌意毫不掩饰,为了彻底消除他对赫尔城的影响,一度抹除了一切与其相关的信息。 戴林保留逆隼档案这件事,在城邦议会看来,无疑是在犯罪。 “很意外吗?” 德卡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既是对汉娜,或许也是对自己。 “戴林总以为,是靠着自己的小聪明,才留下了逆隼的档案,殊不知,是我默许了他的行为。” “默许?” 汉娜彻底懵了。 “是的,默许。”德卡尔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无论那帮高高在上的议员们如何粉饰太平,又如何试图篡改历史,但真相必须被记录。 所有行动,所有细节,无论光鲜还是肮脏,都必须留档,这是城卫局存在的基石之一,是秩序的保障。哪怕……这记录本身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汉娜感到一阵眩晕。 她敬佩德卡尔对“严谨性”近乎偏执的坚持,这让她在无数个日夜的繁琐记录中找到了意义,但她从未想过,这份坚持会延伸到禁忌的领域。 “但是……” 德卡尔话锋一转,冰冷的视线再次聚焦于虚空,仿佛看到了戴林那张总是带着点愤世嫉俗和固执的脸。 “我默许档案留存,是为了真相本身,为了未来的秩序,然而戴林……” 德卡尔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失望,甚至……厌恶。 “他保留那份档案,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逆隼本身。 他崇拜逆隼,崇拜那种以暴制暴、无视规则的纯粹暴力,说不定,心中还藏着那种可笑的、不合时宜的‘天真正义感’。” 德卡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天真”二字的鄙夷。 在赫尔城这座污水横流的城市里,在权力的棋局中,天真的正义感是最大的弱点,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会毁掉精心构建的一切。 他不再看汉娜震惊的脸,疲惫地挥了挥手,将关于戴林的一切思绪彻底拂开。 汉娜识趣地低下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移动,记录下这关键而危险的对白。 德卡尔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覆盖全城的地图上,代表孽爪势力的图钉几乎被清扫一空,肃清行动的硝烟正在散去,城卫局的威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孽爪大势已去,构不成威胁了。” 权力的道路扫清了大半,阻碍德卡尔完全掌控赫尔城的力量,只剩下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块绊脚石。 “戴林虽然有着种种令人不悦的问题,但借着他对逆隼的了解与狂热,他是最适合调查逆隼的人……我猜,他一定有了不少的新发现。”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距离我们彻底统一赫尔城的力量,只剩最后一个敌人了。” 德卡尔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内,如同最终的宣判。 “是时候让逆隼为过往的一切,付出代价了。” 汉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许久之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写了些什么。 直勾勾地盯着潦草的笔迹,双手不由地攥紧了纸张的边缘,弄得皱皱巴巴。 德卡尔的办公室外,一楼的办公区中。 戴林终于处理完了一系列的琐事,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 他强迫自己不被疲惫打倒,利用最后一丝清醒,闭上双眼,去思考那对黄金搭档提供的情报。 “我翻看了所有小组的汇报,根本没有与无形者相关的事,甚至说,就如往常般,无人觉察到他的存在。” 他在心底自言自语着。 “你仍在逍遥法外吗?” 戴林睁开了写满疲倦的双眼,思考这一切的同时,一个针对无形者的完美陷阱,已然在脑海里浮现。 他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轻声道。 “该决战了,朋友。”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惊喜 希里安的眼皮沉得像焊死的闸门,花了很多大的力气,这才睁开了眼。 “啊……头好疼。”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一小时?一天?还是一周? 记忆的碎片如同沉船残骸,模糊不清地悬浮在意识的边缘——金属的冷光、震耳欲聋的轰鸣、灼烫的蒸汽、还有达伦那颗猩红义眼爆裂的瞬间……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希里安目光呆滞了好一阵,这才回过神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卧室里异常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硝烟与铁锈味。 希里安这才留意到,自己因太过疲惫,居然穿着衣服入睡。 衣服沾染的水渍、鲜血就这么蹭满了床单与被褥,经过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发酵,整个卧室都变得臭烘烘了起来。 彻夜的疲倦后,迎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希里安,沉重得像灌了铅,又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 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潜意识的焦躁翻腾,那是一场近乎死亡般的沉睡,纯粹、深沉、完美地将一切疲惫与伤痛都暂时封印。 “好久没睡的这么舒服了。” 希里安喃喃道。 他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支撑起上半身,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腰伤和全身酸痛的肌肉,让他忍不住皱眉低哼。 脱下脏兮兮的衣物,希里安钻进浴室里,把自己好好清洗了一番。 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布鲁斯凑了过来。 “你还活着啊!希里安,”它失声道,“真是见了鬼了,你知道你一口气睡了多久吗?” 希里安没怎么注意时间,就随嘴问道。 “多久?” “一天啊!”布鲁斯说道,“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啊,要不是看你还有呼吸,我都以为你死了。” 听到这,希里安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不过这倒也是,为了快速杀死达伦,希里安几乎一口气烧干了体内的魂髓与源能。 瞬时释放的热量,不止蒸干了他的脑组织,就连冰冷的水温,也被抬升了几度。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能一直支撑到回家再昏死过去,已经算是意志力坚强了。 “该死,这段时间里,有人来找我吗?通讯器有没有响?” 希里安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身子,就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针对孽爪的肃清行动大获成功,赫尔城一片欢欣鼓舞,但只有希里安这样的极少数人才明白,危机尚未解除。 “没有,没有人来找你。” 布鲁斯一本正经地汇报道,“你昏睡的时候,我出门逛了逛,赫尔城的情况好像还不错。” 满地的狼藉与废墟,还有一堆待处理的尸体,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城卫局确实在一夜之间,几乎将孽爪连根拔起了。 大量的尸体被转移到了城外,由专业人员负责净化、燃烧,滚滚的黑烟拔地而起,像是一根根纤细的石柱,插满了城市的四周。 布鲁斯调侃道,“这么看,城卫局还怪好心的,也算是替你报仇了,这可比你一个人慢慢杀,效率高太多了。” “然后呢?” 希里安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制服,麻利地穿戴上。 “我承认,孽爪死光了这件事,确实挺让人高兴的,但是后续的线索呢?就这么断掉了啊。” 他的复仇之路很长,孽爪远不是终点。 那颗摧毁了白崖镇的猩红烈阳,还有告死鸟所属的死兆氏族…… 布鲁斯后知后觉道,“哦,也对,你的死亡名单可太长了。” “我指正一下,那可不是死亡名单,而是以爱与和平为主旨的救世名单。” 希里安强调着,从他那副认真的态度来看,这家伙没在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吗?” “有什么问题吗?”希里安反问道,“只要杀光名单上的人,人们就会直接或间接地获得幸福,世界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美好。” “呃……” 布鲁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歪理,只能评价道。 “听起来就像吃垃圾食品的同时,吃起保健药,告诉自己这么做非常健康。” 它编不下去了,“他妈的,希里安,到最后不还是把名单上的人杀光吗?这有什么区别啊!” 希里安刚打算向它传授一下,这个由戴林发现的伟大理念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看了眼客厅的钟表,时间正好是清晨,敲击声略轻,带着一定的规律。 经过这一连串的分析,希里安当即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推开门,熟悉且鲜艳的红色映入眼中。 “梅福妮?” “早上好,希里安。” 梅福妮低了一下头,非常自然地越过了希里安,钻进了他的公寓里,目光四处打量着,像是入室抢劫的歹徒,正搜寻高价值物品。 找了希里安这么多次,梅福妮还是头一次走进他的公寓里。 “哦,你就是布鲁斯吧。” 梅福妮发现了一旁的大狗,用力地揉起了它的脑袋。 布鲁斯一声不吭,表情非常享受。 她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眉头皱了皱,显然,大小姐对于平民的劣质沙发并不满意。 “你是和人合租吗?” 梅福妮留意到,餐桌上居然摆着两人份的餐具,可她记得,希里安是独居来的。 话刚说出口,梅福妮就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双手发热。 今日贸然闯入希里安的家中,本打算给予他沉重一击,可自己又被这突然的发现,慌了神。 接下来直接问是男是女,是不是目的性有些太强了,那么自己该怎么旁敲侧击呢? “哦,这个啊,是布鲁斯的。” 希里安强调道,“我们家讲究一个平等对待,平日里吃饭,我都是和布鲁斯一起。” “啊?” 梅福妮觉得这是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可偏偏希里安这副随意的态度,又让她有点信以为真。 “你是吃醋了吗?怀疑他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住。” 有人问起梅福妮,紧接着又安慰道。 “嗨呀,放轻松,希里安这种神经病,是没什么女人缘的,就算有人对他感兴趣,也是在动物园里观赏珍稀物种的那种猎奇感罢了。” 听到这番话,梅福妮稍稍放心了许多。 也是,希里安这种低情商的怪咖,怎么会讨到女人欢喜呢?也只有自己对他抱有十足的好奇心,才有耐心陪他一起罢了。 “是啊,是啊,这家伙怎么可能有人喜欢……” 梅福妮应和起那道声音,话还未说完,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是谁在说话!” 她腾地站起了身子,大小姐这次是真被吓到了,就连体内的源能都被调动了起来。 寻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那只白毛秃头狗正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这时希里安走了过来,一边牵起梅福妮的手,一边抓起布鲁斯的狗爪。 他介绍道。 “梅福妮,这只……这位是布鲁斯。” “布鲁斯,这位是梅福妮·洛夫。” 在梅福妮震惊的目光中,布鲁斯张口道。 “你好呀!梅福妮。” 梅福妮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布鲁斯张嘴舔了一下梅福妮的手,温热柔软的舌头带着黏腻的口水蹭过她的手背, “啊!” 梅福妮的世界观仿佛崩塌了般,无助地尖叫了起来。 希里安一把捂住梅福妮的嘴巴,不断安慰道。 “别紧张!放轻松!没事的!布鲁斯它不咬人。” 布鲁斯配合地露出洁白的牙齿,很难想象,一只狗居然能把牙齿保养的这么棒。 它确实不咬人,但梅福妮就不一定了。 她一口咬住希里安的手,疼得他忍不住撒开,然后大小姐就狼狈不堪地向着门外跑去,接着又被希里安一把抓回。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后,梅福妮终于老实了下来,略显空洞的目光在布鲁斯和希里安之间流转。 “一只狗?会说话的一只狗?” “咳咳,布鲁斯的自我认同为成年男性,它不喜欢被人称为‘只’。” 梅福妮全然不顾希里安的解释,继续问道。 “我是疯了吗?” 这次换布鲁斯作答了,“洛夫小姐,你没有疯,只是我们的情况有些特殊。” 梅福妮反复地吸气、呼气,到了最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荒诞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她怀疑起自己,真的能了解希里安的全部吗? 第一百四十八章 组件就绪 梅福妮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作为洛夫家的大小姐,童年时一路从曙光走廊抵达了赫尔城,她也见识了不少宏伟或破败的事物。 盘踞在山峦峡谷间的尘世巨蟒,寂静无声的广袤石林,乃至那位于高空之中,永远凝滞不变的悬城们。 可即便梅福妮这般见多识广,也是头一次遇到布鲁斯这等微妙的存在。 “啊?不是……等一等,我思考一下……” 在反复的震惊与茫然,以及时不时的胡言乱语中,梅福妮逐渐理解并接受了呈现在眼前的事实。 “也……也就是说,你被人拆了脑袋,缝合进了一只狗的身体里。” “差不多。” 布鲁斯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道。 “对方的生物技术非常优秀,不需要任何体外、体内的维生设备,光是靠这犬类的生物器官,就恰到好处地维持起了我的脑组织存活。” 关于这一点,布鲁斯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的。 “呃……” 虽然接受了布鲁斯这一事实存在,但对于它遭遇的经历,以及当下的境遇,梅福妮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抬手想抓一抓它毛绒绒的下巴,但又想到,这副动物躯体下,藏的是一个人的灵魂…… 梅福妮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诡异的割裂感。 希里安没有过多留意她的心理变化,留下一人一狗在客厅,他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拿了几枚鸡蛋,开火烹饪起了早餐。 布鲁斯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这种特殊之处不止在于它那神秘诡谲的来历,更在于它的内在与外在的反差。 想一想,一只会使用源能且能打印杀伤性武器的超凡狗,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布鲁斯也许会起到逆转战局般的奇用。 先前,只有戴林与安雅这对合作伙伴,知晓布鲁斯的存在,到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梅福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梅福妮为自己提供了载具所需的各个组件,到了交接、组装环节,还是得由布鲁斯出面解决。 继续隐瞒下去,鬼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些什么,倒不如提前坦诚一下。 更何况,希里安是信任梅福妮的。 一阵吵吵闹闹后,两人一狗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餐桌前,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摆着一份煎蛋与烤香肠,还有一份洒了胡椒粉的土豆泥。 梅福妮看了眼坐在椅子上,操控义手来切香肠的布鲁斯,这一次她终于可以肯定,希里安所说的平等不是开玩笑的。 以及…… “怎么就吃上早餐了啊?” 梅福妮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从进门起,希里安就“惊喜”不断,她差点忘了,今天来是做什么的了。 “对哈,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 梅福妮见他嚼着香肠,声音含糊不清,最终泄了气般,妥协道。 “我是来通知你,你要的组件凑齐了,都送到你仓库那了。” 希里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风卷残云般,吃光了餐盘里的食物。 一旁的布鲁斯也不逞多让,希里安刚吃完,它就已经跑到门口,用力地摇着尾巴,准备破门而出了。 “唉……” 梅福妮无奈叹气。 按照她的计划,希里安光有组件还不够,需要一位专业的灵匠进行组装、测试。 这个时候,梅福妮就会主动地伸出援手,为他找来那么几个专业人士,进一步地拿捏起希里安。 她失策了,希里安分明准备好了一切。 但梅福妮还是不死心地问询道, “然后……就是你来负责组装喽?” “当然。” 布鲁斯兴奋地摇着尾巴。 “时间紧、任务重,该走了!” 希里安根本不等梅福妮,扭头就朝着阳台冲去。 一跃而下。 梅福妮愣住了。 希里安动作如此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等她追到阳台边时,他的身影在街道尽头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点。 “希里安,你!” 梅福妮气急了,随后,又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掠过。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不对,他们俩是平等的,应该说,真是物以类聚啊。 布鲁斯也学着从阳台跃下,四条腿跑的是比两条腿快,没过一会,就追上了希里安。 只留着梅福妮一个人茫然地站在阳台上。 梅福妮气得攥紧了拳头,扭头走向了楼梯,但不出一会,她又憋着气走了回来。 “该死的希里安!” 伴随着一声怒骂,梅福妮放弃了体面与礼仪,学着他们的俩的动作,从阳台跃下,奋力追赶了起来。 由于预算有限,希里安租的仓库位于赫尔城的边缘,几乎是贴着高墙下。 仓库的外墙是锈迹斑驳的波纹钢板,雨水在表面冲刷出深褐色的泪痕,几处铆接的补丁像丑陋的疮疤。 希里安拉开沉重的滑轨门,露出内部幽深的空旷。 “咳咳……这灰尘真多啊。” 他咳嗽了两声,头顶是纵横交错的裸露钢梁,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的沉闷味道,角落里堆迭着废弃的货箱和蒙尘的防雨布,地面散落着不知名的金属零件。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焊接粗糙的铁皮工作台,台面布满焊接灼痕和油渍。 布鲁斯哼着小曲钻了进来,这恶劣的空气质感,对它来讲简直是甜美的芳香。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堆满了梅福妮弄来的载具组件。 “哦哦哦,这个,就是这个!” 布鲁斯兴奋地围着组件转圈。 数块半透明的晶体薄板被精密支架固定,内部嵌着细如发丝的发光导管,即便没有源能注入,仍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像一组悬浮的神经中枢,又像是一朵待绽放的鲜花。 这便是布鲁斯心心念念已久的小型光炬阵列,荒野上前行的必备品。 “然后是这个……” 布鲁斯艰难地挪开目光,望向另一边。 一副由高强度轻质合金锻造的骨架结构占据了最大空间,关节处预留了复杂的液压与传动接口,粗壮的减震支臂带着一种近乎古典的美学感。 “我的天啊,多么完美的动力框架。” 布鲁斯用脸蹭了蹭减震支臂,要不是仅有的体面感拽住了它,它恨不得张嘴舔上两口。 希里安绕过布鲁斯,来到了仓库的深处,一个引人注目的部件映入眼中。 那是一个包裹在多层散热鳍片中的引擎模块,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特种合金,接口处闪烁着精密的耦合卡榫。 希里安伸手抚摸起它的外壳,冰冷的触感令人保持清醒。 布鲁斯这时也走了过来,整只狗趴在引擎组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我得好好研究研究,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空间,不能损耗一丁点的效率。” 明明已经绝育了,但布鲁斯这副兴奋劲,却像是发情了。 待一人一狗欣赏了好一阵,梅福妮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双手叉腰,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 “喏,你们要的都凑齐了……喂!你们有没有听我说话!” 希里安依依不舍地挪开了目光,这才转身,一把抱起她的手。 “真是太感谢了!” 对于梅福妮的帮助,他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希里安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凑齐了组件,连一点波折都没有。 “嗯嗯嗯,我知道你很感谢我,然后呢?” 梅福妮不屑道,“要感谢,就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啊!” “这……” 希里安与布鲁斯对视了一眼,仔细想想,他们还真是什么都掏不出来,更不要说,本就欠着梅福妮一屁股的债。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借的钱,我只是个臭打工的。” “布鲁斯,你这狗东西!” 又是这样,一到这种分担责任的时候,布鲁斯就不强调平等性了,它的底线灵活的简直是自适应变化。 “这样吧,洛夫女士。” 布鲁斯爬上了动力框架,居高临下地说道。 “如你所见,我们两个简直是穷困潦倒,实在拿不出什么可以感谢的了,但你对我们的帮助又是实实在在的,不如……” 布鲁斯斟酌了一番,示意道。 “我们把载具的命名权交给你,怎么样?” 梅福妮挑了挑眉,“就这样?” “要知道,这个载具会陪伴我们度过漫长的旅程,万一以后我们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大家听闻的可不止是布鲁斯与希里安啊,还有我们赖以为生的载具啊!” 布鲁斯胡言乱语了起来,描绘之生动形象,就研究员跟上头骗经费一样。 “到时候,也有你的一份力啊,说不定,还会提升一下洛夫家的知名度啊!何况这……这也算投资嘛!” 梅福妮很想说一句,大名鼎鼎的洛夫家,还需要你们几个小人物涨威势?还有什么狗屁的投资,万一你们刚离开赫尔城就死外面了呢?这不就坏账了! 这一系列的抱怨话她没有说出口,而是无奈地叹了一声气。 梅福妮记不清这一个早晨,她究竟叹了多少次气了。 “也是,你们也拿不出什么东西了。” 她望了一圈这乱七八糟的冰冷组件,释然道。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笑纳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最后的威胁 对梅福妮一阵千恩万谢后,布鲁斯一头扎入仓库里,开始了载具的打造。 “得先以动力框架为基础,一步步地将其它组件接入,大致的基础功能完善后,便可以进一步设计内部的种种……” 布鲁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设计理念,但很可惜,希里安那浅显的机械工程技术,完全理解不了它所说的话。 他不必理解,全权交给布鲁斯就好。 “在这里,再次感谢万骸·再造铸造庭,第一任同律主、莱克·威尔斯先生。” 布鲁斯对着组件们跪拜祷告了起来。 “您寻回了黄金时代的模块化技术,并对其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优化,这才使得我们能便捷地模块化定制载具,更快速地适应荒野的恶劣环境……” 布鲁斯预估,整个载具组装过程大约需要两周时间才能完成,然而,考虑到他们极度简陋、完全不合规的作业环境,以及极其有限的资源支持,这个时间点其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还有的就是,有了布鲁斯的技术支持,即使在荒野中途载具发生故障,也无需担心彻底瘫痪无法行动,但谁也不愿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紧急抢修。 因此,布鲁斯强调,就算组装顺利完成,为确保万无一失,至少还需要额外一周时间进行全面的性能测试和高强度的环境适应性测试。 “简而言之,需要至少三周的时间喽?” 希里安只听懂了这些。 “……” 布鲁斯先是沉默,而后龇着牙,就把希里安与梅福妮赶出了仓库。 随着滑轨门完全闭合,门后升腾起源能的辉光。 希里安与梅福妮两人站在空地上,面面相觑。 片刻后,他谄媚道,“那么,我在这里再次感谢洛夫小姐的人美心善。” “好敷衍哦。” 梅福妮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算希里安再怎么不识好歹,也明白此时该做什么。 他一溜烟地跟了上去,像个跟班。 之后几天的日子里,希里安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梅福妮。 每天早早就到了城卫局,为梅福妮准备好热腾腾的咖啡,午后,硬是跑了两个街区,为她买来最新鲜的甜点,到了下班时间,又亲自送梅福妮离开。 甚至说,希里安一度改变了睡懒觉的习惯,早早地起床晨跑,故意在梅福妮常跑的路段偶遇。 他这般突兀的变化自然引起了城卫局诸位的注意。 有人认为,希里安这么个冷漠的家伙,终于意识到梅福妮的好感,开始奔向这段甜美的爱情了。 也有人觉得,希里安是欲擒故纵玩砸了,梅福妮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而他在努力挽救这段感情。 还有人说,希里安多半是和戴林混久了,被他污染到了,甘愿成为了女人的玩物。 众人打量了希里安与戴林一番,纷纷认可起后者的可能。 “阿嚏。” 办公室内,戴林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目光狐疑地落向百叶窗外。 是错觉吗?他总觉得最近同事们看待他的眼神不太对。 算了,自己可没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了。 戴林翻阅起厚厚的文件,眉宇间尽是疲惫与压力。 从黄金搭档那得到情报后,戴林先是确定了一下文件汇报的时间段,而后隐秘地查阅起了相关的汇报记录。 几天的时间里,他几乎要把这一阵城卫局的所有记录都看完了,但始终没有找到线索。 起初,他觉得文件是被销毁了,但又想到归寂命途的性质,为了确保记忆的连贯性,无形者应当把它扣留了下来。 线索的查阅遇到了阻力,但在布置陷阱上,戴林的进展飞快。 拉开抽屉,他谨慎地取出了一份文件。 该文件详细记录了戴林已知的逆隼情报,当然,具体真实性上自然是有真有假,或者说,一部分来自于希里安这个赝品,一部分来自于希里安所描述的真品。 “我们可以设下一个陷阱,一个……暗语。” 安雅曾在戴林苦思冥想时,给予了他一个灵感。 “谁说出了那个暗语,谁就是无形者。” 戴林盯着文件,距离完善这个陷阱,只差最后的暗语了。 突然,一阵简短的敲门声响起,不等戴林允许,对方就推门而入了。 安雅探着脑袋进来,通知道。 “醒一醒,局长要求组长们集合,一会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重要的事情? 戴林几乎不用思考,就猜到了何谓重要的事。 针对孽爪的肃清行动很成功也很彻底,虽然战后的满目疮痍,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市民们的恐慌,但实打实的鲜血与尸体,也令市民们感到了巨大的安全。 一时间,市民们再次拥护起了城邦议会,为了凝聚人心,以及展现自身的功绩,城邦议会准备在近期举行一次胜利宣讲。 荣誉与辉煌……诸如此类的屁话,戴林只觉得烦躁。 稍稍缓和了一下疲倦后,戴林将文件塞回了抽屉里,刚离开了办公室,他就见到了与梅福妮亲昵的希里安。 哦……与其说是亲昵,倒不如说是希里安对梅福妮单方面的骚扰。 “来尝尝这个,是甜点店的新品,还有这个,那个……” 希里安一脸热情地呈上一份份甜品,任由梅福妮挑选。 梅福妮则歪过头,无奈叹气。 很奇怪,之前自己一直想让希里安主动点、热情些,现在他真这样了,自己反而觉得烦。 希里安心里也清楚,她肯定烦自己烦的要死。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组件是凑齐了,载具也将要组装完了,可行驶所需的大量物资呢? 还像上次一样,利用自身的源能驱动?可那次只是一辆摩托,这次是组件齐全的载具,估计跑不出几公里,希里安就会被抽干源能了。 左思右想,还是要靠梅福妮了。 以及,这份热情下,希里安也有属于自己的自私心。 “嗯……这个味道不错……这个有点腻。” 梅福妮一一品鉴起了甜点,吃不下的就由希里安解决。 旁人见此一幕,也从最开始对希里安的嘲弄与不解,转变为了实打实的敬佩。 “希里安真的很想进步啊。” 只要傍上了洛夫家,他简直是前途似锦啊,和那美好的未来相比,眼下这副低微的姿态,又算是什么呢? 戴林若是知晓众人的想法,绝对会暴怒不已,同样是追女人,为什么两人的风评就截然不同呢? 叮—— 清澈的铃声响彻城卫局,职员们纷纷停下了交流,目光齐齐地望向声音的位置。 通往二楼的旋梯上,德卡尔缓缓走下,环视起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经过艰苦卓绝的肃清行动,孽爪的威胁已被彻底拔除,他们的鲜血与尸体,证明了城卫局的价值,也令我们重新赢得了市民的拥护。” 严肃的官方口吻,引起了希里安的注意,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就是城邦议会的新指令了。 德卡尔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组长。 “为了巩固胜利,彻底扫清阴霾,城邦议会将在近期举行一场盛大的胜利宣讲,以凝聚人心,彰显我们的功绩。” 希里安讨厌这种形式主义,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请假在家。 “但是……” 德卡尔话音一转,反问道,“我们真的清除了赫尔城内所有的不稳定因素了吗?” 这番话语,让职员们深思了起来,很快,一种可怕的猜想在众人的心头升起。 希里安同样也想到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只听,德卡尔继续说道。 “孽爪虽灭,但赫尔城仍潜藏着最后的敌人,脱离于律法之外,不受城邦议会约束、藏匿于阴影之中的——逆隼。” 话音未落,局内的气氛便已跌至冰点,希里安预想过这种可能,解决了孽爪的威胁后,城邦议会下一个目标就是逆隼,可他没想到,一切来的如此之快。 “现在我宣布,城卫局将对逆隼展开调查。” 德卡尔冷漠地宣布道。 “我希望各位能在胜利宣讲日前,将逆隼绳之以法,为赫尔城的新生献上赠礼。”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而后,冰层崩碎,海水沸腾翻涌。 尽管职员们压低了声音,可窸窸窣窣的声音交错在了一起,化作一种无法抑制的喧哗。 希里安丢下了还等着他讨好的梅福妮,刚起身,就迎上了朝他走来的戴林。 两人神情凝重、压抑,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 第一百五十章 浮出水面 雨季的赫尔城总是阴郁的,朦胧的水汽混合起光炬灯塔释放的废气,混淆在了一起,化作一层厚厚的云雾,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罗尔夫一如既往地窝在内城区的宅邸内,明明是正午时分,光线却昏暗的不行,将室内染上一层铁灰色的暗影。 “胜利宣讲吗?” 罗尔夫握着文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下子可麻烦了啊。” 他头疼地放下了文件,闭上双眼,靠向椅背。 “德卡尔本就统一了新旧两派,对孽爪的肃清行动后,他的声望又来到了顶峰,几乎算是完全掌握了城邦议会。” 罗尔夫闭目养神道,“肃清行动之前,我倒是可以团结起灵匠,反对起德卡尔的种种,但如今这种局面下,与德卡尔强行对抗,恐怕只会点燃内战的导火索了。” 他轻叹一声,声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透着一股无奈的疲惫。 “恐怕不止如此了,导师。” 另一道声音回应了起来,罗尔夫睁开眼,就见到了正端坐在对面的比尔与维兰。 “说多少次了,称职务!” 强调完,罗尔夫顿感一阵心累。 比尔与维兰。 数年前,罗尔夫一时兴起,挑了两个不合格的学徒,打着“潜伏敌营以待时机”的名义,把他们丢进了德卡尔的城卫局里。 自那之后,罗尔夫就完全忘了这两个学徒。 说到底,每年被他淘汰的学徒数不胜数,他这番举动,也只是给他们找个工作,寻个饿不死的出路。 可谁曾想,几年后,这俩学徒不知怎么的,奇迹般地成功晋升为了灵匠,并且还在城卫局里面做大做强了。 真是见了鬼了。 两人一见到自己,就热泪盈眶、哭诉衷肠,说什么,潜伏的日子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总长大人的嘱托与身负的使命。 “总长,我都懂,您不是一直想扳倒局长嘛,虽然局长待我不薄,但也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比尔当时这样说道。 然后,就在罗尔夫的一脸错愕中,把城卫局历年的税务问题、程序错误、滥用职权等证据,尽数吐了出来。 作为赫尔城的技术总长,即便是混沌生物兵临城下,罗尔夫仍能做到面不改色般的从容。 但那一日,他罕见地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于是,时隔多年,比尔与维兰重新联系上了他们的上线。 “总长,除了胜利宣讲外,还有一件要命的事。” 比尔挪了挪椅子,凑近了过来。 “我们的提取分析有结果了,河道里的那些尸体,藏有一种极为诡异的孢子。” 一旁的维兰用力地点头,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您看。” 比尔展开报告,为罗尔夫解释道。 “之前针对孽爪的调查中,我们收集到了不少孢子,它们均具备着混沌的衍噬之力,而这一次从河道尸体里提取出的孢子,除了衍噬之力外,还具备另一种古怪的命途之力。” 比尔思来想去,勉强地形容道。 “那种命途之力,似乎……好像……可以抹除记忆,乃至事实存在。” 听到这,罗尔夫立刻提起了精神,仔细翻阅起了文件。 “我不清楚这一命途之力究竟是什么,但目前已知的是,它与衍噬之力混淆在一起,竟能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反应。” 说起这些时,比尔语气格外兴奋。 比起卧底、城卫局职员等一系列身份,比尔最爱、也是最钟情的身份,自然是作为灵匠的科研人员了。 要不是对知识的渴求,他也不会这么给罗尔夫当牛做马了。 “这种力量,会在衍噬之力的帮助下,进行病态的扩散,可同时,它还会反过来蒸发起衍噬之力的存在……也就是说,在蒸发他人记忆的同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蒸发混沌力量本身,达到一种自我净化。” 比尔感叹道,“培育这类孢子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紧接着,他又胆寒道。 “一旦这些孢子凭借着纵横交错的河道完全扩散,可以在数分钟内便覆盖整座赫尔城……” 罗尔夫回忆起先前希里安的来访,破碎的信息串联在了一起,构成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补上比尔的话。 “赫尔城的存在将被从这个世界里抹去,届时,一位虚无者会借此完成阶位的晋升。” “虚无者?晋升?” 比尔困惑道,“总长,您在说什么?” 他意识到了归寂之力的存在,但对于其本身,仍被认知的帷幕笼罩,无法知晓其真相。 “书架第三行最右侧,那本没有书名的书,现在就去。” 罗尔夫叹了口气,指挥道,“维兰,换你来汇报。” 纵使有着诸多不解,比尔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去做了。 “好的,总长!” 很少说话的维兰,汇报起了之后的内容,字正腔圆的像播音主持。 “经过我们的分析,我们认为,孽爪并没有被彻底剿灭,相反,这次肃清行动,很有可能是他们的烟雾弹。” “哦?” “我们发现河道尸体的异常起,就向城卫局进行了上报,但上层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即便是在肃清行动中也是如此。 那么,在此之前呢,难道水门系统没有觉察到这一异样?” 比起不着调的比尔,维兰显然稳重多了,他进一步分析道。 “因此,我们怀疑孽爪早已渗透了赫尔城的各个部门,水门系统如此,城卫局的上层也是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众多的尸体,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河道。 同时……我还怀疑,这次肃清行动,是他们合伙演的戏。” 罗尔夫点了点头,示意道。 “继续。” “他们舍弃大量的成员以换取我们的麻痹,还顺势处理掉了水门系统内部的棋子们,即便我们后发觉了河道的异常,再进行调查也是死无对证。” 维兰停顿了一下,话语带上了个人主观的想法,“以孽爪……不,孢囊圣所的行事风格,他们绝对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混沌势力不存在所谓的团结、荣光,有的只是冲突的私心与绝对的利益。 “胜利宣讲不会是赫尔城和平的开始,相反,将会是另一场危机的序幕。” 维兰汇报完已知的所有,端正坐姿,等待后续的指示。 这时,比尔抱着书籍走了回来。 书里面只是简短地描述了一下有关归寂命途的情报,但也仅仅是这点浅显的信息,便足以将比尔从认知的帷幕里拽出。 随着对归寂命途的明了,先前模糊的信息,犹如炸弹般在比尔的脑海里引爆。 “该死的,你得看看这个鬼东西。” 本着自己倒霉,也要带上好兄弟的理念,比尔翻开书页,就按着维兰的脑袋看去。 片刻后,维兰露出了和比尔一样浑噩、迷茫,以及几分后怕的复杂情绪。 “完了,全完了。” 两人不曾言语,但却有着截然一致的心理变化。 本以为,自己参与的只是城邦议会的权力争夺,顺便再痛击一下混沌势力,可这怎么又引入了归寂命途这么个麻烦东西。 恐惧、平静,然后是……狂喜。 “总长,这可是个天大的麻烦了啊,”比尔谄媚道,“我们兄弟俩,这么舍生忘死,您可不能亏待了我们啊。” 面对如此想进步的比尔,罗尔夫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至始至终两人的诉求都很简单,他们希望罗尔夫能成为他们的导师,指引他们在械骸命途的前行,以及更重要的,在他退休后,带两人离开赫尔城,返回铸造庭。 与那些把工作当生计的灵匠们不同,两人对知识充满了实打实的渴求,疯了般地想前往神圣的铸造庭,哪怕他们很清楚,那里的生存条件有多恶劣。 “你们先闭嘴。” 罗尔夫抬手制止,两人当即一声不吭了起来。 经过一阵深思熟虑后,相应的对策在罗尔夫的脑海里渐渐显现了出来。 他喃喃道。 “无论赫尔城曾是由谁建立的,但如今,它的新生是由灵匠们赋予的。” 敌人的阴谋令罗尔夫感到惊讶,可也仅仅是惊讶。 这时,比尔注意到落自地上的纸张,它本该被夹进文件里的。 “哦,对了,总长,还有一件事。” 他把纸张递给了罗尔夫,开口道。 “就在今天,德卡尔局长宣布,城邦议会将向赫尔城最后的敌人开战。” 罗尔夫一边扫视纸张上的文字,一边不屑道。 “赫尔城还有什么敌人……” 话说到了一半,罗尔夫就这么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其中一行字。 一旁的比尔感叹道。 “对,就是这个家伙,城邦议会要向逆隼开战。”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雨季 城邦议会并没有过多掩饰对于逆隼的恶意,不出几天的时间,类似的流言便在赫尔城内四起。 曾经被人们视作英雄的存在,转眼间,就变为了城市的敌人。 有人抗议,有人赞同,有人事不关己,冷漠旁观。 街边的酒吧里,埃尔顿正坐在吧台前,双手不安地攥着冰冷的酒杯,忍受着周围没完没了的问询声。 “要对逆隼开战了,是真的吗?所以说,逆隼到底是谁啊。” “逆隼活跃了这么多年,该不会已经成了个老头子吧。” “我估计,逆隼应该不止是一个人,而是由一群人扮演的。” 人们将埃尔顿团团包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每抛出一种可能,就满怀期待地看向他,等待回应。 “说一说嘛,埃尔顿,你不是城卫局的职员吗?一定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吧!” 有人推了推埃尔顿的身子,对此他只能苦笑连连。 城卫局有着严苛的保密协议,埃尔顿怎么可能违反禁令呢?更不要说,他对于逆隼的了解也就那些,再多他只能胡编乱造了。 “我先……去趟卫生间。” 埃尔顿像是丧家之犬般,挤过人群,灰溜溜地躲藏进了厕所里。 坐在马桶上,埃尔顿长呼了一口气。 今天他与听众们照常聚会,可随着流言的四起,气氛变得压抑了起来。 到了最后,听众们借着酒劲,变成了言语冲突。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这一群人后,他们又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埃尔顿苦不堪言。 他开始后悔参与聚会了。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熟悉的声音问道。 “埃尔顿,你在里面吗?” 埃尔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只见保罗正站在门外。 “是你啊……他们还在吗?” 保罗扭头看了一眼,无奈道,“还在吵。” 紧接着,门被彻底拉开,温西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一把抓住埃尔顿的手,将他从卫生间里拽了出来。 “比起这些,我建议还是先离开这吧。” 三人无声无息地从酒吧的后门离开了,远离了醉意与争吵。 浑浊的夜幕下,湿冷的晚风打在他们身上,三人都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温西见到三人如此同频的动作,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 保罗对于她的突发恶疾,仍旧报以微笑,埃尔顿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当做是这对情侣间的小默契。 肃清行动已经结束好几天了,但那一夜的疯狂实在是过于深入人心,到了夜晚,街头仍见不到几个人。 三人匆匆忙忙地走过,在又一家餐厅里入座。 埃尔顿与保罗在位置上等待,温西去了前台,点些餐食填饱肚子。 “妈的,这鬼日子……” 突然,保罗低声咒骂了起来。 埃尔顿知道他在骂什么,赫尔城好不容易要迎来的平静,又被对逆隼的宣战打破了。 虽然官方没有公开说明,但谁都知道,这件事将在之后的胜利宣讲中公布。 保罗攥紧了拳头,又无奈地松开,只在脸上留下一副苍白的笑。 “埃尔顿,你曾有过什么梦想吗?” “怎么了?” 埃尔顿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 “只是忽然想到了。” 保罗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我小时候,家境贫寒,一家人住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那时我就梦想成为一名超凡者,就连自己的命途之路都想好了。” “我想成为一名灵匠,不必钻研什么致命的武器,我只想打造一个属于我的小家。” “但很可惜,我没能在灵魂之梦里醒来。”保罗自嘲道,“认清现实后,我就安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也不错。” 保罗顿了顿,长长地叹息道,“到了现在我才发现,哪怕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也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啊……” 埃尔顿一言不发,不是刻意沉默,而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保罗跳转了话题,冷不丁地说道。 “我打算过几天就和温西结婚了。” “啊?” 埃尔顿眨了眨眼,疑惑道,“你们不是打算定在几个月之后……” “几个月之后太远了。” 保罗摇了摇头,面色阴沉,“赫尔城现在给我的感觉很不安,谁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灾难与事件呢?” “我不想留下什么遗憾,只想尽快与温西完婚。” 保罗说起自己的计划,“事出紧急,我也没有太充裕的存款,去举行盛大的婚礼,因此,我打算几天后,在墨屋预约一下,召集一些朋友,举行一个简易的仪式。” “这么重要的事情,温西会同意吗?” 埃尔顿说着,扭头看了眼前台的温西,她正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单苦恼。 “我会和她说,这是一个婚礼派对,到时候再请个司仪,先把仪式流程走完,然后……”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要是能安安稳稳地活到几个月后,就按原计划那样,举行一个更正式的盛大婚礼了。” “你真的很爱她。” “爱吗?”保罗迷茫道,“我更觉得,我是怕我美好的期待落空了。” 他说着,解开外套,挂在了椅背上。 “我自很久之前,就幻想起和温西的婚礼了,日思夜想了那么久,万一举行不了了,我可是会崩溃的。” “埃尔顿,你怎么不说话。” 埃尔顿几欲张口,表情挣扎了好一阵,这才开口道。 “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讲有些超纲了。” “啊……哈哈。” 保罗尴尬地挠了挠头,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完全忘了埃尔顿。 埃尔顿也连连叹气,以为保罗会像其他人一样,对自己追问个没完,结果要说的却是这种事。 保罗说道,“到时候你有时间吗?我希望你也能来。” 埃尔顿手足无措了起来。 “我吗?去你的……婚礼?” “有什么问题吗?” 保罗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接着说道。 “你可是我的朋友啊。”” 埃尔顿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了,他感到荣幸,更是有几分惶恐。 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好的,我会去的。” 温西端着餐盘回来了,好奇道,“你们说什么呢,会去哪?” “没什么,”保罗试着略过话题,“这是我的吗?” “不,这份才是你的,这份是埃尔顿的。” 温西将一份肉酱土豆泥递给了埃尔顿,眨了眨眼道。 “多加辣酱,我没记错吧?” 埃尔顿望着盘中挤满辣酱的土豆泥,整个人呆愣住了,一股快要被遗忘的温热感涌现。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没记错。” 餐厅外,细密而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连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幕布。 整座城市仿佛被包裹在了一层湿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寂静里,唯有雨声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风波未平的余韵。 有飞鸟穿过这层冰冷的雨帘,越过湿漉漉的屋顶和匆匆避雨的行人,最终落在了一栋森严的建筑旁。 希里安站在窗边,望着那只在屋檐下避雨的飞鸟。 目光向着更远处望去,投向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扭曲了外面的灯火,也仿佛扭曲了这座城市的景象。 “希里安,这些文件查完了,可以放回去了。” 呼喊声从身后传来,希里安应了一声,扭头走去。 今夜,希里安极为少见地加了班,在戴林的办公室内,逐一排查起近期的文件,搜索起那对黄金搭档声称的线索。 办公室外,还有几个人和他们一样加班,处理着行动收尾的文书工作,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希里安归还好文件,回到了办公室内,戴林已停下了检查,疲倦地窝在沙发上。 “还是没有进展吗?” 戴林疑惑道,“没有……难道是那对黄金搭档骗了我们?” “他们没必要这样做。” 希里安摇摇头,将桌面上最后一摞文件向前推了几分。 “还剩下最后这些,说不定我们要找的就在里面。” “你来帮我找。” 希里安果断否决道,“文职工作不适合我。” “你小子!” 戴林想起身给他一脚,但又疲惫地窝了回去。 “算了,今天先到这吧,也不急于这一时。”戴林想了想,又说道,“你先回去吧,希里安,我还有份报告要写。” 戴林伸手拉开抽屉,里面正摆着那份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一百五十二章 鼓点密集 “我先走了。” 希里安嗅了一口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趁着雨势未大之前,离开了城卫局。 就此,局内就剩下了寥寥几个人。 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戴林随性地叼上了一根香烟,大口吞吸。 待一根香烟燃尽后,他也恢复了精神,翻阅起最后一摞文件。 或许是不抱有期望了,这一次戴林一目十行,翻阅的极为草率。 “今夜是在这睡,还是顶着雨回去呢?” 漫长的重复性劳作,让戴林格外疲倦,面对密密麻麻的纸页,他早已失去了耐心,走神了起来。 “算了吧,还是别折腾自己了,就在这睡一宿吧。” “有点饿了,睡前得弄点夜宵了。” 某一刻,戴林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他找到了。 “关于河道内异常尸体的汇报……” 戴林瞬间清醒了过来,紧张地抽出这份报告,其中描述的内容,正是黄金搭档提及过的。 “那么……” 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看向落款处。 处理人会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那,表示收到了汇报,并向更上级传递,进行决断、处理。 “会是谁呢?” 戴林亢奋地思索着。 “无形者,你究竟是……” 眼眸凝固了,紧接着,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般,用力地揉了揉双眼,再次查阅。 戴林泄了气般地靠回椅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落款处。 他没有看错,落款处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签名。 换做其他人,多半会认为线索又断了,失望至极。 可戴林不同。 这片空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一紧。 处理人没有将自己的名字写在落款处,这显然违背了程序流程。 戴林不认为,这种事,可以用所谓的疏忽、遗漏来搪塞过去,就像这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凑在一起呢? 换而言之,在城卫局内,可以轻易忽视流程,并将这一切悄无声息地扣下…… 刹那间,一个名字跳入脑海。 德卡尔。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绕了他所有的思绪。 戴林猛地将最近发生的种种异常串联起来——那些看似巧合的延误、信息的微妙偏差、某些环节难以解释的阻塞……一个惊人的结论在他脑海中炸开。 如果德卡尔就是那个潜伏的“无形者”,那么所有令人费解的疑点,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戴林下意识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他无法接受自己敬重的局长会是那个阴影中的敌人。 心乱如麻中,戴林匆匆将报告塞回文件堆,抱起他们,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档案室。 循着自己,戴林将它们重新放回档案柜上,尽可能地恢复原状。 “该死的,安雅,我应该听你的才对。” 戴林心底抱怨着。 很早之前,安雅就对德卡尔产生了怀疑,但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味地相信自身血系畸变带来的预感。 那是安雅的秘密。 除她之外,唯有戴林一人知晓的秘密。 安雅血系畸变的力量,不止可以觉察到其他人执炬人的血系纯度,还会赋予自身类似于观星者们的预兆能力。 通过这一血系畸变,安雅可以预感到危机的到来,乃至预兆起自己的死亡。 也正是通过这一血系畸变的特征,安雅这才从厚重的典籍里,寻到了血系源头所属的氏族。 戴林记得,那个氏族被称之为…… 死兆氏族。 “呼……” 戴林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被自己恢复原状的档案柜,别说是困意了,就连饥饿感都消失不见。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城卫局,把这一情报与其他人分享。 然而,命运仿佛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戴林刚踏出档案室的门,就迎面撞上了那个让他心绪翻腾的人。 “戴林?” 德卡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这么晚了还在忙?” “局……局长。” 戴林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整理点资料,这就准备回去了。” “嗯,别太累到自己了,之后还有需要你的时候。” “好的,局长。” 两人寒暄了几句,表面风平浪静,但戴林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 戴林近乎麻木地离开了档案室,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平静之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恐惧的土壤里破土而出,带着决绝的力量于心底升腾、膨胀。 “真要命啊……” 戴林自言自语道,“还以为要冒险去三级档案室呢,结果意外之喜啊……” 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戴林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紧,隔绝了外界。 档案室内,德卡尔的目光扫过戴林刚才整理过的文件堆。 那份报告虽然被重新放回,但它所处的位置、纸张边缘因被匆忙翻看而留下的细微褶皱,在经验老道的德卡尔眼中,如同雪地上的足迹一样清晰。 “又在研究逆隼吗?” 德卡尔知晓戴林藏起来的逆隼记录,更是委托起他,对逆隼进行调查。 他狐疑地翻弄着文件堆,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手指精确地从密集的文件里,夹出了那份关于河道异常的报告,落款处一片空白。 那里本该写上德卡尔的名字。 “唉……” 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叹息在寂静中响起,充满了无奈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显然,戴林已经看到了那份报告,并且起了疑心。 德卡尔低声抱怨着。 “戴林,天真是个坏毛病,更糟糕的是,现实往往不给你改变的机会。” 他不再停留,转身,步伐带着不容置疑的目的性,径直走向戴林的办公室。 戴林正坐在办公桌后,叼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桌上的台灯散发着冷白的光线。 他刚刚落下最后一笔,笔尖离开纸面,在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上,清晰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听到门响,戴林不急不慢地抬起头,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浮现起一抹自然的微笑。 “哦?局长啊,有什么事吗?” 他迎上德卡尔深邃难测的目光,声音不高。 “没什么事。” 德卡尔摇了摇头,疲惫地叹气,顺势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他的声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只是有些苦恼,想找人聊一聊。” “哦?说说看。” 德卡尔沉默了一阵,而后,发自真心的、诚恳地问道。 “戴林,你觉得什么才是正义?” 台灯的冷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深壑。 “是符合世俗道德?多数人的福祉?还是圣贤书写的永恒真理?” 他抬手划过虚空,像在切割无形的屏障,“当身份、阶级、立场将人钉在不同的十字架上时,正义是否只是……一场自我辩护的修辞?” 戴林不解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德卡尔喉结滚动,声音绷紧如弦。 “针对逆隼的搜捕,遭到了很大的阻力,即便我统一了城邦议会的意志,但各个部门、民众还是对此做出了抗议。 为了赫尔城的长治久安,我们势必要统一所有的力量,但显然,逆隼不会甘愿屈从的” “我认为我是正义的,多半,逆隼也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可我们两个为了正义的人,却要就此拼个你死我活。” 德卡尔忽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苦涩地微笑。 “好吧,我刚刚居然在想,是否能有一个完美的正义,消除一切的分歧……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太天真了。” 他抱怨起自己,“明明我都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天真吗?我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戴林并不认同这句话,“虽然天真常被与愚蠢的小孩子联系在一起,但我宁可被人当做前者,也不想被视作一个腐朽发臭的老东西。” “哈哈哈,我就当你在夸奖我,内心依旧年轻吧。” 德卡尔笑了两声,忽然将矛头指向了戴林。 “那么,戴林,讲讲看,你觉得所谓的正义,是什么呢?” 戴林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仍有微微的起伏,他这副僵硬的状态,多半会让人误以为死去了。 “我……” 终于,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戴林毫无情绪道。 “我害怕正义这个词。” 德卡尔挑了挑眉,“害怕?只有罪犯与恶徒才会害怕正义吧,难道你是这种人吗?” 戴林勉强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正义一词,太高尚、也太伟大了,光是说出来,就觉得自己光芒万丈。” 莫名的,戴林的眼前闪过女人苍白的脸,熟悉的办公室,也在一瞬间变成了那座逃不掉的、昏暗的狭窄的房间。 “是啊,正义太灿烂了,面对它,我并不会倍感荣光,只会觉得自惭形秽。” 戴林诅咒起自己。 “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被太阳灼伤了皮肤。” 德卡尔严肃了起来,劝说道。 “你太贬低自己了。” “贬低?不不不,我只是……” 戴林想到了那个词汇,喃喃道。 “我只是在忏悔。” 第一百五十三章 愈演愈烈 “忏悔吗?” 德卡尔倍感意外地望着戴林,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戴林深陷在椅子里,一只手疲惫地揉着眉心,另一只手的手指间,一根香烟已燃至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那一点猩红骤然明亮,随即在烟灰缸边缘被狠狠捻灭。 办公室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 “那么,你私藏逆隼记录的事,也是出于这种忏悔吗?” 德卡尔调侃道,“哪怕冒着巨大的风险,也想做些自以为正确的事。” 戴林的反应并不剧烈,只是略微的惊讶。 觉察到德卡尔就是无形者时,他的心率已经加速过一次了,现在被点破了秘密,反而觉得什么了。 “被你发现了啊。” “你这点小招数,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德卡尔不屑道,“只是懒得和你计较了,毕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毕竟你可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 这一点戴林并不否认,怀念道。 “当初要是没有你的招募,我应该还在街头厮混吧,还说不定早就死了。” 他后知后觉道,“哦,所以你才把调查逆隼的任务,交给我。” “你是一个天真且愚蠢的家伙,无论这一切是否出自于你所谓的忏悔心,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其他职员,你对于这项任务一定很上心。” 德卡尔平静道,“甚至说,你为了帮助素未谋面的逆隼,也许会借着任务,故意隐瞒他的相关情报。”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戴林狐疑了起来,他和逆隼的交情确实很深,但遗憾的是,那位是个赝品。 “为什么……因为你天真且愚蠢,就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 德卡尔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们并不赞同我的理念,而是拥护起那位不受制约的逆隼。” “……” 戴林没有应答。 几乎是本能地,他手指伸向桌上的烟盒,摸索着,里面只剩下空荡的纸壳摩擦声。 就在这时,德卡尔动了。 他没有说话,身体微微前倾,掏出自己精致的银质烟盒,轻轻一按,极其自然地将烟盒递向戴林的方向。 “刚好,最后两根。” 戴林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多余的反应,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金属烟盒,抽出了那根孤零零的香烟。 德卡尔“啪”地一声合上烟盒,随手放在身侧。 打火机的火苗几乎在同时亮起,先是照亮了德卡尔沉稳的下颌线条,然后是戴林凑近点烟时低垂的眼帘。 火光熄灭,两处新的、微弱的红点在昏暗中亮了起来。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烟雾里。 袅袅的青烟从他们唇边逸散,起初是清晰的几缕,很快便在台灯有限的光晕里交织、升腾、弥漫开来。 烟雾像一层流动的薄纱,渐渐模糊了彼此的眉眼、表情,甚至轮廓。 戴林的脸庞在烟雾后只剩下一个昏暗的、紧绷的剪影,偶尔被深吸时烟头骤然亮起的红光勾勒出瞬间的线条。 德卡尔那边,烟雾笼罩下,只能看到他指间香烟稳定的燃烧节奏,以及他那双在烟雾缝隙中偶尔闪过的、深邃难测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朦胧,牢牢锁定着对面的身影。 戴林吐了一口浓烟,开口道。 “真不愧是局长你啊,完全被你猜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开除我吗?还是用什么法规条文,把我关进去几天。” “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德卡尔冷笑道,“我真打算处理你的话,你早就进去了。” “不怕我把你供出来?”戴林反问道,“你也说了,你默许了我的行为。” “但别忘了,我可是城卫局局长,更是城邦议会议员。” 德卡尔耸了耸肩,笑眯眯的,“我只会坐在审判席上,而不是被告席,这就是权力的美妙。” “哈哈。” 戴林毫无压力地畅笑了起来,德卡尔也跟着笑个没完。 “天啊,戴林,我们有多久没这样聊过天了。” “很久了。” 戴林认真地想了想,“自从你和罗尔夫总长矛盾越发激烈后,你就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整天想着所谓的权力。” 德卡尔的笑意僵住了,叹气道,“为了达成理想,人难免要牺牲某些东西。” 戴林追问道,“现在你要牺牲逆隼了吗?” 德卡尔被问住了,眼眸藏进了阴影里,思索良久后,才给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我需要一个敌人团结起赫尔城的所有力量,这个敌人不能如孽爪般,真正地威胁到赫尔城本身,又不能如混沌诸恶般,强大到令人窒息。 也唯有彻底团结起来的赫尔城,才能保护起赫尔城本身,以及所有人。” 戴林怔住了。 他本该赞同德卡尔的话,恭维他、讨好他。 但很遗憾,他是个天真的蠢蛋,他怒不可遏。 戴林嘲讽道。 “狗屁,你只是害怕重复你父亲命运,害怕逆隼撼动你的权力。” 沉默。 德卡尔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 “没错,你说对了。 与其说,我害怕重复我父亲的命运,倒不如说,我害怕我无法扭转赫尔城的命运……我想保护这座城市。 可很多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的想法,他们会反对你、阻止你,哪怕明明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德卡尔自我肯定着,“我需要驱逐逆隼,确保无人可以撼动我的地位,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贯彻我的理念。” 戴林不理解,高声质问道。 “局长,你口口声声说着保护赫尔城,可威胁究竟从何而来?如果是孽爪的话,我们不是把他们根除干净了吗?” 德卡尔的鼻息渐渐沉重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吸着烟。 “烈阳。” 他开口道。 “那颗传闻中的烈阳,已引起了外焰边疆的风暴。 依据孤塔之城的情报,他们已遭遇了孢囊圣所的间隙性攻击,更为遥远的伤茧之城,则面临拒亡者们的突袭。 同时,观星者们预见到,有大量的恶孽子嗣们正在黑暗世界里集结,他们似乎在追逐些什么,很快就会冲出边界,抵达外焰边疆。” 德卡尔语气苍白道,“更糟糕的是,有人从白峡带回讯息,声称,某种可怕的事物已从起源之海内升起,它已抵达了灵界的边缘,再有不久便会升入灵界,直至抵达现实。” 戴林呆滞了一瞬,不知所措。 “看吧,戴林,无论是孽爪还是逆隼,都只不过是赫尔城的内部问题,外界的威胁将至,你觉得赫尔城能幸免吗?” 德卡尔含着怒意道,“还是说,你打算像罗尔夫那样,希冀于外部力量的救援?他们甚至拯救不了自己。” 他碾碎了烟蒂。 “我之所以如此讨厌你这般的天真且愚蠢,正因为,我曾经也如你这般……许多人都是这般。 该死的,放弃那可笑的天真吧,我来告诉你,理想化的正义并不存在,所谓的、我们能理解的正义,不过是话语权的争夺,更通俗来讲的的话…… 正义是虚妄的、狭隘的、自私的、有前提的,就像我们常喊的口号,为了‘什么’。” 德卡尔几乎是低吼了出来。 “哪怕是牺牲逆隼,牺牲更多的人,甚至是我自己,但为了赫尔城屹立不倒,这都是值得的,这就是正义的。” 戴林不做应答,目光低垂着地面。 德卡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愤而起身,快要离开办公室时,幽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局长,你的内心会因此感到平静吗?” 他回过头,能看见的只有一头位于阴影里的鬼魂。 一股汹涌的寒意攥住了德卡尔的心脏,他逃似地离开了这里,匆匆地走上楼梯。 突然,德卡尔停了下来,俯瞰城卫局,只有零星几个职员还在加班。 寂静之中,有模糊的声音问起德卡尔。 “你愿意为赫尔城献上什么。” 德卡尔的目光先是变得迷茫,而后变得清晰、尖锐,不容置疑。 “自然是……一切。” 他咬紧牙关,扭头走下楼梯,奔赴向那头阴影里的鬼魂。 戴林聆听着那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想起很久之前,自己曾问过安雅的一句话。 “信仰究竟是什么?” 安雅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在谎言里寻求平静。” 戴林松了口气,内心如窗外的雨声般平静。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宁静 脚步声在门外回荡,越来越近。 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 然而,戴林却不慌不忙地整理着文件,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桌面。 刚刚关于正义的争辩时,他已经做好了被德卡尔杀死的准备,但这位备受自己敬重的局长,最终只是气愤地离开了。 那一瞬间,戴林怀疑自己是否判断有误——也许无形者另有其人? 可如今,德卡尔又折返了回来。 事态发展到这般境地,戴林认为已经不需要什么明确的证据了。 他的生命走向了倒计时。 滴答、滴答…… 戴林有想过立刻离开城卫局,在雨夜下慌不择路地逃窜,亦或是寻求其他同事的帮助,乃至疯了般鸣枪示警,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将这些决定一一否决。 凭借那骇人的归寂之力与阶位差距,无论哪个方案,戴林都寻不到生路所在,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的命运之线,将于今夜断裂。 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那些事并不难猜,希里安一定会怒不可遏,为自己复仇,把德卡尔钉死在恶臭的积水里。 明明希里安的实力远不如德卡尔,可他就下意识地觉得,那个杀人狂一定能做到。 哦,还有安雅。 她会为自己感到悲痛吗? 也许会,也许不可能,真是的,一起共度了那么久的时光,接吻了那么多次,自己还是弄不清她的心思。 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刻,自己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戴林苦恼着的同时,脚步声临近了,停在了门口处。 一秒,两秒…… 某一刻,戴林忽然想到了,拿起桌子上的钢笔,打算刺穿自己的大腿,可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什么,放弃了这一想法。 戴林一口咬破了舌头,尖锐的痛意绵绵不绝,血腥在口腔里扩散。 与此同时,德卡尔再次走入办公室内。 仿佛刚刚爆炸在脑海里的风暴,只是错觉般,戴林如往常般穿好外套,收拾手提箱,正准备按灭台灯,结束今夜的加班。 “局长?还有什么事吗。” 戴林的脸上还流露出一份错愕,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德卡尔一言不发,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戴林见状,有意无意地用胳膊肘压住了摆在桌面上的文件。 “戴林……” 声音像是从幽深洞穴里刮出的风,带着空洞与遥远感。 德卡尔的身子恰好地挡住了离开的门,开口道。 “你我的想法确实充满了矛盾,但这种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就像我们没必要一定杀死逆隼,将他放逐、驱离,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等戴林开口,德卡尔再次向前,来到了办公桌前。 那双阴郁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的光,几乎与阴影融为了一体,留给戴林只有浑浊的黑暗。 见此情景,戴林恍惚了一瞬。 他的记忆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自己才刚成为铁卫没多久,仗着超凡的伟力肆无忌惮,在城市的阴影泥泞里打滚,直到某一日因暴力被德卡尔逮捕。 戴林以为自己会被关上好几年,又或是被流放,乃至更严苛的惩罚。 可迎接他的却是温暖的餐食,以及德卡尔的邀请。 “戴林,你很年轻,潜力无穷,你不该过上这样的人生。” 德卡尔邀请着。 “要与我一起改变这座城市吗?” 时间是位可怕的敌人,一切都将在它的力量下面目全非,唯有铁石顽固不化。 如今的戴林感到巨大的悲伤,问询道。 “局长,你究竟是因何变得如此疯狂呢? 是权力,还是扭转命运的执念,亦或是某些更恶毒、无法言说的秘密呢?” 德卡尔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办公桌,像是要拥抱戴林般,伸出了双手。 “好,我告诉你,戴林。” 戴林听到了耳边的轻语。 “我的父亲死前,曾留下了一幅画作,内容是纯色的黑,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哪怕贴近了看去,能窥见的也只是凌乱的笔触,如同一群将死之人抓挠棺木留下的划痕。 那幅画无情地宣告起赫尔城的未来……只要我闭上双眼就能看见,一片的黑暗。” 他沙哑地笑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戴林,我太天真,也太愚蠢了,它画的并不是赫尔城的未来——是整座世界的未来。” 诡异的幻觉在戴林的眼前闪灭,他看见黑暗世界向着文明世界扩张,狭间灰域犹如高达百米的海啸,无情地吞没了一座又一座的城邦。 从外焰边疆直至焰芯内环,最终就连那永恒不灭的第二烈阳,也就此失去了光芒。 黑暗,绝对的黑暗。 德卡尔声嘶力竭道,“你难道甘愿顺从这样的命运吗?我知道,我们很渺小、无力,拯救世界这种事,对我们而言太宏大、太触不可及了。 但如果只是保卫赫尔城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做到些什么呢?” 他语气癫狂了起来,双手扣住戴林的肩膀,犹如一场病态的宣讲,死死地留住这唯一的听众。 “无论牺牲多少人,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哪怕弄脏了双手,被所有人唾弃,但只要保护住这座城市,这就是我们的反抗,我们的胜利。” 德卡尔话语声一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松开了双手。 戴林这一次沉默了很久,目光低垂,直到幽幽的叹息声响起。 “好吧,局长。” 他露出悲凉的表情,“既然是为了赫尔城……我又有什么可以拒绝的呢?” 见自己说服了戴林,德卡尔平静地问询道。 “关于逆隼,你都调查到了多少情报?” 戴林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开口道,“查到了很多,算得上是重大突破。” “我从立体农场的废墟里,收集到了逆隼遗留下的铁羽,通过灵匠们分析钢铁材质的特征,在黑市里找到了这一钢材的供货商。 他声称自己为很多人供货,我花了点手段,从他嘴里撬出了客户名单,经过筛选,得到了一个名字。” 戴林提醒道,“我对于名字身份的真实性,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毕竟逆隼活跃了这么多年,要是这样被我们轻易逮到,未免也太好笑了。” “可是……”他顿了顿,“是真是假重要吗?你只是需要一个开火的理由罢了。” 德卡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点理由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些牺牲。” 戴林愣了一下,而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惊恐,乃至低吼了出来。 源能在他的体内翻滚激荡,汇聚于体表,编织起一层致密的防护层,直至笼罩全身。 可这还是太晚了。 诡谲的归寂之力,早已在戴林觉察到这一切前,便已渗透了他的心神,眼神变得涣散,意识模糊游离,记忆的连续性中断。 戴林近期十几秒的记忆就此蒸发,他陷入了短暂的呆滞,直到口腔里传来的痛意,如警钟般撞击他的神经。 许久之前,当希里安分享起归寂命途的力量时,两人便头疼于,如何在短期记忆蒸发的情况下,立刻认清自身处境,继续作战。 经过一连串的讨论后,两人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疼痛。 这一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官反馈,会直接引起自身的高度警觉。 它起效了! 升腾的源能汇聚于拳锋,赋予其那可怖的震荡之力。 戴林沉默地扬起重拳,可这一击却并非砸向德卡尔,而是瞄准了桌面上的文件。 从某个时刻起,德卡尔就留意到这份文件。 戴林的目光总是瞥向它,身体也时不时地做出保护性的动作,猜测的没错的话,这份文件便是关于逆隼的情报。 因归寂命途的缺陷,德卡尔不会轻易地相信任何信息,但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戴林第一时间选择撕毁文件,让他下意识地认为。 一切都是真的。 重拳落下,戴林的视野被混乱的苍白吞没,如同失去信号的电视机,不断闪烁着雪花斑点。 尖啸声、撕裂声、咒骂声…… 忽然,一股诡异的失重感抓住了戴林。 他不断地向下坠去,砸穿了办公室的地面、潮湿的土壤,越陷越深,直至坠入那座雾气翻涌的废城,砸入那间困住自己一生的房间里。 又回到了这,一切的开始的地方。 戴林站在床边,望着那被阴影完全吞食的身影,聆听她那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不知道从何说起。 到了最后,只好审视自己的灵魂,虔诚又敬畏地开口道。 “抱歉……我对所有的事都感到抱歉。” 戴林喃喃道。 “抱歉……我嫉妒那些过上我幻想人生的家伙们,他们早已厌倦的日常,是我一生无法企及的美好。 同样,我也不在乎所谓的爱与和平,更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喜悦与美好,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自我的憎恨与永恒的忏悔罢了。” 戴林本有机会逃离的,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他都有尝试的机会。 他拒绝了。 戴林将自我作为祭品,来填满内心一直以来的空洞,从许久之前,就期待起这一日的到来。 于是,他不再等待女人的回应,转身离开了房间。 睁开了双眼,意识回到了现实。 熟悉的办公室如今已化作了一地的废墟,木屑与碎纸洒得到处都是,承载了他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沙发也已垮塌,而自己正躺在它的残骸上。 戴林尝试起身,但全身的剧痛将他牢牢地锁死在了地面,艰难地仰起头,见到了正站在身旁的德卡尔。 他依旧那副从容的姿态,身上没有丝毫的污血,就连衣角都没有破碎。 德卡尔的手中正提着一具链枷,末端的金属球体是中空的,内置的香薰安静地燃烧,乳白色气体正从孔洞里缓缓溢出。 戴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与德卡尔进行了一番交手,但在归寂之力的影响下,那段记忆已化作了一片空白。 就像有人粗暴地剪掉了电影胶卷,将两段剧情突兀地衔接在了一起。 “局长……” 戴林刚想说话,上涌的鲜血堵住了喉咙,使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德卡尔扫了一眼戴林,转而看向手中的文件。 它皱皱巴巴的,浸透了血,文字也随之变得模糊,如果不是自己出手及时,它差一点就被戴林毁了。 滴答、滴答…… 墙上的钟声像命运的心跳,催促着戴林,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不悲不喜。 “你为什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德卡尔被这副表情激怒了。 他始终都不明白,面对黑暗的终局,任何人都崩溃,可戴林却不会如此。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哭泣、不绝望、不恐惧,为什么你会如此平静! 戴林环视了一圈,眼下的办公室,正如当年那狭窄昏暗的房间。 “我只是在很久之前,就习惯了这样的世界。” 德卡尔一步踏前,链枷带着破风声悬停在戴林头颅上方,阴影笼罩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 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击碎戴林的头颅,将一切抹杀于此时此刻。 但德卡尔没有那样做,觉得戴林的平静只是虚张声势,再过那么几分几秒,他就会崩溃地向自己求饶…… “德卡尔·奎克,做了这一切,你真的会感到平静吗?” 戴林的质问犹如一柄尖刀,刺入了德卡尔的心脏。 他的手臂瞬间绷紧,链枷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砸落,铁钳般的手扼住戴林的肩胛,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眼中翻腾着被恐惧点燃的怒焰,声音却压得极低,如同受伤野兽的嘶鸣。 “平静?你们这些安心活在现有秩序下的蠢货们,怎么了解我心中的涟漪!” 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那股狂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 链枷哐当一声砸落在戴林身边的木屑里,溅起几点火星。 德卡尔缓缓蹲下,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似乎也熄灭了,只剩下殉道者般的空洞决绝。 他伸出沾着血和灰尘的手指,异常轻柔地拂过戴林被汗和血浸湿的鬓角,动作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 “我从未感到过平静,戴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深渊传来,“但我想,那份平静就在不遥远的未来等着我……待我拯救赫尔城之时。” “安睡吧。” 德卡尔的手指停在戴林的眉心,声音化作冰冷的低语,如同为逝者念诵安魂曲。 “当你再次醒来时,赫尔城已在我的手中获得新生。 你会理解,你会感激……你们终将认同我的义举,这是唯一的救赎之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内残余的灯光疯狂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骤然降临。 德卡尔的指尖凝聚起,肉眼难辨的灰暗涟漪,它无声地扩散开来。 归寂之力蒸发起了记忆,先是近几分钟、几小时、一天、一周……记忆不断地崩塌、瓦解,直至归于死寂的虚无。 戴林涣散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微弱得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噎,随即彻底瘫软。 很快,他的眼神就像被擦净的玻璃般空洞茫然,映不出任何光影。 德卡尔缓缓收回手,没有再看地上无知无觉的戴林,像一尊刚从祭坛走下的石像,沉默地转身。 走廊的灯光同样明灭不定,忙碌穿梭、低声交谈的职员们,此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姿态各异地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蜷缩在工位旁。 一张张熟悉或年轻的面孔上,只剩下被彻底掏空后的呆滞,德卡尔的靴子踏过地面,在空旷死寂的廊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一名年轻的女文员就倒在他旁边,身下压着一本被咖啡浸透的笔记本。 德卡尔盯着她那张因失去意识而显得格外稚嫩的脸,这个是他曾看好、打算培养的苗子,明明和她说过,实习期不必主动加班,可她还是工作到了深夜。 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痛苦极快地从他眼中掠过,快得像幻觉,随即被更深的冰封覆盖。 “你为了对抗城邦议会,深夜突袭了城卫局,导致了众多职员重伤,陷入了无法醒来的昏迷中。 城邦议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会反击,直到将你彻底驱逐。” 德卡尔编织起即将发生的现实,拿起染血的文件,一片猩红之中,找到了那个名字。 “逆隼,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他嘲笑道。 “听起来像个女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染血之名 希里安几乎是撞开医院的大门,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荡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鼓膜上。 拐过充斥低语与呻吟的转角,急救室内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灼伤了他的双眼。 希里安停了下来,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味像一层粘稠的雾,死死地压在鼻腔与肺叶上。 “该死的……该死的……” 他不断地咒骂着,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通讯器那冰冷的外壳。 夜色未尽之时,德卡尔发送了紧急通知,职员们随身携带的通讯器,纷纷尖叫了起来,犹如哭嚎的鬼魂般。 在那简单且冷漠的话语中,希里安得知了城卫局的遇袭。 收到消息后,有职员紧急赶往了城卫局,还有的便如希里安般,奔赴向救治伤者的医院。 希里安并不是第一个到来的人。 惨白的光晕里,他见到了梅福妮。 洛夫家的大小姐正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来的很匆忙,往日精心打理的盘发散乱地垂下几缕发丝,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 她紧紧地抱着双臂,红色披肩皱巴巴地裹住了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时不时轻颤着。 “希里安?” 梅福妮望向自己,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或狡黠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希里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擦了擦她的泪痕,把凌乱的发丝梳到了耳后。 转过头,安雅靠在对面的墙上,站得笔直,双手深深插在风衣口袋里,高挑的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僵硬的阴影。 两人对视了一眼,安雅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随后目光挪移开,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 沉默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情况如何?” 终于,希里安打破了沉默。 安雅的时间流速仿佛与他不同般,她停顿了很长一阵子,这才缓缓开口道。 “很糟糕,所有值夜的职员们都倒下了,城卫局也被摧毁了大半,听医生……听医生说,戴林受伤最重,正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希里安的脸庞瞬间血色褪尽,铁青的凝重如寒霜般冻结了灰蓝的眼眸。 时间的尺度在此地被扭曲、拉扯得极为漫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紧闭的大门被医生推开,宣布起手术的结束。 医护人员将病床推入监护室,几人紧随其后。 病床上,戴林静静地躺着,几乎被雪白的绷带和管道淹没。 总是微笑的脸庞此刻毫无生气,氧气面罩下传来微弱而规律的嘶嘶声,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擦伤和青紫的瘀痕。 “好消息是,莫里森先生虽然还活着,但坏消息是,他的情况很糟糕。” 医生汇报起了戴林的状况,“多处骨折、挫伤,内脏也有程度不一的出血。” “嗯。” 希里安沉闷地回应着,心底却松了口气。 戴林还活着。 即便已经伤成这副样子了,可他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无限的机会与可能。 “这些肉体上的伤势并不难处理,真正的问题是……” 医生摘下口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莫里森先生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耳膜上。 希里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目光挪向医生。 “是大脑。” 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脑组织疑似遭到了某种极其精准且强大的源能冲击,扰乱了意识活动的区域,令他陷入了深度昏迷,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唤醒手段……”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像铅块般沉重。 “没有任何反应,并且,除了莫里森先生,其他送来的城卫局职员也有类似的昏迷症状。” 说着,医生看向监护室的另一边,希里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许多熟悉的脸庞,如今都失去了生机,犹如一具活着的尸体,倒在病床上,发出空洞的呼吸声。 “他们的脑组织都遭到了一定的损伤,但和莫里森先生不同的是,他们身上几乎没有明显的外伤。” 希里安接着医生的话,分析道,“也就是说,城卫局遭遇袭击时,只有戴林与袭击者爆发了正面冲突,其他人还未反应,便已倒下。” “大概吧……毕竟我只是个医生。” 医生不再多说,悄无声息地退离了监护室,把空间留给他们。 希里安的视线从戴林毫无生气的脸上移开,看向安雅。 两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起绝对的理智,不需言语,一种冰冷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谁有这样的力量,又有这样的动机? 如今的戴林,还有众多职员,他们的状况与瓦莱丽何其相似。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希里安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安雅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眼底的寒霜几乎要凝结成冰。 就在这片压抑的、几乎要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无法压抑的愤怒打破时,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德卡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光线。 深色的制服笔挺,神情是一贯的、仿佛刻在石头上的严肃和冷静,只是那深邃的眼窝在医院的强光下,似乎比平时显得更加幽暗。 他先是看向病床上无声无息的戴林、泪眼婆娑的梅福妮,然后是沉默如铁的安雅,最后定格在希里安身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丝毫悲悯的流露,德卡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投入死水,打破了沉寂,也冻结了空气。 “当我在燃烧的废墟里找到戴林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被悲痛缠绕,又像是在编织一个谎言。 “在戴林昏迷前,他把这份文件交给了我……你们是他的组员,应该了解一二吧。” 说着,德卡尔取出一份被密封的文件,它皱皱巴巴的、染透了鲜血。 希里安狐疑地接过了密封袋,取出了泛着血气的文件。 对于其中的内容,他并不陌生,仔细下,甚至觉得几分好笑。 戴林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故事拆散揉碎,与真正的逆隼编织在了一起,文字漏洞百出,又充满了真实性。 他不是家,不会闲的没事写这种东西,希里安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所设计的陷阱。 “神经……” 希里安心底被气笑了。 本打算以自己作为“烈阳”为诱饵,可到头来,戴林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真的是…… 笑意戛然而止,充满杀意的严寒吞食了希里安的心,他面不改色道。 “局长,你的意思是……” “我不认为,戴林在濒死之际,会做出这种无意义的事。” 德卡尔不留痕迹地审视起希里安的微表情,他伪装的很完美,困惑、不解、悲痛,以及……一丝恰到好处、强行忍耐的怒意。 “我认为,造成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正是逆隼,这是他对城卫局的反击,向城邦议会发起的报复行动。” 德卡尔庆幸道,“他以为自己仍能逍遥法外,却没想过,我们已经追上了他的踪迹。” 希里安翻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被血迹晕染开的文字里,一个名字刺入眼帘。 “莱斯莉。”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答声、梅福妮压抑的抽泣,安雅神情的紧绷……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那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灵魂。 希里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将染血的报告纸页攥得死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那个名字。 那个读音相似,但又被刻意写错的名字。 他的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扭曲的玩味。 希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野兽在发动攻击前,露出了獠牙。 “莱斯莉?听起来就像个女人。”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德卡尔肯定着,并重复地念起那个名字。 “莱斯利。” 第一百五十六章 抉择 雨水如同细密的针尖,扎在赫尔城的水泥地面上,溅起朦胧的雨雾。 希里安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监护室,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就已经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台阶上,外套已被雨水浸透,寒意渗入骨髓。 抬头望去,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蒙蒙亮的晨光被厚重的雨云彻底吞噬。 昨夜的收音机里曾播报,根据观星者们的预测,这没完没了的阵雨还将持续一周左右,将赫尔城吞入这绵绵雨季之中。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 安雅走了过来,她全然不顾体面与礼仪,径直坐到了希里安身旁的台阶上。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往日精心打理的金色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空洞的眼神映着灰暗的天空,像一尊被雨水浸泡的雕塑。” 安雅开口了,重复起医生的话。 “戴林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接着讲起希里安离开后的事。 “梅福妮正在照看他,还有其他人,她很难过,除了戴林以外,还有她的几个朋友,也昏迷不醒了。 德卡尔局长返回了城卫局,他要在废墟上进行演讲动员,估计全城的力量,都要被他呼唤起来了,对抗逆隼了。” 希里安沉默依旧。 安雅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曾让无数男人着迷的眼眸此刻空洞且遥远,映射灰暗的天空。 这样的宁静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就像屹立的雕塑,无动于衷。 某一刻,安雅忽然讲起了自己的过去,像是倾诉给希里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很小的时候就无家可归了,就像俗套的故事般,走上了不堪的人生,在男人之间周旋,用身体与笑容换取生存,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也因此,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铁律。” 声音带着一种希里安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冰冷与深藏痛楚的沙哑。 “我不能期待任何人,也不该为了任何人。 我只属于我自己,也唯有我自己。” 声音停顿了一下,咀嚼着回忆的苦涩,目光投向雨幕深处,穿透时间和空间,看向那个在泥沼中挣扎的自己。 “但理念是理念,现实是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颤抖。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和别人不一样……或者说,他伪装得不一样。 他说他爱我,对我的过去毫不在意,只想要我的未来,他说……他会娶我,会把我从这泥沼般的生活里彻底拉出来。” 安雅的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自嘲着。 “你知道吗?那时的我,竟然真的信了。 那份‘爱’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忘记了我赖以生存的铁律,像个傻子一样,卸下了所有的甲胄……我变得脆弱不堪,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他身上。” 希里安聆听她的过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和我说,‘想不想成为执炬人?像我一样?’他描绘着成为超凡者后的新生活,力量、尊重、彻底的改变。 我动心了,或者说,被那虚幻的未来彻底蛊惑了。” 安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将希里安拉入了她记忆的漩涡。 “那真是改变我命运的一日,他引导我进行了仪式,意识在狂躁的起源之海边缘沉浮。 我遭遇了难以想象事,那些庞大的混沌生物,海面泛起的可怖浪涛,那种痛苦……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不知为何,我撑了过来,踏上了那条通往力量的阶梯。” 安雅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我以为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可当我醒来后,迎接我的却是一张因惊愕而愤怒扭曲的脸。 他冲我咆哮,诅咒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经由学者引导的我,居然能安然无恙地晋升为执炬人。 在他设计的故事里,我应当死在起源之海里,引发一场小范围的混沌入侵,而他将力挽狂澜,解决这场危机。” 雨水顺着安雅的睫毛滑落,像是一滴迟来的眼泪。 “多么完美的结局啊,他既能处理掉我这个麻烦的女人,又能为自己的仕途增添一份功绩……” 雨声吞没了所有,留下一地的死寂。 安雅花了一段时间,让声音恢复到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时我对超凡世界了解的并不多,但我多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什么爱?什么未来?全是谎言!我只是他计划里一个该死的棋子,一个用来铺路的祭品。我被骗了,彻头彻尾。” 她的嘴角再次扯动,这次是一个冰冷、决绝,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 “在他的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强颜欢笑、任人宰割的羔羊,一个不懂得反抗的玩物……他太小看我了,希里安。” “我设计杀了他。” 安雅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在他惊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亲手割开了他的喉咙,剖开了他的心脏,汲取了滚烫的血,完成了血系的继承,正式成为了一名执炬人。” 她的讲述结束了,但希里安仍沉浸于故事的余韵里。 从决定联手对抗无形者那一日起,三人就团结在了一起,但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仅仅是希里安与戴林在合作罢了。 希里安对于安雅来讲神秘莫测,可她对于希里安来讲,又何尝不是这种形象呢? 他从未彻底信任过这个女人,安雅也明白这一点,于是这一刻,她将痛苦的过往,血淋淋地公之于众。 安雅望向天空,喃喃道。 “德卡尔就是无形者。” “……” 希里安并未说话。 安雅接着说道,“在我们来之前,德卡尔就已经将该事件同步给城邦议会了……情报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城邦议会有了向逆隼开战的理由。” 阴郁的天穹中传来沉闷的雷声,徘徊在城市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按照我过往的生存铁律,这种时候,我该放弃了。” 安雅嘲弄起自己,“敌人可是德卡尔,还有整座城邦议会,只凭借你我是没有胜算的。 就算把无形者的真相告知他人……一个浪荡女,一个新人,没有人会信我们的鬼话,倒不如就此收手,至于戴林的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她接着抱怨道,“也真是的,又被人背叛了,这感觉糟糕透了。” 希里安一寸寸地挪动着目光,注视她那悲伤又愤怒的眼眸,说出了第一句话。 “安雅,你要放弃了吗?” 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答非所问。 “就算没有了戴林,也会有别的男人给我花钱、陪我上床,和我一起消磨漫长的时光……说不定,他们表现的会比戴林更好。 但说实话,和另一个人从头培养默契这种事,还是太麻烦了。” 安雅纠结了好半天,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认输的,希里安。” 她接着肯定道。 “我要杀了德卡尔。” 听到这样的回答,希里安冰冷的表情不由地动容了一瞬。 他露出浅浅的笑意。 直到此时,希里安才真的明白,戴林为什么会如此爱安雅,甘愿被她奴役,她又有着何等的魅力。 “要一起吗?就算临阵脱逃,我也不会怪你。”安雅提醒道,“但如果选择和我一起的话,极大的概率可是会死的。” “死吗?” 希里安根本没怎么思考,干脆利落地否决道。 “令我悔恨终身的事,一件就足够了。” 铅灰色的天穹下,雨声如注。 第一百五十七章 风雨将至 埃尔顿抱起被褥,刚从睡梦里清醒,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雨,没完没了的雨。 明明关紧了门窗,还是有阵阵冷意掠过身体,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灵魂这才像是跟上身体,眼眸里多了几分光彩。 “真冷啊……” 埃尔顿幽幽地感叹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年的雨季格外幽冷,细雨绵绵,泛起无穷无尽的水雾,将城市拖入了一片梦幻的朦胧中。 埃尔顿用力地擤鼻涕,而后又倒在了床上,裹紧了被子。 伸手敲了敲收音机,严肃的女声响起。 “经观星者最新观测确认,持续性降雨天气将向后延续,预计短期内无好转迹象。受此影响,主要河道水位持续上涨,存在安全隐患,请全体市民务必远离河道区域。” 埃尔顿稍微仰起头,门外的走廊尽头正摆着一个水盆,承接起天花板上渗下的水滴。 不用女人讲,这糟糕的天气市民们有目共睹。 这应该是近几年里,赫尔城经历的最为恶劣的一次雨季,上涨的水位淹没了诸多的道路,乃至渗入了众多的地下设施,引起了城市的部分瘫痪。 “啊……” 伴随着一阵惬意的呻吟,埃尔顿翻了个身,收音机里的女声继续播报道。 “城邦议会宣布,胜利宣讲将于不日隆重召开,请市民留意官方后续通知,共同迎接这一重要时刻。” 埃尔顿对胜利宣讲没什么兴趣,他讨厌待在一个人员众多的地方,听那些大人物侃侃而谈。 好在,为了体现这次活动的重要性,城邦议会宣布当日休假,市民们可以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假期。 收音机的女声仍在继续,用严肃至极的口吻道。 “城卫局遇袭这一事件,调查工作正在紧张、有序进行中,根据多方情报初步研判,本次袭击事件高度疑似由逆隼策划并实施。” 女人的播报,让埃尔顿脑海里的诸多幻想、思考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呆呆地望着收音机,不等女人再播报些什么,一把关上了电源。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某一刻,埃尔顿疲惫地叹息了起来。 “唉……” 那一夜的袭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巨浪。 得知消息后的埃尔顿,冒雨抵达了城卫局,过往象征秩序与安全的森严建筑,如今却有大半化作了废墟,并持续不断地阴燃,窜起若隐若现的火苗。 埃尔顿很难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一夜自己本打算照例加班的,但保罗约自己在酒吧见面,亲手交付了婚礼派对的邀请函,这才逃过一劫。 可其他人就不是如此了。 埃尔顿去医院看望了负伤的职员们,他们倒在病床上,除了呼吸,再无任何反应。 尽管他十分悲痛、愤怒,可到头来,作为普通人的自己,依旧什么都做不到,只剩下无能为力的苍白。 之后,城邦议会紧急召开了会议,向公众宣布了这一事实,并将凶手的身份指向了逆隼。 顿时间,公众哗然。 任谁都无法相信,曾经被视作赫尔之盾的逆隼,竟做出这等残酷的事,但很快,有人将这件事与先前城卫局要针对逆隼的流言结合在了一起。 有很多人认为,这是逆隼对城卫局的反击。 争吵再一次开始了。 为了应对前所未有的安全危机,城卫局的核心职能被迫进行了重大调整。 他们放弃了大半化作废墟的城卫局,将指挥中枢和精锐力量悉数迁入了城中最高、最坚固的建筑——光炬灯塔。 灵匠们腾出办公空间,对内部结构紧急改造,狭窄的螺旋阶梯和原本用于观测的楼层塞满了临时隔断的办公桌和通讯设备。 为了减少目标并提高行动效率,德卡尔勒令进行了大幅度的精简,所有非核心战斗、情报及紧急事务处理人员,被强制批予休假。 埃尔顿这样的普通人,便是被精简掉的人员之一。 在这疯狂的世界里,普通人还是太孱弱了,如果逆隼真的来袭,他都不必刻意针对,光是战斗的余波,就足以令他们身死无数次了。 但当埃尔顿拿到休假通知时,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有种被排除在外的茫然。 说到底,埃尔顿也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他再无睡意,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桌面上那张略显皱褶的邀请函。因胜利宣讲日的休假,保罗干脆把婚礼派对定在了当天,地点自然也是先前的墨屋了。 “真好啊……” 埃尔顿心生羡慕。 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他这辈子能奢求的东西实在不多,完美的爱情正是难得的其一。 近乎嫉妒的羡慕外,还有的就是深深的祝福了。 埃尔顿打算等雨势稍微小点后,出门为保罗与温西买件祝贺的礼物。 然后…… 埃尔顿的目光飘向了卧室的一角,燕讯通讯台正安静地坐在那。 “该准备离开了。” 他心想着。 …… 冰冷的雨水持续敲打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的花园和远处的城市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梅福妮环抱双臂,焦虑地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柔软的丝绒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却吸不走她心头的烦闷与不安。 城卫局遇袭事件后,德卡尔亲自对她下达了居家令。 他们不希望自己出现任何意外,以引发洛夫家,乃至百足商会的动作,同时,更是不想因自己,导致这些外部力量介入赫尔城。 梅福妮明白德卡尔的阴谋,待将逆隼驱逐,他几乎算是完全掌握了赫尔城了。 她猜,待一切尘埃落定后,自己就该被“请”出赫尔城了。 其实……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洛夫家嗅到了外焰边疆卷起的风暴,各个旅团都在有意绕行,收缩力量。 “啊!” 梅福妮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跺脚,待发泄完了脾气,她靠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戴林还躺在医院里,像个活死人……想到监护室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梅福妮的心就一阵抽痛。 安雅和希里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自从袭击发生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们,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城卫局的核心已经转移到光炬灯塔,他们或许在那里,但具体在做什么?是愤怒地搜寻线索?还是在冰冷的灯光下策划着对逆隼的复仇? “对手可是逆隼……” 收音机里反复播报的官方定调在她脑海中回响。 可每次想到这个结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就涌上心头。 “逆隼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她低声质疑,不相信传说中的那位逆隼,会做出这种反常的事。 抛掉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梅福妮从桌面上拾起了一张邀请函。 “保罗与温西的婚礼派对……胜利宣讲日……墨屋……” 她低声念着,没想到,保罗居然托人把邀请函送到了这。 倒也是。 洛夫女士高高在上,但洛夫女士并不神秘。 如果你勤快些,经常可以在晨跑的路上偶遇她,同时,洛夫女士的联系方式也很好找,花河大道上最奢华的那栋就是她家。 …… 报社编辑部的室内弥漫着油墨、潮湿纸张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与窗外无休止的雨声一起,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罗一人伏案的身影。 “该死的雨季……” 保罗低声咒骂,用力揉了揉因长时间而酸痛的眼睛。 面前的桌面上铺满了稿纸和油印的新闻简报,最上面的一份,正是城邦议会发来的、关于即将到来的胜利宣讲日的定稿通稿。 稿件里大致阐述了近期城卫局的种种功绩,城邦议会间各个派系的联合。 他们声称,在多方势力的鼎力合作下,赫尔城将步入新的时代。 对于这些话,保罗嗤之以鼻,他印刷过太多政客的豪言壮志,也亲眼目睹过他们誓言的破碎。 如今城邦议会宣布的这些,不过是另一段待时间拆穿的谎言罢了。 他疲惫地叹气,整理到了最后,一则消息闯入了眼中。 保罗的目光紧缩,仔细地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读完后,他不由地震惊道。 “见鬼,这居然是真的……” 在文稿的最后,赫然是一段城邦议会向逆隼宣战的演讲,他们誓要驱逐这位法外制裁者,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事实上,对于这一事件,公众之间早有流言四起,可这一次官方的肯定,令事态正走向失控。 保罗不由地回忆起了那一夜。 逆隼救了他与温西,回答了一直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还顺便给两人举行了一场荒诞的婚礼……如果这真的算婚礼的话。 “杀人……爽……” 保罗重复起当时逆隼的回答。 他本以为,逆隼是一个不受世俗道德束缚,做事癫狂病态的存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保罗想到他竟有闲心用铁羽捏婚戒,或许……他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疯狂,而是一个有些恶趣味的人。 “也许,这一切真的是逆隼做的,他袭击了城卫局,伤害了众多的职员。” 保罗喃喃道。 “但逆隼之所以这样做,是城卫局内部出现了问题。” 重复完脑海里的话后,保罗愣了几秒,而后身体像是遭遇了严寒般,忍不住地发抖。 环顾四周,办公室内依旧是自己一人,孤零零的。 …… 没有尽头的雨势,让赫尔城陷入了一股冷峻与忧伤中……除了城市边缘的那间仓库。 雨滴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敲打着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仓库内,有人应和着雨声,扯着嗓子唱起高亢的歌。 “在黑暗中喘息……静躺在一侧……” 布鲁斯戴着护目镜,焊接起金属,四散的火花里,它跟着收音机里的歌声唱道。 “时日成灰烬,以伤疤做颜料!” 一首曲尽,布鲁斯摘下护目镜,吹了吹焊接处的疤痕,发出愉快的欢呼声。 经过不眠不休的赶工,布鲁斯将各个模块化的组件拼接进了动力框架中,逐渐打造出了载具的雏形。 高强度合金交错焊接,像是粗壮的脊椎与肋骨,一层层地向外延伸、包裹,支撑起整个躯体的骨架。 钢铁骸骨之间,错综复杂的管线如同动脉与静脉般穿插、盘绕,更多稍细的次级管线则如同密集的静脉网络,颜色各异,缠绕在框架上或与其它部件相连,负责传感、控制或冷却液的输送。 其中尤为显眼的是环绕核心的黄铜管线,它们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如同精巧的工艺品,与粗犷的框架形成对比。 由于外壳装甲板,布鲁斯尚未完全安装完毕,它像散落的鳞甲般堆在一旁,载具的内部结构因此大量暴露在外。 这使得观察者能清晰地窥见其精密的“内脏”。 齿轮组紧密咬合,传动轴如同绷紧的肌腱,一些活塞连杆裸露在外,等待着外壳的保护,黄铜的阀体和闪烁的指示灯散布。 “哇……完美……” 布鲁斯情到深处,张嘴就舔了一口金属板。 一口不够,它偷偷地瞥了一眼。 仓库的另一边,安雅正背对着布鲁斯,擦拭着武器。 自昨天起,安雅就来到了仓库这,说是替希里安问询载具进度,但布鲁斯明白,她把这里当做了安全屋,正磨牙吮血,准备最后的厮杀。 见她没留意自己,它趁此机会,抱着某根金属支架,便大口啃舔了起来,像是与美人拥吻般。 有水珠从头顶渗出,汇聚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布鲁斯的头上。 “他妈的!” 突如其来的冷意搅了布鲁斯的兴致,它骂骂咧咧地扯起了防水布,罩住了大半的载具,又质变起了金属,缝合屋顶的漏水的缝隙。 忙完了这些,布鲁斯晃晃悠悠地凑到了安雅身旁。 “按照目前的进度,载具初步可以使用了,至于那些还没加装上的东西,我们可以一边在荒野上前进,一边进行加装。” 布鲁斯总结道,“总之,只是逃离赫尔城的话,没什么问题。” “嗯。” 安雅轻轻地回应了一声,擦拭好一把爆灼剑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插入鞘中,再换下一把。 “怎么只有你?希里安那小子呢。” 布鲁斯有点忍受不了这死气沉沉的氛围,安雅的阴郁就像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任自己说什么,回应都冷淡淡的,远不如希里安幽默。 安雅回忆了一下,那一日在医院分别后,两人就为猎杀德卡尔进行准备。 “希里安和我说,仅靠我们的力量,想要杀死德卡尔还是太勉强了。”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他要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寻找可以共谋的盟友。” “盟友?” 布鲁斯傻眼了,震惊道,“除了你们两个疯子,谁会闲得没事杀德卡尔……” 它越说气势越弱,一道神秘的影子逐渐在脑海里浮现。 “哦……见鬼,他该不会是去找……” 安雅与布鲁斯同时说道。 “罗尔夫总长。” “逆隼!”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都读到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安雅率先说道。 “罗尔夫总长与德卡尔对立,要说,有谁能帮到我们的话,也只有他了。” 布鲁斯则说道,“罗尔夫总长吗?比起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我更信任逆隼一些……虽然他差点杀了希里安。” 诡异的沉默再次降临,一人一狗齐齐地将目光投向滑轨门的缝隙后。 视线仿佛穿透了雨水、楼群与街道。 在那茫茫雨幕的尽头,希里安披着黑色的雨衣,犹如世间仅存的生命。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盟友 阴冷的细雨中,内城区那畸形的钢铁丛林此刻更显扭曲。 建筑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过的金属瘤块,互相挤压堆迭,像是一团团倒下的尸块,模糊不清。 对比下,希里安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刺耳的气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这是光炬灯塔的冷却系统开始了运行,灼热的余温与冰冷雨水激烈碰撞,蒸腾起裹挟硫磺与铁锈味的滚烫白雾。 雾气在建筑缝隙间翻涌,折射出扭曲摇曳的光晕。 希里安擦了擦糊住眼眸的水渍,冰冷刺骨的空气贯入鼻腔,令人清醒十足。 脚下,低矮的连廊与通道如迷宫般纠缠,煤烟、机油与酸腐的湿气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空间,雨滴敲打锈蚀的钢板与管道,汇成浑浊溪流,从悬挂的屋棚边缘瀑布般砸落。 隐隐约约间,希里安见到了那些在阴影里躲藏的人们,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让他们备受折磨,有些人实在难以忍耐,干脆钻入了光炬灯塔的更深处,利用它燃烧一夜后的余温取暖。 希里安继续向上攀登,乘上了通往更上层的轻轨。 伴随着钢铁摩擦的轰隆巨响,轻轨猛地向上冲去,一头扎进了厚重、翻涌的灰霾云层。 冰冷的雨幕、刺鼻的硫磺与铁锈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阴湿感,皆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留在了那令人压抑的云层之下。 轰隆—— 轻轨破云而出,撞碎了压在头顶的灰暗。 阳光! 毫无预兆地,明媚、灿烂的阳光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希里安包裹。 他眼前的世界骤然开阔、明亮起来。 蔚蓝深邃的天穹纯净得令人心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空气变得异常清新,仿佛能洗涤掉肺腑中积郁的所有阴冷与污浊。 希里安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上层区了,可这一次他却深感震撼。 这简直是两个截然分割的世界。 脚下,是翻滚不息的、铅灰色的云海,如同盖子,将内城区所有的扭曲、痛苦和挣扎都牢牢封锁其下——那里暴雨如注,灰暗无光,是冰冷金属与绝望气息交织的地狱。 而头顶和四周,却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轨道延伸向更高处,空中花园绿意盎然,巨大的飞空艇像优雅的巨鲸,悠然地漂浮在纯净的云海之上,轻盈地停泊在云端,承载着衣着光鲜的权贵们。 轻轨入站,希里安快步离开,他没时间感慨赫尔城阶级的割裂,也没有心思去批判什么。 争分夺秒。 很快,希里安就来到了那熟悉的连廊前,这一次,它竟是已拼接好的,直通前方的宅邸,同时,一位发条机仆就站在一旁,像是等待自己多时。 希里安叩响了盘子里的餐铃,发条机仆接受到命令般,主动引领起他前进。 书库内,堆迭如山的书籍散发着陈年纸张与油墨的独特气味,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暖光跳跃。 罗尔夫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厚重的眼镜片反射着书页上的光,他翻过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又食言了,希里安。” 罗尔夫头也不抬,指尖依然停留在书页上,“说吧,这次又因何而来?总不会是来欣赏我的藏书吧。” 希里安坐在硬木椅上,湿透的裤腿紧贴着皮肤,看起来像个刚从泥泞中爬出的幽灵。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罗尔夫。 “罗尔夫总长,你……真的甘愿就这么放弃权力,狼狈不堪地离开赫尔城吗?” “啪”的一声轻响,罗尔夫的手指重重按在了书页上,他抬起头,暖色的灯光在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反光。 罗尔夫语调陡然降至冰点,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希里安毫不退缩,将一个名字掷地有声地抛出,在暖意融融的书库里砸开一道裂缝。 “德卡尔局长。” 他说道。 “他是孽爪的一员,所谓的肃清行动,还有眼下城卫局的遇袭,都是他一手操办的骗局。” 希里安语速加快,被压抑已久的真相急于破闸而出。 “早在很久之前,我的同事戴林、安雅,就觉察到了城卫局内,有股神秘的力量,干预他们对孽爪的调查……” 希里安快速地讲述了他们的发现,那无处不在的无形者、以及如何顺着线索一路追查。 “在后续的调查中,我们拨开了迷雾,锁定了无形者的命途……” 他紧盯着罗尔夫的眼睛,“而这,就是我之前向你寻求咨询的缘故。” 罗尔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慢慢合上手中的书,沉重的硬壳封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声音却毫无笑意,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位无形者来自于归寂命途?” 希里安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进一步解释道。 “是的,利用你给的提示,戴林设计了一个信息陷阱,并……并且,他以自己为诱饵,让无形者落入了圈套,我们也因此,查明了他的身份。” 他咬紧牙关,再次念起那个名字。 “德卡尔·奎克。” 罗尔夫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显得突兀而冰冷。 “精彩。” 他拖长了尾音,“一个相当不错的故事,充满了戏剧性、阴谋,甚至还有一点宿命的悲壮感。” “那么,专程来给我讲故事的你……” 罗尔夫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直说吧,希里安,你想让我做什么?” 希里安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沙哑。 “德卡尔盘踞在城卫局的心脏,手握重权,他正对这座城市图谋什么,我们尚未完全洞悉……但核心很简单,只要除掉德卡尔,一切阴谋都将土崩瓦解。 但仅凭我们现有的力量,实在是势单力薄了,我们需要盟友,一个足够分量且有同样理由除掉德卡尔的盟友。” 希里安描绘起那美好的未来,将筹码清晰地摆在台面上。 “罗尔夫总长,只要你帮助我们杀死德卡尔,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掌赫尔城的大权,不必再被迫离开你熟悉的一切。” 罗尔夫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火星爆裂四溅。 罗尔夫背对着希里安,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嗯……听起来确实很诱人。权力、复仇、重归故土……但风险呢?希里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留情的质问。 “如果你们这群小职员的推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可悲的误会呢,至于证据?” 他轻笑一声,“别跟我提那些捕风捉影的证据,说到底,你们在这座城市里算什么?一群无足轻重的下层职员,如果不是潮汐之夜与沸剑,你连和我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罗尔夫一步步逼近希里安,壁炉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告诉我,希里安。 我凭什么要把所有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身份卑微、毫无根基的你身上。 就算……就算你那离奇的故事是真的,德卡尔确实是个该死的孽爪,你们就一定能成功?刺杀一个城卫局局长,他身边有多少力量?你们对他能力的了解有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失败了呢?你倒是一死了之了,但我呢? 我不仅会赔光所有仅存的底牌,我的财富、我的地位、我仅存的这点体面……甚至,我的命,也会像垃圾一样被丢进内城区的污水沟里。 而如果我选择袖手旁观……” 他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优雅微笑。 “我可以带着我的荣誉、丰厚的财富,体体面面地离开这个即将倾覆的泥潭。赫尔城是毁灭还是重生,与我何干?”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现实拷问和赤裸的轻蔑,希里安血液冲上头顶,脸颊发烫,内心深处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暴怒,而是陷入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漫长的沉默后,希里安眼中是近乎偏执的决绝。 “你不必亲自下场。” 他平静极了。 “也不必动用你那些隐秘的力量、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希里安抬起手,指向罗尔夫,也指向这间象征其身份的宅邸。 “你是灵匠,把你最得意的、能杀死德卡尔的武器给我,由我来动手,由我来证明这一切,也由我来背负所有的风险,承担失败的后果。” 希里安许诺道。 “而你,只需要在胜利后,出来接收你应得的一切!” 第一百五十九章 铸魂 希里安的话如同惊雷在书库内炸响,罗尔夫脸上的玩味和冰冷凝固,镜片后的瞳孔仿佛第一次真正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被雨水淋透、被逼到绝境的“小职员”。 书房里的空气被抽干,只剩下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剑拔弩张的对峙。 事实上,从一开始,希里安就不期待自己能说服他。 一直以来,他的目的仅仅是想从罗尔夫这里,获取一些更为强大的源契武装,亦或是某些灵匠造物。 哪怕是一枚足以将整个街区都送上天的烈性炸药,对希里安而言,都是十足的助力。 罗尔夫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得令人窒息。 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衡量着希里安这份疯狂提议背后的价值,以及……他那孤注一掷的决心中蕴含的可能性。 “根据我的情报来看,德卡尔已在各个河道里,囤积满了大量的尸体,这些尸体中,存储着具备归寂之力的孢子。” 罗尔夫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戴上眼镜,冰冷的镜片后,是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危险的兴趣。 “不出意外的话,德卡尔应该是计划,配合雨季的水位上涨,引爆河道内的孢子,利用归寂之力,将整座赫尔城的存在,从世界里完全抹除。” 他认真评价道。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一计划,确实可以让赫尔城从混沌诸恶的纷争中脱身,而德卡尔也可以借此,完成阶位的晋升,说不定能一口气超越数阶。” 听到这番言论,希里安完全呆愣在了原地,但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罗尔夫继续讲解道。 “但问题是,德卡尔无法精准地控制归寂之力的覆盖范围和影响程度,我预计,至少有近一半的市民,将在这一力量下彻底被抹去存在,成为无人知晓的活尸。 当然,德卡尔应该不会在乎这种事,保卫赫尔城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只要在他认知里的‘赫尔城’,没有陨灭,那么牺牲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希里安死死地盯着罗尔夫,眼下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以及刚刚他那副轻蔑不屑的态度……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吗?” 罗尔夫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解释道,“如果你刚刚退却了,滚出了我的宅邸,那么我就能一人独享拯救城市的殊荣了,不是吗?” “我这辈子,成为同律主基本无望了,但功绩这种东西多一点是一点,以后回到了铸造庭也好交差。” “更何况……我真很讨厌你,希里安。” 他接着强调道。 “不对,已经不止是讨厌了,而是一种近乎仇视的憎恶。” 罗尔夫轻描淡写地表露起自己的恶意,希里安却不感到恐惧,相反,他竟觉得莫名的轻松,甚至有那么几分好笑。 希里安猜测道,“是因为,我让你联想到了过去的自己吗?” 罗尔夫恶狠狠地盯了希里安一眼,而后怀念似地说道。 “是啊,年轻气盛,满腔的怒火与憎恨,就像一颗燃烧的流星,要么灿烂,要么撞得粉碎……简直蠢得要命。” 他无奈地嘲笑了起来。 “可能这就是成长吧,不断地背叛、厌恶过往的自己,甚至连共情都做不到。” 罗尔夫沉吟了片刻,猛地敲击餐铃,发出刺耳、连续的叮叮声,在空旷的书库里反复回荡。 书库的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僵硬的脚步声,金属关节摩擦的咯吱声、轻微的伺服电机运转的嗡鸣声汇成一片令人不安的喧嚣。 罗尔夫刚才还紧绷的身体忽地松弛,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砸回沙发的柔软怀抱里,伸手拿起一个精致的相框,近乎贪婪地抚过玻璃表面,仿佛在触碰情人的肌肤。 “希里安,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非常痛苦。” 希里安心脏骤然被无形的手攥住,几乎窒息。 罗尔夫视线依旧粘在照片上,对着照片里的人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混沌啃噬着她的血肉和灵魂,她就那么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皮肤下鼓起恶心的脓包,散发出腐烂的甜腥味。” 罗尔夫语调陡然一转,变得诡异而温柔,模仿着记忆中垂死妻子的声调。 “她说,别为我悲伤,罗尔夫,我爱你,永远爱你,但你要忘记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希里安 “标准的爱情悲剧台词,感人肺腑,对吧,可她的最后……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候,什么狗屁爱情!什么狗屁坚强!统统崩溃了!” 罗尔夫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兴奋。 “她大哭了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不断地尖叫,诅咒混沌,诅咒命运,诅咒一切!她说,她不想死,不想离开,她不断地哀求我,说我一定有办法能救活她……” 希里安被这突然爆发的癫狂,震得浑身发冷,寒意像毒蛇一样从脚底窜上脊椎。 罗尔夫却低沉了下去,喃喃道。 “很少有人能在死亡面前保持平静与体面,这没什么的。 在她彻底腐化为妖魔前,我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但在那之后,很奇怪,我并不觉得痛苦,至少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痛苦。 我只觉得愤怒。 一股能烧穿理智的怒火!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他眼神再次聚焦,变得锐利而冰冷。 “于是,就和你说过的那样,我成了城邦议员、技术总长。 用权力,用技术,去改变,去掌控……我以为这样能平息怒火,可是远远不够。”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我太体面了,太他妈像个手握重权、衣冠楚楚的文明人了,我应该像个被夺走一切的醉鬼,像个被激怒的街头流氓!我应该……发泄。” 希里安预感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被揭露,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罗尔夫那苍老的脸上,突然绽放出孩童般天真、纯粹的笑容。 “我开始杀人了,希里安。” 他轻快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游戏。 “真开心啊,凭借手中的权力,我轻而易举地弄到了那些嫌疑人的名单。 什么狗屁审判?什么狗屁证据?浪费时间!我一个接一个、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他们杀的一干二净了,世界清净多了,不是么?” 如同面具剥落,罗尔夫的脸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阴鸷、偏执。 他刻意地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絮语。 “这些只是开胃小菜,我做了远比杀人更可怕的事。” 希里安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在万机同律院中,每座铸造庭都具备一项违反伦理道德、理应被永久封存的禁忌技术。 例如、万械·巨釜铸造庭,具备的禁忌技术名为噩梦回廊。 该技术可以通过特殊方式,将灵匠的意识保留下来,注入钢铁躯壳中,以近乎幽魂的方式继续作战,但被保留下来的意识,则像是坠入一个无止境的噩梦般,没有尽头与解脱。 同样,万脉·结系铸造庭,也拥有一项禁忌技术,而我恰好对其了解一二。” 伴随着罗尔夫的讲述,发条机仆从阴影里走出,端起沉重的匣子。 “该技术名为铸魂熔灵。 通过将具备灵魂的活体,以近乎献祭的方式,投入反应炉中,以其灵魂为基础,对物质进行质变,从而产出名为歧魂的特殊合金。 被熔炼者的生前记忆,会形成火焰般的纹路,呈现在歧魂合金上,如同一连串的壁画。 至于歧魂合金,它本身具备着越过实体,直接杀伤其灵魂的可怖能力。 但长期使用歧魂合金的话,使用者会窥见被熔魂者的记忆幻觉,乃至自身遭到歧魂合金的反噬,割伤了自我的灵魂,直至崩溃。” 罗尔夫打开了匣子,匣内暗红绒布上躺着一截幽蓝锁刃,末端剑尖上布满血管般的纹路,隐约浮动着一张张扭曲人脸,像是熔魂者的记忆残像。 希里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记得这把剑。 这把由一节节剑刃相互拼凑,犹如锁链般可以任意延长伸展的剑刃。 那一夜险些将自己的头颅劈成两半的剑刃。 发条机仆的齿轮咬合声在死寂中放大如丧钟,壁炉火光将罗尔夫的身影拉长至穹顶,扭曲如择人而噬的巨兽。 “很遗憾,这项禁忌技术实在是太复杂了,何况我也只是了解了个大概。 几百?还是几千人?我记不清了。 总之,我几乎把所有恶人都投入了进去,这才熔炼出了一小块,把它打造成了剑尖,安置于这把锁刃剑的末端。” 他将锁刃剑交由茫然呆滞的希里安,又从发条机仆的手中,取下了一顶六目翼盔。 “我讨厌你,希里安。 讨厌你的一腔怒火,讨厌你那副和我相似的复仇之心。妈的,见到曾经自己的模样,真是令人恶心。” 罗尔夫不断地咒骂,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去吧,希里安,拿着这些武装,去杀了德卡尔……如果你死于他手,我会替你复仇,如果你胆怯、辱没了逆隼之名,我会连你和德卡尔一起杀了。” 罗尔夫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至于归寂之力引起的全城危机……” 他冷笑着。 “这座城市由灵匠赋予新生,过往如此,未来依旧。” 第一百六十章 全副武装 希里安的脑海一片空白,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根生锈的链条,每一秒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他耳边回荡。 不清楚多久后,他这才接受了事实——罗尔夫就是逆隼。 既意外又合理。 难怪那一夜,在劈开了自己的头盔、见识自己的真容后,逆隼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 那是罗尔夫,他认出了自己。 想必,他对自己的厌恶很大程度上也是来自于此。 自己不仅走上了他的旧路,还伪造起了他的身份,在赫尔城内呼风唤雨,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撼动出了细密的裂纹。 罗尔夫平息心头涌现的怒火,疲惫地叹息着。 都这把年纪了,回顾往昔,他仍忍不住攥紧拳头。 他既庆幸,自己有年轻人般的活力,又觉得无奈,自己始终无法与过往和解。 到了最后,罗尔夫只是平静地看着希里安,恶趣味般,观察他的反应。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地抱起怀中的六目翼盔。 这顶头盔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逆隼时代的重量,金属的冰凉渗入掌心,带着一股机油与铁锈混杂的刺鼻气味。 希里安的目光被牢牢锁住,仔细地打量着。 它与布鲁斯粗制滥造的赝品轮廓相似,但无疑要精美上许多。 头盔的表面覆盖着层迭的划痕,深凹的沟壑纵横交错,像是被利爪撕裂的皮革,边缘泛着氧化后的暗红锈迹,修补的痕迹随处可见。 三对透镜呈放射状排列,镶嵌在头盔前端,镜片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和雾翳,反射着幽光。 它们由一套微小的机械机构联动,精密的齿轮与电机紧密咬合,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宛如一只沉睡的金属昆虫在苏醒。 希里安指尖轻轻地擦拭着镜片,启动时,三对透镜可以自由切换,选择不同的视野模式。 头盔的耳部,一簇簇铁羽如钢铁荆棘般向外延展,这不是徒有其表的装饰品,而是高效的散热片。 传闻中,逆隼现身时缭绕的雾气,想必就是从此散热的气体。 “那一夜……” 希里安斟酌了一下语句,开口道,“我记得我明明贯穿了你的手臂。” “所以呢?” 罗尔夫满不在意地打了个响指。 更多的发条机仆应声而入。 它们不再是往日低眉顺目的侍者,灰白的亚麻披肩如裹尸布般罩住嶙峋的躯干,手中握持的不再是托盘,而是改装的管状铳械、焊接着锯齿的长剑,齿轮驱动的瞳孔闪烁着毫无情感的猩红光芒,在门口列成森然阵列。 “逆隼的猎杀之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罗尔夫轻声道,“他有会丢了手臂,断了躯干,乃至被人砍下了头颅,可他总是能归来,犹如不死之身。” 那一夜与希里安厮杀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由罗尔夫远程操控的支配装甲。 难怪自己无法觉察到它的命途力量,其本身就已是械骸命途的体现。 此时再环顾罗尔夫的宅邸,希里安这才意识到,他先前说照顾妻子什么的,尽是狗屁。 他把这里打造成了一座只有自己一人的堡垒,时刻准备迎接那些追寻而来的仇敌。 再看看这些发条机仆,希里安当即明白了,罗尔夫明明失去了权力,为何仍有对抗德卡尔的底气。 罗尔夫在这间宅邸里积蓄了一支军团,那么宅邸之外呢? 希里安缓缓地伸出手,取出了匣子中的剑刃。 “记录里,那些人都是被密集交错的刃锋杀死,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才能做到这样的效果。” 他轻呼起剑刃的名字。 “锁刃剑。” 希里安的指尖轻轻地蹭过刃锋的边缘,抵至剑尖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痛意刺入他的脑海。 痛意并不强烈,就像被一根细针刺伤,但在痛意侵袭的瞬息内,希里安明确地感受到,自己与体内涌动的源能,短暂地失去了联系。 希里安惊讶地看向罗尔夫,只听他解释道。 “灵魂是我们力量的本质,孕育于起源之海的证明,每当超凡者想要驱动源能时,我们的灵魂也会参与进力量的释放中。 而在歧魂合金的杀伤下,受损的灵魂会暂时脱离这一环节,进而导致源能的中断,乃至阻止某些超凡伟力的释放。” 希里安握住锁刃剑,将它轻轻地举起,炉火的映照下,剑尖呈现起一种诡异且迷离的色彩,随着注视时间的延长,他隐隐聆听到了哀鸣与嘶吼。 “也就是说……” 他喃喃道,“这把剑可以禁绝敌人的源能,缄默他们的力量。” “只能影响一瞬罢了,”罗尔夫提醒道,“但在生死搏杀中,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希里安尝试将源能注入锁刃剑中,金属的嗡鸣声从一节节的剑刃间响起,它们汲取到了力量,从沉眠中醒来。 “不过,歧魂合金真正强大的地方,并不在于禁绝源能,而是其杀伤灵魂的能力。” 罗尔夫顿了顿,喃喃道。 “你要知道,有些肉体是杀不死的。” 希里安困惑了几秒,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名字从他的脑海里浮现。 拒亡者。 从离开白崖镇至今,希里安并没有遇到过任何拒亡者,就连对于拒亡者本身的了解,也是源自于苦痛修士、加文。 将六目翼盔与锁刃剑交付给希里安后,罗尔夫莫名地轻松了许多,他又敲了敲餐铃,有武装完备的发条机仆,端来了一瓶啤酒。 大口痛饮中,酒精一点点浸染了罗尔夫的神经,脸颊泛红。 希里安呆呆地望着这两件源契武装,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罗尔夫的言语里,带上了几分醉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希里安不假思索道。 “胜利宣讲日。” 他接着补充道。 “因这绵绵不绝的大雨,活动从户外演讲,被改为了全城广播,到时候,德卡尔会在光炬灯塔的观景台上进行播报。” 所谓的观景台,是一处从光炬灯塔中上段突出的平台。 它所处的位置刚刚好,既没有高入云端,让市民们遥不可视,也没有低微到触不可及。 每当有重要的活动时,大人物们都会来到这,像一位国王般,对着渺小如蚂蚁般的臣民们诉说起谎言。 罗尔夫提醒道,“别忘了,到时候可不会只有德卡尔一人站在那。” “我知道,但我也并非孤身一人。” 早在来到这宅邸前,一个计划早已在希里安的脑海里浮现。 一个可怕且疯狂的计划。 无论成功与否,希里安都觉得,自己会成为赫尔城历史上最有名的恐怖分子之一。 罗尔夫耐心几近耗尽,赶人道,“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希里安想了想,将发条机仆身上的灰白披肩取下,又从它的腰带里,拿走了那把精致的怒流左轮。 “啧。” 罗尔夫挪开视线,不想再看这个惹人烦的家伙。 希里安的手在门框上停顿,缓缓转身,锁刃剑的链状剑身随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总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淬火的钢,“还有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 罗尔夫正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 闻言,他皱眉放下酒瓶,玻璃底磕在沙发扶手上,咚地一响。 “哪个问题?” 希里安向前踏了一步,炉火将他手中的六目翼盔映出流动的光泽,抬起脸,眼神竟透出近乎天真的执拗。 “除恶务尽。” 罗尔夫指间的酒瓶骤然捏紧,瓶身迸开蛛网裂痕。 那双被酒精熏染出红丝的眼睛瞬间清明如刀,他想斥责些什么,但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 “希里安,你不明白……” 他扭头看向摇曳的炉火,纯粹的光芒填满了视野。 “就算我杀光赫尔城的罪恶又如何?我是会老的,会输的,会死的。” 他张开双臂,灰白须发在炉火中狂舞。 “哪怕我真是永生不死的怪物、战无不胜,那么净化完赫尔城呢? 孤塔之城的血污谁来擦,伤茧之城的腐肉谁来剜,难道要踏平整个外焰边疆才算结束?”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熔铁般的灼痛。 “在这之后呢,内焰外环的脓疮呢,焰芯内环的毒瘤呢?” 他踉跄后退,撞得书架震颤,典籍簌簌坠落。 “个体的力量有极限的。”罗尔夫恢复平静道,“逆隼无法一直杀戮下去,但完善的秩序却可以恒久长存。” “不……不是这样的。” 希里安并不接受这样的现实,阐述起自己的想法。 “踏平了外焰边疆,那么就沿着曙光走廊继续杀下去,内焰外环、焰芯内环……就像三贤者曾做过的那样,重新团结起分崩离析的世界,向着混沌诸恶宣战,向着黑暗世界远征。” 他突然戴上了六目翼盔,苍白的六目骤然亮起,金属咬合的声响中,散热的铁羽铮然展开。 “罗尔夫·里德,你不是认清了现实,也并非老去了,你只是……不再愤怒了。” 扭曲的电子音从头盔深处渗出,刮擦着空气。 “但我没有,逆隼也没有。” 他攥紧了锁刃剑,握住了沸剑。 “我们依旧愤怒。” 第一百六十一章 暴雨之日 胜利宣讲日这一天,雨势变得格外大,敲打着城市的每一寸肌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水位迅速上涨,低洼处浑浊的积水淹没路沿,深达膝盖,冲刷起碎屑和落叶,汽车抛锚,轮胎半掩,引擎盖下冒着白烟。 “我已经开始后悔,把日子定在今天了,怎么雨这么大啊。” 保罗喘着粗气,一手紧攥着温西的手腕,另一手护住她的肩。 两人在暴雨中跋涉,雨水如针刺般打在皮肤上,温西的薄衫早已湿透,紧贴身体,勾勒出纤细腰肢的曲线,保罗的手臂肌肉紧绷,奋力撑开伞。 伞面被狂风吹得翻卷,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温西依偎着他,脚步虚浮,每一次踩入积水都溅起水花。 他们艰难地抵达墨屋,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木炭和咖啡的香气。 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吧台后的酒保马丁,正安静地擦拭着玻璃杯,昏黄的壁灯投下柔和的光影,将空旷的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经历了外界的狂风暴雨,这般温馨的情景令人倍感放松。 “各位好啊。” 马丁向着两人打招呼,感叹道,“你们是墨屋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保罗与温西对视了一眼,纷纷无奈地笑了起来。 两人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又从马丁那借了条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身子。 保罗忍不住抱怨,“观星者们不是说,这几天雨势会小很多吗?” “观星者们的预言并不完全准确,”马丁提醒道,“就连织命匠也有预测不准的时候。” “是吗?” 保罗顿感不可思议,但没有细究下去。 织命匠可是遥不可及的巨神,而自己只不过是位普通人罢了。 他轻柔地为温西擦拭头发,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温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身体微微后仰,胸脯起伏着。 “好痒!” 她边说边扭动身子。 将自己收拾的差不多后,两人坐到了吧台旁,呆呆地望着门口。 雨点敲打窗户,发出密集的滴答声,墨屋外一片灰蒙,雨雾像一层纱幕,遮蔽了街景。 保罗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西的手背,喃喃道。 “雨势这么大,大家会应约吗?” 温西靠在他肩上,脸颊贴着他的臂膀,“就算不应约也没关系呀。” 她抬起头,感叹道。 “就我们俩独享欢乐喽,对了,还可以带上马丁。” “那么就谢谢两位喽。” 马丁说着走了过来,端来两份热乎乎的餐食。 “算我请你们的,作为第一批客人的奖励。” “谢谢!” 温西欢呼雀跃。 三人说说笑笑间,马丁拿来了收音机,调整好频道,摆在了吧台旁。 瞄了眼时间,再有不久,就该是官方的胜利宣讲了。 等待期间,墨屋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和雨水的腥气。 视线齐齐地掠了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显现,他浑身湿透,雨衣滴着水,靴子在地板上留下深色印记。 “各位好啊!” 埃尔顿打起招呼。 ……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比尔和维兰的雨衣上,湍急的水流翻滚着,几乎要漫过河岸。 “妈的,为什么这种鬼天气,我们还要出来工作?” 比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显得格外憋屈。 他脚边放着一个沉重的油罐,浑浊液体正随着他的倾倒,汇入汹涌的灰河。 比尔接着咒骂道。 “往年这个时候,我应该躺在舒服的被褥里,喝着啤酒吃着薯条啊!” 维兰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专注地与身旁的灵匠协作,调整着倾倒管道的角度,确保溶液能更均匀地混合入激流。 周围还有更多忙碌的身影,他们在雨雾中显得模糊。 “为什么……我们……要遭这份罪啊!” 比尔越想越气,看着自己溅满泥点的靴子和湿透的制服,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他几乎是低吼着将油罐里最后的液体狠狠倾倒下去,浑浊的液体瞬间被灰暗的河水吞噬。 “别废话了,比尔。” 维兰终于开口,直起身,抹去糊在护目镜上的雨水,瞥了搭档一眼。 “干了这票大的,我们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到时候导师一定会承认我们的身份。” “妈的,他难道不该承认吗?” 比尔被戳中了痛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委屈和愤懑。 “这么多年,我们替他干了多少事!潜伏在城卫局,给他当牛做马,提供情报,分析那些该死的孢子……现在还得在这破天气里干这个!” 他踢了一脚空油罐,罐子在泥水里滚了几圈,发出哐当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而规律的脚步声穿透了雨幕。 风雨中,一把把撑开的黑色雨伞连成一片,如同流动的陆地河流。 伞阵的中心,罗尔夫的身影显现出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苍老但锐利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河岸和忙碌的众人,最后落在比尔和维兰身上。 “导……总长,您来了啊。” 比尔一改刚刚的埋怨,谄媚地凑了过去,“我们这边处理的差不多了,只待您一声令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恶狠狠地用手划了一下脖子,眉飞色舞。 罗尔夫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通知其它河道,加快工作,尽早将这些溶液倾倒完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市中心那被雨雾笼罩的宏伟轮廓。 “另外,通知光炬灯塔,准备点亮光炬阵列。” 旁边一位负责协调的灵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总长,这是白日,没有狭间灰域……” 他的语气带着困惑,点燃光炬灯塔需要消耗巨量魂髓,在白天操作是极大的浪费。 罗尔夫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转过头,冷漠地盯了那位灵匠一眼。 镜片后的眼神如此冰冷,几乎与雨幕融为一体。 灵匠他迅速低下头,声音变得恭谨无比。 “好……好的,总长,我这就去通知。” …… 德卡尔穿得极为体面,严肃的黑色衣装紧裹着身体,胸前别满了曾获得的勋章,凝结了过往的所有荣光。 他并不喜欢如此浮夸,上一次如此盛装,还是他任职城卫局局长的就任仪式上。 通往观景台的廊道被低压的气氛笼罩,两侧肃立着众多的城邦议员。 他们的目光,或敬畏、或审视、或盘算、或仅仅是麻木的顺从,如同实质般落在德卡尔的身上,穿透昂贵衣料,触及皮肤。 德卡尔步履沉稳,刻意放缓了脚步,让这份万众瞩目的感觉在每一秒中沉淀、发酵。 他喜欢这种被聚焦的感觉,那是一种权力具象化的证明,凌驾于肆虐的暴雨和芸芸众生之上。 但此刻,德卡尔更享受的是……一种掌控感。 仿佛这廊道尽头的观景台,便是赫尔城的心脏,他将荣登的王座。 德卡尔最后浏览了一番手中的演讲稿,松手,将它如废纸般遗弃。 来到观景台巨大的弧形玻璃帷幕前。 外面是倾盆而下的暴雨世界,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冲刷,汇成一道道急流,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德卡尔俯瞰着被暴雨蹂躏的赫尔城,那些如同砂砾般渺小的屋顶,雨雾中挣扎闪烁的零星灯火,以及遥远街道上隐约可见的、被淹没如同泽国的低洼。 终于…… 他凑近麦克风,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 一声轻微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沙哑电流声骤然炸响。 通过电台、通过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广播喇叭、通过一旁架设的摄影机冰冷的镜头、通过一切可以利用的通讯手段。 不祥的“雷鸣”被无差别地放大、扩散,传遍了赫尔城每一个被暴雨笼罩的角落。 传入……希里安的耳中。 “开始试音了吗?” 希里安仰望那高高在上的光炬灯塔,阴燃着体内的魂髓,烧着血。 步入朦胧雨雾里,荡起滚滚热浪。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死斗 “咳咳……” 德卡尔清了清嗓子,贴近了麦克风,循着记忆里的文字,演讲道。 “赫尔城的公民们,孽爪的阴影已被彻底肃清,城卫局与城邦议会用鲜血重塑了秩序……” 他的声音化作沙哑的电流,像是从天穹之上降下的音律,在暴雨笼罩的赫尔城每个角落炸响。 德卡尔深情地凝望着模糊的城市,焦点又渐渐偏移,重新凝聚在了被雨水冲刷的玻璃帷幕上。 在这由水交织的镜面里,他不再见到赫尔城,有的只是自我的倒影。 两个德卡尔对视着,微笑着,宣告着。 “今日之后,赫尔城将步入崭新的时代,一个不被混沌诸恶所威胁的时、时、嘶!咔……” 突然,德卡尔的演讲被扭曲、失真,像是有幽魂闯入了广播中,以骇人的尖啸声,遮掩了他的声音。 刺耳的鸣叫笼罩全城,穿透了建筑与屋檐,侵袭回了德卡尔的耳边。 嗡嗡作息,绵连不绝。 他皱紧眉头,捂住刺痛的耳朵,眼含怒意地看向身旁的议员。 “怎么回事!” 不等议员解释些什么,尖啸声迅速远去,一股遥远的静谧缓缓袭来。 莫名的,德卡尔的心也跟着下沉,仿佛坠入冰湖之底。 “咕咕……” 清晰、轰鸣般的鸟鸣声响起,将冻结的静谧撞得粉碎。 一瞬间,德卡尔怀疑自己听错,向来镇定的他,如今居然有那么一丝的惶恐,同样,他在其余议员的眼中见到了相似的不安。 “咕咕……” 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有头隼鸟正徘徊在积云之上,羽翼遮天蔽日。 德卡尔贴近了麦克风,想说些什么挽回这岌岌可危的局势。 忽然,一抹明亮的闪光从模糊的城市间亮起,闯入了他的眼中,紧接着,更多闪光骤起,接连不断,轰鸣的余音姗姗来迟。 德卡尔张开口,正大喊些什么,可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崩裂。 咆哮的轰鸣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 雨雾朦胧的街角阴影里,布鲁斯正以极为严肃、庄重,乃至肃穆的语气道。 “即便到了今天,我对于自己的过去,依旧没有任何了解,一片空白。” 安雅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只秃头的大白狗,它这副深沉地独白的模样,仿佛是行刑场上的罪人,而自己是听它忏悔的牧师。 “但就像从卧室的布局、家具风格、堆积的脏衣物、摆在角落的餐盘等等生活痕迹,来推断出一个人的性格举止。 我还是能从一些下意识的习惯里,隐隐约约窥探到我过往的轮廓。” 布鲁斯完全不在意她那副难以忍耐的表情,像个自恋狂般,自顾自地说起。 “就例如,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骂人,尤其是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估计,曾经的我,应该是个素质极差,不对,应该是畅所欲言的人。 至于现在……” 布鲁斯低头看了眼摆在自己眼前的遥控器,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按钮。 它试探性地问道。 “安雅,你感觉怎么样?” 安雅阐明起自己的情绪,“有些紧张……甚至有那么几分恐惧,但没办法,我们已经站在这里了,没有回头路了。” “很符合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就算抱着诸多的信念,但也无法改变你本质的心理。” 布鲁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无奈道。 “可我就不一样了,我只觉得……兴奋。” 说完,这只大狗诡异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因为我是狗,没有人的伦理道德观吗?也不对啊,我的自我认同还是英俊潇洒的幽默男性啊。” 布鲁斯一番自我审视后,只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 “妈的,该不会过去的我,跟希里安一样,是个反社会的神经病吧!” 安雅全程旁观了布鲁斯的自我拉扯,欲言又止。 这时,布鲁斯猛地盯着她,问询道。 “你觉得呢?” 安雅咽了咽口水,回答道,“也许吧,要知道,希里安原本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是你给他提供了建议,非要这样做的。” “这也不能说明我是个反社会的神经病啊。” 布鲁斯为自己找补道,“我这不是为了诸位打倒混沌势力,所做的无奈之举嘛。” 一旁的收音机传来沙哑的电流声,打断了它的自我辩护。 德卡尔的声音响起。 “赫尔城的公民们……” 一人一狗对视了一眼,又齐齐地看向隐藏在街巷尽头的巨大阴影。 那竟是一辆嶙峋狰狞的装甲载具。 即便布鲁斯已经加快进度了,但载具还是差了很多模块安装,更不要说外部的装甲了,迫于局势,只好随意地弄点防水布,稍微遮风挡雨一下。 “该行动了!” 它钻入装甲载具中,安雅紧随其后,还顺手带上了那个布满按钮的遥控器。 “那么就按说好的那样,先从一二三开始按,然后是四五六,中间记得隔上几分钟。” 布鲁斯不紧不慢地坐入驾驶位上,它对这里进行了专门的改造,位置刚好可以容纳它的身体。 “然后,先是劫持频道……” 它拧动了一下旋钮,语气里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广播中,德卡尔的声音失真、扭曲。 与此同时,布鲁斯发动了引擎,阵阵的轰鸣中,装甲载具铆足了劲,犹如脱缰的凶兽般,冲入茫茫雨雾里。 忽然的加速度,把安雅死死地按在了椅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空气裹挟着泥腥味和金属锈迹涌入肺腔,让她打了个寒噤——就在这一瞬,她按动了第一个按钮。 数秒后,城市的一角骤然撕裂。 一团赤橙交织的火球从雨幕中咆哮而起,如同地狱熔炉的裂口,迅速膨胀、翻滚,吞噬着周遭的阴霾。 火光映照下,雨丝不再是温柔的银线,而是被冲击波掀翻、扭曲、蒸发成缕缕白汽,在爆炸的轰鸣声中化为齑粉。 声音犹如千钧雷霆,从狭窄的街巷炸开,低沉的咆哮撕裂空气,尖锐的余音像玻璃碎片般飞溅,掠过湿漉漉的街道,震得橱窗嗡嗡作响。 “呜呼!” 布鲁斯在驾驶座上狂吼,秃毛的大白狗身子因兴奋而颤抖。 它猛拍方向盘,装甲载具的引擎随之轰鸣,宛如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在雨雾中颠簸前行。 安雅脸色苍白,唇边硬生生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没有犹豫,食指和中指如机械般叩下其它按钮。 刹那间,赫尔城的四周次第亮起死亡之花。 东北角的码头仓库轰然炸裂,火球裹挟着木屑与油污冲天而起,将雨幕烧穿一个窟窿,西区的空旷广场上,第二团烈焰翻滚扩张,吞噬了德卡尔演讲的广播余音,爆炸中心化为焦炭,热浪蒸腾的雾气里,破碎的雕塑和雨水一起四散飞溅。 一道道火球此起彼伏,在铅灰色的天穹下连成一片火链,爆炸的闪光如病态的闪电,将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骚乱随之席卷,马蹄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撕碎了雨幕最后的伪装,也引起了各方势力的高度警惕。 待命中的城卫局职员们纷纷赶往了各处爆炸现场,其余势力的超凡者们,也高度戒备,警惕起雨雾中潜藏的存在们。 待安雅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明亮的火球于光炬灯塔之上缓缓升起。 布鲁斯入侵了全城的广播频道,大喊道。 “该邀请唱片骑士了!” …… 为了今日的一切,德卡尔事先做过了很多准备,他料想过潜在敌人们的刺杀与阻击,乃至倾巢而出的血战厮杀。 但他从未想过的是,对手寻求的并不是一场生死决斗。 战争。 他们渴望的是一场席卷全城的战争。 预先埋设于观景台下的炸弹,在德卡尔最荣光的时刻被纷纷引爆,仿佛对他的刻意羞辱。 整个空间都在爆炸的冲击下猛烈震颤,玻璃帷幕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如同冰面不堪重负。 瞬息之间,无数道蛛网般的白色裂纹以爆炸点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蔓延、交织、密布,瞬间吞噬了德卡尔视野所及,将其切割成无数摇摇欲坠的碎片。 下一秒,支撑达到极限。 整面玻璃墙轰然崩碎! 千万片棱角尖锐、边缘锋利的半透明碎片,混合着从天而降的冰冷暴雨,化作致命的浪潮,向观景台内的人群激射。 它们轻易地割开了德卡尔暴露的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撕裂华美的衣物布料,如同撕裂纸张,更锋利的碎片甚至深深钉入坚硬的地面或墙体,发出咄咄的闷响。 议员们惨叫着、悲鸣着。 雨水倒灌了进来,死一般的冷意敲响了德卡尔的神智,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庄严姿态,被拖回了泥泞,狼狈不堪。 但这远不是结束。 震耳欲聋的轰鸣并非一次性的巨响,而是点燃了灾难的导火索。 从德卡尔脚下开始,接连不断爆炸沿着观景台的结构,迅速向四周接连蔓延。 每一次爆炸都精准地发生在关键的结构节点,承重柱的根部、悬挑梁的连接点、地基的薄弱处。 埋设爆炸物的人,对建筑结构的弱点了如指掌,爆炸像精确的外科手术刀,高效地切断了观景台的筋骨。 崩塌开始了。 突如其来的混乱与无序,打得德卡尔措手不及。 在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前,他扭头冲向一旁的职员,在职员那惊恐的目光中,将他手中的提箱一把夺下。 轰鸣—— 连锁爆炸的摧残下,观景台的结构发出令人绝望的呻吟和断裂声,巨大的楼板扭曲、断裂、塌陷,钢铁骨架扭曲变形。 仅仅数秒之内,这座庞然大物便彻底解体,化作一堆燃烧着火焰、冒着浓烟的巨型废墟,向着下方坠去——连同德卡尔一起。 燃烧的碎片如同流星雨,将雨幕撕开一道道短暂、狰狞的亮痕。 黑暗。 德卡尔又窥见了那团黑暗。 幽深、诡谲,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恶意的黑暗。 赫尔城的未来,文明世界的未来…… “不……不能这样……” “我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德卡尔猛地吸了一口气,灰烬混杂浓烟息灌入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穿了他。 覆盖在他身上的碎片被雨水冲刷得冰冷,但紧贴着身体的那些残骸内部,却残留着灼人的余温。 德卡尔从废墟里艰难起身,视野模糊一片,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勾勒出焦黑的轮廓,以及缝隙间透出的、摇曳不定的火光。 “哈……哈……”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流下,冲刷着伤口渗出的鲜血是血,带来短暂的、刺骨的清醒。 耳朵里嗡嗡作响,爆炸的余波和结构崩塌的巨响仿佛还在颅骨内回荡,但更清晰的是暴雨敲打金属残骸的噼啪声。 还有……广播声。 一种微妙的荒诞感在德卡尔的心中升起。 这真是十分割裂的一幕,胜利宣讲活动戛然而止,城邦议员们遭到爆炸袭击,不仅观景台付之一炬,就连各个城区也遭到了程度不一的爆炸袭击。 不详的鸟鸣声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欢乐的迪克斯音乐,像是有工作人员接错了频道,荡漾在城市上空。 恐慌与骚乱中,有欢快的声音唱着。 “今夜旋转起来!” 有人在雨中忍不住起舞,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过燃烧的废墟,大步走来。 德卡尔低头看了眼伤痕累累的手,以及那仍被死死地握在手中的提箱。 打开提箱,取出一把沉重的链枷,源能的注入下,缕缕浓烟从末端的孔洞里升起,烟雾缭绕。 德卡尔挺直了腰板,见到了那于雨雾尽头闪灭的苍白六目。 “逆隼……” 他怔住了,紧接着,雨水浸透的脸庞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狂喜。 德卡尔大喝着,握住了链枷,攥紧了命运。 “来吧!” 希里安应约而至,灰白色的披肩猎猎作响,犹如雨雾里浮现的幽魂。 第一百六十三章 记忆的导火索 废墟在雨水的冲刷下,蒸腾起刺鼻的白烟,火光在水幕中扭曲摇曳,将两道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双方发现彼此的瞬间,战斗爆发了。 希里安手中的怒流左轮发出连续的咆哮,每一次扣动扳机,枪口都炸开刺目的火光。 钢芯弹头撕裂雨幕,带着尖锐的嘶鸣,精准地射向德卡尔可能移动的每一个落点,瓦砾在弹头下炸裂,火星与碎石四溅,浑浊的积水被犁开一道道短暂的水沟。 德卡尔即便因观景台的崩塌,身负了一定程度的伤势,可他的身影仍如同鬼魅,在弹雨中飘忽不定。 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他仅仅是微微侧身,便让灼热的弹头擦着身体飞过,或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矮身,子弹呼啸着削断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灰发。 “就这点本事吗?逆隼。” 德卡尔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一丝嘲弄的喘息。 “这可未免让我有些失望了!” 他猛地扬起链枷,末端的金属球体在雨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球体内,燃烧的熏香被源能催动,骤然喷涌出浓稠如墨的烟雾。 烟雾诡异地凝而不散,无视了瓢泼大雨的冲刷和狂风的撕扯,翻滚、盘旋,在德卡尔周身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半透明的灰暗浓雾,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开战前,希里安搜寻过德卡尔的相关记录,也试图从罗尔夫口中探听情报,但一无所获。 归寂命途的特性让德卡尔的行动极为隐秘,鲜少留下实质记录,尤其在他成为城卫局局长后,更少亲临战斗一线。 这具链枷,便是德卡尔隐藏的力量之一,一件力量未知的源契武装。 此刻,在他源源不断的源能供给下,浓烟持续喷涌,那片浓雾领域也随之扩张。 希里安迅速向后拉开距离,暂不清楚这链枷能力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贸然闯入。 “怎么?害怕了!” 德卡尔主动发起了攻势,朝着希里安大步袭来。 希里安甩手将打空弹巢的怒轮左轮插回腰间,右手猛地一振。 嗡—— 锁刃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蜂鸣,无数节肢在瞬间苏醒。 一节节狭长、闪烁着凶光的剑刃,在源能的灌注下如同活物般抖开、延展。 它不再是僵硬的长剑形态,而是化作一道狂舞的银蛇,随着希里安手臂轮转,带着凌厉的破空尖啸,撕裂雨幕,在风中疯狂抽打、切割、穿刺。 这是希里安执掌锁刃剑后的第一次作战,对于这件源契武装,他并没有初次上手的生疏感,有的只是猛兽获得利爪的熟练与欣喜。 银色的轨迹在雨雾和浓烟中编织成一片致命的罗网,每一节剑刃都反射着废墟的火光与惨白的雨色,凌乱呼啸,仿佛要将空间都切割开来。 面对这狂舞的银蛇风暴,德卡尔没有丝毫慌乱。 他仿佛能预判到每一节剑刃撕裂空气的轨迹,在浓雾的掩护下,脚步轻盈地移动,剑尖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他额前的湿发,刃锋从腰侧呼啸扫过,却只撕开一缕残留的烟雾。 德卡尔在刀锋之舞中闪转腾挪,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仿佛不是在躲避杀戮,而是在跳着一支优雅舞蹈。 希里安猛地攥紧了锁刃剑,一节节的剑刃回收,化作凌乱的寒光,再次爆发。 德卡尔快步突进,体内磅礴的源能澎湃翻涌。 几乎与罗尔夫相似的源能强度,让希里安恍惚了一瞬。 阶位四? 下一刻,他清醒了过来,德卡尔仍处于阶位三,只是他已达到了阶位的极限,随时可以晋升阶位四。 再望向那茫茫雨幕下的赫尔城,希里安回忆起罗尔夫所说的阴谋。 不同的命途都有其特殊的晋升机制,一旦让德卡尔成功让归寂之力吞食到整座赫尔城,那么他将突破桎梏,抵达了阶位四,乃至一口气攀升至更高的阶位。 必须在他的阴谋得逞前,将一切终结于此。 德卡尔荡起链枷,从容地撞开了落下的锁刃剑。 “就和记录里的一样!” 在希里安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希里安,或者说……逆隼。 根据城卫局累积多年的记录,德卡尔的脑海里早已细致地描绘出了这一强敌的形象。 无论是贯穿力极强的怒流左轮,还是诡诈的锁刃剑,德卡尔早有应对。 唯一令他稍感不安的是,无法判断希里安的阶位。 在希里安第一次与罗尔夫交手时,出现在眼前的只是全副武装的支配装甲罢了,但哪怕是支配装甲,也应该有一定的源能反应才对,而不是一片虚无。 他对此困惑了好一阵,直到离开宅邸时,顺手从发条机仆身上取下了灰白色披肩。 很难想象,这件灰白色、犹如无数羽毛拼凑而成的披肩,竟也是一件源契武装,其名秘羽衣。 秘羽衣的效果就如希里安预料的那样,它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个体的源能反应,罗尔夫也是凭借这一源契武装,才令支配装甲悄无声息地在赫尔城间巡狩。 当下,希里安也正是凭借秘羽衣,遮蔽起了自身阶位二的力量,让德卡尔误判起了自己的真正实力。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犹如密集的鼓点。 本以为这灰暗浓雾是某种力量领域,德卡尔会借此打起阵地战,但他却带着翻滚的雾气冲出,悍然逼近。 沉重的链枷被他高高抡起,布满尖刺的熏香球体划出一道近乎凝滞的乌光轨迹,仿佛连空气都被其重量压垮。 轰—— 链枷并未命中迅捷的希里安,而是凶狠地砸击在了焦黑地面上。 霎时间,碎石、泥浆、燃烧的砖石如同炸弹破片般呈放射状猛烈炸开,一个浅坑瞬间形成。 与此同时,就在链枷砸地的刹那,球体内积蓄的浓雾猛地翻涌、膨胀、爆发! 它借着冲击波的威势,瞬间扩散,贪婪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希里安。 灰暗浓雾如同粘稠的潮水,漫过希里安的膝盖、腰腹、口鼻。 就算他立刻屏住了呼吸,但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却又带着浓烈尸体腐朽气息的异香,还是钻入了鼻腔,直冲脑髓。 “该死……” 希里安的视觉开始扭曲、崩坏。 德卡尔的身影骤然分裂、重迭,化作三四个面目狰狞、姿态各异的残像,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晃动、跳跃。 废墟上的火焰变成了绿色油脂,雨线扭曲成无数蠕动的透明蛆虫,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地面如同海浪般起伏不定,他甚至感觉自己正在向一个无底深渊坠落。 希里安拼尽全力,向着后方踉跄翻滚,这才硬生生地从这淡薄的雾气里挣脱。 纷乱的幻觉消散,扭曲的感官恢复常态,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脸上,带来近乎救赎般的冷意。 “哈……哈……” 他大口喘息起寒意刺骨的空气,此时再看向德卡尔,滚滚浓雾徘徊身侧,犹如梦魇。 “干扰感官,产生幻觉吗?” 希里安大致摸清楚了这具链枷的能力。 它可以通过源能的燃烧,产生影响感官的致幻雾气,雾气产生后会停滞于某处,并不具备流动性,很难被狂风与雨幕冲散。 再看向德卡尔先前所处的位置,萦绕的灰暗浓雾正逐渐淡薄下去,失去后续补充后,该雾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蒸发。 基于以上种种,希里安还推测,雾气的致幻程度与剂量成正比。 刚才仅仅是被波及了一下,就产生了这般恶劣的反应,一旦完全沉沦其中,恐怕会直接丧失意识,亦或是陷入疯狂吧。 希里安已经能幻想出那一夜的情景了,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致幻的雾气无声蔓延,待职员们意识到危险降临时,他们已被拖入了疯狂的幻觉之中。 然后……毫无反抗中,任由德卡尔剥离他们的记忆,陷入无法苏醒的昏迷中。 六目翼盔下响起扭曲的电子音。 “你就是通过这种手段,袭击了城卫局吗?” 德卡尔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了阴森的冷笑,挑衅般地打了个响指。 喧嚣的世界里,响指声如冰片碎裂般穿透雨幕。 某种无形之物被点燃了。 不是现实的爆鸣,而是沿着精神脉络疾走的导火索。 源能的狂潮自德卡尔指尖炸裂,顺着浓雾轨迹嘶吼奔袭,噬向他的心神。 希里安后撤的脚步尚未踏稳,剧痛已凿穿颅骨。 那是来自于巨神·眠主、归寂命途的骇然伟力,变幻成虚幻的猛毒,钻入神经,刺入脑海。 希里安从未真正面对过归寂之力,就算再怎么警惕,待它真正降临时,还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顷刻间,视野被惨白幽光撕碎,万千冰锥般的刺痛在脑髓深处爆开,记忆如同被蛆群啃噬的腐肉般,向着之前片片剥落。 两秒?三秒? 希里安的记忆线被粗暴剪断,上一帧还是链枷砸地激起的泥浪,雾气翻涌如活物……再睁眼竟只剩一片空白。 认知断层的眩晕中,链枷已迫至他的喉前。 第一百六十四章 倒计时 晕眩与幻觉齐至中,希里安本能地提剑格挡,撞击的震颤顺臂骨蔓延,如同被攻城锤轰中,靴底在焦土中拖出两道深沟。 拄起锁刃剑,一段对话在希里安的脑海里浮现。 “综上所述,归寂之力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令你陷入一种失忆的循环。” 记忆中,安雅曾严肃地对希里安说道。 “想象一下,希里安,你在生死之间,试探出了德卡尔的种种能力,摸清了他的战斗风格,但不等你利用这些信息,你便因归寂之力而丢失了这段关键记忆。 虽然根据归寂之力的强度不同,你失去的记忆长短、恢复周期也不同,但你绝不能妄想硬扛过一轮轮攻击,坐等记忆自行恢复。” 安雅警告道, “记住,战斗是持续不断的,归寂之力只会持续侵蚀你的记忆,绝不会给你自行恢复的机会……” 希里安从回忆里脱身,接着她的话说道。 “所以,这注定是一场回合式的较量,摸清归寂之力的触发规律,一旦遭受侵袭,必须立刻拉开距离,绝不给对方追击的机会。” 认清这一点后,希里安继续向后撤离,尝试在摆脱归寂之力的影响前,保持起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德卡尔自然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并不打算给希里安恢复的时间。 链枷挥舞起狂风骤雨般的追击,每一击都迅捷且沉重。 哪怕希里安可以尽数格挡,但携来的巨力仍震得他苦不堪言,更不要说,每一次接触中,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致幻。 纷乱的幻觉不断闪灭,归寂之力如毒蛇般蓄势待发。 危机关头,希里安强忍着精神与肉体的不适,扣下了扳机。 子弹命中了脚下的地面,一团火球迅速膨胀、扩张,炽热的魂髓之力蒸干了雨丝,扫清了浓雾,咆哮的热浪强行将希里安与德卡尔分开,朝着废墟的两端抛去。 “劲真大啊,布鲁斯……” 希里安狼狈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握持怒流左轮的手,因恐怖的后坐力被震得微微发抖。 射流左轮升级为怒流左轮后,为了这最终一战,布鲁斯为他升级了魂髓弹。 更多的魂髓、更强的威力,更大的爆炸。 凭借这拔地而起的火球,希里安终于从那连绵不绝的追击里脱身。 与此同时,断裂的记忆线愈合,他粗糙地估算了一下,自己只损失了数秒的记忆,而这短暂的记忆里,恰好有对链枷能力的判断。 希里安继续分析着。 “这么看来,归寂之力的释放,要么需要实体的接触,要么通过源能涌动的介质释放。” 刚才德卡尔便是通过雾气,令自身产生幻觉的同时,也蒸发起了记忆。 但因希里安撤离的太快,无论是幻觉还是记忆蒸发,都没能持续太久,这才给了他后续的机会。 “要逃了吗?” 德卡尔放缓了脚步,慢慢逼近。 他这副姿态看似无懈且强大,可希里安已经识破了其中的弱点。 浓雾的产生需要持续消耗源能,并且无法及时配合德卡尔的转移,说到底,他还是要和自己打阵地战。 希里安只要继续保持安全距离,持续不断地消耗德卡尔,胜利的天平便会倾斜向他。 同样,德卡尔也深知自己的这一缺陷。 第一轮攻击未能留住希里安,后续再想逼近,将他拖入虚无的泥沼,就困难多了。 更不要说…… 德卡尔环顾四周。 观景台坠毁的废墟倾泻而下,压垮了大片下层建筑,钢梁扭曲,建筑垮塌,火焰在残骸间持续燃烧,噼啪作响。 这片区域的毁灭景象如此醒目,然而战斗持续至今,却不见丝毫援军踪影。 最初,德卡尔几乎要认定自己遭到了城邦议会的背叛,但脑海中飞速闪过城市各处此起彼伏的爆炸景象,一切豁然贯通。 “为了刺杀我,你倒是肯下血本啊。” 德卡尔心中冷笑。 那些遍布全城的爆炸根本不是宣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佯攻,目的就是转移城邦各部门的注意力。 绝大部分的超凡者们,必然已被紧急抽调到各个爆炸点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余力关注此地? 至于那些与观景台一同坠落的议员们……德卡尔自然不指望那群吓破胆的废物能派上什么用场。 况且,一直以来德卡尔的心中都有一个疑问。 逆隼真的是孤身一人吗? 明面上活跃于赫尔城中仅仅是逆隼一人,但谁又能知晓,暗地里究竟有多少人的团体,为其服务呢? 对此,德卡尔没有觉得不安,反而欣喜若狂。 只要解决了逆隼,他便将统一起赫尔城的力量,届时,将无人阻碍自己的行动。 那么……还等什么呢? 德卡尔主动发起了突袭,撕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热浪,如跗骨之蛆般再次追至。 废墟是他们的战场,更是希里安竭力摆脱的牢笼。 倒塌的残骸堆迭如丘陵,扭曲的钢筋如巨兽的肋骨刺破浓雾,火焰在断壁残垣间舔舐,发出噼啪的回响。 希里安且战且退,每一次落脚都踏在滚烫的砖石或湿滑的金属断面上,身影在浓烟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间时隐时现。 锁刃剑的寒光与链枷的沉重,在废墟的缝隙间狂舞、碰撞!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希里安手臂酸麻,德卡尔的攻势则如影随形,链枷带着摄人心魄的呜咽横扫,一次次重砸在勉强架起的剑脊上。 就在希里安试图侧身滑过一根扭曲的钢梁时,德卡尔抓住这瞬间的空间限制,链枷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猛扫! 一声闷响,沛然莫御的巨力穿透防御,轰在希里安的胸膛。 他的眼前一黑,气血逆涌上喉咙,腥甜弥漫,更致命的是,熟悉的冰冷感再次侵蚀脑海。 引爆虚无! 短暂的记忆断层瞬间形成,刚刚对链枷轨迹的预判、撤退路径的规划,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失无踪。 然而,就在这记忆截断的剧痛中,一枚怀表不知何时已被希里安紧握在手,表链深深勒进小臂之中。 这枚怀表正是他为数不多从白崖镇里带走的东西之一。 在遭受重击的瞬间,希里安本能地按下了计时按钮。 噗嗤! 表壳背面改装过的尖刺瞬间刺穿了他的掌心,锐痛直刺神经。 待希里安的意识越过记忆的空白,认清现实时,手心的剧痛迫使他看向怀表。 此刻,倒计时的指针,正处于被涂抹成绿色的区间里。 这意味着,从希里安被归寂之力命中,到记忆线重新连接在一起,已经过去了不足一分钟的时间。 剧痛与绿色的警示交织,瞬间驱散了因记忆丧失带来的茫然。 可在这时,德卡尔已逼近至身前。 在他眼中,希里安赖以周旋的最大依仗,便是锁刃剑那远超链枷的攻击范围。 此刻距离被强行拉近,优势荡然无存。 幻象如墨汁滴入水中般,在浓雾里晕染开,视野扭曲摇曳,然而这一次,希里安手中的锁刃剑并未如往常般碎裂、化作狂舞的银蛇。 冰冷的剑身稳定地握持着,锋锐的剑尖闪烁着一抹幽邃、令人心悸的寒芒。 德卡尔瞳孔微缩,恍惚间,他竟在自己施加的浓雾幻境里,看到了另一重惊愕的景象——无数幽魂的虚影在剑尖幽光中凝聚、扭曲,它们无声地哀嚎、尖啸,哭诉着永存噩梦的绝望。 他没有停息,反而加快了攻势,链枷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希里安的头颅悍然砸落。 千钧一发之际,希里安竟没有用剑格挡,而是猛地抬起了左臂。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中,狰狞的锤头砸击在他格挡的左臂上,皮肤绽裂、淤青迅速扩散,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崩裂,剧烈的痛楚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也是在这一刻,锁刃剑化作一道决绝的幽光,精准地刺向德卡尔的咽喉。 可惜的是,迷离的幻觉影响了希里安的判断,那本该贯穿咽喉的致命一击,轨迹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偏移。 锋锐的剑尖撕裂了德卡尔的衣物,深深楔入了腰腹之中,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染了衣袍。 剧痛让德卡尔面容扭曲,但随即被更深的狂喜取代。 希里安竟然放弃了拉开距离的战术,选择了近身搏命,这正中他下怀。 “受死吧!” 德卡尔发出低沉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归寂之力。 这一次,他要彻底抹除希里安所有的记忆与认知,让他的思维彻底化为一片混沌的浑噩。 他甚至已经看到自己亲手摘下那碍眼的六目翼盔,将希里安的头颅高悬示众,成为赫尔城浴火重生的血腥祭品! 这美妙的幻想如气泡般急速膨胀……却在下一秒骤然破裂! 德卡尔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惊恐地发现,体内奔涌的源能,竟陷入了凝滞与冻结中,归寂之力更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 刺入体内的歧魂合金,禁绝了源能的涌动,缄默了归寂之力的释放,它甚至进一步割伤了德卡尔的灵魂。 足以令理性崩溃的剧痛中,德卡尔拔出了锁刃剑,链枷再度挥起,将希里安推至浓雾之外。 咆哮的风雨里,两道负伤的身影,犹如疲倦的野兽,喘息、恢复体力,准备下一轮的拼杀。 德卡尔赞叹着,捂住了腰腹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间溢出。 “不愧是我的对手啊,逆隼。” 希里安一言不发,顺着表链,重新拾起了怀表。 倒计时清零,掌心被刺得血肉模糊,鲜血滴答滴答,如同秒针走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智偏差 随着锁刃剑从德卡尔的腰腹中抽离,歧魂合金对源能的禁绝就此消散,沉默的源能重新流动,蓄势待发的归寂之力再次奔涌。 希里安已拉开距离,周身缭绕的淡雾早已消散。 他立于废墟顶端,居高临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一切。 德卡尔腰腹伤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破碎衣衫,在脚下的积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雨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滚落,灰白的发丝紧贴额头。 “那是什么力量?” 他带着好奇发问,声音穿透雨幕,“居然可以干预源能的运转……” 话音未落,他似乎又恍然,“哦,也对……” 接着,他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确认起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些亲身感受过这种力量的人,想必无一幸存,没有记录,也属正常。” 德卡尔已经太久没有这般血战过了,逆隼给他带来的这一连串的惊喜,让他享受至极。 “呼……” 希里安努力压抑痛苦的喘息。 他的左臂衣袖撕裂,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臂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钝痛。 虽然德卡尔腰腹的贯穿伤显得更重,每一次迈步,雨水混合着血水便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 但希里安没有丝毫的庆幸,眼神反而更加凝重。 歧魂合金这一底牌暴露的太快了,之后的交战中,德卡尔一定会提防锁刃剑的攻势。 自己虽弄清楚了链枷的能力与归寂之力的引爆方式,但谁又能保证,这就是德卡尔的全部力量呢? 怎么可能! 德卡尔与孽爪合作已久,即便他自身并未受到混沌污染,保持了相对的纯洁性,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在绝境中拒绝堕落。 正如告死鸟曾引来毁灭白崖镇的猩红烈阳,德卡尔很可能也掌握着某些禁忌的混沌手段,以此作为他翻盘的底牌。 不……这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试图让归寂之力吞食整座城市的疯子,怎么可能没有这般极端的手段! 希里安咬紧牙关。 阶位的鸿沟,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横亘在自己眼前。 德卡尔逼近阶位四的源能底蕴,是他这个阶位二无论如何也无法正面匹敌的。 更紧迫的是,地位与时间的差距。 布鲁斯引爆全城的“烟花秀”,只是虚张声势。 正如戴林曾经强调的,他们并非滥杀无辜的屠夫,那些爆炸看似惊天动地,火光撕裂雨幕,浓烟滚滚升腾,但其实精准地避开了人群,摧毁的都是废弃建筑和待拆的废墟。 这拖延不了太久! 一旦各处的超凡者反应过来,识破这只是转移注意力的伎俩,或者处理完现场的混乱,他们的视线必然会被此地爆发的战斗吸引过来。 届时,面对蜂拥而至的城卫局职员和其它势力的超凡者,希里安可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只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在赫尔城官方眼中,他是袭击城卫局的恐怖分子“逆隼”,而德卡尔,仍是高高在上的城卫局局长、受人尊敬的城邦议员。 是时候将战斗推向下一阶段了。 希里安收剑,转身便朝着外城区方向疾退。 德卡尔的脚步一顿,他心知肚明,这是希里安在引他离开此地,恐怕踏出内城区的一刻,等待他的便是预先布下的杀局…… 他心中冷笑。 “没什么好拒绝的。” 希里安引爆全城的行径,无论结果或初衷如何,都已将他彻底推向了赫尔城的对立面,押上了所有筹码。 那么自己呢? 想想这多年以来的准备,自己何尝不是孤注一掷? 两人皆是倾尽一切筹码的赌徒,唯有一人能够活着离开这张牌桌。 希里安的身影在前方疾掠,秘羽衣猎猎作响,宛如一道逃亡的幽魂,德卡尔紧随其后,链枷在雨中拖曳出一道凝而不散的灰烟轨迹。 两人如两道失控的闪电,一前一后撞破雨帘,踏上了连接内外两处城区的轻轨轨道。 脚下是锈迹斑斑、湿滑冰冷的金属骨架,两侧是令人目眩的、被暴雨笼罩的城市深渊。 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抽打在他们的身体上。 希里安率先跃上轨道,链条状的锁刃剑在手中发出急促的嗡鸣。 他没有回头,但六目翼盔的广角视野,已将身后穷追不舍的杀机尽收眼底。 就在德卡尔即将踏入攻击范围的刹那—— 希里安骤然拧身,动作快如鬼魅,借着旋转的力量,将锁刃剑向后横扫。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瞬间盖过了风雨,剑光所过之处,一道刺目的火花如同赤红的闪电,粗壮的钢铁支架应声而断。 轨道结构扭曲、断裂,如同被巨兽咬断的脊骨,带着飞溅的锈红碎屑,向下塌陷、坠落。 德卡尔的脸上没有半分错愕,只有更深的狰狞。 他非但没有止步,反而借着前冲的惯性,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在边缘极限腾空。 趁着德卡尔身体悬空的瞬间,希里安瞄准它的头颅,扣动扳机。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钢芯弹穿透了德卡尔的头颅,搅动起了一团雾气,却不见鲜血。 “哈哈!” 德卡尔狂笑着,链枷他极限抡圆,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扫向希里安的小腿。 希里安的余光捕捉到一抹致命的乌光,他本能地想要闪避,但身体重心因斩击动作尚未完全调整。 两人都是致命的猎手,捕捉到了彼此瞬息间的破绽。 嚓—— 布满尖刺的熏香球如同烧红的烙铁,极限地、险之又险地擦过了希里安小腿外侧,鲜血立刻渗出,染红了裤腿。 致命的交锋下,两人都失去了平衡,一同从高耸的轻轨线上,朝着下方泥泞不堪的窄巷区域,轰然坠落。 砰!哗啦——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泥水飞溅的声响。 两人几乎是同时砸进了巷子深处,落进了混杂着垃圾和污水的泥泞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浑身骨骼都在呻吟,冰冷的泥浆瞬间灌满了口鼻和衣领。 杀意比痛楚更先一步点燃神经。 德卡尔嘶吼着挣扎起身,不顾腰腹伤口的剧痛,链枷带着泥浆呼啸着砸向希里安倒地的位置。 希里安狼狈地向着一侧翻滚,并试图格挡并反击。 锁刃剑与链枷在狭窄的巷壁间疯狂碰撞、刮擦,迸射出点点火星,沿途的墙壁崩塌,建筑在震颤里摇摇欲坠,缝隙里传来人们惊恐的尖叫声。 希里安带着一身泥泞和血迹,踉跄着冲出了窄巷,来到了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一种诡异的陌生感毫无征兆地抓了他。 “这是……哪里?” 希里安在赫尔城生活了如此之久,日夜的巡逻下,各个城区的街道早已刻入了脑海之中。 但在这一刻,他迷路了……准确说,对眼前的城市感到巨大的陌生,仿佛他第一次来到了赫尔城。 更可怕的是,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里紧握着一个沉重、冰冷、形状怪异的金属物体,它有着复杂交错的棱角和缝隙,剑尖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这是什么?” 武器的概念、剑刃的意义……这些战斗的本能认知,像是被橡皮擦抹去。 他只觉得手中之物冰冷、坚硬、充满威胁,却完全想不起它的名字、用途,以及自己为何要死死攥着它。 一股源自未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雨水更冷。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暴雨敲打头盔和街道的喧嚣。 希里安五指下意识地再次收紧,那“沉重冰冷的金属物”的触感变得无比熟悉,剑柄的纹路,源能流淌带来的微弱脉动。 “剑……锁刃剑!” 他寻回了被抹除的认知,心中的警铃大作。 “为什么?” 希里安每一次闪转腾挪都精确计算,始终与德卡尔保持着生死一线的安全距离。 但为何自己还是被影响到了? 希里安启动了六目翼盔,源能如同细微的电流,流经内嵌的复杂透镜阵列,视野切换,眼前的景象骤然改变。 窄巷的出口处,德卡尔正从断壁残垣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在他体内,一股磅礴汹涌的幽蓝色能量正在疯狂奔流,那光芒如此炽盛,层层迭迭,仿佛无数能量节点在剧烈共鸣,最终汇聚成一个刺眼欲盲的核心光点。 但令希里安瞳孔骤然收缩、血液几乎冻结的,并非是德卡尔体内的能量。 他骇然发现,这幽蓝的光芒并非孤例,而是充斥了整个天地。 视野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幽蓝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彻底覆盖了视线。 它们融入了倾盆而下的雨丝,汇入了浑浊湍急的河道。 整个赫尔城,在源能视野下,已然变成了一片由亿万幽蓝光点构成的、流动的能量之海。 “这……这不可能!” 希里安的思维几乎停滞,常识被眼前景象彻底颠覆。 源能诞生于起源之海,升腾于灵界,被阻于现实世界之外。唯有在黑夜笼罩,狭间灰域弥漫而至时,源能才能短暂地渗透进来。 可现在是白昼。 暴风雨虽然猛烈,可这仍是现实。 赫尔城的天空之下,绝不该、也绝不能存在如此海量、如同实质般溢散的源能。 第一百六十六章 灾厄降临 希里安心神剧震之际,德卡尔的声音穿透密集的雨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你是个不错的对手,逆隼。” 他一手捂住腰腹间的伤口,另一只手紧握链枷。 “我碾碎过的绝大多数敌人,在与我力量接触的刹那,心智便已崩解,化作无魂的肉块任我屠戮。但你不同……”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要不是提前做足了准备,也许我真的会死在你手中吧。” 德卡尔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希里安最后一丝侥幸,不安感瞬间攀升至顶点,化作一股冰冷的战栗直冲头顶。 撤退?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彻底碾碎。 此刻,偌大的赫尔城,哪里还有安全之处?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德卡尔精心准备的祭品。 杀了他! 希里安强忍着腿侧的剧痛和胸腹的钝伤,爆发出残存的力量,拖着锁刃剑,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冲向德卡尔。 然而,德卡尔脸上却露出一抹尽在掌握的残酷笑意。 “太晚了,逆隼。”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疯狂的宣告意味,下达最终审判。 “我耗费了数年光阴,将归寂之力一丝丝、一缕缕地释放、囤积、沉淀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此刻——盛宴开启!”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整座赫尔城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远处河道的水面骤然剧烈地沸腾、翻滚,这并非物理上的加热,而是无数沉溺其中的腐尸,被那沉积的归寂之力彻底唤醒。 它们如同地狱归来的亡灵,挣扎着、扭曲着、从浑浊的水底和污泥中爬出,身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死寂苍白,遍布裂痕与腐烂的痕迹。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眼、口、鼻,尽皆被锈蚀的铁丝残忍地缝合、勒紧,深陷进皮肉之中。 随着这些可怖造物迈开僵硬而扭曲的步伐走上街头,身上溃烂的伤口处,以及被铁丝紧缚的缝隙里,喷涌出难以计数的、灰白色的微小孢子。 大股大股灰白色的孢子如同粘稠的活体云雾,持续不断地喷涌而出。 孢子们被风裹挟,瞬间弥漫开来,掠过湿漉漉、空无一人的冰冷街道,在低矮破败的屋檐下穿梭,漫过一栋栋沉默矗立的楼宇,从破碎的窗户缝隙钻入。 融入狂风暴雨之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每一粒微小的孢子,都携带着一丝微弱的归寂之力,它们的力量并不强大,却像是慢性毒药,无声无息地渗透、附着、侵蚀着所遇到的一切生命体。 一点点地、持续不断地“蒸发”着宿主的记忆,抹去认知,剥离身份,将鲜活的灵魂拖入永恒的迷茫与虚无。 希里安刚才的错愕与迷失,正是与德卡尔搏杀时,无数飘荡的孢子,悄然附着在他身上,侵蚀了他的心智。 数以万计的行尸就这样走上了街头,沉默地、缓慢地前行。 市民们扒在窗棂后窥探,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尖叫,无形的归寂之力已如冰冷潮汐般席卷而过。 他们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惊骇凝固在脸上,身体软软地滑倒,陷入一片死寂的昏迷。 有些人挣扎得尤为剧烈,归寂之力瞬间剥离了他对周遭一切的认知——熟悉的房屋、街道、乃至自己的身份都化作陌生而恐怖的谜团。 他发出撕心裂肺、充满无尽困惑与绝望的痛苦悲鸣。 然而,这清醒的痛苦只是短暂的垂死挣扎,下一秒,他也如同断线的木偶,颓然倒地,加入了那无声沉睡的行列。 一片寂静中,唯有城市上空的迪斯科仍在喋喋不休。 “激情引燃导线!激情填满舞鞋!” 河道翻滚的岸边,比尔和维兰亲眼目睹了无数尸体从污浊的河底爬出。 维兰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比尔则因极度的恐惧而失声惊呼,扯着嘶哑的喉咙,朝着罗尔夫的方向拼命嘶喊。 “大事不好了!总长!这些鬼东西……它们全爬出来了!” 无需比尔提醒,罗尔夫早已觉察。 他面沉如水,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厉声询问道。 “进度如何?” 有灵匠立刻回应,声音带着焦灼,“还差很多!总长!” 罗尔夫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声音穿透雨幕。 “通知水门堡垒,全功率运转!告知光炬灯塔,准备点燃!” 就在罗尔夫发出指令的短短瞬间,弥漫的归寂之力已悄然侵蚀到了他们身边。 有灵匠惊恐地扣动了扳机,一枪打穿了一具行尸的身体。 比尔怒骂道,“蠢蛋!你在做什么!” 行尸软绵绵地倒下,大量的孢子从它体内扩散,带倒了更多人。 即便比尔及时躲避了,可还是沾染到了许多。 他脸上的惊恐骤然褪去,眼神变得空洞浑噩,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为何而来、肩负着怎样的重任。 可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沉沦前,一股近乎本能的执念爆发。 比尔猛地抓住维兰的衣襟,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大声嘱咐道。 “他妈的!千万别忘了!我们是要转正的!” 吼完这嗓子,比尔像是被抽光了最后一丝电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原本紧绷如弦的现场氛围,被他这讨薪的执着劲儿硬生生戳破,诡异地松弛了一瞬。 许多电影里,角色退场前总要悲壮地托付遗志,配上慢镜头和悲情音乐,浪漫得一塌糊涂。 可轮到比尔? 这场景活脱脱像极了被黑心老板卷款跑路的苦命打工人,哪怕自己都快被埋进土里了,也得用最后一口气扒拉着工友的裤腿喊,“兄弟!记得帮我要工资啊——!” 罗尔夫痛苦地别开脸。 说实话,他已经能预见到把比尔收为学徒后,自己身败名裂、沦为同僚笑柄的凄惨未来了。 可要敢拒绝? 以这小子一根筋的性子,怕是能扛着“还我转正名额”的横幅,一路哭嚎着闹到铸造庭去。 四舍五入,横竖都是个晚节不保。 “别盯着我了。” 罗尔夫对维兰许诺道,“这次事件结束后,你们就是我的学生了。” 维兰扛起比尔的肩膀,依旧盯着他。 “总长,口头协议不算数的。” …… 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流淌在木制吧台和深色皮革座椅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旧书的温和气息,一片与世隔绝的安详与宁静。 埃尔顿推门而入,和各位打着招呼。 “各位好啊!” “哦,埃尔顿!” 温西兴奋地跑了过去,不知道从哪弄了个花圈套在了他脖子上,“恭喜你,你是第一个!” “哈哈。” 埃尔顿走到吧台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盒子放下。 保罗好奇道,“这是什么?” “派对礼物!” 埃尔顿搓了搓手,动作麻利地脱下湿透的雨衣,随手抓起吧台上的干毛巾开始擦拭头发和脸庞。 “我不太会挑礼物” 他擦着脸,坦诚地说,“与其弄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如来点实在的。甜食嘛,总能让人心情好点,对吧?” 温西拆开盒子,里面正摆着一个奶油裱花的精致蛋糕。 “闻起来好香,看起来很好吃!” “那一会尝尝看喽。” 埃尔顿回应完,望向敞开的大门,微冷的风雨刮了进来,不由地感叹道。 “这场雨未免也太大了。” 保罗放下杯子,顺手递给他一杯刚倒好的热咖啡,“是啊,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看到这天气,我还以为今天的派对要泡汤了。” 埃尔顿接过咖啡,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口热气,耸了耸肩。 “这鬼天气,路都看不清,大家要是真来不了,也情有可原。” 保罗赞同地点点头,刚想再聊点别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德卡尔的声音响起。 “赫尔城的公民们……” 温西像嗅到猎物的猫般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兴奋。 保罗和埃尔顿也立刻收起了闲聊的轻松表情,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台小小的收音机上。 胜利宣讲活动开始了,除了安静地聆听外,他们能做的事很少很少。 然而,德卡尔的声音仅仅开了个头,就被一股尖锐的声音粗暴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异常清晰的鸟鸣声。 “咕咕……” 声音不仅从收音机里传出,更从城市上空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风雨中回荡。 保罗瞳孔骤然收缩,温西脸上兴奋的红晕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愕的苍白,就连埃尔顿表情也彻底凝固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们都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 温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话还未说出口,一连串沉闷却极具压迫感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从城市深处猛然炸响。 透过墨屋那扇依旧敞开的大门,三人惊骇地看到,远处密集的楼宇间,一簇簇刺目火光升起。 第一百六十七章 墨痕 前一秒,众人还沉浸暴雨下的温馨与闲聊的轻松里,下一秒,所有的美好都走向了破碎。 “发生什么了?” 保罗紧张地来到了门口处,望向瓢泼的雨幕,火焰与浓烟升腾,数秒后,冲击的气浪掠过街巷,带来一阵汹涌的狂风。 “宣战……” 温西喃喃道,“这……这是逆隼的宣战。” 作为逆隼的头号粉丝,他们自然听说了那些流传于大街小巷的流言。 城卫局肃清了孽爪,下一步便是制裁逆隼。 他们幻想过,逆隼会再次销声匿迹,又或是徘徊在城卫局的视野之外,犹如幽魂。 可任谁也没想到,逆隼的反击会如此致命。 温西环抱着保罗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摧毁了赫尔城的秩序和宁静,恐惧与不安在雨幕下疯狂滋生。 比起两人的恐慌,埃尔顿显得要更镇定些。 即便他是个普通人、边缘的文职工作者,可他仍是城卫局的一员,胸前佩戴着河流交错的盾徽。 埃尔顿强迫自己勇敢起来,挺直了脊背,脸上的温和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取代。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疯狂一幕背后的逻辑和威胁等级。 保罗目光扫向门外,雨幕依旧,将城市晕染成一大片的朦胧,但安静与祥和早已不再,有的只是潜藏的危机。 他明白,此时冒险走入雨幕中,无异于踏入一片混乱的雷区。 “马丁……” 保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吧台后那个始终像磐石般镇定的酒保,“我们可以暂时待在这,直到……直到情况明朗一点?” 马丁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洁白的软布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动作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他抬头看了眼保罗,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当然可以。你尽管可以在这里待下去,直到雨停为止。” 听到马丁肯定的答复,保罗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之前聚会闲聊时,他曾听梅福妮说过,墨屋有着超凡者的背景,说不定这位酒保马丁就是一位强大的超凡者。 悬着的心暂时落了地,保罗低声安慰。 “别怕,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温西将脸埋在他胸前,无声地点点头,埃尔顿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但他并未放下警惕,目光依旧紧锁着门外。 预想中环绕全城的警报声未能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快的迪斯科音乐。 这突然的歌声弄得众人的略感错乱,不等他们讨论一下,会不会是工作人员接错了频道时,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喧闹的雨幕里清晰地传来。 埃尔顿率先觉察到了异样,警惕地看向门外。 巷子深处,影影绰绰的身影开始浮现。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在雨幕升腾的水汽里蠕动,但很快,它们的形态变得清晰可怖。 那是一具具行尸!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许久的惨白,遍布着裂痕、溃烂的脓疮和深可见骨的伤口,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黏连着污泥和不明秽物,紧贴在肿胀变形的肢体上。 行尸们缓慢前进,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黏腻声响,目标明确地朝着墨屋蹒跚而来。 “这……” 温西身子不由地颤抖了起来,再一次见到了那一夜噩梦。 她强忍着恐惧,呼喊道,“快!把它们关在外面!” “不,温西!关紧房门是没用的!” 埃尔顿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异常冷静,“混沌的侵蚀是范围性的,就算关上了门,它们会像雾气一样渗透进来!” 他没时间搞懂,这些行尸究竟从何而来,如今的赫尔城又发生了何等的巨变。 在这一刻,无数画面在埃尔顿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个在办公室角落里唯唯诺诺、只想安稳度日的文员,那个在深夜遇袭时吓得腿软、只能躲藏的懦夫,那个对未来充满迷茫、只敢在心底向往远方的胆小鬼…… 埃尔顿厌恶这样的自己。 任何人都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已经决定了,要随希里安一起,离开这座钢铁牢笼,去往那遥远的孤塔之城。 离开赫尔城后,埃尔顿不止要在荒野上过夜,还要直面那些比眼前行尸更恐怖的、真正的混沌妖魔,还有各种潜在的危机。 如果他连眼前这些孱弱的行尸都不敢面对,那么他凭什么能在那条路上活下去?凭什么不成为希里安的拖累? 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着抵达孤塔之城?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对过去的唾弃和对未来的渴望,在埃尔顿胸腔中猛烈燃烧起来。 “根据城卫局守则……” 埃尔顿的声音异常稳定,“普通人遭遇具备混沌力量的敌人,首要原则是保持冷静,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拉开距离,寻找掩体,并尝试向官方力量示警。”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解开外套扣子,手迅速探向腰间。 那里,一把冷硬金属光泽的手枪被他稳稳地抽了出来,冰冷的枪柄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质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自从那次深夜遇袭后,这把枪就从未离身,他甚至在靶场偷偷练习过几次,虽然成绩惨不忍睹。 埃尔顿深吸一口气,侧身,利用门框作为掩体,迅速举枪瞄准。 砰!砰! 枪声在相对封闭的墨屋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第一枪打在了巷子湿漉漉的石墙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石屑,第二枪则擦着最近那只行尸的肩膀飞过,只带走了几片腐烂的皮肉和污秽的布片。 那只行尸只是趔趄了一下,继续拖着扭曲的步伐前进。 “该死!” 埃尔顿低声咒骂,脸颊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微微发烫。 他不是个好枪手,这点他心知肚明。温西和保罗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 埃尔顿努力回忆着靶场教官模糊的指导,稳住呼吸,三点一线,预压扳机……他再次瞄准,这一次,目标锁定了行尸的头颅。 砰! 第三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没有落空。 行尸的头颅如同一个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瓜,猛地向后一仰,伴随着骨骼碎裂声和飞溅的暗红色粘稠物、黄白的脑浆以及断裂的铁丝,整个爆裂开! 无头的躯干在原地僵硬地晃了晃,像一截腐朽的烂木桩,沉重地栽倒在泥泞的巷子里,污血迅速被雨水冲刷开来,混入泥浆,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打中了!”保罗忍不住低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消息是,正如城卫局的档案记载,在白昼的压制下,这些行尸的力量被大幅削弱,残余的混沌力量也无法长久存续。 埃尔顿没有丝毫停顿,迅速移动枪口,连续两枪分别放倒了两头行尸。 然而,当他再次扣动扳机时,只听到一声清脆的、令人绝望的咔哒声。 空仓挂机! 最后一颗子弹已经射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埃尔顿的后背。 他下意识地去摸备用弹匣,腰间空空如也。 埃尔顿只是个文职,最多携带一个装满的弹匣防身,根本没准备更多的弹药。 巷子里,虽然倒下了三具行尸,但更多的、摇摇晃晃的苍白身影依旧从雨幕深处涌现,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朝着墨屋,朝着灯光,朝着活人的气息,步步逼近。 埃尔顿咬紧牙关,扭头从墙壁上取下装饰的剑斧,鼓起勇气守在门前。 就在他开始回顾自己过往的一生,那积压的情感与所有的遗憾时,一道鲜艳的颜色突兀地出现在了单调的苍白后。 埃尔顿眨了眨眼,表情变得更加惊恐,高声呼喊。 “你来做什么?快走啊!” “啊?” 来者打着雨伞,晃了晃手中的邀请函,回应道。 “不是你们邀请我来参加派对的吗?” 埃尔顿愣了一下,心想,该死的,这大小姐的古怪脾气,怎么非点在这个时候倔一下,就不能听点话…… “哦?这都是什么啊,好恶心。” 梅福妮厌恶地丢下了雨伞,雨水冲过脸颊。 “可恶啊,妆都花了。” 她说着,眼底源能的辉光一闪而灭。 梅福妮的指尖在空中划过,骤然带起一道漆黑的墨痕,化作一杆实质般的长枪,稳稳地攥在掌中。 旋即起舞,行尸破碎倾倒! 第一百六十八章 账单 埃尔顿彻底呆滞了,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凌厉无匹,充满杀伐之气的战士,与他记忆中那个带着娇气的梅福妮判若两人。 这一刻,埃尔顿才惊觉,长久以来对她的过度保护是何其荒谬,竟让他下意识地遗忘了其超凡者的本质。 窄巷前,墨痕所至,摧枯拉朽。 锋锐无匹的枪尖精准地穿透行尸腐烂的胸膛,带出一蓬粘稠的暗色浆液和碎骨。 枪身一个横扫,势大力沉地砸在另一头行尸的颈骨上,碎裂声中,那颗畸形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好恶心!” 梅福妮抱怨着,掷出手中长枪,轻易地刺穿了又一头行尸,将它钉死在墙壁上,枪杆震颤不止。 更多的行尸围困了过来,而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每一个闪避、突刺、回扫都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那绝非初临战场的新手,所能拥有的从容与精准,难以想象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她曾经历过怎般的苦练。 源能升腾不止,更多的墨痕缠绕起梅福妮,狂舞汹涌。 见这一幕,保罗与温西也完全呆滞住了。 上次聚会中,他们得知起梅福妮的高贵身份时,就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到了现在,大小姐形象被彻底撕碎。 此刻的梅福妮,周身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击溃的行尸如同坏掉的玩偶,腐肉与骨骼在狂暴的力量下纷纷破碎、解体。 突然间,行尸的伤口处、躯干内,喷涌出大量的孢子,如同活物般汇聚成浓密的烟雾,急速弥漫开来。 梅福妮的感官敏锐到了极致。 孢子溢出的刹那,她没有刻意行动,便已本能地作出反应。 大量的墨痕从她皮肤表面蔓延、扩张,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流动的漆黑屏障,将汹涌而来的孢子烟雾死死隔绝在外。 梅福妮接着挥起长枪,仿佛泼洒着画笔,墨痕继续扩展,漆黑的屏障升起为覆盖整条窄巷的高墙,并向着窄巷外推进,将尸体与残留的力量尽数推开。 一套行云流水攻势过后,场中再无一只完整的行尸站立,唯有些许的血迹与巷子外徒劳翻滚的孢子烟雾。 梅福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的战果,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笼罩周身的墨痕便如潮水般悄然隐没回体内。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大步流星地走入墨屋内,坐在了吧台旁。 马丁刚好调制完饮品,微笑着放到梅福妮身前。 她叼起吸管,抱怨道。 “这些鬼东西都是哪来的,还有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混沌诸恶们终于要攻城了吗?” 众人保持起那副震惊的模样,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 “唉……” 梅福妮叹气,想想也是,这几个普通人能知道些什么呢? “哦,这是什么!” 她留意到了埃尔顿带来的蛋糕,满眼惊喜地凑了过去。 “唉,这不是那家的新品吗?” 见梅福妮这副模样,他们心中的错愕感变得越发强烈了。 埃尔顿正欲开口,解释这是为派对准备的礼物,这时一阵撞击声从他们头顶响起。 梅福妮立刻警惕了起来,墨痕沿着手臂溢出,翻腾狂舞,凝聚为一柄更适合在狭窄空间内作战的漆黑短刀。 异响急速逼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梅福妮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天花板之上,一股汹涌的源能正破开空气,如同陨星般直坠而下。 轰—— 下一刻,墨屋的天花板被一股巨力硬生生砸穿。 碎石瓦砾如雨纷落,烟尘弥漫中,一道人影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落在下方的吧台上。 怪异的是,吧台竟异常坚固,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那坠落的身影生生弹开。 那人影失控地翻滚,撞翻了路径上的几张圆桌,最终瘫软地倒在狼藉的地面,发出一声痛苦而微弱的呻吟。 “退后!” 埃尔顿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声,猛地将保罗和温西向后拽去。 天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是否携带致命的混沌污染。 梅福妮紧握漆黑短刀,弓起腰背,重心下沉,摆出最利于爆发与格挡的姿态,锁定烟尘中渐渐清晰的身影。 一个狼狈到极点的身影逐渐显现。 这个倒霉鬼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灰白色羽翼披肩,被粘稠的鲜血浸染,小腿处更是血肉模糊,鲜血还在泊泊涌出,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他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旧风箱的嘶鸣,挣扎着翻过身来,露出了头部。 他竟戴着一顶六目翼盔。 然而此刻,头盔早已不复往日的威仪。 三对透镜碎了两对,只剩下空洞的金属框,头盔侧面更是崩裂了一大块,露出扭曲的金属茬,阴影之下,是一张模糊的脸庞。 “这……这是……” 温西捂着嘴,失声惊呼。 保罗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同样的惊骇。 “逆隼?”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分,当彻底看清那标志性的六目翼盔时,脸上都露出了活见鬼般的神情。 作为极少数与逆隼近距离接触过的人,他们可以肯定,倒在眼前的这个倒霉鬼,正是逆隼。 可是……他怎么会以如此惨烈的姿态出现在这里?又是谁?能把这位凶名赫赫的家伙伤成这般模样? 此时再想起,全城广播中的咕咕声,接连不断的爆炸……所有的线索如同冰冷的锁链,猛地串联起来,勒紧了埃尔顿的心脏。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该死的!今天绝对不是偶然! 赫尔城平静的表象之下,那积压了无数年的矛盾与暗流,此刻正如同一座沉睡万年的火山,被彻底引爆。 “啊……” 痛苦的呻吟声中,希里安恢复了神智,拄着锁刃剑,艰难地爬了起来。 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见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顿时,他也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怎么这么多熟人,自己这是要死了,开始走马灯了吗? 那么自己该见到的,不该只有他们啊。 掌心传来难忍的剧痛,将他拖回了现实。 希里安握住了怀表,指针来到了危险的红色区间,这意味着他至少失去了近五分钟的记忆。 “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强忍着浑身的痛意,尝试回忆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记得…… 记得自己与德卡尔展开了一场致命的追逐战,他凭借无处不在的孢子,不断地蚕食自己的认知与记忆。 迫于无奈下,希里安不断地转移位置,保持距离的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然后…… 在他也记不清的某一刻,自己再次被归寂之力引爆了记忆,遭到了重创,狼狈地逃窜到了此地。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酒保马丁动了。 他并未因希里安撞穿天花板、弄乱墨屋而斥责什么,只是熟练地用毛巾拂去吧台上的灰尘,关切地问道。 “您需要来一杯吗?” 说完,马丁转身拉开酒柜,取出几瓶众人从未见过的酒水。 “这是苦痛修士们炼制的疗愈剂,能清除体内毒素,也能加速伤口愈合。”马丁介绍着,又拿起另一瓶,“这瓶来自除浊学会,我记得可以消除某些负面效果。” 他一边解说,一边娴熟地将几种液体按比例混合。 “最后再加一点万机同律院的镇定剂,他们做义体手术时常用这个止痛。” 混合好一杯颜色怪异的饮品后,马丁微笑着将它推到吧台边缘。 希里安沉默片刻,踉跄地挪动脚步上前,拿起酒杯正准备一饮而尽,才想起自己仍戴着六目翼盔。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刻意的迟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干脆利落地摘下头盔,放在吧台旁。 众人的心瞬间悬起,目光从他脖颈移向脸庞——一张染着血污、狼狈不堪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巨大的沉默重击着每个人的心神,他们哑口无言,近乎呆滞地盯着希里安。 希里安对他们的目光毫不在意,仰头将马丁递来的“酒水”一饮而尽。 药效立竿见影。 液体入喉不久,全身的剧痛便迅速消退,仿佛体内燃起一座温暖火炉,驱散了寒意,也止住了出血。 马丁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早就知晓头盔下的面容。 “酒水钱、天花板的修复费、桌椅的更换费……”他拿起账单,匆匆写下各项费用,“怎么支付?”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旁边还在呆滞中的梅福妮。 “账单给她。” “好的。” “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欢笑 希里安,刚成年不久,异乡人,现任城卫局职员,来自于炬引命途。 性格古怪,难以理解,为人冷漠疏远,还欠了自己一大笔钱。 以上,就是梅福妮脑海里,关于希里安的所有认知了。 她时常陷入一种困惑的迷思。 自己对希里安那近乎偏执的关注,究竟是源于对这个“人”本身的、某种意义上的喜欢,还是仅仅出于一种想要撕开他层层迷雾、窥探其未知内核的强烈冲动? 梅福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纠结。 理由简单到近乎粗暴。 只要彻底了解了希里安的一切,那答案自然就会像沉底的沙砾一样清晰浮现。 然而,每一次——每一次! 当她觉得自己终于捕捉到了希里安的本质,那份好奇心即将如潮水般退去时,这个该死的家伙总会毫无征兆地展露完全陌生的一面,将她精心构筑的理解瞬间击得粉碎。 “希里安!” 梅福妮失声尖叫。 该死的!她想过了,埃尔顿想过了,保罗、温西……城卫局里所有人都在私下猜测过无数次。 神秘的六目翼盔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张面孔? 年迈的、威严的、沉默的……无数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却唯独、唯独没有眼前这一幕! 希里安? 那个整天坐在她隔壁工位的同事,竟然是传说中的逆隼! 荒谬绝伦!比酒吧里最离谱的醉话还要荒诞一百倍!谁会相信?谁能相信?! 这一连串事实劈头盖脸地砸来,冲击力之大,让梅福妮的大脑完全宕机。 她完全忽略了那个最根本的矛盾点,希里安的年龄与逆隼根本对不上号。 对于身后掀起的震惊与尖叫,希里安置若罔闻。 看了眼一旁被自己砸烂的蛋糕,他伸手抹了一块塞进嘴里,柔软的甜腻味道,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 马丁看了眼手表,温馨提醒道。 “根据墨屋的规矩,处于冲突中的你,还可以停留……大约一分半。” 希里安头一次听说墨屋里有这样的规矩,但想到马丁这副镇定自若的神态,还有他刚刚调配的东西,以及自己先前一系列的猜测。 墨屋的背后一定是某个超凡势力,甚至说马丁本人,就是一个极为强大的超凡者。 “呼……” 希里安长呼了一口气,目光挪向门外的瓢泼风雨。 就算马丁不提醒自己,他也打算离开了,毕竟与德卡尔的追逐战,尚未结束。 “上午好啊,保罗,温西。” 希里安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重新戴上六目翼盔,擦了擦被污血覆盖的透镜,视野再次清晰了起来。 “如你所见,我今天有些忙,这派对恐怕是参与不了了。” 事出紧急,但希里安还记得这场派对的目的,于是,他来到保罗与温西面前,分别握起他们的双手。 “怎么说来的……我回忆一下……” 希里安语无伦次了起来,“哦,对了,保罗,你愿意和温西命运之线纠缠在一起,直到生命尽头吗?” 保罗意识到,希里安这是在主持婚礼,可这祝词明显和自己印象里的截然不同。 但他还是回答道。 “我愿意。” 希里安又看向忐忑不安的温西,问询道,“那么你呢?温西,你愿意和保罗的命运之线纠缠在一起,直到白峡毁灭,纺机崩溃吗?” 同样,温西听不懂这份祝词,但已然明白希里安的心意。 “我愿意。” 希里安点了点头,将两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很好,我宣布你们是夫妻了。” 一个简单到有几分荒谬的婚礼就这样结束了。 “这感觉还不错。” 希里安仔细回味了一下,认真评价道,“可以考虑一下后续发展了。” 埃尔顿从震惊里清醒了过来,疑惑道。 “你……是指什么?” “还能是什么?” 希里安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保罗与温西,“我打算发展一下第二职业,婚礼司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拥抱完了?你们该接吻了。” 在他的指挥下,保罗与温西尴尬地亲吻在了一起,没有任何激动的心情与膨胀的爱意,有的只是思维跟不上现实发展的呆滞感。 这是梦吧,绝对是做梦吧,也只有梦里才会发展的这么奇怪吧。 “一会见,各位。” 希里安打了声招呼,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墨屋,身影没入了风雨里。 不得不说,马丁的这杯特制饮品来的很及时,希里安小腿处的痛意何止是减轻了,就连整只小腿的知觉都变得有些薄弱。 有些糟,但又没那么糟,至少他走起路来,不会一瘸一拐了。 还不等离开窄巷,希里安就在巷外的街道上,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德卡尔。 和狼狈不堪的自己相比,他看起来体面多了,还有余力整理了一下领带,哪怕沾满了污血。 从追逐战开始起,希里安就没有再伤害到过德卡尔。 迷离的幻觉与认知的紊乱,再加上时不时中断的记忆,光是不被杀死,就快耗尽了他的力气,更不要说寻觅机会进行反击了。 河水泛滥下,海量的孢子正逐渐吞没整座赫尔城,市民们先是丧失正常的认知,接着失去了记忆,陷入漫长的昏迷中。 随着影响逐渐加剧,归寂之力的影响正从这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覆盖至赫尔城这一概念本身。 临近的孤塔之城中,人们有关赫尔城的记忆在无声无息地消退,书本上关于此地的记载,其文字也变得扭曲、难以辨认,亦或是褪色,凭空消失在纸张里。 影响不断地扩散、加重,直到那遥远的白峡中,代表着赫尔城的那一根丝线也在发生着变化。 它没有断裂,也没有歪曲,只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走向透明。 德卡尔挺直了腰板,随着赫尔城这一概念逐渐崩塌,自身的力量已抵达了峰值,如果不是仪式作为桎梏限制起自己。他猜测,自己理应晋升到了阶位四,乃至触及到了阶位五的边缘。 他开口嘲笑,“不继续逃了吗?逆隼。” 希里安一言不发,一只手攥紧了锁刃剑,另一只手搭在了身后的剑柄上。 德卡尔双手握紧链枷,灰暗的雾气缓缓笼罩住了他的身体,朝着整座街道蔓延,配合起弥漫全城的孢子,希里安已无路可退。 他也不打算逃了。 沸剑出鞘,凌厉的双剑交叉在身前。 德卡尔盯着那由层层绷带包裹的剑刃,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自己曾在哪里见过。 算了。 作为虚妄者,德卡尔这辈子忘记了很多琐事,哪怕他拼尽全力记录,依旧留不下分毫。 这就是归寂命途的宿命。 他讨厌这样的宿命。 所以,德卡尔要做些什么,他要在混沌诸恶的手中保卫赫尔城,誓要做下宏伟的功绩,令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如同在石头上刻字,哪怕是残忍的时间,也无法遗忘其分毫。 “来吧!” 德卡尔大吼向前踏步,希里安也默契地大步向前。 最终的殊死拼杀将在滂沱大雨中上演,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阵欢快的迪斯科节拍竟穿透风雨。 “纵情狂放!” 两束雪白的大灯骤然劈开厚重的雨帘,在引擎的低吼咆哮中,一辆浑身覆盖着防水布的装甲载具咆哮着从街角冲出。 致幻的迷雾翻涌,归寂的孢子飘散……它们能侵蚀血肉之躯的意志,却对这台坚硬的钢铁造物无可奈何。 “开火!开火!” 指令在狂放的乐曲中炸响。 下一秒,防水布被数道延伸的枪管撕裂。 枪口喷吐火舌与浓烟,沿着路面疯狂扫射,德卡尔的身影在灼热的气浪中剧烈摇曳、模糊不清。 他狂怒地挥舞链枷,奋力砸向袭来的弹雨,火星在每一次撞击处如烟花般四溅。 然而,即便德卡尔的防御密不透风,可还是无力阻挡那接踵而至爆裂的火球。 气浪将他狠狠推开,更致命的是,那高速挺进的装甲载具没有丝毫减速。 坚硬的车身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碾过燃烧的路面,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直直朝他撞来。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仿佛不是刹车,而是两柄巨剑在极速中猛烈交斩! 装甲载具的履带在湿滑地面上瞬间锁死、擦刮,留下深痕与火花,带着恐怖的惯性,犁过地面。 待它缓缓停下后,秃了一块的狗脑袋钻了出来。 “呦,希……逆隼,见鬼,刚才怎么那么颠簸,是减速带吗?” 布鲁斯一如既往,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希里安喘着粗气,看了眼这凶恶的载具,又看了看燃烧的街道……他并没有找到德卡尔的身影。 两人不愧是室友,希里安竟下意识地问道。 “为什么放这种歌?” 布鲁斯没听清,“什么?” “为什么放这种迪斯科?”希里安不解道,“电影里的高潮段落,不都是放一些金属摇滚之类的吗?这听起来好像我们要在大雨里开派对。” 布鲁斯反问道,“哈?你不觉得迪斯科听起来很欢乐吗。” 希里安还是不明白。 “所以呢?” “不是你说的吗?”布鲁斯强调道,“杀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来点欢乐的歌,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倒也没什么问题……” 希里安那副认真思考的语气让人绝望。 就在两人要继续争论杀人时,究竟该搭配什么样的乐曲时,安雅攥起爆灼剑,从副驾驶上站了起来。 “各位。” 她目光凝重地望向燃烧的火海。 “德卡尔还没死呢。” 模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犹如不死的恶鬼,露出了獠牙与尖爪。 第一百七十章 记忆的琥珀 炽烈的火海中,一道身影冲破摇曳的烈焰与滚滚黑烟,踉跄站定。 是德卡尔。 他此刻的模样堪称凄惨。 褴褛布片下,是遍布全身的狰狞伤口,紧握链枷的手,几根扭曲断裂的手指无力地耷拉着。 断骨刺破皮肉,暴露在滚烫的空气和冰冷的雨水中,正不断滴落着粘稠的血,砸在脚下焦黑冒烟的地面上,发出 不过,金啼和管清图也不含糊,一个选择了一个方向,甚至,把手下的上品圣王也派的分散了出去,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踪迹出来。。。 这就是时间逆流的代价,让一个单凭意志和能量就能影响几光年距离的世界树,只残留了最后的种子。 原始平静的说:“玉鼎放了妖皇。”老子和通天都想:原始生气了,原始越生气就显得越平静。玉鼎点点头,手一挥,就把帝俊丢了出来。 直到打得自己筋疲力尽秦美男才喘着气倒在床上,看一眼已经完全辨别不出真面目的大猪头,心情才稍稍好了些。 亲卫甚至能看见对方的眼神,寂然无bō,只是盯着他这个方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刚才的对手,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尊者和凤舞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难道是想替凤舞讨回公道? 初十那天跟郝建洲敲定了一系列贷款数额之后,韩俊就趁着父母上班以后,偷偷来到父母的房间,翻箱倒柜了起来。 认二月份的车展结束点后,海龙消车就派人直接带着蕊跟唐宝业一起前往纽约。因为首长的重视。一切在国内的通关办理的非常顺利。而且网到美国的时候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然而,法国并非浪得虚名,数百年的老资格资本主义强国不是新兴的中国可以比拟的。法国几百年的教育使得法国的国民素质普遍强于中国,因此。虽然中国空中力量领先世界,但是并不代表,法国会落后于中国多少。 曹休所指挥的骑兵,身穿着虎豹骑的制式衣甲,是邺城军事研究所新研制的板甲,防御力比起过去的鳞甲来要强上许多。就连战马身上也都披着马铠,冲锋起来那是势不可挡,根本不是这些散兵游勇能够伤及的。 之前打开的那个镶金紫檀木箱里装着‘真十字架’碎片,那件极其重要的基督教圣物。 “这项工程我们已经签了合同,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再开发,不知道你们是否着急?”海外经销商!‘慕氏集团’的名声都传到海外了么?居然是以经销商的名义来谈合同。 只是,这么大一块地,明明是可以做很大的商业用途的。苏影湄不明白,像宁其澜,沈风这样的商人,为什么竟然会舍得这么大一块地只用来做墓地。 “我……”宝贝扶着墙,抬眼看看对上他漂亮的下巴和优美的唇线,蔓延的红晕更加肆意。自然邪魅的嘴角微微张扬,深眸露出一丝得意,从这个角度真好能将她优美的粉颈和起伏的胸口一览无遗。 凌秒勾了勾手指,示意苏煜阳低下头。苏煜阳老实的垂下头,凌秒抱着苏煜阳的脑袋送上自己的唇。 风纪往外看了看,确认杨琳不在附近,就带着言离跑了出去,等杨琳回来,言离他们早就上了高速路。 那位工程师点点头表示他会英语,于是地龙便用英语与那位工程师交流起来,地龙这才听明白,那位工程师指着的那条山沟,意思是指哪里落差大,只要山里有水流就可以建电站。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来吧! 这是恶魔与恶魔间的厮杀,本该发生在地狱里,如今却实打实地降临现世。 希里安舞起锁刃剑,化作一道道银白雷霆,在德卡尔那扭曲肿的胀畸形身躯上,留下一连串密集的伤口,溅起弥漫的血雾。 双剑在他的手中灵巧地交替,不经意的瞬间里,还切换成了怒流左轮,连续射出魂髓弹,炸开一团团的火球。 “为什 大管家被陆羽镇住了,这可是传说中,只有主上才能领悟的东西,难道少爷已经领悟到了? 既然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而拜访的时间皇甫澈安排在了下午,洛丝丝也就不着急了,慢吞吞的刷洗完毕,在吃午饭的时候大概的和皇甫澈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敌我双方泾渭分明,形成了对峙的局面,青年那边的人有不少在冲着我叫喊着,让我放了他们大哥。 金典她们忽然发现四处一片静默,大部分的眼神都看向了一个角落,而角落里面那人影很是眼熟。因此三人不约而同的走向了那个角落,而来到角落的里的时候,正好听见欧雨晨的那句话。 洛家大长老捂着心口道:“原来,你之前修炼的速度,靠的就是这个???什么天才???怪不得这些年越发的平凡了。”说完颓然的看了皇甫澈一眼,留下一句告退以后,便直接离开了。 这饭馆外墙是玻璃,我看到里面的一个包厢里,有两个男的正坐在一起,吃着东西,聊得热火朝天。 反而战场内血腥的杀戮和刀光剑影使得她热血沸腾,一股不明的兴奋感从她的身体深处涌现出来。 刚刚被西装男子的牛垚坐在地上,很是委屈,我为了你都被人打伤了,你都看我一眼。 对此易言恭恭敬敬的朝着郭达鞠了一躬,这个算命先生确实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值得他的尊敬。 可现在,它明显察觉到了叶尘枫的警觉,介于这个混蛋有着带着自己直面邪神的前科,心魔觉得自己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免得被他连累。 “我还没有告诉慕寒,我找到你了,不过明天我便送你回去”,沈行司仍然大声道。 不过在摔倒之际还是让易言给拉住了,直接一拽,直接将其抱在了怀里。 话还未说完,白晴的额头已经被南浔用枪顶住。她吓得身子一抖住了嘴,看了一眼枪口,后又看向南浔。 所以从他自己脑补出关于叶尘枫“忍辱负重”的各种情节时,他就已经输了。 顾老爷子说到最后,语气威严,让厅里的人多少心里有了个数,也让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人收了心思。 丙午没有理她,而是伸手从怀中掏出了几个油纸包好的鸡腿,一人一个分给了她们。 陆迁心里想着,才待伸手去扑,呼啦一下,那树前的野兔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卷了进去,瞬间没了踪影。 巨大的魔龟霸鳌体外,一根根尖锐的黑刺向着四方扬起,闪烁着森寒的光华。 这男子乃是这医院里一位颇有权威的医师,刚刚吴峰急匆匆过来借用银针,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便跟了过来,不曾想看见了这样雷人的一幕。 凭借他炼气九重的实力,加上燃剑秘法的战斗力提升,绝对能够横扫。 却说邵阳在那里冷眼旁观一番后,这些名校联盟的顶尖强者终于一一赶到,在帝都大学武道学院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这几句话一直在她脑中盘桓不休,犹如将死之鸟的啼血鸣叫,她要去弄清楚,她在这李唐天下,这盛世长安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如此,出现这种艰难击败真传弟子灵傀的人,倒也不会令老者太过失望。 骚年那副一脸懵逼的表情,东看看西瞧瞧,仿佛可以看见他额头之上一连串的黑人问号。 他没有经济来源,在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奶奶带着去路上乞讨。 看了以后季雨悠只能感叹,不愧是大户人家,就连一个请柬也是如此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惹怒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对于它来说可实在算不上一件好事,毕竟作为一个销售人员,良好的人脉就意味着一切,而得罪了岳凌寒,就等于和整个上流社会的圈子为敌。 他知道,邵阳这是想要将旁门左道之辈,也真正统合过来的意思。 不过尽管很不乐意,但合约就是合约,他要还钱你也没办法。徐达州此时还不想撕破脸皮,毕竟有钱不赚是傻子。 虽然冷月凤的美貌,让无数男人动心,甚至他也是动心的一个。可是这种关系,他别说做了,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这几日,太子虽然常到聂家走动,但关于他和聂风华的婚事,倒是没听他再提起过。 而与此同时,每念一次“急急如律令”,我就伸手将老奶奶的下颚微微抬起,让她做出“叩齿”的动作。 而那堵墙壁,也是被他那双铁拳砸出来一个大坑,石屑飞溅,将萧飞的脸颊划伤。 每炼制完一份药粉,杨波都要把药粉铲出来,一直到炼制完所有药粉,已经是月上中天,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第一百七十二章 秘密 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被裁剪成无数细碎的金箔。 希里安躺在病床上,微眯着眼,目光略显涣散地望向那一尘不染的蔚蓝晴空。 “啊……” 他用力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距离那场几乎要将赫尔城吞食的滂沱暴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那暴雨之日里,希里安斩杀了德卡尔,挫败了他的阴谋。 姜麒麟只是与族人说了一些给予他们希望的话,随后便也赶到沙下之泉。 况且在袁声大的观念里,男人该在社会上闯荡,哪怕撞个头破血流,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干的强。 看着身旁的人纷纷御驾着遁光飞起冲进去,自己却只能在地上看着,秦明心中不由苦笑。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不管结局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有时候莱阳也想变成一棵树,就这么静静伫立着,看人间的沧桑变化,感受四季的冷热交替。 他们会留下一段预言,等到预言成真的那一天,赊刀人就会回来取走自己的费用。 “怎么?您二位还会算命?”看这二老一唱一和,我也只能把摩托停下,坐在上边。 李点手指扣动着麦克风的开关按钮,上上下下,扣了好几秒后抬头道。 包厢里面,三个好朋友共同举杯庆祝,庆祝何楠西终于被大集团录取了。 巨熊果然不再朝慕云澄发出吼叫,眼中凶戾的光芒也柔和了不少。 叶玄拿过这天元符,查看了一番,果然是所说的那样,这里面蕴含了特殊的阵法,一重跟着一重,甚至有些阵法,叶玄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心里挺明白的,但真正去真的时候就有会犯糊涂了,难道这就是在感情方面的不成熟吗? 这青年见状忽然开口道“叶老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天的话我记住了,你比我大两岁,你有这个成就是运气,也是成功,但我不信我赵豪混不出一片天下!“说完后,青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之前的那两只虚拟虚因为一个系统消息都定格了动作,唯有林鸣面前的那只虚,行动自如。 我的天,这吴佩宁也太狠了吧,我连她的嘴都没亲呢,她就和我爸妈说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了,这难怪爸妈会给我办结婚的事。 丰富的战场经验与作为士兵的直觉告诉魏延,在白线出现的那个位置的第九主力部队,很可能出事了。 “老五……”龙战大叫了一声,涅槃剑直接握在了手上了,朝着那个黄色的影子冲过去了。 王耀郁闷的看着眼前这个混沌的空间,却发现视野内依然是一片模糊,除了眼前那无与伦比的巨型雕像外,什么可见物都没有。 “这点我也明白,奈何我们的皇帝陛下建功心切,我也不好说些什么。”王耀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毕竟这可是早晨,谁这么早来她家里,还穿着运动服坐着吃早餐。 “不好意思,要不然您再等等。要是还有包厢空出来,我们第一时间就收拾出来给您。”服务生连忙向他道歉。 深夜的怡红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这里是不允许客人留宿的,你要带怡红楼的姑娘走,可以,但别在怡红楼里呆着,这是规矩。 “不是吧,你开国际玩笑呢?”调酒师妹子满脸的吃惊,惊问道。 艾斯脚步一转,风龙吼忽而收束起来,将他的身躯和握剑的右手缠绕包裹,只见劲风四溢,带动他身形旋动,冰龙斩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剑光,斩向雪莉雅的耀舞冰莲。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余波 阳光透过医院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安雅的目光向病床上沉睡的戴林,低声对希里安说。 “我得留下。” 希里安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简短地道了别,就这么离开了医院。 在医院的静谧里待的太久,回到城市的喧嚣中,希里安格外地怀念,竟忍不住地露出笑意。 路过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有立刻离开山洞,因为除了剑狱这个秘密之外,他还震惊的发现,自己居然拥有了两个本命武技。 几个伪军慌得一团乱,掉了手里东西碰了脑袋,一个个赶紧朝来人敬礼哈腰,明显不懂军礼是何物,左右手都有,还有鞠躬的呢。 在场观战的众多老师之中,心里似乎都有些不太爽,毕竟疯子如今的实力表现,的确已经能够战胜他们,学生胜过老师,除非是自己的师尊,否则相信没有一个老师会心里好受。 便是神池不能扩大到十丈,成就真正的炎霄皓天。但是只要借着神职灵池的力量,突破十丈的灵池,也能够成就假格。 这时赵冬的电话响了起来,正是程可淑的电话,赵冬对两人笑了一下,道:“我姐的电话。”然后顺手接通。 “出什么事了?”再次被惊醒的曹老大又跳了起来,细听关外喊声内容。曹老大松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休息。还命令说除非徐州军挥师攻关,否则不许惊扰自己。 但诸多满人权贵,令多尔衮着急,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在辽东发动决战,必败无疑,带来的后果,很有可能是大清国一蹶不振,甚至是直接走向毁灭。 “这事好办。”李傕大模大样的说道:“伊阙关这边,我派侄子李暹和李别率敢死军前去封锁,劫夺河内粮食的事,就交给你老郭如何?”郭汜露齿一笑,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下一刻,一只苍穹般的金色大手从圣塔而来,向着林沐笼罩而去。 望着那悬浮在季昊云头顶,缓缓旋转的长剑,感受着其中所蕴含的可怕能量,慕容纤纤面色也是一阵剧变,背后双翼一振,旋即猛然倒退了一段距离,而在倒退时,慕容纤纤手中印结也是陡然变动。 “叶道友,回来吧,闯剑阵也不急于一时。”殷赤衡在身后喊道,脸上写满了忧虑。 树林之中,三人拼命逃窜着,尸鬼们发出渗人的低吼在身后追着,场面不容乐观。 吴太太叹道:“我听我们家婆子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急,还想着,这要是沈太太一气之下做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事来了,只希望我们家婆子够机敏,能拉得住沈太太。 这一拜,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往日里遇见,她可是很习惯假装没有看到我,便是不得不行礼,也隔着多远随意福下身,像今日这样热情,特意跑到我面前给我请安,还真是不常见。 岚阳市有些热闹,诸多报社、新闻媒体的工作人员,一些[岚山007]的真粉、黑粉,以及一些来自其他学校的探子,不约而同前来,差点要挤破岚山战高的大门。 安白臣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他看向手机,发现居然【亡灵世界】软件上多了一个界面。 我点点头,信步而上,才迈出一丈开外,却教突然出现的盛云姜叫住。 谢光耀绷着脸,心中充满了愤怒,一想到自己妈妈又莫名的觉得憋屈。 第一百七十四章 合铸号 “这样、那样……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 比尔一口气讲起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他的话太多也太密集了,希里安一时间竟有点反应不过来,呆愣地站在原地,处理这庞大的信息。 他一步步地梳理起来,“等一等……你是说,你和维兰在此次行动中,有了杰出的表现,被罗尔夫总长破格收为学徒。” “没错 帕奇像是想要趁机详细问清楚的模样。但波德瑞克一幅不想详细解释的表情,岔开了话题。 帝都就有这一样好处,人多车多特别热闹。有时候你会很喜欢这里的热闹,但如果遇到堵车的情况,你会恨透了人多车多这四个字。 时间还有八个月,王鸽镇魂牌上面的数字已经累计到了“贰仟叁佰捌拾陆”,距离完成赌约……只剩下六百七十五个灵魂了。 江天辰身上的金色火焰也渐渐消散,在他的身后,一直金色的火鸟浮现而出,那金色火鸟扇动着火焰羽翼,看上去栩栩如生。 卢卡跨过散落在地上的几把钳子,走到吉恩身边,深炉镇长果然也在这里,不过大概是因为年事已高,此时他正满脸疲惫的坐在一把椅子上打盹,把指挥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学徒。 同时金报国教授也提出要求,在先富珠宝将来必须设立一个玉石矿产实验室,来给金报国教授作为研究基地。 王鸽这才明白过来,这对有了孩子的年轻夫妻这是在家里吵架了,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屋子里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让他感觉到成功离自己越来越近,华夏好歌曲这档节目的造星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以往几届走到最后的其中几人现在都已经大有名气了。 都不成这才将落下去,让庞非蛮把守护结界撤去,让所有人离开此地。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对我这么无礼?我可是未来的赤之王!”迪格忿忿不平的叫了起来。 就像同样是后来投奔的,有袁楼这样原本就独当一面的巨家世族,也有万家这样的当地大家,还有少商亲爹那样泥腿子出身的。 妮可看着围着棺材站成一圈的‘同僚’,悦耳如同黄鹂般的声音飘然响起。 答应自己,自己可以帮助冯智明完成任务,还能分给冯智明一份天大的功劳,拒绝自己,他就只能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回重庆,今年的年终考核上,怕是只能拿个中下了。 作为一个西方节日,圣诞节在日本流行起来的时间并不久,人们更多的是将其视为新年到来的一个标志而已。毕竟日本采用的是公历,新年和圣诞节之间只隔了五天。 而濮阳泽他们则是正好跟他相反,倒是一觉好眠。那几个姑娘的药性已经都解除了,现在只等她们稍微恢复一下,从她们口中询问出一些消息后就能抽丝剥茧的找到线索,让兰玄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无所遁形。 陶润姬因为破了相的关系,去做练习生出道肯定是不行的了,她准备往作曲人那方向发展。 只可惜,查理五世只有一个,他的后辈们因为查理五世的私心,和教会的阻挠,注定达不到查理五世的成就。 张弛心中震惊,却是谨记着吴温良刚才的叮嘱,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惊讶非常,究竟是谁,竟然无声无息的就传音了过来,分明感应不到周围除了三位好友,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第一百七十五章 禁术 “阳葵的……索夫洛瓦……” 梅福妮了解执炬人的氏族文化,明白所谓的阳葵即是希里安所属的氏族。 但作为见多识广的洛夫女士,她对于该氏族,没有任何具体的印象,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闻过。 梅福妮心急如焚,想从希里安嘴里知道更多,而他则慢慢悠悠地开口道。 “那就到此为止了, 而陈垣则带着另外三名特战队员去了北面,支援蒋雯丽他们。蒋雯丽和杜如海,一个是火系,一个是雷系,陈垣去也刚好。 “我的天,你怎么敢要她呢?”饶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郁绮鸢,此时都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色了。 只是因为这张照片是在夜幕的路灯下照的,她一时间没注意,如今仔细一看才认出来。 二来,它们也确实像张泽山他们之前说的那样,没多久,就被后面的蒋雯丽他们追上了。 友上传更新}他此刻真的没有力气再和那些野狼们搏斗了。方才的两场搏斗,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何况他的身上浑身都发疼,也不知道身上有多少处伤痕了。再和野狼搏斗的话,他可能就会成为野狼嘴里的食物了。 这里的一名聚居地高级领导人也收到了垃堆村聚居地收复甲竹林镇和机场的消息。 钢铁之堡和神武关的新式枪械火力强大,让身为职业军人的雷杰斯他们十分的满意。 “查尔斯是个狡猾且阴狠的家伙。希望战斗还没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歌特的身影消失在矿洞深处。 但多吉却在胡杰等人拒绝向他们“借”粮,并同意与他们进行切磋比试的时候,心里早就已经暗暗做出决定,要给这些垃堆聚居地的人一次狠狠的教训。 那老人听了,深深地看着司马秀一眼,心想:秀儿什么都好,就是心气太傲了。唉,希望再回去那里的时候,他具备一个家主的潜质吧。 俞美夕想着以秦明现在这种人红是非多的工作环境,也就按耐住了自己想打急救电话来处理的想法。 “麻烦?城主府都这般能耐了怎么还遇到了麻烦?”周鹜天仍然不解的问道。 但是如今这个年代,大部分人死后都是选择了火葬,僵尸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 刘方大声狞笑着出现在他们攻击光幕的那一点外面,一点都不担心不停晃动的光幕会被打破。 黎殊再瞪了木子云一眼,起身跑了过去。火堆旁其他人都走了,大多愤恨或鄙夷地望着木子云。只剩下稚琪儿不时地用木块挑一下火堆。 此刻,单独面议万夫长明开狼,也是要嘱咐他,一来,独远,曲之风,不在的时候,一定要管理处理好好整个浪沙城,二来,顶住万堡主一定要于万劫地第六层保持联络,资源需求之时,可以求助,第六层的金闪言明丞相。 “既然如此,老夫在此先谢过王爷了。”尤旭拱手笑道,也是不再耽搁,便是继续开始了修炼。 九离中心不远,是星主办公室,也称为星主城堡,此刻,光影城的人,道路之上,所有人,还有九离之心外的所有守卫,都低头跪在了地上。表示欢迎。显然她们都是光影族类,他们一起共同守护着这里。 云尘看着结界已成,可是张霸道等人却毫无知觉,顿时冷冷一笑。 「三十天以前,跟紧了。」泉天栖没入空间门,而方天慕迟疑片刻,立刻跟了进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邪念 对于禁术·阈限解放,希里安并不陌生,早在白崖镇的决战时,他就亲眼目的了告死鸟运动这一力量,到了后来德卡尔也具备此种技艺。 “据传,这项技艺在无昼浩劫爆发前,是每一位超凡者都必须研习的技艺,” 罗尔夫缓缓讲述起了有关这一技艺的历史,唏嘘道。 “但在无昼浩劫爆发后,起源之海内混杂起了致 叶梵天的嘴里低声的说道,双目中杀气凛然,眉心中的疼痛没有让他忘却。 随后,只见张晓枫缓缓地伸出右手,手心向上,对着法斯特勾了勾食指,脸上露出一脸不屑地对着法斯特说道。 原来这把折扇可不单单是装饰用的,其实它还是一件顶好的暗器,里头藏着毒针,见血封喉。 “你现在还不相信我是真的了吗?她都能防止令牌,你不觉得她可以很轻易的仿制出我来吗?而且她仿制的令牌可以达到原有令牌的功效,那么她仿制出我就能有我同样的一切!”后面的来的梅雪莲此时给盘宇鸿分析道。 轰的一声,紫月的脑中变的一片空白,眼中深藏的火焰愈发的浓烈,身上更是如火一般的灼热,卿鸿感受着他身体的变化,连忙的松开了嘴,装作虚弱的靠在紫月的身上,看向男子的双眸满是戏谑。 纳铁没想到这越南政府手段这么强硬,这样强行干扰人家酒店的营业,而这家酒店的老板似乎也没说什么了,这也是出乎了纳铁的意料之外。 虽然虚焱护身,魔障一时间拿他没办法,但是,他依旧还处于被危险包围的状态,无法移动。 “哈哈哈哈,畜生,我喜欢这个新名字”秦珏阳看到他的父皇满脸狰狞痛心的模样,就像是已经将整个流云国都掌控在手中一般,不可一世的大笑着,张狂着。 也不知道是谁抢先喊出的一声,顿时一道道包含着敌意的波动开始化作了闪电,化作了飙风,化作了恐怖的罡气开始叱咤无双的袭击过来。 兽神宫中,麒麟清楚地投过了面前一块用禁制凝聚起来的观世镜看到了秦翎他们离开的前后。看着他们走了之后,他忽然爪子一番,一个火红色的圆球便突然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是,现实是现实,既然自己能穿越这些世界,这些世界也真实存在,那么里面的人就是一个个思想正常的人,很多事情还需要理性的去面对。 这时节,天气还有些凉,她们穿的普遍比较厚,几层厚衣服一穿,更显得臃肿。 信纸的羊皮纸材质,上面蜡封是一个盾牌模样,大写一个“H”字幕,周围圈着一只狮子,一只鹰,一只獾以及一条蛇。 今天的这十组相声演员有刚出道的新秀,也有出道好些年的老相声演员。 这次比试的结果,虽然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却让他们不得不相信。 银河系的宙皇大能并没有追过去,因为入侵银河系的,只是一个星系的魔族而已,倘若他们追过去,若惹来整个魔族的怒火,那就麻烦了。 李安从十二点到现在这会儿的新歌下载量高达一千三百多万人次,而原先叫嚣不已,甚至整个新歌发布会上都在嘲讽李安,扬言要碾压吊打李安的马可,新歌下载量才只有李安的十分之一不到,一百二十多万人次。 黄梅闻言瞪大眼睛,她丝毫不怀疑儿子的话,毕竟昨天早上她刚被儿子试验用的水蛇吓了一跳。 终幕 所谓的美好 希里安靠在长椅上,仰望围栏澄清的天空,它是如此一尘不染,能清晰地看到那横跨天空,布满碎石的星环,还有在天幕边缘若隐若现的双月。 他沉浸于罗尔夫所讲的邪念与阴谋中,某个瞬间,又放眼更辽阔的世界。 孤塔之城、外焰边疆……世界如此宏大,又如此渺小。 莫名的,希里安突然微笑了起来。 一如既往,自己的肌肤上面并无半点痕迹,依旧完美得找不到半点缺陷。 最后还是因为李大春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从广州出差回来了,要在家里住一晚,田娉婷这才急忙赶回来。 星月把那名木行宫弟子的话转达给他,凤华听后啥也没说,转身又离开了。 是因为,刚才妖妖的话,捅破了他们一直以来都避不承认的感情麼? 一边又将自己的金莲收了回来,虽然此刻金莲早已变得黯淡无光,但有总比没有好。 平时师父才舍不得吃呢,说是鸡下的蛋可以拿去镇上卖了换其他东西。山上的日子就是这么清苦,有时候一个月都吃不到一次肉,所以师父也是长得精瘦精瘦的。 不远处有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何翠翠急忙跑到树后阴暗的地方躲了起来。 等任穹几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此时的西门追雪已经准备好了行李。 没过多久,那府尹大人就匆匆赶了过来,而赶过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程沐予,太子和四皇子亦是跟着一起来了。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大girl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不能在跟他们一同执行任务时死。 我从房里出来,李叹问我刺客人呢,我便说她被我用真情感化,已经走了。 原本以为露一手后,这些人自然会明白自己的“真正身份”,然而可能效果太强了些,他们不仅没有放松敌意,反而一个个更加警惕,瞧那模样,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院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走就乖乖的当好义工!”又低头看着老吴也是不带一丝同情的说:“说过你多少次了就不能安生点?”然后示意白护工扶起老吴看伤去了。 她依稀记得有一次,祁睿泽彻夜带儿子,搞得一身腰酸背痛,当时跟她说了两句腰疼,好像佣人也在场。 “公义,扶我一把。”肖毅闻言挣扎着就要起身,但刚一半却是双手一软,不由苦笑摇头往日自己在阵上是何等威风,如今病中却也与常人无异,没办法只好叫典韦扶他,父母都在他是不能待在车上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黄镇虎摆摆手说道。 老臣们统一了意见,稍作准备便由三位中郎和董承将军以及杨奉于贺率军护卫天子先行。王允则还要带走忠于天子的百官,卢植给他的期限是一天,在中郎眼中这个时间还是安全的,而一旦超出就难以预测了。 我要是在晚上开灯,简直就是十恶不赦,可以骂十天的恶毒话都不需要重样的。 一年一度的锦标赛,关乎着全省各市人才的进阶与选拔,除了东道主湖东市队,所有前来参赛的队伍都提前定了赛道练习。 又是一阵似曾相识的吵杂声过后,青鬼回到门边,开门后,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自带王霸气场的男人,一出来,空荡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队长大大。 尾声 汇流之锋 荒野。 龟裂的枯朽大地如干涸的河床般向地平线蔓延,风化的废墟像是巨人的骸骨,零星耸立的枯树枝桠扭曲,在呼啸的风中伸展出绝望的抓握姿态。 飞鸟掠过荒芜的天际。 忽然,一段突兀的、与这荒凉景象截然不搭的欢快歌声响起。 “我向你许诺……” 和歌声齐至的是源能引擎的咆哮、履带碾 高矮男子没想到到嘴的肥肉居然有人横插一脚,眼中闪过一抹怒容。 “住口!”童仰生再次冷喝了一声,对着那保镖挥了挥手,那保镖强直性的把童俊贤给带了出去。 我直接带头往前跑,前面岔路下面就是安全屋了,但是我并没有往安全屋跑,而是往岔路上面跑。 我看向了眼前的王帅,随即摇头,心说不行,王帅虽说是S级丧尸,但也是我的粉丝,而且还帮了我的忙,我不可能杀了他的。 剩下几个大人,丝丝挥手招来手中端着托盘的佣人,纷纷端起一只高脚杯,互碰了一下,浅酌一口。 朴尔之前说过,如果明月战败,连我都要一起陪葬,所以苗雪雁才会为我求情。 话说完,皇后娘娘还不知道从拿抓出一把金豆子,就直接扔在了地上。 花生猪脚汤用高容量汤煲盛着,皮肉煮的晶莹剔透的,红枣和桂圆像宝石一样漂浮在浓稠的白汤里,满满的胶原蛋白就像是给姑娘们量身定做的。 刘明开启神瞳穿透了箱子,向内部看去,这一看,刘明顿时一阵的哭笑不得,这箱子内居然是一条内裤。 看着她哭成一个泪人儿,易北寒凛冽的眸光蓦地变得柔软,“别……”别哭了。 谢天也就是蜗牛商会的会长,身后跟着一堆人,眼神皆是带着寒光。 今晚明军将在这里扎营,云南山多树密,沐英亲军虽有三万,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但是在这个鬼地方,如果过于急行,士兵劳累下很容易被反叛军埋伏打得措手不及。 明劲伤人筋骨,暗劲伤人五脏,化劲伤人神气。也叫气打,意打,神打。 足够的魔导能级?面对伊璐诗利用它魔力回收获取的巨额魔力,需要多强大的魔导能级,才能算是足够? 恶少自身的实力不差,但也不过只是武宗修为而已,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之后,便想着去叫帮手。 项宇又一次沉浸在优美的琴音中了,在琴音中,他又看都了一段画面。 众家主都投来羡艳的目光,怎么自己家孩子就不早点认识太子呢? 洪钟收过令牌,只见令牌上,刻着一条逼真的金龙,洪钟一惊,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这个时候,正是酒店最忙的时候,外面嘈杂声一片,即便他的办公室,发出再大的声响,外面完全听不到。 雷看着手下,笑骂道。不错此人正式在荷兰消失几个月的雷,当初荷兰地下情况稳定之后,他就被派往意大利,暗中监视纳尔森家族。 这两套武学,分别可以锻炼下半身和上半身,就算不用来对敌,也可以用来配合太古龙帝诀,搬运气血,淬炼肉身。 周日上午,张达在酒店里和林海一起吃过早饭后,等来了红色的宝马车。 ,森洲市最好的幼儿园,一年的学费比她们的年薪还高,而且还是两个孩子。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听澜感觉身后的男人在轻颤,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有一滴灼热的液体滑落。 当时阮苏估计就是想告诉她,如果她想来X的话,她可以打个折?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江东震惊的大叫,然后看向自己扭成麻花一般的胳膊,那张硬汉脸顿时露出苦色。 明明有了大师以后,她的事业节节上升,在公司的地位也是那些设计师无人可比。 这白光并没有针对林枫,林枫只是用肉眼看了一下,仅仅一眼,林枫的眼睛便成了一张纸。 决定和程明明一起前往香江后,张达便开始准备行李,和给魏爱玲的礼物了。 作为世界顶级的数学家,韩森每天都会收到上百封的各式各样的邮件,有的是韩森在各个高校的工资单,但更多的是学术邀请邮件的。 新的一天,太阳升起,夜班巡逻的卫士换成了白班,积极的记者们急忙地占据着有利的位置,大家都知道,这是这场学术论坛最重要的一天。 不过最后,他们又一起去了火锅店吃火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间。 不论方菲那边是怎么想的,但是如果在路演现场,方菲和洛一辰之间没有互动,对于这场路演来说,一定会招惹到很多没有必要的非议。 所以他先是自北向南,大张旗鼓夺取武牢关进入泗水郡,随后渡河进入江平郡。 开始的时候,论资排辈的华夏学术界并不是很适应一个如此年轻的学者出现,因为学术是严肃的,很多严谨的老者害怕这个年轻人会给学术界带来少年的不安躁动风气。 而更加绝的是,西部很多官员都下海了,做起了对印度的外贸生意,把一系列的产品往中南亚卖。 下午的斜阳带着余晖从背后照过来,为这一对年轻的恋人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晕。 而麾下的五万将士,除了南面有一万人外,其余都只部署了五千兵马。 王业习惯性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将所知信息捋顺后才注意起四周环境。 “第二位是灵菌堂的少当家莫香萱。”莫姑娘约莫十三四岁,身穿一件翠绿衣衫,皮肤雪白,一张脸蛋清秀可爱,眼珠灵动,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 “够了~”落昊天终于发怒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阴狠的看着夜白。 王福不知道从那里掏出一把梳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梳头,一边怒吼。 第一卷卷末感言 大家好,这里是Ando。 首先,我忏悔。 从众多读者的反馈来看,本书的开篇并不好,虽然说,我每本书的开篇都一坨,但无疑,这一本要更大一些。 我认真反思了一下,倒不是为自己辩解,推脱责任,而是聊一聊为什么会写成这样。 就像我开篇说的那样,本书我想尝试一个从零开始的主角,第一次尝试这种写法,明显写的磕磕绊绊些。 在主角尚有缺陷,且没有达到一定程度的人物完整前,这样的缺陷显然观感会差很多。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更何况,我还总喜欢写一些比较极端的主角性格,就进一步加重了这一问题。 这是我需要学习并调整的问题。 开篇的剧情问题,则是我想写一个较为传统的开局,奈何有点传统到老传统了。 在前期反复地整理剧情时,我已经看了太多太多遍了,反而没有留意到这个问题。 我有太多的内容,都想一股脑地在前期都吐出来,好搭建一个稍微完整的舞台,开始讲述故事的脉络,可这样就犯了很大的毛病。 我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还是,我过于在意一本书的开篇。 我每本书的开篇都竭力想弄些乱七八糟的花活,不断地反复,咬文嚼字地修饰,到了最后自己都看得筋疲力尽。 本书的开篇虽然老套,但很多地方上,也是转了好几遍,改之又改。 写的过于紧绷后,效果反而很差。 待剧情来到了中期、后期,故事的脉络展开后,我写的极为轻松惬意,反而找回了感觉,写起来那叫一个畅快。 可能这就是,过于在意,反而坏了事的例子。 以自己往日里的状态写一个胡乱的开篇,说不定效果会更好。 所以啊,下次写新书的时候,我一定要搞一个简短的前情提要,然后剧情猪突猛进就完事了。 比起成绩好坏带来的压力,我更在意的是读者们对我的期待。 如果我没能满足各位的期待,写不出足够好的剧情时,自己的压力就会倍增。 因此开篇差了许多,真是对不起了,辜负大家期望真的很抱歉。 我会更加专注地写接下来的剧情。 虽然都是网文,但读者们对我的期待,显然不是想让我写出一些传统爽文那样,来满足各位。 我有和一些读者交流过。 大家更想看到一些类似于“灵性”的剧情,那种超越普通的打脸装逼的爽点,更能让各位一颤的剧情。 就像网上常说的那样,人就活几个瞬间,书也就读那么几段剧情。 比如斗破整本书的剧情,都比不过萧炎一脚踹爆了云岚宗这个瞬间,我一度觉得,在那之后的故事,都可以看做番外了。 为了这样的瞬间与期待,绝大部分时候,我苦思冥想这样的剧情,毕竟这种闪光般的一瞬,可不是那么容易写出来的。 但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有读者表示说,几本书下来,基调风格似乎没什么变化,这一点我得承认,确实如此。 书写的越多,写作就阐述了习惯,风格逐渐定型,框死了自己,我想尝试一些突破风格的写法,结果撞得头破血流,但好在,我还愿意尝试,而不是故步自封。 我认为这可以算做我行文的一个优点吧,一直想尝试弄一点好东西。 当然,出现这种情况的另一个原因,我认为是,我自己没什么变化。 我是一个很自闭的人,生活本身就是日复一日,像是置身于一处永恒但又易逝的牢笼里。 我没什么变化,下笔时的文字,想要有明显的变化,自然也会显得困难。 我有尝试让生活出现一些变化和转机,但几次尝试都大败而归了。 可就和上述的一样,我还在尝试,没有自暴自弃地躺尸了。 令我庆幸的是,因为写书一直挺坎坷的,在众多问题中,成绩不好这件事,对我来讲反而是最不受影响的问题了。 我对写书依旧抱有很大的热情,对于之后的剧情,也会更加用心。 同样,我觉得,也许我是到了瓶颈期呢? 瓶颈期听起来真不错啊,颇有种半步化神,一旦突破就神而明之,可以开山立派,准备飞升了。 但实际上,我这撑死半步筑基,稍有不慎,就身消道死了。 问题不大。 换个词汇,低谷期。 这听起来就好多了,但又觉得低谷未免有点多了,像盆地一样走不到尽头。 问题不大,安慰一下自己,强如白金大神,也有折戟沉沙之日,何况我了呢。 写作嘛,本就是逆天而行,况且,人一定要对自己有自信。 除此之外,我对自己也有一定程度的怨恨,颇有一种,明明写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的愤怒与自责。 自己的期待也是一种期待。 但就像先前说的那样,我倒不会因此摆烂躺平,每天草草更新4000字了事,还是得想办法活出第二世的。 打的就是高压局,活的就是第二世! 期待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动力,更是一种自我价值的美妙感。 嗨呀,那么,检讨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至于我自己,说实话,这一阵没什么好聊的。 作者的生活能有什么有趣的。 无非是晚上3点睡,中午11点醒,码字到7、8点钟,更新,开几盘游戏,12点左右下机,抱着手机奶头乐,周而复始。 生活里非要说有些什么趣事的话,大概是前一阵我猫丢了。 对的,就是接替jojo的暹罗猫丢了。 这个给我急的啊,我这大东北,是我的…… 对吧,马上冬天了,这破猫走丢了,估计连一宿都撑不过,就速通猫星了。 我急的下楼转圈找,翻遍了小区的各个角落。 那个时候我是真焦虑啊,脑子嗡嗡的,我压力一大,就会打开文档,写一些碎碎念,把自己的烦躁变成实际的文字转换出来。 各位也可以尝试一下,有些时候,狂躁的情绪变成理性的文字展露出来后,整个人会平静不少,颇有种数学公式的美感。 我缓了好一阵后,换了身暖和的衣服,准备下楼再找找,结果在衣柜的最深处,发现了这只逼猫。 它根本没走丢,单纯是睡过劲了,而且藏的还深。 无论我们怎么喊,怎么翻,都死活不动地方。 失而复得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那么感言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主要想叨叨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与其说些车轱辘话,倒不如抓紧时间去做事情。 行动! 最后,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与批评。 然后,卷末休息二到三天。 序幕 烈阳 城邦历434年,黑暗世界。 天空犹如密不透风的帷幕,将阳光阻隔在了铅灰色的云层后,明明是正午时分,昏暗的却像是夜色将至。 荒芜的大地之上,风化破败的废墟间,活化血肉如同巨大的、尚在搏动的脏器,在断壁残垣上黏腻地蔓延、收缩,更深邃的阴影裂隙中,无数形态狰狞的妖魔蛰伏。 猩红的眼珠在昏 皇后娘娘听完奶娘的陈述,那疑惑的目光落在了叶倾城身上,她打量着叶倾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拂尘上,若有所思。 当凌晨的钟声响遍科研中心的时候,常观芮已经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是常家的新任掌权者,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脚边,那些不服他的,看不起他的,已经连渣子都看不见了。 叶倾城感受到了男人的危险,她眯了眯眼睛,在墨弈辰没有化身成狼扑过来之前,便开了口道:“我知道皇上想要我,你是天子,没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叶倾城泪眼朦胧,她唇角微微一扬,轻声唤道;“爹,娘。”便见他们的幻影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了风中。 她进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太子和柳嫣然,太子依旧是一袭喜庆暗红衣着,唐熙寒在他们三人之中当属例外。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万祈只有最朴素的一个字,能够表达它的特色,就是大。 天佑哭的伤心透了,涟漪从未见他如此模样,似乎把这几日积压的恐惧全都释放了出来,涟漪心疼上前便要抱起他。 恍惚中想起无数个夜晚,她和墨幽浔相拥而眠,借着外面的月光,两人会数这帘帐上面绣着的花,有几种颜色,多少花瓣? “我的人轮不到你动手。”刺骨寒风拂起她一头青丝,淡然纤细的声音满是坚决。 闵氏死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陆家,等陆斐回来第一件事就会是检举揭发康家贪污赈灾粮草的事,不仅如此,许是还会牵连墨王府。 床铺是果然是比底舱船板舒服,不过一会,房内鼾声四起,连萧风齐都沉沉睡去。 我将手中的黑伞交到了苟喜来的手中,不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而是我眼前的这幅彩绘再次袭入了我的眼睛里。 “那还是有些不足的,毕竟……”二胖还是没有吹牛说什么比校花漂亮多了的话,不过接下来就惨了。 林玉容没有理会马峰,而是带着上官婉儿径直走到首位坐了下来。 顾一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也能清楚的在顾一成的声音里听出他的紧张。 厚厚的一叠算完的账本堆在常任的右手边,还有一叠账本没有算完。 待他再次醒来,立冬已因苦等不到众人回返而动身上山寻人,立冬在山涧底下寻到昏迷不醒的他,再回到事发之地,那些人竟没有要了储歌性命,而是在她命悬一线,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状况下施以取魂针。 “你他娘是不是喝高了,老子叫呼伦恽,滚你娘的滚!再说你一使枪的,要这东西干什么?”呼伦恽有些生气,瞥了一眼肩后露出一截的长弓。 不得不说那日探得他如北方腊月寒霜般冰冷内息,真真着实吓得不轻,更别说他一身内伤无力相护的挫折感,怎能不多宽容了他的亲昵三分? 由此可以看得出来,苏父一家人完全把原主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人。 而黄枫在斩出第八刀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脚下连动,手中弯刀一个横扫,斩向了右边,马翰伯的长剑正好从哪里刺出来。 虽然具备着精神力,但为了防止被发现,日煞应该不敢随意探测,故此才会一把火烧了空客栈。 洛宇沉默,对于这些问题,他还真有些无措。诚然,水云部落的生存条件极其恶劣,却从未得到过星月帝国的帮助,这一点是事实,根本无从争论。 刘宇说道,“那算了,吃东西去。”,指了一下超市附近的那间面馆,刘宇就带着韩正羽五人朝着面馆走去了,对于这五人的出现,刘宇还是高兴的,毕竟刘宇是真心把他们当兄弟看的。 他还看到了周围的树,那些树的树冠全是金黄色的,一阵风吹过,几片树叶掉落了下来,好像是正是秋天。 场面之上所有人都看着血魔门长老还有李天锋冲向滕雪剑,都知道血魔门长老肯定是要击杀滕雪剑,但是这个时候李天锋却是蒙着头,根本没人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李天锋意欲何为。 “对,杀了他,要把他千刀万剐。”王林海也是在后面叫道。说完手中的鬼头分刃刀之上黑光一闪,一刀便是向着古云隔空斩来。 物理完全加速:使佩戴者在一定时间内,身体加速100倍。该技能会严重损耗身体机能,请慎重使用。 看着苏家波的攻击,李天锋感觉到了一阵狂躁的力量,但是李天锋却丝毫没有一丝慌乱,只见李天锋将天弃出窍向着近身而来的狂暴攻击攻击而去。 不过南山却没有笑,他越过铁血战士,走到这人的身前,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众人此时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总之是十分的沮丧。 第二十八位姓王,外号叫“王灵官”,这个灵官是一种寺庙里供奉的神像,面貌特别的狰狞。是出名的凶神恶煞之一。这位王督军本人的性格也是穷凶极恶,心狠手辣,远超蛇蝎。 老王对于这个咋咋呼呼的徒弟表示很无语,这才多点儿车,就吃惊成这样了? 而眼前的生命,正是那光芒的留下,并同样朝着遥远彼方迈进的个体。 话说熊督军正邀请了一位装裱大师来自己暂住的法国酒店里,亲自监督他装裱一副张家老太爷写的字儿,自以为是得了一副保命符一般。 道别之后,乔修亚皱着眉头,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领主府,由花岗岩铸造而成的堡垒并没有在剧烈的爆炸下垮塌,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它还不够坚固。 第一章 荒野迷宫 荒野。 满目疮痍的荒芜世界,总是格外安静,除了隐约的鸟鸣与老鼠行过砂石的窸窣外,就只剩下了大风吹打朽木枯草的沙沙声。 当一切过于宁静时,时间便仿佛凝滞了般,直到远方传来阵阵机械的轰鸣,击碎了这长久的寂静。 于是,时间流动了起来。 地平线的尽头,合铸号轰轰隆隆地行过,撞开了碍事 楚南听着许绍洋的话,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知道,天下的杀手不会这么傻,认错人?那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很可能这帮杀手之所以要杀母亲周海兰,是因为他的原因。 至于三十里堡绿漆区里的临时执委会又是另外一种考量了,练兵也好,实验武器也罢都不是最主要的。赵之一考虑了冯云翼的意见后才决定升级和沙俄在天津卫的冲突的。 宋安然手足无措,阳哥儿怎么哭啦,他是怎么啦?难道是饿了吗? 这两只狗熊都走不了道了,身上瘦得皮包骨头。它们身上插着个管子,直接从腹部伸到体内,这样就可以把胆汁源源不断地淌出来,活熊取胆,最是残忍不过。 我说他们两个怎么这么着急把我支走,原来是想挖什么东西出来。不过他们到底是在挖什么,莫非是在找宝藏? 穿越众口中戏称的掀瓦片彻底地变成了拆墙砸梁,这些砖木建构的建筑根本经不起25mm高爆榴弹的这一顿猛砸。一分钟前还完好的房子,霎时间就变成了那种通风漏雨的破庙。 相对来说,黑眉锦蛇就比较容易一些,毕竟这种蛇的性子还算温和,在丫丫的安抚下,也顺利清洗伤口。 楚南带着淡淡忧伤的歌声响起,几乎瞬间就把所有人的心给揪紧。 沈见深知道孟星辰能够一夜之间夺权成功,肯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什么是天然克星?天然克星指的就是雷灵对黑暗气息这样的关系。雷灵可以直接将黑暗气息当成食物,来满足自己的进阶等一系列的需求,同时却不会受到黑暗气息的任何影响。 杜箬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还是能理解乔安明,毕竟工作比较重要一些。 除了母亲之外,也没有人用这种慈爱的眼神看过她,更没有人在她最脆弱最迷茫的时候这样开导她。 叶修拿着红色的乒乓球,只是微微思索了一下,便是慢悠悠的走向了红色的区域。 到了公司楼下,一些拿着电棍的黑色衣服男人在公司大门转悠,中午看得到哪些拉横幅的人已经不见了,但我还是不敢走大门就偷偷绕到后门去了。 只是,对于他,我还是懦弱的,一个漂流瓶?能改变什么?可笑的是,我还是这样做了。 彤彤坐在电脑桌旁,望着屏幕上公司发来的通知出神。那封邮件她已经看过好多遍,巨大的欣喜过后,占据她的是另一份复杂的情绪。 左手放在脑后,右手举起,不行不行,这样模仿的痕迹太明显,C罗临时起意,对了,扭胯。凯飒不是画圆圈吗?我就前后摇。 可是,就在冷殿宸朝着安若然这边的方向奔跑的时候,却看到安若然抬头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总体来说,这个过程很邪恶,不符合寻常的价值观,但刘睿并不在意,因为他深刻知道这片星空的黑暗和野蛮,这里阶层早就固化。一个地球人,想要成为帝国大贵族,就只能用邪恶的手段。 第二章 艰苦值夜 合铸号离开赫尔城时,阴冷的秋日雨季已来到了尾声。 在荒野上漂泊的这段时间里,季节临近了冬日,夜间的气温骤降了许多,更不要说狭间灰域本就携带着阵阵寒意。 两人一狗吃饱喝足后,围在燃烧的篝火前,闲聊些有的没的。 希里安咒骂道,“该死的,你还是这样做了。” “你当时不是同意了吗?” 一来,这件事情跟他是没有太多牵连的,宣传的人纯粹就是按照霍洪兴的意思在操作。 黄副府主以及两位特使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承了穆仙灵的一礼。 而雷公整天弱弱的,经常服软。这一看,就不是一个很强的男人。 当然,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所以唐易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说不定等以后碰到多了,他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他刚说到这,艾狄生队伍的手电光芒渐渐冷淡了下去,因为这种手电电池耐力有限,休伯特还管这种手电称之为“短暂的灯”。 听到楚炎的回答,修天道祖也是摇了摇头,明显和楚炎担心的差不多。 “呀?我也去!”艾米丽一下来精神了,把手里的勺子一扔,转身就去装甲车换衣物了。 “在我的领域之中能够将我困住,你足够自豪的,不过到此为止吧,我要让你死!”薛平山大怒,手掌一抬,手印轰然现出,天位巅峰的力量竟然毫无预兆的爆发,直接朝着宋铭倾泻。 对于人类来说,极限如何就是如何,到达极限以后,每超过一分钟,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可不是想办就能办到的事情,何况此刻,还是多出了十分钟。 “就是现在,动手!”突然,鲁可进的厉喝声传来,那个正对着李长林的潜龙卫,立即抬手就狠狠地朝着李长林的胸口印去。 名为周岚少年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东方晓等人听得此言,目光也是变得有些不善,看来凌云受伤,竟然和眼前这人有些关系。 黑衣人自然便是自大阮悄然潜返的白虎,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细心搜寻有可能潜回京师的青龙,面上虽然云淡风轻,实则心里七上八下。 数量极多的飞行亡灵尖啸着,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朝灵翼军团杀了过去。 为着将来打算,还须能拨动叶蓁蓁的芳心,才有机会问鼎九五至尊。 只是这些只能是周秉然心中的谜,他不会去刻意的研究罗开平到底是谁,毕竟罗开平是他的朋友,他不会对自己的朋友有什么怀疑。 夏然谁都不想再理,她只觉得累,直接躺回床上,拿起被子就蒙住了自己的脸颊。 “哼哼,这么久不回来,有给我带礼物吗?”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洛雨奸笑起来。 只要将朱雀石融入打造的装备中,装备质量明显的提升,防御力也明显的提升。 仁寿皇帝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宠爱了谢贵妃两天便由着她胡作非为。 她爱了他一个青春,她能够为他做任何的事情,所以那个苏格,她算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和自己抢男人么? 庞统讶异的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仰望那个四方的黑暗。他道:“给我上去看看。”众人忙摆桌子过去,都争先恐后的。 王冠到底还是年轻,被那位护士长扑倒在地,没有摔坏身上任何的零件,在那位好像把皇帝摔着了一般,生怕让这位王台长留下什么后遗症,闫主任强烈并不断用吐沫攻势,总算是把王冠劝住了,做了一个全身的检查。 第三章 更加艰苦的白日 通过测炬仪,确定完合铸号的位置,并更新好行进路线后,希里安的值夜便来到了最枯燥的环节。 他坐在早已冷掉的篝火旁,锁刃剑与沸剑横在膝前,伴着妖魔们的嘶吼闭目沉思。 在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希里安的冥想会从午夜一直持续到清晨左右。 时间的缓缓流逝中,漆黑的天空渐渐地多了几抹墨蓝色,地 明知黄三姐等美人难成大材,若跟柳百叶的徒弟比试,怎么可能赢? 没想到‘圣塔’对这里渗透、控制到了这个程度,自己还曾妄想收集一些灵物,还没开始便被彻底盯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端。 不给她在意的人,只道她嚣张跋扈,被她恨上的人,只道她冷血无情,被她在意的人……只道她……有她便是最为幸福的了。 “哎……”舒子研叹了口气,继续蹂躏舒子傲的脸,却抬头把目光投向了和她一样满脸宠溺的慕依然。 这里的长老平时和他的关系也算不错,每年从他手里得到不少配额,却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一人帮他说话。 换了她的话,刚刚叶凌天那一击,就算她倾尽全力,也绝对不可能挡得住。 洗澡的时候,顾念发现了内裤上淡淡的血痕,她姨妈刚来完,所以应该不是,那就是撕裂了。 只是那五十三个联手对付林雅和雪梦的人,却被他的血雷战域困住。 江淼的计划,就算最终暴露了,也至少能将魂殿的注意力,从萧家身上转走。 她在所有的地方都赢过了顾念,但是唯独在男人上,输给了顾念。 “雪儿,要不这样吧!找个机会把你妈带到南京来,换个环境对人的心情影响是很大的。”林娇提出一个很合理的建议。 暗牧也一直关注沙王,在掘进穿刺的眩晕结束后,准备跟上一记剧毒之触。可惜已经用不到了,因为沙王已经被赵定国吹到了天上。 尹伊二话没说,还真的就停到了华夏联邦军舰必经之路的航线上。 一个个子不高,休态发福,眼神阴唳的男子此刻张口阴险的笑着对他身边的人说道。 袁达的双腿骨骼已经在东莱剑的撞击下尽毁,相信就算是吃一百颗回神丹,就算是整个天界的医仙们都前來为袁达治疗,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愈合。 龙宇凡是被手机给吵醒的,他看到是章培泽给他打过来的电话,他走到那边听电话,毕竟这电话是不能给贺美听到。“恩,是我,”龙宇凡说道。 回到家,刚刚收拾完,时钟连八点钟都沒过,袁达的电话便嗡嗡响了起來,拿起电话一看,竟然是潘红兵打來的。 “说,这是什么?”林娇瞪着那双大眼睛,从床上拿出一根长头发。 估计这话要是说出来已经软倒在他身上的慕容飘雪能够立刻蹦起来用刀把傲宇活活砍死。 沉思了一会儿,沐晰晴的脸上忽然扬起了一丝笑容,众人看着沐晰晴的变化,心中捏了一把汗,王妃不会伤心过度,‘精’神有点问题了吧?怎么会……笑呢? 他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来的时候习惯的把铲子工具都带了,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许相梦扭过头恍惚着喘息,夜央从她双目里捕捉到丝丝惊恐与不安,他翻身坐在许相梦身旁,心里暗暗自责不已。 墨云殇摇摇头,他人在江州的事不是秘密,沐晰卓的圣旨肯定不会发到宣义城去,只是有些不确定沐晰卓是否知晓晴儿的真实下落,如果不知,那么在他那里,宣义城大捷,会是怎么上报的呢? 他离开后不久,空中的烟火也渐渐停歇了。虽然没有他承诺的放上一夜,可是对贺兰城来说,这已经是很让人难忘的一晚了。 只是,七姑娘想的虽好,方方面面的细节也全都考虑好了,本以为这次万无一失,定能保证阿九母子平安。却没想到阿九竟然在分娩之前就发生了意外。 黑狗血至阳,这玩意就连阴差都害怕,是可以打回原形的,遇见厉害水下邪物,可以用黑狗血浸它头颅,用五阳掌打它脑袋,可以击毁邪魅。 “发什么呆呢?哎,眼睛怎么红了?”沐晰晟自顾自地挑着鱼刺,再一块儿鱼‘肉’被处理好放进沐晰晴碗中时才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儿。 她就像是上了岸的鱼一样,在林晓天的怀抱里拼命的挣扎,双脚朝着春野武夫方向猛踹。 “果然,老子的脖子,老子的胳膊,老子的腰……”许相梦心里万般痛恨自己自找苦吃。 池洪毅心中一惊,刚才还说王离信口胡说,这下却被边关急迅打了脸,这可如何是好? 楚霄冷声道:“我说过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方天烈,你可以去转世了,记住了,我姓楚,名霄。”说话间,破天斩龙剑饮血,方天烈体内的鲜血已经流失了半数。 初赛中胜出的人,不乏一些受伤的弟子,所以决定留给弟子三日时间,进行伤势的调养修整。 这老头形销骨立,王离一只手提住他扔进滔土鼎后,便抄手盖上鼎盖,死死将老头封在鼎内,见他不住在鼎内胡乱拍着鼎壁,王离担心他破开鼎盖飞出,忙不问这滔土鼎如何催使,灵气顺着手臂灵脉加在鼎上。 下一刻,黄世昌震惊的发现,自己眼前的楚霄,竟然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 一时间,场面有些微乱,本来刚刚还好好的,大多数都还是赞同的,由于林愿的到来,大家内心都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一些还处于观望的位置,看着事态的发展。 众人振奋精神,最后,一个被蓝光溢满的山谷映入眼帘。久违的霞彩如水云条带般四处流转,照亮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绚丽而不刺眼,平和中又带着一分安宁,令人心神舒畅,恍如来到了梦的海洋、美的故乡。 牧离高举酒坛,去掉上面的封顶,而后倾斜,一饮而下,豪爽酣畅。 他的身边,跟着十几员家将,每一个也都是披挂整齐,盔明甲亮。 岳鸣立马掏出手机,他可不能违抗魏仁武,不然魏仁武反悔了,为难的人就变成他自己。 “想打断就光明正大的,用不着遮遮掩掩,把他们所有人的胳膊都打断一根,然后装车送回去。”李牧才不会遮遮掩掩呢,到了李牧这个级别,想要做点什么事,难道还需要顾忌什么吗。 第四章 意外连连 两男一狗望着黑漆漆的裂谷面面相觑。 荒野就是这样,一座时刻变幻的迷宫,你永远无法预想到,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磨难等着你。 “这里看起来是受到灵界变化影响而生的,绝非自然形成。”希里安提议道,“要尝试绕过去吗?” “绕倒是可以绕,但问题是,鬼知道这裂谷究竟有多长,我们一路上又会消耗多少 陶青峰的身影在瞬间便出现在郭超面前,手中长枪光芒kuosan下,径直对着郭超拦腰斩去,见状,郭超立即挥剑迎上,双双碰撞下,生生退了两步有余。 我甚至没有感恩戴德的表情,只是如同面无表情的尸体,再一次惹恼了沈林风的好意。 这座宫殿,是由不知名的金属铸成,在这灰暗的光线中,它居然生出紫金色的光芒,充满尊贵不朽的气息。 齐山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虽说他也不能肯定出手的人是谁,但是在话语间,毫不犹豫地将这锅甩在向罡天身上。 使劲的踹了底盘几脚,才用手捂住眼睛,死死的滑下来,把擦不尽的眼泪抹去。 他本想着昨天晚上在燕都大学校门口发生了那件事,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什么动静也没有的,可能会有新闻之类的消息弹窗,但是,竟然真的是一切都风平浪静。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他发火。 见状,秋吴迪疯狂地笑了起来,由于过度地兴奋,身体竟是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那不是为了保密吗,仙体的安全很重要,所以才安排进入我们凤家。”白芷解释道。 感受到体内涌现地澎湃力量,罗昊右手握拳,空气传出一道沉闷声响,紧接着,一拳重重地砸在石柱之上。 而今,整个巴泽西上新生了这么多人,自然会让巴泽西慢慢走向繁荣的。 安慧气急,刚打算破口大骂,这时候傅斯年进来了,“我靠!……靠一下!现在有点头疼!”安慧马上靠在墙边捂着脑袋表示自己头疼。 这段时间,孙不器一直放缓对油土鳖的投资,偷偷地攒下了30万美元;再向冯婷婷、李允馨拆借120万美元,准备杀一波菠菜的庄家。 那石头飞出去的瞬间,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托亚加的面前,一把抓住了秦奋扔出来的石头。 本命推衍之境没有止境,随着秦宇经历的越多,这本命推衍之境就会越大。 若士一怒,流血五步,同归于尽而已。在很多时候可不能够指望王二黑和龙三,他们也有他们的使命。 我刚要说啥来着,直接被人拉着坐在了上座,让我有些懵逼了,只是为了不让众人发现刘巧的秘密,我将刘巧也拉到了上座。 更何况是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之际。一旦再出现一个昌邑王,大汉就危险了。 郑辰纹丝不动,也不反抗,也不挣扎,任凭这股妖力冲击在他的身体之上,甚至,他都没有动用任何剑气抵挡。 抬头望向了更高空,郑辰见到,在八卦盘的上方,闫湖元握剑傲立,他的眼神向着下方扫过,似乎在寻找些什么一般。 见金家的人都要逃跑圣使愤怒无比想要去斩草除根可面前却有金长空挡着。 此言将魏谦游的思绪重新拉回擂台之上,顺手在落兵台上抓来一柄比他脑袋还大的锤子。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很足,而后狞笑着望向白月华。 第五章 琉璃之梦 这已经不是希里安第一次经历源能潮汐了,心中没有任何慌乱与不安,有的只是近乎病态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合铸号一路以来,虽然经历了种种意外,但从未面对过真正的危机。 是时候经受考验了! 希里安荡起锁刃剑,嗡鸣的颤音中,斩出巨大的圆弧,犹如收割稻草的镰刀,沿着光暗的边缘一掠而过。 “怎么?出去混了十多年,没混出个名堂,就回来打儿子,证明你也算在这世上留下过种,也算是一个有身份有出处的东西?”王旭没有料到,这男人居然会厚颜无耻到这样的程度。 只是在他前进的路上,需要一个引路人,而董茗珠愿意做他的领路人,在他的身边时刻担醒着他,让他别走了邪路。 一个个体积庞大的登陆舱,喷吐着炙热的火焰,在大批战士的护卫下,徐徐升空,满载物资飞向n军区。 原本还在担心事后该如何处置这帮鬼佬,但看到眼前这些熟人之后,事情似乎就变得简单多了。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但是只要简单教一教就会使用武器了,现在的苏星缺的不是强大的武器和弹药,而是人手。 几个大恶魔躲藏在洛杉矶,目的不明,极有可能……对地球怀有恶念。这样的事情,自然有必要给至尊法师报告。 军事化的无人机、纯军事化的游戏,如果不能民用,而只能军用的话,那就意味着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就只有一个用户。 此时,绿魔的身影早已灰飞烟灭,只有地上少许的绿色外壳,展示着绿魔曾经出现过并留下的痕迹。 但是,从避难所的核心功能考虑,又出奇的简单,无非是维持若干生命体的长期存活,至多加上一些人类所需的休闲娱乐需求,说白了,和大型医疗、生命科学研究机构里的维生舱也没多大区别。 东月离就虚弱了不少,两人离得近,他能感觉到东月离的气息十分紊乱。 他的精神力包裹了整栋大楼,一路清除了许多丧尸,最终,找到了位于大楼中央楼层的病毒源体。 兰姨一进屋就看到身后两帮人马打起来了,她吓得魂飞魄散,不忘掏出手机,哆嗦着录了个视频,发给欧颜。 他缓缓后退,转身离去,至始至终,没有一丝表情外露,无喜无悲。 更为重要的是,要隔房间的话,需要钱,他们现在手上哪里有钱。 雷神游戏公司则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因为在线玩家的不断上涨,克雷格一时高兴,还准备给所有的公司员工的工资翻倍,并且也在不断招收新的工程师和员工,扩大着公司的规模。 见她不打算接受采访,黎雨莎松了口气,就连张妈都跟着放松下来。 直到现在这一刻,见识过了陆朔无数次翻脸无情的样子,可在这样的深夜里,顾纭还是忍不住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只要他去解决了血色蝉翼的危机,剑无生所结识的那位好大哥就会给他一个交代。 江大柱饶是心里很是不爽,觉得张云偏心,脸上也是不客气的表现出来。 尤其,宋怿这个老板,以及顾纭这个二老板都十分平易近人的情况下,大家就更能放得开了。 他之所以选择来布斯巴顿,完全就是因为在商店上的一些见闻,以及芙蓉的影响。 “来的时候我可就跟你们提醒过了,你们要是再敢乱打主意,不用子安开口,我第一个就把你们赶出去!”沈忠国这口气着实算不上好。 第六章 生死时速 希里安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很少会如此失态,慌张得就像被梅福妮堵门讨债,今日必须给了个说法般。 ……没办法不慌张。 有庞然大物正从阴影里缓缓浮现。 希里安看不清它的身姿,但这不妨碍他觉察到,随着该存在的降临,现实的土地正逐步塌陷进灵界里。 先不考虑,以自己现有的能力是否可 原振侠心头又震动了一下,海棠果然要把他牵涉在内,“马克思”的劝告,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想为自己分辩几句,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就在这时,大祭师的一句话,又令他更加吃惊。 面对多罗的询问,岩浆巨人罗尼奥扰扰脑袋嘿嘿一笑说那些夺心魔已经离开了。 正是由于最后时刻对方爆发出来的这蕴含了超越超阶强化力量的一击才让他瞬间落败下来。 普通人的一生之中,恐怕都有过迷路的经验。在城市里迷路还好,因为到处有人,可以向别人询问正确的路途。如果在荒山野岭中迷路,根本没有可以找到正确路途的方法,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苏若水感觉到车厢稳定了,一点点的爬到前面打开轿子的门跳了出去。 厢房内碳火拨得正旺,却闻不到烧碳味,只因被一股浓烈的酒香被掩盖,那是与青红酒不同的酒味。 这个办法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次开启空间之门后,那块纯洁灵魂晶石就被深渊气息腐化为黑色灵魂晶石,也就是说每使用一次空间之门就会消耗一块纯洁灵魂晶石。 “ …在不夜街中发现了暗黑组织里的,些不为人知的重尖心。因此在赶回来的路途中被暗黑组织派出旗下的杀手风杀人灭口。”凌飞推断说道。 “哇,老板你太神了,我们几个一致决定跟着你混,你不要为了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森林嘛,我们也需要阳光和雨露。”林静她们刚才不敢打岔,这时又说又笑地议论开来。 江深脸色很差,眼下也有青黑,看起来憔悴得很。他进车厢就坐在徐初酿对面,只要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这副样子,怎么也会问一问。 想起当初,可真是让人齿寒,亲弟弟串通了未婚妻,逼得聂焱从自己创建的公司里净身出户。窝囊是真窝囊,心寒也是真心寒。 简曈一下车,老远就看到孟老夫人站在门口,看到简曈下车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偏偏这种不自在不能说,覃炀不知道牡丹怎么看待他们之间关系,他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数日后,叶枫带着傲夫人来到了无绝神宫的势力范围,与步惊云、傲天、聂风等人会合。 大门和窗户都紧闭的飞云宫,里头光线幽暗,李怀麟坐在合欢榻上,安静地看着她跨门进来。 于淼淼一手勾起床边立着的拐杖,这是前几天她求着卫九潇为她弄来的,为的是行动能方便些。 他宫里的东西每件都是皇后替他挑选的,所以突然间少了干什么,多了什么,他都会注意到。 今日是江府回京都的日子,行李自然是一大早就收好了的。众人都僵硬地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她想在聂焱最低谷的时候陪在他身边,这样他总会看到她的好,对她另眼相看。 裴冉弄好了一切之后踩着高跟鞋出了门,昨日的噩梦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司马宜突如其来的电话让裴冉忘了裴萱,也忘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第七章 撕裂黑夜 埃尔顿大声念出了后续的文字,讲解起了它的具体能力。 “伪胎海蜇的触肢蕴含强效神经毒素,一旦被其触肢触及,猎物会立即引发痉挛和昏迷,同时,它的伞状体还能释放范围型精神冲击。 还有,它通常不会直接杀死猎物,而是将猎物拖回伞状体内,进行缓慢消化。”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消化?你是说混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晚上苏阿姨煮了晚饭后,来对叶离说,明天她开始放假,初八会准时回来上班。 庆功宴上两位皇子双双中毒,到底是何人下毒,大臣都在猜测着。 “顾姑娘不喜欢王爷,也许是王爷那款不是她的菜,或者他喜欢别的男人呢?”夜寒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他们东龙岛一向尊从老祖宗传下来的遗训,是绝对的亲正派子弟。 “对不起,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祝师父和师娘早生贵子,同心同德,携手白头。”宁寒道。 飞天豹碧眼怒瞪,浑身黑斑陡然从黑色蜕变成了赤红色,身上的气息骤然飙升了起来。 “姨母。”云月的心肝一颤,她闭上了眼,想到了顾九夭和表哥同桌用餐的场景,心脏抽搐了一下。 若是鹿咻真的与荣景联手,到时他便要想法除掉鹿咻,若是没有,鹿咻最好能拉为已用,毕竟也是人才,不用可惜。 可没过几日,这种症状好像在灾民中蔓延了起来,而且有些灾民还一度陷入昏迷,不仅如此,还有呕吐的症状。 就是英子该如何呢,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她去哪英子就跟着去吧? 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水泥房子里的神秘人物已经将十二点钟去增援的家伙解决了,干净利落。垃圾堆后的三人可能是看到情况不对,根本连再开枪的勇气都没有,正借着垃圾堆的掩护,匆匆撤退。 “真的?”青蛙眼睛一亮“类型,数量,弹药是否充足?”不愧是末世前的军人,听到武器这两个字立刻两眼放光,就好像是老饕见到了美味佳肴一样。 秦羽笑了,星辰真火一体两面,通过阵法控制,可以将星辰真火变成太阳真火和太‘阴’真火。 “你、不行”,叶羽黑丝飘飞,冷冷吐出三字,紧接着九转连环拳力压千钧,霸道的拳意摧枯拉朽,直迎上飞迸而来的桃木剑。 一支在百年中始终屹立于最顶峰,长胜不衰的超级老牌强队,它曾获得过二十二次联赛冠军、九次杯赛冠军、两次欧洲冠军杯赛冠军、两次丰田杯赛冠军。 李珣还有点儿不确定,冥火阎罗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腹语发音也越发沉缓低弱。 但这种欺骗行为还没有完全展开就破灭了,那些邪眼完全无视多罗与眼魔相似的体型,还没有靠近百米,就是一发死亡射线射来,如果不是多罗躲闪及时,恐怕此时也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是不是怀孕了!”某人一脸严肃的说出一个听起来也很严肃的话题。 妖异的力量像捅破一张薄纸,穿过前方的肉体,再从那人背后透出去,所经之处,血液沸腾,而这变故便像是瘟疫一般,瞬间蔓延到全身。 “怎么?龚老大是不愿意再找人帮忙呢,还是有什么事情没和我们明说?”太岁的语气自然不会让龚氏父子感觉自在,这话一出口,气氛就有些尴尬。 第八章 再入险境 希里安强忍着浑身的痛意与头脑的晕眩,在车厢内的一片狼藉中爬了起来。 “你们还活着吗?”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还是他短暂人生里第一次遭遇事故。这感觉糟糕透了。 “我……我的腿好像断了。” 布鲁斯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瘸着走了两步,倒头趴在了地上,耳朵耷拉着。 “你也是真够惨的 “张方,我看你这一次还怎么跑!”吴志清站在旗舰上洗脸兴奋的看着晨曦号。 随意地在腰间打了个结,大半个的胸膛几乎袒0露着,走动的时候,长腿若隐若现,魅惑又性0感。 “可是你明明都戴了TT,为什么我会中奖?”苏向晚还是忍不住开口。 从头到尾,她瞒着他,不告诉他真相,不告诉他,他才是孩子的真正父亲。 心里慌成一团,可沈安却仍然镇定的盯着他,悄然的吞了口唾沫,她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但对于这些材料,剑臣现在可是一件也没有,不说目前还没有,就算有剑臣也不知道,因为其中还有很多种材料,就连活了九世的剑臣,也没有听说过。 “我改主意了,姚若珊不止要道歉,再磕上三个头,这事才算过。”李慕白淡淡开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却透着冷意。 何副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秒变脸,嘴巴张大,几乎可以塞进去一个苹果了。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眼底闪过惶恐和慌张,沈俊突然就开始挣扎。 官兵见没什么可抢,就烧了山寨到金寨去打牙祭顺便去报功领赏。看到一切步入正轨,张三开始踏上回程,这次队伍增加了杜壆和酆泰路上张三高兴的要飞了。 在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下,边远航这才“人魔狗样”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在感慨的同时,王朝晖还没有忘记跟自己的老同学——陈开心发了个条qq信息。 离开料亭以后,秦汉觉得自己似乎喝多了一点,便打电话叫了个代驾。 相互一了解,花嫣知道了龙霸伟的身份,对于这个大人物,她很是敬畏,连连低头问好,领口的秀色一览无余,让陈逸看尽了春光。 以浑厚能量化作的光雨,和高科技的弹药撞击在一起,撞击出猛烈的火花,爆炸声中,浓烟大火连成一片,在这半空中画出一大块的火雨烟云。 佳悦看了看凌天,一想到电梯里的场景,顿时脸蛋变得通红,视线下意识地下移,果然,裤裆依旧开着,和料想的差不多,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换裤子,扑哧一声,佳悦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三到达罐头厂的时候,真有一条捕鲸船卸下收获,一块一块的鲸油被抬下船运到一边的炼油厂,鲸鱼的肉已经用盐腌制了起来,此事拉下船交给罐头厂处理。 等到下午训练结束,没见着宋孤烟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周游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听到这疯狂的话,萧阳却是冷笑摇头,却根本不理卓炎,只是看向了卓炎手里的林灵。 “唉,如果不计划,这样再算去到了,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好蒙面人唉声叹气的说道。 夜静更阑从窗外微微吹进来的夜风让桌上的灯火在风中轻柔地扭着腰枝摇曳起来。 正待燕傲男翻开的时候,董子打了个电话,喊什么人去外面准备点早餐,转身进洗漱间整理了下自己。 第九章 援手 希里安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零星枪声。 余光回望,埃尔顿与布鲁斯就像一对喜剧片里才会有的组合,荒唐地笑着、哼着奇怪的曲调,用越发猛烈的火力,回应那些蜂拥而至的妖魔。 坚定的魂髓之光映亮了那成片成片的尸体,它们瘫倒在了合铸号的外沿,流淌的污血为废墟染色。 确定他们暂时安全后,希里安放下心来 老人追着猫,走了几步看到了苏茜的那些食物,停了下来,没有再追着猫,接着一下子笑了起来,如同孩子般,但一颗牙齿都没有。 “对了阿绫,你门票订的多少钱?”一挑眉毛,看着来来往往的乐正集团的员工,言和突然想起来这个问题了。 “我要的是锅和菜吗?我堂堂冰霜巨龙,岂能自己动手做这种事情?我就是要服务员帮我涮好了,然后一口一口给我喂到嘴里。”福克斯一脸高冷道。 魔道中人从不标榜什么清廉如水,谁人没有趁过职位之便让自家晚辈沾过油水?几颗丹药又算得了什么?至于偷偷摸摸的吗? 石臼里的药泥和她在伤处看到的一样,制作极为敷衍,里面甚至还漂浮着几块没有捣碎的根茎叶片。 吴会长在监考场巡视,四周老师也在不断巡视。他们没有说话,不去干扰学生思考。 林晴羽虽然没有让黄蓉继续说下去,但她大概也能够知道故事的大概了。 “没办法,我也无法阻止,毕竟这是她想做的!我要是阻止的话,她会不高兴的,我只能从以前事情上面帮助她,您也能帮帮她!调教一下那些演员,让安心不至于生气!”这个时候董学林看着周悼说。 格鲁特宝宝倒是同意了路西菲尔的说法,毕竟当时在飞船上,火箭和勇度需要他帮忙时,勇度的态度可比自己更亲近的火箭好多了。 但是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念头,成为皇后是很好没错,但是自己完全不想!对于这个皇帝,洛天依发誓说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然而李医生还是没有回答,嘴里依然只是重复着那句话,看样子似乎是已经傻掉了,他想必是亲眼目睹了变异人袭击人的惨况,深受刺激,如今心里的恐惧感忽然放大,导致情绪瞬间崩溃。 同等品级国度的天才,其它四洲普遍比云洲高出半星以上,他们的处境十分不妙。 这时候再去看风尘的面容,已经彻底被愁云所笼罩,一双澄澈的眼眸,眼神有些涣散。 白玉堂走到洞底之后,皱眉看了看洞顶,又看了看地面,脸上有些困惑。 两人回过头再去看那个“坑”,奇怪的是,坑里并没有“火球”的存在,但有烧焦的痕迹。 她自认为对江天十分了解,以江天“愚仁”的秉性,只要将李太白杀得遍体鳞伤,肯定会自投罗网。 最后一拳落下,紫凌天大喝,退后了一段距离,右手食指上暗金色光芒大盛,照亮了环宇,一股恐怖的气息波动弥漫四方,那一方天地都被暗金色的光芒给淹没了,一股股让人很不舒服的恐怖气息浩荡。 天尊和殷候都不怎么对的上名字,贺一航拿着酒杯在一旁陪着坐,边一一给二老介绍。 “你这又是在胡闹什么?”看着安然无恙的月无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风尘不免怒道。 厉鬼咬着牙瞪了我们一会。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看来之前的那一条火龙,让他吃尽了苦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第十章 曙光 随着伪胎海蜇的退离,希里安这才有时间调整一下状态,恢复体力、忍耐痛意。 目光投向远方,钢铁孤岛与千变之兽仍在激烈交战。 好在它们已远离了合铸号,庞大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低空处,刺目的闪光不断撕裂黑暗,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每一次闪灭都伴随沉闷的巨响碾过大地,卷起的硝烟如同翻涌的云雾 依偎在他身边的顾筱北一直没敢说话,只是‘露’出得体的笑容,慢慢的,她的笑容有些发僵,因为她发现在场的所有人,在看见她脖子上的项链时,会‘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北斗挑了挑眉,这倒是难得,这家伙竟然没有大喊大叫或讽刺几句。 轻松将自己的巫族血脉转化成为后土的巫族血脉,这需要对不同的巫族血脉之间的理解达到一种极为透彻的地步才能做到的,要知道巫族的血脉之复杂玄奥比起大道都要高深。 灯火月影,金碧辉煌,到处一片觥筹交错,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远远的便能听到那吵杂的笑声。 这是他打的如意算盘,可没想到林峰却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哼!”鼻中发出一道冷哼,伴随着黛丽丝的娇叱声,黛丽丝转动双腿朝着詹古登的脸庞踢来。黛丽丝希望能够借着这一击,让詹古登有所顾忌,进而让自己有机会逃跑。 “我说老大,你要调情找个没人的地方,这里还有别人呢。”周明故作恶心的道。 “那么今天就带你去玩行了吧,顺便见识一下帝都最凶恶的杀手会是一个怎么凶恶法。”刘皓捏了捏雷欧奈的琼鼻说道。 “不过你身为,实验体,已经不能被改造了。”大脑袋终于说了一句路飞扬能听明白的话。 上空像是被引了雷,数十道雷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主要目标就是叶素,附近其他人也开始受到殃及。 这次八目狗已经完全睁开了三只眼,相当于金丹后期修士的水平。 没想到历飞花真的会当面给陈雪道歉,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历飞花吗? 等喝完之后,她将酒坛子放在一旁,撑着自己起身,借着酒劲儿,伸手去拿装着药的瓷瓶。 其实王龙已经把自己当半个死人了,作为管控局的内部人员,他虽然没有处理怪异的专业能力,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陈洛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了大猩猩骑士詹宁的那张方块脸,但这位已经被发配去了骑士学院,应该不是他。 每年倒数第二天,人们都会缅怀先祖;如果家中富裕,还会拿出多余的食物放在森林边,让野生动物们享用。 如果事情没办好,到时候惹怒的可是斯威特这个典狱长,那可比克洛斯要麻烦多了。 还没等我表态,白薇就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犹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 白薇先将白酒倒在分酒器里面,分酒器正好能装下半瓶酒,然后端起分酒器喝起来。 结果,出租车拐进一条背巷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监控里,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 面对着袭来的数个飞镖,奈克欧特直接运起能量在手臂上,用着手刀将飞身而来的猛烈飞镖劈开,打飞在一旁。 本来素月先前还很强硬的与母亲争辩,但听到母亲说跟随之人是叶笑之后,整颗心立刻就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一股欢喜的感觉立刻就充斥的全身。 第十一章 线索 早在复兴时代,随着征巡拓者将自身血系赐予圣血十人,执炬人氏族便由此诞生。 历经千百年的征战,这些氏族不断分化、传承,直至今日。 某些古老氏族因存在的岁月过于悠长,不仅形成了独特的自身文化,更衍生出蕴含超凡之力的畸变。 希里安打量着手中那面破破烂烂的旗帜,认出了旗面上那道冰冷的日轮图 程璐璐嘴角微翘,沒有说话而是美目流转的看着宋端午,显然在期待着什么。 突然,叶承轩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等夏海桐回过神时,门已经牢牢地关起来了。 林娜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中级海魔兽的撞击,不过她的目的只是想延缓一下中级海魔兽的速度,令它身后紧追不舍的成员能够赶上来,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手握诛心紫魔剑,一袭飘逸的麒麟法衣。感受到郭临的心境,战斗时的初雪,一脸的认真。背后雪白的能量羽翼,轻轻煽动。不错,就在一天前,初雪晋级了。 先前赶路的时候之所以不谈这件事,主要是出于让尼古拉斯能有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和时间,要不然在他心情陷入低谷的时候谈加盟另一个佣兵团的事情,很可能会引起他的抵触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对翅膀又变得黯淡,仿佛失去生机一般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不复存在。反观枭鹏,他身上却发散着彩色的光芒,给人敬畏。 简简单单的两字却说的很有气势,若妤便只好老老实实的放弃了挣扎,安分的让他将自己放在铺着百花图的软塌上。 现在距离黑市拍卖会开始已经沒有几天时间了,星辉佣兵团和豪雨佣兵团凭自己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打听到关于异族人口的消息的,此时所有人都显得非常失望。 “君和哥哥,似乎他们并不欢迎我们——是因为我么?”她已看出了端倪。 他拉着她的手使劲地跑,跑到一座隐于密林处的公寓时,两人已经全身湿透了。 那一瞬,入目的惊憾远不如突如其来的闷痛,让帝泽脸色倏地苍白,他眸光一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越发苍白若纸。 凌天籁面色这才缓和,若是修影真的提出让她去杀师尊,她会用自己的命来补偿。 “这……”瑶夕与宸宛交情菲浅,其他不说,单单想起她怀着身孕却被乱箭射死的惨状,忍不住流下泪来。 便彻底的失去了知觉、全身瘫软了下来,全靠李易提着翅膀才没有掉落入海。 听审席中,人已经来全,帝少永远是踏着时间而来,他的时间,仿若怎么也不够用一样。 帝泽这才浅浅一笑,将她放在床榻之上,随手扯过被子,将她盖个严实。 在宮少铭踏出房门不久,一直对外界没有任何回应的安墨染,像蝴蝶展翅般的浓密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稍微稳定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劲,这才有功夫去欣赏大海的美景。 头颅刚刚飞起,一道淡灰色的人影从头颅中飞逸而出、不要命的向着雷云岛方向逃窜而去。 凝秋提醒道:“福晋,若误了向各宫主子请安的时辰,奴婢恐怕难逃责罚。”亦蕊忙收敛心神,配合凝秋等人梳妆起来。 万风道,“有表哥表嫂看着呢,走吧。”趁着两个孩子正在专注的研究虫子,万风拉着上官‘玉’便偷偷的溜走了。 第十二章 休整 埃尔顿一直昏睡到了午后,这才悠悠醒来。 显然,在这种环境下入睡,睡眠质量很是一般。 “啊……” 埃尔顿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昨夜生死存亡间,紧绷的精神淡去了身体的伤痛,现在他安全了下来,它们便如毒蛇般缠绕了上来。 埃尔顿先是头痛欲裂,浑身的肌肉又传来难忍的酸涩感,活动了 今天早上姑姑和父亲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浅眠,又加上昨天晚上自他回到家后,父亲一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造成的心里恐惧,使得他几乎一夜未睡。 唐悦也被吓得不轻,挽起衣袖看着自己白皙的胳膊,之前和唐心玩耍的时候可是抱过她的,不知道自己没有没中毒。 按了好一会儿门铃,屋内无人开门,只是依稀有些微弱的动静,似乎有人在里面,但却又不能出来开门。 而和矮子国这边的紧张不同,苏林是一点也不紧张,反倒是十分放松,好像是游人一样,跟着专职的皇室管理员导游,饶有兴致地参观起了这个矮子国所谓的皇宫。 白菲菲惊讶的捂住了嘴,没想到楚昊然真给了她一个惊喜,还是一个大惊喜!一下子就多了二十万的亲信,白菲菲这下放心了,真的放心了,有了这二十万军队,她有信心将白城殿握在自己的掌中。 窗户外面是一片湖泊,绿岸清水蓝天,应接而成一副优美的画卷。一眼望去,极为恬静,让人忍不住的心旷神怡。 那里,和天空的乌云连成一片,原本还算风平浪静的海面激起一道水龙卷。 严坤之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打翻,他手忙脚乱的接过金盔左右打量,面上掩饰不住的喜色。 在死亡的威胁下,她大胆的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向着窗户飞身而起,搂住自己的儿子撞了过去。 "追!"雷伊简洁明了的吐出一个字,然后和布莱克、卡修斯及蓝诺莱斯追了过去。 在瑞尔斯越来越焦急的目光下,盖亚终于神色黯淡的走出了训练场,去处理伤势了。 这些变化出来的数百天兵天将在洞口外围一直观察着飞兽妖的动向,发现飞兽妖的身影后,便展开了全面进攻,就这样在天神洞府外围展开了及其残酷的烈厮杀激战。 一出百牢门城,希尔远远地就看见西凉军的大营里在夜幕下一片灿白,原是士兵们一身缟素,大营里拉起了白布来。 “嘿嘿,这可由不得你”有人说着间,猛的甩手将一物朝茑萝郡主丢去。 我带着镇狱军前去镇压,可是到了地方,却发现,那个鬼王和他的军队一起消失了。 他俯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和他耳鬓厮磨了一阵,这样悠闲的清晨真是惬意,如果这一刻能够永恒该有多好。 "既使……获得力量的代价,是牺牲那些邪恶的精灵,也没有关系吗……"神秘的灵魂缓声诱惑道。 不过,我发现从那之后,我的精神力有了很大的提高,五官更加灵敏,对危机的察觉也更强。 “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主公便可痊愈了。不过,毒虽解了,箭伤还在。主公可能要过百日方可开弓。”华佗说道。 君羡本打算过了年就让温言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走的,却不想她要给自己妹妹弄铺子。 叶世杰以为婚后能过上幸福的生活,钟明慧却折腾着去京城。他说不去京城,钟明慧就不让他上床。 第十三章 源晶簇 在布鲁斯近乎透支生命的连轴劳作下,合铸号在第二天的破晓微光中,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载具上狰狞的伤口被粗粝的补丁覆盖,履带也重新咬合,虽然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呻吟,但至少能再次碾过这片无情的土地了。 “不行了……真的顶不住了。” 布鲁斯囫囵吞下几口早餐,便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重重栽进 这么一整局下来,对于【清】的实力,陈澈已经有了判断,没到大师级,但差得并不多。 “难道是老赵又用了什么方法把王胖子给蛊惑住了吗?”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连忙向楼上追去。 我和大胖死了就死了,问题还有两个妹子呢,那事情可以就不一样了。 沈氏真的是犹如天雷滚滚,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有粮食捐给朝廷,那是最好的结局,但是她哪来的几十万斤粮食呀? 此时,总感觉这两首歌的人气差不多的时候,王全安再次发布了公告。 在修仙界中孕育草木精气的药草,价值极大,对修炼突破瓶颈拥有非常大的助益。 这一次,要是让王玉梅干成种植药草的事儿,以后他在村子里还有什么威望? 不知道是不是杨墨的眼神错觉,总觉得林婉璇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我顿时就将眉头紧紧缩在了一起,心里不禁纳闷了起来,王胖子这是要玩哪样?这儿子难道还留恋上了这个鬼地方了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李大力阴沉的一把拦住了宋明辉。 况且在意志成熟之前所得到的祖龙之气是最容易得到的的,因为那只是祖龙之气的雏形。 说是给她行礼,可那姿态,分明没有半分恭敬的样子,反倒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瞅着她。 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屋里的床上躺着,兰花花坐在椅子上趴着我身边睡着了。 但是在愈合之后,却又马裂开了,因为威压与重力还在,将杨天的整个身躯都笼罩着。 这样想着,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风雨吹打在我的上,我感到特别的冷,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体往前倾,微微的蜷缩着。 这货一觉睡到八点,起床一看:卧槽,要迟到了!他拔腿就往单位跑,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站在陈组长身边的王凌菲赶忙敬礼示意,会议室里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因为近两年这里都没有新面孔的加入了。 “得了吧,这哪儿有什么太阳。我还是喜欢湖泊区域,这深海之下还不知道有什么生物呢!”秦天调侃道。 吓得村民纷纷往后退,村长把火把抛向柴火,连忙避退。大火冲天而起,再看老槐树,犹如人般,不停摇曳,白花犹如下雨一样落下,接着,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槐树上空,竟有一缕白烟飞出。 “既然你跟她一起来的,还一起选购了价值数十万的贵重物品,怎么可能不认识?”马经理越发理直气壮。 其实大都是空的。这些人在家里该干啥还得干啥,只有出门了才不得不趾高气扬。而且为了维护这种形象,还要付出巨大的物力财力。 他自然清楚,对方说的收货,其实是垄断高端的武器装备,从而倒卖获利。 几人爬上了马车,林有生和老吴在外面赶车,江艳则带着几个孩子坐在车内,因为马车位置有限,林东他们另外再搭村里的牛车。 “我呸,笑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说的什么大事,那秦鳏夫这么好,梅大姐不如赶紧和家里的丈夫和离了嫁给她,瞧你说的天花乱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惦记着人家呢。”江艳眼神晦暗,语气更是冷冽。 其过程的残忍程度,哪怕一直生活在雾影视带清洗为家常便饭的忍者们,也觉得有些生理不适。 于是猛地愤怒了起来,用力一拽,想要反而将吴至这个垂钓者给拖下水去。 前不久,他才听说了“转生”什么什么的奇迹,那个仙兽羽蛇化形为的人类,就是一个现成的证据,不是吗? 随着热度的不断发酵,竟然纷纷被两大网站顶上的视频推荐首页,陡然爆红。 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DNF连史诗跨界石这东西都能拿出来卖? “浩哥,当真弄了十五万?”孙志明走过来,拿过龙浩手里的钱,非常激动。 原本杨硕虽然也不算太瘦弱,但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筋骨还未完全长成,总体来说是有些偏瘦的。 陈坦秋笑道:“居安思危,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且从来都不在朝武之间,今后你当自悟人生了。”说罢,径自去了。 那抓住虚空石的人影,闪电般一动,带着强横无匹的气血力量,瞬息间退到了十几丈之外,显现出一个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的身形来。不是别人,正如真武门三大长老猜测的一般,正是杨硕。 “观主明鉴。”沈沉溪没有意见地拱手行礼道,如果是生死相斗,那两人是一起陨落,没有获胜者,但这是斗法,自己已经“身亡”,石轩看起来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他不得不承认是石轩获胜。 神异血脉。远比普通血脉的能量强横。就像妖兽,由于有着神异血脉,不仅体力,肌肉构造远胜于人类,更加会叠加着各种的异能。 很明显,这窝棚并不是陈老二的家,陈老二家在村子里,有很宽敞的宅院。准确的说,那是陈老大和陈老二共同的家,兄弟俩虽然都成家生子,这些年又先后丧了考妣,但一直没有分家。 一行人中,唯有药宗长老陈琦等人对此有所防范,这种人体炼丹的所制成的药性是药宗都没见识过的新药,无法知晓其成分,亦难施展。 “放心吧,只要不是七星级强者到来,我还是有很大信心逃脱的。当然了,在逃脱之前,我也想要与天乌一族的高手交手一下,看一看这天乌一族到底有什么强横之处!”杨硕身体之中,战意滔天。 第十四章 来历 “好消息是……” 布鲁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片废墟群太新了!这意味着,除了那些扎眼的源晶簇,我们说不定还能从这里掘出点别的硬货!” 它顿了顿,像是在报菜名,语速骤然加快。 “想想看,旧时代那些没被风沙啃光的精致工艺品,失落的古籍孤本甚至可能是禁忌知识,运气再好点……说 “嗷!”一声惨叫,手臂便已经被李栋砍得只剩下一层皮肉连在身体上。白色的骨茬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尤为妖异。 果不然,立马,“噼啪”一声就在俺身上响起来了,接着俺就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并且最要命的是,刚才被霹雳子打中的地方还有一团大火正熊熊燃烧起来。猴哥和沙师弟见状连忙折下近旁的树枝扑灭俺身上的大火。 轰轰的爆炸声,不绝于耳,但看似薄薄的混沌能量保护罩上却没一丝反应。 雷萨斯的脸色一变,抬起手一巴掌就把军官打了转了个圈,恶狠狠的喝骂道。 咱们几个虽然名义上是帮忙,但实际上并没能帮上多少忙。咱们都只是帮沙师弟打打下手,安排或是跟进一下已经办得差不多的事。 清梦云一边走着,一边用精神力探测着四周有什么特殊情况,她害怕冥王突然出现将自己的念头打碎。 沙师弟找了好几遍也没能找到当年他在岸上的住所——一个山洞,看情况是不知被哪个朝代的人民“摧毁”了。 永久看到华佗如此轻松的神态,就想到华佗也是久走江湖之人,见惯了这世上的风风雨雨,用不着跟他斗心眼,干脆直接把话挑明。 连一边的雷诺也失去了继续打击对手的心情,消息传来前就连他也只是认为,最多是那个狡猾的家伙用什么计策把三十二队拖在了哪里,甚至最多死伤一两个而已。 香炉怪使得全队的坦度提升,容错率也大大的提升,保护能力超强。 他今天的表现,会被李嫦曦看在眼里,也有可能传到玲珑仙子耳中,所以他决不能背刺李嫦曦。 而与他同行的其他三名骑士,有人默默无语,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跃跃欲试,似乎也想要加入抽打席安娜的行为中。 只见一枚箭羽从远处急飞而来,直插胡二的胸口,胡二应声毙命。 只见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缩,刚刚扩散出去的彩色能量如同倒带一般,朝着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汇入。 之后,她们三人一起开车回去,苏梦雪开着车,一直不说话,给人很冷漠的感觉。 面对妙凤仙的苦苦劝说,依旧没有说服魏雪的心,她坚信自己不会沦陷在情爱之中而妙凤仙看着密友这般的模样,知道她的倔驴脾气又来了。 少年龙族望着燧人氏,眉头一皱,心中暗道:“老祖说我的机缘在人族,可人族的最强者也不会只是天仙后期的修为罢了,他们如何能够助我呢? 日月大陆的魂兽聚集地并不少,但能够形成兽潮的聚集地却只有景阳山脉,而明都作为最为靠近景阳山脉的城市,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 第三个要面见的人是岳云,眼下这个情况,在不动用岳飞的情况下,只能派他前往北方了。 而早有准备的他一个闪身躲过了攻击来的爪子,然后就看到了丧尸的前方如他所料的那样门户大开,露出弱点来。 第十五章 旁白先生 短暂的颠簸后,希里安坠入幽深的黑暗里,浑身传来摩擦的剧痛,像是被无数锐利的坚石挫伤了身体。 “哈……哈……” 他痛苦地喘息了起来,忍耐着身体的不适。 朦胧深邃的黑暗将希里安完全笼罩,沧桑呢喃的声响,在他耳旁响起。 “你历经重重磨难,饱受苦痛与折磨,又在此横遭意外……” 第一点。这件仙器的主人可能已经死了。第二,仙器主人的第二元神重创消散,这件仙器本就是其本命法宝损坏之后,如此遥远的距离已经是与其彻底的失去炼联系了。 看到艾峰对自己笑着点头,艾斯黛丝马上就明白了艾峰的用意。于是她飞身到艾峰这里。 而这一次别离,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见。他们相处的时间,最多还剩三天,世界总决赛一结束,他必然会离开,带着阿尔萨斯,前往龙虎赛场。 李峰的反应能力当然是很强的。而且本来就有个这种打算和此人对轰的李峰怎么可能会比此人反应得慢呢? 宋香菜手中的动作一顿,因为泰妍的话正中她的心底,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不确定的因素,她今天也不会这么生气,因为随着情况越来越复杂,宋香菜有时候也感觉到了危机感。好像失去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多佛看到艾峰过来心里有点发虚,之前自己可是阴过艾峰的。而且艾峰要找的那个瞎子也是自己提供消息给世界政府那边。 “拼了!”宁哲在感受到四级格斗者的目光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身份展开,狭窄的过道里宁哲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出。四级格斗者轻蔑的看了一眼随后向着宁哲扑来。 “王爷,我们已经被宋军给彻底的包围了。”一名夏将向李庆禀报道。 “而姬野,他一定是想杀死他的妹妹!这个混蛋,在历史长河里还是这么令人讨厌!”威风瑟瑟发抖,向前冲去。 他用手去拍,却在瞬间手上也沾染上了青色火焰,十指连心,只会让他痛的更狠,痛的更难受。 来到房间里,我扒光她们的衣服,先趴在若灵身上,狠狠撞了进去,咬着她的嘴唇,把情况耳语告诉她,并且说明这事千真万确,让她别紧张,先想出去的办法。 已经走到这一步,自然没有人会选择放弃,因此所有人都会拿出自己最为强大的手段,接住大长老的巅峰一剑。 杨奇这种不将一切放在眼里的性格她虽然不讨厌,但是她隐隐觉得,以杨奇如今的性格,迟早都要惹事。 若灵和圆心一个激灵,把孩子交给我就冲了过去,可是门口大门突然落下关闭,她们碰了一鼻子的灰。 说着,蒋星长枪挥动。刺眼的雷霆之中带着一丝金色,将那长老的肉身灵魂一并毁灭,丝毫没有留情。 “是一个潜行者,之前我们来到这岛上,和他偶遇,除了我们就只有可能他知道,”原能武士现在是能甩锅就甩锅,总不能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而后,乔华手中的冰晶猛然射出,一道冰蓝色的光芒闪烁之间,竟然是在乔华的身前形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网!那射在其上的金光仅仅只能是将其撞击的一阵凹陷,而后就华为了土黄色的费石头掉落在了地面之上。 其实,百诺无心请他们吃饭,她不过是想通过这顿饭,得到她要的力量罢了。 中年人们,有了两个老辈在前面支撑,又开始风言风语,觉得苏鸣不行。 平静的给太皇太后和皇后请了安,就被挽风扶着坐到了太皇太后赐的软榻上。 西山居的人又疯了,g亲自出马去问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甚至说他们的手段是在合理范围谋取的金币,扣除两百万只能是平衡游戏,不然不会扣除的。 资料之中有讲到黑罗这人好赌好色,所以洛夏重点关注的是金甲岭的青楼和赌坊,前前后后观察了一番之后,还进去仔细的逛了逛,将这些地方里里外外的研究了个通透这才回了客栈。 楚逸显然也提前知道会是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讶。 草剑在烈火剑气中燃烧殆尽,化为一柄焦黑的剑,从剑尖开始,一点点黑灰随风散去。 向父看着自己儿子这般模样,好像明白了什么,后背都出了一身汗。 星雨一如往常的来到冒险者大厅,看着投影上的队伍召集令,星雨头都大了,这对新手也太不友好了,来到这里整整三天,连最低资格要求都没达到的星雨,正当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看到杜不回手中的令牌之后,老者脸上惊讶的神情转瞬即逝,然后轻声说道。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空虚,缺少了魔力,一切非凡的力量在这里都像是黑暗中的火光一样明显,焰在给粉丝们签名的时候,一个画面直接从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乱糟糟的房间里,坐着五个高大的人类。 那人眉头一挑,话语逐渐冷冽,霎时间,他旁边几人就不敢言语了。 听到爱丽丝说自己的人偶是有生命的,博丽灵梦并没有过于惊讶。毕竟这里是幻想乡,有什么样的奇怪设定都不奇怪。——虽然大部分奇怪的设定都是她的杰作就是了。 顿时,那人如遭雷击,口中喷出大股鲜血,身形倒飞出去,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浅坑。 “那好,你也先去休息一下吧。还有你的精灵,也要去吃点食物补充体力休整一下了。”诺波利说道。 再多一分,她心中为自己营造的天平就会倾斜。那在这段感情中,她很有可能陷入被动。 “路姑娘,你醒了?”他还以为路姑娘要醒过来,还要等很久呢。 卫宫士郎有个可怕的猜想——难不成自己也跟黑崎一护一样,用了类似“最后的月牙天冲”这样的技能? “花姐你放心,既然我敢打这个赌,就说明我有这个自信。”卫宫士郎回道。 第十六章 拒亡者 “复兴时代……末期?” 希里安一怔。 再过几个月,城邦时代便将进入435年。 也就是说,按确切记载推算,莱彻至少已存活近四百年。 此前,希里安以为对方自称“在命途之路上走得太远”只是句玩笑,如今看来,这话甚至显得过于谦逊了。 超凡者的寿命随阶位提升而倍增,传闻登临巨神之 这一拳,在空中化作了一团烈焰,连带着阵阵音爆声,轰在了龙王的脸上。 没想到,那个一直古井不波,即使我们在周围定向引爆了体积相当于太阳能量万分之一的核聚变,内部依然没有一丝波澜的空间锁,在我们上传数据之后,首次出现异常能量波动。 吃过了饭,大家重新来到了训练场里集合,成队列站好,交头接耳在说着悄悄话,丁古与何武水站在众人身前,张万金,黄铁炉,李生在站在队列的左侧,看着众人眼神不善,因为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竞争对手。 此时的黄大师脸色苍白,被楚寒一掌击中后,一股狂暴的灵气在他体内涌动,毁坏他的经脉,扰乱了他体内灵气运转。 方玉言的话并没有让何武水停止哭泣,反而哭得更大声了,眼泪和鼻涕都顺着往下落了下来。 林夜心里疙瘩一下,抬头正好撞上妮妮那挤眉弄眼的视线,好像是在说,‘爸爸,你速度太慢了,还是得我来帮你一把!’。 刘畅脑海中思潮起伏,身后的星际丧尸却不容他多想,那庞大而丑陋的怪物已经迫近到十公里以内。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方玉言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医生哪会有意见,像是扔走烫手芋头一样,赶紧没有呼吸的孩子递给了林夜。 那位夫人的确是早已不做城主,可千年以来历任城主都不是修为羸弱的人或者妖,每一任城主就算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也定然有自己的超凡之处。 杨不凡继续盘点,发现这个月企业影响力也提升了不少,已经到达了50分。 听到这里,锦耀辰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了,以李思慧的性子绝对不会出卖他们,况且是那个黑轲主动联系的她,应该是想跟她做什么交易吧。 谢谢他送自己一张头等舱的贵宾座票,让旅程舒适一些。虽然她并不是很乐意跟他同坐,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给她送票。 林冥琛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乔伊,看样子她这段时间过得很好。脸色比以前更加红润,皮肤也更加白皙。 以绮萝的眼光,什么生意在哪里能做在哪里不能做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虽然技能只有四个,但两个被动的加持下已经足够补充缺失的法师位置了。 杨不凡根据编号来到了一个大会议室改造的考场,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号码,然后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林政的事情是这样,关于五年前的记忆也是这样。什么时候,南宫泽才愿意跟她坦诚相对呢? 秦川清楚的记得,车英跟自己说起过,那临垗城的守城将军孟山虎虽是孟氏一族的分支,但算起来也是与赢氏一族有着一丝丝的关系,至少一声世叔是免不了的。 事情发生地太过于急促,林乔伊的脑海一片空白,心脏似乎都在那一刻停住了。 “来再尝块鸡翅,用黄酒烧的,肖姑姑吃黄酒么?”香茹又夹块鸡翅给玉桂。 第十七章 永恒的可怜虫 不得不说,莱彻这位旁白先生的讲述真是恰到好处,搏杀的间隙中,三言两语就阐明了恶孽·终墟的由来,以及这些可憎之物的身份。 希里安的双剑交错,几乎将一名拒亡者完全扯碎。 他无力地摔倒在地,躯体、脖颈,就连头颅都已碎成了一团团污浊。 可他仍活着。 至少在希里安看来是这样的。 如果以他的名义给柳传志发邀请函,老柳即便知道这是场被打脸的鸿门宴,也不能不来。 洛叶的身子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沾满了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灰尘,自己却恍若未觉,眼神直愣愣的盯着绿巨人,凝重至极。 郡主一怔,道:“我的修为在聚气五重,不过只要我勤奋,聚气七重很简单,聚气八重,聚气九重也很简单,甚至化形也不成问题。”郡主说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得意之色。 “应该把你裤子扒了,扔到床上打屁屁?”洛叶翻了个白眼,反问道。 申秋看清楚自己面前这个老人家时,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也能碰上? 申秋试着心念一下,出去,居然就出去了,申秋身上还穿着棉睡袍,随便把头发抚抚,再把床上的被子迅速拉开,枕头拍皱,蹙着眉打开了门。 那是一座巨大的法阵,上面镶嵌着众多的漆黑宝石和一些蓝色精粹,此时它们所蕴含着的力量,正在被那法阵源源不断的吸取,化作了外面的幽魂古堡灵体屏障。 苏庭收回目光,一阵无言,单凭这层光芒,便是足能烧死真仙的火焰,也无法伤及这位天子。 许多长老弟子,尚未看出端倪,只是发觉两道仙术碰撞,松溪便落在了下风,不禁相顾无言。 柳钟灵喜欢与莫一鸣说话,她觉得莫一鸣与其他人不一样。这并不是因为莫一鸣超于常人的修为,而是他从莫一鸣的眼神中,看到了清澈和深邃,虽然偶尔也看到了仰慕,但不像别人那样,是贪婪与占有。 顺着白璐的目光看去,白冰发现自己面前的琉璃镜中所显示出来的场景正是一家擂台。 而伴随着这些动静,那薛姨妈猛地往前踉跄了几步,那一身羽毛缎斗篷便飘飘荡荡的落在里地上。 听到这个好消息,武家派系的众玩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而那些还能说话的NPC们也开始起哄,说出各种垃圾话来嘲笑对面的敌人。 于是乎,刘星三人上前取了一些食物与酒水,然后又重新回到角落里该吃的吃,还喝的喝,不过刘星三人也没有忘记监视公家派系成员的情况。 想要单纯以经济学的观点反驳一个经济学大师,安可儿还不够分量。 楚佳佳愣了一下,略微抿抿嘴不动声色地通过意念输入回复了过去。 “等等,那只蝎子又来了。”欧阳听双一脸凝重的站在竹筏一旁,举着刀蓄势待发的说道。 珑儿闻言翻了个白眼,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来,好好看了看就把竹子前段给砍了,做起竹筏来。 所以说真不愧是挥金如土的贵族,对于普通平民来说可能一辈子都仅限于是见过却很可能没机会亲手使用的金币,这些贵族却能为了几盆花而随手当做赏钱送出去。 “听双公子你别往心里去,火月长老的性格你也有所了解,她只是一时之间有些生气,这才说了有些过激的话。”紫荭在一旁笑着劝道,一边还拉着欧阳听双的手,在桌旁坐下。 第十八章 时砂 希里安瞄了一眼怀表,拒亡者们的突然降临,耽误了他不少的时间,莱彻也明白这一点,不再懒洋洋地站在一旁,而是和他一起奋力地开凿源晶簇。 莱彻抱起采集器,锯口快速咬噬源晶簇,希里安则挥起坚韧的沸剑,粗暴地砍下一块又一块。 两人协力下,在琉璃之梦号的下方,很快就挖出了一个空缺。 这时希里安 段锦容发现,他有些无法将眼睛从面前少年的容颜上移开,风姿绝丽,气质妖娆,神态百变,仅仅几个照面之间,便已经让他记住了少年。 “心意个毛线,这年头不谈钱钱谈什么?你们也太寒碜了,来了这么多人,就送这么点儿礼?我说,你是不知道这燕京的规则?”男子指了指夜影,很蔑视的说着。 一天后的时间,柳清溪和夜莺、林灵才从学校走出来,正准备去奶茶店坐坐。但是却看到前面的路上围满了人,大家都是在那指指点点的。 当然,也正好借此机会测试一下,超级赛亚人第五阶究竟有多强。 一声冷喝,利箭破空声传來,柳墨言的靴子前面,一支颤巍巍的羽箭深|入冰层,这是警告与讯问。 “谁呀?”李静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刚有点点感觉了就被某个无良的人给破坏了,这事儿搁谁不生气。 “跪!一拜天地!预祝二位新人天长地久!”赵国栋和李靖在包城的高声呼喊之下面对着苍天,磕满三个响头。 “他妹的。这是黄金分段的人吗。怎么就这种水准。尼玛。连一个新手级别的菜鸟都玩儿不过。这游戏是有多难。”林灵指着对面的英雄大骂道。 夜色如同毒蛇一般吐露着口中的信子,缓缓蔓延之下,危险亦在缓缓逼近。锦瑟伏在屋顶上,透过瓦片的缝隙可以看见屋内华服男子的身形。那侧脸的轮廓,那身形,总让锦瑟觉得熟悉。 海波东,现在被蛇人族族长美杜莎给封印了,现在地实力只有斗灵级别,躲避在塔戈尔大沙漠。 他打算把萧古的血脉之力封印,让他去天元大陆成长,让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其实说实话,我有些害怕回去亚法,我不知道见到了那些最亲的人,却又不认得他们,自己该怎样。”龙新说道。 玄灵魔图,乃是被天道所不容的功法,其中所记载的魔道拳术,又岂是一般的神通所能抗衡的? “好吧,随便你们愿意在地球待多久,但前提是你们不能打扰我们地球人的生活,”张尘无奈地表示欢迎,没办法,人家拳头大,长得漂亮,自己可不能为地球再树立一个强敌,好在天使追求正义,并不会滥杀无辜。 闻言,瑞萌萌和何蔚蓝转身齐步,走到巨侠号甲板边缘,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朝着远处游去。 张尘转念一想,控制第二意识体分出大量心灵粒子化为一个尖刺,朝着本体刺下。 一片枯叶旋转着飘落下来,阻挡住了墨伤的视线。而当那片树叶飘离之后,原本坐在树下的慧古却已经没有了踪迹。 斗之气的膨胀,直接导致萧龙的经脉轻轻的抽搐着,一股股剧烈的疼痛,让得萧龙嘴角直裂。 云家老太爷和云老太太都是大发雷霆。云家大老爷云邦彦被自己的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生了个孽障,还教子无方。 此时一道漆黑裂口出现,下一秒,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妖王殿当中。 第十九章 缘由 浓重的夜色下,被灰雾包围的土丘上,篝火静静地燃烧,映亮了三男一狗的脸庞。 “让我从头捋一遍。” 希里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他盯着火光,感受脸颊上袭来的阵阵暖意。 “首先,是那个什么破晓之牙号,不知为何,遭到了千变之兽的追击,而你我则十分倒霉地,出现在了它的行进路线上,被卷入了那 所有人的眼睛,都忍不住朝睿亲王福晋看过来,过去只知道十四福晋精明厉害,仿佛突然之间,才发现多尔衮原来有个这么漂亮的妻子。 北沧的额头上,两缕青筋暴起,舰长算是学院的元老级人物了,虽然一直接触很少,可,可您也太会玩了吧,我还在问正事儿呢。 罗宇起来,现在手上有一把大牌,但家里淹水,他不得不走,心也是又急又气。 接通之后,传来了安安的声音,丁千夜听着她糯糯的声音,感觉心情都在慢慢的变得美好。 站立在王浮尘身后的多数是乾天神教的精英弟子,天道至圣十重天直接被震飞出去,至于天道至圣九重天级别一下的武修直接被震成血肉,生机寂灭。 元曦爱不释手地捧着玄烨写的字,不知不觉地,眼泪竟是落下来,又怕太后担心,偷偷地背过身去擦。 “老人家管这叫秋老虎,不过早晚也是凉了,皇上要保重身体。”吴良辅道。 济尔哈朗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朝廷和皇室里的事,已无力去争去辩,自然是皇太后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是吗?”偌大一个阶梯教室内已经有些许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孙教授说着,走下讲台往他们那里走去,然后拿起向暖面前的画纸看了看。 当然,周湄不会跟人说的是,这房子还有他师父加持过的阵法,就是为了存放这些门派旧典的。 那综毛巨人的右手被伍魁扣住这么一荡一扭,只听“咔擦”一声,整只手臂从肩处就断裂了,综毛巨人痛苦地嚎叫着用左手抱住自己的右胳膊,裁到在地上。 这内丹和丹药全部都没有得到,这林子皓最近遇上瓶颈,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便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碗避~孕~的汤药,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宁安寺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吃客多膳食也是比平日增多,燕仪一路前往后厨,路上僧侣看见燕仪都是看得两眼发直,待得燕仪路过,这才念起阿弥陀佛暗骂自己修行不够。 夜幕深深水榭早是熄灯,梁裕平一人策马过去,如无要事谁愿深夜扰人,如今梁裕平只能做这个扰人清梦之人。 想着如何对付废物一样的夜若兮只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夜若兮再也不存在了。 酒坛飞出去后,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的击中了一个正在搬举石头的巨人的肩头上,酒坛应声而碎,但受到攻击的巨人丝毫没有在意,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肩头和前胸一片铠甲被酒水都浸湿了。 双手用力捶着大地,大地猛地一颤,数不清的裂缝自大地表层裂开,裂缝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广,笑梓风惊慌失措地跑到一块完整的土壤上,惊恐地盯着仿佛世界末日的大地。 说罢师徒二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久久才依依惜别,五魁就跟着鲁妈来到了冯家大院。 慕晟逸占够了便宜,便放开夜若兮。明显依着慕晟逸的本事,再过分一点夜若兮也是无从反抗,他就不想要在这个时候唐突的吓坏了夜若兮。 第二十章 旁观者 伤茧之城。 希里安从未抵达过此地,但在与加文的热切交流中,这座遥远的城邦,早已在他的心中勾勒出了模糊的剪影。 “不过嘛,说是要前往伤茧之城,但就现在荒野上这个情况而言,那个该死的破晓之牙号,还有更该死的千变之兽…… 莱彻似乎联想到了某事,神情变得越发严肃,到了最后,无可奈何地叹气道 “我抓到了黑桃同花顺,不会错的,刚才一抓,所有黑桃的轨迹,都会在我的感知中,这就是我砍掉手臂,和刺瞎双眼后,激发出来的境界,这一局,我赢了。”北冈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将扑克牌交给了几名裁判。 林浩坚信,王彪和岳山郝,既然能够进入秘境,他们就一定不会安分。 需知,他们都是魂王中期的强者,十几名魂王中期的强者,同时抵挡魂王后期强者一击,完全绰绰有余。 于乐乐冷笑了两声,都忍不住翻白眼了,算了,她也没资格教训她,也换做是她也许跟她一样,都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去做傻事。 所以说,这金系至高神逃走之后在明知道苏牧会找到她的情况下,做出了完全的准备。 “不错,这个军装的事情就定了吧,不过这个军装恐怕我们大唐没有裁缝可以做出来吧。”李二皱了皱眉道,李二自然是知道张楠拿出来的军装可不是普通的衣服,光是军装的用料,李二就敢肯定大唐绝对是造不出来的。 这么久了,不但是他,只怕所有人都了解她,她的心太善良,欠下了这么些的情债,只怕一辈子心里都会愧疚,与其这样,还不如先斩后奏,直接把事情办了,相信她在生气,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里的贴身公主,厨艺个顶个的好,而且她们既可以温柔可人,又可以性感撩人,风情万种。 呵呵,那个恶魔病了?!为什么自己却开心不起来呢,心里竟然堵得难受,郁紫诺现在真的心乱如麻。祁轩的事情,皇甫类一定大伤脾性,他那样淡薄的身板承受得了吗? 突然,皮球磕磕绊绊,滚到了韩夏的脚下。随之而来的幼崽见到皮球被韩夏捡起,冲着她叫了几声。 夏若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种事情,反正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好的。 呵,本以为这个老王八蛋只是一个好色的软胚,现在看来还有点血性。 不过兽体的生物很多都属于没什么脑子,大伯伦也是,它刚被放出来不久,趁着莫甘娜不在这里的时间,就忍不住偷偷溜出来吃人。 看着激战在一起的七人,强大的灵力波动伴随着技能的释放也是将整片区域全部的覆盖,四位王者英雄在卓高达强悍实力的攻击之下也是节节败退,落败也是迟早的事情。 实际上,他们高兴得太早了,空气中没有灵气,林玥也无能为力。 二人周围的五面屏障就在龟甲的最中心,三色光芒的波动让这个位置的屏障变得最为耀眼。 回到家的第八天,终于有一个买家上门了,这个买家看起来行色匆匆,帽檐拉的低低的,连我们说话都没有认真听,只是哼哈的答应着。 杨莫的精神力笼罩在自己的身旁,它感觉得到附近蕴含着大量的能量。 “玛莎族长这是何意?刚才他们想趁着夜晚潜逃,刚刚被我们全部击杀,这也是为了咱们大家着想!”卓族长忍不住说道。 第二十一章 同行 凛冽的晨风卷起细碎的冰晶,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冬日寒意,大地铺着一层薄如细盐的白霜,并在温暖的阳光下一点点地融化。 合铸号轰鸣着驶向前方,粗犷的金属履带碾过冻土与碎石,在身后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幕。 紧随其后的琉璃之梦号展现着截然不同的姿态,它优雅地悬浮在离地的空中,凭借无形的力场平稳滑行,无 晚上,当然就是常青腾切石的时间了,他不眠不休,每天晚上都不停的切石,把司马看得时间长,脸色有点异样,尤其是看到某块原石后突然心跳加速,眼神放光的,那些原石都落入了常青腾的手中,被他一一买下切开。 阿妮娅自然知道限魔令的具体内容,但是她原本以为限魔令是楚楠为了消除北境的奥格沃茨人中自由魔法使带来的隐患,对效忠于他的魔法使是无效的,现在听到这话,不由愕然。 到底是那种情况,是司马胡思乱想,还是事情真的被他推理出了事实的真相,这就要自己的判断了。 两人凑在一起,思考推理很久,先是上网搜索,没有相关消息、接着他们尝试咨询绢江的同事、仍然得不到有效回复,就决定咨询联合国驻日本办事处。 红蛇和第五兰之间非常的投缘,所以这些天红蛇一直都是和第五兰待在一起的。 在李唤飞看来,想谈好他的这份感情,必须先有必要的“后勤”保障,不然对方的家人不会接纳自己。所以,李唤飞接下来,就是努力先混出个“人样”。 由伏羲传承之中的篡命术,再由大周天庭始祖姬昌演化而出的‘大周易术’,今日,周鸿运决定将要让它在这个世界中重现威名荣光。 “网上投简历效率太低了,还是去现场招聘会找效果会更好一些,花钱也不多,十几块钱的门票就可以了,而且人才市场里也不一定都是工厂。”覃富说着倒着茶。 她想起了那天在街道上,帝辛衣着白衣,犹若天神下凡般,将她从齐候四子吴世风纠缠中拯救了出来。 短短数个呼吸间,一个念头,数千人倒地不起,剑姬之怒,恐怖如斯。 我抓着孽镜兽的肩膀说着,但她没有让它停止的意思,这让我更着急起来。 黑市里,一把起码得要两百以上金币,这种待遇可以说是和天子脚下的六大皇家近卫军相媲美了,因为他们的军卒配的也不过是这种黑铁战刀。 现在的冰清雅,她的容貌正在改变,不是老去,而是马上变成她过去的面貌。 何谓家宴,就是非公开的宴会,这是否就意味着相亲晚宴呢?特别是当他们看到似乎有意打扮了一番后的刘莹,更是出落得高贵绝美,倘若能拥有如此娇妻,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这话林枫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真正吃的多的是艾丽,他自己也只是吃了艾丽的几十分之一,不过一直在做样子而已。 舰长回道:“当然得有房间供船员和乘客休息,这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你们应该饿了吧,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接着便是淳于越,淳于越倒想很想为曹毗挣回一点面子,可惜有那心没那实力,他的下场比庞勇还不如,直接就被轰飞了。 看着倒在地上无头八翼魔族尸体,林枫直接将其毁灭殆尽,留着尸体毕竟是一个麻烦,说不定某些强大的人物还能通过蛛丝马迹推算出自己呢。 第二十二章 临近目标 莱彻这句话说出口后,整个合铸号都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死寂中。 “第……第四十二版?” 希里安喃喃自语,仿佛自己的世界观都随之崩塌了般。 他有想过千变之兽来历神秘,被文明世界所刻意隐瞒,又或是,这是一头尚未被世人了解的混沌生物。 阴谋与诡计。 希里安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唯独没想 对于暗影界的印象,无忧大多是通过手下的魔将口中打探而來,难免有些遗漏,比如这少主排名赛,她就压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祥至客栈是萧翎晓的产业,也是萧奉铭经营的最用心进出最多的地方。如此一来,这皇宫失物的事情,是与萧奉铭脱不了干系了。 于是,大家一起出来,离开会所,各自上了自己的车,这么晚了,查酒驾的人估计也睡了。 “经幢舍利,万法归一。”明光清静佛不敢大意,一声呼喊,一座宝塔冉冉而下笼罩了自己的身躯。 感觉到嘴角被人轻微的碰触,从出神中醒来,城主夫人整拿着手帕在替我擦嘴角的血迹,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信任与关怀。鼻头一酸便一头倒进了她的怀抱中痛哭起来。 然而此番话出口以后,迎来的不是常乐充满崇拜的眼神,而是一个四十四码的大脚印,而且还是正中他的右侧臀部,使得他差一点一个倒栽葱,从正在疾驶的越野车上掉下去。 成魔!!成魔!!这两个字在慕月的耳边炸开,轰鸣着,刺激着他的思绪,差一点就从高空失控跌落下去。 在光芒的映照下,握着匕首的手显得格外突兀,原本雪白的柔荑,此时已经变得黑白相间。 “兰兄弟说的是,这个秃驴不说不要紧,带回东厂看我怎么处理他。”说着踢了地上的尽空一脚。 苏清婉沉了沉眼眸,虽说心中万分不愿,却还是跟上了叶楚奇的脚步。 一言不合就发病,这还是传说中那个孤僻冷傲,整洁怪异,不喜人靠近的南宫墨吗? 凌承特意加重了‘工作’两个字,意味在提醒穆楚,他的要求不夹杂任何别样的关系,别叫穆楚多心。 俯身之下,是巨龙一般,蜿蜒曲折的卧龙山脉,无限悠长,东方大陆蔚然大观的海岸线。 南宫墨微蹙劲眉,对萧凤兮这么直接的话有些吃味!眼眸扫向沐璃。 穆楚听后一阵后怕,脸色苍白,死死的攥着凌承的手,紧张的眉头皱在一起。 “二姐,你的伤势可有好些了?我这两日一直记挂着,可奈何不能出宫看望,二姐你不会怪我吧?”方采芜一脸愧疚的看着方槿衣说道,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哽咽。 “好了,你们来尝一尝吧!”凌云皓收回灵力,将菜上桌,相信等他们吃了这些菜之后,他们就会明白自己要开了是一家什么样的饭店了。 生死往往就在一瞬间,彼此双方之间比拼的都是实打实的修为实力,没有任何的计策和套路,霍东风清晰的急着自己刚刚进入时候的狼狈摸样! 听到苏沐秋的话,方槿衣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但又立马恢复了神色。 一旁的苏沐秋看到她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他从来没看到过她这幅样子,就连以前替他挡暗器,被刺杀受伤,也不像这次这样。 接着我问了母亲另一个问题,我问说奶奶家会供奉着驱邪的东西,可是我们新家却从来不弄这些,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因为父亲和奶奶之间有嫌隙,所以才不这样做的吗? 胡东民确实是觉得很简陋,据他所知,感恩慈善基金会在去年花了几千万元,换算一下就是他们可以拿几百万元来用作机构运转的开支。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睁开眼的一瞬间,我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里想的不是我醒来了,而是,天呐,我又死了一次?没有谁比我更命苦了吧,一次被撞死,一次被枪打死。 还想要继续发展,这件事就必须解决,不然的话,鬼知道有关部门会给什么压力,同顺市怎么说也是个地级市、是亲儿子。 陆子谦听完陆子民的叙述,心情很是沉重,虽然不相信这事情会是容帮所为,可是陆子民没必要骗他,尤其他身上的伤痕是假不了的。 到头来,泰隆国际就会是各司其职,大家守着原有的蛋糕,分一分就再次完事了。 得知这件事之后的人们更是惊恐,这口井里的谁他们几乎喝了一辈子,一下子得知这样的事那恶心劲儿都一股股地从胃里往嗓子眼翻,于是竟然忽略了井水为什么干涸,转而要求镇长重新开一口干净的龙口。 他们说话间我已经来到了房门口,父亲被撞在窗台上,不敢再靠近我,我也没管他,就直接来到了堂屋里。先生看见长明灯已经熄了,然后才说今晚的事只怕收不住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奶奶曾经和我说过的一件事来,让我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阵地冷意从脚底一直往头上钻。 “哈哈哈哈。”想起张仙如刚才的样子,我憋了许久终于大笑出来。 这是一位自然系的少年人王,化身一柄晶莹利剑,爆发无量凶芒。 狼烟弥漫的街道上,几头尚未有任何进化迹象的丧尸在游荡着,一阵风吹来,顿时漫天烟雾散尽,露出街道两旁的大楼废墟。 听到钢牙下命令,苏慕白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一秒多才想起自己是坟墓了。 “智慧不低……”苏慕白看到黑狼的反应,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被自己丢在营地里的大白。 第二十三章 又来? 布鲁斯。 这并不是超凡狗原本的名字,而是在超凡狗丧失一切后,由希里安所取的新生之名。 因此,就算莱彻再怎么回顾往昔,都不会认识这么一个名为布鲁斯的人,但这不妨碍,他从种种线索里,推断出某些关键的信息。 “这不止是近乎完美的大脑移植手术,还是跨物种躯体间的适配与融合,只有那些最为极端 那些商铺的店主也是极有耐心,看月裳长的如此出众,自然不在乎多费点口舌来谈天剐地。 楚阳发出了灵魂之音,火元之力尽数爆发,将心火窍穴冲开,却没有达到极限。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汪谦和林妙音手拉手深情相望,最后那句‘真的爱你’他们既是唱给全天下所有的母亲,同时也是唱给他们彼此双方。 “朱家三虎算个屁,在老子面前只能当病猫。”孔令侃不屑地说。 “不过,那个宛月金仙地赔款是宗内的赔款,还请宗主您拿出来。”苏慕丹公事公办。一脸的严谨。 李行打发香香回去婚房待着,拉着紫霞朝着远处的院落中走去,独留至尊宝在风中凌乱。 黄鹤大学的很多大学生、包括其他高校里的一些大学生,都象过节日一般跑去了各自校园里有电视的阶梯教室,守在了电视屏幕前。 楚阳探查方位,梳理地脉,推演节点,最终将九面阵旗打入底下。片刻后,云雾聚拢,将整个山脉隐藏起来。 进到这个洞子的人类,不但沒有受到丝毫的损伤,而且实力还异常的强悍。 毕竟,道上是以实力为尊。若是陈东宁不够强的话,也不能把他们当三孙子一般呼来换去。 这个时候,苏游发现自己距离敌人已经更近了,双方之间差不多只有六七米远了。 悟空看到那物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又嗅了嗅脸上残余的味道,脸色忽然刷的一下变了,这下终于明白了那股子又骚又臭的热流是从哪里喷出来的了,也明白过来朱刚烈所说的是药而不是毒的意思。 “看你们两个的熊样子,你们怕她,老娘我可不怕。”花木兰的暴脾气可是压不住了,看着他们两个退缩的样子,很是生气。 突然之间在天地之中有着一种无形的音波传荡开来,天空之中金色的光团微微的波动,金色能量开始溃散,缓缓的隐藏在天际之中。 李晓天也不敢大意,手里那两个不断压缩的雷球也已经接近饱和了。只见李晓天两只手合十,那两个经过压缩的雷球开始融合,不一会一个雷属性的光剑出现在了李晓天的手上。 矿工铲敲击岩石的声音在矿道里连绵不绝的回响,任何矿工都不会认为这是有人在开采水晶,他们只会认为是有人无聊的敲击岩石发泄。 筱崎良子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千刃一郎那个白痴,这个叫叶天的男人身上那种沉稳若定若有若无的气势,加上他内敛的杀气,无一不昭示这这个男人强大的实力。这种人一看就不好惹。 一颗靠着火药驱动的金属子弹。居然打出了能量子弹的速度。居然接近了光速。沒有魔法的加持。那是根本就无法办到的。 其实按苏游的本事,这点距离根本就不需要动身,这里到前面的那个拍卖台也就是四五米远,这距离还在苏游的绝对领域范围内,但是苏游为了节省这个绝对领域施展的时间,所以宁愿多走两步。 请假条 每本书都有这么一个环节,本书也迎来了第一个请假条,可喜可贺。 昨天和远道而来的朋友在外面奔波,两点才到家,早上8点又去参加同学婚礼,今天晚上还有一个聚会。 一堆事情挤一起,实在没余力码字了请假一天。 咚咚咚 《绝夜之旅》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绝夜之旅</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十四章 绝地 踏足荒野前,希里安曾做足了心理准备,以迎接命运的无常。 他错了。 命运的无常绝不是所谓足够的准备,就可以轻易应对的,它总是会措不及防地降临,不给你任何适应的可能。 正如此时此刻的当下。 希里安挥剑削断了一片丛生的绿植。低吼不止。 “这又是什么啊!” 先是遭遇了千变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百合花,纯洁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曳,送来阵阵怡人的清香,让人的心情,莫名的好了些。 洛景杨全身顿时僵硬,鼻腔处,满满都是她体香的气息,背部,虽然隔了西装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可是,却清晰的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紧紧的贴着他。 两人回头,只见陈默菡裙摆湿哒哒的,一瘸一拐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只是一个风寒,犯得着这般如临大敌吗?有人悄悄传言,说皇上其实是染上痘疫,当然,传这话若被人听见了,是要被掌嘴打死的。 看他们的模样,应该是佣兵一类的职业,但能在奇亚娜的面前作弊,肯定也是能耐过人的,冯昭发出了邀请。 他上前一步,身形一闪,出现在温念夕身侧,并一把将其搂入怀中。 “我的幻影射手,你感觉如何?”冯昭站在了薇恩的身边,问道。 秦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再次咽了一口唾沫后感觉嘴中都变得有些干涩起来。 请静妃先回永寿宫后,太后借口要查看乾清宫的情况,留了下来。 导员一说闺蜜,赵红都当然想到的是宁曼芳了,曼芳姐就在生肖吧上着班。赵红都也想打曼芳姐的手机,忽然闪念,既然韩凌荷正打电话,必然是跟曼芳姐在打。咱这边也打,不是白费吗? 与此同时,蓦然惊觉一股凉风袭来,让云千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扭头看了看月色缥缈的夜空,这是……降温了么? “你家里看起来不错呀,你怎么想着去卖草帽的呀?”凌宙天疑惑道。 青火和红火在陈枫星力源源不断的支持下,势头愈发高涨。紫火对青火和红火有种天然的亲近,可是因为魔头是它的主人,它又对源自陈枫的两种火焰有种排斥。可是,当青火和红火不断向它施压,它终于有了一丝犹豫。 “巨灵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里是什么秘境?”老萧头皱了皱眉头,他终于意识到了或许他们又进入另外一个迷幻空间。 太古幽神,原本也属于虚神中一支,只是后来他们的幽主被一股神秘能量掌控之下,竟然性情大变,开始对所有虚神展开屠杀,这也是整个太古虚神之战的起因。 “我去和外婆说一声,我们马上就请假回来。”到了这时候,乔若茵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去找冰凌子,先和她说一说现在的情况。 玄钢龙急忙爆发双倍本源奥义,想要再次从这片区域离开,但却被幻梦的本源奥义所阻挡。 能够勉强接下这一击,那名使用白热技能的圣骑士应该是Lv20左右的超级职业者,和先前那名反应迅速的金发法师一样。 李逸的手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拍了一堆的片子,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就是擦伤,不过医生还说得特别严重,什么不能见水,几天不能用手之类的,怕什么破伤风,病毒感染,要截肢之类的,反正就是说得吓死人的。 第二十五章 狂徒 曙光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而疯狂的喧嚣,却早已降临至了眼前。 希里安轻声叹息。 “天啊……” 那是从现实裂隙中渗出的地狱,是从理智边缘蠕行而至、不可名状的噩梦具现。 合铸号越是靠近那光点,越是深入这病态的腐植之地。 目光所及之处,扭曲蠕动的墨绿色植被如同活物般疯狂滋长, 下属的质疑,让李唯忠的眉头一锁,而一旁的韩彻则用手指着俄国舰队说道。 芬芳扑鼻,并非口鼻所闻之香,而是心灵神魂所能感知的大道之香,且也不是寻常的修者可以感知“闻到”的,它突破了空间距离,遥遥传向出去。 当初齐天的这个举动,虽然在乔家内部引发了许多不满,但乔志材分析了武遗海的处境,表示理解。 一个个天地英骄看着这一幕,看着天穹的蓝色大拳头,神情微滞,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们想不到,神秘的星界天老,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没看到沙漠王,戈隆本能的察觉哪里不太对劲,也就不打算和这支军队正面接触了,他与黄金太阳王朝的关系,也只限于和沙漠王的一点私交了,根本谈不上有多友好。 运气好了,不但可以在梦境流转中,遇到上佳的梦境,而且探索过程中,也会更顺风顺水一些。 齐天一心三用,控制三股气流分别处理三种蛊材,荧光石被气流挤压碾碎,无根水和气流混作雾状,虚影花瓣被气流凝线切丝。 苏鹏飞临死时的大叫和阿德里安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又跌落地上的声音,惊动了卧室外面苏鹏飞的护卫。 “刚才当着我的面和谢谢亲热也不难为情,怎么如今倒害羞了,没办法,还是我主动吧。”彭逸蓦地上前,一把抱住江离,很用力。 但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涟漪作为团队核心,牢牢把握着节奏,像天空中明亮的北极星,引领其他三颗星星一起前进。 这一趟的马车并没有遇到刺杀的人,大抵是因为贺兰瑶已经命人在京城传出了口风,三王爷病重需回京治疗,因而京城里的人也没着急动手。这个当口,要是龙绍炎死了,谁都离不了干系。 王妃是不喜下人太多照顾的,丫鬟们明显知道这个规矩,贺兰瑶摆了摆手,一众丫鬟就听话的下去了。下去之前,这些丫鬟还在贺兰瑶的吩咐下关紧了门窗,因为王爷风寒严重,见不得风。 不只是威势惊人,这风雷咒威力也是不凡,这些想要攻击他的画皮怪,全部被他这一声呼啸生生击倒。 而胡婳在得到赵昆说事情已经办妥了之后,便放下了心来,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却又让她有些烦闷。 开战几月,静王连香江城都无法攻下,反而被镇国王的兵马逼得步步退后。 而看卫瑾此刻脸上微微有一丝狼狈的样子,再看夜稹却依旧嘴角带笑,就知道这一回合,是卫瑾输了。 夜无殇还不知道这边已经有人打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他在宋家叔侄进宫的时候,收到了一个令他万分震惊的消息,这比他当初知道胡婳还活着都要让他震惊。 却没想到,等她到了那里时,才发现,这里被铁将军,牢牢的把守着。 叶倩心道,只要给她十分钟就行。不行的话,那她就拿出杀手锏。 第二十六章 破晓之牙 如果将希里安的人生视作一部电影,那么眼下,无疑是迎来高潮的一幕。 无望的绝境下,巍峨的破晓之牙号就这么闯入了视野之中。 它庞大得令人窒息,粗粝的装甲板覆盖着厚重的铁锈与遍布全身的弹痕、爪痕,如同历经无数血战巨兽的古老鳞甲。 紧接着,是覆盖舰体前部与侧舷的炮塔群,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 赵大龙深吸一口气,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也不可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林阳似乎才从什么事情当中恢复过来,这才道:“他,他,他看到了”。 果然不出黄鹃所料,胶片因为太老的缘故,所以卡得很,而且发出吱吱的杂音,黄鹃耐心的盯着显示屏几十分钟,除了黑乎乎的雪花点,什么也没有。终于,黄鹃也忍不住了。 西装男步步紧‘逼’,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林若初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距离徐青墨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却犹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而美第奇先生,不仅仅是美第奇家族的族长,还是梵蒂冈教皇冕下的亲哥哥。 “不好意思,我好像打扰到了你们。”季哮儒得意洋洋的走了进来。 那几名野人见状,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长弓男子跳上去,一人一脚将他们踢飞了,那些人像足球一般齐被踢向大树,纷纷落地身亡。 当初在林间深处,为了遮掩行踪,兄妹两人在猎物身上活剥下皮毛,穿在身上。 一出了宫门坐上自己的马车,郑国公就忍不住露出了满脸的怒气。 鄙夷了一番后陌千千还是接了电话,韩锦风只问她在哪里便突然挂了电话。 更是了不得,不光有腐蚀性极强的毒液,而且每只脚都力大无穷,一只千至鹤,想要上来,把八脚蟾蜍给吃掉。 至于周围的那些观众,面对眼前的暴力冲突结果,一时也都在掂量‘是不是该让别人去报警’,免得万一得罪了谁、万一会被人记恨和报复呢。 当时,他被罗素轻描淡写的捏在掌心的事情,他可是还记的清清楚楚。 窗户半开着,阳光投射进来,风吹进来,窗帘扬起,光影在苏晴脸上如流水一般流淌。 蓦地,秦风内力一收,忽然将心境陷入了一种至静的状态。他眼神看着对方的剑锋,但却没有放松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而他惊人的嗅觉,在捕捉着对方的气势锋端,那剑锋走向,用心感悟,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可这附近再往前,他也看不出有其它地方像之前的游人汇聚之处。 伊莲娜倒是坚持要aa制的,可看到汉斯已经不管不顾的结了账,于是她就在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的路上,硬把自己准备的那份钱,塞到了汉斯的口袋里,并不允许汉斯再推辞。 在这场凶险的战斗中,在恐怖的氪星人面前,他们只能成为观众,对此,他虽然不甘,但是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是在暗示:既然人家有穿越的经验了,哪怕人家使用的是再贵重的设备,也不用担心设备会被丢失的。 仙君级别的人物,不管在仙域任何角落,那都是传奇般的存在,那是对强者的敬畏。 宁江就是那么简单的几招,却轻易的破解他们的杀招,让他们无从发力。 “是哩,尸体爆炸的威力是看尸体生前的生命力的,基本上只要引爆一个奶牛战士尸体,这场战斗就已经是我们胜利。”圣骑士。 第二十七章 回溯 时间如同生锈的齿轮,在等待中滞涩而缓慢地向前流淌。 随着破晓之牙号在腐植之地中挣扎,持续不断的颠簸袭来,而后刺耳、急促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回荡在舱室中。 “警告,所有部门注意,上层甲板出现严重腐蚀扩散,可能导致结构破损……” “腐植之地活动增强,预计潜在入侵,各个部门提高戒备等级… 接着,林少更和江北坤与约莫三百名十二宫外门弟子进入到异次元空间结界,然后,莫青廉缓缓的闭上眼睛开始念动空间咒语。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马丁的时空,时间的流逝和其他人根本不同步? “不,这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青梅才不相信这一件事,三皇子她也见过,凭林若和林梦稀的关系,绝对不可能杀了林梦稀的。 此时,白啸风心中的愤怒到了极点,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出,他苦心经营建立起来的冰河古族,如今居然毁于一旦,只剩下他一个空挂有族长头衔的光杆司令。 “这个……你们看到了诺诺老师了吗?”杜雷看向诺诺离开的方向,她背影早就消失了,既然凯莉提到了诺诺,那自然他们在诺诺离开之前就已经在附近了,只是自己集中注意力对付诺诺,没注意到他们。 再等下一次,像这样可以理直气壮提条件的机会,那就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过了一会儿,火锅好了,过来了,底料熟了,在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另外还有羊肉。 原本好好的气氛,因为她那句‘我们有过一晚’,而变得异常微乎。 煤炭龟的物防极高,但是特防就一般了,因此,受到了这一击之后,身体遭受了到了严重的创伤。 吃饭途中叔接了一个电话,听他口气应该是医院那边打来催他复查的,叔不耐烦地挂了电话继续吃饭。 看着林晓帆离开的背影,张振东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林晓帆的印象,很不好。一个大学生,不好好学习,拍什么电影。 这无一不表示着雷恩国王对自己这位“私生子”,有着极大的期待。 来到实验室之后,发现里面其实和外面差不了多少,甚至更穷,因为里面的东西早已腐朽成灰。 贝尔辛格知道轻重,也知道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细菌该有多么的厉害,无奈的点头,同意并且说道。 但是现在,整个城市有些寂静、冷清。有些边角角的地方,显得有些缺乏修缮和保养。 林晓帆看了看自己身上,很随意的一件衣服。他觉得自己这样出去和韩苡莹太不搭了。 但顾灿灿知道当今有条件的国家都在研究转基因,欧美顶级的生物生命科学家更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来研究,只是为研究出对人类有害的东西? 他再度抬手之中,三道法身应声而出,与真身合为四方,高踞于一张阵图之上,旋转在天空中朝星空巨兽而去。 在他们的对面,树荫浓郁的阴影之下,正有一片术士正在静然的休息,衣服大都呈淡紫色,背后印有黑色的夜枭,这是夜枭学院的标志。 严礼强原本以为第四层会有什么艰难的考验在等着他,就算有什么毒虫猛兽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但是,在发现第四层就只有一个老头的时候,严礼强呆呆的看着那个老头,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十八章 梅尔文 “怎么了?还没决定吗?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站一天吗?”楚慕玥微微歪头,看着萧君炎。 双方红蓝方,这样讨论起来其实特别有利于找出思路和事情的真相。 皇后手里只有赫舍里家给他的一些人手,自保还来不及,哪里能分出人手来害马佳庶妃。因此皇后没能将马佳庶妃怎么着。 那个负责摆棋的武士在看了眼棋谱后,也是愣了半天。反复确认了许久,才将一颗白色棋子棋子缓缓地挑起,挂在了日海四四星位黑棋的左下角——三三的位置。 “我打算在这呆一段时间再去京城,你要不先去?”楚烨对着陈东来说到,他难得回一次江安镇,自然是要好好住一段时间才对,不为别的,就为陪一陪周院长。 虽然不明白这件礼服有多厉害,不过从他们的语气和表情里,也能看的出来,是一件很厉害的礼服。 战霈霖赶到医院的时候,战柔正坐在台阶上,正捂着脸低低的抽泣。 众人连连点头,唯独白惊雪冷哼一声,似是对这等行径,不屑一顾。 从爆炸到现在,萧君炎也不知道华家的情况,不知道有没有报仇。 狼这种东西,铜头铁脑豆腐腰,它防御最强的地方,便是它们的头盖骨。 有白浅凝带领,院中的人便都随着去了后院,院中种着四种果蔬,竟是颗颗饱满,无一株生虫发黄。 三人上了车后,就朝着秦夏说的漫展走去,漫展举办的地方是在海城市体育馆,规模比较大,是国内几家比较大的动漫公司组织的。 “二哥,我现在很好,你不用带安心我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我已经明白的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了。”龙翔苦笑的说道。 说着,只见李长生托着土灵珠,掐动印决,只见一股浓郁的土灵之力释放出来,在空中散发出五彩光芒。 不过,这些都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白子晴也忙活起来,等到那些工厂和店面到了宝丽公司名下,宝丽公司无论是产品销量和体量,都可以成为葫芦市当之无愧的美妆行业霸主了。 听到这话,看着面前苦苦哀求,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刘世美,柳媚娘怒吼一声,手中毒气震荡,猛然一掌就朝着刘世美拍了下去。 万踪林吸力范围的外面,已经驻扎了很多人,尤其是散修盟的最多,因为他们最早来。 “没关系,我知道。”元水心知道她们担心什么,但是她有后手。 车到了一个酒店门口,老张两人把车停下,停车场这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豪车。那都是白子墨在网上看过,没有亲眼见过的豪车。 他知道军心已经逐渐的涣散,如果自己不做出什么事情笼络住军心的话,恐怕自己的以后的日子会会非常的难过。 在经过不懈努力之下,凡尘砸光所有的强化石之后,终于将自己的装备,都强化到了5级,不过,强化石强化,只能增加装备的基础属性值,不能够增加装备的特殊属性。 她的眼睛大大的,充满着山水般灵秀气质,像是泉水般清澈干净,但里面的情绪却满是焦急。 “就这一阶低级紫毒蛇精血吧,麻烦长老拿一下。”吕枫指着这精血对着长老说道。 叶赫临风好奇地看着丘衍手中的令牌,手一伸,将令牌捏在了指尖。 叶星抓着他,掰开他的嘴,再次给他喂了疗伤的丹药,这下,白逆更加的疯狂了,不断的扑打着叶星,此刻的白逆,早已没了天地盟少盟主的风采,完全像一个疯子一般。 就在李言方才说要再次闭关之时,施梦梦环抱他腰间的藕臂忽然收紧了不少。 李言的眼底微微泛红,眼睛里已经爬出了血丝,一丝丝阴郁与孤寂的色彩在他周围徘徊。 等他们到了那间大堂,果然不出叶星所料,就是交代他们要继续严防死守,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硬仗要打,至于来的敌人是谁,肯定是鬼剑门总部派来的人了。 其实刚才温庭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鱼幼薇是一个认死理的人,既然认定了李亿这么一个浪荡公子,就不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年后,蓝汐被提拔为星海科技高级副总裁兼商务部部长,统管星海科技的市场运营兼项目开发等一揽子事务。 在街头上的司机火拼,其实只是一个诱饵,安亦雄在这儿设下了十面埋伏,就只等楚明自投罗网。 与周敏到了餐厅,吃起了晚餐,没太多的话,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 莫尘点点头,这次是在宫里,太子也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反倒是让一个孩子留在这里不太安全,毕竟还有人盯着这个灵兮殿呢。 只是四大部族既然能够发现雷火枣树,万没有自己不采,却画下图来送给别人的道理。 第二十九章 各自的使命 面对梅尔文的请求,莱彻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应答,而是低声感叹道。 “听起来,又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了。” 这一点显而易见。 一艘由冷日氏族亲自押送的协乐级陆行舰,一路上遭遇了千变之兽与腐植之地的拦截围攻,并且在之后的旅途中,显然还会有更多的强敌加入围剿之中。 莱彻有些难以想象,这艘破 “堕落?魅惑”诱惑天使艾琳轻声的说道。只见她盯着阿斯纳的双眼,散发出道道深邃的光芒,似乎能够让人沉入其中不可自拔,很难从其中挣脱出来。 看着林西凡这个模样,心中便感觉到,自己能够收到这样的一个弟子,那自己这辈子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其实不只是梁栋,就算是另外五人也是心动异常,没办法,谁让镇天宫的出场方式太吓人了呢?傻子也知道镇天宫是了不得的玩意。 创造出一个神王的身体,显然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特别是在没有任何材料的情况下,只用光明能量创造这么一具身体,更是 难上加难。 只可惜他们的进攻只能换来打伤同伴,却根本伤不了艾斯德斯一根汗毛。 一道耀眼的足以照耀亿万宇宙,无穷时空的光芒从诛仙剑阵之中绽放开来,毁灭的力量不断的爆发出来让诛仙剑阵周围的四周充斥着一波又一波的毁灭潮汐,天地规则完全崩塌,根本无法在这一片空间运转。 “三姑姑,你如果想要,去西方找找吧,吸血鬼都是长这个德行,很好看的。”姬五忙着说道。 “没问题,我这边是由基拉。”刘皓说完,由基拉就走入了比赛场地,对于这个到处都是岩石的比赛场地由基拉明显十分的喜欢。 在这儿,因为这次新世界卫星城大项目剪彩,来的记者可不是一个两个,也不仅仅只有江南市本地的,足足来了一百多个。此时此刻,这么一闹,德隆保安公司还需要什么广告费吗? 厉昊南因为一夜没睡,眼珠子上带着红血丝,此刻听了顾筱北确实是跟贺子俊走的,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乱’跳,瞳孔急剧的收缩着,饱满的天庭上甚至渗出一丝丝的汗珠,紧握着拳头,像是在忍受着什么莫大的痛楚。 冥将天风手腕一翻,黑气缭绕间,手中多了一柄丈许长的三齿鬼叉。 化外天异族第二强者的恭敬和来历不明自称暮凉的家伙的随意无畏,对比鲜明。仿佛那天醒神将翦只是天赋卓绝的化劫境年轻佼佼者,暮凉才是趴在自家宗门山头千年的神引境圣人似的,荒唐无比。 “赵圣廷,你找死!”大怒声响起,一道血影像是利箭,带着煞人的血气冲向赵圣廷。 相对于重阳遭遇家破人亡而难以遏制的心绪不宁,洛长风则显得较为镇定。即使天刑将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 无论对于谁来说,有第三者在场的决斗,都不是一场顺天应时的决斗。更何况酒楼斗刀的两位,是当今天下刀道修为可入前五的罕见强者。 “那怎么不叫我一声?”萧若将药碗往自己的方挪了挪,闻到里面的味道,微微蹙眉。 也就在那个超凡境高手内心震骇,心神震荡了一刹那的瞬间,叶修的一剑狠狠地劈向了他。 面对着康叔那边传来的越来越大的压力,叶修的眼里并没有丝毫的畏惧,相反的,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兴奋了起来。 “这话怎么讲?”萧若满脸无辜之色,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只见九把黑龙刀竟倏地消失,转而一条十米多长的黑龙当空而立。 别人都惧怕他三王子身份,可萧颖是个例外,一点儿都不惧怕,觉得风北陵跟他们也没有什么两样,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一鼻子两耳朵的。 这前前后后我听的是一头雾水,赶紧把村长给搀起来,详细问道。 卫卿卿其实一直想找了尘谈谈,只是一直都被琐事缠身未能如愿。 结果没想到,接下来五分钟,他们不但跟阿彪预料的那样没有靠近,而且还没有发现异常,以至于后面看到他们离开的我不由跟着松口气。 “林隐,弟子选举之日,你还想在我们天龙宗撒野到什么时候?”龙云飞饱含怒意的话音响起,顿时便令那林隐回过了神。 毕竟现在的处境不算安全,尤其是在面临被发现的前提下,我更不会轻易冒险了。 毕竟,修行者也是人,没了修为,顶多就是战斗意识和肉身强大一些的普通人类。 秦舞也知道没办法抓住秦玉华了,只能无奈的让人把秦天娇给放了。 慕玲珑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虽说撤退及时,但终究还是损失了近百能力者,这战争还没开始,便是损伤巨大,她自然是有些愤怒的。 其实从开始的时候,宋毅就在给父母灌输福祥银楼并不是最大的竞争对手这样的概念,久而久之的潜移默化之下,他们也都没有感受到来自福祥银楼太大的压力。这时候的结盟,也确实能给双方都带来不少的好处。 一眼就看穿了吴弃的修为,一丝意外之色出现在黑袍青年的脸上,飞剑一般凌厉的双眉一挑,正要怒斥。 一曲唱罢,包厢外静静悄悄半点声响也没有,让迎春花的心又落下去不少。 不过,张宁有自己的看法。张涵说话是好使,可他总不能什么事都找父亲吧!有些事情张宁也不太愿意让父亲知道。况且,一个年轻人要用钱的地方多了。 方彤坐在椅子上,目光茫然地发着呆,过了许久,一阵风吹过,她不由地打了个激灵,醒过神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李民微微一笑,心念转动之下,当即一片电球打过,呲啦啦,宛如扬汤化雪一般,片片的黑雾,当即在李民地闪电袭击下,化为乌有。那黑雾中内藏的生命磁场,更是在这李民强大的场效应下,散了形体。 第三十章 旧人 忘记先前的种种不幸,也忘记接下来将要遭遇的种种磨难。 将视线专注于当下。 于是,美妙的用餐环节开始了。 浓稠馥郁的酱汁,咸甜得恰到好处,裹挟着浸润油脂香气的肉末,温柔地与一大勺绵软细腻的土豆泥融为一体。 希里安一口下去,层次分明的滋味便在舌尖上轻盈地绽开、交融。 “天啊 我打开猫妖之眼看了一下,真有杨吉的气息残留,那说面他来过这里,但是不是他敢的还得找到杨吉才知道。 悻悻的正准备关掉直播的时候,昨晚那个叫做行走的凶器突然上线了,我停止了退出的动作,等待他开口。 吴佩宁的突然开放让我有些惊讶,但也和她说是差不多,现在的她们两人真不能满足我了,所以我在想着要不要去地府找孽镜了,也不知道她恢复正常没有。 当时他就在我边上,我听的有点诧异,但我没有仔细的去问,毕竟这是他和他兄弟的事情,不过,从某一方面,我还是能猜的出两人关系如今不咋滴了。 等回到班级后,我回到座位,刚坐下,我目光就看向宇成那边,宇成和大帅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跟以前没有一点的两样。 果不其然,在更木剑八睡着的不长时间里,不一会儿,血就已经停止了流动,结成了血痂。 我在吴佩宁家待了两天就带他们一家三人回了西市,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送我们,估计是认为吴佩宁一家跟着我这大款去城里过幸福日子了吧。 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句话温柔、和蔼的声音:“姑娘,抬起头给祖母看看!”老夫人一脸慈祥地笑了起来,看着顾玲儿说道。 夜一缓缓地睁开眼睛,此时的她已经安静的躺在了雏森桃的膝盖上,雪白的真央灵术院的学员剑道服上,还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灰褐色抓痕。 大野一郎的一番话,听着林沧海的手心中都起了汗,怎么会,怎么会,他绝对是爱祝君紫的很爱,很爱的。 叶飞跟艾琳娜拥抱了一下,而后道:“好了,艾琳娜,劳拉现在过得很好,你就别担心她了。 杜陵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毕竟还有个散仙爷爷,可是他呢?他又有什么?他既不是散仙的后代,也不是散仙的弟子,这一次,谁能保他? 到那个时候自己衣食住行什么的全部都不缺,甚至可以说是还依旧有下人在伺候自己,依然是像以前那样,在宰相府的时候是那种呼风唤雨得样子。 真的很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本来想在这里刷到10级的,没想到现在只到五级就要回去。 因为之所以做土豆就是因为老夫人年纪大了,所以牙口肯定不好,这土豆要是蒸熟了的话,也是非常容易咬的。 那个时候,西萝的回答是因为他们在现实里是一起的,所以才会在游戏里一起玩。 毕竟刚才自己被西萝撞空血这件事情,名门公子也不至于是7秒的记忆,马上就忘记了。 林初遇强则强,处处压制着马浩,有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但这些看似秘密的集结和部署,实际上只是一层伪装而已。镇魂碑在明面集结一千五百艘的舰队时,以最高的隐匿和静默等级,在母星外的星域秘密集结了两支五百舰支的战团,这两支奇兵,就是镇魂碑的另两张牌。 一个呼吸间,殿外也响起了这句话。殿内的人自动的往两边退开,留出了中间一片空位置出来。 朱莉娅·德雷姆斯美丽的眸子变得娇媚,满脸兴奋之色,话还未说完,马上凑上红艳的香唇。 那在沐游身后的白雪霏听到沐游那最后一句话时便整个入如坠到了地狱,猛然尖叫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朝着沐游冲了过去。 师妃仙子言下,对太白门很有成见。王蠢也不觉得奇怪,当初师妃仙子看中了左明要带头,和太白金星争斗过。虽然太白金星没来,但师妃仙子哪里能对太白门有好感。 来到洗手间的杨霖先洗了一下脸,将脸上花得一塌糊涂的妆容洗掉,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把这件事情向自己的舅舅报备一下,顺便分享给刘亦非这件好消息。 只是在说起“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尚志兴心中未免有些心虚:现在的林铮可不是当初的那个林铮了,作为全国著名的年轻企业家,人家还看得上自己这个“穷鬼”朋友不? 可是罗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为拯救血瞳所做的努力,却把血瞳推入深渊。 只听见空气之中一个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这声音悠悠而绵长,气息时而微弱,时而饱满,更夹杂在周围的风声和树林里枝叶沙沙响动的动静之中,就显得更为诡异了。 神元时代末期,第一任魔法大帝阿洛夫格瑞特将众神赶离人间,善良神系的光明神王战死,冥神退守地狱,制约其他两系神明。中立神系的忉利神王并不死心,在人间组建神王殿,伺机卷土重来。 吞天见此,正要一口张开将其吞掉,却被沐游拦住,沐游眉心之处飞出一道神念魂印,直接将那股黑烟碾碎,这道黑烟看似实物,却是一股精神攻击。 城中的百姓眼见有兵马在此聚集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眼见这些兵丁并非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家也就没有回避而是围在一旁看热闹。 强大的后劲将他们从马背上掀翻,随后又射中后面的一人,就像是串糖葫芦一样,将他们钉在了地上,惨叫声不绝于耳,令人心底发寒。 哪怕遇到天崩地裂,莫嵩也相信只要那人出来了,也绝对能够解决。 第三十一章 谜枢命途 希里安的目光紧锁在西耶娜胸前佩戴的那枚徽印上。 那是一道歪扭枯朽的根须。 他搜遍记忆,终于找到了那莫名熟悉感的源头。 就在希里安成为超凡者的那一天,当他从起源之海苏醒时,遇到的那位名叫兰道夫的老者,身边便伴有一道极为相似的根须。 那一幕他至今清晰记得。 兰道夫轻轻挥动手 “太生猛了,这还是自己所认识的象妖吗?”豹妖不自禁地往后退,眼睛满是惧怕之意。在这蛮象面前,让豹妖意识到,自己再多的计谋也是没用的。 “丈六金身!这是佛门法象!来人是佛门强者?难道说……”向罡天心中有所怀疑,随后想了想,是不再观望。 为此江萧决定继续维持封神之战,好处他已经捞取得差不多了,现在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封神结局变成一种特殊的平衡,而不再是让某一家势力独大。 这些死囚的首级会被悬挂在江陵城门楼前示众,用以威慑警示后人。 那声势极大,而且不停的在周围回旋着,若是周围有妖兽的话,怕也是被惊走了。 江萧出发一万八千年,路上遭遇了无以计数的危险,凭借着还不完整的开天斧和三十六品紫莲,他在这条道上不断力拼总算看到了他要找的地方。 陈肖然给姚雷森他们留下了惊骇,但是陈肖然不在,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就在陈肖然思绪转动的身后,一双纤细的胳膊从陈肖然腰间伸出,搂住。陈肖然能感觉到身后一具柔若无骨的身子贴了上来,两团柔软球体压在陈肖然后背上。 林欣如没有再问,随手拿起被宋铮放在茶几上的曲谱,她也学过乐理,之前还曾出过专辑,只是成绩很一般,她唱过的歌也很少有人知道。 威力笑了笑,继续吃肉,古里从开始到现在都在吃肉,古里极为清楚,这个叫做T88的机器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捕捉的。 石易突然劈出一剑,与众人的气息突然生生隔断,执言天妄剑气一扫而过,白色的火焰,已经燃烧成一片火海,阻挡了众人前进的路。 “呼啦……”“呼啦……”一阵阵大火燃烧的声音,把罗伊从混沌里唤醒。冥冥之中,他感到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再也无法记清的梦。 每当回忆起一幕,她的头便低下一分,每当回忆起一幕,她握着衣服的手,便紧了一分。 他又看了看这祭坛,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倘若自己靠上前去,后果定然大为不妙。既然如此,那便拆了吧,他单臂一伸,两道龙形剑芒斩去,可剑芒斩在祭坛之上,只听得叮当乱响,剑芒四处飞散,那祭坛仍是丝毫无损。 两人不约而同地飞到半空之中,那雷鸣踩着一朵血云,吴昌脚下却是一只机关傀儡大鸟。两人在空中一错身,刀光火焰便撞击了数十下。那吴昌暗想,这雷鸣虽是掌门之侄,实力也算不弱,但却也不是那般罕见。 可虽然害怕,但是躲显然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桌子上一共摆了三杯,林欣如已经躲的远远的,显然她的那一杯,也要让宋铮料理才行。 虽然陈诺改后的这句名句确实能够振奋其心,若是让他知道几十年后老曹的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只怕他就要激动得握住阿瞒的手,老泪纵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第三十二章 晒太阳 “黑暗世界是一片被混沌完全腐化的憎恶之地,自无昼浩劫爆发之日起,这片土地便始终笼罩在狭间灰域的阴影之下。 航行期间,破晓之牙号曾多次陷入灵界,受灵界混乱时空的影响,我们还遭遇了诸多时间流速异常的现象。” 西耶娜以极为专业的态度陈述着先前的经历, “从我们主观感知判断,破晓之牙号仅航 刘隆想同化汉人与鲜卑族的仇恨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所以他也都是以长远而考虑,尽量在同化鲜卑族的同时,避免双方仇恨越走越远。 突然,凌月跑过去猛地往他身上一扑,双手紧紧的圈住他的身子,眼泪,再次哗哗往下掉。 中旗系的资产的另一个特点是股价相对更高,资产运营的成熟度要远高于内地其他红筹股。 但是塞西莉娅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现在也是一直看着脚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愿望虽好,可是接下来,好运气似乎全部耗尽了,别说是得到求生令,走了几千里路,就连一个大乘期的竞争者都没有遇到。 俗话说的好,越是具有危险性的东西,自身就会拥有越让人忽视威胁的伪装能力,就像是带刺的玫瑰一样,在让人捧在手里欣赏的同时,也能在不知不觉的刺伤对方。 董卓与李儒部队先行撤离长安,一路上只见将近千余辆百辆马车前后相连,这马车上有豪华百官所坐的马车,也有杂乱粮草辎重马车,更有一箱箱金银财宝所装满的马车。 多年风平浪静让这些官差们养成贪生怕死,在短短眨眼功夫就以死去三条人命,一个个早吓得失魂落魄。在慢一步,生怕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 大惊失色的海神身体一阵虚幻般的闪烁,海量的水元素竭尽全力的从体内涌出,海神三叉戟一个接一个地蓝金色巨浪形成在自己的面前,全力加强着防守。 “清除具有威胁的天体是管理协会天体监测局的事,所以我们使用的时候才需要申请。”弗耳摇摇头说道。 各院各房的主子和下人,也不约而同地出了屋,一同走向商璃建好的果园。 苏心言对这个变故也很是诧异,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脏成一个泥人的赵公子,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整个江城的街道,许多人都因见路人全是钱和糖,都跑出来抢,有人还以为乔振霆疯了。 苏心言将她指着自己的手指拨开,转身坐到床边,将顾风瑾的衣衫直接扯裂。 人的身体还可以靠神经反应来提醒人们身体正在超范围拉伸,可这沙粒状态没有痛觉,搞不好真就身首异处了。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瞒下去呢?”还没等秦宇往下说,瞳心的眼中便流露出一抹狡黠。 黄老头和另外那个高手把攻击转向了他这边,这就意味着他刚才那一下赌对了。 徐子栋一手揽着她,一手坚定又不是礼貌的挡住了韩嘉伦的手,“韩少爷,请自重!”那眼神冷到足以将对方的手冰封。 洛神谡冷冷的说,混尊的意识破体而出,秦宇体内的本源之力立即受到压制,经脉也闭塞不张。只不过他现在也不需要使用本源,更不用经过法诀调转。 夏芸每走几步都回头看看后面,耳朵不敢偷懒,听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她们已经通过电话找我算账了。她们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只不过是一首口水歌而已,需要那么较真吗?”黎威没好气地吐槽道。 第三十三章 遥远的过去 当希里安睁开双眼,从睡眠里清醒,时间才过去了几个小时。 他睡的并不长,但睡眠质量出奇的不错,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阴郁的心情也有所改善。 用冷水洗了把脸,提起了点精神后,希里安挨个敲起了房门,看看其他人状态如何。 “我想再睡会。” 埃尔顿耷拉着眼皮,清醒维持了不到片刻,就再次沉 花了三天功夫回到山浠岛,找到江明志交割任务,并拜托其近期不要分派任务,需要全力筹备开业事宜,随后带着三名属下与聂永望前去店铺查看。 老崔头喷了几口烟,大厅中烟雾弥漫,颇有一种愁云惨淡的味道。 利用我?什么意思?我还没弄明白亚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却突然抬起食指在我额头点了一下。他想做什么? 说着秋月宗一郎给我看了看那死者的照片,确确实实是石新天没错了,但是他是怎么死的呢?这家伙就连死的时候也一脸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呢。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差点被打得四肢残缺、最后被钉在石板上的罗克哈特。两位魔王狠招齐出,他又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什么,现在自然是都已经招了。 大家好我是唐栀涵,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早已经过了饭点而我和吴萱这才开始吃饭。 苏扬暗自佩服,只是看了一眼,便知出自何处,果然不愧是最强炼兵者。 喝完牛奶,再度将视线移回眼镜美人身上的城主大人,这才发现,她家副手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上去还蛮可爱的。 红月的脾气和性格子墨最明白不过了,这风丫头就是一丝静不得,将来真变成个火爆脾气妹妹不成,不行,自己的慢慢让她改改。 “等我。”这是屠夫的声音,猛地一拍脑门,自己答应帮助屠夫炼制丹药,竟然忘记这一茬了,摸了摸鼻子,顿时后悔了起来。 被人看到了,夏暖暖怎么可能还会继续呢,看到顾景航那嬉笑的眼神,立刻手上一个用力,把顾景航给推开了。 这半年多以来,他一直都和夏暖暖在一起,没道理对方准备参加这样的考试他却不知道,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在他跟夏暖暖确定关系以前。 “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种武器叫做手枪?”吴子浩哭笑不得的说道。 白虎那一击,直中秦波天腿部的神经。那痛感瞬间秦波天的嚎叫中还不自觉的带了内力,这些内力恰恰好传递出去,几乎全部山寨的人都听得见秦波天的叫声。 不过当他们看到跳跳的面容之时,顿时就楞住了,身处于上海,本就是年轻人的他们,自然是认识在电脑上看到过跳跳的。 殿上,丹朱三人也吓得不轻,周意儿自然巴不得沈淑妃越倒霉越好,丹朱心最软,觑着太后的脸色想帮着说情又不敢,苏如绘只捏着衣角不说话,只有齐云劝着太后莫要动气,才让她们开了个口子,把太后的怒火安抚了下去。 龙行的风头很盛是没错,可真要与EDG、RNG这些强队打起来,也不敢说他们就有多大的概率可以赢,毕竟比赛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任何一支战队有都会经历低谷期,也会有最巅峰的辉煌期。 甘然连消带打,让甘沛也抓不住他错处,只得暗自撇了撇嘴,跟着太子告辞。 第三十四章 幽魂 黄金时代。 那是一个遥远到近乎模糊的时代,是文明鼎盛的巅峰,也是其最后的荣光。 自此之后,无昼浩劫爆发,文明世界走向了彻底的衰败,即便曾有过短暂的复兴,但最终还是落入了这般支离破碎的境地。 希里安不可置信地看着莱彻,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不等他开口,莱彻再次肯定着。 劳拉双手捧着牛奶,放在胸前,头微微抬起,看着对面的墙壁,蓝色的眼睛转来转去。 甩手投出,蜡烛落在了床上,火苗兴高采烈的与幔帐、床单发生接触,迅速的扩张着自己的领地。 杨承祖不认为这个时候刘娘娘有心情来逆袭自己,更重要的是,自己眼下的身体情况,也干不了这体力活。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刘娘娘怕黑。 等沈嬷嬷吃完饭,谢东篱又回去布置了一下,才来到司徒三房的宅门前,等着司徒盈袖和沈嬷嬷一起出来。 到了谢瞬颜要收徒的那一天,白云婉早早地来了,坐在第一排,很明显对这个位置志在必得。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我留在这破地方和你过招,每天给你做陪练?”孙圣顿时眉毛一竖。 如今两人发动的大五行灭绝神光撞击在一起,同种同源的两股力量在撞击的同时,相互融合,进一步提升威能。 刺耳的声音传来,夜魅心中大惊。她立刻松开孟凡,后退了好几步。 孟凡轻轻的摇摇头,怕徐清雨害怕,他就没有说出自己刚才的遭遇。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面,竟然是被养了那么多的恐怖蛊煞,还差点儿受其影响自己掐死自己,白总就感觉是既愤怒又后怕。 他是云生门第五十七代传人,他就是专门对付他们这种妖魔邪道的人,弑弦他还真是放心,竟然一点防范都不带就走到这里来,就不怕他对他下阴招,把他再次封印起来吗? 似乎因为知道自己终于有可能能够抱上孙子,太后再次看向沐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冷意。 苏轻鸢皱了皱眉,又闭上了眼睛,手上仍然不住地在转那只镯子。 垂眸观之,原本墨绿色的戒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多了一缕红色,这缕赤色,被墨绿包围在中间,但是,却似乎不甘示弱,正在使劲要融入墨绿之中。 其实也不是拐角,就是从那里往回看,看不到他们所住的山洞下方的沙滩了。 他已找人把马贼的画像贴往各个城镇,只要那些马贼还活着,一个都跑不了。 “尊主,您这是打算叫六界各人将人界给拆了么?”东方乾令苦着一张脸说道。 因着实力尚未恢复,再次回到魔宫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过去了。 陈青阳脸色微微一变,幸好有崇尊老祖提醒,否则他真要在太苍界内渡劫,那麻烦可就大了。 焱字令,整个幽冥世界都清楚这令牌意味着什么,那是对一个解万民与水火的至强者的尊重。 随后他猛然一甩衣衫,顿时间千道光泽闪烁,方才是将这等苍古十方劲抵抗了下来。 长空府府主差点被气吐血,府主找到了府中的那位隐至尊的强者,准备寻求帮助,结果没想到不光见到了自己府中的那位隐至尊,还见到了北如府常年在无过峰上闭关的那一位。 所以这个时候车子往下一冲,刚开了不到十米就一连擦了几棵树后车头就怼上了。 第三十五章 瘟腐之敌 在衔尾蛇之印的指引下,希里安在宛如迷宫般的长廊里前行,不知拐过了多少个拐角,又向下走了一层又一层。 渐渐的,他脱离了那有序的设计语言,来到了一片粗野冰冷之地。 这里随处可见裸露的管道与水渍,角落里堆满了尘埃,像是许久未有人来过。 希里安不清楚这里是哪个区域,又隶属于哪个部门监管,但 而我们眼前这幅栩栩如生的壁画,也适时地捕捉住了这一个动人的闪耀瞬间:面茨姆的心,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将英武的卡瓦格博怀里跑出过;而卡瓦格博的目光,从那以后,也再没有从美丽纯洁的面茨姆身上移开过。 在这妖兽大军的内部,有不计其数的妖兽,但是无名还是能够看得到,内部根本就是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形状的法宝而,城池中央就是这一支妖兽大军的将军,显得霸气而恢弘。 瑾瑜:一个多月前被超车主撞,去某医院找善斋医生看,善斋医生说不用打石膏。 看到萧邕出来,在广场上的武皇全部注视他,甄青山喊了一声,“大长老必胜!”其余武皇也跟着大喊起来。 天龙:咱们是多年老朋友,举手之劳不必多虑。钥匙又锁在房间里啦? 萧邕一路北行,对于那些以及反水的家族,他没去过问一下;对于那些还在坚持的,则借故将其对手覆灭,把财产送与他们。 楚楚:在家我得听父母,再养几年后再说。你说的不无道理,我会铭记在心里。 这些货运的车辆几乎囊括了所有地区的货运商行,统统前往中部大洲的一个叫作“落霞城”的地方,这是为什么? 才不过多少年,风家先祖就已经无人再提起了?风落心中有些愤慨。 过去一直不敢将这些事当面戳破,如今这话算是说出了她藏了许久的话。 要不然那天要是把他的命给丢在外面了,胭脂迟早得着自己拼命。 向管家喜欢枫记的茶点,陆时樱每次出门,如果有经过枫记,都会给向管家带茶点。 “走吧!现在这个时候人已经多了起来了!”南黎伸手想要将谷念拉起来。 “那个……”尽管班长嘱托她不用来了,但慧敏觉得这是有意义的活动,自己还是必须出份力,还是来了。 索引想以后去了他回家,就不要他在上山采草药了,尤其是他太阳底下的,把他给晒黑了可怎么办?晒得他皮肤伤到了可怎么办?以后这种需要中午头吃去的事情就由他来做,他做家里躲避太阳就行了。 陆君煜始终插不上话,但是,听到闫闹闹的这句话,他瞬间跳了起来。 拨开前方的树枝,记忆里的大殿又呈现在了他的眼前,而谷念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与世间有些格格不入的男子。 那青衣男子看凌霄宫这边气势不对,自己也是怒气毕现,那些随后赶来的青衣卫士们也各个眼露凶光,一个个看上去跟斗鸡一般,呲毛咧嘴的,似乎一个不和就能打在一起。 乱域的高手能力有限,他们在面对邪魔攻击的时候,最终没有办法挡住对方的攻击,只有连续的后退。 所以,刘宇就在夏云鄙视的眼神里毫不犹豫的拿下了对面猴子的人头。 “这一届的夺青活动在我看来是最为成功的一届,为了表彰各位社团的勇士,除了夺青胜利者兴民党之外,院方决定,临时加派三个名额,由三个社团与兴民党一起,接受这届夺青的额外奖励。”艾克夫笑盈盈的说道。 第三十六章 榍石 “榍石?” 希里安倍感意外地看向这位重装骑士。 他先是惊讶榍石的降临之快,几乎是与自己同步抵达,而后震惊于他的实力之强。 就算自己也要交战一番的瘟腐骑士,竟在他的巨剑下,一个照面的工夫,就被撕成了碎片,化作了满地的污秽。 不过,以瘟腐骑士的特性,这种程度的损伤,还不足以完全杀 而且貌似除了自己可以种这些种子以外,将这些种子卖出去交给别人进行种植,在植物被种植的过程中,自己每天也能够得到人气值。 三陌内人流复杂,各种讯息灵通,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姬夜的所有老底皆被翻了个底朝天,得闻沈渊仍是一个凡人入住二陌,羡慕者,好奇者、记恨者数不胜数。 就在这时,这穿着沾满黑黄色泥土白色长衫的尸煞,猛然抬起头。散乱的头发往后一甩,露出一张诡异的面孔。 “看来姬夜皇子是想一条路走到黑,谈不了咯?”两军对垒前的交易未谈成,艾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恼羞成怒。 他也是能当机立断的真汉子,判断出情势于己不利,立刻做出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户尤同学,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张冰凝开口说道。 至少云洲大陆兵器榜上排得上号的前五十没有一样是他做出来的。 刚才他动手时,确实把手伸进了独孤宏看到的那十人包里或者口袋里,但那只是障眼法,引对方注意而已,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从另外的人包里偷得了钱包。 没多久,一个陌生号码打到秦正煌的手机上,他看了看四周,才接通电话。 而眼下他的这种坚持,尽管达到了延后比赛的目的,不过却也让三代心里隐隐怀疑起来。虽然觉得这个风影有些奇怪,但还不能跨越式的想到这个风影是大蛇丸假扮的,毕竟这实在也太跨越了。但总归也隐隐有了一丝警惕。 杨毅冷静的吹着牛逼,心里却暗暗着急,他实在搞不清这些脑袋上插野鸡毛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围住他们却不动手,更着急的是,福曼特妈怎么还不动手?忍不住朝福曼看了一眼,就见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黄州防御副使选锋军指挥使陆灿正皱着眉头将一张湿淋淋的麻布在他背心使劲擦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酒味。不用问,陆灿正在用药酒给岳云推拿。 两人是一定要看看方法的,不是为了村子,为了自己,为了那份神奇的力量,他们也有着百分百想知道的好奇心。而李灵一,见状干脆也满足他们。 突然,有霹雳的弦声响起,是敌人的弓手正在射击。这次羽箭声分外响亮,满空都是尖锐的咻咻声。 大秦帝国建立以后,秦王赢政虽然没有像周朝那样裂土封侯,也没有大封神位,但他也没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特别是那些奇人异士们,或得到灵物宝贝、或随帝转炼丹yào等等。 “我要成为雾隐村的水影,我要改革这个村子,我想让这里的人能有平静的生活,这是我的梦想,你能做到吗”照美冥定了定心神,缓缓道出她的想法。 之后众人轮流驾驭飞行舟,也必须自己填补灵石,控制飞行舟飞行,而这样一来,就不会在同一时间内消耗太多人的灵石、灵力了,而且谁也不用偷懒,也算是比较非常公平的,同时也为众人省下了许多时间。 第三十七章 钝感力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榍石将现场交给了赶来的执炬人小队,他们负责进行后续的处理,而后又一批灵匠被派遣过来,修补起被蚀穿的装甲。 待一切处理的差不多后,就由除浊学者进行最后的净化。 希里安不确定,会不会是西耶娜过来加班。 他没有在现场过多停留,虽然说是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由于明月公主是娱乐圈中的人,本身就不便涉及军事机密,加之正好又在拍摄一部电视剧,档期很紧,所以没能参见父母和祖父所组成的灵魂波侦查行动。 滋咕……这时候仿佛是什么东西卷刃,又像是开花一样,随着一道道巨影从前方巨大的水潭中爬出,顿时我身边你的人都露出了鄙视的表情,仿佛在询问我为什么要乌鸦嘴? 魔族的大军之中,一些士兵因为没有做足准备,直接被箭射中,然后应声倒地,但是更多的人却是举起了挡箭牌,没有丝毫迟疑的继续前进。 气运这东西虚无缥缈,但却真实存在,有些气运浓烈者出门就能捡到无上强者的宝藏,而气运衰弱者,甚至修炼都会走火入魔。 陆峰是知道的,到了一定的时间,三次元宇宙也会毁灭重启,开启一次次新轮回,每一次的轮回就是一个新得次元时代。 这就是农村的一种风俗,但凡是喜丧都热闹得很,所谓喜丧就是人过七十善终,这就是喜丧。 露露惊恐的看着叶白,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没想到第一次就撞在了枪口上。 可以吞噬力量的阵法,比单纯的幻阵更加可怕,自己轰击出去的力量,如果不能达到这个阵法承受能力的临界点的话,反而会被阵法吸收,化为己用,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就如水幕,他手掌轻轻穿过墙壁,很轻易的就踏入了其中,顿时一股奥妙非凡的能量将他全身笼罩,好像鱼儿来到了水中,全身每一寸都发出了渴望的意念。 明月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了,气喘吁吁的跑不动,夏星城看着着急,一把抓住她双肩就要把她背起来。 船只在距离浮港有段距离的地方停靠,费农说他们要提前下船走海滩去浮港。 可是李子明还是有些不放心,开始给自己认识的一些人打电话虫详细的了解多弗朗明哥的信息。 罗杰特走出皇宫大门,玩家们一直跟着。场景切换,这次不是黑幕,而是一段解说。 林迪苦恼的敲了敲脑壳,实话实说肯定是不可能,可是,不实话实说的话,又该怎么解释? 两人如果是预谋好的,那之前修了半天的车,是往好里修还是往坏里修?韩云为此惊出一身的冷汗。 在巫师世界,各大组织对于拥有超凡力量的巫师和学徒控制的都比较严格,有资质的学徒一般也都会选择加入某个学院或者组织,在获得培养的同时,也受控于这些组织。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气我呀!没看我着急着吗?”瞟了昌鸿轩一眼,科辉黑着脸说道。 瞧着柠檬那倔劲,段明湛不再多说,吃完饭收拾过后上学去了,提前给姥爷打去电话说起柠檬去吃午饭的事。 林迪将手机放到一边,然后又拿起另外一部,登陆论坛,召唤出阿欧尼亚,开始了骑士的修炼。 廉争看了看苏寒,又看了看周老他们,显然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他犹豫了下,下一刻双手伸出,然后在其双手之间竟然冒出一股光芒,光芒散去竟然出现一个菱形的正方体。 第三十八章 阳光 “哦,所以说,你和那个什么护卫长、榍石,一起解决了瘟腐骑士的入侵,从而得到了梅尔文舰长的嘉奖?” 略显喧闹的食堂内,布鲁斯一边念叨着,一边操控起义手,叉起一份培根卷塞进嘴里。 “差不多。” 希里安咬下一口三明治,声音含糊不清。 “榍石的实力强的离谱,那些瘟腐骑士在他们面前,连 剑庐选荐的历史上,几乎每一届都会有二品最终通过选拔,一品不是无所不能的,因为还有其他的一品虎视眈眈。 这时候张卫雨也已经明白了,吕树当初去吕宙之前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失去了自己的实力,所以才导致自己的那些误会。 李日知蹲下身子去看地砖,发现擦拭得太干净了,已然没有了任何的蛛丝马迹,想要从中得到什么线索,已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宁修好不容易把死鬼老爹说通不再催婚,自然也不会让老娘来逼婚。 南宫云遥也顺眼望去,见那沙漠一望无际,使得他又回想起了在象原时的场景。 优美的海底风情,娓娓动听的故事,仿佛是山涧深处的清溪流泉一般,潺潺的在休息室里流淌起来。 不过皇帝是不在乎的,他问了几句便烦了,改由武皇后去问,又问了片刻的功夫,便让这些地主老财退下。 “这好说,谁给都是一样,你有钱,你给也行!来吧,一共是五万块,给了我们就走!”孙清一样不在意熙晨的话,厚着脸皮笑着向着熙晨伸手要钱。 一天后,赵东生前来传到王振宇的命令:”兹任命周斓为靖州守备司令部军情处中校处长”。 姜华和姬天成的耳朵何等的灵敏,自然也听到了。姬天成的脸色一变,刚要迈步,却被姜华轻轻的拉了一下胳膊。 “挖洞,穿山王。”夜羽迅速喊了一声。离开了战斗场地只要不是失去战斗能力就没有任何的关系,当然只要不是长时间呆在场地外面不进来就可以了。 “这个……这我演不了,让我家里人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还是找别人去演吧……我不行的……”曹艳艳夺路冲出了门,可是身后慢慢悠悠的一句话差点让她昏倒。 被抽出去的长鞭微微颤抖,一层层红色光芒破体而出,与空气的摩擦声像是蛟龙的悲吟一样。 “既然铁旋老爷爷您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沙基拉,上,使用岩崩!”夜羽马上下令,既然铁旋老爷爷这么大方又一次让出了先手,那么自己也就不客气了。 “我XX”姬天成一看之下,顿时一张脸都白了,姜华和李仙两人早就不知道何时消失了,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根据最高统帅部的第四号命令,在南京,上海,武汉,长沙,江,南昌,安庆,合肥,岳州,衡阳,广州,韶关等二十一个规定的心城市成立了军事管理委员会,其南京,上海,武汉为一级城市。 “山民们不想再与都督为敌了,所以将大王给捆了來,向都督负荆请罪。”阿会喃说着话儿,向捆倒在地的孟获一指。 踹飞沙坤,我没有任何停歇,直接飞速的半转过身,扬起拳头迎着巴特尔砸下的高鞭腿就捶了上去。 “这么说,王芳身体里的癌症是治不了了,只能保守地延长她的寿命?哎,真是凄惨的命运!”我黯然伤神。 第三十九章 共鸣 自离开赫尔城,踏入荒野以来,希里安的睡眠便被彻底搅乱。 断断续续的浅眠、恶劣的栖身之所,加之无孔不入的诡异呢喃——别说睡眠质量,他连安然入梦都成了奢望。 直到此刻。 阳光温暖的熨帖下,他紧绷神经和肌肉终于松弛下来,意识沉入身体最深处,整个人松软得仿佛要融化在地上。 如此深沉的 有豆沙、枣泥、栗子、果脯、鲜肉、腊肉、咸蛋黄、莲子百合共计八种口味的米粽,合称八珍粽。 现在康学明每天最开心的事情,那就是看到 VCD每天上涨的销量。 尤其是睡午觉的时候,那会她防备心下降,她肯定会找那个机会的。 不过,销售圈子有句话,没有打定金的合同都是废纸一张,所以,林雨鸣是即喜悦,又担心,可是,身为分公司的领导,他还是要点矜持,他不能沉不住气的又给欧胜男打电话,他只好忍着,等着。 顾眉脚底打滑时,手中的伞也脱了手,混乱间,她为了稳住身形,扯住了一样东西,她牢牢地用力攥着,依然将鼻尖撞的发酸。 苏铮眼神一凛,头也不抬,右手随意一挥,他身后萦绕的那道旋风立刻也冲了出去,就像是护住的灵兽一样。 听说刘之勃最近又在鼓捣什么宗藩士绅百姓一体纳税,说既是一刀切,那为什么宗藩王庄不纳税? 回到饭桌上,霍家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出去干什么,但是被叶静婉叫出去,肯定没好事。 几天之后,公路管路局的项目也开标了,华鼎分公司毫无悬念的中标,这一下让整个分公司都陷入了一片沸腾,等林雨鸣他们刚刚回到办公室,迎来了所有人的欢呼和掌声。 祭奠仪式结束,蜀王府的车驾便浩浩荡荡回府。只是车驾中已经没有了朱平槿的身影。他易服乔装,带着遮脸的口罩,陪着老婆视察东门外的四川机器局。 “噤声!莫要争吵,莎车王,我西域都护府不会做赔本的生意,说一说你的理由!”尉迟艳燕说道。 莫丽听着霍普的姓非常熟悉,询问之下发现他真的是乔伊·罗伊德的儿子感觉非常的惊讶,“乔伊有个儿子,我居然不知道。”对霍普更加关心了。 嫣然下了床榻,拿出银针:“脱衣裳,去床榻上趴着。”不和他废话,她直截了当的说。 之前福吉去交涉了,不过其他魔法部的人不是很给他面子,所以福吉这一次把邓布利多搬出来了? 一时间,轧钢车间里欢声雷动,所有操作工都对机床的巨大改进欢呼不已。 男子抿着薄唇似乎微微上扬,手腕轻轻一抖,那些衣物立即平稳的往清远缓飞而去,同时自己转身背了过去。清远跃起接过,凌空翻了个身踏上岸,迅速将一切穿戴整齐。 国家又把工资按照地区条件划分为11个地区,越是偏远地区,工资越高。四九城熟悉6类地区。 “对了掌柜,刚刚你一直在说其他州,为何没说雍州?”李典适时问道。 后来虽然经过多次心理建设,反复劝解自己,那是历史大势,就算没有判官帮忙,华夏民族经过这次痛彻心扉的遭遇,也会觉醒,然后重新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于是,姜言在空闲时间内也搜集了好多的酒,像什么红薯酒,农村自己酿制的高粱酒,好酒也收集了不少,像什么茅台酒厂前身的华茅、成茅、赖茅都弄了好多,还有什么五粮液、朗酒、汾酒之类的名酒都弄到了不少。 第四十章 事程 夜色将至。 随着女孩钻入同械甲胄内,她的身份也从伊琳丝·冷日,就此转变为护卫长·榍石。 接入频道后,她先是原地活动了一下,确保身体与同械甲胄完美贴合,随后调整起了诸多的内置参数。 细微的电流声、齿轮转动声不断,短暂的停滞后,高大的同械甲胄来到了最佳状态,大步前进。 榍石就和往 “他们江城有点事,先回去了,过一阵再过来,我妈也有事昨天就回燕京了。”牧妍儿解释道。 挂了电话,她六神无主,一下子的紧张令她的胸口隐隐作痛,但此时她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她能想到的人只有霍爵。 五分钟以前,张野当众宣布要收拾黄尚,在场同学全都听的一清二楚。 而这个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地,就传到了吴英那边,她知道这个方厂长非常有钱,一下子就动了心思了。 本想着吃完了饭就这婚事就完了,可是不知道谁从哪边请过来了一个老头,据说是很出名的一个中医,看胎相最灵了。 为什么没有肉的鱼还能够游动,其实如果是一般的鱼的话绝对会死得不能够再死了,但是有一种鱼便能够长久的生存下来,那就是丧尸鱼。 楼丽丽早就见识过展步抓鬼,所以对展步能把鬼喊出来一点都不意外,见到自己的父母终于被震住了,楼丽丽也有些得意,竟然怀疑自己找来的人,现在被吓到了吧。 不过展步做的却是媒人的活,所以倒没人有异议,展步自己也当仁不让,这种喜事参与的越多,人本身的气运也会越足。 而魏承昆说完之后,旁边的魏豹和魏琪也都瞪大眼,不同的是,魏豹和魏琪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表情,倒是用一种很无法理喻的表情看着魏承昆。 柏宜楠很清楚,以他的实力,随便被谁追上,都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跟着龙九,她才可能有活路。 众妖修顿时一阵恶寒,这黑衫修士到底是什么存在,如此这般,老祖和少主还、、、不过片刻之间他们也都反应过来,九级以上的妖修皆唤出了飞剑,划向自己的手腕。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指着几团棕色的、软软的东西说道。 张子安闻言精神一振,简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闭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灭就灭个干净,把山口组中需要清除的全都清除掉!现在,这些人已经沒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 至于赵逸等人,非常遗憾,犹豫修炼的不是斗气,居然无法催动空间船,不然的话行程还会缩短一些。 可惜奥尔森家族传承悠久,可是很多东西因为很多种原因都无法传承下来,这直接导致了目前奥尔森家族的一个真正的天才都没有出现过,所以他们家族只能在欧洲威风一下,北美那边根本就是不买他的账。 路飞不打算继续的听了,外面的雪菲儿这个时候还趴在自己的身上不下来,而克鲁伊夫与奥菲利亚不知道怎么了,脸色一个比难看,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 桑星爷点了点头,一直平缓性格的石大壮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杀气,整个磐石古玩上下都准备打一场翻身仗了,虽然这一次栽得如此彻底。 “为什么?”摩尔警官微微的眯了眯眼睛,不知道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第四十一章 怪东西 阳光。 随着金色的辉光刺破了狭间灰域,将遍布大地的妖魔焚烧殆尽,破晓之牙号渡过了又一艰难的夜晚,驶入了下一个白日。 希里安就和往日一样,来到了食堂,在边缘的一处餐桌上,三男一狗又凑在了一起。 “两辆载具都维修的差不多了,把漆面重新涂装一下,简直就是崭新出厂。” 布鲁斯兴奋地甩 秦轩看着毒龙离去,飞速的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皎洁的半月,在星空的点缀下,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晕。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道具以后有得是机会,莫萱萱可只有一个。”周一平说完俯下身子碰触了一下灵水,直接传送到了一号区域的金字塔下。 张长史可是第一次喝这样的酒,当打开酒瓶,那股子酒香,张德忠才知道什么叫美酒,喝到嘴里,才知道自己送秦轩的所谓美酒为水尔。 等所有人到了百米范围内,在他面前的地下窜出了熊熊烈焰,最前方的神识化型既然被这烈焰烧的灰飞烟灭,他们的主人的肉身同样化成了虚无。夏娃之果就此掉落在了地上——那木乃伊神识化型是第一个被烧死的。 这么做就是为了保证以后不管在这个岛屿的那个地方休整,都有可能吃到新鲜的蔬菜瓜果,这些种子随它们自然生长,以后要在这里至少三年时间,长期出海在外,最缺乏的就是果蔬,这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诸位百姓休得慌张,这户人家修炼邪术,危害生灵,被上天神灵察觉,降下天雷除害。”半个时辰之后,这城池里面的县令似乎得到了某种消息,让衙役敲锣满大街的嚷嚷,同时派人来收拾这里的残局。 周一平心中一寒,对方可是绿灵分魂的五碎片之一。虽然合体之前比不上九幽分魂,但现在九幽可不在身边,得罪他可没什么好处。何况这次是隐自己出手,又不是我求他的。不过帮了忙又被我数落,换成其他人也会生气。 秦轩在长安花天酒地,远在台湾的淡水城里也是一片热闹的景象,今天是欢迎冯伯父一家举行的宴会,除了作坊里轮休,全城放假三天,一是欢迎冯伯父一家,另一个是庆祝淡水港码头竣工。 黎明来到石桌近前,发现石桌上还摆放着一个锦盒,好奇的伸手想要打开锦盒,哪知道,刚碰到锦盒,那锦盒就化为灰烬,而锦盒中的东西也‘露’了出来,居然是一块‘玉’玺。 迫不得已,只得狠狠一咬牙,咬破手指,催动妖力外泄,再次施展遁术,却发现周围的土地仍旧坚硬得像钢铁一样,完全没有施展土遁的余地。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和家里人联系过,枕溪到了那,只能听到抽噎和号啕大哭的声音。 大可爱看到西四朝自己迎面重来,两只猫爪共同朝她盖去,却被她灵敏的闪避了。接着西四就围着大可爱转圈,大可爱的身躯比较笨重,它跟不上西四绕圈的速度,只能愤怒的发出“喵喵”的叫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半空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啪~~~”然后,那家伙手中的那一把朴刀,也便应声而落。 云岫大概在想:你知道她要跟我吃饭。那问我今晚安排就是故意。 第四十二章 孤立的高塔 “孤塔之城……” 女人的声音广播在全舰各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阵阵的涟漪。 当听清楚孤塔之城这几个字时,希里安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荒野上跋涉的漫长时光,风沙刻蚀的痕迹,无数次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惊魂,彻夜血战的疲惫,亡命奔逃时灌满喉咙的灼热空气……无数画面碎片般 “谈啥。咋谈。”安国庆从床头柜里取了一盒烟出來。叼上。一边点火一边问。确实是愁人。愁得烟瘾本來不大的他直想抽烟。 因为东京大酒店的日本餐厅,是除了听潮轩之外,他知道的档次最好的餐厅,刚好符合他心中的大餐的规定。 “商讨个锤子,老子们坚决不走。除非收回命令,否则不走。”有人带头,几万人又开始起哄了。 “请问,中医学院怎么走?”只见她径直走到一位戴眼镜的男生面前,轻声开口。 早有热心的人,准备了一辆车,送方尘他们去徐阳市人民第一医院,没有办法保全苏培元,苏培元的夫人一定要照顾好。 这个期间,还有重要的任务就是,组织北燕内族之人,挑选之后,开始种田炼丹的事务。 连长介绍完顺序和行进的方向后,我们军旅生涯的第一次投掷实弹便开始了。 他恍然大悟,说不定,这二者之间的确有什么联系,毕竟属性相同嘛,所以恐怕还真是很有可能的。 “那个计划,呵呵,不是我泼冷水,那个计划绝对会失败,而且会让北野家族顺势惨重,不信的话,那就看着好了。”听了北野玄的话,北野雷一脸不屑的说道,然后离开了,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休息了。 男子为了自己的爱车,拼了,忍着身上的痛,抢上去,便是一拳冲着王子豪而去,王子豪抬脚一个侧踢,那人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便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在谢无常原路返回间,他也看见了一些极为费力的修士,放弃了对修为的突破。 而鸟儿身下,似乎带着一颗白色鸟蛋,可细看之下,又仿佛是一颗珠子,紧贴在鸟腹之处。 除却雄兵连的存在,利用黑色长城研发的科技,以及从饕餮手中缴获的大量弑神武器,全副武装的普通人类士兵倒也能算是股不弱的战力。 饕餮们见此陡然满头问号,面面相觑的看着彼此,一时间竟然被索顿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换作以前,莫一鸣面对这一击,肯定会疯狂逃跑,可是现在,他感受着这力量之时,却毫不在乎。哪怕是这速度,此时映入他眼中,也显得慢了许多。 “你胡说,你说什么,慧儿她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警告你,不许胡说。”顾一清听到林冬娴的话后,就跟炸了毛一般,立刻反驳道。他的反应不对劲,直觉告诉林冬娴,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一般来说,来这里买卖的人,金额会直接从他令牌上扣除。至于那些过路金额,要下船时才会收取。若不上缴的话,那结果只有一样,就是荒尸野外。 “赵老三,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一定是要寻的,若非要以大局为重,我们今天就开始动手了”夏国梁看着这信纸。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你还是个军人吗?你这是抗命!你这是哗变!”待参谋们退出,少将压不住怒意,几乎是吼出声来的,他实在想不到,竟然有人敢胆大包天的潜入到指挥部来,这是想干什么?兵变吗? 第四十三章 学说 生活在城邦时代的希里安,因无昼浩劫带来的历史断层,对于过往的时代变迁,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但在这片混乱与无序中,有那么一个时代总是被人不断地提及、怀念、追溯。 它是荣耀与辉煌的终点,也是崩塌与毁灭的开端。 希里安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 “黄金时代……” 莱彻 “哎,别这么紧张,我们不过是想问你一些事情罢了。”男子见君无邪完全不吃自己这一套,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梵锦在去年的斗灵大会中取得了第四的成绩,因此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带新生,毕竟这种浪费时间又浪费心力的事情。 怎么那么多人都喜欢在‘只是’的时候停顿?云香好笑的让季月有话就直说。 贡院里的监考很严。考生进入贡院时,要进行严格的搜身,以防考生的身上藏有“夹带”。当考生进入考棚后,就要锁门。考生们参加考试期间。“吃喝拉撒睡”皆在“号房”内,不许出来。直到考试结束。 “你瞧,那边的人拿的东西更多!”刘云生指着不远处停下的一辆马车道。 明澈动人的脸上只是施了一个淡妆,洗尽铅华尽显一丝妩媚感,弯弯的柳眉,美眸闪烁泛着淡淡的溢彩,清丽脱俗中难掩一丝风情万种的意味。 “豆豆说的没错,秦老爷子的确是让我过来保护你的。”吴凡这时候也适时的开口了,他刚才从后视镜种看到了秦雪在听到他是老爷子请过来的保镖后的那个表情。 “事情说完了自然就出来了。”千寄瑶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说完就招呼着枣儿要走。 宁菲菲眉头一皱,好像有些不习惯,不过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往车子那边去了。 君云卿一遍一遍的调动着玄气在体内运转,玄气循环着,划过双眼。 本来说好于庆浪请客的,他非要去大酒店,但是向来野性不羁的黄起坤不乐意。 可是现在李想手中明显是珍贵无比的大红瓶,就算是麦格尼家族也没有几瓶。 肖寒自豪而又兴奋的想着,他却是忘记了这灵草的培养和生长与普通植物不同。 伏见宫是皇室南派后裔,相当于中国北宋初期的八王千岁一族,有资格在现任天皇家绝嗣的情况下继承皇位,他们的地位差不多相当于二皇上,这位二皇上是博恭王,他这一问,相近卫立即给面子接上话头。 馒头和璇儿都不幸掉了5级,从53掉到了48,不过相信我有和馒头,以寒,醉蓝蓝这等变态人物带的情况下,不用一两天就能把等级赶回来。 艾莉丝的营地里,也渐渐停止了聊天,除了留下一个值班的人之外,其余的人都选择在火堆旁边和衣而卧。 “你这松茸什么价?”马迁安看了半天,忽然煞有介事的“做起了买卖”。 韩志光的眉毛威严的一挑,反恐队长他们也抬起头,看着上官正浩,连上官正浩都认为重要的人,一定大有来头。 “好吧好吧!那一级空间可以获得哪些特殊能力?”无奈的肖寒还是被好奇心给打败了。 当然,楚岩心里也清楚,如果换成其他人,追踪会十分的简单,天鹰绝对会找出来他的位置。 他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贺濯,贺濯将医院所有附院在职医生的照片打印出来给楚帆指认,里头却没有他见过的白大褂医生,几人便怀疑是外人装作医生混到了医院里头,没想到是调任去了云鹭市。 第四十四章 终抵 “希里安,你在做什么?” “我在祈祷。” “祈祷?向征巡拓者祈祷?” “不……我只是在,额……” 希里安闭上双目,手掌合十,苦思冥想了一阵后,给出回答道。 “我没有向某个特定的神、或类似的存在祈祷,我只是单纯地在进行这一形式的美好期待?” “哦……” 布鲁斯 “跟我跑!”萧七月突然下了命令,全体组员一听,迅速跟在屁股后边疯跑了起来。 看着川岛樱子呆滞的目光,队员们都搓着双手,满脸喜滋滋的,这次要立大功了。 两枚拖着红色弹道轨迹,为机枪手提供弹着点,用以调整射向的曳光弹,格外显眼。 而马氏家族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家族长成正常人,所以,才派出马斯洛安到了方天域炼制九转金丹的。 不过有了这半个雷霆祭坛,一个二次雷劫的高手就可以催动凌霄殿,而不是四个雷劫高手一起施展法力。 “亲爱的,我也要和你一起回成都!”云收雨歇过后,苏离脸上红晕未退,脑袋靠在陈平的胸膛上,轻声道。 这时苏全也顾不得隐藏,吩咐众人使出妖力,弃马奔行,三十六息便到了铁械胡同。 现在的吴生正处于某种过度状态,只有在【幻梦境】或者【破碎世界】这种相对而言更高级的世界中其本体才能感觉到周围不是一片虚无。然而即使在这种相对更高的世界中,吴生本体对周围的依存感依然在不断减少。 “杨哥,你在克莱德教练受上学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叶钦原地做了一下高抬腿,转而朝杨耀笑着问道。 在自己视野所及的这个距离中,居然听不到直升机螺旋桨的声响。 薛冰只需在一间间教室外通过玻璃观测一阵,组合成员超过半数合了眼缘便算过关,不用苛求个个达标。 定稿发行后,将以元气动漫的名义,无偿捐献给C市偏远地区的留守儿童。 杜斯年上了两个台阶,伸手掀开了“天下日帅”理发店的帘子,抬脚走了进去。 阿贾克斯没有做出换人,上半场,阿贾克斯强大的实力完全掌控了比赛,他们也没必要换人。 其余,周子鸣等十几位歌手的演唱会,出票率均是低于七成半,其中各一半低于七成,最低的罗雨二人,票房低过了六成。 听她那么自信,安德烈夫也大力宣扬,还说只要定过的,明天晚餐要带大碗,可以先尝后买,不好吃可以不买。这下放心了,有口水鸡这样的美味垫底,大家都相信,明天晚上也不会差,所以楼上下合计的订购还多了两份。 至于其他的后宫佳丽,自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哥既不会留给杨广,也不会留给自己,更不会分发给我手下的功臣们。她们是人,不是货物。 除了帮她装修公寓之外,赵熙振居然在同一时间打造了一间厂房。 据手下其中一人的说词,发现四皇子当晚带走的是另有其人,她伪装成嫣儿姑娘,目的就是为了要帮嫣儿姑娘脱离他们锁春楼的苦海。 那些听起来所谓的各种理由不过就是幌子,真的的原因恐怕还是在金黄市周边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野生精灵过度活跃的问题。 “宗铭出去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焦磊在隔壁于天河家。”李维斯说。 第四十五章 预警 待合铸号步入孤塔之城内,更为震撼的景象逐步呈现在了希里安眼前。 巨大的环形层级之上,建造起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楼群,它们并非是整齐划一,而是呈现出一种蜂巢与蚁穴般的有机堆积感。 锈蚀的金属、新焊接的合金板材、覆盖着管线和散热片的巨大方盒……它们层层叠叠,犬牙交错,攀附在巨构的骨架之上。 穆豹重伤。手臂,肩膀,大腿都中了箭,好在未曾伤及要害,由花绝语等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似平静的背后却是无奈和辛酸,他口中还很多很多的时间其实只有不到一个月而已。 他一把将铃木娜娜子搂入怀中,手中符轮箓转动,天蚕丝形成一个巨茧将他二人包裹在了其中,所有武器撞击到天蚕丝上,发出叮当响。 一下子听了这么多,云秋梦的承受能力较最初不知强了多少,也是见怪不怪,顺其自然了。如同程饮涅所说,就算他是阎罗殿里的阎王,也绝对不会锁自己的命。 他可是堪比生死境至五层巅峰强者的存在,只要他不现身又有谁能发现呢? 坐在楼上客厅的莫雅距离林宇并没有多远,两人相距不足六步之遥。 季冬儿徐州人,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机没坏心,所以她说话没人讨厌,觉得本该如此。 纯钢打造的银白色刃身反射着夕阳的光辉,虽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依旧让人觉得它神秘无比。 “这是什么?”刚坐定,大胡子就递过来一个手环,龙刺不解地问道。 “告诉大家吧,这些都是自己人。”患难见真情,现场的五个队员已经用实际行动打动了龙刺。 也就在这时!一只秃鹰俯冲下来,冲向悬崖处,啄向悬崖下面的水面。 本来按照李智的操作和意识,是完全可以躲开的,但是由于这边正和苏南说着话,还没有关掉对话框,所以根本就没有办法操作。 反正是在心界里,无论你如何杀戮,都不会真的死的。一会儿之后,这些人在别人的呼唤、摇晃下就会醒过来。所以!庄子一路杀了下去,一直杀到稷下学宫门口。 那原本冰冷无比十分阴沉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妩媚的笑容,对着太虚宗的人,抛了一个媚眼,声音酥酥的说道。 大多数人的无私是有针对性的,他们不会无私给不相识的人的,他们的无私是给那些可以回报的人和身边的人的。 竹筒饭眨了眨眼,连忙又扒拉了一口饭,说道:“真可怕。”虽然说的是真可怕,但是嘴中仍然嚼着美味,看起来根本不像感到可怕的样子。 对于外界人的误解,卖儿也学会了装比,从来不作解释,默认了。相反!她还顺着别人的话引申一下。 但是,就在林浩炼化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庞大的鬼体上已经布满了佛宗净世莲‘花’时,他却是眉头一皱。 不过转念一想,男人嘛,脑袋里想的都是那种东西,想让自己当他的情人,他有能在外面肆无忌惮的保持单身形象,这不是一举两得? 作为给诸葛侯撑面子的男人,苏南当然要装作高冷的模样,这还是阎王第一次正式的面对这么多人,不过在这个拍卖会里,暂时没有人敢放肆。 这时候老王这句话才让他们get到了短暂的笑点,说白了,王天磊就是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实际并没有多少人注意自己。 第四十六章 “你说什么?” 等希里安一行人终于办完入城手续、安顿好琐碎事宜,时间已滑向后半夜。 众人现处的层级一,肩负起了工业、仓储、物流等职能,高耸的吊臂在阴影中蛰伏,传送带如巨蟒般蜿蜒,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冷却液的刺鼻气味。 几乎所有初来乍到的访客,都会先在这片区域落脚,因此,层级一的角落里挤出一块居民区,灰扑扑 “我擦,果然是变异的蚂蚁,体型这么大。”张一飞满脸震惊的道。 来到此地的所有大能皆是被三十三天界中的无数宝物吸引而来,却是贪念作祟,就算知道这其中有大道的算计,也心甘情愿的前来,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大道的算计会如此恐怖,将不朽化作星君随意屠戮的猪狗。 持着青萍神剑一打量,姬天赫然发现,此剑又恢复了两成,如今此剑已经恢复了三成威力。 那对不起了,唐饶直接朝气罩里施加威压,将气罩里威压加到这些人刚好到忍耐的临界点的那个位置,然后再跟气罩里面的人对话。 场面太惊心动魄了,有些人只感觉心脏有些承受不住,昏倒在地上。 秦瑶因为工作方面的缘由,暂时无法跟陈青帝长时间交流,只是彼此问候两句,然后在秦瑶的帮助下,陈青帝匆匆购置几件礼物,转身就要离开。 现场开始有部分年轻富家子寻机向曹都督溜须拍马,似乎贬斥陈青帝几句,就能得到曹家人的青睐,自此平步青云,大富大贵似的。 突然,一股浓浓的尸臭味从身后传来,凌修后背一凉,一转身,一只腐烂得满脸都是脓包的丧尸凶猛的扑了过来,凌修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尖锐的利爪离自己眼睛不到二十公分。 至于其他,陈青帝没继续深究,也许陈余生还有其他计划。但当务之急,必然是清理中原固化的势力盘踞,一拳打碎。 秦朗说完,留下一百块买单,自顾自的走出店门,再晚一会儿,就追不上那几个混蛋了。 杜宇暗道可惜,若是能证明徐天手中的七绝刀曾是妖皇的兵刃,就可以证明妖皇与地球有某种关联,甚至去过地球。 所以官军还是要抓紧时间重建淮水防线,寿春可能拿不下来,但钟离、山阳、盱眙这三座城池,无论如何都要攻克,即可以作为攻略淮北的起点,也可以作为抵御北军进攻的前沿据点。 不过这次涉及的人数众多,也够得龙组和凤组忙活了,但有着贝凯的帮助,在修炼界跺了跺脚,就拉拢来了大批控心术的异能高手,让他们免费当义工,帮龙组和凤组忙活。 当初撒斯姆降临,天地变色,所过之处,所有生灵尽数死绝,当初的北燕,一夜之间就此亡国,国都现在都是一片废墟。 但是,这些东西运到遥远的母国以后,却是让欧洲人疯狂的东方产品呀。 面上带着挠痕、发髻散乱的阴世师,狼狈不堪的解释着,然而郑善果母子哪里肯听,不依不饶要揪着阴世师去城里见官,讨个公道。 贝凯也是狠狠一咬牙,心中暗骂这是什么事呀?要说两人真正接上了吻,捅破那层窗户纸,还不至于那么尴尬,尴尬的是正要接吻,却被突然打断了。要知道,两人都身为初恋,刚才也是鼓足了勇气,才会有的那一幕。 “哎呀--,你别往人家脖子里哈气嘛!”左薇娇羞的缩了缩脖子,朝一旁移了一点位置。 第四十七章 围困之城 “不是……等一等,你先让我捋一捋。” 希里安缩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脑袋,脚下是炮击的震颤,耳边传来遥远的轰鸣。 什么情况? 自己不应该是经历了千难万阻,成功来到了安全的孤塔之城,在安逸的生活里,幸福地猎杀潜藏在城中的孢囊圣所吗? 什么叫做孢囊圣所正在持续围攻孤塔之城,并 闹剧持续了一天,叶落云的肉身也是很强的,就算被追打了一天也只是红肿疼痛。 云闲子开口说道,斩龙剑和镇龙印意义重大,绝对要掌控在他们手中,所以对于叶落云只能杀掉。 唐皓早有准备,脚下用力一蹬地面,一个饿虎扑食上去,把这家伙扑倒在地。 这些和尚没有一个达到金丹期,最高不过筑基期,只能踏水而行。 水中起波浪,波澜壮阔,但是那些水浪在拍打到这些和尚身上时候,竟然分叉而行。 郑玄,北海高密郑家人,在西汉的时候就是大家族了!而且郑玄在士林的地位非常高,很多三国重臣都是出自他的门下。 早上刚醒,说的有点多了,既然都说了,那就不妨多说两句,说一下人物设定吧。 欧阳笑笑以往这么一说,方永华必然是感激涕零的,今天却并没有。 任飞笑着说道:“是!俺们是打鬼子的人!明确的说,你们是抗联!池通县抗联新兵连!”他说完盯着徐玉良的脸,想要看看他听到自己表明了身份的想法。 魍魉却似乎是心甘情愿的被阎王镇压在地狱十八层之下,要知道当时的阎王的力量根本不足够威胁到魍魉半点毫毛。 哒哒哒!哒哒哒!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近,透过密集的树木,隐约间,薛峰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正高速向这边跑了过来。 “将军,这三人意外毙命,恐怕会惊动皇上。到时候大理寺、天绝、龙神卫都会派人来调查的,铁矛关不会平静,将军不可掉以轻心。”偏将提醒道。 辱人师长如同杀人父母,何况被天陨宗灭了满门而无力报仇,这是师傅最深的痛,石斩龙现在杀了石严冬的心都有了。 “我来挡住它。”邢宇的身上地劲装咧咧作响,他的身上,似乎正在蓬发着一股难以看清的气体。 远处的雷鸣眼角挂着一滴眼泪,雷鹤、五叔、师姐你们的仇我报了。 “爹!娘!”此刻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也是不住的发出数道痛哼之声,除却了他之外,他所有的亲人皆是被得这两股强大的力量绞杀,也是唯有他十分的幸运,纵然两股力量也是强大非常,但是却是没有分毫沾染到其的身躯。 “你愿意怎么折腾都行,反正都是见不得人都勾当。”邓陟喝着闷酒。 呼!还没走多久,一只巨翼信天翁便发现了他们,立刻飞了过来。 “没有,许昊的身手不差,怎么会意外受伤呢。”一次普通学年总测,路凡感觉任务地难度有些超乎其实。 老者说完,猩红的眼眸便再度闭上,棺材盖也自动的缓缓合起,而拥有一双蝠翼的男子,却始终跪在棺材前,一动不敢动。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如此细的丝线,却异常的坚韧,缠绕在能量层之上竟然未被震碎,甚至在蜥蜴兽猛力拉扯之下也没有被扯断,充满韧姓,这才对自己造成牵扯,束缚了自己的行动。 第四十八章 追猎序幕 深夜,孤塔之城,层级三。 希里安屹立在狭窄平台边缘,久违地换上了那套标志性的逆隼武装。 稀薄光线下,六目翼盔泛着冷硬的幽光,双剑安静地悬在腰侧,下层缝隙涌上的微弱气流吹起秘羽衣,灰白的羽毛不安地鼓动、猎猎作响。 “你这是什么装扮?” 莱彻一个箭步凑上前,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两圈, 这个想法一出现,猿灵原本因为出神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聚集起来,对于老妖他至今都没法忘记,不知道过了五年之久,那个山洞有没有被其他妖兽占据。 这让他不由得愣了愣,没等他回过神来,一股强大的气势从大门里冲进,铺天盖地的朝他压了过来。蛇姬首先受不了,吐出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 “呵呵!找死!”长官看到喵大人和图奇朝着铁丝网跑去,那里地面空旷,而且没什么人,想逃过铁丝网更不可能。 这次他学乖了,并没有说任何废话,一股带着淡金色的真元喷涌而出,顿时天地变色,庞大的压力从天而降,他打算先将猿灵制服。 只不过,无论是锦衣玉食,还是粗茶淡饭,于她而言都无太大的区别,他做这些根本就是徒劳,心都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因他一时的温柔而有所改变。 林湘儿看着玉轩铭的表情,明白猿灵猜得距离事实八九不离十,更是对玉轩铭的为人感到厌恶,这样的人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类型,表面上谦谦君子,背地里却尽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哈哈哈!喵大人见外了,他们早晚都会来,让我们挡住他们!来我的地盘找死!”金刚说完,猩红的眼睛像烈焰燃烧,一声怒吼在从林间回荡。 云拂心中一怔,没有回头看风尘,可她心里知道,他的这番话是在有意缓和他们此刻因分歧而产生的尴尬。 让何平不解的是什么人能在自己眼皮子低下埋下这么多炸药,而且把所有的人员都葬送在火海之中。唯独自己是幸存者,而且在医院醒来之后, 每当想起这些都会头痛欲裂。 本来,黑九看到秦风战胜D级神机战士,就有心给秦风一个机会,让秦风成为黑暗战队的预备员;但对掌过后,黑九觉得以秦风的实力成为黑暗战队的正式队员,足矣。 看样子酬劳是不少,但是到底是什么个东西要这么多人来这个河南。 颤抖着脚步,碎碎的朝着玄辰皓移走着,娇柔的声音,简直让男人欲/罢不能。 难怪最近师傅都不主动亲近她,刚才也一直眼神左顾右盼,嘻嘻嘻。 “答应了。”缺月魔王出生魔界,有便宜不占那还真的是王八蛋,看唐凤舞送上门来,她也顾不得跟唐凤舞多说了,立即答应下来。 绿衫青年见到郑重如此,心中警惕之心大起,按理说,结婴初期修士在见到结婴中期修士后根本不可能如此淡定的,难道此人有埋伏在此?不过刚才来时已用神念探查过,此地却只有他一人不假。 “兕哥。。。”银角看着青兕将宝物拿走,要去送给蛟魔王,满眼尽是不舍与屈辱。 “不、不、不,老弟,你还真的可以试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反正我们一时也离不开人间界,在这里呆上十年也没有什么嘛。”无中急迫地说。 他还想跟珞儿一起武破虚空,一起去头顶上的那一方苍穹之上,闯荡出一番霸业。 第四十九章 鼠群 历经无数血与火的淬炼,如今的希里安,早已褪去了初临赫尔城时的青涩与茫然。 面对裹挟着孢子雾、步步紧逼的瘟腐骑士,希里安眼神冷冽,手臂闪电般抬起,三发灌注了澎湃源能的魂髓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咆哮的赤红火流如同三条怒龙,噬咬在了那布满霉斑与锈迹的腐朽板甲上。 轰!轰!轰! 是一个携带着许多故事的剑塔,那一柄柄插在塔身的宝剑,代表着历代守护这里的强者。生命虽然早已消逝,可执念不消,剑意不减,凝聚会塔身,一直守护在这里,不曾被岁月抹去。 尹伊经历过两场这种事情,不是相关组织调查出来的话,就是有人举报。 “少主。”项梁和范增不解的看着项羽,这是他们项氏一族的事情,何必带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望月楼已经是他们试唱的第十家酒楼了,今天是三天试唱的最后一天,要是再没有什么起色,那也就别想在望月楼唱曲儿了。 “今天叫你来是让你认识下公司里的人。”周权让徐光熙熟悉新环境。 抵京后,使团下榻在朝廷准备的住处,钟南觉得不方便,在官方宾馆旁另觅了一家客栈,给秋香开了一间上房。一切安顿妥当后,剩下的就是安心等待了。 待江城策绕近道跑出两条街之后,静子公主累得呼哧带喘地蹲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看上去累得不行了,再也跑不动的模样。 “怎么回事?敌袭?”风落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盘子,警惕地看着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一样。 “不了。你先回去吧,不然到时候三爷回来见不到你可要担心了。”叶幕城低笑了一声,开着车子又离开了。 此时的吕布却不知道这些,他现在正在塔里披荆斩棘呢!这不,他已经来到了第七层,再过两层也就到了第九层。看来,吕布也是任重而道远。 白铁柱如果是跟在周彬身边的人,而且能跟了这么长时间,并且把一个夜总会经营得顺风顺水,他绝对不是一般人。 随即元颖就命人一同将马氏送回家,并且元颖还暗中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马氏,因为他已经发觉到赵均用于孙德崖会对马氏不利,所以才暗中保护。 随着阿历克斯·弗格森爵士登台,索尔斯克亚马上知道了结果,先是惊讶,然后狂喜,和德布劳内还有巩宇桐分别拥抱了一下才登台。 尽管他心里很方,但他还是知道不拖自己师父的后腿,他捡了黄符就跟着往上跑,这回也顾不得寒冷了,追上去帮忙才重要。 水晶屏幕上不只展示出了九鼎的详细资料,还展示出了九鼎的图片。 在成凯渊的印象中,明星出街的时候似乎都要化妆,然后戴口罩戴帽子的吧?结果没想到这位叶九少也没上装,戴上帽子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离开了? 一根巨大的红色藤蔓,从它们的头顶冒出。红色的藤蔓高速生长,瞬速填满了方圆一里的空间。 “长老,刚刚那几句话记得了吗?”佐竹作为研究员首先想到的就是刚刚看到的哪几句话,不知道长老是否能够解释这几句呢。 这个时候的迎春还不是众人眼中的那个二木头,针扎都不吭一声,奶娘心中也是有所顾忌的。 迎春转过头,就看见皇上坐在她身边,而她的一侧,还放着包在襁褓中的婴儿。 第五十章 血系畸变 隐藏在这片腐臭之地的,不止有科马克,还有另一名瘟腐骑士。 更令人意外的是,科马克为了隐藏行踪,并且为了给予追踪者出其不意的打击,他竟选择钻入了瘟腐骑士的体内。 这不是希里安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当初在立体农场内,塔尼亚就曾短暂地进入了瘟腐骑士的体内,规避了伤害。 不过令希里安略感疑 转头找了一家客栈,锦衣卫属下大摇大摆闯进去,还没说话,便吓得客栈里的客人惊呼四散而逃,眨眼间跑得一个都不剩,李吏一行很轻易便包下了整个客栈,丁顺扔给战战兢兢的客栈掌柜几锭银子。 传国玉玺:是秦代丞相李斯奉始皇帝之命,用和氏璧镌刻而成,为中国历代正统皇帝的证凭。 “赢了!我们赢了!”丧尸退却,早已心存死志的人类英雄们,望着昔日的同伴与遍地的丧尸一起倒在地下,同伴们的往日的音容笑貌,却是再也无法见着。 “大哥,有话还请直说无妨,阿九能做到的,自然不会推迟。”‘花’九在息华月对面坐下后,想了下,还是将那瓶温好的酒壶搁到一边,让‘春’生拿走,息华月那身子骨,还是少喝这些的好。 “笑你妹!”阿豹早已心存死志。他怒火中烧,丝毫不留退路的,做出同归于尽的招式。 没有任何避让,布瑶光拿出一个灰色的通讯玉简,将一道道号令施出去了。 “饿了么?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来吃点,别饿着了。”秦挽风上来,那枝桠足够粗壮,他挨着息芊芊坐,也不怕摔下去。 千手魔王在临死之前已经后悔了,不是后悔自己对华生起了贪念,而是后悔自己在华生这一枪之后心里闪过太多的念想,而浪费了破解这一招的最佳时期,等到觉悟的时候,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方敖无奈的点了点头,此刻还能说什么呢?他确实是继承了遗志,身躯之中流淌的凡人血脉早就在金丹大劫之中就已经被蜕去凡骨,成就尊贵。 老朱冷冷一笑,将巨大的金刚杵提了起来,留在地面上的是一个巨大的浑圆土坑。他凌空跨出一步,换了一个位置,又将金刚杵迅猛地砸向地面。 这士兵按村主吩咐,将铁锹,给了三个士兵一人一把。三个士兵接过铁锹,皆立在那里。 这个“高人”来历不明,又在风季出没幽暗丛林,不会是姬家派来的吧?老朱心中很是没底。 “木,木它也不便宜。盖房子能用破木吗,破木没几年就烂了。还得是砖。盖房砖多木少,结实。盖房木多砖少,不结实,除非是好木。那好木,不便宜呀。”窑主。 宽大的板斧横在身侧,上面还有鲜血不停往下滴落,他板着一张老脸,冷冷的眼神环视着周围的人形怪物。 “还有我!”冰冷的三个字透射着无比坚定的神色,宋含烟说着当即转身豪不犹豫地离去。 “那你拿些烤吧,这马肉是村衙卖给村民的。你家房子毁了,免费给你。”管家让他拿。 顿时,这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泥柱,散发出深邃的黑光,近乎要吞噬一切,而那五头地底之王尸体的地方,更是有着恐怖的能量波动散发而出。 “也不知他是真骂我还是假骂我,但我觉得他真是骂我。我给了他几巴掌。”村主说。 第五十一章 合作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焰火渐渐熄灭,留下一大片烧得焦黑扭曲的腐败植物,与堆积如山的鼠群尸骸,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肉腐败的腥臭。 一队身影从弥漫的烟尘与阴影中迅速逼近。 他们脚步整齐而沉重,衣襟与轻甲摩擦,清一色的暗色制服上,一枚由高塔与齿轮构成的孤塔徽印,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牢牢镶嵌在每 但是,似乎,谢湛的如意算盘打空了,那些谢家的高层根本就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也没有说通知这些人,不要再打下去了,反而是这些人越打越来劲儿,似乎不把谢湛打倒,就不罢休一般。 通过各个方式来看眼下的事情也有了一个不同的形式,自己在这样的过程当中肯定是要尽力避开这一点。 毕竟有一些情况就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做,眼下自己的心里面只要明白就足够了。 傅清梦一愣,那次她只知道,几个贵妃打算来她这里挑衅,结果个个都摔了个大跟头的事情,难道之后还有其它的招式不成? 江临的眉头不经意间收紧,他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她好像是在倾诉,却又是那种不会告诉他全部真相的倾诉。 藤蔓的数量不断的增加,优雅喵的局限性也越来越高,最后还是被藤蔓所抓住,最后在【十万伏特】与【青草场地】藤蔓束缚的强大攻势下失去战斗力。 看到凤王看向这边,刘宇啥施加手足无措,有种突然做错事被长辈发现的感觉。 “应该说,人完整的尸体没有,但有分解了的各种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江临面不改色地认真道。 他们怕‘他’,或上告无门,七峰掌座皆在此,还用怕,还用担心没人伸张正义? 只见她马上语序一变,心中害警戒着意外情况,先将这位祖宗迎进去了再说。 春秋铸剑术,已然失传,纵然是后人想方设法,弥补传承,始终都是一无所获,走向了另外一条支路。 听到慕念琛吩咐立刻进来带人的保镖,并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这头袅袅炊烟的升降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矮胖子步履匆匆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郭嘉和曹操不约而同的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来相视一眼,对视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除了二人一同想出来的计策,周不疑在将作战计划上呈给想要之前,也想起了告知庞统,希望庞统能够提前做出准备,扩大战果。 他们聊天的话题就是现在江湖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在最近要掀起惊涛骇浪,就怕到时候天下的老百姓又要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林艺不知戚茗脑袋瓜子里想啥,见她在门口理都没理自己,进来后自是不会再自作多情。 原本她考虑到如今的国内政策特别偏爱外资商人,顾忌长隆影业参与投资了山林影视城,以她奶奶的性子,又不会利用家中人脉以势压人,就算闹到警察局,她们也讨不了什么好。 随后巫王境各处都开始闹尸变,许多人本来平安无事的,开始被白骨攻击。 换而言之,这件阵图就相当于整个五洲大陆的全境地图。只要将你心中所想说出来,妖界五洲大陆的任何地方它都可以幻化出来。”残阳古桥看着师尊花费了无数年的心血,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向众妖解释道。 第五十二章 同门师兄弟 达成初步意向后,希里安与哈维离开了恶臭熏天的环境,回到开阔的室外。 冷风呼啸而过。 两人站在纵横交错的管道上,其余队员仍在下方处理现场残留的混沌污染。 后续会有专业的学者团队抵达,彻底清除所有亵渎残留。 略显空旷的氛围中,哈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根烟,随后将烟盒递向希里安 韩芮灼不懂什么叫还未开始就失败了,望见两位宋护法希望他们道出原因,可是他们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再说话。韩芮灼见状,也不追问。既然他们不说,那自己绝不会在问。 没想到这一等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了人救援,她也已经在雨中淋了二十多分钟。 接下来的两天,王耀脚步匆匆,等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时分,终于来到了一处地界前。 今天是来大姨妈的第3天,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但是已经好多了。 原以为,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旅程,未曾想,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王耀就有能力寻觅到了续命之物,来救治自家娘的病情。 三人觉得不用回宿舍,直接回排练厅得了,省得宿舍里的人问她们仨去了哪儿。 往后看去,就能发现广场非常广阔,不过仔细看能看到,广场的边缘没有边界,如果他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高处,很有可能是山上的某一个地方。 急中生智,在这危机的时刻,王耀想出了一个逃脱的办法,虽说这个办法很是冒险,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 等李连青做好准备,邱澜已经带着斐林忆从后方偷偷离开,看似躲避了视觉盲点,实际都在罗辛等人的注意之中。 这个林曼曼跟严观承有想过的,但是他们走的是品牌路线,就算是批发,价钱也不会很低,除了商场,哪个会过来批发?不过门店是要开的,但不是这个时候。 呃,潜台词是因为每次见到我都受伤甚至生命垂危吗?萧美不由苦笑,这算是迁怒吗? “凌统领,主子把自己关进房里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你去劝劝吧。若干不是这样我也不能把您找来,你就去试试吧。”星儿竟然找来了凌天。 皇上看的煞是心痛,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魏菊蕊原地转了个圈儿后摔倒在地。 她原本想救紫衣夫人出去的想法,已经完全变成了,要探听出更多八卦内情来了。 仙君级别高手的奖励是前五名获得上品仙器一件和进入一次‘南极圣谷’的机会。 无双眼角带了笑意点了点头“好你先请坐吧”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干你亲姑姑的,老子为什么要信你?你凭什么让老子信你?”拉灯的攻击并没有停下,反倒是加大的力度。 “好好各位稍等一会儿包子马上就来”大婶说完甩着帕子就走开了。 她又羞又恼抬头望着玄宗,却惊讶地发现往日对她怜爱不已的玄宗,今日却是格外冰冷。只是冷漠望着她,隐隐还有些愤怒之色。 曼妮又试了几下,发现自己的功力竟然无法输送至上官蓉儿的体内,便只好作罢。 “打入冷宫?她怎么能怀疑我的身份?她是不是疯了?”红移公主有点生气,难道人的身份还能造假吗?真是荒唐。 为首的还是一熟人,曾当面“教诲”过贾琮的宣国公世子,赵昊。 第五十三章 不速之客 深夜,莱彻与布鲁斯漫步在层级三的街头。 尽管战争阴云笼罩,但这一层的夜晚依旧流光溢彩,光鲜亮丽的身影在霓虹灯下穿梭交织,人声鼎沸。 寒风凛冽,莱彻却悠闲地舔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他身旁,布鲁斯跟在身旁,悬浮的义手稳稳握着一支巧克力甜筒,大快朵颐。 “布鲁斯,你知道吗?” 慕容晖在一边猛的翻白眼,却只能帮忙掩饰,不让别人发现两人的暧昧。 龙漠轩沉着脸,不管不顾地拉着她,穿过旋转玻璃大门,向酒店外面走去。 这只有两个解释,一是安离有很强的背景关系,二是她跟吴科长有关系,但周子言直接排除了第二个可能,安离有气质有容貌,有行长父亲的身份,如果有什么需要开道的,用不着拿她的身体来换。 “战争终于结束了。”萧月夜拨弄着窗台上那朵不知名的花,喃喃的说道。 冯傲连问都没有问,直接亮出短刀,急急的斩向灰衣年轻人,灰衣年轻人移动身形,躲开冯傲的攻击,但并没有反击,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盯着冯傲。 躲在远处的夏琪,听到电话里面传来的声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见过脸皮厚的,还没有见过这么厚的。要是自己这样,估计这一辈子都没有脸来见对方了。她到好,竟然还脸不红,心不跳。 一名罪民不朽大能的脑袋被炸的粉碎,命运长河卷起一道波浪,把这名中阶不朽的尸身卷了进去。 甘宁已经跑了上百里,和朱恒的军队一样的累,但甘宁的军队没有一个掉队的。甘宁平时练兵有素,全军的军事素养比朱恒的守城兵在体力与耐力上要好上一点。 “看来你又赢了,这是你今天赢的第几场了?”利武玖自动忽略了康荫的嘲弄。 我摸了摸口袋,还好手机还在包里,拿出手机的同时,老宋交给我的那张纸条掉在了地上。 到得申府门口,让钟南意外的是首辅大人居然提前在门口迎接,这份礼遇让钟南有点惶恐——他不知申时行今晚的目的,总有点“羊入虎口”的感觉。 感染者无论吃下什么东西,都会将其吸收,并且变得更强,因其多变性,尸兄之名因此而来。 宾客们看了一场大戏,又认识了苏林,感觉也是收获满满,不虚此行。 这是他愿意进入超神学院的一个重要因素,并没有太高大上的理由。 “林含雪,你意思是叶尘远远比不上这什么汪鹏?”韩婉儿指了指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汪鹏。 尹伊嘴角翘起,“非常舒坦。”她不愿追究是一回事,有人帮忙出气是另一回事。 回到公司,章远告诉尹伊YG项目重启,一星期后直录制,录制地点在新希望。 里面的风水先生,为雇主化险为夷,自己本身需要承担相应的伤害。 激动明显是了解到李哲把他看做邓肯,疑惑应该是被批评中投和防守不够好。 曹操此刻若是在德阳殿上,听了董卓的话,必然是惊的面无人色。 苏强哈哈一笑,他很喜欢看到自己对手痛苦流泪,伤心欲绝的感觉,这会让他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陈歌脚下踉跄,身躯已经有些不怎么自然,而徐孝天则身躯摇摆,轻飘飘退后数步,虽然退的远,却毫发无伤。 而刘焉本人也是成为了益州的州牧,他到任后一直和汉朝政府没有什么联系,益州因为一些客观亦或是非客观的原因,与中央道路不通。 第五十四章 骨瓷家 这并不是一次令人欣喜的重逢,可莱彻依旧展现了他应有的热情。 他毫不在意骨瓷家身上交织的腐臭与芳香,大手揽住他的肩膀,怀念道。 “见鬼,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来的?” 莱彻绞尽脑汁,努力回忆了一番,“是几十年前吗,当时发生什么事来的?我们是不是还为此打过一架。” 回应他的, 看着天空之中不断爆发的战斗,弥辰也从中看到了很多惊艳的存在,有几次他都有了一种出手的欲望,不过最终还是被弥辰压制了下来。 看了一眼悍马,林凡尴尬的饶了饶头,要是王明阳知道自己又把一辆车弄的面目全非,不知道会不会崩溃。 能够见识到这样的战斗,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所以这些存在,都是不管如何,都看到最为全部的存在。 周浩的内世界还没有真正形成完善的世界,没办法自己产生灵源,平时所需的灵气,依然要从人间汲取。若是人间灵气消失,他的内世界得不到灵源供应,一样会变得死气沉沉,停止成长。 听了晨风的话,张世飞也表示理解,毕竟功效这么明显的药水,肯定是不能够批量生产的,如果能够批量生产,那全燕京不还都是绝顶高手了。 这镜子并不是什么法宝之类的东西,但它含有一种十分珍贵的材料,就是这种材料,让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或者说,只能照出特殊的东西。 “姐姐慢走,妹妹定然不负众望!”姜欣雨也并非吃素的,立马呛声回去。 况且,弥辰的身体之中,可是还有着那更加恐怖神秘的重生火种。 这一锅大补汤,若是普通人服下,立刻就气血喷派,说不定虚不受补,气血逆冲而死了,只是对于归钟这等内家大高手来说,却恰到好处。 “王妃的法子没用,那……娘娘您可有有用的法子?”若素半跪在地上,一边替严贵妃捏脚一边低声道。 危急时刻云落不退反进,直接开启强袭叠加伤害,一剑刺死了一直被她当作跳板的电鬼。 所以苏澄才会需要找设计师来进行重新设计,改成商住两用的大楼。 赤霄揉了一下眉心,不得不承认,洛弈这一种手段,渗透极强,又非常隐秘,只要无人察觉他的存在,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被奴化,包括天网都无法察觉和调查,甚至他可以反过来,渗透天网。 虽然明知道是一款游戏,但这么多天和梅姨老雷的相处,让他已经把自己代入到审判官阵营中的一员了,被他们报以希望的二师兄被杀,让他感觉很不爽。 盛灵芝一扭头,忽而和父亲对视上。对方也是挤眉弄眼,暗示着什么。 天空降下七彩光芒,鱼叉闪耀着光辉,被一股神秘力量操纵,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并且不停旋转,把本该流入海洋的核废水全数卷入漩涡之中,并且不断增大。 如果不是还如此的讲,那次有一个目的就是压榨人,想继续讨要。 稍微惊愕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虽然稍微显着没面子,但冤大头不是这么当的。 如果带着这幅表情出去,肯定会被认为,她的代理主管,是真的代理。 盛灵芝闻言,依旧不减速度,直到褚川说自己怎么在坑里,怎么就出不去,盛灵芝这才返回来。 “等我们回去,去兽城走一趟。”雷戈捏了捏泰勒耳尖,没敢把话说绝。 第五十五章 永恒的代价 随着骨瓷家吐出最后一个音节,话语消散在酒吧浑浊的空气里,莱彻的笑意与玩世不恭,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彻意识深处,记忆倒卷回溯,冲刷着每一个角落,试图回忆起骨瓷家所说的事情。 一无所获。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莱彻重复道,“我不记得自己曾为一名拒亡者,执行过安乐死仪式。” 那种落差,让柳天硕想要杀了自己,那样的话,他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洛清欢想要突破自己,她眼下的念力究竟到什么地步,她也想冒险一次,做一次新的尝试。 山坡前,沈涛第一个跳到了预设的位置,灯光打了半边,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侧颜。 自家主子都已经被生擒了,这些跟班也得乖乖被杨善打上锁灵印。 烟花豁然是一行字,【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各自安好,遂心如愿】。 杨善眼前的世界仿佛是手机打开录像之后从山崖顶上抛下做自由落体。 夜空之中升起绚丽烟花,整个欧鲁德朗城沉浸在了庆典的氛围之中。 简单来说,就是某个玩家强行跳一张身份牌给外置位的某个玩家压力,然后再通过对方的表现、行为以及发言来判断他的身份。 不过想想也是,娱乐圈除了王金花和杨天真,真正像明星一样耳熟能详的经纪人并不多。 想到这里,在场的这些李家的族人们,他们一个个的不禁是内心激动澎湃起来了。 复活岛上有结界,真正的面目就藏在结界之内,普通人会以为这里就是一处荒凉的,毫无生气仅靠着几块石头提升神秘逼格的废土,可是这里却是西黑暗议会的老巢,西黑暗议会的威廉公爵就来自这里。 能够被挑选到来这个十分重要的炼药师工会门前来做看门的武士,这两个来自李家的年轻人,就算是实力不怎么样,但是脑子一定会是要足够的灵活的。 最终程曦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次将衣服收进了衣柜,许三郎说会派人回来取的,既然他没派人来取,那就放着吧,反正她是有心给他做了。 “我来付吧,八十是吧,不用找了。”说着,江夏便是从上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放在了挡风玻璃处的地方,最后这才下了车子,走到后车门的地方。 水笙心中一紧,以慕容复对自己丝毫看不上眼的态度,还真有可能将自己送与别人,不由略带乞求的看向慕容复。 白蛟这一俯冲实在太过于迅猛,硬生生将地面冲击出了一个大坑,就像是陨石砸出来似的,乔逋和单奎在朝两侧飞身闪避的同时,被强大的冲击波推得在地面上不住翻滚,狼狈不堪。 “有人的地方……”周芷若喃喃念了一遍,只觉这话好有道理,就是哪里有点不对劲,她一时想不起来。 海市依靠着禁术苟活到了至今,所为的不过是再看上蜃楼一眼罢了,亦或者他还能贪心一点,他想在最后一段时间都有蜃楼陪在身旁。 沙华在那瓦棚里,洗刷着碗,曼珠在那瞧着院里的奇花异草,胖精灵坐在桌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冷笑了几声,看向曼珠与沙华。 但是第二个法子的成功率比较低,因为在猫类面前,大狗是比较执拗的,主人的面子也不大好使。 随后,吴青鸾林妹妹包括琪琪格在内,都给长辈拜年,她们不习惯磕头,所以也就多说吉祥话,压岁钱也都照给。 第五十六章 坠入 骨瓷家的这番言语,不亚于一枚炸弹在莱彻的脑海里引爆,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心神激荡不止。 “半……半神?” 莱彻磕磕巴巴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骨瓷家,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取代终墟,矫正命途?” 他刚刚在说什么?自己 程咬金不服气地瞪了易风一眼,随即跃上墨麒麟,一行数十人身下的墨麒麟骤然咆哮,烈焰肆舞,消失在地平线远处。 今天都不成上场比较早,可他一上台就又躺在了擂台上,他的对手是命府的一位弟子,散仙境界,实力也算不俗了,可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毫不在意,并且很是轻松的解决了对手,自然又引来了不少瞩目。 正前方,一处摆在路灯下,约莫有三米宽的地摊,此刻围了不少人在那里。 张晨当然不相信了,这酒方可是司徒钟给他的,他怎么可能没有。 陈楚良刚想和老萧说,让他下次帮他带点这个茶叶回来,自己好送给上辈子的老丈人赵广庭。 这个世界对于张晨来说是危险的,对于这些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陈楚良知道,因为有老萧被忽悠在前,季静马上就被忽悠在后了。 李修缘必须装出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博得段经理的信任。然后交齐了三千块入职费,李修缘又听了一堂课,那堂课的主题叫年入百万不是梦。 这些都无关紧要,关键的是,天行工作室,没了温从新,张潮阳派出谁过来都不太顶用,而且如果公安机关,从温从新的口中问出了一些对他不利的消息,他的对手,或者有为科技公司,肯定不会放过这次痛击的好机会。 “华天机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突然,从华天机手下阵营之中,传出一声怒吼。 紫妍板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拳头紧握,瞪着紫阳,与之争锋相对。 “我倒是没什么过往,从平凡到不凡,你想了解哪个阶段。”宁潇说道。 焦老四被古长生一剑刺穿了心脏,一脸不甘地抓住古长生的剑,王栎涵挥刀将他的头斩了下来。 老婆子暗暗鄙夷撇嘴,自家夫人最是贪财势力,每次有学童家人来探望,她都要这么问上一句。明面上好似极重礼仪,实际上就是问询这家人是否富贵阔绰。 男孩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看了看,最后眼光落在方健的身上,眼神无力地又充满疑惑地望着方健。 传出来的声音降低了几度,只是它似乎没有要离开那处地方的意思,不过它倒是非常想让夜灵过去,可苦于它无法说出夜灵能听懂的话,所以只能干着急。 朱逆伐笑了笑地看着中年人,中年人给他的感觉是在装傻一样。这是想装作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掏心恶魔然后伺机逃走吧?朱逆伐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此时已经用气机锁定了四周的空间。 这的确是让人随时受不了。可是,这恶心的面貌,并不能对法海造成恶心的影响。特喵的这老鬼,这法海,居然跑过去一把就抱住了那灭绝法师。 火焰被天地轮回所卷,整个天地轮回都在那些燃烧,只是因为运转循环,所以才被被火焰所破。只在这天地轮回的运转循环停下来,必定会被火焰焚烧殆尽。 第五十七章 三人间 希里安被窗外渗进的寒意冻醒,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喉咙干得发紧,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下床。 一天。 新的又一天。 希里安用冷水扑脸,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搅动,结束了洗漱,换好了衣服,慢悠悠地来到了阳台前。 呼—— 一阵裹挟着霜 正当凌岁寒拿着大剪子过来准备给秦不易修理一下的时候,卷帘门晃动起来,外面有人敲门。 虽然她已经想象过这个封面如此不知羞耻的作品会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邪恶场面,可是等到了脸红心跳的场景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苏墨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甚至哪怕是薛晓雪看到了自己这位表弟的行为,也是不由得在内心中鄙视了一番。 只因为他是真一门掌门之徒,并且是真一门的圣子,故而有真一之名。 “我靠,胖子你这是这么回事,让人给揍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杨是非一到教室,就鼻青脸肿的。 “额……不用了,我自己找就行。”秦不易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这么热情的招待。 有的曾经受过欺凌的民夫,甚至还主动站出来,指认某某是兵卒,曾经在某某天踢了自己一脚,还打死过人什么的。 我恍然大悟,畏惧之心尽去!莫驴子伸手在棺材边上探了探,转头对我说:“棺材底下有东西,咱们得先把尸首弄起来才行!”。 难不成那位宁家姑奶奶,是因为记挂着镇口的事,所以真的不给面子? 果然,当秦不易将剑指点在丁老头的额头上时,丁老头居然迈开了腿,一步步朝一个方向走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尊铜铸兵马俑跟前。 大燕律例,某处活出老寿星,连保甲带附近邻居都是有好处的。弄得田大婶如今只好专门给婆婆烧些软烂饭食,再不敢苛待。 原本,尹天琴从来没有翻看别人手机的习惯,因为处于对谦宸的信任,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厨房里的汤还在熬煮。 “墨凝汐!你要记住,我和你,不共戴天!你爸爸犯下的罪过,我要从你一点一点地赎罪!”,他转身,不再看向她,双拳紧紧握住,凶狠地说道。 四人除了顺着山脊攀爬外,已无路可逃,上官云将萧莹莹负在背后,与柳如烟、柯青青手脚并用,恨不能离得越远越好。 “作为一个杀手,你废话可真多。”叶语兮的神经十分紧张,根本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 无心道人眼中一寒,走上前两步,拂尘挥出,万道银丝射去。而妄子身上金火彻底烧起,淹没了自已,万道银丝射入到金火中便也被淹没起来。 更夸张一点,作为一高校长的廖明权,甚至手里有一个直接推荐首都和水木大学入校的名额。 为此,殿下亲自操心,给美娘打点回去的行李不算,都恨不得把平安派去,护送她回家了。 岳飞愤然道:“今日还未与完颜宗望交手,大元帅便已怯战,又怎能退得了鞑虏?更何谈保我大宋江山?”赵构闻言甚是不悦,脸色极其难看。 沐璃想甩开她,可是却不能,只能被迫的接受,所有的呼吸全部被他夺去了,她憋的脸颊发红,依靠着顾初寒 过度给她的空气。 “原来如此。”姬天成点点头,本来他就怀疑诸葛长风的一双眼睛来自于他那冤死的姐姐,如今得到姜华的肯定,他更是坚信了这一点。 第五十八章 好兄弟 结束了清晨的用餐,希里安离开了公寓,踏上了贯穿各个层级的垂直电梯。 厚重的闸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层级二的喧嚣,电梯井内壁是冰冷的金属原色,只有指示层级的荧光数字在规律闪烁。 希里安耐心等待了一阵,垂直电梯抵达了层级三。 随着闸门的开启,身旁的市民们纷纷走了出去,只有希里安仍停留在原 他平常说话油滑,那只不过长期在外杀猪,养成的一种语言习惯和腔调,其实脸不厚心不黑,依旧是个实诚人。 水铭翰留着水岳天、秦罗珊和水吟蝉三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他乏了才送几人离开。 霍家生之所以把事情的重心转移到了儿子的婚姻大事上,是因为公司里的大部分事都交到了儿子霍晟之的手上,他现在只是个挂名的董事长,平常除了处理一些大事基本没什么需要他过问的了。 “笑什么?”薄煜寒有些不解的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阿颖虽然没有参加这次狙击,但是从耳麦里传来的对话,她便知道,当时,涟青可能存了要置夫人于死地的心。 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这种煎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强加在自己身上? 别说上门砸场子,但凡是有点门路,听说过听血楼这个组织的人,无论是有钱的还是有权的,对听血楼这三个字都是退避三舍。 无思长老这几句话犀利之极,就像是刀子一样,句句戳在清净真人的心头,饶是他修炼了近二百年,心性早就锻炼的古井无波,如今也被羞的脸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要迟到了。”欧阳靖瑶脸色平静的看着他,像是没有听见他之前说过的话。 林秋对此颇感疑惑,想到了动漫里的精灵,在约会大作战世界里,并非毫无理智,怎么现在遇到的精灵都是疯子? 王须达拽开了那军吏的衣袍,抽出刀子,捅进了这军吏的腹部,连捅了两三刀,又提起手臂,往这军吏的胸口捅了两刀,搅了一搅,鲜血喷得他半身都是。 虽然毫无意义,此刻的他其实没有了最初那种返回原先世界,让地府或者天庭消灭自己的想法。眼下单纯是为了找到自己的世界,没有其他目的。 其中不少修为根基低浅者,即便有着“筑城”防御的保护,但是在这黄金巨剑的巨大冲击力下,也是委实难以承受,一口鲜血喷出。 这些强者尸体虽然巨大而沉重,他有神力手套还真不怕,顶多就是费点劲。 “你又想买车?”陈旭东倒吸一口冷气,这侄子虽说能挣,可是花钱的速度一点不比挣钱慢。 陈最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倾泻而下,双手鞠起一捧水,凉凉的浇在脸上。 此时的宫焱阳正骑着窃脂鸟躲在云头观望,只见那龙墨远身子一晃现出三丈龙身,嘴里则吐出一道黑风。 所谓三人成虎,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张良又是名门之后,其之言一出绝对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相信,顶多是自己的名声会因此而坏,不过这又如何,名声能吃吗? “好嘞,谢谢大爷!您先歇着,我过去看看。”唐植桐笑着跟大爷点点头,来到了堆放碎料的墙角。 “所以,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专门为了跟我道歉吧?”贾正金问道。 第五十九章 一切顺利 天啊…… 哈维这哪是什么好师兄啊,简直就是好大哥啊! 不需希里安填写麻烦的文件,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交涉,他仅仅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向,剩下的一切就由哈维为他解决完毕了。 更令希里安感到惊讶的是,哈维的协助不仅于此。 理事会缺少静滞之尘、破晓之牙号存有、双方合作…… 这一 十一月二十六,皇帝生辰,下午时候,便有一辆辆华丽的马车,向皇宫驶去。 闻言,晨星的俊脸顿时涨成猪肝色,目光不用自主地瞟向她的右手。 春草一口气骂完,喘着气看着万风,万云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春草,骂起人好彪悍。 不消燃尽一根蜡烛的工夫,墓埃和维斯肯郡被运出明谢尔娜巢穴,押往粲尼罗堡垒的路上。 塔央瞬息明白了之前关在铁笼里供表演下赌注的那个黑猩猩是从哪儿弄到的。 路经城市广场,那个大大的时钟上显示十点半了。此时,夜宵摊前,人头涌动。 吕子祺拉着马车进了院子,拴好马关好院子门才进来,他也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大舅哥? 往常这个时候,他定然是第一时间迎上去,再亲亲热热叫一声二哥,可这一次,他却再也叫不出口了。 被魏王点名,楚琏忙站起了身,耐心解释起来,又说了北京烤鸭的吃法。 ‘春’草进了作坊,笑着打招呼,“都在呢?”吕子祺跟在‘春’草身边,仍旧是那一副淡淡的处变不惊的面瘫脸。 只是一幅图,却有着锋利无比的气息,ー股冲 天的煞气,将之包裏。 “请问一下,刚才你们说那个刚走去的人,就是狂人叶秋?”坐在两人不远处的一个四十多的中年男子,此时走了过来。 任我行怒吼了起来,语气之中充满了不甘,仿佛他就是楚霸王,力量盖世,结果败给了有老天帮忙的刘邦。 她好好的一个美梦就这样变成了噩梦,苏念安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牛奶,喝完继续躺倒床上。 苏念安看着他,他的眼里只有她,眼神里面没有一丝生气,反倒是透露出怜惜。 他牵着她的手,出了电影院,阳光正好。苏念安看着他,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应该很美好。 “你说,要是我们毕业,他们会不会催我们结婚?”安念楚站在高齐彦墨的一个台阶上,看着天空,问道。 在杨眉老祖的讲道下,叶天士,孔宣都沉浸在 了无尽的感悟之中。 “你应该知道这个吧?”吴南拿起一袋证物袋,放到了黄经纪人的面前问道。 落尘登上了那辆马车,马车行驶起来,十分的缓慢,当然了这也是马伯温有意而为之。 君无疾将目光看向楚相思,眼神带着几分揶揄,示意她帮流风解围。 却说季言墨被送到郑家的客房之后,等那两个男子一转身,他就睁开了眸子。 菜一道道上了桌,那油头粉面的公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随即道。 这里的一切,曾经是那么的熟悉,可是现在的他感觉是那么的陌生。以前的那些美好,都再也回不去了。 陆棠棠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里头流过,鼻子一酸,莫名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林宇恒几欲癫狂地抱住了头,狠命地撕扯着,不多时,地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头发来。 而黑龙身怀龙血,本来就是对煞气有着一定的压制能力,如今实力全开,更是毫不留情。 第六十章 血肉地狱 直到希里安跟随榍石离开云坞,乘着垂直电梯,前往层级三时,他仍被一种巨大的恍惚感包裹着。 顺利,一切实在是太顺利了。 哈维这个便宜师兄,不仅轻轻松松地帮自己弄完了所有的手续,还碰巧遇到了榍石。 更令自己感到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冷酷的榍石,对自己居然十分热情。 不仅极为主动地提供了 “消毒!宝贝!找点东西消毒。”老七有些语无伦次,独自面对几十上百凶狠的丧尸他都没怕过,可这会儿他真的怕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样被活活作死。 一路到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就是我由成王陪着,被不少的后妃看到了,又不知道她们要怎么传闲话了。 但这个印象岳七仅仅维持了几秒钟,王慧就见他缓缓的转过身子,嘴角又带上了那副欠揍的懒洋洋表情。 “叶枫,第一!第一!第一!叶枫立功了,叶枫立功了!不要给阿隆索任何的机会。 “我一定要杀了你!包括你的全家!”傅明珠一字一顿的说着,有水滴落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岳七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那个护士,不由暗暗叫苦,这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偏偏又是她?又是那个刁钻野蛮的楚冰? 多尔衮吩咐手下的人在岛上各处全力搜索圆圆。菲儿知道只有一个地方大家是不会搜查的,可是那个地方也真是圆圆最后失踪的地点,他和多尔衮合计了下,俩人就打算去那里找。 她刚才只看见吴逸凡的侧面以及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所以并不知道那名杀人的男子是吴逸凡。 屏幕中的场景不断地变化着,拖着淡淡魅影的蓝色美洲虎如同夜色中的一个幽灵在孤独地前行着。每一次弯前的走位,每一次过弯的连贯动作,蓝色的跑车如同顺服的怪兽一般咆哮着,但却精确地执行着。 那剑主人。用力一拔。成王的身体被带了个个。与张莲碧面对面。 就在对方将要转过头的瞬间,陆羽高举的手如电般落下,将顶在后颈上的剑刃狠狠刺入。 “为什么告诉他实情?你不怕他会怀疑你?”端木昊眼里的温柔褪去又多了份冷漠。 熊筱白考虑到安维辰,使了个大劲才提出去住三星级酒店,结果那大少爷丝毫不领情,居然还说什么他娇嫩的皮肤适应不了五星级以下的酒店。 “你少来!反正晚上我要自己睡。你要睡就睡地板去!”安冉依然坚持,虽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坚持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但是又因为清楚她的家当,知道她并没有能做出如此真实幻术的法宝,也没有突然让人改头换面的丹药,一时竟也想不到她到底为何变化这么大。 韩靖萱没有见过青衣的枪法,更不知道她的厉害同时她也不想知道。想要转身不去在意他们之间用生命的比赛,只是担忧的心却让身体都僵硬住了。 “爸,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月牙形的胎记”谷颜很是不明白的问,其实在大学的时候他一直刻意的隐藏自己的胎记,只是让自己无意间发现的,但是并没有在意什么。 胖子点头,伸手对着土牢一指,土牢的土壁上顿时出现了两根尖刺,正好刺进了吕子辉和苗天风的身体里。 好在经过这一翻活动,王大锤也冷静下来了,脑子也没那么‘混’了,也明白这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自己能住到这也是因为老首长的垂怜。 第六十一章 修正的记忆 希里安加快步伐,紧随西耶娜的身影,向着血肉废墟的核心区域深入。 仅仅前行了十几米,一股浓烈的异样感便如实质般迫近,空气中弥漫着扭曲的霞光,附着在皮肤上,带来细密针扎般的刺痛。 希里安下意识地屏息,随即又试探性地呼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在眼前缓缓散开。 混沌威能不仅扭曲了现实的法 刘鼎天想了想说到,但又觉得不太靠谱,现在常青城怎么样了他都不知道,更加不清楚常鬼是否还活着,毕竟只是一道魂魄体。 还未行出天空之城的月下阴影,航行的游客就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 这让陆缜感到一阵好奇。这京城一旦入了宵禁,除了朝中高官都很少有人在外走动,更别提这等喧闹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先不管他们,就算他们是浩天家族的人,这里是八大家族的地盘,他们老大还在外太空呢,他们暂时还无法作乱。 这段时间自己出国经历了许多事,又与齐浩处于冷战状态,所以甜好到了汉东,自己和她却没有太多接触,只是甜好买房的时候给了她一些帮助,打过那么几个电话。 “前辈说笑了,我宗弟子,义之所在,便是己任所在。你等欲荼毒满城生民,便是有真仙修为的大能在此,我只要遇到了,也是会赶来的。”易风临一字一句的认真说着。他这人内向寡言,还很少说这么多。 依洛娜的脚被对方抓着无法移动,情急之下依洛娜将神奈子往一边扔去,正好扔到了某个店铺中的沙发上。 大钟走进了独立空间之中,那里尽是黑色,唯有中央一点水蓝,并不是没有光亮,他只是像钻进了一个内壁全是黑色的蛋壳里。 顿时周围就如同开水沸腾一般,众人忍不住的窃窃私语,有些震惊的望着秦明。 阿碧赶紧扶住她母亲,虽然她也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少年会是炼制极品灵动期丹药的人,但是两瓶丹药现在就在她手上,由不得她不信,权且死马当活马医,花钱去请炼药师的花费还不是她能承受的起的。 杨帆借着手机上的电筒,翻来覆去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打算还给于凯。 越来越多的人们放下了彼此之间的争斗,在颠落,认清局势,是生存的基本技能。大难降临之际,就是生死仇雠,也需要联起手来,为了生存而奋争。 既然不用买车票了,那所有的饥饿币都可以用来买情报,可不能浪费。 聊心的两人被身后的响声惊动,一分为二的石墩现在才因为重力,上下断裂开来,倒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可是对于吴惠来说,心里头已经很知足了,毕竟能得到顾望城的关心,顾望城竟然早起床都给她去买早餐,肯定是怕她饿着了,这点关心还不够吗?足以让她可以回味很久很久了。 虽然说顾妈妈是顾望城的亲生妈妈,但是,也同样的是他孩子的杀人凶手。 想到这里,白卿安视线悠悠地看了一眼顾君宸,想要掐死他的模样。 其实她白天阻止杨帆动手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因为发现于凯也在这个城市,她相信于凯会想办法来救他们。所以没必要冒险袭警。 “谢谢,谢谢大哥哥,你真是一个好人!”又是鞠躬又是感谢,拉的内心无比激动,有了一金币,就可以多买一瓶药水,对治好母亲的病又更进一步。 第六十二章 事关尊严 榍石与西耶娜身先士卒,先后跃入了漆黑的空洞之中,希里安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了哈维。 “别看我,我还要帮忙维持现场工作呢。” 哈维向后退了两步,抬手示意了一下四周。 希里安本以为这紧急任务,只有自己与榍石、西耶娜参。 事实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诸多部门与大量人员被卷入其中,只是 相比劫而言,杰斯就不是那么受欢迎了,杰斯有两套技能,技能组合复杂不说,前期尤其缺蓝,因而在低端局中,杰斯的出场率远没有那么高。 院内一众人都在等着朝夕,先行了大礼,子荨几人便簇拥着朝夕往内殿去。 身边的夫人,母亲,早已经哭不成声了,身躯剧烈颤抖,不管来人是谁,她们烧她们的纸钱,哭她们的,沉重的头颅无法抬起来,对于此,大家都是司空见惯了,见惯不怪了。 言罢,安溯游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无虞惆怅的看着安溯游的背影,摇了摇头。 是不是孙岑呢?会不会是凤晔听到了孙岑和那侍奴的对话发现了什么秘密,然后一路跟了过去,却不想跟到阙楼的时候被发现了,于是孙岑要杀人灭口? 她就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没有打扰他,让秦一好好的观察那块符兽原石。 伽叶接过手帕递到鼻子下面嗅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香自鼻尖传来。眼前就是灵霄宝殿了,远远的听见打斗的声音。 林娇娇说完话,示意两位工人离开,满脸通红,头贴在周爱玲怀里,如同一位害羞的新娘。 许佳云应了一声后,便开始着手安排手下轮值的事宜。而那作为第二梯队的别动队战士也进行了相应的部署。 “放心吧!”骢毅笑了笑,同时对超能系统说道:我有一个表演精通的异能对吧。 没一会,我和武舞两人都动情了,后面都忍不住,直接啪啪啪了起来。 莲花寨众人震惊,一个个不敢置信的看向韩狼,万万没有想到韩狼居然是一名修魔者,而且居然还可以斩杀华明,此等实力,便是比不上莲花寨的第一天才东泽,也相差不多了。 “这姑娘……输定了”骢毅叹了口气,这赌约的内容真的是太过分,骢毅不忍心让穆苡安就这么失败。 那七煞至宝,不过是诱发人心无尽恶念,再促起争斗根源之物。他一怒之下,虽想挖个深坑,将丧心魄埋了,让它永远不得再见天日,但这连同图纸毕竟是那姑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倒也割舍不下。 李亦杰心头火气直往上冲,但不知几时,便要同七煞圣君一战,任何细微变故都可能影响自己临敌状态,就连心情也该始终保持平和,不宜动怒。到了嘴边的辩驳几番涌起,终于强自忍下。 琉星像是没有加过油的机械一样僵硬的回过头来看到了在自己身后的猿山,而猿山一看到琉星现在的样子便立刻双眼放出了爱心。 “琉星,约会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不懂。”享受着琉星的抚摸的十香,抬起头问着琉星。 到时候可以说是西方天界得罪了自己,自己要求他们出兵帮助人间摆脱劫难也不过分。 不过……无论如何,没事就好,本杰明心里也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只要会长回到瑞吉纳,和执行首相一起主持局面,情况绝对会比现在好很多。 第六十三章 武库之盾 数道魂髓弹率先撕裂空气,拖曳着赤红尾迹,命中伪胎海蜇的躯体。 压缩到极致的爆炎猛然膨胀,赤红与橙黄交织的火球升腾,灼热的气浪翻腾不休,将混沌威能短暂压制,为后续的攻击撕开一道缺口。 沉重的震颤紧随而至。 榍石悍然突进,那柄深黯、粗粝、棱角狰狞的巨剑,被他以一种笨拙、甚至有些拖泥带水 四周的人都很迷茫,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难道是因为地下管道爆炸导致的吗。 林拙回过头来,怒目瞪向了张远山,那眼神里充斥着厌恶,以及嫉妒。 昨夜,他已给孔续许了些好处,要他重创江月白,现在,孔续也明显在如此做,要在心灵上也给予其重击,眼见已是必败之局。 江星已经拿到驾照近十年了,她自以为车技娴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却忘记了她很少在这种极端天气开车。起先还好,随着雪越下越大,前面白茫茫一片,是路是沟都分不清的时候,她就有些慌了。 “不会吧,居然都是砖头料。”罗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虽然他对赌石不能完全掌握,但是多多少少也会了解一下,这些确实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赵岚一个闷哼,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迅速地调整好身姿,四肢着地弯身匍匐,看起来便如一只凶猛的猎豹目光锋利地紧紧瞧着眼前这人。 “你们看,这个生物竟然有四个心脏。”一个生物学家兴奋的叫道。 张漫玉惊讶岳正阳认识他,岳正阳正要脱口而出说看过她的花样年华。 也正是这一斩,让运筹帷幄的东方不觉第一次真正失了方寸,有了第一次,未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王凯的战斗经验虽然很少,但是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后退的可能,无论前面是什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就是要猛冲过去。只要冲到古奇的身边,一切就都能够解决。 【初雪飘渺】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要抗住第一下!只要一次不死,身后庞大的治疗玩家们,就能够将他的血线抬起来。 看来自己需要一段时间的闭关,来静思原因,不然这样心有杂念,在修玄的道路上也是分外危险,更别说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 她来这里的目的,不过就是想在三公主的面前,去炫耀一下自己,多有本事能够让,燕北的太子殿下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我相信楚灵犀的魂灵仍在人世,而且近在咫尺”,林泽摘下手链,放于她面前。 所以等到夜里12点的时候,克里斯就急忙来到警局大厅内,看着镜子里面出现的另外一个自己。虽然两人一模一样,但是气质截然不同。 我很希望她能和我闹一闹,而不是就这么平淡的和我说话,这样会让我怀疑,是不是这件事太绝望了,对她的刺激太大了,让她难以接受,但是余歌偏偏就是这样,不和我发脾气,就只是这么看着我。 此时大门是紧闭的,陆中业重重的扣了两下门,紧接着就听到利牙的大嗓门儿由远及近的汪汪大叫声。 诚然,有些创业者确实赚到了钱……可如果真的采访他们,假设生活没有压力的话,再重来一次,问是愿意创业,还是上班。 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真正成为这茫茫宇宙中真正的王者,甚至可以永生不死。 第六十四章 提升 巨矛的粗暴一击,给予了伪胎海蜇重创,它瘫痪在了原地,触肢无力抽搐。 榍石对此稍感遗憾,巨矛仅仅是一件普通的武器,除了过于沉重与粗粝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 若是一件源契武装的话,凭借自身的力量,他有信心一击杀死伪胎海蜇。 趁着伪胎海蜇尚未恢复的时刻,榍石大步前进,乘胜追击,但这 可惜郑悦没经验,一听见哭声就冲了出去,要不是她跟着,估计直接给人送菜了。 而且除了本身的性格之外,她无论是家世,容貌,还是修炼天赋,都可以说是顾祁钰的绝配。 正在为难之时,神识一扫,发现不远处有名真仙存在,正在闭目静修。邹立吃了一惊,难道那家伙就是本集的王市长,惊动了他可不妙。正准离开,忽听一声断喝:“何处高人善闯本集?”身形一晃,一名真仙窜了出来。 难道马尔福知道了什么事情?他爸爸是个完完全全的食死族;那他有什么关于海格遇上麻烦的或是听到关于密令组织的消息? 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丽塔感觉自己的思维都要被冻结了。 除了兰珂和君天珩之外,其他人几乎全都吃撑了肚子,就连那些穿着军装的军官们都拼命缩着肚子,生怕肚子撑起来让他们丢脸。 不得不说在第一次贾约和地球组织的合作中,直接负责贾约的就是缇萦。贾约也应该是知道缇萦并不是地球组织的核心。 这一刻他们突然明白,战队那么多人里面,兰珂为什么会选中庞大海来当基地长了。 刚说完,飞船就落地了,这些长老各自飞身跃起,踏着飞剑,四射而去。 赛贵妃眼见着卫卿笑端着那盅鸡汤进了夜锦衣的房间,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然后也缓缓起身,走上楼去。 宝春嘿了声,这人还真是的,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好吧,怎么恨意就全转嫁到了她的头上? 五人同时发动攻击,可是触摸了那些菱形之物的国师变的太可怕了,就那么双手一推,五人全都被他震的倒飞出去。 璇玑仙子来到山壁旁,轻身一跃,登壁而上,来到了矗立于山壁上的参天大树上。 “兄长和徐庶在这里抵挡,筑起土城,无论什么情况都要问过徐庶再下决定。”庞统嘱咐道。 “听说,你和你三师兄让北凉国的安澜皇后怀孕了?”酒馆老板忽然问道,露出一脸好奇的模样。 祁同伟性子很急,这点高育良是知道的,所以在日常教导中,高育良一直强调。 孙翔挂断电话,然后迅速打开黑名单,当看到黑名单那两个名字之后,他长松了一口气气。 “你想干什么?”气急败坏的荣铮一把将人拽起来困住,眼神凶狠几乎要吃了她。 而检察院早就已经跟李树福沆瀣一气了,根本就没打算起诉,而是以证据不足为由,直接把这材料给打了回来。 如今临近毕业,祁同伟成了汉东大学双料硕士得主,荣获了法学硕士和哲学硕士。 两股能量撞击在一起的那一块儿去区域,空间瞬间就被炸裂开来,无数的空间碎片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那一篇区域瞬间就出现了无数的黑色的波纹,散发着可以搅碎一切的力量。 易南先把和杨老大大战的时候 ,吸入了身体,被爆成的粉碎杂质,运用道气,排除杂质到身体外。 “祖龙经,如果我回去之后,会出现在哪里?”李智询问脑子里的祖龙经。 青蚨王阴翳的双眼望向远处,梁上君的陈诉,好像让他忘了伤口的疼痛:“当时我也在场,那哥们儿刚开始还能在成千上万的血蚁堆里挣扎几下。 就在这个时候,他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杨家成看了一眼电话号码,不由得眉头一皱,继续低头思考问题。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电话号码是值班室的号码。 高君刚掰下一只龙虾钳子,旁若无人的就要开啃,听到这话顿时笑了出来。 “陆长官,听说,国军即将撤退?”好久,一个声音打破了这样的安静。 易景璇的脸色微微一变,一掌击出,掌法且是至强至柔的,把易南一掌就推出了巨掌的覆盖之地。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朱云成的车10点50就到了。贾连庆率领市委常委们一起迎接朱云成进入会议室。 他知道推天者知道未来之事,可以提前做出规划,而现在居然带来了消息,想来是有什么深刻的谋划了。 而此刻的何如意则笑的合不拢嘴,尤其是一早上得知陆淑怡半死不活的时候。她更是摇着美人扇笑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功夫。 水馨心中有了几分明悟,却是不由得震撼起来——说起来,前一天在灵茶道境里面出现的那些怪兽,她也有些既视感。 “遵令,将主!”主将罗开先的表情很微妙,奥尔基应诺之后的表情同样很古怪。 “黎威前辈,你好!”男孩来到黎威的面前,立即行了一个鞠躬礼。 守卫们也奇怪进去一个领出来十个,下边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是理智告诉他们闲事还是少管为妙,老老实实的做事就行了。 王香芸坐在轮椅上,根本来不及闪躲,她瞪着大眼,眼睁睁的看到一柄冰刀飞来,心中的恐惧还没来得及生起,她便失去了意识。 第六十五章 旧大陆 西耶娜刚催促完,哈维便神出鬼没地钻了出来。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刻意躲过了所有的麻烦事,只在最后结算成果时,来走一个过场。 “哦?都解决了,真不愧是冷日氏族啊!” 哈维笑得这个贼眉鼠眼,拽着希里安就往一旁走。 “剩下的麻烦事就都交给我吧。” “好。” 西耶娜点了点头 打开邮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祝贺信,被抓来加班的教育处张老师瞪大了眼睛,激动得甚至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比起潜龙,海龙王这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大海霸主,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就算不是因为舍不得主子,落雨也得为家里想想。她嫁出去虽然能得些嫁妆,但也就是几块儿银子几斗米的事儿,下半辈子不一直得为丈夫家里挣钱?哪能照顾到家里? 高老头深吸一口气,捶着自己的胸口,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竟然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此时,不知道在场有多少顶级世家的家主们,一个个都对董家羡慕不已了。 每一场战斗,白羽凌都拖到了最后,而对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清楚白羽凌的目的,却也配合着他并不投降。 “你……”马坤大怒,那深沉的眼袋似乎都抖动了一下,实在是太气人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吴凡竟然不给他马坤面子。 吴凡便即召唤帝江后裔,进入传送阵之中,而后进入瘴气未知星域,而后再进入阴元通天塔,通过阴元通天塔的传送阵,传送到阴元星。 喉咙痛的厉害,吸气呼气也皆疼的厉害,舒莺公主轻轻动了动手指头,只觉得关节都很酥麻。 实在是气人,林婕妤一直以柔弱温婉的模样示人,却不想皇上还是不理她,甚至在她过生辰时都没来看她一眼。 可徐冰云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的模样,讲完这周的学习和违纪情况,便下课了,连看都没看张林一眼。 “哎,临时突然有个客户说要今天上午十点就出国,叫我早点过去谈那项合作,我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打你电话了。”赵婉容无奈的叹息一声解释道。 最后陈添明看见胡青青完全被那氤氲笼罩,肉眼已经看不见红色氤氲之中的胡青青了!看着这一幕,陈添明并不担心,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事前胡青青就说了自己要化形了。 元致神祖说出的话,并不是很严厉,反而有种淡淡然的感觉,可是就算是这么简简单单的话,有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也让的其他人不敢有丝毫的反驳。 众人都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这神秘的天地神物出现,众人都想一睹天地神物的出世的状况,可是,或许也只有青维才明白,天地神物的现世,并不是真正的出世,仅仅是出现而已,其真正的力量却不曾发觉出来。 我身形一晃,已不见踪影,陡然间,丛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良久不绝,残肢断臂到处乱飞,鲜血如下雨般洒满整个树林。 徐晓雯心里更是焦急,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这个信心,她很担心张林。 “影帝,今晚醉月楼,在下摆宴替孽子向影帝赔罪!”李铭恒恭敬的说道。 极品兵器对于普通的修真者来说,是很难得的,可以说增强战斗力和攻击力,也就只有像蓬莱岛这样的大门派才能拿的出手。 第六十六章 争执 就算哈维的言谈再怎么轻浮,就算孤塔之城的运行一如既往,就算市民们的生活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一片厚重的阴云始终盘踞在孤塔之城的上空,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层变得越发厚重,直至一丝一缕的光亮都透不出丝毫。 孤塔之城正被围困,被混沌诸恶们虎视眈眈,而这一切纷争的源头,正是破晓之牙号。 “既 似乎对中途被打断有些不满,世子脸色略显阴沉,轻哼一声就跳下了马车。搞的洛寒一头雾水,不明白的望向安悠然。 天哪!还让不让人活了!原来不是世子,确实真的有‘东西’在作祟。我吓的全身发抖,一下子就缩在世子的身后。 到底谁过分?晓雾气的不轻,跟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没有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没有多高的音量,也全然不见疾言厉色的痕迹,可嗓音里那份致冷极寒还是让在场所有的人均是心头一颤。 在永恒虚空,惬意遨游数月有余,席卷了苍苍茫茫、不见边际,骤然见到一座宇宙,方成还有些欣喜。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伴随着这一声声的控诉宣泄出来。太过悲愤的冷纤凝在吼出这段话后再次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蓦然一个男人闯进了她的视线,芊芊警惕地向着那个男人,防备地停住步子并想转身离开,却被他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冷纤凝有种想要晕倒的感觉,吃糖?居然跟她说把吃药当吃糖,这老头子莫非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他原本一直叫苏夏妹妹,也知道在秦越心中,自己对苏夏的称呼颇惹猜疑,所以索性让他们的皇帝陛下放心一些,直接换了个称呼。 洛枫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耳力很好,韩琳琳的声音虽然总是有些虚弱,但是还是顺着夜风,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梨斗回头一看,美柑正拿着一件略显保守的连体泳衣,她将泳衣举到梨斗面前。 而就在他把门锁住打算离开时,突然听见隔壁1002的房间内传来了一声尖叫,他立刻把头扭了过去。 云夏清澈的双眸闪过些许复杂的光芒,平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愁。 随着严嵩强力镇压行动成功,李自成等12逼王被活捉,大明风起云涌一时的农民军,也瞬间黯淡下来,大明的局面稳定下来,重新走上了正轨。 “二丫头怎么还没过来?”直到现在陆婉晴都还没来,老太太忍不住偏头问了一句。 “你家族应该没有被诅咒的宿命了吧?”林楚也不难过,反而是微笑着对着韩菱纱问道。 大家在倭国战国就是敌人,彼此杀得眼红,虽然织田信长表面统一了倭国,但实际上各个大名都保留了封地和军队。 莎悠迷惘的站在那,她感觉到自己被人背叛了,而且还是二个青梅竹马的好友。 在卡普看来,血歌是具备了无限天赋的天之骄子,同时也最容易走上不归之路的人。 “我这琴是弹奏给冥王听的,可是现在,这琴弦,居然中断了,只怕是是冥王大人凶多吉少。”说到这里,奥路菲面露复杂之色。 若是这个时候,再冒出来个天魔宗,那上官家的处境,绝对会等若于雪上加霜,坏的不能再坏了。 赤面老头双手一瞬间赤红到了极点,一跃数米,跳到雨凡面前,双掌轮动,疯狂的拍向他。 第六十七章 大空洞 希里安极为迅速地完成了理事会委派的任务,猎杀了伪胎海蜇的同时,还提升了自身的魂髓浓度,抵达了阶位三的边缘。 返回家中后,他先是和布鲁斯调侃起了埃尔顿,这个兴奋至极的家伙,在两人的毒舌下,很快便不堪受辱,缩回了自己的房间里,紧闭着门。 “哈哈!” 一男一狗坏笑了好一阵。 时间在 我无言以对,望着窗外,当车开过盘山公路,我望着山下,有那么一瞬间有了一种轻生的念头。可是上天,偏偏让我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 “姑娘?你还在吗?”男子半天没听见她出声,有些疑惑地偏了下头。 接着冷遗修又给她天南地北地讲了执扇夫人的各种生平事迹,时间一点点溜走,宫千竹的眼皮也在不住打架,而冷遗修似乎还越讲越有精神的样子。 “没什么,下次我们也去刷。”林枫笑道,有了一次通关的经验,林枫有信心可以再次带领别的人通过那个副本。再不济,把疯狂石头拉上也可以。 在一片大好的形式下,剑侠客和骨精灵,连番的动用了数种战斗策略和数种防守策略,密不透风的战斗下,剑侠客和骨精灵只是损耗了大概五十个沙漠灰羊驼的分身就把对面理盛乡帮派给完全的战败了。 “山神给你传信?我怎么不信?挖山的是我们,山神要传信也是给我们才对。”邱明大声反驳道。 一个东海龙宫,他太乙真人还不怕,但若这件事被告到上面,哪吒就难免要受到责罚了。这是他唯一的弟子,虽然没见过两面,但太乙真人还是极为疼爱的,可不能让弟子吃了亏。 “额!对了,这一次来还有一个次要的目的,就是给龙王说出最近的预言推断。”剑侠客似乎感觉忘了点什么紧接着又补充道。 天赐和唐嫣两人慢慢着吃着菜,精神却放到了两人三世轮回者的身上。只见两人也叫了两个菜吃又叫了一瓶酒喝了起来。 她在秀竹居里翻了半天,才想起来姐姐以前送她的那对鲛人珠被她一个月前刚回九歌便让灵鸽送去给了江城的李君砚,她还在这里找了半天。 广寒湖上涟漪阵阵,一行人凭空出现。暮转身看去,背后就是那座高大的白门。此刻,它正在缓缓地落下去,重归虚无。 因此对于天辰镜的提升,天莫是异常的上心,这一年来大部分的灵元丹,也都是被天辰镜给吸收走了,天辰镜也是不断的突破,但是要突破到圣境并没有那么简单。 即刻,心中感慨万千的徐良,开始把手上的照片,缓缓放下到大理石茶几上。 她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面前的这个男人,明明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在她的眼里,这个男人的心里面,却装满了不见光的沉重阴霾。 许多原本在外活动多年都不见踪影的高手也都在这个时候纷纷赶了回来。 作为光辉之城的城主青瑶自然要亲自出来迎接,这些可是她仰望的高手,岂能怠慢。 “非也非也!事到如今,似乎离云城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一些,又何来两败俱伤呢?”云蜀轻松一笑,非常得意。 在早期准备进攻明湖周边的时候,萧漠等人已经做好了预算。可是九莲镇的出现使得荒国不得不做出计划外的抉择,这个抉择也导致了如今荒国的局面。好在只是缺少地方的官员,所以萧漠才敢启用一大批降臣。 第六十八章 搁浅 如果将文明历史视作一本连载了千百万年的,无昼浩劫的爆发无疑是最为突兀的一次转折,将故事引向了不可挽回的疯狂之中。 “主战场……” 希里安曾无数次听闻无昼浩劫的故事,可始终不了解灾难发生的缘由、经过,甚至连到底是何等存在毁灭了文明,也全然不知。 久而久之,希里安都下意识地忽视了这 赵圣廷点头,姜怀仁说的正确,他的龙珠确实有了龙灵,力量强了不少,也掌握了火焰之力,更是得到一种秘术,炎龙护体。 厨师长并不清楚秦照的身份,但看穿着也猜得出秦照身价不菲,立即恭敬地随其出来。 迈克尔看着电脑上刚刚收到的邮件,看着上面的资料,脸上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 现在澜澜不但不知道他的境况,不去感谢秦照,还过来质疑他,秦照有些自找苦吃了。 平常人家怀孕只有亲朋好友知道,但柳翩然怀孕,令世界震荡,这意味着白云城从此有了少主。 不知道他发现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先天后期被击杀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它一副兴高采烈的得意模样,飘到了吴凡的胸口,淡黄色的丝线从球体表面飘逸而出,扎进下方的身体。 远远盯着擂台上比赛情况的徐阳,双眸中火色灵焰一闪,施展焰灵之眼,锁定战况。 “一段时间不见,没想到徐阳师弟的功体又有飞跃般的进步。这双拳双式的威力,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身后观战的鬼谷瓒不禁赞道。 秦川冲霄而上,体魄上符号密布,宛若战神复苏,绝世杀气滔天,比刚才更恐怖了。 只要在他们面前能够做得到的话,那就更好不过了,但是如果他们面前之间的一件事情都是应该能够由她们自己去进行。 “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的。”祁熠霆将食指放在司徒瑟的唇上,轻笑着说。 林雪说的没错,这龙家的最终目的根本就不是钱峰,而是打破龙泉集团三足鼎立的状况,然后一家独大,把龙泉集团变成真正的私有制。 到了这奈何桥上,楚天也是看到商贩比以前多了,孤魂野鬼也是多了不少。 紧接着杨阳明又拨通了赵婷婷的电话,上个周日在银座私人会所里,杨阳明发现秦越好像对赵婷婷有那么点儿意思,此次约赵婷婷出来,也算是杨阳明对秦越投其所好了。 对于难得的二人时光,祁熠霆并没有骑马,而是和司徒瑟一同在马车里坐着。 “仙后对外的通道,也是在羽皇的帮助下打通的”凯特琳补充道。 “大王,虽然有凤鸣西岐,但却不是由于我的德政,算赖大王,自大王继位,我大商万民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宾服,凤有感而来。”西伯侯慢慢说道。 况且这些猴子最善长逃跑,而且非常狡猾地偷了他们的很多资源,所以最奸诈狡猾莫过于他? 一年之后,陈凡自称陈王,改年号为陈历一年,北上并州攻打幽州,天下诸侯再次联军攻打虎牢关,这次集结军队不过四十万,而陈凡已有四州之地,虎牢关前屯兵十五万大军。 “温枳,你今日若敢踏出这房门一步,我便、我便……”萧长陵显然是怒了,这等公然违拗自己的母亲,几乎让他颜面扫地。 第六十九章 集会 梅尔文推开沉重的会议室门,在长桌彼端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衣装笔挺、嘴角永远噙着一抹难以捉摸浅笑的丹尼尔。 无需多言,丹尼尔在理事会中的显赫地位昭然若揭。 他不仅是谈判的核心辩手,更是幕后执掌利益天平、决定资源归属的实权人物。 几次交锋下来,梅尔文已深有体会,眼前这位是一个难 一个高精尖的芯片生产工厂,都需要几十亿美元的投入,吴彦想要把这个世界的生产力转移到他的大明帝国,两百亿美元真的只是洒洒水而已。 胡演将紫阳盾扣在手中,单从表面的纹理,已经是完全看不出来是木制材料炼制的了。 已经在池子里泡着的李家栋,看到吴彦撤掉浴巾的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在吴彦离开之前,他绝对不从池子里面起来。 长山郡的主力部队全部在星火平原上,他们将直面曹昆的正规军。 片刻之后,帝国镇守使来报告:“长山郡的电报。”双手将长山郡的电报呈了上来。 听着周围逐渐分辨不清的吵闹声,阮笙将手抬起来,打了个哈欠。 烈风狼王避无可避,只见它呲着森森白牙,目光狠戾,紧盯黄乙。 于是有人开始想,看来,是时候考虑重新排一个09届的选秀顺位了。 但严格来说,所有这些以他的球风而起的讨论,并没有真正地打扰到他。 这人愣了愣,脸色顿时有些红,咬牙看着方七,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无论戴敬松有多少性格上的缺点,或者说他性格上并无缺点,只是作为一个领导者来看,有些不太适合,但戴敬松无疑是一个正直的校长,一个很关心自己学生未来命运的校长,单凭这一点,孟星辉就觉得他值得所有人尊敬。 心态决定着战力,此时穆浩就给人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受到这种气势的牵引,穆浩感觉自己的力量又大了两成。 不过几大高手在说话的时候也不无好奇,因为眼前的江维面生得很,他们竟从未见过。 童无天呆呆盯着方七手中漆黑的刀,眼里充满了悲哀和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呵呵~~~没有必要有什么负担,说起来还是我们连累了你与柳千兰道友。既然你们要离开,想好以后的出路了吗?”穆浩挥手示意三人坐下。 “看来南里香应该是知道了冴子的真实实力而留下来帮忙的了!”李叶脸上路出一丝笑容,同时脚上的步伐也没有变慢。 就在老人犹豫的时候,秦远只得抬起脚,让惨不忍睹的贾神医重见天日。 其实,在说这话的时候,刘侠也是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那就是绝不能让江维留下断后。 反反复复一开一合的薄唇上还残留着微微上扬的弧度,眉宇间却慢慢褪去之前的轻浮,那个名字被他放在唇齿间来回咀嚼,却听不出半点亵渎之意,英挺俊朗的面目上一派认真的神色,好像虔诚的牧民在诵念献给天神的祝祷。 好在,吃进去肚子里面的橘子不是白吃的,实实在在的停留在他的肚子里面。 吃完粽子,许研武看了看那份已经整理好了的名单,想了想,打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发这么多条微信,然而迪丽热巴却没有回一条,哪怕是一个字也可以,至少让他知道她现在还是安全的。 第七十章 恶意 经过四五天的准备后,希里安将自身调整到了一个最为完美的状态,并且今日的天气也很不错,阳光亮烈得近乎奢侈,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翳。 钢铁构筑的穹顶之上,巨大的采光口将一道道饱满的光柱精准地投射下来,将层级二的空间映照得通透明亮,地面纤尘可见,不留半分阴影。 希里安咽下餐盘里最后一勺温热的土豆 蓝淋和若水是实实在在交过手的,在她眼里,若水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玄门高人,最起码比她见过的那些自视甚高的玄门高人要强的多,可若水却没有看不起她,还拿她当朋友,主动上门来找她,这让她心里充斥着暖意。 “真不是娘娘杀了唐嫔?”莫涛江看着江延世,一句话说的慢极了。 老板娘一口气把菜谱说下来,很是流利,和着爽脆的声音,颇为悦耳。 “我家婉姐儿闹的出了娘家这出事,你听说了吧?”罗仲生开门见山。 七方人马加起来,三四十万神帝人马,七百多名主神强者,这可是一股很强的势力了。 “东翁,这事儿,你看好谁?四爷和五爷可都不怎么样,宫里多少年没有子嗣了,这两年净报虚信儿,这事儿?”陶先生上身往前,带着丝八卦的意味问道。 从刚才燕王往后微微一缩的细致动作,南姒基本可以判定,这男人,对她除了厌恶,更多的是畏惧。 宿主的自杀,除了王梦日复一日的欺凌外,还有其他的原因。这个原因,才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这回答,其实依然没有解答N和Z的疑惑;假如他说得更明白些,比如“在古萨对我使出杀招的同时,我就把他的心脏弄没了”,可能还更好理解一些,但那也都无所谓了。 她杀无忧取内丹,令百里善成人,领魔道一众三教九流,肆意屠杀正道门派。 等接到司马懿已经率军出长安接近略阳,葛良按住满心的喜悦,决定要给曹真来点实实在在的信心了。 他们在心中害怕,害怕突然到来的战争,会毁掉浮城,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听到这话,葛良觉得周瑜到底还是周瑜,人家马上就全面思考了,自己一个抄袭都是刚刚才临时想起来的,还没有和关羽他们商量好呢,现在还得赶回去。 张邵苧也是顾不得烟雾,直接冲进了烟尘之中,徒手摸索着烟尘中暗室里的每一处,终于,他找到了自己可能要找的那个东西,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尤其是本身就承载着某种天命的有巢、遂人跟淄衣三人,他们更是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并不比叶雏差到那里去。 白马俊听着,似乎是在帮他说话,很理解的样子,但是总感觉那里不对劲的,往回走去。 林枫瘫软从机甲中出来,一个念头将机甲收了起来,李哲又抓住他的胳膊,奋力的往城池跑去。 秦广王还没来的及说话,张邵苧突然一脚把石头门踹开,扬长而去。秦广王看着张邵苧远去的背影,虽然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变淡,但是眉头间的皱纹却越发明显,知道秦广王本人完全隐形于世界中。 没有烟茶招待,也没有好言好语。进来,这邹永成就冷言冷语的说道。一点也没有以前的样子,让这些人都是一愣。 魏清玫方才并没有去留意五皇子说了什么,她在意的是魏清璇之前的话。 第七十一章 好好先生 在起源之海的惊涛骇浪、混沌威能的交织狂躁,还有无数混沌生物的环伺之下,少有人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这海底深处。 不清楚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希里安竟侥幸地成为其中之一。 “这就是……起源之海的海底?” 希里安勉强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就在他脑海中明确“海底”这一认知的刹那,相应 阿水到这时方领悟了卢天冲的名字的真正含义:天冲,果然天生就脾气冲。 幸福来得时如此的突然,回过神来的胖子赶紧的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自己的诺基亚砖头机。 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到深处便见所念之人。可惜林深时雾起,海蓝时浪涌。梦到深处便醒,不见鹿,不见鲸,亦不见所念之人。世间有情人,大抵如此。 “你是怎么开车的?夏凡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他现在怎样了?”尹晴柔来到白峰近前,迫不及待喝问起来。 宗海听到村里枪声大作,知道游击队赶来了。鬼子才撤下山,宗涛跳起来喊追。几十个民兵从丛林里钻出来,有抱枪的,有拿扁担的,还有鱼叉棍棒,有的扛着锄头。 “哈哈!不错,连上品的防御符箓也用上了!不过管不管用就不太清楚了。”那老妪见到骆纹的一番准备后,倒是一阵怪笑。 胖子的双手不离她身上要害,一时间逼得她透不过气。她身子尚未落地,长剑已挽出几个剑花,疾刺胖子。但胖子的厚厚的肉掌当真便是铁板,每一剑刺到上面,俱都发出“当”的一声。 柳千秋却动了,喝道:“什么人?”手指一并,一道剑气打向白绫。夜色里不知外面何人,是以先打断白绫,不能让阿水走。 对方下了逐客令,就算夏凡脸皮厚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去。 浅玉大仙先是一愣,而后大笑出声,手捂住胸口笑的直在地上打滚。 越想越开心,蓝雪立刻给杨枫打电话了,告诉杨枫车子已经修好了,并且马上过去找他。 “好,好,我不问就是了,你别生气了,保重龙体。”杨枫哭笑不得,每次问起老妈就挨骂,算了,惹得老爸不高兴,继承不了家产了。 天慢慢黑了下去,夜市的人越来越多,秋夜的寒意也阻止不了人们逛夜市,吃肉喝酒的热情。 人影走进了卧室,被摄像头拍下,依然是之前那瘦削修长、穿着白色丝质裤子的人。 真正的将她找了回来,护在了怀里,他才放任自己放松下来,后怕,颤抖。 巴克教授捂着胸腹,还在吐血,他回去之后估计至少要在床上躺上个十天八个月。 杨枫不明所以的扫了一眼,竟然是一份娱乐城的建筑图纸,他拿起来细看了看,这份图纸设计的非常完美,从装璜到安全设施,每个位置都考虑的相当仔细。 季青枫心生郁闷,不过没有发作,转念一想,易连连这么认为,虽然他本人被冤枉了,憋屈了一点,但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难道我的机关被他事先破坏了?”有了这个疑问,冲到手动机关哪里,瞬间拉动了绳子。 待到查验的时候,杨旭段的路不用多说,平直坚实,其他段的路就千奇百怪,沟壑道路弯弯扭扭,有的地方好点有的差点,但是标准流程在那里,只要修完,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七十二章 蓝湖 这是一场漫长到几乎失去时间意义的孤旅。 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深海之底,只有他们两人,行走在由无尽牙齿铺成的苍白荒原上。 起初,希里安所见的那具巨神遗骸与破败的奇迹造物,曾让他误以为那便是认知的极限。 他错了。 随着两人的行进,更多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尸骸与宏伟奇观,接连从齿骸的地平线 至于其他人,甚至许多别的配角,我描写的真的不算多,都只能靠你们自己脑补了。 在八玄剑派被平了宗门后,暴怒的八玄剑祖牵头,要寻找并且围剿陨仙殿的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 上次在单间里,高婉婉那样对自己此时又来需要自己作证!云茉雨没听她说完就立刻站后几步,当着高婷婷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实话实说了。 这五百人,梁浩完全是随意抽取的,今天去掉赔付下注苍雷山胜利的人的后,他净收入一千万灵石,根本不需要在抽取五十万灵石方面,动什么歪脑经。 而事后,尽管天成子以诛仙剑阵大败魔教中人,自身却也被诛仙剑阵煞气所染,也因此才有了让万剑一和道玄痛苦难当的终身悔恨之事。 让我们还有后面的车子,都能够顺利进入童话乐园,演出才能够顺利进行。 还没等她下地寻找,门又开了,万志伟冲了进来,什么都没说就狠狠得盯着人看,神情纠结似委屈、似彷徨。高婷婷随后赶到,进来就哭。云茉雨有点透不过气来,歪着头云里雾里的,看着没有化妆的高婷婷就感觉奇怪。 办公室里,许老师坐在椅子上,两腿搭在办公桌上一副老流氓的架势。 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都是金仙境的存在,哪怕能够拘束混沌骨魔的灵魂得到的消息怕也不会比这更多了,还都是零零碎碎的。 看到民情激愤,混入北齐军中的这个黑衣卫松了一口气,他要的效果达到了,赶紧又添了一把火,争取策反看守北门的士兵。 听见北冥的话,众人的确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些大老爷们以前都存有心思,很多人都尴笑,特别是张大峰老村长,脸色尴尬无比,同时也有忌惮之色。 楚云知道,这是一个古武家族交好医者的惯例,认人。今天这些人,就算是徐家的一些重要人物。 “这有什么,难道这世上只有我长吴飞燕讨厌谷梁菲吗,那些陪你赴死的战士,哪一个不是威胁到了其他人的位置?正好一并除掉,总有人跟我一样高兴!”长吴飞燕眉飞色舞的说道。 看到了这里之后,刘森的心里,自然而然的,也是十分的欣慰。唉,虽然自己毕竟也算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不过,相对而言,最终能够取得这样的一点儿成绩的话,却也还算是可以的了。 孙旭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直让鬼王心中一阵哆嗦。可他毕竟是阴司的一方诸侯,怎会因为一个凡人的恫吓就服软? 后面是几个道士模样的人围着一辆带着帐篷的两轮车,车上还放着一副大棺材。还有几辆车拉着日常用度之物。 他虽然投靠了安平郡王,可安平郡王毕竟志在天下,不可能天天逮着一个孙斌不放,所以就在蒋淖的劝说下,暂时放弃了找孙斌的麻烦。 随着一阵号角声响起,鬼王的上千名将士立刻退出战场,返回到了卓阳城中。 第七十三章 混沌理论 混沌,究竟是什么? 无昼浩劫的降临,为世间带来了可憎的混沌,也将昔日美好的文明世界,蹂躏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 可以说,它是一切的源头——是所有悲剧、所有恐怖、所有无边黑暗的起点。 正因如此,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混沌仅仅是一种纯粹的“恶”,一个与文明世界完全敌对的、不可名状的威胁。 “热不死就好!”颜至回答,然后再暗骂一声哪个王八犊子设计的口令。 他对自己一次一次的承诺,他说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做到了,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苏亦茗当然知道爷爷是因为想孩子了,毕竟之前老爷子也是说过这个事情。 半个时辰后,近千个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胡酋首级,稍加处理后,被堆成方圆八九尺、高近六七尺的瘆人“京观”。让王博等一众兴汉军看了,也不禁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而这边的云墨轩打算离开的时候,刚刚启动阵法,就看到了洛瑶的面具掉在了地上,变成了俩半,就是这一瞬间,他的身上再一次被守护者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仿佛没有感觉一样,一挥手,把洛瑶的身子带了过来。 方友行走间气势汹汹,突然,他左手刺刀在自己的右胸上自左到右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然后刺刀又在右胸口自下往上划出一道血口。 没办法,夜星寒只能在她身上找了起来,她的身上很烫,隔着衣服都烫手,可想而知,她现在的体温究竟有多高。 王博哈哈大笑:“众兄弟清起,今后吾等生死相依!汝不负吾,吾必不负卿!”相视又是一阵儿猛笑。 “你……你拼成了完整的盘古阵图,难道是要……”见了这一幕,幽紫玉不敢置信的大声叫喊着,可惜这里乃是宫闱禁地,根本便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是不知为何,陆扬总觉得对这九尾天狐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经意间看到它青蓝色的眼眸,就像是遇见曾经的故人一般,熟悉,而又陌生。 刚才抱着苏乐的时候,乔越还是觉得蛮享受的,可是现在碰着尚芷茜,却是有种很是不舒服的感觉。 “今天腊八,有些同学留校,班长组织我们一起出去联欢。”苏若彤说道。 她看着尹若君,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这微笑里包含了许多:有对尹若君开导自己的感谢,有对尹若君之身来到沈寒落身边的感激。所有的所有,都在莫溪冲尹若君的这灿烂一笑中了。 李德全道:“你放心,织造大人自然会同意。你且听我的话。”话已至此,红芙只得福了福身,道:“是。”李德全使了个眼色,便有御前的姑姑上前,领着红芙去了正院。 另外一个交警问道:“刚才你们谁开的车”说话的语气挺严厉的。 破狼率领着这些兵力呈包围式出击后不久,王怀鹏他那里也隐约收到消息。 比赛还和去年的流程一样,但是却比去年少了烟火味儿,苏氏酒楼的手艺的确了得,虽然没了苏若彤参赛,拿出的作品优秀有余,总是少了那么份惊艳,但仍旧超过其余的队伍一大截,最终,毫无争议的拿到了冠军。 我知道再往前对于我们而言是无济于事的,这地方即便有专业的潜水设备,都不见得能弄明白,何况我们这种毫无保护的潜下来,对我而言已经是完成了一个奇迹了。 第七十四章 蜕变 希里安曾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世界存在着诸多的谜团,也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触及真相的那一刻,该是何等的光景,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但无论他如何想象,都未曾料到一切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同不可抗拒的飓风,将他卷入其中 他艰涩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无序……狂嚣?” “没错,无序狂嚣。 若得到某件东西就必须失去身旁的人,莫凡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一路陪伴,一路拌嘴,莫凡和老李亦师亦友相依相伴,他已习惯身旁有老李的日子。 她不曾做好准备,一张开眼便瞧见了一双冷入骨髓的眼睛,狼的眼睛。她打了个冷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墙壁贴靠了几分。 二姐也吃到她的西瓜了,不光吃到西瓜,还吃到了来自于她空间里的嫩苞米,这个时节正式西瓜和嫩苞米成熟的季节,她带来这些东西,二姐不会有什么怀疑的心理的。 凤兮开始打退堂鼓,想要就此一别,回到自己的家中去,省得在这丢人现脸。 这下子,警察更有理由抓她了,看她的衣裳被套巴上了,两个警察上前铐住了她,带着她就走。 “闪开,神帝大人是我的,你们都别抢。”又一个御姐型的网友霸气道。 不过却和祁楠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像害怕刚才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顾程昱抿了抿唇,周子怡还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下一秒,他又对那掌柜的说道。 刚跑到殿外空地,就见四周,无数条黑煞能量线贯地而起,将三人牢牢锁在其中。 被剑凤毫不客气的怒怼,龙飞脸色可谓难看之极,他好不容易发现了有关孽龙血脉的线索,怎么会就此轻易的放弃,为了任务宁肯错杀也不能错放。 “来人,将曾朽给我叫过来。”听得天玄长老口中的怒意,门下的一位弟子立刻恭敬的点了点头,转身退了下去。 “昨天跟宁寒香一个晚上,自己竟然就是喜欢上了宁寒香”刘一飞心里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而且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是真的,这真是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这也不是第一次跟宁寒香这样,但这种感觉又是莫名其妙的出现了。 众人研究了一番,叫马钧牵了一匹马,远远的躲在街对面院中,王尊独自立在墙头吸引敌人,白苍等人躲藏好,只等贼人找来。 白玉峰其实有自己的厨房,只不过烤肉台荒废的太久,早已经不能用了。 而常与风劲节来往的县内仕绅名人们则都具了名帖,纷纷往拜刘铭,要为风劲节说话。 次日方轻尘醒来,问起赵永烈,自己醉后有无失言胡闹,赵永烈只是咧嘴傻笑不答话。 他说的认真,所以即便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是个笑话,却也没有人真的发笑。 “嘶嘶嘶…………”风铃说到这里,众人都是不由到吸了一口凉气,地阶巅峰的实力才有能力进入那古圣境地,足以看出那古圣境地的危险性。 “万古大帝,我们有十分要紧的事跟你商量。”夸父氏一位仙帝说道。 他们这批人,刚刚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状态,放弃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空想,开始面对现实的生活,从而产生了对自然的敬畏。开始相信这人生就是天注定的。 魏晓东对菜的量控制的也非常到位,吃了以后不会觉得非常的饱,但是绝对不会饿,毕竟这是晚餐,还是要注意一些的,要不然,真的会发胖的,毕竟吃太多了,肯定会胖的。 第七十五章 炽戍卫 希里安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中没有离奇诡谲的画面,也没有支离破碎的尖啸,只有一片绝对的、近乎虚无的静谧。 他蜷缩着,像个尚未出生的婴儿,在某种温柔而无方向的流动中随波逐流。 没有时间,没有边界,只有存在本身轻轻托着他,沉浮于意识的深海。 也许那不是梦,而是某种介于现实与虚幻 依靠眼力,率先看透对方的出招规律,提前做出闪避动作。毕竟现在的他,动作极为缓慢,如果攻击近在眼前,他可是万万躲不过去的。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到,那隐藏在衣服里面一抹白皙深邃的沟壑,虽然没有苏芸那么雄伟,但也依旧非常可观。 电光如雷,剑气如虹,雨霖宫主含怒出手,内息灌注到长剑之上,每次斩出都带着一股酥麻的震颤之感,根本不是陆宇和林道能够抗衡的。 战士们在城外跟木乃伊交战,杨芸倩则带着杨边进城内寻求命疗师的帮助了。 白衣男子双眉竖起,把眼一瞪,对倪多事怒道:“方才在潭水中洗澡的,是不是也有你了?”身上一股寒意跟着散发出来,直逼倪多事。 子墨看看还正在飞舞飘落的银票,看看空空如野的空地,在看看鱼肚白的东边天际开始弯腰满地捡银票和金票。 留下一句恐吓般的约定之后,太白天尊凭空划开一道门户消失不见,身边的绿树成荫也逐渐褪去,恢复为黄沙满地,除了心头沉甸甸的一份任务之外,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 子墨暗想,呵呵,凭着红月的性子,怕是被那个黑奴早就拉走,唯恐她在这里闹事。 说着她便拉起我的手去摸她的脸,我都没想到她竟然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来。 因为他不是这个宇宙的人,所以他对于大千世界以及世界种子极为了解。 同是玄阶修为,仅仅低了一段,墨盛却连自保都越艰难,气息渐渐开始不再平稳。 他们是在害怕,害怕中华民族的崛起,所以不断我们在崛起的路上进行阻挠和破坏。 更让人无语的是,这天龙公主一边盯着他看个不停,一边居然还拧着少年的耳朵,疼得少年眼泪直往下掉,却就是不敢叫出声。 而且随着天道完全复苏,天道对大师兄的同化侵蚀越来越剧烈,大师兄能够动用的力量也越来越少,现在还剩下几分实力谁都说不清。 虽然依然不安全……但是总算是一个不安全的期间中最安全的时候,不能就这么放过,至少得尝试一下。 “狱帝大人,以您的修为只要坐镇十八层地狱,除非无上天尊亲自出手,否则便是半步天尊应该也无法威胁大人的性命才是。”虞墨脸色凝重。 台上的蒙大拿,依然还在调弄着手边的操作台,满脸都是认真的样子,可是黑黑的屏幕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一天,秦川终于从地火室走了出来,虽然难掩疲惫之色,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显而易见的。 陈杭只是稍稍微笑着,把岛风还拉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然后转身挥了挥手,确认了下她并没有还想要轻生的念头,就打算离开了。 比如他们要装病的话,肯定要有一些其他的反应出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也不可能现在就立刻生病吧? “你且过来,我告诉你真气的运行之法,你再给病人治疗一下试试。”洪九道。 王进接着又问了一下宋教仁等国民党人的情况,特别是‘挖墙角’计划的实施进展情况。得知进展不算好也不算坏之后,虽然心情略有失落,但他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这事得靠长时间的水磨功夫,急是万万也急不来的。 “行行,我去南”辰枫也懒得计较,微微摆手,这才一头窜入了南面的密室。 “广东难道就没有咱们的同志了吗?”孙中山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辰枫已经不记得自己呆在这片不知名森林多长时间了,这段时间以来,出来修炼还是修炼,对于外界的变化是全然不知。 看到陈夕看着他,那个阿穆特所谓的“狼人”微笑着探头到了阿穆特身边,低声说道:“您的朋友真会开玩笑,如果我是狼人,那他也是一个怪物了!”说着优雅地笑了起来。 “天掌门,我会替你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情,但愿,你能泉下安详。”林奇将天南山的手放下,只是天南山的手却是紧紧抓住了林奇,将那一颗火珠,强硬的塞在他手里。 筋骨剧痛,肠穿肚烂,每一条经脉都狂躁逆行,酸痒如万虫噬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源力,其实便是宇宙之力,凌驾于法则和神力之上的神奇力量,在这天地间,几乎所有的力量,都是从源力演化而来的,所以辰枫才可以用这种力量,从宇宙意识的体内开辟出通往外界的路。 “是你说让我相信你们的,你们医院就是这么让我相信的是吧?”老太婆气愤不已。 因为有此前因在前,俩人也不是因为所谓爱情走到一起的;故此,在婚礼现场上,当侯亮平听到老学长徐杰的祝福以后,瞬间气炸了。 先去鄱阳县城,把藏在墙壁里的银票拿着,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李铭睿当场惊呆,三哥你威胁中夹杂的那一丝丝宠溺是怎么回事。 其实千默也猜到自己的身体可能已经不行了,他能明显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他现在只想创造与欧阳樱绮的回忆。 然而,当他们走到医院大厅时,却发现外面异常安静,空无一人。 这一生,选错了,只能将就了。要是能回头,她一定重新选择,绝对不会选择这个男人。 朱青看到她,立刻伸手抱住她转了一圈道:“庞云天回来了,派人送信给我,要我去大码头见他,”他一接到信,就立刻回来跟陈鱼说。知道她一直担心,想着早点让她安心。 第七十六章 实验 孤塔之城,层级一。 深夜,一处被油污与秽物浸透的贫民窟深处,破败的建筑群如畸形的肋骨般交错挤压。 一个狼狈的身影在其中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弄间激起空洞的回响。 男人横冲直撞、喘息粗重,衣衫被锈蚀的铁皮和突出的砖石刮破。 但无论他如何逃窜,耳畔那诡异的鸟鸣声却始终如影随形。 只见他奔至柳直身前,身子骤然窜起,顿时有无数脚影炸出,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薛瑶却在他身后探出头,再次往二楼望去,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 既然决定就要行动,张凡马上赶到杨义庄那里。他先通知了村长说等一下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一下。 粗壮古朴的石柱林立,高高在上的巨大王座和阶梯,还有露着一双双和人类迥然不同,带着兽性的眼睛,让帕扎卡感觉到背脊发凉,他低下头颅,看都不敢看阶梯之上的那位传说之中,喜欢食人的兽人王者。 尔晓光的情况并不见得比柳直要好,虽然仗着元气护体,他成功将柳直的伤害抵消大半,奈何身躯强度差得太远,恢复能力自然也有限,一道口子没事,十道百道就不同了,失血过多后,他同样陷入了虚弱之中。 一直跟随他的助手麻阳,抬头目送着那辆悍马风驰电掣而去,忧心忡忡。 桑玦就犹如一个团子一般被拍到了泥泞的淤泥里,她脑子里还想着烤肉呢,捂着头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晕乎乎。 巫海暗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可是接下来听到的,他就不那么赞同了。 海伍德、布伯、罗斯博格三人将收集来的情报归纳整理后,基本不曾犹豫,在次日一早直接宣布加入地球联邦,听从柳直调派。 “本将乃是宣传参将杨祥,奉国主之命差遣各州府粮草,且有龙牌为证。”那杨祥说道。 进入这树林后,樱若雪发现,这里的精灵蛮多的,于是,许多都成为了奇鲁莉安的练习对手,一天过去,又提升了两个等级,达到了二十八,而这就是完美资质的恐怖。 白西装变得空前的体贴人意,变得极其好说话,甚至张巍还没说出口的交易,他自己便直接答应了。 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璀璨至极的宫殿,带着无尽浩瀚的气息降落在大地上,众多的修士无不向着宫殿所在地飞了过去。 之后作为外交官的纳西协助奥斯曼与欧洲君主和谈,被封公爵,拥有了爱琴海的岛屿,但建国的计划再一次搁浅,他在苏丹喝醉的时候提出要求,苏丹同意了,但酒醒之后,一切都不记得了,一直到纳西病故,都没有成功。 没有森冷的笑声,也没有瘆人的咔咔声,那个厉鬼阴恻恻一直重复问着的那句“你的刀呢?”,也没有再次出现。 又能涌现出多少天骄,多少妖孽呢,想着想着,就已经高潮了呢。 眼见合作事宜基本上敲定了,李君威说道:“这一次,我还带来了普鲁士的王储,他愿意为你与普鲁士的军事合作提供服务,当然,更是想向你学习一下西奈特别行省的一些政策依据和管理经验。 林昊狼狈不堪的在地上翻滚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移位般难受。嘴中一口鲜血喷出,脸色难看之极。 “哐”的一声,江天突然就被一阵吵闹声给吵了醒来,一脸懵逼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第七十七章 咒焰 经过一番不断激烈的战斗后,希里安顺利地掌握了战局。 起初,亚力克还会发出野兽般的尖叫、吐出最恶毒的咒骂,并疯狂地尝试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混沌威能,做最后的殊死反击。 但随着希里安一轮又一轮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实验测试,他的反抗意志很快便被碾碎、消磨殆尽。 咒骂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取而 “罪臣周瑜,参见陛下。”周瑜以头触地,深深地拜倒在刘协脚下。 赵思齐是前两年刚进公司的,还算是个新人,但业务能力突出,很有一套自己独特的见解。 皎洁的月色与凉爽的晚风一起拨开了安若脖子上缠绕着的乌黑发丝,露出了白皙的一面,在路凌的眼中仿佛已经看见了里边不少的血红。原本的目的现在还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的脑中,他明白今天叫安若出来的缘由。 “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李牧不由陷入沉思,回想了一下大岩蛇的属性。 “你的心脉已经受损,你以为你能挡住本仙几招?”黑袍男子愣了愣,随即又轻蔑的笑道。 看着四位嫔妃的神色,刘协知道,今天的事情,对她们来说,冲击有些大,没有再多言,示意四人各自回殿之后,刘协又带着卫忠去了一趟工部。 翻身下马,公孙瓒想要进去,却被两名将领拦住,以往,哪怕是刘虞帐下将领,对公孙瓒也会客气几分,只是此刻,若非碍于上下之别,怕是要直接刀枪相见了。 李牧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哪个是正确的,不过这不重要,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些随从卡的特性了,那么有些事情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好的,请大人上车。”几个兽载奴连忙双眼发亮,争先恐后,邀请李云牧上兽车。 有了能源矩阵,生化机械人这边,做的改动最大,取消了生物电池部分,改成了生化能源矩阵。这让生化机械人的战斗力提升的相当多,可以说是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奶奶的到底是谁?”江湖大汉捉着衣领,将许员外提了起来,瞪目吼道。 “当一个月老师怎么样?体验一下生活嘛。”校长贼笑一声,让我想起了电视里的奸商。 “主公,其实长尾家可是平氏后裔,上杉家是出自藤原氏。您看。。。”太田资正也来安慰朝定。 “魔术师,你是魔术师吗?”莱姆的脸上露出一丝的惊恐,随之而来的是仇视。短短的几秒内,莱姆的脸色不断的转变着。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沈静欣喜的上前,以为是马成回来了,打开房门一看,是华悦。 在这股正气散发而出的同时,塔中马上响起了一阵诡异犹如鬼音的尖鸣。 在广袤的元素山脉中,激战已经持续了数天之久。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气,一座座被鲜血染红的山脉,遍地的深坑随处可见,放眼望去,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被魔法肆虐过的土地上,袅袅青烟缓缓向空中飘去。 “怎么又回到长寿市了?”看着熟悉的街道,我一开始还以为走错了,没想到真的回来了。 想要在世界法则见证下建立一道契约,并不是口头一说就能完成的,这需要一个较为复杂的流程,而幼年体的次元鼠,在智慧方面最多相当于人类的低龄幼童,想要完成这个流程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 秦军扎营在新阳城外,白天派弩手前去狙击,晚上则由锐士营负责骚扰。 在天地大学里面,十二族后裔中所有人的法力都会被神秘的力量禁锢封印,至今还没有一个十二族后裔能够在天地大学里面动用的了法力。 如今,他当着香儿的面终于是忍不住,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当下自己的心里也就觉得好受了许多。 一处静谧的空间,李靖霜淡淡的看着这个新闻,脸上神色略显沉重。 “是吗?”龙三摇头,真不知道化劲巅峰的人有什么可以得瑟的? 其实想想也是,经历了那么多变故,这老英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心结,而且这心结应该也不会亚于步梵。 今生他苏醒之后,坚决推辞同谢氏的婚事,执念太深,不得解脱。 “哈哈哈哈,香姐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香姐是在担心老爸的痛苦,看来香姐还真的是挺孝顺老爸的,如今她的老爸都病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要一如既往地伺候着老爸,这的确是太不不容易了。”杨海洋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 “林子哥,你急个啥呀,时间还早着呢!”王香儿并没有回头看林子哥,仍然是盯着台上的戏子说。 马东坐在车里给刀子打了个电话,把今天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番。 所有人的面色瞬间变了,想不到眼前那个年轻人,尽然如此能打!? 明知道那紫杉人对自己有意思,更是一辈子没有娶,自己虽然也知道他是个好人,靠的住,倒是始终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不为别的,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还是忘记不了以前的符咒空爷爷。 程无双这时候将石剑的尖端点在了傅忖的咽喉处,看了一眼白紫成他们。 第七十八章 深夜 从赫尔城启程的那一天,到如今身处孤塔之城,期间经历了诸多波折与意外,但希里安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变强,复仇。 如今他已成功晋升至阶位三,成为一名炽戍卫,更在魂髓之火中莫名地染上了一抹幽莹的绿莹。 那是来自于无序狂嚣、被希里安称为咒焰的力量。 第一目标已达成,那么接下来他要做 “我们科室花了大价钱买的这些重型装备,你可要确保这些武器的效果。”贪婪说道。 但现在情况却是不同了,晋升了传奇法师之后,她就能够观察到许多不可视的事物,再加上能够模拟防御矩阵的力量,对夺取权限这种事完全是手到擒来。 乞拉茸没有回答柔儿,但显然默认了柔儿的话。只是她不明白,好端端地走着,他为什么突然要装病。 现在刘莽等于是克莱-汤普森附体,这种超级投手对于自己投出去的球能不能进相当敏感,这球出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不对,节奏感没有那么好。 打完篮网后,到了1月8号,老鹰队迎来了五连主的第二个对手奇才队。 这个世界,有着和他一样成长经历的人不胜枚举,西莉亚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成长心路历程,才造就了此时强大到如同神祗的西蒙·维斯特洛。 原来还有这样的赌注,一时间,所有人纷纷将实现投向四年三班四十几名男生。 不需要清理场地,不需要搭帐篷,不需要驱赶野兽,只要把沉重的背包随手一扔,把睡袋往架子床上一铺,宿营准备就算是完成啦。 以猪八戒为代表的一部分人都已恐慌得不行,混元伞已经开始炼化伞内的人和物了,而他们是无法抵御的。 演武结束后,李无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之情,大肆夸奖了一番张宗墨,并十分笃定地保证一定向至尊禀明。 这句话仿佛提醒了厉昊南,他意识到自己的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光溜溜的身体,他想都不想的顺势找个最合适的姿势,双‘唇’就压了下来。 而尼高尔的迅雷高达能源见底,光束军刀都被毁掉,其他武器也是如此,暴风高达疯狂爆发,虽然没有被破坏但是能源也是只剩下四成左右了。 等着澹台明月走进房间,万月华向着自己的儿子朱立使了一个眼色,朱立忙着跟了进去,而万月华顺手带上门,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大锁,把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了。 火龙族的族长阿斯纳和风龙族的族长温德尔都摇了摇头。他们知道,一定是有什么麻烦。要不然阿斯mng蒂斯不可能把这么好的东西分享出来的。要是能够独自享用,那才是最好的。 厉昊南愣愣的坐在那里,梦里的一切是那么清晰,他仿佛可以感觉到顾筱北手放在自己脸上的余温,越来越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等下去查查,她住在什么地方,把她身世查清楚——切勿打草惊蛇。”卓老吩咐道。 轻轻地敲打了三下之后,顿时那墙壁好似被安了什么机括似得蓦然间出现了一道门。 瞬间,一个新的计划在路飞扬的脑海之中瞬间生成!那就是依靠自己的奇怪的想法和战斗方式,来彻底的搞定这个家伙!之前自己的能力之所以全都被克制了,那都是因为自己使用的能力,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战斗方法。 第七十九章 心灵 生活总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布鲁斯操控义手,接过了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与冰镇酒水,将它们一股脑地堆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屋里实在没什么娱乐,它顺手打开了收音机,旋钮转动,停在一个播放着舒缓爵士乐的夜间电台。 慵懒的萨克斯声流淌出来,混着炸鸡的油香和薯条的咸味,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洛寒将信纸上的信息和故事的真相全部告诉了林欣妍。但是她的身影并没有消失,仍然躺在床上。 风水者,山水向背,消砂纳水。而无论哪一种风水秘术,都是为了达到人与宇宙万物相互和谐的目的。一处风水极差的地带,不单单借不到宇宙万物的气场,更是被宇宙万物所排斥,导致宅院之中的人,气运受挫,坎坷不断。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仍旧坐在沙发的一角,而其余人都已经进了密室。 打开了房门,老管家再次恭敬的引领唐妍进了客厅,待唐妍坐下,老管家当即客气的说:“我去看看克功少爷是否醒了。”说完,老管家转身进了周克功的卧房。 随着童遥的话落下,训练大厅的四面墙上都有一块大屏亮了起来。 他越是这样,梁辰越是想帮他,就像看到白千羽的那天,说是要搞清楚那个指引张远志来找自己的人,但归根结底,还是梁辰心软了。 “将军,大理寺那边有结论了,自杀,说是屋子里没有外人侵入的迹象,王尚宫是自己上吊死的!”李邺嗣接过话,道。 李玉柔已经是杏眼圆睁,“吆,生气了,哈哈,生气了更好看,”说着,抬手向李玉柔摸过去。 摄影师非常给力,恰到好处地把镜头转向了何蓉蓉,何蓉蓉则十分配合地做了个生气的表情,直播间顿时被“哈哈哈哈哈”所掩盖。 迟华大夏龙雀刀围着身体划了一个圈,四周爆炸声不断,但迟华周围几平米内却无丁点响声。 嘭嘭嘭!空气一阵爆炸扭曲,前方炸起千层波澜,滚滚气浪向着十方扩散。蓝颜成武神色淡漠,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厉芒,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弯曲成爪,向李言拳头抓去。 不过两人只是出现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是再次消失而去,虚空之中开始出现一阵的叮叮叮的碰撞之声,那是他们手中的匕首在碰撞。 “这一关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还没有东西出来?”席梦豪谨慎的问道。 清脆的物体破碎的声音映入到了暗神海鲨的脑海之中,他面露喜色,这声音虽然跟以前他撕咬猎物时候所产生的撕咬声音有着一丝的区别,但是在本质上还是很清楚,眼前这西游变数绝对被他的牙齿给咬成了碎片。 看着后厅内,只剩下他与那只芪氏猎鹰,本想摸摸它,却想起自己身上的黑气,立刻停了手。即将缩回手的时候,本来还在原地休憩的幼鹰,忽然煽动了两下翅膀,飞身停在了他的右手手臂上。 陈凡脚踏着虚空,缓缓的降落下来,对于逃跑的近千万的虾兵蟹将陈凡并没有任何的阻止。 这一句话,立即将李言给问住,他怎么知道去哪里?茫茫星河,没有一处是他的目标。 我看它锋利无比,也且相信它不是寻常物件儿。我服它能割破布匹伤人肌肤,也叹它能借用力度划破旁的石头。 卡萨所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脚底爆发出澎湃的气劲浪涛,试图躲开或者躲过后面的那么多攻击。卡萨所知道,无论他有多强,也无法面对这么多的攻击。须知那些攻击者就算在自己的境界中也是属于佼佼者一类。 第八十章 男模们 忐忑与不安中,日子又过了两三天,约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埃尔顿站在镜子前,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佩戴上了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仍带着些许局促,还有藏在眼瞳深处的欣喜。 他身上是一套熨烫得笔挺的深色正装,剪裁得体、面料垂顺,严谨中透出一种随性的松弛感。 希里安站在一旁,盯 事实上当初编写剧本的时候,罗凯是没有想到海军方面愿意提供这艘最现代化的战舰参与电影拍摄,所以在一些细节方面肯定要进行修改。 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之后,听令太师的皇卫死伤殆尽,但那箭却无法伤害到徐真以及那黑旗所释放出的恶鬼。 这事儿我估计杜龙彪也是添油加醋的说,我们那是警校,又不是什么野鸡大学。 其二是从湖里游过去,可对岸会水的不多,要动,只能我们这边动。 席上的人我没一个认识,坐下一介绍才知道,原来正是童教授之前派出的那支调查队,而童家父子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来接他们。 虽然修为看似被世界极限限制住了,可却因为神格具有了许多超越现有境界的威能和手段,我们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随后吴颜将自己近来收集到的,关于新能源汽车的资料分析给赵天听。 虽然这样说话让自己很不舒服,但是没有办法,如果这个时候把他们泥里踩,如果自己的球队后面输给他们的话,自己又成什么了? “晚辈方莫彦,路过此地想在此歇息数日,若有不便的话我立即离开。”说完,林奕伏身一躬。 人类现在的定居点都是以大平原为主,间以丘陵地貌,远远避开活火山和高山大谷,所以,对人类有着最直接威胁的还是地震。 与此同时,在着另一边要塞之中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努马·卡塞便是接到了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叫喊声。 大牛见杨再兴收功便拉着他去吃饭,杨再兴无奈跟着他出了房间。 海桐脸色剧变,用尽全力,全身每个关节骨骼都在发出一阵阵撕裂的声响,更多颜色更为深厚的青色魔气迅速涌现出来,海桐的脸色已然变得狰狞而绝望,显然,他正在准备做出最后的一击。 婉燕顺利进入行宫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她一直躲在角落里观察着行宫里的人的一举一动,皇上始终没有露面,住的房间外除了层层把守的侍卫,就只有瑞霖和赵楠两人。很好,婉燕暗自庆幸。 前后想了想,冷月随后抓了一把龙晴手中的药材,嘀咕了一句:“管不了那么多了!”话落,冷月就在龙晴目瞪口呆的身侧中,从偏殿跑了出去。 凌静说着就匆忙的走出了柴房,前行了几步后,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转就走向了一旁的草丛,拨开草丛看见里面也同样昏睡的暗卫时,恶狠狠的上前踢了他一脚,随后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柴房附近。 只是留宁数着知道真相的人,铁观道人已经去世了,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唐长瑜,赵楠,留彬和云卿了,留宁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其中,竟然有一个一直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 虽然这样子的准备也是早就有了,在着遗迹之中的时候便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了,不过被放置了这么久之后突然又是迎来这么一出,还是让着莉亚娜无比紧张起来。 第八十一章 真相 哈维再次踏入那片阴暗狭窄的巷子,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 插在口袋里的手悄然攥紧了枪柄。 他讨厌这个地方。 无论怎样弯弯绕绕,映入眼中的永远是单调重复的景象,歪斜的板楼、堆积的废弃杂物、潮湿发霉的墙壁。 人在这里很容易迷失方向,像钻入一处没有尽头的迷宫。 好在,哈维已经不是 是的,已经开发了新的任务体系,但并不是所谓的系统」根就没有所谓的交流的功能,但其实都相差不多了。 当然,这是他应该做的。否则,他就不配做西天联盟盟主,不配带领西天域所有大势力抗衡来自天地神朝的危机。 笑容阴森的盯着叶天,赵松举起手中的长枪。体内的阳液在杀意的推动下,开始沸腾,身体表面之上,银色的凶狼虚影居然开始慢慢凝实,狼影之上五道阳纹显得特别耀眼。 珏冷着眼看着自己那正在恢复的身体,然后摆出了一个类似作呕的表情。 可惜,太过于难进了。以前还可以旅游驻守华国,可现在以旅游或者投资的名义都没用了,压根就不接受所谓的投资了。 他这话,霸道而又冷静,说得两名长老脸色难看之极,却偏偏毫无反驳之力。 难道是因为他是纯血僵尸的缘故?还是听组长说他很强,有意让他当保镖? 叶宇山和叶灵夜眉心,出现了一道剑形的血洞伤口,就那样头一歪,彻底死了。 她很冷静的在想,这不是梦。那个男人他没有死,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她眼前。 叶天对外展示出来的实力是凝元境中期,经过苏桀的测试,叶天自信天狼山没人能看出自己的真实境界,而对面那人境界不过凝元境初期,应该只是比刚才那人厉害一点而已,不过叶天却不准备直接解决他了,。 之前,瑶嫣儿去各个地方开演唱的时候,都会偷偷的跑出去到处逛。 此地草木之力虽不及蛮择域浓郁,但也并不缺少,况且还有辰海的法力与白婴的生命之力加持,梦梦的妖体强度与力量迅速变得强大起来。 训练室内,谨墨对爱德华介绍战队成员,介绍的方式一如他本人的简单粗暴。 “刑部诸事,你不可懈怠,协助兵部,缉拿此逃窜的患匪。”皇帝说。 宫奕衡的肩膀被拍的啪啪作响,帅脸上无奈地露出了一种无奈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一刻,他很想将他那缩回龟壳中的兄弟拽出来,拼命摇他的头,让他将那些过去的记忆抖出来。 潘微良望着弹幕里大家说的‘颜姐’,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记得她直播间之前出现过一个‘颜姐’就是[高颜值都是我老公]。 其中两人就这么径直打坐修炼起来,无视不远处本界强者的打量。 最惊讶的是禁罪天狱中的强者,他们不知为何,能够直接看到那里的场景,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惊恐,凌天不知道玉仙的这场战斗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 云兮还没呼吁完,谨墨已经把她抱出厨房,放在自己身后,他还低头看了看云兮的脚。 高大少年看见赵阳后立马就起身向赵阳冲来,一把抓住赵阳的胳膊就是往屋门口拉去,口里嚷着让赵阳赶紧开门,仿佛慢了片刻屋内就会发生爆炸一般。 这下他立即就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到处去扫描,观察其战斗力。 第八十二章 普通人 如果非要让梅尔文选一个自己最为厌恶的事物,答案或许会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并非威胁文明世界的混沌诸恶们,而是会议。 尤其是那种反复拉扯、议题在原地打转、除了消耗时间与耐心外几乎一无所获的会议。 更令梅尔文感到绝望的是,在孤塔之城的这段时间里,类似的会议,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一次。 剪烛原想劝两句的,可是看到自家主子脸色不对,终究叹了一—气转身出去打听事情。事情很容易便打听清楚了,她回来对江氏一说,江氏的脸愈发的白了。 左江说:“爸,现在李治国还是中州市的副市长吗?”娘亲舅大,可左江却没说大舅而是直呼其名,因为在他的心里,他根本就不配大舅这两个字。 “那不是说,所有的学生都在学院的监控之下?”不待梅兰妮说话,苏伊突然说了话。 老人眸子精光一闪,刚才悠闲的身躯在刹那间绷紧犹如一张硬弓一般,径直指向任远。 苏夜姐姐自然是向来疼她这个妹妹,但是这等大事,苏晨没听到姐姐口里亲口说出“同意”二字,心里多少觉得没底,现在多了陈可欣,局面混乱一些,哎呀,反正到时候把责任往任远身上一推就行了。 眼前的情景顿时让她大吃一惊!她张大嘴网想尖叫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用手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无法想像的巨痛折磨着红袖,痛得她眼睛里看到了只有一片的血红,耳中除了嗡嗡之声什么也听不到。 左江说:“姐姐,你先放一下手,我把你的貂皮大衣送到客厅里挂上就回来。”他抱陶菲进屋时连同盖在她的身上的貂皮大衣一起抱过来了。 “这黑灯瞎火的,我们上哪去?”秋菊强忍着不让眼泪当着红蓼的面掉下来。 “薛明睿。”她刚又开口,脚底顿时一暖,素白的脚已经浸入水中。 棺材泛着神圣的净化气息,所过之处,魔雾立马被撕裂开来,棺材角撞击血色令牌将其拍飞。 然而根本不容青林有太多反应的时间,接下来,青林的四周,就骤然有一连串异响传出。 “井上君,我真是满心诚意想问询您的,我一直都无法确定,到底该怎么才能妥善处理这个问题。”将军大人再次开口,有些欲哭无泪。 苹果卫视、黑社会、打击报复这几个词组合到一起,简直就是一出精彩的电视剧。苹果卫视是大鳄,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杨金竹不吝啬出手揭露苹果卫视的丑陋嘴脸。 与此同时,浅羽几人也来到了伊东末彦建立的那家远东商务公司。 石败天双眼中浮现一丝期待之色,随后,便是再次加速朝着前方飞去。 仅仅一记重拳,迪克体表的无敌能量护盾便已经产生了剧烈的波动,那道可怜的能量护盾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瓦解。 但萧麟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时间,便是继续说道:“不过可惜,你没有时间了。 “你要是有能耐,除冉静外,其他随意。”韩东知道他是嘴炮党。 应苍之后肯定是应穹应离,而再往后就是这炎城的城主,炎城身为重城,城主修为自然不弱,都有入室之境,但是在古玄面前,他也不免有些打颤。 说话间,他身上一阵“咔咔”作响,全身的衣服突然鼓了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撑开了。 第八十三章 孤独 埃尔顿的漫长等待,终究没能等来莉拉。 从正午坐到夕阳西斜,再到夜晚光炬灯塔的辉光升起,将离别公园的树影拉得细长而冷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冰锥,缓慢地凿穿最初那点小心翼翼的欣喜。 出发前反复鼓舞的勇气、精心熨烫的衣装、攥紧的鲜花…… 所有为这一刻所做的准备,都 而老头域黑袍人也是禁不起这般冲击,也是后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形。 “如此激动,看来我说的还是有点对呢!”这时,另一个地面又悄然出现了杨天峰稳健的身形。 “那这种药……到底有什么用?”萨尔实在不明白,一个迷幻药为何要弄的如此复杂,这中原人做事就是奇奇怪怪。 闪电身上的温度,让露华浓微微安心,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摸着闪电头上的皮毛。 同样的苏洵也没有太担心,三品金丹境固然强大,不过想真把他给杀死,也是个困难的事情。 “唐师弟,咱们撤,一同去找叶天!”一道有些胆怯的声音在虚空中徒然响起,传遍四周。 佛曰: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 随性,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短短两年时间,他竟然从练气气七层升到筑基中期,究竟是如何办到的?”马姓弟子在感叹。 “约见珍兰李副总,通知财务准备违约金。”宋卿皓连头也没抬。 走进第三间屋舍,一股极为浓郁的天地灵炁扑面而来,叫叶殊与晏长澜都是精神一振,旋即看清屋中之物,就不由微微吃惊。 ——今日非得将这两个天剑宗元婴留下不可,否则,那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他见到钟离默身上的伤感越来越深,脸色也有些苍白,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不知道钟离默的故事,因而,任何劝说,都会变得无力。 杨缱摇摇头。总不能说,有她大哥与靖阳公主的事在先,她觉得陈洛有点碍眼吧?她还没忘上次他筵请季景西,居然请到了醉香楼的事呢。 而且,这事跟他们进入七霄宗以前的经历有关,师弟师妹们从前没参与过,现下若是跟着一起去,也都是茫然,实在没这个必要。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尸体不会变成僵尸,可传说的僵尸本就是尸体,为了以防万一,石慧用化尸水化掉了山本一夫的尸体,然后将况天佑和况复生搬到岸上为他们处理了伤口。 说着,洛哈特伸出了手,上面的烟,也和洛哈特一样,看着对面的人,发出无声的笑。 周泽楷也好歹是当过明星的,自然是明白普通人陌生的眼光,和大部分人面对明星时候的那种目光,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几个弟弟怕他受凉, 想法子为他搭了个土灶用以取暖, 只是这土灶实在丑得人神共愤, 配合身后那棵歪脖子树, 以及树下温润如玉的青年, 看起来既诡异又好笑。 “哎哟,这不是王所长吗,怎么在外面玩够了,回来上班了?”何伟东的话颇为不客气,这个王动实在是太过份了,一个所长,居然能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哪里还把工作放在眼里,就连何伟东也忍不住刺了王动一句。 “没有大碍。”赤红化作人形,只见他的左臂有一条清晰的紫色伤痕。 第八十四章 节日 希里安与埃尔顿回到公寓时,布鲁斯已经将丰盛的夜宵摆满了茶几,依旧是那些一成不变的、热量充沛的薯条和炸鸡块。 埃尔顿在冰冷的长椅上呆了太久,从满怀期待的正午枯坐到心灰意冷的午夜,滴水未进,更不要说吃饭了。 疲惫与悲伤像厚重的泥浆裹住了他,几乎压垮了所有生理知觉。 此刻,美食的香味钻入 这名暗部正是旗木朔茂,十五岁成为上忍的他加入暗部仅仅两年就成为了一名暗部分队长。 陪明蒂耍了一会儿,灭霸居然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他用左手从盔甲里拿出一颗能够吸引周围的光线,将自己变为黯黑色从而遮蔽原本颜色的圆形宝珠,将魔力注入其中。 一连串复杂的手印落在了丹炉之上,此刻叶寒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丹炉之上,再也没有任何的顾虑和隐藏。 易凡只觉得自己几个脑袋都不够,完全摸不清她的套路,前脚杀人,后脚说回宗门,完全没有逻辑可寻。 嘉靖的突然出现,终于让古拉姆顿和苏吉尔知道了他们一直想要打探的消息。 “等等,等等!既然你现在的实力都能够击杀神王境界的前者,那不需要着急回去,去雪山把那件出世的神器给我拿回来,反正不要白不要!”叶空眼眸泛光的连说道。 只是不知道这点记忆萌芽开始的人生初体验,会不会给他们接下来的人生留下经验教训。 只是在营帐里找了一圈,也没瞧见楚洛衣的身影,饶是她再笨,也猜到了欧阳千城怕是带着人去追逃走的楚洛衣了。 身份高了,统领的部下就多,再死忠的人听到你为了任务可能会放弃他,都会心怀芥蒂。 她强忍着自己的泪水不在眼眶中积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绝不会在前天晚上说出那样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大祭司到现在还没有赶回来呢,现在半个村子被毁,韩老的最强杀手锏已经失去了作用,而且还有一人失去了战斗力,老三还被触手死死的包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我后来听我的导师说,那好像是三十三号银月之门掌控者月蜃璃。"孟迟淡淡的说道,并且盯着邛涯看着他的反应。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我在做梦吗?”妙荔想抬手摸一摸他,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气。 姑娘舔了舔唇瓣,转头就吻上了白黎,手害带着方才烤火时候的暖意,一手勾住白黎的脖子,一手伸入他衣领,在他赤果的胸膛拿食指画圈儿。 “没事了?”曦嫔挑眉,让人摆上棋盘“没事了就陪我下棋吧,冬日无聊得紧,还好有你来看我。”看着唐玥那副懊恼不已的面容曦嫔心里甚是高兴。 男人咬咬牙,替她将衣物取来,天气冷得很,她还这样折腾自己,是皮痒痒了吧。 零食被重新抢回去,她手里保温杯也被抢走,大家各自坐好的自己的位置上。 苏甜没及时回答他,侧着头看了一眼下巴抵在自己颈窝的少年,白皙俊朗的侧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柔,气息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暖意。 众人不甘心,一个个围在狂歌身边,给她捏肩膀捏胳膊捶腿,还有的倒来热水,或是把自己的零食也奉献出来。 “司佟公子,你客气了,都是一家子的人了,就不必计较这些了。”阮蓝听着也是这么附和着,相互之间一直都在客套对方。 第八十五章 遮天蔽日 希里安临时换上了城邦卫队的制服,胸前还别着理事会徽印。 手轻轻地搭在锁刃剑的剑柄上,沸剑则已提前用绷带仔细缠绕,遮盖住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 配上他那副凝重肃穆的神情,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在哈维的一系列劝说下,希里安最终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委托。 先不说理事会开出的丰厚酬劳 前几日,袁子苏偷偷的送信过来,让他将亲人送走一些,他便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顾洪捂着耳朵,痛得浑身发抖,却是一点也不敢出声,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落下,腌到了他耳朵旁的伤口,更是火上浇油般的疼痛。 “建议先去吸收星沙,直接升至七级。”超脑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这般,姜辰若是普通弟子,甚至于会无比的飘飘然,但是姜辰却不以为意,反而对于这种判定比较认可。 现在是初秋的季节,而且是晚上,虽然云南这个地方白天依然会很热,但晚上没有理由这么热,而且这种热,让我有种不妙和心慌的觉。 凌寒直线冲了过去,虽然那有守卫,但又怎么可能挡得下帝级战力呢? 我正想着呢,看到姥姥走到了那个桌子面前,我随即跟了去,一下子看到了不对的地方,每个碗的面居然都写了个字,五个碗,是东南西北。 面对戴维的幸灾乐祸,气极败坏的罗本正欲扑上去照他那可恶的脸上狠狠地来上两拳时,突然间想起了还有正事要解决,半空中腰身一扭,径直穿过茶几边缘扑到了老吸血鬼面前。 本来我是想着等过完年再去找工作,可这一闲心里不舒服,看了一眼还得两个多月过年,得,顺便就看看工作吧,实在不行我也置备个电动车。 司徒杏儿摇头道:“我跟他虽然相处不多,但也知道他城府极深,这样的人心里最能装事儿了,怎么会为了丢掉工作就自杀呢,不可能!”司徒杏儿断然否定。 卫亦阳看着她那有些带跑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她虽然不抗拒自己的碰触,但也还没真正的接受自己。 皇后娘娘看得出万金宝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他心里估计真恨不得马上冲进大牢里,将万青给救出来。 聂荣听秦玫娘这话,他也是不好再拒绝的了,只好是先收下秦玫娘赏赐的黄金,然后再将这些黄金给分发出去,做对金凤国有益的事儿的。 这件事儿,在没有确定之前,这金凤国前线城池的守城将军也是不敢轻易的就去禀报秦玫娘的。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呢?”储凝咬了咬牙,虽然还是有些不自信,但是她已有尝试的心态。 龙青正准备说几句感谢的话,敲门声再度响起。齐父抬起头,淡淡道:“人到了!”说着站起身走了过去。 “人性是贪婪的,是自私的,是恶劣的。”他说,一边说,一边用力的瞪圆了眼睛——“所以,作为我的徒弟,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看着这样面色铁青的玄彦。 “以为本王遇到了什么不可测的危险?”他轻蔑的笑着,对,对,明明我是知道的,任何人遇到危险,他温非钰都不会遇到的,任何情况中,他温非钰总是可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我一边诚惶诚恐的看着他一边点了点头。 第八十六章 烬云 孤塔之城外,辽阔的荒野之上。 皲裂干涸的蛮荒土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土壤最深处便已腐烂、浸透了混沌威能的憎恶之地。 墨绿、暗紫与污黑的色泽像是恶性的毒疮,从大地的每一道裂隙中蔓延而出,扭曲的藤蔓与肿胀的菌毯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腥气,仿佛大地本身 荆昇苏苏已经暂时研究出来了抗清素,准备用在宫野西泽的身上。 殷安然比较倒霉,每次上了热搜的一分钟内总会被挤下来,感觉就是热搜的绝缘体。 荆昇苏苏不能乱动,只能干瞪着墨凉卿,她只是开玩笑罢了,真的是把自己赔进去。 面对体型力量相差无几的银羽,伊洛无法挣脱,只能任由他压制着。 “咯咯,咯咯”胖子连眼圈都红了,这次连卓曦,还有跪着的葛九和四明也笑了起来。 七七暗暗发誓,等吃完早饭之后,她一定要去把那一房间的补药都给扔了。 走上了电梯,那红色跳动的数字在亓官的眼中简直是加了倍速,不一会儿就“叮咚”的一声到了,在门外就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等到了中午,房间和行礼都差不多收拾完毕,方远便把行礼放好,乘着车向第一次请王晓莉吃饭的羊肉串摊位行去。 空旷的田野除了微风吹动麦田的声音,便只有时乐蹲在田野哭泣的声音。 “老巫婆我杀了你!我对你就是太仁慈!早在我知道你和你儿子合伙下毒害我丈夫的时候我就应该杀了你。”上官毓秀彻底失去理智。 眼看唐荒朝他这边走来,许深年真的很想骑上自行车逃之夭夭,奈何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迈不开。 醉仙楼坐定,盛上瓜果清茶,客套几句后郑世杰说道,“素闻诸位兄弟儒雅风度,才识出众,经纶满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吴聊等人闻言喜眉悦色,心里似吃了蜜糖般美滋滋的,想来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夸赞过了。 “汪呜~”大黄发出了狼的叫声,脚上红光闪动,紧紧的跟上了前方的陆非为。 萧驰猜的半点没错,他驾车驶出萧家大门时,苏俏正风风火火的冲下楼。 PS:这两天总想请假,绝对不是因为看别人过十一我加班,而是因为剧情卡顿,我想梳理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出真正想要表达的。 想想往日时光,昭愿身为吐谷浑国郡主,日子过得无拘无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要么策马驰骋在辽阔无垠的草原,要么约上几个玩伴,夕阳下追逐打闹,那是多么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崇闻言不但毫无喜色,反而显得更加忧虑,踱了几步道:“你可知大考的中正官是本州刺史郑大人?”向林言:“众家学生都知大中正官乃刺史大人郑荀,夫长莫非有言外之意?”向林总觉得王崇言辞间有些怪异。 房内,阿刁正和几个泼皮饮酒耍乐,预谋再闹许府,幕宾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慌告情状,阿刁一惊,吩咐几个泼皮卷了钱财,连同幕宾夺门欲逃。跟踪的捕役早将院子团团围住,几个恶人一出门便被捉下,押解衙门问审。 季辞信拉住我,我使尽浑身力气挣脱开,摔了门出去。他在里面像个神经病,不知道砸了房间里什么东西。 第八十七章 恶化的事态 “你的计划是什么!” 急速奔行中,希里安朝着前方的布雷克大喊。 “垂直电梯!” 布雷克头也不回,抬手指向楼群后方,支撑起钢铁苍穹的宏伟支柱。 连接层级二与层级三的垂直电梯。 他提高音量,声音在喧嚣中格外清晰,“孢囊圣所的目标是圣物!那里才是争斗的核心!” “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昨晚她有打他电话,有发信息给他,他为什么没有回复,他的话已经冲口而出了。 眼着无数张牙舞爪的兽怪就冲到了眼前,众人躲避不及,纷纷施展功法,飞跃到大树之上。那些兽怪冲到他们眼前后,并未停下来攻击众人,嘶吼着继续向前方跑去。 “哼!”原本一片沉寂的山林中,突然传出了两声冷哼。只见剑无心与魔尊独孤夜的身影同时动了。 邪恶肮脏的手,已经从曳地的裙摆中伸了进去,在她光滑的大腿上抚摸着,大有往上走的意思,她双脚被他们踩住,连连挣扎了十几下都没有挣脱。 子虚用眼神示意流焰上,流焰抽着嘴角转着眼珠表示这会儿真心不行了。 在韦科斯不负古求所望拿下第一名的时候,古求却是和怜依在另一颗星球上游山玩水,另有一番境遇。 可是现在,那个畜生和于清的出现,却让她苦苦经营的计划就这么黄了,叫她如何甘心? “你说什么?”欲求不满地凤九幽磨牙,在她白嫩的耳垂上恶狠狠地咬了咬。 陆老夫人便又吩咐了陆大奶奶与陆明凤姐妹几个一通,令她们务必款待好众位贵客后,才被丫头婆子簇拥着急匆匆回了各自的屋子,按品大妆后,急匆匆去了前院的正厅。 林天赶紧的把眼给闭上,生怕被过强的阳光伤害了双眼,那人瞧也不瞧林天,只顾在前面带路,林天闭着眼睛,仅凭着耳朵从他的脚步的声音来辨别。 这一刻,三头各自为营的王级凶兽,竟然显得特别团结,一致对外,立于同一阵营,对抗人族。 梅央仰头捏了捏脖子,认命地梳头发,扎了个简单利落的高马尾,然后从床上爬下来。 随后就与他勾肩搭背,分分钟以兄弟相称,一套骚操作下来,搞得唐三现在脑瓜子还有点嗡嗡的。 其实冰帝没有直接出手击杀面前三名人类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明显的感知到,中间那名男性人类身上散发着比她还要凶猛的气息,冰帝怕自己一出手,就被对面摁倒在地。 淡红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浮现而出,眸光轻闪,江晨觉得她似乎变得更漂亮了,而且从背后还长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张贵一个黑色的火球打在刘钰身上,一团黑色的火焰把他紧紧包围,偏偏对身体没有任何伤害。 相比之下,大公子明明有着强大的隐藏力量,却是隐忍了这许多年,直到最后生死关头才突然爆发,虽然有失于少了勇气,但是这份隐忍其实才最像公爵,相比之下,这个二公子其实也就继承了公爵残暴的那一面而已。 没想到你还是个风流种。到时间,我如果有能力的话,还会帮你照顾照顾,当然可能会做不到某些你不想照顾他的地方。 难道自己真的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码?可这个大混蛋为什么还要一起亲我,勾搭我?莫不是把我当狗耍? 第八十八章 屠杀 刹那间,刺耳的嗡鸣撕裂空气,源能反应与混沌威能毫无保留地升腾、碰撞,宛如两股看不见的怒涛轰然对撞。 布雷克双目赤红,震怒地绘起凌乱墨痕。 这一次,墨迹并未凝结成任何具象形态,而是在脱离指尖的那一刻,转化为一团不断膨胀、噼啪炸响的暴烈雷霆。 挣脱束缚的雷兽,朝着恶孽子嗣们飞扑噬去。 “还想着玩呢?这次再不把旗子抢回来,咱们黑鹰的脸都要丢完了,一个排名十七的被排名三十的抢了旗子,说出去要笑死多少人?”队长没有回答,一边的饕餮却是开口了。 但唐辰受到这么重的伤,竟然2天就从昏迷中清醒,第3天能下床,第4天自由行走。 而唐锋醒来时被眼前的情景所惊呆,愣愣的看着旁边熟睡的秦夫人,和凌乱的地下。 这个洞窟因为隐藏在地下,旁边又有河流,所以洞内和洞口处都显得极为潮湿,脚踩在地下的泥土都是软塌塌的。 兄弟们还在森林里生死未卜,而他却没那个能力营救,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点开游戏的板块界面,里面的讨论很激烈,每刷新一次就会冒出许多新帖子。 “这里除了我还有谁!”唐锋背挨着车门,右脚撑着轮胎,双手放胸前看着这几个还活着队员。 一路狂奔的他,在途中遇到不少的学员,虽然他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能够依稀的听到。 “对了,忘了问你,你怎么突然到这来了,我可不认为这个附近会有什么隐士的高手。”沃特疑惑道。毕竟,道恩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说是及时雨也不为过。 齐泰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对于伊万口中的“势”,齐泰也是似懂非懂。 短短几个月时间,整个思达尔二号行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余光瞥见满脸忧虑的陆语嫣,他就气不打一出来,直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 没错,上一次从蓝星往星光的大进军,让陈漠的魔法能力暴涨了一截,而这一次,陈漠的收获更是很难用语言来描述。 魏淑芬瞬间来了脾气,陈芳在后厨听到自己婆婆的话,连忙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水,忍着馋意端过去。 姚若柟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陆语嫣却不以为然,反倒是出言嘲讽。 片刻的时间后,就看到一个身形雄壮,长得一双碧绿眼珠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收拾完大家恨不得躺在床上,把食物在肚子里留得久一点,有点食物味。 也因此,姐妹俩决定提前启程,以免耽误了在道观中祈福的时辰。 外界再也看不到里面任何信息,只能隐约感应到一点里面传出的激烈电磁波动。 约莫两刻钟,贾珝起身穿衣,周芷若很懂事,忍着不适服侍着他。 尽管只不过是刚刚收服的,但是寒月影也有着信心,自己让神剑认自己为主,那么它就是要为自己所用,一个为主,一个为辅。 “之交不敢当,不过就是想取你项上人头罢了!”魁梧大汉冷眼看着赵信,战意凛然。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把陈宇锋当成了逃兵,逃兵本来就是被人所不耻的。 那是名为气息遮断的技能,只要发动,应该是不会被人发现的才对。 王越天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晚上的香艳之事,表面上却表现得非常优雅。 第八十九章 注视 随着圣物重见天日,前所未有的混乱降临孤塔之城,将所有人的命运卷入其中。 外壁高墙上,重炮齐射,在涌动的菌毯上撕开巨大的伤口,粘稠的孢液与燃烧的腐质四处喷溅。 火力持续倾泻,却仍未能阻止腐植之地的推进。 它终于抵近城下,菌丝如潮水拍打铁壁,墙根处不断有畸变肉瘤爆开,喷出酸蚀性的烟雾。 众位商行大当家对这突来的变故惊到,一时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安静。 这里比山腰冷多了,她恨不得抱着个暖石上山,真不知道在这种冰天雪地里言雪衣要怎么待上三个月。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不由的又打了两个喷嚏, 心里更担心了,琢磨着要不要去吃两颗感冒药。 三人回头,只看到高而瘦的人立在那里,隐约的天光中,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衫,明明相貌怪异,偏偏让人觉得风姿无双。 他虽醒了,却不起身,担心自己的动作会惊醒格陵。她酣睡的模样像只慵懒地猫儿,窝在他的怀里,实在让他心生怜爱与欢喜。 而等听了这句话, 警惕已经要溢出来了,能一眼看出来他有伤, 并且指出来伤在灵魂上的人,实力绝对不低。 她从来不曾否认过自己的冷血,曾经她还觉得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不太信爱情,总觉得爱情是不太靠谱的东西。 上一次神殿憋着大招,在地幽城发难导致银星重伤,这一次,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卜旭一愣,他选择性遗忘了这个谎言,没想到表姐的记性这么好。 杨宏盛看迟姝颜不说话,循着她的视线扭头就看到走近的冯妍丽,剩下的话戛然而止,皱了皱眉头,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 她忐忑的捧上金元宝离开,至始至终不敢再多看樊青翼和秦舟一眼。 当时心炸裂的感觉,记忆犹新,可是现在,注定,山高水长,再无关系了。 她的手心里还是浮现着那个头骨图腾,看着像是在皮肉里面显现的,不像画在手心。 “她修习了邪门的武功,也不知道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云迟看着那僵立在原地的赫拉叶,也已经收起了嬉皮笑脸。 她说了找王旭东,服务员告诉她王旭东在店里,让她等一下,她却又慌了神,反悔了,把手里这些明星的行程单给了服务员让服务员交给王旭东之后,自己就离开了王旭东的店,来到街边,伸手去拦出租车,准备离开。 伴随着他一起砸下来的,还有他那蕴含了他毕生功力的可怕一击。 若是他知道这是真的,只怕到时候会如同记忆里的那名侍卫一样,劝阻她,劝她离开镇陵王。 因为我从原住民中间穿过,似乎惹恼了他们,毕竟这样做确实有着藐视和无视的动机,自然也是我想要的,不过我并没有理他们,而是朝着怪物的部落走去。 虽然肤白体柔大吼起来,但她的双臂却开始仅仅收缩束缚,这倒是勒得【吸血公爵】难受起来,原本准备咬住肤白体柔的脖子进行吸血,但也因此被打断。 “不会吧,你说樊青翼和夏子安……订了亲?”萧拓难以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密函也掉落在地。 之后是一系列的医嘱,不得挪动、不得见水、不得用力、冷敷三天后再热敷、三天后开始活血化瘀的药、外加补气血的药,毕竟出了不少血。 虽然高家家丁看起来就不好惹,但闲汉们却知道今天这样的大喜之日,就算他们稍有过头之处,只要嘴里恭喜的话不断,高家家丁也不会真拿他们如何,高解元更不可能拿他们撒气。 听见这突然打来电话就说一下,说是探讨,实际上基本也可以算得上是命令。 面对来自庞胜的求助,无论是上官锦还是苏黎若都觉得有些好笑,他分明才是海门县的县令吧?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审讯的权利放到了他们的手里呢?往后等回了京城,定要好生跟陛下说说,剥夺了他的官职才是。 “你是说,四九可能还活着?”时邈抓住了最后一句话的重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为了他自己,更为了安宁。 洗发水合同的事情已经解决,之后也是了解了微博上面的事件。蒋宁歆又开始忙碌起了别的事情。 “公子,魔鬼洞就在不远处。”迪伯的声音响起,手指着不远处的魔鬼洞,眼睛里依然有着一丝恐惧。 楚君澜也知道萧煦说的是对的,只好点头答应下来,但她还是免不得暗暗担忧,萧煦如此虚弱,只怕压制不住身体中的两种毒,一旦毒发,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韩坤竟发出的无耻的轻笑,更无耻的是,他还特意让这阵笑声传入了梅丽莎的脑海中,让梅丽莎想不听都不行。 四九骑马跟在四皇子身边一起护驾回宫,“多谢四殿下出手相救,说起来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四九道。 第九十章 全面运转 破晓之牙号,舰桥。 “他发现你了……是谁发现你了?!” 听到榍石那截然而止的话语,梅尔文立刻追问,但频道另一端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嘶鸣。 “榍石?榍石!” 他又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呼……” 梅尔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该死的,这家伙的性格真是 至于默默无闻的优化了阵法,苟富贵觉得,阮家就不用谢自己了。 由于二人都已经立下血誓结界,要以一块玉石定输赢,二人自然是不会轻易就挑选一块玉石,而是进行精挑细选。 “你只管睡,我起来买菜。”绿油油的菜叶转移到了一旁,几瓣雪白的蒜取代它们原来的位置。 仙者消散,而在另一边,兽妖王已经枯萎的身体瞬间崩溃,那是一个个的宝箱。 “大人,你总算是来了,老板都等你好几天了!”原来开门的正是那天在场的一个男下人,一把领着荆天问走进了药店的后方,荆天问没过多久就看见了药店老板。 原本不少观战之人还在百兽斋大军的军营之中作客,进行采访交流,在收到无相门出征军的进攻信号后,立刻打算远离。 平日里,这等级别的荒兽,可都是待在大周王国狩猎场深处,这谁敢招惹? 白伊此时松开眉头,满脸流露出幸福的模样,余栖也好似放下所有,此时只有彼此,没有了烦恼,没有所谓该做的事了,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他这山头,估计都是素食动物了,不过这样正好,自己这三个月连肉也没吃着。 宇茜并没有进入两人谈话之中,只是将手中的玉简却放在了荆天问的面前。 特别当听到余沫熙提议说在那医疗基地医院完工开业,要邀请老镇长去剪彩时,老镇长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君夫人看着沈含墨那乖巧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的怀疑。这么乖巧贴心的孩子,不知道比她生的那两个要省心不知道多少。这沈含墨到底怎么得罪了江家?根本看不出来。 见她终于松下了眉头,辰柏霖也微微扬起了嘴角,牵着她就朝门口方向离去了。 看着拓跋余聂的伤口没有继续发炎的迹象,南云菡脸上的神情才缓和了一些。 德玛尔听到这番话,顿时放下心来,他刚刚就已经从5那里了解到,人类是在尸潮爆发之前的地球主宰,只是科技还没有发展起来,弱得可以。 湛蓝的眼睛与少年凤眸对视,两人的眼里都映出了对方的容貌,得天独厚的漂亮。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门时,却就见余沫熙牵着辰柏龙从隔壁老宅那回来了。 这次放假,徐爱国觉得应该回山县,徐家发达了,应该把家里的宅子和祖坟都修缮一番,这是华夏人固有的传统。 赵晗沉沉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属下定不负将军之命。”说完便转身离去,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一道声音止住了他的步伐。 于是更为强大的力攻下,将伊戈斯狠狠的砸入天空,随后力量撕扯着他的身躯。 刘贵生吓得立即跪在地上,“大哥求求您放了我吧,您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一副可怜虫的样子,完全没有了纨绔公子的派头。 “马兄息怒,不要上当,楚总裁就是拿这茬想着激怒你,你着了道,岂不是落入下风了吗?”见马千秋就要发怒,陈天德急忙摁住马千秋嘱咐了起来。 第九十一章 一人一狗 即便布鲁斯已经习惯了生活的缤纷多彩,但一觉醒来,发现满大街的恶孽子嗣在那开狂欢派对,难免还是有些情绪失控。 “怎么回事啊,理事会呢?城邦卫队呢!这么多的恶孽子嗣哪来的啊!” 布鲁斯声嘶力竭地撞开了埃尔顿的房门。 屋内,埃尔顿铁青着脸,整个人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手边还摆着希里安赠予的 这时又有跟叶天涯相熟的一些邻居纷纷围拢过来,询问原委。叶天涯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又一遍。 克隆人实验在神龙国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是绝对的死罪,就算是王月天身处的这个神龙帝国最神秘的海底核动力实验室依然受此限制。 俊美绝伦的一张脸,丁香花般的青丝泻了一枕,微微上挑的凤眼极具妩媚的望着我,花瓣一般的嘴唇笑的无比妖娆,身上不着寸缕,白皙如雪的冰肌紧贴着我。 “楚将军带领天朝最精锐的新军,不去对抗吐蕃大军,也不去剿灭李浩白,原来是寻私仇来了。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行动,让天朝大军惨败,让欧阳靖大将军陷入绝境。”方珏也是没好气的对着楚留云说道。 认为风无痕是游戏中一颗流星,他在游戏中的光芒已经消失了,有可能他被游戏淘汰了,跟不上游戏的进度,所以消失不见了,不然的话这么长时间没听到风无痕的消息。 这次比赛的规模不算大,不值得高价找设计师,再说那些设计师也看不上这种规模的比赛。 念及此处,王月天立刻向着不远处梅傲雪的方向看去,想叫她起身另觅他处。 不说仙名山,却说妖剑道子返回宗门之后就开始着手调查曲正阳的下落。 感受着这与众不同的杀气,血衣修者好像看到了什么美丽的事物一般,他的脸上竟流露出了一副惊喜的表情。 深秋的气温已经低了很多,青石板拼接的地板透着寒气,一床被子根本无法阻挡。方珏是真有些困了,或许是白天吃了伤药,胸口的伤没那么痛了,却有想睡觉的欲望。 否则只其中牵涉的因果业孽,就会消磨掉灵傀门的宗门气运,总有一日会有大劫降临,使其道统断绝。 她又用手蘸水将裙子上的褶皱和头发一一抹平,确定无误以后才慢慢走向一层楼,来到了宴会厅。 但时璟听过,苏挽家里情况很不好,一季也就两套衣服换着穿,穿一套洗一套。 胡亚茹有些心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吴兰玉看着灯关了,还以为她没有回来,直接拉了灯绳。 对面是祝骁和几个保镖模样的人,看着脸熟,我却一个都不认识。 见秦凡出来,现场许多来自月皇和太皇殿的高层连忙露出惊喜之色。 他默了几秒,唇角轻微的扯了扯,胸腔震动咳出几声短促的笑容。 我明白他是嫌吵了,于是赶紧放下了烟灰缸,刚想转过身,就听身后的赵志国猛的叫了一声。 他面色如常的走过去开门,要不是他腿上的伤口还流着血,我都要怀疑刚才经历的那一出生死时速,简直是大梦一场。 “其实不是我要建!是我的一个朋友建的,我们一起闯荡游戏很久了!不过都无所作为。所以这次我们决定要干出一点大事业!”我自豪的说道。 这一晚上,她几次从梦中惊醒,然后克制不住的悄然起身,轻轻去握父亲的手,那枯瘦手指当中透出的微暖,让她禁不住潸然泪下,又不敢发出声音扰了父亲休息,便只好自己强忍着。 第九十二章 救援 街道燃烧的犹如地狱。 烈焰从破碎的橱窗与坍塌的广告牌中喷涌而出,往昔繁华的市景吞噬成一片扭曲的火海。 浓烟滚滚,裹挟着灰烬与火星升腾,遮蔽了猩红的天空。 人群的尖叫刺破长空,与建筑崩裂的轰鸣、玻璃爆碎的锐响交织,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在孢囊圣所的入侵下崩解。 避难所内挤满了惊惶的 “那我现在就动身回宫,你也别再画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庄公子道。 西玄的皇城之外,抬眼望去,一片灯火通明。外头的百姓还在庆祝着春天的到来。颜徐用力的呼吸着清新中带着寒意的空气,那深入道肺腑的气息万分的干净,自己已经五年,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了吧。 “其他的路?你是想?”贝鲁特眼神一闪,却是想到柯林的那一招“神域”。以为柯林想融合六种地系法则玄奥,直接成为大圆满。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猛虎真形便朝着众人,抬起了一只虎爪,拍了下来。 要不是继续往下修炼需要一些天才地宝辅助,肯定还会继续沉溺其中继续修炼,现在不得已停下来了。 这是一种异象,伴随着地球复苏的进程越来越高,这些古老神山上被人认为禁忌的雷霆海中有各种各样的景象诞生。 达尔扎娜面色有些古怪的看着艾瑟依拉姆,她现在也有些疑惑了,难道火星人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么?作为火星皇室唯一的血脉,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柯林默默的念着这个名字。看来自己对于盘龙世界的“命运”牵扯的似乎有点深了。 任务奖励:根据任务完成度而定,获得奖励后,将解锁第二环任务。 皑皑雪原红袖轻舞,笛声悠长,将眼前的太和山麓,洛水河畔,与那千里之外的寥寥戈壁,茫茫草原连成一片,虽天水相隔,却又近在咫尺,令人思绪绵绵,牵肠挂肚,黯然神伤。 等候了几天的凯蒂大婶,见苏阳平安归来,紧张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缓解,特别是她从苏阳口中得知莉莉丝安然无恙后,更是高兴的不顾这几天精神上的疲惫,忙里忙外给苏阳张罗吃食。 “陛下尚未下诏,可见,事情仍有回还的余地,”萧之藏看着面前的青砖地板,一字一顿地说道。 朱冰洁正在那里写作业,听了陈立国的话,倒也一愣,怎么突然就说到自己头上了?她愣愣的看着萧鹏,想看看萧鹏是什么意见。 反之,楚宇城、叶枫和蓝思翊三人需要的是单人房,所以,洛宇倾早就看好了的。 如果不是在城里闹市区,动作太大会产生他也难以摆平的局面,刺杀王玮的,就不只是几个狙击手了,会是实力强大的修炼者,而王玮要去极北之地的消息,却给大长老一个难得的机会。 此刻,在星光渐起的暮色中,卫队长挽缰执鞭,目光炯炯,如同游弋的独狼一般,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所以他敏锐的意识到一个重点,那就是在船上偶遇到的那个年轻医生,称得上是一个神医。 在他们一众人身边,是和刚才楚宇城、叶枫在上面所见的亡灵战士,半空中却翱翔着一只灰色的庞然大物。 “那你真的打算将来与她……”百花望了我一眼,用帕子掩住了嘴。 12月9日,意甲联赛第十五轮,国际米兰主场五比零狂胜都灵队,阿德里亚诺上演帽子戏法,席尔瓦和马塔也分别进球。 第九十三章 混沌之谜 巨型菌巢拔地而起,完全吞噬了整条街区,枝芽与菌丝、根须,就像无数的血管与触手,将周遭的建筑,缠绕、卷积、勒紧。 楼宇的墙体扭曲变形,玻璃窗被菌毯覆盖、挤碎,钢铁框架则和增生的肉质组织交融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融合状态。 希里安眺望,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混沌入侵对城邦的直观影响。 听赵吏这么一说,阎十一更加觉得奇怪了,先是阴司不分青红皂白勾了他姐的魂,再是阻止他进入阴司,这一切都透着阴司的不寻常,此时连阴阳道也没一个鬼魂,如果不是正对他,那阴司必然是出大事了。 话题不知不觉地被引导到了如何积极应对股票收购上,开始讨论具体的应对办法,而不是还犹豫是割肉逃跑还是死捂手里的股票苦熬。 水亦寒终于心满意足的放声大笑,眼中炽热的目光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天界向其打开了大门一般。 现在就是傻瓜都知道,只要政斧宣布黄河公路大桥的项目中止,极盛科技这支股票的价格就必然下跌,岳玄如果融券的话,绝对能大赚特赚。 “你会答应的,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无处容身?还是丧家之犬?亦或做被人折了羽翼的囚鸟,你任选。”早在花九知晓上官美人和九千岁之间那看似主上和死士的关系之时,有些东西,她就了然于心。 终于在一次过王府之后,‘花’九得到了闵王回京的确切消息,八月下旬九月初,距离如今也就只堪堪还有半月的时间而已。 “不会。”林天摇了摇头。他一个大老爷们跳舞都不会,更何况还是这种跳舞机了。 “喂,你干什么?”陈心仪一时之间惊讶万分,林天的突然袭击让她很没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惊愕,身子微微挣扎。 “那果饯是臣妾亲自做的,想着可以解暑气,就送了一罐给修容姐姐,但那果饯并不没有活血的功效,怎么会导致修媛姐姐流产呢?”梅喜有些不解的说。 这团金光,之中蕴藏的似乎没有半点能量,然而,刹那之间,万丈光芒绽放。那个刚才诋毁我的两个邪神,一个真仙中期,一个真仙后期,当场化成飞灰,消散无踪。 “哎~”,杨老太太开心应了下后,忙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也动手帮她们折起了菜。 桑儿因为给大少爷传递消息,被贺老爷发现了,已经被抓了起来了。 虽然老是顶嘴,老是吵架,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相处模式呢?反正她是看他们挺乐在其中的。 闲暇的时候,陈峰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跟系统的比了一下,食材的口感根本无法比,但比其他家要好上不少。 “那怎么行,离午饭还早呢,现在吃点填填肚子也好阿,我去拿”,不理他的拒绝,径自走出去端饭了。 最后一轮的六人里留用了三人,这三人将在交易会结束那天被带回药宗,至于回去之后如何分人,那便是之后的事了。 顾心童看了靳宸北一眼,坦然的和靳辰东带着阳阳回房,但一回到房间,她的脸就垮了下来。 早饭本来就没有吃多少,一直到下午慕清郢才将凉欢找回来的,回来后也没有用餐,甚至还淋了雨就这么睡下,凉欢本来身子就弱,万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第九十四章 近在咫尺 短暂的休整后,希里安与布雷克再度启程,向着巨型菌巢的深处进发。 越往内部行进,四周的景象便越发显得亵渎而荒诞。 视野所及,一枚枚半透明的孢囊肆意蔓生,囊中隐约有模糊的形影不断翻腾,不清楚在孕育着难什么。 希里安毫不迟疑,抬手便是数团咒焰飞射,将尚未完全成形的憎恶之物连同孢囊一并焚毁 这两样药材关系着他师兄的双腿是否能痊愈,葛东旭自然很在乎。 司马懿返回寿春需要些日子,人头的皮肤已经泛紫,再晚送回来两天,恐怕就要开始腐烂了。 杨依再次解下绳子,一头系在袁方的腰间,抓着另一头,短短助跑,轻松越过四五米的距离如落叶般悄无声息落在地面的屋顶。 身边,林之语细心地拿来了毛巾,给郑亚轻轻地擦拭满头的汗水。 哪怕是搜索老祖宗的记忆,用星月菩提子甄别,郑亚也没能找到自己关于这座古墓或者关于这种铁链的任何信息。 再说了,打都打完了,都来邓布利多这边了,她再来处理也是来不及了,尤其是目前她还有着比较紧急的消息需要汇报的情况下,这种事她就更不应该掺和了。 楚阳身前,出现了一盏油灯,里面的灯油,已经满了近半。寂灭心经这一层修炼太过艰难,至今没有圆满,可威能却越来越强。 雪白雪白的手腕,一只碧绿色的翡翠手镯“嵌”在里头,露出若有若无的绿意。 也许从前的时候,贾迎春因为自幼亲情缺失,和贾母光明正大的偏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结束了演讲的艾伦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后终于能够不用在上边当看板了,他一边在安妮旁的空位置坐定下来,一边神情夸张的朝着安妮吐槽刚刚作为学生代表讲话的时候,麦格教授那堪称为恐怖的注视。 还真是很好的伴侣,虽然傻,但也很可爱,还是会做一些事情,比如为了自己的玩具把男主人的拖鞋咬过来扔在地上用来换取自己的东西。 “是家主跟你说的吗?”岑丽华心里暗暗有底,却装作一副不安心的样子,忙问阿燕。 或许是时间太久了,或许是……温玉君的离开,他们这么多年的相爱,早就让他们的爱情,更多的化为亲情。 雷光落下的瞬间,叶昊天的手指轻微的弹了三下,十五个银红色的水珠连成一线,几乎同时飞进了婴九正中间那颗张开的蛇嘴里。 又是一声厉吼,地上的血色霸王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他的手中。 但可惜,慕芷婷并不是她烈焰,懂得回报男人对她的好,她只是一次次利用这男人罢了,完全没想过要给他任何回报。 客人中最要紧的是朱玮,他爹朱伯材,是武康军节度使,和折家还算是有点关系。如果只这么点交情,朱玮不能算是多重要,可是他和折家不从爹上论,从妹妹上论。 眼泪是多余的,可是再流,它还有,无法断绝,所以不要太在意,因为它一直在背叛你。 “出来了也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恶心玩意儿,不敢露面只能躲在阴暗处!”言灵说着就想要强硬地将它从辛霄身体中拽出来。 “知道那两人在哪里吗?”他一直脚踏在这年轻人的胸膛上,淡淡的问道。 包括一阵阵气爆的声响传来,二十几名神帝被黑色星球直接砸中,身体发生气爆的声音,甚是凄惨,死伤一片。 第九十五章 喝一杯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希里安的思绪骤然凝滞,直坠入一片空白,未能察觉巨型菌巢的异变以及布雷克的呼喊。 他的脑海中狂乱激荡,过去种种线索在此刻翻涌,编织成一张错杂的网。 “希里安,你是自灵界沉浮之中而来的孩子。” 努恩的声音久违地响起,如同白崖镇那一夜,再次讲述起他的身世。 李逍遥压根没注意到管理员的表情变化,走上台阶毫无保留的一拳轰出,踩着破碎的阵法,大摇大摆走上第七层。 所以,杨修远和曲绣衣商量,全程不用双方的妈妈过来照顾,生孩子前后可以请专业的护工过来。 回想六毛从第一家摊位是用的包装自己,,提升自己的身价,之后才如愿地打开了话匣子。虽然最终结果不怎么好,但不可否认六毛从第一家摊位处依然知道了,这些农用装备依然有级别,并且优良级装备还是带有属性的。 就在李逍遥杀死杨荣后,一个曼妙的身影,悄然从黄海界离开了。 明知道维戈说的是气话,约翰得手之后根本不会留在现场,早就逃了,但老板发了话,做手下的也没有办法,冲进教堂一番搜索,最终只把被射伤了一条腿的老者搜了出来。 无法真正做到,但更进一步的实力,更多的寿元,却是毫无问题。 那白胡子老头全身上下一片白,满头白发,白眉,白须,就连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白色的,脚上穿的鞋子也是白色的。 宁枫既然准备将计就计,自然要配合一点了。不知道为什么,宁枫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担心,甚至是还有一些个期待。 当然,他并不知道为何刚才潜能力无法激活,也许大概或许可能是太激动了吧。 比如你要争月榜,几乎都是选择在每月的一号发歌,多一天就多一份积累。 当老七演戏的打走十四他们之后,那个纹身男便将他们请进了酒吧里面。上来便问他们是哪里人。 两把剑一前一后的威势,堪称空前强大,那股猛烈的威力只是在一瞬间的功夫,便将那一处攻击的来源直接冲破。 一双美眸霎时睁开,眸光微眯,电光石火之间,反应迅捷地伸出了手,在地上用力一撑,整个身子弹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了圈,最后单膝落地。 一剑接着一剑,叶南天都下了死手,瞅准了独孤无敌的短处,这使独孤无敌很是不爽,因为每一次对拼,他都会受到很大的限制,不但不能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还会处处受到束缚。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关于这个电影世界的信息开始以信息传送的方式让江峰得知。 万一多言,让这几位长老生气,六人联手,可是分分钟就能将他解决。 最后警方那边很少像明轩的意思关了没家人,一周剩下参与绑架梅亚的四个孩子。 而在走了有一会儿后,他们再次遇到了岔路口,他们依旧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接下来的一炷香内,他们又遇到了两次,选择了左边的那条。 屋子里静的出奇,耳边能听到冉岁咚咚的心跳声,我怎么会不知道冉岁的心意,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自己的不着调的言语破坏了眼下的气氛,我俯在冉岁怀里闷声不语,眼睛盯着床榻边的紫金香炉发呆。 “呜呜……天哥,我还可怜,我实在太可怜了!”沈玲珑扑在吴天的怀里不断呜咽着。 第九十六章 幻梦 随着巨型菌巢蚀穿了层级结构,坠落到了层级二的城区,撞击的冲击将数不清建筑化为废墟,绿雾与烟尘笼罩了所有,一切陷入模糊不清之中。 很难想象,在这种末日般的情景下,街头还有那么一家店铺正在营业,更令人意外的,还是那间神秘的墨屋。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希里安揉了揉眼睛,头一次怀疑起自 “你很强,灵魂被击毁得只剩一丝,却还是有这么强的精神力量,真的很恐怖!”李朝说道。 刚想着呢,就感受到沈枫已经回家了,于是立马拨通了他的电话。 现在那边依旧混乱,深陷于‘马尔萨斯陷阱’------人口增长是按照几何级数增长,而生存资料仅仅按照算数级数增长。多增加的人口总要以某种方式被消灭掉。人口不能超出相应的农业发展水平。 王玮回家以后发现沈妙可去上夜班了,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哗的水流声,王大少不禁春心一动,难道是叶灵在洗澡。 滚落下来巨石硬度,竟然能比得上一般的特种钢铁,这样的巨石恐怕挖矿的钻头都无能为力,正因为低估巨石的硬度,所以王玮的一拳,才只能把巨石打碎,而不是直接震碎成粉末状。 “什么?你说他知道是我派你们去干的了?踏马的,怎么搞的?老子就知道一定会坏事儿!”黑鹰怒道。 “你就是巴卡尔手下的四龙将之一真龙利特雷诺?”黑袍男子问道。 一个是全身,一个是双手,在难度系数上简直是天地之别,威力差距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大兴宫内苑,秀丽如画,千步廊,廊廊相连;山水池,池水涟漪。 “娘,你怎么出来了?不舒服就多歇一歇。” 壮汉叹了口气说。 我只用了不到三秒钟的时间犹豫,便立刻跟上去,为了防止发出声音,我脱掉了高跟鞋,用右手拎住,踮起脚尖往他销声匿迹的通道口跑过去,通道口通往一楼的卫生间,走出去就可以看到偌大的四个字,男士止步。 她摇头轻笑了一声,正准备收回自己的视线,结果对面房间里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像是有玻璃碎裂了一样。 “呼!”徐右兵狠狠地吐了一口气,他感觉全身的郁闷都在此刻瞬间被他从胸中吐了出去。 李成义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盯在李玄图身上,然而李玄图却还是如同往日一般,目中无人,自顾自的卸甲换衣。 而且,他又发现,这林中竟然还长着很多花花草草,一副副百花开放,争香斗艳的景象映入眼帘,简直美不胜收。 扫了一眼依旧一本正经的叶暮珏,医生无奈的回答了一声后,走出了病房,而叶暮珏的教官再一次抢在他开口前开口,丝毫不给他机会反驳拒绝。 而这绝不是开玩笑,因为曾有出名的飞行员曾经就驾驶着米-26直升机,直接起重了一个重达五十多吨的实验物体,直接提升到空中2000多米高度,创造了一个世界纪录。 这一句话,等于默认了老沈已过了头七,他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七天。 季筱赶紧从屋子里出去,爷爷的脾气在季家镇是出了名的倔,大过年的,她不想在出什么事了。 李天启脑海中不禁闪过了多个想法,然而除非祈梦涟漪亲口承认,否则他也并无实据。 第九十七章 血肉漫天 在墨屋中,希里安与布雷克停留了至少十几分钟,可离开之后,外界的景象却与他们进入时毫无二致。 巨型菌巢的残骸仍在层级二缓缓翻滚,百米高的烟尘徐徐沉降,化作笼罩战场的厚重雾霾。 火焰四处肆虐,将所及的一切染成灼目的橙红。 希里安不由怀疑,墨屋内外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 不过……这倒 如果CIA的特工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么听话,她也不会被强迫着来到这里当做钓肖恩这条鱼的线了。 估计就算是她失败了,这俩货也没资格和他吃饭,刘迁可是个标准的醋坛子,他可不会坐视不管。 “姓赵的,有种你就杀了我。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会付出代价,惨重的代价。”陈一冰出一道低吼,虽然他承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收命老祖大口张开,肆无忌惮地朝前吸去,而一道道刹不住车的白烟,便是接二连三地被他吞了下去。 只不过他们知道自己与萧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只能将这种情愫压制在心里,不敢有丝毫流露。 但具体位置,恐怕只有问郭士勋本人了。因为这条密道根本就是他亲自修的。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师父就在不远处,但他并不能清楚地感应到独笑穹的准确位置。 前面百丈开外,有着一个拐角处……看样子,拐过去之后,会有一个开阔的地方。 “那一枚火符,确实撞到了你,并且让你感到了灼热!只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楚天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想他堂堂身家数十亿的超级富豪,又这么年轻,可谓是新一代的超级成功人士,更是青东省的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年少有为。 祁煊捧起咖啡,轻抿一口。咖啡那独有的香气,顺着舌尖,划入喉咙,让祁煊焦急的心情平静了不少。“味道不错,不尝一下?”祁煊笑道。 钟无厌抓着杯柄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咖啡溅射出来,滴在了她新买的蕾丝裙上,留下点点污渍。但她没有丝毫感觉,她的心神完完全全被身后响起的声音所吸引了。 结束和萨科的通话,凯特琳又给萨迪拨去,得到的结果除了金克斯这个变数以外,纳多和塔里克的行为出行相差不多。 胜明自己都知道一张手卡都没有是很难挽回局面的,恐怕决斗王也不例外!一卡展开还要看下个回合能不能抽到自己满意的卡。 温飞一听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袁凯上去楼下他脖子说道。 而且以他的观察,那人并不是一个噬杀的人,虽然看着那一片片的尸体,来说这种话,有点底气不足,但那人的双眼如此的清明,完全不像是被杀戮的欲望给影响的人,这种心灵与肉体都如此强大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黑杀位面的修炼方式是标新立异的,感应不到品力网就永远不可能“果进化”。因此,魏贤没有让蒋明珠抢红包,一旦蒋明珠抢了就会失去品果,品果成熟期三至五年,如此也就错失了“果进化”的最后机会。 保护魏贤到达“雕嘴峡”的就是那六个路匪,枪法都不错,一路打了不少的猎物,让魏贤不需要啃干粮。当然,越民都是很精明的,他们用猎物换魏贤的便携炉、泡面等等物品,各有所需,各自开心。 第九十八章 顽石 西耶娜瘫倒在废墟中,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口。 大片灰白色的菌丝贴附在她的皮肤表面,正沿着创口边缘缓缓蠕动。 希里安挥剑扫开周围缠绕的菌丝,俯身将她扛起。 抬手唤起咒焰,火焰升腾、热浪掠过碎砾与残骸,清出一小块勉强能立足的空地。 他将西耶娜小心安置在地上,蹲下身仔细检视。 “这不可能!?”大师的脸色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嘴角微抽地说道。 “阮芜!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懂事了,竟然这样跟我们说话,我教你的礼义廉耻哪去了!你的家教去哪里了!”阮父激动道。 苏睿循着声音低下头,发现是青牛在说话。青牛的眼瞳里充满了悲恸,甚至隐隐泛着泪光,似是忆起了他和九色鹿相处的时光。 那个时候的山岚宗,有金丹修士,结丹十人,练气修士恐怕更是数不胜数。 她一向看不惯徐美情矫揉造作的样子,每一次都要跟她抬扛,薄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赵茗闭上了嘴,看来这两人是不会陪他一起去试了,于是不再询问二人,转身走到了排队的人后。 齐枣胡思乱想的时候,裴洛珩已经走上去,仔细地观察了观察那一大勺紫菁丹的品相,还征得陆幼泉的同意,尝了一颗。 他知道刚刚那个简易的“锁”根本就困不住巫泠鸢,只要他能为对方拖延一点时间,她那么聪明,肯定会找到脱身的办法。 三道系统提示从他眼前浮现,他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心中狂喜。 沈源的眼中神光闪动,刚刚领域成功释放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这个领域本就会在自己未来的某个时间段自然生成。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关系。许火阳对金驰是格外客气。言语中尽是谦逊。 不会说话没朋友的,那有刚开始认了同族,就问人家血脉纯不纯的? “磊磊,云南,缺点朋友!”我拿着电话,临上飞机前拨通了一个电话。 对于这件事我没有选择余地,因为夏婉玉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决定要回去,而且不容更改。 顾茗了悟,这怕不仅仅是因为何夕的名气太大,有些人怕比不过人家不敢来,恐怕更多的是怕何夕的老师古大师才对。 晚上,我们两个在一个特色餐馆里面吃了晚饭,而在饭馆的角落里面,我看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人。 被斯特这么一提醒德耶夫才想起来龙傲天的招式似乎就算是自己学会了之后也是没有办法使用的,总不可能叫自己拿着自己的一把大刀当做枪来使用在战场上的时候到处拿着大刀去敲别人吧? 鲁刚那执行陆尘命令干净利落的表现看的彭海波一阵恍惚,扭头细细打量着陆尘,心中同时暗想:这陆尘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让鲁家子弟如此听命于他? “只是让他们过来帮忙,会不会给你我带来什么以后的麻烦?”长徵道。 虽然言老爷子没有说明沈凌菲的身份,可是对于球球的承认已经是变相的承认了沈凌菲的地位。 从她和言老爷子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言老爷子给她的好脸色次数,不超过十次。 廖晨的这个大胆的猜测让夏怀亮几人面色一变,而后展开遐想,神色渐渐震撼。 听了袁友冲的话,席瀚洋和方永安对视一眼,都挤出一丝笑容,但却没回话。 第九十九章 重逢 千变之兽的降临,将这场入侵事件升级为了孤塔之城与孢囊圣所的全面战争。 梅尔文亲自坐镇破晓之牙号,指引冷日氏族对敌人的攻势发起反击,一旦外壁高墙失守,哪怕层级内的战斗取得了全面的胜利,等待孤塔之城的仍旧是毁灭。 接二连三的震动袭来。 这不再单纯是层级的震颤,而是整座孤塔之城都在哀鸣、 张元昊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化作一颗金色光团的金色鹰鹫身上,而是望向更远处,那里似乎有着一股极强的妖兽的气息波动逸散。 “王?”姜德指了指天空说道“这天下从唐开始已经分裂了几百年了,难道还不应该重新统一吗?这辽国之地昔日不都是唐土吗?至于其他地方,南诏岂非古汉地?西北难道无汉音? 其实李善长刚开始确实没有认罪的想法,只是后来被佑敬言关于李玲儿的那个问题改变了。 “不要再走了!”突然,一声大喊让金典全身汗毛孔都张开了,他慢慢的回头,发现声音是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这才轻舒了口气。 张元昊直接从储物腰带之中取出那粒他自试炼之地内换得的最珍贵的地阶灵丹给蒙多勒喂服下去。 来不及多想,张元昊伸手,水晶短剑便化作一道朦胧白芒破空而去,直刺那刺身血魔面首。 张元昊想了想,正欲开口解释,却突然感应到远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直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客栈飞射而来。 张元昊原地沉默良久,望着怀中生死不知的王云金,突然咧嘴一笑,显得无比阴沉。 这片区域,不久前还人影绰绰,眨眼间就已经是一片空旷,年轻一代的强者都逃走了。 而就在此时,钱家的家属和孙家的家属刚刚从医院走出来,立刻就有十几名特警将他们围了起来。 我一阵无语,瞧瞧,我爷爷都牛比到让一个市的副局长隔空玩起了深情版的拍马屁了。 只是一拳,便将纵横整个四域的强者罗寒,生生从数千米的高空中砸到了地面上。 一见到萧素对自己动手了,郭元凯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鱼儿一般从水中窜出,又是急速的向远处飞去。 这些黑色忍者是伊贺家族,这伊贺家族还真的够意思,居然还派人保护自己,关键是,自己需要保护么? 阿尔卡兹眼中杀气一闪,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向叶幻冲去,身体被那黑气所包裹,就算是千万人级强者,只要触碰到那一点黑气,就足以丢掉半条命了。 想要寻找传承宝物的线索,原本就需要朋友多多,叶风此次外出游历,原本就是抱着多认识朋友的想法。 当初面对血魔老怪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施展过一次了,不过那时候凭用了仙丹之效,让自己的境界。暂时提升到人仙期,归根结底。还是靠了丹‘药’相助。 一般来说,凡是结丹期的修真高手,都是可以用法力将灵石中的灵气给提取,并且吸收了。 叶无双平静站着,却没有动手,从容闲定,如今他的水准已经越丹王,什么境界他都不清楚,炼制九品宝丹信手而来。 这摆明是一位被打残躯壳的老兵,但即使如此,从老兵身上散发的气息去判断,这位绝对不是俗能之辈。 在两人的枷锁被解下的瞬间,两人的灵力开始恢复。这两个犯人的实力让孔修看的心惊无比。 第一百章 同源 当希里安见到衔尾蛇之印的那一瞬,一路上诸多的困惑与不解、谜团的种种,皆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破晓之牙号远航黑暗世界时,在旧大陆的某处,发现了处于铁棺中的伊琳丝。 也是自那一刻起,伊琳丝如同过往的自己般,就此被唤醒。 梅尔文一定明白这衔尾蛇之印的真相,于是他疯了般地护送伊琳丝返航,为了 战斗结束了之后洛基便是迅速的离开,虽然说他输的十分的丢人,但是却并没有任何人敢去嘲笑他这个失败者,毕竟他的失败不是因为自身太弱而是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 宋依依一怔,她还真没想到这点,当时只顾着看戏了,她也从来没有自觉代入他未婚妻的位置,只是想着怎么把那个镯子弄到手。 岳飞带领的一万精兵已经远远的看到了信阳城,岳飞见信阳城内外火光冲天,心知金人正在里应外合强攻信阳,于是下令全速前进支援战场。 慈恩寺的素斋一向做得好,宋依依吃了些,也许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竟是吃了不少才放下。 凌静说着就匆忙的走出了柴房,前行了几步后,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转就走向了一旁的草丛,拨开草丛看见里面也同样昏睡的暗卫时,恶狠狠的上前踢了他一脚,随后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柴房附近。 顾恋说没必要让辰星知道她曾是他的粉丝。顾恋认为,辰星不知道这件事,对他们以后合作还方便点。佩月月觉得自己就更没必要特意告诉辰星这种事情了。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忍耐的很辛苦吗?黑蔷薇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让父亲大人忍耐的这么辛苦!”听着伊吕里的话语雪华绮晶一脸埋怨的朝着水银灯说着。 奇怪的是这条通道好像是斜向上的,而他们在向上走的同时,似乎听到了有人向下的声音。 赤瞳这样子悲哀的想着的时候,在着长廊的另一端,一道纤细的光束猛的射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子弹他们干的,这个混蛋,他们上手了,一定是敲诈田昱皇,田昱皇先是不肯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动了手。白沉雁默默分析着。 赴宴之前,祁新民先把安然给干了,他就是要用这种阿Q的精神来安慰自己——刘三石那么尿性,到头来还是要刷他用过的锅。 杨枫将这本资料放回桌上,看见有个柜子没有合上,抬眼看去,里面似乎有一块玉佩,刚想伸手去拉开柜子,好奇心想揭晓一下。 起床掌灯,木紫箩身上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额头的发梢也与汗水粘在一起。 不过,大成房地产集团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大家看到又有一块地拍了出去。这样的话,会影响博雅苑的销售价格的,他们就是要营造出一种房源奇缺的效果。 “大哥,你说这沐天神族的嫡长三公子是个怎样的人儿,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是个清冷高贵的主?”箜羽公主眨巴着大眼睛,凑近箜檠太子的跟前道。 听到,卫绍眉头微微一蹙,凌厉的眼神猛地盯向山洞深底处,只见是漆黑一团,走到里面的尽头,仔细看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心中的窝火顿时蹭蹭上涨。 几人中,论管理内政,程昱还是很有见解的,闻听程昱的话,刘毅开始思考了起来。 进去问了值班人员,值班人员说,昨天下午,除了医院的医护人员,没有外人到资料室来过。 “那我就给您提供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必定是正确的。”张浩补充道。 “没……没什么,还算好。”蓝幽明努力地微笑着,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在心理上战胜自己,才能够不被痛昏过去。 这两尊石笋的造型更为特别,位于上垂手的一尊犹如一团红彤彤的烈火,而下垂手的一尊则像是一道墨染的瀑布飞流。 “真的?”柳云清兴奋的问道,两行泪也因微笑的眼睛而变了方向。 在廖凡眼里约翰依旧是有能力的人,就他的医学水平至少在他的防区内还没有多少人能够达到,在这儿他能够实现他的价值。 “记住,我和圣子……我爱你,蓝幽明。”水族蓝幽明美丽的面庞突然渐渐消失,蓝色的眼睛和白色的眼睛之中都流出了不舍的泪水。 她紧紧咬牙,犹豫良久,艰难伸出右手点下傅残穴道,用棉被裹起她,一把扛起,飞出窗外。 此时,王辰终于动手,手中长锏在空中轮了一圈,没有支援净空,而是朝着傅白景这边而来。 “哈哈,年轻人,经验不足,敢和老夫斗,这个就是下场。”白长老露出疯狂的笑意。 蓝幽明长长地出了口气,心说自己好险,幸亏自己还不至于不能够睁开双眼,自己可不像王明道那个瞎子似的,有“第六感”这样的能力,睁不睁眼没有区别的。离开了水族化,自己目前不过是一个三级巫师。 以他宗师的实力,完全可以开宗立派,建立一个比林家强大十倍的门派。 什么?当初那奇遇的穿越不是大术师先生在家中搞的什么复活仪式阴差阳错的功劳么!怎么今天这空姐姐会说是她带自己来这里的呢。 之后他们就开始看房子,这附近的房子是有出租的,但是价钱不便宜。 还没将他送走,所有毛人就开始载歌载舞,仿佛明天就要踏上回家的行程。 听得姐姐的话音,沈轻舞微微一笑一众人就前后簇拥着入了凤仪宫。 至于会不会引来更多的丧尸,这不重要,习琛他们还准备去丧尸最多的地方呢,引来的自然不会比那些地方的丧尸多。 而在他酣睡的时候陆家属地高地之上陆景荣正带领着一众家兵随大术师远远眺望着迷之雨林的方向,可是目力可及的地方也仅仅是平日里一惯见到的场景并没有丝毫异样不禁向着大术师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第一百零一章 魇魂噬身 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 希里安面带微笑,像是愚笨的疯子般,朝着巨人般的仇敌冲去。 碎石在靴底碾成粉末,丹尼尔的身影在烟尘中急速放大。 一枚枚猩红的眼球,从头颅的断面处生长、挤压,窥视疾驰的自己。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前一刻,希里安腰胯急转,左脚狠蹬半截倾倒的石柱,如折箭般斜掠而 看着停止攻击的剑一,众剑灵松了一口气,旋即一脸期待的看着剑大,想让对方选自己。 “其他表妹能不能好好的进去休息休息?如果不行我这边倒是可以帮忙。”林绵绵低头看着手掌,嘴角上扬了。 我白月在世上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你们可以辱我,可以打我,但对我母亲不行。 他们当然希望逾越网能顶住这次的压力,但是他们也都知道,这一次对手很强大。 她已经不会再那么容易紧张,从对方的话来看,对方明显很忌惮韩绝,所以才这般客气。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王菲空灵飘渺的声音响起楚清扬已经跟着歌声在翩翩起舞了。 “可我手机里的证据都是她毁掉的,倘若真的无关,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呢?”夏冰抓住一个问题说道。 我的伤势已经恢复,在与村民们道别后,也该离去了,虽说只在秦家村呆了一天,但村民们的热情还是让我很感动的。 男子刚刚显然就已经看过了,可是这个时候听见那个跟他报信的人这么说了一句,他又重新将那些资料看了一眼。 这两人都是属于长相很一般的,也没什么知名度的演员,但看看起来有些喜剧演员的天赋。 “把你弟弟打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金凤举声音渐渐转厉,许姨娘的眉梢有了些许得色。 “恩。”阿黛拉神色复杂地看了阿吉一眼,咬唇轻轻点头,跟这科尔一同进了大厅。 约莫两个时辰左右,便来到了山峦下,饶是傅秋宁身子并不弱,这会儿也只有大口大口喘气的份儿,她怜惜轿夫,又有心锻炼几个男孩儿,所以竟咬牙坚持到了最后,只把金凤举看的心疼不已,偏偏又说不服她。 “你说什么?”雷祥真的怒了,如果是一个年龄一大把的人在他面前拿腔作势,心理承受还好一些,可现在……自己好歹也活了四十来年,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蔑视了,他心中的怒火如同坐了火箭似的窜了起来。 梅雨缓缓摇头,这种专业性的问题,对于她这样的非专业人士,着实难了点。 一路上思绪纷乱,却也想不明白,到了城里,忙忙请了治外伤最拿手的御医,拽着便往家里来。却在门口和其他几个大夫都撞到了一起,只那些人是请来给仆人们看伤势的。 和精灵族特的藤屋相比,森林半人马族的木架草顶屋更让人感觉到一种狙犷的的自然原始气息。半人马族并不擅长魔法,他们在斗气上的造诣比较精通。不过,半人马们拥有一种独特的种族职业,人马先知。 肖雨馨怕被这丧尸砸到,拉着那个护卫队员向旁疾闪,只见那个丧尸砰然落地,脑袋却又‘嘭’的一声炸开,飞出一团污物。 艾露露心中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魔族以为除掉了矮人族,以后入主大陆的机会就会高出许多,他们可能没有想到,日后会遇上一支更强大的战力吧。 第一百零二章 升起 赐福·魇魂噬身的力量下,混沌威能与魂髓之力,本应绝对排斥的两者,竟被强行糅合在了伊琳丝的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战斗的节奏狂暴且致命。 锋锐的链刃从伊琳丝的手肘下,急促地吞吐、延伸,近乎无限地向外扬起。 链刃每一次甩出都带起粘稠血珠,化作一道道交织的苍白尖啸。 不再追求 程昱自认为自己与吕布的交情并不深,但是方才吕布所讲的那些,明显都是涉及汉军机密的存在,难道说这吕布就不担心他会在这中间做些其他的事情吗? 三叔性格鲜明,重情重义,虽一言不合就打骂自己,还有点好色,但能在苏家独当一面,扛起川都大旗,其手段,能力,自然不在话下。 翊王世子李晟瑁目光一直在陈默身上,见她愁苦,心中更是不忍。 苏野摸了摸肚皮? 确实有些饿了,扭头准备叫唐凝一起吃? 妮子不知啥时候进了屋,连窗帘都拉上了。 没想到一到山顶,便见到他似乎早就和魔皇谈妥了条件,一时又惊又怒。 倒不是说海妖族如何,只不过兰斯收学生的条件苛刻,总有企图混进学院偷师的,故管理上随之严格许多,十分警惕外人入院这件事。 幼帝母族,仗着太后和国公府发迹。可以就被很多世家大族在背后笑话成泥腿子,只是些会大帐的莽夫罢了。 石重少时喜欢游历各地,立志走遍天下,每遇到一个顺眼的地方,都会在当地住一阵子。 见也见了,聊也聊了,张修成导演心中是什么想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倪永天的团队想起来要起诉时,已是无法阻止,虽然明面上的都删掉了,但是暗地里仍旧在疯狂互传。 沈顾言轻轻晃动酒杯,放在嘴里抿了一口,洁白的衬衫在玻璃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有些微微犯旧。 “父亲,那他来找你做什么?是有什么事要求你吗?”季锦夜没有理会季辰夸赞许骅的话,只是默默的岔开了话题。 “我让你装,想帅是吧,脑门上顶个大包是不是更帅!”沈语零恶狠狠地举起右手做出一个再敲的动作,吓的陈戈顿时停止了瞎哔哔。 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大唐肥羊不少,原本给他们挖的坑都是被自己填上了,要不就是现在畏惧的不敢跳,这样下去可不行呢? 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车窗外,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沈顾言还坐在旁边,只是入目所及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高楼耸立,更没有车水马龙,到处的喧嚣只留下一片安安静静的树林。 听到叶天的话他们才从刚才的痛苦中醒来,老大,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了,菜丰阳心里很是邪恶的想着。 而再看叶天这边,他依旧警惕的盯着四周,李洪等人早已出现在百里之内,但是叶天并未在意。 我一进去就看见兰心对着孩子说话,手中还拿着一个东西在摇晃着。 这样的眼神让刘展觉得有些不舒服,眉头皱了皱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两人暗中较量起来。 步惊云、聂风以及傲天更是直接先一步起身与绝心他们战成一团。 苏逆的神色微变,虽然他从来没有以鉴宝师自居,可却仍旧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而他的心脏,则被暗魔送入口中,大口大口的吞食着,带着一脸的享受和吧唧吧唧的回味声,为整个城主府,平添了森然的寒意。 第一百零三章 受祝之子 “大概的情况是,层级二遭到攻击后,我和埃尔顿一致决定,与其待在脆弱的公寓楼里,不如乘上合铸号更为安全。 然后,我们就驾驶着载具横冲直撞,一路上碾死了不少行尸,还有几头恶孽子嗣,顺便还救下了一批避难者。 喏,就是里面的那一群。” 顺着布鲁斯指的方向,希里安看向不远处的地下通道。 没有想到以前从来没有沾过酒的自己竟然会对酒精如此的没有抵抗力,才三杯下肚,居然就站不稳了!林鹏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笑了,对自己的酒量还真是不敢恭维。 叶雪城一直以辰兄称呼辰南,让辰南很有压力,眼看叶雪城简直就是怪物一般,你永远不知道他有多强大。 “青元毅,你敢杀我!”清正欢面色扭曲之下,一个铁板桥避过了这道锋锐,随后手上连动,疯狂反扑过去。 “嘿,那可不一定,你们口中所谓的高中低等灵材,只不过是你们自发编排的,有一些道理,不过并不十分绝对。在这些凡品灵材没有累积到足够的灵性晋升为灵品灵材之前,很难那种灵材一定比另一种灵材更为优异。 林鹏感觉一阵荒谬,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知道目的地就直接赶路的人。 此人正是僵尸一族真正的老祖,盘王,开天便存在的老牌准圣大能。 “修炼之道,本来就是极度艰难的,必须只有经历过困苦,才会有成果。”一阵刻板的训斥传来。 西城门下,刘诞耐心地等待着朝廷的命令。终于,何苗出现在了城头上,并命令守军打开了城门,放刘诞和他的锦衣卫入城。刘诞这才慢慢地骑着马步入洛阳。 放眼过去,红砖白瓦,飞檐林立,其间人影幢幢,虽然是一个固定身份的人才能进入的坊市,却丝毫不见没落之感。 就在这些宋家人还不可置信的讨论时,便再一次听见宋季元沉沉的声音确定了宋季礼的问话。 雷军能够感受到此刻陈天华的心情,他感到了陈天华的心在颤抖,相信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无措,事情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够体会那种感觉。 黄婉醒后片刻,渐恢复体力,其喻矣,艰难爬出棺材,又爬出墓坑,咬牙坚持,月光之下,寒风凛冽,扬起雪花扑面,其又清醒许多。其饥渴难忍,捧雪入口以解渴,虽体弱力微,仍一步一艰难,向村内爬之。 不仅仅是妖皇和多宝散人,这场战争之中隐藏在暗处,一直观察占据变化的其他渡劫期高手,也纷纷激动的抬头望天,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二人齐齐望去,只见千风将飞魃秘术和归元印相互交替使用,面对王者之力的攻击,竟是用身体承受的大部分的力量,而王者之力,几乎沸腾起來,像是要将空气点燃了一般。 唐墨麟可是保王派的,只要将四王子的权利给架空了,那自己这些人就更有优势。 这些晶光进入猿灵体内,变成暖流流转,所过之处滋润着受伤的经脉,以及机会碎裂的五脏六腑。 由于,徐天现在可是圣尊榜三十五的存在,他们当然知道面前这个青年,应该就是自己战盟最新的那位三长老。 现在宁静对了,她现在想要逃了,将这些事情告诉宁静,真的是一件特别让人憋屈的事情,但是更可恨的是,她还不得不说,不得不生生的受了这样的憋屈。 第一百零四章 之前 伊琳丝的三言两语里,透露出了巨量的情报,希里安的处理速度完全跟不上,整个人几乎宕机了。 “稍……稍等我一会。” 希里安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失去了焦点。 在伊琳丝自铁棺里苏醒之前,她记忆里所窥见的一幕幕,是一处野蛮荒凉的世界,而自己模糊的前世记忆里,则是一处高楼林立的现代化世界。 赵经理从车上走了下来后,拉了拉西装,正了正神色,才迈开了步子。 演讲嘉宾按照座位的顺序出场,也没有指定是哪一方面的教授先讲。 她心里默念着,挺胸昂头,在几道目光注视下,面无表情、高冷的从他们面前经过。 奇穹郡主说完,用眼睛瞟了瞟蓝若冰。蓝若冰赶紧低拉下脑袋,和蓝若水分食一代魔兽肉干。装出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 不过这三天中,昊天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姬寒一面,因为他一直都在巩固自己的修为。 不过,张斌并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得到半神丹又如何?就北雪公主的性格,张斌可不认为她能安全地成长起来。 既然明白帕拉加斯不是什么好人,赫丽丝决定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准备明天再动手。 宋晓冬心里暗暗苦笑,水清月说的无意,但已经给他压力了,他这是必须要让水清月过好了。 “真的?”捷克罗姆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这个样子有些怪异的人类。 虽然各大反叛势力的剪除都冠名勾结黑暗魔界之罪,但却难堵悠悠众口的传播。这一点愚啸天到是听说过。 当百官听到赵曦要封卫渊为万户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炸了锅一样。 “去吧,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以通过冰凌石联系我,我在上面留了一丝神念,可以出手。”九婴说完话后,就闭上了双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修炼。 赵泰长叹了一口气,目光之中都带着无奈之色,脸上尽显无奈之色。 要知道,江州有如今的治安,全都是靠着罗峰,如果不是罗峰,根本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她的神医系统里可以买到远古时代、修真界、现代、古代甚至是星际时代的任何东西,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同一时间,他们头上的暗哨看到黑暗中的一点火光,立马皱起了眉头。 苏尘有些无语的看着鹤城主,怎么参加个大型机缘还能够塞进去一些仇敌呢。 只是,为不遭人口舌,顾偃开与张辅思前想后,还是觉着,让卫渊将代州情况稳住以后赴往京城,不必随大军凯旋。 性格虽然变得坚毅了,但是她依旧天真,根本没往细处想就直接跟着他走了。 说着,他就弯身拿出了木盆,将董如先前给孩子换下来的脏尿布放到盆里,端出去要洗。 那双眼睛似乎要望进她的心底,沉静得浓烈,让她有些无措,却又挪不开视线,同时涌起的,还有淡淡的喜悦。 “走吧。”雷伊说着,走到那扇由淡褐色的水晶制成的大门前。他刚准备敲门,就听到了门内传出的声音。他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嘴角一抽,一脸古怪地回头看向卡修斯他们。 这时,就在众人心定下来不久,又是一声凌厉的喊叫,让帅帐中的众人再次提心吊胆起来。“报”的一声,再次传来。 左轮看完厚厚的一本后,感觉还是懵懵懂懂,就决定回到赤鹰看录像。 “你怎么知道的夜冥宫?为什么跑出来?你就不怕我告诉猃狁?”苏之雾的语气让屋中的温度一低。 乌岭镇四大奇景,分别是庄府的幢橙湖飞鲤,肖家的紫竹林,夏家的圣泉眼,以及呼延山庄的云海,都是各具特色,美妙无双。 “谢谢大哥!”兄妹俩高兴的喊着,郭念菲打车到了中海第一人民医院,将手续全部办好,并从白十字抽调了十人看护着自己的这对义弟和义妹。 不过,就在幽游天将凌云洞天的附属拔除之后,幽游天也是全面封闭起来。 如果说先前董如只是觉得这把剑看着不凡,而今听着介绍此剑的来历,她更是听得心惊肉跳,自己见过最不凡的东西只有家中的米铺了,那还是卫七郎筹备起来的,又哪里见识过能抵十坐城池的贵重东西。 林宴觉得尴尬极了,顾笙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一只手扶着林宴,免得林宴扯到伤口,另一只手帮林宴高举着点滴瓶子以免回血。 她拿了个包子闷头吃,肉的味道引得她眼前全是监狱中拿烙铁烫人的场景。她忍不住恶心,为了不让爹娘担心,依旧强噎下了嘴里的肉。 “为师不擅长入门教学,等你过了入门,为师再教授你其它。”淳于洛说。 布凡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摇头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给提到嗓子眼上,耳朵也竖了起来。 乔安的眼神坚定起来,他必须要救夏家姑娘。若是不救,他的姑娘会和他渐行渐远,他的大哥会躲在伤痛和悲哀里一辈子出不来。 苏牧猜测的没错,此人应该就是嫡传弟子,就是不知道到了他们这一届是多少,恐怕至少也是什么五六级吧。 而他身后的笼子里,苟日新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呲着牙,眼里冒着熊熊怒火。 而这期间当初那些好汉们在自己的时空也一一兑现了承诺,金莲在成吉思汗那个年代,被封为并肩王,权利和成吉思汗一样大。 第一百零五章 之后 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 护卫艇缓缓降落,从中走出了一批来自于破晓之牙号的精锐小队,成员们不仅有执炬人,还有除浊学者、灵匠。 简短地交流后,希里安等人表明了身份,关于战斗的具体详情,则在伊琳丝的配合下,成功隐去了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虽然一切都顺利的不行,但他估摸着以梅尔文的性格,之后肯 俩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医院的大厅,站在大厅里负责接待的护士一看见叶天身穿警服,赶紧迎了上来。 周思聪喜欢万思思的事情,此刻早就在国服人尽皆知,因此他当众提出这个要求,在场各方诸玩家倒是没怎么意外。 心里自我催眠的说着‘恶心一点也必须忍着!一切都是为了姐姐的幸福。’而他的话落下,又是没人搭腔了,徐佐言等了一下,怒火又升起来,但这次叶凯成及时开口了。 此时,庄梦蝶还以为这个电话是那人打来的,看见叶天手拿电话,脸上一副便秘的表情,只得走过去接了电话。 云天澜笑而不语,显然若不是默认其事,便是不愿和红莲有任何争论,红莲被无视也气得不轻,想要发作却是被万通天一把拽住。 “陈浩气急。”行了,来人把尸体搬走让法医鉴定,你们跟我们出来。 李浩渺一点都没有手软,拿着鞭子就持续得抽着,两人身上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李浩渺一点都没有停手的迹象。 囚室内众人皆知道万通天在华夏国服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听得他坦然承认技不如人,无不对其的磊落性格钦佩万分。 说道最后牧枫侧头看向紫云。一旁的紫云听其所说点了点头,随即脚步连动向远处走去。在其离开之后,牧枫从纳灵戒中取出丹炉,看着安剑云说道。 燃灯的心中惊涛骇浪,因为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也看见了自己的道路,自己应该去走什么样子的道路。 几人商量了许久,才达成一致,决定在半月之后,包括傲宇在内的七人,一同进入天坑中。 “按照魔核一样的吸收便是,不过血脉晶核的能量要比魔核的魔髓狂暴的多,吸收要困难点,你别贪多!”淡然的言语间,却是传递着丝丝的关心。 闻言,白展也是咧嘴一笑,与萧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笑容竟是逐渐扩大。 他们是在父母面前撒谎了的。但如果父母看到了新闻,艾西瓦娅又把萧飞要到印度娶她的事情宣扬出去,他们的父母肯定会知道的。 “哎——”一旁的言成看着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这些天成绩倒是不错,念士等极已经提升到了皇者中阶。去准备准备吧,明天出发,目标幻黑冥地!”而后丢下一句话,便化做一抹毫光消失。 迅猛如闪电般的一击强势而又霸道,在浮屠浩这以及落下的同时,低沉的音爆声便宛如是在地底响起的爆炸声般传荡开来,沉闷而又渗人。 等到陈浩出了机场,在棒子国首尔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下榻以后,这位从华国大老远请了长假过来的海牙战队上校,就开始盯着系统任务栏里那条的任务心思活络了起来。 至于美迪,她原本也是要离开的,可不知为何却被阿狸给留下了,然后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也不知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江凯然只觉得邵子枫幸好不在,不然的话,他非得心疼死。 第一百零六章 滋生黑暗 当梅尔文卸下重责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逼退千变之兽、瓦解孢囊圣所的攻势后,破晓之牙号返回了孤塔之城内进行新一轮的抢修与维护。 执炬人、除浊学者、灵匠…… 无论是理事会,还是冷日氏族,以及孤塔之城内的其它超凡势力们,都一并行动了起来,尽其所能地清洗城邦内部的混沌污染,并加固外壁高墙 叶枭眉头紧皱,对于金池他说不上同情,他贪婪了一辈子,死是最好的归宿。 “这个是促进消化的汤,不是什么药剂。”斯内普捏了捏眉心举起碗,喂到她的嘴边。 眼见着盛暖阳的脚踝越来越肿,自己出来也没有带多少药酒,栗松岩本想着带着她赶紧回去,看着满脸是泪的盛暖阳,心里顿时一阵酸楚。 这件事情说来也奇怪,村子里刚刚盛行瘟疫的时候,东边那口水井就发生了异样,里面浮上来一块石头,上面还带着某种警示说,若非裴羿当权弄道,他们村子也就不会遭此劫难。 王凤莲的这句话一说出来,就像是打开了水龙头似的,村民们接二连三的同意,这倒是让盛暖阳心里面微微一惊。 可是当年林思微出生,不过也就那么大点,又是如何能够知道的? 等孩子出生后,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被推远了,很多时候她和双胞胎相处时会自动形成一个他融不进去的结界。 却说,就在此时,周陂镇和魏丹所乘坐的马车缓缓地转过了一个拐角,伴随着车轮的吱吱呀呀声,白鹭街终于是到了。 斯内普放下刀叉,一只手拎起司薰手腕,一只手帮她拿了一个苹果派。 先前倒是缺少地堡所需要的一些武器装备,比如地对空的武器,但目前和安正道联系上了,如果对方真的有诚意,他们有自己的兵工厂,那么,这些武器装备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我来也!”最后的关头,还是左翼仙第二个来到玉台面前,遥遥的看着学宫,左翼仙顿时震惊无比。 虽然失望,但是她的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劝说了一下任我行,直说自己也没这个心意。 “邪少,本座呢?”就在笑佛让出位置的时候,步天刚要进入,就看到棺椁轰鸣,尸道天骄恨无边已经来到众人面前。 天虹宇宙国屯河星域幽兰星,一支舰队兴奋地在幽兰星安全登陆了,九艘战列舰没有任何阻挡地,停靠在了幽兰星的太空港。 此时,他谢振飞是无比无比地期待看到林动自断双臂,然后给董烽火磕头谢罪的凄惨画面了。 因为对于余乐来说的话,不管怎么说,她自己这里都是很希望的,他能够在任何的险境中,任何的困难中了,然后好好的,尽可能的变得更加的强大的,也是尽量的,想要让自己这里,能够一步步的走的更好的。 顾名思义,出县级别的诗词能够在一个县内广为流传,达府级别的诗词能够在一个府内广为流传,而只有传天下级别的诗词才能够流芳百世。 村长董永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说金刚早早地发现野兽也就算了,可是在沧溟山脉的腹地,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睡觉,一次也就算了,次次这样,就真的太不可思议。 正当七公主等人亲眼目睹李天王还有护法天神等人被那从天而降的神秘巨手给一掌拍飞,陷入呆傻状态时。 第一百零七章 短暂的休息 距离孢囊圣所的入侵,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出人意料地平静。 原本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敌人会接连不断地发动骚扰、突袭,用无尽的压力拖垮防御者的意志。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 没有警报,没有骚动,甚至连异常的事项都未曾发生在城邦内。 仿佛那场入侵只是一场惊醒众人的噩梦,噩 看了一眼身后一百多名士兵,他们虽然脸色有些不好,可是那一身湾鳄皮甲给了他们些许勇气,至少没有被吓尿裤子的。树林是野狼的天下,萧漠等人若是在树林中与野狼对上的话,就是赢了也肯定要死伤惨重。 肖琳顿时一惊,面色微微发白,她清楚崔斌的潜台词是什么,是要让贸然支持何宇辉的士兵冒着被淘汰的危险,这些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崔斌为了让士兵们长记性,就打算用惩罚来处理。 “哎吆!我的腿!疼~好疼!”顾玲儿突然大叫了起来,那模样装的跟真的似的,眼睛中还泛着一些泪水。 接着,又动了一下,他再次看去,丝毫没有动静,可那刻画的冰雕,眼睛突然睁开,眼皮的冰层掉了下来。 施展了千年寒霜尽之后,李之恩分明感觉自己丹田内的灵气犹如决堤的洪流一般,被消耗了大半。 听闻大师兄已然筹谋着在收拾完玄营之后的寻宝事宜,天营众人皆兴奋至极,难以自抑。 “等等!”阮倾语急忙喊道,然而却慢了半步,肖琳依旧打开了卫生间的门,立刻看见了没有裤子的阮倾语。 这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医师,而且他的技能也比较实用,萧漠当下说道:“好,以后你就是我们萧村的医师了,每个月一金,如何?”“村长大恩,岳冲必当死命相报。”萧漠话音落下就见岳冲一脸感动的跪伏在地。 张飞率军抵进建阳县,城内世家大族听到风声,直接将守城的将军给绑了,送到张飞的军中宣布投诚了。 自昨夜起,刘备就没好好吃过饭,如今危机褪去,喜悦上了心头,让人胃口大开。 黄凌峰开始高看百川樱子几眼,很干脆,也很果断,当然,也很聪明。 “不会,他和供销社的采购熟,或许有门路可以拿到供销社的香皂。”苏进步将他今天在供销社的事说了。 去东胜神洲的陶言之还未回来,主要是为了魔龙一事,路无涯将各宗的掌门都叫了过去。 看到这个场景,武直的眉毛不由得一挑,显然没想到村长居然这么卑鄙。 这也让少年郎感到心塞无比,觉得这世道人心,已经险恶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虽然只是一介医生,但江城各大家族,哪个没有请他去治过病,凭他的医术,只要一句话,王家马上就会被江城各大家族围攻。 三个同龄人说说笑笑,祁楚楚在不远处看着,也觉得他们很和谐。 武直虽然只是一介武夫,但是战斗力比起他这个练武三十年的人也差不到哪里去,自己上去也绝对占不到半点的便宜,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了。 如果转化失败了,大概率会死在哪个巷道角落,成为过往失去万千异类中的一员。 楚原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白山海之前确实通过青玉向自己转达想见自己一面,为自己接风洗尘。 陈慕绝对是有当解说的潜质,现场观众被他忽悠听得津津有味也就算了,就连听得入神的陆瑶,也在心里开始琢磨,是不是接下来要买个树精去练练? 第一百零八章 庇佑协议 数日後,希里安应着邀约,来到了层级四的垂直电梯前。 哈维一早就等待在了这,倚靠墙壁,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汉堡,另一只手举着饮料,轻松惬意的像和朋友结伴出游。 他见到了远处的希里安,连咬了数口汉堡,将它完全塞进了嘴里,将空出来的手高举,用力地摇晃了两下。 「希里安!」 哈维含糊不清地喊道。 希里安招了招手回应,穿过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城邦卫队,成功与哈维汇合。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与认证後,两人成功搭乘垂直电梯,朝着更上层缓缓前进。 层级五。 来孤塔之城这麽久了,这还是希里安第一次上升至层级五。 按照城邦规划,层级五作为孤塔之城的中枢核心,不仅是理事会的所在地,还集中了城邦最重要的行政、军事及科研机构。 该层级与下层形成绝对的隔绝。 寻常市民终其一生也难以踏入此层,仅有像希里安这样因特殊任务或高阶权限者,才能短暂涉足这片核心区域。 换做之前,希里安一定会充满好奇,恨不得沿着层级五巡视一整圈,但现在,他的脑海里被另一团思绪占满。 发射作业。 数天前,哈维和自己提起这件事後,希里安便茶不思饭不想,不断地翻看书籍,畅想天空之上的种种。 火箭、运载物资、近地轨道…… 在关於黄金时代的描述中,最常被提及的一个关键点,便是人类文明曾抵达深空,不仅触及了近地轨道,更是在那早已破碎的月卫上,建设有一座座基地城邦。 难以想像,文明世界的巅峰时期,究竟有多麽强盛,而无昼浩劫爆发时,又该是何等的疯狂,连那般辉煌的过往都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层级五……我也好久没到这上面来了。」 哈维用力吸了一口饮料,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入侵事件结束後,一些权贵,还有理事会的高层提议,全面封锁层级五,将下层彻底牺牲为交战区,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轻蔑,又灌了一口饮料。 「还有一些人,大概是吓破了胆,想也不想就冲向空港枢纽,抢着驾驶空艇往外逃,好像只要飞离孤塔之城,就能躲过这场浩劫似的。」 哈维冷笑一声。 「可惜啊,空艇那点续航,顶多在城邦范围里打转,就算他们把引擎改到过热、压榨出最後一点动力,也飞不出腐植之地的范围。 到头来,不过是拖家带口,坠进腐植之地里罢了。」 希里安沉默片刻,低声问道,「理事会内部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吗?」 「嗯。」 哈维点了点头,「不过讽刺的是,正是因为那些逃跑的人一个接一个摔死在腐地中,剩下的人反而清醒了。 他们意识到除了死守、与这座城共存亡之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某种意义上,正是外面的绝境,反而逼出了内部可悲的团结。」 话音刚落,电梯厢微微轻颤了两下,穿过了钢铁穹顶,升入了层级五中,经过嵌在一侧的玻璃窗,希里安的视线看向外界。 他本以为,层级五会是一片开阔、彰显权力的景观。 或许有宽阔的广场、透明的穹顶、精雕细琢的象徵性雕塑,甚或权贵们偏爱的、带着人造景观的空中庭院。 但真正映入眼中的景象,却让希里安呼吸微滞。 层级五,孤塔之城的绝对核心,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封闭形态。 没有窗,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空间被包裹在厚重的水泥与合金结构之内,只有顶壁,投下苍白且均匀的光。 一栋栋方正的巨型建筑如晶体般从结构与基底中析出,它们以违背寻常建筑逻辑的方式交错、堆叠,甚至互相穿插,形成一片近乎迷宫式的立体架构。 外立面是粗粝的混凝土,表面没有任何窗口或通风口,只有一道道厚重的机械闸门。 每一道门都像是某个庞大器官的阀门,严密管控着人员的流动与信息的出入。 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与循环气流的微弱嘶鸣,偶尔有身穿制式服装的人员沉默地经过,脚步在坚硬的地面上叩出清晰的回响。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高效、密闭、去人性化,仿佛「居住」或「舒适」这样的概念从未被纳入设计逻辑中。 层级五的存在,只为实现一个目的。 将城邦的统治、军事、科技与机密,压缩进一个绝对可控且与下层隔绝的壁垒之中。 它不像是一座城邦的心脏,更像是一具精密、冰冷、时刻保持警觉的颅腔。 思考和命令从这里发出,而情感与脆弱,则被彻底排除在外。 希里安的目光从这压抑的环境里收回,转而看向靠在一角的哈维。 理了理思绪,他将这几日的诸多疑问,逐一抛出。 「你所说的那个发射作业,究竟是要做什麽?」 「嗯……」 哈维下意识地跺着脚,苦恼道,「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该怎麽说呢?」 「你应该了解过吧,我们灵匠内部,有着一套名为同律之网的源能网络,可以让所有接入的灵匠们,临时下载某些大脑无法容纳的设计蓝图,从而进行列印,协助作战。」 哈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继续解释道。 「但你要知道,就算一名灵匠再怎麽强大,其分解、质变、重塑……这一列印过程,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与基础材料的。 在某些极端的紧急情况下,也许还不等你列印完机械造物,敌人就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甚至说,当你的敌人过於强大时,哪怕下载了超出你自身权限与能力范围内的设计蓝图,你依旧没有战胜的可能。」 哈维轻描淡写地说道,「抱歉,对於绝大多数灵匠而言,这只能等死了。」 言谈间,电梯厢来到了层级五的顶端,穿过最後一层钢铁穹顶後,明媚的天光降临,刺得希里安不由地闭上了双眼。 缓和了稍许後,希里安的视线恢复正常。 放眼望去,宽阔的停泊平台交错叠起,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风化涂层,边缘处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锈迹,数十条引导轨道从平台边缘延伸,轨槽内积满尘土。 高耸的系泊塔寂然矗立,缆绳与机械锁链一半蜷曲在甲板上,另一半无力悬垂,随风发出嘎吱呻吟。 希里安一时间忘了哈维正在说的话,心驰神往地向前走了几步。 这里便是孤塔之城的层级六,处於最高层的空港枢纽。 固定空艇的巨型爪钳泊位装置大多半开着,关节锈死,宛若僵化的手掌,远处的中央指挥塔楼是空港最高点,外壁金属标牌字迹模糊,仅能勉强辨出「空港管制中心」的残痕,相连的廊桥栈道多处断裂塌陷。 希里安不清楚,这副破败的景象,究竟是入侵事件时,与千变之战所留下的满目疮痍,还是这麽多年以来,再无空艇抵达,从而导致空港枢纽的荒废。 供能接口盖板歪斜敞开,露出内部缠结锈蚀的线缆,输送高压气体的管道阀门锈死,凝结着灰白矿物渍,几台货物装卸伸缩臂瘫倒在平台边缘,液压油泄漏的污渍早已乾涸渗入地面。 希里安眯着眼睛,仰起头。 自从踏入孤塔之城後,头顶就被阴沉的钢铁穹顶覆盖,直到了这一刻,终於再次见到了蔚蓝的晴空。 阳光灼目,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哈维快步跟了上来,回忆了一下。 「我们刚才说到了哪来的?哦,对了,有些倒霉蛋只能等死了。」 他和希里安勾肩搭背,继续说道。 「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例如,这名灵匠获得了某些失落的技术,又或是具备某些重要的价值,不可以这麽简单地死去时,他便会触发《原初锻造法典》。 届时,同律之网会接管灵匠的身体,确定目标坐标,并感知、评估事项的价值等级,予以不同的程度援助。」 哈维突然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 「这便是庇佑协议。」 在他手指的方向,一座发射台显现。 底座的中央,运载火箭巍然耸立,下方密密麻麻的燃料管线纵横交错,灵匠们的身影忙碌地穿梭,有的快速记录着参数,有的蹲在管线旁,用特制工具检测连接处的密封性,还有的登上移动平台,靠近火箭中段检查外部舱盖。 「这枚运载火箭里,存有大量的基础材料、超凡合金等,待其突破大气层後,会自行解体,将内部的武装舱停留在近地轨道。 当庇佑协议触发时,如果坐标位於它的响应范围内,武装舱就会脱离近地轨道,向目标区域降落,为其提供大量的资源援助,加快列印,乃至直接投送完整的机械造物。」 哈维将剩下的一点饮料喝完,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近地轨道的支援物资并不是无限的,我们这些灵匠们要时不时地向上发射,来填补庇佑协议。 好在,根据《原初锻造法典》的规定,像我们这样的偏远小城邦,只要定期发送资源物资就行。 一些位於焰芯内环的强大城邦中,那些灵匠们乾脆将战争巨械拆分、投送了上去,也不知道得是什麽程度的庇佑协议,才能触发它们的降临。」 听完了这些,希里安大致了解了所谓的庇佑协议,但心底仍有些许的困惑。 「现在孤塔之城处境这麽危急,理事会怎麽会允许你们分出资源,进行投送呢?」 「很简单,庇佑协议刚救了理事会们一命。」 哈维轻描淡写道,「你猜千变之兽是怎麽被击退的?」 希里安一时语塞,只听他继续说道。 「总之,我们花费了很大的代价,触发了庇佑协议,本以为能召唤来什麽战争巨械解一下燃眉之急,结果是几发从天而降的超重型魂髓聚爆弹。 虽然说,成功重创了千变之兽,但终究是没能杀死它。」 哈维抱怨道,「这也是庇佑协议的恼人之处,没人搞得清楚它到底是怎麽评估价值的,更不知道会唤来什麽样的救援,就和拆礼盒一样。」 「同理,按照《原初锻造法典》,我们受到了庇佑协议的保护,自然也要为其补充资源。」 希里安走近了发射台,运载火箭像座古老的丰碑般,屹立在眼前。 莫名的,诸多的奇思妙想在脑海里升起,他好奇地问道。 「它不能载人吗?」 哈维没懂他的话,「载人?你去近地轨道做什麽?」 「你看,哈维……当下文明世界的困境,正是狭间灰域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将大地切割成无数孤岛,隔绝了道路,也隔绝了希望。 但如果我们不再被大地束缚,不再被狭间灰域阻挡,而是将航道从地面抬升,延伸至天外,甚至…… 效仿黄金时代的伟绩,在那片曾被人类征服的苍穹之上,搭建起悬於天外的城邦呢?」 希里安停顿了一下,眼中映着天光。 「自此,所有人得以远离那些在地面徘徊的恐怖与危险,得以永恒的安宁。」 哈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喝完了最後一口饮料,把纸杯捏得变形,这才抬起眼看向希里安。 目光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先不说搭建一座这样的城邦,究竟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得掏空多少座城邦的物资,又要熔掉多少座旧时代的遗骸。」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权衡该不该说出口。 「首先,希里安,有一件事你好像不太清楚。」 哈维咳嗽了两声,视线移向远处锈死的系泊塔,又莫名地找补道。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所有人终其一生基本都被困在大地上,呼吸这里的空气,踩着这里的尘土,不了解那上面的事,太正常了。」 希里安眼中浮出清晰的疑惑。 他不知道哈维为何忽然用这种近乎迂回的语气说话,仿佛接下来要吐出的,是什麽不该被轻易道出的禁忌。 「希里安,」哈维转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风中呜咽,「一个问题。」 「无昼浩劫明明爆发在大地之上,可为什麽,那些位於天外的钢铁堡垒、月卫上的基地城邦,也同样崩塌、沉默、再无声息了呢?」 希里安怔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刚刚构建起来的、关於深空的一切幻想。 哈维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看似无害的蔚蓝。 「根据万机同律院上百次的活体深空测试,一旦个体超越某个高度极限,临近深空边缘之时,他们便会听见一种声音。」 他的喉结滚动,毫无情绪道。 「尖啸。」 「不像风嚎,不像机械嗡鸣,而是直接穿透耳膜,钻进骨髓,在意识深处撕扯的恒久尖啸。 在那尖啸声中,个体的心智将会出现不可挽回的病变,记忆碎裂、理智蒸发、自我溶解。 最终,哪怕重新落回大地,剩下的……」 哈维字字沉重道。 「也只是一具扭曲畸形的躯壳。 一具再也认不出自己、也认不出世界的空壳。」 他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文明世界将这一现象,称作莹啸。」 第一百零九章 抉择 「深空环境异常苛刻,而反覆进行实验测试的代价又实在太过高昂,因此自从意识到莹啸的存在後,大家便都心有灵犀地不再远眺天外世界,只默默航行於苍穹之下,继续我们的工作和生活。」 哈维语调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 「至於莹啸究竟是什麽,天外世界现在又处於怎样的境地,直到今天,这依然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希里安忍不住追问道,「难道就没有人,尝试探寻这个谜题的答案吗?」 「当然有,」哈维微微停顿,点了点头,语气里透出些许怅然。 「我记得某座铸造庭曾有专门的机构研究深空的秘密,可这麽多年过去,他们的进展微乎其微,研究经费也被一再削减。」 他叹息一声。 「说到底,文明世界这片狭窄的大地,一直被黑暗世界所围困,连生存都举步维艰,又哪有余力去深究那些看似遥远、对眼下尚无直接影响的谜题呢?」 话到此处,哈维不再继续谈论深空与莹啸。 他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与几位灵匠商讨起接下来的发射流程。 孤塔之城能进行发射作业,很大缘故的是其处於轨道电梯这一巨构残骸上。 过往的岁月里,灵匠们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进行修建、改造,才有了如今分离的层级结构,以及这高度发达的空港枢纽。 轰轰隆隆的声响从四周传来,灵匠们正在向运载火箭注入燃料,还有寥寥几名灵匠围在发射台边,进行最後的祈祷。 希里安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无言,直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转身望去,一具武装森严的同械甲胄,正缓步而来。 入侵事件中,在丹尼尔的反覆重击下,同械甲胄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影响了行动与作战,迫使伊琳丝不得不弃下甲胄,匆忙逃离。 待事件结束後,船员们从堆积如山的废墟里,寻回了这具伤痕累累的同械甲胄,并对其进行了初步的修复。 希里安上下审视了一下,能清晰地看到盔甲修补的痕迹,还有诸多撕裂的疤痕与刻印。 「伊……榍石。」 他下意识地就要唤出伊琳丝的名字,好在及时改口了。 「希里安。」 伊琳丝点了点头,冷淡依旧。 阵阵强风吹过,乾燥寒冷的口气抽打在希里安的脸颊上,微微发烫。 伊琳丝缩回厚重的甲胄之下,重新成为了榍石。 她的态度与语调,也再度笼罩於往日那种冰冷而压抑的气息之中。 希里安不禁开始怀念起那个充满疏离感的少女。 同样的冷冰冰下,至少不着甲胄的她,看起来要赏心悦目许多。 打完招呼後,伊琳丝便朝着另一侧的角落走去,那里被指挥塔的阴影遮挡,可以避开许多人的视线。 她切换了一下频道,刺耳的电流声从希里安的耳边响起,疼得直皱眉。 略显失真的电子音在频道里响起。 「希里安。」 「收到收到。」 两人明明就站在一起,却要使用加密频道进行沟通。 伊琳丝倒好了,声音被隔绝在了甲胄之下,只会在频道里响起,但希里安要在这叨叨个没完,像是对着一座雕塑自说自话。 「有什麽最新情况吗?」 希里安故作轻松,可心底早已紧绷。 以她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地主动约见自己,绝对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发生了。 「破晓之牙号的内部决意通过了。」 伊琳丝平静地陈述道。 「近期的休整结束後,我们将驶离孤塔之城,尝试突围。」 希里安的心悬了起来,不可置信道。 「突围?」 自入侵事件後,众人确实迎来了一阵安宁的日子,可这种安宁只局限於城邦内部。 外壁高墙後的荒野中,仍旧暗流涌动、群魔狂舞。 「这件事在我的预料之内,但听你亲口说出来,还真是……」 他压低了声音,没有将话说完。 虽然丹尼尔对伊琳丝的狩猎行动失败了,但孢囊圣所已确定了受祝之子的存在,欣喜、癫狂。 没人清楚腐植之地内,究竟又囤积多少自狭间灰域里而来的恶孽子嗣,唯一知晓的是,孤塔之城周边的混沌威能,已抵达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如今,哪怕再老练的观星者,也不敢轻易地将视线投向那茫茫黑暗之中。 「继续拖延下去,只会有更可怕的怪物,从灵界上浮而来。」 伊琳丝解释道,「与其驻守孤塔之城,等待一场注定败亡的灭城之战,倒不如在孢囊圣所的总攻势汇聚起来之前,率先出击。」 希里安试探着开口,「理事会愿意分享力量,协助你们突围?」 伊琳丝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理事会自然不愿分享。 这不仅会动摇他们的统治根基,更可能将整个城邦置於不可预料的危险之中,不过自上次入侵事件之後,他们的态度有所软化,愿意做出一定程度折中的安排。」 「具体是?」 「在不抽调城邦常备防御力量的前提下,理事会允许旅团在城邦内进行公开招募,是否有超凡者愿意同行。」 这次轮到希里安不语了,频道里只剩下电磁杂音在背景中低鸣。 「唉。」 幽幽的叹息声传来。 若是复兴时代期间,只要梅尔文振臂一呼,不必提及受祝之子的真相,只需宣告这一切是为了文明的存续,就会有无数超凡者争先恐後地加入旅团,义无反顾地冲向腐植之地。 但那样的时代早已终结。 如今的世界,留给人们的只有猜忌、破碎与相互孤立。 再没有人会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许诺押上性命,更不会为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文明希望奔赴死地。 尽管对於结果很是悲观,但希里安还是问道。 「招募已经开始了吗?」 「我们正在接触城邦内的超凡者,但回应寥寥。」 伊琳丝说,「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场突围注定有去无回,酬劳再丰厚,对一个死人来说,也毫无意义。」 「但这些事并不重要。」 伊琳丝紧接着说道,「尽管让舰桥上的那些人头疼吧,我真正的在意的是……你。」 「我?」 听到这句话,希里安不由地後退了一步,眼中充满警觉。 伊琳丝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般,继续说道。 「我已经彻底暴露在了混沌诸恶的视野中,但你没有,或许……你可以留守在孤塔之城内。」 她罕见地语速变快,像是凌乱的思绪在飞舞。 「这样一来,我可以吸引敌人全部的注意力,而你依托着城邦的防御工事,有极大的概率可幸存下去。」 「那你呢?」希里安重复地问道,「那你该怎麽办呢?」 一旦她随同破晓之牙号驶向腐植之地,之後将要发生的,会是难以想像的艰辛血战。 起初,希里安以为这是危机局势下的无奈之举,可从她的言语里,隐隐听出,这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额头,举手制止道。 「在具体的招募结果出来前,先别想这些事了。」 这并不是一种对难题的逃避,而是保留更多的精力,更有效率地去处理那些可以短期完成的事项。 站在平台边缘眺望,视野被一重比一重更压抑的风景占满。 粗糙冷硬的外壁高墙、龟裂贫瘠的荒芜大地、以及那一望无际、将孤塔之城死死围困的腐植之地。 阳光直射下来,落在腐殖层上,非但未能带来生机,反而激起点点火苗。 焰火舔舐腐败的枝叶,发出呲呲低响,烧剩的灰烬堆叠成扭曲的灰丘,偶尔被不知哪里窜出的气流扬起,弥漫成一片死灰色的雾。 腐植之地看似被阳光压制,但也只是烧乾了地表那层黏腻的腐烂物,丝毫撼动不了深埋地下的根系。 那些盘虬扭曲的根脉静默生长、交缠蔓延,宛如蛰伏的黑色血脉,早已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深处。 腐植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一片沉滞的、会呼吸的黑暗之海。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好像这片土地本身也在缓慢腐烂。 他想聊些轻松的话题,随口问道。 「你的代号为什麽是榍石?」 伊琳丝走了过来,身影屹立,同时,频道里传来乾脆利落的回应。 「我被发现在一座废弃的矿坑中,当我睁开双眼时,坑洞里长满了榍石……这是我降临这个世界後,第一眼见到的东西。」 希里安微微笑。 「猜到了。」 她的思维逻辑很简单,问上这麽一句,也不过是确定一下想法。 希里安斟酌了一下话语,渐渐深入道。 「关於你前世的记忆,除了是一处蛮荒的世界外,还有什麽更清晰的记忆点吗?」 伊琳丝仔仔细细地回忆了几分钟後,模模糊糊地说道。 「我不太记得一些具体的特徵,但我能意识到一些较为明显的差异性。」 「例如?」 伊琳丝慢慢地仰起头。 眼前是澄澈得近乎虚幻的蔚蓝晴空,而在天空高处,一道灰白色的星环像是断裂的枷锁,横贯天际,将苍穹分割成沉默的两半。 星环边缘,天空的角落处,两枚黯淡的卫星正在稀薄的光霭中隐隐浮现,静静地注视大地。 伊琳丝目光久久停驻在其中的月卫上,表面布满裂痕,碎裂了一角。 她提出了与希里安降临这个世界时同样的困惑。 「我记忆里的天空中,只有一颗月卫高悬。」 她肯定道。 「唯一的一颗。」 希里安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新的问题出现了。 自己与伊琳丝记忆里的前世截然不同,但关於天体的概况竟有着诡异的一致性。 一连串离奇的猜想在脑海里闪过,像是添加进锅炉中的材料,烹煮至沸腾,快要挤爆了脑袋。 突然,伊琳丝的声音撞了进来。 「希里安,我们到底该如何抉择?」 她的语气里,少见地带着不安。 「如果你我同行,一旦突围失败,那麽我们都将落入混沌之手,但要是分离行动,我成功突围,而你又被困死在这座城邦里……该怎麽办呢?」 伊琳丝的思维逻辑并不简单,也会思考许多事情,只是几乎从不表达出来。 「啊?」 希里安眨了眨眼。 他很难想像,刚才伊琳丝的沉默,居然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安危。 真是见了鬼了。 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关心自己了,上一次遇到类似的事,还是离开赫尔城前,梅福妮问自己要不要再多贷一笔。 不过,他也明白,伊琳丝的担忧,更多的是出自於对受祝之子这一身份的在意。 「首先,我觉得你的想法过於悲观了。」 希里安指正道,「我大难不死很多次了,这点倒霉事,应该还打不垮我。」 「其次,都这种局面了,只要我们有一个幸存下去,就算是胜利。」 他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大不了幸存的一方,发誓一路砍杀混沌,直到登阶为崇高的巨神,为彼此复仇。」 森严的面甲盯着希里安,沙哑刺耳的声音在数秒後响起。 「你一直这麽乐观吗?」 「乐观?」 「不这麽乐观,也没别的办法了啊。」 希里安苦笑了一两声,回忆起自己在荒野上的种种经历。 「反正都是要向前走,与其哭哭唧唧的,倒不如面带笑意,这样被那些混沌诸恶见到了,还能顺势嘲讽他们一两句。」 嘴上这麽安慰伊琳丝,但他心里也没底。 希里安曾制定了许多计划,结果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离奇的波折,从未顺利过一次。 想到此处,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悄然涌起。 不仅是对那些谜题的烦闷,更是连带上了仇敌们的恼怒。 「说真的,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与你们一同离开。」 希里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语气坚定道。 「与其困守此地,被动等待敌人来袭,我更愿主动出击。」 「是啊,他们才是防守方。」 希里安对着茫茫荒野说道。 「而我们才是进攻方。」 书友都在讨论区,畅聊奇幻的魅力。 第一百一十章 路径依赖 希里安并不是出於一腔热血的情况下,决定与伊琳丝同行,和破晓之牙号一起共存亡。 做出这一决定的理由很简单。 伊琳丝是受祝之子,来自混沌诸恶的千百枚眼球正投向此地,随时准备将她拖入晦暗的沼泽,腐蚀心智与灵魂。 相应的,白日圣城也在时刻留意破晓之牙号的轨迹。 伊琳丝已踏上了炬引命途,只要待以时日,无数混沌仇敌的血祭下,她将变得越发强大。 哪怕到了最後,她无法在起源之海内升起奇蹟造物,成为自征巡拓者之後,又一位屹立於炬引命途尽头的巨神。 力量强盛的伊琳丝,也将成为守火密教的支柱之一。 没人会拒绝这份力量,更不会舍弃她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由此再联想至梅尔文决意突围,希里安可以确定,这支自黑暗世界归来的旅团,一定还隐藏着某些可以击碎绝境的力量。 说不定,来自白日圣城的支援早已临近了孤塔之城。 都不需要破晓之牙号完全冲出腐植之地,只要向前推进一段距离,争取与援军汇合即可。 在希里安狂想之际,伊琳丝正盯着他看…… 那张森严的面甲,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转动、挪移了。 希里安刚从繁重的思绪里脱身,就觉察到了这股看不见的目光,被盯得直发毛。 正当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时,伊琳丝认真地问道。 「希里安,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希里安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显得轻松。 「是的,我确定。 我会与你们一同穿越这片腐植之地,直到杀出一条生路。」 他稍作停顿,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口吻继续道。 「而且,你完全不必担心,万一突围失败,我们两个都会永远沉沦在这里之类的事。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作为受祝之子,一定会成为恶孽子嗣们全力围攻的目标,他们会像潮水般将你困住,争着将你献给菌母。 而那时候……」 希里安耸了耸肩,轻笑起来。 「我就可以趁着你吸引所有火力,悄悄寻找空隙继续突围。 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只是一只不值得费力追捕的、落荒而逃的蚂蚁吧。」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或许像个不合时宜的拙劣笑话,但落在伊琳丝的耳中,倒可以让她卸下了心中沉重的负担。 希里安并不愚蠢。 如果让伊琳丝觉得自己纯粹是为她而留下,她只会感到难以承受的责任与愧疚,但像这样,把同行说成是互相利用,反而让她能够稍感轻松。 伊琳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现实的忧虑。 「这听起来像是个周全的计划,但是……你们的载具,真的能在那样的包围中顺利突围吗?」 如果孢囊圣所的包围,能将破晓之牙号逼停,甚至入侵至陆行舰内部,就算火力集中在伊琳丝这一边,外界的群魔狂舞,显然也是一重难关。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希里安抱起双臂,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他回忆起先前的一幕幕。 以合铸号先前在腐植之地艰难穿行的经验来看,哪怕自己能及时清理掉,那些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的根须与菌丝。 无处不在的混沌威能,依旧会无声侵蚀载具结构,像一张无形的致命之网,缓缓蚕食合铸号的耐久。 合铸号能在腐植之地内行驶一段距离,但也仅仅是一段距离,远称不上冲破包围。 於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希里安的眼前。 无论是为了穿越这片被腐化的大地,还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绝境突破,合铸号都必须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功率更高、反应更快的动力组件,更加坚韧致密、有效抵御腐蚀的外置装甲,还有足以形成火力压制的武器系统……每一个都是迫在眉睫的改造项目。 然而,问题也随之浮现。 在孤塔之城全城戒备、所有物资统一配给的当下,他该从哪里获取足以完成这轮升级的材料? 靠自己那些猎杀的赏金? 这些钱用来维持生活的话,确实过上一阵富足的日子,但用来购置升级物资,显然是不够看的。 好在,这个疑问并未困扰希里安太久。 准确说,几乎是在困扰升起的一瞬,他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准确说,几乎是在困扰升起的一瞬,他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一个极为路径依赖的办法。 「咳咳……」 希里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刻意的亲近语气开口道。 「伊琳丝……」 不是冷冰冰的代号、榍石,而是甲胄之下女孩原本的名字。 话一出口,希里安便感到些许局促。 可他又想到,窘迫什麽呢? 虽然类似的话术,自己讲过很多遍了,但对伊琳丝还是第一次,底气一定要足一些。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坦诚说出了需求。 「合铸号确实需要一次彻底的改造升级,无论是动力、防御还是火力……所以。 破晓之牙号这边,有没有适合的组件或装备,可以分享一点?」 伊琳丝沉默了下去。 她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快速回忆,破晓之牙号内的相关情况,乃至切换频道,尝试与随舰灵匠们进行沟通。 希里安曾利用梅福妮对自己的好奇心,达成了种种目的,到了现在,又驱使起了伊琳丝对自己关心,为合铸号谋求利益。 类似的事情希里安做的多了,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隐隐约约间,那种万事顺利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一样。 希里安没有得意忘形。 片刻後,伊琳丝乾脆利落道。 「我需要一份具体的物资清单。」 「好,我回去之後就准备。」 希里安眼中闪过喜色。 突然,阵阵的广播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四周的标识灯闪烁起刺目的红光,灵匠们纷纷四处奔走了起来。 「喂!该动身了!」 哈维探出身子,朝希里安和伊琳丝高声喊道。 「发射程序已经启动了!」 在他的引导下,两人迅速跟到一处加固型观测掩体後方。 狭窄的耐压玻璃观察窗外,正对着垂直发射平台,强光的照射下,运载火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指挥塔的倒计时通过广播传来,沉稳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发射场上有规律地回荡。 「三、二、一,点火。」 刹那间,运载火箭底部喷出汹涌的橙红色烈焰,高温气体裹挟着浓烟向四周扩散,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火莲。 剧烈的光芒灼烧升腾,哪怕隔着观测窗,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整座空港枢纽低沉震颤,碎石在水泥地面上微微跳动。 在持续增强的轰鸣下,声音如同碾压天穹的雷霆。 运载火箭缓慢地脱离发射架。 初时速度并不快,像是在与地心引力进行最後的角力。 随後,它逐渐加速,箭体震颤着刺破低空云层,在天幕上拖出一道逐渐细长的尾迹。 希里安远远地仰望着。 进入高层大气後,运载火箭主体按预定程序分离。 一级助推器在预定的高度脱离,二级火箭继续推进,直至抵达弹道顶点,保护罩在近地轨道高度解锁,武装舱从整流罩中平稳释出。 姿态控制推进器短暂点火,离子焰在真空中无声闪烁,推动舱体完成最後的轨道切入。 大地之上,汹涌的浓烟散尽後,哈维用力地鼓起掌。 紧接着,更多的掌声响起。 哈维在频道里广播道。 「好了,武装舱已成功抵达近地轨道,各位辛苦了。」 发射作业结束,灵匠们有序地收拾起了现场,进行後续的工作。 希里安与伊琳丝则呆滞地站在原地,久久地凝望天空,不肯挪开视线。 类似的发射作业,在空港枢纽上应该进行过很多次了,灵匠们习以为常。 但对於他们两人而言,这还是人生之中,第一次目睹这般景象。 伊琳丝的心中充满了对新事物的震撼与好奇,希里安的脑海里则装满了奇形怪状的谜团。 他在想。 无论莹啸的本质是什麽,也许都可以凭藉受祝之子的力量,抵抗一二。 那麽是否说,自己有机会搭乘一下运载火箭,瞥见一眼那遥远的深空? 早在白崖镇时,艾娃就评价希里安,是一个好奇心十足的人。 随着希里安眼中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好奇心也与日俱增,不断地膨胀、壮大,快要把自己吞掉。 他想亲眼去见一见,究竟是什麽样的城邦,能在深空那一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屹立,它们又是因何而毁灭,是否留下某些伟大的遗产。 哈维见他们俩发呆,凑了过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镇定,」他说道,「我第一次见到运载火箭发射时,整个人激动的不行,快要昏厥了过去。」 希里安平淡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和伊琳丝有些相似,都很善於将情绪隐藏起来。 对於便宜师弟的反应,哈维没什麽兴趣,他更多的是想和这位神秘的榍石搭上话。 目光投了过去,伊琳丝仅仅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言语。 「呃……」 哈维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麽,可任凭他在职场上有多麽人精,面对伊琳丝,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希里安与伊琳丝像是在频道里密语了什麽,而後,她便转身离开。 待那高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哈维的视野中後,他一把揽住了希里安的肩膀,低声道。 「师弟,你和这位榍石看起来,私交不浅啊,可否给我介绍一下?」 既然主动攻势失败了,倒不如从这位师弟身上入手。 对於哈维的谄媚,希里安面无表情。 伊琳丝能对自己不那麽寡言少语,乃至反过来变得较为热情,全是因为自己同为受祝之子的身份。 同样,对彼此的担忧、关心,甚至说是牺牲,也是出自於受祝之子的纠缠。 而以上的诸多信息,显然是不能和这位便宜师兄讲的。 希里安乾脆转移话题道。 「师兄,你的消息向来灵通吧?」 「怎麽突然这麽问?」 「那你一定知道了,」希里安从容道,「破晓之牙号已经决定要突围了。」 「你有什麽打算?是随他们一起行动,助他们一臂之力,还是继续留在孤塔之城?」 哈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 「那麽师弟,你心里是怎麽想的?」 「我打算参与突围。」希里安平静地答道。 「这样啊……」 哈维欲言又止,带着一阵叹息,停顿了一两秒,这才开口说起自己的顾虑。 「这件事,我还在反覆考虑。」 他跺了跺脚,像是对身下的城邦说道。 「我在孤塔之城生活了这麽多年,人脉、根基,几乎都经营在了这里。 要是参与突围的话…… 假设,一切顺利,破晓之牙号冲出重围,孤塔之城也屹立无恙。 那麽我就要担心,当我回到这座城邦时,理事会是否会对我秋後算帐了。」 哈维的脸上写满了无奈,聊起了这极为现实的话题。 「你得明白,师弟,从理事会某些人的立场来看、尤其往极端去想,所有参与突围的人,都可能被贴上背叛城邦的标签。」 他语气故作夸张道,「在城邦陷入危机之际,你居然去选择帮助一群外人……对吧?」 希里安哑口无言。 身为一名旅人,他从不觉得自己真正属於哪座城邦。 不过是停留、生活,然後离去,再走向下一处。 他始终是个无拘无束、也无牵无挂的人。 但哈维不同,或者说,绝大多数人都与他不同,他们生於此,长於此,从未离开,也从未想过离开。 希里安明白了他暗指的意思,开口道。 「很少有人会参与突围吗?」 「这主要看破晓之牙号,能否拿出足够的诚意了。」 说到这,哈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一副体面人的态度道。 「而你师兄我,刚被推选为与破晓之牙号交涉的代表。」 他挑了挑眉,扯出一抹微笑。 「这算是升职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好胜心 偏爱奇幻?点击p> 对於这位便宜师兄,希里安一直有种难以描述的微妙感。 这个家伙非常善於社交、简直就是人精,好像只要他嘴巴一张,没有什麽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也没有什麽交易是无法达成的。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似乎有些过於将精力与重心放在社交场上了。 仔细回忆一下。 认识这位便宜师兄也有段时间了,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一位灵匠,但别说是见他印表机械造物了,就连触发源能都没几次。 等一下,这家伙真的是灵匠吗? 哈维显然看出了自己满肚子的狐疑,不紧不慢道。 「师弟啊,你多半觉得我有些不务正业是吧?」 他更加用力地揽了揽肩膀,痛心疾首道。 「唉,真的是……少有人能理解我的苦衷啊。」 苦衷? 什麽苦衷,身兼的职位太多了,薪资来源过於复杂,导致税金难以计算的苦衷吗? 哈维细细地讲起自己的困境。 「你要知道,绝大多数的灵匠,都沉迷於钻研技术中,满脑子都是更高的效率、更强劲的动力,甚至还有那麽几个神经病,幻想着天方夜谭般的永动机。 他们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关在实验室内,没有社交、没有休闲享乐,就连恋爱也毫不在意,几乎将全身心奉献给了技术的进步。 这是多麽无私的科研精神啊,但是!」 哈维话音一转,表情悲戚地几欲落泪。 「科研是一项集体工作,光靠他们在那研究来、研究去,也没有用啊,就凭藉他们那种近乎为零的社交能力,能要来多少经费,又能通过几项审核。 你说对吧!」 希里安表情略显尴尬,要不是哈维一直揽着自己的肩膀,真想随便用个理由,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唉,师弟啊!」 话到此处,哈维竟有了那麽几分哭腔。 「总得有人做出牺牲,放弃自己热爱的科研,成为润滑油般的存在,团结合作啊。」 「好了好了,我已经感受到师兄你的无私奉献……能不能离我远点。」 希里安用力地推了推,生怕他下一秒挤出点鼻涕泪水什麽的,蹭在自己的衣服上。 「就算别人不懂我的付出,但只要师弟你理解,我就便安慰许多了啊。」 哈维松开了手,一副苦尽甘来的样子。 希里安点头如捣蒜,像个观众般,被迫欣赏了哈维一轮轮孤芳自赏似的炫耀。 不过,他从来不是一个吃哑巴亏的人。 「师兄,你的无私牺牲真是令人动容,感慨万千。」 这回换希里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 「刚好,师弟我也有一件急事想要拜托你。」 「啊?」 哈维表情尬住了,用力地扯了扯手臂,发现完全挣脱不开。 只听希里安继续蓄力道。 「你我本就师兄弟相称,亲密无间,况且,我这件事也是为了孤塔之城、为了破晓之牙号、更是为了文明世界的大义,想必无私的师兄你,也一定能如我理解你那般、理解我吧。」 「师……师弟……」 哈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麽,却被他厉声打断。 「师兄!」 希里安字字清晰道。 「借点钱。」 …… 虽然希里安总是摆出一副淡薄的样子,好像对所有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实际上,他只是在意的点不同罢了。 希里安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人。 无论是刀光剑影的生死搏杀,还是言语的唇枪舌剑,都会迫切地想要胜过对方。 因此…… 当希里安意气风发地回到层级四时,与哈维的那番论战,结果显而易见。 「真是谢谢你了啊,师兄。」 希里安感叹了一句,心情意外地舒畅、自在。 为了接下来的突围行动,他成功从伊琳丝、哈维的手中,获得了资源支持,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布鲁斯列出清单、明确升级事项了。 暂时不清楚,梅尔文打算在什麽时候突围,但想必,留给自己的时间肯定不会剩太多。 猎杀混沌仇敌,提升自身魂髓浓度? 以现如今蛇印的挑剔程度,就算希里安砍杀了成百上千的恶孽子嗣、不计其数的妖魔,所得到的提升也会是微乎其微。 倒不如养精蓄锐,考虑在别的方面进行实力的提升。 回到那间宽敞凌乱的车库时,希里安故意加重了脚步,靴底与地面碰撞出清晰的回响,又随手将工具架上几件松动的零件碰落在地。 没过多久,角落里那堆由废弃机械零件垒成的小山中,窸窸窣窣地探出一个狗脑袋。 没过多久,角落里那堆由废弃机械零件垒成的小山中,窸窸窣窣地探出一个狗脑袋。 布鲁斯摇头晃脑地凑了过来。 希里安低头看向它,问道。 「埃尔顿呢?」 布鲁斯扭过头,朝合铸号方向望了一眼,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说道。 「还在里面胡思乱想呢。」 这几日来,埃尔顿一次又一次尝试联络莉拉,但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他无法确定,究竟是莉拉彻底不愿再与他产生任何交集,还是她已在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入侵事件中遭遇不测。 这些悬而未决的念头反覆撕扯着他的内心,让原本就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变得愈发沉重、难以驱散。 这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 希里安从未真正经历过一段深刻的感情,也未曾彻彻底底地爱上过某个人。 或许曾经有过那麽一瞬间的心动,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试着去体会埃尔顿此刻的心情,俯身钻进了合铸号内。 埃尔顿正蜷缩在那张简易的单人床上,神情困顿而黯淡。 在他的手边散落着几张纸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又被划掉了一大片,不断地精简。 「埃尔顿,出来一下吧。」 希里安出声说道。 「我有重要的事,需要听听你和布鲁斯的意见。」 片刻之後,两人一狗便在车库中央空处聚拢,目光来回落在彼此身上。 希里安的目光从埃尔顿仍带着恍惚的脸,移到布鲁斯那没心没肺的狗脸上,清晰地说道。 「最终的结果出来了,破晓之牙号准备进行突围,而我打算跟随他们一起。」 话音刚落,布鲁斯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哦,这件事啊。」 它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这个决定背後藏着的凶险与重量,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我没什麽意见,突围总比死守强。」 「嗯。」 希里安应了一声。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问布鲁斯的意见。 反正无论自己做什麽,这家伙总会满怀兴致地跟上来。 目光挪移到埃尔顿的身上,希里安真正想问询的,其实是他。 「你呢?埃尔顿。」 接下来的突围行动,与先前穿越荒野的经历截然不同。 这一次,他们将直面名为腐植之地的禁区,冲入那片被混沌恶意彻底侵蚀的大地。 在那里,扭曲的植被、腐化的生物与无形的精神低语交织成死亡的帷幕,就连身经百战的希里安,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是埃尔顿这样,不具备超凡伟力的普通人。 也许,是时候做出分别的决定了。 比起跟随自己这样的亡命之徒在生死边缘挣扎,埃尔顿显然更适合留在孤塔之城。 在这里,有外壁高墙与层级隔离的保护,有理事会的秩序维持,他或许能远离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继续生活。 至於更远的将来,希里安也已为他做了考量。 毕竟,埃尔顿是他亲自从赫尔城带出来的,是合铸号上共同面对风沙与危险的同伴,是车组成员之一。 希里安打算将自己作为赏金猎人时,积攒下来的所有报酬都交给他。 这笔钱的数额虽不算巨大,但若参照以往城邦的物价,也足以让埃尔顿度过一段安稳平和的日子。 希里安甚至能想像出那样的未来。 在平静的日常中,埃尔顿会渐渐走出失去莉拉的悲伤,时间的流逝会抚平那些尖锐的痛楚。 或许在某一天,他会遇见另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彼此靠近,直至坠入爱河、结婚生子,像这世上许许多多普通人一样,踏上一条平稳而温暖的人生轨迹。 只是,一旦分别,他们恐怕再也无法相见。 静谧无声的氛围在车库里蔓延了足有一两秒,直到埃尔顿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还残存着这几日积攒的疲惫与迷茫,却在深处亮起了一抹微弱而笃定的光。他注视着希里安,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我要和你们一起,杀出重围。」 「那麽我接下来会安排一下你後续的事……等等,你说什麽?」 希里安先是习惯性地顺着话接下去,随後猛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埃尔顿,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要和我们同行?」 「没错。」 埃尔顿没有移开目光,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是不是没有讲清楚腐植之地,那种吞噬理智、扭曲生命的疯狂? 还是说…… 「埃尔顿……」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快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按在埃尔顿的肩膀上,想用这种肢体接触让他清醒过来。 「听着,我知道你现在还很悲伤,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人很容易产生极端的念头,比如……放弃自己,甚至想一死了之。」 「你觉得我是因为悲伤,才选择和你们一起去送死?」 埃尔顿说到这句话时,微微扬起嘴角。 「不,怎麽会呢。 希里安,我们经历过这麽多,你怎麽还会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情绪彻底吞没的蠢蛋呢?」 他轻轻推开希里安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在那张蒙着灰尘的旧沙发边坐下,动作并不急躁。 「我知道你是在照顾我。」埃尔顿抬起头,「但你也该听听我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过车库斑驳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没有了莉拉,如果再失去你们,那我留在这座城邦里,还有什麽意义呢? 这里对我来说,无非是另一座赫尔城罢了,等待我的,也不过又是一段封闭而重复的日子,独自一人。」 「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他迎上希里安的目光,坚定道。 「我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经历更多的冒险……这一点,你应该能明白吧。」 望着埃尔顿眼中那簇微微燃烧的火焰,希里安忽然有些恍惚。 他联想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总是独自站在白崖镇破损的高墙上,迎着风沙,静静眺望着远方荒野的自己。 「我……我好像没什麽可说的了。」 希里安深深看了埃尔顿一眼,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他的决定。 短暂的沉默与疲惫感掠过眼底,随即,他便以更高昂的语调打破了车库里的凝重。 「那麽,很好! 大家的意见已经统一,而且看起来,士气也足够高昂。」 希里安顿了顿,语速明显加快。 「下一件事。 布鲁斯,我已经从哈维、榍石那边拿到了援助。 你现在立刻罗列合铸号的升级项目与所需物资清单,我们剩下的改装时间恐怕不多了。」 希里安补充道。 「另外,多准备一些高杀伤性的武器,最好是能在腐植之地里短暂烧出一条通路的类型。 什麽燃烧剂、高热爆破弹之类的都考虑进去。」 他声音压低了些,陈述一项不得不做的预案。 「如果破晓之牙号在腐植之地中搁浅,我们就必须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了。」 「好嘞!」 一听到有资源援助,布鲁斯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尾巴也不自觉地微微摆动。 「还有一件事。」 希里安抬手叫住布鲁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埃尔顿。 「想办法给埃尔顿准备一些防身装备,就算是普通人,在车组里也得承担一份力。」 说到这里,希里安嘴角微扬,半开玩笑的轻松道。 「说不定,关键时刻。 埃尔顿就成了所有人的大救星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汇报工作 可乐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送别希里安之後,哈维并没有立刻离开。 别看闲聊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要知道,哈维兼任的职务,都是有实实在在的实权与责任。 哈维在长廊间踱步,身上压着太多看不到尽头的任务。 他先是前往发射平台,指挥後勤人员清理残留的燃料痕迹与发射碎片,随後又召集现场的灵匠们,下达一连串精确到分钟的生产指令与布防要求。 入侵事件後,在孢囊圣所的巨大威胁下,灵匠们早已将孤塔之城的层级一与层级二彻底改造。 如今走在这两层区域,举目所见皆是林立的自动炮台、嵌墙式狙击单元,以及高墙轨道上静静滑行的飞弹阵列。 全副武装的发条机仆们,以固定的路线穿梭其间,光学感应器在阴影中偶尔闪过一抹警觉的红光。 这里已不再是居住区,而是一个布满致命火力的钢铁迷宫。 可即便如此森严的防御,仍未能驱散理事会心头的那片阴霾。 不安依旧如冷雾般弥漫在城邦各处。 「大家再坚持一下,辛苦了!」 哈维拍了拍一位年轻灵匠沾满油污的肩膀,声音格外清晰。 在连续不断的高强度质变、锻造与速成列印下,城邦的储备材料正急剧减少。 为了维持防线的扩张,一部分灵匠甚至被分派至外围废墟,在残垣断壁间寻找尚可回收的钢材与合金构件。 日夜轮转,加班加点。 曾经熟悉的街道、市集与转角咖啡馆,正被厚重的装甲板、射击孔与管线逐步覆盖。 哈维回到了位於层级四的临时居所。 房间空荡得近乎冷清。 这里只是战时一个短暂的落脚点,除了理事会配发的几件标准家具外,几乎没有属於他个人的物品。 厚重的金属窗紧闭着,将层级四内部人工光源隔绝。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向墙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 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後,柜内的隐藏式保险箱发出轻微的解锁声,箱门滑开。 里面没有文件或珍宝,只有一块块经过预处理的、沉甸甸的特制合金材料,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哈维将它们逐一取出,堆放在地上。 关好门窗,再次确认这个临时庇护所的环境安全无虞後,哈维一屁股坐在了那张还算结实的沙发上。 随手拿起一块合金,握在掌心。 下一刻,细密的、幽蓝色的电弧自体表无声跳跃,反覆击打、缠绕着手中的金属。 分解、质变、重塑。 金属在哈维的意志与源能驱使下,如同柔软的黏土,开始按照早已存在於脑海里的设计蓝图,改变自身的形态与结构。 闪烁的电光持续跃动,映亮了他专注的脸庞。 首先在虚空中勾勒、继而凝固成型的,是一件造型怪异、近似於颅骨固定器的装置。 它由粗糙的合金骨架构成,表面布满粗粝的尖钉与密密麻麻、如同神经束般的管线,看起来更像某种刑具而非工具。 紧接着,另一件结构复杂的卫星锅,也在电弧的锻造下显现轮廓。 这是一具同律中继器。 在腐植之地的团团包围下,强大的混沌威能已如厚重的幕布,覆盖了孤塔之城周边的整个区域,造成了严重的信号干扰。 最直接的後果便是,依赖灵界进行超远距离通讯的燕讯技术彻底瘫痪,城邦内外的联系被彻底隔绝。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灵匠们与同律之网的连接,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因此,许多灵匠都会选择列印同律中继器,用以强化、稳定自身与同律之网连接的连续性,确保在需要时能够顺利申请接入。 但哈维此刻打造的这台同律中继器稍有不同。 它不仅经过了单独的、针对性的特化,更关键的是,在其设计蓝图构建之初,便内置了一套独属於哈维的复杂秘钥。 这使得这台装置不止可以强化、稳定常规的信号,更具备连接同律之网深层的能力。 「呼……」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件颅骨固定器。 他没有犹豫,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细微的电机转动声立刻响起。 装置内侧,几枚原本缩回的细钉在精密机构的驱动下,缓缓地、旋转着钻了出来,刺破了他的太阳穴和额顶的皮肤,死死地嵌入了颅骨之中。 点点的鲜血立刻从针孔渗出,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脖颈的皮肤上留下几道冰冷的湿痕。 剧烈的痛意如预想般袭来,与痛楚相伴的,还有一种奇异的、阵阵电流窜过般的酥麻感。 那是装置内置的源能回路开始与他自身的神经尝试接驳。 哈维在心底咒骂了一阵孢囊圣所。 如果不是这帮王八蛋,他也没必要用上这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方式,来确保连接的稳定与深度。 闭上眼,努力将杂念与身体的痛楚压下,让自己的内心重归一片静谧。 绝对的安静中,体内的源能被有意识地引导、缓缓升起、激荡。 看不见的电弧在他的神经突触间细微地闪烁,与体外装置的能量逐渐同频。 片刻後,紧闭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些许,露出一缕精纯、空洞的微光。 哈维的声音本身也变得空洞、缺乏起伏。 与虚无本身对话。 「哈维·卡夫,申请接入同律之网。」 虚无中传来回应,一如既往的冰冷。 「认证通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被打破了。 哈维的思维像是从狭窄的颅骨中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一举落入了一片广阔无垠、信息奔流的意识空间中。 他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与茫然,过了近十几秒的时间,才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意志。 哈维再次开口。 「申请接入深网殿堂。」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空洞像从深井底部传来。 那副嵌入颅骨的固定器表面,细密的管线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像是活过来的神经束般微微脉动。 「秘钥验证中……」 冰冷的机械音刚落,异变陡生。 像是有一千个亡魂在墙壁後苏醒,稀碎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声音重叠交织,有的如同金属摩擦,有的仿佛风中呜咽,有的则像是隔着厚重玻璃的呼喊。 它们用哈维无法理解的语言急促地交换着信息,时而争执,时而共鸣。 有那麽一瞬,哈维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擦过他的後颈,似乎有某人正贴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 「验证已通过。」 所有低语声骤然停止,被一刀切断。 「深网殿堂向你敞开……」 哈维感觉自己被抛入了虚空。 什麽都看不见,什麽也听不清,感觉不到还嵌在颅骨里的尖钉,就连自己的呼吸也消失了。 只有思维还在运转,孤零零地漂浮在这片寂静的真空中。 哈维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喉咙是否执行了这个指令。 「我是哈维·卡夫,联合之钉项目成员。」 声音在真空中响起。 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思维里投射出去。 哈维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像一个面对审查委员会的职员那样,开始对着黑暗进行汇报。 「破晓之牙号已决意驶离孤塔之城,向腐植之地突围。 梅尔文隐藏得很好,始终没有透露关於圣物的真相,但通过这一系列事件与线索,我目前有了初步的推测。」 随着汇报的推进,一种诡异的节奏感逐渐建立。 哈维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好像这片虚无本身在帮助他梳理逻辑。 「首先,如果守火密教从旧大陆获得的,是失落技术或命途传承,他们最理性的选择是与万机同律院、谟典结社合作,藉助其他势力的力量共同研究、分担风险。 但他们没有,而是选择独自死守秘密,一路血战,付出惨重代价也要将圣物带回白日圣城。」 哈维的「视线」投向那片模糊的黑暗。 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有什麽在聆听,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维持自己的叙述姿态。 「我怀疑,该圣物对於守火密教意义非凡,疑似某种独属於炬引命途的存在,同时,从混沌诸恶们追逐的如此疯狂来看,他们很是警惕这件圣物,不想其回归白日圣城。」 不……与其说是争夺,倒不如说是在试图阻止某件事的发生。 说完这段话,哈维停了下来。 汇报需要呼吸感,哪怕在这里呼吸只是幻觉。 数秒後,黑暗回应了。 「继续。」 那声音太近了。 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内部响起。 「我猜测……」 哈维突然调转了话题。 「关於烈阳的传闻,大概是在一年前左右彻底扩散开的。 按理说,在外焰边疆,类似的传言并不罕见,混沌信徒的疯话、观星者的预言、旅团们以讹传讹的故事……但这一次不同。」 他的叙述节奏加快。 「烈阳的故事不仅传播范围极广,而且细节惊人一致,更重要的是,当破晓之牙号使出黑暗世界时,传闻与现实相互印证,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真实事件。」 「更重要的是,在於时间线的交汇。 大约在几个月前,我收到了我的导师,同时也是联合之钉成员、罗尔夫的情报。 他发现了一名代号告死鸟的救世军成员。」 当救世军这个名字被吐露的瞬间,黑暗突然变冷了。 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寒意,如涟漪般扫过哈维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警觉。 哈维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才继续道。 「告死鸟秘密抵达了赫尔城,短暂停留後,朝着黑暗世界的边缘前进,从此了无音讯。 在罗尔夫的後续调查中,他怀疑告死鸟只是一名被派遣的斥候,来确认某些情报的真实性。 而最需要确认的情报之一,很可能就是烈阳。」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我想,罗尔夫已经向你们汇报过这些,你们必然也顺着告死鸟这条线,对救世军的情报网络进行了挖掘与拦截。 现如今,能引起救世军注意的东西,无外乎那麽几样。 那麽现在,请将这条线索,与守火密教的异常行为、混沌势力的疯狂围堵、以及烈阳传说的诡异成真,全部连接起来。」 哈维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後的推论: 「综合所有线索,我怀疑破晓之牙号运载的圣物,极有可能是——」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拍,让那个名字在真空中悬置片刻,然後清晰地吐出。 「执炬圣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深网殿堂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那不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连时间本身都凝固的诡异状态。 哈维能感觉到……不,是意识到。 黑暗深处有什麽东西正在被唤醒。 他等待着。 在失去所有感官的虚无中,只有思维还在计数,一秒、两秒、三秒…… 然後,黑暗深处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也不再是贴耳的私语,而是一种恢弘、古老的共鸣。 「事项升级……已向红堡申报。」 「红堡未响应,转入决意流程。」 「决意已通过,审批者、同律主·格蕾丝。」 忽然,所有的宏大与浩瀚都已了去,唯有一个清晰的女声指示道。 「证实它。」 黑暗的帷幕骤然破碎,失落的感官尽数涌回哈维的躯壳。 「嘶……」 一阵尖锐的痛意在他颅内炸开,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脑髓深处搅动。 哈维闷哼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手抓住还嵌在头上的颅骨固定器,狠狠向外扯去。 几枚细钉从颅骨中被强行拔出,带出点点黏稠的血迹。 装置哐当一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崩解,表面的尖钉锈蚀脱落,管线乾枯断裂,化作一摊细腻的、毫无生机的尘土。 「真要命啊……」 哈维从沙发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头颅,指缝间很快渗出血与汗的混合物。 与深网殿堂的超负荷连接,对他的大脑造成了近乎物理性的冲击。 剧烈的头痛一波波袭来,带来强烈的眩晕与耳鸣。 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鼻腔涌出,淌过嘴唇和下巴,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他无力立刻处理这片狼藉。 求生的本能让哈维尽可能摊平身体,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平复脑内的痛苦与神经系统的痉挛。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哈维才勉强恢复过来。 用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从地上重新爬了起来,背靠着沙发,瘫坐在地 「证实执炬圣血的存在吗?」 哈维扯动嘴角,无奈道。 「果然不能多管闲事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雨欲来 破晓之牙号的出发日并未明确宣布,但城邦内的紧张氛围日益加剧。 街道上频繁可见人员调动的身影,物资在各处仓库间匆忙分配,而陆行舰上昼夜不停的施工声,像沉重的喘息般穿透寂静,提醒着每个人。 突围的时刻已迫在眉睫。 人们纷纷埋头於最後的准备,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决绝。 与此同时,孢囊圣所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破晓之牙号的动向。 腐植之地深处,恶意如暗潮般日积月累,偶尔在深夜时分,远方会传来令人心悸的啸叫与低吟,像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正在阴影中蠢蠢欲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幕压抑,只待最终决战的号角撕裂沉默。 在这片紧绷的氛围中,希里安的日子却过得异常悠然。 每日清晨醒来,他便像一位退休的老大爷,缓步走到车库外的旧沙发旁坐下,静静凝视冷清寂静的街道。 希里安看似发呆,实则思绪不断地交织,推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项,试图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唉……」 他轻叹了口气。 每次绞尽脑汁的思考,最终都已叹息为收尾。 虽然希里安已晋升了阶位三,还具备咒焰这一强大杀器,可相较於外壁高墙外的混沌诸恶们,他还是过於弱小了。 什麽都掌控不了。 阵阵轻快的歌声,不时从车库内飘出,还夹杂着欢笑。 在这人人自危的关头,恐怕也只有布鲁斯能如此没心没肺地笑了。 车库周边早已无人居住,它索性将音乐音量调大,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全神贯注地伏在图纸前。 这几天里,布鲁斯一直在优化密密麻麻的设计图稿,精确计算如何将引擎的效能压榨到极致。 空旷街道上,堆着几个覆盖防水布的货柜,边缘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这是几天前哈维派人送来的物资。 不得不说,这位便宜师兄,还真把自己的需求当个事办了。 简单查验後,里面多是特殊合金与特制钢材,表面还沾着些许施工留下的尘屑。 这些显然是灵匠们构筑防线时剩余的边角料,虽不足以搭建完整的防御工事,但用於合铸号的升级改造,再合适不过。 此外,货柜内还整齐码放着燃料罐、基础补给品,以及一些连希里安都难以辨识的古怪零件与设备。 迫於时间有限,布鲁斯草草地规划好一处改装升级的设计图後,就会动身拆解物资,在希里安与埃尔顿的协助下,对合铸号进行改装。 回头看向车库内。 合铸号的後半段舱体已被完全拆解开来,由数道粗实的钢索与支架高高吊起,的内部结构与管线在空中微微晃动,犹如一头被解剖、可仍在微微喘息的巨兽。 「首先,我们得彻底优化一下内部空间布局。」 布鲁斯语气不容置疑。 「之前只有一张床铺,还得轮班睡,简直是对身心的双重折磨,这次至少得改造出一个上下铺。」 很难想像,在这生死存亡的突围前夕,布鲁斯最先重点考虑的,并非加装额外的武器或装甲,而是如何增添一个上下铺。 希里安向来尊重技术人员的专业判断。 布鲁斯怎麽说,他就怎麽支持。 「往最极端的情况设想,我们可能要面临舍弃破晓之牙号,依靠合铸号独自突围的境地。」 布鲁斯一边在图纸上标记,一边冷静地分析。 「因此,比起优先强化动力系统,光炬阵列必须率先完成升级,我们需要更充沛的魂髓储备,以及更大的瞬时输出功率……」 布鲁斯的思路清晰明确,没有任何冗余的损耗与时间上的浪费。 就这样,在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与不时迸发的焊接闪光中,合铸号的升级工作匆匆忙忙地开始了。 一阵尖锐的嗡鸣声从街道的上空传来。 希里安刚抬起头,一片巨大的阴影便笼罩而下。 一艘运输空艇在引擎喷发的湛蓝光焰中,缓缓降落在原本就略显拥挤的街道空地上。 它的造型与理事会制式空艇迥然不同,粗粝的装甲板上喷涂着醒目的冰蓝色日轮徽记。 舱门滑开,几名身着制服的人员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货,将一箱箱、一捆捆物资在街边垒砌起来,很快就堆成了几座小山。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舱门内出现,快步向希里安走来。 「上午好。」 希里安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顺势关切道,「看来你状态恢复得不错,之前的伤都痊癒了?」 西耶娜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她没有接话,大步走到希里安面前,直接将一份物资清单递了过去。 「客套话先免了,核对一下物资。」 希里安接过清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条目繁多的文字,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布……」 他刚想开口呼唤布鲁斯,那个身影就已经摇头晃脑地从车库里冲了出来,兴奋得舌头甩在外面。 「哦!破晓之牙号的物资终於送到了吗?可真是让我好等!」 布鲁斯用义手一把拽过清单,立刻凑到那堆物资旁边,开始逐一清点核对。 希里安与西耶娜被留在了原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 西耶娜还记得梅尔文舰长对自己的委托。 入侵事件中,希里安的救援极为及时,自己本该对他感激涕零才对,但在那个时候,这个家伙见到了甲胄下的伊琳丝。 并且,在自己意识昏迷期间,这家伙似乎还与伊琳丝疑似有某些亲密互动。 该死的! 更令西耶娜感到抓狂的,是之後伊琳丝的反应。 「希里安救了我们,我们需要予以回报。」 她用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如此说道,以自己的权力,调配了大量的物资,运送到了这里。 对於破晓之牙号而言,这些物资算不上昂贵,真正令西耶娜感到在意的是,这竟是伊琳丝主动提出的。 记忆里,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 西耶娜眼神非常不善,充满了警觉。 希里安浑然不清楚这一点,反而挪了挪旧沙发,懒洋洋地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破晓之牙号目前的整体状况究竟如何? 超凡者招募的情况顺利吗,是否凑足了人手?陆行舰本身的维修进度推进到了哪一步? 还有,关於孢囊圣所那边的动向,有没有获取到更确切的情报?比如敌方具体的兵力构成和部署……」 他一口气问出了所有萦绕心头多日的疑虑。 这也是无奈之举。 自前几日发射作业之後,整个孤塔之城被上紧了发条,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压抑、高效的忙碌之中。 别说再见伊琳丝一面,就连他那位便宜师兄、哈维,也人间蒸发了般,消失不见。 风雨欲来,又一次。 西耶娜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个人情绪暂时压下。 她摇了摇头,语气回归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与客观。 「情况并不乐观。」 回答在希里安的预料之内。 「首先,招募的响应者寥寥无几。」 她陈述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大多数的超凡者,更倾向於留守孤塔之城,与他们的家园共存亡。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选择。」 她话锋微转,「不过,凭藉冷日氏族的名望,以及守火密教在城邦内的潜在号召力,确实有相当数量的执炬人表达了愿意随舰突围的意向。 但经过几轮慎重的内部评估,我们……最终还是拒绝了他们的加入。」 听到这里,希里安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略感意外,示意西耶娜继续。 「原因很简单。」 西耶娜解释道,「孤塔之城本身,需要保留足够数量的执炬人维持防御,如果我们为了突围而抽空城内的中坚力量,风险巨大。」 希里安这才缓缓开口,意外道。 「居然是基於这种考量?以我对梅尔文舰长的了解,我原以为,他并不会太在意这座城邦的死活。」 他还记得入侵事件时,梅尔文那副强硬的口吻。 「这……」 西耶娜的话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她用一种更缓和的语调说道,「舰长肩上的压力……非常大。 极端情况下,任何人都难免会产生一些比较激进的想法,但重要的是,他能够克制住自己,以更全局的视角做出判断。」 希里安对此未予置评,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西耶娜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整理了思绪,分享更紧要的情报。 「关於孢囊圣所方面,确实有一些最新的动态需要与你同步。」 现如今,希里安已经确定加入突围之旅,被视作破晓之牙号的一员,许多情报与资源,自然也会向其分享。 她的神情变得更为严肃。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孢囊圣所方面,已有两支瘟腐骑士团,完全降临了。 随它们一同到来的,还有数量庞大的低阶恶孽子嗣、混沌信徒,以及各种扭曲的亵渎造物,例如,入侵事件时,对外壁高墙发起攻击的酸液兽。」 随着阅历的增长,希里安对於孢囊圣所的了解已不再浮於表面。 衍噬命途早已破碎,追随恶孽·菌母的恶孽子嗣们,其晋升之路往往伴随着不可逆的混沌化。 瘟腐骑士正是其中一部分恶孽子嗣,为追求扭曲永生与力量,从而选择的终极形态。 其中,也有不少的失败者,在混沌化的扭曲下,彻底沦为丧失理智、形态怪诞的混沌生物,所谓的酸液兽便是典型代表。 「除此之外,」西耶娜无奈道,「还有我们的老朋友、千变之兽。」 「尽管它遭到了重创,但根据观星者们的预言,它并未远离孤塔之城,依然在狭间灰域徘徊,随时可能再度撕开现实的帷幕,降临战场。」 「而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希里安直接接过了她的话头,「千变之兽并非独立个体,它是某头恶孽的碎片之一。 这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它完全可能成为一个坐标或容器,引来其本体的注视乃至……降临。」 西耶娜没有再说什麽,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个挨训的学生。 希里安试探性地问道,「所以那头恶孽究竟是谁?」 「我了解的也不多。」 西耶娜摇了摇头,解释道,「破晓之牙号面对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舰长不想再为我们增添心理上的负担。」 「但在某次谈话里,我偶然听到了那个名字。」 西耶娜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轻声道。 「恶孽·嗜界沼浆。」 亵渎的名讳在希里安的耳旁响起,但这一次他并未感到某些突如其来的寒意,亦或是源自於本能的警觉。 明明衔尾蛇之印,很是憎恨混沌诸恶的才对。 他这麽想着,下一刻,一股莫名的悲戚感从心间升起。 希里安对於恶孽·嗜界沼浆的了解,仅限於其名字,以及千变之兽等,可他竟对这邪异的存在,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怜悯与悲伤。 他搞不懂自己这异常的表现,用力地搓了搓被寒风冻得发麻的脸庞。 暖意渐渐升起,那股诡异的感触,也随之远去。 西耶娜强调了一番。 「名字,我了解的只有名字。」 「嗯。」 希里安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视线投向街道上,布鲁斯正趴在物资堆上,像神经病一样,大笑个没完。 它真的很好满足。 「哦,对了。」 西耶娜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开口道。 「经过斥候调查,基本可以确定,组织这场围攻的指挥官,是一名渎祭司。」 「渎祭司?」 希里安低声复述这个陌生的称谓,神情间流露出明显的困惑。 他对衍噬命途的具体阶位划分并不了解。 西耶娜见状,进一步解释道。 「确切地说,这是衍噬命途中的阶位五·渎祭司。」 「在孢囊圣所内部,渎祭司已属於相当高阶的力量。 他们通常各自培养并掌控着一支独立的力量,虽然名义上仍效忠於恶孽·菌母,但实际上彼此之间并不团结,甚至常有争斗。」 「原因很简单,菌母的恩宠是有限的,每位渎祭司都在争夺更多的眷顾与资源。」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了对孢囊圣所整体结构的说明。 「像孢囊圣所这样的混沌势力,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反而充满了混乱与分裂。 除了衍噬命途的恶孽子嗣,还有许多来自其他命途的变节者加入其中,甚至,其中不乏在叛乱之年中,背弃誓言的执炬人们。」 西耶娜虽然不是执炬人,可和冷日氏族同行了如此之久,对於内部的故事,也有一定的了解。 她着重讲解道。 「这些执炬人们逐渐分化成不同的独立氏族,尽管他们不属於衍噬命途,却因获得了菌母的祝福而与孢囊圣所绑定。 在必要时,他们仍会为孢囊圣所的利益而战。」 希里安表情渐渐阴沉了下去,到了最後,反常地笑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强敌?天啊……」 希里安好奇道,「你有和那些被招募者们,说起这些吗?他们知道後,恐怕会後悔加入突围吧。」 「我们告知了一部分情报……他们豁出命来加入我们,自然也要有知情权。」 西耶娜接着说道,「有很多人打了退堂鼓,但也有很多人仍旧选择留下来。」 「嗯……」 希里安沉吟了片刻,问道,「绝望的事,说的已经够多了,我猜,应该还有些充满希望的讯息吧?」 「某些真正让破晓之牙号决心突围的理由。」 对於希里安能猜到这一点,西耶娜并不感到意外,准确说,她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告知他这件事。 「我本不打算透露这一情报的,但在来之前,伊琳丝特意嘱咐我,让我告知於你……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麽。」 西耶娜一想起伊琳丝对他的热情,便感到一阵头疼与烦躁,但她还是表明道。 「破晓之牙号收到了讯息,从白日圣城支援而来的破雾女神号,成功穿过了敌人的阻击,或许再有不久,便可以与我们汇合。」 希里安不理解,难道仅仅是另一艘陆行舰的到来,就可以解决这一系列的危机吗? 他刚想提出质疑,却见西耶娜双手抱胸,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道。 「顺带一提,破雾女神号是冷日氏族的旗舰。」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启航 西耶娜交代完这些琐事後,便随同运输空艇离开了。 直到那艘钢铁造物消失在视野中时,希里安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这一次西耶娜的身上,竟罕见地没有酒味。 希里安的思绪,没有在西耶娜的身上纠缠太久,他转而琢磨起了所谓的破雾女神号。 冷日氏族的旗舰。 伊琳丝特意告知自己这件事,想必是让自己安心,不要对接下来的突围之旅过於紧张。 希里安也确实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 这就像一名执炬人在绝境里祈祷征巡拓者的救援,结果那位传说中的存在,真的从天而降了。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麽这名执炬人在死前产生了幻觉。 要麽此地将爆发一场足以摧毁文明世界的灾难,这才引来了征巡拓者的重临。 同理,破晓之牙号的处境也是如此。 受祝之子固然重要,但能引来一艘氏族旗舰,从白日圣城一路奔袭至外焰边疆,也可以见得,如今处境的危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态的发酵,将会有更多的渎祭司上浮至现实,争夺菌母的宠爱。 也许,还有其他混沌势力,也随之而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哪怕不清楚受祝之子的情报,对於他们而言,摧毁一座城邦,将所有的灵魂献给恶孽,也将是一场不错的狂欢。 「愣什麽呢?过来帮忙!」 布鲁斯打断了希里安的思绪,它指着摆满街道的物资,趾高气昂道。 「先把这一批拆封,然後搬到车库门口。」 它随口抱怨道。 「这车库还是太小了,我得想办法,弄个工坊的设计蓝图。」 希里安刚从旧沙发上起身,疑惑道,「什麽工坊……蓝图?」 「就是字面意思那样。」 布鲁斯戴上护目镜,解释道。 「为了在陌生的环境里,提高工作效率,一些大脑尚有余量的灵匠们,会储存一些制作工坊的设计蓝图,可以直接在平地里,拔地而起一座临时建筑。」 在希里安错愕的表情中,它补充道。 「当然,很少有灵匠会把珍贵的脑容量,用来做这种蠢事。」 布鲁斯一头扎进了车库里,正式开始了合铸号的升级事项。 凿击声、敲打声、焊接声…… 没完没了的噪音持续到了深夜,也没有任何休止的打算。 希里安与埃尔顿搬离了车库,住在了街道对面的一栋闲置建筑里,经过门窗的阻隔,极大程度减少了噪音的干扰。 希里安时不时撩开窗帘,刚好能看见冒光的车库。 然後…… 无所事事。 在这所有人紧绷不已的时期,希里安意外地没有事情做了。 他时而监督布鲁斯的改装进展,时而和埃尔顿谈天说地。 聊天的内容天马行空,但到了最後,还是会回归到埃尔顿个人的内心之中。 希里安没有主动提起关於莉拉的事,埃尔顿也像是将她遗忘了般,闭口不谈。 深夜,屋内一片昏暗。 希里安和埃尔顿各自躺在睡袋里,像是两只超大号的毛毛虫,各自占据了房间的一角。 两人望着天花板,车库的火光在夜里闪灭个没完,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了天花板上。 他们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话题。 关於等合铸号改装升级完後,会是副什麽样子。 满怀期待。 静谧之中,希里安酝酿起睡意,这时,埃尔顿冷不丁地说道。 「希里安……你知道吗?那种拯救他人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像是压抑着内心的波澜。 「嗯?」 希里安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角落那团蜷缩的影子。 埃尔顿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的决心,格外坦诚道。 「入侵事件时,我确实抱着一种自毁心态行动的,与其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如就这麽结束掉算了。」 声音里渐渐染上一抹难以置信的轻快。 「可谁能想到呢?我居然真的做到了……撞死了那些怪物,救下了不少人,後来甚至还把你们也拖上了车。」 他说着,忽然从睡袋里坐起身。 窗帘缝隙透进来车库的焊接弧光,恰好映亮他半张脸。 「那种感觉……我真的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埃尔顿的语速快了些,「那些人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看英雄,在看唯一的希望。 他们朝我欢呼,拉着我的手流泪,把心底的恐惧和祈祷都说给我听……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也不那麽轻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也不那麽轻了。」 他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这想法可能有点虚荣……可当你真的成为别人的期盼时,好像连活着这件事,都突然有了重量。」 希里安听着,慢慢从睡袋里支起上半身。 困意还未散尽,嘴角却先弯起了一个了然的弧度。 「我懂。」 他声音里带着惺忪,「那种感觉,确实会上瘾。 好像胸膛里有什麽东西被点燃了,暖烘烘的,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他顺势侧过身,面向埃尔顿的方向,继续说道。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多亏了他,我才真正明白这种感觉意味着什麽……这人你也认识。」 「谁?」埃尔顿好奇地追问。 「戴林。」 希里安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怀念。 「埃尔顿,跟你说句实话吧。 刚来赫尔城那会儿,我心里也有点自毁的念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狂,冷血暴虐。」 他笑了笑,笑意里没什麽温度。 「杀人确实爽快,可爽完了,只剩下更黑更空的洞。 这问题缠了我很久。」 「直到後来,戴林启发了我……」 希里安没有具体地讲述那时的谈话,平静地总结道。 「自此之後,我总是面带微笑,心怀拯救。」 埃尔顿认真听完,摇了摇头。 「我不像你,希里安。」 「我没想那麽多拯救之类的大事。我只是想……」 他犹豫了几秒,才轻声说道。 「死得其所?」 希里安脸上的慵懒笑意微微收敛。 听得出来,这不像是一次深夜的感伤,更像是觉察到了什麽的自我说服。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麽?」他试探着问。 埃尔顿点了点头,没隐瞒,「他们都说,破晓之牙号的启航就在这几天了。」 「忐忑不安?」 「有点吧。」 埃尔顿抱起膝盖,下巴抵在上面。 「但比起这些事,我更常想的是另一件事。 难道就这麽算了麽? 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还没答案的事,真的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希里安知道他在指什麽。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一小会儿,他才无奈地摊了摊手: 「谁知道呢? 我总喜欢琢磨以後,好像把所有事都攥在手心里才踏实。但其实啊……」 希里安自嘲地笑了笑。 「我连明天早餐吃什麽,都经常决定不了。」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刻意留了个气口,声音稍稍扬高,带着点玩笑般地说道。 「猜猜我接下来要说什麽? 是不是该安慰你,说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没等埃尔顿回答,希里安又自己接了下去。 「好吧,或许有那麽点意思。 我真正想说的是,生活里绝大多数事情,我都能妥协。 早饭吃面包还是麦片,今天下雨还是天晴,别人说我疯子还是英雄……我都能接受。」 希里安的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敲打寂静。 「可总有那麽一两件事,是你跪不下来、也绝不想放手的。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那件你死都不肯屈服的事。」 说完,希里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塞进了墙角里,尽可能地堵住耳朵。 他模糊不清地说道。 「埃尔顿,调整一下状态,我们就快出发了。」 埃尔顿没有应声,慢慢地躺了下去,品味希里安的话,回顾自己的人生。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麽睡着的了,意识朦朦胧胧,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当再次睁开双眼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室内映亮了大半。 「希里安?」 埃尔顿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慢悠悠地起身,发现角落里的睡袋空无一物。希里安已经起床离开了。 埃尔顿花了点时间,洗脸刷牙,尽可能地让自己清醒过来,穿戴好衣物後,来到了车库前。 今天有些奇怪。 半掩的卷帘门後,不再响起那没完没了的敲击声,就连布鲁斯最爱的歌声也随之休止了。 埃尔顿弯下腰,钻进了车库内。 刚进来,就看见布鲁斯倒在一边,整只狗四仰八叉地倒着,舌头甩在外面。 第一眼看去,他还以为这只狗子食物中毒,靠近了些许,这才发现,它呼哧呼哧地昏睡了过去。 自打哈维与伊琳丝的物资到齐後,布鲁斯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一刻不歇。 此刻,它放松地睡了过去,那麽就意味着…… 埃尔顿紧张地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向了早已站在合铸号旁的希里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与欣喜,甚至还有那麽点点泪光。 随後,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装甲表面。 埃尔顿顺着指引望去,瞬间怔在原地。 眼前的合铸号已彻底脱胎换骨。 在延续原有粗犷、实用风格的基础上,它的体型整体膨胀了近一圈,静静匍匐在车库之中。 埃尔顿不由自主地绕行一周,仔细端详这辆熟悉又陌生的载具。 合铸号的外部,覆盖着更加厚重、层叠式的外置装甲,钢板接缝处可见加固的铆钉与焊接痕迹。 装甲表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在关键部位设计了倾斜与折面,以提升防御时的跳弹概率。 在车体两侧,隐约可见模块化安装的密集火力点,这些射击孔或武器基座,被巧妙隐藏在可开闭的装甲面板之後。 车头部分更为突出,完全替换为全钢锻造的冲角形结构,两侧加装了小型探照灯与防撞栅格。 履带也进行了全面的升级,考虑到要在腐植之地内狂奔,边缘还增加了撞击刺,可以轻易地撞碎所有临近的血肉之躯。 埃尔顿绕行了一圈,发现合铸号的长度被适度拉伸,用以容纳升级後的动力组件,也显着扩展了内部容积。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进入内部。 原本逼仄压抑的空间,如今显得宽敞明亮。 舱内布局经过重新规划,利用纵向空间增设了储物架与装备挂点,各类工具与补给品被整齐收纳。 最令他注意的改造是,原先狭窄的单人床,已被替换为上下铺,床架与车体结构融为一体,配备了可摺叠的护栏与软垫,在有限空间中最大程度提升了休息的舒适性与安全性。 埃尔顿已经想窝进去,体验一下睡眠效果了。 在舱内的尾部,还多出了一小块可活动区域,疑似预留了工作台或应急维修站的位置。 以上,便是希里安与埃尔顿,肉眼可观察到的升级事项,更为具体的内容,还得等布鲁斯从疲惫里醒来,才能知晓。 埃尔顿看向希里安。 「你这是……」 希里安搬来爬梯,拿起了油漆桶。 对於埃尔顿的困惑,他随口回应了一句。 「哦,该给投资人们的一些纪念。」 在载具侧面的一块装甲上,涂装有「合铸号」的字样,并在下方,有着一连串的手印与狗爪印。 这些手印分别对应着车组成员,还有那些热心的投资人们。 此时,希里安显然没工夫,拽来哈维与伊琳丝,在这里印下他们的掌印,乾脆用油漆简单地涂鸦了两个模糊的名字,算做纪念了。 回到了舱室内。 布鲁斯虽然对布局进行了很大程度的调整,但在一些关键的细节上,它保留了原样。 希里安几乎不怎麽费力地,就找到了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行驶日志。 和自己的日记相比,这本日志主要记载的都是与合铸号相关的事。 写下了哈维与伊琳丝的资助,以及升级大致後,他便把行驶日志塞了回去,至於更详细的内容,等布鲁斯补充就好。 初步打量完新版本的合铸号後,两人各自坐在了车库外的旧沙发上。 寒风瑟瑟,街道依旧空无一人。 希里安回想起昨夜的谈话,开口道。 「那些流言说的很对,破晓之牙号的启航,就在这几天了,只不过是担心遭到孢囊圣所的围堵,始终没有透露出准确的时间点。」 他接着说道。 「合铸号升级完了,一会等布鲁斯醒了,再稍微测试一下,我们就可以驶入破晓之牙号……」 希里安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嘱咐道。 「到时候,就没有回头路了,所以,你在这座城市,还有什麽想做的事吗?」 埃尔顿认真地考虑了很久,翻来覆去了好一阵。 「非要说想做什麽事的话……」 他感慨道。 「我想再去公园那坐一阵。」 「好。」 把车库留给希里安与布鲁斯後,埃尔顿步履匆匆地来到了那座公园。 本以为自己会有某些极为复杂的情绪与冲动,但实际上,这一路过来,埃尔顿的内心都极为平静,如同午後散步般惬意。 正如市区的街道般,当下这座公园也变得空荡荡的,埃尔顿巡视了一圈,也没有见到其他人。 弯弯绕绕了好一阵後,他来到了当初等待莉拉的位置,令人意外的是,那张长椅上,竟有另一个陌生人坐在那。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脸庞的皱纹完全挤在了一起,驼着背、弯着腰,双手握紧了拐杖。 按理说,在这紧张的时期里,像她这样的人,应该藏身在庇护所里,不应该出现在这。 埃尔顿满是疑惑,而老者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扭头看了过来,慈祥的脸庞笑眯眯的。 她招了招手。 很奇怪,埃尔顿对这陌生的邀请,并不感到抗拒。 他顺从地走了过去,在老者的身旁坐下,两人在长椅上静候时间的流逝,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直到某一刻,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里在几十年前,被称之为雨公园。」 她望着冬日下的枯枝朽叶,喃喃道,「你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埃尔顿摇了摇头,「为什麽?」 「很简单,当时钢铁穹顶的循环系统出了问题,总会有大量的冷却液泄露,落在了公园里,就形成一片区域降雨。」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头顶。 「在这巨构城邦中,很少会有降雨出现,於是大家都凑到了这里,淋着雨……哈哈,淋冷却液!」 听到这样的解释,埃尔顿一愣,不由地感叹道。 「就这样?」 「对,就是这样。」 罗莎莉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闲聊了很久,直到夜色将至。 当埃尔顿返回车库时,率先迎上了希里安那略显紧张的神色。 「我刚收到紧急通知,破晓之牙号将在天明时分启航。」 希里安急匆匆地收拾着背包、搬运物资。 「埃尔顿,我们该走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战士 光炬灯塔屹立燃烧,灼灼辉光将各个层级完全映亮,又被林立的建筑与堡垒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层级一的边缘处,破晓之牙号犹如钢铁丛林中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屹立在阴影里。 探照灯交错打下,诸多的身影忙忙碌碌,像是一排排的辛勤的工艺,粗壮的吊臂起起伏伏,搬抬一具具大型货物。 繁忙的景观下,布鲁斯强撑起精神,驾驶着升级後的合铸号驶,汇入了车道。 事出紧急,大量的载具、物资,都堵在了道路上,时而前进、时而停火,折磨得它满是怨气。 不过比起这些,真正令布鲁斯恼怒的,是离开前的性能测试。 在各方的资助与自己精湛的技术下,合铸号的性能数据得到了飞跃式的提升,无论是常规的荒野前行,还是在腐植之地内杀出重围,都有十足的底气。 唯一的问题是,先前发现的古怪损耗,以及载具转向迟滞的现象,依旧没有被修好。 不……这都算不上修好。 布鲁斯将合铸号里里外外拆了一边,竟仍是没找到问题所在。 绝了。 天工铁父在上,是不是合铸号碾死的人太多了,闹鬼了。 布鲁斯愁眉苦脸,坐在副驾驶的希里安,则探起身子,仔细打量周遭的情景。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许型号迥异的载具,正赶往破晓之牙号的内部。 在许多人的预期里,应该是数不清的载具汇聚在一起,跟随在破晓之牙号的左右,化作钢铁洪流,冲击腐植之地。 实际上,这种行为很愚蠢。 这些载具们,没有足够的动力与续航,来跟得上全速前进的破晓之牙号。 更不要说,它们徘徊在陆行舰的四周,完全提供不了多少的帮助,反而会让舰船本身的火力网,变得束手束脚了起来。 真正适合这些载具出动的场景,应当是向外派遣小队,执行某些重要任务。 那时,它们将成群结队地出击,再迅速回撤。 希里安的视线从繁忙的夜景里收回,腾空的身子坐回了位置上。 道路拥堵,载具密集。 看似有大量的超凡者,一同奔赴这场突围之旅。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载具都在运送物资,而那些响应的超凡者们,一早就被集中起来,由统一的空艇运输至陆行舰内部。 没有什麽鼓舞的话,也没有什麽慷慨激昂的仪式。 大家只是沉默地行军,严阵以待。 显然,布鲁斯很不喜欢这种肃杀的氛围。 它鬼鬼祟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播放起了音乐,怕引起别人的反感,还特意调低了音量。 布鲁斯跟着歌声哼唱。 「前行吧,我那不羁的孩子……」 希里安狐疑地看了它一眼,那粗壮的尾巴正有力地随着节拍敲打椅背。 不得不说,布鲁斯的音乐品味真的很古怪,上到欢快的迪斯科,下到摇滚均有涉猎。 完全不知道,它到底是从哪弄来这麽多唱片、磁带的。 注意力从这位古怪的驾驶员身上挪开,希里安回看了一眼舱室内。 埃尔顿正坐在燕讯通讯台前,得益於空间的拓展,这一次他不必弯着腰、蹲着身子。 他一手按住耳机,一手不断调试频道。 在手边的不远处,还放着一沓纸稿。 希里安没有去问,埃尔顿下午过的怎麽样,在那座公园里又遇到了什麽。 回来之後,他非常平静地乘上了合铸号,拿出早已写好的文稿,进行最後的修改。 然後…… 向灵界发送那不再有回应的讯息。 希里安猜,他不会写那些无趣的情情爱爱,可能会写一些自我的思考,又或是在孤塔之城的经历,以及自己接下来的所做作为。 莉拉……她就像一面镜子,成为了埃尔顿与自己对话的墙。 埃尔顿想死得其所,又想被人注视。 因此,那个缥缈般的女人,成为了遥远的灯塔,唯一的观众。 「唉……」 希里安轻叹了一声,没有去打扰他。 合铸号缓缓前进,过了快半个小时後,终於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驶入破晓之牙号了,布鲁斯熟练地操作,一切显得是如此得心应手。 机库内,原本宽敞空旷的空间,已被诸多的载具占满。 船员们不断对通讯器大吼,指挥载具的空间分配,以及人员的安置。 布鲁斯停好合铸号後,两男一狗刚走下载具,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布鲁斯停好合铸号後,两男一狗刚走下载具,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呦!师弟,你也在啊!」 不远处,哈维满脸灿烂的笑意,一边用力地挥手,一边小跑过来。 希里安不解道,「你……你怎麽也来了?」 「这个嘛。」 提到这件事,哈维明明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但眉头却紧皱在了一起,又哭又笑似的。 「怎麽说呢……」 他无奈道,「算是我多管闲事吧。」 「多管闲事?」 「对,多管闲事。」 希里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哈维。 「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郊游,而是关乎生死的突围啊。」 他半带嘲弄道,「师兄,你多管闲事到这种份上,还真是令人敬佩啊。」 「不不不。」哈维不甘示弱地回应道,「师弟你比起来,也不逞多让啊。」 两人唇枪舌战了一阵後,另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朝着希里安走来。 转头望去,又一个熟悉的身影显现。 布雷克招手道,「好久不见,希里安。」 「布雷克?」 希里安愣了一下,疑惑道,「我以为你会选择留守孤塔之城的。」 这座城邦是布雷克的故乡,他自己本身更是理事会的成员,很难想像,他竟然会登上破晓之牙号。 「孤塔之城的守备力量很充足,并不缺我这一个。」 布雷克解释道,「但破晓之牙号不同,它需要我、需要尽可能多的力量。」 他心怀高洁的理念,侃侃而谈道。 「虽然不清楚护送的圣物究竟是什麽,但值得冷日氏族前仆後继地牺牲……或许,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逆转这支离破碎的时代。」 布雷克的发言,很符合希里安对他的印象。 一个充满悲怜与大义的理想主义者。 像他这样的人,已经很是少见了。 四男一狗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彼此,了解对方的同时,还分享一下各自的情报。 短暂的交流中,布雷克对埃尔顿很是欣赏,热情十足。 「哦!哪怕自己是名普通人,也誓要做些什麽吗?」 他搂着埃尔顿的肩膀,恨不得称兄道弟。 埃尔顿尴尬地说道。 「还……还好吧,我只是想做些什麽而已。」 自从做出改变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受到如此热情的认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之後有的是时间互相了解。」 希里安打断了众人的交流,向着前方走去。 在那,已经有船员等候多时。 船员向各位简单讲述了一下陆行舰的状态、初步的突围计划,而後,带着他们来到了各自的宿舍。 希里安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疑惑道,「我没记错吧?」 「你没记错。」 布鲁斯肯定道,「见鬼,这就是我们之前住过的那几间。」 这算是命运的巧合吗? 希里安等人又被分配到原来的单人间里。 等待了一会,船员们送来一份份的纸质文档、必要的通行铭牌,还有一系列杂项。 距离启航还有段时间,布雷克选择在自己的房间内冥想修养,哈维则消失不见,不知道去了哪里。 希里安可不觉得,这位便宜师兄,会为什麽所谓的「多管闲事」,舍命而来。 他一定和破晓之牙号有某些交易,而现在,哈维也许正在进行谈判。 「我出去逛逛,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希里安向布鲁斯与埃尔顿告知了一番,便离开了房间。 考虑到紧张的局势,随时都可能有战斗爆发。 希里安乾脆披上了秘羽衣,六目翼盔挂在腰间,双剑插入剑袋,挂在了身後。 像他这副打扮的人并不少见,许多加入进来的超凡者们,都尽可能地携带上自己的源契武装,身後背着刀枪剑戟,杀意凌然。 剩下的布鲁斯与埃尔顿对视了一眼,突然,它悄声道。 「埃尔顿,跟我来。」 它甩了甩尾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机库。 相比他们离去时,这里已腾出不少空间,大量堆叠的物资箱已被船员们运往别处,只留下地板上的压痕和淡淡的机油味。 「说实话,埃尔顿。」 布鲁斯停下脚步,转过身。 平日里,那张总带着几分戏谑或没心没肺的狗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留在孤塔之城。」 它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 「无论把话说得多漂亮,多热血沸腾,归根结底,你是个普通人,这不是优点或缺点,而是一个冰冷的事实。 有时候,比起硬要做些什麽,什麽都不做,对我们而言,反而可能是更大的帮助。」 埃尔顿沉默,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布鲁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习惯了冲锋陷阵,习惯了把所有人都裹挟进厮杀里。 但我不行,我得替他多想一些,更得……」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埃尔顿身上。 「为你考虑。」 布鲁斯迈步走向静静停泊的合铸号,厚重的装甲泛着幽暗的色泽。 它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了上面。 「这次突围,和之前穿越荒野完全不同。 荒野再险,总有缝隙可钻,有路可逃。 但腐植之地,那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埃尔顿,你真的想清楚了……」 埃尔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忽然,他咧开嘴,短促地笑了一声,打断了它的话。 「够了,布鲁斯。」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狗脑袋。 「别再因为我是个普通人,没完没了地质疑我。」 埃尔顿一字一句道。 「我也是会愤怒的。」 布鲁斯仰着头,死死盯进他的眼底。 寂静在两者之间蔓延了几秒,最终,它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 布鲁斯一头扎进合铸号内,传来一阵沉闷的拖动声。 不一会儿,它拖着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挪到埃尔顿脚边,滚轮在甲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 箱盖弹开。 「听着,埃尔顿,」布鲁斯说,「一旦战斗爆发,我和希里安可没工夫当你的保姆。 我想,你也不愿像个累赘一样被我们护着——那对你而言,比死更耻辱。」 它顿了顿,义手从箱子里,缓缓抽出一件物事。 「从此刻起,我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看待。」 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被递到埃尔顿面前。 刀身厚重,刃口带着狰狞的锯齿,刀背嵌着一排粗粝的导线,如同暴起的血管,一路蜿蜒连接至缠满绝缘胶布的握柄。 「你现在是一名战士了。」 它用爪子拍了拍刀身,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是我趁着升级合铸号的间隙,用边角料捣鼓出来的热切刀。 这是燃料罐和驱动器,只要灌满魂髓和源晶,启动它,刀锋就能短暂烧起来,勉强模仿执炬人的火剑。」 「别指望太高。受限於材料和设计,它无法持续作战。不过嘛……」 它斜睨了埃尔顿一眼。 「以你的体能与力量,恐怕在这把刀因为过热自我熔毁之前,你就会先累得举不动它了。」 埃尔顿伸手接过热切刀。 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手腕一沉,心情也随之沉重。 「现在让你从头开始体能训练、锻链力量?太迟了,也太蠢了。」 布鲁斯说着,将铁箱子推到了埃尔顿的身前。 「我给你准备了捷径。」 箱子内露出一具摺叠收拢的简易骨架。 金属结构粗野外露,蓝绿相间的线缆像肠子一样盘绕,被廉价的黑色扎带勉强束紧,焊接点和切割边缘,还留着明显的毛刺,透着一股仓促和蛮横。 「它的前身是工业生产中,给普通人使用的动力外骨骼。」 布鲁斯用爪子勾出外骨骼的一个关节,演示性地活动了两下,发出生涩的嘎吱声。 「我把它拆了,修改了一遍,出力调高,动作也勉强灵巧了些。缺点是……」 它敲了敲外骨骼单薄的框架。 「几乎没任何防护,擦着就伤,碰着就碎。」 布鲁斯近乎残酷地鼓励道,「但只要穿上它,哪怕是你,抡起那把热切刀,也能劈开几头妖魔的脑袋。」 最後,它指向箱子角落,几个颜色浑浊的玻璃瓶和注射器。 「剩下的就是一些药剂之类的东西了,止血、维持理性、镇痛……哦,对了,还有安乐死的。」 布鲁斯调侃道。 「我可不想面对一个顶着你的脸的妖魔。」 埃尔顿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本以为他要试穿一下这具外骨骼,但俯下身,一把抱起了布鲁斯。 「谢谢你,布鲁斯。」 他亲昵地抱着它,又摸又蹭,好像真的把布鲁斯当成了一只狗。 虽然说,它确确实实是一只狗。 「你他妈!」 布鲁斯急的又咬又叫,反抗无果後,乾脆接受了他这热情的感谢。 同时,它还不忘嘱咐道。 「记得了解一下通用武器使用手册,虽然不足以让你彻底了解大部分的舰载武装,但至少能明白,怎麽操控开火。」 两人友谊增进之际,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在四周响起。 短暂的停顿後,毫无情绪的女声广播道。 「所有船员返回岗位,各个部门待命,破晓之牙号已准备启航,重复……」 拥抱的一男一狗愣在了原地,对视了一眼。 布鲁斯紧张地尖叫了起来,「什麽情况!不是说天明时分启航吗?」 「可能出现什麽意外了吧。」 埃尔顿抓住箱子的把手,准备拖着它狂奔。 「等一下,返回岗位?我们该去哪。」 「我哪知道!」 时间太紧,他们根本没有被分配工作。 布鲁斯左想右想,做出了决断。 「先去找希里安!」 它语气复杂道。 「你还记得,那个好像叫……对,伊琳丝的女孩吗?她显然在冷日氏族内地位不低,而希里安似乎和她关系很好。 希里安一定从她那,知道不少内部消息。」 话说到一半,布鲁斯破口大骂了起来。 「这家伙怎麽这麽善於这种事啊!」 布鲁斯虽然没有明确提起这种事,究竟指的是什麽,但埃尔顿回忆了一下赫尔城的过往,想起希里安与梅福妮的种种。 埃尔顿不确定地说道。 「可能他天赋异禀吧。」 …… 全舰的船员们都急匆匆地忙碌了起来,上层区域的某处长廊里,希里安也随着广播声一路狂奔。 在他的身侧,身着高大甲胄的伊琳丝一并迈步。 希里安喘着粗气,抱怨道。 「你的意思是说,敌人在外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冲出孤塔之城,必然会有场硬仗要打。」 伊琳丝沉默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剧烈的震颤从四面八方传来。 地震了? 不…… 希里安抓紧一旁的扶手,站稳了身子。 轰轰隆隆的声响中,破晓之牙号正缓慢移动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硬仗 两人的相遇,还要从十几分钟前讲起。 从宿舍区离开後,希里安便在长廊间穿梭,巡游陆行舰的各个区域。 他的路线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也确实没有目的。 希里安想见伊琳丝,从她的口中了解关於突围的内部情报。 可他刚刚登船,身份铭牌还没捂热乎,总不能随便找一名船员,对他说,自己要见你们的护卫长、榍石吧。 要是船员神经敏感些,说不定会把自己视作混沌的奸细。 希里安荒诞地想到,自己也许能在某个拐角处偶遇伊琳丝。 这是一个相当天真且愚蠢的想法,但出於受祝之子间的共鸣,他竟觉得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很高。 然後,他便在下一个转角里,见到了那道高大且熟悉的身影。 这并不是一场偶遇。 早在希里安进入破晓之牙号,合铸号被记录进系统中时,凭藉着护卫长的权限,伊琳丝便知晓了他的到来。 在希里安寻找她的同时,伊琳丝也在朝他走来。 没有任何客套话与叙旧,冰冷的电子音乾脆利落道。 「跟我来。」 伊琳丝步伐匆忙,刻意避开了人群。 她不希望别人留意到自己与希里安紧密的关系,哪怕对於船员们而言,自己受祝之子的身份,依旧处於保密中。 「给,这会对你有用。」 伊琳丝一边带路,一边过递过给来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数本厚厚的书籍。 希里安低头扫了一眼,通过书名,大致了解了一下书籍的内容。 这些都是在冷日氏族内部流通的重要书籍,有的讲解如何更高效地引导源能,节省力量的消耗,还有的详细描述了,该怎样提高魂髓的燃烧效率,来保持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 除此之外,还有关於对抗混沌的经验总结,以及剑术详解。 见鬼了,自己都一路坎坷到了阶位三,这才来了新手教学吗? 前几本书讲解的知识,希里安在赫尔城时,在城卫局的内部档案里,也有过了解。 对於超凡者而言,源能极其重要,如何高效地使用有限的源能,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希里安曾认真地学习过一阵,直到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赐福·憎怒咀恶。 在它的庇佑下,希里安从来不必担心源能的问题,每一次发起攻势,都是毫无保留地全力一击。 唯一一次出现问题,还是与德卡尔的厮杀。 当时希里安的源能几近枯竭,穷途末路之际,德卡尔竟选择了投身混沌,触发了赐福的力量,一举让他反败为胜。 至於魂髓的燃烧效率…… 身负执炬圣血的他,魂髓精纯得吓人,自从阶位晋升,利用赐福完成正向循环後,就从未担心过这一点。 望向同械甲胄那高大的背影。 看得出来,分别的日子里,伊琳丝绞尽脑汁,想帮自己尽可能地提升实力,收集来了这些书籍。 很遗憾,它们没法对希里安的实力提供显着的提升,倒是可以进行一些参考了解。 剩下关於对抗混沌的经验总结,以及剑术详解,希里安倒是很感兴趣。 前者自不必多说。 踏出白崖镇以来,希里安遭遇了太多千奇百怪的妖魔、混沌生物、恶孽子嗣等等邪异的存在。 本以为一本《荒野求生百科》就足够了,可书籍的局限性,总是追赶不上现实的疯狂。 至於剑术详解。 行进的途中,希里安翻开了几页,瞥了两眼。 书籍的内容不止限於剑术,还有诸多的战斗技巧,对於一名超凡者的命途生涯,有着很大的助力。 「唉……」 希里安叹了口气,有些伤感,也有些回忆。 早在白崖镇的日子里,努恩教授过索夫洛瓦兄弟们一些剑术,风格大开大合,朴实无华。 很长时间里,希里安都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什麽剑术,不过是胡乱挥砍罢了。 努恩则表示,这种看似胡乱的挥砍,是将武器的长度、自身的臂长发挥至了极限,保持距离的同时,尽可能地杀伤妖魔。 那时的希里安,还只是名普通人,努恩能教的也只有这些了。 到了後来,自己成为了执炬人,关於那些真正的剑术与技巧,还有等等需要精进的事物…… 努恩没来得及教他。 「谢谢。」 希里安应答了一声她的好意,将包裹背在身後。 伊琳丝并不在意谢意,而是递来一个通讯器。 通讯器经过硬体上的加密,专属於破晓之牙号内部使用。 希里安将它插进口袋里怀,戴上耳机,这一次伊琳丝的声音直接在频道里响起。 「计划有变。 孢囊圣所觉察到了破晓之牙号的动向,已加固了包围圈,想要从孤塔之城突围出去,无论以何种方式,在哪一个时间点,我们必然会面临一场硬仗。」 她解释道。 「梅尔文舰长厌倦了与敌人的勾心斗角,准备发起一场正面突袭,打击敌人的力量。」 「什麽?」 希里安有些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但现实会让他快速消化。 随即,震颤。 持续不断的震颤从脚下袭来,自四面八方而至。 没有任何徵兆,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破晓之牙号的引擎全面启动,咆哮的动力蔓延至这钢铁山峦的各处,缓缓地推动那高楼般的巨型履带。 挪移,挺进。 希里安失声喊道。 「这未免有些太突然了吧!」 话音未落,冰冷的广播声在全舰各处响起,警告着众人。 历经了漫长的航行,船员们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发状况,井然有序地回到各自的岗位。 与此同时,密集的防空炮与近防机炮塔缓缓旋转,粗壮的枪管在机械传动声中精准地对准前方虚空,飞弹发射井的装甲盖板依次滑开,成排的弹头从隐藏舱室内抬升而起。 陆行舰顶端的光矩阵列,此时已全功率运转,炽白的光芒如潮水奔涌而出,将舰体周围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宛如在大地上犁过的移动光城。 响应招募而来的超凡者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动员,大多面露茫然。 尽管在孤塔之城内,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战斗专家,但在陆行舰内参与行动,还是头一次。 更不要说,绝大多数人才刚安置好行李,连分发的手册还没看完,更不要说进行什麽舰船培训了。 一些人在走廊中急促奔走,寻找自己能承担的岗位,另一些人则紧贴舱壁,透过舷窗注视外界迅速变化的景象,神情紧绷。 舰体深处,各轮机室内早已进入全负荷状态。 工程师与操作员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递指令,管道嗡鸣地输送动力,巨型齿轮咬合转动,带动如高楼般的履带缓缓碾过地面。 监控面板上不断跳动压力与输出数据,每一处阀门和转接器都笼罩在蒸汽与微光里,锁定Ando,锁定可乐,锁定《绝夜之旅》的每次更新。整艘陆行舰像一头逐渐苏醒的钢铁巨兽,从内部传出有序而沉重的呼吸。 伊琳丝在前方快步引路,希里安紧随其後,在摇晃的通道中一路奔行。 「我们要去哪!」 「上层甲板。」 希里安对那个地方记忆犹新。 那是整艘陆行舰火力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 除了巨型轨道主炮外,还林立着多管速射炮群、蜂窝式垂直飞弹阵列、以及可熔穿装甲的光矛发射器等致命武装。 两人疾步穿过上层通道,通过一道弧形舷窗向外望去时,森严的甲板已进入临战状态。 所有炮台基座缓缓转动校正角度,发射导轨上流动着蓄能的微光。 一些隐蔽的射击孔内,则闪烁着猩红色的指示灯,如同黑暗中饥渴兽瞳。 警示声接连不断。 破晓之牙号驶入外围高墙的深邃通道中,庞大的舰体挤满整条隧道,履带碾压地面的闷响反覆回荡。 「梅尔文舰长曾教导过我。」 伊琳丝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平稳而冷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所谓的剑术、技巧,对於普通人来说,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他们的作战能力。 但对於像我们这样掌握源能、踏上命途之路的超凡者而言,它们对实力的实际提升其实非常有限。」 她略作停顿。 「再精妙的剑招,也抵不过源能掀起的超凡伟力。」 希里安目光微动,余光落向那森严的面甲,通道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晕。 「同样,」伊琳丝继续道,「当一名超凡者孤身面对弥漫的狭间灰域、面对狂嚎的混沌诸恶时,哪怕他个人力量再强,只要没有在起源之海中升起奇蹟造物、锚定自我。 最终,仍会被那无穷无尽的浪潮吞噬。」 她近乎陈述事实地确信道。 「所以,我们团结在了一起,不再孤军奋战。」 通道尽头。 希里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光炬灯塔投下的万丈辉光,在外壁高墙的边缘,形成了一道明亮稳定的缓冲带,暂时隔开了腐植之地的侵蚀,使陆行舰不必直接冲入那片蠕动的大地。 但当破晓之牙号完全驶出高墙阴影、彻底暴露在城外的那一瞬间。 希里安直观地感受到了。 混沌诸恶对人类灵魂那贪婪的恶意,正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同时,他的心底,那来自蛇印、对混沌诸恶近乎本能的憎恶,灼热、尖锐,几乎要破胸而出。 远方的腐植之地感知到了活物的靠近,病态地蠕动。 无数扭曲的枝芽,如活化的黑色潮水般翻涌起伏,邪异的歌声与难以名状的吟唱在空气中共振回响。 影影绰绰的幽绿色火焰在荒原上燃起,摇曳舞动,宛如一群狂热的信徒正高举火把,进行着某种亵渎黑暗的仪式。 它们在欢呼。 它们在雀跃。 有那麽一刹那,目睹此景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员,还是初登战舰的超凡者,心头都不由自主地浮起同样的怀疑。 我们真的要冲向这样恐怖的、活生生的地狱吗? 我们……真的能突出重围吗? 仿佛与全舰人员的思绪产生了共鸣般,刚刚完全驶出孤塔之城的破晓之牙号,竟在这片光铸的缓冲带上缓缓停了下来。 沉重的履带碾地声渐息,庞大的舰体静止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 要後撤吗? 难道连梅尔文舰长也在最後一刻,对眼前这片腐植之地产生了畏惧? 不安的低语几乎要在各频道与走廊中滋生。 然而下一秒,所有混乱的思绪,被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广播女声斩断。 「全舰成员,准备作战——」 轰—— 广播尾音尚未完全散去,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淹没。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震颤,自舰体深处猛然爆发,金属结构在巨力下发出低沉的呻吟。 希里安脚下一晃,险些摔倒,连忙扶住身旁冰冷的舱壁。 紧接着,他感觉到整艘陆行舰的引擎声浪陡然提升,如同巨兽深深吸气,而後…… 全力迸发。 破晓之牙号的驻足,并非畏惧不前,而是在等待。 等待轨道主炮缓缓抬升,长达数十米的炮管锁定远方蠕动的腐植之地。 「全舰齐射,开火!」 命令落下的瞬间,主炮炮口迸发出足以撕裂视野的炽白闪光。 一道粗壮的流火撕裂空气,以近乎笔直的轨迹贯入腐植之地深处。 先是向内坍缩,随即膨胀、爆裂,刺目的光球腾起,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扩散。 与此同时,上层甲板的所有武器系统同步喷吐火舌。 多管速射炮泼洒出金属风暴,弹幕在空中划出密集的赤红弧线,将试图从侧翼涌来的触须状生物凌空撕碎,飞弹阵列次第点火,成排的弹体拖着尾烟升空,俯冲入腐植之地腹地,炸开一朵朵混杂着泥浆与残肢的焦黑烟云。 破晓之牙号没有孤军奋战。 主炮开启战争的序幕後,外壁高墙上的防御阵列,也加入了这场毁灭交响。 炮台齐齐转向,重型光轨炮与光矛协同射击,编织成一张覆盖陆行舰侧翼的火力网。在这地狱般的光景中,那些原本埋伏於腐植之地内、准备阻击破晓之牙号的恶孽子嗣们,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们从藏身的脓疱状巢穴与蠕动根须中涌出,却迎面撞上了倾泻而来的毁灭之雨。 火焰在扭曲的肢体上蔓延,爆裂的弹片撕裂角质外壳。 腐植之地在连绵爆炸中剧烈震颤,数不清的残骸被抛向高空,又如同血雨般洒落。 希里安麻木地旁观这一切,後知後觉地意识到。 自己被骗了。 所有人都被骗了。 破晓之牙号根本不是准备紧急突围,而是利用这一假情报欺诈对方,凭藉着光炬灯塔的优势,处於安全区域,率先痛击敌人的力量。 一枚远程飞弹带着灼目的尾迹,从垂直发射井中轰然腾起,犹如一道逆行的流星刺破浓密的硝烟云层,以陡峭的弧线向着纵深处俯冲而下。 命中。 先是一圈纯白的光环,在落点无声扩散。 所及之处,无论是扭动的腐殖质,还是糜烂地貌,都在强光中汽化。 紧接着,迟来了半秒的轰鸣撼动大地,赤红色的火球急速膨胀,化作一朵狰狞的蘑菇云,翻滚着升上低空。 爆炸的核心温度足以熔蚀岩石,冲击波呈环形碾过整片区域,将触及的一切尽数扯碎、抛散,连地面都被刮去数米深。 那片腐植之地先是变得透明,随即化为一片虚无的焦土。 不是焚烧,不是摧毁,而是近乎规则层面的抹除。 强光持续了数秒才渐渐黯淡,留下一个边缘仍在熔融流淌的巨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接舷战 无需伊琳丝的提醒,早在第一次窥见破晓之牙号,从腐植之地内破障而出时,希里安便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所谓的命途之路,便是一场超越凡性之旅,越是登阶、越是剔除自身的凡性。 直至,飞升为那至高的巨神。 可在此之前,无论超凡者多麽强大,哪怕离巨神之位仅有一步之遥,他们仍具备着可悲的凡性,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弱不禁风。 为此,人们团结在了一起,使用起了工具,铸就了城邦,建立起旅团。 ——抵御风暴。 破晓之牙号已进入全面作战状态。 全舰各炮位在统一的火控指令下协同开火,千百枚燃烧弹如流星火雨般持续抛向腐植之地。 外壁高墙上,云坞防御堡垒正沿滑轨隆隆退回层级四,占据了更优的射击角度。 凭藉高度优势,以及後方整座城邦源源不断的弹药补给,延伸出的炮管规律性地交替轰鸣,编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毫无保留地倾泻向被黑暗笼罩的大地。 舰桥内,指挥人员紧盯着各项数据,通讯员不断传达各舱段的损管报告。 下层甲板中,船员们在蒸腾的热气与机械往复声中,持续运送弹药,动作精准,确保每一门火炮不致中断火力。 「开火!开火!」 船员们不知疲倦地大喊,像是指令,又像是激励的口号。 顷刻间,腐植之地已被熊熊大火吞没,烈焰如海浪般连绵涌动,数不清的恶孽子嗣来不及哀嚎,便在高温中蜷缩、崩解,化作飘散的灰烬。 在遭受连续的打击後,狭间灰域开始剧烈蠕动,连带着腐植之地也随之震颤。 下一刻,一道道畸形高大的身影,缓缓从焰隙间浮现。 那是被密集枝芽包裹的酸液兽,它们匍匐於火海之间,腹部迅速鼓胀,笨重地弓起身躯,四肢蔓延出的菌丝深深扎进腐化大地,稳定住身体。 「嘶嘎呀——!」 一声扭曲、模糊的低吼划破夜空,如同某种癫狂的战吼,引发无数回响。 紧接着,所有酸液兽齐齐昂首,口器中喷吐出粘稠的酸液团,划过一道道弧线,射向破晓之牙号。 飞行至了半空中,酸液团接连破裂,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酸雨。 哗啦啦的雨声循迹而至。 酸液泼洒在舰体装甲上,顿时激起滋滋白气,腐蚀的气泡声密集响彻。 待酸雨消耗完毕,金属表面已布满蜂窝般的孔洞,有些深至内层,几近蚀穿。 几乎同时,高空传来呼啸风声。 大量有翼妖魔汇聚在一起,像是成片的蜂群俯冲而下。 它们体表缠绕着菌丝与孢子,部分在俯冲途中被交叉火力网撕碎,残肢与黏液如雨坠落,另一些则悍不畏死地撞击舰体,在装甲上炸开一团团污血肉泥。 破碎的肢体间,迅速萌发出灰白色的枝芽,紮根蔓延,在舰体上肆意生长。 孢囊圣所的反击,来的比预测的要快。 即便云坞防御堡垒,刻意针对了酸液兽群,可射杀了一片後,又有另一片紧跟其上。 持续不断的酸液腐蚀,无法杀伤到内部的船员们,却可以对陆行舰造成严重的结构性损伤。 更不要说,大量的有翼妖魔,正将自身作为载体,携带着孢囊撞击陆行舰。 哪怕在光炬灯塔的照耀下,那些丛生的菌丝与扭曲的枝芽,仍寻隙而入。 钻过装甲上被酸雨蚀穿的细小孔洞,附着於狭窄的缝隙、受损的舱体中,在走廊管道间隐秘地蔓延、紮根,试图从内部对破晓之牙号进行深度的腐化与破坏。 此情此景下,伊琳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希里安,该我们上场了。」 同械甲胄内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幽蓝色的光芒在缝隙间规律性地明灭闪烁。 甲胄在入侵事件中受损严重,尽管经过了抢修,但由於其技术过於复杂,性能已不可逆转地有所削弱。 若在以往,希里安必定会为此忧心忡忡。 但在亲眼见证伊琳丝的赐福之力後,所有多余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身甲胄与其说是保护的护盾,不如说是一道精心设计的限制器。 防止伊琳丝过早地释放出那骇人的禁忌之力。 想到这里,希里安不由地萌生了几分羡慕的感觉。 那真是一道强大到令人敬畏的赐福。 一排排掠过的武器虚影中,她再次取出了那把标志性的、刃口粗粝的巨剑,单手便将其轻松扛在肩头。 她转向希里安,声音平静地解释道。 「想要完全融入,并参与破晓之牙号的系统作战,通常需要经历长时间的专业技能培训。 当前战况紧急,与其耗费宝贵的时间与人力,让你们快速学习操作,不如将你们分配至能立即发挥作用的岗位上。」 在那略带困惑的目光下,伊琳丝直接宣读了指令。 「希里安,你已被分配至由我直接率领的战术小队。 我们的任务,是清除一切已入侵至舰船内部的敌方单位,固守防线。」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侧面舱壁上一道应急闸门轰然开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一条通往上层甲板的通道彻底敞开。 一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肉焦糊、酸性腐蚀与菌类腐败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希里安本能地抬手掩鼻,迅速扫过闸门後的景象。 众多林立自律武装之间,甲板表面覆盖着一团团肆意增生的腐植与菌丝。 更多有翼妖魔的残骸,正持续从外部撞击区坠落,它们的碎肉、甲壳与缠绕的菌丝,接连不断地摔了下来,又在甲板上诡异地汇聚、融合,逐渐形成一头头体型庞大、狰狞怪诞的融合体。 这些融合体蕴藏强大的混沌威能,遭到了魂髓之光的照耀後,哪怕身体自燃,仍保有不俗的行动能力。 它们向阴影处、火力死角处移动,企图寻找掩护并进一步扩散污染。 伊琳丝没有任何犹豫,率先发起冲锋。 她的战斗风格依旧直接且暴力。 肩上的巨剑被当做投掷武器,裹挟着破空之声呼啸掷出,将一具尚未完全凝聚的融合体当空击爆,化作一团扩散的血雾。 紧接着,冰蓝色的魂髓之火自虚空中升腾而起,将这团污秽彻底包裹、灼烧,直至崩溃成了灰烬飘散。 在她之外,更多的战术小队也已投入这片混乱的甲板战场。 执炬人们持续不断地唤起魂髓之火,用灼热的烈焰净化附着的菌植,更有不要命的灵匠们,顶着四处飞溅的酸液、坠落的残骸与流弹的巨大风险,奋力抢修受损的装甲与管线。 「加油干啊!各位!可别让人小瞧了啊!」 隐隐约约间,希里安好像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远远地望去,在上层甲板的另一端,有名灵匠正一边招呼着,一边将手中的焊枪,塞进了一头融合体的身体里。 焊接的光芒闪灭不止。 希里安神情复杂地瞥了一两眼,从容地戴上了六目翼盔。 六目透镜滑动、旋转,视野经过反覆切换,将那些隐藏於阴影中的存在,映照得清晰无比。 「接舷战吗?」 他嘟囔了一两声,锁刃剑出鞘,一节节延长的清脆鸣响中,化作狂舞的银蛇向着一侧斩去。 随即,一头缓慢爬行的融合体,便破碎成了大片大片的肉块,又被凭空点燃的咒焰引爆。 锁刃剑的挥舞尚未休止,如雷霆般,刺向那些潜伏於阴影中的存在们。 轰轰轰—— 锋刃所到之处,一切的亵渎之物皆诡异地分裂、自爆,烧的火球向外扩散起热浪,冲击扫过菌丝枝芽,将区域进一步地净化。 希里安向前挺进,在这近乎碾压式的屠杀中,嘴角莫名地挑起、微笑。 他的每一剑都倾尽全力,完全燃烧的魂髓与释放至极限的源能,给予每一位敌人平等的重击。 这堪称奢靡的攻势,足以让任何一名同阶的执炬人,在数分钟内陷入源能枯竭的虚弱中。 但希里安不在此列。 赐福·憎怒咀恶! 源源不断的杀戮,向衔尾蛇之印献上丰厚的血祭,而它则予以近乎无限的源能,令这病态的厮杀达成近乎完美的永动循环。 希里安的狂暴屠戮,吸引了有翼妖魔群的仇恨。 它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如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阴云,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集中俯冲而来。 腐臭的翼膜拍打声、尖啸的嘶吼与气流撕裂的噪音混作一团。 面对这汹涌如洪的攻势,希里安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举起锁刃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像是一道凝固的标点。 距离在呼吸间急速缩短,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直至妖魔群冲入某个看不见的界限。 直至妖魔群冲入某个看不见的界限。 源能释放的极限距离。 希里安一手拄着剑柄,另一手随意抬起,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 异变骤起! 有翼妖魔们的俯冲路径,上凭空浮现出密集的光点。 下一秒,光点急速膨胀,化作一团团灼目灿金的火球,当其膨胀至极限之时,并未爆发,反而诡异地向内坍缩,再次凝为点点莹绿的幽光,悬停在半空。 「嘭!」 轻语落下,咒焰轰然引爆。 莹绿色的火焰狂啸怒卷,范围内的有翼妖魔,在刺目的强光中汽化消散,体内蕴藏的混沌威能,亦被这暴乱的力量撕成碎片,化作无序的乱流,卷入高空呼啸的风中。 一头有翼妖魔被火星溅射,躯体骤然膨胀、自爆,四散的咒焰攀上邻近同类,继续疯狂蔓延、燃烧。 接连不断的爆炸,如逆流的瀑布,自希里安头顶向上反冲,在一具具屍骸的传递下,点燃了更上方盘旋的有翼妖魔群。 一场死亡的连锁就此触发。 有翼妖魔群在莹绿色的火海中,彻底陷入癫狂,彼此撕咬、冲撞,在血肉与乱流的搅动下,由内而外地崩溃、解体。 残翼与焦骨如黑雨纷落,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希里安静立其下,是仅有的观众之一。 有那麽一瞬间,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或许能打破超凡者的局限性。 哪怕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仍能挺立在狭间灰域的死亡浪潮中。 呼啸的挥舞声从一侧传来,伊琳丝突进斩击,又将数头融合体打碎成沫。 高大的身影来到了希里安的身旁,她先是仰望了一眼,仍在断续燃烧的有翼妖魔群,接着又看向了希里安。 那抹莹绿色的咒焰上,传来了无比清晰的毁灭与狂乱感,令伊琳丝心悸不已。 她好奇地问询道。 「希里安,你来自於哪支氏族?」 希里安摸向被绷带缠绕的沸剑,刚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来历,头顶传来刺耳的啸叫,将甲板上的一切声响淹没。 这一次,坠落的已不再是那些零散的有翼妖魔。 无数团膨胀蠕动的巨大孢囊被高高抛起,狠狠砸向上层甲板。 轰——!轰隆——! 孢囊接二连三地撞击在甲板上,粘稠的酸液从破裂的外壳中喷溅,蚀出阵阵白烟与蜂窝状的凹坑。 腐植菌丝从内部疯狂窜出,沿着甲板缝隙蔓延、紮根、扭曲生长,灰白色的枝芽在数息之间就已爬满周围的炮座与舱壁,将一切覆盖在病态的生机之下。 希里安与伊琳丝同时转向这些接连坠落的入侵之物。 在注视之下,一具尤为庞大的孢囊,从内部被什麽尖锐之物刺穿。 一柄锈迹斑斑、裹挟着黏液与血丝的长剑捅破囊壁,接着向下一拉,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整颗孢囊被粗暴地撕成两半。 从中踏出的,是一名身形扭曲、铠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瘟腐骑士。 一具、两具、十具…… 越来越多的瘟腐骑士,从孢囊中挣扎而出,汇聚起一支沉默畸形的军队。 希里安愣住了,「居然,还能这麽做吗?」 「瘟腐骑士的肉体已彻底混沌化,具备近似不死的特性,这种程度的撞击,对他们而言不过像是跌了一跤。」 伊琳丝早已见惯了这般的降临。 在黑暗世界的漫长航行中,类似的场景已重复过无数次。 希里安向前迈出一步。 「关於我氏族的事,稍後再谈吧。」 「同意。」 伊琳丝点了点头,武库之盾在身侧展开,虚影流转之间,抽出一柄几乎与人同高的巨型投枪。 没有蓄力,没有迟疑。 她拧腰振臂,长枪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 噗嗤! 一具尚在半空中的孢囊被精准贯穿、截断,腐朽的躯体如破布般破碎四溅。 但紧接着,更多的孢囊穿过交织的火力网,接连不断砸向甲板。 一名又一名瘟腐骑士踏出破裂的囊壳,高举覆盖菌斑的骨盾,在魂髓之光的强烈压制下,仍旧迈起沉重的步伐,像是一堵腐化之墙,向前缓缓压来。 面对这一情景,希里安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压力。 相反,他跃跃欲试,急不可耐。 也是在这一时刻,有金灿灿的微光映入眼中。 希里安向着光芒袭来的方向看去。 在那遥远黑夜的尽头,地平线的边缘,浮现起了一抹金色的弧光。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征程 黑夜的边缘,晨光缓缓浮现,它是如此纤细、模糊,但又坚定不移地升腾,宣告这场突围战的倒计时。 希里安凝望了一眼那金灿灿的弧光。 紧急的调动与激烈的战斗,牵动了所有人的心神。 人们本能地遗忘了时间的流逝,直至此时,才缓缓意识到,黎明已近在眼前。 一时间,所有人的士气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只要撑到天色完全明亮、白日高悬,当下疯狂的一切,都将迎来休止。 哪怕这场休止,只局限於下一次黑夜降临。 可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这都是十足的诱惑,足以令他们竭尽全力地作战。 同样,类似的变化也在孢囊圣所之中发生。 一部分的恶孽子嗣感到了恐慌,本能地想要躲藏进腐植之地的阴影、钻入地下深处,以避开阳光的致命灼烧。 更多的恶孽子嗣,则是陷入了极端的狂热。 他们渴望在白日彻底升起之前,吞没这艘将要启航的陆行舰,哪怕无法阻挠它的前进,也要尽可能地留下损伤,以拖慢它的脚步。 双方都变得歇斯底里,狂怒至极。 上层甲板中,瘟腐骑士们兵分两路,一批前去破坏架设的自律武装,另一批快速逼近,阻击希里安与伊琳丝的。 见此情景,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两人自然而然地分散开了。 伊琳丝一个虎跃出去,巨剑劈向一名瘟腐骑士…… 不,那简直不是劈砍,而是凭藉自身骇人的重量,简单且纯粹的砸击。 瘟腐骑士架起长剑,尝试格挡这呼啸的一击。 螳臂当车。 与巨剑接触的瞬间,长剑应声崩裂,无论它具备怎样的混沌威能与病菌,此刻都碎裂成了千百块。 而後,巨剑正中瘟腐骑士的面门。 嘎吱—— 金属的头盔被砸得乾瘪了下去,连带其中的腐朽的血肉组织,像是榨汁般,从缝隙里喷溅而出。 惯性的作用下,巨剑继续向下。 将头颅完全砸进了胸腔里,再将可怜的脊柱彻底粉碎,直至把他的上半身一分为二。 伊琳丝一脚踩在早已没了生机的屍骸上,用力地拽了拽剑柄,将镶进这破铜烂铁里的巨剑,完全拔起。 哗啦! 她像是打开了水阀般,源源不断的鲜血、脓液,汩汩地从残骸里溢出,淌了一地。 如此暴虐的一击,令将要爆发的厮杀,向後延迟了几秒,四周一片静谧。 瘟腐骑士们的行动停滞在了原地,一时间弄不清,究竟是该围攻这具高大的沉默甲胄,还是继续自己的破坏计划。 伊琳丝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反正结果都一样。 她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敌人们的数量,一把巨剑的斩杀效率远远不够。 因此,一排排虚影再次环绕起伊琳丝,从中取出又一把巨剑,单手将其举起。 重量沉甸甸的,足以劈开孱弱的血肉,很是令人安心。 同械甲胄下传来野兽低吼般的嗡鸣,功率提升至峰值,将伊琳丝的身影扭曲成了一道模糊的鬼影,眨眼间出现在了另一名瘟腐骑士的身侧。 双剑交叉荡起。 率先而至的巨剑,一举将他的头颅从躯干上撕下,另一把巨剑姗姗来迟,重击着腰背,将脊柱打断。 到了这一刻,瘟腐骑士们才如梦初醒般,咆哮着围攻而至。 希里安旁观了这场突然爆发的厮杀,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对於寻常的超凡者而言,具备一定不死属性的瘟腐骑士们,显然是一群棘手的敌人。 可在希里安看来,他们和寻常的恶孽子嗣唯一的差异,仅仅是在斩杀时,需要多补上那麽一刀罢了。 更不要说,受限於那苛刻的献祭条件,绝大多数的瘟腐骑士们阶位并不高,哪怕是处於阶位三的存在,都极为少见。 「轮到我了吗?」 希里安收回了视线,看向位於自己面前的瘟腐骑士们。 丑陋的头盔遮住了他们的脸庞,但希里安隐隐能觉察到,这些可怜虫此刻的不安与迷茫。 好在,属於他们的痛苦很快就要结束了。 「咕咕……」 六目翼盔发出了标志性的鸟鸣声,瘟腐骑士们也像是收到了某种讯号般,挥起刀剑,砍杀而来。 冰冷的寒芒在希里安的手中闪烁,锁刃剑犹如弹出的长矛般,精准射杀了为首的瘟腐骑士,贯穿了他的躯干。 相较於伊琳丝野蛮的战斗风格,希里安的攻势从举止上来看,要文雅上不少。 锁刃剑迅速回收,在瘟腐骑士的胸口上留下了一道贯穿的血洞,伤势看似致命,可并不足以杀死他。 菌丝聚拢,修补起血洞。 忽然,一股灼热的痛意从胸膛深处涌现。 瘟腐骑士来不及思考自己遭遇了什麽,扩散的狂乱之力便将他可怜的理智搅成了一团乱麻。 趋於疯狂的思绪,不断闪灭的幻觉,以及,与甲胄融合的躯体,正诡异地蠕动、起伏,像是在孕育起某种可怕的事物。 闪烁。 炽白的光焰从血洞里闪烁了数下,所有的光与热坍缩至了一点。 咒焰爆发。 熊熊烈焰由内而外地扩散,撑爆了瘟腐骑士的躯体,撕碎了甲胄与血肉,连带着生长的菌丝一并烧成了灰烬。 待火光消散,原地只剩下了烧黑的金属残片,以及一道印在原地上的黑印。 那是碳化後的骨骼与血肉。 也是在这道闪光之後,希里安周遭的瘟腐骑士们,纷纷停下了围攻的步伐。 伊琳丝的强大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无论是矫健的动作,还是巨剑的轨迹,都实实在在地映入瘟腐骑士们的眼中。 哪怕无法力敌,心中仍有着一定的预期。 但希里安不同。 瘟腐骑士们经常与执炬人作战,很了解他们的特质,也明白诸多操作魂髓之火的技巧。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等诡异的光焰,竟可以从内部击溃混沌威能的庇护,连带着躯体的一切,焚灭殆尽。 「还是我要更高效些。」 希里安自我评价了一句,卯足了力气,冲刺挺进。 锁刃剑再度延展,挥起巨大的半弧,犹如扫过麦田的镰刀,在一众扭曲的甲胄上,劈砍下了一道纤细的血痕。 鲜血尚未滴落,咒焰爆裂旋升。 「哈哈!」 希里安纵情狂杀,阻击降落在上层甲板处的瘟腐骑士们。 他与伊琳丝联手,凭藉着两人的力量,硬是控制住了当下的局势。 四周的自律武装持续开火,轰鸣的震颤像某种鼓点般,搏动着在场的所有人。 破晓之牙号气势如虹,孢囊圣所也重整起攻势。 黑云般的有翼妖魔群中,数道庞大的轮廓缓缓上浮,像是自腐化天穹剥离的脏器。 随着距离拉近,其形态逐渐清晰。 那是一只只水母状的巨物,由无数惨白菌丝、霉烂木材与半腐血肉编织而成,像是一座座空中的孤岛。 大量的有翼妖魔将它视作了巢穴,着落、起飞。 盘旋不止。 伊琳丝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冷硬如铁。 「是孢云母巢……还是拖到它们升空了。」 孢云母巢的体表密布大小不一的孔洞,呼吸般的搏动中,除了有一头头有翼妖魔钻出外,还有浓浊的绿黄色毒雾从中持续喷涌,向大地弥漫、沉降。 数头孢云母巢同时释放毒雾,化作厚实的雾墙,高耸接天,向着破晓之牙号缓缓压来。 几门火炮立即调整射角,试图点杀这些巨型目标,但无数的有翼妖魔,已如活体盾牌般环绕在其周围,直接以身躯阻挡弹道,在爆裂的火光中碎成血雨。 「这是孢囊圣所用衍噬命途特化培育的混沌生物,属大型空中单位。 其本身就是一个高浓度污染源,既能搭载大量有翼妖魔,又能将自身毒素注入它们体内,进行强化。」 伊琳丝解答的途中,动作毫无滞涩地掷出巨剑,将远处一名瘟腐骑士钉穿在甲板上。 紧接着,她旋身挥臂,铁拳砸塌了另一名瘟腐骑士的胸甲,五指抠进血肉深处,硬生生扯出一截沾满黏湿菌丝的脊骨。 她的语气愈发沉冷。 「孢云母巢喷发的毒雾,具有强腐蚀性与神经毒性,只要沾上皮肉,哪怕超凡者的躯体也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溃烂。 不过,它真正的致命点在於,其通常会自杀式地坠落在陆行舰上,将自己摔得粉碎的同时,也将自身携带的混沌威能进行彻底的爆发,对一整片区域进行深度的腐蚀与污染。 她将沾血的脊骨甩开,看向雾墙中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 「先前,我们就遗漏了几头孢云母巢,让它们成功命中了舰体,导致了几处区域被完全腐蚀,沦为了废弃层。」 听到此处,希里安神色凛然。 就算他可以在甲板上,近乎屠杀式地碾过所有的瘟腐骑士,可面对这处於高空之上的单位时,也变得束手无策。 这远超了锁刃剑延展的范围,源能释放的极限距离,也无法将其覆盖,哪怕掏出怒流左轮,这种距离也超出了射程。 希里安与伊琳丝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聆听——炮火的轰鸣。 这轮炮击并非来自破晓之牙号,而是出自於孤塔之城的外壁高墙上。 位於空港枢纽的防御阵列深处,灵匠们扳动了沉重的操纵杆。 齿轮咬合的闷响在廊道中回荡,尘封已久的炮台基座开始震颤。 覆盖炮管的防尘罩被液压装置粗暴地掀开,露出下方粗壮的炮身,冷却液在管道中发出汩汩的流动声,能量导管逐一亮起幽蓝的微光。 「快快快!」 灵匠们大声催促,操控着自动装置,将一人高的弹体从滑轨上卸下,推进敞开的装填口。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短促而有力。 闭锁机构「咔哒」合拢,炮闩沉重地闭合。 灵匠从後颈处,扯出几缕神经驳接线,将它插进了装置接口里。 一瞬间,他仿佛与这座重炮合为一体了般,视野与光学瞄具共享,十字准星在弥漫的毒雾与黑压压的翼群中缓慢移动,锁定那些缓缓蠕动的巨大轮廓。 「目标锁定!」 嘶哑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开火!」 压下发射杆。 炮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瞬间膨胀、凝固如实质的炽白激波。 後坐力让整座炮台连同下方的钢结构平台猛地震颤,钢铁呻吟。 灼目的火流撕裂空气,拖出肉眼可见的扭曲尾迹,所过之处的雾气被蒸发出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 第一发火流精准地贯穿了最近的一头孢云母巢。 命中点的菌丝与腐败血肉没有飞溅,而是在超过承受极限的高温中直接汽化,留下一个边缘熔融、直径超过三米的恐怖空洞。 火流内部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在穿透後延迟了半秒後,从内部爆发。 孢云母巢的躯体像灌满脓液的气球般鼓胀、变形。 表面的孔洞同时喷出掺着火星的浓绿毒烟,而後整个结构从内向外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彻底的崩解。 燃烧的菌丝团块、半融化的骨架、以及被点燃的、黏腻的血肉组织,化作一场覆盖小半片空域的死亡火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下方的腐植之地。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火流如同天神投下的裁决之矛,接连不断地凿穿雾墙。 每一次命中都引发一次规模骇人的殉爆,燃烧的残骸砸入下方蠕动的大地。 有的直接命中聚集的恶孽子嗣队列,将扭曲的身形碾成肉泥後继续爆炸,有的坠落在腐植菌毯上,引燃大片墨绿色的植被,火势随着流淌的脓液迅速蔓延。 透过弥漫的硝烟与坠落的火光,可以看见恶孽子嗣们正仰着头,扭曲面孔上的狂热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惧与茫然。 毒雾屏障被来自空港枢纽的打击轻易洞穿,视为空中堡垒的孢云母巢正化作燃烧的墓碑坠落。 一些靠近坠落点的恶孽子嗣们,不由自主地後退,踩踏同伴溃烂的肢体,试图躲入更深的阴影。 阵型边缘,已经有零星的个体转身逃窜,钻进蠕动的根须洞穴,却被後方督战的恶孽子嗣,用触须般的肢体刺穿、拖回。 炮击没有停歇。 灵匠们将自身与重炮连接在了一起,机械地重复着卸弹、推入、闭锁的动作。 炮管在连续射击中变得暗红,冷却系统发出尖锐的嘶鸣。 天空下起了一场反向的、燃烧的暴雨。 破晓之牙号的舰桥中,梅尔文正面无表情地俯瞰全局。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们应当在天明时分,混沌遭到日光压制的时刻,全速驶离孤塔之城。 没有任何阻挠,也不会有任何风险可言。 但在思考再三後,梅尔文放弃了这个计划,而是选择在天明之前,伪装出尝试突围的行动,引诱孢囊圣所的阻击。 这时,再配合起外壁高墙的火力,对敌人的力量进行一次集中打击。 从目前来看,这次打击行动非常成功。 虽然破晓之牙号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但也成功杀伤了孢囊圣所的有生力量。 这就意味着,在之後的几夜里,阻击旅团前进的力量,将有很大程度的削弱,可以确保自身走的更远。 这远比在白日里顺利出行,又在夜里孤军奋战,要划算得多。 梅尔文仔细审视了一下战局的情况,再望向那渐起的晨光。 金色的弧光正变得越发明亮,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将浓重的夜色撕裂、驱散,也迫使狭间灰域如潮水般哀鸣着退却。 梅尔文拿起通讯器,频道接入,开始了全舰广播。 可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话筒抵在唇边,呼吸凝滞。 该说什麽? 是重复那些早已被血与火磨薄了的激励口号?还是编织一个关於白日圣城、关于归家的、遥远到近乎虚幻的许诺?亦或是用更现实的利益,去鼓舞这群伤痕累累、却依旧死守岗位的人们? 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归於沉寂。 那些华而不实的句子堵在喉咙里,像生了锈的齿轮,无论如何也转不动。 他太累了,他们也一样。 有些话,说一遍是热血,说一百遍,便只剩苍白。 最终,梅尔文放弃了所有精心构思的辞藻。 目光扫过控制台上跳动的日期数字,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标记。 梅尔文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无数扬声器,穿透舰桥的指挥台、炮火轰鸣的甲板、机油与汗水混杂的轮机舱,在破晓之牙号每一个角落清晰响起。 「我是梅尔文·冷日。」 短暂的停顿,让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半拍动作。 「诸位。」 声音里听不出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的平静。 他说道。 「复兴节快乐。」 复兴节? 许多正在更换弹链的炮手、盯着仪表盘的灵匠、在走廊里奔跑的船员,都愣了一瞬。 战火、死亡、腐臭的毒雾……几乎让他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那个象徵着文明从灰烬中重生的节日,竟在这样一个地狱般的黎明被回忆起来。 梅尔文并未留给任何人感慨的时间,平静的语调骤然收紧,化作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该启航了。」 静谧在陆行舰内蔓延了一两秒,直到副官嘶哑的吼声,在内部频道炸响。 「舰长命令,全舰进入一级航行状态!重复,一级航行状态!」 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轮机室,报告! 主引擎组预热完成,所有压力阀正常!辅助动力单元在线! 输出功率正在提升,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稳定!」 轮机室内,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拔高了一个维度,粗壮的管线随着澎湃的动力传输而微微震颤,仪表盘上的指针齐齐划向绿色区域。 「履带传动系统自检完毕,所有液压缓冲器压力正常!」 两江全神贯注的操控下微微调整角度,连接着舰体两侧那高楼般巨型履带的传动轴开始发出低沉的、蓄势待发的嗡鸣。 「各部门,最後确认!」 「已就位!」 「已就位!」 一连串高效的报告声中,梅尔文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前方。 望向那片被晨光映照出的、无边无际的腐植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主通讯频道,吐出了那个决定性的话语。 「推进。」 「推进!」 「向前推进!」 命令被层层传递、放大。 破晓之牙号舰体深处,引擎组轰鸣尖叫,将海量的动力通过粗壮的传动系统,灌注至每一块履带板,每一根承重轴。 轰——隆——! 整艘陆行舰猛地一震,舰首微微昂起,撞角对准了前方蠕动的大地。 高楼般的履带缓缓转动。 起初缓慢,碾压早已化为焦土与血肉混合物的战场。 速度渐渐提升,履带每次的抬起、落下,都更加有力,更加迅猛。 突进。 破晓之牙号蛮横地撞开了腐植菌毯,碾过那些在日光下萎缩的扭曲根须,将零散恶孽子嗣连同他们脆弱的巢穴一起,卷入钢铁的洪流之下。 化为舰体後方一道延伸的、由墨绿汁液、破碎甲壳和暗红血浆铺就的残酷轨迹。 希里安将锁刃剑从一具彻底碳化残骸中拔出,环顾四周。 甲板上散布着燃烧的碎片,还有正在冷却的畸形屍体,自动炮台的枪管仍在飘散着缕缕青烟。 伊琳丝伫立在稍远处,染血的巨剑杵在身旁,高大的同械甲胄面朝陆行舰前进的方向。 阳光灿烂。 不再是那纤细脆弱的金弧,而是磅礴的、无可阻挡的光之潮汐,自天际奔涌而下,彻底淹没了残余的夜色与灰雾。 腐植之地在日光的灼烧下,发出无声的哀嚎,地表那层黏腻的活性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卷曲、化作飞灰。 更深处的根须疯狂地向地下收缩,像是被烫伤的触手。 引擎的咆哮稳定在最高功率,破晓之牙号在加速中逐渐达到了巡航速度,向着那晨光指引的方向,全速前进。 希里安与伊琳丝对视了一眼,心潮澎湃。 …… 城邦历435年。 希里安结识了同为受祝之子的伊琳丝·冷日,并随同破晓之牙号,离开了孤塔之城。 驶向命运的波澜。 书荒?来看看奇幻推荐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唉…… 成群的有翼妖魔在空中盘旋,试图做出最後的扑击,但随着那轮金色弧线彻底跃出地平,化作一轮完整的、无可阻挡的烈阳。 霎时间,有翼妖魔们的躯体上,立刻腾起细密的青烟,像是被捏碎的、装满炭火的皮囊,接连崩解,化作一场混合着焦黑碎片的火雨,簌簌落下。 几头侥幸残存的孢云母巢,也在阳光直射下迅速碳化、蜷曲,发出沉闷的殉爆声,拖着浓烟砸向腐植之地,引发更剧烈的燃烧。 白日,完全降临。 残存的狭间灰域迅速消融、退散,露出被遮掩的病态大地。 紧接着,毫无保留的阳光便如熔金瀑布,轰然浇灌在无边无际的腐植之地表层。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亿万活物同时被灼烧的细微声响,从大地本身传来。 蠕动增生的黏腻菌毯、扭曲的根须、尚未闭合的脓疱状巢穴,一并冒起滚滚浓烟。 墨绿色迅速转为焦黑,活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丧失,成了一层覆盖大地的、厚厚灰飞。 许多来不及钻入深层地穴的亵渎存在们,直接在原地扭曲、自燃,变成一簇簇短暂跳动的火苗,旋即熄灭,只留下模糊的焦痕。 腐植之地的表面被阳光完全点燃。 不是局部的火焰,而是整片大地都铺上了一层无形的燃油,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翻涌。 希里安站在甲板的边缘,远远地眺望那疯狂的一幕。 腐植之地生长、扭曲,被烧成灰烬,又在夜晚降临时,从灰烬里生长出新的枝芽…… 类似的画面,在过往的每一次的昼夜交替中,都在不断地上演。 破晓之牙号庞大的舰体,就在这片逐渐死寂的火海上巡航向前。 高楼般的履带碾过的,不再是充满阻力、滑腻蠕动的大地,而是覆盖着厚厚灰烬与碳化硬壳的道路。 舰首像是烧红的犁铧,轻而易举地将前方的腐植残骸犁开。 血肉被碾成更细碎的渣滓,燃烧未尽的残骸在履带下迸溅出最後的火星。 所有被破晓之牙号分开的污秽之物,都如同海浪般,从舰体两侧翻卷而过,在後方留下一道宽阔的航迹。 阳光照射在伤痕累累的陆行舰上,将那些附着的血垢、黏液与细微菌丝蒸发乾净。 希里安杵着锁刃剑,望着逐渐晴朗、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破晓之牙号成功启航了,迈上了突围之旅的第一步。 目光下落。 甲板上,瘟腐骑士仅存的残骸,也在一点点地自我崩解,就连那些遗留的污染、腐蚀,同样被彻底洗去。 希里安摘下了闷热的头盔,一种极度疲惫的虚幻感,取代厮杀的亢奋。 血战的嘶吼嘈杂消失不见,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轰鸣、履带碾压碳化物的闷响,以及风吹过舰体缝隙的呜咽。 不合时宜地,一个古怪的联想闯入了希里安混沌的脑海。 希里安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笑声很是突兀,引起了伊琳丝的注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见此,他比划着名,解释道。 「你不觉得,刚遭遇血战,又在阳光下行进的破晓之牙号,就像一具脏兮兮的车辆,驶入了自助洗车通道?」 希里安为自己奇怪的笑点,增添着笑料。 「这时候最好再来场暴雨才对。」 伊琳丝一如既往地听不懂他的冷笑话,一本正经地答道。 「现在是寒冬,并不存在所谓的暴雨。」 「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个笑话。」 希里安一边点头一边收起剑刃,擦拭污秽。 伊琳丝终於回过了神,狐疑道。 「笑话……需要我笑一下吗?」 「当然。」 希里安没有拒绝,而是高兴地引导道。 「我们可是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於是,短暂的停顿後,频道里响起了伊琳丝的笑声。 但她忘记了,自己还身着同械甲胄。 那笑声丝毫没有少女的甜雅,相反,电流声刺耳尖锐,像是有冤魂正欲索命。 希里安不想再让误解加深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道。 「走吧,按照时间来看……」 希里安邀请道。 「我们该去吃早餐了。」 两人离开了上层甲板,返回了陆行舰内。 希里安与伊琳丝的战斗结束了,但其他人仍被困在专属於自己的战场中。 成群结队的灵匠身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与他们擦肩而过,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廊道中。 他们正赶往上层甲板,对受损的装甲板与自律武装进行紧急检修。 「左舷履带传动轴过热?还愣什麽呢,赶快补充冷却剂啊!」 行走的途中,一名灵匠对着通讯频道大吼。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组的灵匠们,推着装载替换零件的推车匆匆行过。 车轮碾过地板处发出咔嗒声,堆叠的零件颠簸震颤。 希里安跟随伊琳丝沿医疗区的边缘走过。 消毒水的气味与血液的铁锈味交织。 虽然两人在上层甲板上,以碾压之势击溃了瘟腐骑士的主力,但其他甲板区域的战斗显然并未如此顺利。 透过半开的舱门,可见病床上躺着的伤员正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一名医疗官单膝跪地,用染血的手死死按压止血绷带,同时扭头对助手快速吩咐。 「三号床需要血浆替代液,优先处理烧伤!创面有腐殖残留,准备净化药剂!」 希里安目光扫过,注意到负责医疗工作的多是一些身着长袍的学者、观星者,以及少量的执炬人。 他们各自的命途特质中,都具备着对混沌的净化能力,再配合紮实的医学技艺,足以处理绝大多数的伤势。 希里安稍感遗憾,还以为会有苦痛修士的踪迹。 哪怕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对於加文修士的印象依旧清晰,更是感叹慈愈命途的力量。 但也正如了解到的那样,苦痛修士们几乎不会离开伤茧之城。 行至走廊尽头,宽敞的用餐厅终於映入眼帘。 见此情景,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随时可读。希里安心中涌现起了一股莫名的感慨,他从未曾想过自己还能重回此地。 仔细端详,厅内布局虽大致如旧,但在一些细节上,有了微妙变化。 有几个一直关闭的用餐口,恢复了正常营业,应该是之前破晓之牙号物资匮乏,导致某些餐食无法供应,经过孤塔之城的补给,一切回归常态。 希里安向前走了两步,思考早餐该吃些什麽事,发现伊琳丝止步在原地。 「怎麽了?」 她沉默了稍许,应答道。 「抱歉了,希里安,我需要前往舰桥复命。」 「那一会见。」 得到答覆,伊琳丝作风一如既往地乾脆利落,转身便消失在了长廊之中。 自从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後,希里安总是会下意识地忘记,当这具同械甲胄出现时,代表的并不是受祝之子、伊琳丝,而是护卫长、榍石。 希里安散漫地向前。 现在破晓之牙号正在辽阔的腐植之地上高歌猛进,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前,都不会有任何危险发生。 他有的是时间与伊琳丝交谈、了解,通过彼此的信息,印证过往的诸多谜团。 至於现在。 希里安真的很饿了。 来到熟悉的用餐角落里,几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先占据了位置。 见到了他们,希里安不由地笑了两声。 「各位,来的真早啊。」 希里安落座在了布鲁斯和埃尔顿的中间,在他们的对面,则是布雷克与哈维。 无需过多的废话,几人交流了一下眼神,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这次启航算是有惊无险。」 布雷克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後怕与赞叹。 「不得不说,梅尔文舰长的决策很明智,靠着这轮打击,突围的头几夜里,孢囊圣所应该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拦截力量,我们能先睡几个好觉了。」 「我没你那麽乐观。」 哈维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这次针对孢囊圣所的迎头痛击,确实效果惊人,几乎全歼了一支满编的孢云母巢,还诱杀了大量的瘟腐骑士,更不要说那无以计数、葬身在火海中的妖魔们了。」 明明是清晨,这个便宜师兄,不知道从哪弄了瓶啤酒出来,仰头就是一口,反问道。 「那麽代价呢?」 众人沉默了下去,只听他继续说道。 「这次打击消耗了大量的弹药,虽然靠着自动工厂的循环,以及灵匠们的质变,绝大部分的弹药消耗,我们都可以自给自足,但那些无法弥补的部分呢?」 听到哈维这样讲,希里安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的,并不是破晓之牙号那轰鸣的主炮,而是那从垂直发射井内升起的飞弹。 那枚飞弹在腐植之地内掀起了一朵升腾的蘑菇云,扩散的冲击波将数不清的身影一并汽化。 他毫不怀疑,即便是阶位四的存在,一旦位於爆炸的核心处,躯体也将被高温加热成碳,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扭曲的黑影。 「为了快速打开局面,破晓之牙号发射了一枚重型魂髓聚爆弹。」 哈维总结道。 「这等的大杀器,恐怕全舰也没有多少枚了。」 这已经不是希里安第一次听到重型魂髓聚爆弹的名字,先前就在空港枢纽听哈维讲起,在入侵事件时,触发了庇佑协议,从天际上引来了该武装的打击。 之後的闲暇里,希里安有仔细了解了一下它的详情。 用粗浅易懂的说法来讲,所谓的重型魂髓聚爆弹,便是将数支、乃至数十支稳定锚栓联合在了一起,再经过特殊的共鸣系统,令其爆炸的威力以倍数增长。 如果说对於这一杀器,希里安略感陌生的话,稳定锚栓他可熟悉的不行。 当初,罗尔夫可是当面发射了一枚,将噬蠕放逐回了灵界之中。 仅仅是一枚稳定锚栓就具备这等的威力,那麽在此之上的重型魂髓聚爆弹,能造成广域的灭绝,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 希里安还记得,发射完一枚稳定锚栓後不久,赫尔城就召集执炬人们进行了献血,来填补稳定锚栓消耗掉的魂髓。 那麽一枚重型魂髓聚爆弹,又会烧掉多少执炬人的鲜血呢? 仰仗於哈维,话题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找补道。 「但是嘛,各位还请放心!」 哈维语气复杂道,「我都随舰同行了,肯定也是带了不少底牌来的。」 希里安等人没什麽感触,布雷克倒是眼神一亮。 作为理事会的老人,他可没少听闻哈维的传闻。 这家伙不仅善於人情世故,工作能力也丝毫不差,在哈维的漫长经营下,他的大手触及了理事会的各个部门。 更要命的是,孤塔之城是有着自己的技术总长,但在哈维的影响力下,原本的技术总长几乎被架空了般,完全没有存在感。 按照预计,只要哈维继续经营下去,再过不了几年,这家伙的势力足以影响到理事会本身,化身为城邦背後的支配者之一。 可任谁也没想到,哈维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力,毅然投身於这场有去无关的旅程。 念及此处,布雷克对於哈维这、精明、狡诈、老谋深算、笑面虎、左右逢源的种种负面印象都有所改观。 布雷克幽幽道。 「是啊,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到,你居然会随舰同行。」 他接着又说道。 「先前是我对你误解太多了,这才发现,你也是心怀高洁理想的人啊。」 听到这番评价,哈维的表情僵了一瞬。 自愿? 心怀高洁理想? 他妈的,难道他以为自己很想被卷进这场麻烦吗? 没有破晓之牙号搞得这些烂事,自己早在理事会里默默升职,掌握好一切,到时候再把整座城邦纳入手中,为联合之钉的项目作出卓越贡献,满载荣誉地返回铸造庭了。 该死的,自己怎麽就多管闲事,被拉上了这艘贼船了。 先不说能不能活下来,等自己回到了孤塔之城,自己的人脉、职位、权力…… 「唉……」 哈维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气,将啤酒一饮而尽。 事已至此,他举起空杯,咬牙切齿道。 「诸位,为了破晓之牙号。」 第一百二十章 前路 早餐过後,餐厅里渐渐空了下来。 哈维起身时,又慷慨激昂地重复那套雄心壮志的说辞,嚷嚷着要为破晓之牙号添砖加瓦。 不知道是真心如此,还是某种自我安慰。 但在希里安听来,都是些华而不实的空谈。 哈维第一个离席的。 临走前,布鲁斯凑了过去,两人像早就约好似的,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後便并肩离开。 希里安不清楚他们在密谋着什麽。 他深知,这些灵匠们在性子上莫名的一致,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哪怕是看似沉稳的罗尔夫,在年轻时也弄出过所谓的逆隼。 随後,布雷克也站了起来。 他可是一个务实的人。 「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某些岗位一定出现了空缺,我看看自己能否分担一些。」 布雷克留下这麽一句话,径直地去寻找负责管理、分配工作的船员了。 餐桌就这麽突然空了下来,只剩下了希里安自己,以及坐在对面的埃尔顿。 埃尔顿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经历过无数厮杀的他,对十几分钟前的血战习以为常,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读懂了希里安眼中的神色,主动开口。 「我打算先回房间一趟,把这段旅程的事记录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松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埃尔顿稍作停顿,又坦然补充道。 「布鲁斯为我准备了一套装备,虽然依旧无法与超凡者比拟,但再遇上敌人时,我不至於毫无招架之力。」 希里安点了点头。 他并不为埃尔顿担忧,反而从心底升起了认可与喜悦。 「好,我知道了。」 「嗯。」 埃尔顿端起空餐盘,放到角落的回收台上。 希里安望着那坚定的背影离开了餐厅,汇入了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一种淡淡的成就感在心中蔓延开来。 见证一个人的成长,本就是旅行中最值得铭记的事之一。 打包了两份三明治後,希里安也离开了餐厅。 他先是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下了秘羽衣,卸下了六目翼盔。 浴室里,将自己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一遍後,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睡衣。 希里安躺在了还算柔软的单人床上,从紧急通知、登上破晓之牙号,再到历经血战,都是在一夜之内发生的。 吃饱喝足後,疲惫与困意汹涌而至。 意识沉甸甸的,快要入睡时,忽然想起了在图书馆的午睡。 也不知道伊琳丝还会不会在那…… …… 当吃饱喝足的哈维,刚抬脚踏入舰桥,便被那迎面而来的肃杀与压抑,撞得头破血流。 相较於外界的激励鼓舞,这里可真是压抑至极。 船员们那阴沉的面容,被萤光色的数据流映亮,变得越发阴森,鬼祟的私语声不断。 哈维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稳住脚步,走向舰桥中央。 在那里,他见到了破晓之牙号的舰长。 梅尔文·冷日。 哈维曾远远见过这位传奇舰长几面,但眼前的梅尔文却与记忆中大相迳庭。 他形容憔悴,眼窝深陷,肤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尽管衣着整洁、仪容经过打理,一股沉重的、近乎腐朽的气息仍笼罩全身,像是历经了常人难以想像的折磨。 哈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几次深呼吸後,迅速调整好状态,脸上习惯性堆起殷勤的笑容。 「梅尔文舰长,您好,我是——」 「哈维·卡夫。」 梅尔文微微侧身,一只手撑着额角,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记得你。」 短短几个字,暗藏机锋。 哈维顿时明白,在这位老练的舰长面前,任何谄媚与客套都只是多余。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往往无需铺垫。 他收起笑容,神色转为郑重,直截了当地开口。 「破晓之牙号的现状,很不乐观。」 声音在舰桥中显得尤为清晰。 「陆行舰的维护工作,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困难得多。 即便此前在孤塔之城停泊休整,也只是暂时缓解了船员的工作压力,舰体本身的结构损伤、源能回路衰减,以及装甲层的疲劳裂纹,都远未恢复到最佳战备状态。」 他的语气逐渐沉稳。 「更何况,陆行舰的日常消耗远超设计预估。 清晨时,那次威慑性齐射,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应该只是在虚张声势吧?实际能调用的火力,恐怕已不足标准值的七成。」 梅尔文没有应答,也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示意哈维移步至更隐秘的会议室,只是静静坐在原位,目光低垂,像是在聆听一次无关紧要的汇报。 哈维见状,推进分析道。 「目前,破晓之牙号已在腐植之地上行驶,看起来进展顺利,但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片活体地狱,持续对舰体进行侵蚀与污染。 蔓延的孢殖经络不断附着在推进单元、履带、装甲上,不仅显着增加动力系统的负荷,更在持续削弱舰体外壳的防护效能。」 他随口举例道。 「破晓之牙号就像一艘伤痕累累的破冰船,行驶在冻结的大海上,不仅巡航的速度被极大程度地拖慢,每向前行驶一公里,所消耗的动力也远超以往。」 像是印证哈维的话语般,陆行舰突然颠簸了一阵,不清楚是碾过了什麽。 梅尔文抬起了手,终止哈维的发言,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戏谑的弧度。 「我没想过,都已经离开孤塔之城了,理事会那套评估、施压的把戏,还会借你的口追到这里……理事会是觉得在这种时候,能逼我妥协什麽吗?」 哈维摇了摇头,向前一步。 「不,梅尔文舰长,我来此并非代表理事会,也不是为了迫使你妥协什麽。」 他迎着那冷峻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 「我此行,是带着善意而来。」 「善意?」 梅尔文意外地挑了挑眉。 「是的。但这份善意并非来自孤塔之城,而是万机同律院。」 哈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谨代表同律主·格蕾丝,向您问好。」 梅尔文的目光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瞬,像是冰封的湖面掠过的一丝微澜。 他很清楚「同律主」这三个字意味着什麽。 那是万机同律院内,仅在天工铁父之下的至高存在,是支撑械骸命途的支柱之一。 同律主·格蕾丝。 万脉·结系铸造庭之主,常年驾驭着移动要塞、结系链枷号,游历於诸国诸城之间。 最近一次可靠的目击记录,还是在十年前,有人在绝境北方目睹了结系链枷号驶出狭间灰域。 眼前这名来自孤塔之城的灵匠,竟带来了她的问候。 暂不考虑时间的巨大尺度,两地之间几乎横跨整个文明疆域。 除非…… 「我曾有所耳闻,」梅尔文琢磨道,「在灵匠构建的同律之网深处,还存在一个名为深网殿堂的的秘密网络,可以无视距离,进行短暂的信息交流。 具备这一权限的灵匠,并且活跃在外焰边疆……」 他话语微顿,目光如刃。 「你是联合之钉项目的人。」 以男人的位置与见识,能推演出这些,哈维并不感到意外。 「你们想要什麽?」 「一份友谊。」 哈维竖起一根手指。 「一份来自冷日氏族的友谊,在将来某些需要抉择的时刻,愿冷日氏族能多考虑万机同律院的立场。」 梅尔文的冷意渗入话音,「我对万机同律院的谋划毫无兴趣,也不打算涉足其中。」 「那麽,眼下的圣物运输呢?」哈维不退反进,「在这件事上,我们能够提供实质的帮助。」 他尽显坦诚与无奈。 「我不需要知道圣物究竟是什麽,你尽管保守秘密,毕竟有些秘密光是说出来,便会引来注视。」 「因此,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也不寻求你的同意。 今日我来,只代表万机同律院与同律主·格蕾丝传达善意,并期待未来冷日氏族也能以善意回应。」 哈维话锋一转。 「而眼下,我们可以先谈些实际的事。」 他继续说明。 「与我同行的,是一支由我亲手培养的灵匠小队,只需简单适应,即可投入舰体维护的工作中。 更重要的是,灵匠小队的脑海里,还携带有一套来自於铸造庭的循环产线蓝图,只要投入使用,可以极大幅度缓解目前的生产压力。」 哈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受阶位与脑容量所限,该循环产线以分块形式,分别存储於小队成员意识中,缺了任何一人,体系都无法完整运行。」 他微微抬眼。 「当然,也包括我。」 见梅尔文依然神色不动,哈维知道,必须亮出最後一环。 「你抵达孤塔之城时,应当也听过那些流言了吧。」 他缓缓说道。 「关於……搁浅。」 如果说先前的同律主,是引起了梅尔文的注意,那麽此刻的搁浅,无疑刺痛了他。 哈维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文件,慎重地递到了面前。 「我追踪了流言的源头,来自一位名叫罗莎莉的老妇人,她曾是理事会成员,近年却因某些缘故……精神逐渐失常。」 哈维在「失常」二字上落下重音。 「这是从她那里整理出的记录,你不妨看一看,我相信,你会需要这份情报。 或者说……预言。」 …… 当希里安悠悠醒来时,时间已来到了正午。 封闭的房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压抑,惨白的光线从舱顶的灯板直直洒落,照得四壁一片清冷。 缓和了一会後,希里安拉开衣柜,里面有船员事先准备好的制服,依旧是熟悉的深蓝色。 换上衣装,尺码正正好好,剪裁贴合身躯。 希里安走出房间,清晨时的忙碌嘈杂不再,整艘陆行舰都显得安宁了不少。 对於这一情况,他并不陌生。 此刻日头正高,是多数船员休整补眠的时段,为即将到来的长夜,还有潜在的冲突积蓄体力。 希里安穿过内舱通道,厚重闸门在身後闭合。 再次踏上上层甲板时,日光已变得有些刺目。 经过一上午的暴晒与船员们的清理,甲板上,除了装甲表面累累的刮痕与凹坑,已看不到更多战斗残留的痕迹。 空气中依旧浮动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像是混合了腐殖物烧灼与金属过热的气味。 正是从下方不断被履带碾过的腐植之地蒸腾上来的。 希里安走到甲板边缘,俯身望向下方。 破晓之牙号正艰难地行驶在一片溃烂的大地上。 舰体前方,无数盘根错节的腐败枝芽被硬生生犁开、碾碎,在履带两侧翻卷堆积,形同某种黏稠、缓慢凝固的黑色浪涛。 忽然,整艘舰体剧烈震颤了两下,随後才恢复平稳。 希里安猜,应该是履带碾过了腐植层下,某处崎岖不平的地形结构。 见此情景,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一幕幕不安的推演在脑海中迅速浮现。 当夜色再次降临,孢囊圣所绝不会满足於,仅组织新一轮攻势。 他们必然会将调动腐植之地本身的力量,扭曲前方地形,制造裂谷、隆起或流质陷坑,以此不断迟滞破晓之牙号的行程。 甚至,对方都无需发动大规模袭击。 只需持续不断地在前路上布设障碍,就足以在不断的消耗中,拖垮这艘陆行舰与其乘员,直至其筋疲力竭。 希里安叹息着,「突围之旅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啊……」 就在此时,阵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後传来。 不用回头,他就能猜都是谁来了,也只有她凭藉那护卫长的权限,才能实时知晓自己的位置。 希里安回过头,打了声招呼。 「中午好……榍石。」 伊琳丝点了点头,依旧身着同械甲胄的她,对於这个称呼并不抗拒。 两人直接了当地开始了先前未完的对话。 「我的血系继承自阳葵氏族。」 他重新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为,希里安·索夫洛瓦。」 不等伊琳丝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新的话语已抵至了喉前。 「我想,破晓之牙号的档案室内,应该有不少关於阳葵氏族的记录。」 希里安请求道。 「我想去查询一下,以你的权限。」 作者Ando最新作品《绝夜之旅》独家首发可乐!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圣血之谜 希里安再度回到了那座静谧的图书馆。 此时正是烈阳高照之际,遮掩的装甲板纷纷滑开,露出了晶莹剔透剔透的玻璃穹顶,以令天光毫无保留地浸透室内。 冷峻高大的书架如方尖碑般屹立。 希里安很高兴,接连的战斗中,这片区域并未受到损伤,一切就如自己记忆时的那样。 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角落,没判断错的话,那正是伊琳丝常午睡地方。 很可惜,今天的午睡环节取消了。 伊琳丝身着森严的甲胄,走在最前方。 阳葵氏族。 当希里安吐出这个古老、快要被世人遗忘的名字时,伊琳丝确实困惑了那麽一两秒,随即,便回忆起了一切。 数年前,黑暗世界的深处,荒芜的旧大陆中。 当伊琳丝从铁棺里被梅尔文唤醒时,第一时间等待她的,并不是命途的晋升、战斗技巧的磨链。 而是无比冗杂、漫长的知识教学。 真是见了鬼了。 意识到伊琳丝受祝之子的身份後,梅尔文立刻秘密组织起一个完善的教学团队。 从文明世界的近代史,到冷日氏族的历史传承,再到炬引命途的详细划分等等。 他们花了极短的时间,让伊琳丝快速了解了自己所处时代的诸多信息,构建起一个初步的世界观。 紧随其後的,才是晋升仪式,以及诸多的技巧磨链、实战考验等等。 哪怕伊琳丝这样性子的人,回忆起那段高压学习的日子,仍感到一丝冰凉的後怕。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伊琳丝完成了初步的学习後,教学团队们刻意放缓了传授速度,再到了现在,她几乎掌握了需要掌握的一切。 无论是知识与技巧。 关於阳葵氏族的信息,便是她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学习里,偶然了解到的。 阳葵氏族与冷日氏族一样,皆来自於圣血十人,他们曾紧密地团结在征巡拓者的旗帜下,直到第十二次远征的失败、叛乱之年的爆发。 冷日氏族选择驻守白日圣城,成为了守火密教的一员,死死扞卫文明世界现有的疆域,阳葵氏族则扑向了黑暗世界,化作余烬残军的锋刃,誓要继续那没有尽头的远征。 两个亲密无间的氏族,就这麽走向了分歧。 到了如今,冷日氏族依旧是炬引命途中,最为强大的氏族之一,而阳葵氏族在百年前就杳无音信,乃至被默默遗忘。 从清晨时,两人聊起这个话题,到了现在,希里安的坦白。 期间,伊琳丝有过许许多多的猜测。 首先,她便排除了余烬残军这一可能性。 无论是猎咬氏族,还是心链氏族,那些好战的疯子,基本都活跃於黑暗世界,每当行动时,也往往都是成群结队,从不落单。 守火密教的可能性也不大,永燃氏族向来不会离开焰芯内环,荆垒氏族的足迹,最远也只是到了内焰外环。 如同某种默契般,自军团分裂後,守火密教几乎不会干涉外焰边疆,余烬残军最多也只是在黑暗世界的边缘徘徊。 外焰边疆这一巨大环带,像是某种缓冲区般,不仅分隔了文明世界与黑暗世界,更是区别开了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 思来想去,伊琳丝只能判断,希里安是一名野火派。 某道血系在漫长的传承中,不断地稀释、畸变,继承在希里安体内时,就变成了这副完全无法溯源的模样。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希里安究竟经历了些什麽,才把自己的血系畸变成了那副模样。 从未见过的莹绿焰色,还有那骇人的狂乱爆裂。 种种的猜测不断地堆积、酝酿,直到真相揭晓。 伊琳丝不可思议地再次问询道。 「你确定……你的血系,真的继承自阳葵氏族?」 「怎麽了?」希里安不解道,「有什麽问题吗?」 「不……只是……」 伊琳丝犹豫了一下,「在我了解的、关於阳葵氏族的情报中,你们的血系畸变不该是这样的。」 「哦?」 希里安双眼发光,追问道,「阳葵氏族的血系畸变,具体是什麽样的?」 伊琳丝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希里安猜。 此刻,那森严的盔甲之下,一定是一张充满了错愕与困惑的脸。 说不定伊琳丝正在心底吐槽,自己是不是在发什麽神经。 「好吧好吧,这件事说来话长。」 希里安无奈道,「总之,我仅仅是继承了血系,关於阳葵氏族的一切,也只是大概知晓了它的消亡史,至於更具体的详情与历史,一无所知。」 伊琳丝沉默了好一阵後,才重新开口道。 「很曲折的遭遇吗?」 「算是吧。」 希里安不打算对她过多隐瞒自己的过去。 那麽多的往事积压在了心底,终於迎来了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去倾述的时刻,但话到了嘴边,他却没多少力气提起。 光是回忆那一切,便令希里安感到精疲力尽。 两人穿过了林立的书架,来到了图书馆的深处,在伊琳丝的引领下,踏上了一条向下的幽深通道。 尽头,一道密封的闸门屹立,阻隔了去路。 档案室就位於图书馆的下方,没有明确的手续下,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访问此处,伊琳丝就其一。 在那不久之前的日子里,档案室算得上是她的课堂,每次都会在这里待上至少一天的时间。 「唉……」 伊琳丝极为少见地叹了口气,经过系统检查,成功开启了闸门。 步入略显昏暗的档案室内,她接起了先前的话题。 「关於阳葵氏族的血系畸变……」 她斟酌了一下话语,解释道。 「据我了解,某种角度来讲,阳葵氏族的血系畸变就是……没有血系畸变。」 「啊?」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伊琳丝来到了就近的一处档案柜,熟练地从中取出一本书籍,递了过来。 「根据《圣血十人谱系大全》所写,相较於其它圣血氏族,阳葵氏族的血系极为稳定,也因这绝对的稳定性,在复兴时代期间,军团内部将阳葵氏族视作一种纯血氏族。 许多关於执炬人的标准,例如魂髓浓度、焰色等等,都是以阳葵氏族这一完美模板,作为参考、标定。」 说完,她又取出了另一本书,堆在了《圣血十人谱系大全》上。 「这本是《血系畸变论》,由一名跟随军团的苦痛修士、米娅所写,在复兴时代期间,她详细记录了诸多氏族的血系变化。」 两本沉甸甸的书籍压了下来,希里安顿时感到一阵窒息。 伊琳丝则完全进入了教学状态,继续讲解道。 「随军征战的漫长日子里,米娅修士与阳葵氏族缔结了深厚的友谊,从事後来看,这应该是她有意为之。 米娅修士很好奇,阳葵氏族的血系,为何没有呈现出畸变特性,并对此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之後,她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 希里安将两本厚重的书籍,放在了一旁,满怀期待地聆听着。 「米娅修士认为,血系畸变本身与个体的意志息息相关。」 伊琳丝努力回忆书中的段落,尽可能地完全复述。 「个体的心智、性格、意志等等综合因素汇聚在了一起,进而影响了血系的变化,诞生出独属於自身的畸变。 而这也恰好对应了,各个氏族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氏族文化。」 她接着举例道,「用更为具体的例子来讲……比如、冷日氏族。」 一簇冰蓝色的光焰凭空燃起,映亮了昏暗的一角。 伊琳丝开口道。 「冷日氏族的血系畸变为冬寒。 这份力量不止令魂髓之火的焰色,变成了这副冰蓝色。 随着魂髓浓度的提纯、阶位的晋升,当我们在体内阴燃起魂髓时,引起蒸腾高温时,也会令我们的意识坠入冷彻的寒冬中,保持绝对的清醒,以阻绝混沌的低语与迷离的幻觉。」 希里安愣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冷日氏族的畸变,仅仅是变化的光焰,原来在这表象之下,还具备这样的能力。 他喃喃道,「也就是说……」 「冷日氏族的执炬人们,在阴燃魂髓的状态下,将具备抵御幻觉等种种负面精神状态的能力,从而确保意识的绝对清醒。」 伊琳丝接着说道,「也是基於这个缘故,冷日氏族才拥有了在黑暗世界里,进行深度潜航的能力。」 「而这一血系畸变的来源,要追溯到开创了冷日氏族的圣血十人之一、德罗丽丝·冷日。」 她说着,又取下了一本书,在希里安近乎麻木的目光中,塞到了他的怀里。 「这本是《德罗丽丝传》,它详细讲述了德罗丽丝的一生,从获得征巡拓者的垂青、成为圣血十人,再到战死於第七次远征……」 伊琳丝随嘴抱怨了一句。 「这本书是冷日氏族成员的必读物、必修课……真的是……咳咳。 总之,从书中的事迹可知,德罗丽丝本身就是一个极端理智的人,无论在多麽危机的关头,都会保持近乎冷酷的清醒……」 伊琳丝语气变得低沉了起来,轻声道。 「所以在生命的最後,她选择了一己之力对抗降临的恶孽。这是当时的最优解。」 寂静持续了那麽一两秒,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语气,接着说道。 「在一开始,德罗丽丝并不具备血系畸变,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的征战,自身逐渐演化出了这一冬寒之力,并且影响至了所有继承她血系的冷日氏族之人。」 结合德罗丽丝的人生,还有米娅修士的记录,希里安的心中隐隐升起了一种猜测。 这时,伊琳丝突然站定了身子,慢慢地单膝跪地,在闪烁的微光中,背部高高隆起,直至交错的甲片逐一裂解。 封闭的内部溢出阵阵热气,伊琳丝钻了出来。 「说回米娅修士对於阳葵氏族的猜测……」 她依旧穿着那身适配的作战服,拆下了驳接在身体上的神经束,从甲胄上跳了下来。 「她怀疑,阳葵氏族其实具备着某种血系畸变,只是这种畸变的表达形式过於隐秘、无法觉察,被人忽视。 至於,她为什麽会认定这一点,这就要说起这个人了。」 伊琳丝翻开了两本厚重的书籍,精准地找到了各自的页码。 希里安扫了一眼,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一个共同的、不断被重复提起的名字。 他沉声念起。 「沃兰·阳葵。」 名字之後便是大段大段,关於他的生平介绍。 沃兰是圣血十人之一,阳葵氏族的建立者,初代的氏族团长,更重要的是…… 读到那行文字的瞬间,希里安下意识地跟着重复道。 「征巡拓者的副官、军团的掌旗人。」 刹那间,他的记忆猛地被抽离,回到了那个座化作废墟的小镇,那间压抑的武库室内。 在那尘封的铁箱中,努恩为数不多的遗物里…… 那面旗帜。 希里安明白了。 为什麽阳葵氏族在覆灭之际,依旧要拼死送出这面旗帜,为什麽努恩历经了如此多的曲折,仍要将它带在身边。 那并不是随随便便、某张来自於军团的旗帜,而是…… 伊琳丝觉察到了他的异样,拍了拍肩膀。 「希里安,你还好吗?」 「我……我还好。」 希里安回过神,克制杂乱的思绪,「我只是头一次了解到自己氏族的过往,有些……有些激动。」 这算不上谎言,只是一个拙劣的藉口。 希里安回忆起,那面旗帜被保存在了合铸号的夹层内,和行驶日志放在了一起。 该死的! 自己怎麽会把那麽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呢?若是先前发生了某些意外,合铸号被毁,又或是…… 「希里安。」 伊琳丝再次呼唤他的名字,目光里满是担忧。 「我……我需要调整一下。」 「嗯。」 希里安花了点时间,控制好情绪、厘清思路。 「你应该明白,有些秘密是不能被写在书本上的,只能保存在这里,靠一代又一代人口述传递。」 伊琳丝指了指脑袋,神情严肃道。 「我接下来要讲的,便是这样的秘密,它之前由梅尔文亲口讲述,现在又由我来讲给你听。」 说完,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像是在提防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伊琳丝贴近了他的耳边,低声道。 「在你了解的故事里,叛乱之年的爆发,始於征巡拓者失踪於第十二次远征,可事实并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 希里安心跳莫名地加速了起来。 「征巡拓者确实在第十二次远征时,失踪了一段时间,可在叛乱之年爆发後,有人组织起了一支远征队,深入黑暗世界,成功寻找到了他。 那场远征正是由阳葵氏族发起,氏族团长沃兰亲自带队。」 「当沃兰带着征巡拓者返回文明世界後,远征队已几近覆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最後停留在了伤茧之城。 当冷日氏族得知情报,抵达伤茧之城後,在苦痛修士们的引领下,冷日氏族见到的,只有沃兰的屍体,至於征巡拓者……他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时至今日。」 「征巡拓者的失踪,成了一个无解的谜团,至於沃兰……」 伊琳丝拿起了那本《血系畸变论》,指了指书封上的作者名。 「那时,早已脱离军团,在伤茧之城安度晚年的米娅修士,陪沃兰度过了生命的最後时光。 米娅修士称,沃兰经受了难以想像的折磨与苦难,恶孽低语与混沌的异响,时时刻刻在他的脑海里激发。 某些深邃的夜里,甚至会遭来疯狂的呓语,引起范围性的灾难,令不少苦痛修士陷入癫狂之中。」 「可在这一系列难以想像的折磨下,沃兰始终保持着清醒,意志坚定到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裂痕,直到生命走向了尽头,彻底死去。」 她用指肚,轻轻地摩擦着作者名,喃喃道。 「米娅修士向冷日氏族告知了这一切,并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她认为,阳葵氏族具备的血系畸变,实际是一种近乎本质的恒定。 他们的意志恒定不动,无法被侵染、也无法被影响,炬引命途的力量得到最完整、也最根本的呈现。 自血系中得到的一切,皆不可撼动、不可干涉。」 伊琳丝最後列举起了数据。 「这一点在叛乱之年後的统计里,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在那秩序崩碎的疯狂年月里,各个氏族内都曾有背誓者的存在,就连冷日氏族也不例外,但阳葵氏族不同。 从叛乱之年的爆发,到城邦时代的开始,正如最初对他们的称谓那样、纯血氏族。 阳葵氏族从未出现过背誓者,哪怕被逼入至了绝境,也没有做出任何妥协与退让。」 到了最後,伊琳丝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总结道。 「希里安,所以我才怀疑,你可能误解了自己的血系传承。 如果你真的是阳葵氏族的一员,那麽你根本不会发生任何所谓的血系畸变。 要麽压制住畸变的变化,要麽被这股畸变的力量杀死,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略显严厉的声音渐渐散去,室内只剩下了一片瘮人的宁静。 希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第一时间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从头翻阅起了那本《圣血十人谱系大全》。 这本书基本可以看做各个氏族的血系传承史,像一颗孕育的种子,以征巡拓者为起点,支撑起一片参天的巨木。 「我好像确实不是阳葵氏族的最後血脉。」 希里安沉默良久,平静道,「但我始终认为,我是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 「至於我真正继承的血系……」 书页哗啦作响,循着目录,他来到这无数巨木的起始,一切的开端。 「自第一道魂髓之火从无昼的黑夜里升起,征巡拓者将的自己的鲜血,分予给最初的众人。」 指尖轻轻地划过段落,希里安跟着文字读到。 「即是圣血十人,亦是身负执炬圣血者。」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都是您最忠实的伴侣。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过往的闭环 念完那句话後,希里安身子向後靠,平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情绪都被深埋在了心底。 执炬圣血。 它来自於征巡拓者的亲授,不仅是巡誓军团的起源,更是氏族血系的初始与根基。 早在斩杀德卡尔、与罗尔夫的最後一次交谈中,希里安就已隐约察觉到某种真相的轮廓。 当阳葵氏族濒临覆灭之时,氏族团长弗雷将这份鲜血托付给了努恩。 此後,努恩历经辗转,隐姓埋名。 可即便这样,时隔多年後,仍被来自救世军的告死鸟所追逐。 那血液中蕴含的精纯魂髓,孕育的灼血之力…… 一切都在昭示它的非凡与珍贵,绝非普通的血系传承。 更关键的是…… 在炬引命途的漫长历史中,究竟是谁的血,才配得上「执炬圣血」这样的称谓? 答案早已清晰。 只是当初的希里安,根本不敢朝这个方向去猜想。 要知道,阳葵氏族在黑暗世界遭围攻之时,距离那场转折的叛乱之年已过去了数百年。 复兴时代早已沦为尘封的历史,巡誓军团也被世人遗忘,就连征巡拓者本人,也化作了一段未解的谜团。 现在,真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摆在了希里安面前。 结合伊琳丝透露的秘密,那些破碎的过往逐渐被拼凑起来。 藉此,希里安编造出了这样的故事。 叛乱之年期间,沃兰将征巡拓者从黑暗世界带回後,在伤茧之城的短暂时光里,他将自己的鲜血再次赋予沃兰。 随後,征巡拓者失踪,消失不见,沃兰则在米娅修士的陪伴下,小心翼翼地保存好鲜血,迎来了死亡。 这是一个可怕的秘密,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阳葵氏族从伤茧之城内,迎回了沃兰的屍体,以及这份珍贵的鲜血。 经过几度流转,历史的更迭,这份血脉落在了弗雷的手中,他又在那围困之日,交付给了努恩。 之後的故事就很清晰了,努恩艰难地返回了文明世界,前往白日圣城无果後,来到了偏僻的白崖镇,直到将这份鲜血赋予给自己。 横跨悠久岁月的传承,自此完成了闭环。 希里安陷入某种魔怔,眼神呆滞,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伊琳丝投来疑惑的目光,搞不懂他是怎麽了。 是意识到自己不是阳葵氏族的一员,一直以来坚守的种种观念,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吗? 这种事倒也很常见。 经常有些自大的执炬人,声称自己的氏族有过何等的辉煌、伟大的事迹,诸如此类的。 结果,当他们追溯自己血系源头,发现根本没有明确的指向,被归类为野火派後,便会陷入类似歇斯底里的癫狂,或着麻木中。 哦,更糟糕的,则是发现自己血系源头,是叛变氏族…… 伊琳丝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也会落在希里安的身上。 两人的思路,出现了彻底的偏差,根本没有对齐在一起。 就在她想着该如何安慰时,出于谨慎,希里安再次确定道。 「所谓的执炬圣血,就是征巡拓者的血?」 「嗯。」 伊琳丝点了点头,复述起他刚刚读到的段落。 「征巡拓者将的自己的鲜血,分予给最初的众人,即是圣血十人,亦是身负执炬圣血者。」 她进一步地解释道。 「最开始了解到这段历史时,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困惑。 老师对此解释说,自从炬引命途开创以来,征巡拓者有记录的唯一一次向众人分赐鲜血,便是圣血十人的诞生。 他的鲜血被尊称为执炬圣血。 但由於只有这一次明确的记载,这一称呼在历史中几乎未被後人提起。 相比之下,圣血十人却广为人知。 他们後来分别建立起各自的氏族,组织起庞大的军团,共同开创了辉煌的复兴时代。 所以,人们在提起这段过往时,往往更多提及圣血十人及其功业,执炬圣血反而被渐渐淡忘了。」 听到这一肯定後,希里安的表情变得更为复杂。 比起感叹自己这微妙的境遇,他更多想到的,反而是努恩的过往。 白崖镇那一夜的长谈中,努恩讲起了自己的百年旅程。 他曾前往白日圣城,最终又落荒而逃。 起初,希里安不太理解,为何他会遭到这样的对待,直到後来,从罗尔夫的口中了解到,所谓的「痛焰火盆」仪式。 努恩作为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完全可以被视作氏族团长。 他的出现将影响到余烬残军与守火密教的争斗,为了避免被卷入权力与阴谋的风暴,他的逃离变得合理了起来。 除了阳葵氏族本身外,其他氏族是否知晓执炬圣血的存在呢? 努恩的逃离,是否又是为了保护执炬圣血呢? 更令希里安感到心悸的,是罗尔夫的警告。 作为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他本身的存在,就足以引起诸多庞然大物的窥伺了,那麽身负执炬圣血之後呢? 「现在回想一下这一切,希里安。」 罗尔夫的话语在耳旁幽邃地响起。 「你的老师在白崖镇安然度过了那麽长的时光,为何此时,却突然遭到了告死鸟的袭击呢?」 希里安明白罗尔夫的言下之意,他认为是告死鸟的到来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指引了方向,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位於白日圣城之中,见证了多年之前努恩的逃离。 之前,他一直没有想这些事,仅仅是这些阴谋与诡计,离自己实在是太远了,可现在,他不得不考虑这些了。 为数不多令希里安稍感安慰的是,白日圣城内也不全是针对自己的恶意。 多年之前,努恩离开白日圣城时,他的阶位并不高,面对层层恶意,基本没有可能活着离开焰芯内环,可他还是做到了。 也就是说,一定有人暗中协助了努恩,并且那人的力量很强大,足以与白日圣城内的恶意对抗。 「先终止一下吧,伊琳丝。」 希里安抬手做出制止的动作,语气疲惫道。 「我需要……休息一下。」 「嗯。」 伊琳丝小声应答着。 看样子,希里安真的很在意血系的荣誉,就像迂腐的古典贵族,一丝一毫的灰尘,都会令他怒不可遏。 真是令人意外。 伊琳丝再次想到。 对财富、权力、力量,看起来都毫无兴趣的希里安,竟然对血系如此执着。 希里安则是荒诞地想到,自己现在是不是,可以算作圣血第十一人了?凭藉自己的血系,建立新的氏族? 哈哈,这也太神经,太扯淡了……也太无聊了。 希里安不由自主地挑起了一副笑意,随即,这副笑意彻底冷淡了下去。 他没兴趣建立新的氏族,也不觉得自己作为圣血十一人,是什麽多麽伟大的殊荣。 从在铁棺里苏醒,到在破晓之牙号的今天为止,希里安都对所谓的氏族,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他固执地坚守阳葵氏族的身份,冠以索夫洛瓦的姓氏,是为了那座小镇,为了兄弟姐妹,为了老师的夙愿。 仅此而已。 希里安缓慢地开口,打破了静谧。 「血系不能决定一切……真正决定我们身份的,将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是那高尚的理念、不屈的意志。 就像我老师曾说过的,在加入氏族之前,执炬人们都有着各自的姓氏,可到了最後,都将选择氏族的统一。」 对於这番回答,伊琳丝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认可。 不愧是希里安。 哪怕知道自己并非阳葵氏族的一员,而是一名无法追溯的野火派,他也会快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继续前行…… 「既然阳葵氏族彻底灭亡了,我无法算作其最後一人。」 希里安鼓起勇气,义正言辞道。 「那麽,就让我成为阳葵氏族重获新生後的第一人吧。」 伊琳丝愣住了。 她少见地慌乱了几分,反覆嘱咐道。 「希里安,建立一支新的氏族,并不是口头说说就可以的。 按照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联合制定的律法,你需要前往白日圣城注册、记录。 而且,你怎麽会疯狂到要取代一支圣血氏族?」 军团分裂後,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对立了起来,可他们仍是炬引命途的一员,圣血氏族亦是如此。 希里安的行为无疑是对其余圣血氏族的羞辱。 如果梅尔文知晓了此事,说不会暴怒地劈开他的脑袋。前提是,他并不知晓希里安受祝之子的身份。 面对伊琳丝的劝解,希里安不为所动。 「你真的是……」 伊琳丝心中涌起了一股失望,没料到,他对於虚名如此固执。 幸运的是,希里安还年轻,阶位也不高,只要自己像位姐姐般引导他、教育他,一定可以扭转他这糟糕的缺点…… 「执炬圣血。」 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伊琳丝的胡思乱想。 希里安接着说道。 「我继承的血系是执炬圣血。」 伊琳丝眨了眨眼,整个人完全呆滞在了原地。 希里安猜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确实,换做任何一人,听到这样的事实,都会愣上那麽一两秒。 「我知道,这个事实可能有些疯狂,也显得有些虚假。 毕竟,执炬圣血在历史上只出现过那麽一次,恐怕只有圣血十人,知道该怎麽验证这东西的真实性。 但一个时代都结束了,当初的圣血十人,又还有几人尚存呢?」 希里安一边说着一边想起安雅,不清楚这是否有效,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解开了缠绕沸剑的绷带,将那燃烧的向日葵,展现给伊琳丝看,紧接着,刃锋缓缓地割开了手心,新鲜的血液在掌心积起血泊。 相识这麽久以来,这还是伊琳丝第一次在非战斗状态下,见识到希里安的血液。 在他的刻意引导下,无序狂嚣的力量被一点点地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腾的灼血之力。 也是在这一刻,伊琳丝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心悸。 并非是来自受祝之子的共鸣,而是血系上的召唤。 「我来自於白崖镇,一座位於外焰边疆的边缘的偏僻小镇,而我的执炬圣血则是来自於我的老师、努恩·索夫洛瓦。」 希里安缓缓说道,「准确来讲,他才是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 寂静的档案室内,在那平静的陈述中,伊琳丝一点点地了解起了眼前之人的过去,以及在他编织下,从叛乱之年起始至今的血系传承。 希里安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详细地阐述了这一切的经过。 最後,他沉默了下去,留给伊琳丝一点消化的时间。 大概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紧绷的气氛让两人不由地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伊琳丝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呼……」 这个一向没什麽表情、性格冷淡的女孩,今天像是着了火般,情绪起伏剧烈,表情也缤纷多彩。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希里安,此时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刚才他一直在整理过往的诸多线索。 执着血系的虚荣? 天啊,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是自炬引命途诞生以来的圣血第十一人。 伊琳丝强保持镇定,喃喃道。 「执炬圣血?」 「对,执炬圣血。」 「该死的,你具备的是执炬圣血。」 「嗯……」 希里安点了点头,今天这番对话里提及的执炬圣血,比他过往日子的所有都还多。 在诸多证据的证实下,伊琳丝最终接受了这一现实。 希里安不止是一位受祝之子,他更身负起执炬圣血。 「希里安,你……」 伊琳丝的身子莫名地发抖了起来。 她太了解执炬圣血对於白日圣城意味着什麽了,更明白,当它与受祝之子的身份结合在一起时,又意味着什麽。 也许,希里安将会是下一位征巡拓者。 这并非是天方夜谭,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能性。 紧接着,她便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感。 「你不该和我同行的。」 伊琳丝不安地咬着指甲,露出罕见的孩子气。 「你应该躲在孤塔之城内,由我作为诱饵,确保你的安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忆起 随着过往历史的闭环、真相的袒露,昏暗的档案室陷入了更深的幽静之中。 「希里安……受祝之子、执炬圣血……」 巨大的压力下,伊琳丝低着头,嘴里反反覆覆地念叨,这一系列的关键词。 牙齿摩擦着指甲,丝丝的痛意从指尖袭来。 天啊…… 在伊琳丝看来,这场突围之旅中,自己能遇到希里安、另一位受祝之子,在概率学上,已经是一种罕见的奇蹟了。 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希里安具备蛇印祝福的同时,还身负起执炬圣血。 这……未免有些太过疯狂了。 希里安表现的倒很平静。 什麽高贵的血系、文明世界的命运…… 他完全没有感觉好吧。 自从离开白崖镇的那一天起,希里安不仅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还一度在贫困线、饥饿线上翻来覆去。 最难熬的日子,莫过於刚结识布鲁斯,前往赫尔城的那段旅程。 这只脏兮兮的超凡狗意外地能吃,直接掏空了希里安的补给。 但凡晚那麽几天发现赫尔城,他都要考虑,要不要把这位刚认识的朋友炖掉了。 回顾过往,用那麽一个词汇,来总结离开白崖镇後的旅程,希里安能想到的只有狼狈。 狼狈不堪,一路摸爬滚打。 念及此处,希里安幽幽地叹息道。 「唉……」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伊琳丝。 同样是受祝之子,看看伊琳丝受到的待遇,陆行舰护送、同械甲胄防身,再看看自己……命运使然啊。 「希里安,你……」 忽然,伊琳丝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力气很大,握得隐隐作痛。 希里安问道,「怎麽了?」 「我……我只是觉得很微妙。」 伊琳丝尽可能地用那笨拙的言语,来描述自己内心那复杂的感触。 「我在书中读到过这样的故事,织命匠用纺机编织起命运的丝线,将过去与未来,无数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化作大网。 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每个人都纠缠不清。」 她抬起眼眸,盯着希里安。 「就像冷日氏族与阳葵氏族。」 这一刻希里安才意识到,早在这份执炬圣血传递之时,氏族之间的交集就已出现,不断地纠缠、重叠,延续至今。 不等他仔细体验这份微妙感,伊琳丝松开了他的手,急匆匆地回到了同械甲胄处。 「我认为,你的秘密应当继续沉默下去,无论是受祝之子,还是执炬圣血。」 伊琳丝语速飞快地陈述起自己的观点。 「受祝之子的理由很简单,我们的处境并不安全,一旦你暴露了,绝对会引来更多恶孽的窥伺,说不定会直接引起一场混沌战争。 至於执炬圣血……」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道。 「历史上关於执炬圣血的记录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可以说,除了圣血氏族以此建立外,我们并不清楚它究竟有什麽特别的力量。」 特别的力量? 希里安立刻想到了那对混沌而言,宛如刮骨剧毒般的灼血之力。 「重要的是,无论你是以阳葵氏族最後一人的名义行走,还是以圣血第十一人自居,你的出现都会打破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的平衡……」 伊琳丝回忆起梅尔文对自己的种种告诫,神色中浮现起一抹忧愁,喃喃道。 「不……就连守火密教内这脆弱的平衡,也会因你的出现而支离破碎。」 「我明白。」 希里安还记得那藏匿在白日圣城内的恶意,一定有人知晓执炬圣血的存在,并虎视眈眈。 在尚未强大到一定程度前,自己一旦暴露,要麽死於某场暗杀,要麽成为那些大人物们的提线木偶。 希里安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 「你的身份无法被公开,自然也享受不到任何资源的倾斜……」 伊琳丝从同械甲胄上取下了什麽,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接下来的旅程里,你需要跟在我身边,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可以受到保护。」 她说着,将一件臂甲装备在了希里安的左臂上。 「这是武库之盾,一件自黄金时代遗存的圣遗物。 它的能力你应该大致了解了,不仅能收纳武器,更可瞬间延展为一面护盾。 盾身由无数悬浮碎块构成,遇击时可借缓冲化解大半冲击,但需注意,每次破碎後,碎块都需要一段时间重组,才能再次御敌。 要是形势危急,你也可持续注入源能,强制凝合碎块、维持防御,缺点是对源能的消耗极为剧烈。」 希里安抚摸了一下这嶙峋的臂甲,触感冰冷、坚硬。 希里安抚摸了一下这嶙峋的臂甲,触感冰冷、坚硬。 他刚想说些推脱的话,迎上伊琳丝那副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顺从道。 「好,我知道了。」 「嗯。」 伊琳丝难得微笑一下,鼓励道。 「试试看。」 希里安将源能注入臂甲内,闪灭的微光中,犹如展开的画卷般,一排排巨兵的虚影在周身环绕。 巨剑、长斧、投枪…… 握起沸剑,送至虚影之间。 很快,一股拖拽感从剑柄上浮现,像是有另一只无形之手,尝试从自己的手中夺走剑刃。 希里安没有抵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道松开了五指。 下一刻,沸剑完全虚化、淡去,融入了一排排的虚影里,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他轻轻地挥手,周身的虚影随即加速流转,宛如一道由刀剑组成的星环。 无数武器的形影掠过指间,等待挑选。 希里安目光落回那柄虚幻的沸剑,掌心一握。 触及剑柄的刹那,虚幻凝为实质,沉甸甸的重量压回手中,传来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再次松开了沸剑,任由它融入虚影之间後,希里安又把锁刃剑一并纳入其中。 此时,伊琳丝开口道。 「有了它,你可以更方便地取拿武器,不必把自己打扮的那麽臃肿了,在战斗中也更加狡诈多变。」 「确实很方便。」 希里安嘴上这麽说,心底却想着的是,或许可以携带一些一次性的武器。 比如稳定锚栓之类的致命爆炸物,在紧张刺激的战斗中,给对手来一次出其不意地饱和打击…… 源能休止,臂甲的微光随之熄灭,诸多环绕的虚影溃散不见。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肢体,臂甲很轻盈,丝毫影响不到动作。 短暂的插曲後,事实的苦恼仍在头顶盘旋。 主要是伊琳丝很苦恼。 武库之盾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为希里安提供保护,可显然还不够。 她掏空了口袋,发现除了同械甲胄外,自己也没什麽能直接提供的了。 那麽……同械甲胄? 伊琳丝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不说更换同械甲胄的穿戴者,需要有灵匠进行新一轮的身体适配、神经驳接……这可是自己专属的武装,一旦被人发现,绝对会出问题的。 思来想去,伊琳丝只能遵循一开始的计划,利用自己护卫长的权限,尽可能地为他以公谋私些什麽…… 对,以公谋私,就像之前提供静滞之尘那样。 「伊琳丝?」 忽然,希里安的声音响起。 伊琳丝看了过去,只见他正站在另一个档案柜前,正向自己招手。 「来帮帮我。」 「你要做什麽?」 希里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书籍与档案间的时间标签,逐一排查道。 「白崖镇毁灭的太突然了,我什麽都未学习、也没有了解,就这麽成了丧家之犬。」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 「我想更多地了解阳葵氏族,从我的老师、努恩·索夫洛瓦的人生开始。」 伊琳丝默默地点头肯定,凑到了他身旁,一起翻找这堆积成山的文档。 「你打算从哪开始入手?」 「老师的离去。」 希里安进一步地解释道。 「老师曾抵达了白日圣城,又潜逃离开,我猜,这件事一定有所记录。」 在自己虚构的故事里,白日圣城内的恶意,一定会追逐努恩,同样,也有援手帮助了他的逃离。 希里安想藉此了解一下白日圣城内的权力分布,再尽可能地推断一下恶意从何而来,善意又来自何方。 伊琳丝低声道,「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我觉得还好,推算一下大致的时间区间,再按照事项的类别寻找……」 希里安没少在公共图书馆内查询资料,已经算是半个专业的档案管理员了。 就算找不到与努恩有关的信息,能进一步地了解一下圣血氏族等信息,也足以令希里安感到满意了。 要知道,这些关於圣血氏族的信息,可不会出现在公共图书馆的角落里。 伊琳丝看了眼钟表,距离入夜还有段时间,还可以再浪费一小会。 希里安搬来爬梯,到了档案柜的最上层,这里积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捂住鼻子,抽出一份文档,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粗略地扫了一眼後,再将它塞了回去。 希里安坦白了自己的所有秘密,伊琳丝也极为大方地成为了他的共犯。 仅仅是这短暂的翻找里,他就读到了诸多关於冷日氏族的内部信息,还有一系列的秘密事件。 希里安对这些隐秘不感兴趣,草草瞥了一眼後,就合上了书页。 他想,要是梅尔文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绝对会活剥了他。 「嗯?」 堆积的档案中,希里安的视线停在了一份文档的某一页上。 页面上的大部分文字,被浓重的黑色墨迹覆盖,仅有零星段落隐约可见。 通过未被涂抹的信息可知。 这是一份编号726的黑暗世界航行报告,隶属於破晓之牙号,标注的报告时间则为城邦历422年,距今已有十余年之久。 尽管报告的主体内容几乎被完全遮蔽,但希里安凭藉直觉,捕捉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 目光下移,在文档角落的签署处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梅尔文·冷日。 接着,他翻至下一页,那里附着一纸调令,上面清晰写道。 「任命大副梅尔文·冷日,接替工作为破晓之牙号的正式舰长……城邦历429年。」 希里安轻轻合上文件,断裂的信息在脑海中逐渐拼合。 他推断出这样的脉络。 十余年前,破晓之牙号执行过一次深入黑暗世界的航行任务,而当时的梅尔文尚未担任舰长,仅以大副身份参与。 许多年後,梅尔文被正式提升为舰长,再度启程,航向黑暗世界深处,在旧大陆寻获了伊琳丝。 「奇怪……」 希里安再次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 他本能地觉得,这里藏着某些重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牵连着许多人……包括自己。 就在此时,伊琳丝突然呼喊道。 「希里安!」 她在下方,挥了挥手中的报告,惊讶道。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与努恩·索夫洛瓦有关的报告了!」 希里安记了一下这份文件的编码,将它塞回了档案柜内,紧接着,匆匆忙忙地从爬梯上跃下。 翻开和努恩有关的报告,许多段落也早到了黑色墨迹的涂抹,但保留下来的文字,已展现了足够多的信息。 「努恩·索夫洛瓦携带【信息涂抹】,成功脱离了外焰内环,消失在了茫茫的外焰边疆中。 追捕过程中,暮光卫队曾在外焰内环发现其踪迹,并且疑似有拒亡者活动,其目的似乎也是【信息涂抹】。 以努恩的能力,他绝无逃离的可能,但事实就这样发生了,根据冷日氏族最後的调查可知,有人协助了他的潜逃。」 果然,正如自己预料的那样,在恶意环顾的同时,也有善意帮助了努恩一把。 他看向调查结尾的那个名字。 「入殓师·莱彻。」 希里安眨了眨眼,喃喃道。 「真叫人意外啊,莱彻居然帮过老师……」 突然,他的身子完全僵在了原地,心跳急速加快,手指不受控地攥紧了报告,弄皱了纸页。 「莱……莱彻!」 希里安近乎尖叫道。 「他妈的!我怎麽把莱彻忘了!」 …… 混乱诡谲的迷离空间内,男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环顾四周。 他的身旁环绕着数不清的屍骸、破碎的楼宇,还有一头已被完全一分为二、长达数百米的巨型混沌生物。 恶臭的鲜血在空中荡漾,像是失重了般弥漫、蠕动。 男人忍着身体四处传来的痛意,一点点地爬了起来。 站直了身子,自言自语道。 「见鬼,这是哪来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莱彻的奇妙冒险 灵界。 男人抬眼望去,视野的尽头不存在地平线,也望不见澄澈的天穹。 他像被抛入了一个无边的灰白画布,厚重、弥漫的雾霭如流动的丝绸,从八方裹挟而来,将一切轮廓柔化成朦胧的幻影。 雾霭之间,斑斓的色彩像是活物般流动。 那是霞光与油彩的混合体,时而似蜿蜒的河流,时而如泼洒的星云,在虚空中交缠、晕染,偶尔被几道粗粝的闪电撕裂,绽出短暂、刺目的紫金色纹路。 「哇哦……」 男人发出了一声感慨。 扫了一眼周围那破碎的屍骸,草草计算一下,至少有上千头狰狞的怪物,在这里被撕扯成了碎片。 慢慢的,一道阴影缓缓遮住了男人。 仰起头,山岳般庞大的遗骸飘荡而至。 那是头近似於巨蜥般的巨型混沌生物,长达百米的躯体,被某种力量一分为二,断面清晰平整,抛出源源不断的鲜血与污秽。 它们没有从天而降,化作亵渎的暴雨,而像是失重了般,静静地漂浮在屍骸周遭。 渐渐的,成吨的鲜血汇聚在了一起,延伸成了一条猩红的河流,血浆突兀翻滚,环绕而过。 「哇哦……」 男人像是智力有问题一样,再次发出了感叹声。 「该死!」 紧接着,他捂住了脑袋,好不容易站直的身子,再次蜷缩了起来。 持续不断的痛意从脑海深处涌现,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长针,深深地刺入脊髓,再用力地拔出,循环往复。 男人花了相当长的时间适应後,脑海里的痛意这才被一点点地抚平。 擦了擦布满额头的冷汗,他长叹了一声,踉跄前行。 更多破碎的楼宇撞入视线。 它们倾斜、断裂,诡异地悬浮半空,砖石碎块彼此轻撞,发出隆隆回响,像是有看不见的冰川在海面下崩解。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後,男人凝视脚下的土地,觉察到了这片土地的真相。 这是一座浮岛,又或是一座城市的碎片。 地表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与疮疤,曾被巨力撕扯、又勉强拼合。 从掩埋的土块间,出一座钟楼的残躯,斑驳的石砖半埋於焦土,钟面早已碎裂,指针则仍固执地指向某个早已远去的时刻。 男人坐在了钟楼的废墟上,缓和了自身的痛意後,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己身上。 於是,问题出现了。 他拿起一块蒙尘的玻璃,擦了擦,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喃喃道。 「我是谁?」 男人回忆不起自己的过往,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突然出现在了这。 一切都是谜团。 头疼不已时,他忽然发现了什麽,急匆匆地撸起袖子。 只见手臂上,有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刺青。 并非是某种浮夸的花纹,又或是晦涩的图案,仅仅是一排排被尽可能压缩到极限的细小文字 男人对着刺青愣了半天。 他撇了撇嘴,耐着性子读下去。 「当你读到这行文字时——没错,你又失忆了。 惊喜吗?别慌,对你来说这大概算是老毛病复发,跟感冒流鼻涕差不了多少。 现在,先做几个深呼吸。」 「……」 男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抬手揉了揉眼眶,再定睛一看。 一字没变。 「我失忆前……你是弱智吗?」 男人想像了一下过去的自己。 蹲在某个角落,一边龇牙咧嘴地往胳膊上刻字,一边可能还在哼着小曲。 「算了。」 他嘀咕了一声,挺直腰板,煞有介事地深吸一口气。 吸到一半还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 「很好,你状态还不错。」 刺青下面还有字,像是预判了他所有反应。 「现在,试着调动你身体里的源能,别问我那是什麽,你以前知道,现在忘了,但你的骨头、你的血、你每根神经应该都还记得。 对,就像你忘了怎麽挥剑,可一旦握紧,仍能杀敌那样。 顺便一提,你是个天才,这点不用怀疑,我说的。」 男人眯起眼睛。 「源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像是能从掌纹里看出说明书。 「融入了本能,怎麽融入的?」 至於天才那部分。 他挑了挑眉,坦然接受了。 「行吧,这种设定我倒是挺乐意相信的。」 闭上眼,试着在体内摸索那个所谓的源能。 起初,什麽都没有,就像在空口袋里翻钥匙。 但两三秒後,他的意识往深处轻轻一探。 轰! 霎时间,像是有座沉睡的火山在胸腔里炸开。 灿烂的光流自周身奔涌而出,不是温柔蔓延,而是炸裂、迸发! 气流化作暴风,将四周漂浮的屍骸、断裂的梁柱、碎砖与尘埃全部扯动,绕着岛屿疯狂旋转。 直至形成一道直径百米的涡流,而他屹立在风眼正中,衣袍猎猎,发丝狂舞。 「我还真是天才啊……」 喃喃自语中,男人缓缓抬起右手。 一本厚重、皮质封面的日记,凭空在掌心浮现。 紧接着,日记自动翻开。 不是轻缓地掀页,而是——哗啦!哗啦哗啦! 书页以近乎狂暴的速度翻飞,每一页里都困着一股急於冲出的记忆之风。 下一刻,纸张挣脱装订,化作成千上万片发光飞羽,如白鸽、如鹰群、如破碎的星光,环绕、盘旋、飞升。 拖曳着莹蓝与鎏金交织的尾迹,划出无数道交织的光轨。 也是在此时,无数的画面……不,是记忆的洪流,朝着男人脑海奔袭而来。 那不是涓涓细流的回归,而是海啸般的灌注。 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每一秒每一息都变得极为漫长。 他看见自己曾立於万军阵前,身後是燃烧的城塞,手中长剑映出黄昏血色,他看见自己跪坐在古老殿堂中,指尖抚过刻满誓言的石碑。 见到了友人的笑与敌人的血,见到了背叛与忠诚,见到了失去与重逢…… 漫长的岁月、不计其数的场景、成千上万张面孔与名字,如同被击碎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重组、绽放。 空白的意识被染上色彩,虚无的「我」被赋予重量与回响。 记忆重构的最终时刻,所有飞旋的书页骤然一滞。 男人近乎本能地问道。 「我是谁?」 一道清晰深沉的声音,从时光深处传来,穿过所有喧譁,径直落进他心底。 「你是莱彻·格林。」 「我从何而来?」 「你来自归寂命途,苏醒於复兴时代的末尾,在大空洞之底。」 「那麽我将要去向何方?」 「你将继续旅行,查清巨神·眠主的下落。」 自此,对话结束,莱彻·格林重归。 风暴渐息,飞旋的书页一片片回归日记,稳稳合拢,只有他周身仍隐隐流转着未散的微光。 莱彻在原地伫立了许久,後知後觉……也可能是再一次地,明白了一件事。 刚刚对话的声音,正是他自己。 另一个、曾经的自己,向着现如今的自我发问。 随後,莱彻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待大脑成功处理好了近期的诸多记忆,断裂的意识完成了重铸。 「哈……哈……」 他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般无助、惶恐。 连带着整个人都半跪了下去。 记忆的连续性癒合後,在莱彻的主观视角来看,上一秒他还在历经惊险的战斗,举手投足间,不知带来了多少的灾难。。 与那个该死的家伙死斗。 「他妈的,骨瓷家……」 莱彻恶狠狠地咒骂,五指从地面攥起了一把尘土。 「放轻松……放轻松……」 而後,他安慰起自己,控制好情绪。 「别紧张,莱彻,你那一击打下去,骨瓷家这个混帐,至少得昏迷一阵,就算醒了,他接下来几个月,也会有点健忘症,绝对能恶心他一阵的……」 再次深呼吸。 莱彻终於调整好了状态,抓起悬空的日记。 随即,日记化作光点散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後,莱彻终於有时间,了解一下自己的状态。 那身体面的衣装,眼下变得破破烂烂,四处漏风,躯干的各处,也有一定的伤势。 伤口被骨瓷家污染,血肉溃烂、,不断地流淌着脓水。 莱彻尝试自愈,但肉体像是脱离了掌控般,无论源能怎样冲刷,仍保持这副糜烂的状态。 这并非是某种致命的毒素,而是骨瓷家将自己的伤口变得「永恒」。 对於绝大多数的超凡者而言,被赋予了这永恒的伤势,等待他们的将是没有休止的折磨。 好在,莱彻不在此列。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和骨瓷家交手了,处理这种伤势,早已变得得心应手。 只见莱彻再次拿起那块蒙尘的玻璃,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莱彻·格林,忘记这些伤势。」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顷刻间,归寂之力冲刷体表,洗去了所有了伤口、血迹,将它们完全蒸发,归於从不存在的虚无。 痛意远去,血肉癒合。 唯一的副作用是,莱彻对着镜面愣神了一会。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麽?」 作为经常失忆的人,莱彻培养出了极为优秀的性格。 不较真。 每当遇到一些想不通的问题时,他都不会固执下去,而是笑嘻嘻地,该做什麽做什麽。 现在也是如此。 莱彻懒得去想自己为什麽发呆,而是沿着和骨瓷家的交战,继续思考了下去。 「我得捋一捋,该不会又忘了哪些重要的东西吧?」 他闭目凝神。 自我检索刚持续了一会,轰隆隆的余音从不远处袭来。 视野的尽头,闪烁的雷鸣与绚烂的色彩间,一道扭曲的身影缓缓蠕动而出,像是钻透了某道壁垒,潜行而至。 不待莱彻看清对方的真容,那股令人生厌的混沌威能,便已扑面而来。 那是一头难以名状的巨蛇状混沌生物,没有皮肤,只余下大片大片猩红、且不断搏动的鲜活血肉,布满了扭曲盘结的血管网络,与不断开合的肉质裂隙。 长达百米的庞然身躯,在废墟间缓慢巡游,其血肉不可避免地与断裂的钢筋、尖锐的岩石,发生摩擦与碰撞。 那些血肉长满了密集的神经,使得每一次刮擦、每一次撞击,都会转化为一股股尖锐的剧痛。 正是这无时无刻、源自周身每一寸的痛苦,迫使它不断地凄厉至极的尖啸。 嘶—— 莱彻捂住了耳朵,咬牙切齿。 啸声并非是通过声带振动产生,而是一种精神与混沌威能混合的冲击波。 高亢、撕裂,穿透厚重的雾霭,足以震碎任何聆听者的意识。 莱彻猜,应该是自己的灵魂的芳香,吸引到了它的存在。 要是自己晚一点清醒过来,说不定就被它吞进了肚子里。 但……问题不大。 无非是从它的躯体里杀出来罢了。 莱彻每一次的失忆重拾,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比如说,某一次,他竟苏醒在了恶孽·嗜界沼浆的淤泥里。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太想回忆这件事了。 「骨瓷家……伤茧之城,还有破晓之牙号。」 莱彻没有理会不断逼近的混沌巨蛇,而是继续检阅自己的记忆。 「他妈的,还是让骨瓷家得逞了。 被拖进了灵界里,谁知道得多久才能重返现实,哪怕回归了现实,我又会在哪里重临呢?」 原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他急切地想制定新的计策。 可紧接着,脑海里再次蔓延起绵绵的痛意。 比起被拖入灵界这件事,更令莱彻恼怒的是,他被迫解放了自身的力量。 这不仅意味着,会有大量的记忆被蒸发,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以自己现有的这些力量,还能否继续处理伤茧之城的危机。 想到此处,莱彻极为少见地有些情绪失控、震怒。 此时,混沌巨蛇已临近头顶,血淋淋的大口张开,无数扭曲的肢体在腔体内晃动。 莱彻面无表情地望着这头狰狞的巨物。 换做之前的日子里,他会一边尖叫,一边驾驶琉璃之梦号逃离,生怕浪费自己一丝一毫的力量。 可现在不同了。 先不说,琉璃之梦号不知道在哪,反正自己已经被迫解放了力量,那麽再浪费一些,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因此,莱彻恼怒地斥责道。 「别烦我!」 话音刚落,遮天蔽日的巨物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灵界那灰白的雾霭。 第一百二十五章 灵界奇遇记 随着混沌巨蛇的存在被彻底蒸发,这麽一头骇人的混沌生物,就这麽消失在了虚无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哦,它确实不曾存在过。 丝丝的痛意在莱彻的脑海里蔓延。 如果说记忆是一沓厚厚的纸页,那麽此刻,就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烧掉了纸页的某一角。 莱彻并不在意。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当下的现状。 灵界。 位於起源之海与现实世界之间,时间的尺度被模糊,空间的远近被混淆。 无法理解,也不必去理解。 莱彻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衣领,又梳理了一下那乱糟糟的头发。 稍稍体面点後,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在记忆的残片中寻找线索。 自己在灵界内昏迷了多久? 几天?几个月? 比起这些,真正令莱彻倍感不安的是,灵界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哪怕他只失去了意识几个小时,说不定现实世界已经过去了几十天、几个月。 「该死的!」 莱彻懊恼地咒骂。 遭遇骨瓷家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该全力搏杀、率先出击,而不是给了他机会,把自己拖入灵界之中。 可是…… 莱彻的眼中闪过一丝的犹豫与复杂。 一旦自己与骨瓷家全面厮杀,那麽孤塔之城多半也会在那一夜倾覆。 更令人感到疯狂的是,等待城邦众人的将不会仁慈的死亡,相反,而是残忍的永生。 「算了,算了。」 莱彻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些已经发生的事。 他打量了一下这座破碎的岛屿、某座城邦的一角。 地面龟裂,街道石板碎成不规则的几何残块,缝隙间探出幽绿的苔藓。 残缺的建筑散布四处,大多是墙基或半截立柱,雕刻的繁琐花纹,已在时间的折磨下,模糊得难以辨认。 莱彻仰起头,最引人注目的,是自己身後这座钟楼残骸。 原本巍峨的塔身,如今只剩下半截残块,顶部坍塌,碎裂的砖石在半空悬浮,钟面破裂,玻璃尽碎,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倔强地支撑…… 莱彻认出了这座钟楼,更是通过这一系列的建筑风格,回忆起了这片废墟的源头。 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 他轻声唤起那个名字。 「时骸之都。」 声音像是触及了某位安眠的存在,又像是有风袭过,布满锈迹的时针轻轻震颤了两下,发出悦耳的鸣音。 莱彻皱紧眉头,神情凛然。 在荒野行进时,他就遇到了上浮的城邦碎片,没想到在灵界内,又遇到了一块。 看起来,有越来越多的城邦碎片脱离了封印,从主体剥离而出。 有的散落在了灵界内,有的则率先上浮至了现实。 这并不意味着,那座城邦正逐渐走向崩溃,相反,这象徵封印正在松动、摇摇欲坠…… 强烈的危机感从莱彻的心底升起。 他少见地变得焦虑、烦闷,来回踱步了一阵後,又无可奈何地叹息了起来。 「唉……唉……」 莱彻长吁短叹,「我应该随身准备一个恒时钟的。」 所谓恒时钟,诞生於黄金时代,外表与常规的计时工具无异,然而,当其踏入灵界时,它的真正特性才会彻底显现。 灵界的时间流速混乱不堪,可能某一区域一日如现实一年,另一处却又百年如一瞬。 在这一极端情况下,恒时钟无论置身何等混乱的时间湍流,它的指针始终以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为基准,稳定、恒定、不可动摇地行进。 因此,当超凡者身处灵界时,便可以通过时恒锺进行计算,得出两界的偏差值,从而判断所处区域的时间流速异常程度,甚至推算出不同灵界区域的时间规律。 在黄金时代其间,任何深入灵界的活动,时恒锺都是必备的仪器。 遗憾的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时骸之都的沉没,文明世界失去了时恒钟的制作技术。 到了如今,只有极少数时恒锺存在於世,被掌握在了各大旅团之中。 莱彻检查了一下这座城邦碎片,确定没有任何具备价值的物品後,向着虚无迈步。 这种感觉很奇妙。 脱离了重力束缚,整个人漂浮在了空中,没有上下、也没有左右。 以周围的屍骸作为参照物,从始至终,莱彻都只是在半空中原地踏步罢了,根本没有任何距离上的移动。 海量的源能从体内激发,与灵界内充盈的力量彼此共鸣,牵引、指明方向,而後……折跃! 莱彻周围的景象开始异变。 灵界那灰白的背景泛起涟漪般的褶皱,弥散的流光剧烈翻滚,如潮水般向四周疏远、退散。 一瞬间,莱彻感到自己的身体与万物一同被拉伸、扭曲。 废墟、残锺、乃至整座城堡碎片的轮廓,都急速收缩成纤细的光丝,仿佛一幅被抽离纬度的画卷。 所有景物在视线中坍缩成线,又倏然消散,最终归於常态。 变化的景象复位,莱彻依旧停留在半空中。 迷离的极光始终徘徊。 环顾四周,他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区域。 没有堆积的屍骸与废墟,有的只是一片绝对的空白,绚烂的辉光交织不断,像是一张巨大的背景墙。 对於这一幕,莱彻并不感到陌生。 作为起源之海的延续,无垠的灵界内,几乎全部的区域都是这样绝对的空白。 某些存在事物的区域,反而是极为罕见的奇蹟。 由此而来的结果就是,除了有明确的坐标指引外,任何在灵界内的盲目行进,都是只是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打转罢了。 混沌恶孽们也大多隐藏在灵界之中,蜷缩在奇蹟造物之内,隐匿了自身的坐标,自此无影无踪。 莱彻翻了翻自己的日记,书页里倒记载了那麽几个坐标,但问题是,他本人又不是什麽潜航舰,就算有了坐标,也不一定能精准抵达。 要知道,哪怕只是几个单位的偏差,也足以让莱彻逛上数十年。 即便再强大的超凡者,一旦落入灵界内,都会显得有些无力,也唯有完全超脱了凡性的巨神般,才能在灵界内自由漫步。 如果琉璃之梦号在身边,他还可以尝试一下别的办法,可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该死的,只能这样做了吗?」 莱彻头疼的要死。 正如骨瓷家撕裂灵界那样,凭藉自身的力量,他也可以尝试撕开一道裂隙,反过来冲出灵界。 从这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回到海面之上。 唯一的问题是,莱彻无法控制自己会在现实某处出现。 也许,撕开的裂隙会直达伤茧之城外的荒野,也可能一口气直接把自己丢到了旧大陆内。 见鬼,徒步从旧大陆往文明世界赶吗? 等自己回到了外焰边疆,伤茧之城说不定都化作了一片废墟,准备後续的重建工程了。 这样的话,自己还不如继续在灵界内茫然前行了。 在莱彻思索之际,一缕缕的混沌威能从灰白的背景里渗出。 他扭过头,面无表情。 无昼浩劫爆发之前,灵界内有的只是纯粹的源能,即便时间与空间无序变化,但对於超凡者们而言,实际上并不存在什麽致命的威胁。 可当灾难席卷大地、深入灵界、污染了起源之海後。 灵界内充盈的不止是源能,还有那亵渎的混沌威能,它们无处不在,追寻所有具备心智的存在。 随着越来越多的混沌威能累积,一头头狰狞怪异的妖魔、混沌生物,也一并出现在了莱彻的眼中。 「真是没完没了啊……」 莱彻下意识地想抓起一把武器,可翻遍自己全身,也就剩下一本日记。 「唉……」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醒来後的第几次叹气。 妖魔们齐齐嘶吼,像是鱼群般蠕动着身体向前,化作了一大片的黑潮,在它们之後,一头头更加狰狞的混沌生物也随之而来。 这也是超凡者无法单独在灵界漫游的原因之一。 一旦超凡者在灵界某处停滞过长的时间,便会引来这些混沌造物们的注意,它们嗅着灵魂的芳香,无穷无尽地扑杀而来。 这可和荒野上的日子不同,那时,至少还有白日让你喘息,而在灵界内,你甚至找不到所谓的掩体。 无数例子的总结下,可以肯定的是,能在灵界内自由穿行的只有两种存在。 要麽是那至高的巨神,要麽便是集合了文明世界技术的结晶、潜航舰。 恼人的啸叫声中,第一头畸形的妖魔来到了身前,张牙舞爪。 莱彻没有选择直接抹去它们的存在,就算抹杀掉了,不出几分钟,又会钻出来一大群,只是徒劳罢了。 他不想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力量,用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举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莱彻轻声道。 「我不存在。」 无边无际的妖魔们奔袭而至,正要张开血盆大口,将新鲜的血肉撕成粉碎之时,它们忽然丢失了目标般,纷纷陷入了茫然。 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没了这些家伙烦心後,莱彻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也许是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甚至是几个小时。 一个又一个计划从脑海里浮现,又被逐一否决。 权衡利弊下,莱彻做出了决定。 「都这种情况了,只能赌一赌了。」 莱彻自言自语道,「就算我无法及时赶到伤茧之城,就算到时候我的力量不足以处理危机,但至少还有後备计划。」 「要是真沦落到了这种境地,那麽之後的事就得靠伪史学家你们了。」 下定决心後,莱彻选择了孤注一掷。 他放弃了所有隐匿手段,将自身存在完全暴露,毫无保留地倾泻体内积存的源能。 磅礴的源能洪流般奔涌而出,迅速与灵界弥漫的源能产生共振。 经过数次强烈的牵引,一层层愈发明显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如同在无边灰白中投下一枚石子,一场广域广播。 莱彻向整个灵界宣告了自己的坐标与存在。 他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倘若附近恰好有潜航舰经过,并愿意施以援手,他便能藉助舰只的力量返回现实世界。 如果对方无意回应,他也只能接受这无奈的结果。 当然,此举的风险极为巨大。 源能广播不仅会引来潜航舰,更会惊动潜伏的混沌诸恶,甚至是那些与他曾有旧怨的熟人。 一旦被他们捕捉到信号,发现孤立无援的自己,接踵而来的很可能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死战。 这或许是一场赌博,却也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道路。 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周围逐渐出现了异样。 先前消失的混沌造物们,再次嗅到了莱彻的踪迹,从灰白的背景里缓慢钻出。 就在莱彻准备动手,大杀特杀之时,更加阴冷的寒意从中混沌造物之间渗出。 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团团黏腻的焦油从灵界的背景里一点点地渗出,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混沌造物们,连同所有的声音、光与热,一并纳入、消失不见。 焦油缓慢地向自己延伸而来,如同一座移动深渊。 莱彻震惊不已。 「该死!它怎麽在附近!」 危机来的太突然了,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先抹除这片焦油,还是先隐藏自己。 别人可能不太清楚这团漆黑的焦油是什麽,但莱彻明白,当初他就是差一点就死在了其中。 恶孽·嗜界沼浆。 仅有的好消息是,这团焦油应该是嗜界沼浆的一块碎片,只是在凭藉着本能行动。 如果是那头恶孽亲临的话,在自己觉察到的同一时刻,应该就被吞入了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可光是这块碎片,已经算得上大麻烦了。 要尝试直接击穿壁垒、撕开裂隙,返回现实世界吗?但如果这团焦油追寻自己,一同抵达了现实呢? 种种思绪的狂潮中,莱彻表情狰狞,就要做出抉择时,一道悠扬的鸣声响起。 比声音先来的,是那道恍若开天辟地的光矛。 它带起灼目的流光,一举阻截了焦油的蔓延,争取出了足够的时间与空间。 莱彻猛地转头,望向光矛袭来的方向。 只见灰白的背景中,空间诡异地隆起、突兀,完全破裂。 轰鸣的余音中,有广播声姗姗来迟。 来者的声音被扩大了数百倍,笑意里带着电流的杂音。 「好久不见,入殓师。」 请假条与新年快乐 Ando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了,各位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应该是在农村烧炕了。 最近精神状态不佳,而且手腕有些不适,所以一直保持单更状态,维持在4000字以上,等状态调整好了,恢复双更的。 感恩各位的订阅与支持,谢谢。 《绝夜之旅》请假条与新年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绝夜之旅</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百二十六章 捋清谜团 希里安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惊悚的体验了。 莱彻·格林。 那个与自己一同穿越荒野、同生共死的虚妄者,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彻底遗忘。 回顾先前的诸多经历,从某些细节里,自己本该觉察到他消失的异样才对。 可到了後来,自己竟下意识地补全了记忆的漏洞,无声无息地将他的存在埋葬。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希里安不敢想像,要是自己没有在这份文件里,偶然读到他的名字,以此契机回忆这一切,那麽自己会遗忘多久呢? 几个月、几年? 还是说,余生里再也没有回忆起的机会? 希里安镇定了下来,目光落在了伊琳丝的脸庞上,从她那略显错愕的神情里,读到了相似的感受。 他低声道,「你也留意到了吧?」 伊琳丝的反应相较於自己,要迟钝了许多,这可能和她与莱彻之间,没有太多的接触有关。 但她也一样遗忘了莱彻,直到此时回忆起。 「有人隐去了莱彻的存在?」 怀疑刚刚升起,就被希里安打消掉。 「不,不对,应该是莱彻主动隐去了自己的存在……」 他回溯着模糊的记忆,寻找记忆病变的源头。 莱彻曾与努恩有所交集,只要重新找回他,当下困扰希里安的诸多谜团,都将得到完全的解答。 破晓之牙号的启航、入侵事件、晋升……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像是倒播的电影画面,最终定格在初入孤塔之城不久的某一夜。 那一夜自己接受了委托,前去猎杀悬赏目标,而後……莱彻便诡异地消失了。 「调查先到此为止吧。」 希里安合上一本本敞开的厚重书籍,语气严肃道。 「我有些事情要去确定一下。」 「嗯。」 伊琳丝轻轻地点头,她也觉察到了事情的严峻。 原本笼罩在破晓之牙号上的阴云,变得越发凝重了几分,隐隐约约间,除了孢囊圣所的窥伺外,好似又引来了另一位邪异的存在。 「你先去吧。」伊琳丝嘱咐道,「我来整理一下这里。」 「好。」 希里安刚想急匆匆地离去,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示意道。 「一会见。」 「一会见。」 离开档案室後,希里安步伐极快,整个人几乎是要奔跑了起来。 他从未想过,努恩的潜逃,居然与莱彻有关,并且时隔多年後,自己又与莱彻相遇在了一起。 希里安不由地想到伊琳丝所说的话。 织命匠操作纺机,编织起命运的丝线,将所有人纠缠於大网之中。 那并不是一句对巨神的赞词,更像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在那神秘的白峡中,世间所有的命运都在此约束成线,无论是过往还是未来,确凿如铁。 他自言自语道。 「或许……我也该去拜访一次白峡。」 这个想法如一枚种子般,深深地紮根在了希里安的心底,只待经历时间的浇灌,肆意成长。 注意力回归当下。 记忆里,关於莱彻的最後印象是,依稀记得他和布鲁斯一起出门了。 「莱彻神秘失踪,可布鲁斯却安全回来了……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麽?」 希里安想不通,也懒得去纠结。 离开了图书馆後,他径直朝着机库奔走。 以自己对布鲁斯的了解,这家伙多半会在机库内,对着合铸号敲敲打打。 只要唤醒布鲁斯对莱彻的记忆,应该就能了解到那一夜的线索。 事实不出希里安所料。 当他来到了机库时,第一眼就见到布鲁斯站在合铸号前,令他意外的是,自己的便宜师兄也在旁边。 一男一狗时而低头密语,时而抬起头,打量着合铸号,脸上写满了愁虑。 希里安的步伐一顿。 有那麽一瞬间,他大概猜到了一男一狗在愁些什麽,也知道了病因所在。 「不会吧……」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向合铸号的後方。 第一眼真真正正地见到那个东西时,他便顿感一阵心痛,目光更像是被刺伤了般,迅速地挪开。 「天啊……」 希里安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不。 是这次旅程疯了。 无论是荒野的前行,还是如今的突围,从始至终都有一股莫名的疯癫感伴随左右。 希里安开始奢望一段安稳的日子了。 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後,他迈步来到了合铸号旁,率先打起了招呼。 「布鲁斯,哈维。」 听见希里安的声音,一男一狗齐齐地转过头。 「哦,你怎麽来了?」 布鲁斯上下打量了希里安一番,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异样。 它追问道,「出什麽事了?」 「额……」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目光徘徊在它和哈维之间。 作为一名社交达人,便宜师兄立刻明白了情况,当即开口道。 「你们先聊,我刚好还有些事要处理。」 哈维实在是太通情达理了,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合铸号旁只剩下了一男一狗。 不等希里安先开口,布鲁斯率先说道。 「我请教了一下你师兄,见鬼,他检查了一圈合铸号,也没发现那古怪的动力损耗到底是什麽毛病。」 布鲁斯愁眉苦脸道,「总不会真是闹鬼了吧?」 神经质的脑回路总是共通的,它这麽一句话,希里安本能地吐槽道。 「作为一名灵匠,你相信闹鬼这种事?」 某种角度来讲,灵匠们都是极端的唯物主义者,不该这麽疑神疑鬼才对。 「怎麽说呢……」 布鲁斯迟疑了一下,慢慢悠悠道。 「其实灵匠内部,一直存在不同的……学派。 有一派人主张,机械本身也可能是一种生命形态,只要能够证明钢铁之中同样栖宿着灵魂,那麽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就说得通了。」 「哈?」 「不过嘛,我也记不太清了。 印象中,大致分成两路,一群人试图在机械内部寻找灵魂的痕迹,另一群人则执着於将血肉之躯彻底转化为钢铁之躯,就像那些义体派。」 「所以你觉得合铸号这是具备了灵魂,开始作祟了?」 「也许……」 「也许个屁啊!」 希里安抱起狗头,恨不得把它拎起来,用力地甩上那麽几圈。 「莱彻。」 他贴近了布鲁斯的耳边,念起了这个名字。 「莱彻·格林,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莱……莱彻……」 布鲁斯的眼神先是变得迷茫,像是一团浑浊的水潭。 渐渐的,尘埃落定,眼眸也变得澄清,从中浮现起一抹惊诧的……惊恐! 「莱彻!」 布鲁斯张嘴便要尖叫起来,好在希里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它的嘴巴,把声音都强行憋了回去。 「嘘!」 希里安比起一根手指,示意它安静。 「呜呜呜!」 布鲁斯用力地点着头,顺便还猛猛地晃了晃尾巴。 希里安刚松开手,只听它努力压低声音,满嘴脏话道。 「他妈的,莱彻!我怎麽把这家伙忘了!」 「我也想问这件事,我们怎麽把莱彻忘了!」 希里安刚叨叨了两句,立刻反应了过来。 「不对,与其说是我们把莱彻忘了,倒不如说是,莱彻故意让我们忘记了他。」 莱彻可不是一名普通的虚妄者。 从相处的短暂时光中,与他的种种谈话里可知。 莱彻的记忆最早苏醒於复兴时代末期,而这距今可有了数百年的光阴,寻常的超凡者根本活不了如此漫长的日子。 从这足以窥见,莱彻的神秘与强大。 而像他这样的虚妄者,希里安浅显地认为,在这茫茫的外焰边疆中,只有他才能让众人遗忘了其本身,绝非是另一名虚妄者在暗中操控。 希里安追问道,「我对莱彻的最後记忆,是那一夜他与你出门,你还记得些什麽吗?」 「我……我……」 布鲁斯的脑袋沉甸甸的,数不清的思绪杂乱地囤积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像有一层诡异的薄膜,把脑海里所有关於莱彻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起来,直到这个名字被再次提及,如同一枚尖锐的细针,将薄膜刺破。 一时间,庞大的记忆宛如洪流般归来。 布鲁斯竭力思索。 「那一夜,我和莱彻出门逛街,买……买各种甜品吃。 我记得……我记得……」 某一刻,它忽然停下了自言自语,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对未知的恐惧。 「我嗅到了一阵芳香,然後……然後他就在我的脑海里蒸发了,直到现在。」 布鲁斯故意加重了「芳香」二字。 希里安心知肚明。 有芳香能被如此着重讲述的,也只有那些不朽的憎恶存在了。 拒亡者。 这时布鲁斯又猛然想起了什麽,低声道。 「灵界通道……希里安,那条灵界通道!」 希里安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苍白了起来。 先前的诸多谜团,在此串联完整。 关於莱彻的记忆蒸发後,那一夜街区爆发了一场灵界通道事件,强烈的混沌污染覆盖了整片区域。 之後,希里安受到邀请,参与了对污染区的清理工作,也是在伊琳丝的帮助下,成功完成了任务,并获得了晋升材料。 布鲁斯低声道,「我怀疑……」 希里安抢在它之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莱彻遭遇了一名强大的拒亡者,对方来的太突然了,他只能用蒸发自己存在这件事,将事件的影响降至最低,而後……灵界通道开启。」 他的话语到此为止。 希里安不清楚灵界通道开启的原因。 可能是双方发动了禁术·阈限解放,也有可能是,某一方已强大到可以击穿现实的壁垒,将对方拖入灵界之中厮杀。 一男一狗对视了一眼。 他们实在是太弱小了,关於谜团的猜测也只能到此为止。 可紧接着,布鲁斯的眼神明亮了起来。 「等一下,希里安,我们遗忘了所有关於莱彻的记忆,也就是说……」 它慢慢地将头转向合铸号。 随着目光触及那具挂在合铸号後方、历经颠簸与碰撞,损坏得快要面目全非的琉璃之梦号时…… 困扰至今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布鲁斯近乎呆滞地感叹了一声。 「哇哦……原来是这样啊。」 任谁也想像不到,合铸号的动力损耗问题竟出现在了这里。 结果意外地唯物主义。 有那麽一刻,布鲁斯想跳起脚来,狠狠地咒骂莱彻,这诡异的动力损耗,困扰了它好几个日夜。 但很快,对於莱彻的担忧与谜团的不解,压过了这些杂乱的思绪。 一男一狗重新具备了观测琉璃之梦号的能力,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如今的琉璃之梦号堪称狼狈至极。 顶部的光炬阵列歪歪扭扭,透镜碎了一片又一片,外置装甲也变得坑坑洼洼,乃至某些管线都直接暴露了出来。 最为严重的是下方的悬浮系统,这套由莱彻从世界边缘搞过来的珍贵装置,在合铸号的拖拽下,早已颠簸得不成样子,机械组件断裂、锈迹斑斑。 一男一狗咽了咽口水,再次对视了一下彼此。 「这应该怪不了我们吧?」 「是啊是啊,谁叫莱彻让我们把他忘光光了呢。」 琉璃之梦号虽然损坏成了这副样子,但经过一圈的检查,一男一狗意外地发现,载具仍保持着良好的密封性。 载具的内部没有收到任何损伤,完整如新。 一个念头从他们的心中同时升起。 希里安提议道,「要打开看看吗?也许,里面会有什麽线索。」 「我赞同。」 布鲁斯点了点头,「都这种情况,就别在意莱彻的个人隐私了。」 说到做到。 意见刚达成一致,布鲁斯便凑到了舱门前。 它先是尝试正常开启了两下,发现舱门已经锁死,也没有留出钥匙孔的位置。 布鲁斯目光谘询了一下希里安的意见,他则用力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後,一对义手悬浮了起来,握持起切割器、焊接刀。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刺目的火花在载具表面激烈荡起。 大约几分钟後,解除封锁的舱门缓缓开启,略显昏暗的舱内空间向一男一狗敞开。 这一刻,希里安莫名地感到拘谨。 不止是要冒犯莱彻的隐私,还有的可能是…… 将要接手他的遗产。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产 希里安曾在书本上读到过这麽一句话。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当这句话放在了莱彻的身上时,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莱彻先是抹除了众人对他的记忆,又有极大的概率,被那位拒亡者拖入了灵界之中…… 希里安不曾去过灵界,但旅行到了现在,对於这一神秘的奇异空间,也是有了足够的了解,深知其中的疯狂与凶险。 莱彻曾说过,他在绝境北方时误入过灵界,又成功从其中回归现实。 但那时的他,是有着琉璃之梦号在身边,而如今,这辆载具就挂在合铸号的後方。 很显然,遭遇变故时,莱彻没来得及带走琉璃之梦号。 也就是说,莱彻在没有任何载具保护与协助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坠入灵界之中…… 哦,还有一名强大的拒亡者,正与其厮杀搏斗。 综上所述。 希里安觉得莱彻多半是回不来了。 想到此处,他抚摸起琉璃之梦号,指尖拂过那凹凸不平的外置装甲。 希里安幽幽地叹息着。 「唉……」 比起长吁短叹的希里安,布鲁斯要显得兴奋许多,对着昏暗的舱内,反覆地嗅闻,摇着尾巴。 留意到他神情的落寞,还关心似地问了一嘴。 「怎麽突然哀伤上了。」 「没……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希里安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落向昏暗中,迟迟不肯迈出脚步。 「该怎麽形容呢。 每次斩杀敌人後,我都会检查一下他们的屍体,翻找一下线索,再看看有没有什麽值得拾取的战利品。 这种事做的多,也习以为常了。」 希里安顿了顿,无奈地挠了挠头。 「但翻捡同伴的遗物,还是头一回啊,有种奇怪的罪恶感。」 「嗨呀,什麽遗物,这不是还没见到莱彻的屍体吗?」 布鲁斯意外地念头通达,「我们这是在调查线索,万一找到有什麽有用的东西,寻回了莱彻,他还得感谢我们呢。」 它说着,义手用力地推了一下希里安的肩膀。 一男一狗就这麽钻进了琉璃之梦号内。 荒野上的日子里,希里安与布鲁斯曾进入过琉璃之梦号内,对於内部的布局、装饰,并不觉得陌生。 载具停滞了太久,内部积累了一层浅灰,随着舱门被强行开启,纷纷卷入了空气中。 希里安不由地捂住了口鼻。 在合铸号的拖拽下,琉璃之梦号经历了剧烈的颠簸,舱室内许多挂起来的装饰品、纪念物,都纷纷从架子上掉了下来,零零散散地落了满地。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挨个拾起,再放到一边,避免自己不小心把它们踩碎。 作为一名清醒派虚妄者收集的物品,说不定某一件小东西,就承载了莱彻一段美好的记忆。 要是自己不小心把它弄坏了,也许那段记忆,也会在莱彻的脑海里不翼而飞。 纪念币、印章、金属挂饰…… 希里安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忍不住开口道。 「我还是有种给莱彻收拾遗物的感觉。」 布鲁斯没心没肺地回应道。 「那就含泪收拾喽。」 它嘴上说着调查线索,但刚进入载具内,就一头钻到了驾驶位上,尝试启动琉璃之梦号。 希里安毫不怀疑,一旦真的确认莱彻死亡了,布鲁斯绝对会把琉璃之梦号拆个乾净……再把所有能用的部件,全部组装在合铸号上。 一时之间,他有点想斥责一下布鲁斯,又对合铸号的升级,有那麽一丝蠢蠢欲动的想法。 不行啊,希里安,你怎麽可以这样啊。 你的同伴生死未卜,怎麽就惦记起了他的遗产呢? 希里安强行矫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循着记忆,深入舱室内。 因莱彻那固执的「清醒」,琉璃之梦号的内部被数不清的杂物堆满。 上百枚挂起的城邦徽章、堆积的书籍与地图、像是藤壶般挂满舱壁的置物架,还有诸多乱七八糟的古怪藏品。 为了节约储存空间,莱彻甚至是睡在吊床上的。 可以说,任何一个步入此地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一辆载具的内部,而是误以为自己走入了某处古玩店。 琉璃之梦号的内部被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希里安所处的位置,勉强可以被称作休息区、收藏室、间等诸如此类的。 这里囤放了莱彻绝大多数的收集品,还有悬起来的吊床。 受限於空间限制,休息区的另一侧就是储藏室,两者之间仅仅是用帘子隔绝了一下。 希里安打开储藏室的冷冻柜,囤积的甜品、冰淇淋都没有融化、变质。 琉璃之梦号尘封有段时间了,本以为无人照看的情况下,载具会陷入瘫痪,但它竟一直处於一种低功耗运行中。 他随手拿起一份,自顾自地挖了两勺,到了另一边,就是载具的卫生间,同时也是循环系统所在。 顺着爬梯向上方前进,便是光炬阵列,以及载具搭载的诸多武装。 巡视了一圈,希里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再次用双脚仔细丈量了一下内部空间後,他又来到了载具外,绕着琉璃之梦号行进了一圈。 希里安发现了问题所在。 从琉璃之梦号的外观来粗略估测一下,它的内部空间远比自己丈量的要狭窄不少。 没错,载具的内部空间,竟比外观预估的,诡异地要大上那麽几分。 莱彻那堆积成山的收集品,令载具内部看起来极为拥挤,以至於之前进入其中时,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内外空间的不符……」 希里安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眉头拧在了一起。 该说不愧是莱彻吗?哪怕是他的载具,也充满了这诡异的谜团。 返回载具内之前,希里安环顾了一下四周。 诸多的船员们正在机库内忙前忙後,但没有人向这里投来视线,仿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琉璃之梦号。 希里安意识到,莱彻的被遗忘仍在起效。 对於绝大多数不曾与莱彻发生过直接关联的人们,莱彻、及琉璃之梦号,在他们的视野里仅仅是一团扑朔迷离的空气。 唯有像希里安这般,与莱彻产生过联系,并回忆起他存在的人,才能真正觉察到琉璃之梦号的存在。 就像一种认知干扰。 希里安返回载具内,目光落向了脚下的地毯。 按照常规的载具设计思路,下方应该就是琉璃之梦号的动力组件所在,里面包含了引擎组、冷却系统、燃料管道等等复杂设备。 比对了一下舱室内,以及外界时预估高度的差异,希里安觉察到下方应该隐藏了某些空间。 他费力地收拾起那些零零散散的收集品,将它们堆列到一边,又把一个个碍事的置物架拆下,塞到了卫生间里。 反正,短时间内,应该没人会在这辆载具里生活了。 做完这一切後,希里安卷起挂满灰尘的地毯,出的金属地面上,正有着一扇盖板。 他用力地拽了两下,盖板锁死了,打不开。 「嗯?全网热读《绝夜之旅》,作者Ando倾心之作,尽在可乐。」 希里安视线落向一旁,在卷起的地毯下,还压着一封被打开过的信。 犹豫一二後,他拾起信件,了起来。 「莱彻·格林阁下。 闻您即将远行,我心中不免萦绕着深切的惋惜,但您所肩负的使命,关乎伤茧之城的安危与荣耀,即便是我这身处绝境北方之人,亦能听见那危机迫近的回响。 愿前路虽有艰险,您仍能从容以赴。 群堡之城的大门将永远为您敞开,此间的佳酿与珍馐,也必恒久静候您的归来。」 在信末,落款处有着一行名字。 「您的挚友,雨果·萨默斯。」 希里安并不认识这个名为雨果·萨默斯的人,但从他写信的遣词造句来看,这家伙的文风未免过於臃肿浮夸了。 脑海里当即刻板地描绘出,一个挺着大肚子、满身奢华饰品的贵族形象。 「这是莱彻在绝境北方的朋友吗?」 希里安疑惑地收起信件,可紧接着,发现信件的末尾有所摺叠。 将它摊平,一行补充的文字显现了出来。 「附注,我们成功迟滞了裂心氏族与屠戮者的攻势,您尽管一路前行。」 希里安愣了一下。 他并不了解附注中提及的存在,但这不妨碍自己,本能地觉察到文字下弥漫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布鲁斯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 「见鬼了,琉璃之梦号的启动项经过了多层加密,我短时间内没法解除锁定。」 它失望道,「而且,我转了一圈,除了冷冻柜里的那点甜点外,好像没什麽有价值的遗产了。」 没有源契武装,也没有圣遗物,只有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收集品。 希里安将信件收到一边,敲了敲眼前的盖板。 「你试试打开这个,里面也许有什麽东西。」 一提到这种事,布鲁斯的眼神当即明亮了起来。 「你试试打开这个,里面也许有什麽东西。」 一提到这种事,布鲁斯的眼神当即明亮了起来。 「哦?我看看。」 它将耳朵紧贴在盖板上,时而聆听里面的声音,时而敲敲打打。 希里安本以为,布鲁斯要展现一下自己精湛的开锁技术,结果到了最後,它悍然举起一把切割器。 刺啦—— 一阵刺耳的噪音与闪烁的火花後,布鲁斯成功拆开了盖板。 「请!」 希里安无奈地看了它一眼,早知道这样,他自己就能熔穿这层盖板,只希望等莱彻回来时,不要太介意。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板,其下的景象,一男一狗都呆滞在了原地。 「希里安,这……」 布鲁斯本能地向後缩了缩,把他顶在了前面。 希里安安慰道,「冷静些,我们现在可是在破晓之牙号内,很安全的。」 「真的吗?」 布鲁斯反驳,「我就怕下面有什麽归寂炸弹之类的设计,一旦触发,我们两个就被彻底遗忘了。」 听它这麽讲,希里安也萌生了几分退意,但最後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好奇心是最大的毒药。 「你在上面守着,我下去看看。」 「好。」 武库之盾展开,希里安在布鲁斯震惊的目光从,一排排的虚影里,取出了沸剑。 握紧沉甸甸的剑刃,他的心这才踏实了不少。 「真是令人意外啊,莱彻。」 希里安的目光投向盖板下方。 本以为里面是一间被隐藏起来的藏品室,里面囤积了莱彻这麽多年以来,收集的无数价值非常的珍品。 又或是自己的推测出现了误判,下方只是复杂的动力组件,盖板也不过是方便维修的窗口罢了。 可当下,真正摆在希里安眼前的,是一节节向下延伸的阶梯。 它足足有数米长,最下方则是一条狭窄幽邃的走廊,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位於走廊的两侧。 这并不是一辆载具该有的东西。 琉璃之梦号的空间扭曲程度,远超希里安的预估。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走下了台阶,来到了这条长廊间。 目光扫过门扉,门牌上好像写着什麽,希里安尝试,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那些文字。 它们也被赋予了归寂之力,任何尝试理解的人,在触及的第一瞬,就会丧失语言的认知能力。 可当视线移开时,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莱彻,你可别真的在这里面,藏那麽一个归寂炸弹啊……」 希里安一边由衷地祈祷,一边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一扇门挡住了去路。 希里安依旧无法理解门牌上的内容,但令人意外的是,在门牌的下方,竟贴上了一张写满文字的便签。 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张便签没有附带归寂之力,希里安能准确地理解其中的内容。 他轻声读道。 「我是莱彻·格林,琉璃之梦号的主人,既然你读到了这段文字,就说明,我已经初步失去了对载具的控制能力。 请你根据以下要求,跳转至对应段落。 首先,你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前者跳选至序列一,後者跳选至序列二。」 希里安读完这一段,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该说不愧是莱彻吗?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依旧秉持那副幽默的风格。 不过,他没有顺应话语的指示,跳选至不同的段落,而是直接看向序列二。 「你是我的敌人?很好,琉璃之梦号已经落在了你的手里,以及我的所有秘密,看见了那些门没?尽管去开启它们吧。 如果你能承受代价的话。」 幽默的风格顿时变得肃杀,凌冽的恶意扑面而来。 希里安此时再回头看向那些封闭的门,不由地咽了咽口水,转而看向了序列一。 「哦?你是我的朋友,也就是说,在我失去对琉璃之梦号控制的前提下,我将它交付给了你?那真是太好了。」 读到这段文字时,希里安有些疑惑。 假设是一个完全不知情的第三方,接触到了琉璃之梦号呢?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逻辑的漏洞之处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认知到琉璃之梦号的人,只有与莱彻直接产生关联的人,而这样的人,要麽是朋友,要麽是敌人,不存在中间派。 至少在莱彻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希里安继续向下读去。 「显然,你能读到这行文字,一定是对琉璃之梦号进行了深度的调查,打开了那个盖板。 那麽请听一下我的嘱托。 希里安读到了最後的一段话。 「哦,对了。 假设,我有幸活着回来,并见到了你,请你不要告诉那时的我,有关这里的一切。」 在那远到莱彻自己也记不清的日子里,那时的他,写下了这段文字。 「全世界里,最不该记起此处的人,正是我自己。」 莱彻又惆怅至极地写道。 「可我又不该忘。」 《绝夜之旅》正在可乐引发狂潮,你还没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一夜 希里安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这处神秘的空间。 简单地告知布鲁斯,内部的具体情况後,一男一狗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他们极为默契地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布鲁斯麻利地拿起焊枪,将盖板重新封死,还特意拿起角磨机,仔仔细细地把焊接增生的部分,完全磨平。 处理完这些後,它还搬来了地毯,重新铺在了盖板上,确保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 「呼……」 布鲁斯呼了口气,其做工精致,简直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在它忙碌期间,希里安则是认真收拾起了这些散落的收集品,将它们逐一分类,塞进收纳箱内。 「琉璃之梦号是一个潜在的大麻烦。」 他一边忙,一边念叨道,「但没办法,它对莱彻很重要,作为为数不多能记得他的人,我们得带着这辆载具上路。」 别看布鲁斯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每当遇到正经事时,总不会令人失望。 它认同道。 「我明白。」 紧接着,它又说道。 「我得想想,该怎麽把琉璃之梦号与合铸号固定在一起,总不能再这麽甩来甩去了。」 虽然不清楚之後的旅程,会遇到何等坎坷的情况,可就以载具现在的情况来讲,再这麽继续下去,不等莱彻回归,它多半就会撞成一团废铁。 布鲁斯来到了载具外,兜兜转转,考虑固定的最优解。 希里安留在载具内,花了点时间,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收纳完全。 这样一来,哪怕载具再遭到激烈的撞击,也不会令内部变得一团糟了。 收拾完後,内部的空间顿时变得宽阔了不少。 拉起吊床,希里安顺势躺了上去。 他停下了对莱彻的思考。 这位虚妄者身份之神秘,远超自己的想像,想的再多,也只是损耗心神。 希里安一手枕着脑袋,一手举起那张从地毯下发现的信件。 信件的内容很短,但已经展露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供以自己推断。 雨果·萨默斯 这位写信之人,也是莱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来自於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像是有着不小的权力。 「裂心氏族……屠戮者……」 前者听起来,应该是一支混沌氏族,後者则没有什麽头绪。 他们试图阻止莱彻前往伤茧之城,却在雨果的驱使下,遭到了群堡之城的阻碍。 之後的故事就很明朗了。 莱彻本以为自己能顺利离开绝境北方,结果被一场源能潮汐席卷,坠入了灵界之中。 经过一阵摸爬滚打後,他降临在了黑暗世界,回到了外焰边疆,与自己相遇…… 时间线捋到这一点後,希里安意识到,那位拒亡者应该便是一直追逐莱彻而来,仅仅是为了阻止他前往伤茧之城。 明白这一点後,他顿时感到了一阵压抑。 关於烈阳、圣物的纷争,仍随着破晓之牙号的突围,没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现在,又有另一团风暴在外焰边疆渐起,朝着伤茧之城缓缓靠拢。 更令希里安感到郁闷的是,就算自己知道了这些也没用。 对於发生的、未发生的事,他深感无力。 离开载具,一件件的钢材已经堆在了一旁的空地上,布鲁斯戴着护目镜,跃跃欲试。 「这里就交给你了。」 嘱咐了它一两句後,希里安甩掉这些扰人思绪,快步来到了…… 用餐厅。 点了一份塞满牛肉的卷饼後,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急匆匆地走过廊道。 经过舷窗时,能清晰地看见,外界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 阳光消失,暮色从地面线的尽头弥漫而来。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临近了夜晚,陆行舰内的全体船员们都随之紧迫了起来。 希里安同样也是如此。 他刚离开用餐厅时,耳边的频道里就传来了伊琳丝的呼唤。 两人最终相遇在了熟悉的上层甲板处。 这里是破晓之牙号主要的武装阵列处,也是敌人接舷战的重要区域,既是锋利的矛,又是需要坚守的盾。 除了希里安与伊琳丝外,布雷克也出现在了这,以及其余几名面生的船员。 从制服的颜色来看,他们是旅团的一员,而不是来自孤塔之城的响应者。 在同械甲胄的影响下,伊琳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浑浊、失真。 「你们暂时被编入我的小队,负责应对敌人的接舷战,避免对舰体内部的入侵。」 成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扫过彼此的脸颊,应和似地点了点头。 阵阵急切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抱歉各位,我迟到了。」 西耶娜喘着粗气,一脸歉意地向各位点头。 「嗯。」 伊琳丝没有说什麽,继续安排起了小队的工作。 通常情况下,在夜间航行中,陆行舰无需安排专门小队进行彻夜的外部巡逻。 只要舰体保持全速前进,很少有妖魔能够攀附上来或阻挠其行程。 但眼下的情形已非寻常。 破晓之牙号正在腐植之地艰难行进,笨重的舰体不断犁开堆积如山的腐败物质,这些秽物不仅严重拖慢了航速,还持续侵蚀着舰体结构。 更紧迫的是,离开孤塔之城时,破晓之牙号对孢囊圣所发动猛烈打击,击退了他们的攻势。 现在,经过一整个白天的休整,敌人很可能已重整旗鼓,正蓄势待发,伺机在夜间展开反扑。 这是他们离开孤塔之城後的第一夜。 今夜,全舰戒备。 除了希里安所在的小队之外,还有多支队伍被部署於上层甲板,负责巡逻与防守,与此同时,其他关键区域也有专门小队留守,共同应对可能降临的夜袭。 「各位的工作便是这样,开始行动吧。」 随着伊琳丝的一声令下,希里安等人动了起来。 众人同为一队,但又三三分组,尽可能地扩大巡逻范围,时刻保持频道联系。 希里安、布雷克、西耶娜,他们三人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 身为护卫长的伊琳丝需统筹全局,驻守在了上层甲板的内部廊道中,密切关注各小组动向,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安排。 作为受祝之子,伊琳丝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暴露在了孢囊圣所的视野中。 夜间,她不能贸然地出现在舰船外。 没人知道混沌诸恶们究竟癫狂到了什麽程度,万一有那麽一头恶孽直接亲临了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离别之际,伊琳丝在加密频道内,反覆叮嘱起自己。 「不要冒险,一旦出现异常情况,立刻返回。」 希里安没有说什麽,只是微笑,还顺势挥了挥左臂,武库之盾正佩戴其上。 一旁的西耶娜留意了这件圣遗物,待抵达上层甲板,远离伊琳丝的视线後,她这才凑了过来。 「武库之盾?这为什麽会在你身上。」 希里安反问道,「你觉得呢?」 西耶娜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怪异了起来。 她想到了入侵事件中,两人的紧密合作,又想到了更久之前,伊琳丝对他的关照。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伊琳丝对希里安很有好感。 但西耶娜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伊琳丝的好感程度之高,居然把武库之盾赠予了出去。 要不是正在巡逻,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她真的很想折返回去,把那个女孩从同械甲胄内拽出来,抓住她的肩膀,大声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吗?」 「一件极为稀有的圣遗物。」 「稀有?」 西耶娜被这个回答气笑了,近乎责骂道。 「这可是武库之盾,由擎天之臂所锻造的造物之一,在记录之中,哪怕是鼎盛的黄金时代里,也是极为珍惜的存在。」 她咒骂道,「你知道,百足商会愿意以何等高昂的价格,来收藏这件武库之盾吗?」 希里安表情错愕。 知晓武库之盾具备空间收纳能力时,他就隐隐觉得它的价值非凡,但没想到实际价值,竟然超出预计如此之多。 紧接着,他想到的并不是伊琳丝对自己的在意、好感之类的事。 而是在心底感叹。 「这就是圣血氏族的底气吗?」 先是同械甲胄,再是武库之盾,更是一整支旅团护送…… 希里安捶胸顿足。 西耶娜知道,自己又不能把武库之盾抢回来,只好生着闷气。 入侵事件中,希里安救了两人一命,可这个报酬不该由武库之盾来,这可是用来保护伊琳丝的东西。 今夜的巡逻後,她一定要找伊琳丝,好好聊一聊这件事。 待胡乱的思绪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深深的无奈。 西耶娜想到。 伊琳丝自从苏醒後,便一直生活在紧迫的高压环境下,不断地学习、精进技巧,以至於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忽视了,她的个人感受。 是荷尔蒙的蠢蠢欲动,还是对异性的好奇? 也许以上都有,可它不该发生在突围这一危机关头,更不该落在希里安的身上。 在西耶娜的视角来看,希里安就是一个来自於外焰边疆的普通执炬人,他可能清楚自己的血系源头,也可能不清楚。 这都无所谓。 生活在外焰边疆的执炬人们,大多都是野火派,哪怕能溯源血系,经过数代的更迭,也早已面目全非,最多寻觅到某个不知名的氏族中。 可伊琳丝不同,她是受祝之子,是冷日氏族的圣物。 她注定要回归白日圣城,成为守火密教的烈阳。 西耶娜深呼吸,莫名的,看待希里安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恼怒,变得有些怜悯了。 这个倒霉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何等尊贵的存在相处。 「希里安,劝告你一句。」她低声道,「就算你们之间有着再多的好感,最多只是延续到这场旅程的结束。」 「好感?」希里安挑了挑眉,困惑道,「你说什麽呢?」 西耶娜茫然了一下,追问道,「你和伊琳丝之间……」 「好朋友。」 希里安抢答道,并再次肯定道。 「我们是好朋友,怎麽了?」 回答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西耶娜头昏眼胀。 见鬼,他刚才说了什麽?好朋友? 王八蛋,这就是现在旅团缺人,换做平日里,自己绝对要一脚把他踹下舰船。 「希里安!」 西耶娜几分恼怒地喊起他的名字,希里安则迅速地向後退了几步。 好朋友。 希里安觉得,将自己和伊琳丝之间的关系称作好朋友,没有什麽不妥。 那些常见的形容,诸如好感、亲密之类的词语,放在他们身上,反而显得牵强而空泛。 说到底,两人真正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一同经历的事件也远谈不上丰富。 在这短暂的交集中,他们能建立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与紧密的协作,并不是源於日常相处中的情感积累,而是根植於彼此共同的身份。 受祝之子。 这一身份所带来的连结,仿佛深植於血脉中的动物本能,又像一道严丝合缝的数学公式。 一旦确认对方与自己同属这一特殊群体,天然的信任便瞬间建立,无需试探、无需解释,更无需漫长的情感铺垫。 在危机中,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後背交给对方,在困境里,支援与配合也几乎成为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默契。 所以,伊琳丝毫无保留地将武库之盾交付给了自己,自己也没有丝毫负担地接受了。 这并不是赠礼,而是危机前、合理的物资分配。 希里安的主观视角便是如此,没什麽太大的逻辑漏洞,也没什麽情感纠纷。 但在西耶娜的视角里,故事截然不同了。 她只见到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执炬人,竟一手拐走了她精心照顾的伊琳丝,还满嘴都是我们只是朋友这类的屁话。 西耶娜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把这件事上报给梅尔文。 最好,再在某个无人在意的时间段,把希里安还有那只会说话的狗,一起丢下船。 「冷静一下,西耶娜。」 希里安作出制止的动作,连忙说道,「我觉得你好像误解了什麽。」 西耶娜冷笑着,「误解?真是经典的话术啊。」 「额……两位,能稍微冷静一下吗?」 这时,一直沉默的布雷克开口了,他夹在两人中间,指了指茫茫夜色。 「我们好像该备战了。」 话音未落,漆黑的夜空之上回荡起凄厉的啸叫。 成千上万的有翼妖魔呼啸盘旋,狰狞的躯骸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第一百二十九章 群魔乱舞 当浓稠的夜色,吞噬了最後一缕夕阳余晖後,天空被染成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夜降临。 滚滚灰雾从大地边缘蔓延而上,不断扩散,将整个世界笼罩在冰冷与压抑中。 无穷无尽的妖魔们钻出狭间灰域,磨牙吮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与嘶鸣。 明明没有任何生命死去,空气中却诡异地弥漫起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希里安仰起头。 尽管看不见有翼妖魔们盘旋的身影,但那重叠在一起、犹如汹涌浪潮般的振翼声,响亮如雷。 密密麻麻,由远及近,连带着整片夜空都在震动。 「该行动了!」 希里安低吼一声,源能触发了血液里的魂髓,静默阴燃,释放力量与热。 沸腾! 皮肤下迸发出烧红的微光,犹如熔岩在毛细血管中奔腾,沿着脖颈一路蔓延,覆盖了脸庞的边缘。 充沛的力量填满了希里安的身躯,攥紧剑柄的手绷起青筋。 布雷克的周身也涌现出无数墨痕,迅速凝聚、旋转,化为一柄柄锋锐的剑刃,剑尖轻颤,缓缓摇曳。 西耶娜则双手高举,唤起繁密的星光,点点光芒在周围汇聚,在昏暗中格外耀眼。 三人做足准备的同时,有翼妖魔们也锁定好了目标。 晦暗的洪流从天穹直冲而下。 那是无数有翼妖魔组成的冲锋阵,如倾泻的瀑布般俯冲,利爪与獠牙在微光中闪烁。 千钧一发之际,更为明亮的辉光从地面爆发。 轰—— 恍若有另一颗烈阳从大地之上升起。 机械的摩擦声与燃烧的爆响交织,破晓之牙号上方处,庞大的光炬阵列完全苏醒,密集的透镜像呼吸的树叶般自由调整、延展,将纯粹的火光成倍放大。 光芒万丈,将周遭照得犹如白日。 迅速膨胀的光团中,无数俯冲的有翼妖魔们,甚至来不及触及众人,便在光芒绽放的那一刻被点燃,化作一团团迅速消散的灰烬与浓烟。 只有点点带着余温的骨渣,就和冰雹般坠落,噼里啪啦地敲打地面。 「别太紧张,各位。」 频道里响起伊琳丝的声音,依旧冷硬、失真。 「光炬灯塔与陆行舰的拦截火力,足以解决绝大多数袭击,你们只要确保巡逻区域的安全,避免上层甲板遭到敌人登舰损坏即可。」 「具体而言,是这样的。」 西耶娜带着星光,安抚似地拍了拍面面相觑的两人。 「你们两个有些反应过度了。」 数秒後,希里安率先开口道,「我还是第一次在陆行舰上夜间作战。」 「我也差不多。」 布雷克用力地点了点头,回忆道,「虽然在绝境北方,我也经历过许多血战,但参与进陆行舰的行动,还是第一次。」 这座大家伙,无论是在外焰边疆,还是焰芯内环而言,都是实打实的战略级载具。 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仅仅是远远地观望过它的身影,不曾涉足其中。 希里安认可地点了点头。 在这,他和布雷克都是实打实的土包子。 刚想再开口说些什麽,希里安猛然想起那封来自绝境北方的信。 「布雷克,你知道群堡之城吗?」 话刚说出口,便被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 布雷克被震得耳朵充满了蜂鸣,只顾着皱紧眉头,没留意到了希里安的话。 紧接着,更多的轰鸣声响彻。 他们三人都有些忍受不了,表情紧绷,咬紧牙关。 随着光炬阵列的燃烧,千万妖魔的呼啸而至,上层甲板的自律武装们也纷纷苏醒了过来。 堆叠的机炮塔朝着茫茫夜色吞吐着弹头,曳光弹连接在了一起,点亮出一道道弯曲的弧线,重炮组有节奏地进行打击,在腐植之地内点燃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火光,随後被汹涌而至的灰雾掩盖。 厮杀之夜,开始了。 两男一女花点时间,适应了这连续不断的噪音。 西耶娜扯着嗓子,尽可能地大喊道。 「入夜时分,是敌人发起攻势的高峰期,抵挡住了这一轮後,他们通常会隔一段时间再次发起袭击,试图让我们疲於奔命。」 希里安点头肯定。 虽然几分钟前,两人还因那古怪的「朋友」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但随着敌人降临,都十分默契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西耶娜继续大喊道,「还要留意的是,敌人也会发起佯攻,来掩护某些登舰小队,而我们就要负责把他们杀乾净!」 「好!我知道。」 对於这份工作,希里安并不感到陌生,早在清晨启航时,他就在此处猎杀了诸多降落的瘟腐骑士。 工作还是那份工作,无非是时间点,从清晨变成了黑夜。 两人刚交流完,阵阵痛意便从掌心里袭来。 希里安本能地看向前方,恰好有那麽几枚孢囊穿过了交叉的火力网,重重地砸在了上层甲板上。 孢囊剧烈蠕动了两下,破裂出了大量的酸液腐蚀起了甲板,同时,还有一具具布满粘液的怪诞躯体钻了出来。 融合体。 任何一个混沌势力中,都有类似的亵渎存在,体内充满了对应恶孽的罪恶之力,呈现出不同的力量特化。 因此,在衍噬之力的作用下,融合体们迅速增殖、蔓延,尽可能地侵蚀更大面积的甲板。 而在此时,希里安已经迈步向前,刺出火剑。 动作朴实无华,光焰的涌动也近乎粗暴地直来直去,像是一条火蛇,席卷而过。 待火光散去,融合体们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地的焦黑的残留物,还有蜂窝状的腐蚀浅坑。 西耶娜点了点头,就算对希里安有再多的怨言,但在作战上,他很少会让人失望。 「每个小组中,至少会配有一名执炬人。」 炮火声的短暂间歇里,她的话语清晰地传来,「面对混沌的残留时,魂髓之火可以及时清理污染物,尽可能地减少舰体的损伤。」 希里安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肢体语言远比咆哮嘶吼要更加高效。 清扫了这第一波垃圾後,西耶娜没有感到轻松,相反,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了起来。 以她漫长的航行经验来讲,这远算不上敌人的攻势,仅仅是一次无聊的试探罢了。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後面。 如她所想般,破晓之牙号剧烈颠簸了起来,像是行驶在一片布满尖锐棱角的碎石地上。 三人不由地压低了身子,维持重心的平衡。 希里安看不见舰船下方的情况,但不妨碍猜到发生了什麽。 白日里,在阳光的压制下,腐植们自燃、崩溃,难以对陆行舰的挺进,产生有效的迟滞。 可随着夜幕的降临,腐植之地完全活化、苏醒了过来,成千上万的枝芽交错、攀附,如同数不清的大手,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大量的妖魔不畏死地撞击舰船的装甲,又在高楼般的履带下碾压成了渣滓,破裂的肉体中释放了更多的酸液,持续性地腐蚀一切的事物。 以至於说,破晓之牙号不止是行驶在腐植之地上,更是在一片充满酸液的泥潭中艰难前进。 想到此处,希里安竟有那麽一丝庆幸感。 自己只是在上层甲板打打杀杀罢了,哪怕遇到什麽可怖的强敌,大不了也就是死在这而已。 但那些位於下层甲板的弟兄们,可就不一样了啊。 下层甲板早已沦为一片喧嚣、炎热的地狱。 这里光线昏暗,充斥着机油、熔融金属和腐蚀物蒸发的刺鼻气味。 周遭的舱壁、装甲、金属物在持续的撞击,还有酸液的侵蚀下,不断传来不祥的呻吟与震动。 「抓紧时间!」 灵匠们身着厚重的防护服,面罩下的脸庞被汗水覆盖,紧盯着每一处被酸液腐蚀出的创口。 焊枪喷吐烈焰,将新的复合装甲板熔焊上去,冷凝管喷出急冻气体,暂时封堵酸液渗漏,学徒们推着小车,在颠簸中艰难运送着备用材料。 每一次剧烈的振荡中都有人踉跄,但无人停下,拼了命地对各处损伤进行修补,尽可能地减缓酸液的侵蚀。 灵匠们很清楚,脚下甲板的完整性,直接关系到上层无数船员的生死,以及这座陆行舰能否继续前进。 「见鬼!」 有灵匠尖叫了一声。 某处的舱壁竟被完全蚀穿,扭曲的枝芽直接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张牙舞爪。 另一名灵匠立刻大步向前,直接将焊枪顶在了枝芽上,动作朴实无华,将它烧得枯萎、崩溃。 紧接着,电弧从体表闪动,劈打在创口上,质变、修补。 他大喊道,「动作快!」 惊慌失措的灵匠立刻反应了过来,此处的修补是将周围的金属打薄,强行塑合在了一起。 他立刻搬来钢材,电弧将其崩解,又在创口上重组,增加金属的厚度。 刚修补完了此处,下方的某处再次传来尖叫声。 「妈的,你们到底在叫些什麽啊!」 有暴躁的灵匠忍不住抱怨道,「坏了就修啊,是什麽很难理解的事吗?」 「别那麽严厉,夥计。」 另一名悠闲的灵匠安抚道,「看看他们的衣装,都是从孤塔之城上船的年轻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与维系工作,紧张是正常的。」 说完,他掀开了自己的防护面罩,硬是叼起了一根香菸,大口抽吸了出来。 年轻的灵匠颤颤悠悠地夹在两人之间,忍不住开口道。 「您……您这吸菸,不符合防护手册吧……」 「哈?」 悠闲的灵匠吐了一口烟圈,随性道。 「放轻松年轻人,这是个糙活,习惯就好。」 轰鸣的震颤没有休止般,持续回荡在这闭塞的空间内。 灵匠们忙了疯了的同时,其他船员们也没有闲着。 更上层的区段中,战况的激烈程度更甚。 舰体侧面的自律炮塔群,在火控中心的统一调度下,以近乎极限的射速向外倾泻怒火,重炮发出沉闷的咆哮声,随後便是撕裂空气的尖啸和远处爆开的炽热火球,长达数十米的火舌横扫而过,将那些试图攀附舰船的妖魔浪潮烧成了灰烬。 弹壳如暴雨般倾泻在收集槽内,发出连绵的金属撞击声。 来自地面的压力仅仅是威胁的一部分。 天穹之上。 海量的有翼妖魔再次盘旋而至、寻隙而下。 就和先前发生过的那样,数不清的躯体在冲入光炬阵列范围的那一刻,便碳化、崩解,化作了成片的骨渣。 叮叮当当地砸下。 希里安见那满地的碎渣,脑海里浮现起一个词汇。 消耗。 这是场最纯粹、最残酷的消耗战。 孢囊圣所正以不计其数的妖魔、混沌生物,乃至恶孽子嗣去消耗破晓之牙号。 炮火下粉碎的、光芒中汽化的、履带下碾碎的,不过是无穷无尽浪潮中的一朵浪花。 腐植之地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充满恶意的母巢,不断孕育出新的扭曲造物。 敌人毫不吝惜这些低级单位的性命,只为了在舰体上凿开一个缺口,消耗掉宝贵的弹药和资源,疲惫船员的精神与肉体。 攻势一波接着一波,间隔越来越短,强度却丝毫不见减弱。 仿佛无穷无尽。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臭氧和血肉焦糊的混合气味。 希里安握剑的手很稳,内心却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个人的勇武在这种规模的消耗战中,显得如此渺小。 那麽自己一剑能斩数敌,十剑能清一片,但对於这无边无际的腐化浪潮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一境遇下,个人的力量毫无意义,唯有团结。 又或是……荣登巨神。 希里安想到这些的同时,掌心袭来更为剧烈的痛意,像是烧红的匕首,一点点地刺穿了肌肤,嵌进了骨头里。 他本能地意识到,有什麽巨大的威胁来临了,可张望向四周,有的只是一片混乱与嘈杂。 直到一枚炮火落到了腐植之地的深处,爆发的火光映衬出了那模糊、巨大的轮廓。 希里安看不清,但破晓之牙号的侦查系统,已经捕捉到了对方的全貌。 伊琳丝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所有人!回撤!」 她急切地喊道。 「是共生巨像!」 高耸的庞大躯骸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它拖起了一道数十米长的巨型投矛,遍布着菌丝与黏液。 全力以赴、破空而来。 希里安只见到了一道急速袭来的扭曲阴影,带着混乱的嘶鸣声擦过了上层甲板,钉入了另一侧的腐植之地。 雷鸣般的撞击声姗姗来迟。 席卷的啸风散去,上层甲板上多出了一道被粗暴犁开的巨大划痕,沿途的机炮、武装塔等等自律武装一并崩解成了碎片。 希里安的脑海一片空白。 在这紧张的时刻,全舰的炮口调转方向,集中火力轰击那神秘的共生巨像。 也是在同一时刻,共生巨像掷出了第二道巨型投矛。 齐齐响彻的炮火声震碎了喧嚣,交错汇聚的弹雨将共生巨像完全吞没,而那再度袭来的巨型投矛,也成功命中了破晓之牙号。 巨型投矛一举洞穿了侧舷装甲、舱壁,深入舰船内部,撞击的力度甚至令陆行舰的航向,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偏转。 上层甲板微微倾斜,希里安顺着弧度踉跄地滑向了昏暗。 听见了邪异的嘶吼,也听见了生者的悲鸣。 希里安刺出剑刃,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希里安刺出剑刃,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 茫茫夜色下,群魔乱舞。 第一百三十章 武斗派 希里安并不清楚所谓的共生巨像是什麽,但显然,它的降临,一举影响了战场的局势,阻挠了破晓之牙号的前进。 陆行舰发出阵阵悲鸣,予以暴怒的火力还击,狂风骤雨般击打着共生巨像。 希里安努力地瞥去目光,尚未看清它那具体的姿态,就见那高耸的身影在团团燃起的火光中,一点点地倒塌了下去,被翻卷的腐植浪潮吞没。 共生巨像只来得及投出两枚巨型投矛,就在破晓之牙号的集中火力下,崩塌成了一地残骸。 但它已经起到了效果。 第一枚巨型投矛摧毁了诸多的自律武装,第二枚巨型投矛则嵌入舰体内,对内部进行深度的腐蚀。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不过是一次较重的创伤罢了。 真正令人感到心悸的是,一根根的枝芽、藤蔓,在巨型投矛的末端纠缠、增设,拧成一根粗壮的根系,向着下方的腐坏浪潮里延伸而去。 「该死,它们钉住了陆行舰!」 希里安里连忙起身,嘶声大喊。 数米宽的根系正一点点地向黑暗深处回收,拖拽着巨型投矛,顺势影响起了陆行舰。 航行的方向出了小幅度的偏转,行进的速度也遭到了明显的拖慢。 希里安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一旦有其它的共生巨像突然从黑暗里浮现,纷纷掷出巨型投矛…… 要是它们全部命中陆行舰,便像是船锚般,死死地拽住这头庞然大物,强行拖慢它的速度,乃至将它堵塞在原地。 「我来想想办法!」 希里安一边大喊着,一边朝着上层甲板的边缘狂奔。 他必须在那可怕的设想变成现实之前,斩断那根连接腐植之地的根系。 「希里安!冷静一下!这件事情并不在你们小组的责任内!」 伊琳丝及时劝说道,「相信我们,相信其他人。」 希里安逐渐放慢了脚步,直至停了下来。 他明白伊琳丝的言下之意。 在战略价值上,自己极为重要,不可以轻易陷入危险之中。 以及,不要总是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时而也要信任一下其他人,相信他们的能力。 就如同先前所思所想的那样。 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唯有团结才能长存。 「好……我明白了。」 希里安克制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布雷克与西耶娜也跟了上来。 三人不等交流些什麽,更多的孢囊从天而降,摔落在了地面,爆裂出一头又一头畸形的融合体。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下,只听西耶娜率先喊道。 「各司其职!」 光焰凭空爆发,墨痕荡起刀剑之风。 繁密的星光则持续不断地扩散、萦绕,直至撑起一道净化帷幕,犹如屏障般,将头顶的区域完全遮蔽。 有孢囊撞击在了其上,光幕剧烈震颤了两下,紧接着,诸多的亵渎造物就在光矩阵列的直射下,一并燃烧殆尽。 在三人组全力迎敌的同时,上层甲板的其它区域,也爆发了程度不一的战斗,更不要说全舰各处了。 长廊内,哈维喘着粗气,一路狂奔。 数分钟前,他收到了一则紧急调令。 共生巨像掷出的巨型投矛,一举贯穿了外层装甲、舱室、廊道,对舰船本身造成了一定的损伤,还扩散了大量的污染。 执炬人小队已经奉命前往,处理起了滋生的妖魔、混沌生物。 交战途中,甚至还有那麽一群瘟腐骑士,顺着巨型投矛後的根系,一路爬上了破晓之牙号。 但最要命的是,巨型投矛好死不死击击穿了一条位於下层区域的输能管道。 按照常规情况来讲,一根输能管道断裂,最多是让引擎组的动力减少些许罢了,对陆行舰本身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可问题是,破晓之牙号本就行驶在阻力重重的腐植之地上,巨型投矛的根系还影响了航速。 一个又一个小问题一旦累积起来,将会形成影响整艘陆行舰安危的大问题。 数支灵匠小队被紧急派遣了过来,对损伤区域进行抢修,哪怕无法立刻恢复供能,也至少要想办法,摧毁巨型投矛、斩断根系。 哈维所带来的那支灵匠小队,目前仍被安置在原本的区域内,进行循环产线的列印。 那是相当冗杂、庞大的设计蓝图,小队成员们全速列印,也需要十几个小时。 因此,在这紧急情况下,他们还在继续自己本职的工作。 至於哈维自己…… 其实,先前和梅尔文讲的那些,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他才不会把所剩不多的脑容量,用在收纳那些复杂的设计蓝图上。 不过,哈维也没有说谎。 他的脑海里确实有一部分关於循环产线的设计蓝图。 那是循环产线总控阀门。 可以这样说,任何一名接受过基础技术教育的灵匠,都可以凭藉自身的摸索,在短时间内设计出相应的蓝图。 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 「这工作真是要人命啊!」 哈维一边抱怨一边加快速度。 在原计划里,自己应该躲在角落里,悠闲地休息,时不时查询一下列印进度即可。 吃着晚餐、哼着歌,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了。 在这茫茫的腐植之地内,破晓之牙号一旦停下,便是死亡。 当下的减速、偏航,则可以视作是慢性死亡了。 哈维很期待这次工作後的奖赏,也许可以与那位尊贵的同律主搭上线,她可比自己的导师能量大多了。 说不定,还会得到前往铸造庭进修的资格,甚至破例、直接成为同律主的学徒。 幻想真是太美好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得活下来。 生存下去! 哈维靠近了污染区。 前方的走廊被粗暴地截断,巨型投矛嵌入其中,只露出了一角,大量的菌丝、腐植,沿着接触面疯狂滋生。 数名执炬人已经守卫在了此处,剑刃劈断枝芽、光焰灼烧菌丝。 哈维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来错了区域,输能管道的断裂点,应该位於更下方。 突然,浓重的混沌威能从巨型投矛上爆发。 鬼知道,孢囊圣所究竟花费了多少精力,来孕养这一亵渎的武器。 菌丝的增殖突然加速,隆起、纠缠,汇聚成一条条根系,深深地扎入舱壁,将巨型投矛死死地固定。 执炬人们咆哮挥剑,魂髓之火持续不断地灼烧,可完全追赶不上菌丝增殖的速度。 一名莽撞的执炬人过於靠近,反应不及,直接被卷积的菌丝吞没。 好在,另一名老练的执炬人及时出手,硬生生地将他从快要封死的孢囊里拽了出来。 莽撞的执炬人浑身粘液,体表被腐蚀得一片血淋淋,有些许的腐植,都已钻入了血肉里,皮肤下出现蠕动的凸起。 老练的执炬人大喊道。 「阴燃魂髓!」 因执炬人这特殊的体质,绝大多数侵入体内的毒素、污染,都可以通过阴燃魂髓的方式净化。 莽撞的执炬人尝试了一下,皮肤下的蠕动丝毫没有休止的打算。 他咬紧牙关,乾脆抽出一把短匕,硬生生地割开了皮肤,把亵渎之物一并扯出。 「哈……哈……」 望着那血肉模糊、还在缓缓蠕动的一团,莽撞的执炬人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更多的腐植源源不断地扩散了过来,有执炬人将负伤他的拖向了後方,其余执炬人则立刻补上,持续压制。 防线维持的很吃力,但也渐渐控制住了局面。 这才是绝大多数执炬人该有的实力,像希里安那般强大的存在,终究是极少数。 随着防线逐渐稳固了下来,众人不由地松了口气,哈维那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一二。 他刚想了解一下,舱室的具体损伤,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麽时。 又一道震颤的轰鸣响彻。 哈维熟悉这声轰鸣,那是破晓之牙号的主炮开火了,不清楚又是有什麽强敌出现了。 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主炮开火後数秒,走廊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执炬人们没有觉察到这异样,但哈维精准地聆听到了。 「所有人!後撤!」哈维嘶声警告,「这片区域被腐蚀了!」 话音未落,地面崩裂。 缝隙里疯长出大量的枝芽,渗出暗绿色的黏液,浅浅一层,没至了鞋跟。 滋滋的腐蚀声不断。 执炬人们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在他们清理视野内的腐植时,有更多的菌丝从缝隙里蔓延至了整个区域。 他们没有溃散而逃,而是有组织地步步後撤。 「污染出现失控倾向,申请封锁隔离!」 「我们在尝试竭力控制,避免再出现废弃层的情况!」 「开火!开火!」 不止是哈维所处的走廊,出现了污染扩散。 巨型投矛嵌入的周边区域,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各种呼喊声在频道里交替响起。 哈维身侧的舱壁突兀地破裂,纤细的枝芽直冲面门而来。 「妈的!」 哈维惊呼,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 但在他开火之前,有另一道枪声抢先响起,金属弹头精准地打碎了枝芽。 哈维迅速後撤,来到了安全区域,看向枪声袭来的方向,一道出乎预料的身影浮现。 来者对於自己而言并不陌生,但也仅仅是不陌生罢了。 但没关系,哈维是一位社交达人。 用不了几分钟,眼下的陌生就会变成生死之交。 哈维带着几分轻松的语调,开口道。 「你那是什麽打扮?」 埃尔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粗糙的外骨骼支架撑起了全身,皮革的绑带像是拘束器般,紧锁在各处,伴随着前进,机械的咬合处传来沉闷的液压声。 为了避免自己遭到混沌污染,哪怕是在陆行舰内,腰间也时刻挂着一盏燃烧魂髓的提灯。 再考虑到那无处不在的孢子,埃尔顿还戴上了一张防护面罩。 他不清楚这东西的净化效率如何,可至少能提供一些心理安慰,来说服自己不会死於某种呼吸道感染、孢囊寄生之类的。 最後,埃尔顿一手握紧射流左轮,一手攥起预热的热切刀。 他严肃地肯定道。 「能作战的装扮。」 哈维愣了一下。 埃尔顿是个普通人,当初能穿过荒野,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本以为这他是冒险的终点,可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加入了这场突围之旅,无畏地拔刀相助。 埃尔顿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增生的腐植、肆意的枝芽。 强烈的不安从心头升起,又被个人的意志强行克制、镇定。 热切刀预热完毕,刃锋泛起烧红的微光。 埃尔顿举起武器,低声道,「有什麽我能做的吗?」 哈维没有立刻应答。 他反覆打量眼前的埃尔顿,仿佛眼前出现了幻觉。 一番审视之後,哈维没有质疑,也没有劝阻。 他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尽可能地砍杀这些腐植,压制它们的扩散,帮我争取点时间。」 哈维闪身到了他的身後,那副悠闲惬意的神情不再,少见地有了那麽几分严肃感。 没办法不严肃。 就连埃尔顿这麽一个普通人都上阵杀敌了,他再偷懒、逃避,未免太耻辱了。 「争取时间?你要做什麽。」 埃尔顿嘴上抛出疑问,可身体已率先做出行动。 就像在荒野上的日子一样。 热切刀粗暴地扫过生长的枝芽,又暴戾地刺入腐植内,再顺势举起射流左轮,接连扣动扳机,将它们打成了一团烂泥。 哈维闭上双眼,周身闪烁起密集的电弧。 「我要列印点东西,来应对眼下的危机。」 略显沙哑的声音下,一道模糊的虚影将哈维无声笼罩。 「我讨厌对身体进行改造,又懒得随时随地带着那些支配物移动,因此,我成为了一名锻造派的灵匠。」 虚影渐渐凝实,坚固的装甲将哈维层层包裹,像是有无形的侍从,为他着甲。 不等列印完毕,一道沉重的铁拳悍然打出,将一团扩散的腐植硬生生地撞成了碎末。 「顺带一提,并不是所有的灵匠都醉心於科研,还有一部分是我这种……」 哈维的嗓音被扭曲成了嘶哑的低鸣。 「痴迷於武斗的!」 ,读《绝夜之旅》,享受时光。 第一百三十一章 爆破 在埃尔顿有限的生命里,他没怎麽见过灵匠们的作战方式,更不要说是哈维这般直来直往的暴戾风格了。 数秒内,一双驱动拳套凭空列印,套在了哈维的双手上。 挺进、挥拳。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有的只是源能的奔涌、机械的轰鸣。 哈维乾脆利落地击碎了丛生的腐植。 他乘胜追击,一拳殴砸在墙壁上,硬生生地压碎了内在的腐植物,震得裂纹里喷涌出更多的浓汁。 「各位,让一让,我接下来的动作可能会有些粗暴!」 哈维说着,大步向前。 电弧击打起周遭的舱壁,将大量的金属从中分解、剥离、重铸。 一根根外置骨骼犹如囚笼般,将哈维的躯干完全覆盖,动力管垂落了下来,像是破裂的肠子,又像是的血管。 难怪哈维在见到埃尔顿的装扮後,会发出那副惊讶的感叹。 此刻,他这身动力外骨骼的风格,只比埃尔顿的要更加野蛮。 战斗的风格更是如此。 驱动拳套开始蓄能,机械咬合、压缩。 当执炬人们让开了身位,撤离到哈维後方时,卯足力量的重拳悍然挥出。 轰—— 这一拳没有命中地面,又或是击打那些腐植,而是无视了重重的混沌污染,硬生生地重击在了巨型投矛本身上。 埃尔顿听见了金属与金属间的剧烈摩擦声,这一击竟在一定程度上,撼动了嵌入的巨型投矛,震出了些许的缝隙。 「出力还不够啊!」 哈维一改往日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十分豪气地大喝道。 他甩了甩手,这一击固然凶悍,但代价也十分高昂。 极端的出力与重击下,驱动拳套的撞击面变得破破烂烂,机械结构也因超负荷而崩溃,闪烁起电火花。 但这对哈维来讲,并不是什麽问题。 源能汇聚起电弧,仅仅是几次随意地击打,内部破损的零件、结构,便自行恢复如初。 「你们想办法守住这里,确保污染不要扩散!」 哈维向着执炬人们发号施令。 「就像做外科手术一样,想要修复输能管道,我们得先把这个异物拆除下来。」 说完,他用力地跺脚。 大量的电弧凭空爆发,反覆锤打地面,直至化作一场骇人的局部雷暴。 刺目的闪光过後,一道深洞突兀地出现。 哈维将脚下的地面完全分解,打通了向下的道路。 那些被分解的金属,则被重铸在了躯体上,令动力外骨骼变得越发臃肿、凶悍。 他回头瞥了一眼埃尔顿,朗声道。 「想要做什麽的话,就一起来吧!」 声音未散,哈维便从深洞里跳了下去。 埃尔顿在原地停留了一瞬。 并不是迟疑,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 哈维没有将自己视作一位需要保护的普通人,而是一名时刻准备拔刀的战士。 「好!」 埃尔顿高声回应,紧随其後,跃入深洞之中。 短暂的降落中,诸多的亵渎之物在眼前闪过,那是从巨型投矛上延伸的根系,如今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周边的舱室。 哈维沉稳地落地,观察了一圈情况。 混沌的腐化已经污染了这片区域,变得面目全非。 有执炬人正在此作战,持续释放光焰,烧断那些没完没了的根系。 还有一名灵匠正在他们的保护下,靠近了巨型投矛,正紧张地操作些什麽。 「该死的……」 哈维抱怨了一句。 他没有加入灵匠们的行动频道,仅仅是怕麻烦,免得自己被呼来喝去,执行某些要命的任务。 他不太清楚这名灵匠在做些什麽,但看样子,应该是在执行某项行动。 哈维挥拳,砸碎了一条条枝芽,靠近了那名灵匠,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麽?」 「布置爆破装置……啊!」 灵匠话说到了一半,回头看清了来者的模样,被吓了一跳。 此刻的哈维可谓是全副武装。 靠着一路分解的金属,他不断地进行列印,一枚枚甲片紧贴着动力外骨骼,并在肩头、後背处,增设更多的武装系统。 远远地看过去,哈维仿佛穿上了一身同械甲胄,还是火力型。 见了鬼了,破晓之牙号上,什麽时候多出了这麽个玩意? 「爆破装置?不错的想法。」 哈维立刻明白了灵匠们的打算。 巨型投矛实在是太庞大了,想要一点点地清理根系,再将它拖出舰体,简直是项大工程。 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把它爆破掉。 哪怕无法完全摧毁巨型投矛本身,也可以摧毁与舰体的连接点,让其「滑」出去。 至於对内部的损伤…… 如此严重的污染下,这已经不是损伤了,而是一次利用爆破的内部净化。 「你们是孤塔之城的?」 灵匠反应了过来,催促道,「麻烦你们前往一下输能管道!」 哈维皱紧了眉头,「怎麽了?」 「绝大多数的爆破装置已经布置完毕了,但输能管道区域的灵匠,和我们失去联系。」 他表情凝重,「如果你们有余力的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哈维摆了摆手,打断了灵匠的话,朝着另一侧走去,埃尔顿紧随其後。 在一层层坚固的舱壁前,无需重拳开路,四散的电弧本身便是最锋利的刀刃。 哈维轻易地剖开了一道道大洞,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障碍後,腐坏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停下了脚步,低声道。 「见鬼……」 经过不断的摸索,两人终於来到了目的地。 断裂的输能管道悬在头顶,管道外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腐植,密密麻麻的孢囊填满了角落各处。 其中,有那麽几颗孢囊已经完成了孕育,怪异的融合体从中钻出,黏腻的体表不断地分泌腐蚀性液体,带来尖锐的啸叫声。 输能管道的另一侧,便是击穿舰体的巨型投矛,在下方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形。 可能是灵匠,也可能是执炬人,无论他们生前究竟是什麽,此刻都已死在了衍噬之力的腐蚀下。 血肉之躯化作养料,孕育起邪恶。 埃尔顿咽了咽口水,头顶时不时有黏腻的酸液滴下,落在金属骨骼上,腐蚀出浅浅的凹痕。 「比我想像的要严重的多啊……」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瞥了一眼埃尔顿,他的目光没有退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必废话更多了。 哈维立刻大步向前,冲入污染区内。 随着生者气息的靠近,诸多的孢囊立刻苏醒了过来,奇形怪状的身影迅速蠕动、变化,破巢而出。 一瞬间,数十头融合体出现在了哈维身前,伸出布满菌丝的怪状手臂,锋利的尖爪挂着粘液,充满病菌。 哈维面无表情地挥起重拳,仅仅是与其轻触,一头融合体便凭空爆裂成了血雾。 破碎的组织、粘液等,哗啦啦地拍了一地。 紧接着,肩、背处的组件变化、起伏,一对肩炮升起,朝着诸多的融合体疯狂开火。 哈维没有背负弹链,而是在开火的同时,质变周遭的物质,以超快的速度列印弹药,供以消耗。 一己之力,宛如一座移动的火力点。 埃尔顿跟随在哈维身後,亲眼见证了他那暴戾、蛮横的攻势。 先前,他不太懂哈维与希里安之间,为何总是以师兄弟相称,但到了现在,仅仅从两人这狂野的战斗风格上来看,他们确实称得上是师出同门。 「我来掩护你!」哈维扯着嗓子大喊,「去把爆破装置贴上!」 埃尔顿从他身侧掠过,发力狂奔,腰间的魂髓之火映亮了周身,像是一朵摇曳的星火。 有融合体拦路在了前方,枝芽狂舞。 埃尔顿没学习过什麽剑术,就连该如何使用枪械,也是希里安教的。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是一个毫无战斗技巧的人。 可是说到底,杀敌这种事,还需要什麽技巧吗? 不过是举起武器,再落下去,不断循环往复,直到敌人死了,又或是自己倒下。 埃尔顿咬牙切齿,挥起热切刀。 灼目的红光闪过,自上而下,将交织的枝芽一分为二。 埃尔顿挺身贴近,热切刀再度横斩,重重地劈砍在了融合体的身上。 这一次热切刀未能从容地斩下,刀刃与畸形的肉体嵌在了一起,彼此僵直。 不好! 埃尔顿的内心一沉,犹豫要不要松开刀柄,脱离融合体的攻击范围。 忽然,一连串的子弹从後方袭来,精准地打爆了延伸的肢体。 只听哈维喊道,「继续!」 埃尔顿攥紧了刀柄,手臂用力的同时,动力外骨骼也出力至了峰值。 机械咬合、震颤。 磅礴的巨力施加在热切刀上,一点点地切入融合体的躯体,高温的加热也来到了极限,近乎灼烧般将血肉组织、菌丝等一切亵渎之物,慢慢地撕裂、切割。 「哈!」 埃尔顿低喝一声,困住热切刀的阻力一松,刀刃一闪而过,将融合体完全斩断! 「做的好!」 哈维一边欢呼,一边予以重拳,砸碎了更多的融合体。 转眼间,遍地已堆满了残肢碎片,还有一层层黏腻的腐蚀液。 「做的好!」 哈维一边欢呼,一边予以重拳,砸碎了更多的融合体。 转眼间,遍地已堆满了残肢碎片,还有一层层黏腻的腐蚀液。 肩炮因持续开火,炮管烧红、机械组件过热停摆,但他的攻势没有因此减弱丝毫。 背部喷发出数枚微型弹头,带着呼啸的尾焰便命中了上方的输能管道,在一连串的爆炸中,将表面的孢囊尽数击毁。 随即,有更多的孢囊生长析出。 破裂的输能管道内,正持续吞吐出大量的源能,令整个区域的源能浓度都提高了数个百分点。 这充沛的高能量环境,成为了腐植物们生长的完美环境。 哈维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融合体们成群结队地扑来,又在那双重拳的挥舞中,逐一倒下、碎裂。 埃尔顿一路狂奔,在後方的火力掩护下,他终於来到了那几具屍体旁。 匆匆扫了一眼,屍体被侵蚀的程度很深,血肉的表面长满了菌丝与枝芽,根本无法辨认其原本的模样。 来不及为其哀悼了。 埃尔顿从屍体的怀中取出了爆破装置,按照哈维的嘱咐,带着它继续向前,靠近那道巨型投矛…… 近乎深寒的恶意迎面而来。 埃尔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直至停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漆黑粗粝的金属表面。 腰间的魂髓之火摇曳晃动,无形之间,连光芒覆盖的范围都像是遭到了压制,缓缓闭塞了下去。 但在下一秒,埃尔顿一手抓起提灯,将魂髓之光顶在身前,大步而去。 「对!就这样!」 哈维被越来越多的融合体包围,腹背受敌,可仍有闲心对着埃尔顿欢呼。 在他的注视下,埃尔顿将爆破装置贴在了巨型投矛的表面,按动了开关。 随後,他扭头便朝着哈维的方向狂奔。 哈维将重拳抡圆,砸碎了不知道多少头融合体的脑袋後,周身的装甲、武装,纷纷裂解、崩溃。 在电弧的驱使下,爆发成无数的钢铁碎片,横扫向四面八方的融合体,重创了它们的躯骸。 「快走!」 哈维在前,埃尔顿在後,两人像是亡命徒般,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与此同时,灵匠们接收到了爆破装置就位的信号。 他们并不在意安置人员是否安全撤离,确定所有爆破装置在线後,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总开关。 爆破装置上闪烁起一道微弱的红点,渐渐的,红光扩散、蔓延,直至化作一片刺目的光团。 类似的情景,还发生在遭受到污染的各个区域。 灵匠们将大量的爆破装置贴在了巨型投矛的各处,它们没有对外引爆,而是向内坍缩,犹如一根根刺入其中的火钉,一举凿进了最深处。 引爆。 起初,埃尔顿没有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阵阵内部迸发的闷响。 某一刻,他回头撇去,巨型投矛的表面上,浮现了一道道密集的裂痕,缝隙里闪烁着醒目的红光。 轰—— 爆鸣声姗姗来迟。 冲击的热浪压得埃尔顿抬不起头,哈维一把抓住了他,电弧质变起附近的金属,立刻形成了一道半弧状的墙壁,挡住了两人的身体。 巨型投矛在内部的爆裂中,一寸寸地崩解、坍塌,整片外壳都随之碎裂,失去了与根系的连接。 频道里传来灵匠们的嘶吼声。 「最大推力!」 破晓之牙号全速挺进,巨型投矛失去了抓点,剩下的残块一点点从舰船内滑了出来,摔进了茫茫昏暗里。 随着巨型投矛的消失不见,陆行舰的创口就此展露了出来。 埃尔顿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舰船外的茫茫黑夜,也见到了无数俯冲的有翼妖魔。 它们疯魔了般,要沿着这道创口,侵入陆行舰的内部。 哈维站起身,电弧扫过周边的残骸,列印出一挺挺重火力枪械。 「别愣神!」 他对埃尔顿大吼。 「战斗还没结束呢!」 枪炮齐齐开火,吞吐起千万的弹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白热化 巨型投矛脱离陆行舰後,留下了一道撕裂的创口。 以埃尔顿个人角度看去,这道创口可谓是极为巨大,但当参照物放眼至全舰时,这不过是巨鲸躯体上一处小小的损伤罢了。 在哈维的驱动下,大量的枪械火力凭空锻造,直接以周遭的残骸为铸造资源,持续性地向夜幕投射火力。 大片大片的有翼妖魔被射杀、坠落,但还是有更多的狰狞之影呼啸而来。 埃尔顿将逐渐冷却的热切刀,插入身前的一具屍骸上,一手举起提灯,一手抬起射流左轮。 扣动扳机。 零星的枪声响起,每一次击发,都能命中一头有翼妖魔。 打爆它们的头颅,击穿翼膜。 不知不觉间,埃尔顿已经从那连枪都握不住的胆小鬼,变成了一位面对有翼妖魔群,也毫不畏惧的神枪手。 密密麻麻的黑影扑面而来,锋利的尖爪呼啸着划过头顶,埃尔顿及时压低了身子,这才没被钩爪撕开了脑袋。 腥臭的血气弥漫,带着森冷的恶意。 几道沉重的落地声响起,埃尔顿循声音的方向看去,数头有翼妖魔攀附在了创口的边缘,复数的眼球正打量着自己。 他猛地举起射流左轮,一枪打爆了那头有翼妖魔的头颅。 半张脑壳被掀翻,出白花花的脑组织,它诡异地蠕动,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蛆虫。 更诡异的是,有翼妖魔没有因此倒下,丝丝缕缕的菌丝从血淋淋里生长了出来。 轻轻摇曳。 埃尔顿咬紧牙关,哪怕不参与作战,光是处於这样的境地里,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讲,已经是一种心理层面的鏖战了。 「妈的,没完没了啊!」 一旁的哈维咒骂完全放弃了近战,双拳重新质变成了多管机枪,大口大口地吞食弹链,向着无边无际的有翼妖魔们倾泻火力。 「埃尔顿!试试这个!」 哈维大喊了一声。 随即,一团电弧敲击在埃尔顿身侧的残骸上,凭空列印出了另一挺多管机枪。 哈维还贴心地准备了提手,以及一条延伸的弹链,直连质变的电弧团。 「给你发把枪,扳机按死,好好干!」 埃尔顿表情错愕了一下,紧接着,脸上露出一副狠辣之色。 他将提灯挂在了身前,也不管高温灼烧着胸膛,双手提起多管机枪,协同开火。 凭藉灵匠的物质转换与列印铸造,哈维简直就是一座人形军火库。 可仅有一座人形军火库的话,远不足以阻击这洪流般的妖魔潮。 两人且战且退,在前方洒下了大量的屍骸,堆积成山。 在衍噬之力的笼罩下,这堆屍骸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缓缓蠕动了起来,菌丝裹挟起粘稠的血肉,重新塑造起狰狞与怪状。 屍山屍海缓缓推进,逼得两人退无可退之际,一团团爆裂的火光从他们身後涌现。 数道火舌正面撞上了移动的屍堆,将它们烧成了一团蜷缩、枯朽的灰碳,一名又一名全副武装的执炬人增援而至。 执炬人们的出现,令两人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 「做的好,各位!」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名灵匠从他们身侧冲出。 埃尔顿记得他,是那名请求帮助安置爆破装置的灵匠。 一连串电弧闪烁而来,沿着创口的边缘跳跃,每一次击打都令歪曲的金属复位,并如血肉自愈般,向内合拢。 「维持防线!」灵匠发号施令,「我来尝试修补创口!」 源能肆意升腾,越发密集的电弧爆发,朝着四面八方击打、锤链。 陆行舰的外部装甲是极为复杂的复合材料,紧急情况下,灵匠做不到一比一的完美复刻。 可仅仅是用金属重新封死创口,这种程度的事还不在话下。 埃尔顿、哈维,以及支援而来的执炬人们,稳固起了火力防线,成功遏制住了有翼妖魔们的入侵。 就连创口内残留的屍骸们,也被光焰烧得一乾二净。 撕裂的创口则在那名灵匠的力量下,进行快速修补,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巨大的消耗时,更多的电弧弹射而至。 是其余区域执行爆破任务的灵匠们。 他们穿过了废墟与残骸,斩杀了那些幸存下来的妖魔,成功在此汇合。 上一秒,防线还是摇摇欲坠。 下一秒,防线不仅固若金汤,还在向外反推。 在一众灵匠的列印下,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有翼妖魔们开始了自杀式冲锋,以自身的腐蚀性血液,来阻止舱体的癒合,肉体反覆撞击,鲜血如雨般渗下。 舱壁快要完全封死之际,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夜色下投射而至。 黑影撞碎了沿途的有翼妖魔,也因它们的干扰,坠落的位置出现了一定的偏差,重重地砸在了尚未封死的创口上方。 一时间,浓稠的混沌威能迅猛扩散,一波接着一波,撼动众人的心神。 心神不安之际,雷鸣般的声音在频道与现实中同时响起。 「继续修复舰体,剩下的麻烦交给我们!」 咚咚的脚步声从头顶响起,埃尔顿认得这个声音。 创口外,希里安正在舰体上狂奔,犹如奔袭的恶狼。 数分钟前,他轻而易举地扫清了上层甲板的敌群,可紧接着,频道里便传来一阵阵求援讯息。 巨型投矛周边区域的小队,遭到了敌人的猛烈攻势。 即便灵匠们成功执行了爆破任务,解决了巨型投矛这一威胁,随之而来的便是持续不断的空投孢囊。 孢囊圣所将大量的兵力部署在了创口区域,试图藉此攻入破晓之牙号的内部。 为了应对汇聚起来的攻势,各个小队被紧急调遣,向着创口处集结,予以敌人迎头痛击。 距离该区域最近的希里安,自然是率先抵达。 一枚又一枚硕大的孢囊,像是巨型水蛭般,攀附在外层装甲上,滋滋地腐蚀起金属,试图钻入内部。 同时,孢囊内部有模糊的轮廓在变化、蠕动,像是在孕育某种可怕的事物。 希里安没那麽蠢,给予敌人发育的时间。 怒流左轮接连开火,将其化作一团团蠕动的火球。 随後,他奋力荡起锁刃剑,延展的刃锋扫向夜空,犹如展开的巨大摺扇,带起了滚滚的火海,将无数的有翼妖魔吞没。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上百头的有翼妖魔,在第一时间便被烧成了灰烬。 有那麽几头侥幸逃离了火海,可它们的身上已经沾染了光焰,带上了那麽抹不安的莹绿色。 剧烈的振翅下,莹绿色的火苗落向了其它的有翼妖魔,数秒後,迅猛爆燃,跟随着有翼妖魔的逃离看,进一步地扩散。 传播、引燃、化作灰烬,再次传播…… 连续不断的燃烧与爆炸在夜幕上空蔓延,希里安竟凭藉一己之力,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有翼妖魔们,缓解了巨大的空中压力。 他没有因此沾沾自喜,甚至没有多看那麽几分。 希里安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更前方,火团散去,许多的孢囊已成了一地的焦黑,但还有那麽几枚孢囊挺立依旧。 那才是真正麻烦的家伙。 黏腻的蠕动声从孢囊下响起,一只又一只畸形的手撕开了薄膜,将三位怪诞的身形完全呈现。 希里安眯起眼睛,借着火光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为首之人被菌丝、枝芽完全包裹,呈现出一道模糊人形,肉体时刻处於蠕动、变化这一过程,像是呼吸般,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火光闪过,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庞。 其余二人则身着重甲,但与瘟腐骑士不同的是,他们的甲胄之下是实实在在的血肉,肩头、脊背隆起巨大的囊肿,隐约可见苍白的蛆虫。 无面之人向前迈步…… 不,他根本没有迈开腿,是数不清的枝芽与地面高频接触,令其近乎平移地前进。 守卫左右的重甲之人,也跟着向前行进,大量的蛆虫掉落了下来,轻易地咬穿了装甲,消失在了阴影里。 希里安望着那三道身影,经过简单的辨认後,厘清了对方的身份。 他冷静地在频道内汇报导。 「有精锐单位降临,为首的是衍噬命途、阶位三·囊肿侍从。」 这已经不是希里安第一次与孢囊圣所交手了,但那些敌人们要麽是常见的瘟腐骑士,要麽就是其它命途的背弃者。 像囊肿侍从这般的敌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要不是先前恶补了一下关於孢囊圣所的情报,希里安第一眼还认不出来对方的身份。 他嘲弄道,「你看起来真可怜。」 随着菌母的堕落,衍噬命途被混沌腐化,连带着命途之人也变得怪诞畸形。 目光挪向其余二人,他继续汇报导。 「剩余的两名敌人,也是来自於衍噬命途,同处阶位三,是菌巢近卫。」 菌巢近卫与瘟腐骑士相似,是直接受到菌母赐福的受膏者,献祭了灵魂,固化了肉体,具备了一定的不死性质。 希里安回忆了一下恶补的知识,喃喃道。 「一名囊肿侍从,两名菌巢近卫,按照这个配置,接下来该是……」 更多的孢囊穿过了交织的火力网,接连砸在了陆行舰上,破裂出了一滩又一滩的脓液,露出其下全副武装的身影。 在希里安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下,数十名瘟腐骑士出现在了三人之後,成群结队。 「果然啊,和情报里说的一样,是孢囊圣所精锐配置的突袭组。」 希里安警惕地展开了武库之盾,从排列的虚影之中,取出了伊琳丝预先准备好的武器之一。 那把熟悉、粗粝的巨剑。 令人踏实的沉重感搭在肩头,他单手攥住了巨剑,动作略显笨重,但挥舞起来不成问题。 双方准备就绪,打破僵持的,是一名菌巢近卫的挺进。 他朝着希里安快步奔袭,途中挥起双手,一对锈迹斑斑的钩爪猛地弹出,同时,躯干上的囊肿破裂,大量的蛆虫钻了出来,攀附全身。 希里安荡起巨剑,像是一堵墙般横扫了过去,却菌巢近卫灵巧地闪过,钩爪直扑其面目。 「你比我想像的要灵活!」 希里安称赞了一句,一团火光在身前凭空析出,剧烈引爆。 突如其来的热浪与冲击,将菌巢近卫推开,化解了这轮攻势,也令自己迅速後撤,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但就在这时,数道身影已在爆炸发生的同一时刻,追赶上了希里安。 是瘟腐骑士们,他们等待已久般,劈来尖刀与长剑, 希里安顿感压力。 和自己先前猎杀的那些瘟腐骑士们不同,这支突袭组明显是有着十足的默契,非常善於协同作战。 风声猎猎,刀剑已至。 正当希里安打算再次引爆火光逼退敌人时,数点璀璨的星光在身旁汇聚,化为一道净化帷幕,自地面轰然升起。 光幕迸发的冲击不仅震开了四面八方劈斩的刀剑,更在希里安与瘟腐骑士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隔离带。 不远处,西耶娜一手吃力地扶着腰,另一只手竭力高举,胸膛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希里安在接到增援讯号後,便急速冲出,转眼间消失不见,全然不顾不擅长运动的她。 「该死的,下次你能不能……别跑得那麽快!」 西耶娜埋怨着,更多的净化帷幕接连拔地而起,如同光之囚牢,将整个突袭组彻底笼罩在内,有效限制了他们的移动与分散。 囊肿侍从察觉到了战局的变化,无面的身躯微微转向,抬起由枝芽缠绕构成的手臂。 只见数根扭曲的藤蔓迅速拧合,化作一柄尖锐的木质长枪,带着破空之声疾射而来。 希里安刚打算竖起巨剑格挡,一道墨痕悄无声息地在身前浮现。 墨痕轻旋,从容地将袭来的长枪轻轻拨开,使其偏离轨迹。 「关於这一点,我表示赞同。」 布雷克的嗓音自侧方阴影中传来。 他身形鬼魅,自暗处倏然闪出,更多的墨痕自周围涌现、扩散,旋即化作无数悬空的刀剑,环绕飞舞,朝着最近的瘟腐骑士凌厉斩去。 随着西耶娜与布雷克加入战局,希里安此前独对群敌的压力顿时大减。 「我知道了!」 希里安虚心接受,奋力地荡起巨剑。 这把巨型武器,他还是用不太习惯,乾脆学起伊琳丝常做的那样。 倾尽全力,一举掷出。 巨剑犹如炮弹般砸向囊肿侍从,只见他轻轻地抬手,更多的枝芽、藤蔓从体内丛生而起,轻易地将其抓住,遏制住了攻势。 囊肿侍从挥了挥手,枝芽将巨剑随意地丢向了身後。 它旋转着,沿着尚未修复的创口处落下,钉入了内部的残骸中,插在了哈维身旁。 他瞥了一眼那把巨剑,感慨道。 「来的真及时啊!」 说完,哈维便劈来一道电弧,将巨剑分解成了破碎的金属,重铸在了身前,建立起一道弧形的垒墙。 「加油干啊!各位,把他们赶出去!」 埃尔顿扣动扳机,枪炮声将哈维的话语淹没。 希里安等人在上方与突袭组对峙时,更多的孢囊砸入了创口内,一群接着一群的瘟腐骑士、恶孽子嗣从中钻出,蔓延的腐植更是原地孕育起了融合体。 混沌仇敌们不畏死地向前推进,执炬人们则持续不断地向敌群开火。 倒霉的灵匠们夹在两者之间,发了疯地质变物质,不断地垒砌高墙、堆起临时的堡垒,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阵地战。 倒霉的灵匠们夹在两者之间,发了疯地质变物质,不断地垒砌高墙、堆起临时的堡垒,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阵地战。 破晓之牙号全速前进,犁开大地。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固化仪式 疯狂的厮杀一触即发,甲板上群魔乱舞、啸叫四起。 源源不断的仇敌们如潮水般涌来,菌巢近卫的钩爪撕裂空气,瘟腐骑士的战吼混杂蛆虫黏腻的蠕动声,仿佛深渊自身在嘶鸣。 希里安如一头蓄势扑杀的野兽,脊背猛然弓起,体内的魂髓剧烈阴燃。 下一秒,光焰自他脚下轰然爆裂,不是一道,而是接连数团炽热的火光猛烈炸开。 爆炸的冲击推搡着希里安,令其身形不断加速。 「我来主攻,你们协助!」 厉喝声在急速中变得尖锐、破碎。 希里安的身影拉扯成一道模糊的赤色虚影,直扑敌群之中的首领。 面对这毫无花巧的死亡突进,囊肿侍从从容依旧。 他如乐团指挥般,指尖轻点虚空,体内混沌威能开闸洪流般奔涌而出。 霎时间,无数漆黑枝芽自其周身迸发,似一道道扭曲闪电疾射交织,在空中结成一张覆盖前路的死亡罗网。 希里安毫无减速之意,身後光焰接连爆鸣,推进之力一波猛过一波。 就在密集枝芽即将贯穿他身躯的刹那。 「绽。」 远处,西耶娜低语轻启。 朵朵星光毫无徵兆地在希里安身前凭空绽放,星辉炸裂。 光芒所至,弥漫的混沌威能像是冰雪消融般,蒸发殆尽。 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那些致命的枝芽也像是被抽乾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化作漫天飘散的黑色尘埃。 「真棘手啊……」 西耶娜轻叹一声,愈发繁密的星光在周身闪烁。 希里安已撞入枯萎的枝网之中,将冲锋路径上碍事的东西,撞成了齑粉。 然而,更多新生的枝芽已如毒蛇般缠绕而来,就在此刻,一道道澄澈的净化帷幕自他周身轰然升起。 灿烂的光幕仅维持了几秒,但这几秒已足够隔绝枝芽,西耶娜掩护他的行动。 希里安也不负所望,借这短暂的间隙,抵近囊肿侍从身前,体内魂髓阴燃、狂怒沸腾。 「倒下吧!」 希里安咬紧牙关,锁刃剑猛然扬起,剑锋末端迸发刺目光焰,拖曳出一道燃烧的弧光,仿佛要将其劈成两半。 孢囊侍从静立如旧。 无面的脸庞上,无数枝芽与菌丝蠕动起伏,似乎肉体早已与衍噬之力交融、共生。 他只是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两道黑影已从侧翼暴起。 菌巢近卫们鬼魅突进,钩爪撕开气流,长戟贯出寒芒,一左一右封死了希里安所有退路。 剑戟悍然交击,震鸣嘶吼。 希里安只觉得握剑的虎口发麻,被两名菌巢近卫推得踉跄後退。 身後,杀机已至! 数点寒光毫无徵兆地自阴影中亮起,下一秒化作瘟腐骑士们全力斩落的刀锋、枪尖与战斧。 他们趁着希里安身形未稳,合围而来,刀刃织成死亡的晚风。 袭面而来! 「继续向前!别停!」 怒喝声突兀响起,一并浮现的,还有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痕。 在布雷克的意志下,墨痕似扭动的藤蔓,又似狂舞的触手,瞬间缠上瘟腐骑士们的手臂、腰腹、脚踝。 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响中,墨痕爆发出惊人的蛮力,硬生生将合拢的包围圈撕开一道裂口,把数名骑士拽得东倒西歪。 希里安眼中寒光一闪,喘息之机,只有一瞬。 他脚步骤然刹止,锁刃剑在掌中旋过半圈,剑身回荡起低沉的嗡鸣。 横斩! 一道冰冷圆弧横扫而出,看似轻描淡写地掠过那些踉跄的瘟腐骑士,在污秽的甲胄上留下一道纤细如发丝的斩痕…… ——然後,光焰才真正苏醒。 轰! 咒焰自剑痕中咆哮炸裂,不是一团,而是一整圈暴烈的火环。 焰流疯狂升腾、旋转,在希里安周身卷起一道嘶吼的火焰龙卷,最近的几名瘟腐骑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赤红吞噬,甲胄在高温中扭曲熔化。 火势急速扩散,连菌巢近卫也被逼得连连後退。 本以为希里安会借着火龙卷的掩护拉开距离、重整攻势,可谁也没有料到,那道尚未熄灭的火焰风暴中,竟再一次刺出冰冷的寒芒。 希里安破焰而出,携着剑锋。 见此情景,囊肿侍从口中吐出怪异的音节,成百上千的漆黑枝芽应声狂射,如一片突然炸开的荆棘暴雨,铺天盖地。 同一时刻,菌巢近卫们也唤醒了体内蛰伏的混沌威能。 正如菌巢近卫之名,他们的肉体早已化作混沌的温床,每一寸血肉都在孕育可憎的生命。 这些蛆虫与蚊蝇,皆浸满了衍噬之力,只需想像它们钻入皮肉、蚀穿筋骨的光景便知,那绝不是切开伤口就能轻易清除的噩梦。 对绝大多数超凡者而言,一旦被其侵入体内,绝对是致命性的威胁。 希里安偏偏是那个唯独的例外。 他身影在重重杀机中疾转、腾挪,咒焰缠绕跃动,化作一层燃烧的铠衣。 蚊蝇刚扑近便被焰舌舔舐、接连爆燃,蛆虫才触及衣角就在高温中滋滋作响、迅速蜷缩焦黑,就连溅射而来的腐蚀性浓汁,也在炽热的焰流中蒸发成刺鼻的雾气。 他如一道在刀锋与荆棘间穿梭的流火。 锁刃剑左右狂斩,荡开交错袭来的钩爪,又将刺至胸前的长戟硬生生震退,每一次剑与刃的交击都炸开一簇刺目的火星。 布雷克一边应对着瘟腐骑士们,一边留意希里安所处的战局,心生感慨。 「不愧是希里安啊,哪怕这种局面下,依旧能游刃有余吗?」 「别放松警惕,这场战斗没那麽容易结束。」 西耶娜的警告声从频道里响起,随即,数道星光突兀绽放,净化了范围内的混沌威能,对瘟腐骑士们进行了绝对的压制。 「我明白。」 布雷克回应了一声,墨痕拧成长枪,贯穿了一名瘟腐骑士的头颅。 落在寻常敌人的身上,这一击足以将对方杀死,可瘟腐骑士只是狞笑了几声,顶着头颅的残缺继续作战。 布雷克分不清,该称赞衍噬之力赋予的顽强生命,还是混沌威能所赋予的不死性质。 「恶孽……菌母。」 他低声唤起仇敌的名字,下意识地想起那古老的传说。 关於菌母的具体记载,早已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而模糊。 在那场席卷文明世界的大灾变中,她堕入混沌的深渊,从此身影与名讳逐渐被世人遗忘。 但学者们仍能从那些散落的古卷、支离破碎的记载,以及衍噬命途」呈现的特徵中,隐约拼凑出一些线索。 可以说,菌母所执掌的权柄,在某种意义上与悲怜圣母有所交叠。 她们都象徵着某种源源不绝、近乎不死的生命力,只是这一生命的形态与归宿却截然不同。 悲怜圣母似乎更专注於个体本身的生命力,而菌母则倾向於某种万物变化的勃勃生机。 墨痕收缩、膨胀,化作一片扬起的箭雨,纷纷落下。 有那麽几名瘟腐骑士在踉跄中,从陆行舰上击落了下去,还有那麽几名被限制住了行动,瘫痪在了原地。 不等布雷克松那麽一口气,陆行舰的边缘伸出一只只畸形的手,竟是一群攀爬上来的恶孽子嗣。 他下意识的大喊道。 「西耶娜!」 「我也发现了!」 西耶娜几分急躁地回复,净化帷幕再度升起,但这一次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它沿着舰船的边缘向下推进,将那些尚未完全登舰的恶孽子嗣们,再度赶回腐植之地中。 「真是没完没了啊!」 她脸色苍白,失声抱怨。 此处的战局变得愈演愈烈之际,伊琳丝就处於不远处的阴影里,远远地俯瞰全局,确保一切处於控制之中,更是为了时刻关注希里安。 频道里传来繁杂的汇报声,越来越多的敌人降落在了破晓之牙号,惨烈的厮杀持续不断。 处境越是疯狂,伊琳丝的内心却意外地冷静、安定。 不清楚是自己的意志真的如此镇定、克制,还是血脉里的冬寒之力起效了,维系起理智的边缘。 「恶孽子嗣……」 轻声的呓语中,伊琳丝回忆了起来。 效忠於巨神,行走於命途之上的人们,被统称为超凡者。 当巨神堕落为恶孽之时,其命途也被污染腐化,凡是踏上这罪恶之路的人们,则被视作恶孽的孩子,即是与超凡者对立起来的恶孽子嗣们。 至於那些并非是混沌命途之人,却依旧选择信奉恶孽的普通人、超凡者,则被一并视作混沌信徒。 值得庆幸的是,三贤者们将恶孽们的命途从缚源长阶上剥离,凡是踏上混沌命途的恶孽子嗣们,他们的晋升之路极为艰难。 这也导致了,极为大量的、低阶的恶孽子嗣出现。 当这不计其数的病态存在,意识到晋升无望後,他们往往会选择那最为极端的办法…… 固化仪式。 Ando诚意奉献《绝夜之旅》,可乐独家首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受膏者 伊琳丝犹如雕塑般,静默地屹立。 视线投向远处,画面经过视觉系统的放大,能清晰地看见那残酷的厮杀。 希里安闷哼一声,菌丝顶着高温的灼烧,强行钻入臂膀下的伤口。 他借这股刺痛带来的清醒,一把攥住了正面袭来的锈蚀长戟。 下一刻,锁刃剑携着银光凶恶刺下,精准地贯穿了菌巢近卫搏动的心脏。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希里安手腕粗暴地一拧,剑刃横向撕裂,硬生生切断了敌人的脊柱、剖开了肺叶,将半个腐朽的胸腔彻底掀开! 滚烫的、带着腐臭的蒸汽喷涌而出,深绿的浓汁与猩红的鲜血泼洒了一地,暴露出的内脏上,竟密密麻麻蠕动着白花花、不断钻探的蛆虫。 如此骇人的伤势,足以让任何生灵瞬间毙命。 但那菌巢近卫只是喉咙里发出狂笑,像是破风箱般嘶哑。 断裂的躯体中,肉色的菌丝如无数急不可耐的针线般蹿出,疯狂交织、缝合,膨胀的肉芽像恶心的泡沫,迅速填满缺损,重塑躯壳。 远远地目睹此景,伊琳丝低声道。 「受膏者。」 她太清楚这一身份意味着什麽了。 绝大多数的恶孽子嗣,在意识到晋升无望後,便会向菌母献出所有的灵魂,求得她的宠爱与赐福。 这一灵魂献祭的仪式,便是被称之为固化仪式。 自此,恶孽子嗣将失去自我的灵魂,躯壳得到了固化,从而具备了一定的不死性质,拥有了寻常敌人难以企及的再生与存续能力。 在混沌命途的体系下,受膏者还会因接受不同方向的特化,而发展为形态与能力各异的个体。 例如,瘟腐骑士与菌巢近卫,便是衍噬命途中,两种典型的受膏者特化分支。 瘟腐骑士们献祭了灵魂,又摆脱了肉体的束缚,将意识与菌丝、甲胄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像瘟腐骑士这般的受膏者,在衍噬命途中占据了绝大多数,那是廉价的宠爱,但已值得令无数的恶孽子嗣陷入疯狂。 至於菌巢近卫们,他们是远高於瘟腐骑士们,受到菌母更多注视与宠爱的,更为精锐的受膏者。 他们不仅拥有强大的体魄与战斗力,体内更孕育着来自衍噬命途本身的力量,饲养起那些具备剧毒与强腐蚀性的蚊蝇蛆虫。 「希里安,谨慎些!」 伊琳丝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警告道,「这是来自另一座罪堂的敌人,要更加诡诈。」 希里安挥剑震开另一名菌巢近卫的扑杀,身形竭力闪躲,恰好让过囊肿侍从释放的密集枝芽。 在反击与闪避的致命节奏中,他竟然还能分出一缕心神,左手凌空一握,一道炽烈的光焰凭空凝聚,如投枪般被掷入瘟腐骑士密集的阵型。 剧烈的爆炸伴着刺目的闪光炸开,破碎的菌甲与肢体四散,为另一边正陷入苦战的布雷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喘息的血色空隙。 「罪堂?」 希里安随口反问,声音里夹杂挥剑时的劲风与喘息。 「那是什麽?」 此前他所掌握的情报中,虽涉及孢囊圣所这一混沌势力,却未提及罪堂这一建制。 「孢囊圣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下细分有四座罪堂。」 频道里响起伊琳丝的应答声。 「每一罪堂都奉行各自独特的固化仪式,以此向菌母祈求恩宠,换取不朽与力量,你正在交手的瘟腐骑士与菌巢近卫,便分别源自瘟腐罪堂与菌巢罪堂。」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有古老的传说提及,孢囊圣所最初其实共有六座罪堂,但在复兴时代期间,其中两座被军团彻底讨伐,连罪堂的主教也被斩杀,屍骸由征巡拓者亲手焚灭,自此湮灭於历史。」 这番叙述令希里安略感意外。 他还以为所有的混沌势力,都是一群开着派对的狂欢的疯子,除了叨叨恶孽的恩宠外,就是用各种断肢、屍骸,进行某些令人作呕的重口味仪式。 如今看来,孢囊圣所内部,竟存在着某种扭曲森严的体系。 这微弱的秩序感,反而让敌人显得更加危险。 伊琳丝目光阴沉,心中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忧虑。 在她原本的判断中,仅有一名渎祭司主导了此次围攻,但随战况恶化,已有两座罪堂的力量介入战场。 更令人不安的是,以战况升级的速度来看,那些历来只存在於档案记录中、各个罪堂的真正主宰们,很可能已在上浮至现实的路上。 伊琳丝望向那道厮杀的身影,眼底深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为之後的突围之旅忧愁不已,可希里安却砍得正欢。 他并不在意之後将要发生的事,只将全部的心神专注於当下。 希里安的嘴角扬起一抹近乎轻蔑的弧度。 「受膏者吗?每次见到你们,我就在想,是不是该庆幸一下?」 希里安带着满是嘲讽的笑意,「你们把灵魂全献出去了,再也无法晋升,这听起来真不错啊!」 「真要让你们拿到更高的力量,那可真是麻烦透顶。」 话音未落,他的眼中忽然掠过一抹狡黠的光。 「没有灵魂,所以歧魂合金砍不动你们。」 武库之盾展开,锁刃剑归入排列的虚影之中,紧接着,一道十字长剑的轮廓自虚空浮现、凝结。 是沸剑。 剑身上的绷带在涌现的咒焰中寸寸燃烧,化作飞散的灰烬,的剑体迅速烧至灼红,仿佛刚从熔炉中抽出,连带着周围空气都被高温蒸得扭曲跃动。 「来试试这个!」 希里安的咆哮与剑啸同时迸发。 烧红的剑锋凶狠地贯入菌巢近卫那尚未癒合的伤口。 滋啦—— 滚烫的金属烙入血肉的声音刺耳炸响。 菌巢近卫整张脸骤然扭曲,狰狞尖叫,剑伤带来了不止物理层面的贯穿痛意,更像有火焰钻入骨髓、窜进意识的底层,要把每一缕感知都点燃焚尽。 紧接着,更令他恐惧的事发生了。 伤口没有癒合。 沸剑死死地嵌在了躯体里,咒焰不断奔涌,压制一切的再生。 他那曾让无数敌人绝望的不死性,此刻竟像被彻底剥夺,伤口边缘迅速发黑、碳化,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焰从内部缓缓吞噬。 「这才像话!」 希里安眼中战意灼灼,双手攥紧剑柄,浑身肌肉绷紧。 他没有再用什麽技巧、剑术,只是学着努恩训练他时,那最简单的、挥舞木剑的基本功。 将剑高举。 劈落! 再高举。 再劈落! 剑招直上直下,机械式地重复。 但就是这朴实无华的劈砍,每一次斩击都带起炽热的罡风,每一次劈落都带着千钧之力。 菌巢近卫嘶吼着抬起长戟格挡,戟身与沸剑交击,炸开刺目的火星。 第一剑,他勉强架住,第二剑,他双臂剧震,第三剑、第四剑…… 戟身上遍布起裂纹,菌巢近卫的双臂也崩出血痕,直到一道不响、也不刺耳的嗡鸣声响起。 长戟应声断裂。 沸剑划出一道赤红弧光,毫不留情地劈开了菌巢近卫的躯体,鲜血在高温下蒸腾成腥红的雾。 这一击没有有彻底杀死菌巢近卫,仅仅是将他的身子打垮。 囊肿侍从与另一名菌巢近卫试图救援,但一重重的净化帷幕拦在身前,强行分割了战场。 希里安纵声大笑,不紧不慢地踩在了那残躯上。 他享受似地再次举起沸剑。 落下。 剁起细腻的肉馅。 刚开始,菌巢近卫还能进行一些徒劳的反抗,口中还响起阵阵悲惨的嚎叫。 但慢慢的,他停下了挣扎,也没了声息。 无论是不死的躯壳,还是菌母祝福的再生能力,亦或是骇人的混沌威能,所有的一切,都在咒焰的灼烧与沸剑的反覆劈砍下,被压制、被湮灭、被烧尽…… 直至不死的躯壳,在咒焰中彻底崩坏。 希里安从容地提起沸剑,畅快地呼出了一口气。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角 衍噬命途之中,足以被归类为精锐受膏者的菌巢近卫,就这麽在希里安飓风般的斩击下,活生生地被砸成一滩破碎的血肉残渣,又在冲天咒焰中焚为灰烬。 世界仿佛被抽去了声音。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连这片嘶吼喧嚣的区域,也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火焰在血肉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死神在轻轻鼓掌。 不远处,囊肿侍从的触须微微颤抖,另一侧,仅存的那名菌巢近卫钩爪垂落,流淌着鲜血与脓液的混合物。 前一刻,他们还在迅速驰援,但眼下都驻足在了原地。 他们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西耶娜撑起的净化帷幕早已被击碎,前路畅通无阻。 可他们知道,已经没有驰援的必要了。 净化帷幕破碎之前,希里安的剑便已贯穿菌巢近卫的胸膛,将骨骼、脏器连同所谓的不死躯体一并斩成模糊的血酱。 囊肿侍从脸庞诡异地蠕动了起来,诸多密集的复眼从覆盖的菌丝下浮现,审视着希里安,打量着那团模糊的血肉,环顾战场。 没救了。 他清楚地知道,菌巢近卫是位受膏者,身负菌母的不灭宠爱,具备一定的不死性质,按理说不该那麽容易被杀死才对的…… 可是—— 当囊肿侍从看见那缠绕剑身的咒焰,那夹杂着神圣与狂乱的炽白与莹绿时,一股冰冷的战栗自灵魂深处炸开。 那是源自血脉本能的恐惧,像是野兔遇见饥渴的狼,像是阴影撞见灼目的太阳。 自己……竟会感到恐惧? 多麽荒唐。 被围攻的可是破晓之牙号,拥有源源不断增援的是己方,更不要说,此刻正是黑夜,而非白昼。 但现实是,无论是囊肿侍从与仅剩的菌巢近卫,还是那些散落在周边的瘟腐骑士,乃至所有的恶孽子嗣们。 所有的混沌仇敌都停下了攻势。 他们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扼住了喉咙,像是沉默的观众,眼睁睁看着希里安站在屍骸与烈焰中央,成为这场血腥戏剧中唯一的演员。 万众期待的主角。 「呼……」 希里昂起头,染血的手指慢慢梳过额前凌乱的发丝,将它们向後捋去。 火光映亮他的脸庞,那上面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释放的、几乎令人胆寒的喜悦。 他笑了起来,笑容真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太久了。 安逸的日子像柔软的茧,将希里安心中那头黑暗的野兽缓缓包裹、驯化。 直到这个鲜血飞溅的夜晚,锁链崩断,牢笼洞开。 希里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厮杀过,眯起了眼睛,像叼着野兔的狐狸般,扫视向周围的影影绰绰。 他举起手中沸腾燃烧的长剑,烧红的光,将脸颊映衬得一片血色。 希里安对着黑暗,对着敌人,对着这场围攻的所有人,嘶声呐喊。 「来啊——!」 寂静轰然破碎。 囊肿侍从发出非人的尖啸,混沌威能在其体内爆发,喷涌出遮天蔽日的孢子黑雾,如同死亡之云倾覆而下,仅存的菌巢近卫踏碎地面,钩爪撕裂空气,化作一道腥风直扑而来。 更远处,瘟腐骑士调转了方向,无视了布雷克的骚扰与西耶娜绽放的星光,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四面八方而来,发起了围攻。 希里安只是站在了那,挑衅似地拍了拍胸膛,任由敌人们如狂潮般向他扑来。 他轻蔑地荡起沸剑,咒焰再度化作狂嚣的火龙卷升腾而起,但仅仅一瞬,那火龙卷如昙花一现般骤然消散。 火光褪去之处,希里安的身影已无迹可寻。 刺啦。 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似热刃熔穿铁甲,又如利爪撕开鲜肉。 声音落处,一名瘟腐骑士的头颅应声裂开,断口处窜起细密的火苗,滋滋作响。 「哈!」 狞笑划破沉闷的空气。 希里安如幽魂般,身影一闪而过,跃离了原地。 随即,断口处的火苗迅猛燃烧,吞没了瘟腐骑士的整颗头颅、脖颈、胸膛,直至全身完全燃烧。 凄厉的尖叫声中,燃烧的躯体缓缓倾倒了下去,哪怕摔在地上变成了火团,内部仍持续不断地传来爆鸣声。 囊肿侍从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 混沌的意志在躯壳中沸腾,衍噬命途的力量开始奔涌。 菌巢近卫这般受膏者,凭藉自身的不死性质,更倾向於近身厮杀,将优势发挥都最大。 而囊肿侍从不同,他仍具备着灵魂,可以行走於衍噬命途之上,渴求着更深远的蜕变。 更不要说,他的武器并非钩爪、长戟、剑刃,而是混沌本身。 於是,腐坏的领域自囊肿侍从的脚下蔓延。 脚下的致密装甲诡异地崩裂,钻出扭曲的植枝,藤蔓间滋生出浓密的孢子、蚊蝇,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秽虫。 囊肿侍从尽情释放体内的混沌威能,空气迅速浑浊,衍噬之力笼罩之处,万物皆被拖入亵渎的温床之中。 腐坏领域内,沉重的压力无处不在,在希里安看来,这感觉就像处於更加深邃、浓重的狭间灰域内。 咒焰环绕周身,减轻了一定压力的同时,还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像是腐坏领域中,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被烧毁了。是那些肉眼无法辨识的孢子。 腐坏领域持续弥漫,压制希里安的动作,与此相对的,是菌巢近卫与瘟腐骑士们体表不断蠕动的异象。 嫩芽钻破甲胄与皮肤,如饥渴的根须般蜿蜒生长,就像贫瘠的土地突逢甘霖,所有被压制的生命力都在混沌的滋养下疯狂复苏。 领域之中,蚊蝇与秽虫成群飞舞,密集的振翅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鸣。 希里安屏住呼吸,余光所及之处,西耶娜已唤出层层光幕,清澈的星光切割出了一片净土。 作为常年行走於黑暗世界的除浊学者,她有着丰厚的应对经验。 另一侧,布雷克召唤墨痕回归,凝结成漆黑致密的贴身甲胄。 他做足了防御,但不幸的是,与西耶娜、希里安相比,布雷克行走的幻界命途,并没有对混沌的针对性。 即便他反应再迅捷、防御再严整,混沌的侵蚀仍如附骨之疽,无声侵入。 「咳……该死!」 布雷克不慎吸入一口孢子弥漫的空气,喉间顿时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意,口腔黏膜飞速溃烂,呼吸道堵塞。 他几乎窒息。 布雷克迅速後撤,不等冲出腐坏领域的边缘,脖颈已病态地隆起,皮肤下好像有活物在蠕动。 正在可乐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角,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身影跌撞出这团死亡云雾後,布雷克咬紧牙关,墨痕自掌心涌现,凝成尖锐的长针。 作为能从绝境北方归来的存在,布雷克深知混沌的邪异可憎,个人意志也远超其常规的超凡者。 他没有半分犹豫,反手将墨针贯入脖颈,刺穿的气管。 随即,墨针向外扩张,硬生生撑开一道呼吸的孔洞。 「嘶……哈……」 痛苦的呻吟声中,布雷克勉强透过那狭小的孔洞艰难换气。 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麽,却只能发出血液翻涌的嘶哑气音,血沫自唇角淌落。 「别说话!」 腐坏领域的边缘闪烁起星光,西耶娜也跟着冲了出来。 没有任何停歇,她唤起源能,如同瀑布般一遍遍地冲刷布雷克的脖颈,竭力净化渗入的混沌污秽。 西耶娜不愧是除浊学者,仅仅是过了数秒,混沌侵蚀就遭到了有效遏制。 但尽管救治及时,布雷克颈侧仍有一片皮肤发生了可怖的异变。 皮肤下蔓延蠕动的根须,淡绿的嫩芽突破血肉,微微摇曳。 情况紧急,西耶娜没法迅速根除这种深度的寄生,只能撑过这一夜後,再为他进行手术。 布雷克则对於自身的安危并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腐坏领域的中央。 那里,希里安依旧矗立。 咒焰缠身,将一切孢子、蚊虫、腐殖焚为虚无。 短暂的对峙後,腐坏领域内的死斗开始了。 一名瘟腐骑士率先发起了攻击,他扛起长枪,从侧翼冲锋,但希里安的速度更快。 他踏前一步,避开长枪的同时,左手猛地挥起重拳,砸向了瘟腐骑士的脖颈。 指缝间溢出咒焰。 仅仅是一拳,瘟腐骑士便被打倒,不等他爬起身子,希里安已挥起沸剑,削过他的头颅。 囊肿侍从没有张开口,却发出了震撼心灵的尖啸。 更多的孢子黑雾从的躯体中喷发,如活物般卷来,所过之处地面腐蚀、空气嗡鸣。 希里安却不退反进,迎着洪流冲刺,咒焰轰然爆发,形成一道旋转的火焰屏障,直至化作一堵火墙升起,挡住了洪流。 「仅此而已?」 希里安的声音里带毫不掩饰的嘲弄。 菌巢近卫在此刻动了。 他是唯一还活着的受膏者,钩爪在混沌的滋养下长出更多扭曲的尖刺。 金铁交击的爆鸣炸开! 希里安横剑格挡,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激烈碰撞,迸发出刺眼的源能乱流。 脚下的地面寸寸碎裂。 「你比刚才那个。」 希里安隔着交错的刀刃,对菌巢近卫咧开嘴。 「要硬一点。」 他发力荡开钩爪,沸剑由守转攻,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猩红之影。 剑击不再追求技巧,而是纯粹的、暴虐的倾泻。 每一剑都带着砸碎山岳的蛮横,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菌巢近卫。 起初,他还能跟上希里安的攻势,但很快,第一道剑伤从肩部划出,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在魂髓全面阴燃的状态下,希里安的体能来到了绝对的巅峰状态。 有数名瘟腐骑士想插入进来干扰战局,却被从腐坏领域外疾驰而来的墨痕击退。 布雷克捂着自己的喉咙,诸多墨痕凝聚的长矛在身侧悬浮。 「该死!」 到了此刻,囊肿侍从也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在菌巢近卫、瘟腐骑士的接连鏖战下,换做任何一名执炬人,都应因体能与源能的消耗,逐渐疲惫下去,剑挥得更慢,露出更多的破绽。 但这般的铁律落在希里安的身上,像是不生效了一样。 他不知疲倦,剑势愈演愈烈,源能与魂髓更像是无穷无尽般,炽热的火光连绵不绝。 希里安仅凭一人之力,其所带来的压力,宛如整支精锐的执炬人小队。 甚至说,不止如此。 「哦,怎麽慢了啊!」 希里安嚣张地叫喊着。 「你是累了吗!」 种种挑衅下,疲於应对的菌巢近卫。 他的钩爪上开始出现裂痕,被菌母祝福的肉体,更是在连续不断的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囊肿侍从试图干扰,催动领域内所有的秽虫与扭曲植枝缠向希里安的双腿。 西耶娜的星光则适时从外围射入,精准地灼烧掉那些蠕动的威胁,还时不时地撑起一道道净化帷幕,令疾射的枝芽纷纷扑空。 「我有些厌倦了……」 忽然,希里安没头没尾地抛了这麽一句话出来,放弃了所有防御,故技重施般地将沸剑高举过顶。 对於这一幕,菌巢近卫并不陌生,刚才自己的同伴就是死於这疯狂的斩击之下,而他目睹了全程。 菌巢近卫很清楚希里安要做什麽,了解剑刃下落的轨迹,明白咒焰涌动的走向,甚至清楚对方每一块肌肉的发力…… 他知晓了一切,反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 如同对死亡的预言,菌巢近卫知道自己扛不住这一击,事实也是如此。 弥漫的咒焰如同百川归海,向沸剑疯狂汇聚。 剑刃从烧红变得炽白,光芒照亮了希里安那狂热的眼眸,也照亮了菌巢近卫那因绝望而收缩的瞳孔。 「所谓不死——」 希里安带着笑意、低吼,沸剑轰然斩落。 「不过是更耐烧的柴薪!」 没有声音。 或者说,所有声音都被这一剑吞噬了。 炽白的光柱劈开了腐坏领域,淹没了菌巢近卫的身影。 那被菌母祝福的不死肉体,在这一刻如同蜡像般融化、崩解,钩爪断裂,甲胄汽化,血肉与骨骼在极致的高温中直接化为虚无。 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光柱余势未减,径直轰击在囊肿侍从的躯体上,令他发出濒死的尖啸,半个身子都在咒焰中塌陷、碳化。 这一击的力量,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以希里安立足之处为中心,整片区域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原本就被灵匠们勉强修补的结构,在这一连串的厮杀中彻底失去了支撑,裂纹如蛛网般遍布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地面。 然後,垮塌开始了。 探索奇幻分类,总有一本适合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终结 创口区域内,执炬人与灵匠们组织起的防线,仍在不断地抵抗入侵的恶孽子嗣们。 哈维咬紧牙关,一边向那一片片的狰狞之影倾泻火力,一边配合其他灵匠们进行质变,尽可能地加固防御,修补舰体。 汗水混着污渍从额角滑落,他已经很久没有处於如此极端的压力下了。 好在,一想到自己的便宜师弟,正在头顶奋战,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处境也没有那麽惨了。 喧嚣的厮杀与炮火的震鸣中,一声诡异的脆响传来。 哈维的动作顿了一瞬,炮火声仍在继续,但那声音不一样。 听起来不是敌人的撞击,也不是武器的回响,而是……碎裂。 像是冰面在脚下崩开,像是整个世界从头顶开始瓦解。 哈维抬起头。 起初只是几粒碎屑,如同黑色的雪,轻轻飘落。 哈维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在极度疲劳中产生了幻觉,但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迅速扩张,金属板在呻吟中弯曲、变形。 然後…… 一块巨大的装甲碎片从头顶坠落,携带着咒焰的余烬与腐坏的黑痕,直直砸向他面前的防线。 随着希里安的全力一击,本就遭受到腐坏领域长时间侵蚀的舰体,自此彻底崩溃。 咒焰狂舞、腐植肆虐,源能与混沌威能尽情交织,迸发出阵阵致命的涟漪,所到之处金属褪色、结构软化,化为一片片剥落的碎片。 「他妈的!」 哈维破口大骂。 面对这一幕,他没有感到恐惧,也不觉得绝望,而是一种无可奈何、近乎荒谬的愤怒。 「我们才刚修补上的啊!」 随着哈维声嘶力竭的控诉,其余灵匠们也发现了这一状况。 哪怕恶孽子嗣的刀锋都要劈到脑袋上了,灵匠们也都极为一致地骂声一片。 好评如潮。 希里安砍砍杀杀爽了,完全不知道灵匠们的战时维修,究竟耗费了多大的力气。 为了堵住敌人入侵的创口,那是一刻不停的奋战,每一分钟都有新的裂痕出现,每一分钟都有灵匠因过度消耗而昏厥。 他们几乎是以燃烧生命的方式进行质变,让破碎的重新弥合,让脆弱的重新坚固。 执炬人们在前线组墙,用火焰与刀刃阻挡那些亵渎的存在。 後方则有着成群的发条机仆在行动,它们推着一车车的质变材料,穿梭在区域内。 这些质变材料是防线的血液,没有了它们,灵匠们就不得不抽取临近区域的金属,从墙壁、支柱、乃至舱室的结构中进行分解、重塑。 要是没有这些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材料,不等恶孽子嗣们大肆破坏,灵匠们自己就快把临近区域掏空了,令舱室变得千疮百孔。 希里安不在乎这些,他只在意自己。 只顾着杀敌爽。 坍塌中,希里安刚下坠了几米,便一脚踏在了一处凸起的支撑架上。 这是灵匠们在极度匆忙中随意塑造的产物,形态不规则,表面粗糙,像是从金属中强行生长出来的骨骼。 类似的列印支撑架到处都是,以此修补舰体,避免结构未完全塑造前,便因自身的重量而崩溃。 希里安站稳身形,咒焰缠绕起沸剑。 另一端,囊肿侍从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应对坠落。 无数细密的枝芽从他躯体中蔓延而出,如同活着的触须,向周围的断壁残垣缠绕、抓牢,将自己稳稳固定在半空中,就像一株生长在废墟上的诡异植物。 其余的瘟腐骑士、恶孽子嗣,也随着垮塌一并坠落了下来。 有一部分敌人,就和希里安一样,落在了那些临时形成的支撑架上,身形踉跄、勉强立住。 有些则是直直摔向了下方的战局中。 较为幸运的那一批,坠入了混沌的攻势中,几乎刚落地,就被周围扭曲的同伴们接纳,嘶吼着重新站起,汇入混沌的洪流,对执炬人建立的防线发起新一轮的冲击。 而那些倒霉的家伙们,则是摔进了防线之内,执炬人的火光之前。 他们甚至来不及起身。 「杀光他们!」 执炬人的吼声没有半分犹豫,数不清的刀光连成一片,坠落的瘟腐骑士们来不及起身,带火的锋刃已如暴雨般落下。 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压抑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伴随着四溅的暗色体液与断裂的肢体,瘟腐骑士们连反击都做不到,就被砍成了一团烂泥。 受膏者或许能承受常人无法想像的伤害,但他们并非不死,只是更难杀死。 每一次斩击、每一次贯穿、每一次崩溃,都在消耗他们那扭曲的生命力,直至最终,血肉模糊的烂泥彻底失去了生机,被付之一炬。 哈维瞥了一眼上方支撑架间的身影,又瞧了瞧自己身旁。 埃尔顿面不改色地举起机枪,硬是用沉重的枪身砸爆了一名恶孽子嗣的头颅,而後将枪管塞进了他的胸膛,扣动扳机。 短暂的开火後,恶孽子嗣被打成了一团碎肉末,完全看不出形状。 解决了他後,埃尔顿回到了防线上,配合着其他人继续开火,留意到哈维的目光,他扭头扫了一眼。 「怎麽了?」 「没……没什麽。」 哈维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岗位上。 震颤的嗡鸣从头顶传来,阵阵火光闪烁。 希里安凝望着半空中的囊肿侍从,对方也生长出密集的复眼窥探着自己。 「希里安!」 呼唤声从头顶传来,西耶娜从垮塌的边缘钻了出来。 坠落发生时,她正救援布雷克,两人恰好地处於了崩塌的边缘,依旧位於舰体上方。 希里安没有理会对方的呼唤。 他将沸剑插入脚下的支撑骨架上,用衣角擦了擦掌心的鲜血,确保乾燥後,又不紧不慢地重新握紧剑柄。 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响彻。 囊肿侍从躯干上突然长出一颗巨大的瘤块,如心脏般剧烈搏动。 下一刻,数十条覆盖着黏液的枝芽爆发,从各个角度刺杀而来,枝芽尖端都闪烁着腐坏的幽光,所经之处的空气都留下扭曲的涟漪。 希里安没有後退。 凭藉赐福·憎怒咀恶,哪怕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长期作战,此刻的他无论是肉体、精神,还是源能储备,仍处於完美的巅峰状态。 无论是挥剑斩击,还是引动魂髓,希里安的每一击都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为此,辉煌的咒焰涌现。 狂乱的焰火先是迅猛扩散,而後被约束、压缩,凝聚成近乎实体的流火,被希里安虚握在手中,化作一把蠕动的火刃。 他轻轻地荡起火刃,斩向袭来的枝芽。 嗤! 刃锋与枝芽碰撞的瞬间,不是金属交击的声响,而是某种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刺目的大火瞬息爆裂,带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焰火,将丛生的枝芽尽数摧毁。 但那些烧成灰烬的枝芽没有就此散去,相反,它们迅速增生,再度袭来。 与此同时,囊肿侍从再度展开了腐坏领域,衍噬之力扩散、包裹,无数的蚊蝇秽虫袭来。 有那麽一部分的蛆虫掉落到下方的战局中,有的钻入了恶孽子嗣的体内,为他们提供了短暂的强化,有的啃咬在了灵匠的手臂上,他毫不犹豫地质变出匕首,将蛆虫连着那块皮肤一同割下。 希里安脚下发力,支撑架弯曲成惊人的弧度,如炮弹般弹射向囊肿侍从的左侧。 囊肿侍从的反应同样迅速。 躯干上的三颗较小囊肿同时破裂,喷涌出的不是脓液,而是浓稠的腐坏孢子云。 孢子接触到咒焰时发生剧烈反应,爆炸的冲击波让希里安被迫改变轨迹,落在另一处倾斜的金属梁上。 激烈的交锋,引起了哈维的注意。 他时不时向上望了一两眼,发现那已经不是自己能够理解的战斗方式。 希里安每一次移动,咒焰都在身後拖出流星般的尾迹。 时而如鬼魅般,在支撑架的阴影中穿梭,时而藉助咒焰的反冲进行违背物理规律的直角转折。 手中的武器形态在不断变化,沸剑、锁刃剑、巨剑、长斧,甚至一度将武库之盾全面展开,挡下了一次全角度的枝芽齐射。 囊肿侍从同样展现了衍噬之力的恐怖。 枝芽不只是武器,更是感官的延伸。 每一次希里安试图绕後,总会有枝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预判他的轨迹。 更令人感到担忧的是,囊肿侍从再次传来那剧烈的心跳声。 声响如擂响的丧钟,在死寂中扩散出可怖的涟漪,周围的空气随之战栗,腐坏的气息不断加重,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开始腐烂、瓦解。 那些恶心的枝芽非但杀之不绝,反倒愈演愈烈。 每一次被斩断,断口处便如活物般疯狂蠕动,竟在半空中就一分为二,化作更细更密的黑影。 混沌的威能层层堆叠,在囊肿侍从周身纠缠、凝聚,几乎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壁垒。 希里安眼神凛然,毫无退意。 猛然展开武库之盾,诸多武器的虚影在焰光中流转排列。 骤然间,一道沉重狰狞的轮廓自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柄巨型长戟。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休止 为了配合同械甲胄,以及赐福·魇魂噬身,伊琳丝存在武库之盾内的武器,尽是些巨型、特大武器。 哪怕是希里安握起这些巨武,操作起来也有些笨重、迟钝,更不要说绝大多数人了。 选中巨型长戟後,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希里安的心上升起。 付诸行动! 希里安眼神一厉,取出了巨型长戟,咒焰猛然收敛,全部凝聚於其中。 转瞬间,巨型长戟上的咒焰密度高到开始扭曲周围的光线,犹如一件致命的易燃易爆物。 囊肿侍从察觉到了危险,所有枝芽全部回收,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厚重的盾墙,盾墙表面还分泌出镜面般的反光黏液。 但希里安攻击的不是盾墙。 他倾尽所有的力量,将巨型长戟掷出,目标则是囊肿侍从的上方,那一片虚无之中。 偏差如此之大的攻击,令囊肿侍从不由地发出一阵嗤笑,怀疑希里安是打昏了脑袋,连这种错误都会犯。 可紧接着,他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这可是一场战争。」 希里安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笑意。 「而战争,讲究的就是……团结。」 低沉的声音淹没在随後爆发的轰鸣中。 巨型长戟再也无法束缚其中的咒焰,极致的光与热凭空爆裂,撕裂了空气,产生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希里安攻击的不是实体,而是腐坏领域的节点,就像打碎一面镜子的核心,裂纹瞬间蔓延到整个领域。 崩解。 腐坏领域的崩碎,让囊肿侍从发出了贯穿耳膜的尖啸,所有枝芽失控地痉挛,连那面盾墙都出现了缝隙。 这是无比难得的机会,可以越过盾墙,予以囊肿侍从重击,但希里安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咒焰的爆裂先是摧毁了腐坏领域,紧随其後的冲击与热浪推搡着囊肿侍从的身子,烧断了无数蔓延的枝芽。 怪诞的身影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枝芽纷纷断裂脱落。 直到囊肿侍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直地摔入了下方的战局里,跌落在了恶孽子嗣之间。 目睹此景的哈维愣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身旁埃尔顿嘶声咆哮。 「开火!」 几乎同时,灵匠们纷纷调转炮口,朝着囊肿侍从倾泻火力,执炬人们也将光焰凝聚成矛、全力投掷。 有那麽几名忙碌於修补舰体的灵匠们,也暂时停下了修补工作。 他们发出指令,操控发条机仆们,举起随身携带的武器,扣动扳机,还有人乾脆用电弧劈打向囊肿侍从,就算无法质变他的肉体,也至少也可以进行一些闪电打击。 光焰、能量束、实体炮弹、质变冲击…… 所有攻击在囊肿侍从身上交汇,他连有效的防御与反击都没能发动,就被这持续不断的火力打垮,逼入了绝境。 直到一道裹挟着熊熊咒焰的巨剑从天而降,一举截断了他的头颅,将残躯钉死在了地面上。 先是寂静的一瞬。 然後,光芒吞噬了一切。 囊肿侍从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瘤块一个接一个爆炸,枝芽化为飞灰。 腐坏的衍噬之力试图做最後的挣扎,形成一层保护膜,但在数十种不同性质的攻击下,那层膜只维持了半秒就彻底破碎。 光团迅速膨胀,不止蒸发了囊肿侍从,也将周边的诸多恶孽子嗣吞入其中,无声烧尽。 待光芒散去,空中只剩下飘散的灰烬,以及一大片布满骨渣的真空区域。 希里安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防线之前。 与他一同降临的,还有万丈辉光。 光炬阵列忽然提高了功率,远超以往的辉煌强光拔地而起,泛起炽热的涟漪,扫过顶部区域、掠过上层甲板,沿着无数的缝隙涌动,连同创口区域内的恶孽子嗣们一并击溃。 魂髓之光的强度增强了数倍,成功将敌群从陆行舰上驱离,乃至在腐植之地内,也开辟出了一片净土。 灵匠们呆呆地看着空中的灰烬飘落,几秒後,第一声压抑的欢呼响起,很快,迅速蔓延成整片防线的咆哮。 结束了。 哈维用满是污垢的袖口用力抹了把脸,汗水与血渍混成深色的痕迹,在指间留下粗粝的触感。 胜利的欢呼还在防线间回荡,但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过多休息的打算。 哈维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喧嚣。 「继续修补!」 命令落下後不久,灵匠们再次动了起来。 质变的电弧闪烁,更多的支撑架从舱壁内部析出,粗壮地交错、嵌合,将撕裂的狰狞缺口强行拉拢、缝合。 灵匠们的做工很粗糙,接缝处凹凸不平,焊接火花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但至少,内外再度隔绝。 「统计损失!重新布置防线!」 执炬人们的声音接踵而至。 没有人提议休息,也没有人停留庆祝。 炮管还在发烫,新的弹药已被推上前线。 希里安静静驻守在原地,作为防线里的精锐单位,他时刻警惕着那些潜在的威胁。 不远处,西耶娜已经处理好了布雷克的伤势,从血肉下抽出一根根还在蠕动的枝条。 布雷克用纱布捂着伤口,疲惫地坐在一旁,默默地注视西耶娜救治起其他受伤的船员。 星光荡漾,细心地将腐化一丝丝地剥离。 希里安的目光继续移动,掠过忙碌的身影、修补的支撑……然後,停在了某个熟悉的轮廓上。 是埃尔顿。 长时间穿戴外骨骼,对身体产生了不小的负荷,为此,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明亮的提灯放在身前。 埃尔顿感应到了注视,隔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与飘散的余烬,对上了希里安的视线。 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示意,他只是极短促地点了下头,希里安也微微颔首,各自移开目光。 一种紧绷後的平静,缓缓笼罩了下来。 随着光炬阵列提高功率,温暖明亮的光芒如潮水般扩展开来,进一步驱散了残余的混沌威能。 敌人们那汹涌如潮的攻势,明显减缓了下来。 妖魔们的嘶叫声变得稀疏,成规模的冲击不再出现。 只有那些烦人的有翼妖魔仍在高空盘旋,偶尔俯冲下来,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船员们终於松了口气,瘫坐在弹药箱旁,摘下头盔大口喘息,有人靠着舱壁,望着逐渐清明的夜空,低声感叹。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但希里安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他再次回到上层甲板,夜风卷起残留的焦味与血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高高耸立、正炽烈燃烧的光炬阵列。 魂髓之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光芒维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魂髓、这艘陆行舰赖以航行的珍贵血液,在被加速消耗。 为了保证漫长的航行与战斗,破晓之牙号上的一切资源,从弹药到能源,从食物到魂髓,都是经过最精密计算的。 每一份魂髓的储备、分配、燃烧速率,都对应着严格的航行计划与安全阈值。 而现在,为了抵御孢囊圣所的猛烈攻势,光炬阵列不得不长时间维持超高功率输出。 这意味着,有远超原定数额的魂髓,正被投入这持续不断的剧烈燃烧中。 希里安不清楚舰船的魂髓储备究竟还能支撑多久,但眼前炽盛到近乎异常的光芒,以及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都在明确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孢囊圣所的这次袭击的真正目的,也许不是为了正面击垮他们,而仅仅是想要撕咬出一道伤口。 一道持续消耗资源,不断流血的伤口。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用餐时间 腥臭的晚风袭过,明明是冬日,伊琳丝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而是阵阵压抑的闷热。 她回顾了一下入夜後的诸多事件。 共生巨像掷出巨型投矛,对破晓之牙号的舰体造成了损伤,拖慢了航速,乃至令其偏航。 灵匠们在执行完爆破行动後,成功摧毁了巨型投矛的连接根系,使它从陆行舰上脱离。 紧随其後的,便是来自突袭组们的侵入。 希里安等人在创口区迎战突袭组时,破晓之牙号的各个区域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入侵。 大量的孢囊接连不断地投下,瘟腐骑士大步而出、冲击防线,有些囊体还直接紮根在了舰船上,像是藤壶般,持续不断地孕育起融合体。 哪怕无法对船员产生有效的杀伤,光是倒下屍体所流淌出的腐蚀性脓液,本身就对舰船的结构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侵蚀损伤。 至於妖魔一类的低等级混沌存在,更是数不胜数,它们密密麻麻、源源不断,像是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混沌的浪潮裹挟起腐植之地内生长的枝芽、菌丝,直至汇聚成死亡的海啸,又在尝试拦截破晓之牙号的过程中,被迎面撞碎、碾成了黏腻的血肉。 污秽的血肉归於腐植之地,再度生长出新鲜娇嫩的枝芽。 在这片大地里生死循环,永无休止。 「……」 伊琳丝沿着廊道前进,行走在陆行舰的各个区域。 巡视区域状况的同时,她本人的出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鼓舞士气,令某些惶恐的船员们重新镇定下来。 一路上,伊琳丝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伤员、被腐蚀的舱室,还有那麽几支执炬人小队,急匆匆地穿行而过,在陆行舰的更深处,爆发了激烈的交火声。 通过频道内的通讯可知,有那麽几头恶孽子嗣越过了防线,潜入了陆行舰的内部,执炬人小队们正在进行内部清理。 数分钟後,交火声停下了,频道里传来汇报,声称已根除了威胁。 类似的情况在陆行舰的各处都有发生,在建立防线抵御外部入侵时,也需要组织起巡逻队,针对舰船的内部进行清查。 按照之前在黑暗世界里航行的经验来看,过一会就会有大量的除浊学者出动。 他们会带着绵绵不绝的星光,对陆行舰进行深层的净化,必要时,还会针对那些负伤的船员们,进行心理层面的评估。 越是高压的环境下,混沌越是能趁虚而入,一旦有船员被腐化、陷入疯狂,那将对周围人构成极大的威胁。 伊琳丝的巡视持续了数个小时,在此期间,孢囊圣所并未再组织起有效的攻势,但没有人会大意地放松下来。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严阵以待。 除了…… 合铸号的各位。 空旷的用餐厅内,希里安端着一大盘热腾腾的炸薯条与炸鸡块,大摇大摆地从後厨里走了出来,还顺手带上了一整瓶的番茄酱。 说实话,这段日子以来,他有些吃腻了这些油炸食品。 但奈何入夜後的紧急情况太多,用餐厅的厨师们也纷纷解开了围裙,加入了战斗之中。 也是这时,希里安才知道,那个经常给他多打菜的阿姨,竟然还是一位铁卫,一手拳法出神入化,砸得恶孽子嗣们抬不起头。 总之,在这一人手紧缺、陆行舰全面戒备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厨师在用餐厅,希里安想吃什麽只能自己去做。 砍砍杀杀了一路,他也有点倦了,加之本身也不会做什麽菜,乾脆掏了点速冻食品,简单油炸了一下,热腾腾地来上一顿宵夜。 将这一大盘摆在餐桌上,希里安意外地饥饿,擦了擦手,抓起一大把,就往嘴里塞了起来。 餐桌的另一边,埃尔顿看着他狼吞虎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刚结束了生死搏杀,在一团污浊的血浆里归来,心理素质再强的人,多少也会有些肠胃上的不适。 可希里安没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的杀人狂。 他吃的津津有味,还不忘点评一下自己一二。 「很棒,埃尔顿。」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希里安向他比了个大拇指,满是称赞。 「你太出乎我的预料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埃尔顿的脸庞会出现在对抗混沌的防线中,毫无胆怯,勇往无前。 埃尔顿自己对此没什麽太多的感触,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 说完,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痛楚,扭头看向餐桌旁的另一人。 准确说,是另一只。 「能帮帮忙吗?我感觉我在背负着一座绞刑架。」 布鲁斯刚打算伸手抓来一把薯条,见埃尔顿的表情都隐隐扭曲了起来,这才惊叫连连。 「哦哦哦,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它连忙帮埃尔顿把外骨骼拆卸了下来,有些部位的关节完全卡死,不得不用电弧质变一下,这才令他解脱了出来。 沉重的外骨骼叮当坠地,点点的血迹渗了出来,带着污垢。 埃尔顿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疲惫地差点砸在了餐桌上。 「哇,完全变形了,源晶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布鲁斯检查了一下外骨骼,看待他的目光里满是惊讶。 「这东西应该早就丧失动力了,真没想到你能撑到现在……你怎麽做到的?」 埃尔顿喘了两声,疲倦至极道。 「我体力还是不错的,」 体能严重消耗的状态下,埃尔顿渐渐感受到了那强烈的饥饿感。 就算生理上还有些不适,他还是拿起叉子,大口吃起了鸡块。 希里安炸的有些生,不过问题不大,这种情况下,有口吃的已经很不错了。 布鲁斯见此情景,也加入了进来。 混沌诸恶们的围攻仍在继续,船员们忙强忙後疲於奔命,两男一狗则脱离了队伍,在这享受起了片刻的宁静。 休整的差不多後,希里安看了看布鲁斯,又瞧了瞧埃尔顿。 他思考了一阵,谨慎地提起了那个名字。 「埃尔顿,你还记得莱彻吗?」 「莱彻?」 埃尔顿面不改色地说道。 「当然记得了,要是没有他,我们也没法在荒野改善伙食……」 话到了一半,他完全沉默了下去,鸡块塞在嘴里,眼中满是错愕,还有渐渐升起的不安与惶恐。 「莱彻……我忘记了莱彻……」 埃尔顿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声音颤抖道。 「到底发生了什麽?」 希里安几欲张口,但又想起那一团乱麻的事情…… 他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饭好,吃饭妙。 没有什麽事情,是比吃饭更美妙的了。 哦,也是。 那就是在一场生死存亡的厮杀大战後,满是疲惫与饥饿的情况下,来上这麽一顿。 温暖的食物经过极为满足的咀嚼,随着食道的蠕动,塞进了肠胃里,缓慢消化、释放能量…… 当两男一狗结束用餐时,时间差不多已经来到了後半夜。 在此期间,孢囊圣所没有再组织起任何攻势,只有源源不断的有翼妖魔,从空中持续骚扰陆行舰。 船员们的精神都稍稍放松了些许,内部的气氛多少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执炬人照例巡逻,灵匠们则继续坚守在岗位上,持续修补舱室的损伤。 埃尔顿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子,跟着希里安与布鲁斯来到了机库。 升级过的合铸号正停泊在角落里,方方正正、装甲厚实,看着就令人感到一阵安心。 埃尔顿欣赏了一阵,随即见到了位於後方的、被遗忘又重新记起的琉璃之梦号。 「在你们打生打死的时候,我也在忙。」 布鲁斯带着几分自傲道。 「我把琉璃之梦号与合铸号结合了一下……至少,不用担心它被甩的东倒西歪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注定的 两男一狗静立在原地,不约而同地微微仰头望去。 只见琉璃之梦号的悬浮系统已被激活,载具缓缓浮起,轻盈地悬停在合铸号的後上方。 除了数根线缆从载具下方延伸出来,与合铸号紧密连接,布鲁斯还列印制造出一套固定架,将琉璃之梦号稳稳托住。 布鲁斯抬手敲了敲支架,解释道。 「我试过了,还是没法从内部启动琉璃之梦号。 不过,靠着我这点儿小聪明,我成功拆解并改造了部分悬浮系统,绕过了载具启动,为它单独供能,现在算是勉强能运行了。」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 「眼下,琉璃之梦号已经和合铸号绑定在一起,既然悬浮系统启动了,船体也变得足够轻盈,就不必再担心动能效率的问题。」 希里安点了点头。 他一向不担心载具的问题,毕竟有布鲁斯在,再棘手的隐患也能被完美解决。 埃尔顿则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记忆如同崩塌的堤岸,露出巨大的空洞,可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直到此刻经希里安提醒,他才恍然回神,後知後觉地意识到某些空白的存在。 「所以……莱彻他……」 埃尔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沙哑。 「是出了什麽事吗?」 「我不清楚。」 希里安摇了摇头,没有丝毫隐瞒。 「我们推测,大概是在孤塔之城的时候,莱彻遭遇了一位强大的拒亡者袭击。 为了不让灾难扩散,也或许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关於他的记忆,被从我们脑海中抹去了。」 说到这里,希里安眼前又浮现出档案室里那些厚重堆积的书册。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直到某个偶然的瞬间,我才突然想起了这一切。」 话音落下,两男一狗陷入各自的沉默,周遭只剩下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埃尔顿有些头疼。 自从踏入了孤塔之城…… 不。 从他们离开赫尔城,向着孤塔之城进发时,这一路上的磨难就未停歇过,仿佛众人在一步步地走向某个狂躁的风暴。 直到当下,切切实实地处於风暴之中,再无去处。 「别想太多。」 希里安拍了拍埃尔顿的肩膀,安慰道。 「莱彻是一个神秘的家伙,我不觉得他会那麽容易死去,当下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带着琉璃之梦号一起活下去,直到未来的某天,他再与我们会面。」 「嗯。」 埃尔顿轻轻地应了一声。 希里安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哪怕经过一轮用餐与休息,埃尔顿的状态依旧堪称狼狈至极。 浑身沾满污渍与早已发暗的血迹,的皮肤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划痕,沉重的疲惫如同看不见的枷锁,萦绕在他周身,连肌肉与骨骼都在被无形地向下拖拽。 希里安平静嘱咐道。 「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剩下的有我们在。」 埃尔顿沉默了片刻,低声应道。 「好。」 他没再说什麽,径直转身离开机库,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作为一名普通人,埃尔顿清楚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 在其他人仍坚守於岗位时,他只能退回这小小的私人空间,独自处理满身的伤口。 仔细检查一遍後,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身上最严重的伤并非来自战斗中的利爪或撞击,而是胸口处一片明显的烫伤。 战斗中,为了确保魂髓之光完全笼罩自己,又需腾出一只手行动,情急之下,他直接将提灯挂在胸前。 战斗时的紧绷与麻木混淆了痛觉,直到一切结束,埃尔顿这才察觉胸口皮肤已被灼出一片红肿,甚至鼓起好几个水泡。 他缓缓挑破水泡,清理伤口,接着走进狭窄的浴室,任由水流冲去浑身乾涸的血污与尘土。 做完这一切後,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意识,脑袋沉重得像坠着铅块。 埃尔顿几乎失去平衡,直接倒进床铺,陷入昏睡。 没有做梦。 睡眠只是一段纯粹的黑暗,直到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心脏忽然开始剧烈搏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猛地将他从沉睡中拽醒。 「哈……哈……」 埃尔顿睁开双眼,勉强撑起上身,肌肉的酸痛与残留的疲倦交织撕扯,令他忍不住龇牙抽气。 抬手捂住仍在狂跳的心口,他咬紧牙关,反覆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 吸气、呼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 埃尔顿静静坐了一会儿,等待心跳逐渐平复,才慢慢起身按亮壁灯。 看了眼时间,这一觉竟只睡了短短几小时,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该死……」 埃尔顿抹去额角的冷汗,独自坐在床沿。 一种毫无来由的孤独与惶恐,如同低哑的鬼祟耳语,悄悄自心底升起,盘旋不去。 他在昏茫的灯光下发怔良久,直到某一刻,换上了制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陆行舰内的氛围已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有翼妖魔的侵扰明显减少,四周此起彼伏的枪炮声也渐渐远去。 似乎,这一夜的厮杀已悄然步入尾声。 无论是破晓之牙号上的船员,还是潜伏在腐植之地深处的混沌诸恶,双方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停手休整。 只为等待下一个夜晚降临,新一轮杀戮的开始。 经过一段不短的行进,埃尔顿独自回到机库,静静站在合铸号前。 此时,这里已不见希里安与布鲁斯的身影,无人知晓这一男一狗去了何处。 埃尔顿伸手,轻轻抚过合铸号冰冷的铁壁,随後打开舱门,步入其中。 他先在床铺上躺了一会儿。 空间依旧有些狭窄,但置身於此,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缓缓包裹上来。 休息片刻後,埃尔顿起身,走向燕讯通讯台。 他熟练地接通电源、启动设备,调节旋钮,将频道设置为那个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的讯息编码。 这一次,埃尔顿没有像以往那样,先在纸本上反覆书写、润色语句、删删改改。 他直接开始输入信息,向着那个注定不会有回信的对象,一字一句陈述自己今夜的经历。 於是,他一边倾诉,一边在唇间低声默念着。 「第一夜……」 舰桥内,梅尔文面无表情地读起了纸页上的文字。 他轻声道。 「第一夜,破晓之牙号不出所料地遭遇了孢囊圣所的围攻。 在战斗中,出现了名为共生巨像的敌人,它向陆行舰投来巨型投矛,不仅对舰体造成了损伤,也明显拖慢了航行速度。 我们虽及时集中火力将其击垮,但这一危机却让我不禁开始思考。 倘若同时出现多个共生巨像,一齐投出长矛并成功命中破晓之牙号,陆行舰是否会被彻底钉死在原地,无法行动? 真到了那般境地,我们又是否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接踵而来的重重危机?」 随着最後一个音节落下,梅尔文读完了这份信息。 他缓缓地放下纸页,略显狼狈的哈维,少见地没有露出那副谄媚的样子,而是神色里充满了肃穆。 「看吧,梅尔文舰长,关於我们第一夜遭遇的所有事,它都精准地记录了。」 哈维伸出手,压低了纸页,低声道。 「那麽,我们该如何逃避注定搁浅的命运呢?」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随时可读。 第一百四十章 定数 哈维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寻着线索,找到了白发苍苍的罗莎莉。 意外、错愕、震惊……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哈维的心底引爆。 哈维与罗莎莉的交集并不多,当他从赫尔城一路逃难过来,在孤塔之城紮根、加入理事会时,罗莎莉早就退休了。 但这不妨碍他听闻过关於罗莎莉的故事,在许多人的眼中,她都是一个十足的传奇。 至於理由,也很简单。 放眼理事会的历史里,罗莎莉是为数不多的,能以普通人身份加入其中,并且还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罗莎莉很善於燕讯技术,对於通讯与波段的了解,就连一些专职的灵匠,也难以比拟。 她在任期间,完善了孤塔之城各个层级的通讯,与其它城邦建立了稳定的联系,最後带着荣誉与财富退休。 不出意外的话,罗莎莉将度过极为美满的一生。 可随着烈阳的传闻,破晓之牙号冲出黑暗世界,纷争的喧嚣淹没孤塔之城时,本该退休养老的她竟重新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她像是陷入了疯癫,固执地诉说着所谓的预言。 刚开始,哈维只是抱有一定的好奇心,前去与罗莎莉接触,直到那贴满纸页的墙壁呈现在自己眼前。 他还记得,那时罗莎莉的苦笑应答。 「预言……除了用预言这种话,来修饰真相,你想让我怎麽说呢?」 她轻拂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难道要讲,几十年前的我收到了来自几十年後的讯息,而这份讯息正一点点地化为现实? 那未免太疯狂了,还不如视作一个缥缈的预言,反而更能让人信服。」 时间回到了现在,哈维从头捋顺起一切的原委。 「故事的大概便是,罗莎莉在过往收到了来自未来的讯息,起初,她并没怎麽在意这份讯息,只当做一个玩笑,直到未来渐渐变成了当下的现实,她这才警觉了起来。」 梅尔文一言不发地翻弄着纸页。 「我猜,你的心底,可能还会产生一定的质疑,」哈维继续讲道,「觉得这是我和罗莎莉联手造就的骗局……」 「不,我没有质疑你。」 梅尔文终於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哈维迟疑了一下,倍感意外地打量着这位多疑谨慎的舰长,只听他缓缓开口道。 「我们都听过类似的传闻,不是吗?」 梅尔文抬起了目光,对视了过来。 「有人在灵界内捕捉到了过去的讯息…… 这并不是天方夜谭,而是自无昼浩劫後,确实存在於灵界内的异常现象,这一点在白日圣城内已有明确的记录。」 哈维眼瞳凝固,不可置信道。 「你……你说什麽?」 什麽叫传言其实是实打实的现实。 梅尔文轻声道,「无昼浩劫之前,那时的现实世界、灵界、乃至起源之海,都被绝对统一的秩序所控制,一切森严有序。 直到无昼浩劫的爆发,混沌威能扭曲了所有的事物与常理,它带来了绝对的混乱,也令以往的铁律松动,原本无法实现的奇蹟,从此有了那麽一丝可能。」 说完,梅尔文陷入了一阵沉默,长久之後,再次开口。 「非要说,还有什麽理由的话,这可能与一位巨神有关。」 哈维没有应声,安静地聆听着。 「曾有一位巨神,负责时间的秩序,避免时序的崩溃、错乱历史的诞生,可随着无昼浩劫的降临,她自此销声匿迹,也是随着她的离去,导致了这一奇蹟诞生的可能。」 梅尔文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人感到困扰,疲惫不堪。 哈维则盯着那份纸页,回忆起这些文字的记述者,前不久与自己并肩奋战的身影。 埃尔顿·霍克。 他低声道,「关於这些事,有必要告知埃尔顿吗?」 梅尔文眼神闪烁了一下,动作停滞在了半空中,僵硬了一阵後,这才幽幽地传来了回应。 「不了。」 他摇了摇头,给予了自己的回答。 「当下,过去与未来的历史尚未闭环,提前告知这位记述者真相,我也不确定会发生什麽。」 梅尔文顿了顿,肯定道。 「但无论发生什麽,绝对不会对我们打破注定的未来有利。」 提及此处,梅尔文忽然意识到了什麽,投来狐疑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哈维。 他突兀地发问道。 「为什麽?」 「嗯?」 哈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了,心里想着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你明知道破晓之牙号的未来,还是毅然决然地随我们同行,真的仅仅是因为一项来自同律主的命令吗?」 梅尔文的目光像刀子般,凶狠地刺在了他的身上,幻觉般地传来了阵阵刺痛。 哈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同律主的命令?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只要完成了这项行动,自己不仅会受到同律主的注视,得到难以想像的嘉奖。 更不要说,自己的举措,或许会在未来,帮助到联合之钉项目,最终促使「宏伟之理」的诞生。 可是…… 命令只是冰冷的命令,自己真的无私到,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吗? 还是说,为了自己导师的嘱咐? 是啊,罗尔夫嘱咐自己要照顾一下希里安,结果自己这个便宜师弟发了疯地上了破晓之牙号,作为师兄的自己,也要一并前行,好好照顾他……个屁啊! 都说是便宜师弟了,但凡有人开出合适的价格,哈维绝对能把希里安当场卖了。 那麽,到底是什麽想法,导致自己做出了这种疯狂的举动呢? 「大概……大概是我不太相信这种东西吧。」 最终,哈维极为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说起来可能有些狂妄,事实上,我不相信一切与确定性未来有关的东西。」 梅尔文轻轻地点头,示意道,「继续。」 见此,哈维用更轻松地语调说道。 「我是一名灵匠,我拒绝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在我看来,物质世界里有的只是过去与当下,至於未来,那是并不存在的东西。 既然不存在、尚未发生,那麽一切就有变化的可能。」 话到一半,哈维的表情突然垮了下去,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势也颓废了几分。 「好吧,好吧,这种狂妄的话,应该由那些巨神、半神们来讲,也只有那种程度的存在们,说起这种话时,才有一种违抗命运的笃定感。 而像我这样的家伙说出口,总有一种苦中作乐、安慰自己的悲凉。」 紧接着,他又肯定道。 预告:即将更新,请密切关注! 「但我确实不相信这一切,尤其是织命匠的预言,对此我厌恶至极。」 哈维说完这句话後,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梅尔文的反应。 见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後,这才继续说道。 「我们都听说过关於织命匠的故事,在那神秘的白峡内,奇蹟造物·诸命纺机永不休止地吞吐着丝线,编织起世间万物的命运,将它们约束唯一,直至一切的终点。 为了勘破自己的命运,许多人都曾前往白峡朝圣,寻找属於自己的丝线。 在得知了自己的未来後,有人坦然接受,有人疯魔了般地试图反抗……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无聊至极!」 哈维强调道。 「就像一本被剧透了的,妈的,生活的美妙之处,不正是它的不确定性吗?既然知晓了一切,这日子过的还有什麽意思?」 这时,一直聆听的梅尔文终於开口了,反驳道。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不确定性,相反,有些人宁愿被剧透自己的人生,这样他们就能安稳地度日,对命运的一切有所准备。」 哈维双手抱胸,目光低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梅尔文耐心地等待着,间隙里,还不忘扫两眼整理好的纸页。 那些文字刚映入眼中,便传来了阵阵的压力。 埃尔顿作为一名普通人,能记录的事情并不多,仅仅是一些航行期间,破晓之牙号遭遇的事件大概。 但仅仅是这些讯息,就已带来了巨大的价值,让破晓之牙号对敌人的诸多攻势做好了准备。 有影子突然遮住了梅尔文,视线上抬,是面无表情的哈维。 「梅尔文舰长。」 哈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感,开口道。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种荒诞的想法。」 他说着,靠近了梅尔文,贴近了耳边,低声细语。 「究竟是织命匠观测到了我们的未来,所以书写下了命运。 还是说……织命匠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因此,一切的变化皆有了定数。」 听闻此处,梅尔文的目光茫然了一瞬,紧接着,明白了言语下的深意。 顿时,一股深邃的冷意从骨髓里蔓延开来,沿着脊背爬行,触及了指尖,带来一阵电流般的刺痛感。 哈维向後退了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梅尔文则隔了好久,这才重新看向他,喃喃道。 「你这个猜想,还真是疯狂啊。」 「是啊,所以我很少和人聊这种事。」 哈维认可地点了点头,「要是被某些极端的观星者听见了,他们绝对会杀了我的。」 哈维认可地点了点头,「要是被某些极端的观星者听见了,他们绝对会杀了我的。」 他突然惶恐地追问道。 「你会保密的吧?」 …… 当地平线的尽头升起那金色的弧光时,所有的船员都为之一振。 经过彻夜的奋战後,突围之旅的第一夜终於迎来了结束,破晓之牙号艰难地度过了这场劫难。 无论是漫天的有翼妖魔,还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恶孽子嗣们。 混沌诸恶们动作一致地退散开,放弃了撕咬虐杀,消失在了扭曲的枝芽之间,重新融入混乱的腐植之地内。 轰轰隆隆的余音在陆行舰与腐植之地接触的位置响起。 随着那些数不清的阻碍,在阳光下灰飞烟灭,破晓之牙号减缓的航速,重新回到了峰值,一刻不停地向前进发。 之後,便是众人习以为常的,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常。 希里安在房间里短暂地休息了几个小时,喝了杯咖啡提提神後,便再次投入了工作之中。 彻夜的交战中,陆行舰内渗透进了不少混沌的污染。 执炬人、除浊学者等,具备混沌感知能力的超凡者,都被调动了起来,对舰船进行深度的检查。 这场突围之旅中,没人能置身事外,哪怕是一只狗。 「压力一只狗?这合理吗!」 一阵犬吠声中,布鲁斯也被拉走,参与进了舱室的维修中。 到了现在,同械甲胄版的伊琳丝正站在眼前,向希里安递来了一份图纸。 他眨了眨眼,仔细审视了一番。 这是一张破晓之牙号的简易地图,粗略地标注出了各个区域、舱室等。 精致的线条之下,有着三道层层嵌套的红色线路,将破晓之牙号划分为了三大区域。 「经过反覆的推敲与周密的评估,我们决定在破晓之牙号内部,建立起三道层层设防的防线体系。」 伊琳丝说明道。 「当敌人突破外部防御、渗入舰体内部,一旦情况超出控制,再也无法维系时,我们计划主动放弃部分次要舱段,将其转化为阻击战场和缓冲地带。」 希里安挑了挑眉,示意道。 「以空间换取时间,阻滞敌人的推进吗?不错的计划。」 伊琳丝指向地图最外圈的第一道防线上,解释道。 「这道防线之内的区域,主要包括船员宿舍、公共用餐区、休闲观景廊等生活配套舱室。 这些区域关系到船员的日常生活品质,即便暂时被敌人占据,也不会对陆行舰的核心航行机能与动力系统构成直接威胁。 我们将其设计为最初的消耗区,用以分散和延缓敌人的进攻节奏。」 希里安微微颔首,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企图保全整艘舰船的每一寸空间,绝对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二道防线之内的,是维系舰船运转与内部循环等功能区域。」 伊琳丝稍作停顿,语气透露出些许的不忍。 「例如,图书馆、档案室、各类型生产车间以及自动化工厂等。 这些舱室负责後勤补给、信息管理与设备维护等,一旦遭受严重破坏或遭到混沌污染,整艘舰船的生活循环与战备状态都将受到严重影响。」 她话音一转,故作轻松道。 「不过,敌人都入侵到了这一防线了,我们多半也丧失了对外部的掌控力,就算瘫痪了,也影响不到什麽了。然後……」 谈及第三道防线时,伊琳丝的神色愈发凝重。 「第三道防线内,是破晓之牙号最为核心的区域,包括舰桥指挥中心、动力轮机舱、源能调控中枢等。 只要这道防线坚守不破,即便舰体其它区域已被腐植侵蚀、乃至完全沦陷,我们仍能保持最低限度的航行能力,继续向着目标前进。 当然,那已是最为极端、也是最不愿见到的局面了。」 希里安收起了图纸,感叹道,「设想的情景,已经糟糕成这副样子了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伊琳丝满是无奈道,「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个从孤塔之城流传到了陆行舰内的传闻吧。」 「听说过。」 希里安扭头看了眼茫茫荒野,低声道。 「破晓之牙号终将搁浅。」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卫队 搁浅。 一个待实现的预言,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刃。 即便破晓之牙号突破了层层险阻,取得了再多的胜利,可它的存在,仍令众人的心神为之一紧,像是有厚重的阴云,弥漫在了天际上…… 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莫名的,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吞食了两人。 花点时间,调整了一下状态後,伊琳丝开口道。 「灵匠们正在抓紧时间进行防线的构筑,其余的船员们也在运输物资。」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在我们最绝望的设想里,第三道防线被攻破,破晓之牙号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就此搁浅在了腐植之地上的话。 我们将以陆行舰的残躯作为堡垒,进行最後的抵抗。」 此时,希里安提出自己的猜测。 「一旦陷入到这种绝境里,想必绝大多数的船员,都已阵亡了吧……」 「是的。」 伊琳丝毫无情绪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也是出於这个缘故,物资调配上我们有了很大的自由度,将只保留极少的用以维系生存的物资,其余皆是各式弹药、药品的储备,以支撑我们的长期作战。」 希里安一言不发。 听伊琳丝继续讲道,「如果局面真的以这最糟糕的方向发展,那麽我们极有可能会在搁浅後,被拖入灵界之中。」 「值得庆幸的是,梅尔文舰长有过指挥在灵界内进行防御作战的经验……」 说到此处时,她那副镇定的神情,有了些许的松动,言语里充满了疲倦与压抑。 「也许……也许,我们有那麽些许的机会,可以撑到救援的到来。」 「放轻松些。」 希里安勉励道,「你好像把事态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还把它当成了注定发生的现实。」 「就像……就像一只满脸愁容、丢了窝的猫。」 他眉飞色舞了起来,满嘴是那胡乱的比喻与修饰。 不等伊琳丝反应过来,他接着说道。 「说不定,我们能奇蹟般地一路冲出去呢?」 伊琳丝目光变得认真,直直地盯了几秒钟,突然、低沉的笑声在频道内响起。 希里安松了口气,可紧接着,音色再次变得苦涩。 「该怎麽说呢,希里安。」 伊琳丝变得犹豫,纠结了好一阵後,示意道。 「和我来。」 时间临近了上午的末尾,烈阳高渐渐高悬於头顶,昭示着正午的到来。 平常这个时间点里,绝大多数的船员都已休息,只有少部分人还在轮班,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但在今天,以往的规律被打破了。 除了极少数船员被伤势打垮,不得不停下休息外,其余人都调动了起来。 船员们顶着困倦与疲惫,按照规划的那样,在陆行舰的内部设置起三道密封的防线,并将更多的舱室改造成一座座临时的小型堡垒。 这样一来,敌人入侵了舰船内部後,他们仍能凭藉各个舱室,进行防御、阻击,尽可能地消耗敌人的力量,留下更多的屍体。 转眼间,陆行舰原本冷峻的设计风格被完全打破,各种挡板、隔断门、以及大量的自律武器,野蛮地从舱壁上析出。 希里安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穿过一道临时关卡。 尤其是那些主要的交汇通道,数座重型机枪悬在头顶,敌人想要成功从这里通行,至少要丢下难以计数的屍体。 在伊琳丝的引领下,希里安走上了熟悉的道路,不等抵达目的地,他就已经知道,这一次要去向何方了。 图书馆。 再次踏入此地,这里已不复往日的宁静。 曾经可以透过穹顶洒落的灿烂阳光,已被严密封死的顶壁所取代,只剩下一片昏暗与压抑。更 令希里安感到不同的是,从前这里几乎只有他与伊琳丝两人独处,而现在充满了喧嚷的人声。 零零散散的船员们,在书架与铁塔之间匆匆穿行,急切地筛选着堆积如山的书籍。 这些书被分成不同的命运,有些较为重要的被统一整理收纳,以便後续转移或保护,一些价值较低的则被直接遗弃在原地,任其散乱,而还有一部分书籍,正被当场粉碎或投入火中焚毁。 看到这一幕,伊琳丝解释道。 「这麽做是为了避免敌人们,从这些书中获取到关於冷日氏族的敏感情报,因此有大量书籍必须处理。」 她补充道,「不必心疼,这里存放的基本都是复制本,真正的珍本都被安全保管在白日圣城里。」 希里安追问道,「但应该不是所有书都与冷日氏族有关吧?那些无关的书呢。」 「它们也一样会被销毁,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其中大部分内容在复现学会里都有记录。」 「复现学会?」 希里安回忆这个名称。 他记得那是谟典结社下属的三大学会之一,主要负责复现无昼浩劫之前的文献与典籍。 事实上,如今流传的绝大多数关於灾变前的文字记录和书籍,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 正因如此,外界一直有传言说,复现学会的大书库拥有整个文明世界规模最大的藏书,几乎任何人,只要获得许可,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所需的知识与记载。 希里安说道,「我以为,你们破晓之牙号上,只有除浊学会的学者。」 「只是除浊学者占据了大多数,除了他们之外,还是有那麽几位复现学者的,只不过他们的工作内容很敏感,几乎不怎麽出现在船员们的眼中。」 伊琳丝适时地为他科普道,「当旅团在黑暗世界里远航时,一旦发现某些残破的书卷,又或是破损的碑文等,就需要复现学者们进行修补、拓印。 可以说,他们是远航中必不可缺的一环,更不要说,复现学者们大多还在旅团内,承担了书记官的职责,会详细记录旅团在航行中遭遇的所有事。」 伊琳丝来到了档案室的密封门前,停下了脚步,声音略显严肃道。 「如果我们真如预言的那样,尽数死在了这里,那麽唯有复现学者可以向世人还原这里的真相了。」 「你觉得复现学者会活下来?」 她诧异道,「我们都死了,他们怎麽可能会活下来?」 随即,伊琳丝讲解道。 「复现学者们有一种特殊手段,可以将大量的信息铭刻在某一事物上,并吸引其他复现学者的寻找……就像一种保险记录装置。」 言语间,密封的闸门缓缓开启,弥漫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就和图书馆内的情景一样,档案室内的许多资料都已消失不见,剩下的这部分,多半之後就有人来处理了。 付之一炬。 希里安好奇地环顾四周,问道,「所以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麽?」 「没什麽特别的事,」伊琳丝轻轻摇头,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觉得这里足够封闭,也足够安静,适合谈一些……本该永远藏在阴影里的秘密。」 希里安搬过一把椅子坐下。 身旁的同械甲胄发出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半跪下来,背部装甲缓缓隆起、开裂。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甲胄中探出,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呼气。 「呼……」 伊琳丝吐出一口浊气,体表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她没有完全脱离甲胄,而是维持着半穿戴的状态,与希里安面对面坐下。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透过频道传来,而是真切地响在空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後的松弛。 她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其实,绝大多数超凡势力对复现学者的态度都很微妙。」 「是因为他们知道太多秘密了吗?」希里安接话道。 「如果只是知道得多,倒也不至於如此。」 伊琳丝向後靠了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 「作为三贤者的信众,没人会质疑复现学会的虔诚与纯洁。 可问题在於,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做出一些令人非常头疼的举动。」 「比如?」希里安追问。 伊琳丝微微皱起眉,仿佛在斟酌用词。 「他们会如实记录真实的历史,但在向外界公开时,却会对这些历史进行某种程度的修正。 这种修正,并非寻常意义上那种通过宣传、教育或舆论引导来影响认知的做法。 不,完全不是。」 她声音压低了些,「他们会做得更加彻底,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时刻,将虚假的历史变为真实的历史。」 「虚假变成真实?」 希里安喃喃重复,眼神里浮起疑惑。 「没错,这正是复现学会中,那些伪史学家最擅长的把戏。」 伊琳丝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凝重。 希里安逐渐察觉到这次对话的异常,试探着问。 「为什麽突然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也许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不确定这些信息是否应该交给复现学者来记载,毕竟在某种程度上,这与你有关,而你的存在不该被记录、更不该被提及,只有这样,才能隐匿你的存在。」 希里安更加困惑了。 「与我有关?」 「准确地说,是和你的那位车组成员有关,埃尔顿·霍克。」 伊琳丝说着,从同械甲胄中完全脱离,迈着轻缓的步子走到他身旁。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来自梅尔文舰长对我的口述。 相关的文件原件只存在於他手中,或许……如今已被销毁。 所以,希里安,请你耐心听好。」 伊琳丝的脸贴近了过来,随着言语,阵阵热气扑打着耳廓。 这是一个相当暧昧的情景,可希里安的表情却随着言语,逐渐变得严肃、深沉,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伊琳丝讲完这一切後,便钻回了同械甲胄内,再次变成那副森严的姿态。 希里安则始终坐在原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後,他才有了些许的反应,整个人变得格外疲惫,长吁短叹。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们应对的不是所谓的预言,而是一个即将发生的现实。」 伊琳丝满是遗憾道。 「随舰的复现学者的阶位并不高,远无法企及伪史学家的力量。 要是我们能提早知晓这一情报,再召集几名伪史学家进行准备,有那麽些许的可能,可以扭曲、修正那段现实……来不及了。」 见希里安依旧沉默,她又开口道。 「不过别那麽担心,梅尔文舰长正和随舰的复现学者们商讨,是否还有哪些可以操作的地方,以及,他正打算组织……」 「不,伊琳丝,我担心的不是生死存亡的这些事。」 希里安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苦恼,「我只是在想……我到底该怎麽向埃尔顿解释这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低沉。 「就算历史尚未闭环、时机未到,可一夜一夜过去,他终究会走到那个时刻。」 希里安的身子慢慢蜷缩起来,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吗?还是说,在他最绝望的那一刻,告诉他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写满苦涩。 「莉拉确实赴约了,只是时间错了……」 在希里安心中,埃尔顿不止是同事、车组成员,更是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 当初,正是在他的激励下,埃尔顿才终於走出房间,踏上了这条不归的航程。 此刻他只觉头疼欲裂,从未想过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伊琳丝安静地守在一旁。 就在这时,频道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话语简短,命令明确。 她迟疑片刻,轻声开口。 「希里安……」 他抬起手,声音疲惫,「我需要一点时间,让我再想一想。」 「把这些烦恼留到之後吧。」伊琳丝的语气转为强硬,「梅尔文舰长发出了召集令,这次也包括你。」 她注视着希里安,继续说道。 「至於目的……就是我刚才没说完的那件事。梅尔文舰长正在组织一支卫队,作为最终时刻保护我的精锐力量。」 「而你,也在名单之中。」她稍作停顿,「表面上是为了保护我,但也更是为了扞卫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揭示 为迎接那场注定降临的搁浅,梅尔文倾尽心力,展开了一系列周密部署。 他不仅构筑起三道紧密的防线,以最大限度阻截来犯的敌群,更从船员中遴选精锐,组成了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卫队。 表面上,这支卫队肩负着守护圣物的重任,但其真正使命却是护卫伊琳丝,确保她时刻处於严密的随行保护之中,寸步不离。 按梅尔文最初的设想,卫队成员应全部由历经考验的旅团船员担任。 这些船员曾伴随陆行舰穿越黑暗世界,历经了种种磨难幸存至今。 无论是他们的实战能力,还是意志的坚韧性,都已通过极端环境的锤链,得到了充分验证。 更不要说,他们都曾与自己、与伊琳丝生死与共过。 相较之下,那些来自孤塔之城的响应者们,便让梅尔文倍感犹豫了起来。 首先,梅尔文由衷地感谢响应者们的义举,可心中也不由地升起种种疑虑。 他们的意志是否足够坚定?背後动机又是否纯粹? 梅尔文很清楚一件事,破晓之牙号正处於绝境之中,此时内部出现猜忌,无异於潜藏的毒刃,往往比外敌更为致命。 但是…… 在重重压力之下,他难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思绪。 某些不经意的瞬间,种种阴郁、扭曲的念头如潮水般翻涌袭来,又倏忽退去,留下动荡的心绪。 甚至说,自从在静室内,意识渐趋紊乱、几近癫狂之後…… 一种深切的恐惧自梅尔文的心底浮现。 他仿佛变回了那个青春期的少年,畏惧独处,也惧怕过分的寂静。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昼夜,梅尔文几乎始终驻守於舰桥,即便倦意汹涌而至,他也只是倚坐在指挥席上,合眼稍作歇息。 在船员眼中,这是舰长恪尽职守、负重前行的担当,但於他自身而言,这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 好在,一切都在按照梅尔文计划的那样进行。 他从各个部门里抽调出了诸多精锐的船员,执炬人、灵匠、除浊学者、铁卫等等。 诸多命途的精英们依次排列在名单上,除了可以为伊琳丝提供足够严密的保护外,繁杂的超凡之力也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紧急情况。 直到有异议的声音响起。 梅尔文事先考虑过这种可能,有些不清楚真相的船员,也许会抗拒这一行为,毕竟这种抽调行为,本身会影响到各个部门的正常运转,令其内部力量空虚。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提出异议的人是伊琳丝,而她的诉求则更是令人倍感意外。 「我希望让合铸号的各位,也编入护卫名单中。」 伊琳丝以极为强硬的态度,提出了这一要求。 嗯…… 态度确实很强硬。 平日里她对自己说话,都没什麽情绪,唯独这一次语调里稍稍用力,像是攥紧了拳头。 更令梅尔文确信「强硬」的这一点,还有她接下来的补充。 要知道,伊琳丝是一个性子冷淡到了极点,从不与其他人有过多互动,也不在意他人想法的一个人。 能让她对自己的要求进行补充、解释,本身就可以说明许多事了。 合铸号的各位?这只是个由头罢了。 早在入侵事件时,梅尔文就从西耶娜的报告里得知,伊琳丝与那个名为希里安的执炬人关系紧密。 希里安,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执炬人,血系向上追溯数代,估计也找不到一个尊贵的出身。 在荒野的旅程中,他所驾驶的合铸号,倒霉地被卷入了破晓之牙号带来的纷争中,又幸运地得到了自己的救援,抵达了孤塔之城。 本以为希里安会继续留在那座城邦里,等待危机的结束,但没想到,他居然也加入了这场突围之旅。 理由并不难猜。 梅尔文也曾年轻过,也曾疯魔般地爱上过某个人。 无论是伊琳丝的主动要求,还是希里安舍身加入,在他看来都可以用一个极为简单的答案解释一切。 青春期的荷尔蒙跃动罢了。 真是令人头疼,自己难道要一边应对混沌诸恶的窥视,一边处理这该死的年轻人恋爱吗? 梅尔文没那麽多精力浪费,本打算以同样强硬的姿态,拒绝伊琳丝这不合理的要求,直到她吐出了那个名字。 「莱彻,他们与莱彻有关。」 那个名字唤起的瞬间,本该消退的记忆如飞鸟般归来。 本就堆积满压力的梅尔文,顿时觉得有更加沉重的铁锤落下,砸得自己昏头转向。 待他缓和了稍许後,心底率先浮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入殓师·莱彻。 事到如今,只要有了他的力量,哪怕孢囊圣所出动了两座罪堂,乃至主教亲临,都无法阻拦破晓之牙号的挺进。 可紧接着,梅尔文便记起自己对圣物的隐瞒,还有莱彻因此的拒绝。 那是一个无奈之举。 在文明世界内,莱彻的名字的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这位入殓师对于归寂之力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境地,备受各个命途势力的尊敬。 同样,尊敬之下是高度的戒备。 没人清楚,这位玩世不恭的入殓师,是否会在某个瞬间里,使自己遗忘了某些细枝末节的事。 他友善地对待所有人,可谁又能确定,这份体面的善意下,是否潜藏着某些更大的恶意。 在分崩离析的城邦时代,没什麽是不可能的。 就像叛乱之年爆发的初期,各个城邦都不相信军团竟会倒戈向混沌。 出於类似的考量,梅尔文隐瞒了受祝之子的情报。 本以为到了孤塔之城後,自己能与莱彻进行更深一步的交涉,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他的援助…… 梅尔文的脊背惊出一片冷汗。 哦,是啊,这般重要的存在,自己怎麽会在不知不觉间,将他彻底遗忘了呢? 若是没有伊琳丝的提醒,这种遗忘又要持续多久呢? 莱彻的出现与遗忘,又为这场突围之旅,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面纱。 综合以上的诸多因素与考量,梅尔文没有立刻回绝伊琳丝的请求,而是打算见一见希里安,想从他的口中知晓更多关於莱彻的事。 於是,在梅尔文的召集下,名单上的卫队成员们,您喜欢的奇幻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p> 他们身着统一的冰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象徵不同部门、命途的标志,所有人都位於阶位三,还有那麽几位则是阶位四。 这是在不影响各个部门运转的情况下,破晓之牙号能组织起最精锐的力量了。 梅尔文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这些都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了,无需任何废话,大家都很清楚要做些什麽。 无论是默契,还是彼此的信任,都不需要浪费多余的时间去培养。 然後…… 他听见了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目光投了过去,率先映入眼中的,正是那具高大的同械甲胄。 身影之後,则是合铸号的各位。 希里安、埃尔顿,还有一只名为布鲁斯的狗。 再次见到合铸号的各位,梅尔文心中莫名地浮现起了些许的荒诞感。 一名执炬人,一个普通人,还有一只狗。 真的是疯了,这麽古怪配置的团队,居然有勇气随舰同行,还和神秘的莱彻有关,乃至知晓他的踪迹? 梅尔文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道。 「各位,先离开一下吧。」 卫队成员们一声不吭地起身,目光互相交流了一下,便绕过那具高大的同械甲胄,离开了会议室。 最後走出的是西耶娜,她瞥了希里安一眼,不知道是预想到了什麽悲惨的爱情故事,叹了一口气,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室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梅尔文一言不发,冷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反反覆覆地刮擦在两男一狗的身上。 希里安倒还好,自从经历了与好好先生的奇妙冒险後,他发现自己抗压能力大幅度提升了。 什麽面见大人物时是拘谨与不安? 压力再大,能有被好好先生丢入蓝湖之底时压力大吗? 两男一狗中,他一副最为轻松的姿态。 埃尔顿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突然来面见这支旅团的团长、陆行舰的舰长,就算心性有了再多的提升,还是显得有些慌张。 至於布鲁斯。 它正乖乖地坐在希里安的脚边,吐出着舌头喘气,时不时地摇两下尾巴,目光故作一副呆傻的模样,就和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傻狗没什麽太大的区别。 见它这副样子,希里安狠狠地抛来了一道眼神,内心怒骂道。 「他妈的,布鲁斯,这种时候开始装狗了是吧!」 布鲁斯理都不理他,心想着。 「我只是一只狗而已,没人会为难一只狗吧……」 「榍石说,你们与莱彻有很深的关系?」 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希里安直接回应道。 「差不多,至少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莱彻是我们的朋友,同行了很长的时间。」 梅尔文直来直去道,「那麽,他为什麽突然从我的脑海里被遗忘了呢?」 果然,莱彻的遗忘影响到了近期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哪怕是梅尔文这般的存在,也不例外。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从头讲起了自己与莱彻的相遇,抵达孤塔之城期间的种种,以及,那一夜他的突然消失。 并且,他还说出了自己的分析,那位神秘且强大的拒亡者,在城邦内打开的灵界通道。 三言两语间就将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成了一个逻辑合理的真相。 「我能重新回忆起莱彻,主要是靠了这件东西,这是莱彻赠予我的,说是具备一种很稀奇的力量。」 希里安说着,从怀里取出了怀表,表盘上游离着时砂,时针周期性地回溯。 梅尔文表情愈发严肃,低声道,「可以让我端详一下吗?」 「当然。」 希里安将怀表递了过去,顺势侃侃而谈道。 「我也是见到了怀表上铭刻的名字,才回忆起了遗忘的这一切。」 梅尔文在怀表的表盖处,见到了那个歪歪扭扭刻下的名字。 莱彻·格林。 此时,希里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讲述的故事里,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但某些细节,则无奈地用谎言来填补。 而希里安这样做,还要追溯到几分钟前,伊琳丝的自作主张。 「我先前已经和梅尔文舰长提过了,让你加入到卫队之中,但他的戒备心很重,绝对会强硬地拒绝我。」 档案室内,伊琳丝嘱咐道。 「所以我想,或许可以利用一下那位神秘的入殓师·莱彻。」 希里安当即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对於梅尔文而言,自己不重要,合铸号的两男一狗都不重要,但如果自己与莱彻有所牵连,乃至有那麽一丝的可能,在必要的时刻引起这位入殓师的援助…… 那麽梅尔文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一切了。 计划敲定後,希里安就在心底整理起了故事。 当然,他肯定不会讲,自己是在档案室内读到了莱彻的名字,才回忆起了被遗忘的一切。 而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脱在了具备时砂的怀表上,草草地刻下莱彻的名字。 反正,希里安在这部分上没说谎,这枚具备超凡之力的怀表,确实是莱彻缔造并赠予自己的。 梅尔文仔细地端详这枚怀表,着重感受时砂回溯的力量。 许久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也难怪你会婉拒我的求助。」 目睹怀表中流淌的时砂,梅尔文心中长久以来关於莱彻的种种疑团,於此刻豁然开朗。 他意识到,莱彻与自己一样,都肩负着不容推卸的使命。 甚至从某个角度来看,莱彻所承担的责任可能更为沉重、更为紧迫。 一种可能性,从梅尔文的脑海里升起。 他想,即便自己将受祝之子的真相全盘托出,莱彻恐怕也不会倾尽全力相助。 在文明世界的历史中,有过数次对受祝之子的记录,他们虽然有着无限的潜力,可这份潜力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验证。 而莱彻将要面对的危机,却是近在咫尺的,一旦处理失控,引爆的灾难毁灭的可不仅仅是几座城邦了。 也许,混沌诸恶们将迎来又一头恶孽的诞生。 系统为您匹配了奇幻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直话直说 「既然如此……」 梅尔文眯起了眼睛,目光在两男一狗的身上来回折返,最终、重地落在了希里安的身上,像是审视货物一般,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 历经诸多的挫折与厮杀後,希里安样貌、神情间,早已多了几分不属於这个年龄的锐利,带着一股隐秘的凶戾感。 如同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匕首。 梅尔文相信,希里安绝对是一位出色的执炬人,其综合能力的考量,或许比那些从小受到专门培养的氏族子嗣还要强。 如果自己是在白日圣城内与希里安相遇,绝对会邀请其加入冷日氏族的麾下,哪怕他并没有流淌着冷日之血。 但很遗憾,他们相遇的地点出了错误,时机、人际关系,也变得一团乱麻。 「榍石,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暂且就让他们加入吧。」 梅尔文点点头,肯定了伊琳丝的想法。 他的退让不止是因为莱彻的关系,更深层次的缘故则是…… 伊琳丝是个很难讨好的家伙。 因那过於疏离的性格,她对人际关系满不在乎。 他人很难与伊琳丝建立起任何关系,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原地等待,等待她主动向你走来。 但是等伊琳丝主动? 天方夜谭。 她的个人喜好更是乏善可陈,财富、权力、力量? 伊琳丝对任何一项都没什麽兴趣。 一想到这些,梅尔文便回忆起许久之前的一件事,感到一阵头疼。 那时,伊琳丝刚结束了初步的学习,具备了世界观的雏形。 梅尔文本想用培训氏族子嗣们的方式,对她进行後续的教育。 教育的内容无外乎那麽几种,对征巡拓者的信仰,对更高阶位力量的灼热渴求,乃至更加纯粹的、对混沌的憎恶。 这些都是执炬人们在过往人生中,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动力之一。 可这些花言巧语对伊琳丝无用,她打断了教学,阐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继承了氏族的血,利益与氏族绑定在了一起,自然会为氏族、为白日圣城、以及整座文明世界而战。」 梅尔文还记得她那副冰冷的腔调。 「我对於理想诸如此类的事物,没什麽太多的想法,你非要问我究竟是为了什麽而挥剑的话,我想来想去,也只能给你这样的回答。」 「既然我生在了这个世界里,便要尽可能地活下去。」 那时的伊琳丝以超脱年龄的成熟,理性地答道。 「简而言之,活着。」 活着。 这就是伊琳丝人生的主线,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明确的规划,仅仅是饿了吃、困了睡,近乎返璞归真般地活着。 清楚地意识到伊琳丝简单又复杂的性格後,梅尔文的心情很微妙。 一方面,他明白,这并不一个会被人随意摆弄的女孩,另一方面也庆幸,这个女孩有着远超预想的心智与意志。 到了如今,梅尔文做出这份决定,一部分是相信伊琳丝的决断,一方面也是想尽可能地满足一下她的小心思。 某些注视伊琳丝的瞬间,他的脑海里总会回忆起另一人的面容。 记忆中的女人缓缓地抬起头,向自己露出笑意,轻声说…… 刹那间,梅尔文莫名地心悸了一下,疼痛从意识里弥漫,泛滥在胸膛之中。 他强行从回忆里挣脱,指示道。 「好了,那就先到此为止了。」 梅尔文从座位上起身,目光少见地避开了众人,接着说道。 「各位先返回原先的岗位,进行一下工作上的交接,更为具体的组织行动,可以听从榍石的指示,然後……」 他走到了希里安的身前,伸手搭住了肩头。 「希里安留一下,我想了解一下关於莱彻更为具体的事。」 希里安呆住了。 就这样,在布鲁斯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其余人都离开了会议室。 听他们的脚步声,也没有过多在门口徘徊停留,基本都走乾净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间封闭的室内,只剩下了他与梅尔文。 他妈的,布鲁斯这只狗是真狗啊,一点义气都不讲啊,好歹在门口守一会啊! 「别太紧张,请坐。」 梅尔文坐回了位置上,满是疲倦与愁容的脸庞露出了一抹笑意。 「好。」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深感不妙。 在此之前,他和梅尔文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涉,唯一一次面对面,还是登上破晓之牙号、接受审查。 这位破晓之牙号舰长把自己单独留下来,究竟是想要和自己说些什麽呢? 算了,不管说什麽,哪怕是他拔剑相向,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不是吗? 希里安安慰着自己。 再糟糕能糟糕得过好好先生吗?对吧。 想到这里,他意外地放松了下来,坐在了椅子上。 只听梅尔文开口道。 「你和榍石……伊琳丝之间的事,我已经从西耶娜的口中了解到了。」 希里安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什麽叫自己和伊琳丝间的事? 倒是说的具体点啊,这麽模棱两可显得很暧昧啊? 「请不要苛责西耶娜,这是我安排给她的工作,陪伴、照顾伊琳丝的同时,也要在一定程度上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梅尔文语气十分平静,继续说道。 「我不清楚伊琳丝都和你说了些什麽,你又了解到了多少,我也不在乎你们两个的关系究竟进展到了什麽程度。 我想说的是,你多少也该觉察到伊琳丝的特殊之处了吧?」 梅尔文用词很模糊。 他确信,两人再怎麽亲密,伊琳丝也不会将受祝之子的真相告知希里安。 这种情景下,过度坦诚并不是一件好事,只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 希里安心里胡乱思绪则一扫而空,心弦紧绷。 「我对你抱有极高的警惕性,虽然你是一名执炬人,但谁又能确定,你的背後是否有着混沌诸恶的影子,是在他们的授意下,刻意地接近了伊琳丝。」 梅尔文毫不掩饰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威胁的意味很明确。 「最开始,我是打算把你和伊琳丝隔离开,最好麻烦一下理事会的各位,把你关押在孤塔之城的牢狱里。 我知道,你可能是无辜的,没什麽恶意,但这种情况下,没人能保证这种事。」 随着言语,梅尔文注视着希里安的眼睛。 从那灰蓝的眼眸中,没有读到预期中的恐慌与不安,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希里安反问道,「那是什麽令你改变了想法?」 「莱彻·格林。」 梅尔文明牌道,「如果你背後真的有混沌诸恶的影子,恐怕早被莱彻彻底抹除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话音一转。 「但是,现在的你虽然没有遭到混沌诸恶的影响,可是这不代表以後就不会。」 希里安的表情渐渐凝固了起来,叹了口气,厌倦十足道。 「别废话了,舰长大人,你到底想让我做什麽呢?」 他的姿态放松极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随意道。 「我们都是体面人,直话直说就好。」 梅尔文没料到希里安会是这副态度,并不觉得恼怒,反而觉得有趣。他向来讨厌那些唯唯诺诺的人。 「很好。」 梅尔文点点头,直说道,「你和伊琳丝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也许你们现在度过了一阵快乐的时光,但这段日子转瞬即逝。 我希望你有些心理准备,不要为她带来太多的困扰,如果这一点你不明白的话,我会帮助你仔细了解一下。」 说到末尾时,他加重了语气,紧接着,腔调里又带上了一丝戏谑。 「但这种事,也要等我们突围成功时再说,而我并不觉得你能撑到那一天。」 话说到了一半,梅尔文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希里安说这麽多的。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扯出一副难看的笑意,顺势将心底那些腐烂的阴郁,一同吐了出来。 「这并不是一种威胁,而是对於现实的悲观认知。 我不仅觉得你无法活下来,甚至说,陆行舰的所有船员们,能幸存下来十分之一,都已经是一次伟大的奇蹟了。」 莫名的,女人的脸庞又一次地在梅尔文的脑海里闪过,往事如潮水般没过脚踝,带来阵阵冰冷的触感。 但这一次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内心静谧、没有因此掀起波澜。 「以及……」 应该到了结束对话的时候了,可梅尔文又鬼使神差地说道。 「你和伊琳丝的关系没有结果,但既然你选择了这样,我希望你对她的忠诚能维系到最後一刻,乃至献出生命。」 听到这番言论,希里安紧绷的神色终於发生了变化。 表情显得复杂、微妙,混合隐约的恐慌,又像在直面一个深不可测的谜题,充满了困惑与挣扎。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梅尔文的眼睛。 他准确地捕捉到了神态的转变,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一声冷嘲。 「果然,他那副镇定不过是强装出来的,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着什麽,就算心智再强韧,也仅止於此。」 至此,梅尔文对希里安仅存的一丝欣赏,也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希里安忽然开口。 「呃……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你即便不说,我也会照做的。」 他的视线飘忽不定,身体在座位上不自然地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勉强挤出几句话。 「但是……尊敬的梅尔文舰长,」 希里安的语气小心到极点,仿佛每个词都在心里反覆掂量过。 「您好像……弄错了我和伊琳丝之间的关系。」 紧接着,他用一种近乎起誓般的口吻,清楚地说道。 「我们只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真的是生死与共的那一种——完全不是您想像的那样啊。」 话音刚落,希里安迅速起身,深深鞠躬、利落敬礼,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您的命令,我明白了。」 紧接着,他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匆匆远去,没有丝毫停留。 梅尔文在原地怔了一两秒,才完全明白过来,那句充满逃避、毫无责任感的回答。 一股怒意顿时从他心底涌起,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几乎想活劈了希里安。 可当梅尔文抬眼寻找时,房间里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可乐,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期限 您喜欢的奇幻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p> 如果希里安知晓梅尔文心中所想,绝对会怒骂一句。 神经病吧! 但其实,不必知晓心中所想之事,此刻希里安心中也满是抱怨。 还以为梅尔文单独留下自己,是为了什麽重要的事,结果就这样啊。 很显然,在黑暗世界的漫长航行中,伊琳丝对於梅尔文而言,不止是一件需要护送的货物,更是在相处之中,产生了一种近似亲属般的联系。 梅尔文那副老父亲般的姿态,实在是令人不适,更难以忍受的则是他的误解。 希里安不由地想到,「该死的,西耶娜到底都说了些什麽?」 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是复杂的、漫长的。 首先,你要知晓彼此的名字,花费相当长的时间熟悉对方,再经历一场场同生共死的大事件,这才能令两人的关系逐步升华,直至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可这一套繁琐的流程,对於希里安与伊琳丝并不生效。 在意识到彼此同为受祝之子时,灵魂层面的共鸣就足以抹去所有的生疏与猜忌,完全地信任彼此,成为实打实的铁血战友。 暧昧?荷尔蒙的躁动? 妈的,梅尔文这些话,简直是在侮辱受祝之子的纯洁性啊! 抱怨了一阵後,希里安便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抛到了脑後。 虽然有些不大不小的波折,但眼下,自己算是成功编入了卫队之中,具备了与伊琳丝奋战到最後一刻的资格。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将自身的状态调整至巅峰,不断地进行备战,以应对将到来的种种磨难。 想到此处,希里安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不知是命运的戏弄,还是刻意安排下的巧合,某种意义上来讲,自己也是完成这场搁浅预言的重要一环之一。 要是自己当初没有强行带走埃尔顿,要是没和他说那些话…… 也许,埃尔顿仍在城卫局内按部就班地工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与莉拉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直到某一天,某种强大的外力降临,将他原本规律且自闭的生活,彻底砸成一团废墟…… 「希里安。」 嘶哑的电子音传入耳中,打断了希里安的胡思乱想。 他停下了脚步,高大的同械甲胄近在眼前。看起来伊琳丝一直在附近等着自己。 「卫队成员们的名单已经拟定,接下来便是要尽可能地武装自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伊琳丝语速照比往常,要快上了那麽几分。 「为此,破晓之牙号的武装储备已经向船员们全面开放,跟我来挑挑看,也许有那麽些东西,是你能利用得上的。」 希里安跟在她身後,问道,「你不好奇,梅尔文都问了我些什麽吗?」 「没必要。」 伊琳丝否决道,「随着压力的激增,舰长的疑心越来越重了,问询你的话题无外乎那麽几种,而且还都是与我有关的。」 希里安挑了挑了眉,不再多说什麽。 两人穿过长廊、乘坐升降梯,抵达了仓储区,这里囤积了大量的武装、弹药储备等。 除了两人外,已经有很多船员聚集在了这里。 船员们运输着大量的武装,将它们分发至各道防线上,想尽办法地提升旅团的整体实力。 卫队成员们则拥有了更高的权限,可以调用那些数量稀少的源契武装、圣遗物等,按照与自身的适配度,进行分类补充。 希里安在重重的人影里,见到了埃尔顿与布鲁斯。 前者只是个普通人,就算给予再多的武装,他也使用不了几件,布鲁斯则是……老鼠进了米仓。 一男一狗鬼鬼祟祟地钻来钻去,在布鲁斯的指示下,埃尔顿忐忑地拿起一件又一件的武装。 希里安偏开了视线,想装作不认识他们俩。 见他无动於衷,伊琳丝问道。 「你没什麽需要的吗?」 希里安回应道,「暂时没什麽想法,先等大家挑选一下的吧。」 这并不是一句推脱,而是实话。 希里安并不缺乏进攻手段,无论是咒焰,还是沸剑,乃至锁刃剑剑尖的歧魂合金,在对抗混沌仇敌们时,都会造成极大的杀伤性。 先前缺失的防御能力,在伊琳丝赠予了武库之盾後,也得到了补充。 哦,武库之盾…… 希里安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臂。 他很庆幸,在面见梅尔文之前,他机智地将武库之盾暂时归还了回去,不然刚才的单独谈话,绝对会变得更加麻烦。 伊琳丝也留意到了这一点,摘下了武库之盾,重新交付给了希里安。 进攻与防御都没有太大的缺陷,在续航上,他更是有赐福·憎怒咀恶的庇佑,毫无畏惧。 哪怕落入极端状况下,也有禁术·阈限解放来托底。 这番细想下来,希里安确实没什麽需要补足的地方了。 非要说缺点什麽的话,大概就是爆发性地提升自身的全部能力,以进行大幅度的战力提升。 但就希里安已知的情报来看,很少有源契武装、圣遗物,可以令超凡者做到这一点。 较为常见的手段,都是类似於同械甲胄这样的全面武装。 目前,除了伊琳丝穿戴的祈卫型·同械甲胄外,破晓之牙号内还有数具同械甲胄,但它们显然不是为希里安准备的。 想来想去,希里安不由地再次羡慕起了伊琳丝,不得不说,她的赐福·魇魂噬身实在是太好用了。 他开口道,「可以为我准备一些一次性的杀伤性武器,例如稳定锚栓之类的东西。」 「哦?你是想把它们储存在武库之盾内?」 不愧是伊琳丝,第一时间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嗯。」 希里安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开口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怎麽了?」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无人,将声音压得很低。 「在埃尔顿的讯息里,距离破晓之牙号走向搁浅的事实,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频道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而是一段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第三夜。」 伊琳丝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破晓之牙号搁浅在了离开孤塔之城後的第三夜。」 听到这般回应,希里安愣了愣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速航行的破晓之牙号外,正午的烈阳早已缓缓西下,暮色在地平线的尽头若隐若现。 第二夜将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宁静 在众人的忙碌与不安中,第二夜来了。 随着最後一抹昏黄的余光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夜色一如既往地弥漫了上来,犹如晕染开的墨水,覆盖了整片天际。 厚重的阴云更是紧随其後,汇聚成密不透风的幕布,遮蔽了所有的光,只剩下绝对的漆黑。 光炬阵列熊熊燃烧,撑起了一片光亮的狭间之地。 希里安站在上层甲板的边缘,凝望着下方的腐植之地。 阳光刚刚消退,被灼烧成灰烬的枝芽们,便重获新生般地再次疯长了起来,一同归来的,还有从夜色里响起的呢喃低语。 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演愈烈,直到第一声凄厉的啸叫响彻,而後,更加密集的咆哮之音响起。 妖魔。 熟悉的老朋友们又一次应约而来,它们成群结队,环绕着陆行舰盘旋、起落。 大地深处传来更为响亮的摩擦声与挤压声,紧接着,陆行舰的航速出现了明显的迟缓。 「第二夜了……」 希里安轻声感叹了一句,转身离开。 被编入卫队之後,他不必继续在上层甲板巡逻了,而是时刻待命,等待伊琳丝的指示,进行防御、援护等工作。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紧张劳作,在灵匠们近乎透支的努力下,破晓之牙号内部的三重防线已初步构筑成形。 厚重的闸门一道道落下,严密封锁了各舱室之间的要害通道,将舰内空间分割成数个可独立固守的防御单元。 与此同时,由哈维引入的循环生产线已全速运转,它高效地转化着库存原料,使得弹药产量大幅提升,一箱箱新制的弹药被快速运往各个战位。 一部分灵匠彻底抛开了以往讲究的设计准则与外观美学,转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舰船各层甲板上见缝插针地堆叠起自律武装塔。 这些武装塔结构粗糙,焊接痕迹明显,就像密集丛生的藤壶般附着在舰体表面,令陆行舰的外形变得异常臃肿且怪异。 由於时间紧迫,灵匠们无暇考虑这些临时武装的持久可靠性,只求它们在敌人来袭时能提供一阵密集的火力压制。 为此,他们甚至省去了复杂的弹药输送系统,直接在每座武装塔的底部加装了一个巨大的内置弹舱,塞满弹药,以求最简单直接的持续射击能力。 希里安巡视了一圈後,来到了观景台处。 此处的视野极为开阔,可以俯瞰到下方的上层甲板,乃至陆行舰的前半部分。 高大的同械甲胄一早就伫立於此了,像座雕塑般,观察着一切。 注意到希里安的到来,她的声音直接在频道内响起。 「准备的差不多了?」 「嗯。」 希里安摸了摸武库之盾,点了点头。 得知破晓之牙号将搁浅於第三夜後,为了应对将要到来的现实,他整个人变得紧迫了不少。 查阅了一下库存内的源契武装、圣遗物後,希里安并没有找到和自己适配的,乾脆放弃了下来,把机会留给了别人。 随後,他找到了随舰灵匠们,以护卫长·榍石的权限,从他们的手中弄到了一些好东西。 如果现在展开武库之盾,会从那一排排的虚影里,发现多出了三枚稳定锚栓。 这可是针对混沌的大杀器,在予以目标重创的同时,还有机率将其放逐回灵界之内。 唯一的缺点是,每一枚稳定锚栓,都需要大量的精纯魂髓来铸造,而对於破晓之牙号而言,目前的魂髓储备正在急剧消耗中。 也是得益於榍石的名头,希里安这才成功拿到了该武器。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爆炸物、弹药等常规武装。 希里安将它们挨个存储进了武库之盾内,弄完了之後,发现存储空间竟然还有余量,不由地惊叹连连。 於是,到了现在,希里安便一直保持起了这副戒备森严的状态。 头戴着六目翼盔,身披秘羽衣,武库之盾绑定在左臂上,内置了上述的武装外,还存储着沸剑与锁刃剑。 为了方便在各个区域快速机动,希里安还加装了一套钩索装置, 最後,怒流左轮插在腰间。 希里安与伊琳丝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的状态後,便一言不发地伫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待夜晚完全降临了数个小时後,孢囊圣所依旧没有发起攻势,只有源源不断的有翼妖魔反覆冲击光炬阵列,又烧成了一片片的灰烬。 「事实就和埃尔顿记录的一样。」希里安缓缓开口道。 「嗯。」 伊琳丝轻轻地点头回应。 在埃尔顿记录的一沓一沓纸页中,相较於第一夜的厮杀血战,第二夜意外地宁静。 孢囊圣所没有组织起任何成批次的攻击,仿佛将破晓之牙号遗忘了般,只剩下了源源不断的有翼妖魔们,一如既往地进行骚扰。 「起初,我们还不太相信这一事实。」 伊琳丝开口道,「孢囊圣所怎麽会放过这种机会,给予我们时间休整呢?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腐植之地依旧在剧烈蠕动,可也仅仅是蠕动罢了。 没有庞大的共生巨像突然从阴影里浮现,也没有一枚枚空投孢囊砸在了破晓之牙号上,甚至说连恶孽子嗣们也无影无踪了。 但这难得的安宁,反而令今夜变得越发诡谲了起来。 希里安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时而打量着夜色,时而松开左手,又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衔尾蛇之印也没有任何反应。 今夜真的要如此宁静地度过吗?他不太相信这种可能,除非…… 希里安开口道,「我认为,我们不能盲目地相信埃尔顿的记录。」 「怎麽,你不信任你的车组成员吗?」 伊琳丝略感意外,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突然反转了过来。 「不,我从不怀疑我的车组成员们。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埃尔顿终究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 希里安提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第二夜发生了某些事,只是埃尔顿没有觉察,也无人告知,於是这一夜在他的眼中便是平静地结束了。」 伊琳丝渐渐觉察到了言语下潜藏的可怕,低声道。 「那麽你觉得是……」 希里安摇了摇头,无奈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 望向浓重的夜色与未知的前路,他低声道。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 扭曲茂密的丛林之下,一双双畸变浑浊的眼眸从阴影里探出。 他们渴求地望向那艘行驶过大地的陆行舰,视线却在触及那辉煌的魂髓之光时,被深深地灼痛,淌出泪水。 「破晓之牙号……将它献给母亲……」 诡异的呢喃声在昏暗里此起彼伏,诸多怪诞狰狞的身影蜷缩在一起,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传来,声音沉重、压抑,像是有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甲胄骑士们,正有序前进。 紧接着,纠缠的枝芽菌丝纷纷向着两侧挪移,就连潜伏的恶孽子嗣们,也一并压抑起了躁动的内心,默不作声地藏入更深的阴影里。 片刻後,一支全副武装的瘟腐骑士们大步行过,嶙峋破损的甲胄间,还有数名瘟腐近卫的存在。 他们队列整齐,步入了一处隐藏的地穴内,消失不见。 像这样的地穴遍布腐植之地,内部长满了蠕动的藤蔓、根须,每一名踏入其中的存在,都会被黏腻的孢囊完全包裹,而後在地穴腔道近乎活体般的蠕动下,被快速转移。 孢囊圣所正是依靠这一地穴系统,才得以快速调遣兵力,追赶破晓之牙号,不断地予以阻击。 在腐植之地的深处,灰雾如黏稠的潮水般无声弥漫,逐渐模糊了现实的边界,使整片空间陷入一种虚实交融的诡异状态。 这里已是无限趋近於灵界的领域。 朦胧之中,一头共生巨像正悄然行进。 它如同噩梦中爬出的巨人,身躯高耸至近乎触碰到低垂的阴云。 其体表并非完整的皮肤或甲壳,而是由无数粗糙的岩块、破碎的甲片、以及不知名建筑的残骸强行拼合而成,缝隙里中钻出无数蠕动的深色根须与腐败植物,像血脉般缠绕填充,散发出混合着泥土、霉菌与衰败的窒息气息。 共生巨像时而以畸形的双足踉跄迈步,每踏出一步都引得大地闷响、枝芽崩裂,时而无法承受自身堆叠的重量,缓缓跪倒下去,转而以四肢匍匐爬行,在泥泞中拖出深深的沟痕。 更令人心悸的是,背部延伸出数条粗壮的根系,拧结成了巨大的绳索,末端拴着一根巨型投矛,表面布满瘤节与孔洞,随着移动不断刮擦地面,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摩擦声。 这样的共生巨像并非孤例。 灰雾中,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五六头类似的庞然之物。 它们因过於沉重与迟缓,并未完全降临至现实层面,而是游走在现实与灵界之间的狭间灰域中,无声地紧随破晓之牙号的航迹,形成一张缓慢收拢的包围网。 为首的一头共生巨像始终以四足的方式前进,身後没有拖拽巨型投矛,而是在背部搭建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塔。 高塔下,囊肿侍从们静默无言,像是雕塑般侍卫左右,而在其最顶端,渎祭司正恭敬地跪下,向着来者汇报当下的局势。 「目前可以完全确定,我们追逐的圣物,正是一位活生生的受祝之子。」 渎祭司的声音诡异而扭曲,时而枯槁嘶哑,时而异常清晰,话语间还裹挟着一层非人的空灵混响,仿佛在石穴与虚空间回荡。 「更值得在意的是,根据种种迹象推测,这名受祝之子极有可能就是十几年前,曾现身於黑暗世界边缘的那一位。 这一推测与破晓之牙号当年的航行记录高度吻合。」 「那件事我尚有印象。」 来者低声回应,语气中透出回忆的痕迹。 「十几年前,破晓之牙号确实曾在黑暗世界边缘,侦测到疑似受祝之子的存在,并在追击途中遭遇救世军的猛烈阻击。 尽管他们最终侥幸脱身、驶回文明世界,却彻底失去了受祝之子的踪迹。据说那次行动代价惨重,连舰长也殒命途中。」 「正是如此。」渎祭司嘶声补充道,「梅尔文·冷日正是在那次事件後被晋升为现任舰长,而他本人也曾亲身参与当年的行动。 因此,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我几乎可以确信。 此次破晓之牙号所护送的对象,就是十几年前那位昙花一现又诡秘消失的受祝之子。」 渎祭司回忆着,自己好不容易从救世军处得来的重要线索,和当下的种种结合在一起进行推断。 「当年救世军功拦截破晓之牙号,但也未能夺取受祝之子。 现在来看,也许那时,破晓之牙号就对受祝之子进行了标记,直到事态平息的多年後,才再次回到黑暗世界,对其进行回收。」 言至此处,渎祭司谨慎地抬起视线,悄然窥探来者的神情,顺势进言。 「当下的情况是,尽管我们竭力封锁情报,消息仍不可避免地外泄。 拒亡者方面已经了解到了此处的情况,但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伤茧之城,对受祝之子兴趣有限,其余混沌诸恶也各自深陷战事,无暇他顾,除了…… 除了,救世军。」 渎祭司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忧虑全部吐了出来。 「救世军向来极度关注受祝之子的踪迹,当下多半觉察到了此地的动向,恐怕正在调集兵力,朝腐植之地迫近。」 来者沉思了一阵後,肯定道。 「这一点你倒是说中了,在我上浮至现实前,救世军们已经动员了起来,估计再有不久,就能在现实里见到他们了。但别太紧张。」 来者伸出了手,可从袖袍下延伸出的,却是一只布满脓疮、囊肿的畸变肢体,指甲变形,缝隙里长满了腐植物。 他轻轻地拍打了渎祭司的肩头,安慰道。 「瘟腐的主教已亲临,明夜便是破晓之牙号的终点。」 第一百四十六章 猜忌 随着事态的升级,不仅有两座罪堂加入了对破晓之牙号的围剿,更是有一位瘟腐主教,亲临了腐植之地,主持接下来的攻势。 在孢囊圣所这一信仰菌母的混沌势力内,除了少数直接侍奉菌母的核心人物外,其余力量主要由四座罪堂构成。 这位到来的瘟腐主教,正是瘟腐罪堂的掌权者。 先前,也正是在他的授意下,渎祭司呼唤了奇蹟造物·丛茵巢的力量,使其一部分的根须延伸至了现实世界,将荒野化为广阔的腐植之地。 瘟腐主教的视线缓缓挪开,望向周遭灰蒙蒙的一片,高耸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孢囊圣所之中,这些怪诞的巨人,被视作强大的巨兽单位,唯有在针对城邦的攻陷战中,才会被调动出那麽几头。 作为瘟腐主教亲自参与缔造的造物,他深知这些共生巨像们的珍贵。 它们是经由一次次亵渎仪式反覆堆叠,才逐渐成型的扭曲造物,缔造过程充斥着血腥与病态。 首先,需要堆积起如山般的新鲜血肉,构筑成孵化的温床,再从丛茵巢深处,剥离出受菌母赐福的异种菌株,植入血肉巢穴之中。 在持续不断的培育、畸变与活体献祭中,这团融合体贪婪地吞食一切可触及的物质。 土壤、骸骨、腐肉乃至残存的废墟,最终膨胀为巍峨、令人作呕的巨躯。 与此同时,在巨像逐渐生长的过程中,瘟腐主教还精心挑选了大批已失去了价值的瘟腐骑士们。 这些瘟腐骑士们历经了数不清的厮杀,在上百次死亡与复生中,甲胄不断破碎、癒合、增生,变得臃肿不堪,直到化作一团团巨大畸形的造物,彻底失去行动与战斗能力,成为了累赘。 於是,他们迎来了注定的终局。 身躯被粗暴地捣碎、撕裂,如同编织神经网一般,均匀地嵌入巨像那蠕动的肉菌结构之中。 在与菌丝深度交融的过程中,瘟腐骑士们的生命与理智被强行保留,以这种无比残酷、丧失自我的方式,永恒共生於巨像体内。 正因如此,这融合了畸形生命与腐朽意志的亵渎存在,才被称作共生巨像。 共生巨像们的每一次迈步,都会带起沉闷的回响,仔细听去,还能觉察到菌丝与血肉深处传来的无助哀鸣。 哀鸣之声的主人,正是来自於那些嵌入其中的瘟腐骑士们。 他们终日饱尝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折磨,在不断祈求安宁的过程中,坠入了癫狂的深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欲望。 让一切的生命感受到与自己相同的痛苦。 共生巨像所行之处,体表延伸出大量的藤蔓、枝芽,任何过於靠近的妖魔、恶孽子嗣,都将被抓取,卷入蠕动的血肉之中,与其融为一体。 有恶孽子嗣发出尖啸,挥剑劈开了那粗粝的体表,可紧接着,那创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癒合,而这正是结合了瘟腐骑士的自愈能力。 「我们需要加快动作了。」 瘟腐主教轻声道,「菌巢罪堂的力量也介入了这场围攻,再有不久,那个惹人烦的家伙,也要降临现实之中了。」 渎祭司一言不发,他虽然在孢囊圣所内有着很高的地位,但这也是相对於那些普通的恶孽子嗣、受膏者而言。 对於罪堂之间的纷争,渎祭司可不敢胡乱地做出评价。 突然,瘟腐主教问询道,「你觉得,当我将受祝之子献给母亲时,她会对我降下何等的嘉奖呢?」 「也许……」 渎祭司犹豫了一二,谨慎道,「允许您在命途之路上更进一步?抵达那伟大的半神之位。」 「半神吗?」 瘟腐主教想了想,摇摇头道,「半神听起来确实很美妙,衍噬命途之中,母亲之下的第一人,但要我说,这可不是什麽嘉奖,相反,而是死亡的倒计时啊。」 渎祭司抬起头,眼中尽是疑惑。 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瘟腐主教时,能看见的只是兜帽下的一片阴影,以及时不时弥漫的孢子。 瘟腐主教转过身,望向茫茫灰雾後奋力穿行的破晓之牙号,开口解释道。 「据典籍记载,在远比黄金时代还要遥远的时代之前,原本的命途之路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半神这一阶位。 只是在一次席卷世界的纷争後,某种未知伟力的驱使下,所有的巨神的命途都遭到了影响,完美无瑕的命途之路被硬生生地撕裂出了一道缝隙,强硬地插入了半神之位。」 瘟腐主教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知道半神与巨神之间的差异是什麽吗?」 渎祭司依旧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回应道。 「我不清楚。」 瘟腐主教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解释道。 「半神与巨神之间唯一的差异性,仅仅是半神并不具备奇蹟造物,而巨神则通过奇蹟造物锚定了自我。」 紧接着,他再次发出疑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渎祭司并不愚蠢,也不迟钝,在瘟腐主教话音刚落之时,就已明白了所有。 回答? 自己该回答什麽呢?在意识到那一可能後,任何脱口而出的话语,都仿佛沾染满了逆反与背叛,自己能做的唯有沉默。 闭口不言。 见此,瘟腐主教笑了笑,他向来欣赏渎祭司的谨慎,也正是靠着这一点,渎祭司才一步步地从普通的恶孽子嗣,抵达了如今这个位置。 「我都说了,别太紧张,目前而来,你用起来很方便,也仍有价值。」 瘟腐主教毫不保留地讲述了真相。 「命途之中,半神是巨神最虔诚的子嗣,同时,也是潜在的、最有可能逆反巨神之人。 毕竟,只要夺得了奇蹟造物,半神便将成为新的巨神。」 他停下了言语,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了共生巨像前进的呜咽。 渎祭司思绪疯转,搞不懂瘟腐主教为什麽突然对自己说这些,又为什麽偏偏是自己。 在这个世界里,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自无昼浩劫以来,母亲变得越发疯癫、狂躁,所剩的理智也充满了偏执,一旦我成为了半神,绝对会遭到她的猜忌、质疑。」 瘟腐主教冷笑了一声,「也许,我刚荣升半神,便会死於某场意外吧?」 渎祭司咽了咽口水,低声道。 「所以,您打算……」 「我对於现状很满意,地位不高不低,享受着权力、满足着欲望,没必要自讨苦吃。」 瘟腐主教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拿受祝之子与菌巢罪堂做一笔交易。 反正,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不是很渴望更高的力量吗?就让她带着受祝之子去找母亲寻求嘉奖吧。」 「我获得了利益,免去了麻烦,而那个女人也将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 茫茫灰雾的笼罩下,腐植之地再度异动。 地面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起伏,中央位置鼓胀起一个骇人的巨大肉瘤。 那肉瘤不断膨胀,表面布满扭曲的血管与搏动的菌斑,伴随着阵阵如同心脏跳动的沉闷声响,越来越大,直至到近乎透明的程度。 终於,在一声血肉撕裂的巨响中,肉瘤彻底爆裂。 刹那间,混合着腐臭与刺鼻腥气的血水决堤般喷涌而出,化作一片淅淅沥沥的猩红血雨,回荡起无数重叠的尖啸,仿佛千百张口在同一时刻发出哀嚎与嘶吼。 声音中浸满疯狂与痛苦。 「哦,差点忘了,还有这麽一个变数。」 瘟腐主教冷漠地注视血雨中逐渐显形的轮廓。 那是一头不断变形、浑身无定形的狰狞巨兽。 它的躯体在血肉、骸骨与烂泥般的物质间持续扭曲、增生,时而伸出多条带着倒刺的触肢,时而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没有固定的形态。 更令人悚然的是,它体表不断浮现出类似面孔的凸起,那些面孔时而痛苦哀嚎,时而狰狞大笑,却又在下一刻融化成新的血肉团块。 本以为在入侵事件中遭到重创後,它便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不再加入这场围攻之中,谁曾想,在这关键时刻,它再度出现。 千变之兽自灵界归来。 「倒也没关系,」瘟腐主教轻描淡写地说道,「反正它和它的本体一样,心智早已湮灭,正好用它来进一步施压。」 语毕,千变之兽迈开由不定形血肉构成的肢体,跟随在了共生巨像的末尾,加入了这场亵渎的行军。 追书不迷路,收藏,随时《绝夜之旅》。 第一百四十七章 新朋友 「第二夜很是平静,敌人没有发动任何成批次的攻势,这给予了我们宝贵的休整时间……」 匆匆写完这行文字後,埃尔顿放下了笔记。 此时,他正处於机库内,坐在合铸号敞开的舱门前。 按理说,埃尔顿现在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尽可能地入睡,恢复体力与精神,但在那张舒适的床铺上,他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唯有回到合铸号内,埃尔顿才觉得安心,便乾脆一直待在了这,并顶着疲倦与困意,继续自己的记录。 时间已临近午夜。 这段时间以来,舰船内部的三重防线逐渐成型,并进行了进一步的加固,除此之外,灵匠们还暂时徵用了机库。 一具具载具被调遣了出来,依次排列,在灵匠们的电弧下,进行新一轮的改装。 更加厚重的装甲板,更多外置武装,甚至加装了几组临时的推进装置,短暂的燃烧後便会自行脱落,以为载具增添瞬时的动力。 「这算是後备计划吧。」 声音从埃尔顿的身旁响起,男人接着说道。 「就算我们对敌人的攻势,进行再多的预测与推断,但现实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 必要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进行小股部队的转移作战,到时候就需要用这些载具杀出一条血路了。 当然,也可以利用这些载具,运载一些执炬人小队,完成一些陆行舰本身无法进行的精确打击。」 埃尔顿看向声音的主人,那是一名灵匠。 他带着笑意,左眼的眼瞳中带着重叠的光圈,显然是一只义眼,浑身笼罩在宽松的衣袍下,时不时发出清脆的金属鸣响,似乎他对身体的改造不止眼瞳这一处。 埃尔顿点了点头,回应道。 「原来是这样啊,杰森。」 这位灵匠的名字是杰森·肖,隶属於是义体派。 埃尔顿和杰森的初次见面,不过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埃尔顿刚踏进机库,就引起了杰森的注意。 他热情十足,主动上前搭话,起初埃尔顿还心存戒备,尽管对方的冰蓝色长袍表明其身份,但随後他便认出了杰森,正是在第一晚爆破行动中委托他和哈维执行任务的灵匠。 「哇!你真的是个普通人啊,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觉察错了。」 杰森赞美道,「以凡人之姿,行如此勇武之事,你可太厉害了。」 和希里安等人厮混了这麽久,埃尔顿在言语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磕磕绊绊的家伙了。 他也应和着,赞美道。 「你也不赖,明明是一个灵匠,又是列印武装,又是修补维护,更要舍身执行这种危险的爆破行动,也着实无畏之人啊。」 明明是赞美的话,但杰森听着莫名地有种阴阳怪气感。 没关系,他并不在意。 一阵互相吹捧之後,杰森毫不生分,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简直把埃尔顿当成了多年挚友。 但仔细一想,两人也确实称得上生死之交。 於是,埃尔顿就这样被动地收获了一位新朋友。 「哎,真可惜,」杰森连连叹气,「我们认识得不是时候,如果换作以前,我肯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 杰森的乐观和热情几乎到了过度的地步。 更让埃尔顿感到微妙的是,他认识的几位灵匠,无论是人是狗,似乎都带着某种相似的特质。 外放开朗,甚至有些自来熟。 还没等埃尔顿多回应,杰森便挥了挥手准备告别。 「我得在机库忙活一阵子了,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便转身投入对载具的改造中。 不过即便在忙碌中,他也会偶尔抽空凑过来聊上几句。 就这样来回几次,短短几个小时里,埃尔顿硬是和他熟络了起来。 现在,杰森终於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倚靠在合铸号旁,闲聊个没完,埃尔顿也翻了翻冷冻柜,找出从琉璃之梦号内搬来的甜品,分了他一份。 「唉,真要命啊。」 杰森没完没了地吐着苦水,「别看这些载具改造完了,我就可以休息了,一会还得去处理那批发条机仆。」 埃尔顿好奇道,「发条机仆怎麽了?」 「还能怎麽,无外乎是加装武器之类的工作,这种局面下,别说是发条机仆了,就算是一只狗都得上阵杀敌了。」 聊到了伤心处,杰森喃喃道。 「唉,你说我英勇无畏,执行爆破任务,我……我也不愿意啊,但没办法啊,谁叫我是义体派的灵匠呢。」 埃尔顿删删改改了一下自己的笔记,听到这不由地挑起眉,疑惑道。 「怎麽,根据灵匠的派别不同,你们执行的工作还不一样?」 「平日里大家的工作都差不多,只是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会进行细分。」 杰森点点头,叹气依旧。 「锻造派的灵匠们,很善於临场质变、列印,常被派遣於各种紧急的铸造与修补工作中。 支配派的灵匠们,则因其出色的操控能力,一旦陆行舰的运转出现了某些重大问题,他们会作为临时湿件,填补运转的空缺。」 说到最後,杰森露出了金属的义手,指了指自己。 「至於我这种改造了身体大部分的义体派灵匠,我们能被使用的极端情况,你现在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埃尔顿表情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 某些极端危险,但又需要灵匠亲自操作的情景,自然而然就需要这些身体素质极强,乃至完全义体化的灵匠们出场了。 就例如,昨夜的爆破任务。 寻常的灵匠被爆炸波及,难免断胳膊少腿的,可落在义体派灵匠的身上,就完全无所谓了。 断手断腿? 这有现成的金属,再给自己列印一份就好了。 抱怨完了工作不利,吐完了满肚子的苦水,杰森注意到埃尔顿脚边的箱子,里面正散发着阵阵血腥味与机油味。 「嗯?这是什麽。」 「这个啊,是我朋友为我打造的外骨骼。」 埃尔顿挪了挪箱子,无奈道,「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吧。」 「我有印象……」 杰森回想了一下,记忆里他确实身上还套着那麽一个臃肿的怪玩意。 他检查了一下布鲁斯打造的外骨骼,片刻後,嘲弄道。 「这玩意谁做的,纯是门外汉啊!」 强力推荐《绝夜之旅》!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往事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作为一名义体派灵匠,杰森极为了解绝大多数与人体有关的机械造物,而动力外骨骼恰好处於精通的范围内。 「埃尔顿,你是不知道,在外焰内环中的诸多城邦中,动力外骨骼的需求量很大。」 杰森眉飞色舞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往事。 「在我还是学徒的日子里,我没少制造这种东西,交付给凡人部队们。」 处於文明世界中心区域的诸多城邦内,普通人们往往会穿戴上由灵匠们打造的动力外骨骼,参与进日常的守卫工作中,又或是利用这些动力外骨骼,辅助普通人进行某些重体力劳动。 也是依托於这些技术造物,经过武装的普通人们,可以形成一股可观的力量。 「是吗?」 埃尔顿无奈道,「在我们外焰边疆内,普通人大多数都担任文职工作,在武装方面,也就最多配发一把手枪。」 像是担心无法说服杰森般,他还补充道。 「我先前就在赫尔城的城卫局内,担任文职人员。」 杰森笑道,「我知道,关於你们合铸号各位的事,大部分的船员都了解了那麽一二。」 没办法,当初合铸号的登场实在是太惊艳了。 在一片无望疯狂的腐植之地内,竟有另一支倒霉的旅者们前进,更要命的是,他们之中还带着一个普通人、一只狗。 对於这批承受了漫长高压的船员们来讲,这可是难得的趣事。 埃尔顿表情尴尬了一下。 「说来,你一个普通人,是怎麽想着离开自己的城邦的呢?」 杰森又抛来话题,好奇道,「是想要前往内焰外环,享受更好的生活环境吗?这倒是事实,外焰边疆的生存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 「混沌诸恶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而第二烈阳的辉光,又无法照亮这片土地上的阴霾。」 对此,埃尔顿无话可说。 随着旅途的行进,模糊的文明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越发具体了起来。 若是这一系列的事件爆发在内焰外环中,哪怕是在黑夜里,第二烈阳的辉光仍会对腐植之地进行压制。 如果是在焰芯内环中,混沌的威能甚至无法在现实中直接涌现。 也正是这一系列的缘故,诸多的超凡势力都不愿过於经营外焰边疆,这会花费太大的人力与物力。 而这也导致了各个环带区域内,城邦之间的发展出现了巨大的差异。 就比如,在埃尔顿看来少见的动力外骨骼,在内焰外环的城邦之中,已经是常见的标配装备了。 见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杰森小心翼翼道。 「不方便说吗?埃尔顿。」 埃尔顿这时才回过神。 对於杰森的疑惑,想到自己离开赫尔城的理由…… 「不……不太方便。」 埃尔顿摇了摇头,苦笑着略过了这个问题。 杰森也不强求。 他把箱子挪了过来,打量了一二後,乾脆将摺叠起来的动力外骨骼完全取了出来。 展开後,它就像大一圈的人体骨架,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呃……」 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後,杰森的表情几乎拧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门外汉了,简直就是凑合啊。」 他仿佛见到了某种亵渎之物般,痛心疾首道。 「天工铁父在上,这人的手艺怎麽能这麽糙。」 面对杰森的抓狂,埃尔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总不能指正他说,不是「人」,是「狗」吗? 不过又觉得,这样说出口後,杰森会认为「狗」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名字。 於是,他继续保持起了沉默。 「唉……唉唉唉。」 杰森绕着动力外骨骼走了一圈,叹息连连。 「你看,这处机械结构,动力的传导效率太低了,而且很容易卡死,再看看这,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你穿戴时不觉得累得慌吗?」 杰森三言两语,就将布鲁斯的造物批得一无是处。 埃尔顿站在一旁,连连点头,像个听老师教诲的学生。 「稍等,我给你升级一下。」 杰森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片刻後,一具发条机仆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它尚未经过武装改造,仍保持原本的姿态。 质变的电弧闪烁了几下,就将发条机仆拆解成了数块。 杰森的脑海里浮现起诸多的设计图纸,将所需的各个部件拆分了出来,再重新组装…… 抬起义手,掌心裂解,变化成了一具精密的机械臂,焊接、列印,泛起阵阵刺目的火花。 埃尔顿旁观了一阵後,见杰森一时半会弄不完,乾脆搬来一张摺叠椅,坐在他身旁围观。 本以为杰森的年龄与自己相仿,但在这闲聊中,他意外地得知,这家伙居然都几十岁了。 「我们义体派灵匠是这样的。」杰森微笑地解释道,「大部分的肉体、脏器,都由精密的机械组件所取代,虽然冷冰冰的,但这也令我们摆脱了肉体的衰老与孱弱。」 「理解。」 埃尔顿稍感惊讶,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一事实。 凭藉种种堪称奇蹟般的技术,灵匠们总是能给人带来诸多的意外。 别说是杰森这种替换肉体,以变得永垂不朽了,在合铸号里还有一个将大脑移植在狗身子上,从而延续生命的怪胎呢。 「唉……唉唉。」 突然,杰森又没完没了地叹息了起来。 「本以为熬过十几年前的那场劫难後,我能在破晓之牙号安宁地度过服役期的,结果到头来,又遇到了这种事,真要命啊。」 他说着,示意埃尔顿站直了身子,测量他的身高、肩宽,来优化动力外骨骼的固定装置。 「十几年前?」 埃尔顿投来疑惑地眼神,顺从地举起双臂,任由他的摆布。 「嗯哼。」杰森点了点头,感慨道,「没错,我已经在这艘陆行舰上服役十多年了,荣誉勳章都拿了好几枚了。」 埃尔顿小心翼翼道,「那麽,那场劫难指的是?」 「哦,这个啊……该怎麽说呢?」 提到这件事,杰森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触及到某种禁忌。 沉默持续了那麽一两秒,声音这才再次幽幽响起。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不是破晓之牙号的船员,自然不了解这些……」 杰森顿了顿,用一种更复杂的口吻道。 「不,准确说,绝大多数的现役船员,也不清楚这些,只有像我这样从那场劫难里幸存下来,并仍随舰航行的资深船员,才勉强了解那麽一二。」 意识到自己触及了破晓之牙号的某种隐秘後,埃尔顿立刻歉意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问询的。」 杰森扯出一副勉强的笑意,「没事,都过去了那麽久,事件也定性封档了,没什麽不可说的。」 「更何况,那时的我,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随舰灵匠,根本不清楚事件的真相。」 他又补充道。 「如果我知晓了真相,我自然会闭口不言的。我喜欢闲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什麽话都会乱说。」 埃尔顿说着,配合地转了转身,「好,我的明白了。」 在电弧不断激起的火花,还有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中,杰森一边忙碌地改造着动力外骨骼,一边缓缓讲述起破晓之牙号的往事。 「大概是十几年前。」 杰森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低沉且清晰。 「我刚到破晓之牙号服役,参与了人生中第一次深入黑暗世界的远航。」 他停顿了一下,用工具校准一处连接点。 「直到今天,我仍不清楚那次远航的具体目的……唯一隐约感觉的是,破晓之牙号似乎在搜寻某样东西。可就在我们接近目标时,遭遇了一股混沌势力的猛烈阻截。」 杰森抬起义手,一道电弧划过,将一块装甲板严丝合缝地嵌合上去。 「敌人是背誓者,主要由死兆氏族和裂心氏族组成,发起的攻势凶悍无比,一度彻底截停了破晓之牙号。」 杰森的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哀伤,「那时我只在舱室内做修补工作,没亲眼见到前线战况……但遭遇战之後,我熟悉的大部分船员都没能回来。」 「最终,破晓之牙号未能完成目标,舰体遭受重创,只能拖着残躯返回文明世界,幸存的船员多少都留下了心理阴影……尤其是梅尔文舰长。」 埃尔顿敏锐地抬起头,「梅尔文舰长?他怎麽了。」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始为外骨骼的肩部进行缓冲加固,义手灵活变换,机械臂精准焊接、列印,火星如雨点般溅落。 那具原本粗糙的外骨骼变得精良,关节处加装了流畅的传动结构,背部的动力核心也被重新封装,闪烁着稳定的微光。 就在埃尔顿以为他不再多说时,那低沉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那时的梅尔文还不是舰长,只是大副。」 杰森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场遭遇战後,原舰长殉职,梅尔文紧急接任指挥,带领残破的陆行舰和幸存的船员挣扎返航。 他是公认的英雄,饱受赞誉,但少有人知晓的是,在这带血的荣誉下,他的妻子,那位随舰的观星者,也死在了那场遭遇战中,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话音落下,杰森手中的工具也缓缓停住。 随着最後一道焊接完成,一具线条流畅、结构精密的动力外骨骼静静立在原地。 改造工作结束了,杰森长呼一口气,喃喃道。 「我本以为这般的重创後,梅尔文会选择留守在白日圣城内,再也不会参与旅团的航行,以避开这噩梦的侵袭。 可谁曾想,待破晓之牙号经过数年的修复工程後,他申请成为了新任舰长,并再次向黑暗世界远航。」 说到此处,杰森莫名地笑了起来。 「就像被某种执念驱使一样,他再次回到了黑暗世界。」 …… 舰桥内,随着三重防线的逐步完善,各类状况报告如同雪片般不断呈递至梅尔文的指挥席前。 他逐份审阅、批覆,并下达新的指令,化身为这钢铁巨舰的中枢神经,精准而有序地调控着每一处环节。 「舰长,休息时间到了。」 一名船员走近,俯身低声提醒道。 「嗯,我知道了。」 梅尔文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对方离开。 船员犹疑了一下,但见他神色肃然,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以来,梅尔文几乎全天候驻守舰桥,持续处於高负荷的工作状态。 船员们心中充满了担忧,多次劝说後,他才勉强同意让大家每隔一段时间提醒自己稍作休息。 此刻,尽管休息时间已到,梅尔文却并未停下手头的工作,而是继续审阅了几分钟,直至将面前那份报告批阅完毕,才真正停下。 他的休息方式极为简单。 只是闭上双眼,将身体稍稍放松,靠在指挥席中。 对於梅尔文这一阶位的执炬人而言,如此短暂的小憩足以恢复相当的体力与精神。 更重要的是,身处忙碌的舰桥环境里,可以让他避免独处。 梅尔文一直这样认为,只要不独自处於封闭的空间,那些纷乱的思绪与诡谲的杂念便无法侵扰他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过,意识也在疲惫中变得越发沉重,快要陷入深邃的安宁。 就在这时,有柔和的声音响起。 「梅尔文,你该醒醒了。」 那声音如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梅尔文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一张他几乎从不主动回想、却又绝对无法从生命中抹去的脸庞,在意识的暗处悄然浮现。 如此真实,如此靠近,仿佛她就静静站在指挥席旁,呼吸可闻。 梅尔文先是感到一阵恍惚的怀念与温柔,时光像是倒流回她还站在身旁轻声汇报航向的日子,可随即,一股刺骨的惊恐如冰水般灌入胸腔——她早已不在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 寂静。 声音消失了,那张脸庞也如雾气般消散无痕。 梅尔文刚想松一口气,却骤然察觉到某种更加深彻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缓缓从指挥席上起身,目光扫过舰桥。 所有操作台依旧亮着,仪表盘萤光流动,地图在全息屏上缓缓旋转…… 可是没有人。 原本应当人影穿梭、指令交错、低语与警报间杂的舰桥,此刻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殿堂。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辽阔的寂静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预兆 上一瞬,舰桥内还喧嚣嘈杂、人来人往,下一刹那,此处已归於空旷死寂,唯有梅尔文独自伫立,静默悠长。 身为破晓之牙号的舰长,历经无数恶战的烬痕战爵,他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面无表情。 梅尔文缓缓踱步,行至舰桥最前端,停在那扇横跨视野的巨大舷窗之前。 此刻,他眼前所见的,已不再是原先那片扭曲蠕动的腐植之地,而是一个更加诡谲、更加超越常理的异度世界。 天空被层层叠叠的铅灰色浓云彻底封堵,天光尽失,仅在某些云层稀薄的裂隙间,勉强透出几缕幽暗、微弱的光痕,像是有垂死的天神,在天际後落下目光。 下方苍茫无垠的大地,则尽被一种浓稠的猩红色覆盖,犹如一层层的血浆反覆泼洒,又像是某种无边无际的活体血肉,在呼吸、在搏动。 大地本身拥有了生命,起伏、蠕行,不时崩裂开一道道伤口般的裂缝,从中喷涌出汩汩血水,又或是毫无徵兆地开裂,像是捕猎的地穴般,将临近的妖魔扯成了碎片,吞食殆尽。 类似的情景,在这片大地上的各处实时上演。 成千上万的妖魔彼此撕咬,像是抱团的蚁群般,血肉彼此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高大的混沌生物,又被更加庞大的巨物一口吞食。 吃与被吃,往复循环。 此地的种种一切,既扭曲又病态,却又在某种荒诞的秩序中共存,构成了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态循环。 对此,梅尔文并不陌生。 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没少在此浪费时间,历经一次又一次无望的穿行。 这片自无昼浩劫以来,便一直笼罩在狭间灰域之下,被混沌威能彻底浸透、腐坏的亵渎之地。 黑暗世界。 有人从後方走近,似乎生怕惊动他,还特意加重了脚步。 梅尔文回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 她正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他。 於是,女人就这样停在他面前,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梅尔文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波动。 类似的场景,在往日的噩梦里早已上演过太多次。 再彻骨的痛楚,经历得多了,也会逐渐归於麻木。 女人先开了口,「不说什麽吗?梅尔文。」 梅尔文沉默以对。 他没什麽可对幻觉说的。 有这工夫,不如去想到底自己为何会陷入如此诡异的处境。 是噩梦尚未结束? 还是过度疲惫的精神被混沌诸恶觉察,正趁机侵蚀他的意识? 想到这里,梅尔文冷冷地轻笑一声。 冷日氏族之所以能长期在黑暗世界中航行,最大的倚仗便是血脉中发生的畸变。 他们血液里流淌的冬寒之力,能让执炬人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对精神层面的干扰拥有极强的抗性。 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忽然向前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低语道。 「是啊,你们血脉里拥有这样的力量,就下意识地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清醒……一样理智。」 她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 「那我呢?」 梅尔文本想向後退开,却在无意间撞上了她的目光。 在那双澄净的眼瞳深处,他看见了。 点点的火光在她眼瞳深处缓缓燃起,愈演愈烈,如同爆燃的星火,转瞬化作灼目刺眼的烈阳。 与此同时,舷窗外涌来的光芒将整座舰桥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泼上了一层滚烫的鲜血。 女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梅尔文身後。 那片辽阔而扭曲的荒野中,正有一轮猩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那诡谲而暴烈的光芒,完完整整地倒映在她逐渐失神的眼眸里。 突然,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 她声音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一刹那,梅尔文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细针骤然刺入,传来隐隐、尖锐的痛楚。 他终究无法全然压抑对眼前之人的情感,嗓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履行了一名观星者的使命。」 然而,女人听不见他的话语般,仍自顾自地泣诉。 「我看见了他……他便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们所有人……」 梅尔文深深吸气。 接下来的一切,他已在梦魇中重复目睹了无数次。 在女人骤然迸发的悲鸣声中,荒野尽头那轮猩红烈阳轰然爆发! 血一般的光辉如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所过之处,万物皆被纯粹的光与热无情吞噬。 原本如活体般搏动的大地瞬间碳化、崩裂,无数妖魔连嘶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光芒中汽化为一团团扭曲蒸腾的热浪。 紧接着,那不断膨胀的猩红烈阳如天罚之锤,狠狠撞上陆行舰。 舷窗在高温中炸裂、融化,女人的身影在奔流的光芒中寸寸瓦解,连同舰桥内的一切仪器、光影、声响,尽数归於虚无。 唯有梅尔文仍立在原地。 十几年前的那一天,正是这轮猩红烈阳从荒野上升起,一击将陆行舰轰停在腐化的大地之上。 随後便是敌人如潮的入侵,激战之中,前任舰长与她皆殒命於舰桥,他则在後方甲板与登舰的背誓者血战,反而侥幸存活。 此刻,梅尔文静静地立於光流中央,目睹这一切毁灭的再现,最终将目光投向那一切的根源。 那颗猩红、灼热、令人无法直视的烈阳。 梅尔文唇间吐出两个字,平静得近乎冷酷。 「救主。」 光芒吞噬万物,一切归於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这深邃的无光持续了多久,一丝微光渐渐渗入视野,梅尔文睁开双眼。 梦醒了。 他仍坐在熟悉的指挥席上,周围传来船员们忙碌的嘈杂声,似乎什麽都未发生。 梅尔文像座石雕般静坐了许久,耳畔仍回荡着她最後的警示。 「小心,堡垒的溃败……往往始於内部。」 她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愧疚。 「正如我曾犯下的错。」 梅尔文依旧拒绝与幻觉对话,只深深呼出一口气。 也正是在这一瞬,另一张面孔毫无徵兆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自荒野上相遇,与伊琳丝关系迅速升温的希里安。 随着形势日益严峻,在梦魇反覆的叩问下,梅尔文不得不直面那个逐渐清晰的疑虑。 这一切是否有些过於巧合了。 偶然与破晓之牙号汇合的希里安,又在相处中,竟能让伊琳丝变得主动…… 当下发生的一切,都不由地让他进行一阵又一阵徒劳的思考。 直到猜忌像是淬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 在梅尔文未能察觉的暗处,某种邪祟般的低笑,轻轻荡开。 …… 长廊的角落里,希里安双手抱胸,身子斜倚在墙角。 他保持这样的姿态已经很久了,像是在警戒,又像只是闭目养神。 好吧,两者都有。 在白崖镇的那些日子里,希里安常常不得不熬到天亮。 即便他再精力充沛,漫漫长夜也足以耗尽任何人的清醒。 久而久之,他摸索出了这样一种休息方式。 让意识浮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如同一种特殊的冥想,既能缓解心神疲惫,又能感知周围的动静。 时间差不多了。 希里安缓缓睁开眼,一阵阵酸涩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瞥向时间,只过去了几个小时,比预想的还要短。 不过,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能有几个小时的休息,已算奢侈。 他打开通讯频道,低声问道。 「伊琳丝,情况如何?」 几秒後,她的回覆清晰传来,「和埃尔顿的记录一致,无事发生。」 「哦?」希里安略微挑眉,「居然是真的?」 按时间推算,再过几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确实没料到,第二夜竟真的如记录那般平静,没有惨烈的交战,甚至没有敌群的试探,就这样安然结束。 他沉吟片刻,带着一丝侥幸推测。 「会不会是孢囊圣所的力量被我们消耗得差不多了?一时之间,他们调不出足够兵力追上我们。」 「你想得太乐观了,」伊琳丝有些悲观道,「别忘了,按照记录,我们会在第三夜搁浅。」 希里安揉了揉太阳穴,也许是刚醒来的缘故,他竟一时没想起这一点。 「是啊,第三夜……」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 「也就是说,有一种可能是,今晚的平静,只是孢囊圣所在紧急调集兵力,准备在第三夜彻底击垮我们。」 「目前来看,」伊琳丝低声接道,「这种可能性最大。」 两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频道内只剩下了电流的嘈杂声。 希里安沿着长廊行走,休息的这段时间里,灵匠们将三重防线构筑的差不多了,刚走没几步,一道粗糙的闸门就拦在了身前。 他随口问道,「对了,伊琳丝,一直都没仔细了解过,我们这场突围之旅的终点在哪?」 目光投向一旁的舷窗,恰好能看见上层甲板的种种。 诸多的自律武装野蛮生长,将视野遮蔽了大半,黑压压的一片,只剩下了金属的森冷。 目光投向一旁的舷窗,恰好能看见上层甲板的种种。 诸多的自律武装野蛮生长,将视野遮蔽了大半,黑压压的一片,只剩下了金属的森冷。 「终点?」 伊琳丝犹豫了一下,坦白道。 「没有终点。」 紧接着,她继续说道。 「仅仅是突围,不断地突围,直到破雾女神号与我们汇合。」 希里安轻轻地点头,接着问道,「那麽你清楚破雾女神号的具体方位吗?」 「不知道。」 伊琳丝回应道,「当破雾女神号驶离白日圣城,向我们驰援而来时,他们便在路途上遭遇到了混沌诸恶们的阻击。」 「遭受围攻的困境里,破雾女神号为了摆脱敌群,也为了尽快与我们汇合,他们主动选择潜入了灵界之中。」 「灵界?」 希里安皱紧了眉头。 在他的认知里,灵界可是一片疯狂诡谲之地,危险系数没比黑暗世界低多少。 破雾女神号为了冲出敌群,而主动踏入灵界内,跟从一个火坑里跳到另一个火坑里,好像没什麽太大的区别。 「放轻松,破雾女神号与破晓之牙号不同,它并不是一艘陆行舰,而是目前为数不多,从黄金时代保存至今的潜航舰。」 听到伊琳丝的耐心解释,希里安略感意外。 「居然是潜航舰吗?我还以为是全副武装的福音级陆行舰。」 经过大量的与学习,希里安已经不再是那个对世界缺乏认知、遇到什麽东西,都要先问问布鲁斯的文盲了。 陆行舰的来历众所周知,是征巡拓者为了收复失地,委托天工铁父所打造的战争巨械,而这一存在的原型,便是潜航舰。 潜航舰的起源可以追溯至黄金时代。 彼时,起源之海风平浪静,作为其力量延伸的灵界也受秩序统御。 为了在广袤的文明世界中实现高效通行,黄金时代的先民运用卓越的工程技术,建造了能够安全驶入灵界的潜航舰。 这种巨械可以在灵界内进行快速折跃,从而在现实世界中实现超远距离的瞬间移动。 但随着无昼浩劫降临,混沌威能污染了起源之海,灵界逐渐陷入长久的癫狂与混乱。 曾经安全的灵界折跃变得极为危险,大量潜航舰在航行中迷失方向,或遭受混沌诸恶的袭击而损毁。 到了千百年後的城邦时代,文明世界已遗失大部分建造潜航舰的关键技术,使得这种曾经辉煌的航行工具变得极其稀少。 现存於世的潜航舰寥寥无几,每一艘都是珍贵的遗产,而破雾女神号正是其中之一。 「只要成功与破雾女神号汇合,即便是两座罪堂的围攻、主教的亲临,我们也有能力应对一二。」 「理由也很简单,破雾女神号是冷日氏族的旗舰,其舰长由氏族团长亲自担任。」 伊琳丝预估道,「不出意外的话,此行,将是冷日氏族近十几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兵力调动了。」 「嗯。」 希里安的回应很平静。 他没见过潜航舰,也不知道氏族团长究竟是副何等的姿态,再宏伟的描述,落在耳中也想像不出个一二。 希里安只是盯着一侧舷窗外的世界,夜色的尽头,有隐隐的微光泛起。 第二夜要结束了。 第一百五十章 第三日 阳光和煦,万里无云。 这真是一个十足的好日子,光是望望蔚蓝的天际,就足以令人心神愉悦。 前提是不去注视那近在咫尺、蠕动不止的大地。 随着太阳的完全升起,第二夜宣告结束,突围之旅步入了第三日。 绝大部分的船员都因昨夜的平静,而感到侥幸与安宁,唯有像希里安这般极少数知晓事实的人,内心依旧充满了不安,高度警觉。 用餐厅内,合铸号的各位又默契地聚集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布雷克与西耶娜也在场。 至於哈维,他则不知所踪,不清楚又在忙些什麽。 希里安并不在意这位便宜师兄的死活。 回到眼下的用餐,往常的日子里,他们会闲聊些什麽,但可能是接连几夜的高压,令所有人都变得筋疲力竭。 众人什麽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用餐,仅有的交流,也只是时不时眼神间的碰撞。 希里安率先填饱了肚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位。 紧接着,众人各自都结束了用餐,也一致地留在这里。 希里安率先说道,「我们几个被编入了护卫队内,但实际上,需要参与作战的,其实只有我一个就行。」 「不然呢?还指望我一只狗上阵杀敌吗?」 布鲁斯满不在意地回应道。 它一早就明白,什麽合铸号的各位也编入护卫队,榍石的目标只有希里安一个而已,它和埃尔顿都是凑数的。 抱怨完一两句後,布鲁斯表明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既然没什麽我的用武之地,我打算待在合铸号内,相较於森严的陆行舰,它给我带来的安全感更多。」 紧接着,它又将目光投向了布雷克,问询道。 「布雷克,你没被编入护卫队吧?」 「没有,」布雷克摇摇头,「来自孤塔之城的响应者里,只有你们合铸号……希里安一人被选中了。」 布鲁斯邀请道,「那你不如和我待在合铸号内,别看这辆载具不大,我独自操作起来还怪麻烦的。」 布雷克的神色里闪过了一丝犹豫,在这关键时刻,他应当在某处战斗岗位才对,而不是和一只狗窝在载具内。 这时,希里安也劝说道,「以合铸号的机动性,也许在关键时刻,你们可以做到奇效,不如和它一起吧。」 「既然你这样说的话……好吧,」布雷克耸肩道,「正好我暂时没什麽好去处。」 见此,希里安与布鲁斯不经意间地对视了一下,彼此欣赏地点了点头。 邀请是假的,劝说也是假的。 一男一狗的真正目的,是拉布雷克过来保护合铸号,准确说,是扞卫连接在合铸号末端的琉璃之梦号。 作为入殓师·莱彻的座驾,这具琉璃之梦号可不简单。 希里安一度怀疑,在必要时刻,也许自己可以躲进这具载具内,将它作为一艘逃生舱来使用。 为此,它的重要性大大提升了许多。 确定完这些後,希里安的目光扫过了西耶娜。 她不必多问,自然是和自己一起随伊琳丝同行,时刻保护她的安全。 西耶娜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根本没有任何发言的打算,只是默默地将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用力地压扁,再塞进口袋里。 最後,希里安看向了餐桌内,始终沉默的那个人。 「埃尔顿,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埃尔顿率先开口道。 「我昨晚认识了一名灵匠,就是先前委托我们执行爆破任务的那一个,他的名字叫杰森。」 他继续讲述道,「杰森为我打造了一副崭新的动力外骨骼,所以我打算先帮他分担点工作。」 「新朋友啊,」希里安略感意外,认可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哦?」布鲁斯则凑了过来,狐疑道,「什麽样的动力外骨骼,给我瞧瞧,看看手艺如何。」 「……」 埃尔顿瞥了它一眼,心想着,要是自己说,杰森的技术更好,这家伙绝对会一口咬上来。 「好了好了,差不多该结束了。」 希里安突然起身,结束了这次用餐与谈话。 他带着几分匆忙感,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催促道。 「时间要紧,先去休息吧,各位,晚上说不定有场硬仗等着我们呢。」 时间。 紧迫的时间。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危机,陆行舰的各个部门、船员们,几乎是在工作现场席地休息,缓和了一两个小时後,便睁开疲惫的眼眸,继续投身进工作里。 像希里安这样的战斗人员,更是彻夜未眠,哪怕疲惫到了极限,也只是闭目冥想一阵。 随着白日的完全降临,紧绷的心弦终於可以放松一二了。 希里安回到了房间内,摘下六目翼盔後,整个人便倒在了床铺上,享受这为数不多的柔软与安宁。 自己身体就像逐渐融化的黄油般,一点点地向下陷去,被极致的温暖与祥和完全包裹。 越陷越深。 就在意识快要步入深度的休眠,沉入静谧之中时,一股尖锐的刺痛袭来。 它像是一柄锋利的尖刀,扎破了希里安的美梦,当场惊醒。 几乎是在同一刻内,仿佛地震降临了般,陆行舰剧烈颠簸了起来。 沉闷的晃动声中,希里安直接被甩在了地上。 紧接着,破晓之牙号像是被某种巨力推搡着般,整艘陆行舰都向着一次倾斜了些许。 倾斜的角度很小,可落在陆行舰这一庞然大物上,变化显得极为明显。 希里安刚起身,便又滑向了室内的另一边,在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後,角度才重新恢复水平。 平稳好身姿後,他乾脆利落地戴上六目翼盔,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播报声。 不是频道内的秘密通话,而是回荡在四面八方的、全舰广播。 内容简短有力。 「敌袭!全员戒备!」 希里安愣上了那麽一两秒。 敌袭? 此刻,正值正午白日,孢囊圣所怎麽会发起攻势呢?不……为什麽自己会觉得,他们不会发起攻势呢? 早在入侵事件时,孢囊圣所就有过在白日下进攻的案例,可之後的交锋中,他们都未曾再发动这一攻势,而己方竟疏忽了这一点。 不止是疏忽。 希里安在惊惧中猛然醒悟。 己方早已不知不觉间,将全部希望寄托於埃尔顿的情报上。 可要知道的是,埃尔顿的记述并不完整,那不过是一个在绝望未来中、挣扎之人的破碎呓语,零碎且模糊。 「该死的!」 希里安从齿缝间挤出咒骂,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奔跑间,他途经长廊一侧的舷窗,不由地放缓脚步,最终完全停驻。 窗外的景象令他呼吸一滞。 原本沉寂的腐植之地,此刻如同煮沸的黑潭,剧烈翻腾起来。 成千上万的有翼妖魔自腐土中破涌而出,骨骼嶙峋、翼膜破败,被某种疯狂意志驱使那麽,如同一片片密集压城的黑云,前赴後继地扑向天空。 最初,腾起的妖魔仅在日光下振翅一两次,身躯便燃起苍白的火焰,转眼烧成纷纷扬扬的灰烬。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一批焚尽,又一批悍不畏死地扑上。 漫天飘散的余烬与浓烟逐渐堆积,如同污浊的幕布遮蔽天光,为後来者争取到一寸寸阴影下的攀升之机。 死亡在此刻成为繁衍阴影的养料。 焦臭的浓烟不断积聚、缠绕,在高空凝结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铅灰色,云层厚重如铁,边缘泛着尚未冷却的暗红,仿佛天空本身正在阴燃。 烬云绽放。 它缓缓地沉降,投下的阴影如同一片幕布,将整艘破晓之牙号牢牢笼罩在昏沉之中。 舰桥内,梅尔文目睹此景,当即下令。 「全速前进!冲出烬云的遮蔽!」 指令尚未传至轮机室,梅尔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破晓之牙号的正前方,原本规划的航线上,一团又一团烬云接连绽开,投下的阴影彼此交织、蔓延,连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昏暗轨迹。 遮蔽前路,了无寸光。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奇袭 在破晓之牙号全员最为放松的时刻,阳光明媚的晴朗天际下,孢囊圣所毫无预兆地发起了攻势。 一片片的烬云接连在天空上绽放,化作一块块挥之不去的铁幕,彼此拼接在了一起,不止笼罩了陆行舰本身,还将它接下来前进的路线,一并纳入阴影之中。 烬云的庇佑下,海量的妖魔冲出腐植之地,恶孽子嗣隐藏在其间,朝着破舰船发起攻击。 轰轰隆隆的炮火声就撕裂了静谧,紧张的呼喊声挤满了频道。 战事爆发的第一时间内,梅尔文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指挥陆行舰调转方向。 只要避开烬云的遮蔽,在阳光的照耀下,孢囊圣所的一切攻势都将被烧成灰烬。 「转向……」 指令尚未尚未说出口,梅尔文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仔细地观察前方遍布的烬云,在其笼罩的阴影轨迹里,有着数道明显的缺口,像是故意引诱破晓之牙号朝此突围一样。 梅尔文下令道,「向缺口处开火!」 「可……可是那里什麽都没有。」 船员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了过来,迎接他的则是一双冰冷的眼眸。 「执行我的命令。」 冷彻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 船员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多言,果断地将命令传达下去。 上层甲板处,数座重炮的炮管在机械传动中缓缓旋转,漆黑的炮口稳稳对准了最近的一处阴影缺口,指向那片不断蠕动的腐植大地。 轰轰——! 数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重叠在一起,撕裂长空,炮口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後坐力让甲板微微震颤。 刺目的火光一闪而逝,数枚炮弹如陨星般猛烈撞入目标区域。 先是轰隆一声闷响,土地被巨大的动能粗暴掀开,腐植与泥土四溅,紧接着,爆裂的火焰腾起,将地表那些黏腻蠕动的植被瞬间吞没,烧成一片焦黑翻卷的灰烬。 破裂的火光持续升腾了数秒,将周围映得一片赤红。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之後。 砰!砰! 更为剧烈、密集的殉爆从地底接连炸响。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梅尔文仍能清晰地看见。 一道道污秽浑浊的深绿色浆液,从炸开的坑洞中喷涌而出,紧随其後的是大量腐蚀性毒气,呈黄绿色浓烟滚滚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连光线都在毒雾中扭曲黯淡。 更可怕的是那成吨倾泻的酸液。 它们从地下陷阱中汹涌溢出,一接触到地面便疯狂侵蚀。 土壤被融化成冒泡的泥沼,岩石表面迅速浮现蜂窝状的蚀孔,嘶嘶白烟不断蒸腾。 转眼之间,整片区域已被腐蚀成一个不断向下塌陷、边缘持续蒸发的巨坑,坑中满是翻滚、尚未消耗完的墨绿色酸浆。 梅尔文低声自语,「果然……」 不出意外的话,昨夜的宁静只是假象。 孢囊圣所通过连续两夜的观察,推测了破晓之牙号的航行路线。 烬云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埋设在缺口处的这些酸液地雷。 一旦破晓之牙号贸然闯入,触发了这些布置的陷阱,爆炸的冲击倒不会掀翻陆行舰,可这扩散的酸液,却能极大程度腐蚀、损坏履带,减缓航速。 梅尔文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这就像一个糟糕的选择题,要麽踏入烬云之中,要麽面对这些布设的陷阱,甚至说,两者皆有。 「通知火力组,对周边区域进行全覆盖扫射,实施排雷作业。」 梅尔文下达指令。 「点亮光炬阵列,切换至高功率运行模式!」 随着一道道指令下达,破晓之牙高效运转了起来。 舰船的最上层,复杂的多层透镜系统,在机械传动的轻鸣声中缓缓展开、校准,内部魂髓炉心汹涌燃烧。 无数道光束自透镜中迸发、汇聚,共同撑起了一片凝实的炽白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艘陆行舰稳稳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舰体舷侧、甲板等各个火力点齐齐调转方向,遵循着火控系统的统一调度,朝着舰船前方及侧翼的广阔扇形区域,倾泻起均匀的火力。 火舌喷吐,弹链呼啸,编织成一片毫无死角的火力网。 跟随Ando的笔触,在可乐上共赴《绝夜之旅》的冒险。 类似的情况,对於船员们而言,已不是第一次应对。 一片片密集的弹雨落入蠕动的大地,有的接连贯穿数以百计的妖魔,污血与残肢如雨点般洒落,有的则钻入松软的地下深处,触发了那些埋设的隐蔽陷阱,引发阵阵沉闷的爆炸。 就算有烬云的遮蔽,可现在仍是白日内,混沌诸恶再怎麽疯狂,也要遭到一定程度的压制。 最直观的表现便是,截至目前,骚扰陆行舰的敌人,也不过是大片大片的有翼妖魔,还有埋设的陷阱罢了。 受膏者们组成的突袭组并未出现,就连共生巨像这类强大的巨兽单位,也不曾出现。 梅尔文没有因此掉以轻心,既然孢囊圣所开始行动了,就一定有所目的。 「那麽,你们到底想做什麽呢?」 他紧绷着心神,监听频道内的所有汇报。 …… 长廊内,无数身影正朝着不同方向急速奔走,嘈杂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有人边跑边吼。 「妈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另一人咬牙抱怨。 「这群疯子,就不能干脆点来场决战吗!」 催促声从队伍前方传来。 「少废话,动作再快些!」 希里安在奔途中听见船员们不绝的牢骚,但尽管嘴上不满,所有人的行动却没有丝毫迟滞。 他们回归各自岗位,如同精密齿轮般,嵌入这艘战争巨械的运转体系内。 希里安同样脚步不停。 接连穿过数道厚重闸门後,他终於看见了那具高大的同械甲胄,而在这道森严的身影周围,还肃立着许多面容熟悉的船员。 希里安认得他们,在确定护卫名单的那次会议室中,他曾与这些人见过一面。 伊琳丝向着他轻轻点头,唤起了名字。 「希里安。」 希里安顺势也和其他人点头示意,融入了队伍之中,凑到了西耶娜的身旁。 除了伊琳丝外,一众护卫之中,他也就和这位除浊学者更熟络些。 「居然在白天发起袭击吗?」希里安低声道,「我们需要做些什麽?」 西耶娜平静地回应道。 「等待命令。」 可是没有命令下达。 护卫队的诸位就这麽伫立在原地,任由时间在等待里缓缓流逝。 起初,希里安还能忍受一二,可随着战事的持续,他的内心变得越发焦躁。 明明戴着六目翼盔,遮掩了自己的面容,可伊琳丝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态般,频道里传来安抚声。 「希里安,我们不是消防员,需要去四处救火。」 伊琳丝提醒道,「我们是锋利的剑,要出现在最关键的战场上。」 希里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攥紧了左手。 从始至终,掌心的痛意都未有丝毫的减弱,他想,伊琳丝的胸口应该也有同样的痛楚。 随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破晓之牙号猛然再次剧烈颠簸。 这一次,整艘陆行舰竟向一侧明显偏航。 蠕动的腐植大地上,层层烬云遮蔽的天空下。 数十头酸液兽从地穴中齐齐钻出,以惊人的整齐姿态蓄力、喷吐,数不清的酸液团如暴雨般砸向陆行舰。 目标并非火力炮台,也非厚重装甲,而是那如同高楼般的庞大履带。 齐射一轮接着一轮,毫不停歇。 即便火控系统迅速锁定目标,将一批又一批酸液兽轰成糜烂的碎片,但紧接着,更多酸液兽又从地底不断涌出,顽强地维持着这场腐蚀性的攻势。 有些酸液兽甚至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身躯在强光中迅速灼烧、蜷曲,可它们毫无痛觉般,只在化作熊熊火球之前,拼尽最後一丝力气,将酸液狠狠喷向履带。 重重叠叠的酸液如密雨般持续淋下,在金属表面激起滋滋白烟,腐蚀的痕迹不断蔓延、深化。 终於,连绵不绝的酸液冲击下,履带表面崩开蛛网般的细纹,紧接着,动力系统传来一连串刺耳的警报。 破晓之牙号一侧的动力失衡,全速前进下,整体偏航。 也是在这一刻,伊琳丝收到了来自舰桥的指令,指挥道。 「我们该行动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决策战事 本以为伊琳丝所谓的行动,是所有人严阵以待,准备与这无穷无尽的亵渎之物们,厮杀个至死方休。 可她却带着众人一路奔袭,抵达了上层甲板处。 经过灵匠们的粗暴改造,数不清的自律武装填满了各处,为了避免不同武装之间的相互干涉,这才留出了些许的空隙,供以众人立足。 见这密密麻麻的一片,希里安不由地想起,启航之日时突袭的瘟腐骑士们。 他们若是降落在如今的上层甲板处,恐怕绝大部分都会直接砸在林立的武装上,要麽被其射杀,要麽把这些钢铁砸垮。 希里安追问道,「我们的作战指令是……」 「固守此地。」 伊琳丝的回答斩钉截铁,随即展开简报。 「上层甲板不仅是陆行舰的核心防御枢纽,配备了密集的火力阵列,更是整艘陆行舰战略要害。 若此区域失守,敌方可一举瘫痪区域内的所有防御力量,并以此为跳板,向舰体内部实施持续性侵入作战。」 上层甲板位於舰体中段,邻近舰桥及诸多关键功能区。 一旦潮水般的敌群突破此防线,将形成直插舰体纵深的进攻走廊。 在梅尔文的评估体系中,确保上层甲板控制权的优先级,显然高於履带的临时战损。 更不要说,他们这支全副武装的卫队,杀起人来想必是效率拉满了。 但维修呢? 还不如派遣一支专业的灵匠小队,紧急修补被腐蚀的部件。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的躁动与杀意,与其他人一同,静候在这上层甲板处,等待着敌人的突袭。 接连升起的烬云,已经延伸到了视野尽头,阴郁的云层堆积在了一起,像是有暴雨将至。 可他们正处於冰冷冬日的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希里安等人始终没有等到从天而降的恶孽子嗣们,相反,大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酸液兽。 难以想像,孢囊圣所究竟动用了何等规模的资源储备,竟能驱使如此海量的酸液兽集群压境。 这些原本专精攻城战的重型单位,此刻就和普通的妖魔一样,从地穴深处疯狂涌出,形成一道近乎无尽的秽浊洪流。 尽管灵匠们将神经接驳线缆刺入後脑,与舰载火控系统进行直连,以超越常理的精度操控枪林弹雨,将酸液兽接连轰成碎片。 但这些扭曲的生物兵器毫无痛觉,也不畏死亡。 顶着不断落下的弹雨,仍前赴後继地完成蓄能、喷射。 战况急速恶化。 一名又一名灵匠大脑运载超限,浑身抽搐地昏迷了过去,被同伴强行拔除神经线缆,从火控网络中剥离。 孢囊圣所的饱和式打击,正逐步实现其战术意图。 下方的巨型履带,在酸液侵蚀下发出刺耳的哀鸣,为避免结构崩溃,梅尔文被迫下令降低动力输出,航速骤减。 更多的酸液溅射向了四方,外层装甲板在滋滋作响中熔蚀变形,就连周边的腐植之地,也在这场无差别攻势中化为千疮百孔的废土。 这听起来有些违反常理。 孢囊圣所的攻势,居然反噬起了自身创造的亵渎领域。 但现实是,被酸液侵蚀得支离破碎的大地,使得陆行舰的颠簸愈烈,每一步前行都如踏刀锋。 敌人的阴谋一环嵌着一环,破晓之牙号能做的,仅有被动承受。 希里安冷冷道,「他们这是想拖死我们。」 一旁的西耶娜目光眺望向前方。 「恐怕不止如此。」 压制酸液兽的同时,陆行舰还在执行高强度的排雷任务。 大量的弹雨落入腐植之地内,提前引爆那些埋藏的陷阱。 行动很成功,地下的爆裂闷响就未停过,但很快,一个残酷的现实便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正前方的每一寸土地,都已被酸液不同程度地浸透。 无论陆行舰转向何方,履带与装甲都将持续遭受侵蚀。 这一情况,已经不是卫队等人可以处理的,而是要交由梅尔文抉择。 层层压境的危机之中,唯一浮现的转机来自天空。 孢囊圣所的野心过於庞大,释放的烬云试图笼罩整片战区,却因覆盖范围过广,从而导致云层厚度不均。 多处薄弱区域已被炽烈的阳光烧穿,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之巨柱,刺破昏暗。 按照当前趋势推算,只要坚守足够的时间,大片的烬云将被彻底烧尽。 届时,失去云层庇护的酸液池、腐植之地,以及其中涌动的无数混沌妖魔,都将在纯净的日照中迎来彻底的湮灭。 希里安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位於舰桥内的梅尔文,自然也明白。 「也许……我们该暂时停留在原地。」 有船员提议道,「既可以避免踏入酸液区域,遭到持续性的腐蚀,也可以静候阳光烧穿这一切,扫清前路。」 处於舰桥内的船员,都是旅团的核心成员,虽然不具备梅尔文这般至高的决定权,但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向他提出意见、出谋划策。 梅尔文沉默不语。 这份提议很可观,只要停止前进,当下敌人设置的诸多障碍,自然就失去了意义。 但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距离太阳烧穿烬云,还需要多长时间呢? 正午已至。 这是一日之中阳光最为强盛的一刻,如果能在这段时间里,将这一切烧尽,那麽停下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但如果,未能烧尽呢? 破晓之牙号停滞在了这里,随着正午阳光的退去,也许敌人的攻势会越发疯狂,直到夜晚降临,彻底被困死在了这里。 正如埃尔顿记述过的那样,破晓之牙号於第三夜搁浅。 梅尔文鼻息渐渐加重,摇了摇头,否决道。 「我们不能停下。」 没有过多的解释,仅仅是一段直白的回答。 紧接着,他再次下达指令。 「调整方向,沿着那些烧穿烬云的光柱前进,设法穿过这片禁区。」 震颤的余音中,破晓之牙号小幅度地调整方向,不再是固执地一往无前,而是循着那落下的巨大光斑。 白日的时间有限,陆行舰要尽可能地行驶更远。 越是靠近内焰外环,距离破雾女神号越近,他们越有机率,更早地汇合,挣脱这长久以来的困境。 一切有序行进之际,频道里响起求援的请求。 「酸液蚀穿了下层舱壁,有恶孽子嗣渗透进来了!」 灵匠的报告带着明显的紧迫感,「其余人手正在紧急修复履带和动力系统,缺口太大……我们急需增援。」 梅尔文闻言,立刻准备调遣执炬人小队前往处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女声如针般刺入意识。 「崩溃往往从内部开始。 小心……那些你并不真正了解的人。」 梅尔文的思维骤然一顿,希里安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浮现於脑海。 随着战事推进,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存在,从最初的疑虑,逐渐化为挥之不去的警惕,甚至某种压抑的敌意。 是因为他和伊琳丝之间那种特殊的默契吗? 是的,这个来历不明的青年,竟如此轻易地越过了伊琳丝那层冰冷的防御。 如今想来,一切都显得太过巧合,太过蹊跷…… 此刻,希里安应该正和伊琳丝一同守在上层甲板吧? 毕竟,他也是护卫队的一员。 短暂的恍惚间,梅尔文的思绪如坠泥沼,沉重而滞涩,所幸这异常的状态只持续了一瞬。 他迅速恢复清醒,果断下达指令。 「派遣执炬人小队前往支援受损区域。」 话音落下前,他听见自己又补上一句。 「把希里安也调过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高压锅 从战事开始起,希里安和护卫队的众人便一直留守在上层甲板处,像位旁观者般,目睹孢囊圣所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仿佛自己是一名置身事外的看客,什麽都做不了,无能为力。 就在希里安的耐心快要抵达极限之时,来自舰桥的指令下达,躁动不安的剑刃得以出鞘。 「这便是接下来的任务需求。」 频道里,伊琳丝的声音响起,「你们需要前往下层区域,清理那些入侵的恶孽子嗣,协助灵匠们对舰船损伤进行修补。」 梅尔文本打算只调动希里安一人的,可考虑到这一举动,未免显得过於针对性了,他又调动了其余几名护卫队成员,协同他一起。 对於这道指令,众人并未觉察到异样,相反,他们大多数和希里安有着一致的想法,厌倦了这徒劳的等待。 当下,敌人的攻势尚未触及陆行舰内部,三重防线也未到启用的时候,远没到他们这支精锐卫队出场的时刻,倒不如用在这些紧急状况上。 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唯有伊琳丝对於这道指令,心底产生了隐隐的担忧。 就像梅尔文对她产生了一种过於偏执的保护欲般,不知不觉间,伊琳丝对於希里安也产生了类似的复杂情绪。 希里安不仅是一位受祝之子,更是身负着执炬圣血。 哪怕不考虑这些身份、血统,光是从年龄上比较,伊琳丝认为自己年长几岁,应当对希里安进行一定程度的保护。 至於希里安本人…… 他浑然不知这些情绪,脑子里唯一想着的是,自己要杀个痛快了。 得益於这段日子以来,没完没了的血战、厮杀,死在自己剑下的仇敌数不胜数。 起初,希里安还会计算那麽一二,到了最後,乾脆无所谓这些了。 凭藉受祝之子本身的天赋,再加上赐福·憎怒咀恶的无限续航,这高压的困境简直是一处完美的训练场。 如今,他的魂髓浓度已经来到了23.5%。 提升的幅度看似不大,但要知道,希里安晋升阶位三还是前不久的事,从整体来看,进展速度惊人。 就在希里安动身离开之际,伊琳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是加密频道,护卫队内只有他一人聆听。 「切记,希里安,你自身安全的优先级,高於一切。」 他步伐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那森严的面甲,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後,希里安和其余几名卫队成员,一并离开了上层甲板,奔赴下那饱受酸液腐蚀与恶孽子嗣骚扰的下层区域。 …… 受限於陆行舰的分层式结构设计,还有功能区域隔离机制,内部各区域的工作环境,呈现出显着的梯度差异。 上层甲板、舰桥等区域,空气循环系统时刻保持高效运转,确保通风顺畅、空气品质优良,反观下层区域,则属於典型的高负荷作业区。 在孢囊圣所针对履带的连环攻势下,环境变得越发严苛,空气里弥漫着焦臭与机油蒸腾的腥气。 埃尔顿在剧烈的晕眩与耳鸣中强撑着起身,花了近半分钟的时间,这才恢复了清醒。 他记得,自己随同杰森一起,参与进灵匠们的维护工作中。 自己虽然不具备超凡之力,无法质变物质,但凭藉动力外骨骼的力量,也可以参与进一些物资运输工作中。 一切都很顺利,自己和杰森闲聊着有的没的,忙忙碌碌。 直到敌人发动袭击。 下层区域贴近地面,颠簸感更为明显、强烈,像是处於地震的核心区域般,连立足都极为艰难。 剧烈的震荡中,自己从空中廊道上跌落了下来。 幸运的是,高度并不高,而且埃尔顿还提前穿戴上了动力外骨骼。 经过杰森的改造、升级,它严密地保护住了身体的要害,提供了十足的防护力。 除了刚才的晕眩,还有一些肌肉挫伤外,埃尔顿并无大碍。 抬头看向在不远的前方,视野里尽是摇曳的菌丝。 它们从开裂的缝隙中钻出,触须般缓缓蠕动,将周边区域侵蚀成一片病态的、黏腻的有机巢穴。 「该死的……」 他啐了一口,喉头全是铁锈味。 没有犹豫,在机械关节的辅助下,埃尔顿猛地扛起携带的喷火器。 加压阀扭动,燃料罐嗡鸣,下一秒, 炽白的火柱咆哮而出撞向那片疯狂滋生的菌毯。 火焰舔舐之处,菌丝发出尖锐的、近乎惨叫的嘶嘶声,蜷缩、碳化,化为飞扬的黑灰。 但更多的菌丝像是受到刺激,从更深的阴影、更狭窄的管道里涌出,前仆後继。 热浪扭曲着空气,将埃尔顿包裹在令人窒息的烘烤之中,外骨骼的关节处传来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好不容易将这一批菌丝烧乾净後,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头顶袭来。 埃尔顿抬头望去。 最上方,一道怪诞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身影正倒悬而下。 那东西勉强保持着类人形的轮廓,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布满血管状菌丝的灰败色泽,数条末端带着吸盘的触须从肋下伸出,无声地摆动着。 它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聚合又散开的菌团。 埃尔顿思绪空白了一瞬,与这些鬼东西厮杀这麽久了,他清晰地判断出,那是一头恶孽子嗣,并且还是高阶位的。 阶位二,还是阶位三? 无论对方阶位几何,都不是可以用喷火器,便可以轻易灭杀的存在。 恐惧渐渐滋生之际,熟悉的声音响起。 「後退,把他交给我。」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身侧,是杰森。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埃尔顿,只是猛地抬手,抓住身上那件宽大、浸透油污的陈旧衣袍,向两侧狠狠一扯。 衣袍像是蜕下的死皮般滑落,露出其下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狰狞躯骸。 背部脊柱两侧的皮肤剧烈起伏,像是有活物在皮层下游走、冲撞、试图破壳。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断裂与重组声炸响,并非来自外部装配,而是源自他体内。 四道银灰色的机械臂节破开仿生组织,从背部两侧骤然展开。 这还未结束。 自杰森的後颈处,皮层悄然翻开,数道细若发丝、泛着微光的神经驳接线延伸而出。 下一秒,异变骤升。 杰森周围的空气噼啪作响,一道道刺目的电弧凭空爆发,质变、崩解。 在一次次击打中,锻造起额外的装甲板、旋转的链锯刃、多管枪械的雏形,迅速构成一套极具攻击性的外载武装。 随後,那些神经驳接线,精准接入武装模块的接口。 延展的机械臂同步动作,两只手臂抓起刚刚构筑完成的一柄高速旋转链锯刃,另两只则操纵起一挺多管联装枪械。 没有预兆,攻击已然爆发。 埃尔顿只觉头皮发麻,本能驱使他立刻压低身体,以近乎翻滚的姿态,闪避至了一处掩体後。 从掩体边缘探出视线,目之所及,已是非常规的战斗景象。 菌丝卷积的昏暗空间里,充斥着无数道激射的湛蓝弧光,以及链锯剑刃撕裂空气与血肉时爆发的火星。 刀剑剧烈碰撞、切割肉体的闷响、枪械高频射击声混合成一片狂暴的噪音风暴,几乎分不清来源。 埃尔顿觉得自己快聋了。 卷积蔓延的菌丝之上,杰森利用多只机械臂交替支撑、突刺,如同某种巨型的机械蜘蛛般,多向爬行与突进。 比起人类,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台杀戮机器。 埃尔顿觉得问题不大,自己甚至见过有灵匠,把自己的大脑移植在一只狗身上呢。 「埃尔顿!」 模模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可此地的噪音实在是太大了,更不要说层层舱壁後,还有履带反覆碾压大地的轰鸣。 埃尔顿真的快聋了,乾脆不去理会这些胡乱的声响了。 他压低了身子,偷偷摸摸地凑向一旁,准备换个角度发动喷火器,协助压制。 这时,一双靴子闯入了埃尔顿的眼中,视线向上挪移,苍白的六目映入眼中。 即便噪音重重,那失真沙哑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只听希里安问道。 「你是聋了吗?喊你好几次了。」 说着,他亮出了手中的锁刃剑。 埃尔顿眨了眨,愣神了一两秒後,整个人乾脆瘫坐在了原地,长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不止如此,整片区域都将得到控制。 Ando的铁粉们,《绝夜之旅》最新章节已发布!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才与兵源 希里安。 年轻且强大的执炬人、合铸号的车长、城卫局的优秀干员、赫尔城的逆隼,孤塔之城…… 额,好吧。 他在孤塔之城停留的时间太短了,还没做出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就随破晓之牙号离开了。 可是,这并不妨碍埃尔顿对他的信任与赞美。 在共同经历的旅程中,无论遇到什麽样的困境与劫难,希里安总是能打破困境,带领他们逃出危难。 在生死之间逃窜了太多次,埃尔顿一度觉得,自己对希里安已经不是信任了,甚至有那麽几分依赖了。 就像现在,光是这六目翼盔出现,锁刃剑低垂,埃尔顿便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他长松了口气,乾脆利落地说道。 「情况有些糟糕,履带被腐蚀的很严重,灵匠们都在忙着处理这一损伤,结果又有大量的恶孽子嗣,趁机击碎了被腐蚀脆弱的舱壁,入侵了……」 希里安抬起手,制止了他的汇报。 「现场的详细情况,你报告给他们就行。」 他说着,向着一侧走去,埃尔顿这才注意到,在後方的阴影里,还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卫队成员。 希里安仰起头,望向那正在交战的狰狞身影,多只机械臂精妙地相互配合,像是纵的木偶,呈现出一种怪诞美感。 他好奇道,「这就是你那位新朋友吗?」 「嗯。」埃尔顿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他就是杰森。」 「好,我会向他道谢的。」 「道谢什麽?」 临战前,希里安做了一个简单的扩胸运动,活动了一下肩胛。 失真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清晰可辩。 「他帮了我的车组成员,自然要感谢一句。」 语毕,希里安如闪电般跃出,秘羽衣荡起,灰白的羽毛猎猎作响。 这是一个具备超凡之力的世界,有崇高的巨神,也有邪祟的恶孽,有秩序的文明世界,也有无序疯狂的黑暗世界。 但说到底,这是一个由命途阶位而划分出森严等级的世界。 当你的剑刃足够锋锐时,便可以无视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将所有的敌人尽数斩绝。 汹涌的光焰凭空绽放,奔涌向了半空中,一举命中了那名和杰森缠斗的恶孽子嗣。 引爆。 澎湃的光团迅速爆裂,将恶孽子嗣的身影吞食。 但在下一刻,它没有如预想中的完全爆炸开,而是诡异地向内收缩。 光与热被集中压缩,恶孽子嗣本就伤痕累累的躯体,进一步地被灼烧、寸寸碳化。 这是希里安故意为之的。 这里毕竟是下层区域,附近有着自己看不懂的动力系统,要是肆无忌惮地引爆,万一损坏了这些精密的装置。 他相信,这些灵匠们会立刻调转枪口,把自己从这里轰出去。 凭藉自身对源能的精密操控,燃烧的焰火被限制在了一个狭窄的范围内,凭藉精纯的魂髓之力,成功对恶孽子嗣造成了重创。 趁此机会,杰森延展手臂,电弧洗过金属的表面,质变起了自身,五指并拢化作长剑。 闪烁的寒光中,将恶孽子嗣拦腰斩断。 随即,他接连挥出数剑,将燃烧的肉体切割成了数块,逐一摔落在了地面上,发出黏腻的闷响。 希里安向前更进一步,点燃了光焰,将这些残躯一扫而空,完成了一次简易的净化。 两人隔着距离相互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各自冲向不同的方向。 埋设陷阱、撑起烬云,还派遣酸液兽着重攻击履带…… 孢囊圣所的目的很明确,瘫痪破晓之牙号,将它拖死在这片腐植之地内。 轰隆声持续从斜上方传来,那是庞大的履带维修系统正在全力运转。 在持续的行进中,履带碾过被酸液侵蚀的地表,表面沾满厚厚的污染物,每当一块履带板转到末端时,就会被自动导入内部的维修轨道。 高压冲洗设备首先对履带进行初步处理,刮除酸蚀物,检测裂纹与损伤,再由自动维修装置,进行修补、填充。 眼下,随着战斗愈演愈烈,越来越多履带板出现变形、连接销轴脱落,甚至整块断裂,常规的清理与修补,根本赶不上这样的损耗。 到了这一紧急时刻,堪称湿件们的灵匠们,就被调遣到了维修轨道上。 电弧闪烁个不停,质变、崩解物质,抓紧修补受损的履带板,维修期间,还有不少卷入的污染物忽然爆发。 腐植物们在缝隙里紮根生长,钻出荆棘般的枝芽,疯狂蔓延,试图缠住机械结构。 「他妈的!」 一声声字正腔圆的怒骂中,灵匠们不得不一边修补,一边应对这些活物的侵蚀。 剩下的灵匠们则应对起了这些侵入舱室内的恶孽子嗣们。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热火朝天,怨气满满。 嘈杂中,希里安深感这次突围之旅来对了。 上到舰桥,下到履带的维修轨道,他几乎摸清楚了一个陆行舰运行的各个环节。 这可是相当宝贵的经验,等抵达了某座城邦後,自己说不定可以顺势考一个船员证了。 之前听梅福妮讲,只要有了船员证,许多远航的陆行舰,都会欢迎你的到来。 胡乱的思绪转瞬即逝。 众多的恶孽子嗣已站在了希里安的面前,他们身後是撕裂的创口,源源不断的菌丝钻了进来。 类似的情况,在下层区域的各处都有发生,只是这里的状况格外恶劣。 希里安攥了攥锁刃剑,做出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起手式。 闲暇时间里,他有认真翻阅伊琳丝交给他的书籍,里面详细记载了诸多的剑术、源能操控技巧等。 诸多晦涩难懂的知识,他简单地扫了两眼,便理解了一个大概,甚至演练几番後,便得心应手了起来。 希里安怀疑自己是个天才。 不必怀疑,自己就是! 希里安的身影陡然前压,六目翼盔下传来压抑的吐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释放出奔涌的光焰,而是将魂髓在躯体内疯狂阴燃。 那是源自命途深处的力量,如同熔炉在血脉中无声咆哮。 瞬息之间,希里安的速度与力量被推至极限,空气在身侧发出被撕裂的尖啸。 锁刃剑动了。 剑锋起初只是低垂,却在抬起的刹那化作一道凌冽的寒光,将昏沉的维修舱室都劈开一线。 第一头恶孽子嗣来不及嘶吼,剑刃已从他的颅顶贯入,顺着骨骼与血肉的纹理向下撕裂。 不是反反覆覆的切割,而是劈开,如同热刀剖开腐朽的木材。 黏腻的黑色浆液尚未溅出,希里安的身影已与他交错而过,剑势未竭,顺势横斩。 第二头子嗣从侧面扑来,肢节如镰刀般挥砍。 希里安脚下步伐,侧身让过致命一击的同时,锁刃剑由下至上反撩而起,剑锋精准地楔入关节缝隙,伴随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截肢节应声飞离。 他并未停顿,手腕翻转,剑身借力回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第三次斩击接踵而至。 这一击直取脖颈,剑刃没入血肉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眼中还凝固着扑杀时的狰狞。 数秒内,两具躯体就崩裂成了一地的碎肉。 希里安表情漠然。 恶孽子嗣与他之间,不仅有着阶位的鸿沟、命途之力的压制。 这些信奉恶孽·菌丝的可怜人们,尚未成为受膏者,仍具备一定的灵魂,而这便处於歧魂合金的打击范围内。 剑尖刺入肉体的一瞬,不仅为他们带来了深入灵魂的痛楚,也中断了力量的涌动,任由宰割。 希里安越过倒下的残躯,焰火诡异地从屍体上自燃,烧成灰烬。 屠杀般的剑斗仍在继续。 希里安的动作毫无冗余,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大师般的精密感。 剑锋时而直刺,贯穿胸膛,时而斜劈,卸下肢体,时而如疾风骤雨般连续点刺,在恶孽子嗣的躯体上绽开一朵朵污浊的血花。 秘羽衣在他剧烈的动作中猎猎鼓荡,灰白的羽毛沾染上斑驳暗色。 越来越多的子嗣从阴影中涌出,嘶叫着,喷吐酸液,挥舞着异化的触肢。 希里安语气冷淡,轻声问询。 「我很好奇,混沌诸恶们固然强大,可他们到底是从哪弄来这麽多的恶孽子嗣?拥有如此充沛的兵源呢?」 耳边响起伊琳丝的声音,她一直与自己保持频道通讯。 「混沌势力补充兵源的途径其实有多种,其中最普遍的方式,就是腐蚀现有的城邦。」 伊琳丝详尽地解释道。 「此外,还有很多流落在黑暗世界中的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集体投靠邪恶,向恶孽寻求庇护。 混沌势力为了获得持续的新鲜力量,也会主动帮助这些人生存、繁衍,并引导他们完成仪式,最终走上混沌之路,成为其中的一员。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混沌力量会逐渐侵蚀一切生命。 即便混沌势力不断吸纳普通人,乃至利用某些亵渎的仪式,创造新生儿,这些生命最终也会被扭曲成妖魔,再也无法利用。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混沌力量会逐渐侵蚀一切生命。 即便混沌势力不断吸纳普通人,乃至利用某些亵渎的仪式,创造新生儿,这些生命最终也会被扭曲成妖魔,再也无法利用。 而在最近这一千年里,混沌势力规模最大的一次扩张,便是叛乱之年了。」 提及这段历史时,她的语气沉重了几分。 「文明世界的疆域不断被侵蚀,许多城邦接连沦陷,坠入黑暗世界。 有些城邦成功组织全员撤离,有些还在苦苦支撑,也有些已被彻底攻破,所有的生命与灵魂,最终都落入了恶孽手中。」 伴随着伊琳丝的讲述,希里安的身影在恶孽子嗣间穿梭如电。 一次突进,剑尖刺穿一头恶孽子嗣的眼窝,手腕发力搅动,破坏脑髓,随即抽剑旋身,剑锋划开另一头的腹部,内脏哗啦倾泻。 希里安踏步跃起,凌空下劈,将又一名恶孽子嗣从头至胯斩成两半。 污血如瀑泼洒,溅上舱壁与机械结构。 伊琳丝说道,「除了这些兵源补充的渠道外,混沌诸恶们本身,也会对恶孽子嗣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封存。」 希里安的节奏越来越快,剑光几乎连成一片银灰色的网。 这般的疾驰杀戮中,他还有余力提问道。 「封存?」 「就是字面意思的封存。」 伊琳丝向他描绘起那亵渎的一幕幕。 「恶孽们长期沉眠在灵界深处,知晓许多时间流速极端异常的区域,他们便将大量的恶孽子嗣纳入其中。 他们主观视角觉得过去了几天的时间,也许外界已经过去了数月,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 希里安大致明白了,为何敌人近乎无穷无尽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杀死的恶孽子嗣们,说不定都有几百岁了?」 紧接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哈哈!」 苍白的六目收缩、扩张,低哑的鸟鸣声鬼祟地回荡。 「咕咕!」 为了避免对舱室造成进一步的损伤,希里安特意收敛了咒焰的释放,本以为这会大幅度减缓自己的杀敌效率,结果剑刃狂斩之下,反而没有差上多少。 每一击都是全力以赴,饱含憎怒与恶意。 恶孽子嗣的残肢断躯不断飞起、落下,黏腻的撞击声与金属摩擦声交织成残酷的乐章。 希里安的呼吸却始终平稳,目光越来越冷,不知疲倦。 最後一批恶孽子嗣同时扑杀而来,他微微屈膝,锁刃剑收至腰侧。 下一刻,身影如绷紧的弓弦释放。 一剑横挥,斩断最先逼近的肢爪,第二剑上挑,剖开第二头的胸腔,第三剑则是全力下劈,携着全身的力量与,将他自肩至腰斜斩而开。 剑锋深深嵌入地面,发出铮鸣。 希里安缓缓抽回锁刃剑,甩去黏连的污秽。 周围嘈杂依旧,但恶孽子嗣们的嘶吼声已消失不见,只有残躯偶尔抽搐的细响。 执炬人的身影若隐若现,有序地处理残留的屍骸,有些灵匠嫌麻烦,乾脆将屍体集中丢进了维修轨道,消失在了咀嚼的黑暗里。 希里安站立在一片狼藉之中,六目翼盔低垂。 解决完此处的威胁後,希里安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埃尔顿正扛着喷火器,在动力外骨骼的支撑下,与其他灵匠一起,仔细灼烧着地面上那些开裂的伤口,将蔓延的菌丝彻底焚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上方落下,重重砸在希里安身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伴随着一连串清脆的机械转动与齿轮咬合声,杰森那原本增生畸变、形态怪异的身体逐渐收缩恢复,变回了平常的模样。 失去了外袍的遮掩,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出来。 那已是彻底的机械化的义体,金属与管线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希里安打量着他的脸庞,一时难以分辨那究竟是某种仿生胶质材料,还是杰森仅存的、属於血肉的部分。 「谢谢你,」希里安开口道,「帮了我的组员。」 「没什麽,」杰森摇摇头,「举手之劳。」 「何况,全舰的人都武装起来了。他没有躲藏,而是选择和我们并肩作战,我又怎麽能让他只穿着那样简陋的装备呢?」 说这些话时,杰森的嘴角扬起,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容开朗而真切。 看到这样的表情,希里安确定,至少杰森的这颗头颅,还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破晓之牙号正在转向行驶,沿着烬云的裂隙前进,尽可能地避开敌人布设的阻碍。」 陆行舰如一头负伤的钢铁巨兽,在弥漫的阴霾中调转方向。 稀疏的光斑落在腐植之地上,汇聚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阳光之路,陆行舰循此艰难前行。 光与暗交界的边缘,大片腐殖质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扭曲的形态与翻涌的节奏,像是在为众人的挣扎而发出无声的嘲笑。 不甘失败的酸液兽群再次集结,从腐殖质浪潮的边缘扑来,口中喷吐的酸液如雨点般砸向舰身装甲。 但随着陆行舰驶入光斑之中,它们的攻势显得疲软徒劳,未能再拖住破晓之牙号的前进。 巨型履带缓缓加速,碾过那些仍在抽搐的残肢,向光斑指引的方向驶去。 至此,舰桥内爆发出短暂的欢呼,许多船员因这片刻的安全松了一口气。 梅尔文神情依然凝重如铁。 他没有在意那些被甩在身後的敌人们,而是将目光紧紧锁定在航行数据与逐渐偏移的航线上。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胜利的代价。 为了应对这轮持续数小时的袭击,破晓之牙号不仅消耗了宝贵的燃料与弹药,更在缠斗中失去了最佳航向。 虽然暂时避免了搁浅之危,但行程已被严重拖慢。 在这片被混沌侵蚀的土地上,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意味着潜在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通讯传遍每个角落。 「全员保持警戒,修复组优先检查右舷履带受损情况,导航组,重新计算最短安全路径。」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的持续照射,绝大多数的烬云都已蒸发,只在天空中剩下一片片浅浅的云翳。 血色般的夕阳逐渐晕染了开,暮色在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 破晓之牙号的庞大轮廓缓缓移动,像一座孤寂的山脉,在荒芜破碎的大地上刻下深深的履带轨迹。 第三夜近在咫尺。 下一章更精彩: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才与兵源,期待您的光临。 第一百五十五章 黑暗未来 昏沉的暮色如潮水般向尘世倾泻而来。 本该清朗的夜空,此时被层层汇聚的云翳完全遮蔽。不断堆积、叠合,在天穹上织成一片厚重压抑的帷幕。 观星者仰起头,能窥见的只有一片深邃的纯黑,不见星光。 回首望去,天边还残存着一丝落日余晖。 昼夜交替、明暗交割的时刻,他开始了入夜前最为重要的一项仪式。 六巨神的信众之中,隶属於天命命途的观星者们,是一群极为特殊的存在。 作为织命匠的臣民,他们本身并不具备直接的、正面作战的能力,但凭藉自身窥探命运、预言未来的权能,他们往往以辅助的姿态出现,在团队中进行预警危险、规划前路。 作为破晓之牙号的首席观星者,他肩上的责任格外沉重。 每个夜晚降临前,他都必须凝聚心神,对未来的数小时进行预判,以洞察可能降临的危机与变数。 可是,自从混沌诸恶投来注视,对他们展开围剿之後,本就缥缈难测的天命之力,变得愈加混乱与不稳定。 观星者曾一次次尝试穿透迷雾、捕捉未来的轨迹,可视野所及,总是朦胧模糊的一片。 他只能依靠残存的本能,勉强判断事态的凶恶。 到了今夜,梅尔文舰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观测未来,无论看到什麽,都必须带回情报。 正因如此,观星者提前布置好了仪式场,做好了身心与灵魂的全部准备。 「呼……」 他长呼了一口气,沉静心神,缓缓闭上了双眼,体内的源能无声涌动。 当天命之力被逐渐唤醒之际,他隐约感到身边似乎多了什麽。 纤细、轻盈,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带来细微而持续的痒意,像是纤细的绒毛轻轻地剐蹭…… 观星者将双眼睁开一线。 缝隙之间,流淌出纯净而柔和的光芒。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 丝线。 无数发光的丝线,正从他体内浮现而出。 有的向虚空深处延伸,有的则蜿蜒钻入周围人的身躯。 不止是他,每一个人都被这莹莹发光的丝线缠绕、连结,交错层叠,向四面八方不断蔓延,直至充盈整片天地。 对这无尽的丝线之网,观星者并不陌生。 早在踏入天命命途之初,他便在导师的指引下知晓了它们的存在。 命运之线。 它贯通过去与未来,是一切预言与窥探的媒介,也是观星者驾驭命途之力的唯一凭依。 「现在,就让我亲眼见证一下吧。」 轻声诉说中,观星者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那些浮动的光丝,却骤然僵在半空。 丝线并非如往常般,绵延不绝地伸向未来,而是在某一刻突兀地断裂。 不,不止一根。 观星者的呼吸凝滞了。 他颤动的目光顺着丝网急速扫视,所见景象让他的骨髓都结上了寒霜。 像是有邪祟的存在徘徊在他左右,无声地伸出剪刀,交错、闭合。 於是,无数发光的丝线,几乎在同一个未来节点处。 戛然而止。 断裂并非偶然,像一场寂静的瘟疫,从舰桥到上层甲板,从轮机室到生活区,迅速蔓延,覆盖了整艘破晓之牙号。 丝线尽头空荡荡地垂落,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观星者太清楚这意味着什麽了。 丝线是命运的显化,其终结只昭示一件事。 死亡。 几乎舰上所有人,包括那些他每日相见、呼吸与共的同伴,他们的命运之线都断了。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爬上脊椎。 观星者本能地寻找自己的那一根…… 他找到了。 丝线正从他心口处浮现,莹莹发光,却同样……在延伸不远後,毫无徵兆地断裂,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不……」 喉间挤出嘶哑的气音。 观星者的理智在尖叫,恨不得立刻结束观测,可身负的职责,又迫使他维持观测状态。 他必须弄清楚,未来到底发生了什麽。 观星者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与晕眩,向所有丝线共同的终点,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竭力窥探过去。 他见到了深渊。 那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一种直接烙进灵魂的感知。 仅仅一瞬。 观星者在那虚无的深渊中,觉察到了那一存在本身。 也是在感知到其「存在」的一瞬,刺骨的严寒便从灵魂深处爆发。 他的皮肤表面迅速凝结起一层薄霜,体内流转的源能像被巨手攥住,彻底凝滞、压垮。 更诡异的是,丝丝缕缕污浊、粘腻的混沌威能,竟凭空从他体内诞生,不受控制地从毛孔、口鼻中渗溢出来。 仿佛在过往的某一日里,观星者就已被混沌腐化,只是在此刻才被引动。 周围的警铃大作,其余的船员们发现了这一异常,他们尝试做些什麽,挽救这一切。 为时已晚。 观星者很清楚,当自己觉察到对方的那一刻,对方也看见了自己。 无论船员们做什麽,都拯救不了自己了。 在这极端的时刻,他的心底竟意外地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相反,充满了求知慾与好奇心。 观星者维系仅存的理智,竭尽全力地注视。 他无法描述那「存在」的形态。 任何试图理解、概括的念头,都在产生的瞬间被扭曲、溶解。 那不是形体,是概念的黑洞,是理性的天敌。 在认知到她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 不,是「听」到。 他听见,自己理智的构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开始了冰冷而不可逆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那「存在」觉察到了这渺小、僭越的窥视。 一道「目光」,缓缓挪来。 没有方向,没有源头,但它落下了。 观星者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炸裂,又被冻结。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女人的轻笑,声音遥远又近在耳畔,带着难以言喻的慵懒、愉悦……与绝对的漠然。 「呵——」 笑声未散,他的视野被绝对的漆黑吞噬。 噗通! 观星者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呕出,浓稠、暗红,紧接着,眼角、鼻腔、甚至耳孔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首席!」 「快!稳定他的源能!」 「医疗官!」 船员们惊恐地扑上来,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厚重的水层。 但观星者不在乎了,声音、触感、疼痛……一切都在飞速远离。 仅存的、最後一丝清醒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紧紧锁住一个名字,一个必须传达的信息。 他被同僚半扶起来,染血的手徒劳地向前抓握着,视线模糊充血。 观星者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向梅尔文汇报这一情况,告知那黑暗的未来。 他用尽最後的力气,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血沫。 「是……恶孽……」 话音未落,理智轰然倒塌。 意识的碎片坠向无边黑暗,疯狂的嘶语、扭曲的幻象、不可名状的图景开始翻腾涌现,将他彻底吞没。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边缘,在那片绝对疯狂的黑暗里。 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针尖,闪烁不定。 但它没有熄灭,反而开始膨胀,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驱散着周遭的混沌与冰冷,带着一种暴烈、燃烧、净化一切的决绝。 化作了熊熊的烈阳。 观星者愣了一下,完全没料想到这黑暗的未来後,竟有这样的转机。 可惜,此时他已说不出任何话了。 …… 舰桥内,梅尔文神色凝重,耳边的频道里,除了观星者那最後的警告外,便是一些慌乱的杂音。 等待了一阵後,他乾脆切断了频道,只余冰冷的死寂延绵流长。 梅尔文重复着那句话,声音低哑得几乎被舰桥的嗡鸣吞没。 「是……恶孽吗……」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来不及为观星者的遭遇感到悲伤了,梅尔文不得不考虑这一疯狂的预言。 第三夜的最後时刻,竟有恶孽亲临。 是孢囊圣所们所侍奉的菌母吗? 可……这不合常理。 一头恶孽从灵界深处苏醒、上浮至现实,必然伴随无数疯狂的预兆。 狭间灰域的躁动不安、混沌生物们的大肆活跃、恶孽子嗣们的狂欢雀跃…… 况且,若真是菌母亲临,文明世界怎可能没有觉察。 前来支援破晓之牙号的,也绝不可能只是破雾女神号。 届时,那将是炬引命途的全面动员,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间,都有可能短暂地和解,选择一同迎敌。 太久远了。 自那场终结了复兴时代的叛乱之年後,文明世界已太久没有恶孽直接踏足现实的记录了。 混沌与秩序之间,形成了一种冰冷的默契,彼此在光暗的边缘对峙、窥视。 一旦这默契被打破,意味着的不再是冲突,而是战争。 梅尔文闭了闭眼,强行截断翻腾的思绪。 无论真相如何,现实已如寒刃抵喉。 他深吸一口气,刚欲张口下达全舰进入最高战备的命令。 就在这一刹那。 破晓之牙号的正前方,那片弥漫压抑的狭间灰域,毫无徵兆地撕裂了。 没有声响,没有光爆,只有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无声的呻吟。 紧接着,一道参天巨影,从噩梦中直接挤出,突兀、野蛮、完全违背物理法则地,降临在了破晓之牙号的正前方。 其轮廓在灰雾中扭曲膨胀,由无数堆叠、搏动的巨大器官与残骸强行糅合而成。 表面覆盖着类似真菌脉络的荧荧菌毯与锈蚀的装甲板,不规则的眼状结构或排气孔在躯体上开合,喷吐出浑浊的、带着孢子的热流,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周围的灰雾便剧烈翻腾、染上病态的暗绿与昏黄。 光炬阵列的照亮了那轮廓的全貌,那是一头从狭间灰域降临至现实的共生巨像 面对这突然降临的庞然巨物,舰桥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谧。 「全舰,最高战备!」 梅尔文的声音斩断了死寂,每个字都像钢铁砸落,「所有武器系统解锁,目标共生巨像,自由开火!」 命令迅速传遍整艘破晓之牙号,沉睡的战争巨械完全苏醒了。 最先响应的是近防阵列。 舰体两侧如同展开钢铁羽翼,数十座近防炮塔同时抬升炮管,六联装转膛炮在数秒内完成准备,咆哮嘶吼。 那不是整齐的齐射,而是持续不断的金属风暴。 近防炮们疯狂倾泻着穿甲弹,弹幕在舰体前方织成一道宽度超过三百米的死亡火网,拖拽出的炽热轨迹撕裂出无数明亮伤痕,像一场逆向升起的暴雨。 弹雨首先撞上并不是共生巨像,而是夹在两者之间的大量有翼妖魔,它们振翅悬空,身上长满了孢囊与肉瘤。 近防火力覆盖的瞬间,它们炸开了。 子弹贯穿爆发出连锁殉爆,暗绿色的脓液四溅,菌丝团块更是不堪一击。 灰雾被短暂地照亮了。 不是被阳光,而是被燃烧的弹道、爆炸的火球。 紧接着,近防阵列开火後数秒内,陆行舰的主炮已就绪,炮身两侧散热鳍片全部展开,高浓度的源能炮管内积蓄、压缩、沸腾。 「充能完成。」火控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梅尔文盯着那头仍在缓慢调整姿态的共生巨像,右手虚握,然後狠狠挥下。 「开火。」 一声令下,舰桥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那是能量释放时舰体结构的共鸣。 刹那间,一道直径超过五米的流火喷涌而出。 灼目的光芒撕裂了黑夜,也蒸发的路径上的所有物质,在命中共生巨像的同时,在其体表掀起了惊天的爆炸。 首先,覆盖在表面的装甲板直接汽化,下方的菌毯和增生组织也在超高温中碳化、崩解。 流火没有停止,它像一把炽热的手术刀,深深地切入共生巨像的躯干之中,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贯穿性的、边缘还在熔融发光的恐怖创口。 共生巨像的动作停滞了。 随即,侧舷副炮群加入合唱。 二十四门制裁者电磁轨道炮依次开火,合金弹头经过加速後,以极为恐怖的速度砸向目标,每一发命中都在其体表炸开直径十米以上的凹陷,撕裂表壳,扯碎内部结构。 炮火覆盖持续了整整十二秒。 换做往日,梅尔文绝对不会如此允许如此奢靡、不计代价的开火,但在这预言的搁浅之夜里,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保留了。 弥漫的灰雾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菌丝、蒸发的有机质、以及源能倾泻後残留的灼热高温。 共生巨像所在的区域,变成了一片短暂的人造地狱,所有可见的妖魔、混沌生物都消失不见了,蒸发出了一片从彻底的真空。 就连共生巨像本身,也停止了活动。 身躯表面布满了焦黑的坑洞,一道贯穿伤从正面透到背面,边缘还在滴落熔融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物。 它微微倾斜,像座崩毁的高山般,向着後方倒下。 梅尔文没有放松,目光死死盯着那头正在倒塌的共生巨像。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真实。 如果是恶孽亲临,孢囊圣所的攻势,不应该只有这麽一头突兀出现的共生巨像才对,甚至说,它也不该被这麽轻易地解决…… 梅尔文的思绪忽然停下了。 因为共生巨像停住了。 不是被什麽支撑住,而是它自己,停止了倾倒。 那具本应彻底死去的巨大身躯,诡异地僵在了半空中,紧接着躯体开始了快速膨胀。 体表的那些焦黑的装甲、碳化的菌毯、熔融的金属残骸……开始脱落。 像蛇在蜕皮。 很快,它便露出下方不断扭曲、增殖的血肉,千百张布满利齿的口器开合嘶鸣,千百只浑浊的眼球无序转动。 所有见此情景的船员们,如坠冰窖。 对於这般怪异亵渎的存在,他们并不陌生,早在黑暗世界的航行中,破晓之牙号便被这头怪物追逐,到了如今也没能摆脱。 千变之兽。 任谁都想像不到,千变之兽主动浸染了衍噬之力,凭藉自身的诡异变化,伪装成了共生巨像,逼近、拦截陆行舰。 「规避!全速规避!」 梅尔文嘶吼着发号施令,但千变之兽的速度远超预估。 它无视了火炮的拦截与阻击,庞大的躯体径直冲入舰首的光炬阵列范围。 灼热的火光瞬间点燃了千变之兽的血肉,熊熊烈焰裹挟着焦臭的浓烟升腾,可它却不知痛意与畏惧般,发出千百道重叠的狂笑,冲击势头丝毫不减。 轰—— 扭曲的血肉巨躯与陆行舰的舰首猛烈碰撞。 剧烈的震荡传遍全舰,甲板倾斜,输能管道爆出刺眼的火花,梅尔文被惯性狠狠掼在指挥台上,耳边响起结构体哀鸣的警报。 类似的情景,爆发在陆行舰的各处。 就连在中段区域内、沿着走廊狂奔的希里安,也未能幸免。 颠簸中,他不受控地撞向了一侧的墙壁,踉跄了几步後,迅速调整好了姿态,继续狂奔。 先前,协助杰森解决完下层区域的危机後,希里安没有直接回到伊琳丝的身旁,而是游走在陆行舰的各处,处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麻烦事。 这并不是护卫队该做的事,但奈何希里安是个热心肠,还闲不下来。 直到现在。 聆听着频道里伊琳丝汇报的最新战况,哪怕希里安这麽一个镇定的家伙,也忍不住失声大喊道。 「你说什麽?千变之兽。」 他咒骂着。 「这王八蛋还没死绝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搁浅之夜 仔细回想一下,希里安惊讶地发现,自己离开赫尔城後的一系列冒险,似乎都是从遭遇千变之兽开始。 正是它的降临,令自己遇见了莱彻,乘上了破晓之牙号,乃至展开了後续的一系列事件。 千变之兽是这场奇遇的开始,似乎也将成为这一切的结束。 但愿如此。 希里安在长廊内横冲直撞,耳边尽是金属结构逐渐崩解的凄惨嗡鸣。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 「妈的,这千变之兽也不是孢囊圣所阵营的啊,怎麽就追着我们不放呢?」 「我不清楚……可能是它发觉到了我的存在。」 频道内,伊琳丝的声音镇定依旧,「最开始,我们是在快要离开黑暗世界时,遭遇了它,自那之後,它便死追着不放。」 希里安追问,「那麽它又是怎麽和孢囊圣所联合的?」 「也许,这并非是联合,而是孢囊圣所反过来利用了千变之兽,毕竟它没什麽心智,只是头盲目的野兽罢了。」 伊琳丝继续说道,「它很危险,极端危险。」 又一阵剧烈的颠簸袭来,希里安不得不暂缓脚步,稳住身子。 「我知道,」他大喊道,「千变之兽是恶孽·嗜界沼浆的碎片之一,说不定它会引来那头恶孽的亲临。」 希里安停顿了一下,穿过又一道闸门,不由地问道。 「恶孽·嗜界沼浆又是什麽?除了这个名字外,我对它一无所知。」 频道的另一端沉默了那麽一两秒,一声叹息响起。 「那是一段可悲的故事了。」 「哦?我还在赶路,恰好有时间听那麽一二。」 希里安大步奔赴,追问道,「说说看,伊琳丝。」 「正如所有恶孽的来历般,他们起初都是充满荣光、崇高无比的巨神。 但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一部分巨神纷纷坠入混沌之中,堕落成了可憎的恶孽。」 频道里传来平缓的讲述声。 「嗜界沼浆的来历也是如此,但和其他活跃的恶孽不同,关於它的前身、作为巨神的事迹,无人知晓。」 伊琳丝像是猜到他的不解般,补充道。 「是的,无论是执掌的命途、奇蹟造物的存在,乃至巨神时期本身的真名,皆被遗忘。」 希里安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下意识地说道。 「难道它是……」 「你想说它是巨神·眠主?」伊琳丝再次预判了他的话,「这怎麽可能,两者执掌的命途权能截然不同。」 话语再次回到了故事本身。 「关於它,我们唯一知晓的是,在无昼浩劫爆发後不久,身为巨神的他,不忍世界遭到如此残酷的蹂躏,为了世界重归秩序,开始了一项疯狂的计划。 後世有学者以此推测,他的命途权能应该与放逐、吞噬等有关。 因此,他将自己的躯体作为容器,封存游离在起源之海内的混沌威能,从而将污染的力量尽数放逐,净化此域。」 听闻这些,希里安不由地放缓了脚步,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至於这计划的结果,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伊琳丝悲怜道。 「他也许真的放逐了极为庞大的混沌威能,可相较於充盈在起源之海内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他的计划不仅没有成功,自身也被体内的混沌威能腐化,从内而外地堕落成了一头嚣狂的恶孽。 更令人感到悲痛的是,与那些持有一定理智的恶孽不同,他的肉体、心智、以及灵魂,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混沌的奴仆。 成为了一头野兽。」 幽邃的声音在希里安的耳旁回荡,她轻声道。 「我们为这头野兽取名嗜界沼浆。」 故事结束了,希里安的表情肃穆,已然没了之前的抱怨与嘲弄。 「根据文明世界现存的记录来看,嗜界沼浆的形态,大致为一片不断蠕动的漆黑焦油,就像一片移动的沼泽。 它常年游荡在灵界之内,肆无忌惮地吞食一切触及之物,无论是迷航的潜航舰,还是混沌生物们,皆是它吞食的口粮。 漫长的盲目进食中,嗜界沼浆的躯体变得越发巨大、无边无际,时而会从中分裂出那麽一部分碎片。 这些碎片所化的混沌生物,也会延续它的本能,继续那没有尽头的吞咽、进食。 我们所遭遇的千变之兽,则正是从嗜界沼浆体内分裂出的一部分。」 知晓了一切的缘由,希里安明白了她担忧的危机。 没人知道那些被嗜界沼浆吞食的存在,最终都去了哪里,是直接被宏伟的力量碾成了齑粉,还是被放逐到了某个异度空间? 始终明确的是,凡是被其捕获的存在,都不曾再回归这个世界。 「值得庆幸的是,嗜界沼浆没有构建起混沌势力,也没有恶孽子嗣的侍奉,甚至说连命途本身也未曾延续。 它只是一头野兽,盲目奔走在灵界之中,继续那未完的、也注定无法完成的使命。」 这确实是令人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相较於那些构建势力、培育子嗣,对文明世界虎视眈眈的混沌诸恶们,嗜界沼浆简直温顺无害。 除了它分裂出的这些混沌生物有些扰人外,对於它唯一要担心的事,仅仅是灵界潜航时,不要倒霉地遇到它。 又一阵剧烈的颠簸袭来,令希里安苦不堪言。 此种境遇下,他怀念起了过往安宁的日子,没有这些穷凶极恶的追兵,也没有紧迫的时间催促的心神。 「说来,伊琳丝,你自苏醒以来,就没怎麽体验过安宁的日子吧?」 「怎麽了?」 希里安感慨道,「没什麽,只是觉得你有点倒霉。」 伊琳丝确确实实是一个倒霉蛋。 自从在铁棺内苏醒後,便一直被混沌诸恶们追逐、围剿,在黑暗世界里度过漫长的岁月後,好不容易抵达了文明世界,又陷入了这一连串的困境内。 她可真是一天安稳的日子都没生活过。 希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期盼的话。 比如,抵达下一座城邦後,带伊琳丝尝试些娱乐活动之类的。 在这方面,希里安很有经验。 在赫尔城的时候,他没少被梅福妮拉着到处玩,虽然说,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还是待在墨屋内。 哦,对啊。 可以带她去墨屋逛逛,他还有许多桌游没有尝试,还有点怀念马丁做的牛肉酱了。 之前还有些担心,在之後的城邦里,遇不到墨屋这麽有趣的地方了。 但从後来的入侵事件来看,马丁应该在各个城邦内,都开设有墨屋的分店,只是没那麽容易找到而已。 仔细想想,自己应该也算是老顾客、资深会员了,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 希里安的思绪越发飘忽之际,频道里,伊琳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惶。 刺入耳中。 「是共生巨像!」 希里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共生巨像了,她怎麽会如此失态。 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伊琳丝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冻结了他的思绪。 「我们被共生巨像包围了!」 包围? 希里安的心猛地一沉。 未及细想,伊琳丝急促的叮嘱传来,声音里强行压抑着颤抖。 「保护好自己,希里安。」 这是她传达给自己的最後一句话了。 通讯频道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流断开後的细微滋啦声。 希里安猛地刹住脚步,一手扶住摇晃的舱壁,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耳边的通讯器,焦急地呼喊。 最新章节《》已更新,速来可乐追更! 「伊琳丝?伊琳丝!回答我!」 回应的,只有走廊深处传来更密集、更沉重的撞击声,以及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 希里安脸上血色褪去。 好在,这份焦虑并未持续太久。 现实以更狂暴的方式,迫使他将注意力收回自身。 脚下的地板毫无徵兆地向上拱起,希里安一个趔趄,险些失去了平衡。 紧接着,整艘陆行舰发出了恐怖的哀鸣。 那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成千上万根金属骨骼在极限压力下同时断裂、扭曲、崩解的混合巨响。 震颤不再是颠簸,而是变成了癫狂的痉挛,每一次震动都让固定在舱壁上的管线迸溅出火花,照明灯忽明忽灭,将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射在狭窄的空间里。 张牙舞爪。 「搞什麽……」 希里安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原本光滑坚固的舱壁上,毫无徵兆地炸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裂痕急速蔓延、分叉,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所过之处,金属向内凹陷、扭曲,露出下面更深处撕裂的结构。 更多的裂痕从他身後、头顶蔓延开来,整条长廊变成了一个正在崩碎的牢笼。 灰尘、碎屑和不知名的粘稠液体从裂缝中喷溅出来,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机油味,以及一种腐殖质的腥气。 刺耳的警报早已被淹没在结构的崩溃声中,只有全舰紧急广播系统还在做最後的挣扎。 一个失真的声音在震颤中断断续续地吼出。 「全……员……」 後面的话语被一阵更加猛烈的、从舰体深处传来的爆炸闷响彻底吞噬。 广播戛然而止。 最後一点秩序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末日降临般的轰鸣与碎裂。 震耳欲聋的混乱中,希里安右侧的舱壁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舱壁在一股巨力作用下,像一块被粗暴撕开的铁皮,向内侧爆裂开来。 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激射,混合着大股喷涌而出的粘稠液体,以及无数湿滑的菌丝状物体,劈头盖脸地朝自己扑来。 希里安果断地唤起焰火,在身前形成了一道炽热的屏障,熔化了碎片,烧尽了菌丝。 但这并不是危机的结束,相反,仅仅是一个开始。 有什麽东西来了。 它将本就破碎的舱壁彻底击垮,犹如重锤般砸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命中之後,它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推动着希里安的身体,朝着後方的舱壁撞击、击穿,再继续撞击。 希里安整个人几乎嵌在了堆积的残骸里,秘羽衣浸透了鲜血,六目翼盔也碎裂了一角。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看清了那个事物。 那是一根贯穿了陆行舰的巨型投矛。 …… 随着千变之兽与破晓之牙号迎头相撞,黏稠的血肉组织迅速延展、包裹了舰首,无数的脓疮在表面生成又破裂,伸出湿滑的、带着倒刺的触须,死死抠进舰体的装甲接缝。 舰桥内,梅尔文冷静地坐在指挥席上,声音通过舰内通讯,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战位。 「所有舷侧炮塔,火力全开,目标附着点,把它给我轰下去。」 命令下达後的数秒内,侧舷绽开炽烈的光芒。 数不清的武装齐齐开火,编织成一片毁灭性的光雨,砸在千变之兽与舰体附着的部位。 火流灼出嘶嘶作响的创口,实体弹头撕裂大块大块的粘稠物质,爆炸的火光接连不断地在那片血肉上绽放。 千变之兽剧烈抽搐,被命中的部位剧烈沸腾、蒸发。 然而,这头源自恶孽·嗜界沼浆的混沌生物,展现出了可怕的韧性。 尽管被轰击得形体溃散、血液四溅,但那些深入装甲的触须反而蠕动着、扎得更深。 它没有智慧,唯有吞噬一切的本能。 本能让千变之兽无视自身的损耗,用庞大的质量与力量死死地拖住了破晓之牙号,强行止住了这艘陆行舰向前的冲势。 履带无助地原地转动,推进器的尾焰炽亮,但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无法挣脱。 在这角力的关键时刻,舰桥内,比撞击警报更加尖锐、更加连绵不绝的嗡鸣声响彻。 船员们想惊呼些什麽,可嗓子里能发出的,只是阵阵苍白的吸气与呼吸。 雷达侦测上,原本只有千变之兽这一个巨大威胁信号源,但现在,陆行舰的周边区域上,亮起了一个又一个猩红的光点。 几乎在同一时刻内,战场的边缘处,身披长袍的瘟腐主教正遥望着这一幕。 兜帽下的阴影中闪过一丝满意,手指向前轻轻一点,下达了简洁且致命的指令。 「开始吧。」 下一刻,一头又一头的共生巨像从狭间灰域内显现。 林立的身影像是一座座隆起的高山,从四面八方将破晓之牙号完全包围,密不透风。 共生巨像们缓缓拖拽、握持起了巨型投矛们。 没有多余的停顿,无声的蓄力後,数支巨型投矛被凶恶掷出。 见此一幕,梅尔文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破晓之牙号被千变之兽死死遏制住,根本无法进行快速的转移、规避,就和不动靶一样,只能被动地承接这一击。 「挣脱千变之兽!进行规避!」 他嘶吼着下令,紧接着,频道切换至全舰通讯。 「全员……」 梅尔文剩余的话未能说出口。 巨型投矛们经过短暂的飞行後,精准地击中了机动性大减的破晓之牙号,发生了毁灭性的接触。 那是沉闷、厚重、令人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的轰隆巨震。 被直接命中的舱室区域,复合装甲像脆弱的蛋壳般向内塌陷、撕裂,露出下面扭曲的骨架和管线。 爆炸紧随而至。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舰体内部管线破裂、源能回路过载引发的连环殉爆。 炽白的火光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吞噬了邻近的一切,将金属汽化,把结构扭曲成奇形怪状的雕塑。 紧急密封闸门在刺耳的警报中疯狂下落,有的因结构变形而卡在半空,有的被後续的爆炸直接摧毁。 通道内充满了四溅的金属碎片、狂舞的电弧、喷涌的冷却液与刺鼻的浓烟。 上一秒还在奋力操作的船员,下一秒可能就被横飞的舱壁碎片击中,或是被汹涌而入的怪异粘液与菌丝包裹、侵蚀。 死亡来得迅捷而残酷,生命在钢铁的崩解与混沌的入侵面前脆弱不堪。 破晓之牙号如同被钉住了翅膀的飞鸟,巨型投矛严重破坏了推进系统和结构完整性。 更不要说,巨型投矛的末端还连接着粗壮的根系,它们像一根根铁锚般,死死地拖拽住了陆行舰。 破晓之牙号向前的倔强挺进,在一次次抽搐般的震动後,速度肉眼可见地衰竭下来,化作一座在泥潭中艰难挣扎、最终停滞的钢铁孤岛。 灾难并未因陆行舰的停滞而结束,反而迎来了更加恐怖的高潮。 那些深深嵌入舰体的巨型投矛,其表面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布满了粗粝、扭曲的腐植。 命中後,腐植进一步膨胀、紮根,牢牢固定。 现在,这些根须成为了敌人们的入侵通道。 海量的恶孽子嗣与各种扭曲的妖魔,沿着根须,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从各个撕裂的破口、以及因撞击而产生的其它裂缝中,蜂拥而入陆行舰的内部。 入侵开始了。 通道内回荡起非人的脚步声、爪牙刮擦金属的尖响,以及船员们绝望抵抗的怒吼与惨叫。 经过一场场的血战与厮杀,在无数的准备与应对下,故事还是走向了注定的结局。 破晓之牙号搁浅在了这片腐植之地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杀戮之始 废墟之中,希里安从昏厥里清醒了过来。 他不清楚自己失去了意识多久,在此期间,也没做什麽迷离的幻梦。 希里安只是记得,自己不幸地处於巨型投矛的贯穿区域内,遭到了这粗粝之物的正面撞击。 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陷入了漆黑之中。 当他重新清醒过来时,便身处在这样的境地内。 就是这样。 画面切换的如此生硬、迅速,没有半分的过度。 希里安尝试起身,一阵尖锐的撕扯感从腹部传来,带着延绵的痛意,险些令自己再次昏迷了过去。 他当即停下了动作,视线投向下半身。 此刻,有那麽一根歪歪扭扭的钢筋,贯穿了自己的腹部,血肉模糊、骨骼断裂,鲜血汩汩地溢出。 除此之外,身体还有多处的挫伤,内脏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希里安不知道有多少的出血点,但能感到喉咙里翻腾的阵阵血气。 「妈的……」 他想大声怒骂那麽一句,可一时间竟提不起力气,气息虚弱。 希里安没有放弃。 缓了几秒後,他竭尽全力地大骂道。 「的孢囊圣所!」 一声过後,嗓子里咳出了更多的血迹,但希里安整个人却觉得舒坦了许多。 以及,是错觉吗? 怎麽自己最近脏话越来越多了? 不……这怎麽能责怪自己的素质低下呢? 哪怕涵养再好的人,经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日子,恐怕都会痛哭流涕、诅咒个没完。 「我是不是有些太倒霉了。」 希里安幽幽地想到。 「唉……」 长叹了一声後,希里安动了起来。 唤醒体内沉眠的源能,萦绕浑身的痛意顿时减轻了大半,而後,阴燃起血液里的魂髓, 希里安犹如一座焖燃的熔炉,体内的温度迅速提升,直接将侵入血肉中的金属熔化。 他咬紧牙关,一把将钢筋拧断、拔出。 哐当一声,烧红的钢筋丢到了一边,带着点点的血迹。 希里安捂住腹部,凭藉阶位三的体质,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打不垮他。 但可能是撞击对大脑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也可能是昏迷期间,流了太多的血。 哪怕唤醒了源能,希里安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脚步松软,踉跄了几次都险些摔倒。 「伊琳丝!伊琳丝!」 他按了按通讯器,试图重新联系上对方。 能听见的只有阵阵尖锐的电流声。 希里安检查了一下通讯器,除了外壳有些裂纹外,没有明显的损伤,应该是强大的混沌威能影响了通讯。 尝试了几次後,他放弃了呼唤。 仰起头,层层叠叠的废墟後,能见到那巨型投矛的一角。 表面附着的菌丝已经在舱室间完成了筑巢,将巨型投矛与陆行舰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并滋生起亵渎之物。 菌丝就像活体的血管,在金属与残骸间蠕动蔓延,渗出黏稠的暗色汁液,滴落处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坑洼。 巨型投矛的撞击将废墟堆叠在了一起。 断裂的舱壁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破碎的仪器与肢体残片混杂在一起,覆盖着一层菌丝织就的灰白菌毯,好像整片区域都在被某种病态的生命缓慢消化。 猜得没错的话,希里安应该是在撞击後,从舱室开裂的崩塌中,摔落了下来。 这反倒让他侥幸地远离了污染区,避免了菌丝对血肉的侵蚀。 至於为什麽…… 在那巢穴的下方,挂着一具具已经被菌丝包裹成茧的屍体,残破的冰蓝色制服套在上面,宣告着他们原本的身份。 撞击发生的瞬间,有些倒霉鬼直接被压在了废墟里,变成了一层肉泥,没有什麽痛苦地死去了。 还有一些船员则和他一样,侥幸生还,但又遭到了菌丝的纠缠,在重伤的情况下,难以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最终成为了养料的一部分。 屍体被抽乾了血,吃净了肉,像是被悬挂的祭品,在空中轻轻摇晃。 希里安在不远处见到了几具摔落下来的屍体。 乾瘪的皮肤紧贴骨骼,眼眶与口腔中探出细密的菌丝,仿佛灵魂仍被封存在了屍骸里,无声尖叫。 希里安展开武库之盾,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锁刃剑,而是率先取出了沸剑。 五指缓缓紧握住剑柄,略显浮躁的内心,顿时也安定了下来。 零星的妖魔正游荡在上方,对着残破的屍骸大快朵颐,利齿撕扯骨肉的声音,混合着黏腻的咀嚼声,在废墟间回荡不止。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希里安可以确信,自己周围没有幸存者。 只有散落的残肢、凝固的血泊。 不过在更远处,轰鸣的炮火声与嘶吼声不断,魂髓之光也从裂隙里照落了下来,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破晓之牙号虽然搁浅在了此地,但在孢囊圣所的围攻下,抵抗仍在继续。 确认了这一情况後,希里安松了口气。 这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周围响起,声音很轻,可还是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头又一头的妖魔从阴影里钻了出来,猩红的眼瞳里满是渴望,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面上灼出焦痕。 诸多的狰狞之影的身後,则是一位又一位长满脓疮与畸形肢体的恶孽子嗣。 他们很意外,这里竟然有一条漏网之鱼,也很欣喜,又有新鲜的血与肉可以品尝。 只是令恶孽子嗣略感困惑的是,这个被层层包围的可怜虫,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绝望哭嚎。 相反,六目翼盔下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没有任何徵兆,希里安的身影暴起。 剑光如一道撕裂阴霾的疾电,首当其冲的妖魔来不及嘶吼,头颅便在炸开一蓬污浊的血浆。 希里安旋身斩击,剑刃切开了另一头妖魔的胸膛。 骨骼碎裂的闷响与脏器撕裂的湿漉声短暂交叠间,他的左拳已轰然砸出,正中又一只妖魔的面门。 颅骨坍塌的触感透过拳锋传来。 转眼间,包围圈竟被希里安一人冲出了一道缺口。 恶孽子嗣们反应了过来,纷纷扬起畸形的尖爪与锈蚀的刀剑。 与那些常见的恶孽子嗣不同,他们长年处於灵界之内,是孢囊圣所封存的力量之一。 在灵界度过的漫长岁月中,混沌威能已完全与肉体融合在了一起,致使他们的躯体变得越发畸形、病态。 也令他们远比常规的恶孽子嗣,要强大上那麽几分。 换做任何一名执炬人,面对这成群结队的敌人,都会难以为继,更不要说还身负伤势了。 可希里安唯独是那个例外。 他的动作毫无冗余,剑刃活生生劈开锁子甲,拳锋砸爆蠕动的头颅,残肢与污血在身周泼洒成一场亵渎的雨。 明明遍体鳞伤,可每一击却毫无保留地、裹挟着肉身所能迸发的全部力量。 乾脆、暴烈、充满碾碎生命的实感。 当即便有两名恶孽子嗣,在狂暴的攻势中倒下。 希里安正欲乘胜追击,但腹部的伤口始终在撕扯他的节奏。 一次横斩过後,侧腹陡然传来冰凉的刺痛。 有头恶孽子嗣甩出了畸形生长的尾刃,趁势在他腰侧犁开一道狰狞的血痕。 希里安闷哼了一声,剑势却不停,反手捅穿偷袭者的咽喉,抬脚踹飞那仍在抽搐的躯体。 破绽接连浮现,剑刃爪牙在他肩背、大腿留下道道绽开的血肉,鲜血浸透秘羽衣,每一步都在菌毯上踏出黏稠的血印。 更多的阴影从废墟高处跃下,围拢而来,像群鸦环伺垂死的兽。 可就在这时,恶孽子嗣们察觉到某种异常。 希里安明明伤可见骨,明明气息紊乱,明明血流不止。 可他的剑却越来越快,拳越来越重,动作变得越发精准、暴烈,甚至……更加疯狂。 希里安忽然笑了。 笑声混着血沫,畅快至极。 「谢谢啊,各位。」 他甩开剑上污血,苍白六目规律地收缩。 「要是没了你们,我还没法这麽快,就把状态恢复过来啊。」 赐福·憎怒咀恶。 这道自白崖镇起始,一直相伴希里安至今的赐福。 无尽的杀戮中,它无法癒合自己的任何伤势,却能将每一分痛苦、每一滴敌人的血、每一缕被击溃的混沌威能,全部转化为源源不断的体力、咆哮的源能、引燃的魂髓。 经过一段时间的杀戮启动,希里安成功摆脱了虚弱状态。 嗜血的狞笑声中,他拄剑而立。 恶孽子嗣们发出警惕的低吼,整齐地扑杀而来,想要扼杀这名负伤的执炬人。 为时已晚。 这一次,希里安的剑下没有破绽,只有毁灭。 最先逼近的恶孽子嗣扬起了覆满骨刺的前肢,下一秒,剑锋自下而上斜撩,整条前臂连同半边肩胛被活生生掀飞,黑血如溃堤般喷涌。 希里安一把抓住那尚在抽搐的躯体,五指狠狠抠进骨缝,借着旋身的蛮力将恶孽子嗣抡起,砸向另一只扑来的同类。 血肉碎裂的闷响中,两只扭曲躯体对撞、变形、嵌合成一团血肉模糊的团块。 希里安没有停歇。 沸剑捅进又一名恶孽子嗣大张的口腔,穿透後脑时顺势向下一压,颅顶至下颌被完整剖成两片,灰白脑髓混着黏液滑落菌毯。 恶孽子嗣尚未倒下,希里安的左拳已轰进其胸腔,握住了仍在搏动的脏器。 猛力外扯。 一束缠绕血管的暗色肉团被连根拔出,在指间微弱颤抖了两下,才被捏爆成污浊的浆液。 第四头恶孽子嗣从背後袭来,利爪刺向了肩头。 希里安反手扣住那只爪子,发力拧转。 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整条肢节被扭成螺旋状,白骨刺破皮肤穿出。 希里安回身斩击,剑刃从侧颈切入,却未斩断,而是卡在颈骨间。 他压上全身重量,推着剑柄向前。 激烈的摩擦声中,剑锋缓慢而坚定地锯过颈椎、气管、肌腱,最终从另一侧穿出时,那颗头颅仅剩一层皮肉垂挂在胸前,躯干仍站立着痉挛。 满地黑血漫过菌毯,最後两头恶孽子嗣开始後退,猩红的眼瞳中首次映出类似恐惧的波动。 希里安踢开脚边尚在抽动的半截脊柱,拖着剑向前,剑锋在菌毯上犁开一道深沟,沟中浸满碎肉与骨渣。 「别急,」他喘息着笑道,「我还差那麽一点,帮帮忙啦。」 恶孽子嗣们无助地尖叫、哀嚎,而後不可避免地被切成了碎块。 至此,这片废墟角落已化为血肉的坟场,断肢、脏器、碎骨如祭品般铺了满地。 希里安站在中央。 这一刻他不仅摆脱了虚弱状态,杀戮带来的充盈,还令自身得以回到了完全的巅峰状态。 结束了厮杀後,希里安在废墟间穿行。 舱壁扭曲得像巨大的肋骨,火焰在管线的缺口中喷吐,将一切映照成跃动的血红色。 屍体横陈满地。 船员们那冰蓝色的制服已被血浸成暗紫,屍体仍保持着紧握武器的姿势,也有妖魔扭曲的残肢,与遗骸彼此纠缠,像是在死前完成了最後一次撕咬。 焦臭与血腥混杂成浊重的气息,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浆液与碎甲上。 希里安意识到,在这座由破碎舱室与坍塌结构组成的迷宫中,盲目的穿行只是徒耗时间。 目光扫过一侧倾斜的断裂坡面,他向上攀爬,手指抠进变形的缝隙里,靴底碾过碎玻璃与,终於翻上了陆行舰表层装甲板。 然後,希里安看见了那片疯狂。 破晓之牙号如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数根巨型投矛贯穿了它的躯体。 大量的菌丝从矛身上蔓延至陆行舰内,末端延伸的根系上,则有无数的妖魔与恶孽子嗣从中蜂拥而出,像黑潮般蜂拥而至。 林立的炮台与机枪阵地编织出死亡之网,火舌撕裂空气,弹幕如灼热的雨,将黑潮击穿、粉碎。 船员们成功阻击了敌人。 残肢、血肉、粘稠的体液如暴雨般坠入下方堆积的腐植层,那里早已覆盖了厚厚一层仍在抽搐的残骸。 更远处,数头如山丘般的共生巨像正在逼近,每踏一步都引起大地闷颤,而另几头共生巨像已在舰炮齐射中化作燃烧的骨架,缓缓倾塌时砸起冲天尘浪。 但哪怕屍骸倒下,它们仍维持着根系的延伸,拴住了破晓之牙号。 希里安来不及消化这噩梦般的全景,下一刻,一道光从不远处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光。 那是一颗重型魂髓聚爆弹划出的轨迹,它拖曳着尾焰升空,而後落下,命中了远方某个蠕动如肉山的轮廓。 灰雾模糊了对方的模样,可希里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千变之兽。 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 先是一点极致的白,在命中点绽开。 随即,它吞噬了所有色彩与阴影,白光膨胀成球体,表面翻滚着暴怒的波纹,边缘将空气电离出妖异的紫晕。 球体急速扩张,所过之处,岩石汽化,妖魔化作青烟,连光线本身都仿佛被扭曲吸入。 燃烧的蘑菇云拔地而起。 根部是翻腾的、裹挟无数残骸的尘柱,上部膨胀成覆压天穹的云盖,内部持续闪烁着青白色闪电。 纯粹的光与热如海啸般扩散,将沿途一切抹平、点燃、汽化。 希里安只来得及看见那吞噬一切的炽白扑面而来,视野便彻底被光芒淹没。 紧随其後的冲击波,就像无形的海啸砸中舰体,破晓之牙号发出钢铁扭曲的、近乎活物的凄厉呻吟。 甲板在他脚下剧烈起伏,无数来不及躲避的妖魔们,在光芒触及的刹那直接汽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焚风迎面而来,希里安本能地扑向最近一道装甲裂隙,翻滚着跌入黑暗。 下一秒,焚风呼啸而过,将裂口烧红。 头顶,冲击波的余威仍在撼动结构,尘埃簌簌落下,而远方,那颗毁灭之云的轰鸣,此刻才化作沉闷巨响,滚滚传来。 希里安被震得几乎失去了听力。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行 破晓之牙号的这一击,收效极为显着。 千变之兽在极致的高温与魂髓之力下,惨叫着松开了所有的肢体,洒下了成吨的腥臭肉块与血雨,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弥漫的灰雾之中。 周遭如海潮般的敌群,也被完全蒸发,极大程度缓解了防守压力。 爆炸留下了巨大环形坑内,还残留着大量的魂髓之力,地面的腐植物消失不见,成了一片炽热的熔岩,进一步拦截起了敌群的前进。 翻滚上升的蘑菇云,更是将炽热的余温完全倾泻在了夜幕里。 仅仅是片刻後,成千上万的有翼妖魔便纷纷坠落了下来,屍体噼里啪啦地摔打在甲板、地面上,砸成了一片片的血污。 但相应的,在这无奈之举下,破晓之牙号也被这极近距离的爆炸波及了。 陆行舰本身的结构进一步崩溃,舰首区域的一侧,外置装甲完全烧红、熔化,布置的火力武装也成了一片残骸。 爆炸发生时,希里安及时躲藏回了陆行舰内。 可还是有大量的热气流从裂隙内渗了进来,掀翻了他的身体,在本就狼藉的廊道内横冲直撞。 希里安倒在角落里,缓和了好一阵後,才慢悠悠地起身。 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经远去,可他耳边的蜂鸣,却又持续了近一分钟的时间。 希里安扶着舱壁,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连忙摘下了破破烂烂的六目翼盔。 然後。 「呕……」 希里安哗啦啦地吐了一地。 在未消化完的晚餐残渣中,混合着一定量的鲜血,其中还有着隐隐的组织碎片,也不知道是内脏的哪一部分。 待吐了个乾净,他刚觉得自己舒服一点後,腹部又传来了阵阵痛意。 爆炸引起的剧烈颠簸中,勉强止住的伤口,被再度被扯开,鲜血滴答个不停。 希里安的眼神也少见地变得涣散、茫然。 许久之後,他喃喃道。 「我……我真的是受够了。」 这一路过来,已经不是一波三折了,简直是劫难重重。 希里安猜,自己的命运之线,一定是又粗又大,不然换做任何一个命运之线稍微纤细点的,恐怕早就被剪断,不明不白地死了。 检查了一下六目翼盔,外壳受损严重,但好在主要的视觉系统尚能运行。 重新戴上後,希里安的视野连续切换了几下,许多被阴影覆盖的地方,清晰地映入眼中。 有些是破破烂烂的屍体,有些则是丛生的菌丝。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六目翼盔下传来压抑的、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破损的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将希里安的影子长长拖曳在沾满污迹的地面上,两侧的舱壁布满裂痕与弹孔,不时有细碎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那是远处仍在持续的炮火与爆炸。 希里安一边行进一边观察沿途的状况,经过初步分析,在此之前,这里应该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室内战。 船员们且战且退,按照先前计划制定的那样,撤离到了第一道防线之後,将这里让给了入侵的敌群。 而敌群们在意识到,从这里无法再取得任何成果後,便纷纷离开了,寻找其余的入侵通道。 来到一处岔路口前,即便已经变得满目全非,希里安还是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擦开了被菌丝覆盖的通道标识牌,他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 好消息,这是一条前往上层甲板的廊道,坏消息则是,敌群应该都聚集在了廊道的尽头,想方设法超前挺进。 自己算是绕行到了他们的後方,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杀回防线内。 「放轻松,希里安。」 他自言自语地攥紧了沸剑,又抽出了怒流左轮。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抱怨现状。 「就算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呢?」 越是深入廊道,混沌威能越是充盈,密密麻麻的菌丝覆盖了上上下下,还生长出了大量的孢囊。 某些狭窄的地方,希里安甚至需要侧身经过。 但他不想侧身。 沸剑呼啸斩过,带起阵阵光焰,将宛如丛林般的菌丝荡了个一乾二净。 「该大扫除了!」 希里安欢呼了一声,步伐突然加速,狂奔了起来。 阵阵密集的啸叫声清晰地从前方传来,一同到来的还有模糊的源能反应,以及阵阵枪声。 很快,数名瘟腐骑士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所处廊道的位置,已被巨型投矛完全贯穿,整个区域也被丛生的腐植腐化,到处都是硕大的孢囊,还有游荡的无数妖魔。 伴随着刀枪剑戟的锐鸣,混沌威能此起彼伏。 希里安来的正是时候,一场激烈的攻防战正在进行中。 这片区域处於陆行舰的上层,巨型投矛贯穿舰体时掀开了大面积顶盖,让此处暴露在了阴沉的夜空下,形成一个开阔的露天战场。 刚刚重型魂髓聚爆弹掀起的焚风,同样也掠过了此地,大量的敌人被蒸发、汽化,船员们则及时躲避了回去。 只是当他们再度走出防线时,本以为能赢得一阵喘息的机会,可海量的敌人们再度归来,前仆後继。 希里安踏足此地,的装甲还带着灼热的余温。 十数名幸存的船员依托着临时堆起的掩体,还有灵匠们临时列印出的机枪塔们,向不断涌来的妖魔与恶孽子嗣倾泻着火力。 硝烟、炮火与血肉交织,视野中尽是断壁残垣与疯狂摇曳的火光。 在执炬人们的挺进下,队伍没有继续防守,而是顶着敌人们的冲击缓缓向前推进。 阵线像绷紧的弦,每一步都踏着屍体与鲜血。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枚斜插在断裂处的巨型投矛,其表面爬满了肉植与脉动的菌毯,像一株紮根於躯干上的毒瘤。 队伍之中,一名灵匠格外显眼。 他身形瘦削,背着覆盖整片背部的厚重行囊,深灰色背包上贴满警告标识。 灵匠被五六名执炬人围在中央,形成一道移动的防护圈。 希里安只看了一眼,便清楚了他们的行动。 灵匠背负的是一件经过特化的爆破装置,用来在近距离摧毁难以破坏的巨型结构。 就和先前处理巨型投矛的计划一样,灵匠的任务,是要将它安置在目标上。 但敌人的防守、或者说进攻,比预想的要更加猛烈。 左侧,瘟腐骑士组成厚重的推进阵线。 他们的步伐沉重、整齐,手中腐朽的长戟,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污秽的绿色幽光,将试图突破的船员们逼退。 在瘟腐骑士们阵型的缝隙间,妖魔们如潮水般涌上。 它们无惧死亡,踩着同伴残骸扑向防线,被子弹撕裂、被刀刃斩断,却依然疯狂填补空缺。 空中不时传来刺耳的尖啸。 有翼妖魔们俯冲而下,爪牙直指灵匠所在的护卫圈。 船员们不得不分神举枪射击,弹药在低空交织成火网,将几只俯冲而来的黑影击落,残肢如雨洒落。 突然,右前方传来轰鸣巨响。 一只布满脓疮的大手抓住了舰船的边缘,紧接着,一头酸液兽竟攀爬了上来。 这还是希里安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头怪物,其躯体臃肿、硕大,体表覆盖溃烂的肉瘤与黏液,四肢粗短,但异常有力,爬行时留下冒着白烟的腐蚀痕迹。 最骇人的是那张几乎裂至胸腹的大口,咽喉深处积蓄着腐臭的酸液。 「注意!」 一名船员嘶声预警,话音未落,酸液兽已仰头怒吼。 哗啦—— 腐蚀性酸液从口中喷涌而出,并非直线射击,而是呈扇面横扫。 酸液所过之处,触及之物嗤嗤作响。 数头妖魔被卷入其中,顿时溶解得只剩骨架,还有两名船员躲避不及,手臂被溅射到,皮肉冒出刺鼻白烟,喉咙里压抑着悲鸣。 更致命的是,这道酸液幕墙正好封锁在了前进的路径上,宽达七八米的腐蚀带横亘前方,区域持续沸腾、白烟弥漫。 一名执炬人喊道,「无法通行!」 灵匠被强行按在掩体後,他死死护住背包,脸色因紧张而苍白。 队伍的推进被迫停滞,而瘟腐骑士的阵列正趁机压上,空中的有翼妖魔们再度聚集。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攻势,还在队伍的承受范围内,可紧接着,酸液兽再度张口。 喉间的腐蚀储备隐隐鼓动,直扑最近的一名执炬人。 他正向後挪动,眼中映出那张急速逼近的、布满倒齿的深渊巨口。 执炬人双手攥紧剑柄,心想着。 「该死的……」 酸液兽的扑咬如此迅速,他完全没有时间规避,哪怕有余力做出防御的架势,可在那层层叠叠的巨口之下,自己真的能幸免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锋锐的尖齿将率先刺破自己的皮肤,截断了骨骼,蕴含的酸液与毒素,则会令整条肢体病变,就算生还下来,被咬食的部分,也必须切割、截肢。 即便执炬人可以爆发出魂髓之火,可那星星点点的火苗,落在酸液兽的庞大躯体上,也不过是留下几处微不足道的创口罢了。 即便执炬人可以爆发出魂髓之火,可那星星点点的火苗,落在酸液兽的庞大躯体上,也不过是留下几处微不足道的创口罢了。 在这绝望之际,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它来的太快了,与空气激烈摩擦,竟发出尖锐的呼啸,直直地凿进酸液兽大张的口腔中。 撕裂了上颚、撞碎成排利齿,余势不减地一路向下。 咔嚓! 颈骨断裂的闷响被血肉撕裂的湿黏声掩盖。 来者贯体而过。 破碎的食道、糜烂的胃囊、绞断的肠管,以及被搅成糊状的深绿色腐蚀腺体,全都随这一击从腹腔的巨大破口中抛洒出来,噼啪淋在焦黑的甲板上,冒着嗤嗤白烟。 执炬人愣在了原地。 上一秒他还面对着生死危机,下一秒危机就这麽解除了。 酸液兽剧烈一颤,浑浊的眼球充血暴凸,身子缓缓地向後仰去,再度摔回了下方的黑暗里。 直到这时,它身後的那片污秽才完整地展现了出来,也让执炬人看清了那黑影贯穿了酸液兽後,又去向了何方。 那是一把巨剑,由金属完完全全铸造的实心巨物。 在某人的全力投掷下,它以简单到纯粹的动能贯穿了酸液兽,并进一步地向後贯穿,直接将数名瘟腐骑士碾成了烂泥,一举冲散了他们构建起的推进线。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蓝焰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将拦截在前路的酸液们,一并灼烧蒸发,荡开了一条前进的路线。 焰光渐敛,蓝焰余晕之中,一具森严的同械甲胄踏出。 执炬人愣了愣神,惊呼道。 「护卫长!」 伊琳丝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战场,凭藉受祝之子间的共鸣,轻而易举地在远处的阴影里,窥见了那苍白六目。 见到了希里安,一直以来她心中的那份危机与不安,终於散去了些许。 只是这一系列的心理变化,外在中没有过多的表现。 她冷冷地说道。 「你们的进度有些缓慢了。」 听到这番话,执炬人像被批评的孩子般,充满歉意道。 「我们的行动遭到了敌人顽强的阻击,还有刚刚的引爆……」 伊琳丝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失真的声音响彻。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语毕,同械甲胄大步奔袭。 沉重的金属足部,踏碎了地面凝结的血痂。 瘟腐骑士们嘶吼着重组阵线,腐朽的刀锋与锈蚀的长戟组成一片死亡的荆棘林,孢子云从盔甲缝隙中喷涌而出,菌丝如活蛇般疯狂蔓延,试图缠绕住那具冲锋的钢铁之躯。 伊琳丝的速度未减分毫。 自从将武库之盾赠予给希里安後,她便失去了随时取拿巨武的能力,手头唯一一把的巨剑,在刚刚还被投掷了出去。 现在的伊琳丝可算是赤手空拳。 应付这些敌人,赤手空拳就够了。 伊琳丝一举冲入敌群,左拳率先轰中正面瘟腐骑士的面甲。 爆响尖锐刺耳,面甲向内凹陷,碎裂的骨片混合着浑浊的脑浆从盔颈缝隙中喷射而出。 瘟腐骑士尚未倒地,伊琳丝的右手已抓住右侧敌人刺来的长戟。 五指收拢,锈蚀的戟杆在握力下扭曲变形,随即被她连人带武器抡起,像挥舞一具人形重锤般,砸向左侧三名并排的瘟腐骑士。 咔嚓!砰! 被抡起的瘟腐骑士胸腔完全塌陷,脊椎断成数截,而他砸中的同伴们更惨。 第一人的肩甲碎裂,锁骨刺穿脖颈,第二人的头盔被撞扁,头颅在盔内炸成浆糊,第三人试图举盾格挡,盾牌连着持盾的手臂被这股蛮力砸得反向弯曲,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後方堆叠的妖魔屍堆。 菌丝趁机缠上伊琳丝的腿部,但下一秒,冷日氏族独有的冰蓝光阴卷起,将菌丝灼得焦黑收缩。 她抬脚踩碎了一名恶孽子嗣的头颅,红白之物溅上了胫甲。 一名瘟腐骑士从侧面突刺,长刀砍向颈甲衔接处。 伊琳丝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抓住刀刃,火星迸射中,刀身被徒手拧断,断刃反手插进瘟腐骑士的眼窝。 穿透颅骨後,刀尖带着黏稠的组织从後脑突出。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伊琳丝杀戮震慑住了敌群,也令己方倍感骇然。 在这诡异的宁静之刻,一阵欢呼声响起。 希里安从阴影里大步走出,像是狂热的粉丝般,双手用力地为她鼓掌。 他果断地转身扑向希里安,一同扑杀的还有弥漫的菌丝。 希里安没有提剑挥砍,而是学着伊琳丝的模样。 赤手空拳。 希里安压低了身子,避开了延伸的尖爪,迅捷地抓住了恶孽子嗣的手臂,五指深深抠进血肉里。 撕啦! 伴随着肌腱剥离、骨骼脱臼的声响,恶孽子嗣的整条手臂被他连根扯下,断口处喷出的不是鲜红血液,而是腐绿色的脓浆和蠕动菌丝。 恶孽子嗣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因为希里安已将那条断臂当作钝器,横扫砸碎了他的喉骨。 「好久不见!榍石。」 希里安大声向前,从後方冲入敌群深处,周围全是扭曲的身影和挥舞的武器。 一柄战锤砸中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身形微晃,转身一拳便击穿了袭击者的胸膛。 拳头从後背透出,希里安握住一颗仍在抽搐的、缠绕菌丝的心脏。 他甩手将心脏捏爆,脓血顺着手套滴落。 两名瘟腐骑士趁机左右夹攻,希里安低头前冲,用手肘撞碎一人的骨盆,顺势抓住另一人的腿,将其倒提起来,当作人棒横扫一圈,砸翻四五名敌人。 最後,他再将那具已经不形的躯体,掷向了远处一名的恶孽子嗣,将其撞下陆行舰。 希里安的杀戮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碾压。 伊琳丝同样如此。 两人默契地前後攻杀,碾穿了敌群。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抓握、每一次踢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盔甲变形、肉体撕裂的暴烈声响。 血浆、碎肉、骨渣、脓液在两人周围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猩红领域。 瘟腐骑士的阵线开始崩溃,被混沌腐化的心灵,竟也感受到了深邃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 而是对这种纯粹的暴力碾碎一切的姿态。 在希里安的掩护下,伊琳丝杀回了最初投掷巨剑的位置。 那把巨剑斜插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骸中,剑身已被污血染成暗红色。 伊琳丝一脚踹开趴在剑柄上、尚未死透的恶孽子嗣,右手握住剑柄,猛地拔出。 黏连的筋膜和肠管被扯断,巨剑带起一蓬混杂内脏碎块的污血。 她双手握剑,腰身扭转,荡起一道沉重的圆弧。 圆弧所过之处,试图围攻的恶孽子嗣们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在空中翻滚,下半身仍向前踉跄几步才倒下。 断口处脏器哗啦流淌一地。 「还等着什麽呢?」 伊琳丝那失真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 船员们这才从血雨腥风中回过神来,为首的执炬人嘶声喊道。 「推进!掩护灵匠!」 以伊琳丝打开的缺口为突破口,船员们顶着零星的抵抗向前冲锋。 灵匠被数名执炬人紧密围护,伏低身体,背着沉重的特化爆破装置,在屍山血海中艰难穿行。 就在此时,天穹骤然暗下。 不是夜幕加深,而是无数的有翼妖魔们,汇聚成黑云压顶而来。 它们遮蔽了光矩阵列的辉光,翅膀拍打的嗡鸣化作潮声,猩红的眼瞳成了那密密麻麻点亮。 不等执炬人们做出更多的反应,第一波俯冲已然到来。 有翼妖魔的利爪撕开一名船员的肩膀,另一只有翼妖魔被机枪塔扫射打爆,脓血如雨洒落。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黑压压的影幕几乎要淹没了区域。 希里安仰头看去,停下了杀戮,转而有光焰从掌心迸发、旋转、凝聚,边缘带着莹绿的焰色,化为一根螺旋火矛。 矛身光流奔涌,高温让周围空气扭曲蒸腾。 希里安手臂绷紧,全力将火矛投向天幕。 离手的瞬间,拖出彗尾般的炽白光轨,精准刺入有翼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没有立即爆炸,而是像一颗种子扎进沃土。 下一刻,极致的光爆吞没了范围内的有翼妖魔。 但这仅仅是开始。 被光爆笼罩的有翼妖魔们,其躯体在极致光热中扭曲、膨胀,爆炸接连不断。 每一只有翼妖魔的炸裂,都迸溅出裹挟咒焰的碎肉与骨片,这些燃烧的残骸击中邻近的同类,又将它们点燃、引爆。 一团火光引燃十团,十团引燃百团。 黑压压的妖魔云层被从内部撕开,火光迅速蔓延,像滚烫的烙铁按上黑色的绸布,烧出不断扩大、交织、重叠的猩红窟窿。 直至,整片夜空被映照得像炉膛的内壁,跳动的火光照亮下方每一张震撼或狰狞的面孔。 在这焚天火幕的背景下,灵匠终於冲到巨型投矛前。 灵匠不顾菌丝试图缠绕他的脚踝,迅速卸下背包,将特化爆破装置,仔仔细细地安置在了巨型投矛上。 「装置就位!」 灵匠嘶声大喊,在执炬人的拖拽下向後疾退。 「引爆!」 伊琳丝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尚未退回到安全区域内的灵匠,焦急地按下了遥控起爆器。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沉闷的嗡鸣。 巨型投矛表面的肉植枯萎碳化,金属外壳从内部透出炽热红光,随即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定向的湮灭力场,将其结构彻底瓦解。 庞大的矛身扭曲、收缩、崩塌,化作一团不成形的熔渣,顺着舰体边缘滑落,坠入下方的腐植之地,只在甲板上留下一个边缘融化、冒着青烟的巨洞。 同一时刻,相似的嗡鸣与崩塌声,在破晓之牙号各处响起。 左舷、右舷、上层建筑、尾部甲板……一枚枚深嵌舰体的巨型投矛们,在各个爆破小队的努力下,接连向内坍缩脱落。 每脱落一枚,舰体便传来一阵轻松的震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 当最後一枚巨型投矛滑落,舰桥传来全舰广播。 女人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所有锚点已清除,引擎出力正在恢复!」 战场内,伊琳丝下令道。 「清理残余敌群!巩固防线!」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失去巨型投矛持续输送混沌威能与援兵,残存的瘟腐骑士与妖魔们力量迅速衰退。 船员们配合执炬人展开扫荡,枪火与刀锋收割着那些试图逃窜的敌人。 希里安也放弃了戏弄敌人,攥起沸剑,清扫残余的孢囊集群。 大约数分钟後,随着最後一片成规模的菌毯被烧成焦炭,该区域终於得到了清理。 也是在这时,破晓之牙号的深处传来一阵深沉、有力、且越来越响的轰鸣。 那是主引擎完全启动的咆哮。 甲板下方,管道中传来高压蒸汽奔腾的嘶鸣,轮机室内,引擎组输出的功率节节攀升,幽蓝的光芒透过缝隙渗出。 推进阵列的喷口调整角度,喷射出长达百米的青白色粒子流。 破晓之牙号,这艘饱经摧残的陆行巨舰,再度向前行驶。 起初是缓慢的、试探性的移动,碾过下方堆积如山的妖魔屍骸,发出沉闷的碾轧声。 随着引擎出力稳步提升,速度逐渐加快。 舰首烧融变形的装甲,撞开前方残余的障碍,驶离了那片环形坑与熔岩区,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船员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望着身後逐渐远去的火光与废墟,又看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後余生的沉重喘息。 希里安与伊琳丝重聚在了一起,没有关心与慰问,甚至没什麽客套话。 「情况很糟糕。」 伊琳丝说,「这轮攻势下,第一道防线外的舱室,要麽遭到了摧毁,要麽被完全腐化。」 坏消息未完,她继续说道。 「实际上,在巨型投矛的贯穿下,第一道防线内也遭到了侵入,第二道防线也是如此,好在核心区域内,还在严密的保护中。」 希里安点了点头,问询道。 「死了多少人?」 伊琳丝沉默了一下,艰难地说道。 「很多。」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与舰体行驶时的震颤,在血腥的夜风中持续回荡。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万象演变 希里安摘下了闷热的六目翼盔,将它夹在了腋下。 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伴随着破晓之牙号的缓速前行,阵阵晚风袭来,令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伊琳丝伫立在身侧,示意道。 「该走了。」 希里安点了点头,抬手捂了捂腹部的伤口。 凭藉这一连串的杀戮,他的体力与源能都得到了补充,但身体上的伤势,仍未得到任何治疗。 想到这,希里安不由地再次怀念起了加文修士。 以慈愈命途的力量,用不了几秒钟的时间,苦痛修士便能转移走自己的伤势,并在他们己身上治癒。 注意从己身放至队伍之中。 这支奉命前来执行爆破行动的小队们,此刻也是遍体鳞伤。 从某些船员那充满悲伤的神情里,勉强可以猜测到,在自己抵达之前,队伍之中便出现了一定的人员伤亡。 但在这疯狂的夜晚里,悲伤也显得麻木了起来。 在伊琳丝的号召下,众人离开了这撕裂开的创口区域,回到了布满菌丝的走廊中。 在这条幽邃通道的尽头,便是一重重构筑起的防线,以及陆行舰的核心区域之一、舰桥。 途中,希里安从一名船员的手中得到了医疗物资的援助。 他简单地包紮了一下腹部的伤口,往手臂上又连续紮下好几根针剂。 这种极端困境下,没必要考虑副作用等问题了,唯一要担心的,仅仅是怎麽样活下去。 做完了这些後,希里安不由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发问道。 「伊琳丝,你怎麽在这?」 在原定的计划里,伊琳丝应该被护卫队严密保护,留在安全的舰桥内才对,怎麽出现在了这里,增援爆破小队呢? 「我为什麽不能在这?」 伊琳丝的声音,在两人专属的加密频道内响起。 「目前,战局很是恶劣,但还没有恶劣到,我需要龟缩在舰桥内,被动等待的情况。」 她明白,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希里安,便又坦白道。 「更重要的是,你失踪了。」 希里安沉默了。 千变之兽配合共生巨像发起奇袭时,自己倒霉地遭到了巨型投矛的正面冲击。 即便侥幸地活了下来,但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中。 与自己失联的这段时间里,伊琳丝那平静的神情下,满是焦躁与不安。 也正是出於这一心境,她打着增援的理由,贸然离开了舰桥,四处寻觅自己的踪迹。 万幸的是,自己还活着,并且成功与其汇合。 「重型魂髓聚爆弹命中了千变之兽後,我们暂时将它逼退回了狭间灰域,只是不清楚,它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伊琳丝讲述起了这段时间以来,战局的详细变化。 「围困陆行舰的共生巨像们,也被击溃了大半,但还是有几头幸存了袭来。」 听到这,希里安略感惊讶。 没想到破晓之牙号的反击如此迅猛……这倒也是,他们可是从黑暗世界里硬生生地杀出来的精锐旅团。 交流完信息後,队伍沉默地在走廊内行进。 气氛暂时缓和,但灰雾仍在舷窗外翻涌,舱壁上残留战斗的刮痕与焦痕。 船员们带着劫後余生的疲惫,相互搀扶行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响。 「我们化解了这轮攻势,孢囊圣所一定会愤怒至极,准备全面的进攻。」 伊琳丝嘱咐道。 「接下来就是决战了,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 她这副强硬又充满关照的话语,令希里安不由地想起在白崖镇的日子里,那时也有女孩用相似的语气告诫着自己。 「嗯。」 希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重新戴上了六目翼盔。 也是在这一时刻,走廊外侧的舱壁,毫无徵兆地传来了崩裂的扭曲声。 伊琳丝愣了一下,不明白发生了什麽,希里安反应倒快,嘶声喊道。 「快跑!」 生怕言语上的催促还不够,他拔出怒流左轮,朝着舱壁崩裂的位置开火。 灼目的火流一闪而过,掀起一团膨胀的火光。 火光下,传来一阵呜咽的啸声。 船员们拖着疲惫的躯体,纷纷加快了步伐,朝着走廊尽头奔逃而去。 其中,执行爆破任务的灵匠特意留在了後方,唤起一道道电弧,击打舱壁破裂的位置,尝试紧急修补,来拖慢它的崩溃。 他的想法很好,但可惜的是,当堤坝崩溃时,再多的泥沙也难以拦截半分。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着铁锈的血腥味。 舱壁被完全撕裂,冷湿的灰雾涌入走廊,裹挟着铁锈的血腥味。 从那裂口後缓缓探入的,是头可憎扭曲的巨大面容。 那是一头共生巨像。 破晓之牙号成功摆脱了束缚,再次航行後,这头共生巨像在灰雾的掩护下,无声地逼近了过来。 或许,舰桥一早就发现了它的行动,但临近的火力武装,都被重型魂髓聚爆弹的余波波及,烧成了一片片熔化的铁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算了,不管真正的理由是什麽,这头庞然巨物已临至了眼前。 共生巨像的肩头,渎祭司目光冷漠地瞥向了众人。 他忽视了所有人,唯独紧盯着伊琳丝。 「找到你了。」 共生巨像俯下身,姿态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中。 无数的肉瘤、锈蚀的金属残片、蠕动的菌脉强行糅合成这亵渎的躯体。 模糊的脸庞上嵌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球,毫无规律地转动,扫视舱内的每一个活物。 撕裂舱壁的手臂,与其说是肢体,不如说是畸形血肉的聚合体,末端的巨手则是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与吸盘的肉锤。 一名船员离裂口最近,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一根随意挥动的副肢末端扫过,他的上半身就像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爆开。 猩红的浆液、碎裂的骨茬与内脏碎片,呈放射状泼洒在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灰雾的腐败气息。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共生巨像挥下了重拳。 不是砸,更像是碾。 轰—— 巨拳覆盖了近十米的范围,地板向内凹陷、崩碎。 两名没能及时撤离的船员,连惨叫都被闷在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声中。 粘满污秽与碎肉的拳头抬起时,原地只留下一滩厚度不均、边缘溢出的暗红色肉泥。 依稀能分辨出制服碎片、半截靴子、一只还握着武器却已筋骨尽碎的手……骨渣与屍骸深深嵌入周围变形的结构里,混合着粘稠血浆。 希里安咬牙切齿,接连死去的这几名船员,是来自於孤塔之城的响应者,彼此之间曾聊过那麽一两句。 「撤!快撤啊!!」 执炬人们大喊着,掩护其他人撤离。 共生巨像并不满足於一次击杀,庞大的身躯挤压裂口,更多的金属框架发出震颤的呻吟,被强行撑开、撕裂。 一大片舱顶连带部分管道和线缆被整个掀飞,将共生巨像的身影,彻彻底底地展露了出来。 通道内部,侥幸躲过第一击的船员们跌跌撞撞地撤离。 绝望与恐惧弥漫,但没有人因此崩溃。 希里安与伊琳丝默契地留在了队伍的最後方,明明他们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却一致地选择了协助其他人逃离。 骇然的巨物近在咫尺,新一轮的重拳高高举起。 忽然,一道宛如雷霆般的电弧沿着陆行舰的表面奔袭而过,对着金属反覆击打、触发。 该区域内残余的火力系统,在这一刻做出了最後反应。 几处尚未完全损毁的近防炮台嘶鸣着转动,喷吐出炽热的火链,穿甲弹与高爆弹狠狠凿进共生巨像的躯壳,炸开一连串的火光。 爆炸短暂照亮了那扭曲的身影,却未能阻止它推进分毫,反而激起了更多附肢的狂乱挥舞,将舱壁撕裂得更加支离破碎。 但在下一刻,一道数米宽的火流撕裂了翻涌的灰雾,精准命中了共生巨像的胸腔。 猛烈的冲击让那庞大的身躯,不由得踉跄着向後退却,暂时中止了那毁灭性的碾压。 然而,这关键的一击并非危机的终结,反而是新一轮危机的开端。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藉助雾气的掩护与共生巨像造成的混乱,降临在摇摇欲坠的走廊之中。 凭藉蛇印的刺痛,希里安与伊琳丝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敌人的降临。 和先前的恶孽子嗣、瘟腐骑士等不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上层甲板持续喷吐火力,远程压制这共生巨像的同时,走廊内新一轮的死斗拉开了序幕。 伊琳丝大步向前,率先挡在了最前方。 在她开口之前,希里安抢先答道。 「别像俗套的电影剧情那样,说着什麽你先走之类的屁话,先不考虑我答不答应,这句话本身就搞得我好像是个懦夫一样,是一种侮辱。」 希里安从一地的血污里,抽出破破烂烂的布条,紧紧地勒住了腹部的伤口。 「这种侮辱我受够了。」 听摆,伊琳丝也不多废话,向着一侧让了让身位,好令希里安可以和自己并肩站在一切。 前方,林立的身影们也显现了其真容,沉默、迅捷、带着非人的协调感。 数名菌巢近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後便是身形佝偻的囊肿侍从们,体表鼓动着不祥的脓包。 希里安的心渐渐沉重了下去。 这支突袭组的配置,可谓是奢华,粗略计算一下,光是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就有数位,并且这还不是他们的全部。 随着队伍向着两侧散开,不等希里安看清来者的姿态,一股源自於血脉深处的憎恶感便突然迸发。 愤怒、躁动、渴血…… 希里安的内心几乎被一种杀戮的冲动完全填满,余光瞥向伊琳丝。 隐约间觉得,她与自己也有相似的感觉。 最後,那令人憎恶的源头出现了。 那人浑身笼罩在了宽松的黑袍之下,一手举起明亮的火炬,一手握持着一把伤痕累累的长剑。 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幽光,无需任何言语,一簇灼目的火光沿着长剑燃烧。 见此,希里安低声道。 「背誓者。」 自离开白崖镇後的日子里,希里安一直在追逐着救世军的线索,寻找这些被唾弃的背誓者们。 他有想过在未来的日子里,和这些叛徒们血战、厮杀,但完全没料想到,在与孢囊圣所的争斗中,竟有他们的身影。 是救世军吗? 难道他们也参与进了这场围攻之中? 不……以自己对救世军的了解,一旦他们选择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调动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名背誓者,而是成群结队的狼群。 那麽,他应该是效忠於衍噬命途的背誓者。 像是为了印证希里安的猜测般,背誓者向前踏了一步,随即,大量的孢子从衣袖间溢出,形成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也是在这一刻,磅礴的混沌威能摇曳着冰冷的焰火,昭示了背誓者的阶位。 阶位四·游尘巡使。 希里安肩头的压力再度一沉。 他与伊琳丝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与阶位四的强度周旋一二。 但眼下,他们都经历了重重血战、身负创伤,状态本就不佳,更不要说,这名背誓者的周围,还有数名同样阶位三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 头顶的不远处,共生巨像仍在嘶声咆哮,抗衡接憧而至的火力打击。 确定完了战局的大致情况後,希里安与伊琳丝彼此对视了一眼。 没有视线的触碰,仅仅是六目翼盔与森严面甲的一瞥。 下一刻,战斗爆发。 菌巢近卫大步向前,挥起链枷与重锤,左右夹击而来,囊肿侍从们着唤起一片片密集的枝芽,填补了攻势的间隙。 至於那名背誓者,他仅仅是将手中的火炬高举。 火光静默地摇曳了几下。 刹那间,一股沉重、粘腻、充满绝望低语的精神压力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区域。 「呃啊!」 有悲鸣声从两人身後的昏暗里传来。 不少还未完全撤离的船员们,当即抱着头颅惨叫倒地,眼神变得涣散,陷入疯狂的幻象或。 但很快,冷日氏族的血系畸变发挥了力量。 冬寒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令他们的意识维持起了一定的清醒,克制住了脑海里的痛意。 首当其冲的希里安与伊琳丝,同样也遭到了精神的压制。 可这骇然的力量,落在他们的身上,却难以起到显着的效果。 蛇印的庇护仍在继续。 背誓者见两人镇定依旧,略感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罢了。 他执起燃烧的长剑,大步向前。 在这厮杀之刻,希里安与伊琳丝不愧是有着灵魂层面的共鸣,都不必任何交流、眼神的示意,便极为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抉择。 希里安连续扣动怒流左轮,一团团的火光在半空中炸裂。 伊琳丝则高举起巨剑—— 朝着两人的脚下凶恶贯穿。 随即,地面塌陷,两人落到了下一层里,脚步不停,快速奔逃。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竟然还能笑出来。 「哈哈哈,你没那麽固执嘛!」 「只是很理智的判断。」 伊琳丝冷静地回应道,「敌我双方无论是阶位差距,还是人数差距都太过巨大了,更不要说,还有头共生巨像在附近虎视眈眈。 在那里展开对决,是不理智、充满错误的举动。」 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我的存活,将关系到这场突围之旅的胜负与否。」 一向冷静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伤感,哪怕音色失真,希里安依旧听得清。 「我不希望其他人的死,就这麽白费了。」 作为破晓之牙号的护卫长,伊琳丝十分熟悉陆行舰的内部构造,哪怕在一轮轮的战事下,绝大部分区域已经化作了废墟。 她快步冲在前方,为希里安带路。 两人的身後,混沌威能一刻不曾休止。 「他们看起来很生气。」 希里安一边说着一边回头丢出几枚咒焰,尽可能地阻击敌人的前进。 伊琳丝完全没有他那副玩乐的心态,遇到有废墟挡住去路,乾脆侧过身子,用肩甲硬生生地撞开。 灰尘弥漫如雾,两人没有犹豫,冲向最近的检修通道口。 希里安一脚踹开半掩的检修门,纵身跃入黑暗的竖井。 他没有使用升降梯,那太慢了。 双手抓住冰冷的管道,身体自由坠落,六目翼盔调整为夜视模式,下方层层轮廓在眼中飞速掠过。 松开手,希里安双腿屈膝缓冲,重重砸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下一秒,伊琳丝也落了下来,沉重的同械甲胄直接砸垮了金属网格,两人向着更下层坠落。 好在,接下来坠落的高度并不高,两人稳稳地落地。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尖爪刮擦管壁的噪音。 他们追上来了。 「这边!」 伊琳丝朝着左侧的通道奔走,希里安紧随其後。 走廊在此处变得狭窄,两侧是密集的管线与冷凝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锈蚀的混合气味。 希里安的脚步在铁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腹部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渗血。 他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但沸剑已在手中嗡鸣。 这把伴随他杀戮至今的武器,剑身正隐隐泛起熔铁般的暗红。 从狭窄的维修通道,冲入一条横向的主走廊,这里灯光忽明忽灭,地上散落着先前战斗留下的弹壳与凝固的血迹。 两人已经尽力奔逃了,可敌人追的还是太快了。 一名菌巢近卫竟从通风管道破口处钻出,以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折转,绕行至前方,骨刃横扫,封死了去路。 另一名则从後方包抄,两人陷入夹击。 希里安没有停下冲刺的步伐,直直地撞上了拦路的菌巢近卫。 一阵戏谑的笑声响起。 「真蠢啊!」 希里安嘲笑着劈出沸剑,动作乾脆凌厉。 剑身携带的高温几乎是在触及的那一刻,便轻而易举地熔穿了骨刃,而後重重地劈入胸膛。 他攥紧剑柄,倾尽全力地抽出剑刃,割开了一道几乎将躯体完全撕裂的狰狞创口。 刚才还如老鼠般逃窜的希里安,突然就发动了如此致命的反击。 菌巢近卫慌张地想要进行防御、规避,可这时,伊琳丝已大步而来,补上了攻势的空档期。 狭窄的空间不利於巨剑的挥砍,她乾脆沿着创口殴砸重拳。 第一拳砸碎了菌巢近卫的心脏,第二拳则折断了脊柱。 生怕这杀不死受膏者般,伊琳丝借着冲劲,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一把将他顶在了舱壁上。 此时,希里安的剑势已回转了过来,缠绕咒焰的锋刃劈开了菌巢近卫的头颅。 生命的最後,菌巢近卫突然理解了那声嘲弄。 希里安与伊琳丝看似在亡命奔逃,实际上,是在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令他们的队伍出现了分散,直至产生这种二打一的短暂空隙,再以凌厉的手段完成击杀。 斩杀了一名菌巢近卫後,希里安也不恋战,继续指挥道。 「走!」 两人一前一後,身影一大一小。 奔走之余,伊琳丝还不忘分析道。 「那名背誓者,我怀疑他是裂心氏族的一员。」 听到这,希里安的脑海里当即浮现起了与裂心氏族有关的信息。 别看突围之旅才进行了短短三天,这三天的时间里,着实是发生了不少事。 抛开那些大事件不谈,在伊琳丝的监督与教育下,希里安了解到了不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裂心氏族并不是圣血氏族之一,但却是在圣血氏族之外,发展的最为庞大的几支氏族之一,在叛乱之年期间,他们跟随死兆氏族,一同背弃了征巡拓者,投入了混沌诸恶的怀抱之中。」 希里安努力回忆道,「而他们具备的血系畸变则是……」 「糜识。」 伊琳丝补充道,「他们的血液里,具备着一种名为糜识的力量,会赋予魂髓之火一种精神污染的能力。 也是出於这个缘故,自叛乱之年後,他们便成为了心链氏族的仇敌。」 信息交流结束,两人冲向前方敞开的舱门,门後是…… 一处空旷的货舱。 这里堆放着半拆卸的机械部件与货柜,空间开阔但杂乱,几盏应急灯悬在高处,投下苍白晃动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着尘埃,远处传来管道泄漏的嘶嘶声。 希里安问道,「说来,为什麽心链氏族与裂心氏族之间,是互为死敌的关系,仅仅是背弃誓言吗?」 「这我倒不清楚,书本上没有记录这些故事……」 伊琳丝摇摇头,话音刚落,一道寒芒从昏暗里闪烁而至,强行截断了两人的行进。 那是从上方破壁而出的菌巢近卫。 紧接着,阴影里浮现出更多蠕动的身影,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将两人团团包围。 希里安皱紧眉头。 「还是被困住了吗?」 在他的计划里,只要撤回防线内,凭藉着船员们的火力优势,这支突袭组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只可惜,敌人的攻势太过迅猛了,一环扣着一环。 菌巢近卫率先发难,迈开诡异的步伐向前突进,链枷拖出惨白的残影。 他配合另一名菌巢近卫,协同发起攻势,与希里安正面交锋,其余的囊肿侍从们,则干扰起了伊琳丝。 希里安格开劈向头颅的一击,沸剑顺势削断了一根袭来的副肢,污血喷溅的瞬间,第三把骨刃已刺向他的肋下。 他旋身闪避,剑锋擦过肋下迸出血沫。 伊琳丝那边更为凶险。 囊肿侍从们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持续不断地发射枝芽、孢子云雾等,进行持续的压制。 伊琳丝不确定背誓者的具置,不敢贸然出击,只能被动防御。 这时,一名菌巢近卫抓住她的破绽,骨刃重劈在肩甲上,伊琳丝闷哼後退,同械甲胄的关节处传来过载的嗡鸣。 压力如潮水般叠加。 两人像被困在逐渐收紧的铁网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直到,背誓者动了。 他之前一直隐藏在阴影里,持有的火炬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就在伊琳丝格开两把骨刃、身形微侧,露出背部空档的刹那,背誓者黑袍下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没有破风声,没有源能波动。 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下一秒,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袭来,无声地凿穿了同械甲胄的後背。 剑尖从伊琳丝肩头偏上的位置透出半寸,鲜红的血顺着剑身的锈蚀纹路渗出。 这一击精准得可怕,避开了甲胄最厚重的防护层,从关节连接处的薄弱点刺入。 伊琳丝屏住呼吸,反手挥起巨剑,逼退背誓者拔剑後撤,但伤口处已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糜识与衍噬的力量,像是病毒般从伤口里扩散。 「伊琳丝!」 希里安发现了这一异样,紧张地呼喊道。 「没事的,我还可以。」 伊琳丝咬牙坚持,想要予以还击,却发现背誓者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缠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伊琳丝在囊肿侍从间勉强维持战斗,但背誓者的剑如附骨之疽,总会在不经意间杀出。 每一次交锋都在她身上增添新的伤口,同械甲胄表面爬满冰裂般的纹路,内部传来元件过载的尖锐哀鸣。 终於,在又一次硬撼中,背誓者的火炬猛然爆发出惨白强光,伊琳丝下意识闭眼格挡,长剑却趁隙重斩在她胸前。 咔嚓! 同械甲胄彻底崩溃。 外甲四散飞溅,内部的源能回路断裂,溅射出幽蓝的电火花。 伊琳丝重重撞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希里安刚刚拧断一名囊肿侍从的脖子。 他付出了惨重代价。 左肩鲜血淋漓,一道骨刃留下的伤口从锁骨延伸到胸口,腹部原本包紮好的伤口,已经糜烂了一片,右腿还在快速的转移中有所扭伤,每一步都带着刺痛。 赐福·憎怒咀恶正疯狂运转,将每一分伤痛都转化为沸腾的杀意与短暂的力量,让他成为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但肉体是有极限的。 希里安能感觉到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发出警告,失血带来的眩晕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呼吸变得灼热而费力。 「若是有一名苦痛修士……」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加文修士远在千里之外,而自己连眼前的敌人都快斩不动了。 希里安拄着沸剑喘息,周围倒下的屍骸里,仅剩的一名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正警惕地向自己靠近。 他们也没想到,希里安居然如此强大,哪怕伤成了这副样子,依旧能还以痛击。 要不是有一位背誓者在,他们这支突袭组还真没有把握,可以拿下这两人。 「伊琳丝……」 希里安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背誓者正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瘫倒在舱壁下的伊琳丝。 就在他举起长剑,准备给予最後一击的时,忽然发现了什麽。 同械甲胄侧倒着,背部敞开了裂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点点的血迹。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背誓者的身後。 伊琳丝榨乾了自己仅存的体力,释放了最终形态。 「赐福·魇魂噬身。」 她嘶哑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无数重叠的怨魂哀嚎。 伊琳丝的身躯开始膨胀、扭曲,血肉疯狂滋长,骨骼刺破皮肤、在脊背上扭曲成狰狞的骨刃丛,化为致密的甲胄覆盖全身。 脸庞被甲片与骨板完全包裹,出了没有嘴唇的猩红牙床,口中利齿参差。 踏入混沌化後,伊琳丝再度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荡起双臂的链刃,劈砍向背誓者。 背誓者没有做出反击,只是无声地望着这头畸变的怪物。 手中的火炬骤然炽亮,惨白的光如实质的锁链,缠绕向伊琳丝的四肢。 她嘶吼挣扎,链刃斩断数道枷锁,但冰冷的辉光过後,却是一柄直刺而来的长剑。 迅捷、致命,贯穿了腰腹。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阻挠不了混沌化後的伊琳丝,可这一次,她的身躯猛然弓起,所有暴戾的动作瞬间僵滞。 「咳……咳咳……」 伊琳丝痛苦地咳了起来,每一口都吐出大量的血浆。 背誓者从容地抽出长剑,任由她的身体摔倒了下去。 随即,混沌化的躯体开始崩溃,骨板片片剥落,增生血肉如退潮般萎缩,露出其下苍白、布满伤痕与血污的皮肤。 伊琳丝变回人形的躯体蜷缩着,仅存的意识在剧痛与侵蚀中浮沉。 「果然啊,你就是那位受祝之子。」 背誓者掂了掂沾染血迹的长剑,刃锋上泛着一种异样的幽绿。 「别反抗了,这把剑上有着母亲的赐福,正是为你准备的。」 伊琳丝挣扎地仰起头。 来自於菌母的毒素压制了她的源能,强行中断了混沌化,哪怕阴燃魂髓,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驱逐。 「伊琳丝!」 希里安低吼着撕碎了最後那名碍事的菌巢近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扑到她身边。 抱起她那轻得可怕的躯体,指尖触及那蔓延的灰败伤痕。 衍噬的侵蚀已深入内脏。 希里安想站起来,想带她离开,但这一系列的漫长鏖战,也已将他逼至了极限。 前方,背誓者提着剑缓步走来,火炬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祭坛前待宰的牺牲。 背誓者轻蔑地问道。 「哦,还有一位执炬人,你是哪支氏族的?」 绝境之中,希里安没有感到绝望,甚至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相反,心中充盈的只有愤怒,正如在白崖镇的那一夜。 一切都是如此相似,但他曾发过誓,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掌心的蛇印骤然燃烧。 剧痛沿着神经炸开,却又转化为汹涌的、近乎暴虐的力量洪流,冲刷着他每一寸濒临崩溃的躯体。 希里安在这一刻清晰听见了伊琳丝的心跳。 那微弱固执的搏动,正透过血污与灰烬传来,与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并齐。 灵魂之间的共鸣随之激荡,仿佛两道原本分离的弦,在绝境中震颤出同一频率的哀鸣与怒吼。 视线边缘泛起灿金色的余光,耳畔响起无数重叠的嘶鸣与低语,像是古老殿堂中囚锁万年的魂灵一齐苏醒。 希里安能感觉到,某种束缚的枷锁,正在这共鸣中迸出裂痕,彻底断裂。 声音对自己说。 「赐予你,化育万相,於是,万相演变,是为……」 「——魇魂噬身。」 灵魂的共鸣在此刻圆满。 赐福挣脱了旧有的形态,向着崭新的形态进行演变。 希里安忽然明白,为什麽好好先生明明见过许多的受祝之子,为什麽却始终在等待自己。 又为何唯有自己,能容纳无序狂嚣的力量。 到了今日,他才後知後觉起,自己身负赐福的真相。 骨质从皮肤下穿刺而出,如活物般蔓延、交叠,凝成苍白的胄甲,关节反转又重组,肌肉膨胀撕裂衣袖。 「菌母赐福的剑刃吗?」 嘶哑暴虐的嗓音从骨质面甲下传出,已不再属於人类。 背誓者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向後退步。 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 「你最好能再刺出第二剑。」 第一百六十章 苍白翼兽 在背誓者得到的情报里,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一位受祝之子,并且就和历史里记录的那样,目标还具备一项强大的赐福之力。 为此,他从渎祭司的手中,接过了这把浸透了菌母赐福的长剑,充满毒素的锋刃足以瘫痪受祝之子的力量。 事态每一环的发展,都在背誓者的预料之中。 破晓之牙号在不断的追击、围剿下,损伤惨重、筋疲力竭,又在千变之兽与共生巨像们的配合下,遭到了一轮又一轮的重创。 再到几分钟前,自己不仅发现了目标,还成功杀伤了她。 一切是如此顺利,简直像是梦幻一样。 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只不过是带瘫痪的伊琳丝,从这残破的陆行舰内撤离即可。 菌母会亲昵地注视自己,分予给更多的宠爱…… 是的,事情本该是这样发展的……直到希里安怒目嘶吼。 背誓者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缓慢起身的怪物。 他能明确地感受到,希里安的体内涌动着与伊琳丝相似的力量,甚至说,要比她更加可怕。 「不……这……怎麽可能?」 巨大的现实冲击,令背誓者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中。 他有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怀疑自己是否遭到了某种幻觉的侵扰。 但作为裂心氏族的一员,血脉里深埋着糜识之力,对於精神的侵染,怎麽可能毫无觉察呢? 那麽,事实只有一种可能了。 背誓者喃喃道。 「又一名……受祝之子。」 升腾的源能溃散、剥落,出希里安蜕变後的真容。 那是一种将血肉与钢铁强行糅合而成的、亵渎神圣的畸变美学。 标志性的翼盔如今已与颅骨融为一体,六只狭长的炽白之目深深地嵌入其中,散发阵阵的光晕。 秘羽衣已彻底异化,化为无数棱角锋利的铁羽,从血肉中穿刺而出,边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与粘稠的筋膜,随着呼吸微微震颤,发出金属摩擦的细碎嘶鸣。 希里安缓缓咧开下颌,牙床直接了出来,错乱的牙齿歪斜生长。 相较於伊琳丝混沌化後的重甲形态,希里安的姿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轻盈感。 零散的锁链从铁羽的缝隙垂落,末端延伸出一道泛着冷光的细长尾刃,刃口布满锯齿,滴落着血液。 最矛盾的,也是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脑後悬浮的那一道火环。 炽白、泛着点缀的灿金色,纯净的近乎神圣。 伊琳丝艰难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她见到有苍白的羽翼将自己包裹,明亮的光环高悬,不由地让她想起神话里关於天使的描述。 可待视线渐渐清晰之时,所谓的天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畸形可怖的怪物。 「希里安?」 她疑惑地呼唤道,而後,那苍白的六目低垂了下来。 希里安嘶哑着开口。 「你安全了。」 不是「你会安全的」「你将要安全」的之类予以期望的话,而像是有天神开口,宣告起一个注定的现实。 你必定安然无恙。 希里安放下了伊琳丝,将她掩护在了密集的铁羽之後。 苍白六目凝视向前方,与背誓者对视的瞬间,对方心中压抑的不安与恐惧,压缩至了极限,全面爆发。 「只不过再刺一剑罢了!」 背誓者低吼向前,将动作加速到了极限。 踏碎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半边身子都化作了一团涌动的流火。 希里安在典籍的记载中可知,炬引命途的各个阶位名称,并非随意命名的,而是受到历史发展等多种因素影响形成。 在复兴时代,通讯与航线被严重干扰,各个城邦之间只能依靠非常原始的方式进行交流。 即,信使。 唯有到达四阶位的执炬人,其身体实现一定程度的源能化,具备了在狭间灰域中独自穿梭的能力,才可以承担这一使命。 成为那在尘世之间游巡的使者。 希里安周身突然浮现起一排排摇曳的虚影,一手攥紧沸剑,另一只手则从虚影中缓缓抽出锁刃剑。 双剑猛然在身前交击,迸发出一阵刺目的火花,从他腋下穿刺而出的无数铁羽,在这一刻也随之震颤,哗啦啦地碰撞在一起。 溅射出大片大片的碎光与火星,发出了足以撕裂灵魂的凄厉尖啸。 这不是精神层面的幻觉冲击,而是实实在在的、足以压垮肉体的声波。 仅存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正欲上前助战,可刚前进了两步,就被这音浪彻底吞噬。 仿佛有千百道幽魂的哀嚎叠加在一起,高频的震颤几乎在瞬间击穿了他们的耳膜,鲜血从裂隙中汩汩渗出。 就在他们以为,这是希里安力量的尽头时,另一重异变接踵而至。 躁动。 尖啸的余音未散,一种诡异的躁动便从心底升起。 他们的心脏失控般狂跳,血液像是被点燃般滚沸,原本清晰的意识开始扭曲,仿佛有某种癫狂、无序、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从灵魂的最深处缓缓探出爪牙,蠢蠢欲动。 背誓者凭藉阶位的差距,强行无视了这凄厉的尖啸。 原以为希里安会与自己正面交锋,但迎面而来的并非是双剑的斩击,而是再次展开的武库之盾。 虚影间,一道不起眼的微光闪烁。 希里安将预先准备好的稳定锚栓启动,犹如投矛般掷出。 光点骤然膨胀、爆发。 海量的魂髓之力就此释放,宛如一颗烈阳短暂燃烧了那麽一秒。 混沌威能被彻底压制,冲击波如浪潮将背誓者猛地掀飞。 他重重砸进舱室的一角,留下一片滚烫熔融的铁与血。 强光持续了近十几秒,昏暗的舱室被映照得如同炼狱熔炉,空气扭曲、闷热如蒸,呼吸间皆是灼烫。 就连围攻而来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也在这一瞬的冲击下,被迫踉跄退却。 「该死!」 菌巢近卫低喘着後撤,试图远离这片区域。 嘶哑的尖啸声再度袭来。 方向是……身後! 菌巢近卫刚转过身,便见到一道苍白的残影降临。 一同而来的,还有那撕裂热浪的沸剑。精彩章节《第一百六十章 苍白翼兽》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精准、迅捷、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菌巢近卫本能地想要进行反击,可来者已迫近身前。 希里安松开了沸剑,任由它插在敌人的胸口上。 他没有继续挥动锁刃剑进行斩击,只是单手扼住了菌巢近卫的脸庞,堵住了菌巢近卫的嘴巴。 「力量……真是美妙。」 希里安低声感叹,五指如液压钳般收拢。 肉质被挤压的黏腻与骨骼的崩解混作一团,竟活生生地将菌巢近卫的整个颌骨扯了下来。 不待那悲鸣声从喉咙里响起,无数棱角锋利的铁羽骤然暴长,刺穿了那臃肿的躯体。 铁羽在血肉中绞动、穿行、再刺出。 每一次伸缩都带出大块模糊的组织碎片,锯齿状的刃口深深嵌入躯干深处,在刮擦声中,粘稠的内脏倾泻了一地。 希里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重新攥紧了沸剑,将残破的躯体像破布般,甩向不远处的囊肿侍从。 沸剑与残躯脱离的瞬间,积蓄已久的热量全面释放。 菌巢近卫的身体从内而外地引爆、燃烧,在半空中烧成了一大片快速消逝的灰烬与火星,遮蔽了囊肿侍从的视线。 短暂的间隙内,铁羽下延伸的锁链钩住了沸剑,被凶恶甩出。 一同荡起的,还有迅速延展的锁刃剑。 沸剑穿过了尚未散去的火星,精准地贯穿了囊肿侍从的肩膀。 他想後撤、回避,可心底涌现的那股躁动感,却在催促…… 催促囊肿侍从去杀戮、去摧毁、去投身於那疯狂之中,直到粉身碎骨。 他竭力遏制这一疯狂的想法,好不容易克制了下去,但也丧失了最後的规避机会。 「咕咕……」 怪异的鸟鸣声中,希里安来了。 锁刃剑缠绕住了囊肿侍从的手臂,骤然收紧。 锋锐绞杀中,他的整条手臂就这麽被撕扯了下来,断面与躯干藕断丝连地耷拉着,并伴随着无意识的抽搐。 紧接着,铁羽下的锁链已钩住了他的脚踝。 希里安轻轻一扯。 囊肿侍从的身体当即失去了平衡,摔倒了下去。 不等他再度起身,如雨般落下的铁羽,将其钉死在地面。 每一根铁羽都精准地刺穿一个囊肿或关节,并非为了立刻致死,而是将其固定成一个无法动弹的、流淌着污秽的活体标本。 希里安的一只脚踩在了囊肿侍从的躯体上,缓缓施加重量。 苍白六目投向了舱室的另一端。 烟尘与熔渣弥漫的废墟中,背誓者缓缓撑起身躯,菌母赐福的长剑依旧紧握在手,但剑身附着的幽绿已然黯淡。 「这一来就彻底清净了。」 希里安说着,加重了力量。 血肉被碾压的闷响中,囊肿侍从的胸膛完全垮塌了下去。 心脏、脏器、脊柱一并被踩断。 并非受膏者的他,就这麽无力地死去了,只剩下了菌丝仍在屍骸上持续生长。 结束了这一轮暴虐的屠戮,希里安将铁羽与锁链收回周身。 其上沾染的污秽与碎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剥离、蒸发。 至此,他勉强将局势扳回了些许,六只狭长的炽白眼眸穿越弥漫的血雾与残骸,远远锁定了在废墟中起身的背誓者。 同样是赐福·魇魂噬身,希里安发现自己与伊琳丝呈现的形态,存在着某种细微的差异。 伊琳丝的混沌化,更接近於一种覆盖与强化。 将自身血肉与意志转化为厚重的重甲,如同披上了一层来自深渊的活体护壳。 希里安则不同。 在混沌侵蚀他身躯的同时,那股力量并未止步於血肉的异变,它更深入、更贪婪地蔓延开来,将那些与他紧密相连的源契武装,都一并拖入了扭曲的漩涡。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武装,而是在混沌之力的熔铸下,被强行糅合、编织进了新生的躯壳之中,成为了这畸变之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刻,希里安暂时无法理清,究竟是自己尚不了解魇魂噬身的全部力量,还是说,这仅仅是发生在自己个体身上、独一无二的异变。 亦或是,与自己真正的赐福有关。 不是所谓的憎怒咀恶,而是从一开始便伴自己左右,却从未被发现、在意的。 赐福·化育万相。 「呵……呵……」 背誓者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 环视了一下这片狼藉的战场,从希里安释放稳定锚栓,再到自己从火光中恢复过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可希里安愣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杀死了最後的菌巢近卫与囊肿侍从。 他所使用的并不是取巧的刺杀,也没有利用精湛的技艺。 希里安仅仅是降临,以那最残暴的手段,近乎碾压式地虐杀了他们。 「这就是受祝之子的力量吗?」 背誓者喃喃自语,不禁感到了一阵後怕。 如果自己没有菌母赐福的长剑,如果自己没有无声刺伤了伊琳丝,率先瘫痪了一名受祝之子…… 没有那麽多如果了。 背誓者提起锈蚀长剑,没有再次发起攻击,反而是将其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母亲,帮帮我。」 伴随着这声嘶力竭的祈求,异变在他体表剧烈呈现。 背誓者的皮肤下,大量增生物如浪潮般涌起、硬化,形成一片片凹凸不平的漆黑甲壳,覆盖了半边身躯,与原本的衣物和血肉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握着长剑的右臂膨胀了近乎一倍,肌肉纤维异化成虬结的、布满瘤状突起的肉质束,与剑柄彻底长合,再也无法分离,指关节反向弯曲,延伸出尖锐的、滴落着脓液的骨刺。 背誓者的面部,变化的尤为可怖。 右半边脸尚能看出原先的轮廓,只是爬满了暗绿色的纹路,左半边脸则完全被增殖的肉质覆盖,一只眼睛被撑大的眼眶和增生的组织挤得只剩一道缝隙,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则被数颗簇拥在一起、不断眨动的复眼状囊肿所取代。 非人的咆哮从变形的喉管中挤出。 背誓者化作癫狂的怪物,重击起地面,近乎踉跄地狂奔而来。 希里安荡起一道锁链,勾住了倒在远处的伊琳丝,用力一甩,将她丢向了一侧的昏暗里。 她在地面滑行了好一阵,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迹,撞入角落里时,还吃痛地发出悲鸣。 希里安没时间为自己的粗暴道歉了。 炽白的火环下,铁羽的翼兽弓起身子,蓄势待发。 第一百六十一章 永续循环 怪物们彼此撕咬、爪击,身影重叠又分离。 血腥的纠缠中,每一次碰撞都伴随骨骼碎裂、甲壳崩飞、血肉剥离的恐怖声响。 铁羽碎片、黑色的粘稠物、暗红的血、黄绿的脓液、破碎的内脏组织……各种颜色的颜料肆意泼洒。 这是炬引命途的内战,守誓者与背誓者的死斗。 希里安的铁羽的碎片混着血沫,如风暴般迸溅,尖锐的啸叫不止。 背誓者彻底抛弃了防御,发狂了般,将长剑视作战锤,一次又一次地抡起、砸下。 铿—— 又一大片的铁羽被硬生生劈飞,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肌肉纤维。 希里安向後跌退了几步,在地面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背誓者的变化令人感到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既然希里安可以发动魇魂噬身,进入混沌化姿态,那麽他又何尝不可呢? 背誓者大步迈入了混沌化的进程,并在菌母赐福的力量下,拥有了更为深邃憎恶的混沌威能,在血液与肉体中滋养、孕育。 剧烈的心跳声此起彼伏,犹如对垒的战鼓。 交锋再起。 炽白的六目高速闪动,精准捕捉毒剑的轨迹,锁刃剑与沸剑织成死亡的网,试图格挡、偏斜。 背誓者的攻势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 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劈,硬生生地撞开了双剑,擦着希里安的左臂掠过。 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 毒剑的锋刃并非切割,而是腐蚀。 希里安被触及的瞬间,覆盖左臂的铁羽连同其下的皮肉,如同被泼了强酸般嘶嘶作响,融化、发黑、碳化。 剧毒更沿着血管疯狂向肩胛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坏死,泛起恶心的脓泡。 希里安没有任何停顿。 他畸变的头颅猛地一低,布满细密尖齿的颚部,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咬在左臂的腐蚀线上。 撕扯声清晰可闻。 坏死的皮肉被利齿扯开,尚未完全碳化的筋腱在巨力下崩断。 黑红浓稠、夹杂着坏死组织碎块的血液,从断臂的从创口中狂涌而出。 希里安头颅一甩,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臂便打旋飞了出去,砸在舱壁上,留下粘稠湿滑的血迹。 下一刻,他左肩的创口处,肉芽疯狂窜出。 惨白的骨骼率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成型,随後是交织缠绕的猩红肌肉束,宛如无数粗壮的蚯蚓般包裹住新生臂骨。 最後,银灰色的铁羽从皮肤毛孔中刺出,不到十秒,一条全新的左臂便已重生。 希里安没有停息。 他突兀地展开双臂,将层层叠叠的铁羽延展至最大,犹如巨鸟展翅。 与此同时,头颅後的火环迅速高涨、燃烧。 光焰瞬息膨胀,释放的光芒落在鋥亮的铁羽上,折射、集中,化作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闪光。 一片眩光中,沸剑越过了背誓者的防御,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腹部,没入近半。 伤口处没有多少鲜血,反而溢出大股半凝固的、沥青般的黑色物质。 希里安趁势腾出右手,五指猛地插入他腰腹的伤口,扣住里面滑腻蠕动的内脏,向外狠狠一扯。 哗—— 一截仍在搏动的肠管,连带着粘稠的组织液被扯出体外,拖曳在两人之间。 声音从背誓者的喉腔中挤出,带着重叠的回响。 「你杀不死我的……」 希里安轻声回应。 「我知道。」 锁链勾住沸剑的剑柄,一举将它抽出,引起了又一道喷起的血柱。 背誓者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在混沌化的状态下,他不仅生命力顽强、恢复极快,更麻烦的是他已达到阶位四,能够将身体转化为能量形态,无论是混沌威能还是源能。 这种「源能化」的能力,足以让超凡者可以避开大多数致命伤,大幅提升持续作战的能力。 就像当初在白崖镇的努恩,正是依靠源能化,才拖着濒死的身体战斗到最後。 此刻,哪怕希里安这一击掏空了背誓者的内脏,他依然不会死。 狰狞的伤口中不见血肉,只有不断逸散的混沌威能,并且源能化已蔓延大半个身躯,燃起一簇簇魂髓之火。 火光刺眼,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两头怪物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僵持,剑锋在极近的距离内反覆拉扯、切割,每一次移动都在彼此的血肉上划开深可见骨的创口。 鲜血混合着脓液喷溅,将地面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粘稠的血雨腥风中,希里安再度展开武库之盾。 稳定锚栓在极近的距离内炸裂,那是足以刺瞎双眼的光芒洪流,连空气都在这极热中尖叫着燃烧。 然而,背誓者没有後退。 他撕裂了光芒。 烧焦的皮肤像碳化的树皮般碎裂剥落,溃烂的左臂已几乎只剩骨骼,那骨节则诡异地拉长,在撞击中削尖,化为一柄骨刃。 背誓者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仿佛一直等待这一刻。 骨刃穿透尚未消散的光涡,笔直刺下。 一下,又一下。 连续沉闷的穿透声中,希里安的上半身几乎被撕开。 肋骨外翻,破碎的肺叶混合着血浆从裂口涌出,挂在残缺的腰腹间摇晃,六目翼盔的面甲彻底碎裂,露出下方并非人类的面容。 那是不断蠕动、增生、交缠的血肉团块,六只苍白的眼瞳深嵌其中。 背誓者抽出了骨刃,一脚将那破碎的残躯击退。 「该倒下了……受祝之子。」 哪怕希里安是受祝之子,哪怕具备魇魂噬身,哪怕……哪怕…… 无论他曾有多少继续奋战的理由,在这一连串的重击下,肉体与精神都已被逼迫至了极限,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希里安没有倒下,屹立依旧。 固执地抬起那血肉模糊的脸庞,发出了阵阵嘶哑的笑声。 「仅此而已吗?」 希里安挺起胸膛,踉踉跄跄地走来,每一步都洒下了大片的血浆与碎肉。 可就在这一步步的前进中,赐福·憎怒咀恶正在疯狂运转。 每一处伤口的剧痛、每一滴流失的鲜血、甚至交杂在思绪间的杀戮欲望……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赐福转化为沸腾的源能、无休的体力,回馈於己身。 自此,赐福·魇魂噬身的庇佑依旧。 两道赐福在这极端的境况下,达成了一种微妙、残忍的永续循环。 骨质胄甲从伤口深处钻出,像活物般包裹脏器、拼接断骨,铁羽根根倒竖,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 时间逆转般,当希里安重新走到背誓者的面前时,先前种种足以致死的创伤消失不见,唯有剑刃锋锐依旧。 「那麽,该轮到我了。」 希里安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猛地踏前,沸剑燃起炽白的光焰。 剑锋未至,高温已灼得背誓者源能化的躯体滋滋作响。 他急抬毒剑格挡,但希里安这一剑根本不是为了斩击。 苍白的翼兽直接撞了上去。 沸剑再度刺入背誓者的胸膛内,魂髓之力顺着剑身、沿着伤口疯狂灌入。 希里安戏谑道,「既然实质的斩击无法杀伤你,那麽魂髓之火呢?」 对抗源能化最好的手段,不是刺穿心脏的剑刃,也并非是斩断头颅的横扫,而是源能与源能之间的猛烈碰撞。 背誓者觉得希里安疯了。 哪怕有重重的赐福庇佑,但说到底,他仅仅处於阶位三,和身为阶位四的自己之间,有着源能量级的巨大差距。 他狂妄地认为,希里安根本无法撼动自己。 可当那魂髓之力在体内积蓄、阴燃之际,它未如预想中的那般,被混沌威能吞噬、湮灭。 「这……」 背誓者不理解这一切,直到沸剑愈发炽热,烧尽了一切的遮蔽,露出了那轮燃烧的向日葵。 「不……这怎麽可能呢?」 一瞬间,太多的疑问填满了他的大脑。 那支早已消逝的圣血氏族,为何会出现在了这里,难道希里安是他们的末代子嗣,可问题是,他所呈现的血系畸变…… 深入灵魂的灼烧痛意,击碎了背誓者的思绪。 他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咒焰。 汹涌澎湃的咒焰正在背誓者的体内横冲直撞。 来自於执炬圣血的灼血之力,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所有的混沌威能,哪怕菌母残留的力量,也在支撑了片刻後,无声崩解。 紧接着,无序狂嚣的力量得到了释放。 背誓者的视野被那抹莹绿侵蚀,尖锐的啸叫自脑海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细针穿刺意识。 心脏失控般地狂跳,血液奔涌如怒涛,体内原本驯服的源能与混沌威能齐齐暴走,彼此冲撞、沸腾。 他试图压制,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但一切的挣扎皆告徒劳。 希里安一把扣住背誓者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骨裂的闷响与地面扭曲的呻吟同时炸开。 未等对方挣扎,锁刃剑已高高扬起,垂直刺落,与沸剑一同贯穿了胸膛,钉入地面。 伤口处爆开大蓬黑红交织的浆液,溅上铁羽。 希里安没有拔剑。 他俯身,依旧扼着咽喉,右手则握紧剑柄,骤然发力横向切割。 背誓者的胸膛被彻底剖开,断裂的肋骨外翻,内部尚未完全源能化的脏器暴露在空气里。 仍在搏动的心脏、缠连的肺叶、滑腻的肝脏,全部浸泡在涌出的黑血与莹绿火焰中。 背誓者的喉间挤出嗬嗬的气音,残余的混沌威能试图修复创伤,但为时已晚。 希里安松开剑柄,双手插入那敞开的胸腔,十指深深抠进血肉之中,密集的铁羽也顺势刺了进来,像是千百只手。 猛地向两侧撕扯。 嘶啦—— 背誓者的躯干几乎被撕裂成两半,脊柱不堪重负地断裂,胸腔与腹腔内的脏器洒落了一地,丛生着火苗。 他倒地不起,俨然失去了生还的可能,仅仅是靠着混沌化维持着最後的生机。 「你……」 背誓者张了张口,想说些什麽,但喉咙里溢出的血块堵住了话语。 好不容易咳嗽出了这些污血,莹绿色的火苗又从中钻了出来,点燃了他的口腔、舌头。 到了最後,希里安还是没听清,背誓者究竟要说些什麽。 没关系,反正自己也不在乎。 希里安双手握紧了双剑,将它们从残躯上用力地拔出,阴燃的咒焰也随之暴涨了一瞬,将背誓者彻彻底底地烧成了一具空壳。 做完了这一切後,他没有离开离开,而是像雕塑一样又站立了半分钟。 直到蛇印内传来一阵愉悦与欣喜,希里安这才确定了背誓者的死亡。 自此,舱室内只剩下了弥漫的血腥与灼烧後的焦臭。 「呼……」 希里安吐着浊气,双剑归隐於展开的武库之盾内。 他朝着角落的阴影里走去,行进的过程中,体表面的骨质胄甲与铁羽,逐一蒸发消融。 高大狰狞的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希里安努力扯出一副笑意,开口道。 「这就是你解除混沌化後的感受吗?真不舒服啊。」 伊琳丝勉强地撑起身体,望着他的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希里安,你……」 解除混沌化後,虚弱感如海潮般席卷了希里安每一根神经,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了下去。 「别紧张,我还好,我只是……需要缓一缓。」 希里安放低了身体,摇晃了两下後,倒在了伊琳丝的身旁,眼睛紧闭,头脑里传来止不住的晕眩。 他有些难以形容这种虚弱感,非要说的话,有点像在白崖镇时,自己第一次参与的剑术训练。 巨大的体力透支後,整个人几乎低血糖似地晕厥了过去。 值得庆幸的是,虚弱感没有持续太久,另一股充盈感随之升起。 赐福·憎怒咀恶。 方才战斗中的痛楚、敌人的死亡,都被赐福贪婪地攫取、转化,快速恢复起了自身的状态。 只是这次希里安的消耗实在是过於巨大了,哪怕有赐福的庇佑,也仅仅是将虚弱期压缩了,而不是直接豁免虚弱。 可即便这样,两道赐福间的循环,也令希里安倍感心惊。 休息了大概几分钟後,希里安睁开了眼,恰好地迎上了伊琳丝那满是担忧的目光。 他主动开口道,「你还好吗?」 「一般。」 伊琳丝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他恢复常态、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上。 那里刚才还覆盖着非人的骨甲与铁羽。 「为什麽你会……?」 她的问题没有说完,但指向明确。 「赐福吗?」 希里安扯了扯嘴角,「这才是我真正的赐福。它的能力大概是……好吧,说实话,我也不太完全了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就目前我所感受到的,这股力量,可以让我容纳许多……异样的力量?」 希里安没有提及无序狂嚣,而是将话题引到了伊琳丝的身上。 「类似於,可以接触其他的受祝之子,再通过某种我也不清楚的方式,从而将自身的赐福,演变成你们的力量。」 「这样啊……」 伊琳丝没有追问下去。 赐福是来源至今是一个未解之谜,每个受祝之子的体验都是独特且私密的,过多的探究并无意义。 她的视线转向不远处,遭到重创的同械甲胄正静静地躺在废墟里,光泽暗淡。 希里安问道,「那具甲胄,你还可以穿戴吗?」 伊琳丝摇了摇头,否决道,「先留在这吧,结构损坏的太严重了,就算拖回去,修复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应对战事。」 「最重要的是,你我的状态都不好,带上它只是累赘。」 「好。」 希里安尝试起身,身体的疼痛弄得他龇牙咧嘴。 「伊琳丝,你还能走吗?」 「勉强可以。」 在他的搀扶下,伊琳丝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腹部的伤口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溃烂,即便一直阴燃魂髓,暂时也难以根除这毒素。 希里安苦笑了一声,「你也算是帮了大忙啊。」 背誓者错判了局面,将大量的毒素消耗在了伊琳丝的身上,这才令希里安在之後的厮杀中,减缓了不少的压力。 伊琳丝想笑一笑,可实在是提不起力气。 两人互相扶持着,离开了货舱,门外的长廊相对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 战斗仍在继续,但强度似乎减弱了。 接下来的路途顺利了许多,没有遭遇成建制的强敌,只有零星溃散的妖魔或恶孽子嗣,被希里安用锁刃剑迅速解决。 显然,那位在幕後操控共生巨像、发起这轮致命突袭的渎祭司,并未料到事情的发展。 他大概还在利用巨像和剩余兵力对破晓之牙号进行袭扰,试图牵制舰上防御力量,为背誓者的斩首小组创造机会。 渎祭司绝不会想到,这支被寄予厚望的突袭组,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在船员们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希里安搀扶着伊琳丝,步履蹒跚地穿过防线,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得到消息的西耶娜,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关切。 她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两人,最终停在伊琳丝苍白的脸上。 「伊琳丝!」 她声音急促,伸手想要扶住对方,却看到希里安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别动。 他快速汇报,「她腹部中毒,伤口有溃烂,需要立刻处理,毒素可能还在扩散,但魂髓暂时稳住了情况。」 话音刚落,几名反应迅速的船员已经上前,小心地接过伊琳丝,将她扶上简易担架。 西耶娜紧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希里安。 希里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去照顾伊琳丝,自己则缓缓走向角落处,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周围仍有零星的战斗声响从远处传来,但防线内暂时恢复了秩序,船员们的目光仍不时落在他身上,交织着震惊、敬畏与疑惑。 对此,希里安并不在意。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步入灵界 抵达了防线内,确认伊琳丝安全後,希里安便坐在了角落里,尽可能地恢复起了体力。 他伤痕累累,疲倦至极。 刚休息了几分钟,意识便昏昏沉沉了起来,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整个人也慢慢地瘫倒了下去,在角落里缩成了一团。 希里安睡着了,又没有完全入睡。 正如往日的冥想般,意识徘徊在了清醒与沉沦之间。 这样微妙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了他。 起初,这没有引起希里安的注意。 他所处的安全区域内,到处都是伤员、整备的执炬人,大家都忍耐着疼痛与疲倦,压抑着呻吟声。 脚步声渐近,停在了希里安的面前。 他稍稍清醒了点,微微地睁开了眼,语气意外道。 「西耶娜?」 西耶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一言不发地蹲了下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医疗箱。 她用剪刀麻利地剪开了被污血浸透的衣服,将希里安腹部那可怖的创伤露了出来。 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处,暗红色的血液与组织液混杂。 西耶娜眉头紧锁,迅速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用简易的医疗工具进行简单缝合。 尖针穿过皮肉,疼得希里安微微皱眉。 他转移注意地问道,「你不应该先去照顾伊琳丝吗?」 「伊琳丝的伤势已经处理完了。」 西耶娜说着,缝合好了伤口,又用绷带紧紧地包紮、止血。 「她说,你伤的也很重,让我来照顾一下你。」 「处理完了?」希里安意外道,「那麽快?」 「快?」 西耶娜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反问道。 「希里安,你刚才是不是因伤势昏迷了过去啊?」 希里安疑惑道,「我……我刚刚意识确实有点模糊了,怎麽了?」 101看书 海量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距离你把她带回来,已经过去了快半小时了。」 「半小时!」 希里安声音高了几分。 他只是倚着墙壁歇了一会,只觉得过了几分钟而已,没想到时间过去的那麽快。 自己似乎真的有些过於虚弱了。 西耶娜又从医疗箱里取出几支药剂,一一注射希里安的静脉里。这些药剂包括止痛剂、再生药剂和稳定剂,剂量远超常规。 注射完这些後,她用手捂住了包紮的位置,指尖泛起了点点的星光。 西耶娜用源能反覆冲刷他的身体,尽可能地剔除残余的混沌污染,来加速伤口的癒合、体能的恢复。 做完了这一切後,她整理好医疗箱,刚打算离开,又停了下来,神色复杂道。 「希里安,等你状态恢复一下後,去舰桥报导。」 希里安刚想答应一下,便觉察到了异样。 「是有什麽麻烦事找上了我吗?」 「差不多吧。」西耶娜眼神不善道,「伊琳丝负伤成了那副样子……你觉得呢?」 希里安哑然。 破晓之牙号的使命就是保护伊琳丝,护送她回到白日圣城内。 可就这麽一位珍贵无比的受祝之子,却为了自己跑前跑後,出生入死。 想必在西耶娜、梅尔文等知情人的眼中,伊琳丝俨然成了一个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蠢女孩,而自己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了。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 西耶娜继续开口道,「虽然说,伊琳丝是接到了命令,前往增援爆破行动,但在途中,她意外和护卫队分离,然後发生了後续这些事……梅尔文舰长要见你。」 很显然,伊琳丝故意脱离护卫队,大概是怕後续的事件中,暴露自己作为受祝之子的身份了。 「好的,我知道了。」 「嗯。」 西耶娜冷冷地应了一声,便扭头离开,去援助他人。 对於她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希里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又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後,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经过药剂的注入,还有憎怒咀恶的持续协助,希里安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行走起来脚步没那麽虚浮了。 非要说有什麽缺陷的话,大概就是精神仍有些困倦、疲惫。 希里安莫名地想点杯咖啡喝。 先不考虑这个想法是否有些不合时宜、过於奢靡,光是战事到了这种地步,估计用餐厅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了吧。 还怪遗憾的。 总之,阵阵胡乱的思绪中,希里安迈着疲惫的步伐,忐忑不安地来到了目的地。 舰桥内,气氛没有预想中的死寂,反而喧嚣、嘈杂。 各项面板上,不同的指数疯狂起伏、警示灯红了一片又一片,将船员们的脸庞也映得一片血色。 大部分的舷窗已布满了裂纹,还有几处已经完全崩碎。 外界,黑压压的有翼妖魔盘旋依旧,陆行舰堆积的武装防御持续开火,扫射出一道道灼目的火力网,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下。 第一次参与这等规模的战争时,希里安的心中满是亢奋,像个莽撞的热血少年。 但当厮杀持续到了这种境地时,所谓的亢奋、热血都早已不再,有的仅仅是彻骨的麻木。 在那熟悉的位置上,希里安看到了梅尔文。 後者正俯身在地图前,嗓音沙哑地调配所剩无几的作战力量。 防线上,敌人冲击一波猛似一波。 即便是最坚韧的精锐小队,也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伤员被迅速拖下火线,替补者咬着牙顶上前去,轮换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但没有人会选择停下休息片刻。 他们深知,哪怕一分钟的延误,都有可能导致防线的崩溃。 梅尔文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关键节点,额角青筋隐现。 在他下达指令的间隙,余光捕捉到了走近的希里安。 梅尔文的话语戛然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发作。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焦灼的战局,快速完成了最後的部署,挥手让传令兵离去。 然後,梅尔文才缓缓转过身,将全部的重压与审视,投注在静立一旁的希里安身上。 希里安同样沉默,腋下夹着破破烂烂的六目翼盔,满是擦伤与污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比周遭嘈杂更为沉重的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梅尔文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险些毁了什麽。」 声音里的责难清晰可见,混合着一丝後怕。 希里安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偌是自己没有掌握魇魂噬身,偌是没有憎怒咀恶的续航,以及灼血、无序狂嚣之力融合而成的咒焰…… 这一系列的底牌,少了任何一张,他都有可能死在背誓者的剑下。 连带着伊琳丝一起。 也许是胜利带来的喜悦过於巨大了,他这时才感受到死亡的锋刃擦过喉间。 希里安昂起头,没什麽辩解的话,也没什麽想说的。 总不能讲,自己也是受祝之子,更身负执炬圣血,不是自己差点害死了伊琳丝,而是她为了救自己,险些丧命吧。 先不考虑梅尔文信不信,他绝对暴怒地扯着自己的脖子,顺着破损的舷窗丢出去。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一副要杀要剐的样子。 预料中的狂风暴雨没有降临。 梅尔文只是冰冷地说道。 「希里安,你会被安排进最危险的工作,为了伊琳丝的安全而死。」 在他看来,任何的辱骂、痛斥,都不过是发泄情绪罢了。 作为舰长的自己,必须保持极端的理智,为了所有人的生命的、更是为了伊琳丝。 所以,在连狗都要上阵杀敌的极端局势下,他不会对希里安进行任何实际的惩罚,甚至要进一步地武装他,好发挥最後的余热。 对此,希里安没有辩驳,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能感觉出来,梅尔文非常不喜欢自己,这种时候无论说什麽,都容易把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至於最危险的工作……希里安相信伊琳丝会出手帮忙的。 对话自此终结。 希里安默默地退了下去,梅尔文则继续起了指挥战局。 离开舰桥後,希里安检查了一下自己。 经过这短暂的休息,以及药剂逐渐发挥了效用,他觉得自己的状态恢复了不少,握得紧剑,砍得动人。 希里安向来不是一个闲的下来的人,更不要说在这般的绝境之中了。 他打算前往最近的上层甲板。 目前,那里是接舷战的主战场,孢囊圣所正在持续不断地投下兵力,试图夺下这处防御阵地,而船员们也前仆後继,将敌人死死地拦截在外。 希里安前脚刚迈出主通道,一阵轰隆隆的余音突然从侧面传来,是那更为宽阔的货运通道。 为了方便各个载具、大型武装等运输,陆行舰的内部有许多货运通道,连接各个区域。敌人入侵期间,这里是内部战斗的主要爆发地。 希里安呆在了原地,仔细打量了一眼这辆载具後,目光挪向了後方又一辆被拖拽、悬空的载具後。 他这才可以确定,这竟然是合铸号。 不等希里安做任何反应,合铸号的舱门滑开,一只脏兮兮的野狗就这麽钻了出来,像是从火灾现场里刚脱身般,大半的毛发都烧焦了。 「希里安!」 布鲁斯惊诧地大喊。 「你居然还活着。」 希里安喃喃道,「你为什麽会默认我死了呢。」 布鲁斯显然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抱怨道。 「天工铁父在上,真的是差点死掉了,能活着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 希里安好奇起它的经历,「发生了什麽?」 「还能是什麽!」 提及这些,布鲁斯几乎要尖叫了起来。 「那根巨型投矛,它他妈的直接打穿了机库啊!」 在布鲁斯声嘶力竭的叙述中,希里安拼凑出了那场灾难的全貌。 原来,当共生巨像发起围剿时,其中的一根巨型投矛,恰好地贯穿了机库。 霎时间,海量的敌方单位沿着延展的根系通道,疯狂地涌入舰体内部。 更令人窒息的是,机库那开阔高耸空间,成了致命的缺陷。 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走廊可以节节抵抗,也没有层层舱室能够分割敌潮。 入侵爆发的开始,整座机库就沦为了一片正面消耗的绞肉场。 血腥的厮杀中,布鲁斯驾驶着合铸号,在怪物的潮水中反覆冲撞、碾轧,硬生生地为守军开支撑起了一条狭窄的防线。 「我们强的简直像座移动堡垒。」 布鲁斯沾沾自喜了没几句,又萎靡了下来。 「但……很遗憾,最後还是没能守住机库。」 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无奈道。 「敌人後续投入了大批菌巢近卫和瘟腐骑士,这群不死的受膏者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火力,就算被轰得千疮百孔,也能在机库内留下大量的血与肉,对内部进行持续的腐蚀与滋养。 环境越来越糟,我们站都站不稳……」 布鲁斯叹息道,「没办法了。最後关头,我们只能启动紧急方案,将机库内储备的大量魂髓罐全部击破、倾倒,然後……」 「一把火点了。 整座机库,连带着里面数不清的敌人,都化作了炼狱火海。」 短暂的沉默後,布鲁斯勉强提振了一下精神,说出了唯一还算得上好消息的部分。 「万幸的是,在封死闸门前,我们拼死抢出了不少还能动的载具和人员。」 听完它的讲述,希里安大致了解了一下其它区域的战况,心中的阴云再重了几分。 他追问道,「那麽,其他人呢?」 布鲁斯回头看了眼合铸号,过了一会,一张疲倦不堪的脸庞露了出来,是布雷克。 「哦,希里安。」 他强撑起一副笑意,整个人虚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 「布雷克在机库的血战中消耗很大,还遭到了诸多的创伤,暂时不具备战斗力了。」 布鲁斯解释道,「我沿着货运通道前行,就是为了把他运回来。」 「哦,还有你的师兄。」 「哈?」 希里安钻入了合铸号内,这才发现,在脸色苍白的布雷克旁,还倒着昏迷的哈维。 合铸号沿着货运通道前进的同时,也会途径各个区域,遇到某些遭到入侵的舱室时,会短暂停靠一会,协助其清剿敌人。 布鲁斯解释道,「我们返程到下层区域某段时,在一堆屍体里捡到的哈维。」 「他身负重伤,陷入了昏迷之中,身边也都是灵匠们的屍体,看起来是在执行什麽任务,但很遗憾,任务应该是失败了。」 希里安的神情变得越发阴沉、压抑。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继续追问道。 「埃尔顿呢?你们有见过他吗。」 「埃尔顿。」 布鲁斯摇摇头,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抱歉,我不清楚他的情况,这种局面下,我们实在是没有余力关照他了。」 这是一句相当残酷的话,更是一个无奈的现实。 「好,我知道了。」 希里安点点头,乘上了合铸号,载具缓缓提速,沿着货运通道向安全区域行进。 等到了目的地,一男一狗将重伤的布雷克与昏迷的哈维抬出。 走廊两侧堆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员,许多人倚靠着墙壁或直接躺倒在地,呻吟与压抑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沉重的背景音。 血污浸透了地板,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将布雷克与哈维交付给医护人员後,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嘱咐,仅仅是互相凝视了彼此一眼,回以一个眼神後,就此分别。 将布雷克与哈维交付给医护人员後,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嘱咐,仅仅是互相凝视了彼此一眼,回以一个眼神後,就此分别。 希里安与布鲁斯返回了合铸号内,随着行驶的继续,货运通道渐渐覆盖上了一层层的血迹、菌丝,还有零零散散的屍骸。 货运通道的尽头,是早已破裂的闸门残骸,与成堆的屍体混杂在了一起。 布鲁斯拉大动力。 引擎的咆哮在货运通道中回荡,冲入了开阔的上层甲板。 希里安思绪呆滞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已非「战场」二字所能形容。 那是熔炉,是绞肉机,是地狱在上层甲板上撕开的裂口。 密密麻麻的弹道轨迹交织一片,无数降落的身影在半空便被交叉火力撕碎,炸开一团团污浊的血肉烟云。 黏腻的浆液、断裂的节肢、焦黑的甲壳碎片坠落,在甲板上摔得噼啪作响,汇成一层滑腻恶心的地毯。 防御火力已经在尽可能地压制敌人了。 然而,敌人无穷无尽。 大量孢囊突破火力网的缝隙,重重砸在甲板上,喷吐出潮水般的畸变体。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多足迅捷,有的臃肿喷吐酸液,更有恶孽子嗣们混入其间。 伤痕累累的执炬人们组成一道道脆弱的防线,用刀剑、枪炮,以及最原始的铁拳,与冲上来的怪物们撞在一起。 血雾不断升腾,在光炬阵列的照耀中蒸腾成猩红的薄雾,给这地狱蒙上一层不断摇曳的红色纱幕。 布鲁斯刚准备开动合铸号,寻找一个合适的点位,向着敌群倾泻火力。 忽然,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重压骤然降临。 还未寻找异变的源头,一男一狗惊恐地发现,陆行舰正在诡异地倾斜。 不是被外力撞击的那种晃动,而是整体性的、缓慢、无可阻挡的侧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将舰体推向深渊。 「怎麽了!怎麽了!」 布鲁斯尖叫个没完,希里安则抓住一旁的扶手,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向外望去。 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腐植之地犹如活体的海洋般,从四面八方、漫涌上来。 枝芽攀附着舰体边缘,吞噬着履带,淹没着下层甲板破损的缺口。 腐殖质的浪潮中,可见未完全消化的岩石、扭曲的残骸、乃至妖魔的骨骼,一切都在这黏稠、缓慢、无可阻挡的「上涨」中融为一体。 舰桥内,梅尔文下令将动力过载。 履带疯狂转动,将卷入的腐殖质碾碎、抛飞,推进器阵列喷口灼亮到近乎熔化,喷射出长达数十米的湛蓝尾焰,试图提供最後的推力脱离。 但这番挣扎,在上涨的腐植之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徒劳,陆行舰非但未能挣脱,反而像是陷入了无限粘稠的琥珀,动作越来越滞涩。 梅尔文不可置信道,「腐植之地怎麽可能再次上涨!难道是奇蹟造物·丛茵巢要上浮至现实吗?」 腐植之地的本质,只是那奇蹟造物延伸至现实世界的一角,眼下发现的这番异变,不得不让他考虑那骇人的可能。 一名船员转过身,脸庞失去了血色,牙齿打着颤。 「不……舰长,不是丛茵巢在上浮现实,而是……而是我们……」 话语尚未说完,船员便崩溃地尖叫了起来,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昏厥了过去。 舰桥内死一般地寂静。 梅尔文的脸色一片铁青,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破晓之牙号确实是在「前进」,引擎的出力真实不虚,但在刚刚、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它已驶入了另一处空间内。 在这片诡谲世界里,所谓的「前进」与「移动」失去了通常的意义。 无论陆行舰如何狂飙突进,相对於那片上涨的腐殖之海,相对於那越发浓重的黑暗,它就像在巨大的、无形的跑步机上狂奔。 引擎在怒吼,履带在飞旋,喷口在熔化,但这一切也仅仅是……原地踏步。 梅尔文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苍白道。 「原来是这样吗?」 他回忆起观星者的警告,突然明白了所有。 恶孽确实无法轻易上浮至现实,但这不代表,破晓之牙号不会被拖入灵界之中。 在丛茵巢的力量下,腐植之地成为了一扇「门」,而陆行舰刚刚穿过了它,离开了现实。 上层甲板处,希里安若有所感,猛地仰起头。 透过伤痕累累的顶部观察窗,望向那片已浓稠如实质的「黑夜」。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与吞噬感抵达顶点时。 色彩,在无声中爆炸了。 呈现出了一片无法形容的光怪陆离。 没有光源,但每一寸空间都在自内而外地发光,破碎的几何形光影凝结又消散,空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嗡鸣,仿佛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呼吸、在低语。 哪怕刚刚还是一头雾水,但到了现在,希里安很清楚发生了什麽。 荒诞又疯狂。 布鲁斯盯着他那血迹斑驳的侧脸,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 「希里安。」 希里安眼中映射着无数的色彩。 「认真地讲,」布鲁斯顿了顿,「你後悔踏上这场突围之旅吗?」 问题悬在浑浊的空气中,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抹过脸上已经半乾的血痂。 过了许久。 久到布鲁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希里安这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极淡的笑意。 「後悔?」 希里安逐渐笑出了声,轻摇着头。 「布鲁斯,这是什麽蠢问题……你觉得人在什麽时候,才产生所谓的後悔呢?」 他语气变得严肃,自问自答道。 「人只有在做了错事时,才会後悔。」 希里安斩钉截铁道。 「我不会後悔,我正走在正确的路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人生还 欢迎来到奇幻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只存在於书籍与他人讲述之中的、位於起源之海与现实之间的瑰丽空间。 如今,希里安就这麽意外抵达了。 换做往日,他一定会狠狠地抱怨一下,这一系列的疯狂遭遇。 但到了现在,希里安的内心平静极了。 并非是源於镇定的安宁,而是深切的疲惫与麻木。 「这就是灵界吗?倒是觉得有些眼熟。」 布鲁斯尝试回忆了一下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它没心没肺道,「还不错,至少比那浓重的夜色,要强上不少。」 压迫的夜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一抹抹绚烂的色彩,像是濒死前的幻梦。 希里安也有类似的想法,冲它嘿嘿一笑。 「是啊,光听你们讲灵界的邪异癫狂了,怎麽没人告诉我,此地如此美丽呢?」 感叹了一两句後,希里安轻声道,「这算是我亲身经历的、第一场算得上战争的战争吧?」 「我的兄弟们,曾畅想过关於战争的事,他们总说什麽英雄史诗、豪言壮志的,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希里安说着说着,声音停歇了下去。 外面的厮杀依旧,源源不断的妖魔蜂拥而至,但此刻,他不再急躁、嗜杀,而是享受起了最後的宁静。 布鲁斯好奇道,「然後呢?你怎麽话总说是一半。」 「然後?我不是已经把然後表现出来了吗?」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毫无情绪道。 「没有英雄史诗、没有雄心壮志、没有荣誉与喜悦,有的只是麻木……明明肚子里挤满了话,张口却什麽都说不出来的麻木。」 布鲁斯问,「你累了吗?希里安。」 「我只是在休息,然後……回忆。」 「回忆什麽?」 「回忆那些可以让我愤怒的事,让我杀戮难耐的事,奋不顾身、也要继续提剑的事……」 希里安越是讲述,声音越是严厉。 到了最後,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灭着火光。 布鲁斯猜,他应该是回忆起了白崖镇的事,那人生的转折点。 早在赫尔城时,它就隐约听起提及过。 希里安麻利地起身,布鲁斯以为他要再度投入厮杀之中,奋战不止。 哇……光是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 可实际上,希里安竟走到了冷冻柜前,掏了那麽一份甜点出来,又翻了翻柜子,给自己泡起了咖啡。 「差点忘了,用餐厅成废墟了,但合铸号的还在啊。」 希里安的愤怒、憎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一种为自己聪明才智的沾沾自喜。 布鲁斯愣了一下,破口大骂道。 「妈的,你认真的吗?希里安!我们都掉进灵界里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在用冷水冲泡,很快的,用不了多久。」 希里安晃了晃杯子,里面的咖啡粉结成了一块又一块。 就像布鲁斯说的那样,都坠入灵界了,局势的严峻程度,已经危急到可以原地写遗嘱了。 所以,希里安也不在乎什麽卫生安全之类的事了,直接把手指伸进杯子里,用力地搅合了两下。 觉得混合的差不多了,一饮而尽。 细细地品味了一番後,希里安神色复杂地盯着空杯子。 布鲁斯追问道,「又怎麽了!」 「味道怪怪的,有点恶心,可能是手指上沾的妖魔污血融进去了。」 希里安说到一半,乾呕了起来。 缓了口气後,他幽幽地感叹道。 「一想到这可能是我人生里最後一杯咖啡,就有点失望啊。」 紧接着,希里安拿起甜品,不再是一勺一勺地挖了,而是张大了嘴,一口吞下。 在布鲁斯近乎哀求的目光中,他评价道。 「但这东西确实挺甜的,我很满意。」 语毕,希里安大步走出合铸号。 随着混沌威能在此地汇聚、逐步提升,灵界的光怪陆离在战争的血腥中扭曲放大。 背景不再是单纯的色彩交融,而是如溃烂伤口般流淌着暗紫与猩红的虹光,绚烂的色块缓缓蠕动,时而聚合成巨大眼球状的斑纹,时而又撕裂成尖牙交错的裂口。 上层甲板处早已铺满层层叠叠的妖魔残骸。 新涌上的妖魔践踏着同类的碎肉冲锋,黏液与血浆混作泥泞,每走一步都会拉出黏连的丝状物。 接连的冲击下,两侧的执炬人阵列已不成队形。 有人半个身子被触须绞碎,肠子拖拽在栏杆上,有人头颅被利爪削飞,无首身躯仍机械地挥剑劈砍,更多则是被酸液或毒刺溶解,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血肉糊状物。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希里安般,能在赐福的庇佑下,达到一种杀戮的永续循环。 再坚韧的钢铁在反覆的摺叠下,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更何况他们了。 防线一节节地溃败,执炬人步步後退,将上层甲板的更多区域,让给了步步紧逼的敌群。 希里安重返战场时,脚下已找不到一寸乾净的立足之地。 他一剑斩开扑来的妖魔,它爆开的血不是红色,而是荧绿的浆液,溅在甲板上滋滋作响。 耳边的邪祟低语越来越清晰,时而像千百个婴儿啼哭,时而像死者临终的喘息,试图钻入脑海撬开理智的裂缝。 希里安不为所动,但不远处的一名执炬人突然发狂。 巨大的压力彻底击垮了他的理智,哪怕血液内的冬寒之力,也难以再继续维系。 发狂的执炬人嘶吼着将剑捅向同伴的後背,却在悲剧爆发前,被另一人用剑柄重击了头颅,晕死了过去。 有执炬人大喊着。 「带他离开!」 防线正承受着难以想像的压力,仅仅是分出一两名人手拖拽晕死的执炬人,当即就出现了溃口。 在这关键时刻,希里安拔剑向前,替他们分担了压力。 残破的六目翼盔之下,眼眸里的杀戮欲望平静的如一潭死水。 沸剑凶猛地连续劈砍,像是收割稻草的镰刀般,大片大片的妖魔应声倒下。 血浆如暴雨般泼洒,断肢与内脏挂在炮管、缆绳上,随陆行舰的震颤摇摆。 举起怒流左轮,将魂髓弹尽数扣响,引起一团又一团的火光,粘稠的炭化血肉如雨点般啪嗒啪嗒落下。 忽然,一声战吼响起。 那是一名状态凄惨的执炬人,断了手、瞎了眼,腹部也被撕开,耷拉着一片血肉模糊。 他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却不肯接受,拖拽起一连串的爆炸装置,朝着敌群深处狂奔。 轰鸣的爆炸在狰狞的浪潮中升起,将数不清的妖魔、恶孽子嗣烧成了灰烬。 没人拦截,没有人出声劝止,甚至没有悲伤。 唯有麻木。 最终,防线的崩溃始於数头混沌生物的降临,那些庞大、怪诞的存在,仅仅凭藉自身躯体,便轻易地撞穿了火力网。 大量的瘟腐骑士紧随其後,大步挺进。 与此同时,堆积在上层甲板的无数屍骸,也在这一刻被混沌威能利用,生长起了大片的菌丝、释放孢子,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绿雾。 「後撤!」有指挥官大喊,「放弃上层甲板!」 奇蹟造物·丛茵巢并未完全降临,但它延伸的根系、汇聚而成的腐植之地,已将破晓之牙号完全俘获。 密密麻麻的枝芽从上层甲板的边缘攀附而来,恶孽子嗣们疯魔了般向前挺进,在他们之後,更是无穷无尽,从灵界内析出的妖魔们。 一个很反常识的事实是,绝大多数的妖魔都常年游荡在灵界之中,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会通过狭间灰域,偶然抵达现实世界。 在灵界长存的妖魔们,从其诞生之初,便不曾啃食过活人的灵魂,仅仅是彼此撕咬,靠那恶臭的血肉来缓和些许的饥饿感。 如今,妖魔们嗅闻到了灵魂的芳香,前仆後继、奋不顾身。 在指挥官的命令下,防线步步收缩,回拢至上层甲板的通道处,再退回进陆行舰内。 执炬人们且战且退,哪怕已经全力维持阵型了,但某处节点还是因伤亡过重,出现了溃口,被妖魔们趁虚而入。 队伍被分割开,绝望萦绕之际,一道火流横扫而过,将突入的妖魔们尽数烧毁。 指挥官望向火流袭来的方向,不敢相信厮杀到了这种境地,居然还有执炬人能调动如此大量的源能。 希里安出现在了缺口处,直接以行动撑起了防线,掩护执炬人们撤离。 「快撤!」 他不再讲究任何技巧与章法,只是凭藉自身的蛮力,进行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 沸剑撕裂了敌群,斩碎了数不清的躯体,拳头又狠狠殴砸,指骨与妖魔的甲壳、骨骼对撞,血液与自己手掌迸裂流出的猩红混在一起,顺着小臂淋漓淌下。 疼痛不断地袭来,又被憎怒咀恶抹去,源源不断的体力与源能补充下,希里安一己之力,硬生生地遏制住了敌群的前进。 癫狂的厮杀化作了一场用血浆泼洒的残酷戏剧。 一头妖魔被希里安用沸剑从正中劈成两半,两片尚且抽搐的屍身向左右倒去,另一头潜行的恶孽子嗣,更是被铁拳迎面砸中头颅,颅骨眼珠一同爆开。 红白浆液溅了希里安满脸,从六目翼盔的缝隙里渗入。 他甚至来不及抹去糊住视线的秽物,便侧身撞开一头扑来的瘟腐骑士,反手将剑刃捅进其张开的大口中。 没至剑柄,再狠狠一拧,搅碎脑髓後拔出,带出一蓬混合着碎骨与脑浆的污血。 希里安的杀戮固然恐怖,但他的敌人更是无穷无尽。 很快,无论是妖魔,还是恶孽子嗣,他们完全放弃了攻击,乾脆用躯体压制他的动作,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座蠕动的沙丘。 希里安尝试引爆咒焰,刚将周围的一圈活物烧成了齑粉,但不出几秒,便有更多的活物填补上空缺。 锋利的指甲、刀刃、牙齿……他们用尽了所有可以杀伤希里安的手段,尝试以数量将他拖垮。 希里安即将被彻底淹没之际,合铸号蛮横地冲撞而来。 坚固的前端将妖魔撞碎、碾过,在血浆肉泥中犁开一条通路,为希里安扫清了一面的障碍。 他当即爆发出一重咒焰,摧枯拉朽地将那些怪异的身影烧成灰烬的同时,自身也凭藉爆炸的推力,成功脱身。 紧接着,合铸号在原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漂移,侧面的装甲撞碎了一片又一片的血肉之躯,最後稳稳地停在了希里安的身後。 「上来!」 布鲁斯的咆哮通过外部扬声器传来。 几乎同时,合铸号车顶和侧面的机枪全数开火。 灼热的金属射流将扑向希里安和载具的妖魔撕碎、点燃,弹壳叮当作响地落在血泊中。 希里安没有犹豫,纵身跃上合铸号车顶。 一男、一狗、一辆经过多次改装、武装到牙齿的钢铁载具,大神Ando携新作《绝夜之旅》入驻可乐!硬生生在汹涌的敌群中,构成了一座不断喷吐火力的移动堡垒。 他们不再前进,也不再後退,只是死死钉在那里,为後方其他执炬人的重整与後撤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该走了!」 希里安一边大喊,一边拽断了瘟腐骑士的脊柱,踹烂了头颅。 「好!」 合铸号卯足劲,一头扎回了货运通道内。 他们刚刚返回陆行舰内部,灵匠们便迅速上前,电弧击打舱壁,将入口迅速改造成新的防御节点。 诸多轮换的执炬人赶来,继续防守抵抗。 希里安瘫坐在载具上,沉重的喘息声在六目翼盔下起伏。 回忆一下伊琳丝对自己讲述的防线布置,不出意外的话,前两道防线都已彻底崩溃了。 目前,只剩下了最後一道防线,扞卫着核心区域。 合铸号返回陆行舰内後,希里安不等它完全停稳便跃了下来。 他快步穿过通道,刚进入舰桥内,就见到了西耶娜,从她口中了解到了最新情况。 「我们被菌母的奇蹟造物·丛茵巢拖入了灵界内,虽然延伸的只是它的一部分,但仅仅是这一部分,就足以困死我们了。」 西耶娜几分绝望地转过头,望向了一侧破碎的舷窗。 希里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後知後觉地发现,新一轮的异样所在。 灵界那原本瑰丽虹彩的天幕,此刻正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灰黑色缓慢吞噬。 那不是暮色,也不是阴影。 那是无数交织缠绕的巨型菌植触须,它们肆意地延伸、扩张,呈现出一种巨型球体,将破晓之牙号纳入其中。 现在,网络完成了合围後,正一点点地压缩过来,试图彻底裹紧陆行舰。 「一旦破晓之牙号被其完全束缚……」 西耶娜停顿了一下,低声道,「我们会被拖向灵界的更深处,运气好的话,可能在坠落过程中就被压成碎片,运气不好的话……」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不定能在彻底疯掉之前,亲眼见到恶孽的真容。」 希里安喉头发紧,嗓音却异常平静,「没有别的突围手段了吗?破晓之牙号虽然是陆行舰,但设计时应该考虑过灵界潜航……」 「现在,破晓之牙号的动力核心三处熔毁,左舷推进阵列全毁,结构损伤超过四成。」 西耶娜报出了一连串冰冷的事实,「更何况,丛茵巢的延伸的腐植之地已形成领域性封锁。」 她抬手在空中划了一圈,「往任何方向加速、前进,都只会撞上那些活体根须,加速破晓之牙号被其包裹、捕获。」 面对这一连串的坏消息,希里安不死心道。 「破雾女神号呢?」 他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追问道,「作为冷日氏族的旗舰,它可以直接从灵界内潜航增援的,对吗?」 西耶娜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得如此之久,以至於能听见舰桥外隐约传来的、菌须勒紧金属时发出的粗粝摩擦声。 她缓缓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西耶娜眼眶周围泛着濒临崩溃的红。 「希里安……」 她强行压制情绪,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 「想要在灵界内进行潜航折跃,需要连续、稳定、清晰的坐标锚点,就像在暴风雨的夜里寻找一盏特定的灯塔。」 西耶娜回头指向通讯控制台,所有指示灯都已熄灭,只剩下恒久的刺眼红光。 「陆行舰的通讯中枢受损,已陷入停摆,混沌威能还在持续干扰信号,更重要的是,我们被丛茵巢的力量合围了,任何讯息都穿不透那层活体壁垒。 虽然在坠入灵界前,陆行舰持续发送了自身的精确坐标,但随着我们坠入灵界内、被隔绝、阻断,原本的坐标位置早已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破雾女神号根据这一坐标来搜寻我们,成功的概率比在暴风雪中辨认一片特定雪花还要渺茫。」 目前,破晓之牙号尚未完全崩毁,防线仍能维系的主要原因,便是光炬阵列仍在燃烧。 一旦魂髓之火就此熄灭,灵界的喧譁疯狂将瞬息吞没所有人。 舰桥内的光线昏暗摇曳,每一声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呻吟,都像直接刮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一些角落里,有船员蜷缩着,用颤抖的手在防水纸上写下最後的话语。 他们将信纸仔细叠好,塞进带有密封圈的金属罐里。 或许在几千年後,这些罐子会随着灵界的潮汐漂流,偶然跌回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被後来者拾起。 如果那时,还有後来者的话。 希里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然自己还活着,那麽便一定能做些什麽。 视线在舰桥内扫视一圈,落向指挥席时,本该挺立在那的身影此时却消失不见。 他当即问道,「梅尔文舰长呢?」 「他刚刚召集了护卫队的成员,在筹划突围行动。」 「在哪?」 西耶娜指了指舰桥外的通道,点明了方向。 希里安穿过弥漫着血腥味的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舱室。 这是连接舰桥、及其各个区域交通枢纽,但少有人知晓的是,梅尔文的房间就藏在这舱室的角落里。 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约十余名男女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身上缠绕着渗血的绷带,甲胄布满砍痕与凹坑,脸上沾满硝烟与污迹。 虽然人人带伤,但站姿依然挺直,眼神里有决死的肃然,也有近乎解脱的平静。 希里安认得这些人,正是被集结起来的、用以保护伊琳丝的护卫队成员们。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的出现令他倍感意外。 是伊琳丝。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像是在压抑隐隐的痛意。 没有了同械甲胄的保护後,伊琳丝乾脆换上了一套轻便的作战服,骇人的巨剑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佩在腰间的细剑。 在她的周边,成员们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了过来。 几分钟前,护卫队成员们受命前来时,伊琳丝便等待在这了。 成员们很意外,护卫队什麽时候多了这麽一位年轻的女孩,本以为她是来自孤塔之城的响应者,但她胸前佩戴的氏族徽印,又表示其是冷日氏族的一员。 然後,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伊琳丝随意地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榍石,你们也可以称呼我为伊琳丝·冷日。」 既然没了同械甲胄的遮挡,伊琳丝也懒得继续那伪装游戏了,乾脆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哪怕再发生什麽意外,局势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成员们惊讶、意外,困惑又好奇。 有人刚想提出质疑,迎上了伊琳丝那冷峻的目光,满肚子的疑问顿时缩了回去,再看她那副挺胸昂扬的气质,很难相信那森严的甲胄下,竟然是这样的女孩。 匆匆的脚步声临近了,伊琳丝投来视线,见到是希里安,冰冷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许。 刚见面,他便打招呼道。 「我还活着。」 希里安走近了过来,问询道,「情况如何,有什麽计划吗?」 伊琳丝点点头,没有半句客套,直接阐明道。 「仅靠破晓之牙号的力量,我们绝对无法挣脱这场困境,为此,我们打算将舰内仅存的三枚重型魂髓聚爆弹同时发射。 刚见面,他便打招呼道。 「我还活着。」 希里安走近了过来,问询道,「情况如何,有什麽计划吗?」 伊琳丝点点头,没有半句客套,直接阐明道。 「仅靠破晓之牙号的力量,我们绝对无法挣脱这场困境,为此,我们打算将舰内仅存的三枚重型魂髓聚爆弹同时发射。 集中爆破的威力,足以在活体壁垒上撕开一道裂隙,届时,只要有一丝信号能穿透,就能发送精准坐标。然後……」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便是交给命运了。」 希里安沉吟了片刻,这个计划很是疯狂,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了。 发送坐标讯息後,船员们要做的就是死守核心区域,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见众人还停留在原地,他又问道。 「既然制定了计划,为什麽还不执行?」 伊琳丝继续说道,「上层甲板已经完全沦陷,主炮阵列更是一早就被菌植根须缠绕、腐蚀,失去了定向发射能力。 飞弹发射井区域……根据最後的报告,也已被敌群占据,驻守的船员们全体牺牲。」 她的声音渐渐沉重了起来,疲倦道。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围困下,海量的妖魔与丛茵巢的触须本身,会像一张活体的拦截网。 重型魂髓聚爆弹一旦升空,极有可能被半途拦截、引爆,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你的想法是?」 希里安沉声问,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 伊琳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述起一个既定事实。 「我的计划是,组织一支爆破小队。 不是通过远程发射,而是拆解弹头,直接将它们护送至投射点,进行近距离的引爆,来确保彻底击穿活体壁垒。」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项行动需要绝对的精锐进行执行,以杀穿敌群、抵达活体壁垒处。」 希里安低声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之旅。」 「是的,所以护卫队的成员们都在这了。」 伊琳丝的语气平淡得可怕,而周围的成员们听到这无异於宣判死刑的方案,脸上竟也没有多少震惊或恐惧。 他们平静极了,仿佛讨论的只是战後的配给的口粮。 希里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继续问道。 「梅尔文的想法呢?」 「坠入灵界後,他便离开了舰桥,召集了我们。」 伊琳丝叹息道,「然後,他把自己关进了这里。」 前方,一道隐蔽的舱门屹立,门後就是梅尔文的房间,而他正把自己封闭在里面,不知正经历着什麽。 希里安抬手按在冰冷的舱门上,「他这是怎麽了?在这关键的时刻,心智崩溃了吗?」 他半开玩笑道,「这可不是舰长该有的姿态。」 「走吧,」伊琳丝说,「我们一起。」 在成员们的注视下,伊琳丝推开了舱门,希里安紧跟在她後方。 室内几乎没有光源,模糊的阴影里,梅尔文就跪坐在房间中央。 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佝偻着,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庞,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听到两人的迈入,梅尔文并未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痛苦的姿势,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 对於希里安与伊琳丝来讲,室内很静谧,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可对於梅尔文来讲,空气中正回荡着无数重叠的、非人的低语。 它们并非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钻入脑海,嘶嘶作响,带着冰冷的恶意与疯狂的诱惑,试图撬开理智的最後一层外壳。 一直以来的、源源不断的压力,几乎要拖垮了他的意志。 「舰长?」 压抑的空间里响起伊琳丝的声音,像一道划破混沌的冰刃。 梅尔文缓缓地转过头,露出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为了…… 当破晓之牙号坠入灵界,被丛茵巢延展的活体壁垒完全包裹之际,哪怕是梅尔文这般身经百战的执炬人,心神也不由地剧烈震颤了起来。 他有些无法回忆起,自己究竟是怎麽从指挥席走下,又是怎麽样发号施令,召集护卫队的成员们集结待命。 记忆像被迷雾吞噬,只剩下碎片般的回响。 当梅尔文稍许清醒、回过神时,已跪坐在自己房间的中央,孤身一人。 房间昏暗的像墓穴,杂物狼藉,一如他此刻崩裂的内心。 死寂里,唯有压抑的呼吸声起伏。 「该死的……该死的!」 他从齿缝间挤出诅咒,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恨意。 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这股刺痛却无法盖过心头那灼烧般的危机感。 当下的事态,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失控,它正沿着埃尔顿那不详的预言,滑向注定的终局。 一场无声的搁浅,一次全员湮灭的航行。 没有意义,没有回响,连一缕痕迹都不会留下。 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 「这值得吗?」 女人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轻飘飘的,落入耳中,又像是冰锥般刺痛。 梅尔文的瞳孔骤然缩紧,全身肌肉绷成坚硬的石块,连带着血液都像是在血管中凝固。 余光里,一道散发着苍白微光的灵体正悠然踱步,在昏暗中亮得刺目,像是墓穴里飘荡的磷火。 她哼着一段欢快的曲调,脚步时而轻快,时而缓步,摇曳着裙摆。 最终,女人停在梅尔文面前,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後,微微俯身。 脸上那抹浅笑温柔得近乎残忍,眸光深处闪烁着非人的邪祟。 「梅尔文……」 声音轻如夜风,泛着阴冷的邪祟感,像是有条毒蛇缠绕上了脖颈,细腻的鳞片刮过皮肤,激起阵阵寒栗。 「你献祭了你的人生,抛弃了你所爱的一切,如今连那些忠诚追随你的船员,也将因你的选择而葬身於此…… 你已榨乾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可换来了什麽?」 「没有回报,没有希望,甚至连遥远未来的曙光,都未曾瞥见半分。」 她略略停顿,笑意渐深,抚摸着他的脸庞。 「告诉我——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梅尔文死死地盯着女人的眼瞳,有风暴在脑海里掀起,卷起了情绪与过往,将种种溯源、仇恨,一并抛入高空之中。 意识开始瓦解。 起初只是细微的噪点,像是有尘埃般在思维的边缘颤动。 接着,杂音汹涌而来。 无数破碎的呓语、非人的低笑、金属摩擦般的尖啸在梅尔文的颅骨深处搅动。 他分不清那是女人的声音,还是自己理智崩塌所发出的回响。 视野中的女人也开始了变幻,灵体的光晕分裂、重叠,幻化成无数蠕动的、难以名状的轮廓。 梅尔文听见自己的喘息,又听见成千上万种声音正用他的喉咙同时嘶鸣。 反问着自己。 「值得吗……值得吗……」 词语的碎片在颅内反覆折射、变形,逐渐失去意义,只剩下音节本身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紧攥的拳头松开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抓挠着地面。 恍惚间,梅尔文听见了遥远的、来自深海的潮涌与巨物蠕动的节律。 房间的墙壁在呼吸、在膨胀,上面浮现出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由阴影构成的纹路。 梅尔文想要放声嘶吼,喉间却只能挤出断续的、类似溺水般的咯咯声。 「一切……都是为了……」 残存的意识里闪过了某个念头,但随即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 那不再是一个问题,也不再需要答案。 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 一种被混沌填满、被疯狂的低语温柔包裹、向着无尽深渊缓缓坠落的甜美过程。 跪坐的躯体轻微地前後摇晃,嘴角在无意识中向上咧开一个僵硬的、不属於梅尔文的弧度。 就在一切将要滑向不可挽回之时,舱门开启了,向着昏暗投下了一束微光。 伊琳丝站在光中,呼唤道。 「舰长?」 梅尔文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水中挣扎着探出头。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清了眼前那熟悉的身影。 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伊琳丝,她就站在那,不着甲胄。 顿时,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自己刚刚竟然在那些非人的呓语中沉溺了如此之久…… 梅尔文咬紧牙关、呼吸、集中精神,冷汗浸湿了後背。 然而,他只清醒了片刻,那没完没了的杂音又出现了。 起初是遥远的嗡鸣,随即迅速放大,变成无数重叠的、意义不明的嘶语,像潮水般重新涌进耳旁,试图将他再次拖入那无序的疯狂之中。 梅尔文尽可能地克制自己,忽视了这一异样,充满血丝的目光投向了来访的伊琳丝。 还有……那站在她身後的希里安。 阴影遮蔽了梅尔文的大半张脸,将他的丑态遮住,哪怕有充满猩红血丝的眼瞳露了出来,也会被误以为是接连血战所造成的巨大压力。 伊琳丝来到了梅尔文身前,唇色苍白,呼吸轻浅。 「舰长,护卫队已经集结,我们需要你的决断。」 「决断?」 梅尔文的声音很平,平得令人心慌。 「我们如今还有什麽可决断的吗?不过是被动地防守罢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因用力而青筋突起的手背上。 「破晓之牙已经瘫痪,船员死伤过半,还能作战的执炬人们,哪一个不是遍体鳞伤?更何况……」 梅尔文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冷笑。 「我们正处於灵界内,被那活体壁垒裹得死死的,连一丝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去。除了死守外,我们还能做什麽?」 「是,局势很绝望。」 伊琳丝忽然打断他,「但绝望不代表,我们只能束手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梅尔文,眸中燃起一簇近乎偏执的火。 「我有一项计划,用剩下的重型魂髓聚爆弹,在活体壁垒上进行引爆,只要炸开一道裂口,就能把我们的坐标讯息送出去。」 梅尔文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伊琳丝说完,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这是一次自杀行动。」 接着,他站起身。 阴影随着梅尔文的动作流淌,覆过凹陷的脸颊和乾裂的嘴唇。 「而且这场自杀,必须由我来带队。」 「什麽?」 希里安困惑一瞬,猛地转向伊琳丝,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可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中没有一丝的波澜。 「外界真正的威胁,不止是那些环伺的妖魔、恶孽子嗣,而是主导这一系列围攻的渎祭司,乃至或许早已亲临的主教们。」 伊琳丝阐明道,「你觉得,在没有光炬阵列的庇护下,护卫队的力量可以一边抵御成千上万的妖魔围攻,一边对抗这些高阶力量,再同时执行爆破行动吗?」 希里安喃喃道,「所以这支行动小队,必须有人能正面对抗那些高阶力量,来确保成功爆破活体壁垒,而这也无异於……」 他说不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室内的空气骤然冻结。 伊琳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字地敲在死寂里。 「也就是说,唯有你这般的烬痕战爵,亲自进行护航,行动才有一线希望。」 剩下的她没有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就像梅尔文说的那样,这将是一场自杀行动,无人可以活着归来,哪怕是作为舰长的他自己。 纷乱的杂音变得越发强烈,密密麻麻的呓语在耳旁回荡个没完。 梅尔文忽然挺直了身子,深呼吸、屏气。 牺牲。 对於他来讲,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早在踏上炬引命途的那一天起,灵魂便已做出了觉悟。 梅尔文病态的脸上扯出了一个难堪的笑意。 「好,我明白了,我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他轻拍着伊琳丝的肩膀,回答道。 「只要你能活下去,伊琳丝,你是所有人的期盼,更是……我的执念。」 忽然,梅尔文的动作停下了,言语也堵塞在了嗓子里。 伊琳丝注意到了这一异样,只见他正盯着某处,顺着视线看去,那里什麽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她见不到,希里安也看不清,唯有梅尔文自己知晓,那里有着什麽。 那个女人。 她就站在那里,戏谑地审视着自己,张开了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通过口型,梅尔文知道她在说些什麽。 「曾经,你牺牲了我,还有你的孩子,到了现在,他们又要求你牺牲你自己…… 梅尔文,这真的值得吗?」 刹那间,垒砌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梅尔文的表情变得狰狞,喉咙里压抑着嘶吼。 希里安率先觉察到了这一异样,一把拉过伊琳丝,将她护到了自己身後,魂髓阴燃升腾。 「为什麽?」梅尔文不解地发问,「为什麽总是我这样的人牺牲呢?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未来? 可那被许诺的未来,又有几人能亲眼见证呢?」 癫狂的言语中,汹涌的杀意扑面而来,希里安顿感浑身一阵刺痛,像是有看不见的刀锋割开了皮肤。 梅尔文反反覆覆地发问,红着眼,死盯着伊琳丝。 「为什麽你生来就是受祝之子,为什麽你就备受宠爱与恩赐,为什麽你就必须存续下去……」 希里安展开了武库之盾,从中攥起锁刃剑。 面对梅尔文这般的强敌,足以杀伤灵魂、中断源能涌动的歧魂合金,成了他唯一的胜算所在。 伊琳丝不解道,「舰长这是……」 明明前一刻,梅尔文还是那副冷静沉着的模样,但下一刻便充满了恶意,几乎要拔剑相向。 希里安也困惑了那麽一两秒,直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浮现。 德卡尔·奎克。 那位受人尊敬、发誓要逆转赫尔城命运的城卫局局长。 希里安低声道,「是……邪念。」 邪念。 起初,希里安只以为这是罗尔夫用来形容人性堕落的词汇。 但到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信,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确实有那麽一股作用在心灵层面的力量。 它无需任何能量、实体作为介质,仅仅是思绪偏执的狭隘,便会引起它的注视,直至将其推入深渊之中。 对於邪念,伊琳丝并不陌生,可无论如何她都想像不到,梅尔文竟会被其俘获。 明明他是旅团之中的最强者、心智最为坚韧之人…… 哦,是啊。 众人为梅尔文赋予的荣誉越多,他身负的枷锁越是沉重。 坚不可摧的高墙,早已被蛆虫啃食得千疮百孔。 梅尔文的佩剑一寸寸离开剑鞘。 剑刃并未燃烧,却泛着暗红如熔铁般的光泽。 一瞬间,没有任何实质的焰火升起,却有汹涌的热浪扑面而来。 室内的温度飙升。 杂物堆中的织物边缘无声碳化,化作飞灰升腾,皮革收缩硬化,金属饰件烫得烙手。 梅尔文的呼吸在高温中带起涟漪,眼眸深处映着剑上的暗红,仿佛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截从炼狱拔出的脊骨。 温度还在提升,几乎令人窒息。 希里安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双手攥紧锁刃剑,刃锋高悬。 力量悬殊的二人就这麽对峙着,剑拔弩张。 梅尔文动了。 他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鬼魅般溃散成一片摇曳的火花。 下一瞬,梅尔文自尚未散去的火花中凝实,直接出现在了希里安的正前方,佩剑当头劈斩而下。 希里安瞳孔骤缩,武库之盾来不及完全展开,只能倾尽全力架起手中的锁刃剑。 撑不住的…… 他心底很清楚,自己绝对挡不住梅尔文这一击,甚至可以在脑海里预想到,剑刃寸寸崩解、碎片与烈焰将自己吞噬的惨烈景象。 但是,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那柄燃烧着无形之怒、足以斩断钢铁的剑刃,竟生生悬停在了希里安的头顶上,灼热的气浪灼烧着发梢。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梅尔文面目扭曲可怖,每一根线条都绷紧到了极限,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角力。 忽然,梅尔文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向一侧的虚无之处。 齿缝间迸出一声诅咒。 「安静!」 声音落下的同时,那柄悬停的利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然回旋。 剑锋并非指向希里安或伊琳丝,而是狠狠斩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无…… 斩向了,在幻觉中,始终对梅尔文纠缠不休的女人。 很奇怪。 这明明只是对幻觉发泄情绪的一击,但梅尔文似乎真的斩中了什麽。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种撕裂绢帛、又似烛火熄灭的诡异轻响。 剑刃过处,那抹戏谑的浅笑、那优雅摇曳的裙摆幻影,一并破碎成千万散落的萤光,簌簌落下。 也是随着女人的消逝,终於,徘徊在梅尔文耳旁的呓语也一并安静了下去。 久违的安宁重临,疯狂攀升的温度也随之停滞。 希里安与伊琳丝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麽,更不清楚该说些什麽。 但就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梅尔文看样子是挣脱了邪念的束缚。 「呼……」 梅尔文长叹了口气,整个人顿时像是老了许多岁般,双手拄着剑,疲惫地垮下了脊背。 缓和了稍许後,他抬起头,眼眸毫无情绪地盯着伊琳丝。 「伊琳丝,在我的生命里,你并不是我遇到的第一名受祝之子。」 梅尔文平静地诉说道。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还不是破晓之牙号的舰长,但也不是独自一人,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还不是破晓之牙号的舰长,但也不是独自一人,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按照计划,在那次为期三年的巡航任务结束後,我会申请调岗,和她一起回到白日圣城定居,迎接新生活的到来。」 回忆起那曾无数次幻想的生活,梅尔文的脸色泛起了一抹浅笑。 但很快,那副笑意冷了下去。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返航途中,我们发现了一座诡异的铁棺。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看着舰长不顾一切地追逐它,随後,我们遭到了救世军的阻击。」 梅尔文的自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起来。 「许多人在那场灾难中死去,包括舰长、我的妻子,以及未出世的孩子。 可即便牺牲了这麽多,我们依旧未能追逐到那座铁棺,後来,我临时接手舰长职务,指挥着伤痕累累的破晓之牙号回到白日圣城。」 「那是一段完全黑暗的时光,悲伤与困惑持续啃噬着我,我像着了魔一样,只想知道那铁棺究竟是什麽。 它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也是所有悲剧的根源。」 说起这些时,梅尔文始终盯着伊琳丝,完全忽视了希里安的存在,毫不在意。 「之後的故事,就很简单且俗套了。」 「数年後,破晓之牙号修缮完毕,我设法成为了它的舰长,别人都认为我是恪尽职责,但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正被执念推着不断向前,我必须找到答案。 於是,我了解到受祝之子的真相,在那座铁棺里,唤醒了你。」 梅尔文的讲述莫名地停了下来,那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悲伤,投来的目光里尽是复杂情绪,无法用言语形容分毫。 「我恨你,伊琳丝。 正是你这样的存在,造就了我人生的悲剧,害得那麽多人死去了,到了现在,又有更多人因此丧生。」 梅尔文毫不客气地诅咒着,可紧接着,他又说道。 「我也爱着你,伊琳丝,也许作为受祝之子的你,真的可以阻止更多的悲剧,去挽救那衰亡的未来。」 梅尔文绝望地捂住了脸庞,呓语道。 「命运从我手中夺走太多了,你无法理解的。」 伊琳丝确实无法理解,从具备记忆到现在,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生活所经历的一切也不过是盲目的杀戮与死亡。 但希里安不同,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梅尔文所经历的一切。 「不,我能理解你的一切,更明白命运从你手里夺走了什麽。」 他走上前,拽起了梅尔文,强行让他挺直了腰。 「命运夺走的不止是你爱人与孩子的生命,而是你无数次期盼、幻想的未来,我理解你,梅尔文,我也曾被夺走过这样的未来。」 希里安质问道,「所以,你要低头了吗?」 梅尔文恍惚地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其中潜藏着难以想像的怒火与仇恨。 先前他一直刻意忽视希里安的存在,直至此刻,才像是真正看见了他一般。 梅尔文挺直了身子,将佩剑重新插回鞘中。 「如果我低头了的话,我就不会成为破晓之牙号的舰长,更不会踏上这场旅程。」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清明,与先前濒临崩溃的癫狂判若两人。 梅尔文示意道,「走吧,护卫队已经等我们够久了。」 离开了房间,门外的成员们齐齐地投来目光。 没了那些呓语杂音的干扰,梅尔文迅速做出了决断,安排起了行动的具体事宜。 「伊琳丝,计划的大概我明白,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梅尔文继续说道,「这注定是一条有去无回之路。因此,我需要交接後续的指挥权,并完成最後的作战部署。」 他带领着成员们,返回到了舰桥内,指挥道。 「仅仅炸开活体壁垒还不够,丛茵巢释放的混沌威能,以及外部持续的干扰,会像淤泥一样堵塞所有的讯息发送。」 梅尔文指了指控制面板上的功率指数。 「我们需要在爆破瞬间,将光炬阵列的功率强行过载,用它爆发的魂髓之光反向冲击、暂时压制周遭的混沌威能,为我们争取一个……或许只有数秒的窗口期。」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环。 「然後,我们需要启动通讯中枢,只有它才能将精确的坐标讯息,以足够强的功率,在这个短暂的窗口期内发送出去。」 这时,伊琳丝向前一步,提醒道。 「通讯中枢在之前的接舷战中,被一枚巨型投矛贯穿,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虽然我们一度将其夺回,但随着防线的崩溃,它再次落入敌手之中。」 她看向梅尔文,报告道,「目前,舰桥与通讯中枢的所有直接链路均已中断,我们无法远程修复或操作。」 希里安的思绪疯狂运转,顺着她的报告陈述道。 「也就是说,在爆破小队执行任务的同时,我们必须额外派遣一支灵匠小队,抵达通讯中枢进行修复,并在窗口期内手动启动坐标发送程序。」 话音刚落,成员们的神色间都闪过了一丝凝重。 这项计划不止是单一的爆破行动了,更是由多个环节精密咬合,任何一环的失败,都将导致彻底的失败。 希里安问询道,「现在还有可以行动的灵匠小队吗?」 「这点倒不用担心,在此之前,已经有一支……不,已经有数支灵匠小队被派遣了过去。」 熟悉且虚弱的声音,突然插入了对话里。 希里安看向声音的主人,震惊道。 「哈维!」 难以想像,自己那个半死不活的便宜师兄,此刻正拄着拐杖、包紮着绷带,踉踉跄跄地挪了过来。 在他身旁,则是不知所措的西耶娜,她连忙解释道。 「他刚清醒了过来,就说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哈维打断了她的话,咳了几口血沫,继续汇报导。 「在防线崩溃前,就已有灵匠小队前往通讯中枢了,我们不指望能夺回该设施,只打算建立一个隐蔽的稳定通讯连结。至於结果……」 哈维苦笑了一声,无奈道,「我的小队全军覆没,要是没有你们把我捡回来,我多半也死在那了。」 「但是!」 他拔高了音量,着重道。 「在我们全军覆没前,我们掩护了另一支灵匠小队前进,如果他们还没有死的话,应该可以通过硬连接通讯联络上他们。」 几乎是在哈维话刚说完,梅尔文便大喊道。 「测试所有的硬连接通讯连结!进行广播呼叫!」 舰桥内的船员们当即操作了起来,诸多的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期间,还有船员忍不住自责道。 「该死的,我怎麽把这件事忘了。」 「别太自责,都打成这样了,谁能想到还有硬连接通讯!」 希里安困惑道,「硬连接通讯是什麽?」 「师弟,就是说,有那麽一支灵匠小队,正背着一捆实体通讯线缆,从核心区域一路延伸到通讯中枢。」 哈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解释道。 「既然原有的线路都已损毁了,那麽就再搭建一条出来。」 …… 覆满菌丝与孢囊的狭窄通道内,埃尔顿艰难地前进着。 动力外骨骼发出咿呀的摩擦声,满是凹印与伤痕,还有些金属边缘,深深地嵌进了血肉里,每一次移动都渗出点点的血迹。 对於这些痛意,埃尔顿没什麽明显的感受,也可能是神经早已麻木了。 他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污血,又晃了晃腰间光线微弱的提灯。 随後,他看向了身旁的那具残躯。 那是一个相当凄惨的家伙,自腹部以下的躯体荡然无存,就连整只左臂也消失不见,仅存的头颅上也满是伤势。 这种程度的伤势,落在任何一人身上,都足以致死了。 可这个家伙还活着,甚至有余力在指尖质变出线缆,像蜘蛛般不断地吐丝。 埃尔顿大喘了几口气,一把抠住了他的锁骨,也可能是别的什麽凸起物。 「我说,杰森,你们义体派的灵匠都这麽耐杀吗?」 他一边拖拽杰森的残躯,一边忍不住地抱怨着。 「见鬼,你可只剩半截身子了啊。」 杰森歪了歪头,先前的交战中,有锋刃割开了喉咙,虽然没能杀死他,但也令其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可这难不倒杰森。 失真的电子音响起,他回答道。 「不是耐杀,只是比较能活罢了。」 说完,杰森鼓励道。 「加把劲,埃尔顿,我们就快到通讯中枢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孤行 即便到了现在,埃尔顿也完全想像不到,几个月前还在城卫局朝九晚五的自己,如今竟在破晓之牙号上血战厮杀。 这就是人生的可能性吗? 完全无法预测,也没什麽规律可言,有的只是接连降临的现状,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一个学生般,解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对……这是谁说过的话来的。 所谓的人生,就是不断地解决问题。 「呃啊!」 埃尔顿压抑着喉咙里的吼声,倾尽全力地拽着杰森,艰难地越过了一道障碍。 他的体力消耗的有些剧烈,视线晃晃悠悠,带着重重叠叠的残影。 「稍……稍等我一下,我得喘口气。」 埃尔顿咬紧牙关。 他没有倚靠舱壁,那里布满黏腻的菌丝,他也没有直接瘫倒在地,毕竟以目前的身体状况,一旦倒下,恐怕就再也无力站起。 因此,埃尔顿只是半跪在原地,藉助外骨骼支撑住身体,竭力缓一口气,恢复些许体力。 不清楚是泪水还是污血,有的东西粘连在了眼眶周围。 埃尔顿用力地眨了眨眼,喃喃道。 「说来,杰森,真没想到是你我活到最後啊。」 当共生巨像们掷出巨型投矛时,杰森与埃尔顿极为幸运地避开了贯穿区域,没有被碾成血肉,也没有被撞晕了过去。 但不幸的是,随即,他们就面临了海量的敌人入侵。 上到菌巢近卫这般的受膏者,下到癫狂的妖魔,以及少量的酸液兽……源源不断的敌人通过巨型投矛的根须,开始进攻下层区域。 孢囊圣所的目的很简单,彻底占领该区域,顺势摧毁履带及其动力系统,彻底瘫痪破晓之牙号,令其丧失行动能力。 自然而然,一场疯狂的血战爆发了。 执炬人们顶在了最前线,炽热的光焰阻绝了混沌威能的入侵,灵匠们则守在後方,不断地质变金属,塑造出一层又一层的障碍、防御火力,持续拖慢敌人的步伐。 一堆又一堆的屍体抛下,有船员们的,也有恶孽子嗣们的。 到了最後,所有的屍体都混合在了一起,连最基本的轮廓也模糊不清,只剩下了一片污秽与浊血。 那是场噩梦。 没有尖叫与恐惧,唯有麻木的噩梦。 恶孽子嗣们曾成功占领了下层区域,摧毁了数节履带,但很快,船员们又从他们手中夺回了这一区域。 如此反反覆覆,几经易手。 无论是恶孽子嗣们,还是船员们,好像都忘记了最开始的目的。 双方不再理会区域的控制权在谁方,只是自顾自地嘶吼、咆哮,与视野内的所有敌人拔剑厮杀。 到了最後,下层区域被无数的屍体完全堆满,菌丝在血肉的滋养下丛生,逐步覆盖了所有,腐化了所可以腐化的一切,为这场癫狂的血战敲下了休止符。 自此,下层区域完全沦陷於腐化之中。 埃尔顿与杰森是这场血战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也不知道,哈维还活着没。」 埃尔顿积蓄好了力量,一边叨叨着一边继续拖拽杰森的残躯。 「不过……他可是希里安的师兄,应该没那麽容易死吧。」 杰森喉咙处的发声装置一闪一闪,失真的电子音响起。 「等一等,一个是执炬人,一个是灵匠,他们俩竟然还是师兄弟的关系。」 埃尔顿点了点头,好奇道。 「是啊,我也怪意外的。」 从下层区域逃离後不久,侥幸生还的两人就遭遇了新一轮的危机。 那时,破晓之牙号已坠入灵界之内,被丛茵巢的活体壁垒包裹。 源源不断的妖魔从四面八方而来,本就伤势颇重的杰森,被迫陷入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战。 他的手臂、眼瞳,便是在这时被敌人咬下、斩裂。 绝望之际,哈维闪亮登场。 这位来自於孤塔之城的神秘灵匠,硬是凭藉是一双铁拳,揍爆妖魔的颅骨,打碎它们的脊柱,强行砸开了一条生路。 「你们被收编了!」 在哈维那略显欢快的声音中,埃尔顿与杰森就这麽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的队伍里。 从哈维的口中得知,他们奉命前往通讯中枢,进行硬连接通讯,来确保破晓之牙号,能与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通讯。 然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惨烈的地狱。 坠入灵界後,各个防线崩溃,通讯中枢在反覆的拉锯战中,已被敌人完全占领。 好消息是,敌人们没有在通讯中枢过多停留,仅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进战线。 好消息是,敌人们没有在通讯中枢过多停留,仅仅是完成腐化後,便向前推进战线。 坏消息则是,哈维等人就处於敌人的推进路线上。 一场场遭遇战爆发。 刚开始,哈维还能笑嘻嘻地迎敌,满嘴的垃圾话、嘲讽敌人的无力。 但随着第一名灵匠倒下,他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而当更多的灵匠倒下时,哈维的神色完全冰冷了下来,沉默无言。 跟随在哈维身旁的灵匠们,都是他从孤塔之城带来的心腹,是多年以来一同协作的部下。 如今,他们就这麽死在了自己眼前。 哈维能轻易接受死亡的命运,但对他人的不幸愤恨不已。 铁拳越挥越快、越打越重,数不清的恶孽子嗣倒下,又有数不清的恶孽子嗣咆哮而至。 在哈维被狰狞与怪异彻底淹没前,他指挥埃尔顿与杰森撤离,继续执行任务。 两人也是靠着他近乎牺牲的掩护下,成功避开了大股大股的敌群,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绕行,硬生生地穿过了敌人们的层层推进。 埃尔顿走了没两步,剧烈地喘息了两口。 「哈……哈……」 平复好呼吸後,他低下头,打量一下只剩半截身子的杰森。 原本杰森只是瞎了一只眼,丢了一只手臂而已,但在後续的遭遇战中,他们竟倒霉地遇到了两名囊肿侍从。 经过一番艰难的苦战後,杰森虽然成功击杀了两者,但也就此丢掉了下半身,连带着喉咙也被割开,差点失血而死。 「别着急,埃尔顿。」见他那副疲惫的样子,杰森安抚道,「慢慢走,小心些。」 「嗯。」 埃尔顿点了点头。 目前杰森身负重伤,仅存的源能与精力,都用在了列印通讯线缆,以及调控自身的各项装置,进行生命维持。 一旦遭遇敌人,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列印武装了,更何况,就算列印出了武装,也无法提供持续性的火力。 埃尔顿就听布鲁斯举过这样的例子。 「你没法做到一边用舌头顺时针旋转,一边用脑袋逆时针旋转,同时又在脑海里计算复杂的公式。 我的意思是,一名灵匠的精力是有限的,同一时间内,他只能进行有限的列印与武装控制。」 杰森就处於这样的状况中。 於是,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埃尔顿的身上。 他要一边拖拽杰森前进,一边要小心潜在敌人,如果不幸遭遇了,还要想办法解决掉对手。 想到这,埃尔顿低头瞥了一眼。 插在腰间的热切刀,如今只剩了半截,另外一截,应该留在某头恶孽子嗣的胸腔里了。 再检查一下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一点魂髓的粉尘都没有留下。 「唉……」 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晃了晃胸前的提灯。 内部燃烧的魂髓之火已经很微弱了,忽明忽暗的,不清楚还能支撑多久。 杰森留意到了这一状况,开口问道。 「怎麽,魂髓又要烧完了吗?」 埃尔顿含糊道,「大概吧。」 杰森说着,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指了指一旁的角落。 「把这个拿上,应该可以烧一会。」 埃尔顿看了过去,那里正倒着一名执炬人的屍体。 他的上半身已被撕咬成了一地的碎肉与残渣,有那麽几根手指在血肉模糊中露了出来。 埃尔顿咽了咽口水,怀疑道。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这里到处都是溢散的混沌威能,一旦魂髓之火熄灭了,你距离变成妖魔仅仅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电子音的缘故,杰森的声音格外冷酷。 「你我死在这倒没什麽关系,可我们的任务便要失败了。」 埃尔顿皱紧眉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捡起了那沾满血迹的手指。 「不要有什麽负面情绪,这是很正常的事。」 杰森冷冷地开口道,「执炬人们哪怕是死了,他们的血与肉仍具备着一定程度的魂髓,只要将其点燃,便可以让更多人存续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 埃尔顿反反覆覆地应和道,「我听说过那段故事,相传,在白日圣城内,有许多执炬人以葬身於第二烈阳的焰火中为荣。 只是……只是我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什麽?」 埃尔顿尝试描述那种复杂的感觉,明明到了嘴边,可始终描述不出一二。 「对……对生命的漠视?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形容这种感觉。」 停顿了一下後,埃尔顿半抱怨半感慨道。 「杰森,别看我这副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士模样,实际上,在几个月前,我还是名没上过战场的文职人员。」 「什麽?」 杰森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 埃尔顿深呼吸,一口气讲道。 「我之前生活在汇流之城·赫尔,那是一座临近於孤塔之城的小城邦,而我是那座城邦城卫局的一名文职人员。」 他继续讲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过着朝九晚五的职员生活,没有妖魔、没有恶孽子嗣,甚至没有任何称得上战斗的战斗。」 说到这,埃尔顿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忍不住说道。 「我那时候连怎麽开枪都不会。」 杰森沉默了下去,那张布满污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电子音也保持静默。 要不是通讯线缆还在源源不断的延伸,埃尔顿都要怀疑杰森是不是彻底死了。 隔了好一阵後,失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还以为你是凡人部队的成员。」 埃尔顿笑了笑,「很抱歉,我最多算是一名城邦治安官……还是已经离职的那种。」 杰森仰起头,望着那个笨拙前进的身影。 如果埃尔顿所说属实,他很难想像,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究竟是什麽,令一名孱弱的文职人员,竟成了这绝境里坚定前进的战士。 为什麽?埃尔顿。」杰森不解地发问,「是什麽理由,促使你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额……这个嘛。」 埃尔顿神色犹豫了起来,拔出了腰间只剩了半截的热切刀,一举劈开了长满通道的菌丝与枝芽,拽着杰森的残躯在这片黏腻里前进。 「这个理由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 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实上,回顾过往,我自己也很意外,竟然是为了这种荒谬的理由,一步步走到了这。」 前方,一扇几乎被增生菌毯完全吞没的厚重舱门挡住了去路。 埃尔顿松开拖拽杰森,将半截热切刀双手握紧,刀尖对准门缝处最薄弱的一簇菌丝节点。 他弓起背,全身重量压了上去,刀刃在高温与压力下缓缓没入有机质与金属的混合体,发出滋滋声。 汗水顺着他染血的额角滑落,滴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放在以前……」 他喘着粗气,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伴随着金属变形与菌丝断裂的噪音。 「这种理由我绝对会烂在肚子里,太羞於启齿了。 可现在……」 埃尔顿手臂肌肉贲起,猛地一撬,哐当一声巨响,舱门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昏暗的、泛着诡异磷光的通道景象从裂缝後透出。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杰森,沾满污渍的脸上露出格外明亮的笑容。 「倒不是突然变得不在乎脸面了,只是觉得,这个理由虽然荒诞,但也挺酷的,不是吗?」 杰森被吊足了胃口,抱怨道。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麽?」 埃尔顿压低了身子,拽着杰森,一点点地钻过了舱门。 那是一处格外巨大的舱室,中央耸立着一座尖塔状的结构物。 塔身表面布满了无数枝条般扭曲的管线,从塔基延伸向上,一路缠绕、交织,蔓延至末端的穹顶,仿佛一片被冻结在金属丛中的藤蔓森林。 曾经,有无数的辉光在线路之间流转变幻,数据奔腾涌动,维持着与外界的连接。 而如今,此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昏暗。 管线之间不再有光芒闪烁,只有大片大片的腐植物从金属缝隙中钻出,覆盖在了设备表面,孢子囊在阴影中缓慢膨胀,黏腻的有机质沿着墙壁垂落。 埃尔顿长长地叹息道。 「为了爱情。」 他又补充道。 「以及,杰森,我们成功了……成功抵达通讯中枢了。」 历经了千辛万苦,目标近在眼前。 第一百六十六章 责任 「到了?」 杰森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电子音,首次流露出明显的情感波动。 紧接着,他将音量调高了几分,话语中满是不敢置信。 「我们真的到了!」 「没错,我们确实抵达了。」 埃尔顿嘴角噙着笑意,吃力地转动杰森残损的身躯,好让他看清通讯中枢内部的一切。 「天啊……」 杰森发出一声轻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这哪里还是往日数据奔流的通讯中枢。 阴影覆盖的角落垂满密集的孢囊,层层菌丝如帘幕般重重悬挂,几乎遮蔽了原有的结构,微弱的心跳声在其中此起彼伏,彻底沦为了混沌的温床, 埃尔顿向前迈了几步,靴子顿时深陷进黏腻的菌毯中,脚下传来滋滋的腐蚀轻响。 他稳住身形,开口问道。 「你判断一下,这里……还有修复的可能吗?」 杰森没有立即回应。 他那沾满污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缓缓转动头颅,目光死死锁向中枢塔的基座方向。 「就在那,数据接口就在那儿。」 「哪儿?我什麽都看不见。」 埃尔顿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入目的只有堆积成片的腐殖质,以及在其表面蠕动蔓延的菌丝网络。 「它就在下面,只是被彻底掩埋了。」 杰森勉强集中所剩不多的精力,射出一道微光,落在一处溃烂的菌团上,暂时标出了位置。 「哈?」 埃尔顿忍不住抱怨,「你是说,我得亲手把这团玩意儿挖开?」 杰森无奈回应,「看来只能如此了。」 埃尔顿松开了他,再次攥紧只剩半截的热切刀,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也算我们倒霉啊,到了最後,竟然只活了一个普通人,还有半个灵匠。」 提到这一现状时,他自嘲似地笑了笑。 杰森也配合地应了两声,对於自己「半个灵匠」这一事实,并不抗拒。 缓了一力後,埃尔顿检查了一下,越是往中枢塔前进,腐殖质堆积的越多,数据接口所在的位置,足足有了一米多的厚度。 埃尔顿握紧热切刀,胡乱地挥砍了起来,艰难地分开了这些腥臭的物质。 有那麽些许残渣落在了外骨骼上,金属顿时被腐蚀出了一片片密集的孔洞。 还有一些洒在了他的皮肤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意中,血肉被灼烧出了血肉模糊的凹坑,渗出点点血迹。 埃尔顿咬紧牙关,缓慢向前推进的同时,还要继续拽着杰森。 这位半个灵匠始终一言不发地倒在他身後,目光微微抬起,映入眼中的则是那摇晃的背影。 杰森看见了。 看见了埃尔顿的遍体鳞伤,也看见埃尔顿的疲惫不堪。 更是看见了外骨骼在接连的战斗与行进中,逐渐变形、弯曲,就像不合身的衣服,一点点地嵌入了埃尔顿的血肉里、抵住了骨头。 难以想像,这个位各种意义上的普通人,究竟是靠着一种什麽样的意志力,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他妈的,成了!」 在埃尔顿一声欣喜的咒骂,他成功在腐殖质内挖出了一条路,将那布满插口的基座露了出来。 随即,他粗暴地拽过杰森的脑袋,指了指这一排排复杂的按钮、插口、显示读数等。 埃尔顿一边确认着最後的连接点,一边问道。 「接下来,交给你应该就可以了吧?」 「可以。」 杰森沉声应道。 话音刚落,他的体内便传来一阵由低到高的电机嗡鸣声。 一直以来僵硬的手臂,缓缓向上抬起了几厘米,关节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多年未曾运转的机括在重新苏醒。 就在杰森正准备进行下一步操作时,一连串指示灯毫无徵兆地亮起,红黄交错闪烁。 紧接着,喉咙处的临时发声装置,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嘶啦——嗞—— 埃尔顿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全身。 「发生什麽了?!」 好不容易才一路拼杀推进到这里,在这即将完成任务的最後关头,可千万别再来什麽俗套的意外桥段。 他是真的会彻底崩溃的。 「有外部信号强行接入……我正在尝试调试。」 电子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明显的阻滞感。 杰森停下了原本的动作,转而将精神集中在通讯解析上,将自己这具残缺的躯体,暂时转为一台负荷运行的信号接收中继器。 几秒之後,一阵熟悉的、带着明显焦急与不安的嗓音,竟从杰森的发声器中传了出来。 「这里是舰桥,呼叫埃尔顿!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舰桥,呼叫埃尔顿!听到请回答!」 埃尔顿整个人怔在原地,从未想过,竟然还能再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希里安?!」 他立刻回应道,「是我!埃尔顿!我听到你了!」 重逢的欣喜如浪潮般冲上心头,但在下一刻,埃尔顿没任何多余的废话,迅速汇报导。 「我和灵匠杰森在一起,已经成功抵达通讯中枢,目前正在准备进行物理线缆的最终接入。 重复!我们已就位,即将开始连接作业!」 舰桥内,听闻这一讯息,低落的士气立刻提升了不少。 本以为要经历一场苦战,才能重新与通讯中枢建立联系,可谁曾想,早已有人提前做出了决断。 希里安快要尖叫了出来。 「他妈的!埃尔顿!乾的漂亮!」 布鲁斯也跟着叫唤起来了。 「不愧是合铸号的通讯官!」 一男一狗鬼哭狼嚎之际,梅尔文站在一旁,眼眸下也难掩惊讶。 他知道那个名为埃尔顿的人……作为唯一一个以普通人身份参与突围之旅的人,想不被注意都难。 梅尔文本以为他一早就死在了一连串的冲突中,但完全没想到,竟坚持到了最後一刻,还成为了最终的一环。 「埃尔顿,你听我说,目前的情况是……然後,我们的计划是……」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将坠入灵界後发生的诸多事件,以及接下来他们要进行的突围行动,一股脑地告知於他。 埃尔顿快速消化起这一系列的讯息,争分夺秒。 过了大约半分钟後,他才再次开口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尽可能地修复通讯中枢,并在你们撕裂活体壁垒的同时,以最大功率广播坐标讯息,对吗?」 梅尔文接入了对话,沉声应答道。 「是的,这项计划,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在了。」 面对这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埃尔顿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梅尔文舰长?」 「没错,是我,埃尔顿,很荣幸能与你对话。」 杰森的喉咙处,继续响起他的声音。 「我们需要协同行动,缺一不可。」 埃尔顿迟疑了一阵,反问道,「也就是说,您也要身先士卒吗?」 「是的。」梅尔文没有丝毫的迟钝,「我将率队前进。」 听到这般的回答,他的心中再无疑虑了,认真地肯定道。 「好,我明白了。」 正当埃尔顿准备结束通讯之时,他又想到了什麽,问询道。 「舰长,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 「请说。」 「一直以来我们扞卫的圣物到底是什麽?」 埃尔顿问出了那个始终困扰自己的谜题之一。 引起了无数纷争与牺牲的圣物,究竟是什麽呢?又是否值得呢? 梅尔文回复道,「到了现在,圣物究竟是什麽,还重要吗?」 埃尔顿想了想,释然道。 「也是……我明白了。」 舰桥处的众人需要整装待发,朝活体壁垒发起猛攻,而通讯中枢内的他们,也需要时间进行修复。 通话结束,杰森重新具备了言语的能力。 「希里安?我记得他,那个年轻又强大的执炬人,就是他带你离开了赫尔城?」 「嗯。」 埃尔顿简单地回应,摸索着清理掉附近的腐殖质。 「那他可真是个坏朋友,」杰森的声音听起来毫不留情,「把你带上了血雨腥风的死路。」 「死路吗?」 埃尔顿不以为意,慢悠悠地回忆道。 「在赫尔城的日子确实很安逸,每天早九晚五,没有任何波折,也没有任何起伏,就像一个零件,庸庸碌碌地在岗位上转动,直到锈迹斑斑的那一天。」 此时聊起自己的过去,他的言语里没有了愤恨与抱怨,只是如水般的平静。 「说实话,这样平凡地度过一生,也没什麽。 可直到有一天,我头一次意识到赫尔城不是世界的全部。」 埃尔顿说着说着,嘴角不由地浮现起一抹笑意。 「那种感觉真的很微妙,就像一个沉沦於幻梦中的人,突然清醒了过来般,狂喜不已,但同时,我也感到了巨大的悲伤。 杰森,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埃尔顿屏住呼吸,强行拆开了沾满粘液的盖板,将沉甸甸的物件丢到了一旁。 他呼吸紊乱,一边喘息一边快意道。 「就算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纵情燃烧的死路啊。」 杰森依旧有些不解,继续追问道。 「那你的爱情呢?」 「爱情?」 埃尔顿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抱怨道。 「显然破灭了啊,不然,我也不可能和你在这生死与共了。」 杰森乾涩地眨了眨仅剩的那只眼睛,嗓子里发出单调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笑声。 「哈、哈、哈、哈。」 埃尔顿拽了拽他的残躯,一口气将其抬到了基座上方。 两人倒在了上面,像是躺在河堤的青草上。 这次轮到埃尔顿发问了。 「你呢,杰森,你又是被什麽支撑着走到了现在?」 「我?我没有什麽崇高的目的。」 「哈哈,你觉得我的目的就很崇高吗?」 「哦……也是,因为爱情这种东西,走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天真……」 批评完了埃尔顿後,杰森认真思考了好一阵,这才回答道。 「我没什麽目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灵匠,踏上了械骸命途。」 他又想了一会,给出了一个极为淳朴的回答。 「非要说什麽的话…… 我承担了责任,所以我要履行。」 这就是贯穿了杰森一生的信念,并不宏大,也没那麽渺小,只是像一个固定存在的常数般,永恒延续。 差不多到了分别的时刻了,杰森主动开始了告别。 「你该继续前进了。」 「前进?」 埃尔顿不明白,「我们已经到通讯中枢了,还能去哪?」 杰森尽可能地仰起头,一道电弧击打在基座的控制面板上,随即,在中枢塔的上方,节节的延展声传来。 一道简易的螺旋悬梯绕行降下,垂落在了埃尔顿的面前。 「通讯中枢现已全面瘫痪,必须有人执行手动、精确的信息输入操作。你有过操控燕讯技术的经验,这项任务只能交由你来完成。」 面对杰森的话语,埃尔顿几乎是本能地追问。 「那你呢?」 杰森没有直接回应他的疑问,而是继续冷静地剖析现状。 「通讯中枢的损坏程度远超想像,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彻底修复,更何况,眼下只有我这样半个灵匠在场。」 他话音一转。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行动将宣告失败。 我们无需将通讯中枢复原如初,只需在关键一刻,让它短暂地重新运转起来便已足够。」 杰森体内残存的源能开始涌动,细微的电弧在躯体和基座之间噼啪跃动。 物质持续崩解的过程中,他那具残破的躯体发生了诡异的质变,线缆缠绕接入,机械构件紧密咬合,身体逐渐下沉,逐步与这座庞大的设备融为一体。 「我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杰森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我将把自己转化为湿件,直接接入通讯中枢的系统,成为临时的信号中转站,将大脑作为暂时的数据处理核心。 这样,便能辅助你完成最终的信号输出。」 即便对灵匠技术了解甚少的埃尔顿,也明白变为湿件意味着什麽。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惊惶。 「杰森,你……」 「事实上,我早已死了,埃尔顿。」 杰森一边与基座逐渐融合,一边以近乎淡漠的语气陈述。 「义体派之人虽难以被杀死,却并非不死之身。 这一路所受的重创,早已彻底摧毁了我的维生系统,打破了血肉与机械之间脆弱的平衡。 此刻我还能与你对话,不过是依靠义体内部的持续质变,强行延续这具躯体最後的机能罢了。」 杰森冷酷无情道。 「我早就死了,一直以来,与你并肩作战的,不过是一缕尚未散去的幽魂。」 埃尔顿死死地盯他,牙床因过度用力而传来阵阵酸楚。 他能感到自己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喉咙里翻滚冲撞。 最终,埃尔顿没有说出那些不争气的话,只是以同样平静的口吻回应。 「嗯,很高兴与你一起合作,杰森。」 「我也是。」 分别之际,外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如同潮水漫过枯叶,诸多怪诞扭曲的身形在菌丝与阴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向着中枢塔围拢而来。 妖魔们终究还是嗅到了灵魂的芳香,在这亵渎的迷宫内,找寻到了他们的方位。 埃尔顿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挂在胸前的提灯。 即便已将执炬人的断指碎肉投入其中,那簇火苗却依旧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仅能照亮方寸之地。 默契。 突然,埃尔顿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这麽一个词汇。 梅尔文、杰森、哈维等等,在绝境前面,所有人都像是被同一种意志牵引,保持着近乎冰冷的默契。 这并非贬义,而是一种对自身使命毫无疑虑、乃至超越生死的坚持。 刚才与梅尔文的对话便是如此,那明明是一场有去无回、十死无生的行动,可他讲述起来,语气中寻不到一丝的颤抖或动摇。 杰森这个家伙也是。 恐怕他从踏上这条路伊始,就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途中从未展露过任何的恐惧。 而最让埃尔顿感到一种奇异「慰藉」的是……他自己。 是的,也不知不觉间,他彻底融入了这可怕的「默契」之中。 没有临阵的惊恐,没有最後的退缩,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荣幸。 自己终於也成为了像他们一样的人了。 「杰森……」 埃尔顿再次开口,用沾染血污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提灯温热的玻璃罩。 灯内的火苗摇曳了几下,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临别之前,再帮我最後一个忙吧。」 「你要做什麽?」。 埃尔顿抬起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带起一个弧度。 「和你一样,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像个战士。」 …… 随着计划的制定,各个环节的船员们就位。 舰桥内,行动的队伍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装,将弹药填入枪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灵匠们运输来拆解後的重型魂髓聚爆弹,将沉重的弹头堆列在铁架上,对其进行最後检查,在金属表面刻写下那神圣的祷言。 「天工铁父祝福此造物永不停摆、永不损坏、永不败亡。」 梅尔文站在人群前方,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他知道,这些平静面孔的背後,是与自己一样的决绝。 在队伍召集、整备期间,孢囊圣所的攻势并未休止。 敌群一波接着一波发起袭击,最後一道防线的摇摇欲坠,让任何犹豫都成了奢侈。 「绝大部分舱室都已沦陷,只有少数的外部武装,还处於我们的控制之中,只是它们的数量,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敌人逐一损毁中。」 船员们送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提议道。 「趁着尚有火力进行掩护,行动最好尽快展开。」 梅尔文没有因局势的紧张,而变得慌张焦躁。 他冷静地下令,集中了所有尚能作战船员与载具们,将所有的力量安置在了核心区域内。 「当防线崩溃、舱室完全被入侵的情况下,这些载具便成了移动的火力堡垒,可以进行转移等流动作战,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原本的权力也被拆分,移交给了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到了最後,一切准备就绪之际,梅尔文反而获得了些许的喘息。 他没有看向伊琳丝,这个自苏醒以来、就一直处於其过度保护下的女孩,反而是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希里安。 希里安正站在舰桥的阴影里,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一人独享这最後的静谧。 而他觉察到了梅尔文的目光般,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穿过繁忙的人群,在嘈杂中交汇。 像是在某种力量的引诱下,梅尔文迈开步伐,大步向前。 希里安也站直了身子,像是士兵等待最後的检阅。 很快,梅尔文来了,开口道。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希里安点了点头,微笑着回应。 「为了圣物而死。」 第一百六十七章 欢欣 圣物。 就像埃尔顿说的那样,突围之旅到了现在,所谓的圣物究竟是什麽,已经不重要了。 它可以是身为受祝之子的伊琳丝,也可以是具备执炬圣血的希里安,更可以是对混沌诸恶的不屈与抗争。 希里安将六目翼盔夹在腋下,把这件破破烂烂的头盔,容纳进了武库之盾内。 而这一切,都被梅尔文看在眼里。 换做之前,他绝对会认为,这是希里安对自己明目张胆的挑衅,到了如今,则单纯是希里安懒得隐藏了。 可梅尔文的心底还是有股无名火。 只是不等他发作,此起彼伏的汇报声在身边响起。 「魂髓已补充,光炬阵列功率逐步提升中,预计数分钟後抵达燃烧峰值。」 「剩余的弹药储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进行齐射。」 目前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後续的行动,以求为梅尔文等人减轻前进的压力,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活体壁垒处。 也因如此,这短暂的准备时间,成了决战前最後的安宁。 两人对视了一两秒,希里安率先开口道。 「要来根香菸吗?」 「为什麽?」 「我看的很多电影里,每到这种突破绝境的时刻,主角们往往会来上那麽一根香菸舒缓压力。 也可能是单纯地耍帅。」 希里安轻飘飘地回忆了一下,半开玩笑道。 「所以要来一根吗?」 梅尔文摇摇头,否决道,「算了吧,没什麽兴趣。」 「好,」希里安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正好我也不抽菸,就算你要来一根,我口袋里也没有。」 梅尔文一口气没上来,怒视了过来,刚想说些什麽,却又听他说道。 「那你要来份甜点吗?」 「啊?」 在梅尔文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希里安翻了翻口袋,愣是从里面拿出来一份保存完好的甜点。 「来尝尝吧,这可是我从莱彻那弄来的,绝对不是什麽便宜货。」 他毫不客气地将甜点塞进了过来,紧接着,自己又翻出来了一份。 「以及,甜食也很适合用来缓解压力。」 说完,希里安还不忘分出来一把勺子,递了过来。 梅尔文感受掌心甜点那传来的阵阵冰凉感,不可思议道。 「你是在变魔术吗?」 「不,单纯是刚才在合铸号内,我顺手多拿了几份,」希里安眉飞色舞道,「心想、万一真死在这了,临死前还能吃点好的。」 梅尔文沉默了一两秒,心底那股火气,荡然无存。 没办法。 你不能对一个神经病发怒,这会显得你自己也像个病态的疯子。 「唉……」 梅尔文的叹息声里满是无奈与释然。 然後,他顺从地挖了一勺甜点,入口又冰又甜,冲淡了喉咙间的血腥味。 两人就这麽自顾自地享受了起来,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梅尔文突然说道,「希里安,我很讨厌你,从一开始就是,到了现在也是如此。」 希里安则开口抱怨道。 「我说舰长大人,你刚吃完我的东西,就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梅尔文显然不会跟着他那古怪的思维走,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我依旧认为,你是带着某种目的,刻意接近的伊琳丝,所以,我原本打算把你也编入行动之中,和我一起去破坏活体壁垒。」 对於这充满威胁的话,希里安不以为意道。 「原本?是什麽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没有改变想法,我只是尊重伊琳丝的态度。」 梅尔文一边吃着甜点,一边说道,「既然她选择信任你,还把武库之盾交付给你,那麽就自然有她的理由。」 「只是,我还是有事要强调……」 希里安打断道。 「停一停!」 紧接着,他厌倦道。 「这种重复了无数次的废话,就别再说了,走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梅尔文迟疑了一瞬,自嘲地笑了笑。 「抱歉。」 绝境之下,许许多多隐藏起来的秘密,都无声地浮出了水面,不过是无人挑明罢了。 是啊,自己口口声声地喊着圣物,结果那具铁棺早不知道在接连的战斗中,遗失到了哪里,反而是这个瘦弱的女孩,被层层保护到了这一刻。 希里安满不在意地说道,「说实在,刚才在房间里,你真是吓到我了,那是所谓的邪念吗?」 「大概吧。」 梅尔文几分不确定地说道,「但白日圣城中,确实有对其相关的记录,一种暂不清楚源头的力量,会在个体心智动摇之际,趁虚而入。 没有任何明显的能量反应,但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个体的心智,朝着黑暗的深渊滑落下去。」 希里安继续追问道,「你觉得这会是什麽?某头恶孽的力量吗。」 「我不清楚。」 他摇摇头,又接着补充道,「但我觉得,仅凭恶孽的力量,还远做不到这种程度。 无声无息、无法溯源。」 希里安莫名地回忆起了过往时,自己在蓝湖之底见到的那抹绚烂的色彩。 无序狂嚣。 时至今日,自己对其的了解,仍旧是一无所知。 也许,唯有好好先生明白其真相。 「但你从邪念之中挣脱了,这很值得敬佩,梅尔文舰长。」 希里安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本以为,你我之间会有种种猜忌、没完没了的试探,甚至还要拔剑相向。」 说到「拔剑相向」时,他的语气明显没那麽坚定了。 靠着双重赐福与咒焰的力量,希里安有能力抗衡一下阶位四的强敌,但对抗梅尔文这般阶位五的存在,他完全想像不到战斗会以何种方式发展。 「哈哈。」 梅尔文笑了笑,将空的甜品盒放在了脚下,回应道。 「只是责任的共同性,令我们变得默契十足。哪怕我们并不了解彼此。」 闲聊进行到了这一步,原本轻松的氛围,也逐渐回归了现实的沉重。 梅尔文回味喉咙里仅存的甜意,喃喃道。 「也许,我的决策错误了,我们本该留守在孤塔之城的。」 希里安提出自己的想法,「孢囊圣所显然有备而来,就算留守在城邦中,恐怕等待我们的,仍是被丛茵巢拖入灵界的事实。 到那时,反而将更多的无辜人卷了进来。」 梅尔文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目光静静地注视向前方,像是在凝视着什麽。 随即,希里安见到了那个身影。 伊琳丝捂着腹部尚未癒合的伤口,缓步地朝他走了过来,直至来到了身前。 从制定计划到准备执行阶段,每个人都像是精密的零件般,紧密地咬合着。 於是,所有人似乎都下意识地、本能地忽略了那个事实。 这将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行动。 不…… 仅仅是「有去无回」这样的形容,还不足以明确、具体的地阐述,应该说、这是一次注定死亡的行动。 见到了伊琳丝,梅尔文那麻木的内心像是长出了几分血肉般,心中泛起涟漪,一直被压制的悲鸣渐渐弥漫了出来。 他不清楚是为了自己的命运悲伤,还是为了曾经的过往。 伊琳丝的目光是如此有力,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神态,完全拓印在了心中般。 梅尔文张了张口,许多压在心底的话,快要溢了出来,可到了最後,还是什麽都没能说出口。 伊琳丝倔强地仰起头,攥紧了拳头。 很快,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打着转,快要溢了出来。 多麽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样,梅尔文却笑了起来,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张开手,不等向前,伊琳丝便主动地拥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了怀里。 她满是歉意,用着啜泣声道。 「对不起,请原谅我。」 从提出计划那一刻起,伊琳丝的内心便被折磨,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是怎麽对梅尔文说出这些的……明明那才是十几分钟前的事。 已经有太多的人因自己而死了。 梅尔文并不在意这些,相反,他激动万分,语气里尽是欣喜。 「天啊,伊琳丝,原来你也是有情绪的啊。」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原来这个冷酷得寡言少语的女孩,也是会为自己哭泣的。 那麽一切都值得了。 梅尔文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希里安,他并不是冷日氏族的一员,更不是旅团的成员,仅仅是出於某种自己尚不清楚的关系,和伊琳丝有了紧密的联系。 他嘱咐道,「待我们发起攻势後,舰桥存在的意义就已经不大了,你们要做的就是协同载具们,尽可能地转移至光炬阵列区域,时刻处於魂髓之光的庇护下。」 伊琳丝不舍地松开了手,平复的脸庞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有眼眶泛红,隐隐瞥见那股悲伤。 梅尔文则随着全员准备就绪,雷厉风行地离开了角落。 没有婆婆妈妈的话语,也不存在没完没了的告别。 他简单地言语鼓舞了一下船员们,便开始通知各个岗位,准备协助接下来的攻势。 就在这一刻,陆行舰剧烈震颤了起来,随即便是撕裂的尖锐声响。 所有人仰起头,只见、舰桥的穹顶像是脆弱的纸片般向内凹陷,一只覆满菌丝的巨手缓慢地探了进来。 一瞬间,腐臭的腥风灌入,共生巨像的头颅蛮横探入破口,堆叠猩红的眼眸注视着所有人 没有预警,没有波动的前兆。 灵界的环境优势,以及陆行舰濒临崩溃的状况,让孢囊圣所的攻击越过了所有侦测。 仅存的共生巨像如一枚陨石般直接砸在了陆行舰上,冲击波将临近的自律武装掀飞成扭曲的废铁。 共生巨像本身成为了那移动的污染源,海量的混沌威能冲天而起,千百道扭曲的枝芽状触须,向四面八方疯狂蔓生。 所过之处,装甲被轻易撕开、贯穿、揉碎,来不及撤离的船员被枝芽缠住,惨叫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其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下涌出苍白的菌丝,将人体从内部撑爆成绽开的孢囊花。 污浊的洪流,紧随其後。 海量孢子从裂口中喷涌而出,汇聚成粘稠的、泛着磷光的浊绿色潮水,沿着甲板、舱壁、管道奔涌冲刷,被触及的金属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蠕动的孢囊组织。 梅尔文抬头,看见了恶意本身。 在共生巨像的右肩处,一道披着褴褛黑袍的身影静静站立,面容笼罩在兜帽的深影中,唯有嘴角咧开的弧度清晰可见。 渎祭司没有更多的行动,只是俯瞰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 见此,梅尔文双手握住剑柄,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起,在空中抡出一道覆盖半个天幕的火流瀑布。 共生巨像落下的大手被这一击硬生生地撞偏、撕裂,整只手掌在高温中碳化崩碎。 但梅尔文也被反震力砸回地面,双足犁出两道火星四溅。 就在他身形未稳的刹那,另一股污浊的孢子洪流已从侧舷缺口湍急灌入,目标明确,是堆放在舰桥後方、刚刚拆解下来的三枚重型魂髓聚爆弹。 一旦被孢子侵蚀触发,先不考虑击穿活体壁垒的事,整座舰桥都将在爆炸中归於灰烬。 「该死!」 梅尔文强行扭转重心想要扑去,但头顶阴影再临。 共生巨像砸下了另一只大手,风压将甲板压出凹痕,许多身影直接踉跄倒地,他根本来不及救援。 另一道火,於绝境中燃起。 炽白的光焰混合着刺目的莹绿,如一道逆行的流星精准切入孢子洪流的前端。 接触的瞬间,莹绿光芒缠绕、渗透、点燃,将其化作一连串殉爆的火焰锁链,沿着来路疯狂回溯。 爆炸的火光一步一爆,如节节攀升的死亡阶梯,最终撞上共生巨像的躯干,掀起又一重震撼的爆鸣。 灿烂的火光尚未熄灭,希里安旋身跃出,成功解决了这轮危机,剑锋斜指地面。 梅尔文不由地侧目了一下,刚想夸赞一下做的不错。 紧接着,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梅尔文认出了希里安所持的十字长剑,远在白日圣城的古老庭室内,他便亲眼见过这些被视作圣物所封存的剑刃。 如今,它正被希里安握在手中,沾满了鲜血,点缀着剑柄上那燃烧的向日葵。 梅尔文鬼使神差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 希里安攥了攥沸剑,乾脆利落地回答道。 「希里安·索夫洛瓦,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 阳葵氏族。 梅尔文第一时间想起的,并非那支古老的余烬残军,也不是它消亡的历史,而是几十年前那场引起白日圣城巨大混乱的冲突。 他嘶声问道,「努恩·索夫洛瓦是你的什麽人?」 「他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的父亲,也是他给予了我血系。」 希里安唤醒了体内潜藏的灼血之力,尚未癒合的伤口里泛起熔金般的光泽。 纯粹的血脉感召,跨越时间与生死。 在此刻铮然回响。 梅尔文的血液随之沸腾、心脏急促,犹如战鼓。 他太清楚那段过往里究竟发生了什麽,也在这一刻明白希里安的体内究竟流淌着怎样的血。 无须更多言语,梅尔文已知晓了真相。 只是,不等他处於一下,关於执炬圣血的疯狂事实。 希里安抬起左手,慢慢摘去了手套,一道熔金色的蛇印赫然印在了掌心中,秩序威严。 死寂。 梅尔文感到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消失,而後,某种轰鸣自心底爆裂。 不会的…… 自己追逐了这麽多年,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那镶嵌在希里安掌心的、正是一枚衔尾蛇之印。 可是,这怎麽可能呢? 不……这是有可能的。 刹那间,贯穿了过往与未来,长达几十年的碎裂线索拼合了。 努恩当年那谜一般的逃亡、十几年前破晓之牙号奉命追踪却最终失去踪迹的铁棺、莱彻与他之间若有似无的牵扯、伊琳丝毫无保留的信任…… 所有散落的真相,在这一刻被一道燃烧的向日葵与一枚熔金的蛇印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惊骇的源头。 梅尔文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几乎难以辨认。 「原来是你。」 希里安迎上那近乎碎裂的目光,平静答道。 「是我。」 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几乎无法描述的狂乱。 梅尔文时而死死地瞪着希里安,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撕开所有伪装,时而又痛苦地垂下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喜悦与震惊绞缠,痛苦与迷茫撕扯,憎恨在胸腔里灼烧,又被某种荒诞的释然冷却。 梅尔文从未想过,漫长追寻的答案竟近在眼前,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戏谑的方式揭晓。 他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你不该告诉我这一切的。 为什麽?」 希里安没有看向他,而是盯着上方的共生巨像,还有那无数奔涌而来的混沌仇敌。 他们犹如潮水般,几乎要将破晓之牙号完全吞没。 希里安双手高举起沸剑,蓄势待发道,「你赢得了我的信任与尊重,应当看见那被许诺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略作停顿,看向梅尔文。 「我向你起誓,梅尔文·冷日。」 「以索夫洛瓦之名,以我涌动的血与未熄的魂。 你所渴望的明日,我必将让它到来,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共生巨像那庞然躯骸再度压下,漫天浊流如被召集的恶念,汇成一片遮蔽天日的污秽帷幕,朝着舰桥上每一道尚存的生命倾覆而下。 而希里安立在风与焰之间,大喝道。 「所以,尽管带着喜悦死去吧!」 梅尔文拄着剑,头颅深深垂下。 当他再抬首时,眼底不再彷徨,挥剑带起冲天的流火,犹如撕裂黑夜的破晓,将那污浊帷幕熔穿。 光焰顺势蔓延,将共生巨像的身躯点燃成一座悲鸣的火山。 梅尔文欢笑着向前,号召道。 「所有人,反攻!」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重逢 丛生的烈焰完全吞噬了高耸的共生巨像,烧穿了体表,钻入糜烂的血肉之中,将胸膛点亮成了一片橙红,无数凄厉的哀鸣自其深处炸裂开来,仿佛千万灵魂在同一刻被灼烧。 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缓缓向後仰倒,阴影笼罩战场,压迫感如潮水般席卷。 绝望与毁灭交织的刹那,梅尔文如一道撕裂黑暗的流火,率先跃出阵线。 手中的长剑裹挟炽热的炎光,悍然劈入敌群。 剑锋所过之处,无论是妖魔、恶孽子嗣,还是那些不死的受膏者们,狰狞怪异的躯体,纷纷如曝晒於烈日下的枯蜡,成片蒸发、崩解为飞扬的灰烬。 火焰拖拽出的轨迹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满是欢笑与欣喜。 「跟上!」 他的吼声压过了哀鸣与爆炸。 护卫队齐齐出动,洪流般紧随其後。 最外围的执炬人们斩杀那些试图靠近的仇敌,内部的铁卫们则凭藉自身的蛮力,协同扛起拆解下的爆破弹头。 金属外壳在火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挺进的脚步毫无犹豫,直插腐植之地深处。 腥臭的菌毯迅速蔓延,如同活物般蠕动、吞噬着一切生机。 灵匠们穿梭在队伍间隙,时而分担火力,时而加固弹头的外壳,低声吟诵着某些不知名的祷言。 待梅尔文引领着护卫队冲出舰桥之际,腐植之地已经涨了上来,几乎与其持平,没有明显的高低差。 火剑开路,烧出一条焚风之路。 众人顺风而下。 「开火!开火!」 留守在舰桥内的希里安,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灵匠们立刻调动起所有尚能调动的自律武装,一些尚有余力的灵匠,则乾脆原地质变起了武器。 残存的炮塔全力喷吐火舌,炮弹如陨星坠落,在妖魔群中炸开一片片猩红的光焰,密集的弹雨打碎了一片又一片的屍骸。 轰鸣声起初密集如雷,震耳欲聋。 但很快,随着腐植之地的逐步吞没,妖魔们如潮水般涌上,利齿与触须啃噬着甲板,炮塔一座接一座崩毁、燃烧。 爆炸的火团如垂死的喘息,映照出逐渐被黑暗蚕食的辉光。 梅尔文身形疾掠,火剑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如流星般再度重击在了共生巨像之上。 这一击彻底打垮了这头庞然大物,令它不得不彻底跪倒了下去。 紧接着,梅尔文步伐不停,火剑拧出啸鸣,直指那指挥攻势的渎祭司。 「什麽!」 渎祭司完全料想不到,梅尔文竟突然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主动冲出了破晓之牙号,剑刃直指自己。 他是彻底被绝望打垮了,要进行这无意义的反扑吗? 可是…… 渎祭司望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愤怒与憎恨,有的只有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满是欢欣与喜悦,还有那溢於言表的……幸福。 「为什麽?」 他不解地大吼道。 「为什麽这种时刻,你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梅尔文不做解释,无视了那弥漫的混沌威能,一剑贯穿了渎祭司的胸膛。 暗红血液尚未溅落,已被剑上的火焰蒸乾。 他一把抱起渎祭司的身体,狠狠压入前方黑压压的敌群之中,所到之处,妖魔如麦秆般倒伏,剑光与火焰开辟出一条燃烧的血路。 希里安远远地望着这一幕,那冰蓝的火光越烧越旺、越燃越广,几乎要将整座灵界点燃般。 无以计数的妖魔与混沌生物,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般,从废墟间、从夹缝中、从屍山血海里、从活体壁垒之中…… 它们源源不断地涌现,汇聚成一道道涌动的黑色潮汐,如同被风暴牵引的鱼群,又似凝聚成实体的飓风,整齐划一地跟随向梅尔文前进的方向。 光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而这也是希里安见到梅尔文的最後一眼了。 他不清楚这位执炬人最後的心情,也不清楚其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但可以知晓的是,直到彻底消逝在视线中时…… 梅尔文始终带着笑意。 近乎凝固的血色光芒,在活体壁垒的表面升起。 光芒所及之处,无论妖魔、混沌生物还是恶孽子嗣们,都在瞬间蒸发、湮灭,连悲鸣都来不及留下。 数秒後,震撼的爆鸣声才姗姗来迟,携同起扩散的焚风。 高温的热浪侵掠而过,哪怕是不在爆炸范围内的妖魔们,也在这一击下碎裂成了燃烧的残渣,共生巨像更是彻底烧成了一团挣紮的火球。 「注意冲击!」 希里安大喊着,拽起伊琳丝,藏入了一处掩体後。 焚风重重地击打着破晓之牙号,强行烧乾了陆行舰表面的诸多污浊,连带围困而来的恶孽子嗣们也死伤大半。 持续不断的震动中,温度迅速上升,刺耳的嗡鸣像柄尖刀不断搅动着耳膜。 地狱般的景象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这才减弱了稍许。 希里安带着满耳的蜂鸣,艰难起身。 望向那爆炸升起的方向,有的只是一片仍未散去的刺目火光。 他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一切。 梅尔文成功了。 重型魂髓聚爆弹的集中引爆,在活体壁垒上凿出了一片绝对的死寂与虚无,硬生生从密集的敌潮中抹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真空。 爆裂的核心处,一道巨大无比的创口,出现在了活体壁垒之上。 边缘处血肉与不明物质熔融成炽亮的金色,像是一扇开启的门,门後尽是灵界那弥漫的绚烂色彩。 只是,作为丛茵巢的延伸,活体壁垒的生命力远超想像。 金色的熔光下,周围的血肉疯狂蠕动,无数的肉芽声张又烧毁、又再次生长,设法将这道创口重新癒合。 希里安大步来到舰桥的控制面板前,焚风的冲击下,按钮、玻璃、显示屏都融化成了一片,牢牢地沾死在了上面。 「别慌乱,还可以挽救。」 哈维踉跄地爬了过来,他本就伤势过重,结果焚风的冲击似乎又撞断了几根骨头。 「师弟,我能不能荣华富贵,可就都看你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随即,质变出一条线缆,插入了脑後的接口,又连接上了控制面板。 「呃……」 在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中,哈维的双眼翻白,身体随着控制面板上急促闪烁的红灯,一同抽搐了两下。 红灯转为绿色,受损的系统暂时运转了起来。 周围,又有几名灵匠从近乎虚脱的状态中强行挣起,没有言语,动作近乎同步地将线缆插入脑後的接口。 电流闪烁,灵匠们的身体剧烈震颤,额角青筋暴起,为哈维分担去了部分海啸般的运算压力。 与此同时,另一名灵匠扑到了融化的控制面板前,工具与的电线火花四溅,在金属刮擦与程式重写声中,成功重建了通讯。 希里安耳边的蜂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他喊道,「呼叫!舰桥呼叫通讯中枢!听到请回答!」 极度的紧张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乃至数据刷新的微小间隔,都被拉扯成难以忍受的漫长煎熬。 终於,频道里有声音响起。 「通讯中枢已收到。」 希里安认出了那个声音,大喊道。 「埃尔顿!我们成功打开了活体壁垒,坐标信息已传输,立刻进行全域广播发送!重复,立刻发送!」 通讯另一头,埃尔顿静默了数秒。 那几秒钟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嘶声,而後,声音再次响起,平稳依旧。 「广播协议启动,信号正在发送。」 「发送成功,重复,发生成功。」 没有戏剧性的最後一秒逆转,也没有纠结反覆的生死抉择。 在众人的协力下,计划的关键一步,就这样近乎平静地达成了。 听到确认的刹那,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狠狠撞在希里安的胸膛。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眩晕,意识也随之漂浮、浑噩。 希里安猛地用手撑住控制台边缘,将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坐标成功发送,这并非是危机的结束,相反,它是另一场危机的开端。 希里安必须坚守在这逐渐崩坏的方寸之地,直到破雾女神号的救援降临,亦或是……死亡。 仅存的好消息是,刚刚的爆炸不止杀死了海量的敌人,四散的焚风还进一步压制了范围外的妖魔们。 大量的魂髓之力充盈在了空中,抵消了一定程度的混沌威能,这不止减轻了众人的防守压力,还为他们争取到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希里安缓了口气,立刻催促道。 「埃尔顿,立刻返回舰桥,所有人准备转移!」 回应他的是一道异常平静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冰面传来。 「来不及了。」 希里安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冲破了语调。 「你在说什麽废话!立刻和杰森一起撤回舰桥,这是命令!」 「杰森已经死了。」 埃尔顿的回应听不出丝毫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把自己作为生物湿件,和中控塔完全生长在了一起,也是因这场牺牲,通讯中枢才能短暂地重新运行。至於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刻的埃尔顿,正置身於中枢塔的顶端,周围是密集蠕动的孢囊与蔓延的菌丝,欢迎来到可乐,海量等您探索!面前则是展开的操作面板。 向下望去,螺旋上升的长梯早已断裂,数十头妖魔正仰着扭曲的头颅,发出贪婪饥渴的嘶响,目光死死锁定了塔顶这最後的人类。 埃尔顿收回视线,对着通讯器轻声说。 「我已经被完全包围了,杀不出去的。」 频道那头传来希里安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声音。 「待在原地别动,等我。我带你回来。」 埃尔顿的表情终於出现一丝凝滞,扯出一副无奈的笑意。 「别白费力气了,希里安,我已经离不开了。」 他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别忘了,我也是一名战士。」 这时,一阵细微而黏腻的窸窣声从侧上方传来。 一头浑身覆满暗色甲壳的妖魔,鬼魅般贴附在穹顶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调整姿态,猛然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从高处直扑而下。 按照常理,埃尔顿这样的普通人绝无可能与妖魔抗衡。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他只是微微侧身,擡起手臂,一拳挥出。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妖魔的头颅竟在埃尔顿的拳下炸裂,腥臭的体液和碎裂的甲壳四散飞溅。 残破的躯体颓然坠落,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通讯器里传来希里安警觉的话语。 「什麽声音?你那边怎麽了?」 「没事。」埃尔顿说道,只是有头妖魔爬过来了,已经解决了。 不得不说,杰森的手艺确实精湛。」 他说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刚才挥拳的手臂,随着动作,原本被衣物遮掩的部分显露出来。 精密的机械骨骼紧密贴合、甚至部分嵌合在他的手臂上,传动部件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嗡鸣。 不止是手臂。 胸前破损的衣物下,露出了更为复杂的机械构装。 胸膛、腰腹的关键部位皆被银灰色的金属覆盖,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输出功率与持续运作能力,部分非必要的内脏器官已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集成在胸腔内、规律搏动着的简易维生装置。 透过装置间的缝隙,可见其中流转的幽蓝光芒。 「在杰森的意识彻底融入中枢塔之前,我请求他,对我进行了最大限度的义体化改造。」 「这是当时唯一的选择,希里安。」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杰森与中枢塔结合後,必须有人留守此处,确保通讯链路不被切断,继续为你们传递信息。 而以我原先的身体,根本无力应对源源不绝的妖魔围攻。」 通讯频道对面,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在寂静中嘶嘶作响。 「抱歉,埃尔顿。」 「为什麽道歉?」 希里安被问住了,短暂的茫然後,声音里透出不确定。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对你负责。」 「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 再一次的沉默中,埃尔顿轻声笑了起来。 「希里安,有时候你真是自大得可以,又骄傲得过分。 为什麽你总是下意识地认为,拯救他人是你们这些超凡者与生俱来的特权?」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指责的意味道。 「又为什麽总是默认,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注定是孱弱无力的,一旦离开了你们的庇护,便只能束手待毙,垂死挣紮?」 说话间,埃尔顿的目光瞥向一旁悬挂的提灯。 灯内的魂髓之火微弱摇曳、光芒暗淡。 事实上,它早已失去了抵御混沌侵蚀的实际效用,异变也已在他身上显现。 皮肤开始浮现不祥的病变斑纹,血肉与机械紧密镶嵌的缝隙间,一丛丛苍白、细密的菌丝悄然钻出,缓慢蠕动。 值得庆幸的是,这套紧急改造的义体本身寿命极短。 作为绝境下临时打造的产物,它没有经过严格的手术消毒,也缺乏持续的养料与源能补给,预计再维持一段时间,便会因过载而自行崩解。 埃尔顿唯一无法确定的是,在那之前,自己是否会先一步被无孔不入的混沌彻底吞噬。 哦,对了。 还有下方作为湿件的杰森,那早已死透的躯体,还能再承担多久。 埃尔顿说道,「希里安,尽管离开吧,好好活着,我打算继续待在这,持续进行广播,直到一切结束。」 「好,我明白了,埃尔顿。」 希里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明显的颤抖被他用尽力气压下,再开口时,声音沉艰涩。 「还有的就是……她没有失约。」 埃尔顿微微一怔,声音里透出困惑。 「什麽?」 「我说……」 希里安擡高了声音,几乎是吼道。 「莉拉没有失约!」 这一刻,埃尔顿脸上维持的平静被打破,沉寂的心脏重新注入温度,猛烈跳动。 「你和莉拉并不属於同一个时代。」 希里安一字一句重复着,「你的讯息被传递到了过去,所以你从未遇见她。」 「她没有失约,只是你们错开了时间。」 埃尔顿彻底僵住了。 思绪如同被投入风暴,一切固着的认知在瞬间被席卷、颠覆。 「我并非有意对你隐瞒,这些事,我也是在启航之後才逐渐知晓。」 他的语气复杂,交织着歉意与郑重。 「你对莉拉倾诉的那些话,关於我们遭遇的绝境、每一次生死突围,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留下记录,成为了一段预言,一段待闭环的历史。」 希里安稍作停顿,再次以极高的音量喊道。 「莉拉一直记得你!直到这几十年後,你的到来、破晓之牙号的突围、今夜发生的这一切!」 埃尔顿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是感叹自己的爱情没有破灭,还是惊讶於讯息居然真的穿越了时间,还是无奈接受这命运的戏弄…… 良久之後,才开口道。 「你是说,莉拉她尝试过救我……救我们?」 「是的。」 希里安的肯定透过杂音传来,清晰笃定,「你之前在孤塔之城听到的,那些关於搁浅的零星传闻,就是她竭力散播出去的。 但很遗憾,她和你一样,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的警告没能撼动固化的认知,没能改变历史的洪流,但她确实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埃尔顿没有再追问後续,那些解释已不再重要。 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滚烫的、前所未有的欣喜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淹没了所有冰冷的绝望与孤独。 原来,莉拉没有失约。 她一直记得。 哪怕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哪怕面对如此疯狂而绝望的现实,她依然在属於她的那个时代里,为他、为他们,发出过微弱的呐喊与挽救的尝试。 「我要走了,埃尔顿。」 希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紧迫,「我们要放弃舰桥,全体转移到光矩阵列区域,在那里构筑最後防线,等待救援。」 他语气中透出不忍,「还有什麽想说的吗?」 埃尔顿思索了片刻。 所有激烈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平静深厚的感激。 「我很庆幸经历了这场旅程,希里安。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布鲁斯。」 「嗯。」 「还有,别太为我担心。现在的我,真的很开心。」 他没有等到希里安的回答。 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骤然撕裂了通讯,一切归於死寂。 埃尔顿起初以为,是舰桥遭到了攻击,直到将目光投向中枢塔的下方。 在那片由他亲手摧毁的妖魔屍骸之间,杰森那具与中枢塔生长在一起的躯体,正缓缓腾起苍白的烟雾。 杰森的大脑负载到了极限,彻底的脑死亡带来了个人意志的完全休止。 也因此,永久地切断了与舰桥之间的最後联系。 埃尔顿又孤独了下来,只有他一人,以及无数环伺的妖魔。 他并不惊慌,而是认真地思考着。 关於第三夜的诸多讯息,早在共生巨像们发射巨型投矛时,就一早传递了出去,而在莉拉看来,这便是破晓之牙号的终点。 不……这并不是终点,哪怕自己将要迈向死亡,可希里安等人仍在奋战,故事远没有到结束的地步。 埃尔顿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眼前的操作面板上,自言自语道。 「如果你我之间的联系,可以跨越时间的束缚,如果你一直记得我……如果……」 他斩钉截铁道。 「如果你和我一样,也不相信这是故事的结局,也一直等待着这一夜、这一刻。 那麽——」 埃尔顿熟练地输入了那段位於孤塔之城的频段,发送了、对於她而言时隔数十年的讯息。 他耐心地等候着,等待破雾女神号的降临,等待自我的死亡,妖魔们的围剿。 这一切,他都没等到,而是迎来了一则讯息。 她回应道。 「我见到你了。」 埃尔顿怔了一瞬,後知後觉地回忆起某个身影。 他开怀大笑。 笑声中,讯息如飞鸟般腾起,穿越灵界,跨越现实。 它在城邦之间往返,在虚实之际扩散。 每一次传递与变化,都催生更多飞鸟分形而生,它们汇成汹涌的鸟群,盘旋在阳光倾泻的土地上。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终点 作为自己在城卫局内的同事、一同穿行荒野的车组成员、生死与共的好友。 对於埃尔顿,其实,希里安还有许多话想说。 但,一切戛然而止。 希里安对着静默的频道,茫然地又呼唤了几声。 遗憾的是,期待的奇蹟并未发生。 阵阵针尖似的刺痛从皮肤表层传来,如细密的寒刺扎入麻木的知觉。 希里安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向痛处,只看见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滴,一颗、两颗,无声地坠落。 它们砸在控制面板上,嗤地腾起缕缕白烟,留下一道焦黑的浅坑,溅上手背,肌肤如被烙铁灼烧,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哗啦——哗啦啦—— 滂沱的雨声穿透耳鸣,迟滞地灌进耳膜。 活体壁垒缓缓痉挛,表面渗出黏稠的酸液,倾泻下大片大片浑浊的暴雨。 尽管爆炸的余温与光炬阵列蒸发了大半,仍有黏湿的雨滴穿过光幕,溅落在舰身甲板、舱壁、管线之上。 所触之处,金属嘶鸣蚀化,物质焦黑蜷曲,更有些许船员的皮肤,灼开猩红的瘢痕。 焦烟与酸臭混杂的气味弥漫四散。 活体堡垒像是一座巨大的胃囊,试图将破晓之牙号完全消化。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则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混沌威能的侵袭,刚刚还在蒸腾的高温正急速冷却、溃散。 周边的阴影重新聚拢,成群妖魔的嘶吼由远及近,它们再度从废墟与焦土中涌出,汇成一片蠕动的、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水,向着舰桥合围而来。 「希里安!」布鲁斯嘶声大吼,「我们该离开了!」 希里安眨了眨眼,像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般,神色闪过了一丝巨大的惶恐。 但在下一秒,这抹惶恐变为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他攥紧了沸剑,喉咙里压抑着咆哮。 「好,我们是该走了。」 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黏连着血丝。 先前共生巨像与渎祭司的袭击中,舰桥的穹顶被完全撕裂,又在後续的爆炸冲击中,化作了一片废墟。 断裂的金属梁柱刺向上方,扭曲的管线耷拉着,时不时迸溅出最後的电火花,映亮满地狼藉的碎片与屍骸。 所有人正按照梅尔文留下的部署行动。 希里安召集了集中起来的载具,先是安排伤员们乘坐载具移动,而後是尚能作战的船员们,跟随在载具四周。 他们没向着陆行舰的内部前进,那里已经成为了一处闭塞的牢笼,而是选择穿过崩塌的舰桥,直接踏上陆行舰的甲板。 「关照好她。」 希里安对布鲁斯嘱咐了这麽一句,就将伊琳丝塞进了合铸号内。 除了她以外,刚清醒过来的哈维,还有仍在昏迷的布雷克也在。 舱门刚准备封闭,西耶娜也跟了上来,担忧的目光始终落在伊琳丝的身上。 哪怕合铸号经过了二次升级,这麽多人挤了进来,扩容的空间仍显得有些不够。 但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时间说那些抱怨话了。 布鲁斯坐在驾驶位,用着那副轻松的口吻说道。 「各位,路途有些颠簸,注意磕碰,冷冻柜里有甜点,想吃的自己拿。」 说完,合铸号发出咆哮的轰鸣,履带碾过了破碎了残渣与玻璃,从舰桥废墟的斜坡上冲了出去,猛然扎入了开阔的甲板区域。 在合铸号身後跟随的,则是更多型号不同的武装载具,其自身携带的光矩阵列也纷纷启动,汇聚起一道涌动的光潮。 希里安协同其余船员们,快步跟随。 一瞬间,天地置换。 头顶,不再是天空,而是那糜烂、搏动着的活体穹顶。 灰暗的血肉组织铺满天际,无数粗壮或细密的菌丝像血管般肆意延伸、蠕动,时而滴落腐蚀性的酸雨,时而分娩出形态各异的妖魔,雨点般坠下。 四周,目之所及的大地,已被腐植之地彻底吞噬、转化。 翻滚的、内脏般暗红淤紫的肉质地面不断上升,亿万妖魔从中攀爬、嘶吼,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潮水。 拍打着陆行舰这最後的堤岸,仅存的孤岛。 酸雨砸在装甲上嗤嗤作响,不时有妖魔直接落在车顶,用利爪和骨刃疯狂凿击,又被车内的乘员或用铳械从射击孔击退,或用剑刃捅穿甩下。 希里安加速向前,翻上了合铸号的车顶。 怒流左轮瞄准了一道又一道怪诞的身影,反覆地扣动扳机,滚烫的弹壳如瀑布般抛洒。 有船员大声嘶吼,「左侧!妖魔集群上来了!」 「不用管!全力向前!」 希里安的回应淹没在更响亮的枪炮与嘶鸣中。 疾行中,队伍离光炬阵列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视野逐渐被那片灼目的金白彻底填满。 随着光热的逼近,妖魔潮们出现了诡异的凝滞。 扭曲的身影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炽热之墙,步伐变得迟缓、挣扎。 直到最前排的妖魔们,身上冒出缕缕青烟,肌肉在高温下痉挛蜷曲,腾起火焰,化作一蓬蓬飘散的灰烬。 光矩阵列的庇护并非永恒。 活体壁垒正源源不断地倾泻混沌威能,持续消耗魂髓之光。 肉眼可见地,光炬阵列原本稳定的辉光,其边缘正微微颤抖、明灭不定,以缓慢、无可逆转的速度,一丝丝地黯淡下去。 光与暗的拉锯间,妖魔们重新变得高亢疯狂。 就在这光芒稍显疲软的刹那,混乱的敌潮中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支身披溃烂重甲、座下腐兽嘶鸣的瘟腐骑士们,如同淬毒的尖矛,骤然加速,朝着队伍侧翼发起了冲锋。 腐兽们的铁蹄踏碎地面,瘟腐骑士们手中锈蚀的刀锋映出惨澹的幽光。 他们以为自己能轻易击穿这道脆弱的防线,可迎接他们的,却是雷鸣般的回应。 一道道远比常人高大、宛如移动堡垒的身影,从队伍中猛然踏出。 那竟是数具同械甲胄。 他们是并非伊琳丝那具珍贵的祈卫型,而是文明世界为数不多掌握了量产技术的型号。 梅尔文的赴死行动中,没有带走他们,而是将其留给了伊琳丝。 同械甲胄们伤痕累累,却更显狰狞。 为首的身影双臂一震,动力关节咆哮着,一柄门板般的巨剑掀起凄厉的罡风,当头便将一名瘟腐骑士连人带兽斩成两截。 另一侧,重型铳械喷吐出持续不断的灼热火流,赤红的弹链抽打在敌群间,炸开一团团血肉与金属混合的残渣。 刀斧挥砍,枪焰嘶鸣。 这支由同械甲胄们组成的钢铁壁垒,硬生生抵住了瘟腐骑士的突袭,用最蛮横的力量将死亡反推回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队伍周围的废墟猛然「活」了过来。 废物崩裂,残骸掀开。 无数发条机仆蜂拥而出,它们没有多麽精密的机械结构,只有手中锋利的刀剑,如同沉默的工蜂,毫不犹豫地撞入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刀光闪烁。 它们以自身为武器,劈砍、戳刺,即便被数倍於己的敌人扑倒、撕碎,也毫无畏惧。 而一些冲入敌群最深处的发条机仆,体内预留的自爆装置骤然亮起危险的红光。 紧接着,震耳欲聩的爆炸轰鸣接连炸响。 一团团膨胀的火球在黑色潮水中绽放,破碎的金属碎片与妖魔残肢混合着冲天而起,短暂的清空了一片又一片区域,迟滞了它们的前进。 最终,队伍硬生生冲破了妖魔浪潮的阻隔,一头扎进了那片煌煌辉光之中。 纯粹的光芒瀑布般从空中垂泻而下。 沐浴其中,仿佛从一处污浊地狱,骤然踏入了一片神圣的净土。 光芒冲刷着每一寸甲板,舔舐着每一道伤痕,驱散了附着在载具与人体上的寒意,将妖魔残留的污秽蒸发成袅袅青烟。 在这片光之领域中,连空气都变得滚烫洁净,众人压抑许久的呼吸得以畅快地大口吞吐。 「哈……哈……」 希里安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没有半分停留、享受的意思。 他从合铸号的车顶一跃而下,大喊道。 「建立防线!」 尚存的灵匠们听到这声指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讲究精密结构或美学,也不再吝惜任何资源,将所剩无几的源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 质变的电弧疯狂地击打在周围的甲板残骸、扭曲的废墟上。 耀眼夺目的电光中,这些杂乱的材料被暴力地糅合、拉伸、扭曲,转眼间,一堵堵高矮不一、布满尖刺与棱角的临时壁垒,被粗暴地焊接、堆砌起来,环绕着光炬阵列的核心区域。 壁垒後方,简陋炮台、枪座迅速增生出来,枪口统一对外。 执炬人们立刻填补到火力点的缝隙之间。 他们背靠着煌煌辉光,将铳械架设在射击孔上,或是紧握近战兵器,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翻涌的黑暗潮水。 除浊学者们则聚集在防线後方,竭尽全力地支撑起一层层净化帷幕,尽可能地为同伴们分担无处不在的混沌侵蚀。 载具彼此停靠、交错停泊,成为了自临时壁垒後的又一道防线,除此之外,其他来自於其它命途的船员们,也尽可能地发挥自身的余热。 希里安没有停留在相对安全的後方。 他径直走到了最前沿,站在了临时壁垒刚刚成型、最为薄弱的一处缺口前。 沸剑单手驻在地上,剑身残留的高温将接触的金属微微熔化。 具备双重赐福的希里安,身体就像一个永不枯竭的熔炉,伤痛与疲惫被压制,转化为更炽烈的战意与源能。 他知道,自己多站在这里一刻,多吸引一分火力,身後的防线就能多稳固一分,那些疲惫的同伴就能多喘一口气。 就在这时,引擎的嗡鸣声临近了。 希里安侧目看去,只见合铸号竟驶离了过来,停在自己身旁。 布鲁斯凑到舷窗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紧张,伊琳丝她们几个都被转移走了。」 希里安没有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然後站定。 黑暗的潮水正在集结、加速,用自身的血肉来消耗光炬阵列,强行越过压制区域。 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尖锐的骨刺、腐烂的利爪、流淌着粘液的畸形身躯……决堤的黑色洪流,向着孤岛发起了冲锋。 无数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地面逐渐震颤了起来,所有人的心跳也随之急促,屏住了呼吸。 在这压抑凝固的氛围内,布鲁斯突然开口道。 「希里安,你还记得,我们踏上旅程的目的吗?」 「当然了。」 希里安目不斜视道。 「你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过去,埃尔顿是为了所谓的爱情。」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现在,他已经抵达了旅途的终点,但你和我还没有。」 「终点吗?听起来还不错……」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半开玩笑道。 「你知道吗?其实第一次听见你旅途的目的时,我觉得你这个家伙在讲笑话。」 它抬头看了眼後视镜,镜面里、燕讯通讯台的位置,少了个习以为常的身影。 「终结这延续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黑夜……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黑暗的狂潮已至眼前,光芒与阴影的界限被无数狰狞的身影撕碎。 希里安没有继续听它後续的话,而是攥紧了沸剑,大步上前。 布鲁斯则不紧不慢地拨动旋钮,自言自语道。 「但现在,我开始喜欢你这个目的了。 又或说是……梦想。」 语毕,与引擎一并咆哮的,是扬声器中陡然炸响的刺耳歌声。 贝斯与吉他形成双轨轰鸣,音色沙哑尖锐。 逐节提高的音量下,有些人因这突然的歌声而错愕,有些人则随着歌声欢呼厮杀。 希里安下意识地笑了一下,随即,听那嘶哑的人声唱道 「腥风血雨——」 他撞入敌群深处,咒焰呈环形向燃烧、丛生。 无数道火舌如狂舞的荆棘,将扑来的妖魔成片地吞噬、点燃,蒸发的白汽混着滚烫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火丛之中,希里安高举着沸剑。 他向着敌人斥责。 「我们终将得偿所愿!」 向着所有人宣告。 「死得其所!」 於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袭来。 「死得其所!」 执炬人们挺进向前,扼住了死亡的浪潮。 第一百七十章 巡誓 《绝夜之旅》正在可乐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对於旅团的船员们而言,他们等待这场战斗很久了。 数年前,当破晓之牙号在黑暗世界内,发现伊琳丝之後,他们便遭到了层层的阻挠,历经了数不清的鏖战。 漫长的旅途中,许多高阶力量都葬送在了黑暗世界里,更不要说那些精锐力量了。 也就是说,从黑暗世界里返回的,从来不是一艘全副武装的协乐级陆行舰,而是一艘饱受损伤的、移动的废墟。 而在这今夜、此刻,无论是生,还是死,一切都将迎来解脱。 希里安宛如脱缰的怒兽般,利刃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腥风,妖魔的断肢与恶孽子嗣的内脏如雨般泼洒。 他的动作毫无花哨,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劈开颅骨,斩断脊骨,将扑来的怪物生生撕成两半。 鲜血溅满希里安的衣装,顺着手臂流淌,每一步都在污浊的地面上踏出血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合铸号紧随其後,载具携带的枪炮同时喷吐火舌,灼热的弹幕扫过战场,将成片的屍骸轰得粉碎。 碎骨与肉块四散飞溅,在火光中如灰烬般升腾。 一道道身影从防线後跃出,执炬人们带着光焰与刀剑,迅速集结在希里安两侧。 剑刃与妖魔的利爪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焰缠绕的武器刺入敌群,点燃一具具扭曲的躯体。 有人以盾牌硬生生抵住了恶孽子嗣们的冲撞,骨骼碎裂声闷响,有人挥剑斩落飞扑的有翼妖魔,火星与黑血一同迸射。 除了希里安屹立不倒外,整条战线都因妖魔们的冲击不由掉向後退了几步。 但很快,执炬人们以前方的希里安为支点,再次挺进上前,重新将战线反推了回去。 一波又一波的妖魔潮汹涌而来,却在刀剑与光焰筑成的堤防前,一次次撞得粉碎。 残肢堆积,火焰蔓延。 敌群的攻势被硬生生钉死在原地,再无法向後方壁垒推进半分。 浑浊的高空之上,阴云般的毒雾缓缓翻涌。 瘟腐主教立於其中,略显恼怒地凝视下方那片被血与火浸染的战场。 他没料想到,那艘伤痕累累、几乎沦为废墟的破晓之牙号,抵抗意志竟如此顽强。 更超乎预期的,是梅尔文的最後行动。 这位破晓之牙号的舰长,没有选择固守阵地,与他的船员们死战到最後一刻。 而是在最後时刻,选择主动出击,发起了那场赴死行动。 回忆的画面在瘟腐主教的脑海中尖啸着闪回。 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急速膨胀的纯白光团,不仅击穿了活体壁垒,还蒸发了无以计数的恶孽子嗣与妖魔。 更重要的是,在光团引爆前,梅尔文一剑钉住了渎祭司,带着他一起,葬送在了那万丈辉光之中。 归於虚无。 对於渎祭司这一有力下属的死去,瘟腐主教的心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怜悯。 他的情绪更接近於工匠丢失了一件称手的工具,一种纯粹的、基於得失计算的头疼。 衍噬命途已从缚源长阶上被剥离,这意味恶孽子嗣们的晋升之路异常崎岖。 像渎祭司这般的高阶力量,在他所执掌的罪堂内部,也屈指可数,每一位的损失都是对现有力量结构的沉重打击。 但,仅仅一瞬之後,瘟腐主教那非人面孔上,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归於冰冷的平滑。 没关系。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穿透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牢牢锁定向那刺目的光芒之中。 只要能成功捕获受祝之子,那麽渎祭司的死亡,此刻堆积如山的妖魔残骸……这一切的牺牲,都将在最终的胜利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我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厮杀了。」 瘟腐主教轻声道。 「该结束了。」 随着这声轻描淡写的宣告,妖魔潮的後方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极不和谐的马嘶声。 下一秒,战线前方的执炬人们瞳孔骤缩。 只见妖魔潮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内部分开,一队敌人高速逼近。 那是菌巢近卫。 他们身披由蠕动菌丝与硬化角质形成的怪异甲胄,而托举其发起冲锋的坐骑,则是一头头狂怒的腐兽。 它们大多以妖魔为基底,经由衍噬之力深度扭曲、改造而成的混沌生物。 有的保持猎豹般的身躯,但生长出扭曲的骨刺与淌脓的复眼,有的形同高大战马,肌肉虬结膨胀得不成比例,蹄下踏过之处,地面留下腐蚀的焦痕。 这支死亡骑兵撞开了所有碍事的妖魔,向着战线发起了碾压式的冲锋。 「稳住!」 有执炬人嘶声大吼,但声音瞬间被淹没。 太快了! 腐兽狂奔的速度远超寻常妖魔。 一些位於战线最前沿、来不及准备的执炬人,被腐兽迎面撞上。 沉闷的骨裂声中,人影倒飞出去,不等他起身,成群的妖魔一拥而上。 还有的执炬人试图举盾格挡,但被菌巢近卫藉助冲锋之势後,全力荡起的链枷砸中。 锤头击碎盾牌,余势未衰地落在执炬人的躯体上,他哼都未哼一声,便半身垮塌下去,瘫倒在血泊中。 战线被撕开了缺口,关键时刻,粗粝的电子音响起。 「撤离!伤者向後撤离!」 布满创痕的同械甲胄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用装甲和躯体硬生生抗住了冲锋的压力。 菌巢近卫甩起链枷砸下,迸射出刺眼的火花,腐兽的冲撞让同械甲胄剧烈震颤、外壳凹陷,但他们寸步不退,掩护着身後的伤员踉跄撤退。 一阵怪诞、扭曲的笑声在上空徘徊。 菌巢近卫们凭藉腐兽的机动性,并不急於一次突破,而像是戏耍猎物的狼群,从容地对整条战线施加骚扰。 一次佯攻,一次迂回,链枷每一次扬起,都掀起了朵朵血花。 除浊学者们强忍着源能透支的虚弱感,尝试升起一道道的净化帷幕,来限制这支死亡骑兵的行动。 可周遭的妖魔们实在是太多了! 净化帷幕刚在局部撑起,还未来得及生效,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不计其数的妖魔,用身躯疯狂挤压、抓挠。 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中,净化帷幕片片瓦解,化为飘散的光点。 在这危难之际,希里安翻到了合铸号的车顶上,无需任何言语,一男一狗瞬间心意相通。 合铸号骤然加速、转向,朝着最近的另一队菌巢近卫冲撞而去。 它无视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碾碎了途径的无数妖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头正欲扑击的腐兽侧腹。 巨大的冲击力将腐兽,连其同背上的菌巢近卫一起撞得翻滚出去。 菌巢近卫试图挣紮起身,但合铸号厚重的履带已无情地碾过,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碎裂声中,将他彻底压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但这还不够。 「哈哈!」 布鲁斯操控合铸号,碾过敌人後毫不停歇,猛地甩出一个粗暴的漂移。 车身横甩,履带拽着菌巢近卫的残躯,拖着他在布满血污和碎骨的地面上高速摩擦、拖行。 嗤啦啦! 刺耳的刮擦声中,一道宽阔、触目惊心的「道路」被硬生生犁了出来,横亘在战场之上。 战场的喧嚣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些原本分散骚扰的菌巢近卫们,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 他们放弃了撕裂整条防线的打算,转而将所有的杀意,集中向了合铸号。 链枷在空中抡出惨绿的弧光,腐兽蹄爪刨地,他们从不同角度发起了集中的、不顾一切的冲杀。 这是一次斩首突击,意图将刚刚提振起士气的希里安,连同其座驾一同彻底碾碎。 见此,希里安非但没有後退,反而从合铸号车顶一跃而下,主动迎向了最近的一骑。 时间像是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腐兽率先扑至,腥风扑面。 希里安拧身侧步,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扑击。 刃光闪过。 腐兽的腹部被豁开一道巨大的创口,污血与内脏瀑布般倾泻而出。 背上的菌巢近卫惊怒挥枷,但希里安早已跃起,开链枷的同时,剑尖精准地贯入他的头颅。 咒焰爆燃的火光中,他狞笑着砸下重拳,一举贯穿了菌巢近卫的胸膛,将其一把扯碎。 丛生的血雾里,其余的菌巢近卫们纷纷调转了方向,他们放弃了撕裂整条防线的打算,转而将所有的杀意,集中在希里安的身上。 对於这一变化,希里安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挑衅似地屹立於原地,身後的合铸号轰鸣作响。 伤员们踉跄地退至相对安全的区域内,伤口汩汩渗血,呼吸粗重而破碎。 许多人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飞扬的血雾,死死地、近乎绝望地望向战场的核心。 那里,希里安仍如礁石般屹立。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畸形的肢体、舞动的触须、闪烁着寒光的利爪…… 数不清的敌影汇成一片蠕动的、充满恶意的黑暗之海,淹没了希里安所在的位置。 那些骑乘着腐兽的菌巢近卫们冲锋而至,链枷的绿光在敌群中频繁闪烁,腐兽的嘶吼与冲撞声震耳欲聋。 在伤员们模糊的视线中,希里安的身影在重重包围下变得越发模糊、渺小。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有人低声啜泣,更多人则是面如死灰,心中划过同一个念头。 希里安将死在这里。 但是,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几乎要化作实质将所有人压垮的下一刻。 炽烈的火光从那片被妖魔彻底覆盖的区域内,接连喷发、膨胀。 灼热的气浪烧尽了不知道多少妖魔,也将菌巢近卫们一举击溃,残肢断臂与破碎甲胄被高高抛起,又在火光中化为焦炭。 在这片骤然升腾的火中,所有紧盯着那里的伤员,都在那翻腾的光与热的中央,又一次、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希里安。 他没有倒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周身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利刃反射灼热的光芒。 身姿虽然遍布伤痕与血迹,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挺拔,更加不可撼动。 他还在战斗,不曾休止,亦未曾退让半步。 对於幸存至今的船员们而言,他们也算是一步步见证了希里安的成长。 从最开始时,在荒野上的慌不择路,再到後来启航与突围。 这位因意外而降临的访客,早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与信任。 此刻,他所展现的强大力量,更是在梅尔文赴死之後,隐隐取代了他原本的地位,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 一种微妙的共识,在众人的心中升起,似乎只要希里安屹立不倒,战线就不会被攻克,敌人也永远无法企及光炬阵列之内。 蒸腾的血雾之中,希里安不清楚船员们的这些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会嗤之以鼻。 他从不相信有什麽至高的伟力会拯救自己。 唯一值得信任的,唯有自己与手中的剑。 无数的屍骸堆积了起来,将合铸号越垒越高,也令其上的希里安越发高大。 与布鲁斯的协力杀敌下,即便战线向後撤退了些许,可一男一狗仍股礁石一般,顶住了冲击。 面对如同不知疲倦、几近永动机般的希里安,妖魔们依旧被原始的本能驱使,盲目地向前扑杀,在刀剑与火焰中化为新的屍骸。 但许多的恶孽子嗣们,则萌生了退意。 他们刻意放缓了冲锋的步伐,在浪潮中不着痕迹地落後半个身位,狡猾地利用妖魔作为肉盾,竭力避免与希里安发生任何直接冲突。 因此,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分层。 前方是疯狂无智的妖魔在送死,後方则是恶孽子嗣们在犹豫、观望,甚至隐隐开始骚动後退。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高空之上那双眼眸的凝视。 瘟腐主教的目光穿透混乱,牢牢锁定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渺小的身影仍在屍山血海中奋力搏杀,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腥风,明明伤痕累累,意志却如同淬火钢铁般不见丝毫软化。 「真是令人意外地坚韧……」 他感叹着,缓缓抬起了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逸散的混沌威能疯狂汇聚,无数细微的枝芽急速生长、拧结,呼吸间便塑造出一根纤细长矛。 矛尖并非实体,而是一点不断滴落、腐蚀着周围光线的剧毒精华。 指尖对准下方战场,轻轻一晃。 长矛无声下坠。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将一头恶孽子嗣斩成两段的希里安,心脏骤然一缩。 一股源自本能的警兆袭来,像是有冰锥扎入了脊柱,令他觉察到了危机的降临。 但是,来不及了。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没有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 当那根长矛脱离瘟腐主教指尖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威能便已无声降临,笼罩了整座战场。 那是巨大的静谧,是万物冻结的前奏。 扑咬的妖魔僵在了半空,利爪距离执炬人的咽喉仅剩寸许,光炬矩阵列光芒急促地黯淡了几分,海量的魂髓被凭空消耗。 弥漫的灼热蒸汽,凝结成细密的灰白色冰晶,蔓延,冻结在每一个执炬人的甲胄、皮肤乃至睫毛之上。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旅团船员、执炬人,还是那些萌生退意的恶孽子嗣,都只能眼睁睁地、无力地注视着。 那道漆黑与惨绿交织的纤细流光,自浑浊的高空笔直坠落。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超越了时间的感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希里安的胸膛。 希里安搏杀的身影骤然僵直,浑身的力量被抽空,他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未能发出,便被长矛携带的恐怖动能狠狠掼倒在地。 这还未结束。 长矛在贯穿希里安之後,余势未衰,继续向下,带着他的躯体,如同钉子般,凿进了下方合铸号的装甲之中。 剧烈的撞击推动合铸号猛然晃动、向後滑移,履带在冻结血污的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花,直到彻底失去了平衡,疯狂翻滚了起来。 最後,合铸号像是一座破败的残骸般,倒在了一旁。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不远处那片狼藉之上。 希里安的身影消失不见,滚滚浓烟正从合铸号的创口里冒出。 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切。 就在片刻之前,希里安还如永不倒塌的山岳,在妖魔潮中掀起腥风血雨,成为所有人意志的支点。 希里安一定还能再度站起,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底固执的、不愿动摇的念头。 但是,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成群的妖魔发出贪婪的嘶嚎,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倒下的身影和破损的载具,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一秒,两秒…… 那个被寄予全部希望的身影,终究没有再站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轰然冲垮了人们心中最後的堤坝。 「後撤!交替掩护!」 尚能保持理智的声音在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更多的人,眼中因希里安而燃起的光芒,迅速黯淡,继而化作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们不由地想到,连希里安这般的存在,也会倒下。 那麽,伤痕累累的他们,还有什麽余力去抵挡接下来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 群魔乱舞之中,光炬阵列变得越发黯淡。 合铸号内,一片昏暗与狼藉。 希里安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温热的鲜血。 那根漆黑的长矛斜斜地贯穿了他的右胸,矛尖深深没入下方的金属板,将自己固定在这里。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但更可怕的是,随之侵入体内的混沌威能与毒素,像是无数冰冷的根须,在血肉与神经中蔓延、侵蚀、冻结。 希里安的脑海里是一片空洞与茫然。 视野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合铸号外妖魔尖爪刮擦金属、试图钻入的撞击声。 「希里安!希里安!」 布鲁斯从驾驶位挣扎着钻了过来,迅速检查伤势。 长矛虽然偏离了心脏,未立刻致命,但希里安的生命仍在迅速流逝。 更危急的是,妖魔正疯狂抓挠合铸号的外壳,随时可能冲破防御,将他们撕碎。 希里安勉强转动眼球,似乎想说什麽,可喉间涌出的只有汩汩鲜血。 他艰难抬手,轻轻推了布鲁斯一下,示意它快走。 布鲁斯没有动,而是死死地盯着他那沾满污血的掌心,以及那道绽开的熔金色光芒。 一男一狗结识了如此之久,这还是它第一次见到这枚印记。 布鲁斯下意识地低声道。 「受祝之子……」 一阵撕裂般的头痛席卷而来。 布鲁斯并不清楚「受祝之子」的含义,也不明白这印记的来历,可这个词还是本能般地脱口而出。 而後,它像是切换了人格般,癫狂地尖叫着。 「希里安,你怎麽是个受祝之子!」 布鲁斯立刻尝试连接同律之网,但无论怎样尝试,脑海中始终回荡那重复的回应。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妖魔的嗥叫越来越近,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密集如雨。 希里安旁观着布鲁斯的嘶吼,耳边的声音早已迅速远去,根本听不清它究竟在喊些什麽。 他有尝试读唇语,但又想到,布鲁斯是条狗,真的有唇语吗? 荒诞的想法一闪而过,思绪渐渐陷入更深的死寂里。 极致的压力下,布鲁斯朝着虚空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们必须保护受祝之子!」 它的声音转为一种深切的悲怆,继续喊道。 「圣愚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虚空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唯有妖魔们一步步地逼近,撕开了破损的装甲,将病态的身子挤进这狭窄的舱室内。 布鲁斯失魂落魄地耷拉下了耳朵,浑浑噩噩的意识被悲伤浸透。 然後,有什麽东西来了。 并非是从虚无之中降临,而是直接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大脑之中,伸出黏腻的手,湿漉漉地从中钻了出来,肆意伸展着身子。 布鲁斯长大了口,痛苦地乾呕,它失去了视觉与听力,直到意识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完全接管。 或者说,填满。 当「布鲁斯」再次睁开双眼时,它的眼瞳被一抹锈红色完全覆盖,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神情,俯视渐渐昏迷的希里安。 海量的电弧从它体内爆发了出来。 击打在长矛之上,其具备的混沌威能、毒素,连带着物质本身一并被崩解,有妖魔被弧光稍稍波及,肉体直接分解成了细腻的尘埃。 仅仅是数秒的时间,那柄几乎要杀死了希里安的长矛,便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恐怖的创口位於胸膛之上。 「布鲁斯」还想进行更深层的质变,但这时,它的眼角、鼻腔渗出了大量的鲜血。 显然这具躯壳已经抵达了极限,继续承载他的力量,只会彻底崩溃。 也是到了这时,「布鲁斯」才注意到,当下的躯体居然是一只狗。 「哈哈!」 「布鲁斯」被这尴尬的现状逗笑了,闭上了双眼,嘲弄道。 「真不愧是你啊……」 锈红色的光芒散去,布鲁斯脖子一歪,陷入了昏死之中。 希里安则在失去了混沌威能的压制後,浑浊的意识得到了一丝的清醒,可这仍无法阻止意识走向更深的沉沦。 他反覆回忆起那些悲伤的过往,刺痛着自己,试图变得愤怒不已。 但无论怎样回忆,希里安都难以愤怒,像是一块烧透的柴薪,只剩下了温热的灰烬。 快要坠入深渊之际,久远友人的话在耳旁响起。 「光靠着憎恨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一些美好的事,来添作燃料。」 莫名的,希里安想到了在荒野上那艰难又欢快的日子,想到了本还以为会持续很久的日常生活,想到了这一切最终的结局…… 妖魔们终於要触及了那个倒下的身影时,只见那沾满鲜血的手掌抽动了一下。 战鼓之音轰鸣作响。 …… 随着希里安的身影被淹没,船员们的士气陷入了衰弱,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执炬人们节节後退,临时构筑的壁垒被妖魔撞开数道裂口,恶孽子嗣们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利爪撕开甲胄,链枷砸碎骨骼。 濒死的闷哼与疯狂的嗥叫混成一片,每一步後退都在泥泞血污中踏出绝望的印痕。 亲眼目睹了希里安的倒下後,伊琳丝瞳孔紧缩,自身的状态刚刚恢复了些许,便想要冲杀出去,尝试拯救对方。 西耶娜一把拦住了她,没有说什麽劝阻的话,只是以那双颤抖的目光注视着。 感性如烈火燎原,烧灼伊琳丝的胸腔,不断地告诉着自己,冲过去,哪怕只是带回希里安的残躯。 可理智又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伊琳丝的幸存,是希里安以身为盾换来的,如果现在贸然突进,不仅救不了他,更会辜负之前所有的血战。 这份清醒近乎残忍,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失去了壁垒的掩护,执炬人们与恶孽子嗣们近距离砍杀了起来,有的剑刃断裂,便挥起重拳,或是乾脆抓起断裂的碎片。 血战进行到了这一地步,船员近乎野兽般地撕咬。 鲜血一片片地洒下,屍体垒了一层又一层,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妖魔,谁又是人类。 伊琳丝咬牙斩开一只扑近的腐兽,又被另一道战锤狠狠地砸开。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视野模糊间,才发现随着光矩阵列的衰暗,一支瘟腐骑士们已经冲破了拦截,顶着魂髓之火的灼烧,侵入了进来。 有那麽一瞬间,伊琳丝竟然在想,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从自己在铁棺里苏醒的那一天起,就被所有人寄托了巨大的期望,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航行与突围。 可以说,伊琳丝从具备记忆起的那一天起,便是在这般的炼狱血战中度过的。 绝大多数时候,她没什麽雄心壮志,也没什麽伟大的宏愿。 相较之下,伊琳丝时常好奇,希里安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厮杀到了今日呢?又是什麽令他的意志如此坚定呢? 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头愤怒的鬼魂,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伊琳丝失落地想到。 莹绿色的火光突兀地从妖魔潮中引爆。 膨胀的焰浪如怒莲绽开,将层层堆压的畸变躯体炸得四散纷飞,并迅速向着外围扩散、传播,点燃了无数的身影,荡起一片翻腾的火海。 在那炼狱般的中央,一道身影缓缓升起,他站在侧翻的合铸号上,胸膛处残留着贯穿的可怖创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躯干流淌。 可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撑起一面染血的旗帜,在火风中猎猎狂舞。 所有尚存一息的人,所有环伺的恶孽子嗣们,都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他。 喧嚣的战场骤然失声。 静谧之中,他们听见了。 希里安念起了那段由努恩传承而来的誓词,逐字迸出,带着血沫,携千钧重。 「灰域无昼,余烬覆疆。」 许多执炬人都怔住了。 他们不懂这誓词的含义,更不认识那面染着血与尘的旗帜,只是茫然地望着死而复生的希里安,见证他的屹立不倒。 一些资历较深的执炬人,隐隐意识到了什麽,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有的执炬人嘴唇颤抖,神色写满了不可置信。 还有些执炬人通过这段誓词,转而望向了那面狂舞的旗帜。 那面旗帜对於他们来讲是如此陌生,可又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如同血系之间的牵绊。 所有执炬人们,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古老的召唤。 徵召。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誓言,跨越了千百年的记忆在魂火中苏醒。 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与火中狂舞的残旗,旗面上纹路在光焰中灼灼燃烧,仿佛从未褪色。 「合众三角……」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执炬人喃喃道,眼中滚烫。 「那是巡誓军团的旗帜。」 对於绝大多数的执炬人而言,巡誓军团的故事已被尘封、遗忘,但作为圣血氏族中的一员,他们仍铭记着,只是不再提及。 他挺直脊梁,用仅存的手举起长剑,嘶声跟吼道。 「执炬者立,渊薮惶惶。」 更多声音汇聚进来,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成隆隆的潮音。 「命途蚀骨,外神啮光!」 年轻的执炬人们或许仍不明白誓词背後的历史,也不清楚那面旗帜意味着什麽。 但随着执炬圣血的燃烧,巡誓重临於世。 他们感受到了,那股从血脉深处涌起的狂喜,悲壮到近乎战栗的荣耀。 那是远在巡誓军团仍行走在大地之上,朝着混沌诸恶们发起一场又一场远征时才得以沐浴的荣光。 是早已被尘封的辉煌,是被裂痕与时光掩埋的旧誓。 历史与当下就此重合。 数不清的妖魔朝着咆哮而至,夹杂着恶孽子嗣与受膏者们。 希里安缓缓半跪了下去,拄着剑,旗帜高举依旧。 在胸口那足以致死的重创下,他已经无力再战了,任由命运降下审判。 但在此之前,希里安仍坚守在这。 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座烽火,一个信标。 於是,混沌的仇敌们已如潮水般涌近,刀锋高高扬起,阴影将希里安彻底笼罩,就在他准备坦然接受终局的那一刻。 一道道狂怒的身影从希里安身侧疾掠而过! 巡誓之旗猎猎招展之下,执炬人们发起了反冲锋,撕裂了溃烂的战线、踏碎污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希里安的身旁。 他们向自己、也向这片黑夜宣告。 「焚此残躯,誓绝长夜!」 火光迸发,剑刃交织。 执炬人们撞进敌群,敌阵如同腐朽的堤坝,在怒吼与烈焰中彻底瓦解。 希里安怔在原地,目光茫然。 直到一双手坚定地将他从血泊中搀扶起来。 余光所及,是伊琳丝。 巡誓的再临令战场彻底走向了失控,这支本该消逝的军团归来,无疑是对混沌诸恶们最大的挑衅。 瘟腐主教恼怒地全面调动起力量,他已经无法等待光矩阵列的彻底熄灭了,而是要不计代价地,将所有的光芒吞食。 一阵密集的雷光突然在战场的上方升起,待那雷云被荡除之际,一艘庞大的潜航舰突兀地降临,阴影遮天蔽日。 舰身修长华丽,装甲上布满了浮雕与炮口,如同从历史与血火中一同驶出的幽灵。 圣歌级潜航舰·破雾女神号。 甲板之上,莱彻迎着腥风而立,俯瞰着下方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场。 他沙哑地开口道。 「破晓之牙号正遭受围困。」 另一个冷静的声音自通讯中传来,接过了莱彻的话。 「但他们并非孤立无援。」 破雾女神号周围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一艘又一艘护卫舰如沉默的鲨群,从折跃的辉光中悄然现身,炮口在同一时刻调转,锁定下方汹涌的敌潮。 氏族长下令道。 「自由开火。」 第一百七十一章 撤离 希里安等人的坚守,终於迎来了回应。 增援而来的,远不止是那艘传奇的破雾女神号,紧随其後,是一艘艘全副武装的护卫舰在。 它们在高空中横列展开,森然的炮口齐齐下指。 舰船上的光炬阵列们,在同一时刻纷纷增大功率,轰然爆发出辉煌夺目的金色光焰。 光流彼此共鸣、交织、汇聚,直至将舰队完全包裹,化作一团凌驾於这浑噩战场之上的白日烈阳。 光芒降世。 犹如无形的海啸席卷大地,所及之处,狰狞蠕动、密密麻麻的妖魔们瞬息间汽化,荡成漫天飘散的黑灰。 不断向内挤压、收缩的活体壁垒,在这烈阳悬空下,也被强行遏制了行动。 湿滑黏腻的表面先是被蒸乾,而後燃起一簇簇的火苗,蔓延成熊熊大火。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後,瘟腐主教那腐坏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 他心中咆哮。 即便梅尔文以生命为代价击穿了壁垒,但弥漫此地的混沌威能,理应最大限度地干扰一切灵界信号才对。 瘟腐主教不明白,破雾女神号何以能如此精准地降临,甚至还带来了一支完整的舰队。 像是为了回答他那无声的质问,苍穹之上的舰队们,用最震耳欲聋的「语言」做出了宣告。 开火! 万炮齐鸣。 机枪率先嘶吼起来,高速旋转的枪口喷吐出绵密不绝的炽热弹链,致命的流光编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自高空向大地无情泼洒。 紧随其後,是重型光炮低沉的咆哮,每一次发射,赤红的光柱轰然坠地。 与地表接触的瞬间,膨胀开刺目的球体,将范围内的妖魔与污秽彻底蒸发、湮灭,只留下熔融的琉璃状坑洞。 最为夺目与致命的,则是那从天而降的光矛。 它们拖着长长的耀眼光尾,精准地刺入妖魔狂潮最汹涌的核心区域。 每一道光矛的落地并非是简单的爆炸,而是进行持续的、毁灭性的犁扫,所过之处,无论是厚重的甲壳还是扭曲的筋肉,都被灼烧、碳化。 不同层级、不同特性的火力交织汇聚,构成了一片自上而下、毫无死角的火雨。 火雨密集得遮蔽了视线,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了妖魔的嚎叫,以难以想像的密度和强度无情清洗着大地。 哪怕妖魔的狂潮无穷无尽,但在这种覆盖式的饱和打击下,它们仍成片成片地消失。 天空被连绵不断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犹如白昼与末日的交替,地面在持续不断的猛烈轰击中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战场的天平,在这一刻,被绝对压倒性的火力,简单而粗暴地猛然扭转。 希里安近乎呆滞地望着这一幕,闪灭的强光让他时不时地眯起眼睛。 一旁搀扶的伊琳丝,也眨了眨被刺痛的眼睛,努力望向那片被火力覆盖的区域。 瞳孔中倒映着毁灭的壮景,耳边回荡着拯救的轰鸣。 这已不仅仅是一支援军。 这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来自钢铁苍穹的神罚天降。 「希里安!」 伊琳丝从震撼里回过神,努力地扶起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们撑到了援军!你也要撑住啊!」 希里安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扯出一个难堪的笑意。 有深邃阴寒的混沌威能降临,那位主持战局的瘟腐主教,终於从阴影里显现。 随着的舰队的降临,这场针对破晓之牙号的围攻,正走向另一个结局。 对於瘟腐主教而言,这显然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动用了如此之多的资源,又调动了规模如此之大的军队,一旦一切宣告破灭,将有难以想像的严惩等待着自己。 瘟腐主教选择了亲赴战场,挽回这一切。 「巡誓的旗帜……它早该毁灭了。」 随着充满毒怨的言语,那怪诞病态的身影出现在了光暗的边缘,大步而来。 伊琳丝接过希里安手中的沸剑,挡在了他身前。 随即,诸多掩护而来的执炬人、灵匠、除浊学者等,都纷纷留守在了他身旁,诸多的载具也靠拢了过来,哪怕这里并不出於光炬阵列的庇护范围。 所有幸存者、无论伤员与否,都集结在了希里安的执旗下,仿佛这面飘扬的旗帜,远比光炬阵列的辉光,要更能抵御混沌的压迫。 希里安视线浑噩地扫过这些脸庞,从未想过自己不屈的反抗,竟会引发这样的现状。 有声音赞扬道。 「做的不错,希里安。」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希里安努力寻声望去,只见在队伍的最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那麽一道身影。 他站在瘟腐主教的正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但神情里又透露出一种杀意凌然的暴怒。 「多亏了你们带着琉璃之梦号,不然,我不知道又得花多少年的时间,去把它找回来了。」 莱彻孤身挺立,漠然道。 「至於剩下的,交给我即可。」 一瞬间,海量的源能狂涌集中而来,聚集的浓度是如此之高,竟直接在空气中析出一簇簇的源晶簇。 「先是骨瓷家那个王八蛋,接着又是孢囊圣所,还牵扯到了受祝之子……」 璀璨的光芒中,莱彻不断地抱怨着。 「说实在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麽不痛快过了。」 丛生的源晶簇拔地而起,环绕着莱彻与瘟腐主教,像是一处封闭的角斗场般,将两人完全囚禁在了其中,唯有无数的闪光疯狂折射。 瘟腐主教深吸一口气,警惕性地向後退去。 更超出预计的事出现了,破雾女神号不止带来了一支舰队,居然还有入殓师·莱彻同行。 「我一直在积蓄着力量,准备应对那场将要爆发在伤茧之城的危机,结果你们一个两个的、没完没了……」 忽然,莱彻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消失不见,转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过,也多亏了你们啊,消耗了我的力量。 这下子,压在我肩头的责任,就可以毫无负担地丢给那群伪史学家了。」 瘟腐主教意识到了将要爆发的危机,唤起海量的衍噬之力,躯体扩散成万千的孢囊生长。 莱彻则举起手,势做虚握。 随即,海量的源能凝聚、析出,化作一柄晶簇之剑牢牢地攥在手中。 「来吧。」 莱彻戏弄道,「别太让我失望了,菌母的孩子。」 …… 舰队的火力如雨幕般持续压制战场之际,高空之上一艘护卫舰迅速降低高度,穿过了交织的火网,舰腹紧贴在破晓之牙号上方悬停。 护卫舰的舱门猛地向两侧滑开,数道牵引轨道延展、锁定,稳稳搭在相对完整的甲板区域。 下一刻,全副武装的执炬人如雨般顺着轨道降下。 他们身着制式作战服,执剑持械,刚一落地便迅速组成战术队形,向四周残余的妖魔倾泻火力。 紧随其後的,是更为沉重的落地巨响。 数台高大、厚重的支配装甲轰然砸落,其搭载的速射炮与火焰喷射器,为登陆区域清扫出一片相对安全的扇形区域。 「沿牵引轨道登舰!尽快转移!」 广播声在爆炸与噪音中显得断断续续。 在他们的掩护下,幸存者们立刻朝着护卫舰转移。 但仍有几名舰员愣在原地,回望着自己曾经战斗、生活的破晓之牙号,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动作迟缓。 救援指挥官见状,侧身躲开一道飞溅的腐蚀液,急切道。 「别看了!破晓之牙号已经无法救援了!这是命令,立刻撤离!」 这句话如同铁锤,砸碎了最後一丝侥幸。 舰队的降临与火力压制,确实在绝望中撕开了一线生机,但这线生机只能挽救幸存者们。 至於破晓之牙号…… 庞大的舰体已有超过三分之二被蠕动的腐植之地吞噬、包裹,只剩下光炬阵列的舰桥上层建筑及少数甲板区域,还如同孤岛般暴露在外。 舰体各处遍布着巨大的撕裂伤口、熔穿的空洞,以及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孔洞,龙骨扭曲,装甲板翻卷。 即便有奇蹟之力,能将破晓之牙号从腐植中拖出,它也早已失去航行能力。 哪怕拖拽回了现实世界,也只是一座巨大、沉重、充满悲壮回忆的废墟。 没有希望了。 幸存者们最後望了一眼他们誓死扞卫的舰船,终於咬紧牙关,转身奔向那通往生还的牵引轨道。 在执炬人高效的指挥与火力掩护下,撤离行动迅速推进。 所有幸存者中,希里安和伊琳丝无疑是最优先、也是最核心的两位。 前者是在绝境中,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希望」,後者则是当前至关重要、明面上的受祝之子。 失血与过度的精神消耗,没能让希里安倒下。 他维系最後的清醒,固执地说道。 他维系最後的清醒,固执地说道。 「布鲁斯……还在里面。」 在自己高举旗帜,坚守阵地时,布鲁斯则昏死在了合铸号内。 作为生死与共的同伴,可不能就这麽丢下它。 伊琳丝当即钻入了受损严重的合铸号内,将浑身散发着烧焦味的布鲁斯抱了出来。 就和船员们对於破晓之牙号的情感一样,希里安也舍不得合铸号就这样沉沦在了灵界之中。 他也清楚,这种情况下,带着合铸号一起离开,是一种不合理且任性的要求。 但紧接着,一批灵匠就来到了合铸号周围,迅速为其固定上牵引锚点,回收这具载具。 「连它一起,带回去!」 灵匠的吼声在嘈杂中传来。 希里安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不是合铸号,而是与合铸号捆绑在一起的琉璃之梦号。 想到这里,苍白的脸庞笑了笑。 伊琳丝并不清楚希里安这奇怪的内心变化,只是用颤抖的手,用力捂住他那仍在渗血的伤口。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不断对他说话。 「坚持住,希里安!看着我!我们成功了……我们就要回家了!」 伊琳丝试图用话语编织成绳索,拴住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希里安提起了些许的精神,但注意力却被某种无形的存在牵引。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身旁。 有个女人,正看着自己。 希里安「看」不清她的任何外貌特徵。 容貌、年龄、衣着,一切视觉可捕捉的信息都不存在,仿佛她只是意念中的一个投影。 可他近乎本能地、无比确信地知晓她的存在。 明白女人正「注视」着自己,看见她正在「微笑」,目睹她正缓缓「走」来。 接着,希里安「感觉」到一只冰冷无形的手,轻轻抱住了自己的後脑,冰冷的「指尖」顺着他的颈侧皮肤,如毒蛇般缓缓滑下,划过他的喉咙。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赞叹。 「原来……你才是那颗烈阳。」 女人流露出了几分苦恼与不甘的神色,像是对某个计划被打断感到遗憾。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无形的面容上,浮现出更深的诡秘。 希里安感觉到了。 女人缓缓地抱住了自己,亲昵地亲吻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湿滑感中,好像有舌头轻轻地剐蹭,然後—— 一口咬下。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希里安脑海深处爆炸。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一股彻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脊背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甚至触及灵魂本源。 这股冰冷是如此真实且深邃,以至於他的皮肤表面,竟肉眼可见地迅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晶,体内阴燃的魂髓迅速冷静,手脚冻僵。 在意识被剧痛与极寒彻底吞没的最後瞬间,希里安残存的感知「看」到。 那个无形的女人正朝自己挥手告别。 空灵的声音最後一次响起,带着清晰的盼望。 「希里安,我期待与你的正式会面。」 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噬了一切。 伊琳丝带着希里安,还有受损严重的合铸号一同抵达了护卫舰的内部。 随着舱门的缓缓闭合,她看见破晓之牙号缓缓沉沦进了腐植之地内,彻底搁浅於这灵界之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 之后的事 希里安沉眠是如此漫长,连骨髓都要生了锈,灵魂也沉重得抬不起。 近乎恒久的静谧里,他终於抬起些许的力气,艰难地睁开眼瞳,视野先是模糊地晃动,慢慢才凝成一片冰冷的白。 那是病房的天花板。 不等希里安弄清楚现状,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剧烈的异物感。 伴随撕裂般的乾呕,他本能地伸手,颤抖着抓住那根插在喉间的呼吸管,猛地往外一扯。 冰冷的塑胶摩擦着黏膜,痛得希里安屏住了呼吸,呛出的眼泪狼狈地挤出。 「哈……哈……」 希里安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起伏喉咙里都蔓延来火辣辣的痛意。 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可四肢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根本提不起力气。 更不要说,浑身的肌肉都传来阵阵酸胀与痛意,像是被万千的小刀剐开了血肉,又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希里安好不容易蹭到床边,勉强迈出两步,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向前重重摔去。 额角擦过冷硬的地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该死的……」 希里安身子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浑身的痛意如潮水般袭来,其中,最尖锐的、莫过於胸口处。 他记得,那是被瘟腐主教所贯穿的伤口。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触及到的是层层的纱布,稍微用力地下压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空洞,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 但伤口似乎没有完全癒合,希里安这贸然的触摸,当即就引发了一定程度的出血,染红了纱布。 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的痛意。 希里安强忍着这种种的不适感,调整了一下姿态,整个人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 记忆里,自己上次遭到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是斩杀了德卡尔之後。 那时自己昏迷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也不清楚这次,又在病床上躺了多久。 以及……自己这是在哪? 希里安的诸多疑问没有迎来解答。 他刚缓和了些许,意识深处便又传来一阵揪心的痛意,反覆地折磨、拷打,当即就昏了过去。 只是在闭上双眼前,他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有人俯身下来,匆忙地托住自己的肩膀和後背,半扶半抱地搀起。 接着,希里安又坠入了另一场无边的梦境。 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在虚空中无尽下坠。 然後,那个女人来了。 她时而温柔地贴近,双臂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拥抱得近乎窒息,时而又突然暴戾,双手化作利爪,撕扯着他的意识与身体。 希里安在她的怀抱与撕裂间反覆沉浮,仿佛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直到某一刻,那黑暗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希里安猛地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病服。 就像一场诡异的梦中梦般,他又回到了病床上,头顶是那冰冷的灰白。 只是这一次,床边多了数个熟悉的身影。 她们见到自己的苏醒,纷纷激动不已,或是压抑着声音,或是欣喜若狂。 随着视线的聚焦,希里安也渐渐看清了她们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黏连了一瞬,喉咙里挤出嘶哑而破碎的气音。 「伊……伊琳丝?」 伊琳丝见希里安认出了自己,嘴角微微挑起。 哪怕这种情况下,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克制,但另一个围观的家伙可就不这样了。 「希里安!你居然真的活过来!」 随着一声犬吠,布鲁斯爬上了床,毫不在意所谓的体面。 「布鲁斯?」 希里安的视线迟缓地聚焦,看清了这位老朋友。 也不知道布鲁斯遭遇了什麽,它的脑袋再次剃得光秃秃的,手术缝合的疤痕完全暴露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围了过来,尽是些熟悉的面孔。 布雷克、西耶娜、哈维…… 见到大家都还活着,希里安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等说些什麽,医护人员挤了过来,扒开希里安的眼睑,仔细观察了一番,又检查了一下一旁仪器的诸多读数。 「病人还需要静养一下,各位留出点时间与空间。」 其他人目光不舍地逗留了两下,纷纷被赶了出去。 数日後。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希里安的精神状态已明显好转,但身体依旧虚弱,尚难自主活动。 伊琳丝主动担起照料他的职责,找来一把轮椅,推着他在户外稍作散心,呼吸些新鲜空气。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希里安知晓了突围後发生的事。 首先,是自己陷入了长达半个月的昏迷。 昏迷期间,自己享受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与安保,一直被安置在破雾女神号的核心区域内。 在此期间,这艘冷日氏族的旗舰,没有带领他们立刻返回白日圣城,也没有前往内焰外环。 返回现实後,舰队直接航行向了孤塔之城。 孢囊圣所意识到大势已去,便放弃了对受祝之子的追捕。 曾上浮至现实边缘的奇蹟造物·丛茵巢,重新沉入灵界深处,由其蔓延的腐植之地也逐渐从荒野上消退。 不过,它所留下的混沌污染仍将持续相当长的时间,无人知晓需要经历多少烈日曝晒才能彻底净化。 但这些已与希里安无关。 「那时,瘟腐主教给了你致命一击,胸口被完全洞穿,不仅器官严重受损,还伴有大量失血。」 伊琳丝一边推着轮椅,一边细细讲述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万幸的是,有苦痛修士随舰同行,为你分担了致命伤害,这才挽救了你的生命。」 她话音一转。 「但瘟腐主教发起攻势时,还有大量混沌威能侵入你的体内。 尽管除浊学者多次为你净化,仍有一部分污染顽固残留,这导致伤口反覆溃烂恶化,也进一步加深了你的昏迷。」 希里安静静听着,恍惚般握了握拳,低声自语。 「也就是说,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其实是体内的魂髓在与残留的混沌威能持续斗争,不断消耗、净化它,所以我才会如此虚弱。」 伊琳丝点点头,「大致如此,至少医生们是这样说的。」 她停下推动轮椅,带着希里安来到观景台前。 向下望去,高耸的孤塔之城屹立於大地之上,外壁高墙布满裂痕与焦黑的痕迹,林立的武装损毁大半。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破雾女神号不仅是一艘潜航舰,更装配有多组大型悬浮系统,如空艇般静默地悬停在高空。 随行的护卫舰同样具备悬浮能力,只是在灵界折跃时,必须依赖旗舰作为引导核心。 除了破雾女神号保持悬停,其余舰只正交替降落、进行休整与补给。 恐怕理事会也未曾料到,城邦时代开启後,这座空港枢纽竟还会有如此繁忙的一天。 希里安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视这片土地。 疮痍蔓延的外壁高墙、尚未完全消散的腐植残迹……一切尽收眼底。 他微微握紧扶手,自言自语道。 「我从未想过,竟还能回到孤塔之城。」 「我们只是在这短暂停留。」 伊琳丝的声音从身後传来,「破雾女神号在驰援的路上,遭到了诸多的拦截与阻击,同时,它还要全程保持高速前进,诸多物资的消耗都极为巨大。」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等补给结束,舰队很快就会重新启航。」 「启航去哪?」 伊琳丝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希里安转过头,示意道,「但想必和你有关,你是受祝之子,冷日氏族未来的支柱之一,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标。」 「支柱?」 伊琳丝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比起我的事,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听到这句话,希里安的表情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在那场血腥的围攻中,他高举巡誓军团的旗帜,确实一度重振了士气,撑到了破雾女神号降临的时刻。 但危机结束後,麻烦却接踵而至。 巡誓军团的故事,早已随着执炬人内部的分裂而彻底终结,成为一段谁也不愿再提的往事。 可希里安,这个看上去像是「野火派」、甚至可能连自身血系都无法溯源的执炬人,却举起了那面旗帜。 可想而知,在他昏迷期间,冷日氏族必然对他展开了极其详尽的调查。 从他持有的旗帜与沸剑,到过往的经历,甚至可能抽取鲜血进行血系分析。 尽管在伊琳丝的掩护下,或许能让自己受祝之子的身份继续隐藏,但身负执炬圣血这件事,恐怕已经彻底暴露。 正因如此,希里安完全有理由怀疑,冷日氏族给予他的种种安全保障,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 罗尔夫的警告仍在耳边回响。 如果仅仅作为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他或许只会在未来中,可能影响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在痛焰火盆上的争端与抉择。 可一旦身负执炬圣血,性质便截然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说,希里安几乎可以被视作「圣血的第十一人」,一支尚待发展、全新的圣血氏族。 这远比阳葵氏族的卷土重来更加令人骇然,也将激起更深远、更汹涌的波澜。 「唉……」 希里安长长地叹息着,头一次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感。 「别胡思乱想了,希里安。」 伊琳丝抬手,又一次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还是先考一下,那个东西吧。」 听到这番话,希里安愣了愣,而後发出一声更深沉的叹息,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 「唉呀——」 没错,无论是身负重伤,还是执炬圣血的暴露,这都算不上燃眉之急。 真正抵在希里安喉咙上的尖刀,是那个女人。 在那场血腥的围攻中,希里安被抬上护卫舰时,所看见的那个女人。 这并非是幻觉。 同样,当她咬下自己脖颈的瞬间,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冰冷的牙齿刺破皮肤,混沌的触感如同毒藤般扎进血肉。 伊琳丝俯身靠近,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担忧。 「你脖颈处的伤口,无论是除浊学者的净化,还是苦痛修士的分担,都对它完全无效。」 希里安闻言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的脖颈。 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触,边缘微微凹陷,仿佛被某种非人的存在永久刻下。 听见伊琳丝继续说道。 「这道伤口的具体效果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正持续影响你的身体、意识……乃至灵魂。」 希里安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圆镜,缓缓举至颈侧。 镜面中,那道牙印呈现出淤血般的紫青色,嵌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抹颜色并未静止。 它正沿着皮下的毛细血管悄然蔓延,像渗开的毒素,一丝一缕地向四周扩散。 希里安有尝试燃烧体内的魂髓,释放灼血之力。 可对於这道牙印,能做到的仅仅是减缓扩散,完全无法根除, 希里安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也并无任何不适。 只是能清晰地觉察到,有一股阴冷的混沌威能,正从伤口深处持续溢出。 而更诡谲的是,就在他凝视的这几秒里,一簇灰白色的菌丝忽地从牙印边缘钻出,细密如发丝,微微蠕动。 希里安将菌丝攥住,狠狠扯断。 他一挥手,将它们丢进风中,问道。 「所以,那位氏族长认为,这道牙印究竟是什麽?」 伊琳丝推着轮椅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目光投向远处交替起降的护卫舰,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一道信标、一份诅咒……一件来自於菌母的宠爱。」 「菌母的……宠爱吗?」 即使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当这个词真正被说出的刹那,希里安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 他用力搓了搓颈侧的牙印,指腹反覆,直到确认所有新生的菌丝都被清除乾净,才不死心地追问道。 「氏族长那边,有没有提出什麽解除的办法?」 「办法……倒不是没有。」 伊琳丝深吸一口气,「但这是源自恶孽的力量,而且还疑似恶孽亲自赋予的。 也就是说,想要破除这样的力量,必须要有足以与其匹敌的位格,亲自施以援手。」 希里安怔住了,轮椅微微摇晃。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又慢慢抬头望向高空,凝望着蔚蓝的天际。 几秒後,希里安哑着嗓子,几乎是从齿间挤出了那个答案。 「也就是说,我需要一位巨神的帮助?」 第一百七十三章 目的地 来自於巨神的援手。 希里安光是想了想这件事,便深感一阵无力与无奈。 那可是巨神啊,位於命途终点的宏伟存在,是支撑起文明世界的基石之一。 先不考虑自己这麽一个渺小的存在,是否有能力见到传说中的巨神。 就算见到了,自己又有什麽理由、能付出何等的代价,从而得到巨神的帮助呢? 「如果征巡拓者没有失踪的话,凭藉你身负的执炬圣血,以及受祝之子的身份,一定能得到了他的净化。」 伊琳丝也为他感到困恼,「但他自叛乱之年後便消失不见,哪怕余烬残军们在黑暗世界里厮杀了这麽多年,也未曾寻到他的踪迹。」 希里安不甘地问道,「其余的贤者们呢?」 「……」 伊琳丝沉默了一小会,开口道。 「我从氏族长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可怕的情况,事实上,近些年以来,贤者们的身影也逐渐远离了文明世界。」 希里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盯着她的脸。 「从很多年前起,天工铁父便携其移动要塞·红堡,沉入了灵界之中,万机同律院的各个铸造庭,无法与其主动联系。 但同律之网的稳定运行,又确定了红堡一切良好。 秘语哲人则一直徘徊在起源之海中,不断地用歌声,抚平越发激荡的混沌浪潮,维系缚源长阶的稳定。」 最後,伊琳丝总结道。 「天工铁父消失不见,无从追迹,想要面见秘语哲人,则是要设法深入灵界,直抵起源之海……」 希里安整个人瘫在了轮椅上,阵阵冷风拂过希里安的脸颊,目光沉默地俯瞰孤塔之城。 菌母的宠爱…… 与其说这是一份宠爱,倒不如说,是一份来自於菌母的诅咒。 从颈侧不断蔓延的毒素,尚未对身体、心智、灵魂,产生某种实质性的影响,但希里安可以确信,影响是一定是存在的,只是自己无从觉察。 他无法想像,随着这份诅咒的持续与蔓延,自己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希里安自嘲道。 「这是算我倒霉,还是幸运呢?」 无数的恶孽子嗣牺牲灵魂乃至所有,只为求得菌母一瞬的瞥视、一丝若有若无的宠爱。 然而,其中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一无所获。 可到了希里安这里,他明明对菌母毫无信仰与尊重,甚至满怀憎恨与血债。 他什麽也未主动寻求,却反而获得了这份独属的宠爱。 起初,希里安很不理解,但经过反反覆覆地回忆、复盘,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是巡誓的重临,引起了菌母的注意。 不止如此,以菌母的力量,一旦她注视了自己,所有隐藏的秘密,恐怕都难以遮掩下去。 菌母也许是知晓了自己身负执炬圣血,同时还是一名受祝之子,所以直接降下了力量,锁定了自己。 「啊……天啊。」 希里安抱住脑袋,恨不得在轮椅上蜷缩起来。 一想到有个怪女人对自己虎视眈眈,任谁都会脊背生寒。 伊琳丝则理解错了希里安的苦恼,以为他还在纠结关於巨神的援手。 「除了三贤者之外,我们也许可以从六巨神之中抉择。」 她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 「眠主早已消失於历史之中,不再考虑范围内。 擎天之臂则自无昼浩劫後,便始终屹立於息声地中,哪怕是阻厄圣众们研究了千百年,也无法将他从束缚中解脱。 织命匠居於白峡之中,但想要觐见她,必须经过其考验,完整地穿过白峡。 幻界命途之主·蜃龙一向神秘隐匿,传说、哪怕是同为巨神的存在们,也几乎不曾见过他的真容。 至於巨神·悬雀,居於被莹啸遮蔽的天穹之上,常人难以企及……」 经过了一系列的分析与考量,六巨神之中只剩下了最後一位。 伊琳丝轻声道。 「也许,悲怜圣母的力量可以帮助到你。」 在诸多的选项中,悲怜圣母无疑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选项。 她不像其余巨神那般,要麽行踪隐秘,要麽居於难以抵达的领域内。 悲怜圣母就位於伤茧之城中,供无数苦痛修士信仰、守护,更不要说,其所执掌的命途之力,恰好是挽救生命的慈愈之力。 「悲怜圣母吗?这确实是一个可能的选项,但问题是,能不能前往伤茧之城,眼下可不是我说的算了。」 希里安苦笑了一声,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他正位於破雾女神号之上,被冷日氏族控制。 他正位於破雾女神号之上,被冷日氏族控制。 接下来无论是返回白日圣城,还是前往它处,希里安都没有任何话语权,甚至因身体的虚弱,他连逃离舰队的能力都没有。 他喃喃道,「真无力啊……」 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这种被约束於他人之下的生活,实在是令人不适。 对此,伊琳丝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她有着与希里安相似的苦恼。 随着破晓之牙号沉入灵界之中,旅团幸存下来的船员们并不多,其中、幸存者们也不全都是冷日氏族的执炬人们,还有许许多多的灵匠、除浊学者等。 他们与冷日氏族只是合作关系,随着旅团的覆灭,他们各奔东西,就此离开。 仅存的原旅团执炬人们,多半也会被打散,重新编入冷日氏族的各个舰船、部门之中。 伊琳丝原本的关系网就此撕裂、破灭,无数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了生命之中。 她明明正置身於破雾女神号内,却对於这支强大的冷日氏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走吧。」 希里安觉得有些冷了,裹紧了毯子。 离开观景台後,伊琳丝推着轮椅上的希里安,来到了破雾女神号那无比宽阔的机库。 冰冷的金属地面倒映着顶部点状的灯光,四周停泊着各式造型刚硬的空艇与冷峻的支配装甲,整齐列队。 两人的目光并未在这些强大的战争造物上停留,而是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机库深处,一个几乎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里,合铸号正静静停泊着。 谁又能想到,在那场几乎令旅团覆灭的惨烈灵界围攻中,奇蹟般地保全了合铸号的,竟是琉璃之梦号。 作为莱彻的座驾,琉璃之梦号已经被拆分了下来,不知道停泊在了那里,原地只剩下了合铸号。 伊琳丝将希里安推至合铸号跟前。 注视这具历经磨难的载具,希里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生死一线的时刻。 那柄缠绕着腐朽与不祥的漆黑长矛破空而来,不仅重创了他自己,逸散的力量也狠狠撕开了合铸号的装甲,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记忆中紧随其後的,是剧痛、黑暗与意识的涣散。 此刻映入眼帘的合铸号,早已不是那副破败不堪、濒临解体的惨状。 扭曲撕裂的装甲板已被修复平整,接缝处闪烁着崭新的焊接光泽,暴露的管道也被仔细地重新包裹、排布,外壳上喷涂着与昔日一致、更为鲜亮的涂装,几乎找不出多少战斗留下的痕迹。 这一切都得益於布鲁斯。 它在病房里恢复好了状态,就立刻投入了没日没夜的修复工作。 说来,布鲁斯的出现,还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那位严肃的氏族长厉声批评,为什麽要在那紧急的时刻,救这麽一条狗出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找了一两名有兽医经验的医护人员,为它进行治疗。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布鲁斯醒了过来,张口人言。 「布鲁斯……」 希里安摸了摸胸膛早已癒合的伤口。 模糊的记忆里,他记得布鲁斯似乎看到了自己掌心的蛇印,然後它尖叫起了所谓的受祝之子…… 至於之後发生了什麽,希里安有些记不清了。 哪怕竭尽全力地回忆,能窥见的也只是一连串质变的电弧。 然後…… 当希里安再次清醒过来时,胸膛上的长矛早已消失不见,混沌威能对自身的压制也随之解除。 至於布鲁斯,它则是昏到在了一旁,头顶的毛发像是被高温炙烤过般,焦糊卷曲。 那时情况紧急,希里安根本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思考现状。 後来的时间里,他意识到是布鲁斯帮助自己,但问它那时的事,对此,布鲁斯完全是一问三不知。 布鲁斯的大脑仍有很大的缺陷。 「呦,希里安,你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啊。」 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希里安愣了一下,转过头,惊呼道。 「莱彻!」 这还是希里安苏醒以来,第一次见到他。 先前倒是听到许多关於莱彻的事迹。 例如,幸存者们成功撤离後,莱彻继续追击瘟腐主教,并一度在活体壁垒内,险些将其击杀,最终在确认战局无虞後,才从容地返回破雾女神号,随舰队一同回到了现实世界。 莱彻走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希里安一番,啧啧称奇。 「隐藏的真深啊你。」 希里安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是关於自己身负执炬圣血的那部分。 「算不上隐藏的多深吧,」他毫不客气道,「这也有你的一环。」 莱彻哈哈笑了起来。 他也明白,希里安暗示的是,自己曾经掩护过努恩的潜逃。 笑声过後,两人的目光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些许的深意。 莱彻率先开口道。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怀疑,也许织命匠是对的,真有那麽一条条丝线,将众生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但比起这些,莱彻,我更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麽?」 希里安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离开白崖镇时,他曾以为过往的一切,都将留在那座偏远贫瘠的小镇里,就此与过去道别。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无数的丝线从过往蔓延了过来,与未来交织、纠缠。 希里安好奇努恩的过往,更好奇,究竟都发生了些什麽,令故事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当年的事吗?」 莱彻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两秒,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一向不太好。」 希里安追问道,「究竟是想不起来了,还是不该在现在想起来?」 「谁知道呢?」 莱彻耸了耸肩,强行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你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希里安沉默无言。 努恩的潜逃,必然涉及了当年白日圣城的内部纷争,也许作为圣血氏族之一的冷日氏族,便在那时的事件里,有所参与。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那麽就完全无法装作不曾记得的模样了。 莱彻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颈侧,感叹道。 「你小子也是够幸运的,这可是多少恶孽子嗣朝思暮想的啊……」 希里安问道,「别废话了,你有什麽办法吗?」 「我?我的力量可影响不到恶孽这种层级的存在。」莱彻安慰道,「但好消息是,舰队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也许有你的一线生机。」 希里安猜测道。 「白日圣城?」 「不,」莱彻摇摇头,「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伤茧之城。」 听到这个回答,希里安迟疑了一下,不解道。 「我以为现在的最优先级,是护送伊琳丝返回白日圣城。」 伊琳丝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透露出疑惑的神色。 「先前,破晓之牙号饱受创伤与疲惫,确实是要率先护送伊琳丝,但你要知道,如今的现状可不同了。」 「这可是有着一支舰队,以及冷日氏族的倾巢而出。」 莱彻忽然停顿了一下,玩味地打量着伊琳丝,反问道。 「以及,护送你确实是需要破雾女神号的增援,但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麽最终抵达的却是一支舰队呢?」 希里安率先做出了反应,不可思议道。 「舰队的行动目标不止是救援破晓之牙号?」 「没错,接下来舰队要前往伤茧之城,那里可是有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麻烦在。」 提及「大麻烦」时,莱彻的表情明显苦恼了几分,摇头道。 「原本,那个麻烦由我来处理就好,结果一路上遇到了这麽多的烂事,导致我提前释放了力量……」 他长叹了口气,无奈道。 「到了现在,我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说完,三人的头顶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声响,吊臂将完全修复的琉璃之梦号垂落了下来,稳稳地挂载在了合铸号的後方。 莱彻不给希里安任何发问的机会,摆了摆手,告别道。 「我接下来将受到归寂命途的反噬,需要休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等到了伤茧之城,我还没有苏醒的话。」 他停在了琉璃之梦号的门口,回过头微笑道。 「那就交给你们了。」 舱门砰地闭合,留下希里安与伊琳丝面面相觑。 第一百七十四章 平静的终结 莱彻在留下这麽一句话後,就将自己关在了琉璃之梦号内,陷入了漫漫的长眠之中。 希里安趴在载具的舷窗上,能隐隐看见他正窝在挂起的吊床上,身影蜷缩一团,一只手耷拉了下来,睡姿极为糟糕。 鼾声如雷。 在归寂之力的反噬下,与其说是莱彻入睡了,倒不如说是昏死了过去。 希里安後知後觉地抱怨道。 「该死,我怎麽把这件事忘了。」 虽然自己成功与莱彻重逢了,但他还是不清楚,在孤塔之城的那一夜里,莱彻究竟遭遇了些什麽。 他因何而离开,又是去向了哪里,又为什麽与破雾女神号一同归来。 这位旁白先生,有着太多太多的秘密的等待的揭示。 不过,希里安也觉得,就算自己发问了,以莱彻的性子,恐怕也会想办法把话题略过去。 他只会告诉自己,他认为自己应当知晓的事。 但……至少莱彻还活着。 希里安如此安慰着自己。 至少,许多自己熟悉的朋友们,都从这场灾难中幸存了下来。 他们还活着…… 越是思索,希里安的心情越是低落了下。 凝望向合铸号时,他知晓舱室内的某个位置上,永远地少了那麽一道身影。 希里安对伊琳丝说道。 「请稍等我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扶住轮椅的扶手,缓缓将身体撑起。 尽管双腿仍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甲板上,但终於能自己站稳了。 希里安慢慢松开手,试探着向前迈了一小步。 身体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挪动脚步,走向合铸号的舱门,登了上去。 舱内的景象让希里安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布鲁斯的维修下,所有被损毁、散乱的物件都已归位。 熟悉的操控台、磨损的座椅、墙面上那些不起眼的划痕……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那场惨烈的突围从未发生过。 只是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希里安的目光移向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储物柜。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在最下层里躺着一个深色的收纳盒,盒盖上乾乾净净,没有灰尘。 希里安取出盒子,放在身旁的桌面上。 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叠整齐捆好的讯息文件,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每一捆上都贴着工整的时间标签。 那是埃尔顿和莉拉之间的通信,一字一句,堆积成山。 希里安的呼吸窒了一下。 想起离开赫尔城的那天,时间紧迫得不容人做更多的取舍。 本以为埃尔顿会带一些昂贵、高价值的东西离开,结果,他只是将这些纸页摞列在了一起,一起踏上了旅程。 希里安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盒子抱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重量骤然压下,并不真的那麽沉,却让希里安肩背微微佝偻,连直起身子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文件重新理齐,放回盒中,盖上盒盖,彻底封死。 然後,希里安从夹层深处,翻出了那本行驶日志。 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顿,终於落下去。 字迹起初有些飘,而後渐渐稳了下来。 希里安写下突围的凶险,写下硝烟与火焰,写下那些并肩的身影……最後,笔锋变得极重。 他写到了埃尔顿。 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是简单记下他的离去,记下他最後的选择,记下那个永远空缺的位置。 写至末尾,希里安停笔沉默,目光落在纸面上。 合上日志,起身。 脚步比来时更沉,却依旧一步一步,伊琳丝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推起轮椅。 之後,希里安迎来了一阵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安宁日子。 曾经的他对於这平静的日子嗤之以鼻,总觉得人就该在风浪中咆哮着前进。 可经历了这场疯狂的突围之旅後,希里安加倍珍惜平静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每天清晨,微光刚透进舷窗,医护人员便准时叩响房门。 冰凉的药剂被推入静脉,带着轻微的刺痛与一股蔓延开的暖流,接着就是一阵略显折磨的康复训练。 训练的间隙里,伊琳丝还会抱着一本本砖头般厚重的书籍,继续起在破晓之牙号时,未完的系统性教学。 「既然你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那麽关於炬引命途的历史,是你必须了解的一环。」 在伊琳丝近乎严苛的教导下,上到复兴时代期间一场场辉煌的战役,下到各个氏族的徽记、驻地与隐秘传统等等,知识如细密的网,笼罩下来。 希里安有时听得入神,有时则被浩瀚知识量压得透不过气。 除了基本的文化课外,待希里安的身体状况恢复的差不多了,伊琳丝借来一处空旷的训练场,开始了新一轮的实践课。 「希里安,你对源能操控实在是太粗糙了,需要尽快提升精密程度,还有,你自身的魂髓燃烧效率也低的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位阶位三·炽戍卫。」 不得不说,当伊琳丝以那副冷漠的神情批评时,真的是令人充满了敬畏感。 「总而言之,在超凡之力的运用上,你简直就像个野蛮人。 能在战斗中呈现出那种碾压的势态,完全是仰仗着赐福·憎怒咀恶带来的无限续航。」 对於她的批评,希里安连连点头、应和。 在伊琳丝手把手的教学下,他仔细感受体内源能的细微流动,像雕琢最精细的零件般,去引导、编织、压缩。 最初,源能在他手中不是溃散就是暴走,魂髓的燃烧更是浪费得让她蹙眉。 但很快,凭藉受祝之子对源能近乎完美的亲和力下,希里安的进步神速,短短几日,就达到了别人几个月的进度。 而这还是在他大病未愈,每天还要上一堆文化课的前提下。 待希里安身体算是完全康复时,伊琳丝还请来了一位冷日氏族的剑术大师。 这位剑术大师皱紧着眉头,总是一副威严的模样,教学时也是鲜少言语,多是精准的示范与毫不留情的纠正。 喜欢奇幻?来发现更多精彩! 调整他的握姿、步法、发力轨迹,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绝对的精确与效率,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渐渐从笨重变得凌厉,从杂乱有了韵律。 凭藉努恩打下的基础,希里安倒是能跟上他的教学,只是有时训练强度过大,搞得自己疲惫不堪。 每到这种时候,希里安就想抓几只妖魔来杀杀看,靠着赐福的续航,他几乎可以连续挥上几天几夜的剑。 很遗憾,没有妖魔了。 随着舰队驻紮在了孤塔之城上,自此,席卷该区域的纷争渐渐陷入了尾声。 腐植之地完全褪去,只留下了一片片被污染的荒野,孢囊圣所也收敛了活动,恶孽子嗣们重新潜入了城邦的阴影之中,了无踪迹。 城邦们也终於迎来了平静的日子,理事会们抓紧了对各个层级的重建、修复。 期间,理事会还举行了一场胜利仪式,嘉奖那些在保卫城邦中,做出卓越贡献的超凡者们。 冷日氏族也参与了这场胜利仪式,着重奖励了加入破晓之牙号的响应者们,感谢他们为突围之旅做出的贡献。 其中自然有布雷克与哈维的身影。 布雷克很是愧於这份嘉奖,认为自己在第三夜的决战里,重伤昏迷了过去,根本没有做出多少的贡献。 哈维则兴高采烈的,显然,比起理事会与冷日氏族的嘉奖,他更在意同律主·格蕾丝的许诺。 希里安没有参与这场活动,不止是有许多的课程还要上,更是因为,冷日氏族对他的控制从未结束。 对此,他也不焦虑,反正打也打不过,大不了把莱彻摇醒,看看他有什麽办法帮帮忙。 或者……躲进琉璃之梦号下方那处诡异的走廊里。 当然,这些都是最极端的想法。 目前为止,冷日氏族对他的待遇很不错,除了不允许离开破雾女神号外,对他的需求简直是毫无保留。 希里安曾试探性地问了一嘴,能不能给自己弄一件同械甲胄。 那位负责他生活起居的执炬人,只是困扰了一下,便表示,需要和上级请示一下。 过了没几天,就问希里安需要什麽型号的,是否有穿戴经验之类的事, 他还提醒了一下,像伊琳丝那样的祈卫型,是来自於黄金时代的珍贵圣遗物,哪怕破雾女神号内的存量也不多。 能为希里安调配的,只有由万机同律院修复、改造的量产型,而这样的量产型同械甲胄,需要为穿戴着植入神经接口。 如果真的很需要的话,可以先确定一下植入手术的日期等等…… 对此,希里安非常抱歉地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有时在训练的间隙里,他会有一瞬恍惚,几乎忘记那段摸爬滚打的日子,习惯了如此规律的生活。 时间在充实的严苛中悄然流逝,无声无息。 当船员间传来舰队准备启航的讯息时,希里安这才注意到,舰队已经在孤塔之城停留了快两个多月。 也是在这时,伊琳丝终於带来了那句他期待已久的话。 「希里安,氏族长想见你。」 听到这句话时,希里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便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与氏族长的会面,将决定冷日氏族对他的态度,也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是被带回白日圣城中,像只小白鼠一样囚禁、分析,还是如守火密教宣传的噱头,成为活在故事里的吉祥物? 希里安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会面当日,希里安没有穿上冷日氏族的制服。 他翻出那套缝缝补补的城卫局灰色制服,仔细穿上,又披上秘羽衣。 衣物磨损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仿佛能嗅到赫尔城旧日的尘灰与硝烟。 这是他对自己过去的承认,也是对未来的区分。 无论结果如何,他仍是希里安·索夫洛瓦。 午後阳光斜照,走廊空旷。 伊琳丝与他一同前进,一路无言,到舰长室门前,她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最终只是低声说。 「去吧。」 门无声滑开。 舰长室远比想像中宽阔。 尽头是一张厚重的木质办公桌,一人伏案书写,身後整面落地窗外,金色阳光汹涌灌入,将他的轮廓熔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办公桌前已摆好一张餐桌,简单陈列几样餐食,两侧各一张椅子。 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 「请坐,稍等我一下。」 氏族长没有抬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希里安沉默地走到餐桌一端坐下,目光扫过周围,整洁、冷清,像一座精致的牢笼,也像一座寂静的圣坛。 他等待了三四分钟,终於,笔搁下了。 逆光的身影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消瘦的肩膀,缓缓走近。 光芒从他背後褪去,面容渐显。 希里安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氏族长会如梅尔文那般沧桑、威严,可眼前人看起来极为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岁左右,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後的眼神平静如深潭。 「希里安·索夫洛瓦?」 年轻人在对面落座,微笑开口,希里安沉默点头。 「很高兴时隔近百年,再次见到阳葵氏族的成员。」 他声音温和地介绍起自己。 「我是默瑟·冷日,现任冷日氏族长,也是破雾女神号的舰长。」 默瑟向後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身前,轻轻叹了口气。 「想必这段时间以来,你大概也能清楚,自己所处的境况复杂了吧。」 他拿起刀叉,切割起了盘中的肉排。 「如果你只是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这倒也没什麽,反正距离你们氏族的没落,也只过了百年而已。 百年的时间听起来很漫长,但对於超凡者们、尤其是那些高阶的存在们来讲,仅此而已罢了,还无法影响到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间的平衡。」 「但问题是,你具备着执炬圣血,是炬引命途诞生以来的,拥有此等血系的第十一人。」 默瑟抬起头,忽然,开玩笑道。 「那麽,按照血系上的称谓,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始祖?」 希里安一声不吭,只觉得坐立难安。 ,轻松访问可乐,畅读《绝夜之旅》等万千好书。 终幕 协议 终於,希里安还是迎来了这一刻,与默瑟面对面。 他谨慎地吐露出一词一句,也许,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会决定命运究竟要归去何方。 希里安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紧张的感觉了。 但好在,从这位氏族长的言语里来看,他没有明显的恶意,甚至有那麽几分轻松,开着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玩笑话。 不……希里安可没这麽容易轻信他人。 说不定,这份轻松只是默瑟的故意为之,以让自己放松警惕。 希里安稍稍控制呼吸,绷紧的肌肉尽可能地放松下来,保持一个平稳的状态。 在他的警惕与等待中,默瑟十分诚恳道。 「这个玩笑话不好笑吗?」 希里安错愕了一瞬。 「好吧,好吧,这个玩笑确实有些不合适,毕竟涉及了那位燃烧的烈阳。」 默瑟自说自话了一下,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在了他身上。 「放松些,希里安。」 默瑟语气温和地劝慰道,「你的处境之所以危险,前提是你的存在被众人知晓。 可到目前为止,关於你身怀执炬圣血这件事,在冷日氏族中仅有寥寥数人知情。 所以眼下,你依然是安全的。」 希里安意识到,这是默瑟刻意安排的,不禁困惑地追问。 「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 默瑟仿佛听到了什麽可笑的事,开口道。 「你可是阳葵氏族的最後一人,还背负着执炬圣血。 一旦你的存在完全暴露了出去,你猜,究竟是守火密教的阴谋诡计率先降临,还是余烬残军的疯狂臆想追逐而至,还是说……混沌诸恶们的卷土重来。」 他切下了一块肉,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道。 「舰队刚经历了漫长的跋涉,遭遇了一连串的阻击,还在灵界内与孢囊圣所交火,之後我们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使命,在一切尘埃落地前,我可不想出现任何的波折了。」 默瑟举起酒杯,总结道。 「也就是说,至少这段时间内,你是安全的了,希里安。」 希里安犹豫了一下,也举起酒杯,和他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鸣响在室内荡漾悠长。 默瑟一饮而尽,语调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波动,抱怨道。 「哦,对了,在围攻的最後,你所高举的那面旗帜……」 他苦思冥想了一下,推测道。 「结合阳葵氏族那些隐秘的过往来看,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巡誓军团的旗帜吧?」 稍作停顿,默瑟又具体解释道。 「不是那种批量仿制的旗帜,而是曾追随征巡拓者征战黑暗世界、被刀剑撕烂又经缝合、浸染过圣血的、军团的第一面旗帜。」 希里安的心往下一沉。 事实上,早在档案室查阅阳葵氏族历史时,他就已经推断出这面旗帜的来历,只是接连不断的危机让他无暇深思。 「啧啧,你简直像一座行走的宝库。」 默瑟连连感叹,「且不说执炬圣血,光是这面军团旗帜,就是一件真正的圣物。 相比之下,白日圣城里供奉的那些刀剑,简直是一堆废铜烂铁。」 希里安试探着问,「你想夺走这面旗帜吗?」 「夺走?」 默瑟摇头失笑,「开什麽玩笑?我拿它有什麽用?挂在破雾女神号上?只怕刚潜入灵界,就会因触怒混沌诸恶而遭到疯狂围攻。 又或者让余烬残军知道它的存在,那群嗜血的疯子为了寻找征巡拓者早已不顾一切,肯定会拔剑逼问我旗帜的来源。 还是守火密教?天啊,我已经受够了那些古板的长老们了,如果可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们了。」 默瑟的话语中充满厌恶与抗拒, 「这面旗和你一样,都是天大的麻烦。我才不要沾手。」 希里安完全呆愣住了。 本以为这场会面里,等待自己的将是没完没了的审问与质询,自己在近乎胁迫的要求中做出妥协,而後在未来的某一日,设法逃离破雾女神号。 但在默瑟的三言两语下,自己具备的种种伟大之物,竟被批评的一文不值。 从他那满是厌恶的眼神里,不难猜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自己绝对会被丢下破雾女神号,自生自灭。 希里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麽,可许多组织好的语言,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後,只能安静地聆听。 「希里安,你生错了时代。」 默瑟叹息道。 「如果你出现在了叛乱之年的末期,凭藉你身负的执炬圣血,以及巡誓的旗帜,也许你能弥合分裂的执炬人们,重振起文明世界的团结。 但很遗憾,以上仅仅是幻想。 摆在我们眼前的现实是, 叛乱之年已经结束了,城邦时代也稳定持续了数百年之久,而这份来之不易的稳定十分脆弱。 一旦你的存在公之於众,无疑会打破这种平衡,尤其是在执炬人内部引起一系列的纷争……」 默瑟回想起了往事,言语里充满了无奈。 「就像几十年前,努恩潜逃时引发的事件一样。」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陈述,而是继续讲道。 「这种纷争则会继续向外扩散……你应该也了解到了吧,守火密教与余烬残军的对立之下,许多的命途势力,也纷纷进行了站队。 虽然没有任何纷争爆发,但文明世界已经隐隐出现了二次分裂的徵兆。」 听完了这一系列的讲述後,希里安面无表情道。 「所以,你对我最终的决断是?」 「最终的决断吗……」 默瑟手中的叉子无意识地轻敲着餐盘,发出细碎而持续的脆响,犹如铃铛在寂静中摇曳。 忽然,敲击声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室内,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语骤然打破。 「说到底,冷日氏族终究属於守火密教,从立场来看,我必须维护白日圣城的利益。 所以,眼下最合理的做法,是将你暗中护送,或者说……押送回白日圣城,交由长老们决定你的命运。」 提到「长老」时,他语调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或许会成为团结执炬人的象徵,一个吉祥物。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被守火密教用作争夺炬引命途主导权的工具,藉此打击余烬残军。」 他稍作停顿,语气渐深。 「但另一方面,冷日氏族与阳葵氏族之间,有着无法被抹去的历史情谊。 即便在叛乱之年的最後,我们因立场不同最终分道扬镳,可这份延续的友谊也从未消失。」 希里安低声反问,「即使阳葵氏族只剩下我一人?」 「即使只剩你一人。」 默瑟的回答毫无犹豫。 随後,他以一种极为肃穆的声调缓缓问道。 「可说到底,我们究竟在效忠於什麽? 是守火密教那些长老,还是征巡拓者……乃至炬引命途最原初的使命?」 希里安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我承认,在守火密教经营下,白日圣城已成为文明的中心,坚固无比。但它也在安逸与权谋中,渐渐背离初心。 余烬残军固然疯狂,行事暴戾极端,可不得不承认,他们竟是如今少数仍在执行征巡拓者最初使命的执炬人。」 默瑟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缓缓摘下了眼镜。 「真是令人左右为难的抉择啊……」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直至它光洁如新,清晰透亮。 「不过,我想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重新戴上眼镜後,他的目光清澈地投向希里安。 「我准备两面下注,希里安。」 「我会替你隐瞒身份,不打破眼下这脆弱的平衡,但同时,我也将代表冷日氏族,给予我们所能给予的一切援助,期待你未来的行动。 或许你能以某种方式,弥合这片土地上分裂的双方,无论用什麽手段。」 「你就这麽相信我?」希里安忍不住问。 「当然,」默瑟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除了身负执炬圣血,你可还是受祝之子。」 希里安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见他这副模样,默瑟竟开怀大笑起来。 「你被救上船时,手心烫得像烙铁一样,很难不引人注意,不过放心,除了伊琳丝、莱彻外,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希里安一时无言,甚至觉得有那麽几分荒谬。 本以为自己隐藏的足够深了,结果这些大人物们,早已看透了自己。 那麽自己先前的小心谨慎算什麽,默瑟的恶趣味吗? 此时再看向这位氏族长,希里安竟觉得有他有些似曾相似。 就像……梅尔文一样。 是默瑟与他具备着同样的血系吗? 他像是猜到了希里安的所想,开口道,「我和那些顽固的长老们不同,我的血脉里流淌着冬寒之血,注定理智、清醒。」 希里安沉默了良久,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怕我失败吗?那样的话,你岂不是什麽都得不到?」 「怎麽会?」默瑟露出老谋深算的神情,「我已经得到了伊琳丝,一位属於冷日氏族的受祝之子。 而你,不过是另一笔风险投资罢了。」 「至於失败……」 默瑟十指交叉,身影模糊在了逆光中。 「自从三贤者自黑暗时代崛起以来,文明世界经历过的失败还少吗? 「自从三贤者自黑暗时代崛起以来,文明世界经历过的失败还少吗? 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也不过是…… 无事发生。」 尾声 讯息 结束了与默瑟的会面後,希里安重新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权限,离开了破雾女神号,降落到了孤塔之城内。 踏上这座百废待兴的城邦,他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能回到这。 可是…… 即便回到了这又怎样,希里安在这没有什麽留念,也没什麽未完的夙愿。 相识的朋友们? 这场突围之旅,重新唤醒了布雷克的冒险精神。 在康复痊癒後,他和自己告别了一声,便启程离开了这座城邦,踏上了又一场未知的旅程,正如当初前往绝境北方时一样。 自己那位便宜师兄哈维,则是在清醒後,人间蒸发了般,无影无踪。 至於其他人…… 他们都死在了那场突围之旅中,成为了被铭记的一员。 为此,希里安本不打算重新踏足这座充满悲伤回忆的城邦,但在昨日那场会面的最後,默瑟说了这麽意义不明的一句话。 「舰队将要启航了,在离开之前,还有位老朋友在等你。」 刚开始,希里安还没有意识到这位老朋友究竟是谁,而後,他猛然意识到了什麽。 所以,他离开了破雾女神号,回到了这座城邦中,踏入了那座熟悉的离别公园内。 在那把埃尔顿枯坐一夜的长椅上,正有着另一人静候着,等待着自己。 希里安来到了那人的面前,静静地打量着她。 那是一个相当年迈的老妇人了,头发花白,皮肤布满皱纹与褐色的斑点。 老妇人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希里安,神情里充满了慈祥。 有那麽一瞬间,希里安恍惚了一阵,无需任何言语,冥冥之中,他已知晓了老妇人的身份,好奇道。 「我该怎麽称呼你?是罗莎莉,还是……莉拉?」 老妇人的目光微微颤动,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怀念与坦荡的释然。 「叫我罗莎莉吧,这才是我的本名,莉拉则是我父亲给我的爱称,也是我年轻时所用的笔名。」 「莉拉……」 希里安不自觉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某扇尘封的门。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擂动,一下,又一下,怀着一种难言的忐忑,在她身旁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坐下。 希里安尚未组织好言语,罗莎莉已先开了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接触燕讯技术,笨拙又好奇,在那些吱吱作响的信号杂音里,结识了埃尔顿。 我们隔着遥远的城邦,仅凭无形的电波交谈,谈星空,谈书本,谈那些微不足道又闪闪发光的日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一种陌生的情愫悄然滋长。」 她的语调平缓,却让希里安屏住了呼吸。 「但我们从未想过见面,城邦间的距离,对於我们而言,就像一道天堑。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灵魂的相遇,是仅存於电波中的、虚幻而美好的友谊。」 她的话音陡然有了重量。 「直到那天,他忽然说,他要来见我,要穿越危机四伏的荒野,不顾一切地来到我面前。」 罗莎莉顿了顿,苍老的手轻轻着拐杖头,指节微微发白。 「我觉得他疯了……真的。 可紧随其後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感动。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只要他来了,只要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就嫁给他,天涯海角,也随他去。」 叙述至此,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时隔数十年,再次触摸到了当年那个少女炙热的心跳。 「後来,他说他到了。 历经千辛万苦,终於抵达了我的城邦,我们约定在这里,在这把长椅相见。」 罗莎莉的目光落在身下的长椅上。 「那天,我从清晨第一缕曙光等到日头西沉,又等到两轮月亮爬上苍穹,公园里人来人往,又归於寂静。」 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他没有来。」 「我被欺骗了,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憎恨。 我将燕讯通讯台锁进柜子深处,再也不理会那个频道的呼唤,我把埃尔顿这个名字,连同所有相关的记忆,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剜除。」 「之後的日子,倒也平静。」 罗莎莉的语气变得飘忽,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完成了学业,找到了工作,凭藉燕讯技术上的天赋,一步步进入理事会。 後来,我遇到了另一个人、结婚、生子,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度过了一段相当完满、称得上幸福的人生。」 她喃喃自语,「只是偶尔,在某个毫无徵兆的瞬间,那个混帐的影子,会猛地窜进脑海,然後被生活的琐碎淹没。」 「再後来,连那点刺痛也淡了。 我甚至能把它当成年少无知时的笑话,云淡风轻地讲给别人听。 我想,我终於彻底释怀了。」 罗莎莉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许久,凝聚勇气。 「但某一天,我又突然想起了埃尔顿,带着一种回顾过往人生的想法般,好奇起他的境况,以及当年,他为什麽要这样欺骗我。」 「於是,我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那台落满灰尘的旧机器,颤巍巍地接通了电源,调回了那个我以为早已消失的、只属於我和他的频道。」 罗莎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侧过头,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希里安,瞳孔深处,一种积压了数十年的情绪决堤,漫溢而出。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 「我收到了,埃尔顿的讯息。」 「不是一条,是密密麻麻的、塞满频段的,像是被囚禁在时间牢笼里的飞鸟,徒劳地拍打着翅膀,在虚无中徘徊了不知多少久,直到我的归来。」 「在那一连串的讯息中,他质问我为什麽失约了,又说孤塔之城被围困,说他踏上了有去无回的绝命之旅。 他说他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罗莎莉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 「起初,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恶劣到极点的玩笑,对他最後那一丁点残余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也被厌恶取代。 我狠狠关掉了机器,发誓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人。」 罗莎莉近乎麻木地说道。 「然後,便是一段长达数十年的、平静且重复的生活了,我在理事会内步步高升,再到了後来功成身退。 接下来我只要颐养天年,等待灵魂归於起源之海就好,但也是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纷争的风暴从外焰边疆升起,孢囊圣所在城邦的周边涌动,连带着腐植之地也涌出地面。 那时的我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埃尔顿的讯息正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不可置信地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竟一直在与一个身处於未来的人交流,期待着相会。」 罗莎莉长舒了一口气,卸下了背负数十年的重担。 「之後的故事,你应该都了解了吧。」 「嗯。」 希里安轻声应和,接上了罗莎莉的故事。 「你为了挽回这个错误,为了扭转那个注定的结局,四处奔走,遭遇了无数的拒绝与挫折。 但最终,你成功了。」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的疑问。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通过那些来自未来的讯息,知晓了第三夜的搁浅是一个注定的结局,究竟是什麽,支撑你坚持到了最後,去挑战这个既定的事实呢?」 「或许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妄想吧。」 罗莎莉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树荫,看到了时空的另一端。 「我不认为第三夜的搁浅就是最终的句点,就像几十年前那场由误会酿成的憎恨,并非我与埃尔顿之间故事的真正结局一样。」 「你们在第一日启航离开後,我就一直守在那台燕讯通讯台前,近乎偏执地期待过去与未来再次产生交织的那一刻。 也许,会有奇蹟发生。」 希里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 「奇蹟真的发生了?」 「是啊。」 罗莎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在第三夜时,我收到了来自於埃尔顿的讯息。」 「不再是从未来而来的讯息,而是我们共处的当下。」 希里安的眼眸凝固了一下,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後果。 梅尔文确实击穿了活体壁垒,通讯中枢也成功发送了讯息,可这份讯息被灵界干扰,未能传达到破雾女神号。 反而是埃尔顿在最後与罗莎莉的联系中,将这段讯息送至了临近的孤塔之城,再由一直守在燕讯通讯台前的罗莎莉,广域广播了出去。 断裂的时间,终於并轨了一瞬。 希里安若有所思,问出了一个更私人、也更温柔的问题。 「你见过他了吗?」 「见过了。」 罗莎莉回忆了一阵,「他比我想像中要干练得多,完全不像一个终日久坐办公室的人,确实会是我年轻时会喜欢的样子。」 「哈哈。」 希里安不由地笑了两声,随即追问道。 「在最後,他知道这一切吗?」 「他没那麽迟钝,他猜到了。」罗莎莉平静地说。 「那他是什麽反应?」 「他啊……」 罗莎莉认真地想了想,不由地微笑着,「他很开心,高兴极了。」 「这样吗……」 希里安低声重复,心中的某个结随之解开。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个埃尔顿精心保存的收纳盒,稳稳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那麽,我就放心了。」 正在可乐,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二卷卷末感言 大家好,这里是Ando,你一天一更或二更的忠实朋友。 首先,我忏悔。 先聊聊关于书的事,经过第一卷过于详细的大纲,反而束手束脚后,本卷我将大纲撕了差不多三分之二。 在原本的大纲里,没有莱彻、哈维等角色的故事线,甚至原本埃尔顿的剧情线,也仅仅真的是网恋被骗,没什么超时空救援之类的。 我只是保持了一个模糊的、大概的故事线,一边写一边发散思维,也算是顺利完结了本卷。 看起来,还是这样写比较好。 但问题是,这样写也比较费脑子,因为每天都要想想怎么圆故事。 在更新问题上,大家也看到了,我从二更变成了一更。 但事实上,除了某些时候是真的写不出来,只保持单更4000外,我都是尽量写到6000左右的。 我的写作习惯是一天一更,如果两更的话,总会习惯性地把剧情拆散,但拆散后,又无法撑起一个单独一章,就更难免地习惯性地水一下…… hhh。 当然,某些时候,6000字无法写完一段剧情的话,我也会折磨一下自己,一直写到这段剧情写完为止,同样,我也懒得把它拆成数个章节。 关于自己的碎碎念这一块,说实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大家都有过类似的感觉,时不时地想起某些往事,画面断断续续,内容模模糊糊。 很长时间里,我都有一些较为新奇的体验,比如输入法打字时,会忽然冒出来,一些曾经笔下角色的名字,又或是一些废稿里的人名。 如今再看到这些人名时,相关的剧情我都记不清了,有时会莫名地觉得悲伤,就像忘记了许多熟悉的老朋友。 我的记忆已经记不清他们了,但他们的存在仍深入代码之中,存在于输入法的记忆里。 最近这一年的时间里,我都是住在家里,足不出户,生活没什么明显的变动。 我每天差不多2~3点睡,11~2点醒,醒了就码字到8~9点,然后打游戏诸如此类的,往复循环。 单调乏味循环久了,也没什么输出的内容与情绪了。 之前过年的时候,本想写一段关于过往生活的一些想法的,结果一拖再拖,都4月份了,依旧没有动笔。 可能这就是成为大人的模样吧!逐渐丧失了对外分享的欲望。 不止是在基础的生活上,平常里的社交软件上,话也越来越少,甚至干脆沉默不语,成为了一个隐形人。 这样单调的循环久了,我也逐渐产生了一种危机感,想要摆脱这一困境。 所以,近期我打算搬家,搬个远点的地方,体验一下独居生活。 因为搬的有些太远了,所以需要点时间收拾。 那么我接下来的计划是这样的。 明天我将休息一天,打一天游戏,后天则开始写存稿,写大概三天左右。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要请差不多四天的假。 本打算是请假完,直接动身离开的,但最近身体有些差,在修养一下,写好存稿之后,开新卷,等身体差不多了,就搬家走人,有了存稿,也避免了断更。 差不多是这样的了。 哦草,真成无聊的人了,回顾了一下上一卷的所言所语,发现和本章的重复性很高,来来回回车轱辘话。 我想我确实在一种重复的日子里沉沦太久了,但我又不甘愿这样,最近在尽可能地康复训练中。 比如,我25年可以说,一整年都没看超过十部的电影。 之前的日子里,我都是一边吃着火锅,一边和室友一起聊天吹水看,现在一个人看电影,过了没几分钟,就想刷抖音,被碎片化的信息填满。 之前的日子里,自己还能读那么几本严肃文学,认真感受一下先贤们的伟大笔触。 现在我看的最多的是都不是,是弱智的ai视频和ai声音,以及ai生成的弱智,整个人都要被弱智剧情腌入味了。 是该自救了。 为此,我近期强迫自己看了几部电影,逐渐找回之前的生活状态。 本以为会很艰难,但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容易许多。 我看了铁血战士系列,又看了异形系列,说是恐怖片,但熟悉这个ip之后,反而只是稍微惊悚了点。 我很喜欢杀戮之地这一部,果然,谁爱看人类打打杀杀的,再加点爆米花的感觉,挺不错的。 打算在休息的这两天,没那么大的更新压力下,去看一下黑夜传说。 这是一个相当老的系列了,布景什么的可能会觉得出戏,但我很喜欢这种类似额……怎么形容的、舞台风格? 对于这种美术风格的作品都很喜爱,诸如特警判官、兵人,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品鉴一下。 说到底,重复性的生活令人变得有些麻木,进而自甘沉沦,需要时时刻刻摄入一些作品,来达成内外的循环。 写作本身是对外输出,输出多了,自己就会变得空虚,类似一种写不出来东西的状态,要多看看多读读。 再然后的话,关于个人生活确实没什么值得讲的了。 因为平日里过于自闭的生活,家里的两只猫都对我爱答不理了,唉,叹气。 甚至说,我整个三月份,都没出过门,甚至没有出过我的房间。 这个月更新压力是一部分,另一部分确实是自己没什么主观能动性了,有些时候,哪怕没吃的了,宁可饿着,也不想出门。 这种自闭的状态很明显,平日里,我都会看看打赏通知,看看自己又恰了几块钱。 但到了现在,我除了更新外,几乎不会打开作家助手,甚至有时候连有盟主了都不知道。 在这里对各位盟主以及打赏的读者们深感抱歉。 我越来越懒得说话,闭口不言,虽然住在家里,但和父母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吃什么。 我和家里两只猫的唯一区别是,我生活能自理,不用我妈铲屎。 但问题不大,主播已经在努力自救了。 总而言之,休息四天。 调整一下生活状态,多码字多更新。 咚咚咚。 序幕 永恒之城 意识浑浊朦胧,像是经历了一场遥远的噩梦,从深水之中缓缓地浮出水面。 恍惚间,她听见了。 「失败了,诸神失败了……」 「黄金的时代破灭在即,浩劫的降临无可避免。」 「但在时序的荣光下,我等仍将迈向宁静的永恒。」 阵阵呢喃在耳旁徘徊,或轻或重。 女孩竭力地睁开双眼,昏暗潮湿的小巷映入眼中,周边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具体,而後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城市轰鸣的喧譁。 「哈……哈……」 她慢慢地撑起身体,浑身传来难以遏制的尖刺痛意。 好像在昏迷期间,肉体被万千的利爪撕裂,又被针线粗暴地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女孩扶着湿漉漉的墙壁,艰难地站直了腰。 高耸的楼群犹如生长的参天巨木,密集的树冠将天际挤压成了一道道狭窄的缝隙,微弱的光与淅淅沥沥的雨一同降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竭尽全力地将它吐了出来,几乎挤干了双肺。 视线向下,污水坑勉强倒映出狼藉的脸。 紧接着,尖锐的刺痛从脑海深处涌现,带着刺耳的弦音。 吱—— 女孩身子摇晃地跌撞向一旁,险些又摔倒了下去。 她咬牙切齿,双手抓紧了脑袋。 忍耐了一段时间後,脑海里的杂音才渐渐退去,重归宁静。 「天啊……」 低沉的喘息声中,她终於有时间了解一下所处的现状。 自己似乎失忆了。 女孩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又究竟要到哪去。 个体的记忆仅仅是从几分钟前的清醒开始,再向前追溯,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苍白。 短暂的不安後,女孩立刻冷静了下来,沿着狭长幽邃的小巷前进。 光线昏暗压抑,雨水浸透了衣物,潮湿的粘粘感里,带着冰冷的寒意。 她裹紧了衣装,一步踏出了昏暗的小巷。 骤然的强光令她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不再垂直落下,而是随着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用手遮挡在额前,视野艰难地聚焦。 映入眼中的,是一座极其恢弘且冷峻的城邦。 视线所及,没有地平线。 一座座黑沉沉的尖塔刺破天穹,它们并非有序排列,而是如同贪婪生长的金属巨树,彼此疯狂地挤压、推搡,以蛮横的姿态向天空抢夺空间。 塔身紧密到几乎没有空隙,只有一道道扭曲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罅隙,而这正是女孩身处的「小巷」。 细密的灰色云雾缠绕在这些巨构的腰间、肩头,将塔尖的真容彻底模糊、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这座钢铁丛林沉睡时的呼吸,又像是无数齿轮在看不见的深处永恒啮合。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却被碎石绊得一个趔趄。 稳住身形,目光艰难地从那令人窒息的天际线往下移动。 於是,她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那如林巨塔之间,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大小不一的浮岛凭空悬浮,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缓慢的韵律中升降、交错、堆叠。 浮岛平台宽阔得能容下整片街区,其上更有层层叠叠的建筑拔地而起,尖顶、拱廊、闪烁的微光窗格,构成一片悬浮的、微缩的城中之城。 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能看到那些浮岛平台与建筑中,有许许多多微小的身影在移动,犹如蚁群在庞大巢穴的复杂甬道中穿行。 「这里是……」 她的喃喃自语刚一出口,就被高空传来的、某种巨大金属构件缓慢转动的摩擦声淹没了。 一阵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渺小感攫住了她。 她将目光从那倍感压迫的高处「拽」了下来,猛然坠落回自己所站立的、实实在在的地面。 眼前的景象,与头顶的辉煌冰冷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脚下是一片近乎荒芜的空旷大地。 依稀能看出街道网格的规划痕迹,破损的石板路向前延伸,但两旁所谓的「建筑」,大多只剩断壁残垣。 更多的,是堆积如山的废墟。 巨大扭曲的金属框架、破碎成齑粉的晶体板材、难以辨认原本形状的机械残骸……它们杂乱地堆积在街角、路口,甚至淹没了半条道路,像是一具具从头顶那些辉煌巨构上脱落、摔碎在此地的屍骸。 雨水在废墟的缝隙间汇成肮脏的涓流,四处漫溢。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息。 只有永不止息的风,穿过巨构间的峡谷,发出空洞悠长的呜咽。 唯有她一人。 女孩站在宏大到令人绝望的城邦与荒芜死寂的地面交界处,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骨髓。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召唤着她。 向上,向上……前往云雾的尽头,巨构林立的终点。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迈开脚步,踏进这片阴郁的废墟。 脚下是破碎的石板,缝隙间积着浑浊的雨水,偶尔踩到扭曲的金属残骸,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出乎意料的是,寻找道路的过程顺利得惊人。 她很快来到一座巨构的根部,沿着它粗糙的、布满锈蚀纹理的外壁行走。 没多久,一处破损的缺口出现在眼前,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内部幽暗的通道。 女孩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机械结构填满视野,齿轮、管道、不明材质的框架相互交错,宛如巨人的骨骼与血管。 微光在缝隙间缓缓流淌,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正中央,螺旋的长梯盘旋而上,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四通八达的廊道从不同高度延伸出去,构成一座垂直的迷宫。 女孩仰起头,目光沿着长梯攀升,似乎没有尽头,隐没在昏暗中。 她粗略估算,就算不停歇地攀爬,恐怕也要花上几天才能抵达顶端。 而那顶端之外,是否就是城邦的终点?无人知晓。 她揉了揉酸痛的小腿,正准备迎接这场漫长的马拉松,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阴影。 那是一处升降平台,锈蚀的栏杆半掩在废弃的零件堆中。 女孩快步走去,不需要身份验证,也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操作,她只是轻轻拨动了平台边缘的开关。 「嗡——」 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平台缓缓上升,带着锈蚀的摩擦声。 女孩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角落里,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度过了近一个小时後,平台的上升戛然而止。 轨道到尽头,但向上望去,仍有一重重的昏暗,远未抵达顶层。 女孩明白,必须寻找别的路了。 她走向一侧宽阔的通道,又是一阵漫长的行进後,推开了尽头处那半掩的门。 冰冷的雨滴再次扑打而来。 在升降平台的托举下,女孩所处的位置,已经位於高空中的云雾之中。 朦胧的水汽包裹全身,视线被苍白的光斑切割成碎片。 强风骤然袭来,她压低身子,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发白。 风停时,云雾散开。 眼前的画面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处悬空的浮岛平台上,脚下是整齐的街道,两侧是开着门的商铺,行人撑着伞在雨中穿梭,还有各式造型奇特的载具大步迈进。 巨构应该是这座城邦的某种宏伟造物,承担着尚不清楚的职能,而这些悬空的浮岛,才是市民们居住的生活单元。 女孩眼中亮起希望的光,冲向最近的行人,声音因微微发颤。 「你好!」 行人没有停留,伞沿擦过她的肩膀,径直向前。 女孩愣了一秒,转身追上另一人,直接钻到他的伞下。 「你好,我想……」 话音戛然而止。 伞下的那张脸,没有五官。 皮肤是诡异的灰白色,光滑得像石膏,只有肌肉的轮廓微微凸起,就和商店里陈列的假人模特一样。 更骇人的是,脸庞边缘像是被水浸染的油画,色彩溶化、晕开,形成模糊的色块。 他完全无视女孩的存在,与身旁另一个同样无脸的「人」并肩而行。 没有张口,却清晰地传来对话声。 「迈向永恒?那会是什麽样的情景。」 「就是永恒,字面意思的那样,没有终点。」 相似的交谈在街头起伏,空洞而平静。 女孩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忽然,她奋力奔跑,惶恐的视线中,有些「人」的躯壳已然破碎,露出内部空洞的黑暗,尘埃从裂缝中飘散,融进潮湿的空气里。 更令她感到慌张的是,这些人好像完全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一种荒谬的、灼热的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行人」的手臂,触感冰冷坚硬,像握住了一尊淋雨的石膏像。 「我在跟你说话!」 女孩提高了音量,但没有回应。 行人的手臂从她手中滑脱,连步伐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那股灼热冲上了头顶。 她追上几步,这次不再是抓握,而是用力推搡他的後背。 咚的一声闷响,行人的身体晃了晃,继续前行,都不曾回头看一眼她。 「说话!」 女孩几乎是在咆哮了,雨水混合着莫名的泪水滑落脸颊。 踢打、拉扯,甚至故意挡在路径中央,她的种种行为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女孩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屏障。 直到力气耗尽,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脱力地停下,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中央,看着那些撑着伞的身影无声汇流、分开,听着那些毫不相干的对话碎片在雨中飘荡。 热潮褪去,留下的是浸透骨髓的寒意和孤立。 她拖着步子离开街道中央,走向街角。 那里有一间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女孩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还有寥寥几桌的「客人」。 一位同样面无五官的服务员,正将一份餐食摆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 那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手持刀叉,对着面前热气微腾的餐食,女人面前则放着一本摊开的故事书。 清晰的声音从他们之间传来。 「日复一日的生活吗?听起来还不错,你觉得呢?」 「我倒觉得永恒反而是一种牢笼。」 「哈哈,别想的那麽糟糕。」 女孩拉开空着的椅子,在男女之间坐了下来。 看了一眼男人面前的餐盘,香肠煎得微焦,裹着深色的酱汁,配着一些糊状的土豆和翠绿的豆子,热气袅袅上升。 迟来的饥饿感攥住了她的胃。 没有犹豫,她伸出手,越过洁白的餐布,直接拿过了男人的餐盘。 她叉起香肠咬了一口。 味道很正常,咸香,带着肉汁和香料的味道,口感紮实。 因为过於「正常」了,和这座诡异的城邦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如此。 女孩拿起男人手边的水杯,里面是半杯深色的热饮,闻起来像某种花草茶。 她一口灌了下去,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嗓子的干疼。 再转向旁边的女人。 女人正低头看书,书页泛黄,像是被水浸过又晾乾,墨迹晕染成一团团无法辨认的灰影,只有寥寥几处还勉强留存着痕迹。 在某一页的顶部,有一个名字,是故事里的角色。 「克洛洛……」 女孩低声念了出来。 考虑到这座城邦的诡异与自己空白的过去,她需要一个称呼,一个锚点。 哪怕是从一个虚幻故事里借来的。 「好吧。」 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那麽,暂时……我就叫克洛洛了。」 有了名字,凭空生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凭依。 女孩……或者说,克洛洛顿时觉得内心安宁了不少。 她在餐厅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那对男女循环往复、毫无进展的对话,看着服务员机械地为另一桌送上同样的餐食。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浮岛在缓慢的移动中,将另一片冰冷巨构的侧影拉近到窗前。 心中那股奇怪的悸动并未消失,反而在短暂的休整後变得更加清晰、急迫。 向上……到尽头去…… 直觉告诉克洛洛,答案……至少是通往答案的道路,在那里。 她再次起身。 走向餐厅一侧的保温柜,里面整齐码放淡黄色的面包。 克洛洛取了几块,用旁边乾净的油纸包好,塞进自己潮湿外套的口袋里。 然後,她离开了这间餐厅,重新步入细雨和悬浮的微光中。 穿过浮岛上毫无生气的街巷,绕过那些没有面容的市民们,花了几个小时後,克洛洛来到了浮岛的另一端。 这里有一座嵌入浮岛基座的巨构入口,比她最初进入的那座更加庞大,入口处是层层嵌套的金属闸门,但其中一道恰好敞开着幽深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钻了进去。 巨大的齿轮在阴影中缓缓转动,粗壮的管道沿墙壁攀爬,发出蒸汽泄漏般的嘶嘶声,无数的道廊桥、悬梯、升降井在错综复杂的钢铁骨架间交错纵横,伸向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的黑暗深处。 没有明显的路标,也没有地图。 她鼓励了一下自己,攀爬最近的螺旋铁梯,在岔路口,选择向左或向右,有时走入死路,有时要挤过狭窄的维修管道……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上升了多高,离所谓的「尽头」还有多远。 但她没有停下,克洛洛一直在行走。 慢慢地,她走出了这座巨构,来到了另一座浮岛上,然後是下一座……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但雨始终未停。 夜色让雨丝变成了千万条垂直下坠的银线,在稀薄的光中闪烁一瞬,便消失在脚下的黑暗里。 克洛洛的腿像灌了铅,寒冷和疲惫交替啃噬着意志,几乎要跪倒在雨水里时,繁华的景象闯入眼中。 这一次她抵达的,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浮岛。 与其说是浮岛,不如说是一片悬浮的陆地,在中央的位置,有着一片极其宽阔的广场。 成千上万的无面市民聚集在此,女人们穿着长裙,裙摆上缀着闪烁的光点,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礼服,胸前别着金属徽章。 所有人都经过刻意的打扮,尽管他们没有五官的脸庞让这一切显得荒诞至极。 广场周围,建筑的外墙挂满了彩带,空中悬浮着发光的球体,缓慢旋转,投下变幻的光影。 欢欣雀跃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不是从哪张嘴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背景音效般持续播放。 那些声音重叠交错。 「今夜!就是今夜!」 「迈向永恒!」 「永恒的安宁……终於要来了……」 克洛洛茫然地站在广场边缘。 一天的奔走耗尽了她的力气,腿在发抖,视野因为疲惫而轻微晃动。 她看着这片诡异的欢庆海洋,看着那些无面的人们举起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酒杯,看着他们相互碰杯,看着他们随着旋律微微摆动身体。 她太累了。 克洛洛拖着步子,挪到广场角落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旁观这场怪诞的庆典。 时间,在狂欢中缓慢推进。 某一刻,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安静,而是戛然而止。 笑声、交谈声、彩带的沙沙声、甚至永不停歇的雨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克洛洛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听见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时针挪移的声音。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巨大,仿佛不是从某座钟楼传来,而是从城邦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钢梁、每一寸空气中共振而出。 每一次「滴答」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的胸腔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不得不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穿透骨骼,在颅腔内回响。 克洛洛不由地去想,该是多麽巨大的钟楼?何等宏伟的巨械?才能发出这种宏伟的声音。 仿佛时间这一概念有了具体的实体,大步行进。 在它那滴答的脚步声中,有什麽东西……来了! 克洛洛抬起头。 被灰云遮蔽、了无星光的夜空,突然燃烧了起来。 厚重的云翳在刹那间蒸发,不是散开,而是像泼了强酸的棉絮般成片消失,露出其後一片灼目的、没有任何细节的炽白。 光,降临了。 那些高耸的巨构、黑沉沉刺破天空的尖塔,像蜡一样开始熔化。 塔尖软塌、弯曲,黑钢化作赤红的熔流,沿着塔身滚滚而下,点燃沿途的一切,在下方的浮岛上炸开一朵朵灼热的火花。 克洛洛看见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人,在光芒触及的刹那,直接汽化了。 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紧贴地面的黑色人影。 成千上万的市民在无声中汽化。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们还在保持欢呼的姿态,就变成了地面上蔓延开来的、密密麻麻的黑色剪影。 下一刻,光芒笼罩了克洛洛自己。 她没有感觉到热,温度太高了,超越了身体感知的阈值。 克洛洛看见自己出来的手臂,变黑、碳化,化作簌簌落下的灰烬。 她想呼吸,但吸进喉咙的不是空气,是火焰。 高温的气流冲进气管,黏膜瞬间蒸发。 肺在胸腔内像两个被点燃的纸袋,从内向外燃烧起来。 没有疼痛。 神经还没来得及传递信号就已经被摧毁,只有一种可怕的、空虚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深处。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克洛洛的视野已经大部分变黑,只剩最後一点模糊的光感。 她看见整个广场、所有的浮岛、天穹下无数的巨构,都在那炽白的光芒中崩塌、熔化、消散。 世界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光之熔汤。 彻底的毁灭中,克洛洛听见了。 那宏大的、仿佛来自城邦本身的声音,平静地宣告。 「浩劫已至,但我等已迈入永恒。」 为此,城邦崩毁,万物归零。 一切都在炽白中化为虚无,唯有那时针行走的滴答声,仍然清晰,仍然恒定。 然後,就在时针即将完成最後一步,越过午夜之时,迈向「第二天」的那一瞬。 滴……答…… 声音忽然扭曲了。 时间的流动出现了裂纹,崩毁的景象开始倒流。 不是复原,而是像一卷烧毁的胶片被强行倒放,熔化的金属重新升起,汽化的人影从地面剥离、凝聚、变回立体的躯壳…… 时针,回摆了一格。 「失败了……」 「诸神失败了……」 声音从深水般的黑暗中浮起,遥远而模糊。 克洛洛猛地睁开眼。 急促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臂,皮肤完好,没有水泡,没有碳化,没有灼烧的空洞感。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视野渐渐清晰。 映入眼中的,是两侧是高耸到看不见顶的黑沉墙壁。 克洛洛记得这一幕,这是巨构之间的缝隙,那条最初的「小巷」。 阴冷的雨水从高处滴落,打在脸颊上。 克洛洛茫然地站了起来,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所谓的「永恒」究竟是什麽。 她渐渐地开始发抖,哭泣声压抑在了嗓子里,又被雨声淹没。 第一章 安稳的日子 城邦历435年。 闹钟的嗡鸣尚未响起,希里安早已提前苏醒。 他像一尾挣脱暖流的鱼,从柔软的被褥中利落钻出,咔一声按停了床头的计时开关。 「啊……」 一声拖长的哈欠从喉间溢出,希里安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未散的睡意。 活动了一下脖子後,视线看向侧面。 金灿灿的阳光如熔化的金箔,正从圆形的舷窗倾泻而入,不偏不倚铺满他的脸颊。 暖意渗透皮肤,希里安眯了眯眼,待到瞳孔适应光亮,才看清窗外景象。 天色是澄澈无垢的湛蓝,云絮散尽,宛如一整块打磨光滑的琉璃。 是难得的好天气。 希里安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床沿静坐片刻,任由阳光裹住全身,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墙壁是合金的银灰色,阳光的浸染下,泛着柔和的暖色调,房间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下一张单人床、独立的办公书桌、沙发,以及独立的沐浴间。 玻璃门映出一角晃动的光斑,宁静得近乎奢侈。 自从希里安与默瑟达成协议後,冷日氏族的一系列监管控制就此解除。 默瑟的承诺分毫未减,希里安被安置在了舰船的核心区,房间不仅享有高级别的防护,还罕见地拥有一扇能窥见外界的舷窗。 单人单间,独立沐浴,在这艘钢铁巨舰上简直是梦境般的待遇。 要知道,若按常规潜航舰配置,他本该与其他船员挤在狭窄的舱室里,枕着别人的鼾声入睡。 即便之前在破晓之牙号上获得了单人房间,也是因为其在黑暗世界中伤亡惨重,空出了大量的床铺。 希里安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水流譁然响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 洗漱、剃须、更衣…… 结束了这一切後,希里安套上那身冰蓝色的冷日氏族制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镜中的倒影,粗略算来,自己也在破雾女神号上,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日。 这种规律到刻板的生活,让希里安拥有了极为精密的生物钟。 他整理好衣领,推门而出。 走廊里光线柔和,金属墙壁反射着冰冷的辉光。 沿途遇见的船员纷纷向他点头致意,目光中有好奇,也有隐晦的敬意。 希里安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回应。 在默瑟为他伪装的身份里,希里安来自冷日氏族中、一支远迁外焰边疆的子氏族,血系虽同源,但早已与白日圣城失去了联系。 在不久前拯救伊琳丝的险局中,希里安这位「没落子氏族仅存的执炬人」毅然响应徵召,并成功挽救了危局。 正因如此,行动结束後,他顺理成章地被吸纳进破雾女神号,得到了庇护。 起初,希里安对於这一身份还有些不习惯,觉得破绽百出。 冬寒之血延伸出的子氏族? 虽然听起来挺合理的,可自己燃烧起来的魂髓之火,完全不是那副冷峻的冰蓝色,而是炽白的、灿金的,甚至夹杂着些许的莹绿。 更重要的是,希里安还可以根据发动灼血之力,亦或是呼唤狂乱之力,进而在一定程度上修改焰色。 这无论怎看,都和冷日氏族搭不上边。 希里安为此不安了好一阵,在日常的训练中,也尽可能地避免自己释放光焰。 直到一次偶然,他和罗南恰好聊到了类似的事。 哦,对了。 这位罗南,便是伊琳丝寻来的剑术大师,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以极为严苛的方式,教导着自己。 记得那一天,希里安刚结束了剑术教学,汗水浸湿了衣衫,紧贴着皮肤。 他与罗南一同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阶梯上,周围只剩下其余执炬人挥剑的训练声,以及远处舰船引擎的低鸣。 安宁之中,一向寡言少语的罗南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 「希里安,不要因自己是来自於子氏族,就觉得在冷日氏族内遭到了孤立,乃至觉得格格不入。」 希里安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罗南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也是来自於一支由冬寒之血衍生的子氏族。」 希里安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透出明显的意外。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因罗南那沉稳如山的气度、精湛深奥的剑技等等。 他从没想过,这位深受敬仰的剑术导师,竟出自旁支子氏族。 看着希里安惊讶的表情,罗南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我隶属於的霜心氏族,便是在复兴时代期间,从冷日氏族分支而出的子氏族。」 他详细地描述起氏族的过往,既是开导希里安,也是向他解释炬引命途中那些常被忽视的奇异特性。 「那时,一支冷日氏族的部队,在灵界内遭到了混沌诸恶们的围困。 更为恶劣的是,他们遇困的区域存在着时间流速异常,外界看来不过数月,但在那些被困者的主观感知里,他们与混沌诸恶整整鏖战了数年之久。」 希里安专注地听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幅景象。 扭曲时空的牢笼中,执炬人们面对无穷无尽的混沌侵蚀,日复一日地坚守着防线。 「在那极端条件下的漫长鏖战中,执炬人们体内的冬寒之血逐渐发生了畸变。 原本,这份血系力量主要作用於保持心智的绝对清醒与克制,但在生死边缘的持久挣扎中,它悄然转向了对肉体存在的极端延续。」 他顿了顿,为了让希里安更清晰地理解,进一步解释道。 「具体来说,那批产生了血系畸变的执炬人们,获得了主动调控自身生理状态的能力。 他们可以大幅放缓心跳与新陈代谢,将身体机能、源能消耗乃至魂髓燃烧都压制到极低的损耗水平,从而极大延长在绝境中的生存时间。 甚至,哪怕遭受了致命创伤,他们也能主动进入一种近似假死的深度休眠状态,以此等待危险过去後的医疗救援。」 「待这支部队得到救援後,产生了血系畸变的他们,便从冷日氏族内独立了出来,成为了最初的霜心氏族。」 希里安认真聆听,想起了自己曾接触过的一些观点。 在许多超凡者眼中,炬引命途似乎是所有命途中最显平淡无奇的一种。 它不如谜枢命途那般充满诡谲变化与未知神秘,也不像械骸命途那样能直接且显着地推动整个文明世界的飞跃与提升。 不少学者都曾分析指出,炬引命途将绝大部分力量聚焦於「魂髓」的诞生与运用,其核心目的专为对抗混沌威能而设,这种高度的专一性也导致了其表现形式相对单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希里安自己也比较认同这种看法。 毕竟,从他作为一名普通执炬人一路晋升至炽戍卫,切身体会到自身力量的成长,都着重在了对魂髓的精妙掌控上。 但此刻,随着罗南的讲述,还有这些日子里的学习、对炬引命途更深入的了解。 一个隐约的念头在希里安脑海中浮现。 或许,炬引命途真正的关键之处,并不完全在於魂髓本身,而在於承载这份力量的血系。 圣血十人昭示了源头血系的不同畸变方向,在其庞大的谱系之下,又衍生出了像霜心氏族这般具备独特力量的子氏族。 这种层层递进、分支出新的血脉演化,冥冥之中像是一场规模浩大、跨越世代的生命实验。 然後…… 没有然後了。 凭藉目前希里安的知识储备,他能意识到这一点已极为不易了。 想要进行某些深刻的讨论、猜想之类的事,还需要进一步的学习。 了解完了关於霜心氏族的诞生,罗南顺势讲述起了其现状。 「随着叛乱之年的结束,城邦时代的到来,霜心氏族回归了冷日氏族。 我们仍保持着独立性,但更多时候,则像是由冷日氏族延伸出的一个大型部门,承担起某些重要职责。 也因,执炬人内部已爆发过一次分裂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们其实也很少提及子氏族之类的事,对外时都一致以冷日氏族为名。」 罗南用力地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所以,别太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分歧。」 回忆结束,时间来到了这宁静的清晨。 来到了用餐厅内,许多人像希里安这般规律地起早,也有人是刚值完了夜班,准备吃一口回去休息睡觉。 希里安一如既往地点了一份牛肉、烤饼,再配上一杯咖啡。 再来到自己常坐的角落里,静静地用餐。 按照日程表来看,今天上午他有两门课程要学,分别是复兴时代的历史,还有炬引命途的血系图谱。 这些都是伊琳丝安排的,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梅尔文之前安排给她的课程,到了现在,又要让自己吃一轮这份苦。 到了下午则是罗南的剑术训练。 基本的剑术训练之外,罗南还会分享许多对抗混沌诸恶的经验,以及诸多离奇的见闻,进一步拓宽了希里安的视野。 待训练结束後,就是希里安可以自由支配的休闲时间了。 充实。 除了充实以外,希里安实在想不到别的什麽词汇,来形容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了。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勾心斗角,有的只是安排到满的事程。 用餐结束後,希里安在位置上又停留了一阵,只可惜,没有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有段时间没见到伊琳丝了。 作为冷日氏族的受祝之子,默瑟对伊琳丝极为重视,不仅专门为她制定了一套专项的培养方案,还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让她参与进各种事务之中,一点点融入进权力体系之内。 以伊琳丝的成长速度,再加上冷日氏族的全力支持,估计用不了多少年,她就会成为独当一面的执炬人。 说不定,还会像梅尔文那般,成为一支旅团的团长,率领起一支陆行舰。 希里安有些期待那一天。 将餐盘归位,他离开了用餐厅,踏入走廊,靴底踏在地面,发出嗒嗒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荡起回音。 希里安步履不停,穿过一道又一道自动滑开的密封门,光影在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 途径一处岔口时,右侧通道尽头,弧形的观景窗闯入视野,希里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蔚蓝到近乎透明的天穹无边无际,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但在这灿烂天光之下,却是一片广袤、沉寂、了无生机的荒野。 灰褐色的土地蔓延至天际线,沟壑纵横,不见丝毫绿意,也寻不到任何活物移动的踪迹。 有的只是数艘护卫舰,拱卫在破雾女神号的前後左右,庞大的身躯悬浮於空中,尾部推进器喷出磅礴的湛蓝光焰,在死寂的荒野上空缓缓前行。 风声被厚重的观景窗隔绝了大半,只余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希里安轻声感叹。 「又告别了一座城邦……」 自他见过罗莎莉後,破雾女神号及其麾下舰队,便拔锚启航,驶离了孤塔之城。 舰队没有选择潜入灵界,而是像现在这样,航行在现实的天空之中,朝着伤茧之城进发。 不得不说,在远途航行上,潜航舰的行驶体验真的要比陆行舰好上许多。 潜航舰不止具备在灵界折跃的能力,其本身还架设了大量的悬浮系统,展开的力场可以将这些战争巨械稳稳地托举在高空之中,得以让舰队脱离复杂危险的地表。 不过,在天空中航行,也仅仅是相对安全罢了。 莹啸。 这一致命的超凡现象,像是一层死亡帷幕般,笼罩在深空之上,迫使舰队只能在其下方航行。 虽然这个高度避开了莹啸的直接冲击,但舰队不得不承受巨大且持续不断的风阻,导致整体航速远低於原先的预期。 「接下来的目的地,伤茧之城吗?」 希里安低声自语。 曾经,伤茧之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存在於遥远传闻和零散文书中的地名,一个模糊的符号。 唯一能让他产生些许真实联系的,只有关於慈愈命途的描述,以及那位身处彼方、许久未见的老友、加文。 但在这段日子里紧张的学习下,当希里安再次念起这个名字时,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座更为具体的城邦。 伤茧之城是苦痛修士们的圣城与归所,是慈愈命途在文明世界最坚实、最宏伟的具现化身。 它位於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交界地,雄踞於曙光走廊之上。 每时每刻都有诸多的旅团满载货物,川流不息地通过这条走廊,而伤茧之城便是他们最重要的中转站、补给点和贸易中心。 频繁的商业活动,日夜不息地为这座信仰之城注入惊人的活力与财富,将它的繁华与辉煌推至肉眼可见的极致。 希里安很好奇那座城邦究竟会是副什麽模样,更想知道,那内焰外环又是一副何等的情景。 「忍耐吧……」 他心想着。 随着舰队的航行,自己离伤茧之城越来越近了。 与其惴惴不安的期待,他此刻更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提升实力。 随後,希里安深吸一口气,提起足够的勇气,走向了教室。 第二章 福祸相依 临近中午时,希里安浑浑噩噩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不过,说是教室,其实只是一个临时徵用的会议室罢了。 希里安并不是一个厌学的人,相反,他非常好学,像是一个在沙漠上口渴的人,急切地想要更多的知识填满自己贫瘠的认知。 只是…… 有些超乎希里安预料的是,冷日氏族给的自己不是一瓶冰凉的饮用水,而是直接把自己按进了水池。 这已经不是解决口渴的问题了,他都快要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了。 老师滔滔不绝地讲授着复兴时代的各场战役、错综复杂的血系谱图,内容虽详实专业,却几乎全围绕冷日氏族的历史与荣光展开。 在老师看来,希里安作为冷日氏族的一员,当然要熟悉的氏族的一切,他也没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接受。 终於熬到了午休,希里安晃晃悠悠地到了用餐厅,打包了一份午餐後,又慢悠悠地到了机库。 「呦,布鲁斯。」 「呦,希里安。」 不出所料,布鲁斯一如既往地待在合铸号内,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般,对载具敲敲打打,总想将它改造的更加完美。 实在没什麽改造升级的地方了,它乾脆把刮花的装甲重新打磨,鋥亮的像镜面一样。 希里安坐在台阶上,一边用餐一边问道。 「他还睡着呢?」 「嗯。」 布鲁斯点了点头,应答道。 「我昨天还进琉璃之梦号内看了一下,无论我怎麽摇晃他,他都是那副睡死过去的样子,完全没有醒来的徵兆。」 希里安喃喃道,「这样啊……看起来莱彻真的消耗了不少的力量。」 经过对先前一系列事件的复盘,他逐渐理清了关於莱彻的来龙去脉。 某场未知的危机即将在伤茧之城爆发,为此,莱彻不惜从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远行而来。 漫长旅途中,他意外坠入灵界,又从黑暗世界挣扎归来,後又卷入破晓之牙号的事件中,直至在孤塔之城内,某位强大的拒亡者降临,为了阻止他的行动,强行将其沉入灵界深处。 幸运的是,莱彻在灵界内遇到了破雾女神号,同舰队降临在了围攻战场中。 在莱彻原本的计划里,他将以全盛的状态,去应对那场潜在的危机,但因拒亡者的袭击,不得已提前释放了力量。 莱彻便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肆无忌惮地挥霍力量,抹杀了无数的强敌。 也正是这番力量的彻底释放,他招致归寂命途的反噬,陷入了漫长沉睡。 弄明白这些後,希里安清晰地意识到了两件事。 其一,光是从莱彻一人之力,便有可能解决伤茧之城的潜在危机中,就可以看出,他的力量层级远超先前的预估。 其二,伤茧之城的潜在危机究竟有多可怕?在莱彻奔赴的同时,破雾女神号还携舰队前来,确保不止一股力量来解决这场危机。 再回忆一下,默瑟告知真相时,那轻佻戏谑的口吻,只让希里安感到脊背发凉。 对於舰队而言,拯救伊琳丝只是一个顺路的插曲,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伤茧之城。 唯一的好消息是,伤茧之城的危机虽然可怕,但似乎并不紧急,不然,舰队也不会在孤塔之城逗留如此之久。 希里安很是好奇,这场危机的全貌究竟是什麽。 可从默瑟那副慎言的姿态,还有莱彻入睡前的嘱咐,仅凭自己目前的实力,多半没有知情权。 更不要说,自己现在还有场危机没解决呢。 想到此处,希里安下意识松了松衣领,指尖轻抚过脖颈的皮肤。 触感并不正常。 那片皮肤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显得苍白而僵硬,其下更蔓延着如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仿佛毛细血管正在逐渐坏死。 更令他心中一沉的是,这病变并未停止,仍在缓慢而持续地向周围扩散。 没有犹豫,希里安默默在体内阴燃起魂髓。 微光从皮肤下隐隐透出,与那股侵蚀之力激烈对撞、彼此消耗。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精神也迅速疲倦下来。 待魂髓燃烧停止,漆黑的病变并未退却,只是扩散的速度稍有减缓。 「该死的……」希里安低声抱怨,「伤茧之城真的会有治癒的办法吗?」 菌母留下的这道印记,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麻烦。 病变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躯体,唯有定期阴燃魂髓才能勉强抑制其蔓延,而每次这样的自我净化,都会带来巨大的消耗。 更让希里安感到恼火的是,印记的存在还大幅削减了他的魂髓浓度。 原本在经历灵界围攻後,他预估自己的魂髓浓度纵然触及不到阶位四的边缘,也该有显着增长。 实际上,浓度确有提升,但很快被这道印记蚕食殆尽。 换言之,菌母的力量正持续消耗希里安体内的魂髓总量,不断拉低整体浓度,不仅遏制了他的成长,还因需要定期燃烧压制,几乎将他禁锢在当前状态。 若不加以控制,它极有可能彻底吞噬所有魂髓,最终完全腐化他的存在。 「你正处於慢性死亡中。」 这是默瑟对於希里安现状的评价。 情况糟糕透顶,但他的心态还算良好。 自己作为受祝之子的同时,还身负执炬圣血,无论出於什麽理由,默瑟都不会就这麽坐视不理。 再说了,他正在前往解决问题的路上。 不过,希里安也没有完全将希望,都寄托在默瑟的帮助、伤茧之城的疗愈中。 平日里,他自己也在默默地精纯魂髓,只要自己精纯的效率超过印记的消耗速率,那麽就可以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乃至压制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印记的折磨,希里安的魂髓蕴含的能量反而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也算是一种变向的增强。 祸福相依,大概如此。 希里安突然感慨道。 「唉,我有些想念在荒野上摸爬滚打的日子了。」 布鲁斯愣了一下,评价道,「你是好日子过久了,想找不痛快了吗?」 希里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此刻他不是身处於破雾女神号之中,而是驾驶合铸号在无垠的荒野上横冲直撞,夜色降临时,他大可以跳出载具,与游荡的妖魔正面拼杀。 希里安仿佛能看见自己挥动剑刃、斩开甲壳、鲜血飞溅的画面。 从那些消亡的躯体中,能榨取出源源不断的魂髓,用以补充自身。 只是…… 希里安皱起眉头。 他尚不清楚,凭自己目前的阶位,这样厮杀所获得的魂髓补充效率究竟如何。 如果付出远大於收获,那便失去了意义。 「唉……」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几乎要陷入重复的忧虑循环中。 最终,他强行截断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台阶上站起身。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拜拜。」 布鲁斯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离开机库後,希里安穿过舰内错综复杂的通道,一路来到训练场。 破雾女神号内部设有许多类似的专用场地,分布在不同区域,并针对各命途的特点进行了专项设计。 在这些训练场中,希里安最常去的,是位於潜航舰最底层的那一处。 训练场的边缘是整面网格状的强化观景窗,向下望去,可以直接俯瞰舰身下方不断後退的苍茫荒野。 也正因为靠近外围,为防止超凡力量波及舰体结构,此处禁止使用命途之力进行对决,仅用於纯粹的体术与技巧磨链。 这也正是希里安今天前来训练的内容。 他刚踏进场内,就看见了那位早已在此静候的剑术大师、罗南。 罗南个子并不高大,满脸的花白胡子几乎将下半张脸完全覆盖,深深的皱纹把一双眼睛挤压得略显细小,使人时常难以看清他完整的神情。 和大多数身穿统一制服的执炬人不同,他偏爱外罩一件冰蓝色的宽大长袍,内里则衬着一套贴合身体的灰色鳞甲,显得既肃穆又利落。 见到希里安到来,罗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伴随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逐渐出鞘,剑尖完全脱离剑鞘的刹那,整道刃锋自动镀上了一层凝聚的幽蓝光焰。 两人之间的训练向来没有太多言语。 希里安见状,毫不犹豫地展开武库之盾,周身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武器虚影。 他伸出手,从中握住了那柄缠满绷带的沸剑。 午後安静的底层训练场内,空气凝固後的某一瞬。 希里安率先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右脚猛然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前突进,双手紧握的沸剑迸发出一阵啸鸣,朝着罗南当头劈下。 这位剑术大师神色丝毫未变,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手腕微转,那柄笼罩着幽蓝光焰的长剑便随意向上一抬。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双剑交击处迸溅四射。 希里安只觉得一股沉凝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但攻势并未停止。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剑锋横拉,改劈为削,直取对手的腰侧。 罗南依旧从容,剑尖下垂,精准地截住沸剑去势,幽蓝与暗红的光晕在碰撞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响。 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 希里安的剑势迅猛而急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般,每一击都全力以赴。 罗南的应对则如同深潭静水,动作看似简朴随意,但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格挡位置,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剑光缭乱,脚步踏地声密集如鼓点。 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随着又一次沉重的锵然巨响,两人身影骤然分开。 希里安微微喘息,额角已有汗水滑落。 罗南依旧沉默,只是用剑尖虚点了点他刚才某个回收不及的手腕位置,又比划了一个更简洁的发力轨迹。 短暂的停顿後,几乎在同一瞬内,两人再度挥剑向前。 这一次,剑鸣更加清脆,碰撞的火星也更加密集耀眼。 就这样,希里安与罗南维持着激烈的剑斗、休息,再次剑斗,往复循环了四五次後,今日的训练才算是来到了尾声。 希里安收起了剑,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休息。 看似从容的罗南,额角也多出了些许汗水,握剑的手隐隐发颤。 那双被皱纹压得略显细小的眼睛凝视着希里安,目光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掌握技艺的速度,远比我预料的更快。」 希里安抬头瞥了罗南一眼,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罗南将长剑缓缓归鞘,继续说道。 「不过,你仍然有个老毛病,总是用力过猛,完全不注意体力分配。若在真正高压的战场上,这个缺陷可能会致命。」 希里安没有辩解,再次颔首,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位剑术大师的观察确实精准。 可他又怎能直接解释,自己身负赐福之力,一旦陷入血战,体力几乎源源不绝,根本无需节省? 指摘完後,罗南双手拄着长剑静立片刻,像是在思索措辞,又像在回忆刚刚交锋中,希里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应对。 最终,他沉声说道。 「我已经暂时没有什麽能教你的了。比起在这里反覆打磨技艺,现在的你,更需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实战吗?」希里安稍微缓过气,苦笑道,「眼下恐怕没机会。」 此刻整支舰队正在荒野上巡行,全副武装、阵势俨然。 没有哪个混沌势力会疯狂到主动袭击这样的队伍。 明明有作战的能力,却找不到交手的敌人,这反而成了一种幸福的苦恼。 罗南看了一眼时间,简洁地示意。 「那麽,解散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出口走去,宽大的冰蓝长袍微微扬起,一次也没有回头。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希里安一时无言。 这位老师何止是沉默寡言,简直算得上孤僻。 要不是希里安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恐怕真要以为对方讨厌自己,每次授课都只想尽快结束、转身离开。 希里安抬高声音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 「下次见,先生!」 罗南依旧没有回头,但举起了右手,在空中轻挥了一两下。 结束了午後的剑术训练,接下来的时间便完全由希里安自由支配。 此刻,他肩上不再有沉甸甸的使命压迫,也无需像过去在赫尔城那样,为生存奔波劳碌。 这才是人该过的清闲生活。 希里安心情舒缓地回到自己的舱室,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装,走进浴室冲了个通透的热水澡。 待他洗完澡,擦乾身体时,舷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已渐渐染上昏黄的暮色。 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希里安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他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朝门外喊道。 「稍等!」 他匆匆将身上最後一点水汽擦乾,套上一件宽松舒适的常服,走到门边按下开关。 舱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西耶娜正站在门外,双臂习惯性地交叠在胸前,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和希里安最初认识她时相比,如今的西耶娜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曾经那副醉醺醺、颓丧不振的模样不再,她整个人振奋了许多、精神奕奕,只是脸上那对标志性的黑眼圈依然明显。 希里安理解她这种转变。 西耶娜之前的酗酒与消沉,是在绝境高压下的自我麻木。 如今脱离险境,身处破雾女神号这样稳定安全的环境里,就像希里安自己逐渐建立起规律的作息一样,西耶娜也在重新适应「正常生活」的节奏。 「下午好,希里安。」 西耶娜开口打招呼,语气客气平淡。 紧接着,她的目光刻意地落向希里安的颈侧,略带调侃地说道。 「怎麽,今天还没变成怪物吗?」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变不变成怪物,这不还是要取决於您呢?」 西耶娜冷冷地低笑两声,朝通道另一侧指了指。 「跟我来吧。」 希里安没再多言,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在西耶娜的引领下,希里安很快来到一间明亮的隔离室内。 粗略看去,这里的环境布置得像一间精密的无尘手术室。 房间中央平放着一张手术床,床边架设着数支结构复杂的医疗机械臂,各类透镜与探针在顶灯下泛着金属冷光。 希里安已经对此流程轻车熟路。 他脱下上衣,露出线条分明、布满深浅疤痕的上身,动作自然地躺上手术床。 床面微凉,贴合脊背。 西耶娜此时也穿戴好了全套隔离服,走到他身旁,开始调试那些机械臂。 数道高倍透镜缓缓移动,聚焦在希里安颈侧那片异常的区域。 苍白的皮肤下,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正隐隐蔓延,如同活物。 她拿起先前拍摄的病变照片,与眼前实时影像仔细比对。 片刻後评估道。 「嗯……治疗还算有效,散的速度确实比之前减缓了许多。」 希里安望着天花板,低声喃喃。 「但也只是缓解而已。」 西耶娜听出他话语里那丝压抑的怨气,一边调整机械臂角度,一边平静地安抚。 「这可是来自一位恶孽的宠爱,能做到缓解,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段时间以来,希里安除了日常学习与剑术训练外,冷日氏族还专门为他制定了一套针对印记病变的抑制方案。 默瑟曾考虑过藉助苦痛修士的力量,尝试将印记转移出体外,但考虑到这力量源自恶孽,一旦脱离希里安当前相对稳定的身体环境,谁也无法预测会造成怎样的失控与污染,该方案最终被否决。 经过多次讨论,最终决定由除浊学者们主导,通过定期的净化,来削弱、抑制印记。 即便无法根除,只要能减缓病变扩散、减轻希里安承受的压力,便算是阶段性的成功。 一支末端尖锐的探针缓缓延伸,轻轻抵在希里安颈侧的病变皮肤上。 「要开始了。」 「嗯。」 希里安简短应声,默默咬紧了牙关。 刹那间,缕缕绚烂如星辉的光芒自西耶娜周身浮现,流淌进机械臂中,经由复杂导路汇聚於探针末端,形成一束极其纤细的雷射,精准落在漆黑病变的中心。 嗡…… 电焊般的亮白闪光在隔离室内高频明灭,伴随细微的滋滋声响。 一股尖锐的痛感骤然从颈侧传来,迅速扩散。 希里安身体微微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指节用力发白。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道。 「关於伤茧之城的危机,究竟是什麽?你有了解吗?」 西耶娜戴着防护面罩,声音闷闷的。 「无可奉告。」 「又是无可奉告?就和所谓的圣物一样?」 希里安被逗笑了,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怎麽一个个都喜欢讲这类让人猜个没完的谜语。」 西耶娜以极为认真地口吻解释道。 「这一次不是谜语,而是真正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无可奉告。」 他不死心道。 「为什麽?」 西耶娜没有立刻给出回答,雷射持续了十几分钟後,才缓缓熄灭了下去。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烧焦味,像是有块肉饼烤糊了。 希里安拿起准备好的冰袋,冷敷在了颈侧上,阵阵余痛侵袭而至。 直到这时,她才继续起了之前未完的对话,像是一段极为突兀的发言。 西耶娜非常严肃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与伪史学家有关。」 第三章 复现学会 「伪史学家?」 希里安努力回忆了一下,关於这一称谓的记忆,不确定地问道。 「来自於复现学会?」 「嗯。」 西耶娜轻轻地点头。 希里安沉默了片刻,心中满是疑惑。 近期他的学习的内容,几乎全部聚焦於炬引命途的知识体系,对於谜枢命途下的种种存在,仅仅停留在粗浅的认知层面。 他知道,由秘语哲人创立的谟典结社之下,分立着复现、除浊、抚歌三大学会,各司其职,维系起谜枢命途的秩序。 对於除浊学会,希里安并不陌生。 早在晋升为执炬人之日,他就在起源之海中遇见那位将自我献祭的兰道夫,後来又结识了他的学生、此刻正立於身前的西耶娜。 除浊学者掌握着容纳与净化混沌威能的力量,操控呢喃之树所生的「修葺根」,默默承担着维护缚源长阶的重任。 至於抚歌学会,希里安虽未深入接触,却也略知一二。 那是三大学会中人数最众、在现实世界活动最频繁的群体。 抚歌学者肩负着引导超凡者在寂静河中觉醒的使命,可以说,文明世界中源源不断涌现的超凡者,背後离不开他们的指引。 即便不从事引导之职,他们也拥有安抚混沌、平息一切躁动力量的歌声,宛如回荡在起源之海上空的镇魂曲。 若说除浊学者於起源之海中打捞、修复、重建缚源长阶,为命途之路的重塑奠定基石。 那麽抚歌学者便是以日夜吟唱,抚平惊涛骇浪,让海面重归宁静,则为前者所筑造的一切提供一个安定的摇篮。 而复现学会…… 想到这里,希里安感到一种认知上的空白。 他对这个学会的了解实在太少,只模糊听说他们或许掌管着文明世界规模最庞大的书库,其中收藏着古往今来一切知识的记载。 再具体些,便是曾听莱彻提起过所谓的「开端论」,以及伊琳丝偶尔提及的,那些复现学者们,总热衷於对历史进行某种「修正」。 或许,世人所以为的真实历史,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被笔锋重新勾勒,覆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纱幕。 「关於这些事……」 西耶娜说到了一半,话音突然停顿了下来,但手头的工作不减。 等希里安冰敷的差不多了,她再次挪来探针,调整了一下功率,进而二次净化。 凝聚的辉光反覆冲刷病变的区域。 希里安刚缓过来一口气,又被尖刺的剧痛包裹。 短暂的沉默後,她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话过於跳跃,於是轻轻摇头。 「算了,我重新介绍一下吧。」 她整理好了语句,开口道。 「所谓的学者之称,只是对於谜枢命途整体的一个概括的称谓,就像你们执炬人一样,你明白吗? 实际上,每个学会内部都有更具体的阶位与职责。」 希里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常以「除浊学者」称呼西耶娜,但她正式的阶位名称应当是「净阶使」,这一点在起源之海的经历中早已得知。 西耶娜见他理解,便继续解释道。 「除浊学会对应着修葺根,抚歌学会对应着环绕的寂静河,那麽复现学会所对应的,则是位於呢喃之树树冠上的枝叶——时光叶。」 她的语调平缓清晰,如同在讲授一门基础课。 「复现学会的成员们,具备着回溯并观测事物过往状态的能力。 例如,将一本烧毁破烂的书籍,回溯至其完好的状态,又或是让一座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的石碑,重新显现最初的铭文。」 她稍作停顿,让希里安消化这些信息。 「正是靠着这种回溯事物状态的能力,复现学会从黄沙的掩埋下,寻回了大量来自於黄金时代的典籍与技术。 而所谓的复现学者,他们的正式称谓名为溯影师。」 希里安花了点时间思考这段重要的信息,突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你是说……溯影师们具备着回溯时间的能力?」 西耶娜死气沉沉地打量他一眼,手上力道微微加重,提高了音量道。 「你有没有好好听话?我都说了,是回溯并观测!」 像是故意的一样,希里安感到自己颈侧的痛意骤然加剧了几分,仿佛有细针在血肉中搅动。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西耶娜才稍缓力道,继续解释。 「好吧,我这麽解释可能有歧义。 准确说,复现学会具备的力量是,观测到事物过去状态的能力,并在原本残破不堪的主体上,创造出它过往完善的虚构之影。」 希里安忍着痛,反问道。 「那麽,伪史学家是……」 「某些高阶的溯影师,有着足以将过往虚构之影具现化,进而替换掉现实之物的能力。」 西耶娜轻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如果仅仅是替换掉一件死物,这倒没什麽困难之处,就像你误以为的时间回溯一样,不过是将其复原至完好的状态罢了。 但如果……这种替换放在某段曾发生的历史之上呢?修正某些既定的事实呢?」 颈侧的痛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希里安的思考,他蹙眉不解道。 「我不太理解。」 西耶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形象的比喻。 「假设,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其中曾有一段糟糕的、令人遗憾的事实。 那麽伪史学家们就有能力虚构出一个更合理的虚假事实,再将这个虚假事实与真正的事实进行覆盖,从而矫正历史。」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这也是一段错误的、虚构的历史。 知晓它的人越多,它越是破绽百出,越是会被真正的现实反过来吞噬,导致一切前功尽弃。」 希里安眨了眨眼,努力跟上她的思路,最终喃喃道。 「听起来,真是一段极其宏伟的工程啊。」 「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西耶娜冷酷地评价道,指尖的光芒渐渐收敛。 「说到底,复现只是从谜枢命途中分支出的子命途,远不具备那般宏伟的权能。 我刚刚提及的虚构历史,也是复现学会近百年才开始着手研究的领域。」 西耶娜语气严厉道。 「那些疯狂的家伙,想藉此来补全复现命途,令其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命途,而非永远是依附於谜枢的枝桠。」 随着闪烁的辉光渐渐熄灭,经过二次净化後,这一轮的治疗就此结束。 希里安顿时松了口气,再次拿起冰袋冷敷起了颈侧,浑身的肌肉松弛下来,整个人瘫倒在了手术床上。 西耶娜则开始收拾那些杂乱的工具。 她按照严谨的流程将它们集中在一起,准备稍後统一销毁,等隔离室空下来後,还要进行一轮轮的净化除浊,以确保没有任何污染残留。 别看希里安此刻活蹦乱跳的模样,在许多除浊学者眼中,他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待引爆的污染源。 西耶娜暗自摇头,也不知道默瑟是怎麽放心让他在破雾女神号里随意走动的。 她一边忙碌,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叨叨起来。 「在谟典结社内部,其实对於这群伪史学家意见很大。 他们试图补完复现命途这一举动,无疑是对谜枢命途的挑衅,更像是对秘语哲人的不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拿起一支针剂,熟练地扎入希里安的皮肤下,将药剂缓缓推入。 「不过秘语哲人并没有明确表态,她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有些鼓励复现命途的补完。」 西耶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解,但很快又转回原来的话题。 「当然,伪史学家们的反覆尝试,也会引起许多不可控的灾难。 说不定在我们尚不了解的、某些历史的细枝末节,就已经被他们无声篡改了呢?」 希里安认真思索了一阵,心中泛起强烈的不安。 「这群伪史学家岂不是很危险?仅仅是在典籍上修改历史的讲述,已经足够误导世人了。 如今,他们还要试图篡改事实,更重要的是,一旦历史被篡改了,我们说不定也会浑然不知。」 「确实很可怕。但至少复现依旧依附於谜枢,不是吗?」 西耶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这意味着,伪史学家们的补完,远未到成功的那一刻。」 定期的净化治疗结束後,希里安简单地与她告别了一声,便动身离开了隔离室。 天色在舷窗外渐暗,像被稀释的墨汁缓缓晕染。 他踏着廊道,一如往常地走向用餐厅,但这一次,当餐盘落定,餐桌对面不再是空荡的座椅。 消失已久的伊琳丝终於出现在了眼前。 仅仅几天未见,她的变化令人心惊。 往常那总带着几分疏离与锐气的少女,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负压垮了。 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侧,眼下是淡淡的青影,连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从内部被抽空了。 希里安放下餐叉,小心翼翼地开口。 希里安放下餐叉,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便觉得这是一句苍白的废话。 但伊琳丝还是提起了所剩不多的耐心,抬起眼帘。 「不太好。很累,很忙碌。」 语句简短、高效,没有多余的修饰。 恍惚间,她似乎又变回了希里安最初结识时,那副寡言少语、近乎冷漠的姿态。 不…… 希里安在心里纠正自己,伊琳丝一直很沉默,只是後来在面对自己时,才罕见地愿意多说一些,甚至一口气讲上许多话。 如今,那点难得的松弛感也被疲惫磨蚀殆尽了。 她沉默地吃了几口餐食,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片刻,才声音低沉地讲起这几日的经历。 就和希里安之前猜测的一样,默瑟指挥官非常重视伊琳丝。 为了让伊琳丝尽快融入冷日氏族的权力体系,几乎将她当作了副官来培养。 伊琳丝每天都要处理没完没了的事项清单。 核对物资流转、审阅简报、为默瑟整理浩如烟海的档案、撰写冗长的分析报告…… 在这高强度的磨链下,明明登舰时间不长,伊琳丝对破雾女神号的熟悉程度,已不亚於她待了更久的破晓之牙号了。 除此之外,她还必须频繁参加各种会议,与舰队各部门的负责人、乃至冷日氏族下各个子氏族的代表交涉周旋。 那些会议桌上无形的角力与繁复的礼仪,消耗的心神比案头的工作更甚。 「按照原定的事项表,」伊琳丝用勺子机械地挖着盘中的土豆泥,「我现在本该在参与一场部门晚宴。 但有紧急事项插了进来,晚宴临时取消,这才有了这点能坐在这里吃饭的休息时间。」 希里安想说些安慰的话,比如「慢慢来」或是「注意休息」。 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圈,觉得在如此切实的疲惫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赫尔城的日子。 那时为了说服梅福妮投资,他精心安排了几天宴请,陪她在商业区逛上一个又一个来回……可在这纪律严明的舰队里,没有商业街,也没有可供放松的娱乐场所。 所有人的饮食都取决於用餐厅厨师当日的心情,即便是所谓的部门晚宴,也不过是食物做好後,被集中配送至指定舱室而已。 希里安将思绪拉回,更关切地问道。 「是什麽紧急事项?你不会又要因此加班了吧?」 「不是什麽真正要紧的事。」 伊琳丝淡淡地回应,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蔬菜。 「只是舰队快要抵达伤茧之城了,需要预先进行流程式的文件对接与外交照会。 总之,就是一堆麻烦的繁文缛节。」 伤茧之城是一座受巨神庇护的独立城邦,拥有自己完整的权力体系与外交准则。 即便冷日舰队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潜在的危机,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不存在对方直接开放领空、让庞大舰队突兀降临的可能。 毕竟,这是一个城邦彼此孤立、信任稀缺的时代。 「这麽快就要到伤茧之城了?」 希里安略感意外,随即,许诺道。 「放轻松,等真的到了那里,我们可以找机会去城里逛一逛。我看过一些记载,那座城邦相当繁华,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但愿吧……」 伊琳丝并未因此振奋。 她放下刀叉,双手有些无力地捂住脸庞,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可我总觉得,等真正抵达伤茧之城,我只会变得更忙。」 看着她掩在指缝後的倦容,希里安一时语塞。 左思右想後,他只能为伊琳丝拿来几分甜品,推到她的面前。 「尝尝,甜食很缓解压力的。」 随着用餐时间的结束,伊琳丝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配餐区,打包了一份餐食,作为加班的宵夜。 「那我先走了。」 希里安点点头,目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一股沉甸甸的同情涌上心头,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一种悬空已久、终於微微落地的安定感。 长久以来,希里安一直为伊琳丝的处境感到忧虑。 她的苏醒与後续的成长,都与梅尔文、与那艘破晓之牙号紧密相连。 然而那场灵界围攻吞噬了梅尔文,也吞噬了那艘庇护她的舰船。 曾经支撑自己的力量在瞬间崩塌,又一次被抛入孤独的境地。 即便伊琳丝的体内,流淌着与冷日氏族相同的血,但对她而言,这支庞大的圣血氏族依旧充满了陌生与未知。 如今,看到默瑟延续了梅尔文对她的重视,哪怕这份重视是以近乎严苛的副官职责形式出现,也足以让希里安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这代价是伊琳肉眼可见的疲惫不堪。 离开了用餐厅,希里安规律的一天也接近尾声。 他没有径直返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图书馆。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柔和的灯光下,一排排书架静默矗立。 希里安可没有翻开那些厚重典籍的念头,近期填鸭式的教学已经让他对任何学习资料,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抗拒。 他径直走向区,指尖滑过书脊,抽出几本幻想,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翻开了书页。 希里安恍惚想起了在白崖镇的日子,许多个无聊的日夜,他正是靠着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让精神得以暂时逃离现实的桎梏。 图书馆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不少船员也散坐在各处,安静地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 舰队的生活高压且封闭,舱壁外是危机四伏的高空,舱壁内是永不停歇的职责。 ,这种安静、私密且被允许的方式,成了船员们为数不多的精神泄压阀。 夜色渐深,希里安合上书,将其归还原位,离开了图书馆的宁静。 因舰队航行於高空,每当入夜,虽无地面妖魔潮的大规模冲击,但总有源源不断的有翼妖魔被吸引而来。 此刻,透过舷窗,可见数座光炬阵列正熊熊燃烧,光柱在空中交汇,形成一片庞大、炽热的领域。 任何闯入其中的有翼妖魔,无需防空火力瞄准,便会在光芒边缘瞬间汽化消散。 舰队并未因此松懈,夜间岗哨依旧警惕。 希里安乘上电梯,按向顶层。 若是平日,此时他早该准备入睡,但明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可以稍稍熬夜一阵。 电梯抵达了终点,门向两侧滑开,更低的温度扑面而来。 这里是顶层观景平台入口。 巨大的观察窗外是沉郁的夜空,魂髓之光的边缘,不时有扭曲黑影一闪而过,那是扑向光焰的妖魔,如同飞蛾,显现即湮灭。 希里安向驻守船员表明身份并登记後,来到一道厚重的密封门前。 密封装置轻响,舱门缓缓开启,冰冷彻骨的高空夜风瞬间呼啸涌入。 「把这个挂上。」 一名船员递来一条带有合金钩的安全锁。 这东西对於超凡者而言,有些可有可无,但希里安还是点头,将锁扣挂在安全带的环上,另一端扣紧门边锚点。 他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舱室,整个人置身舰外,立於万丈高空。 狂风咆哮,猛烈拉扯衣物,希里安稳住身形,扶住护栏,慢慢地、郑重地仰起了头。 今夜天气澄澈。 双月遥相对悬,璀璨的星环横贯天穹,星环之外,是更深邃的繁星之海,静谧而浩瀚。 希里安怔怔地望着。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距离星空如此之近。 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第四章 莹啸 《绝夜之旅》正在可乐引发狂潮,你还没看? 自希里安於这个世界苏醒以来,对他产生最大震撼的不是夜间游荡的妖魔,也并非诸多宏伟超凡之力。 而是星空。 是的,当他第一次仰望夜空,见到这璀璨迷离的天际後,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了内心。 在希里安那模糊破碎的、关於「前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环绕的星环,也不存在另一颗猩红的月卫。 因此,见到这一幕的瞬间,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希里安,这已不是他灵魂深处所认定的那个世界。 自己是通过某种未知的因素,穿越到了当下的文明世界中。 这一巨大的谜团困扰了希里安相当长的时间,也时常令他感到惴惴不安,乃至对於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联系,感到一阵疏远。 直到希里安遇见了伊琳丝,得知了自己身为受祝之子的事实。 可紧随其後的,是更厚重的迷雾。 受祝之子究竟意味着什麽? 又因何而生呢? 更重要的是,从伊琳丝的口中得知,她与自己一样具备「前世」的记忆。 希里安曾欣喜地以为,两人是来自於同一个世界的同乡。 结果伊琳丝表示,她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极为蛮荒原始的世界,与自己的那充满现代化科技的世界截然不同。 希里安对於「前世」、受祝之子真相的探索,便停滞在此。 种种因素之下,这股强烈的不解与好奇心,逐渐转嫁到了星空之上。 破雾女神号的疾驰中,猛烈的狂风扑面而来,撞入云雾里,冰冷的水汽几乎是在瞬间浸透了希里安,寒意袭身。 希里安默默地阴燃魂髓,体温回升,蒸腾出大片的白气。 猩红色的红月悬垂於低空,碎裂了一角的冷月则静置在它的上方。 无数崩解的尘埃受到星球引力的牵拉,在两者之间、向着更远的天际延伸,形成一道纤细、连绵的星环。 希里安时常觉得,这片星空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 最明显的一点是,尽管星球与冷月相隔数十万公里,但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下,即便不藉助天文望远镜,他仍能清晰看见冷月边缘那缺损的一角。 若将这个观测结果反推到冷月上,那该是多麽巨大的创伤? 也许冷月本身,早已遍布如同峡谷般的裂痕,天体已在渐渐瓦解。 只不过这瓦解的过程极其缓慢,或许还要再经历数个千百年,在引力持续的拉扯下,才会呈现出更明显的崩溃迹象。 那麽,环绕的星环,似乎也有了来源的解释。 那些飘散在轨道上的尘屑,很可能正是来自冷月的碎裂。 希里安开始幻想那一幕。 在数个千百年前……不,可能远比这还要遥远的某个时间点上。 某股难以想像的伟力在冷月上爆发,在击碎冷月的瞬间,将无以计数的碎石抛出天体,它们并未就此消失在深空之中,而是逐渐被引力重新聚拢、牵制,最终环绕成如今所见的星环。 最後,希里安的视线落回到那颗红月。 这颗月卫上的问题更明显了,甚至更加直白。 为什麽? 为什麽它是如血般的猩红?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希里安的脑海里。 这一阵忙碌学习的间隙里,他曾尝试自行查找相关的记载,可惊讶地发现,文明世界中关於星空的记录寥寥无几。 就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头顶这片壮丽的奇观天象。 更让希里安感到异样的是,破雾女神号上明明有许多的观星者,他们的职责包括领航与预知危机。 然而这群以「观星」为名的人,却连一具天文望远镜都没有,目光总是垂落在大地之上,而非抬首望向苍穹。 要不是出於这个缘故,希里安也不会顶着如此猛烈的寒风与潮湿,独自一人凝望夜空。 「真是奇怪,为什麽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呢?」 无人给予回答,唯有自己一人探索。 轰轰隆隆的鸣音从远方传来,他扭头看去,模糊的夜色里,云层里翻滚着雷霆。 难熬的冬天早已结束,季节来到了万物萌生的春天。 希里安不由地想到,外焰边疆的春天,总是毫无变化的。 在这片被混沌侵染的大地上,无论季节怎样更迭,荒野上一直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少有生命能在其上立足。 希里安的思绪飘向远方,想像着那座被称为伤茧之城的城邦。 它处於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交界地,在第二烈阳的影响下,自然环境复苏了不少,并不贫瘠。 高耸的塔楼在日光下闪耀,成片的森林在城郊蔓延……或许,还能见到早已绝迹的鹿群,鸟雀在枝头穿行。 一丝期待掠过心头,让他暂时忘却了周身的寒意,转过身,朝舱门走去,步伐轻快。 就在希里安无限期待接下来的旅程之际, 忽然,他的脚步悬在半空,僵住了。 颈侧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一根冰锥猛地扎入血肉。 希里安瞳孔骤缩,平静的神情瞬间扭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几乎要撞碎肋骨。 下一秒,原本稳定阴燃的魂髓骤然冷却,体温急剧下降,皮肤表面「咔嗒」一声,凝结出一层薄脆的冰晶。 这是菌母印记第一次爆发,毫无预警。 混沌威能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希里安的体内肆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充盈的魂髓正被疯狂吞噬、消融,力量迅速从四肢百骸抽离。 强烈的虚弱感像无数毒虫钻咬骨髓,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甲板上。 几乎同时,一股狂暴的气流迎面撞上潜航舰。 整艘船剧烈震颤,风噪如巨兽咆哮。 希里安来不及抓住任何固定物,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出,在湿滑的甲板上横冲直撞。 腰间的安全锁瞬间绷直,勒进腰腹,几乎要割裂衣物。 湿冷的狂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 皮肤上的冰晶迅速增厚,裹住关节,动作越发僵硬。 「该死的……怎麽,这麽突然……」 希里安咬紧牙关,凭藉仅存的意志,强行撬动一丝火花。 魂髓再度点燃,微弱的暖流在冰封的血液中艰难流动,对抗着那股侵蚀一切的混沌威能。 紧接着,他像一片残破的落叶,在颠簸的甲板上不断翻滚、撞击,手肘和膝盖接连磕碰,淤青迅速蔓延。 时间在冰寒与剧痛中被拉长。 气流撕扯云团,破雾女神号在这片混乱中穿行了近数分钟,终於冲出水汽弥漫的空域。 骤然间,风止了,震动平息,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夜空清澈如洗,双月仿佛更近、也更清晰了,几乎能看见冷月表面那道巨大的裂痕。 希里安全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呼吸颤抖,死死捂住颈侧仍在隐隐作痛的印记,指甲几乎嵌进皮肤。 他後怕地意识到,自己必须避免独处的情景,不然一旦印记爆发,根本难以应对。 但又想到,如果有他人在身旁,说不定也会被卷入印记引爆的灾难里。 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希里安的脑海里盘旋。 渐渐地,偏爱奇幻?点击进入专属书库!尖锐的痛感开始消退,混沌威能像是饱食了魂髓,缓缓沉寂下去。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白气,像是窒息已久的人终於获救,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吸入冰冷的空气。 体内冷却的魂髓重新阴燃起来,暖意一丝丝回流,驱散寒意,力量也慢慢恢复。 他撑起颤抖的手臂,试图坐起。 就在这时,一片浓郁的血色毫无徵兆地洒落下来。 先是希里安的手背,然後是整片甲板、自律武装、撞角等等。 所有的一切都被染上一层鲜艳的光芒,泛着若有若无的莹绿。 希里安猛地僵住,尚未平复的心跳再次狂乱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刚刚还清澈宁静的夜空。 红月。 正低悬在头顶,仿佛一只巨大的猩红眼瞳,冰冷地凝视着他。 「呃……啊……」 希里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口中发出无法辨认的呻吟,而後,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明明视野里只有那片猩红的天穹,什麽具体的变化都未发生…… 一股源於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惊恐,正毫无缘由地猛然爆发。 在极致的恐惧之中,希里安的心神竟莫名地蠢蠢欲动,仿佛被什麽东西牵引着,既想逃离,又在隐秘地期待着什麽。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呜—— 刺耳的警报声就在这一刻,以撕裂耳膜般的尖锐,响彻了整个破雾女神号。 警报并非孤例,紧随其後,从舰队其他舰船的方向,同样的警报声接连炸响,层层叠叠,在空旷的夜空中交织。 所有声音,都被拉扯、扭曲,变成了一片片意义不明的沙哑噪音,滋滋啦啦,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嘶……莹啸!舰队遭到,莹啸冲击!立刻……下降高度……滋滋……」 「所有的除浊学者……立刻待命!」 希里安虽然不在通讯频道内,但也切身地感受到了整个舰队的变化。 脚下甲板的倾角陡然改变,破雾女神号如同受惊的巨兽,猛地一沉,向着下方潮湿浓厚的云层急速俯冲。 巨大的过载力将他狠狠压在甲板上,刚刚恢复的一丝体力被直接榨乾。 不能待在外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不适,希里安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他抓紧安全锁,顺着缆绳,一点点地爬向不远处的舱门。 颤抖着抓住把手,奋力一拧,舱门向内滑开,希里安几乎是翻滚着跌入了内部通道。 「呼……呼……」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急促地喘息,冷汗混着未乾的冰水浸透了内衫。 然而,不等他这口气喘匀,一阵骚乱就从前方的转角处传来。 那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嘶吼,以及肉体撞击舱壁的闷响。 希里安心头一紧,强撑着身体,挪步靠近转角。 只见,先前那个递给他安全锁的年轻船员,此刻正半跪在地上,十指扭曲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庞,指甲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他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低吼,仿佛在与体内某种狂暴的力量抗争。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船员猛然停下了抓挠的动作,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希里安神情当即凝重了起来。 船员原本正常的眼瞳,此刻像被注入了鲜血,完全被一种不祥的、充盈的血色所覆盖,里面找不到一丝理智的光彩,只有混乱与原始的暴戾。 「妈的!」 希里安背脊发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 「这又是搞什麽啊?」 话音未落,船员的低吼骤然拔高,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四肢着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失控的野兽般,朝着希里安飞扑而来。 若是平时的希里安,魂髓充盈,身体状态完好,绝对能轻松闪避,甚至一击就将这个倒霉蛋打晕制伏。 但眼下,他刚被菌母印记榨乾了魂髓,浑身虚脱,连站直都勉强,哪里还有硬碰硬的力气? 更何况,自己也没法杀了船员。 先不说他失控的关系,对方毕竟不是妖魔,杀了也得不到任何力量的恢复。 生死关头,这段时间学习的记忆骤然涌现。 希里安心中闪过罗南教导的一些近身缠斗技巧,那原本只是为了锻链身体协调性,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千钧一发之际,他强提一口气,不退反进,身体向侧面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开了那致命的一扑。 船员擦着他的身体冲过,希里安看准对方重心前移、脖颈暴露的一瞬,双臂从後方猛地环抱上去,死死绞住了船员的脖子。 「冷静点!朋友!」 希里安双臂肌肉贲张,用尽残余的力气勒紧,同时在他耳边大吼,试图唤醒对方残存的意识。 「控制一下你自己!别被那东西吞了!」 或许是呼喊起了作用,或许是船员自身顽强的意志仍在抗争。 在被勒住脖颈、呼吸困难的情况下,船员疯狂挣扎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他没有动用任何超凡之力,也没有试图掰开脖子上越收越紧的手臂。 希里安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配合」。 「好孩子!这就对了!」 他低吼一声,抓住这一机会,双臂力量再度爆发,绞索般收紧。 船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球凸出,瞳中的狂乱逐渐被缺氧的迷茫取代。 几秒钟後,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所有的力量都泄掉了,整个人下去,失去了意识。 希里安也几乎脱力,和昏迷的船员一同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成串滴落。 他看了一眼身旁失去知觉,但胸膛仍在起伏的船员,心中没有丝毫放松。 「还不够安全……」 希里安解下腰间的安全锁,将船员的手臂反剪到身後,在他身上缠了好几圈,最後死死扣紧。 「先这样吧,希望你能撑到救援。」 这时,全舰广播系统终於排除了部分干扰,一个相对镇定的声音响彻每个角落。 「紧急通报,检测到高强度莹啸冲击!重复,检测到高强度莹啸冲击! 全体船员保持镇定!如有出现幻觉、幻听、情绪剧烈波动或肢体失控等症状,请立刻向最近的除浊学者求援!」 广播略微停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强调。 「特别警告!如有船员目击到异常的莹绿色光芒,立即向除浊学者求援! 如果所处区域没有除浊学者,请立刻将自己封闭隔离,锁好舱门,等待救援人员抵达!」 听到「莹绿色光芒」这个关键词,希里安并不感到意外。 当那覆盖一切的血色月光降临时,他就将其与听说过的莹啸现象联系在了一起。 莹啸肆虐於高空之上,但出於某种未知的原因,它会周期性地、如同潮汐般向着大地扩散冲击。 只是在绝大多数的记录里,这种冲击在抵达地面前,就已衰减殆尽。 显然,这一次,舰队很不幸地正面撞上了莹啸的浪潮。 希里安抱怨着。 「看样子,我的好运到头了。」 第五章 光之路 莹啸宛如横贯天际的极光,化作一道无声的光河猝然降临。 所过之处,空域剧烈震颤,原本的黑暗也被晕染成了妖异斑斓的色彩,迅速弥漫、荡漾。 舰桥内,默瑟瞳孔骤然收缩,警报声响成一片,萤屏上的能量读数疯狂飙升。 「全舰紧急下潜!现在!」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舰外,景象恍如末日诗篇。 一艘艘庞大的潜航舰同时调转方向,如受惊的鲸群般,集体向下扎入翻腾的云海。 舰体撕裂浓厚的云层,激起滔天云浪,在身後拖出无数道凄白细长的航迹丝线。 光炬阵列嗡鸣运转,功率全开,炽亮的光束交织成一颗移动烈阳,撑起一处稳固的庇佑之地,映出舰体金属外壳上急速滑落的水珠与冰晶。 默瑟单手紧握指挥台边缘,目光如刀,扫过全息图上潜航舰群闪烁的光点,另一只手快速切换着通讯频道。 他进一步地指挥道。 「继续下潜,不要犹豫!」 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舰体深处传来,灯光骤暗半秒後又顽强亮起。 默瑟猛地转头,看向几名面色苍白的船员,压抑的怒火与不解在眼中积聚成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砸在金属板上。 「观星者们是怎麽回事,天象异动、莹啸扩散,他们难道没有预见到这一切吗?为什麽没有任何预警!」 舰桥内的空气在警报声中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的刻度。 面对默瑟的质问,静谧持续了数秒後,有位年轻船员咽了咽乾涩的喉咙,声音竭力维持镇定。 「观星者们声称,这是一场突发事项,完全不在原本的预见之中。」 他最後一个音节还未落下。 滋啦—— 尖锐的电流爆音陡然撕裂频道,所有萤屏瞬间闪烁乱码,几盏灯光应声炸裂,碎片迸溅。 舰桥在明灭不定中陷入半秒彻底的黑暗,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本能地蜷缩。 照明恢复。 电流杂音中,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声穿透而来。 「这是一场突发事项,完全超出了我们原本预见的事实。」 声音停顿,像是在权衡措辞,背景里隐隐传来某种类似遥远风暴的低频呼啸。 「我推测,应该是有什麽力量,吸引了莹啸的到来。」 她的话语在此刻刻意收束,留下一个充满不祥的空白。 许多船员面面相觑,他们只知莹啸是可怖的超凡现象,能影响心智、干扰设备,甚至从内而外引发疯狂,并不清楚所谓的「吸引」,指的是什麽。 指挥台前的默瑟,五指无声地收紧。 他听懂了那未尽的暗示,此次莹啸的降临,并非是一场意外,而是诸多因素重叠下的、一场必然降临的事实。 女人切断了公共频段,接通了独属於她与默瑟之间的加密频道。 熟悉声音再度传来,不再有所委婉,直白道。 「我推测,舰队有某种与混沌诸恶有关的力量,与莹啸产生了共鸣,进而呼唤了它的到来。」 她略作停顿,呼吸声清晰可闻。 「说不定,还有船员违反了守则,长期凝视了红月。」 红月。 那两个字像淬毒的楔子钉进意识。 闭上眼,默瑟的脑海中,飞速掠过某些被忽略的细节,所有碎片在此刻拼合成一则清晰的事实。 他已厘清了一切的前因後果。 默瑟睁开眼,眸中翻腾的情绪被压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对於加密频道,只回以四个字,声音平静。 「好,我知道了。」 通讯切断。 舰体猛烈倾斜,破雾女神号率领着整支舰队,冲破了最後一道云障,骤然贴近地表。 掀起的狂暴气浪砸向大地,翻滚的尘土与碎岩形成滔天巨浪,无数蛰伏或涌来的妖魔被这股巨力迎面掀飞,甲壳碎裂、身躯扭曲,在凄厉嘶嚎中如枯草般被卷向远方。 破雾女神号在烟尘中显形,冷日氏族的徽记在昏暗中泛着钢铁的寒光。 莹啸仍在高空嘶吼,但舰队已安全地潜离了空域,贴近了地表。 舰队的姿态刚处於平稳状态,执炬人们便从通道内狂奔而出,他们全副武装,迅速镇压因莹啸而产生的局部骚乱。 仅仅过了数分钟,各个区域就得到了控制,舰队重归秩序。 一连串的汇报在默瑟的耳旁响起,他下令道。 「维持低空状态,按照原定航线前进。」 没人清楚莹啸还会持续多久,至少今夜来讲,舰队无法再升入高空潜航了。 舰队紧贴着荒野的脊背前行,投下晃动的阴影。 悬浮系统与推进喷口释放的能量流击穿了空气,卷起地面枯草与沙石,形成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浑浊翻腾的沙尘暴。 妖魔们的轮廓在昏暗中涌现。 它们从地平线尽头、从岩缝深处、从朦胧的灰雾里蜂拥而出,密密麻麻,伸着钩爪,张着淌满涎液的尖牙,如潮水般涌向舰队。 只是妖魔们的浪潮,在舰队掀起的、持续不断的冲击前,显得是如此徒劳。 最前排的妖魔刚跃起,便被无形气浪迎面撞上,如断线木偶般向後抛飞、 後面的妖魔前仆後继,又被气流卷起、掀翻,在沙尘中翻滚、荡开,沦为荒野上四散零落的残骸。 无需调动任何火力武装,舰队的行驶,本身就成了一道死亡的洪流,撞开了阻碍在路线上的敌人们。 自此,舰队彻底驶离了莹啸的影响范围,进入了一段安全的航行中。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务室内,希里安坐在角落里,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毯子。 几分钟前,西耶娜在顶层的观景区域找到了虚弱的自己,带着自己、还有那个被勒晕过去的船员,一起接到了医务室,接受初步的诊断与治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粘着未擦净的虚汗。 除了自己和那个被勒晕的船员外,还有许多伤员被集中在了这里。 莹啸的降临,导致许多船员们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疯狂,他们像是盲目的野兽般,撕咬着他人,乃至伤害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在舰队内服役的船员们,都是冷日氏族的精锐成员。 绝大多数船员哪怕陷入了疯狂,凭藉冬寒之血,依旧维持了一定的理性,遏制了本身的躁动,配合他人制服自己。 从西耶娜的统计得知,莹啸的侵袭固然惊惧骇人,但没有任何设施遭到损坏,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有一些船员在制服过程中,被揍的鼻青脸肿。 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靠着诸多药剂的辅助,希里安的状态迅速恢复了过来。 提起了些许的精神後,他便告知了西耶娜,书荒?来p> 「我大概理解刚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了。」 西耶娜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後怕道。 「印记引爆了吗?真危险啊。」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希里安的颈侧,神情凝重道, 「这件事我会上报给氏族长的。」 随着希里安等人被破雾女神号吸纳,西耶娜的身份定位,也默默地发生了转变。 之前在破晓之牙号内,西耶娜是伊琳丝的看护者,负责她的生活起居、同械甲胄的净化维护,以及一系列的琐事。 如今,伊琳丝被默瑟随时带在身边,西耶娜没有因此获得一阵清闲的日子,反而隐隐约约,承担起了照顾希里安的职责。 从伊琳丝的保姆,变成了希里安的保姆。 西耶娜整理出了一件医疗包,塞到了他的怀里,嘱咐道。 「这里面存放的是浓缩针剂,充满了除浊之力,当印记再次爆发时,你可以将其注入体内,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混沌威能对你的影响。」 希里安检查了一下医疗包,几支淡金色的针剂存放於其中。 在此之前,印记只是暗处缓慢啃噬的蛀虫,那麽这一次的引爆,则像一场从内部爆发的山洪。 希里安经过自检得知,血液内的魂髓浓度骤降了零点几个百分点,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每一根骨骼都透着虚乏。 这不由地让他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想法。 只要杀得够快,只要从赐福中掠夺的力量能压过印记的消耗,自己就能踩着这条血路,顶着诅咒生长。 西耶娜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说。 「你在这等我一会。虽然印记短时间内二次引爆的可能性不大……」 她顿了顿,「但我还是觉得,需要有人时刻关照你,至少,可以确定你的基本状态。」 希里安没有反驳,只哑声应了一句。 「好」。 他向後缩了缩,裹紧身上的毯子,闭目养神。 舰队虽未受损,也无伤亡,但莹啸留下的余波,仍在舰队之中回荡。 直击意识的冲击,像毒液渗进每个船员的心智里,哪怕没有引起直接的疯狂,也会在心底埋下不祥的种子。 除浊学者们被全面调动了起来,对船员们进行详细的筛查,一些被莹啸影响较深的船员们,集中了起来,接受彻底的净化。 时间临近後半夜时,希里安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他实在是太疲惫了,没想到居然在医务室内睡着了几个小时。 经过这短暂的休息,精神与肉体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希里安离开了医务室,来到走廊尽头,靠在冰冷的舷窗边,额头抵着强化玻璃,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沙尘暴模糊的荒野。 夜色如浓墨泼洒,只有舰队自身的光炬阵列,在昏暗中撕开一道道摇晃的光路,照亮翻滚的尘雾与偶尔掠过、又被气浪撕碎的妖魔黑影。 昏暗中,远方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光。 起初只是零星的、微弱的光点,稀稀落落地缀在夜色深处。 希里安猜,应该是远在天边的城邦们。 但很快,他发现那些光点并非静止。 它们正在移动,越来越近,光点逐渐拉长成模糊的光带,在沙尘中顽强地穿透而来,数量也在增多,从零星几点汇聚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希里安的呼吸微微一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贴在玻璃上。 那些光,在靠近舰队? 在这片被妖魔与混沌充斥的荒野深处? 希里安不确定道。 「这是……」 西耶娜不知何时已处理完手边事务,正抱臂倚在走廊的另一边,靠在通风口,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听到希里安的声音,她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舷窗外,那片愈发清晰的光群。 随即,她收回视线,评价道。 「乡下人。」 希里安觉得自己被攻击了。 密集的光点穿透了沙尘的帷幕。 那不是城邦,也不是幻象。 那是一辆辆载具,粗犷、坚固,外壳上布满风沙刮擦的痕迹与加固铆钉。 每一辆载具的顶部,都架设着一座小型的光矩阵列,投射出稳定、炽白的光束,在周围撑开一片有限的领域。 它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从侧後方缓缓调整方向,向着舰队低空行进的航线靠拢,并精确地保持着距离,确保自身始终处於舰队光炬阵列的覆盖范围边缘。 既不会靠得太近引发误判,被掀起的气流影响,又能充分沐浴在充沛的魂髓之光下。 一辆,两辆,十辆,数十辆……越来越多的载具从荒野各个方向汇入这条无形的光之走廊。 它们型号不一,有的像是改装过的重型运输车,车厢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有的则是多足步行机械,关节处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液压声响,还有小型的、灵活的侦察车在车队外围游弋。 顶部的光矩阵列交相辉映,在舰队掀起的沙尘暴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颠簸的光之河流。 这是一支车队。 一支由大量载具组成的、正在藉助舰队庇护同行的庞大车队。 希里安怔怔地看着窗外,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一直以来生活在偏远的外焰边疆,习惯了荒野上的空无一人,从未想过这般同行的一幕。 就像黑暗的海洋中,鱼群汇聚在巨鲸身旁,共同穿越险境。 舰桥内,全息图散发着幽蓝的光芒,默瑟站在指挥台前,审视着不断更新的地貌数据。 广播频道里,传来通讯员清晰的汇报声。 「报告舰长,侧翼及後方出现大规模车队集群,正在与我方舰队保持同步行进。 对方主动发起通讯,自称是百足商会的旅团,安全识别协议与通行编码已验证通过,请求沿当前航线进行临时协同护航。」 默瑟没有将视线从全息图上移开,只是微微颔首。 对於这种在荒野中寻求舰队庇护、蹭乘「顺风车」的旅团,他早已见怪不怪。 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弱小者依附强者,旅团借势舰队,是长久的默契之一,只要对方遵守规矩,不构成威胁,他并不在意多一群沉默的同行者。 默瑟的手指在全息图的某一点上轻轻一叩,一个代表大型城邦的标记正不断闪烁放大。 「通知全舰。」 声音通过舰内广播,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们将要抵达伤茧之城了。」 舷窗边,希里安将这广播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记得在白崖镇时的期待,要去往更大的世界。 这一切来比想像的,要来的更快。 章节更新提醒:第五章 光之路,地址。 第六章 陌生的世界 得知舰队即将抵达伤茧之城,这一消息驱散了莹啸带来的阴霾,船员们的士气为之一振,紧绷的神经顿时也放松了不少。 来自舰桥的指令层层下达,破雾女神号、及其整支舰队,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廊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船员们怀抱着文件或推着设备车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有序与紧迫。 机库深处,引擎的低吼声接连响起,各式载具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巨大的机械臂从货舱顶棚缓缓降下,精准地钳住那些封装严实的沉重物资箱,在液压装置的嘶鸣声中平稳吊起,准备进行转移。 舰队将在伤茧之城内,驻紮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为此带来了大量的补给、装备等。 喧嚣之外,希里安回到了静谧的医务室里,靠着药剂的舒缓,沉入短暂的小憩。 直到清晨时分,一缕温润的阳光穿过舷窗,轻轻地落在眼睑上,他这才缓缓醒来。 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而已,舷窗外掠过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记忆中被贫瘠与荒芜统治的土地,竟逐渐褪去灰黄,先是零星地点缀出一丛丛、一簇簇稚嫩的绿意,随即,化作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郁郁葱葱。 舰队抵达了内焰外环的边缘。 在这里,昼夜不息的第二烈阳,其光芒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对该区域进行持续性的压制,极大地抵消了狭间灰域对生命的侵蚀。 尽管还无法孕育出完整的生态循环,但无数顽强的绿草已纷纷复苏,从岩缝与土壤中生长,织成一片绒毯。 看惯了腐植之地那副疯狂的景象,面对这一片绿意,希里安心中都有那麽几分感动。 「终於……」 他自言自语,心中按捺着情绪。 地面之上,灰黑色的嶙峋岩石刺破绿野,形成一片片交错冷峻的骨架。 有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行,水流撞击着的鹅卵石。 西耶娜走到他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肩膀。 「第一次见吧?」 那张惯常死气沉沉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浅淡。 希里安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不得不说,默瑟安排西耶娜来关照希里安,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早在伊琳丝苏醒之时,她就负责引导、照顾。 到了希里安这,虽然他不像伊琳丝那般,对於文明世界的一切懵懂无知,但对於外焰边疆以内的世界,同样毫无了解。 西耶娜觉得自己就像在带孩子,很清楚该怎麽哄他们。 她侧过头,简短说道。 「走吧,去观景台看看。」 清晨的观景台空荡荡的,除了像希里安这样来自遥远边疆的人,绝大多数船员对於即将抵达的伤茧之城并无特别的感触。 他们来自文明世界的核心,见识过宏伟的白日圣城,相比之下,外环的任何城邦都显得平平无奇。 因此,当舰队靠近目的地时,只有希里安独自一人晃悠悠地踱了上来,西耶娜则如影随形地跟在几步之後。 她的目光并未落向窗外,而是时刻锁定希里安,警惕他颈侧印记的任何细微躁动。 希里安望向外界。 近处,昨夜那支跟随舰队的旅团,仍徘徊在舰队扬起的尾迹尘沙左右。 更远的天际线处,数艘庞大的、造型各异的大型空艇正从另一个方向缓缓驶来,它们的目的地似乎相同,随着距离拉近,逐渐与舰队靠拢,在空中汇成一股更为壮观的迁徙洪流。 「伤茧之城扼守着曙光走廊的要道。」 西耶娜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陈述一则基础教材。 「它连接了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旅团、商队从此经过。」 关於地理与交通枢纽的信息,希里安一早就了解过了,忍不住感慨。 「我从未想像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这般,广阔的生命景象。」 西耶娜的回应像一盆凉水。 「别觉得这是什麽纯粹的好事。」 「内焰外环的自然环境,确实因为靠近第二烈阳而复苏了不少,但夜幕降临时,狭间灰域的力量依然会渗透。 为此,在野外生长出来的动植物,都有不小的概率出现变异,对周边构成威胁。」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在下一个阳光普照时,被彻底烧成灰烬。」 希里安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理解这些危险,但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色世界,连同远方那些穿梭往来的空艇、地面上依稀可见的旅团队伍,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度陌生的氛围。 「我只是很意外。」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噪盖住。 「世界竟然也有这麽喧闹、这麽繁忙的一面。 在外焰边疆的那些日子里,我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有些太孤单了。」 越是靠近第二烈阳,城邦的分布就越发密集,文明的痕迹也越发活跃与喧嚣。 看着眼前的一切,希里安心中难免升起一丝复杂的羡慕。 他想,身边这些船员中的绝大多数,或许就诞生於传说中的白日圣城,自出生起便沐浴在最核心的文明光辉之下。 而他自己,仅仅是从荒凉的外焰边疆挣扎着来到这内焰外环的边缘,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死血战,跨越了何等漫长的、充满危险的旅程。 希里安说着,转身离开。 「该准备一下了。」 舰队临近伤茧之城,气氛都因目的地将至而显得忙碌紧绷。 默瑟则在这片喧嚣中寻得一丝空隙,召见了希里安。 说是召见,更像一次私人邀请。 默瑟邀他共进早餐。 地点依旧是那间办公室,桌椅陈设都还是希里安熟悉的样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没了初次面见时的忐忑,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默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收到西耶娜的报告了,你的印记,引爆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询问。 「印记引爆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凝视红月?」 希里安迟疑了一下,反问道。 「你怎麽知道?」 「简单的推测。」默瑟的神情里带着一丝懊恼,「这是我的疏忽,你之前在破晓之牙号上,应该接受过基本的船员培训。 但我忘记了,那是一艘在大地上行驶的陆行舰,而不是一艘潜航舰。」 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声音将希里安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在潜航舰内服役,最重要的一条铁律,就是禁止凝视红月。」 瑟从桌旁拿起一份船员手册,丢到希里安面前。 从书皮的包装来看,这和他在破晓之牙号上见过的那本,显然不是一类。 「关於莹啸的事,你应该有所了解了。 这麽多年以来,文明世界从未放弃对深空的探索,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就是万机同律院制定的庇护协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 「在我们反覆的、代价沉重的实验中可以确信,莹啸的降临与凝视红月这一行为存在关联。 长期、专注地凝视红月,会引起某种来自深空的注视,进而极大增加莹啸被吸引而来的概率。」 默瑟少见地格外严肃了起来,希里安都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情有可原,他绝对把自己从潜航舰上丢下去。 不是遣散、辞退,而是直接从高空丢下。 「在我们看来,与其说,莹啸是一种纯粹的超然现象,不如说它是一种精神瘟疫。」 默瑟着重地强调道。 「一旦你被它觉察,这种瘟疫便会在心智与心智之间传播、扩散,进而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失控,进而导致舰毁人亡。」 这在文明世界内部属於高级别的隐秘,但对於希里安这样身负执炬圣血,且还是受祝之子的人物,默瑟认为没有保密的必要。 默瑟的描述,让希里安脑海中闪过一个奇特的比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这听起来,就像邪念一样?」 默瑟明显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希里安会这样形容。 但他只是停顿了片刻,便郑重地点了点头,肯定道。 「对,就像邪念一样。」 紧接着,默瑟话锋一转,回到更紧迫的现实。 「菌母的印记,确实是当前必须解决的危机。 按照目前的航行速度,在中午之前,我们就会抵达伤茧之城的领空。」 他看向希里安。 「你还有一点时间做准备,届时,你会随我一同下船,去见那些苦痛修士们。」 这一系列安排,本就在希里安的预料之中,点头应道。 「好,我明白了。」 说完,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默瑟抬了下手,示意桌上未动的早餐,挽留道。 「不吃一口吗?」 希里安脚步未停,侧过头说。 「我有约了。」 行过无人的走廊,他这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惹来了何等的麻烦。 菌母的力量似乎与红月产生了勾连,进而引来了灾难。 也幸亏自己搭乘的是一支舰队,更幸运的是,这支舰队绝大部分成员,都是冷日氏族的执炬人们。 凭藉着冬寒之血,他们天生便对这一系列的精神冲击,有着坚韧的抗性。 只是…… 希里安的脚步停住了。 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颈侧,一种异样、轻微的刺痒触感传来。 指尖所及,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细如发丝的微小菌植,正从皮肤的病变处悄然钻出。 希里安眉头都没皱一下,用指甲乾脆地扯断、捻下,带起点点细微的血迹。 光焰凭空升起,将这些菌丝烧成了灰烬。 希里安走进用餐厅时,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伊琳丝。 她似乎已等候多时,面前的餐碟丝毫未动。 一见到希里安,伊琳丝立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掩不住焦急。 「你的情况怎麽样?我听西耶娜说……」 话还没说完,伊琳丝就凑到希里安身旁,微微踮脚,目光紧紧锁在他的颈侧。 那里,几点不自然的凸起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周围还沾着几缕未擦净的血痕。 希里安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脖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用玩笑般的口吻说。 「我觉得,要是这菌丝再这麽长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有蘑菇从这儿钻出来了。」 伊琳丝没有笑。 她一言不发,缓缓退後半步,抿了抿唇,最终只是轻声说。 「先吃饭吧。」 这顿早餐吃得异常安静。 金属餐具偶尔碰触餐盘的轻响,反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更加清晰。 舷窗外,伤茧之城的轮廓已在天际线处逐渐显现,繁忙的空艇如迁徙的鸟群在低空穿梭。 希里安切开一块肉饼,主动打破了寂静。 「默瑟安排好了,等下舰队入港,我会跟他一起下船,去伤茧之城。」 伊琳丝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被要求留守在破雾女神号上,说是出於安全考量。」 希里安能理解这个决定。 伤茧之城表面虽是一派繁华喧嚣,但有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此孕育。 它不仅招来了舰队与莱彻,还涉及了那群神秘的伪史学家,更不要说,在这座城邦之中,本就有一位巨神的存在。 慈愈命途之主·悲怜圣母。 希里安绞尽脑汁也想像不到,该是怎麽样的危机,竟能引来这麽多力量的注视。 该不会是与另一位巨神……哦不,应该说,与一头恶孽有关吧? 说不定,上一秒城邦繁华依旧,下一秒就会被某种伟力彻底蒸发,化为一道巨大的创伤留於荒野之上。 就像撕裂大陆架的大空洞,就像冷月碎裂了的一角。 「留在潜航舰上也好,」希里安咽下食物,「这里更安全。」 伊琳丝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叉子缓慢地拨弄着餐碟里的食物。 早餐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宣告结束。 伊琳丝前往舰桥,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希里安则回到了房间内,换上一套崭新的制服,在胸前佩戴好冷日氏族的徽印。 六目翼盔、秘羽衣等装备,显然不适合出现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里,连同沸剑、锁刃剑一起,被他纳入了武库之盾内。 从外观上来看,希里安的着装简直单薄的不行,只有一件不起眼的臂甲。 忽然,广播声响起。 「全体船员注意,舰队已抵达伤茧之城领空。」 默瑟的声音在全舰各处回荡,严肃的语气在说到最後一句时,突然变得轻松。 「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舰队开始减速,航行高度进一步地下降。 黑压压的阴影投下,激起漫天尘埃中,周遭的车队、空艇,纷纷向着外沿避让。 希里安匆匆地赶往了机库,在那里,前往伤茧之城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第七章 城中之城 随着舰队的逐步靠近,伤茧之城那令人屏息的轮廓也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规模远超赫尔城与孤塔之城的广袤城邦,宏伟得近乎压迫。 苍白的高墙拔地而起,雕琢无数女人低头的姿态,有的怀抱孩童,有的双手合十祈祷,浸透悲怜与哀愁。 有阵风掠过高墙,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是女人们在为某种事物哭泣。 舰队不断地减速、下降高度,缓缓驶过高墙的阴影,正式踏入伤茧之城的空域之中。 破雾女神号在低空中短暂悬停,周遭的护卫舰则率先降落至了空港枢纽中。 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城邦的寂静,气流卷起尘土,在日光下翻腾。 待所有的护卫舰都停泊进了空港枢纽之中,破雾女神号这才徐徐降落,宣告全舰正式抵达伤茧之城。 空港枢纽延伸出数道机械臂、连接通道,船员们忙碌行过,准备接下来的一系列工作。 机库闸门在液压声中缓缓敞开,一道灿烂的阳光如利剑般刺入,淹没了昏暗的舱内。 队伍之中,希里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光影交错中,默瑟的身影笔挺地立在队伍最前方,身着正式肃穆的装束,冰蓝色的长袍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在他身旁,武装齐全的卫队如铁壁般林立,鳞甲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希里安的剑术老师罗南也在卫队之中,手搭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事实上,以默瑟那身为氏族长的实力,他根本无需任何保护。 不过,这些卫队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防御,阵列整齐划一,步伐沉重,只为彰显冷日氏族的威严。 机库外,一群身着灰色长袍的苦痛修士早已等候多时。 宽大的兜帽将他们的脸庞遮住,隐隐能瞥见模糊的笑意,不带丝毫的温度。 一番极为官方、正式的说辞後,苦痛修士代表伤茧之城,欢迎冷日氏族的降临。 为首的一名苦痛修士贴近了默瑟,对他低语些了什麽。 话语简短,随即,默瑟微微颔首,对身後的队伍道。 「走吧。」 运输空艇就停泊在不远处,引擎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踏入载具内部,希里安找了一个靠近舷窗的位置,西耶娜紧随其後。 运输空艇匀速升高,整座城邦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巨大卷轴,尽收眼底。 从高空俯瞰,伤茧之城的大致格局与赫尔城惊人地相似。 整齐划分的居民区像一块块灰褐色的补丁,穿插着颜色鲜艳的商业街,工业区的烟囱静静伫立,喷吐着淡淡的烟雾,林立的建筑交错生长,许多高耸的尖塔如利剑般刺向天空,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一阵风掠过,舷窗外的气流扰动起来。 零零散散的大型空艇从四面八方浮现,在城邦的上空徘徊,拖起巨幅的彩旗,猎猎作响。 上面绣着希里安看不懂的繁复纹章,五颜六色的彩带与气球在低空飘摇,有的被风吹得打旋,有的缓缓摇晃,在日光下泛着斑斓的色彩。 「伤茧之城不是苦痛修士们的城邦吗?」希里安转过头好奇道,「我怎麽一座教堂都没见到。」 飞速掠过的景象中,没有任何高耸的穹顶或教堂。 西耶娜淡淡开口。 「你很快就知道了。」 运输空艇猛然加速,冲破一团薄云。 三座巨大的光炬灯塔赫然撞入视野,分别矗立在城邦三角的顶点,如同三根撑起天穹的巨柱。 「事实上,早在三贤者崛起、白日圣城耸立之前,伤茧之城就已在黑暗时代中建立了。」 她平静地讲述起这座城邦,更为详细的历史与过往。 「那时,悲怜圣母不忍世界崩毁成这般模样,便凭藉自身的力量,艰难地撑起了一片净土,庇佑她的信徒与子民。 伤茧之城就此诞生,度过了极为漫长的黑暗时代,直到三贤者的崛起,带来了文明的曙光。」 「可以说,在文明世界之中,伤茧之城无疑是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座城邦。 待覆兴时代到来後,悲怜圣母立刻与三贤者达成了联系,团结在了一起,第一座光炬灯塔随之屹立於这片土地之上。 再後来,它历经了数次的扩建,变成了如今这副广袤无垠的模样,也因一次次的扩建,单一的光炬灯塔,早已无法覆盖全城。 为此,千百年间,这三座光炬灯塔相继立起,辉光彼此衔接,构成庇佑城邦的三角屏障。」 运输空艇驶入了三角范围内,踏入了伤茧之城的核心处。 景象骤然变幻!。 一切拥挤的建筑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整齐的草地,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地毯平铺在大地上。 草地尽头,一座建筑群拔地而起。 那不是单一的教堂,而是无数教堂反覆堆砌、层叠上升形成的复合体,尖塔、拱顶、飞扶壁错综交织,宛如从平地自然生长出的神圣山脉。 与周围尘世的喧譁彻底隔绝,静默中透出巍峨的压迫感。 希里安入神般地盯着这片恢弘的建筑,西耶娜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伤茧之城是一座信仰之城,但同样也承担着大量的贸易运输,无数的信徒、旅人来此定居,将这座城邦经营得越发繁华。 而这无疑导致了信仰与尘世的混杂,为了避免这一情况,苦痛修士们划定了这一片绿地,作为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她指向那片无垠的绿色。 「所以你才不会在绿地之外,见到任何一座教堂。」 停顿一瞬,声音压低,更显肃穆。 「绿地之後的,便是苦痛修士们侍奉悲怜圣母的亚妮大教堂。 一座城中之城。」 运输空艇降低了高度,气流压弯了一片草尖,在教堂群边缘的平台上降落。 希里安随着队伍走出了载具,明媚的天光落下,耳旁是一片安宁的静谧,远离了城市的喧嚣。 一个念头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侧过头,问道。 「所以,那位传说之中的悲怜圣母,就在这座亚妮大教堂之中吗?」 西耶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绝夜之旅》正在可乐引发狂潮,你还没看?指向了亚妮大教堂那直刺苍穹的最高处。 希里安顺着指引望去。 林立的尖塔如同石质的森林,森然肃穆,但在这无数指向天空的簇拥中,教堂的最顶端,却诡异地空缺了一大片。 那不是设计,更像是某种暴力的遗留。 仿佛有天神挥动无形的巨剑,将山巅乾脆利落地劈开、削平,留下这一片突兀的、绝对平坦的平台,赤裸地暴露在天空之下。 平坦的中央,有一道孤绝的长梯。 它同样由苍白的石材砌成,从平台边缘突兀地向上延伸,违背常理地攀升,又在抵达某个高度的半空中,毫无徵兆地截断,断口整齐。 阶梯的尽头之外,便是虚无的空气和流动的云絮。 希里安完全无法理解这诡异的建筑设计。 「悲怜圣母是为数不多的,从黄金时代存活至今,并且仍活跃於文明世界的巨神。」 「但在那场无昼浩劫中,她也遭到了难以疗愈的重伤,为了延续自身的生命,从此便久居於奇蹟造物·宁静之楼中。」 西耶娜为他揭晓谜底。 「宁静之楼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沉於灵界深处、乃至起源之海中,靠着那远比现实世界要充裕千百倍的源能,疗愈己身。」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她才会从灵界内上浮至现实世界之中。」 「而你见到的这处空缺,便是宁静之楼降临现实时,会出现的位置,它的大门将与那长梯连接在一起,与亚妮大教堂拼合在一起,自此,伤茧之城才算得以完整。」 希里安用力地仰起头,望向那处悬空长梯,阳光过於明亮,能见到的只是一道漆黑的剪影。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步入了亚妮大教堂那沉重的门扉之下。 门内光线陡然收束,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深沉的昏暗。 只有零星的几处光源,或许是壁灯,或许是高窗滤下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数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轮廓,将庭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迷阵。 「不过,你可以放心。」 西耶娜压低了声音,以免惊扰这份静谧。 「苦痛修士们有办法呼唤悲怜圣母的降临,你唯一要考虑的是,你是否值得他们呼唤悲怜圣母,又是否值得悲怜圣母亲自治癒你。」 希里安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踏入亚妮大教堂内後,他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尽可能地观察着大教堂内部的情景。 空气冰冷,陈旧薰香混合的味道。 光线太暗了,阴影浓重得仿佛有了实体,在视野边缘蠕动。 轰—— 身後传来沉重的闷响。 刹那间,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先前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压迫耳膜的、绝对的静谧。 希里安能清晰地听见心脏的搏动,变得粗重、在鼻腔和喉咙间回响的呼吸声。 这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心慌。 引领他们的苦痛修士们,在这片昏暗中仿佛融化了。 行动无声无息,像一群没有实体的幽邃阴影,在有限的几处光斑边缘漫步,姿态飘忽,难以捉摸。 队伍在大厅中央一处略显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默瑟的身影从队伍前端转过身,停下脚步,面向众人,在这寂静大厅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各位,请在这稍等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和圣仆有些事情要谈。」 圣仆,悲怜圣母在现实世界的代言人,统御所有苦痛修士与这座伤茧之城的至高存在。 其他人,包括罗南老师,都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目送着默瑟转身,踏入一条更为幽暗的通道,被那片浓郁的阴影吞噬,消失不见。 默瑟离开後,现场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弛了一丝,但寂静依旧主宰一切。 其余的苦痛修士悄然上前,其中一人用平板的语调引导道。 「旅途劳顿,这里为各位准备了午餐。请随我们来。」 队伍开始随着苦痛修士们移动。 希里安的靴子踩在光滑的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突然,他停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位苦痛修士身上。 那位苦痛修士的姿态,阴影中略显模糊的侧影轮廓,隐隐透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希里安脱离了正在前行的队伍,朝着他缓步走去。 那位苦痛修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脱离群体的异常举动,他警惕地微微侧过身子,灰色兜帽的阴影下,目光投向了希里安。 希里安一边走,一边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作。 他抬起手,粗鲁地将梳理整齐的头发拨乱,让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让自己看起来显得狼狈一些,更像某个记忆中的模样。 希里安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试探性地问道。 「加文修士?」 那位苦痛修士明显愣了一下,略微凑近了些,更仔细地端详希里安的脸。 片刻的沉默後,难以置信的惊讶从兜帽下传来。 「希里安?」 希里安欢呼雀跃,兴奋地张开双手。 「好久不见啊!加文修士!」 正所谓他乡遇故知。 虽然,希里安不是赫尔城本地人,加文也不是赫尔城本地人,但这不妨碍他见到对方时,心底涌现起一股股巨大的欣喜。 能见到熟悉的旧友,实在是太棒了。 更不要说,这位旧友,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希里安暴戾之路的启蒙导师。 面对热情且突然出现的希里安,加文显得无所适从,任由他走了上来,一把拥抱住自己。 过了一两秒,加文留意到後方冷日氏族的队伍,这才回过神,反问道。 「等一下,希里安,你怎麽在这?」 对於这个问题,希里安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个嘛……」 他尴尬地笑了笑,无奈道。 「我的事情,说来话长。」 第八章 困境 我的事情说来话长。 这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场白,既有那麽一丝的幽默感,又有种苦中作乐的感慨万千。 是啊,希里安的事情可实在是太长了,太有的讲了。 加文修士为自己治疗伤势,与德卡尔的暴雨搏杀,再到後来的穿越荒野,在孤塔之城展开的一系列事件,以及最後的灵界围攻。 哪怕是一位家听闻了这些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提笔,更不要说本就不怎麽善於表达的希里安了。 「总之……」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重复道。 「真的是经历了很多啊。」 西耶娜走了过来,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两人,低声问道。 「你们认识。」 希里安用力地点了点头,主动介绍道。 「哦,这位是加文修士,曾经在赫尔城帮助过我,也给了我很多精神上的启发。」 紧接着,他又说道。 「这位是西耶娜,随舰的除浊学者。」 加文自然了解西耶娜等人的来历。 早在许久之前,伤茧之城便向白日圣城寻求了增援,了解到一支由冷日氏族率领的舰队,正驰援而来。 加文错愕的点在於希里安。 在这位苦痛修士的一生中,他见过许多人,但绝大多数人往往都是一面之缘,简单的言语与交涉过後,便会被彻底遗忘。 可希里安不在此列。 哪怕离开赫尔城後的很多个日夜里,加文都会时常地回忆起这位年轻的执炬人,想起他那充满狂热与病态的宣言。 本书首发 海量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每每想到这些,加文既欣喜又不安。 他欣喜於,居然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理解对於恶人应当毫无怜悯之心,可他又不安於,这种想法竟源自於这麽年轻的一位执炬人。 加文不免怀疑,希里安是否会在这一病态的想法下,走上歪路,乃至堕落。 後来他又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多心了。 赫尔城如此偏远、贫瘠,希里安或许终其一生,都会生活在那座城邦里,抱着那些癫狂的想法碌碌无为。 可现在,希里安竟穿越了荒野,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不止如此,他还站在冷日氏族来访的队伍里,成为跟随在氏族长默瑟身後的一员。 真是见了鬼了。 从自己结识希里安,到现在的重逢,也就过去了大约一年左右吧! 静谧的庭室内,希里安欣喜无比,西耶娜满是困惑,冷日氏族的队伍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知道这几人在这做些什麽,其余的苦痛修士也以相似的目光聚焦於此。 加文维系表面的平静,脑海里翻涌起了一系列疯狂的思绪。 他怀疑,希里安可能是冷日氏族流落在外的血系,经过某些机缘巧合,重逢在了一起……个屁啊! 这支舰队是从白日圣城直达而来的! 难道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希里安是硬生生从赫尔城返回了白日圣城,被冷日氏族接纳,又出於某种特殊因素,被默瑟带在身边。 这未免也太疯狂了,哪怕是伪史学家们也写不出这种神经质的剧情。 那麽只有一种可能了。 加文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一道身影,想起她那时央求自己,治疗重伤的希里安。 他在心中感叹着。 「不愧是洛夫家啊,何等的财力啊,竟能把手伸到冷日氏族之中,将希里安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紧接着,加文便好奇起,希里安究竟有何等的魅力,能把洛夫家的小姑娘忽悠到如此地步。 希里安仍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苦痛修士对自己的诸多猜测。 队伍中的罗南则面无表情地迈步而出。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希里安顿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刻并非代表个人,而是冷日氏族使团的一员。 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与苦痛修士过於私密的交谈显然不合时宜。 他迅速收敛脸上洋溢的笑意,略带歉意地朝加文点了点头,沉默地退回到队伍中,恢复了先前庄重的姿态。 流程继续平稳推进。 苦痛修士们引领众人穿过长廊,来到宴会厅。 厅内灯火昏黄,映照着长桌上丰盛的餐食,众人依序入座,长桌两侧渐渐坐满,唯有主位依然空置。 默瑟的身影迟迟未现,那位传闻中的圣仆也不见踪迹。 一位苦痛修士走到厅前,直接主持起了仪式。 他先是诵读了冗长的欢迎贺词,强调伤茧之城与冷日氏族之间的协作与共愿,夹杂着许多公式化的官方言辞。 最後,他引领众人念诵了一段关於悲怜圣母的祷言,声音在静谧的厅堂中回荡,增添了几分肃穆。 随着一声清脆的餐铃响起,宴会正式开始。 厅内没有寻常宴席的喧闹,无人举杯畅饮,也听不到放声谈笑。 大多数人都只是沉默地进餐,偶尔有几人低头私语,声音压得极低。 希里安在长桌边稍坐片刻,简单地尝了几口食物,便悄然离席。 目光扫过昏暗的角落,找到了默契等待的加文修士。 希里安不动声色地向他走去。 …… 穿过幽邃的长廊,壁龛中摇曳的烛火将默瑟的身影拉长、扭曲,又在石壁上消散。 最後一扇厚重的石铸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旋开,铰链发出低沉绵长的呻吟。 门内泄出一片温暖的橘光,混杂着蜂蜡与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祈祷室内的景象赫然呈现。 室中央,悲怜圣母的雕像静立於烛海之上。 她的面容被一层朦胧的细纱笼罩,遮蔽了具体五官,但纱下那悲怆仰望的轮廓清晰可见,怀中还紧紧搂抱着一个濒死的男子,男子头颅後仰,肢体无力垂落。 这本是宗教艺术中常见的哀悼主题,然而,雕像腹部延伸出的一条石雕脐带,将圣母与怀中早已成年的男子牢牢系在一起,缠绕扭曲,充满了一种难言的诡异感。 默瑟的脚步在烛海边缘停下。 「好久不见,圣仆。」 烛海中央,那一直如雕塑般静止跪坐的身影,动了。 当圣仆完全站起时,身披的白色纱袍随之垂落,布料轻薄如雾,在烛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他头戴着银白色的荆棘冠冕,数根棘刺穿透了薄纱,尖端深深嵌入其下的颅骨,在刺入点周围,白纱被染开一小圈一小圈暗沉粘稠的猩红。 「好久不见,氏族长。」 圣仆的声音响起。 声音剔除了任何可辨识的性别特徵,是一种平滑而缺乏生命起伏的中性音调,与四周的石壁产生了某种共鸣,带着空灵的回响感。 默瑟的脸上没有对高位者时,应有的敬畏或礼节性的谦恭。 他径直走向祈祷室一侧的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把老旧木椅。 默瑟将椅子不偏不倚地拖到圣仆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姿态随意地坐了下去。 「正如约定的那样,」他开门见山,「我带着舰队抵达了伤茧之城。」 圣仆几不可察地轻点头,算是回应。 随後,那空灵的声音直接切入核心。 「入殓师呢?」 「他出了意外,目前正沉睡在我的舰队内。」 默瑟的回答没有犹豫,但语速放缓, 「入殓师在收到消息後,就从群堡之城动身离开。 但你也知道,混沌诸恶不会允许一切就这麽顺利进行,在与舰队汇合前,他遭到了骨瓷家的袭击。」 骨瓷家之名,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某个情绪的门锁。 一直静如止水的圣仆,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波动。 密闭的祈祷室内诡异地刮起阵风,成百上千的烛火被吹得齐齐倒伏、明灭狂舞,投射的光影疯狂扭曲窜动。 「好在,入殓师不负所望,成功击退了骨瓷家,并且还在一定程度上伤害到了他。」 默瑟无奈叹息道,「但也很遗憾,入殓师一直以来积蓄的力量,在与骨瓷家的交战中,被迫完全释放,进而遭到了归寂命途的反噬。」 祈祷室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只有狂风卷过烛火和袍角的呜咽声。 一两秒後,默瑟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就是说,我们最初准备的一项方案,可以宣告失败了。 入殓师已陷入沉睡,他无法利用归寂之力,从存在事实这一层面上,彻底抹除那座城邦的存在。」 说到这里,默瑟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一开始也不指望入殓师能成功。 他确实很强大,但无论如何,他都并非是巨神的存在,又怎能抹去另一位巨神存在过的痕迹呢?」 默瑟深吸一口气,吐出最不愿面对的一种可能。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期待一下,伪史学家们能否覆写那段历史了,如果他们也失败了,那麽我的舰队随时可以潜入灵界,进行一场全面战争。」 圣仆不语,风渐渐停息,烛火平稳燃烧。 忽然,他开口道。 「仅凭你的舰队,不足以解决这场危机。」 「这不是还有你们吗?怎麽,在这场关乎伤茧之城存亡的战争中,苦痛修士们打算冷漠旁观? 默瑟扯出一副难看的微笑,无奈道。 「更何况,除了你们以外,秘语哲人也将降下力量吧。不然,仅凭伪史学家们的力量,真的可以只利用复现这一分支命途之力,覆写现实吗?」 一口气说了这麽多後,默瑟关注起了现状,追问道。 「所以,时骸之都上浮的情况如何了?」 圣仆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圣母正在灵界内,竭力阻止它的上浮,但这也只是迟滞罢了。」 「乐观估计的话,它至少还需要数年左右的时间,才会完全上浮至现实,但悲观的话,也许不出一个月,就会重临於世。」 默瑟挑了挑眉,没料到预估的时间,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值。 「无论如何,时骸之都绝不可以重现於世。」 默瑟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无论那座城邦里,究竟藏匿的着一位来自遥远时代的巨神,还是一头早已陷入疯狂的恶孽,本被历史遗忘的一切,应当继续被遗忘,不然……」 圣仆替这位氏族长,说起了「不然」之後的种种可能。 「一旦时骸之都完全上浮,伤茧之城必将遭到彻底的毁灭,或许,圣母本身也会再次遭到重创,乃至有神陨的可能。」 圣仆继续描绘起那一可怕的未来。 「不止如此,随着伤茧之城的崩塌,曙光走廊也会被就此切断,令文明世界陷入进一步地分裂与孤立……」 两人都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去了足足有数分钟的时间,才被再次打破。 默瑟没有继续深谈那沉重且遥远的话题,转而将话锋拉回更紧迫的现实。 「拒亡者们的动向如何?」 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 「作为慈愈命途的死敌,他们绝不会放过眼下这个机会。」 一提到这点,默瑟便觉得头疼。 光是应对一座正从历史深处上浮的时骸之都,就已足够让人心力交瘁。 而在这一重巨大灾难的阴影之下,还有拒亡者这群嗅着死亡气息的猎犬们,在暗中大肆活跃。 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伤茧之城真的就此倾覆,拒亡者们必将趁乱掀起一场席卷各方的血腥战争。 圣仆那中性而空灵的声音随之响起。 「拒亡者们正在全面复苏,如同嗅到血气的猎犬们,正各个方向朝伤茧之城聚集。」 「其中相当一部分拒亡者,已经成功渗透进了城邦内部。 我们虽竭力筛查、清除,但伤茧之城规模庞大,居民繁杂,仍有不少漏网之鱼潜藏於阴影之中,难以被逐一剔出。」 「并且……」 圣仆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因终墟的存在,拒亡者即便死去千百次,仍将从虚无中卷土重来。 为此,他们早已漠视生死,唯一的目标便是猎杀苦痛修士,夺取慈愈之力,以缓解自身不可逆转的腐朽与衰亡。」 他微微抬头,荆棘头冠下的目光似乎穿透烛光。 「更致命的是,由於命途本质的差异,慈愈之力对拒亡者完全无效,只能将应对拒亡者的职责,委任给城邦内其他命途的超凡者们。」 「而苦痛修士们,」圣仆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前已集中退守於绿地之後。」 默瑟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我明白了,请放心,在危机彻底解决之前,我的舰队都将常驻於伤茧之城,与你们共同面对。」 他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至於那些已经潜入城内的拒亡者,难点在於无法精确锁定他们的具置,是吗?」 默瑟脑海中飞速检索。 几秒之後,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跃入他的思绪。 「好吧。」 默瑟抬起眼,重新看向圣仆。 「这方面,我倒也有办法,可以协助你们解决。」 第九章 喜讯 「总的来讲,这便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的事情了。」 删去那些细枝末节,再隐藏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希里安一口气将自己的故事讲述了一遍。 加文愣在原地,那向来充满智慧的眼眸,头一次浮现起了一种巨大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皱紧了眉头。 「等一等……不是……这……」 加文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一系列的故事。 想说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进行某些感叹,更是不清楚如何诉说。 到头来,加文只憋出了这麽一惊叹。 「真是……见鬼了啊。」 阻止德卡尔的阴谋,穿越荒野,在孤塔之城内奋战,又参与突围之旅,乃至在灵界内血战坚持…… 任何一项事迹,放在普通人身上,都是难以想像的殊荣,可希里安这家伙,却在一年内一口气全部经历了一遍。 何等精彩,又是何等凶险。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活了下来,甚至没有缺胳膊少腿。 比较之下,加文忽然觉得自己这麽多年以来的,种种引以为傲的事迹,在希里安的面前完全褪色,再无任何提及的必要了。 「然後,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希里安向後退了一步,将自己冰蓝色的制服,还有胸前的徽印,一并展现给他看。 「我被吸纳进了冷日氏族,来到了伤茧之城。」 加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轻拍着希里安的肩膀,发自真心地赞叹道。 「做的不错,希里安,我有些理解,她为何如此看重你了。」 紧接着,他又说道。 「真不愧是洛夫家的孩子,何等毒辣的投资眼光。」 「哈?」 希里安不太懂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洛夫家? 他对这一家族唯一的记忆点,便是去向不明的梅福妮,而这所谓的投资眼光又是什麽? 加文神色忽然变得苦恼了起来,又突然舒展。 然後,他开口道。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希里安。 虽然说,你已经回归了冷日氏族,不能再以之前野火派的方式行事了,做出什麽加入洛夫家的蠢事,但你仍可以维系好与洛夫家的友谊。 在未来,当你需要在氏族内职位晋升时,这也许会是一股助力。」 加文一副老前辈指点後辈,引领人生方向的事态,弄得希里安连连叫停。 「等一等,怎麽突然提起这些事了,还有,洛夫家?你指的是梅福妮吗?」 久远的名字刚说出口,希里安便感到身後传来一阵微风。 他用余光瞥了过去。 希里安可以确信,刚刚还靠在不远处的西耶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旁,无声无息,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西耶娜确实很好奇。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关注希里安的生活。 除了日常学习中,需要与老师们进行交涉外,他唯一固定联系的对象,便是自己与伊琳丝,还有那只会说话的狗。 希里安与他人的社交,并不像一种主动的需求,更像是定期地查询一下朋友们的状态,确定大家没有发生什麽意外。 了解完後,他便可以怡然自得地一个人呆着了。 读书、休息,或在各个观景台上闲逛个没完。 综上所述。 西耶娜可以确信,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希里安是一个相当孤僻的人,社会关系简单干净得可怕。 但现在,一个陌生的、且疑似与希里安有深度联系的名字出现了。 「当然了。」 加文肯定道,「除了梅福妮以外,你应该也不认识其他姓洛夫的人了吧。」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了,你来迟了一步。如果早到一阵,也许,你还有机会见到她。」 希里安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困惑。 「什麽意思?」 他努力回想梅福妮的模糊身影,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 加文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大概在半年前左右,梅福妮离开了赫尔城,辗转来到了伤茧之城,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 「这样吗……」 希里安忽然记起马丁之前说过的话。 在自己动身离开後不久,梅福妮也跟着启程了。 现在这个信息倒是与马丁的说法吻合,确定她曾来到过这里,知晓了後续的踪迹。 他忍不住追问道,「她为什麽会来这,之後又去了哪?」 加文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像是准备揭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希里安,既然你随着冷日氏族出现在这里,想必也很清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将要降临伤茧之城。 但其实,早在几年前,我们就从织命匠的预言里,得知了这一天的到来。 但其实,早在几年前,我们就从织命匠的预言里,得知了这一天的到来。 也是从那一天起,伤茧之城协同各个氏族、超凡势力,开始了漫长而缜密的准备。」 加文缓缓讲起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作为百足商会内的巨头之一,洛夫家族历来擅长在动荡前布局。 他们嗅到了预言中的危险与商机,协同另外几支家族,将重心放在了伤茧之城上,进行了诸多的商业活动。 同时,在百足商会的经营下,他们以伤茧之城为原点,成功将自身的力量辐射向了周边地区。 就例如,赫尔城。」 希里安听後恍然,略带惊讶地脱口而出。 「所以,你那时会出现在赫尔城。」 「是的,」加文轻轻点了点头,「当时洛夫家的部分成员们,隐匿地暂居在了那里。而我的前去,则是为了与那边的主事者确定一些重要的协议条款。」 希里安本想问一句,把梅福妮安置在那麽一座偏远的城邦里,真的足够安全吗? 可话未出口,他突然想起了赫尔城中那间神秘的墨屋。 从布雷克的口中可知,墨屋的踪迹隐匿迷离,连他都未曾踏入过几次,而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却在赫尔城内稳定营业,对外公开。 如今串联起这些线索,希里安不得不怀疑,这间墨屋是否是单独为梅福妮准备的。 作为洛夫家的孩子,她在幻界命途内,想必也有一定的地位。 这时,加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据我所知,梅福妮起初并不想承担家族中的责任,为此一直很抗拒参与进相关的事务里。」 希里安听到这里,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在他记忆里,於赫尔城卫局共事的那段闲暇时光中,梅福妮就像个没心没肺、对什麽都好奇的孩子,每天变着法子去各种地方游玩,哪怕同一个地方去过许多次,也从不觉得腻味。 那副模样,确实像是在刻意逃避着什麽。 加文继续说起她後来的去向。 「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麽,但当她抵达伤茧之城後,态度显然发生了变化,没那麽抗拒家族的使命了。 她在这里停留了不久,便随着家族的旅团离开,前往了内焰外环。」 希里安静静听完,沉默了一阵,给出了一个略带调侃的评价。 「庞大家族的继承人终於玩够了,打算回去继承家业,听起来也不错。」 明白了梅福妮的去向後,他一时间放心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分别实在太久,努力回忆时,竟有些记不清对方具体的模样了。 倒是另一个念头随之浮起。 伤茧之城如此庞大繁华,在某座建筑的阴影之下,或许也藏着一家墨屋。 这样一来,自己说不定能再见到马丁,从他口中,可能还会得知梅福妮更具体的动向。 明白了这一切後,希里安轻轻舒了口气,感叹道。 「那我也算是跟上了梅福妮的步伐了,也要在这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加文露出温和的笑容,发自真心地说道。 「愿你在伤茧之城,能度过一段欢快的时光。」 希里安点头认可,「那是当然了,我对於文明世界的诸多城邦,一直抱有极为强烈的好奇心。」 他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要不是因为这一系列的繁文缛节,我多半已经在城邦内闲逛了,看看伤茧之城具体是副什麽模样。」 加文苦笑了一下,语气有些遗憾。 「那还真是可惜啊。如今我们苦痛修士被要求固守於绿地之内,行动受限。不然,我一定很乐意为你当导游,带你好好看看这座城邦。」 希里安摆了摆手,说着客套话,「没事的,以後总有机会。」 叙旧似乎告一段落,他刚朝着长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加文忽然从身後叫住了他。 「哦,对了,希里安。」 他回过头,只听加文说道。 「梅福妮并不是孤身一人来到的伤茧之城。」 希里安下意识地想,这算什麽新消息?他当然知道梅福妮不可能是独自一人。 以她那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做派,怎麽可能单枪匹马穿越荒野?光是路上那恶劣的卫生条件,就足以让她望而却步了。 然而,加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猝不及防。 「她还有两位同样来自於赫尔城的同伴随行。」 希里安整个人愣住了,脑间空白了一瞬。 「你是说……来自赫尔城的、同伴?」 一股混杂着震惊与急切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惶恐地快步走了回来,站定在加文面前,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是谁?你知道名字吗?」 对於希里安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加文略显困惑,但还是耐心地回答道。 「其中一位女士我较为陌生,但另一位男士我很熟悉,我们第一次见面、为你治疗时,他就在场。 哦,那位女士还开玩笑地说,她原本想来伤茧之城,是为了看看这里是否有治癒归寂之力的办法。 但那股归寂之力并不强大,并且,随着释放者的死亡和时间的推移,在他们前来伤茧之城的旅途中,就已经蒸发殆尽了。 为此,那两人声称,他们现在是为梅福妮工作。」 加文努力回忆了一下,最後给出了两个名字。 「安雅、戴林,这是他们的名字。」 希里安将这两个名字再重复了一遍。 「安雅……戴林。」 希里安整个人呆站在原地,耳边的话语像遥远山谷的回声,嗡嗡作响。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欣喜狂涌而上。 戴林还活着,从归寂之力的侵蚀中清醒过来了! 这一刻,希里安忽然觉得颈侧的印记都不算什麽了。 哪怕它尚未治癒,哪怕前路依然艰难,但仅仅是得知戴林安好的消息,就足以让这趟漫长而凶险的旅程值回票价。 如果说加文曾在无意间,点燃了希里安骨子里的嗜血与癫狂,那麽戴林关於过往的自述,则引导了希里安对於美好事物的热忱。 他甚至隐隐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立刻动身,循着洛夫家旅团离开的足迹追上去,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好。 心底的浪潮滔天,但希里安面上却异常平静。 他略微颤抖地点了点头,低声喃喃。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双手,转身时脚步还有些摇晃,像醉汉一样慢慢走回长桌前。 希里安坐了下来,开始大口吃东西。 他胃口从未如此好过。 抓起面包,切开炖肉,将蔬果塞进嘴里,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粗野。 西耶娜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没有出声打扰,将戴林、安雅、梅福妮,这些名字在心底默念了几遍,暗地里一一记下。 门扉开启的低沉声缓缓袭来,众人纷纷停下了用餐,向昏暗的角落看去。 默瑟结束了与圣仆的密谈,向着众人大步走来。 本以为这位氏族长会发表什麽演讲,亦或是对接下来任务的布置。 但他只是走到了长桌前,扫视了一圈,落在了胃口极好的希里安的身上。 「希里安,跟我来。」 默瑟招了招手,便再次转身离开。 希里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忍耐住心中的喜悦,当即跟了上去。 两人并行前进在幽邃的走廊内,默瑟瞥了他一眼,调侃道。 「今天胃口很不错啊。」 希里安尴尬地笑了笑,回应道,「只是收到了个好消息,很开心。」 「哦?那你接下来会更开心了。」 默瑟开口道。 「圣仆要见你,也许他有办法解决印记。」 第十章 办法 希里安跟随默瑟踏入殿堂深处,幽暗的光线下,圣仆无声地立在阴影交汇处。 袍角纹丝不动,辨不清其下是男是女,只觉一股非人的沉寂扑面而来。 希里安压住心头的悸动,向前一步,低下头。 「圣仆。」 白袍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一道平稳得近乎空洞的声音传来。 「关於你的事,我已经从默瑟的口中得知了,那麽现在,让我看看那道印记。」 希里安依言侧过脸,将颈侧完全暴露,皮肤下,隐隐有暗色纹路在蠕动。 一只手臂从宽大的白袖中缓缓伸出。 皮肤苍白细腻,像似女人的手,可视线落下,却让人心头一寒。 手背、指节乃至掌心,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疤痕,有的已癒合呈淡粉色,有的仍绽开着,渗出黄浊脓液,边缘皮肤溃烂发黑,宛如一具正在缓慢腐朽的屍骸。 蜡黄色的指甲轻轻抵上印记。 没有任何徵兆。 微光自接触点晕开,一股温和、不容抗拒的源能渗入。 圣仆轻声道。 「来自於恶孽·菌母的力量吗?也许我可以尝试一下……」 话音未落,指尖猛然下压! 希里安瞳孔骤缩,颈侧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上,剧痛如野火炸开,皮肤也变得滚烫,滋滋白烟腾起,一股血肉焦糊的臭味弥漫开来。 更骇人的是,在那诡异的灼烧之中,圣仆的指尖竟与他的皮肉开始融合,有生命般生长粘合在一起。 彻骨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紧接着,是掏空五脏六腑般的虚弱。 希里安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用尽最後力气,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的警告。 「小心,菌母的力量……」 默瑟的身影闪至一侧,长剑出鞘,剑身之上,冰蓝色的火焰燃起,极热扭曲了周围的景象,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持剑而立,目光锁死那交融之处,声音沉冷如铁。 「继续,有我在。」 圣仆没有迟疑,整只手掌彻底覆压而上。 仿佛脓包破裂。 那枚印记骤然活了过来,化作一团蠕动的、粘稠的漆黑,顺着圣仆的手掌疯狂蔓延。 白皙的皮肤被迅速染成污浊的墨色,皮下的毛细血管根根暴起,血液转瞬凝结、发黑、病变。 下一刻,无数细密的、惨白色的菌丝破皮而出,肉芽如蛆虫般扭动着增殖,眨眼间便爬满手掌,缠上手腕,向整条手臂席卷。 圣仆那一直平稳无波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急迫。 「默瑟!」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已如极地寒雷般撕裂空气,悍然斩落。 剑锋所过之处,一切的声音都寂静了一瞬。 而後,皮肉、骨骼净利落切断的闷响迟迟传来。。 圣仆那条被菌丝吞食的手臂,齐肩而断,带着一蓬污浊发黑的血液,抛飞而起。 断臂还未落地,异变骤生。 包裹其上的菌丝疯狂膨胀、纠缠,眨眼间,就将整条断臂裹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半米、不断蠕动的巨大肉瘤,表面凸起密密麻麻的棘刺状菌簇。 默瑟身影如电,长剑化作一道冰蓝流星,自上而下,贯穿肉瘤,将其死死钉入坚硬的地面。 剑锋没入石板的刹那,冰蓝色的火焰轰然爆发。 火焰中,菌丝发出「吱吱」尖啸,肉芽迅速碳化、崩解,可怖的污染源在极致的光与热中被寸寸蒸发。 希里安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靠向一旁的石柱,才勉强没有瘫倒,抬手摸向颈侧,指尖触到冰冷的液体。 那是正在渗出的、粘稠、发黑的血液。 但希里安顾不上自己,抬头望向圣仆。 白袍的身影已退开数步,断肩处的袍料被污血浸透。 阵阵湿滑而密集的蠕动声从其中响起,短短几秒,一条崭新的、肤色苍白的手臂便从断面生长而出。 然而,那新生的手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皱缩。 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凭空绽裂,溃烂的伤口再次浮现,仿佛有诅咒将这些损伤,永恒地固着在这具躯体之上。 火光渐熄,地面只余一摊灰烬。 室内静谧了一阵,只剩下了血肉蠕动的低鸣,还有希里安的疲惫喘息。 圣仆无声靠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居高临下地审视。 「很有趣。」 声音顿了顿,圣仆像是在品味那股来自菌母的力量。 「这枚印记,本该缓慢地侵蚀、杀死你,但它与你体内的魂髓,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微妙的平衡。 彼此对抗,彼此制衡。」 「更重要的是……」 圣仆斟酌着词句,给出了评价,「你的身体,你的灵魂,竟能作为容器,暂时容纳这股不应存於世间的力量。」 希里安咽下喉间的腥甜,哑声反问。 「我不该容纳吗?」 「当然不该。」圣仆肯定着,「这可是直接来自於恶孽的力量。」 「是污染,是诅咒,是万物腐化的具现,寻常生命接触的瞬间,就会被腐化、堕落」 他微微抬起了那只布满伤疤的手,无奈道。 「即便是我,也无法直接承载这份力量。」 「那你能治癒我吗?」希里安抱着一线希望追问。 圣仆轻轻摇了摇头,白袍随之微动。 「抱歉,恐怕我不能。」 他冷静地剖析道,「一旦我将印记的力量完全剥离,转移到我的体内,离开了你这具奇特的容器,它便会立刻失控、爆发。就像你刚才所见。」 圣仆看向一旁沉默收剑的默瑟。 「若不是默瑟的剑足够快,决断足够利落,我恐怕会遭到它的全面污染与侵蚀。 从印记内扩散出的力量,还不足以杀死我,但也至少能让我头疼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继而总结道。 「就目前的了解来看,想要根除这道印记,恐怕唯有母亲的力量才行。」 恶孽的力量唯有另一位巨神可以化解,这是独属於命途之主们的威严,以及不可逾越的阶级。 希里安小心翼翼地看向圣仆,刚想问询什麽,令人失望的话语响起。 「依靠悲怜圣母的力量吗?」默瑟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那短时间内,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面对希里安那投来的疑惑目光,他解释道。 「悲怜圣母正处於灵界深处,压制那场危机的到来,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无法降临於现实世界。」 希里安听到这,巨大的疲惫和失望涌上心头。 不过,圣仆又带来一丝转折的微光。 「我或许有办法,为你缓解它的发作,减轻对魂髓的持续侵蚀。」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非人的气息再次笼罩希里安。 「通过这种办法,你应该能支撑得更久一些,支撑到母亲降临的那一天。」 希里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因虚弱而压得更低。 「这个办法是?」 圣仆幽魂般立在昏暗中,白袍上的污血已然乾涸,变成更深沉的暗褐色。 「苦痛修士们,无法承载这份印记的力量,但这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 「只是,这会是一个较为残忍的手段,或许,你可能无法接受。」 未等希里安的回答,白袍无声转动。 「总之,随我来。」 没有更多解释,圣仆已飘然移向一侧隐於阴影中的拱门。 默瑟一言不发,收剑入鞘,冰蓝的焰芒彻底敛去,希里安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地跟上。 三人踏入拱门,眼前并非是预想中的走廊,而是一道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的螺旋长梯。 石阶边缘磨损严重,布满湿滑的青苔与不明的暗色污渍。 空气潮湿、阴冷,渗入衣物,钻入骨髓。 每向下一步,温度便降低一分,光线也越发黯淡,仅有墙壁上相隔甚远的烛火提供照明。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深入,厚重的石壁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那不是自然的风声或水声,而是阵阵凄厉到扭曲的哀嚎、歇斯底里的咒骂、以及某种非人生物般痛苦的呜咽。 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地狱各层的回响。 希里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忽然回忆起,加文曾讲述的,关於苦痛修士的隐秘传闻。 结合这环境与声音,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 圣仆走在前方,对周遭可怖的声响恍若未闻。 张开口,话语声在狭窄的螺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那些背景的噪音。 「苦痛修士们具备着转移、疗愈伤痛的能力,许多人将我们视作救世的医者。」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也有许多人,将我们视为一种特殊的药材。」 长梯似乎永无止境。 哀嚎声越来越清晰,其中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响动,还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 「其中,便有来自於永恒命途的拒亡者们。」 圣仆继续叙述,「他们的肉体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腐朽、衰败,为了挽回这一颓势,他们开始大肆猎杀苦痛修士们,利用我们的血来恢复青春。 不得不说,拒亡者们的不死不灭,曾困扰了我们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意识到,虽然我们无法给予他们终结,但可以让他们……生不如死。」 最後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般刺入神经。 终於,螺旋长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短甬道,甬道尽头,一座古朴、厚重、布满圣母浮雕的石门,沉默地矗立。 圣仆伸出手,轻轻按在石门上,缓缓推开。 嘎吱—— 剧烈的摩擦声轰然响起,石门向内缓缓开启。 刹那间,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幽邃寒风劈面而来,风中裹挟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腐朽的刺鼻气味。 与之同时爆发的,是门後空间里汇聚而成的凄厉尖啸,是无数痛苦灵魂在同一时刻的绝望呐喊,形成了一道恐怖的音墙。 圣仆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侧身,声音穿透这地狱般的交响。 「我们称这里为地窟,用以囚禁那些杀不死的存在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窟入口回荡。 「我们无法治癒你的印记,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将印记的力量进行主动的引导、释放,将其转移到这些拒亡者们的身上,分担你的负荷,延缓印记对你的影响。 当然,这对拒亡者们而言,不过是无尽刑期中,新增的一种折磨罢了。」 门内并非完全黑暗。 几盏摇曳不定的烛火,悬挂在极高的、看不清顶部的岩壁上,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那是一个无比空旷、向上延伸的天然岩窟,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从上方垂下。 就在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形被数根巨大的黑色铁钉贯穿肩胛、手掌、脚踝,悬吊在半空。 那人头颅低垂,眼眶是空洞的黑色窟窿,双耳的位置只剩下残缺的皮肉,全身乾瘪嶙峋,几乎只剩下骨架蒙着一层枯皮,肋骨清晰可数,像一具风化千年的乾屍。 可即便这副姿态了,他的胸腔仍在微弱地起伏,乾裂的嘴唇偶尔无意识地嚅动,发出嗬嗬的气音。 这样的「存在」,在烛光勉强照及的更深处,影影绰绰,似乎还有更多。 铁链的摩擦声、痛苦的呻吟、断续的诅咒,在这巨大的空间中形成永恒的背景音。 希里安静静地看着,这极致残忍、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受难景象。 出乎圣仆意料的是,年轻人苍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恐惧、恶心或同情。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於锐利的冰冷。 这反常的平静,引来了圣仆明确的兴趣。 「我以为,你会更惊恐些。」 希里安闻言,缓缓转过头,神情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扯出一个近乎不屑的表情。 「惊恐什麽?」他的声音不大,「惊恐这些罪人受难的惨状吗?」 希里安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悬挂的乾屍,语气冷酷。 「我为什麽要同情罪人呢?不应该是欢欣鼓舞吗。」 「甚至说……」 希里安走近了一名被锁链囚禁的拒亡者,打量他那副凄惨的状态,失望道。 「我觉得这种程度的折磨还不够,远不足以让他们忏悔。」 第十一章 海市蜃楼 圣仆显然不够了解希里安,更是低估了他心底隐藏的病态与嗜血。 对於这些被囚禁的拒亡者们,他没有丝毫的怜悯,更不存在所谓的共情,唯有钢铁般的冷酷。 弄清楚圣仆的治疗方案後,希里安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我有一个问题。」 他不解地问询。 「一旦印记的力量,杀死了这些拒亡者们呢?岂不是将他们从生不如死的囚禁中,就此解放了出来?」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除了一部分极为棘手的拒亡者,我们不能轻易让其回归终墟外,大多数拒亡者们,都是可以随意消耗的。」 圣仆开口解答道。 「这些耗材般的拒亡者们,本身的阶位并不高,也不受终墟的注视,只要再经历几轮的死亡回归,他们的心智就会被一点点地碾碎,变成盲目、不死的野兽。 即便不替你承担印记的力量,他们大多的结局,也是沦为苦痛修士们的医疗器具。」 希里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医疗器具?」 「就是字面意思那样。」 圣仆毫无情绪地说出残忍的话,「我们会对其进行诸多的活体解剖、药物测试,乃至通过极端的测试条件,观察混沌威能的性质、变化方式等等。」 说着,他来到一名拒亡者的身旁,轻轻地抚摸他那乾瘪的头颅。 「就算高度混沌化的恶孽子嗣,在这一系列的实验下,绝大的部分都会在途中死去,很是影响我们的研究进度。 但拒亡者们不同,作为终墟的恶孽子嗣们,他们简直是最完美的小白鼠。」 圣仆话音一转,问起了希里安关於印记的详情。 「据默瑟所说,在抵达伤茧之城前,印记已经爆发过一次了?」 「嗯。」 希里安认真地点了点头,身体虚弱依旧。 圣仆一言不发,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思考。 大约一分钟後,他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短期内,印记已经爆发过两次了,我不建议立刻尝试分担力量,而是留给你一定的时间,去恢复自身的状态。」 「这一点我同意。」 希里安懒得再装作一副坚强的样子了,靠着一侧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了下去。 印记每一轮的爆发,都会消耗体内大量的魂髓,抽乾了体力与精力,精神疲倦,昏昏欲睡。 见他这副样子,默瑟慢悠悠地开口道。 「希里安,圣仆已与我们达成了合作,会想法设法全力救治你,哪怕是让你觐见悲怜圣母,也是有那麽一丝可能的。」 希里安听明白了言下之意,不由地冷笑了一下。 「哦,那我了解了。」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你们需要我做什麽?」 默瑟搀扶着他,强行让其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你很快就知道了,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好好休息一阵。」 圣仆向着昏暗的角落开口。 「请先带他离开吧。」 很快,便有两名苦痛修士从阴影里走出,带着希里安离开了这处充满死意的地窟。 圣仆与默瑟在幽暗的地窟中继续深入。 寒意如活物般顺着石壁攀爬,黏稠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乎能尝到铁锈般的咸腥。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前方,一扇巨大的石门在黑暗中显现。 随着锁链刺耳的哗啦声,石门缓缓向内开启,沉重的摩擦声碾过寂静。 踏入门後,身後的门轰然闭合,紧接着,前方又一扇门在更深处亮起轮廓,同样的锁链拖动,同样的沉重开启。 同样的情景不断重复,就像踏入了一个层层嵌套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每一层都像是地狱的不同切片。 经过某些区域时,耳边骤然炸开凄厉的嚎叫,混杂起扭曲变调的诅咒与悲鸣。 重重叠叠的回响,敲打耳膜与神经。 有时能瞥见铁栅後扭曲晃动的阴影,光是从那模糊的轮廓里,就足以见其可憎的一角。 不知穿越了多少道门,某一刻起,所有的杂音被一刀切断,骤然消失。 绝对的静默裹挟着更加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死一般的静谧中,唯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彼此规律的呼吸。 最後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滑开。 率先涌入视野的,是一片温暖的烛海。 成千上万支蜡烛静静燃烧,烛泪堆积如小山,昏黄的光芒驱散了地窟终年不散的阴冷湿气,投下摇曳不定的大片光影。 烛海之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已然破损的圣母石雕,它低垂着头颅,石雕的眼眸,无言地凝视着烛海中央。 那里正安置着一具怪异病态的机械造物。 一件由透明材质与金属构成的精密容器,内部充盈着微微荡漾的墨绿色液体。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颗略显乾瘪、沟回深重的大脑组织,无数纤细如发丝的神经束,从大脑皮层延伸出来,如同活物的根须,在液体中缓慢飘拂。 最前端,神经束连接着两枚完好的眼球,瞳孔涣散,茫然地望着上方。 低沉的机械嗡鸣持续不断,数条细管连接着容器,以绝对精准的调控,将不同颜色的镇定剂与魂髓溶剂注入其中,维持脆弱的平衡。 这是件堪称艺术品的刑具,唯一的目的,则是令这颗大脑,永恒地沉沦在无梦的深度休眠之中。 默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他缓步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什麽。 「这就是他?」 「是的。」 圣仆的声音格外冰冷,走到默瑟身侧,同样凝视着那颗大脑。 「永恒命途的不朽之人,备受终墟宠爱的、位於藏骨堂的第六席。」 提及过往,他下意识地抬起了一只手臂。 烛光下,圣仆的前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无法癒合的伤口。 「当年,我们花费了难以想像的代价,才成功将其无力化。 随後,又进行了最彻底的剥离手术,将它的大脑与肉体分离,强迫其陷入这种休眠状态,意图实现永恒的囚禁。」 他的语气加重,转向默瑟。 「现在你该明白了,那些拒亡者们为何如此疯狂。 他们不止是想利用这场危机摧毁伤茧之城、吞噬慈愈命途,更是想趁乱攻破这地窟,拯救他们的同胞,尤其是眼前这位不朽之人。」 「所以,必要情况下,我们必须优先考虑将囚禁於此的拒亡者们转移走。 一旦他们……特别是这位,成功重归终墟,将极大地增强永恒命途的力量。 那对整个文明世界,都将构成无法估量的威胁。」 默瑟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任何轻松,表情如同磐石般凝重。 他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可怕关联,沉声问道。 「这位不朽之人,在囚禁期间,有过苏醒的迹象吗?」 「没有。至少没有成功的苏醒。」 圣仆回答得肯定,但随即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我们动用了一切手段维持其休眠。 并且,此次请求入殓师前来,也是存着一丝希望,想知道入殓师是否有某种方法,能利用归寂之力,将他完全放逐,乃至抹去其存在事实,永绝後患。」 「嗯……我大概了解了。」 默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太阳穴且阵阵发胀、抽痛。 伤茧之城表面的纷争之下,竟埋藏着如此惊心的秘密。 仅仅是这亚妮大教堂地下所囚禁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心中掠过一丝无力的焦躁。 若是寻常的恶孽子嗣,无论阶位高低,总有彻底毁灭的办法。 就比如,投入第二烈阳,将他们焚成虚无。 但奈何,这是一群拒亡者。 默瑟的手指无意识地着冰冷的石壁,声音低沉,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荡开一丝凝重。 「你还有什麽需要告知我的情报吗?」 圣仆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了上方破损的圣母石雕,投向更幽深的黑暗。 片刻後,他缓缓转回视线,语调依旧平稳。 「根据我们的推测,拒亡者们也许还有着另一重目的,只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前提,依旧是要摧毁伤茧之城,所以很少被人提及,也容易被纷乱的表象掩盖。」 「是什麽?」 「我们猜测,拒亡者们真正觊觎的,是彻底解放那座正在上浮的时骸之都。 无论那里面囚禁的是一头挣扎欲出的新生恶孽,还是一位沉寂长眠的古老巨神,其所蕴含的时序之力,或许可以凝滞住拒亡者们的时间。」 圣仆更加详细地描述道,「通过这种方式,阻止他们肉体那永无止境的衰败,进而缓解永恒生命所带来的、远超常人想像的折磨。」 默瑟倒不担心拒亡者们对时序之力的追逐,那更像是一群困兽在绝望中抓住的幻影。 真正让他脊背窜起寒意的,是圣仆话语中提及的那个存在。 从时骸之都里苏醒的,究竟会是什麽呢? 这个念头瞬间引爆了更深的焦虑。 一头恶孽? 那可真是糟糕透顶的消息。 三贤者的团结,因叛乱之年的爆发而彻底崩裂,内部猜忌与分歧如同无法癒合的伤口。 三贤者的团结,因叛乱之年的爆发而彻底崩裂,内部猜忌与分歧如同无法癒合的伤口。 六巨神们则或因沉眠、或因创伤、或因理念的囚笼,各自陷於不同的困境泥潭,难以他顾,而那环伺在文明世界边缘阴影里的十二恶孽,更是时刻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一旦有头崭新的恶孽从此诞生,这不仅意味着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伤茧之城将走向毁灭,即便悲怜圣母能从中幸免於难,但慈愈命途绝对会遭到难以想像的打击。 甚至有那麽一丝可能,他们会像其余彻底隐世的巨神般,消失於尘世之中,坐等一切的终结。 那麽……归来的是一位巨神呢? 这个假设刚冒出来,默瑟的嘴角就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这听起来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就在这时,圣仆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告知。」 圣仆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默瑟。 「可能是时骸之都持续上浮、越来越接近现世的缘故,其本身具备的时序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渗漏。 这些逸散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涟漪,已经映射在了伤茧之城的现实层面。」 默瑟逐渐丧失了耐心,强硬道。 「具体是?」 圣仆不紧不慢道,「近期,城内出现了许多目击报告。 不少居民、甚至巡逻的超凡者们声称,他们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特定的角落,瞥见了一座古老而陌生的城邦虚影。 那不是属於伤茧之城的任何建筑,它巍峨、死寂、布满裂痕,如同海市蜃楼般突兀地叠加在现实的街景之上,片刻後又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我不清楚这种诡异的时空投影会持续多久,又是否会随着时骸之都的接近而愈发频繁、清晰,甚至……」 「甚至,产生某种实质性的交互或影响。」 默瑟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投向那容器内的大脑,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座正在虚实之间上升的诅咒之城。 默瑟自顾自地摇摇头,几分抱怨地问道。 「问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圣仆。 为什麽你们当初,要在这里建立伤茧之城呢?仅仅是这里扼守曙光走廊的要道吗?」 绝对的寂静再次包裹下来,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机械维持生命的低沉嗡鸣。 圣仆深呼吸,经过短暂的心理斗争後,选择将过往的一切,一并告知。 「我曾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得知,远在黄金时代期间,她与时骸之都的那位,是千百年以来的好友。 只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时骸之都就此沉入灵界之内。 母亲似乎预料到了它注定会重归於世,并且以最为丑陋、疯狂的模样。 因此,为了她的友人,也为了後世的秩序。 她做出了选择,在这片时骸之都曾屹立的土地上、在它沉沦的废墟之中,建立一座新的城邦,去阻止时骸之都的归来,而这便是伤茧之城的由来。」 圣仆缓缓走到了圣母雕像前,身子前倾,额头用力地抵在雕像的怀抱中。 他低声呓语,说起未完的故事。 「母亲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但在那场叛乱之年中,她受了一场严重的新伤。 ——至今未愈。」 六巨神们则或因沉眠、或因创伤、或因理念的囚笼,各自陷於不同的困境泥潭,难以他顾,而那环伺在文明世界边缘阴影里的十二恶孽,更是时刻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一旦有头崭新的恶孽从此诞生,这不仅意味着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伤茧之城将走向毁灭,即便悲怜圣母能从中幸免於难,但慈愈命途绝对会遭到难以想像的打击。 甚至有那麽一丝可能,他们会像其余彻底隐世的巨神般,消失於尘世之中,坐等一切的终结。 那麽……归来的是一位巨神呢? 这个假设刚冒出来,默瑟的嘴角就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这听起来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就在这时,圣仆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告知。」 圣仆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默瑟。 「可能是时骸之都持续上浮、越来越接近现世的缘故,其本身具备的时序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渗漏。 这些逸散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涟漪,已经映射在了伤茧之城的现实层面。」 默瑟逐渐丧失了耐心,强硬道。 「具体是?」 圣仆不紧不慢道,「近期,城内出现了许多目击报告。 不少居民、甚至巡逻的超凡者们声称,他们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特定的角落,瞥见了一座古老而陌生的城邦虚影。 那不是属於伤茧之城的任何建筑,它巍峨、死寂、布满裂痕,如同海市蜃楼般突兀地叠加在现实的街景之上,片刻後又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我不清楚这种诡异的时空投影会持续多久,又是否会随着时骸之都的接近而愈发频繁、清晰,甚至……」 「甚至,产生某种实质性的交互或影响。」 默瑟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投向那容器内的大脑,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座正在虚实之间上升的诅咒之城。 默瑟自顾自地摇摇头,几分抱怨地问道。 「问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圣仆。 为什麽你们当初,要在这里建立伤茧之城呢?仅仅是这里扼守曙光走廊的要道吗?」 绝对的寂静再次包裹下来,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机械维持生命的低沉嗡鸣。 圣仆深呼吸,经过短暂的心理斗争後,选择将过往的一切,一并告知。 「我曾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得知,远在黄金时代期间,她与时骸之都的那位,是千百年以来的好友。 只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时骸之都就此沉入灵界之内。 母亲似乎预料到了它注定会重归於世,并且以最为丑陋、疯狂的模样。 因此,为了她的友人,也为了後世的秩序。 她做出了选择,在这片时骸之都曾屹立的土地上、在它沉沦的废墟之中,建立一座新的城邦,去阻止时骸之都的归来,而这便是伤茧之城的由来。」 圣仆缓缓走到了圣母雕像前,身子前倾,额头用力地抵在雕像的怀抱中。 他低声呓语,说起未完的故事。 「母亲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但在那场叛乱之年中,她受了一场严重的新伤。 ——至今未愈。」 三贤者的团结,因叛乱之年的爆发而彻底崩裂,内部猜忌与分歧如同无法癒合的伤口。 六巨神们则或因沉眠、或因创伤、或因理念的囚笼,各自陷於不同的困境泥潭,难以他顾,而那环伺在文明世界边缘阴影里的十二恶孽,更是时刻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一旦有头崭新的恶孽从此诞生,这不仅意味着脆弱的平衡被打破。 伤茧之城将走向毁灭,即便悲怜圣母能从中幸免於难,但慈愈命途绝对会遭到难以想像的打击。 甚至有那麽一丝可能,他们会像其余彻底隐世的巨神般,消失於尘世之中,坐等一切的终结。 那麽……归来的是一位巨神呢? 这个假设刚冒出来,默瑟的嘴角就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这听起来实在太美好了,美好到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就在这时,圣仆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告知。」 圣仆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默瑟。 「可能是时骸之都持续上浮、越来越接近现世的缘故,其本身具备的时序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渗漏。 这些逸散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涟漪,已经映射在了伤茧之城的现实层面。」 默瑟逐渐丧失了耐心,强硬道。 「具体是?」 圣仆不紧不慢道,「近期,城内出现了许多目击报告。 不少居民、甚至巡逻的超凡者们声称,他们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特定的角落,瞥见了一座古老而陌生的城邦虚影。 那不是属於伤茧之城的任何建筑,它巍峨、死寂、布满裂痕,如同海市蜃楼般突兀地叠加在现实的街景之上,片刻後又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我不清楚这种诡异的时空投影会持续多久,又是否会随着时骸之都的接近而愈发频繁、清晰,甚至……」 「甚至,产生某种实质性的交互或影响。」 默瑟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投向那容器内的大脑,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座正在虚实之间上升的诅咒之城。 默瑟自顾自地摇摇头,几分抱怨地问道。 「问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圣仆。 为什麽你们当初,要在这里建立伤茧之城呢?仅仅是这里扼守曙光走廊的要道吗?」 绝对的寂静再次包裹下来,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机械维持生命的低沉嗡鸣。 圣仆深呼吸,经过短暂的心理斗争後,选择将过往的一切,一并告知。 「我曾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得知,远在黄金时代期间,她与时骸之都的那位,是千百年以来的好友。 只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时骸之都就此沉入灵界之内。 母亲似乎预料到了它注定会重归於世,并且以最为丑陋、疯狂的模样。 因此,为了她的友人,也为了後世的秩序。 她做出了选择,在这片时骸之都曾屹立的土地上、在它沉沦的废墟之中,建立一座新的城邦,去阻止时骸之都的归来,而这便是伤茧之城的由来。」 圣仆缓缓走到了圣母雕像前,身子前倾,额头用力地抵在雕像的怀抱中。 他低声呓语,说起未完的故事。 「母亲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但在那场叛乱之年中,她受了一场严重的新伤。 ——至今未愈。」 第十二章 交汇的现实 待希里安身心俱疲地回到宴会厅内後不久,默瑟也无声归来,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不清楚这位氏族长,之後又和圣仆聊了些什麽,但能看出他神情下隐隐的凝重。 但很快,默瑟便隐藏起了这些情绪,高举起酒杯,宣告道。 「愿我们彼此团结,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 回应声山呼海啸。 希里安本以为,漫长的用餐後,这一系列的繁文缛节就要结束了,结果等待他是,是另一轮令人身心俱疲的活动。 在默瑟与圣仆达成交涉後,没有告别,也没有多余的挽留。 队伍几乎没有片刻停歇,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向绿地之外。 伤茧之城内盘踞着诸多超凡势力,其中,根基最深、影响力最为庞大的,莫过於在此经营多年的百足商会。 队伍搭乘着运输空艇,抵达了百足商会位於伤茧之城内的总部。 那是一座堪称堡垒般的大楼,厚实的混凝土浇筑下,顶端还设置有一座小型的空港枢纽,以允许各类空中载具在此停泊。 流程依旧是希里安所熟悉的那一套,一轮接一轮的会面、交涉,充斥着精心修饰的官方辞令和心照不宣的客套,双方大致敲定後续的城邦部署与合作框架。 希里安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竭力集中注意力,参与这冗长、程式化的一系列活动。 他真的很累,颈侧隐隐作痛。 就在希里安认为今日的事项,终於要彻底结束时,他不幸地得知,百足商会十分热情地准备了一场晚宴。 伤茧之城的达官显贵们,都会在这场晚宴内到场,他们急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氏族长,讨得他的欢心,以获得在城邦内的利益。 光是幻想一下,就令人感到一阵窒息的绝望,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紧绷的神经终於到了极限。 他再也无法忍受,向默瑟提出了先行离开的请求。 默瑟很清楚希里安在地窟内的经历,也理解他此刻的疲惫,了然地点头应充。 得到准许的希里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那令人室息的繁华厅堂。 随後,运输空艇载着他回到了舰队的停泊区,匆匆登上了破雾女神号,将外界的喧嚣与冗务隔绝。 「呼————」 希里安喘着粗气,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熟悉的气息、恒定低鸣的引擎声,以及那份只属於此处的、带着冷冽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这一松,像是抽走了支撑意志的骨架,留下的只有席卷四肢百骸的沉重疲惫与晕眩。 希里安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像是变成了摇晃的波浪,步伐不由自主地跟跄起来,几次险些摔倒。 希里安来不及脱下外套,更不要说洗漱,便一头栽倒在床铺上。 不行———— 他强撑起一点精神,打开了西耶娜为他准备的医疗包,从中取出一支针剂,将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之中。 随着除浊之力在血液内扩散,一股清冽的力量在体内晕染开来,缓慢地消解残留的混沌威能。 只是这一过程并不好受,那感觉像是有细小的冰刃在血管中游走。 冰冷并伴随着微弱的刺痛。 可希里安没时间管那麽多,短时间内印记被引爆两次,他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要被抽乾了。 脑袋几乎在接触到枕头的瞬间,沉重的黑暗便温柔地吞噬了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沉睡,呼吸粗重而平稳。 房间外,西耶娜一如既往地跟着希里安,听见室内那平缓的呼吸声後,才算放下心,转身离开。 这是相当安宁的一夜。 三座巨大的光炬灯塔同时燃烧,喷涌出煌煌辉光,如同三道连接天地的光柱。 光芒交织、扩散,形成一片纯净的光之领域,如潮水般覆盖了伤茧之城的周边区域,毫不留情地碾过、驱散一切试图靠近的阴影。 不仅如此,在那遥远天际线的尽头,第二烈阳也焕发出了更为灿烂的光芒。 远在外焰边疆时,它只是一颗微弱的光点,但在内焰外环的边缘处,它的光辉变得清晰可见。 第二烈阳将一小片天际,映衬成了朦胧的淡金色,光芒虽然不如正午的太阳炽烈,但带着一种恒定的神圣质感,明晃晃地挂在天边,与地面的光炬灯塔遥相呼应。 安宁的夜色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轨迹。 默瑟依然身处权力的舞台,正在某处厅堂内,进行着一轮轮至关重要的谈判。 罗南忠实地跟在氏族长的身旁,哪怕是在美酒的晚宴里,依旧着甲执剑,伊琳丝仍待在舰桥内,她不清楚今天发生在亚妮大教堂内的事,只知道还有很多待处理的航行报告、物资清单或外交文书。 布鲁斯则躺在合铸号内,发出均匀的鼾声,沉入梦乡,同样如此的,还有隔壁载具里的莱彻。 一男一狗呼呼大睡。 夜色,渐渐深了起来。 弥漫在伤茧之城外围的狭间灰域内,滚滚的灰雾无声地掠过一片荒地,就像潮汐冲刷沙滩。 灰雾逐渐散去的那一刻,景象陡然剧变。 一座布满源晶簇的废墟,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 它并非缓缓从地下升起,更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吐了出来,在维度交叠的瞬间内显形。 紧接着,因环境的剧变与内部平衡的崩溃,源晶簇逐节崩裂。 一节,又一节。 海量的、被封存的源能,挣脱了千百年的禁锢,化作无声的洪流向四周溢散。 不断的崩解中,许多被封存在源晶簇内的事物,也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时砂。 大量的时砂从崩解的尘埃中析出,像是一片金灿灿的砂砾,一缕又一缕,飘向天际,又被卷入伤茧之城的高空。 时砂汇聚、弥漫,丝丝缕缕渗透进整座城邦的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棂、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 於是,某种近乎巧合的映射开始了。 那座自灵界内上浮而来的古老城邦,在时砂的催化下,逐步映射出重重投影,覆盖在现实的基底上。 街道的拐角重叠了另一个拐角的幻影,墙壁的纹理间浮现出早已湮灭的壁画,甚至空中都隐约传来了不属於此世的钟声。 现实与过往,开始部分交融。 同一时刻,破雾女神号内。 希里安整个人蜷缩在温暖的被褥里,陷入深度睡眠的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周遭的景象正在诡异地变幻。 封闭的金属舱壁,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抹开,变得模糊而开阔。 另一处空间的景象渗透进来。 那是阴郁沉闷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淅淅沥沥落下冰冷的小雨。 一滴雨水穿过虚实边界,恰好落在希里安的脸颊上。 他皱了皱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侧过脸,并未苏醒。 幻影还在蔓延。 一条潮湿的旧石板街道「延伸」进了舱室,没有面容的灰影行人匆忙行过,对躺在床上的希里安视若无睹。 他们的身体在穿过舱室实体的瞬间便消散不见,只留下阵阵荡开的、意义不明的窃窃私语,像是隔着水体传来的集市喧嚣。 某一刻,在这虚实交织的街道幻影中,匆匆行过的人群里,多出了一道不同的身影。 那是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女孩,她一边赶路,一边低头看着时间,嘴里叨叨个不停。 「不行,还是太慢了,得优化一下路线。」 「该死的,这样根本抵达不了塔顶。」 「哦,得记录一下,这个时间点,这里会有场露天聚会,人非常多,得想办法快速绕过去。」 一系列的喃喃自语中,女孩本没有注意到希里安,直到某个不经意的回眸。 她猛地停下脚步。 先是神情一愣,眼睛睁大,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欣喜。 她丢下肩上的行李,朝着沉睡的希里安飞奔而来,嘴唇张开,想要呼喊什麽。 但在这同一时刻,交汇的空间剧烈震荡、分割。 街道、行人、雨水、阴云————所有幻象如同被擦去的铅笔痕迹,迅速褪色、剥离、消散。 女孩尽可能地伸出手,但仍不可避免地,就此消散。 一切归於常态。 舱壁仍是冰冷的金属,窗外则仍是伤茧之城那繁华的夜景。 只有希里安颊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证明某种超越现实维度的交错曾真实发生。 片刻後。 希里安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做了一场漫长而曲折的梦,梦境中有雨,有奔跑的人影,有某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 但具体是什麽,却完全记不清了,只有心头残留着一丝空落落的悸动。 一道明亮的光线打了进来。 他侧过头,透过舷窗,看见地平线的尽头正渐次亮起。 天亮了。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 经过一夜深眠与药剂的共同作用,体内持续的钝痛与滞重感确实消退了许多。 他用力地揉了揉脑袋,犹豫了一下後,选择换个姿势再睡一会。 但希里安没有留意到的是,掌心的蛇印不知何时明亮了起来。 没有任何灼痛,也不存在任何异样。 微光持续了两三秒後,归於沉寂。 希里安则继续在床上酣睡,临近中午时分,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舱门滑开,西耶娜正站在面前。 「别睡了,希里安,我们该走了。 17 「走?去哪?」 西耶娜懒得解释,只是提醒道。 「你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去收拾行李,然後我们在机库集合。」 丢下这句话,她便快步离开了,不知道是有工作还要做,还是自己的行李也未收拾。 希里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清醒。 行李? 希里安绝大多数的私人物品,都放在了合铸号内,房间里能打包的,最多是几件换洗的制服了。 他少见地、懒惰地又躺了一会,掐着时间抵达了机库。 空旷的空间内,许多船员都已到场,有序地登上各个载具,离开破雾女神号,驶入伤茧之城中。 这片繁忙的景象里,希里安在高台上,遇见了正指挥现场的伊琳丝。 「哦?希里安。」 伊琳丝留意到了他,打着招呼。 希里安点点头,茫然地走了过来,问询道。 「发生什麽了?」 「没什麽,」伊琳丝抱着厚厚的一沓报表,开口道,「昨夜,氏族长正式与圣仆正式达成了合作,舰队将长期驻守伤茧之城,并且会部署大量的力量,保卫城邦的各个节点。」 她低头看了眼机库中汇聚起来的船员,进一步解释道。 「这便是第一批派往伤茧之城内的船员们,他们会入驻光炬灯塔、高墙、空港枢纽等重要设施中,同时,护卫舰们也会定期在周边空域巡逻。 总之,一切正步入正轨。」 伊琳丝忽然想起了什麽,仔细地翻阅了一下报表,在一份名单中,找到了希里安的名字。 她显得既开心又失落。 「哦,你也在第一批的名单里,唉————」 希里安反问道,「怎麽唉声叹气上了?」 「嗯————」 伊琳丝沉默了一小会,几分怨气道。 「我也想去伤茧之城内看看,但我需要留在破雾女神号内,来对接氏族长的工作。」 她又扫了一眼名单,失望道。 「你和西耶娜都要下船了,只有我留在这。」 希里安无奈地笑了笑,安抚道,「放轻松,舰队多半要在这驻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你之後会有机会来亲眼看看这座城邦的。」 随即,他又许诺道。 「我可以先去逛逛这座城邦,到时候有什麽有趣地方,我来给你做导游。」 伊琳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几秒後,又长长地吐了出来,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为自己重启一样。 她收敛起了那些多余的情绪,变成平日里那副冷漠的模样。 「那你该走了,希里安。」 伊琳丝指了指下方的队伍。 「他们要出发了。」 机库内,合铸号轰轰隆隆地行驶到了队伍中。 布鲁斯坐在驾驶位上,催促似地按了按鸣笛。 第十三章 行动开始 第371章 行动开始 半个月後。 伤茧之城繁华依旧,市民们依旧行色匆匆,商铺贩卖起热腾腾的面包,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驶过,孩童在喷泉边追逐嬉闹———— 城邦的生活与往日并无二致。 然而,只要稍稍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空港枢纽,便会发现巨大的阴影正缓缓移动。 那是数艘冷日氏族的潜航舰。 它们犹如游弋的巨鲸,庞大的身躯笼罩了半片天空,暗沉的装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每当它们启动巡航,低沉的引擎嗡鸣便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橱窗玻璃微微震颤。 街道上总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起头,张大嘴巴,目光追随着那些缓缓划破云层的战争巨械。 孩子们兴奋地指指点点,大人们的眼中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们见惯了空艇与陆行舰,但如此庞大、充满压迫感的潜航舰,还是头一次见。 而舰队的到来,则无声地提醒着每个人。 一场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聚。 此时此刻,位於绿地边缘的公馆顶层,柔软的丝绒窗帘被一阵春风掀起。 希里安站在敞亮的落地窗前,阳光洒满他崭新的丝质衬衫。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窗外草坪的清新与室内薰香的淡雅。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远处的亚妮大教堂,在晨曦中闪烁金光,另一侧则是繁华商业区,升腾的袅袅蒸汽,喧譁声模模糊糊。 自半个月前,舰队入驻伤茧之城後,在默瑟与圣仆的安排下,冷日氏族接管了部分的城防工作,并且有大量的执炬人部署在城邦各处,加强整体的防御。 所有人都为了那场潜在的危机,而忙忙碌碌了起来。 除了希里安。 在默瑟的安排下,他住进了临近绿地的这处公馆内。 据说,这里是百足商会的资产,镶嵌金边的家具、手工编织的地毯、墙壁上悬挂的风景油画,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财富与地位。 刚住进来时,希里安非常不适。 他习惯了在荒野上的摸爬滚打,一下子住进了这等奢华的居所,浑身充满了抗拒。 最开始的几天里,每天早晨醒来时,松软的天鹅绒被褥都会让希里安产生一种错觉。 自己不再是那个来自於白崖镇的落魄小子,而是某个古老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对此,希里安做出了感慨。 「上流————实在是太上流了。」 希里安洗漱、更衣,就像这半个月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因印记短时间内的二次爆发,这阵子以来,没有任何工作安排给他,也没有任何学习课程。 希里安要做的只是吃吃喝喝、睡懒觉、发呆,要麽就是在周边城区闲逛一番,了解一些伤茧之城的风土人情。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希里安依旧准备这麽度过。 他慢慢悠悠地走进餐厅,享用厨师们精心准备的、充满本地特色的早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开始用餐的希里安,就像早已预感到了什麽,十分自然地放下刀叉,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种认命般的神色。 西耶娜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身後跟随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执炬人。 执炬人身上的鳞甲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腰间的剑柄在暖融融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寒芒。 西耶娜径直走到桌前,拉开希里安对面的椅子坐下。 「享受够了吗?」她的语气没有起伏。 希里安脸上那抹轻松神色瞬间褪去。 西耶娜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份密封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的悠闲日子得暂时告一段落了。我们有项工作需要你去做。」 希里安沉默着放下刀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其实早在那个地窟里,面对圣仆的时候,他就预见到了这一天。 默瑟和圣仆之间必然达成了某种交易,他会被委派去处理一些棘手的任务,以此作为治癒他身上印记的代价。 「说说看。」希里安示意她继续。 西耶娜轻轻点头,开始为他简述工作内容。 「正如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伤茧之城表面看似平静,但底下早已爬满了虫子。 拒亡者,他们就像阴影里滋生的霉菌,正在蔓延。」 「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伤茧之城人口庞杂、身份难辨。 我们无法确认拒亡者的具体身份和藏匿位置,清剿行动推进得极其缓慢。」 说到这里,西耶娜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她微微停顿,继续说道,「氏族长表示,你是处理拒亡者问题的专家,有办法找出那些潜伏者。而我们,连同整座伤茧之城,都会配合你的行动。」 希里安重新拿起刀叉,不紧不慢地继续享用早餐。 见他这副从容的模样,西耶娜心底掠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按捺住了情绪。 希里安点了点头。 「好,我了解了。」 他明白,默瑟的目的很明确,想利用自己这位受祝之子的力量,去侦测潜藏在城邦中的拒亡者。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默瑟确实很在意伊琳丝。 她继承了冬寒之血,被严格保护了起来,至今还被困在破雾女神号内。 希里安甚至觉得有那麽一种可能,一旦伤茧之城陷入无法挽回的危机,破雾女神号绝对会直接载着伊琳丝逃离这片险地。 至於自己? 自己这样的编外人员,显然是要被物尽其用的。 当然,也可能存在另一种可能,默瑟也在试图分摊风险,只不过,承受风险的主要一方,依然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希里安咬紧牙关,感叹了一句。 「默瑟你算计我————」 西耶娜又推来一份厚重的文档,补充说明道。 「这是苦痛修士千百年来与拒亡者交战积累的经验总结,你可以参考一下。」 紧接着,旁边一名执炬人上前一步,将一套轻便的鳞甲放在桌上。 外观来看,与他们身穿的制式护甲一致。 西耶娜顺势解释道。 「这是为你准备的护甲,虽然是制式装备,但它本身也是一件源契武装。」 希里安的手指抚过护甲冰凉的表面,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没有犹豫,迅速将护甲套在身上,扣紧束带。 金属贴合身体的触感陌生且沉重,但随着些许源能注入,护甲的重量感立刻变得轻盈,点点流光在表面隐约闪烁,仅从外观就能看出其坚韧不凡。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从现在起,我就正式接手这份工作,可以开始行动了?」 「当然。」 希里安接着问道,「我能得到哪些支援?」 「氏族长授予你组建小队的权限,你可以自行决定成员、拟定行动计划。」 西耶娜回应道,「在此期间,如有任何发现、需要大规模人员部署,其他部门和势力也会全力配合。」 「嗯————」 希里安沉吟着,手中的餐刀反覆切割着沾满酱汁的面包片。 从这一点来看,默瑟对自己很有信心,放任的权力也很大。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习惯小队集体行动,那样太臃肿了。 我只需要两个帮手,一个来自冷日氏族内部,为我提供绝对的武力支持,另一个从苦痛修士中挑选,我需要一个熟悉本地的向导。」 西耶娜没有反驳,只是答道,「我会转告氏族长。」 随即她又问。 「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是吗?」 「我需要我的剑术老师罗南,负责武力支援,另一个我选择加文修士。在这座陌生的城邦里,我只熟悉他,也只信得过他。」 希里安说着站起身,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随即告知。 「如果你们的流程审批够快,我们今晚就可以开始初步的行动。」 西耶娜当即起身。 「明白了。」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几名执炬人也跟随着她一同离去。 原本安静的早餐被打断,希里安也没了继续用餐的兴致。 他将桌上的文档收好,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开始一页页仔细翻阅。 仅仅看了个大概,希里安对於永恒命途便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终墟、墓穴、藏骨堂———— 看得出来,苦痛修士们还是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影响不到接下来的行动,希里安也就无意追溯。 他着重了解了一下,各个命途之力,对於拒亡者们所产生的影响,以及该如何高效地无力化一名拒亡者等等。 在希里安的埋头苦学中,临近午後时,有人敲响了希里安的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所选定的那两个人。 罗南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默,只是用目光向希里安微微示意。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从老师与学生,转变为上下级,这种身份与地位的巨大转变,并未让罗南流露出丝毫的不适。 他是个专注的人,心中只有手中的剑与肩上的责任。 加文的神情中则掠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希里安在冷日氏族内,竟有着这样的能量。 「下午好,两位。」 希里安打了声招呼,直入正题。 「既然你们来了,想必也清楚接下来要做什麽。 「7 这时可以看到,客厅内,不知何时已挂上了一张伤茧之城的详细地图。 希里安走到地图前,用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红色区域。 「我已经看过你们提供的文档。 多亏了伤茧之城此前的工作,我现在对拒亡者的活动范围有了大致的掌握,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范围内进行排查。」 希里安将目光转向加文,询问道。 「加文修士,你对这座城市最熟悉,依你的经验,拒亡者最可能出现在这些区域的哪些地方?」 「我吗?」 加文立刻进入状态,认真思索片刻後回答:「拒亡者身上往往带有浓重的腐败气息,大多会躲藏在肮脏恶臭的阴暗地下内。 要麽,他们会选择藉助大量香料来掩盖自身的气味,同样为了避免在人群之中暴露,这样一来,他们通常会活跃在繁华地段。」 说着,他指向地图上红圈范围内的一条商业街。 加文犹豫了一下,又提醒道。 「许多新晋的拒亡者们,因其步入永恒命途的时间并不长,自身没有明显的衰败迹象。 所以,这一批拒亡者们无法通过气味来判断,就和常规的恶孽子嗣一样,只能检测其体内是否存在混沌威能。」 「我了解过这一点。」 希里安敲着红圈,回到开始的话题,「最近这一带有关於拒亡者踪迹的线索吗?」 「确实有过。」 加文迅速回想了一下掌握的情报,又摇了摇头,「但线索已经中断了,目前只知道他们曾在那里出没。」 希里安并不气馁,继续分析道。 「从资料来看,如果说普通的混沌污染,大多出现在走投无路的底层人群中,那麽拒亡者则恰恰相反,他们常常潜伏於社会高层,无论是普通人还是超凡者。」 这时,一向沉默的罗南低声说了一个词。 「永生。」 希里安的语气变得冷静,「永生确实是一种诱人的力量,不需要成为受膏者,也不必将自己扭曲成古怪的异形,就能获得不死的特性。」 他略微停顿,继续说道。 「那麽,我认为我们可以从这几个要素入手,繁华区域、上层人士聚集的宴会、以及香料与美酒混杂的场合————」 厘清了这几点後,希里安自然而然地推测出了一个结果。 「一场在繁华区域内、吸引了无数名流人士参与的宴会。」 他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幕正从地平线那头缓缓蔓延。 「加文修士,我想,你应该能为我们弄来参与的门票吧,以及,还需要麻烦你协调各方,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好准备。」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脖颈、肩膀,休息了半个月,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要生锈了。 「那麽,我们开始吧。」 随着浓重的夜色笼罩整个城邦,合铸号在宽阔的街道上隆隆行驶。 舱室内,加文与罗南相对而坐,希里安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转过头,开口说道。 「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布鲁斯,我们的专职司机,兼随行灵匠。」 布鲁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第十四章 荚蒾 希里安就像一位老练的侧写师般,书写下了一张大概的死亡名单。 加文则在这份名单的基础之上,给出了更加确切的名字。 「事发有些紧急,匆忙之下,我也只厘清楚了这些。」 在加文的叙述声中,合铸号正闪烁着警告的红光,在街道内横冲直撞。 凭藉苦痛修士们给予的特权,无人拦截这辆载具。 哪怕有人妄想做些什麽时,在面对这厚重的钢铁猛兽之际,也会不由地会反问一下自己。 「真的要这样做吗?」 合铸号高歌猛进,加文讲起了接下来的详情。 「在商业区内,那座属於百足商会的大楼中,今晚将举起一场私密晚宴,那是专属於上层人士们的活动。 据我们了解,那里将举行一场慈善活动,他们会拍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所有筹得的资金,都将用来进一步修缮伤茧之城。」 加文停顿了一下,无奈道。 「听起来,他们是在为伤茧之城做贡献,但这麽多年以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势力入驻伤茧之城,商业与贸易将这座城邦经营的越发繁华。 但事实上,苦痛修士们对於城邦的掌控力,反而在逐年下减,更不要说,在这特殊时期内,我们大多都驻守於绿地之後。」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简直就像伤茧之城,拱手相让了一样。」 希里安对於伤茧之城的控制权之争毫无兴趣,他真正在意的只有当下。 期待。 希里安很期待,几小时,还是十几分钟後,那将要爆发的血色冲突。 是啊,这具被菌母印记摧残的肉体,已经厌倦了安逸的日子。 希里安渴望血战与厮杀,想要将沸剑灌入活生生的血肉里,聆听锋刃迅速割开喉咙里,那短促的呜咽声。 无论经历了多少,又遭受了多少的磨难,始终无法否认的是,一直以来他的骨子里都藏匿着嗜血与暴虐。 希里安深呼吸,提醒道。 「加文修士,你有些代入个人情绪了,讲些重点的地方。」 「抱歉。」 加文轻点着头,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态,冷静地说道。 「我检索过了邀请名单,参与的人员们,尽是城邦中的达官显贵,各个势力中的高层。 他们经常参与类似的晚宴,渐渐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团体,虽然在公众的视野中,隐藏的很是隐匿,但这还逃不过我们的注视。」 他举例起这些人的能量。 「他们随意的一句话,便可以决定某项产业的发展,进而影响无数人的生计。」 希里安不以为意,直指关键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我相信,你们竭力隐藏了伤茧之城接下来要面对的危机,让所有无关者,都不清楚这次事件的真相。 毕竟,就连我也被隔绝在了真相之外。」 希里安那锐利的话锋一转,分析道。 「可即便这样,我也嗅到了这座城邦弥漫的压抑,更不要说其他位高权重的人了,我认为他们的鼻子一定要比我更加灵敏。」 加文困惑道,「你想说什麽?」 「利益。」 希里安着重地强调道,「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们,不清楚接下来将要发生什麽,而这显然会令他们对局势产生误判。」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一些较为谨慎的家夥们,已经开始逐步将力量从伤茧之城内抽离,远离这座城邦,静待其变。」 「同样,也有一些冒进之人,或许认为,自己可以在接下来的危机中,从伤茧之城内赢得更多的筹码。 甚至说,有那麽一群人更是心怀鬼胎。」 希里安沉默了一下,回忆起自己的过往经历,联想到那疯狂的种种。 他喃喃道。 「错综复杂的利益,是孕育阴谋的温床。」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压抑了不少,彼此一言不发,唯有引擎的轰鸣,还有外界那姗姗来迟的喧闹杂音。 很快,布鲁斯扭过头,对着几人喊道。 「准备一下,你们要到站了。」 窗外有绚烂的灯光落下,照在众人的脸庞上,映射出一片片的迷离。 加文拿起了两件灰色的罩袍,递给了希里安,还有一直沉默的罗南。 他开口道,「我们将以苦痛修士的身份抵达晚宴。」 「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吗?」 希里安问询着,接过了罩袍,套在身上、系住纽扣,将贴身的鳞甲与冰蓝色的衣角,一并隐藏在了这灰暗的颜色下。 「这自然是会引起注意的,但也总比直接用冷日氏族的身份入场,要合适上许多吧? 「」 加文难得地幽默了起来,调侃道。 「一旦冷日氏族踏入晚宴内,估计所有人都没有继续的心思了。」 希里安轻笑了一声,不做过多的解答。 在不知真相的势力们看来,舰队的长期驻紮,不像是要保卫伤茧之城,更像是白日圣城落下了棋子,尝试干涉、影响这座城邦。 这无疑会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 「再说了,」加文提醒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进入现场的身份,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这是自然。」 希里安扭过头,看向寡言少语的罗南。 无需他开口,罗南仿佛知道他要问什麽般,直接开口道。 「数支精锐小队正在待命中,一旦你成功发现了拒亡者们的踪迹,我们可以立刻封锁现场。」 希里安猜,冷日氏族不止能做到封锁现场这种程度。 舰队看似停泊於空港枢纽之中,但破雾女神号始终高居於天际,冷酷地俯瞰全城,并且,各个护卫舰们,也会定期交替升空,在城市的上空缓慢巡航。 在圣仆的授意下,舰队在伤茧之城内,具备绝对的制空权。 如有必要,希里安毫不怀疑,会有那麽一艘护卫舰破开夜色而至。 布鲁斯挺稳了合铸号,舱门滑开。 微凉的晚风侵入了鼻腔,带着阵阵甜腻的薰香与酒香,让人的嗅觉失灵,像是倒在了花丛之中。 希里安裹紧了灰袍,提前将锁刃剑从武库之盾内取出,隐匿地藏在了腰间。 「哦,对了,加文修士。」 他问道,「在你的心中,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也应该对某些群体产生了怀疑吧。」 「你觉得伤茧之城内,那支势力最有可能与拒亡者们有所交集。」 加文目光低垂,原本平稳的呼吸,稍稍失去了节奏,变得急促。 当他擡起头,目光正对向希里安时,一个姓氏被抛了出来。 「伯恩家。」 加文强调道。 「百足商会的伯恩家。」 水晶吊灯泼洒下碎钻般的光晕,将铺着深红天鹅绒地毯的广阔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下的宫殿。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醇厚的雪茄与陈年佳酿混合的馥郁气息,粘稠得能凝结成金粉。 悠扬的弦乐缠绕着舞池中旋转的身影。 男人们身着剪裁完美的晚礼服,勳章或怀表链在灯光下闪烁冷光,女人们则是流动的珠宝展示架,丝绸、缎面、蕾丝包裹着身段,在旋转中绽开一朵朵奢靡的花。 阴影处的丝绒沙发、廊柱後,则是另一番景象。 人们那压低的声音,闪烁的眼神,酒杯轻碰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浮华喧嚣的边缘,里奥德深陷进一张宽大的丝绒沙发里,臂弯里,依偎着一个女人。 她亲昵地将身体紧紧地贴了上来,皮肤毫不避讳地接触,恨不得像只蛇一样,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 「里奥德————」 女人眯着眼,嘴唇几乎含住了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怎麽回事?」 里奥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掐住了女人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我说过多少次了,要称呼我为————」 不等里奥德说完,女人猛地吻上他的唇,堵住了未尽的话语。 那不是浅尝辄止的啄吻,而是带着强烈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深吻,女人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嵌入他的怀里「荚蒾。」 一吻过後,她充满魅惑地撩了一下发丝。 「我当然记得了,小荚迷。」 见此,里奥德——或者说,荚。 他舔了舔嘴唇,笑意更盛,亲昵地拥抱着她,夸奖道。 「这还不错。」 女人则是窃笑了几声,像是在撒娇一样。 早在与男人接触之前,她就已经做足了功课,这位来自於百足商会的大少爷,没有多麽暴戾的性格,也没什麽古怪的癖好。 他唯一需要让人注意的,只有那麽一点。 男人讨厌被人称呼自己的名字,更愿意用荚速这个称谓,来代表自身。 荚莲。 女人记得,这是一种植物,也不知道对於男人究竟有着什麽样的意义。 但这不重要了。 女人的脸上绽放出更为热烈的笑意,想完全钻进荚迷的怀抱里时,旋转升腾的乐曲,忽然出现了一瞬的不谐。 这一变化非常轻微,对於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完全觉察不到。 可眼下,出现在晚宴里的身影们,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低声的私语就此停止,起舞的身影们也放缓了脚步,数不清的目光来回搜寻,最终落向了红毯尽头。 在那里,三道身披灰袍的身影突兀显现,黯淡的颜色和此地的鲜艳,显得是格格不入。 「说来,类似的情景,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希里安自言自语,思绪回溯到了在赫尔城的日子。 他想起了那个诱惑自己的女人,还有她在自己的残暴之下,神情从平静变得恐惧、崩溃的全过程。 那真是美好极了,令人怀念至极。 当然了,最让希里安难忘的,是那时自己堪称完美的情绪把控。 至於那个女人———— 希里安已经有些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加文走到了他身边,以极低的声音问道。 「接下来我们该怎麽办?」 这位苦痛修士处理过很多拒亡者,但类似的调查行动,并没有多少经验。 在他原本的预计里,应该是无声潜入,而後在人群之中秘密调查才对,可希里安批上灰袍之後,直接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在伤茧之城内,苦痛修士的身份真的很好用。 哪怕他们已经退至了绿地之後,可说到底,这座城邦依旧是由巨神·悲怜圣母建立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巨神还活着。 「怎麽办?」 希里安像是听见了什麽笑话一样,扯起了嘴角。 随後,他建议道。 「加文修士,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们苦痛修士在行事风格上,有些过於保守了。」 希里安环顾四周,数不清的目光从阴影里投下,像是一场无声的雨,淋透了他们三人。 「这可是你们的城邦,你们的故土,你们在这里的权力,应当是至高无上的,同样,行事起来,也该肆无忌惮些。」 希里安举起手,缓缓攥拳。 「你要向他们展示力量,展示慈愈命途的力量。」 语毕,希里安大步穿过人群,感受掌心蛇印的变化,沿着长梯向着上层走去。 随着他的强势前进,在晚宴之中掀起了不小的骚乱。 盘旋的乐曲变得七零八落,整支乐团都乱了阵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达官显贵们纷纷散开距离,又好奇地凑来目光。 希里安的目光犹如刀锋,粗暴地扫过众人。 加文想伸手劝止,就算他把权力之论,讲的再天花乱坠,可是———— 担忧的话尚未说出口,罗南抢先一步,紧跟在了希里安的身後。 加文突然安下了心。 在整个行动的制定过程中,罗南几乎没有说过话,沉默的犹如雕塑,有那麽几个不经意的时刻,加文甚至会忘了他的存在。 但到了此时此刻,罗南身上莫名地散发出一股威严与危险感,仿佛一头披着灰袍的猛虎。 那股杀意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犹如毒雾般缓缓扩散。 原来在场的达官显贵们,并不是因希里安的大步前进而侧目。 从始至终,这些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了罗南的身上,警惕这位陌生又暴戾的「苦痛修士」。 忽然,希里安的掌心终於传来了一丝痛意。 他那平静的神色中,也是第一次透露出了难以压抑的欣喜。 希里安来回搜寻,时停时走,经过反覆地确认,他最终看向了角落。 在那里,荚迷正搂着女人,眉头紧皱,搞不懂这些苦痛修士为何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好事。 > 第十五章 真爱 第373章 真爱 「苦痛修士————」 荚迷望着快步行进的三人,心中满是不解与疑惑。 早在之前,他就从家族的情报网里得知,苦痛修士们出於某种尚不明了的缘故,纷纷退至了绿地之後。 也因苦痛修士们的大幅度收缩,伤茧之城出现了一部分的权力真空,引发了诸多势力的贪婪争抢。 今夜,宴会的潜在目的之一,即是商议利益的分配。 一切都进行的无比顺利,直到这一刻,苦痛修士们突然入场。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不清楚这三人究竟想要做什麽。 难道说,苦痛修士们将要停止收缩,踏出绿地之外。 还是说,他们要展开某些行动,警告在场的各个势力,慈愈命途的超凡者们,仍支配着这座城邦,以杜绝众人心底酝酿的诡计。 悠扬的曲乐仍在继续,但演奏的风格已有了明显的变化。 乐团们像是故意为之,舒缓洋溢的旋律化作了渐进激昂的节拍,仿佛是在呼应三人那沉重的脚步声,诸位逐渐屏住的呼吸,急促的心跳———— 荚莲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与玩味,手仍亲昵地搭在女人的肩头上,但已没有了继续向下探索的意思。 很快,他脸庞变得铁青,不安分的手也缩了回来,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身旁的女人同样如此。 再蠢的人,也会觉察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更会清晰地看见,这三位苦痛修士正径直地穿过人群。 走向荚迷。 「什麽情况?」 荚莲在心底尖叫,搞不懂苦痛修士们,怎麽直接奔着自己来。 短短的几秒里,他迅速回忆起了这一阵,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没有欺男霸女,有没有走私违禁品,又或是密谋些针对苦痛修士们的阴谋诡计———— 他仔细反思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 没有。 完全没有。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作为百足商会的一员,伤茧之城的优秀市民,荚迷从未做出任何违反公共良俗的事。 可这三名苦痛修士就这麽大步而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荚迷咽了咽口水,看向为首的那人。 兜帽之下,是一张年轻得令人意外的脸,以及一双与年龄完全不符、充满冷酷意味的眼眸。 荚莲深呼吸,鼓起力气道。 「你们————」 话还未说出口,只见为首的年轻人,突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扶住额头,苦恼似地念叨了几句。 「真是似曾相似啊。」 对於希里安而言,此情此景简直就是在赫尔城时,那场宴会的翻版,只是在某些细节上,出现了些许的偏差。 但没关系。 希里安早比那时的自己要强大数倍不止,更不要说,身後还有着冷日氏族与苦痛修士们,就像千军万马。 「首先,我以苦痛修士的名义————」 希里安张开口,手摸索向腰间,一副要拔剑的样子。 可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我最讨厌这种繁琐的弯弯绕绕了。」 语毕,希里安猛地欺身前压,一步上前,调动全身的力量,攥起铁拳。 这一击来的是如此之快,荚蓬只听见一阵呼啸的拳风,扭曲的残影便砸了下来,而他才刚刚唤起源能,哪怕早有准备。 「发什麽神经!」 荚莲失声低吼,源能转化成大量的墨迹,依附於体表,塑造成坚韧的盔甲。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身旁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异响。 荚迷通过视线的余光看去,身旁的女人被这一拳命中了。 那姣美的脸庞,在铁拳的重击下一寸寸地扭曲、变形,双眼诡异地向外凸起、布满了血丝。 她整个人被掀飞了般,短暂地腾空了一下,脖颈扭转出惊人的角度,血沫混合着唾液从嘴角溢出,喉咙里传来阵阵呜咽的悲鸣。 荚莲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便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虽然,他和这个女人才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连对方的名字也不太清楚。 可就从两人相处的这仅仅几个小时里,荚速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与女人之间肉体上的合拍。 关於灵魂上的共鸣? 这件事待议。 荚迷也不确定,这场突如其来的恋爱会持续多久,但他一向奉行,要享受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现在,这份恋爱被希里安的铁拳粗暴地截断。 渐进的曲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徘徊不止的私语声也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此处,氛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了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回荡。 荚迷红了眼睛,墨痕在手中汇聚成剑,正欲砍向希里安的头颅,却听见一阵空灵的鸣音。 寒芒闪烁。 几乎是瞬息间,墨痕汇聚的长剑应声崩裂。 不止是形体层面的崩溃,构建其的墨痕,也在某种力量的冲击下,逐步瓦解,回归成了最原本的源能。 无数的粒子迅速散去,露出了正保持握剑动作的罗南。 在场的诸位之中,少有人能看清他挥剑的轨迹,更难以琢磨这身灰袍下潜藏的力量。 荚迷的心如坠冰窖,仅仅是这一击,他便深刻地意识到了,彼此之间堪称悬殊的力量鸿沟。 希里安则嘴角下意识地挑起,果然,选择罗南是正确的。 「别太冲动了,朋友。」 希里安一副安抚荚蓬的语气,但手头的动作反倒像是在激怒他。 「她还没死透呢。」 说着,他强行扭正了女人的头颅,脖颈处传来阵阵骨骼错位的声音,听得令人直感到战栗。 见此一幕,荚迷的情绪顿时再度翻涌了起来。 希里安的种种行为,已经不是在挑衅了,简直就是在羞辱他。 就在荚蓬试图搬出身後的家族,暴怒地做些什麽时,阵阵压抑的呜咽声响起。 本该死去的女人,竟诡异地活了过来。 希里安松开了她的头发,失去了牵扯,整个头颅几乎是耷拉在了脖颈上,大量的鲜血在重力的引导下溢出喉咙。 女人应该是想说些什麽,但折断的颈椎,已经夺走了她言语的能力,更不要说控制身体了。 她就像一具活着的屍体般,身体失去平衡,从沙发上倾倒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希里安推开碍事的荚迷,蹲了下来,检查起女人的状态。 罗南缓缓地举起剑刃,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架势,目光警惕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加文则跟在了希里安身旁,低声道。 「你不该打断她的颈椎,虽然我们有手段,能让她再次开口,但这无疑要麻烦上许多。」 希里安不痛不痒地答道,「抱歉,加文修士,我只是救人心切。 ,,「救人心切,你是在开玩笑吗?」 加文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侧脸。 希里安擡头瞥了一眼满脸茫然的荚迷,随意地敷衍道。 「你没看见吗?但凡我出拳慢一点,这个女人都快把这位少爷的嘴唇啃下来了。」 弥漫的血腥味让希里安那死气沉沉的心,再次躁动活跃了起来,整个人就像醉酒了般,笑意连连,言行举止里充满了松弛感。 「要是这张脸毁了,他往後余生,还怎麽找女人玩乐呢?」 希里安一边嘲弄着,一边切开了女人的手臂,鲜血泪泪地流个不停,很快便在身下弥漫了一大滩出来。 「很好,从血液的鲜活程度,还有肉体的柔软性来看,她应该是刚成为拒亡者不久。」 希里安像是位法医般,极为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个体的阶位并不高,应该只是普通的阶位一,不然也不会直接被我一拳致死。」 他擡起头,打量了一下荚蓬逐渐苍白的脸,又再次看向周遭阴影之中,那些冷漠旁观的身影们。 「除了这位少爷外,也没有别人为她援护,看样子,她和这些上层人士,并没有多少关系,只是偶然误入了这里————」 希里安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定在了荚速的身上。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利用了这位少爷的身份,设法潜入了进来,又或是,这位少爷本身就是知情人,相互配合罢了。」 希里安一句句的少爷,弄得荚迷神色一阵怪异。 一直以来都有人用类似的称呼,来讽刺他那奢靡混乱的私生活,但在公众之下,被人这麽没完没了地点出来,还真是令人不适。 希里安说道,「先收容一下她吧,免得彻底死掉了。 「好。」 加文点点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件盛满了溶液的玻璃器皿,其容量大小,看起来能正好装载一颗头颅。 见到这件容器的一瞬间,荚迷本能地向後退了几步,旁观的众人们,神情也纷纷变得严肃了起来。 有些人甚至对助理低声私语些什麽,吩咐他们立刻将此地发生的事传递出去,又或是召集更多人前来。 这些人实在是太清楚了,在伤茧之城内,当一名苦痛修士取出这件容器时,究竟意味着什麽。 「你来吧,我还不太会操作这个东西。」 希里安让开了位置,选择把工作交给专业人士,补充道。 「刚好,你还可以给我演示一次,它到底该怎麽用。 加文轻点着头,另一只手攥起了一把短匕。 「首先,它的全名是莱克·威尔斯标本罐。」 在女人那惊恐绝望的目光中,他步步靠近,详细地解释道。 「听它的名字,你也应该明白,这是为了纪念发明人,万骸·再造铸造庭、第一任同律主、莱克·威尔斯先生。 他为慈愈命途量身定制了这一容器,专门用来收容、囚禁拒亡者们。 不过,为了避免赘述,我们更习惯直接将其称为标本罐」。」 「它的使用方式也很简单。 除了少部分强大的高阶拒亡者外,大多数低阶的拒亡者们,都可以砍下他们的脑袋,放置入容器内。」 「这些由慈愈之力具现化的溶液,则会以极低的损耗,最大程度延续她的生命,来将她长时间的囚禁。」 加文补充道,「我们反过来利用了永恒命途独有的不死性质,这才达成了这般的效果。」 「所以,这种囚禁手段,只限於拒亡者。」 言语间,加文砍下了女人的脑袋,收容进了标本罐内。 紧接着,他那一向平静的目光里,少见地流露出了浓重的杀意。 希里安顺着视线看去,打量着惴惴不安的荚迷。 在场的其余宾客们,也纷纷投来一道道玩味的目光,毕竟,任谁也没想到,在如此私密的晚宴里,荚速这位大少爷带来的女伴,居然是一位拒亡者。 如果是在别的城邦里,事情或许还有所转机,可这里是伤茧之城,慈愈命途的故乡。 荚迷看了看标本罐里的女人,看了看杀意重重的加文,又看了看冷漠无言的罗南。 最後,他把目光落向了一脸浅笑的希里安。 真荒谬。 这三人里,看起来最神经的希里安,反而是目前,最可以沟通的家夥。 荚迷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矮桌上的玻璃杯,将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站直了身子,一口气说道。 「首先,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好吧,这听起来有些扯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和她才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各位应该也能理解,所谓真爱,就是如火花、流星般,一闪而过、瞬息降临的存在。 有那麽一刻,我真的认为自己和她是真爱,便介绍了彼此、畅聊不休。 可是啊!」 他突然提高了语气,用力地跺了跺脚。 「约会也不能只光顾着聊天啊,刚好我今晚有宴会的邀约,便带她来一起为我们的真爱助燃助兴————」 这一系列回答,听得希里安直皱眉头,忍不住问道。 「真爱?你是在开玩笑吗!」 就在他准备,给这位少爷也来上那麽一拳,彻底放躺他,再慢慢问话时,加文开口了。 「他应该没有说谎。」 这位充满杀意的苦痛修士,意外地为荚速担保道。 「里奥德这人的行事风格就这样,总能遇到不计其数的真爱,但每一个都维持不了一周的时间。」 听到「里奥德」这个名字,荚蓬当即便气得要跳脚,可想到这尴尬的现状,只好低声强调道。 「荚蒾!是荚蒾!」 加文完全不顾这位少爷的喜好,继续说道。 「他能出现在这里,也看得出来,他背後的家族对於这场利益分配的晚宴,并没有什麽兴趣————这倒是让人意外。」 希里安好奇地问道,「伯恩家?」 他还记得,这个被加文首要怀疑的家族。 加文摇摇头,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覆。 「他是洛夫家的人。」 「洛夫家?」 希里安傻了眼,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遇到与梅福妮有关系的人。 荚速则意识到,自身的危机似乎化解了不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额————我倒是可以带你们去,我遇见她的地方。」 在希里安无比困惑的注视下,他难以启齿道。 「在那,我还有挺多真爱」来的。」 > 第十六章 虚间 洛夫家。 荚慈并不是希里安遇到的、第一个姓氏为洛夫的人,早在赫尔城内,他便结识了梅福妮,并与其有了一段段的奇妙冒险。 希里安预想过,随着自身阶位的提升,走向更大的世界,迟早有一天,他会再次与洛夫家产生交集。可能是与梅福妮的重逢,也可能是势力间的博弈。 只是他完全想不到的是,交集会来的如此之快,还是以这种荒诞的方式。 荚速撩起衣摆,高高地举起双手。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 隶属於幻界命途的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将墨痕凝聚为武器,但还是以这种直白的方式,向三人展现自己的无害。 荚速抱怨连连,「我真是受够……」 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身後有着洛夫家,在这伤茧之城内,最好还是不要与苦痛修士们发起冲突,更不要说,此次事件还与拒亡者们有关。 希里安没有点破自己与洛夫家的关系,眼神示意了一下加文,这种事情还是由他本地人来最好。加文直接了当道,「那麽就有请洛夫先生,陪我们走一趟了。」 荚速认命地点点头,像是呼吸困难般,解开了衣领上的扣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南,少见地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希里安能听清。 「只有这麽一个目标吗?」 希里安攥了攥掌心,确认那股微弱的刺痛,源自於标本罐中的女人头颅後,回答道。 「嗯,只有这麽一个。」 怕感知错误了,他突然加快脚步,朝着人影密集的角落里走去。 宾客们生怕惹上什麽麻烦,就像被鲨鱼攻击的鱼群,纷纷退散开,消失在边缘的阴影里,只能窥见那些奢华首饰的微弱反光。 希里安则毫无顾虑地继续前进,甚至那麽几分戏弄宾客们的意思,故意加速朝某些人走去,再看他们一脸惊慌地让开。 阵阵骚乱中,他乾脆轻笑了出来,引得宾客们的脸上闪过一片片恼怒之色,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杀意。突然,希里安有些理解,默瑟与圣仆为什麽会把这个麻烦工作交给自己了。 不止是受祝之子的特性,更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无拘无束之人。 希里安并不真正隶属於冷日氏族,也与苦痛修士们没有任何干系,更不要说盘踞在伤茧之城内的各方势力了。 他没有争夺权力的勃勃野心,也没有渴求力量的阴险算计。 希里安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病人,为了治癒颈侧的菌母印记,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 男男女女的惊呼中,他绕着现场走了一整圈,快步回到了罗南的身边,低声道。 「好了,可以确定,只有这麽一个。」 罗南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加文。 苦痛修士提起标本罐,语气不善道。 「你可以带路了,洛夫先生。」 荚莲本想再拖延一二,试图寻找那麽一丝的转机,可在他见到希里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後,一股莫名的寒意在脊背蹿升。 他不再废话,直接朝着场外走去,三人紧随其後。 希里安等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忽然降临,又忽然离去,将晚宴搅得一团糟,留下了一片狼藉。他们如此粗暴的举止,无疑是损害了宴会主持者的权威。 为此,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後的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名脸上写满沧桑的中年男人,身着修身的衣装,一片漆黑的纯色,除了胸口的徽印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盯着希里安一行人离去的身影,眼中渐渐地升起了一股怒意,压在扶手上的掌心,用力地攥紧五指。主持者非常不满意这一系列的举动。 哪怕这件事涉及了拒亡者,可说到底,希里安他们三人的权力与地位,并不足以让所有人为其让路。主持者需要三人的谦卑、提前通知的尊敬,而不是随意地闯入、杀人,再离开。 正当他想张口,说些体面的话,做点体面的事,在无数的宾客面前,挽回自己的威严之际,有侍从匆匆地从阴影里赶来。 侍从贴近了主持者的耳边,语速极快地说了些什麽。 声音很轻,落入主持者的耳中,却犹如呼啸的雷鸣。 他的神情迅速变幻起来,攥紧的双手缓缓松开,又再次紧握,停顿了数秒後,才彻底无力地释然了。「好,我知道。」 主持者点着头,重新回到了阴影里,坐在了椅子上,拇指用力地按压太阳穴,试图缓解疲倦的精神。许多宾客们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异样,举办这等晚宴的,可是伯恩家的那位,能让他选择退让,难以想像希里安等人的身份要何等高贵,背後的权力又该如何巨大。 无数双目光落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旁观着,好奇今晚的一切,究竞会走向何方。 荚速并不清楚在阴影里发生的这一切,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希里安的身後,垂头丧气。 「完蛋了……这下是真完蛋了……」 荚速自顾自地抱怨着,苦着脸。 他已经能想像到,今夜发生的事传入家族之中,那些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又会如何嘲笑自己。也许,自己那本就不高的继承序列,估计又要下降几个顺位。 虽然说,自己从未想过继承洛夫家,参与进那没完没了的阴谋与斗争,可每下降一位,自己可支配的财富与权力,也会被进一步地限制。 要是这麽一路滑坡下去,自己难道真的要靠个人魅力去寻找真爱了吗? 有冷酷的声音插入了进来。 「洛夫先生,你现在可以详细地解释一下,你是在哪遇到的这位真爱吗?」 希里安问话的同时,还伸手敲了敲标本罐,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荚涞咽了咽囗水。 前不久还和自己拥吻的女人,现在就只剩下了这麽一颗脑袋,更要命的是,她其实没有死,仍维系着理智,被囚禁在这器皿之中。 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又会想说些什麽呢? 乱糟糟的思绪戛然而止,荚莲立刻解释道。 「我和她相遇於商业区、第七大道,更具体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了。 「我和那些真爱们,是在「虚间内相识的。」 「虚间?」 希里安挑了挑眉,对於他而言,这是一个较为陌生的词汇。 「所谓的虚间,是一项独属於幻界命途的能力。」 这时,加文替荚速解释了起来。 「绘师们可以利用墨痕描绘出不存在的事物,并将其短暂地实质化。 而当大量的绘师聚集在一起,挥洒笔墨之际,汇聚起来的力量,经过仪式阵的引导,可以共筑成一处延展开的空间。 这是一处由幻界之力,所构筑的虚幻世界,就像狭间灰域夹在了现实与灵界之间,他们将这一虚构延展的区域,称之为虚间。」 希里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幻界命途,居然还会做到干涉空间的程度。 紧接着,他立刻回忆起了琉璃之梦号,在那被地毯隐藏的向下走廊里,同样是一处被延展的空间,难道说,那就是幻界之力的成果? 荚速适时地、进一步地描述起详情。 「不同的虚间彼此相互独立,但在某些时候,在仪式阵的引导下,它们也会短暂地合拢在一起,形成一道更为巨大的空间。 同时,虚间的入口,也被绘师们牢牢把控着,所有的出入人员,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感叹道。 「就像一座不受掌控、独立於伤茧之城的影子城区。」 希里安神色凛然道,「伤茧之城会允许这般大量的虚间存在?」 「明面上是禁止的,但在你不清楚「画布具体位置的情况下,所谓的禁令和没有一样。」加文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这也是困扰苦痛修士们的问题之一。 「更不要说,在千百年的经营下,贸易经济已经成了伤茧之城的重要支柱,而任何的商业贸易,都免不了走私违禁品的存在。」 听到这,希里安已然对於绘师、虚间,乃至城邦内隐藏的次要矛盾,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这样吗……」 希里安沉吟了一下,向加文徵询态度。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困扰到我们的行动,是吗?」 「是的。」 这一次,回应希里安的是罗南,他以极为笃定的语气道。 「在圣仆的授意下,伤茧之城内无人可以阻碍我们,无论是伯恩家,还是洛夫家。」 荚速旁听到了这段对话,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 圣仆? 是自己认知里的那个圣仆吗? 妈的,这事怎麽又和那位神秘的圣仆扯上了关系。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滥情,似乎将自己卷入了某个不小的麻烦中。 荚速还震惊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人明明是要将自己带离现场,可他们没有一路向下,离开这座建筑,来到繁忙的街道上,而是步入电梯,一路向上。 最终,他们抵达了建筑的天。 大门开启的瞬间,呼啸的晚风胡乱地吹打在荚莲的脸上,目光透过指缝看去,只能勉强见到几道阴影正缓慢游弋。 紧随其後的,便是盘旋在头顶的引擎嗡鸣,声音回荡交叠,一道道惨白的探照灯错乱打下。「走吧,洛夫先生。」 希里安率先走向了不远处的停机坪,在那里,一具运输空艇早已就绪。 粗粝的装甲上,涂装有冰蓝的日轮。 上空,数艘全副武装的运输空艇盘旋待命,荚陈竭力看去,隐隐约约在阴郁的云层之中,见到了更为庞大的造物,无声窥视。 希里安脱去了猎猎作响的灰袍,露出了身下冰蓝的制服,腰间的佩剑锋芒毕露。 大步向前。 第十七章 幻界 一直以来,默瑟在对待希里安时,总是一副随意的态度,仿佛至高的执炬圣血与神秘的受祝之子,都仅仅是一个摆设。 但此刻,希里安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位氏族长的重视。 不止荚速倍感震惊,在他见到头顶盘旋的运输空艇,以及潜藏在云层後的护卫舰时,也感到了一阵惊讶。 然後,便是一种强有力的自信感。 荚速算什麽东西,自己才是真正横行霸道的少爷。 搭乘上运输载具後,引擎喷口泛起阵阵灼目的蓝焰,腾空而起,迅速朝着商业区、第七大道驶去。在他们离开之後,不等呼啸的阵风停歇,许多宾客便已跟了上来,远远地望着那消失在城市灯光中运输空艇们。 本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动,是由苦痛修士们组织的,可现在,这里又多了冷日氏族的身影,并且他们的声势如此浩大、雷厉风行。 「伤茧之城要出大事情了。」 这所有宾客们的共识,他们没有兴趣继续在这里起舞、饮酒,各自纷纷离开,将这一情报迅速地扩散出去,又引来无数的目光,紧随希里安等人的身影。 摇晃的载具内,荚蔼忐忑地被加文与罗南夹在中间,希里安则坐在了他的对面。 除了他们以外,载具内还有许多全副武装的执炬人,每个人都严阵以待、杀意凛然。 荚速反覆地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希里安则像是审讯犯人般地质问道。 「你很紧张?」 「不,我只是有些恐高。」 「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啊!该死的!」 荚速快崩溃了,眼前这个家夥是怎麽回事,是没有情商,还是故意的。 距离运输空艇抵达目标位置,还有上那麽一段时间,希里安利用起了这短暂的时间。 「你也是一名绘师。」 他回忆起了梅福妮,接着问道,「你们洛夫家与幻界命途绑定的很深,那麽,关於虚间……」「你是想说,那些虚间的建立,是否有洛夫家的参与?」 荚速少见地主动抢答了,略显焦躁地说道。 「好吧,家族中的大部分成员,确实都隶属於这一命途,但你要知道,幻界命途不是洛夫家的专属,任何人都有机会踏上这一命途之路。」 「当然,我也无法保证,这些虚间的建立,是否有洛夫家的人。」 荚速眼中闪过了一丝挣紮与……厌恶。 「你还要知道一件事,当一支家族过於庞大时,它就和一家商业公司没什麽太大的区别,满是利益的争斗与权力的阴谋。」 他的话语虚弱了不少,摊了摊双手。 「鬼知道,那些人暗地里都会做些什麽呢?」 距离希里安与荚蔼相遇,过去了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从他的言谈举止,以及加文对其的反应中,希里安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致的画像。荚涞。 他在洛夫家中的地位应该不高,至少从继承人顺位上,应该优先级很低,但他又实实在在地拥有这一身份。 因此,在很多时候,他的出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洛夫家的态度。 不幸的是,其所代表的态度……有些消极了。 就比如,刚刚的晚宴,荚莲的出现无异於说明,洛夫家对此不感兴趣。 荚莲也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玩世不恭的心态,才有了这麽多可笑的真爱。好在,他的性格还不错,没有预料的中的趾高气昂,也非常配合自己的行动。 否则在希里安的预计里,他是准备砸上那麽几拳,让这家夥也稍微清醒一下的。 希里安转而问起了加文,「虚间……在这你们之前的搜查范围内吗?」 「这是自然。」 加文详细地阐明道,「任何构建的虚间,都要经过审查、登记在案,同时还要确定,它延展的空间尺度,以及维持时间。」 一旁的荚速适时地补充道,「虚间的建立,需要绘师与仪式阵,但在维持延展的空间中,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损耗、虚构冗余,以至於虚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地走向崩溃。」 「是的,」加文肯定道,「虚间具体的表现形式为,一副展开的画布,它即是踏入虚间的入口,同时,也是离开的出口。」 「所以,凡是登记在案的虚间,都会受到严格的监管,但除此之外,那些不受管控的虚间,则完全处於我们的掌控之外。」 越是讲述,加文的眉头越是拧紧,言语里满是苦涩。 「我们无法确定「画布的位置,也无从知晓,里面究竟经发生了些什麽,更不要说,这些非法虚间不需要长期维持,它们往往只会持续上那麽几天、几周的时间,就会自行崩解,以隐藏自身的活动。」「画中的世界吗……」 希里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诡谲的力量。 他不解地提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一旦从现实世界里,将画布摧毁,那麽画布内的虚间里,会发生什麽事?」 「通常情况下有两种可能。」 这处於荚速的专业范围内,主动解答道。 「其一是,内部的事物会全部从虚间里挤出,就像倾泻垃圾一样,一股脑地从画布里钻出。如果是处於狭窄的区域内,涌出的物质会彼此挤压,事物彼此损坏,人体则踩踏在了一起。为此,画布通常会根据延展空间的大小,进而布置在足够开阔的空间内,以避免上述情况的发生。」希里安追问道,「那麽另一个可能是什麽?」 荚莲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抛出另一个话题,引导他理解这一切。 「在讲述另一个可能之前,我需要你思考一件事,仅仅凭藉绘师们的协力、仪式阵的辅助,我们真的能做到比肩巨神的伟力,开辟出一片崭新的空间吗?」 这位真爱少爷,少见地严肃了起来。 「不,我们做不到。」 荚速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 「本质上,虚间是从现实世界,向着灵界进行空间延展,并且将延展的这部分空间进行绝对的秩序化,从而暂时抹除了灵界本身的性质,成为任由绘师们塑形的黏土。」 「一旦画布被摧毁、虚间崩溃,有极小的概率,内在的一切事物都会被丢入灵界之中。」 希里安大致了解了这一切,也明白了为何苦痛修士们,无法将拒亡者们完全清剿。 先不考虑他们隐藏在这座庞大城邦的阴影角落,光是那些不受监管的画布,就不知道存在多少幅,又藏匿了多少的拒亡者。 加文不放心地问道,「虽然不清楚,你到底是怎麽锁定拒亡者的,但他们如果藏匿在画布虚间内,你也可以追寻到他们的踪迹吗?」 「我不清楚。」 希里安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左手,又缓缓松开,目光投向舷窗外不断逼近的繁华街景。 「到时候试一试就知道了。」 运输空艇的飞行高度开始下降,朝着就近一处停机坪转移。 希里安脑海里反覆回荡着关於幻界命途的种种,好奇地问道。 「绘师们创造的虚间,最多规模能有多大?」 「虚间的规模越大,所需要的绘师越多,仪式阵也要更加繁琐,同时,它的结构性也会非常不稳,维持寿命呈反比。」 荚莲叹气地否决道,「所以,绝大多数的虚间,其规模都维持在一个小巧的区间。」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麽,话音一转,开口道。 「不过,自幻界命途诞生之初,就有那麽一群绘师,一直在尝试优化虚间的结构,不再依赖於灵界的延展,而是开辟出一个真正的世界。」 希里安追问道,「他们做到了吗?」 「怎麽可能呢?」荚懿再次摇摇头,「都说了,开辟真正的空间……一个崭新的世界,那可是比肩巨神的伟力。」 他捕捉到了对话里,那个反覆被提及的关键。 「比肩巨神?为什麽一直这样说。」 「因为……」 荚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在幻界命途中,一直以来都有那麽一则传说。」 运输空艇驶过林立的楼群、塔尖,穿过繁忙的街道。 许多路人纷纷擡头注视,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在夜里见到如此之多的运输空艇,它们低空掠过,涂装着冷日氏族的徽印,为这松弛的夜生活增添了几分紧张感。 阵阵引擎的噪音中,缓缓地降落在了停机坪上。 舱室轻微摇晃,荚蔼的声音在余音里清晰可见。 「幻界命途并不完整。 它本质上,仅仅是巨神·蜃龙所绘的一幅画,一幅关於命途、超凡伟力、乃至空想万物的画作。而当蜃龙真正完成这幅画作之际,幻界命途将得到彻底的补完与升华,成为超越所有命途的命途。」舱门开启,晚风侵入。明明已值春季,但仍袭来一股股冬日的严寒。 「开辟出一座不受混沌威胁,唯有安宁与祥和的完美世界。」 荚涞梦呓般地说道。 「一幅画中世界……」 第十八章 历史的隐秘 画中世界。 几乎每一位绘师们,在踏上幻界命途时,便听闻过这则传说。 它所描绘的可能是如此美好,简直就是一座独立於尘世之外的净土,在接下来的数个千百年里,被无数後来者的幻想添砖加瓦。 最终,凝聚成了近乎信仰般的狂热梦幻,深深地嵌入灵魂与血脉之中。 哪怕是荚速这般浪荡的人,在这紧张严肃的氛围下,提及画中世界的传说时,神情里仍不由地流露出了一丝向往。 希里安毫无对蜃龙的敬意,冷酷地评价道。 「画中世界吗?听起来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荚速当即升起了几分怒意,又想起自己身处的窘境,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 希里安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无论是巨神,还是恶孽,这些善恶的本质都来自於起源之海。 无所不在的源能交织了彼此的权柄、生命、乃至灵魂,而混沌的污染则是从这最根源的起点出发。」希里安的言语尖锐,步步紧逼,将荚懿拽到了悬崖边缘。 「蜃龙是诞生於起源之海的巨神,奇蹟造物也就此耸立,哪怕他真的绘出了画中世界,这座空想的世界,也绝非与混沌隔绝。 只要它是依靠源能维系,迟早会有混沌的触须追逐而来,崩塌之日也因此临近。」 荚速神经紧绷,想说些反驳的话,可面对希里安的质问,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情绪反反覆覆之下,他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希里安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位少爷的心情。 他起身,检查自身的武装,为接下来的行动,进行最後的整备。加文与罗南也是如此。 今夜的事态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展开,这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於希里安受祝之子的身份。 无论拒亡者们如何隐匿、躲藏,在蛇印的感知下,皆无所遮掩。 为了确保行动的安全,大量的人员被调动了起来,执炬人们全副武装,苦痛修士们也少见地离开了绿地。 他们就像暗流涌动的潮水,尽数追随希里安的身影,在伤茧之城内湍急行进。 就这样,没有任何徵兆,一场风暴缓慢地酝酿而起。 只要希里安能彻完全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在圣仆的授意下,冷日氏族便可以对整片街区进行封锁。届时,无论他们想做什麽,都不会有人打扰了。 希里安来到舱门口,晚风吹打着鼻尖,将刚刚晚宴里浓重的香水味彻底吹散。 他准备叫上荚慈,回过头,只见一双幽邃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或许,画中世界充满了缺陷,并不完美。」 明明对话已经结束了有段时间了,可荚莲仍沉迷在那段思考里,喃喃道。 「可人活着,总要有所期盼吧?」 希里安不是老师,不做解答。 他只是说道。 「跟上来,荚慈,我们需要你引路。」 希里安等人的行动固然隐秘、突然,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一系列的异样,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们潜伏在建筑的阴影下,警惕围观,将现场实时的情况,向身後的主人们输送。 大人物们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将视线投射了过来,好奇於苦痛修士们,究竟想做些什麽。运输空艇再度升空,呼啸掠过。 此时,希里安一行人,已经从楼顶的停机坪走下,来到了繁华的第七大道之上。 伤茧之城处於外焰边疆与内焰外环的交界地,第二烈阳的余晖在这里有所投射,再加上三座光炬灯塔的熊熊燃烧。 明明临近午夜,城邦却被映照得宛如白日,只是光线略显昏黄,狭间灰域被极大程度地拒止在了更外围,就连耸立的高墙都无法触及。 得益於这一极为优渥的条件,这几乎是一座昼夜不息的城邦,商业区内奢靡的夜生活从不间断。男男女女们在街头散步,他们牵手、拥吻,相约去下一家酒吧,亦或是坐在长椅上深入心灵地畅聊。希里安踏上这条繁华的街道,两侧耸立起连绵不绝的建筑物,各式霓虹灯的招牌堆叠在了一起,花花绿绿的字体、图案,像是一片迷离的幻觉。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内,荚蔼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竟还能主动搭话了。 「说来,这个地方我经常来。」 他扫了一眼周遭的娱乐场所,挨个点评道。 「这个挺有意思的,那个也还不错,但这家不行,这是伯恩家的产业,我们两家虽然同属百足商会,但一直都不太对付。」 荚懿念叨个没完,小心翼翼地和希里安拉近关心。 「对……对了,我好像还不清楚你的名字。」 希里安瞥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 「希里安。」 「哦……希里安。」 荚速一边重复这个名字,一边点着头。 忽然,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隐隐约约间,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间却死活回忆不起来。算了,眼下的事要紧。 荚慈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某个天大的麻烦里,考虑到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与风评,一旦真出事了,那群老家夥不一定会选择拉自己一把。 那麽,自己必须要先和希里安等人搞好关系,至少不那麽僵硬,从被迫配合,变成一种合作关系。「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麽,但相识一场,之後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来这喝上一杯。」荚速努力让自己的姿态从容些,邀约道。 「我来买单,怎麽样?」 希里安摇摇头,「没什麽兴趣。」 「从这身制服来看,你是冷日氏族的执炬人,没必要像苦痛修士们这般克制吧?」 荚莲不死心道,「你难道没什麽娱乐爱好,放松一下精神吗?」 希里安的脚步放缓,像是听到某个感兴趣的话题般,冷漠的脸庞上挑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我确实有些娱乐爱好。」 荚速连忙追问,「是什麽?」 希里安没有解答,只是神神秘秘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语毕,一行人停在了一处地下通道的入口处。 向下的阶梯人来人往,一侧的升降梯也一直在高效运行中,承载着客人们。 「地下街道的深处,与自动工厂交界的区域,有一家午夜俱乐部,我就是在那和她相会的。」荚速垂头丧气道,「当然,其余的真爱们,大多也是在那里。」 希里安与罗南不是本地人,不太了解所谓的「交界区域」,更不清楚「午夜俱乐部」是什麽。但加文不一样,他太了解这些藏在阴影下的东西了。 听罢,加文几分失望道,「没想到你会去逛那种地方。」 荚速涨红了脸,只好心虚地抱怨道。 「在那里,所有人的身份是匿名的……我只是觉得很放松,不用再承载身上的各种标签。」这种回答,显然无法为他辩解,更不要说,希里安等人完全不在意这些。 「带路吧,荚慈。」 希里安推了推他的後背,手轻轻地搭在锁刃剑的剑柄上,肌肉紧绷,一副随时准备拔剑挥砍的架势。一行人沿着漫长的阶梯,踏入地下街道内,同时,派遣而来的执炬人们,也纷纷入场。 他们这条街区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阻止了车辆与行人的进入,并将内部的行人们逐一驱散。苦痛修士们为行动提供了详细的地图引导,地下街道的各个出入口,皆被执炬人管控。 运输空艇在半空中盘旋待命,任何区域出现突发事件,他们都可以提供极为及时的支援。 在这一系列的准备之上,便是那高居於云层之中的护卫舰。 冷日氏族、苦痛修士、百足商会…… 数不清的目光聚焦於今夜、此地,彼此心底盘算的目的,却并不一致。 百足商会想弄清楚,如此大规模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麽,又是否对後续的贸易活动有所影响,苦痛修士们则想知道,希里安是否真的有能力,精准地猎杀拒亡者。 冷日氏族与前者的目的较为一致,但更具体来讲,这是默瑟针对希里安的一次测试。 这位氏族长想知道,这位身具执炬圣血的受祝之子,在遭受菌母印记压制的情况下,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关於希里安个体的安危,默瑟倒不是很担心。 无论是今夜出动的大量执炬人,还是运输空艇等,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都不如仅派遣的那一人。那位紧跟随在希里安左右,提剑守卫的剑术大师、罗南。 随着一行人逐步深入地下,隐藏在暗处的城邦一角,也一点点地展现在了希里安的眼前。 地下一层左右的商铺与地表上的没有明显的差异,但随着层数的下降,能明显发现,许多非正式的营生。 其中,绝大多数的商铺,希里安都认不出来,毕竟他之前一直生活在穷乡僻壤里。 但就是这样,凭藉本身的认知内容,他也发现了其中的怪异。 「资深观星者,为您预言今後的命途之路。」 「高阶铁卫一对一培训,将你的肉体打磨成坚固的顽石。」 「虚妄者心理辅导中心,抹去你一切不快的记忆。」 随着招牌上的文字,希里安的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徵询道,「这真的可以吗?」 加文点头答覆道,「凭藉各个命途的不同特性,许多超凡者都会为自己找些兼职工作。」 这位苦痛修士随手一指,希里安瞧见不远处有家店铺,上面的招牌简单明了地写道。 「维修,一切机械造物。」 看得出来,这位店主是一名灵匠。 不得不说,这算是一个不错的插曲。 在希里安原本的固有认知里,超凡者都是各司其职,为城邦、为生存与混沌厮杀血战。 但在这繁华安逸的城邦里,超凡者们的能力,则彻底地融入了平凡的生活里,远离了纷争与喧嚣。「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更下方,也更偏僻些。」 荚速示意几人跟上,发现希里安对城邦并不熟悉後,又拉近关系道。 「商业区寸土寸金,为了最大程度发挥土地的利用价值,百足商会们不止建立了高耸的建筑群,更是挖空了地下,设立了这里。 不过,伤茧之城的地下空间,并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彼此有所连通。 许多人为了节省租金,也是为了经营一些非法的生意,便将自己藏匿在了这些区域的边缘里,成为了一种灰色地带。」 几人穿过弯弯绕绕的廊道,又在数个拐角间穿梭,最後推开一扇扇封闭的大门。 不得不说,没有荚懿的引路,就算有刻意地搜索这片区域,也会被这迷宫般的布置,绕得昏头转向。途中,希里安不解地问道。 「当初地下街道建立时,难道没有留意到这些灰色地带的存在吗?为什麽要留出这样的空余?」「这个嘛……」 荚莲想了想,将话题抛给了加文,「这件事关系到伤茧之城的历史隐秘,还是由他来讲吧。」「关於这件事,除了苦痛修士们外,极少有人知晓。」 对此,加文没有抗拒,只是停下了脚步,以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说道。 「事实上,伤茧之城是这片土地的後来者。」 希里安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後来者?」 「据亚妮大教堂内的记载,远在伤茧之城尚未建立的时代中,这片土地上便屹立起了另一座城邦。只是随着无昼浩劫的爆发,那座城邦就此崩毁,而伤茧之城则是在它的废墟之上,所建立起的一座新城加文的目光落向地面,用力地踩踏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处地下空间在是数个时代之前,便早已存在,我们只不过是将它重新加工了一番,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希里安的喉结滚动,好奇道。 「你说那座城邦崩毁了,是直接在大地上化作了废墟,还是说……」 加文摇摇头,应答道。 「不,它没有在现实世界里彻底崩毁,而是像历史记载中的许多城邦一样。」 他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但希里安已经知晓了答案。 沉入灵界。 这一刻,犹如有道闪电在希里安的思绪间闪过。 加文的故事像是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脑海里尘封的一段回忆,也将那无数碎片线索在这一次诡异地牵扯在了一起。 希里安回忆起自己晋升时,在起源之海内瞥见的那座被锁链环绕的城邦,又想起在荒野上偶遇的废墟一角。 明明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肯定这一切,可他便直觉地认为,自己所见的城邦,便是原本屹立於此地的那一座。 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 冥冥之中,像是有股未知的力量,在刻意安排这一切,将所有的片段串联在了一起,编织成一则待启封的故事。 乃至说,希里安心底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预感。 那座城邦在等着自己。 等待了一个又一个千年。 历史 第十九章 狂飙突进 随着关於过往历史讨论的结束,一行人沉默地前进,周遭的景象也在一层层的下降中,不断地变化。原本还算繁华的各种招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清的空店,灯光也变得昏暗,某一段长廊则乾脆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回荡。 到了最後,他们来到了荚速口中那所谓的灰色地带。 两个区域间的过度十分生硬,仅仅由一道沉重的维修闸门来阻隔,同时,周围的身影又渐渐地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不知道从那个隧道里钻出,又是从哪道升降梯抵达此处,他们沉默着,身披遮掩衣装的长袍,兜帽将脸庞遮住了大半。 看样子,冷日氏族对区域的封锁才刚刚进行,引起的骚乱还没有传播到这地下深处,也令这些人对於地表上正发生的事,完全一无所知。 「好了,接下来就到了我的专业领域内了。」 荚速急於表现自己,特意加快了步伐,开口道。 「你们尽量把自己的头埋的低一些,再把灰袍裹严实点,不要透露出任何与冷日氏族有关的特徵。」「前方的闸门处,有守门人隐藏在阴影里,他们倒是不会收取我们过路费之类的事,但他们会为门後的那些灰色交易,充当岗哨的工作。」 荚速後知後觉地感到一阵寒意,喃喃到。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到底想要做什麽,但既然你们的目标多半在里面,肯定不想引起什麽混乱,导致功亏一篑吧。」 希里安没有理他的话,而是看向了罗南。 「你认为呢?罗南大师。」 如果说,先前他向加文徵询意见,是寻求在伤茧之城内的行动权的话。 对罗南的致意,则是在确定冷日氏族的态度,以及,这位剑术大师是否会为混乱的现场兜底。罗南向来惜字如金,只是平静地答道。 「氏族长命令我协助你的一切行动。」 听到这样的回答,希里安真是扬眉吐气。 想当年在赫尔城内,自己半夜去暗巷猎杀个混沌信徒,还要躲着这个、躲着那个,不仅行动经费需要自理,还无人协助。 哦,也不全是,还有布鲁斯帮自己一把。 思绪飘到了这,希里安忽然想起来,布鲁斯还待在合铸号内,停在晚宴的大楼下。 事出紧急,他们乘坐运输空艇离开时,完全没通知这个家夥。 算了,也没那麽必要。 毕竟这里可是地下深处,合铸号可行驶不进来。 那麽到此,所有纷乱的杂念就此了断,希里安双手用力地搓着脸庞,像是让自己清醒一点,又像是摘下一张面具。 当他的脸庞再次显露时,原本的冷漠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挑起的浅笑,还有眼底潜藏的、难以遏制的亢奋。 「先是在舰队里闲了那麽久,又在公馆内躺了那麽长时间。」 希里安从腋下的枪袋上,抽出怒流左轮,枪口直指头顶的昏暗。 「我真是压抑本性太久了啊。」 话音未落,轰鸣的枪声已响彻。 早在临近时,希里安便发觉了潜伏的看门人,大口径的金属弹头精准地坠入阴影,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与悲鸣回荡。 一道身影从高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了几人的面前。 弹头将看门人的整个胸腔砸垮,诡异地向内凹去,关节错位、肢体向後反折,大片大片的血迹扩散、蔓延。 荚速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瞬,失声道。 「你在做什麽!」 希里安不予回答,只是再次扣动扳机。 又一声轰鸣的巨响後,另外一名看门人也从空中跌落了下来,摔倒在了一旁。他较为倒霉,直接被轰爆了头颅。 两声枪响後,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静谧,随之而来的便是彻底的恐慌。 尚未步入闸门後的身影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有人警觉,有人果断地逃离此地,还有人竟壮起胆子凑近了几分,想看看是一群什麽人,在这里掀起杀戮。 不过数秒的时间,闸门口的区域被清了场,只剩下了两团扩散的血泊。 希里安没有放下怒流左轮,迅速地指向了另一处的阴影,开口道。 「停下,朋友,我不喜欢移动靶。」 听到这样一番话,荚莲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那团阴影里,竟还藏着第三名守门人。 对方识趣地停下了脚步,希里安则向前走了几步,仔细地嗅闻了一下空中的味道,确认了对方的纯洁性後,这才晃了晃枪。 「你可以走了。」 阴影里传来阵阵匆忙的脚步声,对方完全没有警告闸门内灰色地带的意思,只顾着赶紧逃离此地。也是在这时,荚蔼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某些事,快步来到了第一具「屍体」前。 将守门人的身体翻过来,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死。 哪怕肋骨、肺叶、心脏,乃至整个胸腔连带着脊柱,都被沉重的弹头贯穿、搅碎,可他仍活着,鲜血堵塞住了喉咙,眼中满是惊恐。 荚速惊呼道,「这……这是一名拒亡者。」 希里安走近了过来,摇摇头道,「他算不上真正的拒亡者,仅仅是一名效忠於永恒命途的混沌信徒罢了当新鲜的血液从躯体内流尽,此时溢出的,是一股股粘稠、恶臭的污血,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信仰不同恶孽命途的混沌信徒们,其身体呈现的混沌化、携带的混沌威能,都有着较为明显的特化。」 希里安以极为专业的口吻道。 「例如,菌母的混沌信徒们,体内往往寄生着大量的菌植,永恒命途的信仰者们,则会将拒亡者的血液注入体内,让其污染自身,沾染上永恒之力,获得一定的不死性质。」 当漆黑的污血流尽之时,看门人的生命也走向了终点,瞳孔变得涣散,直到彻底失去了光亮。「情况比我想像的要糟糕,就连看门人都成了混沌信徒,鬼知道这里面会是一副什麽模样。」希里安越过屍体,严厉的言语里,掺杂着反常的兴奋感。 「但没关系,天亮之前,我们应该能打扫乾净。」 罗南不做反对,依旧坚定地跟在身後,加文则在屍体旁驻足了片刻。 他也学着希里安的模样,嗅了嗅空气,可除了弥漫的血腥味与陈旧的灰土外,什麽也没闻到。扪心自问,加文认为自己也是一名猎杀拒亡者的好手,可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超越自己原本的认知。无需追踪线索,也不必针对拒亡者的特点,进行详细的筛查。 希里安简直像是有一双看穿事物的眼瞳般,任何潜在的混沌威胁,都逃脱不了他的注视,哪怕是看门人这种,仅仅是具备污血的混沌信徒。 无人解答这一系列的疑问。 但加文多少理解了,为何圣仆、默瑟都对希里安如此信任,任由他在今夜掀起如此之大的行动。凭藉希里安这般敏锐的感知,也许,他真的有能力将拒亡者们从伤茧之城内彻底驱逐。 三人继续向前,荚慈则停留在原地,忍不住大喊道。 「等一下,我们就这麽直接进去吗?」 希里安回过头,不解道,「不然呢?」 「不是……可是……」 荚速语无伦次了起来,不断抱怨着。 「按照正常逻辑,我们不应该是无声潜入进去,确定目标後,再展开猛攻之类的吗?」 他已经努力将自己代入希里安的节奏里了,可还是有些跟不上。 「你没意识到一件事吗?」 希里安少有耐心地说道,「就连看门人都成了混沌信徒,你觉得这里面会好到哪里去呢?」「更不要说……」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抵达了那混乱的夜空。 「晚宴里发生的事情,还有大规模行动的开始,就算我们再怎麽迅速,敌人们多少也收到了消息,这种情况下,你还想慢悠悠地进行调查?」 荚涞被这番回答弄得哑口无言。 他没怎麽参与过一线工作,更是少有生死搏杀,对上希里安这样的专业人士,完全没有什麽反驳的余地,只好乾巴巴地说道。 「好……好吧,你这麽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在的。」 「假的。」 「哈?」 荚速有些晕。 「刚刚都是骗你的,什麽计划,我没有计划。」 希里安摇摇头,攥紧剑柄,将那锋芒从鞘中取出。 「我只是单纯闲太久了,手痒难耐,想直接杀了那麽几个家夥,来为之後的欢乐铺垫一下。」紧接着,他大声抱怨道。 「我已经当够了文明人了,是时候该回归野蛮了!」 语毕,锁刃剑淩空劈砍,交错出数道惨白的余光,随即,阻拦在希里安面前的厚重闸门,便应声崩裂,弥漫起大片的尘土。 门後黑漆漆一片,只在极为遥远的地方,透露出些许的昏黄。 希里安不由地想起亚妮大教堂下,那座关押了无数拒亡者的地窟。 现在回顾一番,想必、所谓的地窟应该也如这片地下空间般,是上一座城邦留在这片大地上的遗蹟。「来吧,」希里安高声呼喊,「趁着敌人们还未调动起来,做好你该做的。」 现在,这位来自於洛夫家的少爷什麽都不考虑,只想把这几人赶紧送到那该死的俱乐部。 荚速咬紧牙关,肯定道。 「跟我来。」 他抢在几人之前,率先踏入了漆黑之中。 第二十章 碾压 踏入门後,经过一段漆黑的隧道,隐蔽的地下世界,在眼前迅速展开。 希里安抵达的是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恰好地俯瞰全局。 那是一片不断向着地下深处蔓延的建筑群,砖石与钢铁彼此畸形地纠缠在了一起,撑起一片片低矮的空间,电线胡乱地团缠,像是一处处盘踞在高处的鸟巢。 昏暗的灯光在狭窄的街巷里蔓延,成了一片涌动的、泛光的溪流,能模糊地看到诸多的身影在其中摇曳晃动。 希里安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这鬼地方看起来就像一处贫民窟。」 「你要知道,这只是一些伪装罢了。」 荚速提醒道,「真正让人驻足停留的地方,是这些残破楼群里的画布,从现实世界向灵界延展的虚间。加文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凸起岩石的边缘,向下观望。 他好奇地问道,「希里安,这种距离下,你还能判断拒亡者的位置吗?」 希里安跟了上来,稍稍攥了攥拳,确定道。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有拒亡者的存在,并……」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蛇印的刺痛与催促的欣喜,预估道。 「数量很多。」 加文轻声感叹,「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到了现在,他依旧不清楚,希里安究竟是通过什麽办法,得出这样的判断。 但经过先前几件事,加文已完全信任他的直觉,只待命令的下达。 队伍向前推进,沿着陡峭的阶梯下降。 随着与建筑群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气氛也变得越发紧张、压抑……至少,荚莲是这样感觉的。自己身边的这群疯子,或许想在这里掀起一场血战,而自己则是一个被卷入的倒霉鬼。 他妈的!他妈的!! 荚速在心底反覆咒骂着。 一想到这一切荒谬的起因,只是自己在这里搭讪了一个女人,而他恰好还对自己有点意思,结果就发展成了这副模样,真是该死极了。 荚陈反覆地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平静一下,又因弥漫的尘土灌入鼻腔,痛苦了咳嗽了一二,狼狈得不行。 缓和了两下後,荚懿打破了静谧,擡手指明道。 「我和真爱相遇的俱乐部就在那。」 希里安的视线投射了过去,见到了那座歪歪扭扭的建筑,没有明确的牌匾,仅仅是挂起了一个心形的霓虹灯。 「其实,那里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就和这处灰色地带一样,无人为其命名,当他者试图理解时,便会率先蒙上一层迷雾。」 荚慈缓缓讲述道,「俱乐部营业内容有很多,无非是寻欢作乐一些的,我也只是在地表玩腻了时,才偶尔来这逛一逛。」 「然後,它的具体位置是在建筑的地下室内,左转一间带锁的房间内,里面有张画布,它是前往虚间的通道。」 到此,荚速说了他所知晓的一切。 希里安的目光与罗南、加文交汇了一下,轻点着头,肯定了这一系列的情报。 但紧接着,荚慈发现,希里安根本没有走向俱乐部所在的建筑,而是朝着街巷的另一栋建筑大步走去。不等他张口,希里安背对着、挥了挥手。 「好了,荚莲,感谢你的配合。」 他接着对身旁的两人说道,「拒亡者们不在那间俱乐部里,而是集中在了这栋建筑之中,我预估,应该是在顶楼的位置。」 紧接着,希里安动作一滞,目光警觉地扫向四面八方的昏暗处。 「不止如此,其余建筑内,也有大量的拒亡者潜伏。」 他冷笑了一声。 「就和我猜想的一样,这里已经成了酝酿混沌的温床。」 「数量与阶位呢?」 加文一边追问,一边攥起了短剑、拔出了枪械。汹涌的源能在他的体内涌动,眼中泛起了破碎的光点。「我不清楚。」 希里安摇摇头,为怒流左轮换上一枚枚魂髓弹。 他又补充道,「离我们就近的这些拒亡者们,应该都是集中在了虚间内,由於空间层面的隔绝,导致了我的感知有些模糊。」 「嗯。」 听到了这些分析与汇报,罗南应了一声,冰蓝的光焰凝聚在了剑锋上,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致命性。三人蓄势待发、严阵以待,荚莲则像是被孤立了般,呆呆地站在了一边。 在荚速的认知里,都到这这地步了,希里安也该进行一些计划的订制,比如从哪里攻入,又或是分配一下目标优先级之类的。 就算再不济,也该说点漂亮话,鼓舞一下士气才对。 没有,以上的种种可能都没有。 简单地交代完了这些後,希里安没有任何预兆,擡手便扣动了怒流左轮。 轰鸣的枪声中,一道灼热的火流拔地而起,蒸乾了潮湿的空气,在其余访客的惊呼与尖叫中,一举贯穿了那歪扭建筑的大门。 烟雾缭绕。 荚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得跳脚,恨不得立刻咒骂上那麽一两句,可待滚滚烟雾散去,原地早就没有了希里安的身影。 向前看去,也只勉强追见数道迅速模糊的身影。 「啊……这……没我事了?」 荚速站在原地,愣神了一小会。 希里安这家夥不是开玩笑的,他真没什麽计划,仅仅是大摇大摆地进来,又大摇大摆地发起猛攻。那麽,也就是说,自己完成了使命,可以先行离开了吧? 无论希里安在这里打生打死,都和自己没什麽关系,要是还有闲心与兴趣的话,自己还可以去别的店铺闲逛一下……个屁啊! 再蠢的人也能发现事态逐渐的疯狂,更能明白,今夜之後,伤茧之城将有大事件爆发。 还有的就是,随着希里安那一枪的响彻,整个地下世界都被惊醒了。 荚速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股源能在阴影里涌现,甚至还有阴冷的恶意在迅速攀升。 早在运输空艇抵达第七大道时,拒亡者们便得知了这一情况,开始了准备与警戒,只是他们也没料到,希里安会如此乾脆地猛攻进来。 这个有几分神经质的家夥,就像一个幼稚的孩子,粗暴地翻开了石块,将无数蠕动的蛆虫暴露在了阳光下。 群魔乱舞! 荚速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要乱搞男女关系了。 随後,大量的墨痕凭空溢出,凝聚在腰腹、肩臂,凝塑成一具简易的甲胄,又描绘出一枚枚悬空的利刃。 「等等我啊!」 荚速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加入了这场突袭之中。 刚踏进建筑内,映入眼中的便是一片狼藉与混乱。 满地的血迹与断肢碎肉,角落里横倒着数残破的人形,有些人还勉强有口气,但也仅仅是有口气罢了,死神正缓慢地扼住他们的喉咙。 还有的躯体则被彻底斩裂成了数块,难以想像那该是多麽一把锋利的剑,断面整齐清晰,就和医疗教学的标本一样。 来不及思考这些惨死的家夥们了,荚懿听见有轰轰隆隆的声响从头顶、四面八方传来。 整栋建筑都剧烈摇晃了下来,尘土纷纷扬扬,零散的碎石块打在身上。 下一秒,头顶的天花板完全塌陷了下来,好在他及时闪躲,成功避开了坠落物。 轰鸣的撞击声与弥漫的尘埃中,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同时,还伴随着轻微的、潺潺的流水声。有什麽东西没过了荚莲的鞋底。 他低下头,是猩红的血。 视线缓缓向上,大片大片的鲜血浸透了地面,简直像是开泻的池水,猩红之中混杂着恶臭的黑血,还有零零散散的指节、耳朵、完全劈裂的头颅。 目光聚焦在了这般惨状的中央,那里正堆积着十几具屍体,有的是渗着红血的混沌信徒,有的则是流淌黑血的拒亡者。 但无论是谁,他们皆被以极为残暴的方式斩杀。 而这惨状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立於这层层堆叠的屍骸之上。 希里安像头浴血的怪物,延展的锁刃剑如同环绕的铁尾,荡起清脆的鸣音。 他没有理会赶来的荚蘧,反正也不指望这位少爷能做些什麽。 希里安只是目光凝重地望向顶端,那里正有骇然的混沌威能爆发,其强度远在阶位三之上。因菌母印记的侵蚀,他体内的魂髓浓度一直在缓慢地损耗中,整体实力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因此,这短暂的拚杀中,希里安几乎没有怎麽动用魂髓之力,只是凭藉出色的身体素质与剑术,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了敌人。 如果希里安是孤身一人,遭遇了这种程度的强敌,他已经在考虑是使用赐福·魇魂噬身,去殊死一搏,还是寻找机会撤离了。 但幸运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混沌威能攀升至了极限之际,有咆哮的光焰汹涌掠过。 两者之间几乎没怎麽进行实质的对抗,光焰便凝聚成了短暂的烈阳,以近乎碾压的事态,完全压制住了仇敌。 片刻後,火光渐息,一具无首的屍体从天而降,重重地摔落在了希里安的眼前,四分五裂。摇摇欲坠的建筑顶端,罗南缓慢地擦拭剑刃,加文则将女人的头颅从标本罐内取了出来,转而将一颗新鲜的头颅塞了进去。 不出几分钟的时间,这座在荚莲看来被严防死守的建筑,就已被他们完全攻破。 罗南顺势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希里安的身边,开口道。 「这里没有画布。」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左手,仔细感受蛇印的变化,回应道。 「别着急,我正在找。」 荚速眨了眨眼,这不像是一场猛攻,更像是一场屠杀。 城邦的主人厌倦了阴影里的虫子,誓要一把火将它们烧个精光。 第二十一章 即兴表演 针对地下世界的突袭,就这麽以一种极为蛮横、毫无缘由的方式展开了。 凭藉罗南的剑与火,本就畸形怪异的建筑,在阵阵剧烈的震颤中,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稳定性,蔓延出了一道道惊人的裂口。 尚未来得及撤离的人们尖叫不已,还有潜藏的混沌信徒们,尝试发起还击。 仅有极少数的人还能保持理智,可任凭他们怎麽思考,也弄不清突然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麽。鲜血与悲鸣,破碎与崩塌。 希里安狂躁地舞起锁刃剑,凄惨的白光犹如雷霆般,反覆击打在建筑的薄弱处,将它的承重点逐一击碎。 「该走了!」 他高声提醒,迅速退出扬起的尘埃。 随即,整栋建筑便在不断的摇晃中,彻底垮塌了下去,砖石与碎片飞扬,弥漫的尘土里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荚速被呛到了嗓子,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擦了擦覆盖在脸庞上的尘土,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种种。他屏住了呼吸。 原本屹立的建筑此刻化成了一地的废墟,残垣断壁间,能看到一具具裸露出来的屍体与断肢,鲜血汩汩地从缝隙里溢出,带来细雨般的滴答声。 更令荚涞心神震颤的是,希里安显然不满足於,仅仅摧毁这一栋建筑。 他的目光飘向一旁,眼神里闪烁着亢奋的神色。 周围传来一重重的惊呼声,行人们纷纷退散,急於离开这处纷争的旋涡,更是为了将此地发生的事,迅速传播出去。 除此之外,也许多人逆流而上。 希里安随便一猜,就能想像到这些人的身份,无外乎那麽两种。 一者,是这处地下世界秩序的制定者。 自己的暴行,显然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摧毁了原本的默契与和谐,为了继续经营暗地里的生意,他们不得不从幕後走出。 二者,正是那些潜伏的恶孽子嗣们了。 自己如此精准地摧毁了一处拒亡者的秘密据点,显然已经惊动了他们,将要引起全面的反扑。人潮涌动,喧嚣不止。 希里安第一时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享受此刻的混乱、荡漾的恐慌,犹如一头以负面情绪为食的怪物。 罗南守卫在一旁,明明阶位如此崇高,却对他的命令保持绝对的遵守。 加文则显得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何在此时停下。 希里安则觉察到了对方的忧虑般,开口安抚道。 「先等等,不要着急。」 紧接着,他随口问道,「加文修士,之前你们应该也主持过类似的行动吧,但想必收效一定很差。」「是的,」加文点头肯定,「无论我们怎麽清剿,也只是刮下一层皮毛而已,从未真正伤害到那些潜伏的拒亡者们。」 「这是自然。」希里安言语冷酷,「这座城邦的利益过於复杂了,只要有一点消息走漏,就足以让对方进行准备。」 「但今夜不一样。」 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笑意真挚。 「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利益的纠葛,甚至……就连我们自己也没什麽准备。」 言语间,地下世界的边缘区域,各个通往地表的出入口,皆发生了阵阵的骚乱。 那是姗姗来迟的执炬人们。 对整个第七大道进行紧急封锁之後,他们成功控制住了地表,迅速向地下深处推进。 与寻常守卫城邦的执炬人不同,他们可是来自於冷日氏族,是足以与舰队随行的精锐们,更不要说,他们还全副武装。 附着焰火的长剑齐齐地架起,形成了一片火剑之墙,森严的杀意几乎震慑了所有人。 直到此刻,执炬人们与希里安等人达成了同频,将这处地下世界彻底锁进了牢笼之中。 也是在这时,希里安循着蛇印的指示,继而讲起了那未完的话。 「今夜,是一场即兴表演。」 随即且随性,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机会。 希里安大步离开,走向了建筑间那条笔直大道。 无关人士们已经离开,像是清场了般,街道上只剩下了寥寥几个身影,姿态模糊,隐藏在了昏黄的灯光下。 希里安粗略地判断了一下,这些人里有超凡者,也有身具混沌威能的恶孽子嗣们。 想想也是,在此地经营的势力们,或多或少都明白,这里潜藏着混沌的力量。 只是他们并不具备蛇印的侦测手段,也无意去做多余的、损害自身利益的事,就这麽与混沌力量之间,保持起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现在,一切原有的秩序都被击碎。 希里安再度举枪,枪口对准了其中几人,接连扣动扳机。 魂髓弹对於混沌信徒、妖魔们,有着一定的致命性,但当目标变成具有一定阶位的恶孽子嗣时,它的力量显然不足以一击杀死他们。 但希里安也从不指望,仅仅依靠扣动扳机就杀死敌人。 魂髓弹只是一个信标,用来帮忙区分谁是敌人。 关於帮忙的对象,自然便是罗南了。 在希里安扣动扳机的同一时刻,罗南便如鬼魅般冲出,几乎要融入火光下的阴影里。 魂髓弹在命中其中一人时,火团溃散,紧随其後的便是冰蓝的锋刃。 没有悲鸣与惨叫,对方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具躯体便诡异地断裂成了数块,延迟了几秒後,鲜血爆裂溢出,荡起了一片血雾。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罗南并不喜欢调动大量的源能,引发声势浩大的光焰,他更喜欢利用自身精湛的剑术,以极小的损耗,用最为快捷、致命的方式斩杀对手。 「战斗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往日的剑术训练中时,这是罗南常对希里安说的一句话,也是他奉行的铁律。 只见罗南的身影如电,几乎是在魂髓弹命中的同时,他便携着剑刃而至,将其击碎成了一片飘荡的血雾瞬息之间,街道上的身影消失了大半,仅存的那几人,则呆滞在了原地,双腿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希里安没有理会这群人,只要他们别碍事就好。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明明寥寥几人,气势却宛如一支军队。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瞥见荚莲时,还没头没尾地来了那麽一句。 「真是扬眉吐气啊。」 扬什麽眉?吐什麽气? 荚速完全不理解他的话,更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麽。 但就从希里安这一系列的表现中,他多少摸索出了对方的某种性格。 压抑。 鬼知道,希里安之前到底经历的是什麽日子,这家夥现在呈现出的感觉,明显是压抑的太久了,从权力与杀戮之中,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也是在这时,荚蔼才明白,先前希里安所说的娱乐爱好究竟是什麽了。 踩过满地的鲜血,途径某具碎裂的屍体时,希里安驻足了一眼。 这名拒亡者的肉体早已出现了老化、萎缩,皮肤上也布满了皱纹与瘢痕,显然活了相当长的时间。希里安蹲了下去,警惕地检查起另一具屍体。 这名拒亡者被罗南当头劈开,整个身体都分成了两半,大量污浊的内脏洒了出来,淌了一地。吸引希里安注意的是,这名拒亡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滑感,布满细密的裂纹。 他沿着断面的边缘,用力地扣动皮肤,竟掰下来了一块陶瓷碎片。 「这是·……」 希里安沿着裂痕继续掰动了下去,摘下了大块大块的陶瓷片,露出了下方完全萎缩、近乎腐烂的肉体。他重新站起身,审视这具残躯,这名拒亡者简直就是一具被黏土塑造的瓷人。 加文走了过来,瞧了一眼这具屍体後,就明白他在困惑些什麽。 「众所周知,在永恒之力下,拒亡者们不会自然死去,但肉体会日渐衰老,血液变得浑浊、粘稠,肉体丧失生机,到了最後,连最轻微的擦伤都难以自愈。」 他从头为希里安阐述道。 「有人可能认为,处於这种极端衰败的情况下,拒亡者只要彻底死去就好,反正也会在终墟的墓穴里复活,再重新回归现实世界。 但要知道,终墟已陷入疯狂,他会肆意揉捏、塑形,每一位从墓穴里复活的拒亡者,重新获得的躯体,往往是一种极为病态畸形的模样。 更不要说,拒亡者的肉体永恒不灭,但他们的心智却会在一次次的死亡回归中,被不断地磨灭,直至化为与妖魔一般的、盲目的野兽。」 这些故事,希里安早已耳熟能详,好奇道。 「所以?」 「所以,数个千百年前,永恒命途内出现了一名天才,他研发了这项名为「骨瓷塑身的技术。」加文也拾起了一片骨瓷,指肚用力地揉搓,碾成了一片苍白的尘土。 「在种种亵渎的仪式中,往黏土内混入超凡者的骨灰,将其研制成一种特殊的超凡素材,进而将自身的肉体进行封装,减缓肉体的衰老,并隔绝有可能的伤害,以此尽可能地延长自身的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後来,我们将那个天才称之为「骨瓷家,他是终墟最为宠爱的子嗣,在藏骨堂内留有一席之地。」希里安轻点着头,用力地踩下脚,将这片骨瓷彻底碾碎。 也是在这时,荚蔼声音颤抖地问道。 「呃……你们的科普课结束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身前凝塑起一面又一面悬浮的圆盾,还为自己打造了一副头盔戴上。 「前面,好像有什麽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浪涛般的震荡从地底深处蔓延了上来,周遭的建筑随之晃动、颤抖。 尘土飞扬间,希里安等人都险些稳不住身姿。 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从蛇印之中爆发,犹如灼热的火钉贯穿了掌心,希里安当即展开了武库之盾,从中攥起了沸剑,竭力燃起一抹光焰。 「小心!」 在他的嘶声警告中,前方的地面节节坍塌了下去,仿佛藏匿着一头贪食的沙虫。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混沌威能拔地而起,骇然的寒意瞬息蔓延过了每个人的体表、血液,乃至触及心灵。 烟尘狂舞,实质的灰黑色气流旋转扩散。 粗略的感知中,对方的力量强度不断攀升,直抵了阶位四的峰值,这才缓缓休止。 「这是……引出大鱼了啊!」 希里安咬牙点燃体内的魂髓,沸剑横斩,在身前连绵起一道火墙。 冷日氏族的封锁与入场,就像一根套上脖颈的绞索,缓慢的收紧中,令阴影里的敌人们,再也无法躲藏。 倾巢而出。 希里安一把扯住荚懿的衣领,拖着他快步後撤,与地面的塌陷拉开距离。 本以为这是敌人的一击奇袭,可随即,他便见到了那从凹陷坑洞中,缓慢隆起的庞大躯体。那是一颗布满了砖块、碎木,乃至断肢残躯的巨大肉瘤,就像希里安曾在荒野上见到的融合体般,更为诡异的是,它正伸出数不清的触肢,粗暴地抓取周遭的一切事物。 倒塌的建筑、撕裂的屍体,未乾的血…… 一切的一切,都被它尽数纳入体内,甚至说,即便没有触肢的抓取,一股诡异的吸引力也从其中迸发。如同凭空升起的涡旋,不断吸引、牵扯。 希里安都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额发荡起,笔直地指向前方。 在他的感知中,敏锐地发现这颗怪诞的肉瘤,便是混沌威能的源头。 然後,那肉瘤缓缓旋转、蠕动,露出了无数张镶嵌在了躯体上的痛苦脸庞,它们哀嚎、悲哭、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唯独正中央的脸庞,尽显一份离奇的安宁,泛着笑意。 希里安不可思议道,「这是什麽鬼东西!」 忽然,冰蓝的剑光闪过,带起了一股灼热的火流。 罗南的剑没有劈中任何事物,但却在无形中,撕裂了那牵引的立场,令荡起的事物纷纷脱离了肉瘤的掌控。 他立於希里安的前方,神情少见地凝重了起来。 「真是令人意外,这里居然还有恶孽·共一的子嗣。」 罗南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简单地嘱咐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希里安。」 语毕,他提剑前压,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罡风。 第二十二章 始点命途 「恶孽……共一。」 希里安轻声念起这个禁忌的名字,前方,罗南与共一子嗣的大战一触即发。 即便那淩厉的剑锋劈开了无形的力场,但也仅仅是摧毁了一角罢了。 此刻,仍有大量的事物归於共一子嗣之上,融入进那层层叠叠的面孔之中,在牵引力的拉扯下,乃至形成了一场局部的旋风,横扫途径的种种。 罗南全面阴燃体内的魂髓,暴虐的力量从血液里进发,蔓延至四肢百骸。 希里安只见到一道冰蓝的流星坠落,紧接着,数米高的血花喷溅而出。 扩散开的腥臭血气中,罗南反覆地挥砍,一剑又一剑地在狰狞的躯骸上,凿出一道巨大的血洞,强行将共一子嗣,击落回下方的黑暗里。 一时间,地面再度震颤,弥漫的沙尘被吸向塌陷的深坑之中,并且不断地向外坍塌。 时不时有剧烈的火光从中闪灭,明亮灼目的焰色,将所有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 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调转方向,四散奔逃。 「恶孽·共一?认真的吗!」 希里安边跑边咒骂道,「这家夥是哪来的!」 「你问我?我又知道什麽!」 加文嘶声应和,突然出现的共一子嗣,也超出他的预料。 「两位!等等我啊!」 荚速惨叫着,紧赶慢赶。 周遭的景象在希里安的视野内,急速地向後退去。 他不是在胡乱地溃逃,而是在远离共一子嗣的同时,根据蛇印的指引,追寻其余恶孽子嗣的存在。途中,诸多思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恶孽·共一。 这个名字对希里安而言并不陌生,早在舰队航行的日子里,他便在漫长的学习中,大致了解到了该存在。 他是十二恶孽之一、始点命途之主。 根据破碎的历史记载,相较於其余恶孽,共一极为特别的一点是,他诞生於遥远的、第一纪元·启蒙时代。 共一不仅成功在初序神战中幸存,并存活过了接下来的数个纪元时代,乃至撑过了无昼浩劫。可以说,共一就是一颗活化石,记载了文明世界的从古至今。 只是这样的存在,也堕落为了恶孽…… 不,没什麽好意外的。 在复现学者们对过往历史的还原中,他们通过数个时代、多份记录,从不同的方向,逐步补全了共一的人生。 可以说,共一的悲剧源於他所开创的命途、始点。 与其余信奉起源之海是一切开端的巨神们不同,共一是一个异类。 早在飞升为巨神之初,共一便固执地认为,无论是实质的物质,还是虚幻的灵魂,乃至时间与空间本身,都起源於一个起始的原点。 只要将世间万物回归於这起始的原点,达到最初的状态,共一便可以超越巨神,升华为那不可叙述的至高存在。 为此,他将自己开辟的命途称之为「始点」。 不得不说,共一关於世界本源的论述真的非常有趣。 但遗憾的是,始点命途这一概念实在的太过宏大了,宏大到就连作为命途之主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完善这一切。 因此,当始点命途诞生的那一刻起,它便是一个残缺的命途,一个天生的畸形儿。 共一曾有过放弃这一切的机会,但在那份固执的影响下,他用了一个又一个千年的时间,徒劳地修补、开拓们命途。 固执化作执念,理智趋於癫狂。 最终,共一将始点命途彻底塑造成了违背初心的病态模样。 亲手缔造了自我的悲剧。 回忆到了这里,希里安扭头瞥了一眼交战区。 伴随着坑洞的不断扩大,一整座建筑都滑落了进去,轰鸣的崩塌声中,隐约可辩阵阵可怖的咀嚼声。它们被搅碎、碾压,被分解成了最原本的模样,归於一体,成为那共一子嗣臃肿的一部分……忽然,蛇印传来了一波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侧前方,有一股混沌威能在迅速靠近。 不等对方从阴影里冲出,希里安率先攥紧了沸剑,刃锋加热,带着点点的暗红,将其一举贯穿。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袖,腥臭的气息中,他看清了对方。 那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沸剑贯穿了他的胸腹,并随着手腕的用力,刃锋一点点地向上挪移,试图将整个脖颈撕裂。 年轻人脸庞苍白,眼神却带着一抹癫狂的神色,一只手死死地扼住沸剑,另一只手则隐藏在阴影里。希里安看到了。 年轻人扼住沸剑的手,竟诡异地「融化」了。 血肉一点点地将滚烫的沸剑吞食,像是大快朵颐的怪物般,将其吞下。 同时,年轻人的另一只手扬起,希里安这才发现,他的整只手臂都与一把长剑融合在了一起。剑柄与骨骼重叠融合,剑刃从掌心里擡起。 当头劈下。 希里安猛地转动剑柄,沸剑粗暴地割断了他的五指,将内脏搅成了一团血污。 源能溢流,光焰骤然。 霎时间,滚滚火光从年轻人的伤口之中喷出,将他吞食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凄厉的尖叫声中,希里安抽出沸剑,锁刃剑横斩,劈断了头颅,将残余的哀鸣声,封死在了断裂的喉咙之中。 燃烧的屍体摔倒在地上,溅起了一片片的火星。 希里安盯着仍在抽搐的躯体,意外道。 「这也是一头共一子嗣。」 随着光焰的熄灭,原本的血肉逐渐崩坏、漆黑碳化,露出了一块块融合进体内的杂物。 这些杂物与血肉高度粘连、融合,从一些未烧尽的碎块里,还能看见生长在金属上的血管、骨骼,与内脏完全纠缠在了一起。 这一幕如此亵渎病态,违反了生物的常理,可凭藉恶孽的力量,年轻人硬生生与这一切共生在了一起。希里安感叹道,「这就是始点命途的力量吗?真够恶心的。」 融合。 与事物的完全融合,这便是始点命途的力量。 正如恶孽·终墟曲解了「永恒」的意义般,在病态执念的驱动下,共一也越发偏离了「始点」的本意。他将自身命途塑扭曲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使其具备了与任何事物完美融合的诡谲之力。 在共一的设想中,利用这种事物的融合,只要他融合了文明世界中的所有物质、生命、灵魂,乃至其余的巨神们,便可以用这疯狂的姿态,以达到「万物回归起始的原点」的状态。 成为世界本身。 他错了,错的离谱,就此化作了一头肆意吞食的饕餮巨神。 也是出於这个缘故,共一是为数不多的,在无昼浩劫尚未降临的时代里,便因自身命途的残缺性与矛盾,进而陷入疯狂的巨神。 时代的更叠中,共一对文明世界的威胁逐渐显现,为了避免他引起无法挽回的灾难,巨神们联手将其击败。 原本,巨神们想彻底抹杀共一的存在,摧毁畸形的始点命途。 但考虑始点命途这一奇特的设想,在重新唤醒共一的理智後,巨神们给予了他一次机会,将他囚禁在了灵界深处,留有无尽的时间,让其尝试修正始点命途。 也许,共一真的能开辟出一条超越巨神之路。 这是一个错误的、不必要的仁慈。 自那之後,共一在文明世界内销声匿迹,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包括巨神们。 直到,无昼浩劫的降临。 没人知道这漫长的岁月中,共一究竟在灵界深处经历了些什麽,混沌威能浸透起源之海时,他又遭遇了些什麽。 总之,当这位古老的巨神重归尘世之时,他已化作一头癫狂的恶孽,誓要吞食世间的一切。回忆到此结束,希里安继续向前奔走,身後交战的轰鸣依旧反覆,不曾停歇。 「该说是庆幸吗?」加文後怕道,「还好,我们率先发现了这些潜藏的怪物,尤其是共一的子嗣们!」希里安没有应声,只是用力地点头肯定。 粗略看去,共一的力量与嗜界沼浆有些相似,但其实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嗜界沼浆是近乎深渊般的吞食,将混沌威能、源能,种种的一切纳入自身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共一则是吸纳、融合,誓要抹除所有个体的存在,成为一个庞大的集体,继而成为世界本身。希里安还记得书籍上的记录。 文明世界上一次观测到恶孽·共一的存在,还是在复兴时代末期。 一支舰队在灵界深处,遭遇了上浮的共一,经过时代的更叠、一个又一个千年的洗礼,他不知融合了多少的生命与事物。 共一的躯体是如此庞大,远远超越了舰队的观测范围。 他们所能见到的,只是一片不断上涨的血肉之海,无边无际,仿佛有颗血肉铸就的小行星,在灵界之中盲目漂泊。 「我大概能明白,为什麽共一的子嗣会出现在这了!」 加文的声音从耳旁追了上来。 「在共一的渴望中,各个命途也是他需要融合的对象,那麽伤茧之城面临危机,这些疯狂的子嗣们,自然而然也会加入其中,试图将一切献给主人。」 希里安无奈道,「还真是朴实的理由啊!」 说实话,遭遇这些混沌仇敌後,他竟然有些怀念孢囊圣所了。 虽然自己与衍噬命途之间,充满了血仇与血债,但不得不说,在恶孽之中,菌母及其子嗣,也是少有的、具备一定理性的存在。 至少说,你能搞清楚他们为何而行动,又企图着什麽利益。 而像拒亡者、共一子嗣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家夥们,与他们的遭遇战,简直就是一场场飞来横祸。奔走间,希里安再度扣动扳机,疾驰的魂髓弹精准射杀了几头处於阴影里的混沌信徒。 随着杀戮拉开序幕,一具具屍体在刀剑下四分五裂。 骨与血的献祭中,蛇印久违地传来了阵阵欣喜,还有…… 对更为疯狂杀戮的期待。 赐福·憎怒咀恶高速运转,通过这一系列的死亡,化作一股股精纯的力量,填补源能、析出魂髓。一时间,长期被菌母印记折磨的空虚躯体,正一点点地变得充实起来,也令希里安的战斗风格,变得越发猖狂、暴戾。 「这边!」 希里安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栋几乎嵌入岩壁中的建筑奔去。 赐福之力填补起了身体的虚弱,而这只是暂时的,希里安必须用接连不断的杀戮,强行为战斗续航。冷日氏族的支援,已经将整个地下世界封锁,并稳步向此地推进,罗南则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那头强大的共一子嗣。 现在希里安要做的,仅仅是继续最开始的计划,搜查拒亡者的位置。 蛇印蠢蠢欲动、刺痛连连,那座嵌入岩壁内的建筑物,也在眼前不断地放大。 事态到了这种地步,局势已经足够明朗了。 无关紧要的人,都早早地撤离此地,就算有所利益的人,也会沉默地潜藏在阴影里,避免与希里安等人发生冲突。 「也就是说,」希里安咬牙切齿道,「任何胆敢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家夥,都是敌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锁刃剑已抢先一步刺出。 苍白的寒光犹如狂躁的蟒蛇,轻而易举地摧毁了铁门、墙壁,连带着数具身影也跟着崩碎成了一片血紧接着,希里安俯冲前压,沸剑迎面砍下,仅以这纯粹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地将林立的敌人一举冲散。而後,延展的锁刃剑荡起巨大的回环,将那些溃散的躯体斩裂。 鲜血四溢的短暂延迟後,一连串汹涌的光焰凭空爆燃,将他们烧成了一片快速消逝的灰烬,只剩下了漫天的火星狂舞。 希里安的动作一气嗬成,举止间充满了从容感,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讲,就和用镰刀收割麦田一般简单。解决了场外的敌人後,他在原地停顿了一会,等待赐福将这些死亡转换为源能与魂髓,补给回己身。加文则注视着希里安的背影,眼神复杂。 如果说,先前他身份与地位的特殊性,让自己倍感意外的话,那麽此刻展现出的武力,则是令人深思。加文怎麽都没想到,仅仅是一年未见,当初那个脆弱的执炬人,居然一路成长到了这种地步。希里安并不清楚他内心的想法,只是再度展开了武库之盾,从中取出了他那身标志性的武装。披上秘羽衣,戴上六目翼盔。 这身逆隼武装,陪着他从赫尔城到了孤塔之城,如今又降临於伤茧之城,某种程度上,希里安已将其作为内心的一种身份的锚点。 苍白六目的注视向前方,空灵的鸟鸣声回荡。 「咕咕。」 希里安提起双剑,全副武装地向前迈步。 「走吧。」 他开口道。 「不出意外的话,拒亡者的老巢就在里面。」 第二十三章 和平的假象 随着希里安等人深入地下世界,执炬人们走上街头,把控了第七大道的各个枢纽,将大量的人群疏散,只在街头留下一辆辆武装载具。 运输空艇低空掠过、盘旋,即便有着光炬灯塔的照耀,仍点亮了一束束的探照灯,不断扫视街巷的阴影,确保不会有任何人隐藏身形。 盘踞在伤茧之城的各个势力,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搅动,纷纷派出了各自的眼线。 还有那麽几个胆大者,甚至直接向冷日氏族发起了通讯,想问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些什麽。 当然,对於这些通讯请求,默瑟都逐一拒绝了。 准确说,是忽视。 当权者们动用一切的人脉、手段,试图联系冷日氏族,可所有的讯息就像投入了黑洞中般,没有半点回音,唯有森严的舰队驻紮。 那些人只能满眼的困惑与敬畏,望向那艘位於空港枢纽中的破雾女神号。 但他们绝对想像不到的是,原本该身居舰桥中的默瑟,早已离开,来到了城邦之中。 甚至说,就位於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七大道的一处街角上,默瑟正坐在二楼的阳上,品尝了一口杯中的美酒後,将视线投向了下方行进的装甲载具。 除了执炬人外,灵匠、除浊学者等超凡者,也被调动了起来,阵仗如此之大,像是要掀起一场局部冲突。 脚步声从室内传来,女孩精神紧绷地端来了一份晚餐。 她不清楚今夜究竟发生了什麽,但她知道,该区域内的所有商业活动都被强行停止,店员与顾客被逐清,一切都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除了自己工作的这件餐厅。 几分钟前,眼前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捂着肚子说自己有些饿了。 女孩觉得男人疯了,在说些什麽神经的屁话,街道这副样子,怎麽也不可能继续营业了。 但男人却不以为意,只是挥了挥手,那些森严的执炬人们便就此离开。 於是在这肃杀的氛围下,餐厅被允许继续营业,只服务於他一人。 女孩不清楚男人的身份,但就从这种种迹象来看,他绝对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 种种压力垒在了心头,她颤颤悠悠地端来了自己做好的晚餐。 默瑟打量了一眼餐盘内的食物,这是一份牛肉块烤饼,配上了鲜红的辣酱,还有一大勺的土豆泥。看起来蛮有食慾的,只是卖相有些差。 默瑟点了点头,切下一块烤饼卷着牛肉,沾了沾辣酱後,一起塞入口中。 他仔仔细细地咀嚼了一番,评价道。 「嗯……不错,非常美味。」 默瑟擦了擦嘴角,留意到女孩袖口的新鲜污渍,问询道。 「这是你做的?」 「额……嗯,是的。」 女孩硬着头皮,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就在刚刚,执炬人们入场引发骚乱时,餐厅的老板便意识到情况不妙,简单地交代了自己几句打烊的事後,就匆匆离开了 後厨的那几位?他们跑的比老板更快。 等女孩回过神时,餐厅内只剩下了自己,然後默瑟就走了进来。 「不错,我很喜欢这个口味,辣辣的。」 默瑟说着,直接伸手抓起烤饼,用它把牛肉块全部地卷了起来,再沾了沾辣酱。 他毫不在意形象地张大了嘴,一口把它吞了进去,享受地咀嚼、品味,再用力地咽下。 缓了口气後,默瑟问道。 「你叫什麽名字。」 「我……您可以称呼我为妮娜。」 「妮娜?」 默瑟一边念叨着这个名字,一边轻点着头,感慨道。 「妮娜,做的食物实在是太美味了,我很喜欢。」 她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您的喜欢。」 就在妮娜以为自己可以离开时,默瑟话音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 「妮娜,你觉得这个世界和平吗?」 「啊?」 妮娜搞不懂话题跳跃的怎麽这麽快,但她还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回顾生活的这座城邦,在心里整理出一个答案。 「应该算是和平吧。」 妮娜试探性地说道,「城邦的秩序维持了数百年,还将继续维持下去,三重圆环的高墙亦是同理。」「这样吗?」 默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没有再继续为难这个年轻的女孩,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妮娜则屏着气,小心翼翼地离开阳,慌乱地躲回了後厨中。 就在这时,有声音在默瑟耳旁的频道里响起。 「你不认为世界是和平的吗?」 声音中性,带着几分空灵感。 原来,默瑟一直保持着通讯连接,与妮娜所说的话,也时刻被另一人聆听着。 「和平?」默瑟嘲弄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怎麽可能和平呢?圣仆。」 「我承认,自叛乱之年後,文明世界一直处於绝对的秩序中,各个城邦彼此孤立,但又各司其职。」他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但这并非先贤们追求的世界,仅仅是一场巨大失败後,我们的与混沌诸恶的妥协现状罢了。」 「和平?倒不如说,只是另一场疯狂战争前的宁静罢了,每个人都在备战,只有蠢货才在享受这虚假的安宁。」 圣仆沉默不语。 默瑟深吸了一口气,一想到这疯狂的种种,哪怕摆在眼前的餐食如此美味,他也没了继续享用的兴致。他悲观地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危在旦夕,从始至终。」 默瑟的目光从餐食上挪开,再次落向了寂静的街道。 武装载具已就绪展开,粗壮的炮管与密集的弹巢耸起,执炬人们的身影穿插其间,灵匠们则占领了高点,临时列印出了大量的武装,将一栋栋建筑临时加固成了堡垒。 他继续阐述起了自己的危机感。 「就像所谓的「十二恶孽,这仅仅是文明世界,对於现存且高度活跃的、恶孽们的统称罢了。」圣仆明白他的意思。 说是十二恶孽,但真正存在的恶孽们,远不止十二头。 文明世界内仍有大量的恶孽存在,但他们大多奇蹟造物崩毁、命途凋零,就连自身也因重伤濒死,沉入了灵界深处,陷入了一场几乎无法醒来的长眠之中。 同样的情况下,「六巨神」之外,也有许多巨神残存,只是与前者类似,沉沦於灵界内,不曾归来。「随着时代的更叠,灵界内的起起落落,无论是巨神,还是恶孽,都会在一些偶然事件中,产生数量上的变化。」 默瑟的声音渐渐地轻了起来。 「就例如,在那复兴时代期间,那两场神陨的悲剧。」 圣仆了解那段历史。 在三贤者崛起的时代里,现存於世的不止是六巨神,而是八巨神。 只是其中两名巨神,在无昼浩劫中,本就遭受到了重创,又在支援军团的远征中,於一场场与恶孽的殊死血战里,走向了彻底的衰亡。 巨神神陨,奇蹟造物崩毁,就连位於缚源长阶之上的命途之路,也就此凋零脱落,被世人遗忘。那是两场深刻的悲剧。 但同样,混沌诸恶们也为其的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两位巨神献身的死斗,还有三贤者的无畏远征下,他们成功斩杀了六头恶孽,摧毁了他们的奇蹟造物,剥离了其命途之路,将其彻底抹杀。 就这样,巨神与恶孽之间的平衡,迎来了一个雏形。 三贤者、六巨神、十二恶孽。 圣仆结束了对过往的回忆,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善恶的平衡并非一成不变。」 「我们对於灵界的观测从未休止,任何一名回归的巨神,都将对文明世界产生巨大的助力,重拾复兴的荣光。」 默瑟继续说着,语气忽然沉重了起来。 「但是,任何一头复苏的恶孽,也将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将文明世界重新拖回战火之中。」他最後抿了一口酒,站起身。 微冷的晚风吹过脸庞,带来一阵针紮般的细微刺痛感。 默瑟摒弃了个人情感,以极为官方的口吻说道。 「圣仆,长老们非常重视将要发生在伤茧之城内的一切。」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被映亮的云层诡异地凸起,而後护卫舰如潜降的巨鲸般,压垮了云雾,将自身的一角暴露在了城邦的上空。 「时骸之都的上浮不止关系着你们的存亡、曙光走廊的维系,更重要的是,其中沉睡的存在。」伴随着默瑟的话语,护卫舰悬於第七大道的低空之上,致命的对地火力武装已全面展开,棱角的阴影里,隐约可见警示的猩红微光。 「如果归来的是一位巨神,白日圣城将举行一场空前的庆典,但如果醒来的,是一头陷入疯狂的恶孽…默瑟冷酷无情道。 「我们将在伤茧之城的大地上,展开一场久违的战争。」 圣仆不予回答,频道内一片静谧。 许久之後,才传来了一声疲惫的叹息,既是妥协,也是对事实的无奈认可。 城邦内风起云涌,而在那阴暗的地下深处,希里安则完全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究竞卷入了何等巨大的风暴之中。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会觉得无所谓。 毕竟,对於希里安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宰了那些潜藏的拒亡者们。 菌母印记折磨了他太久太久,急需新鲜的死亡来充盈空虚的躯体。 希里安在怪异的建筑内横冲直撞。 第二十四章 享受 希里安刚踏入建筑内部,踩上那粗糙不平的地面,一股无形的窒息感便随之降临。 眼前展开的景象,粉碎了他此前在外部,对这座建筑的所有估量。 这哪里是建筑?分明是深紮进大地脏腑的、活着的伤口。 目光所及,尽是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深邃。 建造此地的存在,仿佛一群醉酒的巨人,以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发泄着力量。 坚硬的岩石被随意地开凿、撕裂,巨大的创口犬牙交错,形成无数条狭窄、扭曲、毫无规律可言的通道,向着地下更幽暗、更不可测的深渊蜿蜒钻去。 在刀劈斧砍的痕迹中,构成了一座庞大、纯粹由岩石铸造的迷宫。 希里安就站在这入口的边缘。 一股呜咽般的阴风,裹挟着冰冷与腐朽,从通道的深处争先恐後地涌出。 抚过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鼻腔。 那气息浓重得如同实质。 是积年的尘土,是渗入石缝的霉斑,是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腐败。 荚莲刚踏进来一步,毫无防备地深深吸了一口。 「呃!」 下一瞬,他猛地弓起了腰,手死死捂住口鼻。 眼睛瞪大,瞳孔里充满了生理性的厌恶和痛苦,胃部剧烈地痉挛翻涌,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乾呕声,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紧随其後的加文,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宽阔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握着短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果说在外面,那若有若无的腐臭还能被尘土与薰香勉强掩盖。 那麽此刻,在这封闭、幽深、如同巨人肠道的地下迷宫里,那气味便毫无保留地孕育释放了。这里,简直像是打开的屍窖。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亿万具腐烂屍体堆积成的沼泽蒸腾出的瘴气,蛮横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黏附在舌根,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它不仅仅是一种气味,更像是一种活物,带着黏腻湿冷的触感,每一缕呜咽的风,都在低语着不详。希里安在各个通道前踱步了一下,随着蛇印明确了混沌威能的方向,他当头紮进了一处通道内。「不是,等一等!」荚慈强忍着喉头的恶心感,大喊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显然,他的话拦不住希里安。 只见那苍白六目迅速深入昏暗的通道内,明明他也是第一次来,却像是无比熟悉此地般,步伐没有半点的犹豫与停留,每一条岔路都不曾徘徊。 更令荚速感到震惊的是,希里安在保持高速深入的同时,手中的沸剑也未曾停歇。 他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忽然朝着某处阴影挥剑,又或是猛地紮穿一侧的岩壁。 本以为希里安只是胡乱地发起攻击,但每一次剑刃闪烁之後,都会有那麽一具躯体尖叫着摔出来,伤口中淌出浓浆般粘稠的污血。 希里安一脚踩碎这些人的头颅,继续向下深处。 有慈慈窣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很快,声音变得清晰、响亮,化作了阵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喉咙里挤压出的尖锐嘶鸣。 希里安突然止步,朝着前方的幽暗扣动扳机。 经过短暂的飞行後,魂髓弹命中了尽头的岩壁,掀起了一团膨胀的火光,并沿着通道一路狂涌。火光跃起,扫清了黑暗,也撕开了恐怖的幕布。 他看见了! 在火光所能触及的边缘,在那些岩石裂缝和幽深孔洞之中,数不清的东西正如同沼泽里涌出的蛆虫般,疯狂地向外钻。 它们曾是人类、是拒亡者,如今,则成了那盲目的野兽。 拒亡者们的皮肤是死屍般的惨白,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眼瞳失去了高光,变得浑浊、成了灰暗的玻璃它们从每一个能容纳躯体的缝隙里挤出来,动作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疯狂。 泛着污黄的指甲,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无数把钝刀在磨石上拖动,瞬间盖过了呜咽的风声,也重重地刮在希里安三人的神经上。 「嘶……听…………」 低沉的、如同破风箱抽动般的嘶鸣,从乾瘪的胸腔和裂开的喉咙深处挤出。 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化作癫狂的浪潮,再猛地拔高,变成一片刺穿耳膜的、非人的尖啸。 随着恐怖合奏的响起,那密密麻麻、苍白扭曲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齐齐弓身、蹬地一扑杀! 没有犹豫,没有战术,只有最纯粹、最狂暴的杀戮欲望。 它们从头顶的岩隙、从脚下的坑洼、从两侧狭窄得仅容一人的通道深处,就像铺天盖地的蚁潮,带着腐臭腥风,向着希里安等人发起了冲锋。 见此情景,希里安只是练习似地挥舞了一下剑刃。 通道的空间过於狭窄,就算他可以精准地控制斩击的距离,还是不免受到限制。 确定好这一点後,希里安乾脆收起了沸剑与锁刃剑,缓缓地举起双手,握紧成拳。 这时,第一头拒亡者咆哮着袭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希里安能清晰地看见,这名拒亡者竟诡异地有三只手臂,长短、大小都不一致,头颅则呈现一种扁平状,眼球向外凸起。 他猜,这名拒亡者应该是死过几次了。 除了在藏骨堂内留有席位的不朽之人外,疯狂的终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耐心,为复活的拒亡者们塑造躯体。 为此,绝大多数死而复生的拒亡者们,躯体都呈现出病态的畸形,心智也在死亡中遭受磨损,唯有疯狂长存。 希里安蓄势挥出一记刺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拒亡者的头颅上。 它的面部开始形变,本就凸起的眼球,几乎要彻底脱落了出来,血液从口鼻之中溢出,皮肤下传来骨骼逐步崩解的低鸣。 第二拳迅猛跟上,沿着先前的轨迹,再次重击头颅。 嘭的一声,拒亡者的头颅彻底粉碎成了血雾,无头的屍体摔倒在地上,胡乱地抽搐、抓挠。然後是第二头、第三头…… 转眼间,希里安的身边就抛下了成堆的屍体,而他则屹立依旧,甚至连呼吸都不曾紊乱。 荚速被这一幕幕,震撼的脑海一片空白。 虽然他在家族内不受待见,但生活照比希里安这种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的,也是要好上太多太多了。可以说,从荚慈出生至今,几乎没怎麽经历过像样的血战。 此时,眼前上演的种种疯狂,无疑是在冲击他的理智底线,如果不是在意洛夫家的荣誉之类的屁话,荚莲只想尖叫着向後逃窜。 可作为对比,希里安的强势远比拒亡者们的疯狂更加令人震撼。 希里安逐渐适应了厮杀的节奏,不止顶住了骇人的冲击,甚至说,还有余力向前推进。 仅凭那一双燃烧的铁拳。 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面对潮水般的敌群,希里安不仅没有感到疲倦,反而攻势变得越来越快,也越发致命。 拳头粗暴地砸断了脊柱、击垮了胸腔,又在一阵颤抖的悲鸣中,硬生生地折断了胫骨,再将这一切的一切,全部付之一炬。 「哈哈!」 到了最後,希里安突兀地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拒亡者的低吼与嘶鸣间回荡,听起来却要显得比它们还要疯狂。 荚慈苍白着脸,求救似地看向一旁的加文,加文则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说到底,他也对希里安没什麽深入的了解。 两人只能颤颤悠悠地待在後方,应对那些零散的拒亡者们。 希里安则继续在前方厮杀,兴奋地抽出其中一人的脊柱,将带血的棱角重重地砸向另一人,将它的脸庞撕扯得血肉模糊。 死亡,接连不断的死亡。 这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层层涌现的赐福之力,正将希里安的状态,急速地推回巅峰。 他淩厉地掐断了一人的脖颈,又拽着躯体砸倒了又一人,顺势打出刺拳,毫无阻碍地将两具躯体完全贯穿。 原本,这将是一场生死逃亡,却在希里安的屹立下,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待最後一拳落下,将尚在挣紮的拒亡者彻底砸成肉泥後,希里安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此时,迷宫内尽是横道的残躯断肢,鲜血糊了一层又一层,和内脏、组织液等混合在了一起,铺就成了一张粘稠的猩红地毯。 希里安环顾了一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荚速眨了眨眼,目睹了这番惨烈的厮杀後,他再也忍受不了。 「额啊……」 荚速弓起身子,将晚上的餐食、酒水等等全都哗啦啦地吐了出来。 待肚子舒服了点後,他恍恍惚惚地直起了身子,又嗅闻到腐臭与浓烈血腥味的混合……… 「额啊……」 荚速已经没什麽可吐了,不断地乾呕,痛苦地快要虚脱了。 希里安没兴趣关心这位大少爷的状态。 他非常享受地踩过粘稠的红毯,那种地面与鞋底粘连感,直令人觉得解压。 踹开碍事的屍骸,希里安又一次来到了岔路口前。 这一次,他耐心地感知了一下蛇印的指示。 希里安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更没有走向中间。 在荚慈与加文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突然攥紧了拳头,猛地砸向脚下的地面。 震颤的余音中,地面分崩离析,露出一条隐藏的、向下深入的通道。 「走吧。」 希里安头也不回道。 第二十五章 万神殿 冰冷的石阶像巨兽的脊椎,一节节陡峭地紮入下方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最後的光线。 摇曳的火光撕开尘封的帷幕,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狂乱翻飞,如亿万只受惊的灰蛾,许久才缓缓沉降,为阶覆上一层死寂的灰雪。 尘埃落定,通道深处死水般凝固,没有一丝风的气息,也听不到任何活物的低鸣或回响。 更诡异的是,与弥漫腐朽屍臭的外界不同,这深埋的通道,竟透出一种真空般的洁净感。 苍白的六目收缩了一二,切换至夜视功能,打量各个被阴影覆盖的死角。 「看起来,这便是今夜的终点了。」 轻声感叹中,希里安活动了一下左臂,武库之盾展开,警惕地从中攥起沸剑。 剑刃由虚转实,但武库之盾上的微光并未散去,相反,那些分割的甲片悬浮起了一定高度,随时可以展开成一面护身的盾牌。 荚速打量了一眼这条通道,本能地觉察到了其中的不详。 他再次发出了疑问,「真……真的要下去吗?」 「无所谓啊。」希里安满不在意地说道,「没人要求你一定要跟我们走。」 荚速一时语塞。 确实,按照最初的说法,他已经把希里安带到了这,接下来的事情就和他无关了。 可是……可是这种要命的情况下,自己真的要离开这群人,自谋生路吗? 先是来自始点命途的、共一的高阶子嗣,接着是挤满缝隙的拒亡者们。 难以想像,伤茧之城的地下深处,竟潜藏着如此之多的怪物,鬼知道贸然乱走,自己又会遇到什麽呢?但就和先前一样,希里安对於荚慈是怎麽想的,没有丝毫的兴趣。 至於那若有若无的关照,也仅仅是因为,他的姓氏是洛夫,与自己的旧友一致。 希里安稍稍释放光焰,蒸乾了手心的血迹,更加严实地攥住了剑柄。 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加文,开口道。 「修士,准备好了吗?」 加文回应的方式很简单。 他直接将沉重的标本罐,硬塞进了荚懿的手中,嘱咐道。 「保管好他。」 「啊?」 荚懿看着容器里那颗扭曲的头颅,好不容易平复下的肠胃,又有了再次蠕动的迹象。 紧接着,加文脱去了衣袍,露出了紧贴身体的护甲,还有那插满武装带的短剑、弯钩、锯齿刀,以及大量的细长尖针。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像一名苦痛修士的衣袍下,会是这般的着装与如此的武装,简直就像将一整套的审讯用具,随身携带。 希里安屏住呼吸,大步踏入阶梯之中,逐节向下,加文紧随其後。 荚莲则抱着标本罐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通道之中。 「该死的!该死的!」 他咒骂连连,搞不懂自己怎麽就走到了这一步。 哦……没那麽难懂。 眼下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自己闲的没事,向那个女人搭讪。 想到这一点,他反而有种荒诞的释然感。 随即,荚速心一横,钻入了通道内。 通道的内部构成非常简单,仅仅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不断地向下、深入,仿佛没有尽头。 四面八方都是粗糙的岩壁,没有任何多余的宗教装饰,也不不存在任何凹槽,以放置照明工具。单调且重复的景象,难免让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可对希里安而言,这只会让他变得越发警觉。下降,不断地下降。 通道尽头豁然洞开。 希里安踏出狭窄的甬道,六目翼盔瞬间被幽蓝浸染。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溶洞,洞壁嶙峋,怪石倒悬,而真正令人感到震惊的,是数量骇人的源晶簇,它们从洞顶垂落,自地面刺出,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处岩壁。 晶体内封存了海量的源能,在极为缓慢的析出、溢散中,源能在空气中自然地漫射、流淌,汇聚成一道道、一片片幽蓝的光带。 就像液态的极光,缓缓流动、蜿蜒盘旋,在黑暗中幽幽地映亮了溶洞的一角。 三人都被这番景象震撼到了。 希里安神色间的凝重不减,加文则说起了这麽一段往事。 「在这片大地之上,那座曾经的城邦在沉入灵界时,仍有不少的事物残存了下来。」 加文伸手轻拂临近的一枚凸起的源晶簇,低声道。 「也许,这里便是它存在过的证明。」 在过往的某个时间点里,城邦沉入灵界之中,大地被凭空蒸发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洞,海量的源能从灵界内释放,又在这沉入的底部凝结成晶簇。 再後来,新的城邦建立,它们被掩埋、被遗忘。 加文认真分析了起来,「这些拒亡者们藏在这,是为了这些充沛的源晶簇,来为大型仪式阵供能吗?」希里安向前走了一步,忽然,一抹微弱的、金色的流光映照进了眼中。 「加文修士,你的猜测正确了一半。」 他快步上前,来到了一颗巨大的源晶簇前,贴近了脸,仔细观察内部的晶体结构。 「拒亡者们确实是为了这些源晶簇,但目的不止是为了为仪式阵供能。」 加文跟了过来,将脸庞贴近了源晶簇的表面,近距离观察内部的情况。 他看到了。 源晶簇那晶莹剔透的内部之中,封存了大量的灰尘、枯叶等杂质,以及深处、一缕闪闪发光的金砂。金砂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即便被源晶簇封存,其本身仍在以一种规律,不断地往复运动。 或者说,回溯。 加文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困惑。 「这是·……」 「时砂。」 希里安为他解释道。 「这是一位巨神命途之力的具现化,具备着干预时序的力量。」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里怀的衣兜,融入时砂的怀表正装在里面。 希里安回忆莱彻曾对自己讲过的话,继续说道。 「但是,随着那位巨神与他的城邦一同沉入灵界之中,所谓的时砂便从文明世界里销声匿迹了,只有在极少数的、从灵界上浮的遗址中,能从源晶簇内少量开采到。」 讲述完时砂的大致来历後,希里安此时再环顾四周,得到了一个极为震撼的发现。 丛生的、海量源晶簇中封存着一缕又一缕的时砂,它们的数量不算多,但密密麻麻地留存於各个角落之中,金色的微光互相映照、掺杂飘荡,映射出了一片肃穆的神圣感。 此时再回忆自己一路上经历的种种,隐隐约约间,希里安逐渐猜到了伤茧之城的真正危机。城邦。 那座曾屹立於这片大地上的城邦,它不止坠入了灵界深处,更是直接沉入了起源之海内。 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千年的等待与被遗忘中,出於某个尚不清楚的契机,故去的城邦浮出了起源之海,穿过了灵界,不断地向着现实世界靠拢。 希里安喃喃自语道,「直到……回归原位。」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体温都瞬间低了几度,寒意沿着毛孔钻入,渗入骨髓。故去的城邦可不存在什麽自适应的坐标导航,一旦它重归现实,必然会与伤茧之城重叠。 自那时,所将引发的会是两座城邦间的毁灭。 以及,希里安还清晰地记得,那时莱彻所说的话。 「巨神与他的城邦,一同沉沦。」 也就是说,回归的不止是一座城邦,还有一位长眠已久的巨神。 希里安的心莫名地浮躁了起来,努力克制自己那胡乱生长的思绪,将所有的注意力,仅仅集中在当下需要处理的事件上。 「封存的时砂并不多,但也是一笔横来的财富了。」 他开玩笑道,「这下你们苦痛修士可是又大赚了一笔。」 加文摇摇头,只对一切感到不安。 穿过一从丛的源晶簇,希里安渐渐发现了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以及诸多的开采工具。 仅凭这些线索,他已经能在脑海里构想出那一幕了。 拒亡者们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这处地下溶洞,以及这大量储备的时砂。 他们秘密潜入进了伤茧之城内,在地底建立一处又一处伪装,进行缓慢地开采。 依靠时砂回溯时间的能力,拒亡者们藉此减缓自身肉体的衰败,争取更多的喘息之机。 至於,为何他们这般规模的行动,一直没有引起苦痛修士的们注意。 答案就在前方。 希里安脚步停了下来,神情肃穆。 一片片璀璨的源晶簇的环绕中,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土地,地面上用早已乾涸的鲜血,刻画着一幅幅复杂的仪式阵,它们相互交接、重叠,一同构筑成了这副宏伟亵渎的情景。 在这一切的中央,一幅画作屹立。 通常的情景下,「画作」与「屹立」显然不搭边,但希里安面对此情此景,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麽一个词汇来形容了。 那是一幅高达数米的巨型画作,简直就像一面突兀的墙壁,耸立在仪式阵的中央。 有微弱的气流涌动,拂过下方半融的烛海,泛起一阵波光粼粼。 希里安走近前来,浓稠的血腥味与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时他才仔细地看清了画作的材质。 那是一张张晒乾的人皮,用发丝作为针线、指甲为铆钉,相互拚接、缝合,形成了这副巨大的画布,边缘的画框,则是用诸多的白骨相互叠加,强行拟合在了一起。 在画作之下,摆放着诸多绘画的工具,还有用屍油与血液混着有色矿石,所制成的颜料。 希里安的鼻息渐渐沉重。 即便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这副亵渎的画作时,一股强烈的怒意,仍不可避免地从心底涌现,几乎要冲碎理智的枷锁。 一直紧跟着的荚蔼,此时也苍白着脸。 早在家族内时,他就听闻过,有些绘师为了伟大的画作会不择手段,但他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到,会疯狂成了这副模样。 作祟的呕吐感早已不见,荚莲的心底里,有的只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希里安的视线缓缓上移,打量这副画作的全貌。 首先刺入眼帘的,是画卷底部翻涌的猩红怒涛。 黏稠颜料勾勒的浪尖,就像一块块凝固的血痂,海面之上,无数山峦般的巨神正在搏杀。 青铜巨刃撕裂覆盖鳞甲的胸膛,岩石般的指骨攥碎缠绕荆棘的头颅,断肢与崩裂的甲胄在浊浪间沉浮,翻飞的碎肉在颜料堆积的漩涡中喷溅出猩红的星点。 视线攀升,厮杀渐息。 巨神残破的骸骨竟堆叠成通天长阶,笔直地刺向画布顶端,两侧肃立的巨神褪去暴戾,静默安详。千万只空洞的眼窝齐齐仰视 仰视那至高的万神殿中,那道被光芒完全笼罩的身影。 那道身影投下目光,俯瞰着万神殿中的巨神,审视着延伸的长阶,乃至跨越时光的沟壑,注视向那过往巨神之间的厮杀。 希里安入迷般地盯着这副画作。 对於画作的内容,他只能读懂画布最底端的、巨神间的厮杀。 不出意外的话,其所描述的,应该是启蒙时代期间,所爆发的初序神战。 在初序神战之上,每一段的内容,应该都对应着文明世界过往的某一段重要历史,直到一切攀升至宏伟的最顶端。 无数巨神屹立的万神殿。 希里安挪开视线,打算了解一下,该怎麽进入画布内的虚间,又或是该如何彻底摧毁它。 这时,他留意到,荚莲正一脸警惕地盯着画作,似乎看出了什麽。 希里安问道,「你认识这副画?」 「算是吧。」 荚速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这副画作的原型,是一件来自於黄金时代的壁画,学者们认为它描述了过往时代的某些重大历史事件,对其背後含义的解读,从未停止过。」 思考一番後,他继续说道。 「我们绘师将这幅画奉为必须临摹研习的范本。每当构建重要的大型虚间时,必将其复现於画布之上,以彰显庄重性。」 突然,荚速话音一转,反问道。 「你觉得这幅画作的名字,该是什麽?」 希里安不假思索地答道。 「万神殿。」 荚速笑了笑,感慨道,「当初,我的老师在问我这个问题时,我也是这样回答的。」 紧接着,他又说道,「听他讲,几乎每一个见到这幅画作的人,就算不知晓其背後的历史、寓意,都会本能地称之为万神殿。」 「但是……」荚莱摇了摇头,脸庞失去了表情,「这不是它的名字。」 话到了此处,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缓缓上移,聚焦在了万神殿中,那道被光芒完全笼罩的身影。荚恋轻声道,「它的名字是……《救世主》。」 第二十六章 战争 「《救世主》?」 希里安疑惑地打量这副画作。 从整体看来,它描述了初序神战的爆发,再到缚源长阶的建立,明明是关於时代变迁的宏伟叙述,但不知为何,在取名上却聚焦到了渺小的个体之上。 荚速擡手指了指,那立於万神殿之中,被荣光完全笼罩,不见其真容的存在。 「从後世学者解读的种种说法来看,他们认为,那位救世主指的便是王座上的这位。」 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吧,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只是令学者们有些摸不清楚头脑的是,为何所有的巨神,都会臣服这一位存在,仿佛这位救世主成了朱诸神之神、万王之王。」 希里安反问道,「那麽他是谁?」 「不知道。」 荚懿摇了摇头,一脸真诚道,「他的身份一直是学界的谜团之一,没有任何明确的记载,哪怕是侧面的叙述都不曾有。」 「极端点来讲,这幅画作的存在,是唯一能证实、曾有这麽一位崇高之人的证据。」 紧接着,他又说道,「那些从黄金时代存活至今的巨神们,也许知道些什麽。」 「但当然了,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对於无昼浩劫以前的事,闭口不言。」 希里安轻声低语,「无昼浩劫之前吗?」 在舰队的学习中,他所了解到的历史知识,也基本局限於无昼浩劫之後,再准确点说,仅仅是复兴时代起始。 再这更之前的,关於黑暗时代、乃至黄金时代的种种,都极少提及。 希里安也曾问询过教学老师相关的事,他给予的回答则是。 「黑暗时代过於动荡、破碎,充满了疯狂与邪异,历史被混沌威能彻底浸染的。 对於低阶位、普通人等,任何擅自的查阅、研读,难免会遭到混沌诸恶的窥视,唯有具备一定的力量後,你才拥有了解的资格。」 类似的话,希里安不止一次地听过。 他理解这一难题,就像在赫尔城的公共图书馆内,普通人接触不到任何有关十二恶孽的记录一样。现在想想,自己都被种下了菌母印记,好像再被混沌诸恶注视几下也没什麽。 「至於黄金时代……」 记忆里,教学老师面色苦恼地摇了摇头。 「它被无昼浩劫毁灭的太彻底了。」 希里安的短暂回忆,被荚蔼的呼喊声打断。 他正一脸愁容地盯着自己,眼神里闪烁着不安,试探性地问道。 「那麽,我们已经找到了画布的位置,你打算怎麽做?」 生怕希里安做出什麽疯狂之举,荚蔼还顺势提醒道。 「直接冲进去杀个痛快?那未免有些太蠢了,鬼知道里面都有什麽。 还是说,你想直接在外面摧毁画布,赌一赌会不会把内在的一切,全部葬送进灵界呢?」 荚莲的语速极快,竭力说服道。 「我觉得这个选择,也一样蠢爆了,万一里面有什麽值得调查的线索呢?」 希里安被他这紧张的反应逗乐了,乾脆问道。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麽办?」 荚速当机立断道,「守住这里,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出来,也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进去。」 「你们掀起的阵仗不是很大吗?等那些执炬人们逐步推进过来,到时候我们局面占据绝对的优势,无论想做什麽,不都是胜券在握吗?」 希里安目光徵询地看向加文,他回以了一个同意的态度。 意见达成一致,希里安开口道。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 「呼……」 听到这个回答,荚懿真是长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都随之松弛了不少。 见他这副样子,希里安笑了笑。 荚莲不知道的是,他本就打算驻守原地,等待援军。 毕竟,目前队伍里最为强大的罗南,已经与共一子嗣缠斗了起来。 共一子嗣的阶位虽高,但希里安不认为,对方能对罗南产生威胁,最多是凭藉那病态的融合特性,难以被彻底抹杀罢了。 为了不给罗南添麻烦,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希里安打算到此为止。 遗憾的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结束,便可以轻易结束的。 希里安刚後退了几步,打算仔细搜寻一下四周,看是否有某些遗漏的东西。 阵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从蛇印之上爆发。 空气骤然凝固。 那幅描绘《救世主》画布,毫无徵兆地开始蠕动。 一枚鼓胀的凸起从画面中央顶出,如同浸透水的薄纸,覆盖在一具具雕塑的面容之上。 凸起迅速膨胀、扭曲,表面变得密集且凹凸不平。 下一刻,无数模糊、痛苦的脸庞轮廓,在画布下疯狂浮现,像溺水者紧贴水面,绝望地挤压、变形。与之相伴的,是密密麻麻的掌印,五指狰狞地张开,疯狂拍打着无形的囚笼。 一根根惨白的指尖从凸起中刺穿画布,骨节竭力向前伸展,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仿佛被困的幽魂们正竭力挣紮、重返尘世。 此情此景之下,荚蔼与加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频道难得合拍了一下,齐齐地转身逃窜。 只有希里安一人傻愣愣地待在了原地。 一声无形的、源自虚空的裂帛声轰然炸响。 苍白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微光从画布中心迸发,吞噬了周围的空间。 画布不再是画布,它彻底沸腾了,化作了一个剧烈蠕动的、通往活地狱的血肉入口。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畸形扭曲的拒亡者们,就像决堤的腐肉洪流,嘶吼着、咆哮着,从画布之中钻出,挣脱了虚间的束缚。有的肢体肿胀如鼓,皮肤青紫破裂,流淌着粘稠的脓液,有的骨瘦嶙峋,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转,速度快如鬼魅。 还有的身躯上胡乱拚接着不属於自己的器官,眼球在错位的肢体上疯狂转动。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距离画布最近的活物。 希里安! 腥风扑面,他却没有丝毫退意。 面对最先扑至的数头拒亡者,希里安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不退反进。 沸剑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燃烧的剑光进发,精准地劈砍而出。 刺耳的切割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爆响。 冲在最前方的三头拒亡者,就像撞上了无形的绞肉机。 第一头从肩颈到腰腹被斜劈成两截,腥臭的内脏和黑血瀑布般喷溅,第二头头颅被削飞,腐烂的脑浆混着污血泼洒在冰冷的石地上,第三头则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徒劳地抓挠,下半身已轰然倒地。滚烫的鲜血与破碎的肉块四溅飞扬,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糊满了附近的地面。 希里安双手攥紧沸剑,正要顺势横扫,清理出空间。 但涌出的拒亡者实在太多太快,如同无穷无尽的腐烂潮水,迅速填补了被砍碎的缺口,甚至更多。腐烂的手臂疯狂抓挠,尖锐的骨刺闪着寒光,从希里安的前後左右、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地猛扑过来。视野被扭曲的肢体、腐烂的面孔和滴落的粘液填满,阴影如同铁幕般将他围困其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呼啸的破空声撕裂了拒亡者的哀鸣。 墨痕凭空凝聚,化作数支比长矛更锐利、更沉重的墨色巨钉,从天而降。 精准且致命。 几头已经扑到希里安身前,利爪几乎触及他护甲、獠牙将啃噬脖颈的拒亡者们。 他们的身体突然一僵,墨色巨钉贯穿了胸膛、腐烂的头颅、畸变的关节,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入了後方坚硬的地面。 钉子身深没入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一只手从拒亡者们的包围中探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甲。是加文,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 「走!」 加文大喊着,将希里安从包围圈的缺口中,一举拽了过来。 希里安只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後踉跄飞退,险之又险地脱离了拒亡者们的包围。 身後,那些被钉在地上、尚未死透的拒亡者仍在疯狂挣紮,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和皮肉撕裂声,耷拉出的肠子在污血中拖曳,裸露的惨白骨骼徒劳地刮擦着地面。 三人重新汇合,在这一片璀璨晶莹中房发力狂奔。 荚速大吼着,「你疯了吗?先离开这啊!」 「什麽?」希里安满是不解道,「我以为你们要和我一起厮杀到底呢。」 危急之下,荚慈再无对他的尊敬,破口大骂道。 「厮杀到底?妈的,你脑子是不是有什麽问题!」 其他人都在本能逃窜的时候,只有希里安本能地留在原地迎敌。 荚速真的很好奇,苦痛修士们究竟是从哪找来这个一个怪胎。 「好吧,好吧,我赞同你们的想法。」 希里安一边说着,还不忘回头开火。 一枚枚魂髓弹命中了敌群,掀起了一片爆燃的火光。 即便各种物理层面的打击,都对拒亡者们收效甚微,但魂髓之力对混沌威能的原始压制力,仍可以在他们的身体上生效。 无数的惨叫声层层叠叠,燃烧的躯体疯狂蠕动,又化作一团团的火球,对三人紧随不舍。 三人按着原路发回,抵达了向上的通道时,希里安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我们得守住这。」 三人大可以一路逃窜离开,这对於他们来讲不是一件难事。 可一旦如此大量的拒亡者们离开了这处地下溶洞,回到了上方的地下街巷,乃至渗透至了地表……此地对应的是伤茧之城的商业区,虽然有无数超凡势力驻紮於此,但真正撑起城邦庞大人口的,还是那数之不尽的普通人们。 任何一名拒亡者的逃离,都是一场潜在的危害,将引起难以想像的悲剧。 相似的事,希里安已在孤塔之城的战争里,见识的太多太多了。 「这里是一个不错的防守点。」 希里安再次确定了一下位置,站在了通道稍前的位置。 「向前可以迎敌,向後还可以撤退一二,通过内部狭窄的地形,来减轻作战压力。」 这一次他不打算徵询加文与荚莲的意见,而是直接鼓舞士气道。 「别太紧张,两位。」希里安开玩笑道,「看得出来,这些拒亡者们都是死而复生了数次,心智早已被磨灭的野兽们。」 「你们只要把他们当做………」 他想了想,形容道。 「当成一群不那麽容易杀死的妖魔就好了,没什麽的。」 荚莲反覆地深呼吸,颤颤悠悠道,「妖魔?数量这麽庞大的妖魔,对於我们来讲未免有点勉强了吧?」「很勉强吗?」希里安不屑地摇摇头,「相较於我先前经历的战争强度,我觉得还好吧。」荚速受够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大声质疑道。 「战争?你又经历了什麽战争!」 希里安并不恼怒,更是懒得和他解释。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一边警惕菌母印记的窥视,一边引导尘封已久的力量,将它们重新点燃。 魂髓阴燃,力量复苏。 那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无数被压抑的、狂躁的火种,带着灼痛与毁灭的渴望,疯狂奔涌。希里安做了一个无比缓慢的深呼吸,胸膛深深起伏。 随着这口浊气的吐出,他持剑的双手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簇簇妖异的、莹绿色的咒焰,凭空点燃,沿着沸剑那暗哑的锋刃向上蔓延、缠绕、舔舐。希里安极其缓慢地将沸剑由後向前,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咒焰凝结在了一起,化作了一道近乎实质化的燃烧剑痕,如同空间本身被灼烧出的裂口。 这凝练的辉煌仅仅维持了不足半秒。 咒焰挣脱束缚,得到了彻底释放。 那不再是剑光,而是咆哮的毁灭之河。 莹绿色的咒焰洪流,带着焚尽万物的灼痛,以排山倒海之势,狂暴地向前方席卷、碾压。 洪流所及,一切的事物皆被点燃、蒸发! 冲在最前方的拒亡者们,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毁灭性的绿芒彻底吞没。 那妖异的咒焰并非仅仅灼烧体表,它无视了腐烂的皮肉,疯狂地钻透毛孔、撕裂筋肉、侵入骨髓、浸染血液。 无法形容的痛苦尖啸连成一片。 只见那些被洪流洗礼的拒亡者,身体内部透射出密集的莹绿火光。 紧接着,劈啪爆响从他们体内炸开。 躯干、四肢、头颅,如同被塞满了点燃的炸药,由内而外地猛烈膨胀、鼓胀、继而轰然炸裂。碎肉、骨渣、粘稠的黑血与脓液,在咒焰的包裹下四散飞溅。 但这仅仅是开始。 咒焰如同致命的瘟疫,病毒般疯狂传播、蔓延。 一个拒亡者炸成燃烧的火球,溅射的火焰碎片立刻点燃了旁边两个、三个…… 火焰如同贪婪的藤蔓,沿着肢体、顺着地面流淌的污血,覆盖、连结了视野中每一头拒亡者。燃烧!爆炸!接着燃烧! 地下溶洞化作了莹绿色的炼狱火海,火焰冲天而起,舔舐着洞顶,将整片空间映照得宛如幽冥鬼域。焦臭刺鼻的浓烟滚滚升腾,拒亡者们的身影在火海中疯狂扭动、挣紮,发出非人的惨嚎,就像无数在油锅中煎熬的恶鬼。 对此,希里安没有丝毫的仁慈,也不觉得意外。 相较於他在孤塔之城与突围之旅里,所经历的种种战事,眼下这种程度的围困,就和小打小闹一样,不值一提。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 如潮水般汹涌的拒亡者群,便被抹去了近一半的身影,而剩下那一半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拒亡者,也完全陷入了这片火海之中。 希里安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 平静的脸庞上,再一次浮现出那近乎病态的笑意。 荚莲盯着这片燃烧的火海,还有那源源不断从画布中冲出的拒亡者们,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从心中升起。 「希里安……希里安……」 他反覆念叨这个名字,脑海里那股似曾相似感变得越发强烈。 直到在记忆某个落灰的角落里,猛然回忆起这一切。 荚速震惊无比道,「你就是那个希里安!」 「你在发什麽蠢?」 希里安皱眉,不解道,「我们不是介绍过彼此了吗?」 荚速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继续扯着嗓子,大喊出那个自离开赫尔城後,便少有人知道的名字。「逆隼!」 第二十七章 融合 听到荚蒾中气十足地喊出「逆隼」这个名字时,哪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希里安,也不由地为之一滞,乃至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 他无比困惑地看向荚迷,对方则露出了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可明明是荚蓬主动喊出了这个名字。 虽然希里安戴着六目翼盔,一系列的表情、反应,皆被这森严的金属覆盖,但荚蓬还是觉察到了他对名字的反应。 再回过神地打量希里安这身怪异的武装,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一步步地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荚蓬喃喃道。 「织命匠在上啊,这就是命运之间的交汇吗?还真是你啊。」 希里安被他这要命的反应,气得恼怒,大喝道。 「合计你没把握啊!」 荚迷鬼叫连连,「当然了啊!我只是随便试探一句而已,谁知道成真了啊!」 加文旁观了两人这番莫名其妙的对话。 前不久,两人还一副冷酷陌生人的关系,现在倒弄出一副熟人拌嘴的样子,搞得他心里一片茫然。 但很快,加文也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某件事。 想到希里安与梅福妮那复杂的关系,还有眼前这位荚蓬。 虽然伤茧之城内的各位,都把这位少爷当做一个可笑的吉祥物,从未将洛夫家的威严置於他的身上。 可就算荚蓬再怎麽不争气,被漠视、疏远,但他的体内都流着洛夫家的血,与梅福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一刻,许多事顺理成章了起来,像是乐曲里一节节精准的音符,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了一体。 只是,不等三人互相交流一下信息,验证彼此的猜想。 战况变得愈发疯狂。 海量的拒亡者争先恐後地从虚间里挣脱,如潮水般挤压、踩踏,化作一片快速逼近的浪花,誓要砸碎所有碍事礁石。 有火海将拒亡者们隔绝,但咒焰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 随着拒亡者们的增加,咒焰的力量被急速消耗,更不要说,这些混沌仇敌都具备着一定的不死性质,远比寻常的妖魔更难以彻底抹杀。 靠着无数血肉堆起的地毯,拒亡者们硬生生地在火海里扑灭出了一条路来,大肆奔袭。 如果仅仅是这些,希里安仍有应对之力。 自身被菌母印记持续消耗,但随着这一系列的死亡,赐福·憎怒咀恶的引擎已高效运转,为战斗进行续航,达成了正向的循环。 希里安有信心独自迎敌,将所有的拒亡者们杀个乾净。 就算到了最後无法力敌,他还有着赐福·魔魂噬身这一底牌。 而自己唯一要担心的,仅仅是荚迷与加文这两位潜在的目击者,是否会看出某些端倪。 希里安将一切潜在的可能,都做了一系列的设想,就像一位老练的战术大师,在派遣部队之前,便将整场战局的无数可能,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一遍。 可有句老话说的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幅用人皮、骨骼与浓稠血墨绘制的巨大画作《救世主》,不断蠕动、有无数蛆虫在皮下钻拱的画布,毫无徵兆地静止了。 战场上只剩下拒亡者们嘶哑的咆哮、火焰的噼啪声,以及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结束了? 虚间里的怪物,终於倾巢而出了? 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未散,惊涛已起。 异变,在死寂中轰然爆发。 画布向内凹陷,而後又以一种恐怖速度向外疯狂隆起,仿佛在这层薄幕之後,有一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巨物,正用蛮力撞击着这脆弱的屏障,想要挤进现实。 坚韧的人皮画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被撑得油亮、透明,勾勒出底下某种巨大、粘稠、 蠕动不止的轮廓。 它太大了! 远超画框的限制,像一个被强行塞进狭小木箱的巨人,正疯狂地扭曲、挤压着自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与空间的束缚搏斗。 画布被绷紧到了极限,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骨骼制成的画框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 绽开。 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後方所有景象的畸形造物,撕裂了虚间的囚笼,带着窒息的压迫感,被强行放逐到了现实。 三人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粘稠的腐肉堆砌而成的山恋。 它高高隆起,形似一头放大了千百倍的、正在疯狂蠕动的巨型蛆虫。 体表并非光滑,而是覆盖、镶嵌着无数扭曲、狂舞的肢体————断臂、残腿、抽搐的手指、徒劳抓握的利爪。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些肢体之间,还密密麻麻地浮现着无数张无声嘶嚎的脸庞。 它们像是被强行缝合、融化在这怪物的血肉之中,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嘴巴,无声地诉说着永恒的折磨。 腥臭的黑血不断从它们的口鼻、体表的孔洞中,源源不断地溢洒出来,在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弥漫开难以嗅闻的恶臭。 六目翼盔下,希里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 他认出了这恐怖造物的本质,降临的不再是拒亡者————至少不止是拒亡者。 「共一子嗣————」 这头强大的共一子嗣,竟用自身的力量,将海量的拒亡者强行融合、吞噬,最终塑造成了这头超越常理的畸形模样。 巨蛆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流淌污秽的躯体缓缓向前,碾过一片散落在地的源晶簇。 坚硬的晶石在它那无法估量的重量和血肉的包裹下,发出阵阵脆弱的爆鸣,被碾碎、压扁。 释放的源能并未溃散,反而被共一子嗣吸纳,进一步壮大它的力量。 哪怕是源晶簇中封存的少量时砂,也在始点命途的吸纳、融合的力量下,被逐一卷入这狰狞的躯骸之中。 为此,希里安清晰地看见了那荒谬的一幕。 共一子嗣某处腐烂的皮肉变得饱满、新鲜,透出病态的红润,但仅仅维持了一瞬,又被周围汹涌的腐败与污秽重新吞噬、覆盖。 不断地循环往复。 希里安低声惊叹,「天啊————」 书本上那些关於始点命途扭曲现实、融合万物的描述,在这活生生的、蠕动的恐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此刻,希里安才无比直观地了解到了这份力量的疯狂。 始点命途不止践踏了生命与秩序,哪怕是其它命途之力,也被其毫无顾虑地融合、吞食。 荚迷不合时宜地开口,声音像被吓破了胆,却又强作镇定「我说,各位————」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丝古怪的调侃。 「现在总该————逃跑了吧?」 话音未落,共一子嗣突然加速前进,许多未能逃离的拒亡者们,就这样被躯体碾压、融入其中。 在始点命途的融合下,永恒命途的不死性质,正一点点地被融入共一子嗣体内。 「散开!」 希里安厉喝一声。 体内的憎怒咀恶的引擎轰鸣到极致,赐福的力量如同熔岩般奔涌。 他不再保留,沸剑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斩出一道缓慢推进的剑痕。 故技重施,剑痕崩溃,咒焰犹如浪潮般向前翻涌。 只是这一次,莹绿色的狂乱之火冲刷过共一子嗣的躯体,未能对其产生有效的杀伤。 大片大片的焰火燃烧,将庞大的躯体一寸寸地碳化,但在时砂的力量下,受损的躯体短暂地回溯,仿佛所有的攻势都落了个空。 更不要说,融入的不死性质,也进一步强化着共一子嗣的生命力。 这是一个难缠的敌人。 希里安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退反进。 步伐加速向前冲刺,掠过了一头又一头的拒亡者,贴近了共一子嗣的身下,被阴影覆盖。 「我想,如果能宰了你,蛇印一定会很高兴。」 希里安突进的轨迹突然曲折,像是一道扭曲的闪电。 沸剑挥砍向了共一子嗣的侧腹,剑刃深深切入那坚韧的腐肉之中,爆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和大量腥臭的黑烟。 被斩中区域,血肉剧烈抽搐,表面的几张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焦黑碳化。 足以将普通拒亡者化为灰烬的一击,仅仅在这庞然大物上留下了一道深痕,都未能完全斩断。 更令希里安感到心惊的是,斩裂的伤口正在「自愈」。 与衍噬命途那般,利用大量丛生的菌丝缝合己身不同,共一子嗣的自愈,更像是将外物融合进体内,对伤口进行「填补」。 附近的地面震颤了起来,一块块尘土凭空悬起,在力场的牵引下,纷纷贴向了共一子嗣,利用土壤填补了崩裂的伤口。 整个过程充满了违和与怪诞,可事实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土壤与血肉结合在了一起。 粘粘在体表上的肢体狂舞,纷纷抓挠向了希里安,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攻击,别说是杀伤他了,就连命中都很难。 但在尖爪临近的那一刻,希里安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力场捕捉到了自己,不断牵引己身,向着那团可憎的血肉靠近。 不止是物理层面产生了影响,就连心理层面上,也出现了病态的暗示。 一种微弱的冲动缓缓升起,想让希里安扑入那血肉之中,与所有人融合在一起。 不分彼此,也再无分歧。 > 学 第二十八章 风暴 「真够怪的!」 希里安暗骂一句,迅速拉开与共一子嗣的距离。 他面对过如此多的混沌仇敌,性质如此古怪病态的,这还是第一次见。 不存在令人惊惧的诡异之力,也不具备压倒性的、强制的力量,仅仅是出於原初混乱的混沌之恶。 共一子嗣的千百张面孔齐齐哀鸣,蛆虫般的身体开始加速,蛮牛般直直地朝着加文与荚迷撞了过去。 加文反应极快,一个狼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撞击。 荚迷则灵活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利用墨痕捏造出各种便利的事物,左躲右闪。 两人刚刚避开了共一子嗣的冲击,臃肿的肉体之上疯长出了一片片细密的菌丝,还有大量纠缠而起的触肢,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荚迷惊恐地大喊道,「不是,怎麽还有衍噬命途的力量?这家夥到底吃了多少倒霉鬼!」 始点命途就像一座巨大的坩埚,粗暴地混合起所有的力量,无论是凡性的死物,还是狂乱的混沌威能。 一条巨臂横扫而过,将一名拒亡者卷入其中。 拒亡者被粘稠的血肉吞噬、包裹,几秒钟後,那残骸的一条手臂和半张痛苦的脸庞,就成为了共一子嗣体表新生的、狂舞的「装饰」之一。 六目翼盔下,希里安的脸色铁青。 凭藉咒焰缠身的沸剑,他的每一次挥砍都能造成可观的伤害,烧焦大片的血肉。 但面对这融合了海量拒亡者、体积如山、还在不断进行融合的怪物,这点伤害杯水车薪。 荚速快步狂奔,试图逃离这个疯狂之地,随後,绝望的一幕映入眼中。 「完蛋了!」他嘶声尖叫,「这鬼东西把通道撞塌了!」 两人虽然躲开了共一子嗣的撞击,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撞击点正是向上的通道。 幽深的入口被坍塌的碎石掩埋,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以超凡者的力量,将废墟掘开不是什麽难事,但问题是,这头贪婪的共一子嗣,显然不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些事。 希里安当机立断,放弃了正面硬撼的打算。 他挥剑斩出一道巨大的弧形火墙,暂时逼退了正面涌来的几条巨臂和试图从侧面包抄的细小触须,为加文和荚蓬争取了宝贵的移动时间。 荚迷尖叫连连,「该死的,书上不是讲,始点命途是有缺陷的命途吗?怎麽这麽猛啊!」 「它确实有缺陷,但主要的缺陷在於,融合的事物越多,个体的心智会被一步步地稀释。」 希里安为他临场讲解道,「还有的就是,根据阶位的高低不同,共一子嗣所能融合的事物是有极限的!」 荚速一边跑,一边问道。 「达到极限会怎麽样?」 「还能怎麽办?」希里安扯着嗓子大喊,「当然是自我崩溃的解体了!」 「一场大爆炸!」 共一子嗣被希里安的顽强抵抗激怒,丛生的火墙被躯体碾灭,留下一片片焦痕。 退路已断,此地成了厮杀的绝地。 三人面面相觑,默契地站在了一起。 到了这一地步,不存在什麽分歧与利弊了,大家的命运被系在了一起,要麽杀出去,要麽和这头怪物融为一体。 众人渐渐屏住呼吸,胸膛下的心跳开始加速、躁动。 死斗将至的前一刻,冰蓝色的光焰从视野的边缘燃起。 起初,只是一缕黯淡的微光,而後光芒迅速膨胀,化作一团无法忽视的灼目火球。 在一声轰鸣的爆炸中,塌陷的废墟被一举震开,无数燃烧的碎石哗啦啦地坠地,泛起一片片的火花。 火光之中,熟悉的身影显现。 罗南攥着剑,阴沉的自光先是看向了希里安,确定了他的安全,而後瞥向了那庞大的共一子嗣。 「始点命途的力量固然棘手,但其融合的过程,依旧需要一个绝对的主体进行引导。 「」 他提剑上前,沉稳的声音响起,「因此,通常情况下,我们有两种办法解决敌人。」 「要麽以绝对的阶位差距,碾压式地摧毁对手,要麽就是不间断地施以伤害,令其维持融合的主体彻底崩溃,进而引发整体的解体。」 话已至此,罗南悍然出剑,咆哮的盛焰紧随其後,交织的光芒瞬间吞噬了蠕动不止的共一子嗣。 魂髓之火并非仅仅是燃烧,更带着一种净化的威能,精准地灼烧它强行融合的每一寸扭曲血肉。 在罗南那狂怒升腾的源能之下,共一子嗣根本无法维系自身的存在。 巨大的躯体在盛焰中疯狂扭动、抽搐,融合的肢体焦黑、碳化、剥落,无数张面孔就此融化。 衰亡开始了。 构成共一子嗣的「材料们」,那些被强行吞噬的拒亡者、土壤、源晶碎片。 这一刻,其内在的不协调性被无限放大,不同命途力量剧烈冲突,相互撕裂。 碳化的血肉大块大块地剥落,如同崩塌的山岩,融合的部件,化为飞灰。 试图用土壤和碎石填补伤口的融合过程被火焰强行中断,留下焦黑狰狞的创口。 希里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罗南的强大。 仅仅是这全力的一击,共一子嗣那山峦般的躯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融合进体内的时砂,其回溯修复伤口的闪光频率越来越快,但每一次回溯後崩坏的速度反而加剧。 荚劫後余生地狂喜道,「有效!它要撑不住了!」 加文紧握武器的手也微微放松,眼中映照着那毁灭性的冰蓝火焰。 可就在共一子嗣濒临彻底崩溃,形体即将分崩离析的最後一刻。 濒死的巨兽爆发出最後、最疯狂的本能。 它不再试图修复自身,也不再攻击任何个体。 残存的、由无数痛苦意志驱动的躯体,猛地调转方向,用尽最後的力量,像一颗失控的腐烂流星,朝着洞窟中最为密集、闪烁着诱人源能光辉的源晶簇群狠狠撞去。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压过了火焰的呼啸和血肉的崩解。 撞击的瞬间,源晶簇内积蓄的庞大源能被彻底引爆。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流,横扫整个地下空间,岩石被粉碎、气化,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 但这并非是最疯狂的一幕。 随着源晶簇的破碎,封存其中时砂们,如同被释放的亿万只萤火虫,在源能乱流的裹挟下,迅速扩散,充盈了每一寸空间。 嗡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嗡鸣充斥了所有人的感知,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扩散的时砂并未飘散,反而在共一子嗣残留的、最後一丝始点之力的牵引下,急速旋转,藉助源能乱流就此凝聚,诡谲的时砂风暴,骤然成形。 风暴的中心尽是扭曲的光线和破碎的景象。 空间像被打碎的镜子般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时间流速变得混乱不堪,有的地方仿佛凝固,有的地方却在疯狂加速。 风暴边缘,被卷入的碎石和拒亡者的残骸时而老化成粉末,时而又诡异地恢复原状。 「稳住!」 罗南的声音在呼啸中显得模糊不清,他试图撑开力量护住众人,但那风暴的混乱本质远超寻常攻击。 荚迷和加文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又像是被丢进了时间的长河随波逐流,思维都变得迟滞混乱。 他们只能死死抓住身边任何能固定的东西,在狂暴的乱流中苦苦挣紮。 恐怖的异变来得快,去得也快。 渐渐的,刺眼的光芒开始减弱,狂暴的源能乱流随着得到彻底的释放,退潮般缓缓平息。 弥漫的烟尘和能量余波也逐渐散开。 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呈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一片狼藉到极致的景象。 共一子嗣的身躯已彻底消失,只留下满地焦黑的、融化的、形态扭曲的碎肉和断肢,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无数被它融合,又未能完全消化的拒亡者残骸也散落其间,如同经历了一场血肉的屠宰。 一片毁灭的景象中,唯有那幅巨大的《救世主》画作,依旧完好无损地屹立在原地。 罗南心中升起了一股後怕。 还好源晶簇封存的时砂并不多,加之漫长的时间下,就算得到再怎麽良好的保存,其超凡之力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损耗。 他的自光扫过全场,荚蓬和加文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惊魂未定。 然後————希里安不见了。 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片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没有血迹,没有挣紮的痕迹,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罗南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希里安消失的地方,又缓缓转向那幅宏伟的画作,火焰在剑尖无声跳跃。 荚莲张大了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文则紧握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当风暴掀起的那一刻,希里安的意识遭到了重击般,陷入了短暂的昏厥。 他不清楚眼前这片黑暗究竟持续了多久,唯独知晓的是,再度重新感知起世界时,阵阵冷意正从四面八方袭来。 滴答————滴答———— 有渐渐沥沥的冷雨落在希里安的脸颊上,他迟缓地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已离开了那处幽深的地下世界,置身干一处狭窄的巷子里。 仰头向上看去,在这无边无际的、直入云层的建筑夹角中,他见到了那片阴郁的天空。 希里安後知後觉道。 「这是————哪里?」 第二十九章 希里安的奇妙冒险 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周围的巨构森严矗立,与模糊的天际融为一体。 对于这一切的第一印象,希里安只觉得身处的并非是一个陌生的时空,而是一座早已埋上尘土的坟墓。 冷峻、缄默、衰败。 “哈……哈……” 胸膛高高地隆起,又沉沉地坠下。 希里安倒在地上,缓和了相当长的一 “胸!”凤菲菲想到这里,突然脸颊绯红,可是看到胸前的那些恐怖青铜丝,她也知道韩森是在救她。 这一点亚瑟找的非常好!利用篮网的节奏缝隙将球放到了法里德的手里!后者直接十分舒服的将球放到了网中,然后食指指向亚瑟。 “尼克,斯特拉克男爵自杀了。”美国队长马上向天空航母上的指挥部汇报了现场的情报,有点可惜地看着地上没留活口的尸体,这样他们可就没有能够审问的对象了。 从表面看,位于她眼前的是一间陈列室。房间一侧贴墙排开的架子中,整齐地放置着各种各样的物件与道具。除此之外,几张光滑的长桌上,同样摆放着各种她叫得出名字,或者从未见过的事物。 丁三林说完后,抽出身边斜放在地上的箭矢,箭尖上捆绑了一层绑着棉絮等易燃的物品,随即将箭尖从身边的火堆上扫过,箭尖的棉絮连忙燃烧了起来,棉絮上加了一些不易被风吹灭的油污类的东西,所以,火星很大。 “沈言,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我事后找你麻烦吗?”望着房步瞳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钟少游的眼眸中浮现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慌乱,脸上浮现一抹阴鸷的神色,冷冷的望着沈言,缓缓说道。 露薇尔安静地看着她。莉莉忽然感觉,似乎有一层无形无质,又确实存在的障壁,将两人轻柔地隔开。 心里头念叨着,沈义这才干脆的冲着系统,选择了强化整个超市。 石之纷如听了这句话极为的不悦,头发中噗地发出一股大力,将他的两只手掌震开,赵正感觉石之纷如生气了,将双手垂在地上,更不敢一动,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感觉软软的,好不舒服。 通达堂的掌柜面色一僵,暗想自己这掌柜的什么时候还要负责打听客人的名字了? 刚准备休息一会儿,乔时念的微信里来了条语音信息,是袁宏志发的,在问她乔乐嫣的情况。 问了一下基建部门的后勤张哥,才知道,他们这里是真的没有食堂,大家都是去局总部食堂蹭饭。 虽然晨启掌握基本的领域类术式,但对领域类术式的整体情况并不了解。 囚舞和囚徒之门,这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是脱离新日世界的陨星级大灾。 这些天她一直在操劳宋老爷子的丧事,刘慎也从未和她说过码头上的事,故而她还不知道在这短短的十数日里刘慎已经完成了从‘码头脚夫’到‘青沙帮副堂主’的身份转变。 “别见怪,这里的人都有这种习惯,洗一洗安心。”廖启宏接过洗过的杯子给林斐倒了一杯茶水。 只要这样下去,仅凭借他身体的感知力,便能轻松完成这个游戏。 自家大兄曾经说过刘慎在五年前就与自己有过些缘分,那算是第一次,码头那晚应该算第二次,眼下是第三次。 在校门口与星野森星乃与山田奏打了招呼,神宫寺月去了教室,和多数男生一样,直接在教室里换上运动服。 第三十章 捷径 花了几分钟整理一下思绪,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希里安再次行动了起来。 沸剑刺入升降梯的顶板,手腕发力,硬生生在厚重的金属顶板上切割、撬动,凿开一个足以容身的洞口。 灰尘和铁锈簌簌落下。 希里安抓住洞口边缘,双臂用力,身体利落地翻了上去,落入升降通道内。 冰冷的黑暗裹挟铁锈的气 元星的语气毫无背叛的波澜,他举起肤色惨白的右手,轻易地穿破对方的胸膛。 夜莺对着躺在地上的邵明夸道,再次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他疼痛的虎口发麻,狠下心贯穿了枪口,将整个外壳扯了下来。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浩要不是帮他,不会得罪安亦雄,也就不会死,雷浩的死他有很大的责任。 对于叶修他只是提过那么一嘴,说遇上一个神人,点了他一下就让他有反应了,并没有跟家里人说过撞了车调戏苏琳的事。 慕颜夕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想必爷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向谁透露过她的存在。 醒过来后,就看到自己躺在楚明的怀抱里,抬眼看了一眼还睡得很香的楚明,只见楚明的脸型极为刚毅,早已退去了曾经的稚嫩,变得充满了男人的味道。 爆炸震碎了不少瓷器与玻璃,火焰犹如狂浪蔓延在教堂的每一个楼层,将其燃烧到极点。 原来,他叶修叶擎天,竟然在天劫之下元神不灭,灵魂重生在了这跟自己同名之人的身上。 五百名雇佣军被卡尔森合理的分成了四批,实行轮班制,白天晚上轮换着休息和执勤,他们是营地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眼前这精简欧式装修风格的客厅,还有自己这不堪入目的身材,叶修那肥肉堆积的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鸿俊一开口,李景珑便猜到他想说什么——把獬狱分出三魂,已搜集到的魔气全部吸走,自己化身为魔,再让李景珑杀掉他。 话毕,那燕国的使者也是随即就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秦玫娘开给燕国的借条给燕国的皇上呈上去了。 杨国忠走进了火里,火焰溃散,石堡之中,那蟠龙般的阴影化作人形,竟是从墙上直接走了出来,魔气聚集为杨国忠的身体,却显得十分虚弱,随时将散开。 众人大惊,抬头一看,风华殿的上空,乌云密布,不过乌云洁白得如一团棉花糖,荡着金边,金光灿灿,俨然是祥云笼罩之态。 “唉…。”白若冰特别兴奋的应了一声,看到他那别扭至极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填的满满的。那种异样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神情,她好想可以听一辈子看一辈子。 想了想,自己随身空间已经没多少存货的地方了,徐阳有些心疼地拿出了100点系统积分,再次向系统兑换了1立方米的随身空间,这才把那些药材都放了进去。 鸿俊沉吟片刻,策马上前,正要询问陈玄礼时,陈玄礼却始终等着,朝他交谈。 四周香味浓郁得令两人头晕目眩,牡丹园中有一假山,内里全是颜色繁杂的牡丹,花朵更散发出淡淡的黑气。 但是当阳光终于晒进屋子的时候,照射到的,却是一屋子的鲜血和尸体。 凯杨看到佳瑜这样的举动,难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再加上现在凯杨有些情绪化,以为佳瑜会因为他的晚到生气了。 第三十一章 往复循环之城 一天,新的一天。 这样的一天,克洛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单调重复,就像一部不断循环的影片。 她熟练地穿过楼梯间,敢在一楼的保安锁死大门前,一个滑步冲了出去。 “呼……” 克洛洛平复呼吸,步履不停的同时,还不忘回过看一眼锁紧的大门。 记得哪一次来的,自己慢了几秒,就被 夜天带着王冰冰回到了自己下榻的四季酒店,此时的王冰冰,酒还没有完全醒来,所以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的萧江沅的手腕上,那里尚有一条毛了边的丝缕,隐约能看出是以五色线编织而成,乃是早年长命缕的款式。 话未说完,静忠便觉眼前一花,一股淡淡的莲花香气当即充斥在鼻前。他看到师父正拿着一张素白的绢帕为自己擦着额边的汗,顿时大脑一片空白,要说的话全都忘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气功大师一味的进攻,而这名老头一味的躲闪,气功大师累得气喘吁吁,而这名老头却非常的从容。 “因为你永远不是吾的对手。”反派恶魔一声爆喝,猛然一拳打了出去,一道黑色的能量束朝着雅典娜轰去。 陈识这一次决定立刻回去,说白了也是怕自己会后悔,他是不想留什么考虑的余地。 而此时,叶辰一脸坦然的坐在面包车的座位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几个男子。 好吧,替吴阳感到高兴吧,毕竟有这样的力量,才能在接下来的事情中有着胜算。 夜天不算什么破译高手,便实验了几个常用的六位数密码,结果全部都失败了。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所有的虚天祖神而言,而要是就三皇相比较的话,又以神农最出色。 就在这时,戴勒姆波特突然转身突破,然后起跳直接打算暴扣!不过说实话,戴勒姆波特的进攻能力,还不足以让他在戈贝尔头上进球。 亦阳跟在特里身后,他的双手都紧紧握成了拳,心脏更是狂跳不止。 很想冲进去看,可对方留下的人比他们多,个个全副武装,从刚才起就煞有介事的一直盯着他们。 秦川继续向走,数次出现类似情况但又龙宝宝在,妖兽根本不敢过来,甚至有的吓得屁滚尿流。 “因为她会不择手段,为了捧红你,不惜推着你去潜规则和X交易。”袁雪淡淡开口。 不过他还是希望,有一个能认真的告诉他,他们那些年的付出是为了什么,那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又是为了什么? 她猜测,李桂蓉必然是最近看到了一些消息,比如说,关于沈醉的。 伏酥恶意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众人忍不住抬头,看见盘腿而坐的玉锦绣一身白衣。 “是什么人你管不着。不过一会你可能就见到了,不急!”墨苒仰着头,对着天空那双邪魅的眼睛说道。 张家明和张父也紧跟着喝完汤,放下了碗筷,就沉默的走了出去。 石猴嘴上这么说着,眸底却是掠过一道戏谑,他看着迈不动脚步的崔封,诸般邪恶的念头死灰复燃。 崔封将斗笠压低,向着距离洞窟更远的地方走去,所谓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眼下他可不敢成为众矢之的,他本来就身份特殊,是广大修士重点关注的对象。 但这余家精英显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刚刚迎面被辰逸轰退一人,紧接着又有另外一剑刺了上来,配合之精妙的确令人赞叹,而且几乎人人实力都是不弱,一时间让辰逸也是有些慌乱。 第三十二章 广袤的密室 在许多密室故事里,为了剧情的矛盾冲突,主角往往被设计的极为平凡,手边可以利用的道具也饱受限制。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且必要的设计。 想想看,假设这座城邦便是一处极为广袤、宏伟的密室,当一个普通人落入其中,想必要花费上相当漫长的时间,付出数不清的努力,才能搜寻到一丝一毫的线索,窥见真相的一 虽然说不死之躯听起来很牛逼,但在个世界,这个金手指有和没有,好像都差不多。 “哪里不一样了?”顾辰失笑着凑上前亲了亲她撅起的唇儿,眸中宠溺是如此的浓,就着这个如同抱宝宝的方法便像个连体婴般往前方走去,也不管旁人艳羡的侧目。 由于我不大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因为首先我每天都更新,其次就是还没写完,怎么会提前预见烂尾呢? “我是三王会的。我们会长请你到三王会领导的宿舍,谈谈事儿。”这人态度貌似拘谨,好像在尽量礼貌,但实际上骨子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成分。 笼罩紫黑血光棺影中的龙巴不及补救施法,忽然在上空就被那迅速劈下的七彩剑光,斩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从来都是冷静果决,一副英姿飒爽模样的夜一,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慕白皱起了眉头,因为他感觉不到那个少年身上有任何的异能量的波动。 唐拓,邓傲他们也立即反应过来了,沈烈他们更是赶紧缩回脑袋拔腿就往谷内飞奔而去。 他其实主要是想要回去,本来想着今晚给她做一顿好吃的,但是又觉得她应该是饿得不行了。 好在保元当初建长春殿时甚是费心,在这殿院之中遍植冠盖高大的木本花树,此刻正是桐花馥郁,茉莉如雪,凌霄纷飞,凤仙降于庭。 见那老妪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楚天秋想是她听不见自己说得话,当下将银子塞入老妪的手里,暗叹了一口气后,便转身离去了。 夜枫体内银皇斗气涌出,只用了通灵者巅峰的力量,发动了叶落斩,这招叶落斩是一个日级斗技,是夜枫自己结合他的武器叶落上的那个技能,独自创造出来的斗技,他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她悄无声息的来到竟鹤城,并未曾惊动任何人,更没让三宗之人知晓。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有可能是唐僧。”当然了,穿西服的也不一定是老板,也有可能是业务员。但是邹家梁身上的西服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劣质的,而且他浑身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也是挡也挡不住了。 于是,子萝此时更是坚定了要继续锻炼子树他们的身体的决心,当然,除了子树他们,她们这些不考科举也需要多锻炼,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楚天秋听她语气好似识得苏卿,不由得心里一怔,问道:“莫非你识得苏卿妹妹吗?”心情激动,便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从这段时间跟‘虎鲨’的接触来看,张然并不觉得‘虎鲨’是那种专业教官的属下,所以才感觉奇怪。 “噢噢,想起来了,是宗政尊主的嫡系玄孙宗政札,因为天资不错很得宗政尊主的喜爱,听说她妹妹的天资比他还要好!修为都是金丹初期,算是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弟子了。”景玄林双击一下掌心,回道。 随后又出了好几个高级神域,第八学院整体的觉醒质量比上一年要高了许多。 只不过,此刻的她,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之中,已经被浓浓的喜悦之色充斥。 王素芬气哼哼地扒拉开贾老四,一把抓住贾秀莲,将她从贾老太身后扯了出来。 林溪立刻高兴起来。她走到草床前,把草床上面铺着的兽皮毯子卷起来,抱到炕上,然后一点点铺上。 “无妨,我对吃的,不是很挑。”赵峥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 工作人员听见郑团长的话,面如猪肝,也不敢反驳,连忙抬起杆子放行,心里将刚刚进去的李道长埋怨一通。 可是等她注意到校长神清气爽挂断电话后,心里不觉一紧,直觉事情应该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顺利。 第二天,晴空万里,周清卿和城垣搭乘的航班在海城机场平稳降落。 内部发生了巨变,因为这两人,因为水滴组织,也开始彻查大坏蛋们。 黑衣杀手也没想到,哪个杀千刀的,会在木窗台外边放上密密麻麻的一整排的仙人球。 “赵铁柱,你难道非要和陈家为敌吗?”要陈光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赵铁柱道歉,他拉不下这个脸。但是眼睁睁看着孙子被打死,他更做不到。最后,只能出言威胁。 有句话说的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顾安星觉得,林静怡刚刚肯定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资料显示韩峰是在边境内发现的,什么人能够在不被发现的行踪的情况下,杀死韩峰后又顺利逃脱? 凛寒梅决定,先做好国内市场,然后再来冲出国门,做国外市场。 洪荒族皇又震怒,颇想寻到诛仙剑,好好与它聊聊,你丫的到底行不行了,这打仗呢?别整有的没的,会特么出人命的。 第三十三章 双线交汇 克洛洛的鞋底踩过冷却凝固的熔岩通道,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好像踩在了黑色的玻璃上。 越是追踪那头神秘的炎魔,克洛洛的心底越是感到不安与震惊。 灼热的余温灼烧着前方的空气,扭曲起那些钢铁结构的残骸轮廓,许多区域都已成了废墟,被粗暴地劈砍出了一条粗糙的道路。 克洛洛努力避免自己被高温触 晚上的时候长洲军区举行了盛大的庆功会,长洲军区历史上第一次在军区比武中夺得冠军。 还未等魏夜爵反应过来,魏夜斯的脸上已经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痕。 再观宫殿中叶少轩这边,圣劫在宫殿上方徘徊,苍天这是在蓄力,打算给叶少轩来最恨的。 圣武帝做事效率极高,先是以边陲有外敌侵扰为由将君少念踢出这场夺嫡之战,即便是大皇子发动内乱他也是來不及赶回來的。 “想必我知道兰婆都知道,但是兰婆知道的,我却不得而知。”叶少轩笑道。 依她对敬德皇后的了解她决计不会轻易放弃反而会越发坚定,不知她还会有什么心思。 “大叔,你说的是真的吗?太好了,我不喜欢住别人的地方。”梦梦跳起来高兴的说道。 沈君回到海边,坐在大石头上望着咆哮的海,内心的绝望愤怒翻滚,拳头握紧,抽出刀,飞到海上练玄蛇刀法。 大胖吃惊的看着我,没想到我真的可以说拿出十亿就拿出十亿来。 韩司佑铁青着脸一路飙车回家,卧室里灯还是亮着,他坐在车内看了时间后,下了车。 PS:这章码的有些不尽人意,大家容我缓一缓,这么多天没跟新,我思路都有点不清晰了。 来太原之前,杨浩与舅舅崔弘度谈及铁器冶炼,崔弘度却是向他提及了公孙棠,说不定能帮到杨浩。 雪之下雪乃一看表姐这反应,顿时知道遭了,这是霞之丘诗羽生气的反应。心中有些懊悔,她知道表姐不是一个容易认真的人,但是一旦认真起来,那就不太好收场了。 其实是尉迟恭自己的士兵掉入了薛仁贵早先派士兵挖好的坑,坑里面全是一些尖刺之类的东西,进了坑,你就出不来了。 过来一会儿,赵长老推开门走了出来,察觉到苏九的气息已经消失,想来是已经离去了,当下便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往主峰飞去,他需要将这件事禀报给方云。 只要对方离开了原地,那么他的位置也就发生了改变,一切就都有力可图了,最重要的是他就有机会可以对付对方了。 一番探查过后,玩家们发现了灰气是一种三级材料,而且,凛冬军正在收购着夜魂气息,每一份都能兑换大量的军功奖励!于是,整个孤影村被各大公会封锁了,普通玩家根本进不来了。 这些人各怀鬼胎的热闹了一夜。第二天,两位使者约出赤鲤,要他带着游赏玉昆山。蓝鲸推脱不胜酒力,并未陪同。实则是让两位使者缠住赤鲤,使其无暇分身,而自己去寻太微石,等查到太微石的位置,再引妖兵搜查。 桐乃觉得自己真的是需要好好反思一下了!她自认为伊乐对自己是关切到无微不至的,从某个角度讲,伊乐可能也是个妹控,但是如果把妹控分为浅控、重控、鬼畜控的话,伊乐应该处于浅控与重控之间。 第三十四章 庆贺 往日里,繁华的第七大道总是昼夜不息,男男女女在此欢聚,从日落至天明。 但在今夜,喧嚣与歌舞不再,唯有肃穆森严。 苍白的光晕下,全副武装的执炬人排成队,靴底敲打冰冷的路面,发出压迫的回响。 他们如同移动的堡垒,簇拥着中央那尊更庞大、更沉默的造物。 那是一具大型支配装甲,装载 “现在我们换一个方向!”林天眉头一皱,想不到这草药竟然是这么难找。 “锁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捏了捏下巴,封开始考虑这个术名字的含义。 “八星初层……”嘴上喃喃念叨着,莱西的眼中满是震惊。他第一次见到张宁的时候,张宁的力量最多也不过七星而已,但是现在,他却已经有了八星实力? 说完直接就出去了,留下孙乐平下意识要倒酒,只是看着酒杯,随手又扔地上。 而且,剑是什么?剑是利器,剑是凶器,剑是杀人的武器,我拿着一把杀人的武器,可是却不杀人!那我拿来干嘛呢?不敢杀人,我拿什么来保护姐姐?拿什么来保护幽若?拿什么来给她们安全感? 李鄢忍着笑,毕竟都已经这关系了。还是他主动的。最起码问一下没关系吧? “还是我守着吧!你送他们回去吧!”冷血手紧紧握着剑柄,眼睛一直看着洞口。 加上本身颜煌的热度一直没消,末日偶像结束几个月,他还不断有新歌出现,新闻出现。现在马上又有新综艺,还是他总策划。加上听说他为歌迷筹备的专辑,也即将发售。 基于这个问题来看,炼魂昨天当真有点愤懑,觉得自己是被诓了。 他身前一名闭目禅坐的老和尚点了点头,“变天的,恐怕不止这兽族,是时候让你出去走走了,否则世人都已经忘记还有我天禅宗的存在”。 若是让鱼红莲的仪皇之力暴露出来,那么到时候又会生起太多的波澜。王石宁愿让这个秘密永远存在着,也不愿意让她拥有这股力量。 但,凌长空留在这里也不能干杵着,毕竟他不能隐身,就算隐匿了气息,如此之近的距离,葛野等人早晚也会发现自己,故而他就如薛玉蟠,干起了打闷棍的生意。 说道电影罗陌的确清醒了很多,说话也开始有条有理,他的确给周讯准备了一个那样的角色……不过这部电影可能要等一些时候才能开拍了。 这话一出口,那就不是一两顿揍能解决的问题了,凄厉的杀猪般惨叫自五楼响起,陆羽一个响指就替他们开启了隔音结界,不用说,一万多贯的私房钱,没有个把月的功夫是讲不清楚的。 以强硬的姿态,吴磊将击败吴刚的那名武修轰下风雷台,然后他的目光便是放在了雷欧身上。 虽然逃走了四头变异鼠,但是留下的八头变异鼠也是一次丰盛的收获,杨光明等人当然也会极为满意。 “瑶光师兄,我……”李瑶华才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在意瑶光放弃了她。 势力阵营的正中心,张老安静的等待着神灵遗迹的到来,他坚信,自己所遇到的绝世强者不会欺骗自己,至于众人投来的不善目光,他虽然内心忐忑,但也是只能选择了无视。 在那男尸身旁,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幽灵堡强者的尸体,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山谷,场面令人不寒而栗。 第三十五章 尘世帝国 巷子深处,腐烂的垃圾堆渗出粘稠汁液,混合成刺鼻的酸腐气息。 希里安扶墙而立,摘下了六目翼盔,冰冷的空气洗过脸颊上残留的闷热。 他一边忍耐脑海里传来的阵阵痛意,一边眼前还不断闪回那座巨构城邦种种残影。 更要命的是,在那毁灭的红光降临前,长阶尽头蔓延而来的混沌威能,触发了菌母印记, 徐灿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猛然感觉到体内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所侵入,逐渐消除着身体各部位的磨损。 没过多久,房间门被敲响,陆晓芜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打包盒。 宋霁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无端令白落心颤颤。 “谁让人家美丽动人有资本呢,唉——,咱们羡慕不来,还是努力干活吧。”沐华筝说罢低下头继续工作。 偷袭不中,a先生从阴影里钻了出来,他被阴影化作的兜帽笼罩着,失去了上一次见面时,身披赤红长袍,迎风而立的气势。 压力来到马恒羽身上,只见他挺起腰板,龙骧虎步迈出右脚,抬起左手。 奚允泽感觉好久没有见到顾梅朵了,特别地想她,正好借此机会同她聊聊天儿。 “按照主公所说,接下来天使军团将会被饕餮军团大规模屠杀。”郭嘉说道。 “对!就是长生不老,你们也看见了王翦吧,他就是得到了一部分长生不老的秘密。”王昱诱惑的说道。 兰斯特当然知道徐灿这个还好的意思,徐灿在说还好兰斯特是朋友。 众道门长辈看了看,对林芃二人。投去了赞许的眼光。一个宠物能够成为一个修炼者。怎么说,也是因为主人的关系。当然了,主人若是实力弱,也不会有如此强大的宠物。环境很重要,教育也很重要。 随后,两人洗漱一番,躺在了床上也没有立即入睡,而是一起说着体己话,说着明日该怎么做。 赵丹也是大气,天天三美招待,三美分别是:美酒、美肉、美人。 根据他们对气息的分析,这里应该有一个。类似于破道境的强者,虽然它的周围还有几十个到顶的强者,但是呢这样的数量和规模来说的话,其实也算得上是林芃他们最容易去对付的了。 官兵将手中的信件双手奉上,阿鲁克·戈微微一愣,随即伸出较为颤抖的双手,接过官兵手中的信件,阿鲁克·戈接过信件之后,官兵也立即告退离开。 大赵王朝作为号召合纵伐秦国,早就做好了伐秦准备,所以赵丹还没有回国的时候,大赵五十万精兵悍将以及七百万石粮食,就已经抵达秦赵边境两大关口。 即便是再吓人的脸,他的姐姐是无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能替代她的存在。 苏筝查到后,递给董婕。董婕一手开车,一手拿着电话贴在耳朵上。 嫉妒的怒火就像是一条毒蛇,不断的盘旋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的把他缠住。 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凌辰双手撑在车面上,将黎沫整个禁锢在汽车后备箱内。 林悠然点头,侧躺着,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却在想那莫名地隐隐作痛,究竟是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还有耳边的声音,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心里却很在意。 龙腾不由地疑惑地望着那远处的妖兽,虽然他也很想拥有一只妖兽。但是,龙腾依旧还是随时警惕着,他担心妖兽使诈,然后一个偷袭,那他可就难以应付了。 第三十六章 真相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昏暗的祷告室,空气沉滞,弥漫着古老木料、微弱熏香混合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圣母雕像下那一片烛海,将室内的陈设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随着门扉的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将此地凝固在时间之外。 希里安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之快地回到这个地方,并与这位神秘的圣仆面对面地 慕容凝月看到上官芷溪这副模样,虽然她的实力并没有达到这个阶段,但是看到上官芷溪吃瘪,她的心情瞬间好转。 就在林弘啸三人以为必死的时刻,忽然,“哗啦啦”一串轻响,一条黑色的铁链从旁边凭空冒出,闪电般的横在三人面前。 凰君夜唇角露出一丝冷凝,什么好处多多,他统统不稀罕,不过,那一句:能见到我师父。 因为郦灵灵经常光顾欢欢喜喜店,众店员还是认识她的,也知道,她是郡王的师妹。 可比克跟喵喵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楚天骐找到了? 楚朝阳关了灯,顺手脱了睡衣把自己剥了个赤条条,仍旧是隔着被子亲吻她,手却不安分地伸到了被子下面,然后他摸到了……浴巾。 她突然走向神像后面,全身武力翻涌,指尖轻捻,口中念念有词,引魂之法。 为国捐躯,而没过三个月,叶曦玥的娘亲,便失踪了,也有人说,看见叶曦玥的娘亲跳下悬崖,追随叶玄而去了。 若非是古老所设下的结界,此时很难想象能在这其中发生什么事情。 两者合作,如同江湖骗子一般,竟是接下一场又一场的决斗,而在那柜台之上的黑牙弟子也是极为乐呵,俨然就把林毅当成宝贝一般看待,尽心尽力的安排着各种挑战。 “唐大哥,那边刚刚到来的是叶家的队伍,你看那名青年,是他们叶家年轻一代中最强的,名叫叶昆,二十岁的年龄,实力是暴灵境七品,比我二哥要略微差一些,不过也很可怕了。”于无敌接着说道。 破天军是大夏王朝最强大的军队,人数不多,但每一名士兵都有气魂境以上的实力,圣道学院这一次出动的也都是师级存在,反观绝魂宗,几乎都是弟子,也只有精锐弟子能够与这些人抗衡一阵了。 而在这时,后面的铁山和一众佣兵也是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是兴奋的叫好起来。 赵皓当下不再犹豫,登上马车,带着赵伝等人,又调转马头,朝城南方向疾奔而去。 楚辞瞥了他一眼,随后往他说的方向奔去。卞宇见此,暗中松了口气,然后心情愉悦了不少。 “白叶!!!”满鸿龙嘶吼着,所有剑意竟好像活过来一样,齐刷刷的朝之冲去。 安东尼见湖人的进攻,突然由科比转向孙卓,而且孙卓连进了两球,并没有感到太大压力,而是淡淡一笑。 楚辞垂眸,以为这是秦沥的阴谋。只要封住他们的异能,他们就没法用异能来进行脱困。 白夜也准备随之进入,但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气息荡漾过来,紧接着脑海里传荡起一个声音。 就算她喜欢上了叶凡,没有任何的结果,她也不会说什么,她的心里还是留着那句话,只要叶凡开心就好。 而他自己,则是在神兽的四周放上了火墙!然后马上隐身,再朝着神兽的方向施放了两次毒粉,然后又马上隐身。 第三十七章 分析整理 所有尘封的过往,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此时此刻,正是如此。 希里安整理了一下思绪,感受颈侧的阵阵痛意,讲述起了那段离奇的经历。 “我先是遭到了混有时砂的源能乱流,如今回顾一下,可能这才是我被卷入时骸之都的主要契机。” 他仔细地描述道。 “我昏迷了一段时间,待重新清 “喂,墨钰涵,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生气吗?”辛雨皱着眉头,撇了撇嘴。 由于眼下第三次位面大战“自由”时代中,监察者们已经习惯在位面打造各种“功能性”执念体系,且灌装灵魂的技术发展非常高,他们没想过拯念的灵魂就是另一个维度意识的亲临。 抬头看了一下天上的星星,利用巫师技能中的星象技能判定一下方向。 香浓的甜味瞬间在岳灵珊的口腔中绽放,脸上浮现惬意的笑容,让她的一双大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听她们说话也不对了么?真是把无妄之灾这个词儿诠释得干干净净。 好在没有出问题,看来主神空间也只是针对他一……和渔歌两人。 终于,紧闭的大门斜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眼睛正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打量着门外的众人。 黄家兄弟听到了叶晨的这个说法,以他们的见识很难理解叶晨这么做的意义。 最后一个,神灵分支,这个技能树倒是非常清晰,只不过系统中有标记慎用。 不是林白美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他,王子墨这一辈子,很多话都不会对林白美说出来。 希薇回头一看,康娜和希薇双双浮在水面,向着这边挥手,完全不像是在打架的样子。 圣瓦伦,‘凯撒’才刚刚坐上王座,第一道命令还没发出去,一个报告就让他愣住了。 校长罗伯茨、教务处长克劳恩、2班老师奥洛斯,以及其他班级的老师,正坐在一张红木圆桌上,开着一场会议。 随后他去了西边2000多里外的一个地方,加入了一个水利建设工程,也从制砖和制水泥等简单任务开始,踏上了挣取积分之旅。 空佳和石岭鑫接过丹药后,都是惊叹的看着这粒丹药,竟然不忍心服用了。 真正能够支撑无上境修士适用的还是造化至宝,唯有这样的至宝才能让无上境修士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甚至三百的实力。 我非常享受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接着第二个也被我一口吃了下去。 而且他们修炼的乃是混沌雷修,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和雷兽抗衡的家族。 这白莲虽然沒有灭世白莲作为基础。但是也有了一丝灭世白莲的气息。 恐怕陈羽没疯,就算是之前脑子确实有问题,但变成灵魂之后,那也应该清醒才对。 不是说妖魔都是邪恶的吗?为什么这一只却肯听从齐浩的摆布?看样子已经是毕恭毕敬了,根本不像是齐浩之前解释的那样,他们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看起来妖儿更像是齐浩的奴仆。 “额……你就这么不信任你老爸吗?”水无月树月苦笑道:“你看老爸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说到最后水无月树月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了。 看到陈林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迪丽虹都这边的人阴霾一扫,甚至有人发出欢呼。 我没有和轩云商量,直接给创世之神和魔尊他们一个特赦假期,让他们也来参加婚礼,毕竟是宇宙响当当的角色,宇宙之主的婚礼缺席的话有点说不过去,反正力量被封印,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三十八章 宁静的日子 波折之后,便是一阵宁静的日子。 清晨,希里安一如既往地在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睁开眼,便是垂落的水晶吊灯,映射微光。 哪怕在这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希里安对于公馆的奢华布置,依旧不习惯。 某些思索的间隙里,他还会想,把这些东西折算下来,能为合铸号增添多少的升级项目呢? 揉了揉 李长生看着刚刚布置出来的摄像阵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创造出了摄像阵法,只不过不太满意。 就像是一个阴物,摆在灵堂之前,纵然后面是金山银山,也没有人敢动心思。 要知道,这次为了参加他举办的珍藏展,不少人都掏空了家底从外搜罗。 池劲的气息一沉,看着池寂朝着自己阴阴一笑,随后在助理的搀扶下离开,握紧了拳头。 大燕皇朝所在的这一片大陆实际上就是一座岛屿,没有谁在意这里,蛟龙一族、魔蛇一族也不敢入侵,整体实力还是不行,一旦各大仙宗联合起来,他们也是不敌的。 不仅坚持下来,而且还是神采奕奕,半点没有颓废,精疲力竭的模样。 “既然你是解决这种事情的专家,那你肯定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王有财面目有些狰狞的嘶吼道。 穆绵绵顿时脸红心跳,连忙将车窗摇了点下来,让外面的清风吹散她那燥热温度。 韩潇潇,包括不远处的杀马特男子望着这一幕,顿时都惊呆在了原地,眼珠子瞪得别提有多圆了。 一张比驴脸还长的脸蛋,画着比纸墙还厚的浓妆。耳朵里两条长长的白色肉瘤。 “是这样的,厦城在你们手里我很放心,但是你们这样做毕竟不会规举,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承认在山谷城的管辖之内,当然这只是对外之言,厦城一切还是你们做主。”叶涵这番话完全改变了之前的想法。 “别想这么多了,我们还是去逛街吧!”看着陷入沉思之中的艾薇儿,陈静拉住了她的手,拖着她向前跑去。 叶远山身为叶家教官,拥有一重灵海境的实力,体内已经形成了灵海,成为一名真正的灵者,完全不是此刻的叶南可以抗衡。 这个是最重要的,要是整个品牌的,慕容清回毫不犹豫的答应,代理权不要了都没关系,就当是成为这个品牌的股东了,毕竟这个品牌可是价值一百三十亿的,十亿拿到两成不算吃亏。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块,但在李将军的手上飞离后,顿时如果一致无坚不摧的利剑,突破一切的阻碍,泛着微微白光。 不过铜锤却并没受伤,反而是接着倒飞的机会,顺势接近了一个正在围攻厄珀洳的人,顺手就是一锤。 那些杂乱声音的来源,西顿已经分辨出,正是那些飘荡在意识空间内的粒子所发出的。 “原来如此,大涅槃丹是六品丹药,在这大荒城内也只有樊丹师有这个能力炼制,看来我只能通知他一下了。”张自在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 本来就处在受伤状态的红瞳烈焰狮,受到融合武技的攻击后,它那一颗眼珠子终于飞了出来。 有一点连姜预都不知道,自从他拜进天铸城,象主因他是石匠的弟子,一直都在关注。 下一刻,她冷哼一声,一边维持着玄黄色的长河,一边举着远古祭坛,向着那黑色的石板砸了过去。 不论如何,璃都要从暗虚王的视野之中消失,要亲眼看看掌控规则的半虚之境究竟有多强大。 原本的天空已经没了,周围都变成了一片虚无,那里只是之前的天空所在的位置而已。 咦,乌巢禅师竟然是猜的?老朱仔细回想一下,跟归远山谈论巫族神弓时,还被困在山腹之中,莫非是巫族阵法阻隔了大神通者的感应? 这简直是爆炸‘性’的消息,令神界各地震动,许多与项昊敌对的实力惶惶不安。 接着,老朱又向一脸笑容的金蝉子和向他不停招手的孙悟空打过招呼。 那个名叫彼法长老的老者双眸直直盯着傅羲,似是在考虑他话中的真实性。 昨夜太过,十八娘觉得有些疲惫,又见李子期尚未回来,就干脆去榻上歇晌了,再一起来,已然是黄昏。 周沫在苏苏惊讶的叫声中,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饶是她极力自持,终归心里的难过悲伤统治了一切。 顾敏哪里知道儿子心里的打算,瞪了儿子一眼,便道,“怎么就不能计较了?你这就是有事额娘,无事你十三婶是吧? 毕竟,他和米宝儿的未来想要过的舒服些,还要靠盛南平和周沫高抬贵手呢,再者了,他也不能一直跟周沫的关系这样僵持着。 于是他问道:“我在东二环那边,看到很多行道树变异,长得非常高大,你们关注过没有,是不是也是跟气体物质有关系?”他想要了解,专家们是不是已经发现Ω进化液,这种物质才是进化的关键。 网易那边答应借人给唐觉晓种地养牛,雷君这边也决定尝试发展线下实体店,唐觉晓这么多年言出必中,已经让许多人对他产生信任。 本来她也是什么事都和唐觉晓说,但唐觉晓从朋友升级成男朋友,就等于升级成亲人,她不想太让亲人担心,就报喜不报忧。 只不过若是十八娘自己,她也不会给李子期吃,因为那种虚假的心悦,只会让清醒的人,越来越觉得可怕与绝望。 微聊、微信新增了举报功能,然而新开放后唐觉晓没接到过举报,可能真的是行业整顿后弊绝风清了吧。 “韩俊,你想什么呢?老周已经看了你好几眼了。”同桌张绍林看到韩俊恍惚的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道。他也是体育生,练的是三铁,个跟韩俊差不多却胖了足足两圈有余,跟韩俊关系不错。 第三十九章 洛夫家 接下来的时间很平静。 希里安只是盯着观景台外,俯瞰着伤茧之城,时而聚焦在某一街道上,看向匆匆往复的行人们,又或是眼神变得涣散,容纳整座城邦。 伊琳丝则一言不发地品尝各种甜点、巧克力,有些过于甜腻,弄得她不得不迅速喝几口水,冲淡一下味道。 两人之间没有更多的交流,只是安静地“存在 吴甲吃惊的看着万火,他不敢相信万火会这么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官官相护就是这个道理。战雷看着吴甲,说道。 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石清县的人都面黄肌瘦的,像是闹过饥荒一样。 说罢,方凡走到吴斌龙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币。方凡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硬币,长叹一声。刘安国问道。 离圆形建筑只有五十米的距离时,秦霄脚步以滞,双肩一沉,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脸色一惊。这是重力!秦霄心中惊呼,前世之时,他就知道有武者修炼炼体之道,以重力压身,能最大程度的激发人体潜能。 苏青桐傻眼了,这世上居然有这么会想的人?竟然比周宝珍还敢想,当年她也只是给周宝珍提供一点和合水,其余的事情都是她自己去做,侯丽这是要她把男人直接送到她床上呢。 “李叔叔!这是你的吗?”等李沐沐走后苗玉飞才发现自己脚边的玉佩。 虽然云深已经很出色了,但别人也很期待云觅的表现。最好打起来。 留声机里的音乐轻缓,跟燕无归摆弄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新闻播报声掺杂在一起,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确实,秦麟突然宣布要跟孔灵羽成婚,着实让人费解,如果非要找出一个理由,那就是夺权。 李沐沐听见吵闹声往马车那边看去,只见车夫被人们围在了中间,一脸着急却被怼得说不上话。 “我不是有意的,我知道打人是不对的,但是刘豆豆每天都在同学们面前说我是孤儿,说我无父无母,我忍无可忍才动手的。”林克嘉一脸倔强的说。 陈最皱了皱眉,这个月亮平时就喜欢开玩笑,可现在到了审讯的关键时期,你这是闹什么幺蛾子? 随着地面愈来愈进入平静,而所有族类的脸色,都是更加的惨然,他们如今真正都明白,这场战斗终于是到了最后的分出胜负的阶段。 估计就算自己把所有东西留下,这些佣兵会不会立刻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大伙可有看到?可有听到?”几名泼赖大声喊道,众人都是怕了牛二,不敢出声。 等到整张图做好之后,我伸出手臂,朝身后举起,原本想要深深的生个懒腰的,谁知道手臂才刚举起,便触碰到了某人的肌肤。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没有顾忌到你的感受……”夏浩宇转过身背对着我,一脸的自责。 苏墨谦,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夏浩宇的存在对你而言就那么刺激吗?让你苦费心思,不惜一切? “没有什么可是,温,你应该了解公司的作风,这个没有商量余地的,请带我去见法兰克。”伊万坚持着他的决定。 唐牛听得汗不敢出,江湖上传言武松急人所急,性子暴烈,听了自己的事情,一定立刻前往,这喝得烂醉的,丢了性命也是十分有可能,帮助自己反倒成了自己害他。 “行了,这事我会处理,你可以出去了。”胡卫东面无表情的挥挥手。 武馆如期开业,主要业务是教授中国传统武术、跆拳道等各种武术种类,王子豪也是请了几个老师,坐镇武馆,那个赵凯得知王子豪聘请自己当武馆的馆长,自然高兴,哪有不答应的。 这是一个有着一双锐利双眼的瘦削中年男子,浑身散发出一股戾气,有着破梏境初期的实力,此刻双手挽弓凝视刘枫。 一念及此,周天龙的心中再度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必须要倾尽百分之一万的努力去夺取天雨擂台的冠军,只有这样的话,所有事情的真相才会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我听到营区门口的方向有动静,我以为是副班长回来了,我朝营区门口望去,顿时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前一刻还亲密拥抱亲吻浓情无限,可下一刻。就立刻回到了初原点。仿佛中间发生过一切都是幻影,他还是那个阴沉冰冷顾熙年,她依然是那个穿越而来谁都不信任叶清兰。 顾惜玉也抿唇笑了,洁白如玉脸庞精致无暇,黑幽幽眸子里闪出得意光芒。像个得了糖果孩童一般童真可爱。 李甜儿的粉拳紧紧握着,额头上也出现了一滴滴的冷汗,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她和贺敬天相处日久,对于他的实力十分清楚,所以也是替周天龙暗暗担心。 “经过他这么一说话,王子豪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这个陈海龙搞的鬼了,他一见面便上来推卸责任,说他已经嘱咐过自己了,是自己偏偏要过来的,这一下子便是给自己撇清了关系。”王子豪心中这么想到,更加肯定了。 “如果你实在舍不得她,不妨等过一阵子风声淡了,再悄悄把她接回府里来。”顾熙年故作不经意的试探。 大头还是明黛的药香,基本买过的人都回购了,且都是大批量订购。 蜻蜓捧着花沐的脸,有些痴迷道:“我这辈子最为幸福的事情,就是做你的老婆。 让松枝自己烧着,柳国强去处理自己手上的账本工作,明黛带着黄嫂子和周斯年开始挑拣他们这两天收获的粮食。 第四十章 家族 听闻“荚蒾”时,老管家眼里闪烁过一抹困惑的神色,但当里奥德的名字响起时,他显然回忆起了一切。 “里奥德吗?” 老管家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对上希里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还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哦,也是,他是那一夜的参与者之一,理应遭到后续的审问。” 老管家歉意十足道,“抱歉 戚家堂也有近百之众,朝廷为了不让他们再度结党为祸,势必会分散安置,操作起来至少也得两、三月,虞沨以为,及到那时旖景是否会被“追责”已有定论,正好接返晓晓。 戚家堂绝不可能行杀掳奸逼之恶,秦相纵使安排苦主,也并非无迹可察,虞沨不怕找不到奸侫狡言陷害的把柄,以他猜测,天子也不会行这漏洞百出之计。 紧张的心情已经在大君推门而入时就已松弛,虞沨知道,旖景已经如愿脱身,那么主动权已经不在敌手,而在己方。 “奴才刚才已经看过了,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侍卫回道。 他们两人一起去他才能够放心,其他人他都不能安心的将两个孩子交付。 在青山老祖逃走之后,元华老祖将手一招,远处正向外遁去的青色巨峰,仿佛时空颠倒了一般,以一样的速度,向自己飞遁而来。 乔安国听了,这一番话,也觉得其实很有道理,只是就这样将本该属于她的功劳给贪了去,他的心里还是非常愧疚和羞惭的。 向西冷冷的扫了大丫一眼,二话不说,抬脚就要往马车走去。瞧他那样子,仿佛搭理大丫一下,就有多辱没他的身份似的。 她之所以会回宫不就是想让他们不好过吗,为华家报仇,像那个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的皇帝报仇。 日头已经升起很高了,主院大堂里的地面上金光灿灿的一片,柳四夫人坐在主座上皱着眉头望着那磨石地面,沉着脸没有发出一句声响,她身边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说半句话。 路飞话音刚落,八个保安就冲了上来,一支防暴棍朝路飞的头上砸去。 不然根本不需要理会她,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越矩了。 顾曦贞没好气的骂道,默骞一缩,便也闭了嘴,但一双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看着容炫。 周近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司予正俯着身子,目光出神地盯着烤箱,仿佛这已经不是在做菜,而是在记录实验数据,眉眼间满是认真。 许梓晴觉得温柠会带着沈随安误入歧途,可谁又知道,沈随安搞不好求之不得。 但眼下为了你的前途……忍耐和沉默是最好的办法……甚至可以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司予紧接着道。 他们是能够报警,只是在报警后,责任最多也是由保镖负责,张志华什么事也不会有。 但是她已经在心里下定决心,看看有没有机会把路飞抓回来,好好地问一问,问问他和那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哈哈哈,爽,再来!!”萧强战意滔天,双拳紧握,大笑出声!他从来没有这种天下之下舍我其谁的霸王之感,也从来没有体会到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轻松惬意。 总之……仿佛有他在,这个世界永远是光明的,灿烂的,一切都是那么值得依靠。 他能肯定,以白如烟的性格,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她肯定会选择脱衣服不让自己麻烦。 第四十一章 信 荚蒾那过度惶恐的模样,弄得希里安直想发笑。 “你那是副什么表情,难道我是什么怪物吗?” 荚蒾嘶声抱怨,“难道不是吗?” “好了!” 希里安突然拔高了音量,一把将手中的书籍丢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荚蒾的脸上,强行打断了这轮对话。 “你先清醒一下,荚蒾,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博丽,而后,为了应付其最优秀的几个追求者,她定下了秘宝的要求。 不过,除了实力的飞涨外,飞廉觉得自己心中的戾气似乎也增长了许多,随时随刻,都有一种热血战斗的。 车里露出一个板寸头,脸上带着墨镜,萧蓉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却认不出是谁。那人推开车门,让林东进了车里。 不过很可惜,虽然千明勋的话让宋慧乔感到一丝动容,但是宋慧乔还是按下了红灯的按钮。 像是腹肌哥呢,通常又是有点无语,只见腹肌哥就像是……在赶路的农民一样,沉默。懒散,抽着烟。亘古不变的形象。只是抽着的香烟肯定是顶级货色,然后坐在桥子上的德性那是恨不得将全身放松开来。 可情感上,毕竟是她的亲人进了监狱,纵然身体健康,可是失去了自由,怎么会好呢? 可尽管如此。截天拳威名却是传了出去。而石天帝也因此被称为最霸道无理的大帝。 本来月影枫真的是打算自己出场的,但是转念一想,似乎郑秀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所以思想向后一番,月影枫决定还是让第一替身——刘彦君出场。 “你知道个屁,我们长官那是什么人物,知道南京的百姓咋称呼我家长官的吗?南京虎帅,听听,这是多大的名头呀。我家长官能带着你一块打仗,你就烧高香吧你。”老炮一脸自豪的咋呼着。 中午,当警察押解着那个绰号叫疯狗的凶手上岸的时候,齐氏船舶也接到了相关部门勒令停牌的消息,这大规模的抛售不仅引起了股民的恐慌,也终于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 “枯骨老魔,我绝不会放过你!”来自地球的叶梦表情森然,无尽的怨气弥漫而出。 “穿成这样,你不冷吗?”莫晓生只是一瞥,皱着眉头,不合时宜的嘟噜着。 他们都不能输,输了不仅是命没了,他们之前得到的一切也将化为泡影。 “秦钟,你若是在阻拦,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周云健冷冷的道。 “贱人,你……”齐德龙被一番怒斥恼羞成怒,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部分人坐过牢都会洗心革面,但有些人则会越发的凶残,反而将坐牢当成一种资本,显然这齐德龙就是后者。 单骑行于万众瞩目的空旷广场,驰于皇城上弩箭所刺。何其壮烈。 云玉武没有什么岛主的架子,他和守卫说要出去走走,带着他孙子散散心。 发动了摩托,油门轰得震天响,排气筒冒出滚滚浓烟,仿佛摩托车赛车手正准备出发一样。 王庚辰身后不远处两个敦实汉子,司徒剑南如此调侃柳诗妍,不由皱起眉头,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想要上前把司徒剑南教训一番,刚踏出一步,便被旁边一起的伙伴拉住,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飞机冲出跑道,如雄鹰一般昂首飞向蓝天。没有外人的打扰,方羽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这一年多来的故事。几次诈死,几番争斗,屡屡死里逃生,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智慧。 托比所说的‘战争之王’的资质,就是指阿雷斯现在正在对灵兽族做的事情。 李世民不说话,细细品味他的话,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了一点感触。 陈勃有些犹豫起来,那个长方形物体估计是款手机,只是它所在的位置很微妙,恰好堵住了心脏的某个缺口处。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老头忍不住反问道,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敢如此放肆,在自己的地方杀人,真的以为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就算是没有,自己不是吗? 对于电脑另外那头的沉默,韩宥还是感觉可以理解的。毕竟,平白无故拜了个师父也就算了,现在又突然冒出这一只两只三只的师叔,这“买一赠三”的大好事,怕是搁谁都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这样的换线操作,不管完成地多利落,肯定会或多或少地牺牲一些兵线上的经验,对solo局的发育而言,可以说是损失巨大了。 曼联把这两名新援都派上了场,甚至其他位置都是上赛季的主力,虽然是友谊赛性质,但弗格森特别想看看心目中的理想阵容究竟适应得怎么样。 他走进屋子开始着手收拾东西。这个过程倒是没花多长时间,因为大部分东西早就打包好了,只用把生活用品再整理一下。 没给对方大声呼喊的机会,安格丽娜用消音手枪解决了卫兵,而杨天易则是一个闪身进入房门,一秒钟之内便扭断了房间里两名直线距离超过五米的卫兵的脖子,如此恐怖的速度让紧随其后的安格丽娜不由得为之咋舌。 其实在郑月前往蒙德的这一路上魈都在暗中时刻关注着,所以在洛蒂娅出现的第一时间,魈就猜到了前面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立马就走过来看了看。 “超市?那里没有卖冰袋的吧?”姜卓颖嘴巴微张,疑惑地看向她。 自然灾害真的太可怕,他们要是被冻住,再被雷电一劈,他们也算是交待在这里。 为了带走鲛人幼崽,慕容月专门从慕寻芳那里拿来一个空间袋,如今灵气稀薄,空间袋可不好做,全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个。 第四十二章 隐私 有了梅福妮这一共同的情感纽带,两人一下子觉得,彼此的关系拉近了不少,至少远不如之前那一夜般疏远。 额……至少荚蒾是这样觉得的。 希里安喃喃自语,倍感意外,“堂兄妹?居然是这样的关系啊。” 伤茧之城的人口数量如此庞大,每一晚都有数不清的宴会举行,更有不计其数的宾客参与。 自 “要是不行,还有这些。”他又转身拿着一托盘放到床上,上面有几块玉佩和几个玉摆件。 马志强气的眼睛里都涨红了,但是被妈妈压着,他只能十分憋屈地按照沈稚柚的要求说了一遍。 而且付春梅实在太爱到处聊天了,告诉她,那相当于拿着个大喇叭每家每户都说了一遍。 “墨非离?”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一时竟忘了面前的人的身份,说出口才恍然觉得不对,急声想要纠正,墨非离却不甚在意的挥挥手,而后衣袂一飞在她身旁坐下。 “你来了,这是你的制服。”狩矢对着跑向自己的张少飞说道,同时拿出来了张少飞的制服。 黄师长从这件事看到的是,顾野和梁儒平结为亲家,那以后顾野就是梁儒平的弟弟了。 当然此次拍卖的灵草最少都是千年以上年份,妖兽内丹最低也是十级,就连五千年以上的灵草和十二级妖兽的内丹也是出现不少,引得众位结婴修士疯狂的叫起价来。 凯伦的意识看的诧异中又不免狂喜,他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竟然如此之好,初次进宫就探到了艾莉丝夫人交代的任务,但是,大魔王但丁已经只剩下一颗心脏,这是艾莉丝夫人没有料到的。 阿水尚未走近,剑客、刀客、镖客、枪客已经出手。四人联手,二前二后。 走在前方的张少飞的嘴角也在淡淡的冷笑,狐狸精,你既然想动我的晴雪,那你就准备好去死的准备吧。 但是结果却是让人失望的,这片大陆上人既不了解海妖一族,也不想帮助海妖一族,不论是人类还是蜘蛛人、以或是其他的亚人类,都是一样。 尽管看上去,这紫家男子,显得十分的年轻,实际上也算是现在紫家中,老一辈的人物了。 花了三百多金币买了一瓶药水,林格身上的巨痛在药品的作用下,才慢慢消失。伤痛消失了,但林格的身体状况处于虚弱,要等三天后才能完全康复。 前面那辆雪虎SUV十分可疑,像是一辆被劫持的车子,既然被自己撞见,当然要上前查看一番。 然而,伊马塔斯人可不会放任他们撤退,这些已有死志的伊马塔斯人士兵在发现魏国士兵有撤退的想法,便立刻扑杀了过来,打出一道接着一道的剑气斩,攻向了魏国士兵们。 黔驴技穷下这才想到了公司里那名让他羡慕嫉妒不恨的刘明,但对方的联系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只好让军方查到对方的地址,并直接派人将人带过来。 林越离开之后,端木芷歌再度拉下了脸上的黑布,顿时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嗖,嗖,嗖!”无数拖拽着尾焰的大威力导弹从外太空急速射来,目标正是盘腿坐在地上的苏宇。 顿时间,一片傲人的雪白呈现在了陈天秀的眼前,可是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这诱人的一幕了。 石碑,应该是这古代炼器宗门产物,为何周玄通能够使用其中力量。 第四十三章 伪史学家 在了解洛夫家这一存在时,希里安便预想过,家族内的诸多纠纷、权力争夺。 但听荚蒾讲完,他只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想法,完全是低估了这一庞大家族的复杂性。 当然了,也不免感慨,自己竟与继承人之间产生了如此之多的交集。 “梅福妮……” 希里安轻声念起这个久远的名字,眼前浮现起一张略 就在这个时候,居然金光一闪一座巨大的山岳宛若划过了时空一下子立在了方天南的身前,居然是一下子就挡住了甄风,那金‘色’山岳上面金光大盛不断的化解着甄风上面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但是现在一听瑞金长老居然在对方手中居然已经是处于了劣势。这才是狠狠的让得他们惊讶了一番。 扶玛边哭边说,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乌布吉却听明白了。翁归靡爱上了刘烨,所以不愿意娶扶玛。这样说的话,翁归靡的举动就能解释清楚了。 不多时,央空地上的人便越聚越多了,而在央空地的正央,摆放着一张超级巨大的桌,上面摆放着四块巨大的排位,排位下面,无数奇珍异果,山珍海味整齐而有序的排列着。 同时杨士德和孙并超还带来了赵岳绘制的进军路线图,对沿路的各个重要地点,以及双方的联络接应地点都作详细的标注和。 尽管从兵力上来说,农民军要比明军多了一部有余,但算精锐人马,双方实际都差不多,而明军还是两面夹击,在地利上占有一定的优势。因此如果明军各部真的能够团结一致,名无私心,这一仗也不是沒有得一打。 常惠扁扁嘴,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把头移向一旁,当他的话是耳边风。 “这座大湖之下,就是上古神武道遗迹所在,不过,却有千重上古禁制,打开这些禁制的钥匙,只在岳山手中!不知道是何人,竟然发现了这里,大概是想要强行突入,得到好处!”目无神冷冷说道。 而就在当晚,吉王和惠王又在王府里设宴,为吴甡等人接风,同时又拿出了三万两白银,一万石粮草交给吴甡,以资军用。吴甡得了钱粮,心里也十分高兴,这两个藩王到是很上路,这样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恩,你忙,你忙。”鬼笑忙不迭的点着头,他是巴不得这老鸨赶紧走开,免得让他丢人,刚才那苗语的事情已经是让他颜面大损了,他可不想再出一次丑。 这时候,赵婆婆一口气说下来,口干舌燥,掏出随身带的手帕擦擦眼泪,端起我高祖母端给她的茶水,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外面的百里夙夜勘察了周围所有的那种图形,图形还在散发着冷光,围绕着原本存在着空间的位置,摆成了一个阵型。 我高祖父就开始数落我太爷,说太爷这辈子造孽太多,报应在了我爷爷身上,我太爷每次听我高祖父数落都是低头不语,心里想着和我太奶再生一个,可是,我太奶那肚子再没怀上过。 百里夙夜淡淡地点点头,看着他先下水了,他们现在还不完全信任楼雁怀,这个奇怪的通道当中万一很危险的话,欧阳君诺走在前面,也会随机应变。 萧灵迈步走出木屋之时,那秃头汉子已经换好一身干净衣物。此刻正站在前院之中,等着萧灵出来。 钟昊也不想与这个青年再说什么,说完之后,他便直接从青年的身侧走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签售会 对于希里安来讲,这可真是忙碌十足的一天。 上午要去买些甜点去见伊琳丝,中午又要匆匆赶来枫叶庄园,先是见了荚蒾,后又和茱蒂丝会面。 到了现在,他马不停蹄,又要赶往下一个区域。 对于荚蒾来讲,今天则是充满了意外与巨大转折。 意外之处在于,他刚睡了没一会,希里安就折返回了钟楼里 杰森看到王守朝一阵比划,有点云里雾里,他只看明白了那里有两人的比划,其他的,一点都没看懂,待王守朝比划完之后,杰森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拉了拉王守朝衣服,示意他让开,自己来看。 之后,姐妹二人将从杨世庆那里拿来的纸放回了屋子里之后,才去兔子房抱兔子。 虽然脑中思索着这些,但王守朝并没有放弃阻挡那些碎片,既然斗战挡不下,何不与那念控师挣脱这些刀片的控制权呢? 之前的武器,再加上先锋军又支援的300架战机,他有决定在下次和美帝人的战争中,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而这个时候,老蒋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否则等在华夏境内的倭军一旦被赶走之后,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正是基于这个思想,李晔的胸襟才比较大。曾经,他跟道门仙庭、释门佛域都是死敌,而现在,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手足。人类种族内的一切死敌,最终都会成为手足。 所以,今日一出事,寒墨就顾不得其他,直接闯进了内院,给自家主子汇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如果没有人及时相救的话,是必死无疑了。 不过或许这也能说明精神力的复杂性,在强烈的执念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因惯性作用上下晃荡了好几下的温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继续控制异能,让自己慢慢下降,最后站在了一根粗大的树根上。 秦梦胭此时身上还剩下最后一件裤子,他轻轻将裤边拉开,向下慢慢褪去。 烟雾全部消散,汪曼春的视线终于恢复,听着还在地下室内回荡的扫射声,汪曼春一咬牙心一狠,算了,拼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于是手持枪械,高呼一声。 他将其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现蓝宝石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些血丝,在其中游动着。 爷爷的话,刚说完,奶奶一个眼神瞪过去,他就蔫了什么话也不说了。 林宇看见那老者和护卫衣服上印着的南宫二字,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言血魂、江枫渔、孟诺等人都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做事向来光明正大。如今的种种迹象表明,他们遇上了大麻烦。 如果郑重没有见到胡天枢,对今天这种局面可是一头雾水的,不过胡天枢作为真灵守护者,如意又紧随郑重身旁,胡天枢可是把魔魂修士的种种,详细的说给郑重。 牛力帆真适合可做情报工作,我觉得他要是去当特工的话,应该也挺不错的。打印好那些资料,我特意把闹鬼的那些放在最上面,然后用信封装好了,在上面写着“明达房地产”几个字,跟着牛力帆走进南风酒店。 “这个,可能老师你该换眼镜了。”林宇指了指男老师的眼镜道。 “在这里?那我要如何做?”我疑惑的看着那条瀑布,实在想不出来要做什么。 第四十五章 覆写现实 夜色渐深,希里安等人从签售的商场离开,抵达了一处居民区,经过一阵弯弯绕绕的行进,几人来到了一处房门前。 月蕨掏出了一串钥匙链,从中翻找出一枚钥匙,插入生锈的锁芯里,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扉。 “冷日氏族为我安排了一处公馆,百足商会更是邀请我入住枫叶庄园,我很感谢各位的热情,但我还是更喜欢一 评委已经无需宣判结果了,今夜的大赌石魁首,自然是西‘门’金莲莫属,而更让主办方吐血的是,西‘门’金莲在自己的十一号翡翠‘毛’料上,押了五亿现金的赌注。 邵飞有点激动。什么安庆保卫战、横山血战、皖江阻击战、老头岭伏击战、上、下石牌遭遇战,还有花山尖阻击战,邵飞听都没听过,因为他们已经被历史给遗忘了。 虽然她扔有很多满绿玻璃种‘艳’绿‘色’翡翠明料,可是帝王绿这样的翡翠‘毛’料,她还没有见过,更何况,本来就是这个什么七彩之王胡搅蛮缠、胡说八道,怎么说到后来,倒成了她跟风胡闹了? 不过薛笑笑并没有告诉他池晚他们出车祸的事,因为通常人听到“车祸”两个字都是会被吓一跳的,反正池晚没什么事,暂时不提也没什么事。 “干啥?我撒个尿你也要监管一下?”陈泰然一边说,一边拉开了裤子拉链。 邵飞没有把话说明,因为历史背后的黑暗谁也不知道,只能是千古之谜。 “老龙,你说的是真的嘛!”南海老槐树下,老沈呵呵笑着说道,老沈本来还打算处理一些件的,没想到老龙叫自己过来吃顿饭,顺便喝喝茶,但没想到老龙却告诉自己一个消息,不禁让老沈脸上笑了。 毒枭娘本来说是这只蟾口鼎要等到到了药灵谷之后再送给逍遥子,但看见逍遥子击杀了冰格之后,忍不住给了他,以显示当师父的大度和对逍遥子的溺爱。 一条湛蓝色的冰龙突然起来的从枯朽丛林中咆哮而出,盘曲着龙驱,血口中探出让人惊悚的獠牙,眨眼间已经接近到杀手的身后,迅速的将其牢牢捆住。 那个年轻人听到有人说话,感觉是在叫他,往后边瞧了一眼,倒是看到了盛长槐,再一看,压根不认识,还以为叫的是别人,摇了摇头,刚准备继续走,被老掌柜的赶紧拦了下来。 盛长槐好笑的摇了摇头,大娘子当年是做的欠妥,但继宗的性格养成,还真赖不到大娘子头上。 老掌柜的也十分为难,不是他不想帮忙,实在是腾不出空房来,只能抱歉的给那年轻人解释着,那年轻人也是个讲理的,见老掌柜的这般确实腾不出房间来,便啦着自家族叔准备离开。 这个世界生机勃勃的,到处都可以看到灵草,只不过都是低阶灵草,偶尔能看到高级灵药,看到有采摘痕迹,应该被人摘了不少。 两人是相信无缺的,他不会和她们说谎,她们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来,嚼了几下,她们表情一亮,果然好吃。 拜月教主觉得这是两种情况,要么是他的境界比自己高,要么他就是普通人。 这风墨说的也并没有什么差错,关于前世的记忆苏晴确是已经恢复了那么七七八八了,可是关于那段最为重要的记忆苏晴始终都没有办法记起来。 “我也是刚醒”,刘盼说道,然后他查看了一下王响伪造的现场,“看情况应该是队长不知怎么没有昏过去,看到这些人出来以后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第四十六章 疯狂的开端 为了应对时骸之都的危机,各方势力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苦痛修士们全面动员了起来,纷纷离开了苦修的石室,奔赴向城邦各处,悲怜圣母潜入灵界深处,竭力遏制时骸之都的上浮。 在白日圣城的派遣下,冷日氏族率领整支舰队远道而来,随时准备在此开启一场局部战争。 谟典结社更是没有置身事外,早已在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再说了好吗?”他的声音分明就是哽咽的,却还在强撑。 到了休闲区,米粒替他们买好了装备,两人各就各位,随着她的一声令下,打气球比赛正式开始。 叶良辰薄唇紧抿,眸光深邃了几分。如果人来人往,便是方便接头,方便传递什么信息。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望着男人背心勾勒出紧实线条的背。有一种很强烈的冲上去揍他两拳的冲动。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是在看见铃兰的那一刻,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再看看陆齐峰和慕琴,脸上平静的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孩子的提醒也来不及,此时从天而降一个铁笼,瞬间将唐千夙与石头等人罩在了铁笼之中。 听说这几日二人闹得也颇为厉害。因为白钰的态度,白檀也很恼火。生怕白钰真的将那个蓝烟嫁给林言琛。私下里同长歌随口抱怨了几句。 她说的等一分钟,可是这都两分钟过去了,她老公还是不见过来。 卧槽!遍地都是钱,一扫就能扫到一堆的感觉……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 那一片黑影迅速地逃走,停在一片森林里,迅速的分裂成两半,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又仔细的盯着周围的草丛,像是在怕谁偷看,确认没有人了,才凑在一块,低下头,压下声音地交谈。 钱亮非常懂事,没用张腾开口,瞬间起来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声音咣咣作响,现在他不会顾虑任何人的目光,只为自己活着。 他的手肘同时还架在莫凡尘的腰上,贴得他没有丝毫转身的余地。 第五拳直接击中蒙休,他干咳着后退时,第六拳又来到他的身上,暮霭沉沉全覆盖。 此时几乎被晾了大半场的沐旭风,已经是心如死灰,靠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看着自己脚上的球鞋发着呆。 林觉急于知道目前的情形,进入主寨之后便提出要召开众头目参加的军事会议。高慕青和梁七本希望他早些歇息,毕竟长途跋涉,疲倦困乏。但林觉坚持如此,也拗他不过,只得传令召集骨干头目于聚义厅中开会。 而当他爬上山丘的时候,正好是登高望远的位置,一眼就发现坠机现场东边的化肥厂,也就是唐家村首富唐福禄的化肥厂方向正好像亮着灯,似乎厂子里面正好有人。 只见身前,绿芒光环,对等五处;五角并存,相互牵连,势必要靠在一起。 看着那张符箓,萧邕头脑有些发晕,马上凝聚三条魂龙对其进行冲击,又迅速调集丹火进入。 在人兽目瞪口呆的场景中,萧邕连续击打着“尖牙”的侧鳍,一起朝水里坠去。砸开水面,溅起漫天水花。在水面趋于平静时,没看到萧邕出现,也没看到“尖牙”出现。 另外几个壮汉见状一起扑了上来,赵旭如法炮制,将他们一个个甩了出去。 然后,当卡格罗走进了演武场之后,他就被这些凛冬之爪战团的战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先锋 随着彻底的技术化改造,中庭内原本陈旧的气息,早已被飘荡的机油味、臭氧和一种金属灼烧后的刺激性气味覆盖。 默瑟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只有设备低鸣的寂静。 “我们此次计划的主要目标,是令你第二次踏入封闭的时骸之都内,尽可能了解那座城邦具体的情况,为我们之后的行动获得充足的情报。” 他的 要不是昨天晚上最后一局梭哈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瞎蒙出了大同花顺。 现在,就算是姜芜都听出来傅珩的意思了,摆明了就是不想送杜月柔回府,就随便打发了周显恩这么一个差事。 唐家先罗云洲一步救了陆之穹,就逼着他娶唐婉儿,否则就会一直把人控制在唐家。 “师羽找我什么事?”师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多半都是有事情,肖柔开门见山问。 “装什么阔佬,土鳖!狗眼看人低!打脸了吧!”服务员鄙夷的自言自语道。 这番话就连罗立这个不懂发动机技术的人听后,也觉得有些脸红脖子粗。 他们想的是,纵使你苏邻目前武道修为高,但你没有家世支持,以后武道成就一定比不过我们,所以根本不能与我等相提并论。 “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想让我把你扛走?”李少霆走到娄羽菲跟前冷冷的说道。 “关我什么事?她们想上是她们的事!我只要你还我一个清白!”娄羽菲不屑的说道。 她说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哭,破败的房子几乎被她的哭声震下一层灰来。展飞尴尬地看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能按捺下焦急的心思,温声哄她安静,可凌玉偏偏不听,只放声大哭,似要连着几日的惊恐委屈一起哭出来。 艳娘听他一句话里竟有四个“老”字,明里暗里都是在讥讽自己,她原就性暴,此时按捺不住,竟将修罗刀祭起,瞬时肩上就是浮出十四枚飞刀的踪迹。 等到所有人和蒋晓蝶离开之后,林婷婷才长吁了一口气,跑过去喝了一口水,她可是整整说了一个上午没有停的。 “好。”聂青青目送温西离开,她则是圈着腿坐在沙发上,江辞云很多秘密她不知道,他的身手这样好,她不知道。聂青青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腿慢慢的睡过去,梦里面她梦到了那个孩子,又梦到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好像是喔,那天她跑了两次厕所温尚就回来了,平时这样一来一回肯定是要用一个多时辰的。 看着摇头不语的叶东平,秦一白竟也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安的情绪,只觉得有一些超乎想象的事情要发生,可具体是什么却又无法得知。 一直不敢肯定学院是否真心的对自己展开营救行动,现在听到这个消息,龙飞终于是可以确认,学院对自己展开营救行动的消息十分可靠。 “那个年轻人,你是怎么惹上的!”元界界主面色极为难看,带着杀意,问向身边的元江。 随着轰隆轰隆巨响不断,一只高有八十丈,长约百余丈的魔兽已完全走出了城门,荡起一路烟尘,缓缓地向城外走去。 杜娟吩咐的说道,瞧着周围到场的都是静海市的大人物,他的心里便有了想法。 几名队员议论纷纷,无一不表示出对龙飞的格外崇拜,毕竟就算龙飞死在了唐浩等人的手中,他在这些学生的心目中也是强者的存在。 第四十八章 投其所好 “我知道,六目翼盔对你的意义很特殊,而且你也习惯了它的功能。所以,我们保留了原本的、最核心的三重视觉系统。” 布鲁斯的话锋一转,工程师的自信又回来了。 “不过,我们可没止步于模仿,看这里。” 它指向头盔侧面几个微小的集成传感器,“集成了高精度测距仪,能锁定目标并测算精确距离。” “让,让我去当诱饵?!”沈怡南惊讶地说,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雷鸣乾要干什么。 两人沉默不语,只相互对看着,彼此的眼中都流露出不肯退让的神色,气压跌至零点。 接着十三人立在了一边,为了讨好郭临,瞧向被指出来的七人,大声辱骂,并对郭临连献殷勤。 越是临近晚上,天越是冷的彻骨,就现在的气温,怕是已经接近零下十度了。赵敢吹着气呵了呵双手,知道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带了医师,只是出门太急了。”她脸颊上的红霞已如火烧。左手拂颊,只希望降降温,不必那么羞怯。却不由自主地,连心跳都有些抑制不住。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同,但其实很容易理解,斯坦恩大陆上人类国家中,一共分为两类阶级。第一类阶级,就是职业者和非职业者,这是从武力上划分的阶级;第二类阶级就是贵族阶级和平民阶级,这是从行政上划分的阶级。 她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都是没用的,毕竟现在她已经别无选择。 魏忠贤向下面扫了一眼,一脸云淡风轻,嘴角是笑意,眸子里竟是冷冽的寒意。 赵敢还没对这副“人间凶器”的质能做出一番评估呢,脸上就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下意识的冲后视镜照了照,一个红灿灿的手印正印在自己脸的正中。 突然,唐泽的深绿瞳孔微微张大,山岳一般的头颅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被一连串密林遮掩的,泰摩山脉线的另一边。 “我们现在怎么办?”那个名叫萧歌的战士此时害怕了,躲在龙明身后问道。 “就这几句吗?我建议你写完它!”李万伟没有怀疑。寝室里面同学都知道游子诗爱写东西,而且又有音乐天赋,还创作过一本校刊。 正当林浩准备实施的时候,易中天却忽然转过身来,林浩的身体顿时绷住了,却见易中天一副淡然的样子,并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角余光,瞥了瞥一眼林浩手里的暴风之剑,其意不言而喻。 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超凡霸主们暗暗下定了决定,忽然整齐的开口对白羽凌请求道。 这仅仅是Lv2的【亡者权柄】,而且这些骷髅的等级与数目还会随着他的精力值的提升而提升,唐泽甚至能预计到,日后他呼唤白骨大军全面碾压死灵法师的,景,那将会是所有死灵法师的噩梦。 “承让。”剑气打中了对方,柳杉没有继续打下去,作揖之后便安静的退了回去。 呼啸的火球轰烂他的脑袋,焦黑冒烟的无头身躯滚落好几圈,利刃魔挥舞着武器,一阵兴奋地高呼。 火冥夜猛地跪下,头路紧紧贴在地面上,大声说道,深怕慢一拍,就会被抹杀。 “你以为我们四人所作所为,神族会善罢甘休吗?不管了,现在我们四人合力布阵”。 不过这一号BOSS比萌萌多了个眩晕的状态,让萌萌开始表演真正的剑盾战士的技术。 第四十九章 第二次探索行动 希里安当然不会这样直接地穿戴同械甲胄。 注射完一系列的药剂,聆听那没完没了的嘱咐后,他前往阴影的角落,更换上了一身定制的作战服。 就和伊琳丝曾穿过的那件一样。 致密的弹性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伴随源能注入暗藏的源能回路之中,预先埋设好的神经驳接针逐一刺入皮肤下。 他之所以来,只是因为云少轻轻的说了一句话,然后他就不得不来。 虽然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当初海军一步的解散最直接的原因归结于战神殿给予他们的沉重打击,可是如果当时的海军一步如果拥有足够强的凝聚力,他们根本不可能因为那样的一次打击而被彻底击溃。 但如果被恶魔族知道了,那等于通天了,万古佛主三人作为主要责任者,当然跑不了,可佛国、天庭也好不到哪里去。 “轰隆隆!”大地震动,一道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对么,姨太太在家里通常喊丈夫为老爷的,张逸点点头,也不客气,她端来了盆子和水,就洗了。 土匪们短暂的惊讶过后,却是崇拜。这哥们儿够意思,真的够意思,为了大家伙的肚子,竟然开始冒充军队开始抢给养了。 万玲珑看着无比倔强的荀孟绮,回想起迎客来欢聚的时光,虽然短暂,但却是她第一次感到友情的温暖,无拘无束的自由。 “凤武宗?宗主?”剑雨江南瞪大了眼睛,心里简直喜翻了天,他运气居然那么好,碰到了一个修仙宗门的宗主。 山梁之上的日军在迫击炮的打击下死伤惨重,但却死战不退,在全军总攻还未发起之前,各种火力占据优势的敢死连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哟……这不是我那可爱的夫君吗?平梁镇王家宅院那一晚,可是让人家魂牵梦萦,对你念念不忘呢……”Duke双眼放光,伸出泛黄的舌头舔了舔驴唇,极尽猥琐之态。 电三轮在院门前停好,刘晓宇先打开院门,然后转身付了车钱,把车上的东西都取下拎着进了院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玄终于感受到肉身的强化到了极限,顿时停顿了下来,眼神一闪。 李天叹了口气,由于是工作时间,所以没有打扰前台的林惜,直接向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巴中部落,已经在部落首领朴胡、杜蒦、任约的率领下归顺曹铄,曹铄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蒦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中太守。汉昌正处于宕渠的拐角处,地理位置险要,是曹军向巴中赈济粮草的重要。 “想不到l前辈对于设计也很有才华呢!”宋茜表示感叹,原本也只认为他对于音乐的创作很有自己的天赋,想不到在服装领域也丝毫不差,比起时尚领域的那些会搭配的人而言,他已经晋升到了设计师的行列。 由此说来。这猫与舞蹈之神夏芮丝都会与恶魔有一番厮杀,只不过这狄摩高根的举动将之提前罢了。 “不行。我已经答应了许洋,我会天天去地!”李天坚定的说道。听见李天的话,许国栋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向外面走去。经过这几天地遭遇,许国栋也象苍老了许多。 龙至言抓了抓头,无奈的朝着东艺楠苦笑道,当然,不知道什么事情的东艺楠依旧干巴巴的啃着面包,一边眨着眼睛视线一会到龙至言身上,一会到林允儿身上。 第五十章 深入其中 时骸之都。 作为由时蚀者·克罗诺斯亲手建立的城邦,哪怕是在遥远的黄金时代、尘世帝国之中,它也是相当宏伟的一座城邦。 参天的巨构一座接着一座升起,浮岛平台如繁星般环绕、挪移。 不计其数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此定居、繁衍,将这座城邦经营的越发庞大,凡人与造物们一同沐浴在巨神的荣光 其中一人身穿黄色衣服,走在前面,举止格外儒雅;后面一人身穿黑色衣服,给人阴森森感觉,赵旭才瞧了一眼,便冷得直起哆嗦。 别说刺魂水对密室还真是有作用,宁馨感觉刺魂水洒在密室墙壁上时,密室好像晃动了一下,接着对着墙壁洒了几次刺魂水,墙壁好像除了晃动一下,就没有其他反应了。 独孤谋开始咒骂了,骂得非常难听,兕子拿着一根三尺长的银针,在他的囚车前面比划,非常好奇的问。 更有意思的是,雷属性灵力中的阳刚之气并不是附着于能量结构的表层,而是被双倍于自身的柔和力量深深掩藏。 唉,要怪只能怪白胡子出场太早,若是压轴的话,凭他世界最强男人的名头,儿子少说上千,旗下海贼团的数量起底也得有430个。 在杜克身旁,是追基不成连夜赶回的自来也。以及正襟危坐的暗部部长紫霄,他出现在这,为了防止谈崩导致某人暴走,故此充当吉祥物这一伟大而神圣的角色。 长孙尽量克制着自己坐了下来,看刘旭一副如释负重的神色,就想到了自己刚才的话。眼睛看向手里的利剑。 不知道她们究竟出身何门何派,又是否看到了自己出手偷袭济川门修士的场面,谷晴做贼心虚,趁着化妖谷众人逃跑时引起的混乱,赶紧招呼上还没死绝的禁火门修士,卷了剩下的几个孩子,连招呼也不打,直接就跑路了。 没有想到今天自己来到这里竟然有半神亲自迎接,真是命运弄人让人摸不清楚。 说罢,夏瞳推门而出,走到楼下的一瞬间,一阵来自冬季的寒风吹过,夏瞳的刘海被整个吹翻。 孔彦西的表情出卖了他,零零的脸色就更不好了,她拿起礼盒就往外头走,打开门用力的丢了出去。 温馨还给胡大娘家里的孩子带了一大把大白兔的奶糖,胡大娘给稀罕的,这东西见都没见过,闻着就奶香奶香的。 虽然这过程中很辛苦,辛苦到马志豪眼底深处隐藏着心疼,但他决定了,要对她苛刻一些。刚开始学溜冰的人,都会被摔几次吧? 人家有强而有力的胸肌,她只有软绵无力胸,不穿盔甲前还能有个隆起,一穿盔甲,平了。 杨缱看了他一眼,抿着唇进入车内,刚一坐定,便被人一把抱紧怀里,出自她亲手调制的冷香悄然蔓延至马车的各个角落,犹如数九寒冬之中的一缕火光。 季芙蕾就默默的站立着,不动神色的观察着四周,在一个非常华丽的房间里,水晶花瓶插着红色的玫瑰花。 他又不是第一个晚上在这里住,自从在村子举办了婚礼,他可是有空就来这里过夜的。 由于没有知情人,众人都被他古怪的表现惊的不轻,以为对方终于意识到自己宗正司正卿“得罪人”的本质,开始后悔莫及地向太子殿下示好了。 总经理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刚才被尹南城叫去的时候,他看到易云晟也在,那气场还真是有些被吓到了。 听了冷明昭的话,云霄心中不甘,抬头对上冷明昭的微笑时也愈发的觉得自己不堪,有一种自己所有不堪的秘密都被人知晓的感觉。 林易心神倒映,显出一只白色的插翅巨虎,冰冷无情的目光,俯视万物。 杜知府脸色几番变化,这样的御赐令牌,他只听说过,却没有见到过,穆王殿下乃皇帝第七子,他如今来这儿是作甚么? “虎死威犹在。”林易大袖一挥,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出现在了树干之上。 “看你经常拿出来把玩,担心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才留了一缕神识。”轩辕墨泽勾了勾唇,伸手一搂,带着她往前而去。 看着唐·巴维略显激动的样子,亚历山大默默点头,如果说当初唐·巴维选择伊莎贝拉是为了家族有个辉煌的机会,现在他选择背叛伊莎贝拉同样是为了家族。 所以,她才连头也不抬的埋头吃着,谁知,吃到一半时,就瞥见桌子的对面坐下一人,单单是那股气势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那阎主。 气愤的韩七把李依虐待猫的视频交给警察,由于法律不够完善,也只给了警告处分,给予李依道德上的谴责。 八卦无限多,原来君子念在不知不自觉间,还曾经与表姑娘有过一段被乱点的“鸳鸯谱”? 林嬷嬷连忙又把另一个大点的箱箧打开来,里面油纸上整齐放着一盏盏血燕,足有三斤模样。 唐宁笑着,这次谨慎了不少,将墨镜和口罩都戴着,直接上了飞机。 傅奶奶瞧着陆厌雨那瘦不拉几的模样,原本挺生气的,可硬是被两个可爱的曾孙给逗笑了。 就在此时,霍霍三剑连出,围攻她的三人,有两个被插中胸腹,倒地身亡。另一个一条右臂连着兵刃,都被卸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 会面 对于克洛洛而言,这是足以铭记一生的一刻。 在这无限往复虚幻、无比单调的灰暗世界里,她等到了打破这一切的契机,也终于遇到了除自己之外,另一个活生生的、有心智的生命。 她欣喜若狂,几乎要不顾体面地叫喊了出来。 “来了!来了!” 克洛洛嘴里念念有词,近乎踉跄地从台阶上跌落了下来 昭阳城那边的军队,已经召集的差不多,大批的粮草和补给,也已经开始运送,现在的尉迟恭,哪里还会担心,水月城会守不住? 永不放弃收到命令,马上集结成员开始向出口处涌了过去,而另一边,风流天下的人也忙呼开了,一大批战士玩家早早的顶在了第一线,在其身后不远处,几排由法师、弓箭手、牧师构成的远程攻击方阵也渐渐的形成。 大厅两侧,许多银色全身甲战士的雕塑。雕塑战士们竖握住长枪,静静的守候着神殿,欢迎并注视着任何一个到来的人。 “你醉了,不能乱走。”玉弥瑆应道,面对花上雪奇怪的招式,手中的动作却是不慢,见招拆招。 看了眼地图的形状,很不错,至少还是有心点的,fire这次的领导也不至于吃鳖。 妈的,那个混蛋铁匠不是说赤银矿就在银松森林后面山脉的深处吗? 如果,司马溪知道,自己愿望了她母后,害死了她还没出生的弟弟,还让她兄长司马玉,险些成了再不能凭双腿行走的废人,还……会不会,给自己求这个情,让纳兰述冒了风险,来救自己的性命? “那么!接下来就是空间之力,空间解析。”‘李慕’的双眼变得银白,似乎在解析面前的空间结构,下一刻,他的气息猛地一变,变成了真尊境的强者。 此人一开口,众人都是一怔,从她方一出现,绝世的容颜便让所有人惊为天人,此刻她既然开口,已经有了开解的意思,任秋白也不好再过无礼了,缓缓收回了锋锐的气势。 算了,圣人老爷的想法捉摸不透,既然太师叔祖说了不会有什么任务,自己又何必去徒增烦恼? 终于等到三人过来的那些陌生面孔不敢多说些什么,虽然现在虎帮还有蛇帮都已经是过去式,也都解散了,可这并不代表青云寨的人就一定会接受她们。 但242级的血拜伦,杀那个风咬族传奇强者鸟人,只需要轻轻一捏。 如今的姜祁成就大罗,万千伟力融汇一身,定光欢喜佛又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他一个水货能在姜祁面前大放厥词。 “这家伙还说他们有新的战术?结果还是四保一!没事儿,咱们就当是给自己做八强赛的训练了!兄弟们好好打!”朱开鼓励大家道。 为什么完全占据优势的恶灵大军会撤军呢?当然,其中是有原因的。 约翰士也不是第一次在安莉这吃瘪了,但是芬尼整夜未归确实异常,当然他没立马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罗武的炮击让他们又损失了几艘中型船,现在还剩下两艘大船和二十七艘中型船,此等距离,火炮已经没办法发挥应有的作用了。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骄喘微微。 没有原因就找一个,没有真相就造一个,这就是官场,这也是皇家。 第五十二章 庇护所 作为时骸之都的大书库,希里安在刚踏入其中的那一刻,便深刻地感受到了这里的宏伟与厚重。 内部的中庭宛如一片巨大的广场,中央层层延伸的台阶上方,是三重环环相扣的圆环,内置的时分秒三针以特定的规律静默旋转。 有学生在楼梯间匆匆行过,也有学生坐在台阶上,翻阅书籍,彼此交谈。 视线继续向 这话也许有两分道理,但是这里灯光这么暗淡,加上韩灵的头发也把脸上的疤痕盖住一部分,魏源可以确认蛋疼哥肯定没有看到韩灵的正脸,所以他说的话根本就不成立,看穿了这一点魏源等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此时魏源连战两场之后,也感觉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了,这最后的决赛其实自己一方已经领先十几分,加上时间已经只剩七八分钟,估计胜负早已注定。 没有人放手,摩珂冷笑,沈凡面无表情,几个与宝树气息不相上下的无上道祖更是狞笑。 “离开的时候,记得带上我!”竹玉清咬牙,还是留下这句话,和一块玉简,羞答答的走了。 星煞之力和九阳金煞之力先后爆发,破掉了阿里克和茹茹的禁锢。 “其实里面也不过是一张平安符,再求一张不就行了?”魏源安慰道。 她的力气很大,陈欢根本挣脱不开,见她一巴掌就要上来,赶紧从包里拿出电击器。 “你没事吧,怎么把这家伙引来了?你不是在三水城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林峰对阳家家主问道。 冥落早已开启冥化来至半空,不敢被那二人的战斗余波牵扯进丝毫。 “他们值得信任?”亨利似乎也不太放心,毕竟几百年来的固有思维在那里摆着,他还是不太相信一直打来打去的巨魔会真的成为领地的一份子。 说,高丽王年纪尚幼,他自领为权高丽国事,望天朝批准,朱元璋同意了李成桂的请求,正式册封他为权高丽事,但随后李成桂的第二个请求是归还耽罗岛,朱元璋却没有表态,而是宣李维正觐见。 “咦,这不是王光喜嘛?你怎么跑回来了?呵呵,来送死吗?”王静明一脸的冷笑道。 “那你总得报个名儿!不然,倘若有个闪失,坏了你的性命,岂不成了无名鬼!”曹花枝不亢不卑,再说她是什么人物,怎能被这个毛丫头唬住? 刚才已经说了,像他们这些接触到圣级的人,多多少少对天道有一些领悟,所以,一些事,他们都会提前感应到。正所谓,无风不起ng,没人算计她,她根本就不可能感应到。 容琦侧过头看他,“驸马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种汤?”她在府里吃饭,从来没刻意赞美过哪个饭食。 “我是乡下人,我知道有骟驴骟马的,没听说过还有骟人的。”不想说话的春妮突然来了精神。 现在任务已经发生了变化,硬盘已经到了陈朝光手里,那么接下来把罗‘门’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掉就是额外的奖赏,何乐而不为? 抵达了职业人证工会,索加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里的人,都是白楼的常客,和索加熟的很,尤其是这里的分会长,更是每周都要去白楼几次。 傲天把手放上去,只见烈力手中的魔法水晶球立刻散发出五光十色的光芒。看到这一切,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五光十色代表什么?没有人不知道,这代表能修炼全系魔法师的标志。 第五十三章 永恒的代价 既然庇护所可以豁免循环重置,希里安便感觉时间没那么紧迫了。 接下来,他大可以和克洛洛在这里休息一阵,了解一下她不计其数的循环中,所获得的情报与分析。 待午夜红光将一切毁灭重置后,希里安再带着她冲出大书库,朝着巨构上层冲击,尽可能地剥开笼罩在城邦之上的面纱。 “吃的吗?” 主神的脸极尽扭曲,整张脸上,都浮现出来非常恐怖的黑色触角。 说这东西只要是有身体就不会死,根本就不在于脑袋什么的,就算是你把这东西的脑袋打烂了这东西依然会攻击你。 对于林天的质问,这个五爷根本就不言语,随手又拿出一张黄符,就要对着林天进行攻击。 秦风说完,看着站在一边有些错愕的老叶夫妻。但是对方虽然错愕,但还是没有乱了分寸。 当他遥望碧波洞时,那冰眸底流露出的又岂止是“温柔”二字。那深深的痴,隐隐的痛,看得唐婉的心都绞痛起来了。 第二次大练兵开始了,已暗中成为夫妻黄强和凌美配合默契,率领着二十六万新军不辞辛劳进行着残酷的训练。军人的气质在新兵中荡漾着,令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两支部队未来又会是一支铁军。 萧菲菲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对她的老早就消除了很多的戒心,此刻也不需要隐瞒什么,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中年人似乎是看出了老大爷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扯,取了一把桃木剑,和一张八卦镜便轻声呼唤老大爷带路。 因为当初把这件事按住的领导现在已经到了省里高就,如果一旦这件事情被彻查,省里的这位领导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那人背负双手而立,只是往这里一站,便能感受到一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王者之气。 昨天预告要袭击西京都司府,当晚就下手,而且还极其离谱的得手了? 其中一些有着意见的人,当即就抓到了机会,直接对着谢巡风问道。 因为源点袭击的缘故,大夏皇室暂时不会来这马场。天气不错的话,马老就会放出汇源马供他们骑乘玩乐,体验大夏皇室的感觉,玩乐途中就能增强修炼,多幸福的事情,不过他们也会在马厩下面的那一层修炼。 甜妹子一直看着检查室的大门不说话,虚洛怕她紧张,想要多安慰她几句,但她听着虚洛的话却没有反应。 姜杰凌看了眼龙溟,之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相信院长所说姜炎流对世界很重要。 那个她心心念念,视一切规矩为无物,同时却极其看重家庭,遇事也总是这样一往无前,总是在狠狠羞辱一切走后门的家伙们的,那个捞偏门的家伙。 「别人家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人俩本来好好的,就因为你多嘴给破坏了,你就不内疚吗?」。 等到第三个课程日过去,时间来到八月份,天气愈发炎热,修罗学府的氛围似乎也愈发火热。 等他缓过来,发现莉雅在啃骨头,咿呀呀的声音让他没办法不第一个发现它。 周望和大龙默默的看着老牛嘟囔完,带上自己的专属工具箱,急匆匆的走了。 宫初月冷笑了两声,她不禁暗骂,宫初月你看看,看看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你为他几乎付出了全部,可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在他眼里,你还不如一个凌剪瞳来的重要。 不过这话他是不可能说出来的,除非他想再次受一次伤,元婴强者的霸道,他算是见识过了,实在不想再承受。 郭萌萌身上的手机陡然响了起来,顿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当看清上面的名字时,郭萌萌顿时一愣,手忙脚乱地接起视频,还没等自己说话,就看到了让自己意外的一幕。 下半辈子,我一定要再早一点遇到你,告诉你,奔向你,让我们的爱不再有任何的遗憾。 朗天涯跳入大棚区后,发现这是个花卉批发中转站,地上种的、院子里摆的全是花卉。 “真的?”郭萌萌不过就是顺嘴喊了一声,毕竟她跟徐恒的职位差得有些悬殊,只是徐恒的态度却让她有些意外,有些不相信地问了一句,接着疑惑地看着王动。 少了什么他却是说不清,殃的亲昵他不反感,可是却不可能跟他真的做到最后一步,他是他尊重依赖的老师,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坎。 杨仪与崔和点了点头,压着三个学员与青冰荷一起朝学生会走去。 刘爽此时的注意力全都在陈可辛的身上,哪有什么心情去理会别人,整个脸就像从煤窑里钻出来一样,黑通通的直往外冒气,他试了试陈可辛的脉搏,还好还有脉搏,心里大松一口气。 两人平日各有差事,尤其是谢子衿,身居要职,比李钦要忙得多。李钦索性每日去宫门外等着,待谢子衿出宫时,送她回府。 宋逸之桌子上的平常泡茶喝的水杯,被顾知新给捏碎了,玻璃碴子落了一桌子都是。 第五十四章 战争 第二次针对时骸之都的探索行动,截止至目前,一切发展的都极为顺利,远超希里安的预计。 与克洛洛简单地共享了一下信息,进行了一轮轮的推理与猜测后,希里安暂且算是在庇护所内安定了下来。 点亮视觉系统,从自己踏入时骸之都的那一刻,它便开始了计时,提供了精准的数据。 目前,时间已经走过了 一旦化神中期的赤蛟妖皇赶回来,和飞鳞妖皇联手,单靠韩熏儿一人,哪怕有金蛟剪相助,也不可能是两位化神妖皇的对手。 村里建了收音机厂,现在又要建养猪场,以后这发展肯定不是一般的好。 会不会先天九重境界,就直接越一个大境界,秒杀灵海境九重的强者。 作为修仙界中最著名的飞行灵宝之一,在上古之时,因为战争频繁,缥缈云宫曾大量出现,为人族击败三千异族,赢得大陆争霸战争做出巨大贡献。 “我这就出去。”金杨慌慌张张的把手里的食盒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孙韶华眼中癫狂的欲望跳动得越发厉害,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凌家于整个江城之上的美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即将踏入一个再也爬不起来的深渊巨坑中。 今天百货大楼可以正式开张,一大早刘水涛他们带人搬到柜台五百台收音机,为的就是今天大干一场。 二人哪里想到他会偷袭自己,猝不及防,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双双倒在地上,当场身亡。 这老头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不就拿了他一把破梳子嘛,有必要搞得这么难堪吗? 没等众人弄明白,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流炎刀竟然断成两截,掉落于地。 切实感受到金印的威力,西门风手中长剑朝天一引,九道灰蒙蒙的剑光骤然出现在周围,组成了一方玄奥的阵法。 看到这里,南宫倾城冰冷的脸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真是应了人如其名,倾国倾城,媚态横生,娇艳无比,如果此时有人看到肯定会震惊的张大嘴巴,平时冷的连话都很少说的冰美人,居然笑了。 “草……变态。”骢毅把拆下来的针孔摄像头装进兜里,再走到了屈南凝的房间门口,见她的门口紧闭着,便敲了敲门。 木凌大喝一声,反手拍向破浪王,就见身前的寒冰印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了破浪王。 然而若是有心成魔如江冽尘者,不论阻碍再多,总能设法破去。要是实力足够成魔,不论外界设有几层禁制,都不在话下。对于较弱者,这一处多多少少,都没什么关系。为成眼前大事,本就不该畏首畏尾。 理由很简单,召唤师的操作难度是最简单的,最适合我这种手残的玩家了。 “你们都不出手,那本公子就先出手!”一道高亢的声音传来,木凌的身影陡然出现在演武场上空。 “喔,他还得去趟医院,得把现在预约的手术做完了。”康凡妮说着,上前扶住卫海岚的胳膊。 ‘噗通’一声,吓了康凡妮一跳,这边话音刚落,还没等她看清楚,欧阳怡就跪了下来。 介绍:原本是守护黑岩城的战士,却在一夜之间被亡灵大巫师屠城,并被改造成亡灵战士,守护者的身份变成了屠戮者,灵魂承受着无以复加的痛苦。 因为根据血玲珑的勘察,关押在那处冰川下的蛟龙,至少也是武尊巅峰的修为,而剑臣只有武宗后期,这才是血玲珑感到疑惑的地方。 第五十五章 漫长的日子 谈话到了这里,希里安不难猜出来,克洛洛口中的、充满谜团的战争,便是在后世之中,被称之为无昼浩劫的转折点。 从目前已有的信息来看,时骸之都“迈入永恒”的时间点,大约便是无昼浩劫爆发后不久。 此时,无昼浩劫的影响,还未实质地降临现实世界,白银圣庭的巨神们,正设法全力应对危机。 文明 但同时也带来一个噩耗,那就是少门主被人间地狱追杀,如今生死不明。 只要超过郑先启就能成为大股东,当然这个大股东也不是绝对安全,所以付宁的目标是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付宁要成为绝对大股东,掌控郑先启的公司。 四朵蘑菇云在魔法战船队伍中间升起,将杀伤范围的魔法战船直接炸没影。超出范围的也被冲击波撞飞。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喜欢去河边,到不是要投河什么的,就是觉得看着水流心也能跟着稍微平静点儿。 威横帝君看着勾陈帝君眼睛一亮,不由点点头,接着便悄然离去。 他们学校我正式去的算是有两次,没次都没什么好事儿,我有点儿心虚,许尼亚还是老样子,一条腿打着石膏都不安分,路上又是唱歌又是讲笑话的。 苏夕月看着叶辰炽热的目光,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微微下移,随后脸色一变,嘴里发出一阵尖叫声,伸手就把裤子拽了起来,弯腰挡住了叶辰的视线。 当然,楚峰虽然心知肚明,但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默默的把这些宝物都收起来。 夜天的表情,可没有他的言语这么从容淡定,虽然爆炸发生的地点,与先前的两次相比,距离自己较远,而自己也及时的做出了躲避的动作,可是,如此猛烈的爆炸,夜天的血肉之躯,怎么都会受到一丝影响的。 达克拉在夜天的面前诚心的说道,并在夜天面前单膝跪地,这是标准的骑士礼,而达克拉的手下们,也纷纷在夜天的面前跪地宣誓效忠。 虽然他已知道余蝎是云飞朋友,但东方玉却是他的直接上级主子,主辱臣死,这个道理北门甲是懂的。 陆游封接过丹药,并道了一声谢后,将玄魔丹服下,又闭上了眼睛,开始炼化药力。 然而胖子魔修却像是早已察觉一般,手中的板砖脱手而出,乌光闪耀间,出现在了他的后脑处。 而白起、赵信、关羽,他们都是去东洲,都一起进入了同一个虚空之门。 紫凌天实验过,以他现在的能力,可以跃十二下,所以给其命名为‘虚无十二跃’,至于还有没有其他能力,紫凌天暂时没发觉。 随即只见那一团乌黑能量在蠕动,慢慢的变形,最后紫凌天又变了回来,一切无碍,只是衣服没有了。 最后无奈之下,娄昭君只能想办法保住孙子高殷的‘性’命,她又让贺拔仁将高演高湛两兄弟喊到宫内,要他们指天发誓不得伤害高殷的‘性’命。 真是的,明明是落后的中世纪,就不要用神秘学搞出这么让我出戏的道具了嘛。 “你欺人太甚!”看着眼前突然浮现的身影,饶是严谨护卫性格冷淡,也忍不住发怒了。 这几人是何等人,基本上都是跟官兵干过架的,哪里能受得了这些官兵的气。 尽管上次叶飞已经来过这里,只不过他只是看看就走了,如今要面对这些家伙的时候,你才会觉得空气都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第五十六章 启程 午夜降临了。 猩红的光芒在天际间疯狂蔓延,遮蔽了群星的闪耀,映射在时骸之都中,将一切沐浴上一层骇人的血色。 希里安快步来到了窗前,一把扯过克洛洛的身子,本能地将她护在了身下。 头盔合拢,视觉系统复苏启动,将眼前的画面放大、切换视野模式,尽可能榨取更多的可知信息。 哪怕希里 在了解了阿奴竟然是这种身世之后,由己及人,苏命竟然对她抱了一丝同情。 姜逸飞遂命人为李业三人准备了一座临时行宫,显然,姜家早就做好了在这片阴坟之地长久停留的准备。 前段时间的风尘让刘骏成功的招揽到了不少的人才,可是这些人才若是聚集在一块,只会引人注目,还是要分散出去比较妥当。 老夫人看苏念云,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丰厚的嫁妆,脸上有了笑意。 虚空之上爆出一团血雾,被逸散出的极道神威瞬间蒸发,死得不能再死了。 刘骏看了一下前方,似乎有一个茶馆,便带着安庆公主过去坐下,只可惜安庆公主这个衣服实在是太过于招摇,别人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在谈到李传淇的帽子戏法时,哈维笑道:“我从来就不低估他的能力,在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他都能进球,何况他现在已经康复了。 眼见苏念云被自己的笑迷住,他的美男计就要施展成功了,这家伙偏偏这个时候闯了进来,害他功亏一篑。 土匪们将黑山县围得水泄不通,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打扮也各不相同。但也有共同之处,所有人都是精神抖擞,虎视眈眈的盯着城上众人。 “呜。”这头古兽呜咽一声,蜷缩起来,头顶的玉角不再发光,也不敢再冲着李业三人嘶吼。 马千程定定的看了杨浩几眼,才带着侍卫们去了另外的院子,只留下了几个兵卒看护。 “传说也是根据现实而来的,时间久了,人们早就遗忘了,但珍兽岛是真实存在的。”暮夜的语气很坚定,说道。 鉴于双方在声望上的巨大差值,他们的惩罚更严重,很可能被卫兵关上数天,所以他们也不敢真正动手,只是仗着人势而吓唬对方。可惜,叶空并不吃那一套。 看着艾米莉亚那好像要把他吃掉一般的可怕眼神,伊乐连忙又从床上找出那条宽大的睡裤递了过去。 突然,陆奇体内的容器引起了暮夜的注意,在容器的门上,出现了一点点的扭曲,但融力却没有丝毫的泄漏出来,在陆奇体内这么久了,而暮夜平时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乌恩奇弃舟一跃而下,等到六翼天魔们醒过神来的时候,无人的飞舟已经高高的飞远了,而乌恩奇掉落下来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泥坑,他们从空中亲眼看到乌恩奇掉进了泥坑里,随后就不见了踪影。 “上次见他,不过才融师一阶,现在怎么一下子到达了顶峰?”对陆奇的赞叹之余,方勇还因为陆奇恐怖般的成长而感到疑惑。 伊乐顿时眼睛一瞪,话语刚落,他就发现自己上当了,桐乃的脸蛋上瞬间浮现出奸计得逞般的表情,与一抹多那双闪烁着得意的眼眸对视着,伊乐一时语塞。 “王爷,您是说真的吗?真的要交给他们去做?”秦叔宝惊喜问道。 在春参域,千余丈高矮的山柱比比皆是,上面满是参天古树,绿意盎然。在山柱顶上,伫立一面面天然石壁,似刀削斧砍,光滑平静,刻印着花鸟虫鱼,南疆各族图腾。 第五十七章 分之浮岛 如果将时骸之都视作一场疯狂的迷宫游戏,那么克洛洛便是困于这场游戏里的小白鼠,而希里安则是足以击碎一切障碍的作弊器。 他完全无视了迷宫制定的规则,没有在巨构间兜兜转转,也没有头疼于一道道封死的闸门。 希里安完美地发挥了同械甲胄的所有能力,甩出钩索、急速奔行,起跃、滑翔,原本遥不可及的分 仿佛是被重锤从下方狠狠来了一击,男生腾空而起,肩头昏迷的陆诗瑶也被甩了出去。 而那把砍刀在巨大的冲劲之下,狠狠刺进了墙壁之内,嗡嗡摇晃作响。 以他们的实力,又是遇上掌教一系的弟子,他们本来就没有胜出的希望了。没想到,那些人却被刘懿一下清除了。 但是叶飞根本就不知道,杰克已经端着手中白色死神,死死锁定了中门的门缝。此时他手中的枪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死神,只要谁敢从这个门前经过,绝对送他下地狱。 正在层层推进,密密麻麻的亡灵大军顷刻间便遭受灭顶之灾,避无可避。 但是,对于化神修士而言,就算是风光无限,他们也不会在意。他们需要的,是更实际的东西,而不是要一些噱头。 说完,宋钟基仔细打量着秦朗的表情,但是令他十分郁闷的是,秦朗脸上不见一丝波动,他根本就猜不出来秦朗在想什么。 “我先上车,等你。”肖青自知说错话,连忙赔笑。陈青帝和白鸽点点头,然后一前一后走向其他无人位置。 不过,随后刘懿发现不仅仅是天云宗的,还有清虚宫的,在隍言的带领之下,也都来了。 这是伊长老给他下达的任务,要是完成了,可得到宗门奖励,但要是失败了,后果很严重。 知道蓝星的处境,又知道林皎对蓝星的重要性之后,灵犀决定留在林皎身边。 所有生灵,不由自主屈膝着地,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对林凡的敬意。 陈安说完之后,直勾勾的盯着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园长,他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 李云山看着陈安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一巴掌就挥在了儿子的脸上。 这时,高中和胡劲松同寝室的一人,突然回想起了,有几次和胡劲松在网吧玩到了半夜。 这是事实,“洛神”只是说负责安阳的修炼资源,这种消耗,还真不一定会管。 对方倘若无法通过意志豁免,就得乖乖跪下,一轮过后才能恢复正常行动。 如果是其他忍族目睹这一幕,必然会震撼莫名,但辉夜一族已经习惯了漩涡的套路并不慌乱,施展血继限界尸骨脉,一往无前杀入人海中。 “那大哥,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吧,你们先下去吃点东西。”陆景觉得有些头疼,这大老板的心思真的是一点也猜不透。 回过神的阿晴立刻将容灵按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然后打开自己的化妆包开始为容灵上妆。 走到最近的一个石头堆处,墨菲轻轻的将黑火药炸药包摆放在石头里,预留出了导火索的位置,顺着石头缝延伸了出来。 “就这么就完事了?你说的黄色炸药呢?”卡罗伦有些难以置信,还以为是什么大实验呢,白开心一场。 “要不是看你们还算是个宝贝,就你们干的这个破事,我早就一剑把你们劈死了!”谢云杀气腾腾道。 如玉也跟着如意一起跟在他们的身后,颜清婉拿出从侯府带来的金疮药,先为顔天佑的伤口上一些药,可是当她脱下他的外衣的时候,看到那些清晰的被皮鞭抽大的痕迹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的颤抖了。 第五十八章 意外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明明太阳早已高升,可天色仍像是凝固在黄昏与黎明的交界,仅有微弱的亮度变化。 两人在森严宽敞的街道间穿行,空气里弥漫铁锈、机油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轻微的不适。 轨道电梯的轮廓在远处逐渐清晰。 身处远处时,它看似纤细,但等临近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五阶武者而已,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这么强大!? 在她们回到自己座位时,脑里还在想着刚才身上传来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们心里痒痒的,想再被他吊虐一次。 按理说,百里川的山字营损失应该不重,因为他是在围攻张猛校尉营的后期才出阵的。 叶蓁蓁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阴谋策略她都不懂,只知道林下帆掌握着叶齐苼的一些隐秘信息。 孙承宗没有生气,只是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仿佛是睡觉了一般。 “闭嘴!”霸刀呵斥一声,黄狗顿时不再叫唤,跟在身后的李察和魔无道眼里带着一丝惊讶,他们没想到,霸刀居然会从绝情山庄的庄主,变成一个跟常人无异的普通人。 江少鸿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把自己要说的话憋了回去,只好理了一下思路,挤上了一丝笑容。 梦落酒吧在哪纪阳倒是不清楚,可他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比如穆虹。 因为一般的功法仙术,都是会被中途打断,无法继续施展,甚至会导致施展者反噬受伤的。 话说是一百分之一百果汁,实际上,林下帆打算稀释大量的灵液进去,一百分之七十果汁,一百分之三十带灵液的水。如此一来,不用添加什么防腐保鲜剂之类的东西,相信消费者喝了后,体也会棒棒达的。 更何况,完成幻术游戏的产业化和规模化,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为了推广游戏完成系统任务,赚取更多的系统奖励,赚钱只是顺带的。 以班为单位的战斗规模,使用近程火箭弹,最大射程80公里,已经可以覆盖绝大部分目标。 就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顾言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似乎透露着一些重要的线索。 其中一艘安南方面的驱逐舰上,舰长通过大喇叭,用嘲讽的口吻,向我方所有战士喊话。 张优把匕首收了回去,在黑瞎子想偷袭他的前一秒,匕首抵住了黑瞎子重要的部位,黑瞎子身体一僵。 往身上一穿,登时眼睛一亮,他刚刚穿着自己的外套还透风呢,这棉袄竟然一点都不透风,也太保暖了吧? 在场的修士都微微咽了口唾沫,他们中间自然有装脏境界以上的修士,甚至于吴燮本人就是几近造像圆满的厉害人物。 关于留下剑痕者,众人之间也有过许多的猜测,但一直并未证实。 林为泽露出你在开玩笑的表情,我自己都一屁股破事儿呢,还帮你? 据说有人深夜听到李二鹏房间内传出砸东西的声响,不过这个流言迅速被张之中按下。 “关月牙什么事,你儿子是自己没管住下半身!”陈婶子鄙夷的翻个白眼。 “对我们来说不是必然,可对洛哥来说就是一定,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很大。”骚粉说道,他曾经也是谁也不服,但现在只是洛凡虔诚的信徒。 飞剑校尉部在孝敬里的司马家堡坞内有个临时的衙门,在一间大黑屋子里面,墙壁上挂了皮鞭、镣铐、夹棍,屋子里摆了老虎凳、火炉子,还有搁在火炉子上烧红的烙铁,看着老吓人了。 第五十九章 正确的猜测 第一波冲击过后。 希里安抬起头,从掩体边缘向外窥视。 广场已经面目全非。 爆炸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十米的焦黑坑洞,边缘的金属呈熔融状向下流淌。 周围散布着残骸,守卫装甲的碎片、巨械断裂的肢体、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机械零件。 至少有二十名武装人员倒在血泊与油污中,有些人还 赵公明此行是奉天尊之命,下凡来给青龙族托付定海神珠的,以间接帮助靖在危难时刻增强力量。却不巧,恰好碰上了落荒而逃的环狗。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蹲在惊鸿谷主身后的浮云暖,浮云暖抱头……师父……以前你说的我不信,现在我知道什么是躺着还能中箭了。 腊月二十八!刘爽和王翰、吴俊、赵子龙几个六芒高层回到了六芒的大本营英潭市,英潭市火车站此时已经散步着浓浓的春节气息,春节对于火车而言是一个痛苦,一年一度的春运让贯通在全国各地的火车感到深深的痛苦。 卓天身子有些发冷,脑中一嗡,顿时想到,刚刚的声音来自他的体内。 邹美晴惊呼一声,急忙推开莫默,这一见面就不停双修,她的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呢。 “我说了!我是凡驭的准老婆!我可以在这里的!”李雪在这个时候也硬气了起来,直接的说出了这句话,眼睛之中光芒闪烁着。 混说到了这里,凡驭皱了皱眉头,似乎他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这对于惊鸿谷主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毕竟不用头疼如何照顾弟子们的情绪,不让弟子们因为各种理由一定要潇湘靖离开。 要说林倾月实力真是不弱。只那么两道真龙剑气。便是将水龙直接斩杀。 一个老人问:“可以吗?怎么洗呢?”这可把罗丽问住了,她吃过各种各样的香肠,也吃过大蒜烧肥肠,但是肠子是怎么洗干净的,怎么消除味道的,还真不知道。 “米琪姐?”木子秋总觉得这称呼有点别扭,叫一个男人,为什么非得叫姐? 医院的事情解决,方皓夭向龙风风道别后,就带着刀疤和艺术家等入去了夭地茶舍,准备商量对付沙展和庄宪坤的事。 “不用喊了,皓天不在,他找岳老师去了。”沙宣牵着简柔的手出门说道。 姚姐遭了殃,被莫名其妙的丢在了太平洋一个孤岛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岛上过了一个月的野人般生活。 周林就借意过去偷听了一下,原来他正在向上级申请,要求把几名刑警总队的领导留在这里培训。这怎么了得,如果他们能把人留下,周林就不可能被带走了。 与此同时,七倍速的时御制再度加身,伴随着脚下地砖的龟裂,切嗣化作真正意义上的闪电,千钧一发的从巨大的斧刃下脱身而出。 慈母收红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唯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单纯为了一个清水市首富庄天德,还犯不着让孙天彪这么兴师动众。 饭后这里的官员给胡队长他们出示了一个特别的地图,地图里面是边境跟邻近的印度、巴基斯坦和尼泊乐等国,他们原来要展示一下一些在这里准备好的防御武器。 魔界,共分八界:魔天界、魔地界、魔玄界、魔黄界、魔宇界、魔宙界、魔洪界、魔荒界。每一界都有一位修为惊天的界尊掌管。 第六十章 交战 面对突然降临的强敌,希里安没有后退,而是前冲。 一击过后,咒焰尚未消散,他迅速拉开距离,指挥道。 “克洛洛!再躲远点!” “我在努力了!” 克洛洛一边回应,一边朝着广场的边缘狂奔。 尚且屹立的圆柱们,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她刚抵达了边界,便感到一股强烈的阻力迎面而来, “糟糕,要死一次。”周朔看着脚下不断接近放大的山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虽说这么摔下去还能复活,但是粉身碎骨的感受,他还是要挨一遍的。 羽若水愣了愣,刚才收集花蜜的时候他可没少用鼻子去嗅那些花朵……因为那花的味道挺香的,比那令人恶心的毛发烧焦味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至于花粉,他肯定早就吸收了不知道多少了。 周朔将内心理顺下来,将拍着额头的手放下来,却不妨发现了一件异物,低头一看,却是一只卷轴,看到这只卷轴,周朔不由心中一动,连忙将之捡起放开,看着里面的内容,不由脸上露出笑容。 虽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但分解过程十分难受,四肢会感觉像有无数蚁虫啃咬,痛苦万分。 “海棠素衣。”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服,果不其然胸膛前有一束浅浅淡淡海棠花,是浅蓝色的,纹路清晰,颜色倒是极浅,坠在上面倒不会太显艳俗,平平淡淡的倒是多了几分活跃之色。 而就在叶枫因为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叶枫却突然听到了之前几次给他带来噩梦的那个声音,也是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然而,还没看清身后之人究竟是谁,下一秒,她就莫名其妙一头扎进了一个坚实而陌生的怀抱里。 不时,兵丁们纷纷赶了过来,络绎不绝地运输来各样珍宝,罗列在祭台之旁。那是瓦丁人的城市所有的积蓄,将祭台几乎填满。 “没事,没事,周兄的广博见闻,今日却是叫非大开眼界,若依周兄所见,这韩国当如何崛起?”韩非松开紧握的拳头,然后吸气抬头,向着周朔露出一张笑脸。 不知幻境中过去多少时间,周朔在定境中,神炁完全合一,感觉形体慢慢的消逝,精神也化作一片虚无,进入一种凌空坐忘的境界,性光在虚无中化作一点亮星出现,性光一现,幻境立破。 “我就不去丢人现眼了,等下届黑马王再说吧?”夏芷涗连连摆手。 于是天玄念力一动,大量如潮水般的精神力便向着周围扩散而去。 暗卫们面面相觑,却是不敢放肆的将目光放在沐千寻身上,不然事后,慕宥宸能用眼神将他们给凌迟了。 话罢,转身入了凌锐殿,推开大门也是犹豫不决,毕竟她也不知是否会触怒赫连锐绝,伺候赫连锐绝,就要随时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七喜头昏脑涨地蜷缩在地上,身子被五花大绑着,他爬不起来。衣裳渐渐的被体温焐干,身子却依旧在瑟瑟发抖。 刚才静止的宴会,再次恢复热闹,低低说话的,继续低低说话,喝酒的继续喝酒,看跳舞的,继续看跳舞,又恢复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只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表面而已。 三人见此情景,均脸色大变。纷纷朝着天上,打出了自己最强的一击。 刘昊被这个石像跳起了内心最深处的芥蒂,又被困于此处,他早就看这个石狼不顺眼了。 第六十一章 重逢 憎恶巨械在熊熊火光中挣扎翻滚,血肉与金属犹如波浪般,反复堆叠、覆盖,肆意释放的混沌威能与魂髓之火彼此消磨。 正如时骸之都的人们,不曾见识过邪异疯狂的力量一样,这股被封存的原初混沌,同样也未遭受过炬引命途的针对打击。 希里安拖着沸剑,在身后留下一道燃烧的长痕。 他离憎恶巨械越来越 卷宗的前半部分我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记录的是丁剑第一次在东星号上的观察和描述。可翻到后面,我才发现事情多少有点儿出乎我的想象。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力量果然又提升不少。刚才那一拳他并没有用上全部的力量,大概也就一半左右,可是即使是一半的力量就已经轰出了爆鸣声,他的力量提升的幅度看来还在他的想象之上。 清欢与宁颢对看一眼,心中莞尔顿时放大为两倍,同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油嘴滑舌的家伙。。。”士兵说完便转身向前走了几步,似乎默许了对方向遥搭话。 刘识对于孩子们一向有耐心,说起故事来又绘声绘色,让人闻之如临其境,所以这场父亲和孩子们的夜谈持续了许久。 林展看向蔓菁,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刚刚他和老友虽然一直观察着蔓菁这边,但她们的对话听的不是很清楚。 “祖母”二字,李氏咬得特别重,成功使得崔氏紧握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又白了一分。 云逍与寂流应了,三人便一同向绿洲中去。其间倒与寻常绿洲相差无几,林间道路还十分开阔,竟然还能看见许多车辙痕迹。想来大漠之上风沙一吹,便尽皆掩去了,唯独此地尚存。 彭瑾暗暗啐了刘识一口,转念又为自己老夫老妻的还经不住撩拨而难为情。 “我先去把豆子泡上。”沈忠这会儿只想着可别误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意,饭也没吃上一口,就去井边打水泡豆子。 我急着就喊起来:“江黎辰!你干什么?”甚至我也冲上去,就推开了他。四周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我们。我转身想要扶起那孩子,回身,他却不见了。 风陌雪很认真的看着他,她也很想要知道,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等沈团团一走,牛红梅就回屋的拿着沈团团送的贴妆礼,奔出房门去找她娘去了。 难道,这些题目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难度?他突然是这样担心起来。 林皓雪心里也苦笑不已,自己如何能是风至尊的对手,如果自己有这个能力,那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思? “娘,我都记得,我就是气不过。”林妙语红着眼眶,这一会儿,只觉得两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凤兰芝何等聪颖,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叶枫的用意,便点点头躬身退去。 当然,龙在天现在仅仅只是有些嫌疑,真正下毒的人是谁,在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还不能够下定论。 识海之间碎裂了,并没有贯穿神兽的头颅,虽然它们在筑基期并没有衍生出识海,却像是有天然的混沌场域驻扎在脑海之中,难以渗透进去。 魔沼蛙血量终于被磨得差不多,然而就在其濒临死亡时,发出了技能“毒囊爆炸”,将自己腹部储存毒液的毒囊全部爆炸而开,是同归于尽的技能。 要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极力轰出一拳之后哪怕是道器都会被打碎,这张石桌是难以想象的重宝,姜遇目光一闪,双手直接扶住石桌,想要收到须弥戒指中去。 第六十二章 腥风血雨 此刻,呈现在克洛洛眼中的,是远超其理解与认知的、颠覆世界观的残酷厮杀。 “嘶——” 希里安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喉咙里涌出一股黑色的血沫。 它们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面上燃烧起了一处处的火斑,仿佛他是一座活体的熔岩。 原初混沌全面释放了自身的邪力,周遭的物质被迅速腐化、畸变, 这是属于天音圣人自身的杀劫,但是天音圣人却用天音宗的这些门人子弟当成自己的替死鬼。 以她那高深莫测的修为,一眼就看出了现在的石天已经是斗徒三重的修为,也难怪那石八廓如此的狼狈,真是自食其果。 “想要换此塔,必须要用魂玉才行!”叹了一口气,老者看着萧锋说道。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得到魂玉,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不过,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他。 我双手死死的抓着栏杆,因为病房在三楼而已,所以距离并不算高,我能清晰的看到他缓缓的抬起头,冲着我露出森然的白色牙齿诡异的笑着。 悲痛欲绝的黄忠,无力的拽着王耀的衣角,慢慢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你们!!”见王耀被言语侮辱,卯卯眼睛都红了,正要上去,却被王耀给拉住。 只是,一些来自王行星外的杂物,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王行星空间。 至于林枫最后为什么想通,那是因为他发现客栈中老板旁边竟然出现了王立,原来这好巧不巧竟然是王家的客栈。 听不懂就别听了,蓝晶儿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反正自己听了也听不懂,所以……就去找点乐子吧。 王耀盯着面无表情的老夫子,但诡异的是,这个老人明显知道王耀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可他却没有任何要阻挠的意思,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 “不,有!”我脑中还在闹腾,蓝麟风淡淡的声音一出,脑中那嘈杂的吵闹声便安静了下去。 拓跋雪来到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大师兄何梁就悄悄的跟在她后面,因为心情的缘故,她居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大师兄。 “算不上喜欢吧,终究是个熟络的人,就这样没了,伤感也是正常的!”叶浩川叹道。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太阳吝啬的收回最后一点光和热前,获得了成功,点燃了星星之火,在黑暗中飘摇不定,就如陆羽的生命一样,需要细心呵护,才能茁壮成长。 “这样吗?很有道理,那我们去那个地方找吧。”韩贪生点头说道。 侯方域吐血,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对方确确实实的要比自己强,而且还要强上不少。 高中魔术师王子瑞又完成了一次夸张的传球,他用一个跨越半场的击地将篮球送到禁区,邓攀抓到篮球,势大力沉的完成劈扣。 就算是我们彻底铲除了邪教,清理了那些万古的隐患,但是根源不解决,这些邪恶势力终是会春风吹又生。 管家正在准备早餐,韩少勋想到叶窈窕刚刚发过烧,肯定没什么胃口,就先走到厨房里,吩咐管家熬一锅清淡一些的蔬菜粥,然后才离开了。 洁兰公主愈加感到自己五脏六腑内都在发热,她听左贤王这样一说。好像报仇无望了,心中一急。一口热血涌到口中,直接喷了出来。 一旁的陆婉琴倒没多问什么,她只当是来莺儿不会喝酒而已,可正在这时,有一个打扮得光鲜的男子走了过来。 “不成!”然而,一旁的岩酉却跳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挡在了庄卿燕的身前。 “大人?”方陵和罗乾走了过来,看见倒在门边的千晚,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 “班长这话就不对了,他雄风集团也就比你们大那么一点点,再说了。雄风集团跟咱们没关系,咱就不提他。”见李东这么说,柳成又说了一句。 季枫直接当起了司机,来莺儿反倒坐在了他旁边,陆婉琴一愣,随后只得坐到后面去,季枫直接开向这边最大的康联酒店。 这件事连太后娘娘都是知道的。甚至后来还因此责罚了七皇子一顿,并再也不许他带我去青楼。 “只是什么?那条雪蟒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你难道还在怕?”张骁疑惑的问道。 而在看台的最高处,琅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打量着一步外的男人,男人很俊朗,身穿白色的立领休闲服,嘴角勾着似有似无的弧度,一头的墨色碎随风微微飘扬着,最显眼的,是他那一绿一金的异色双瞳。 鹦鹉看起来对于什么都很好奇,它一左一右偏着头在打量着我。这也没办法,因为它的眼睛长在头的两侧,左眼看我一眼,然后再次换成右眼看我。估计我的形象在它的眼里也只不过是一个平面的形象而已,立体不起来。 虽然不过一面之缘,可浅音对青玥莫名的有种亲近之感。虽然青玥周身的灵气逼人,待在她身边会有些不适的感觉,可自己还是会忍不住的想要亲近她。 第六十三章 焚尽 克洛洛的身影消失在广场边缘的那一刻,希里安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腐朽与血腥的气息,混杂原初混沌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仿佛整座广场都变成了某种活物,正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节律缓缓呼吸。 希里安动了。 他的身影骤然加速,几乎在瞬间撕裂了空气,身下的砖石炸裂成 安若的视线偶尔地瞥见了那个身影就开始想着这个身影究竟是在想些什么,给她三天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立刻,那就看着明天怎么样好了,如果真的打算的话,还觉得这三天的时间过得是如此得漫长呢。 “怎么这么忙?”陌白拿起她对十大企业的理解单子,看了起来,“你觉得是艾氏和云氏?”他象征性的问。 她不后悔丢下和亲的责任,可是,白尧初后来因她而受苦,如果,她去和亲就能让他好好的活着,那么她也是愿意的。 未等叶唯问出口,就看见苏渝钧休闲装上阵,出现在对面的马路。 不知第几日,我发起了高烧,大概驼背老汉又来过几次,我却没了知觉,我想我是真的要死了,不过死了也好,也不用再受这样的折磨。 月澜轩?纳兰珩明显一愣,随即眉头微微皱起,是谁告诉她的?抬起头望着已经看不到萧羽音踪影的客厅。 只是5年时间,黑蔷薇的风头就盖过了邪陌曾今的VIP金牌杀手陌S。 土墙变得更加坚固,而且上面释放出黄色的光芒,向着前方蔓延。冲在最前面的魔物,接触到土黄色的光芒时,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阴冷的声音传进耳膜的瞬间,麦子一个激灵,仰起头惊愕的瞪大双眼看着自角落处缓步走出的男人。 叶父用右手拿起一个盘子,然后递到左手,然后递给叶母,叶母拿过碟子,把菜装碟。右手递左手,左手递右手,全程没有需要的交流,皆靠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 如果不打一场的话,让他来这里的热身运动之后,所经历的真正战斗,就算不上他想要的那种层次。 “暖暖……”蓝慕枫一手揽着她微颤的肩膀。一手轻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却不知要如何安慰。她的母亲不在了。那是她心底最大的痛。他可以陪着她伤心难过。却沒有办法减轻她分毫的痛苦。 酒仙并不擅长这两个,默默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好酒并放在桌子上。三人开始喝酒。 一个用力,居然挥开了对方的手,将清歌推得一个趔趄,坐到一旁的枕头上。 那么在这个社会是怎样考虑到现在这些事情的发生,现在的这些事情是否对他们而言的这种必要性。 许翼见状有点郁闷,不就是豆角焖面吗?有什么了不起?他还会,还会煮泡面呢!或许是自己也觉得有点弱,许翼在心中腹诽,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做饭?难不成以后想当厨子? 中年人将长刀置回身后,其胯下骏马四蹄疾飞,如飞天际,跃上空中,将他接到马鞍之上。落地不定,无间隙地继续向外城冲去。 男人抬手有些粗鲁地抚摩着阮夕烟湿润的红唇,黑黯的眼中也腾起了野性的欲望。 虞老爷与夫人江氏坐于上座,虞子琛携清让跪下,丫鬟端来茶水,清让在子琛之后敬茶,喊了声爹娘,领了红包。 第六十四章 心迷宫 希里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 起初,他还在努力地奔走、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慢慢的,他失去了斗志,无助地躲在角落里,任由时间缓缓推移。 再后来,希里安崩溃地嘶吼,咒骂为何是自己横遭这般的不幸,乃至着魔般地祈祷。 向着某个不存在的存在、由衷地祷 接着银抱着格雷就消失了,乌鲁蒂亚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 溥勋抬头看了看,眼睛也渐渐的开始适应这种黑暗,从翻板的缝隙之中,透进来微弱的光线。这个陷阱很深,深的让他们乍舌,足足有三丈多高,大约三层楼高。长宽也各有三丈有余。 岑河开始布置作战计划了,养尸千日,用在一时,这些圈养的丧尸终于派上了它们的用处。 吕司长的老脸抽搐了一下,他知道王家的实力恐怖,更知道这王家两兄妹的实力更是恐怖。 这董枝每日必定要来这里看一看,不过没怎么靠近,反正没有法力修为,令狐离也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也没什么影响。 令狐离看了眼所谓的涅薰林,微微笑了笑,然后回头看了看一路没说话的高邪,朝他使了个眼色。 只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死了,那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来到了后台,肖逸飞终于见到了被誉为上京人民医院近武五十年来最优秀的院长,方远。 “但是,后来听渔民们说,这艘船每逢十五便会浮出水面,吸取月光精华!”梦雪翻译到。 一些奇怪的声音响起,王猿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紧握着手中的战斧,随时准备着应战。 桌上正冒着热气腾腾的茶正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二号白茶,那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本是提神醒脑、延年益寿的灵茶,如今却是没有一个有心思去过问。 看着刑飞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可是主人先前的吩咐,他却不敢不听,只能干着急。 他只是奇怪,凶环口中所说的那个木神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居住在封印之中,难道说在那封印之中有着某种重要的东西让他心动不成? 这就像一个200多斤的大胖子想减肥,饿了整整一天没吃饭,但是那体重基本上还是不会变的,一样的道理。 难道凌天有韩老支持,这就容易解释他为何能在短短2个月里面崛起发展,并一统四川烟道了。 休息的房间本不大,而且皇家的安保工作很好,很安静,可以让人放心的休息,守楼的都是好几个武王高阶强者。 身边,梅隆和艾达等人全部都是紧紧的皱着眉头,一句话也没有说,眉宇之间显示出了少有的凝重和担忧。 惊变忽生一道凌厉剑气飞泻而出将冲在前方的三名雪月玩家劈成了一片血肉。 “喂!有人吗?”常薇粉拳在大门上擂得“呯呯”响。不想肖寒根本就没关门,一敲那门受力不住便开了,惊醒的肖寒正睡眼朦胧的坐起,似是还未清醒,一下没有认出人来。 “这里就是混沌神界的入口了?”邢飞露出沉思,因为他本身天之眼清楚的看见这漩涡出现的位置并不是时空古道的尽头,在漩涡之后还有看不见尽头的古道,这漩涡就像是被横空出现隔断了时空古道一般。 作为整个大明威震华夏的军队之一,三千营的压迫感不言而喻。而城墙上,那蟒袍男子的气势仿佛蟒龙环绕一般,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第六十五章 天外来客 做出这一系列的推断后,希里安与克洛洛都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在这一疯狂的事实面前,他们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原本缜密的思绪,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希里安急于见一见默瑟与圣仆,不止是为了汇报自己得到的情报,更是为了有人与自己分担这些信息,来减缓内心的压力。 片刻之 “好啦,别让他们等太久,今天晚上就到这了,我去给你倒杯茶。”蛋白终于也挺不住了,睡意席卷,她怕再按下去等会不知觉就倒在张诚床上睡着了,那就出大问题了。 徐至和李存孝也不甘示弱,也急忙追了过去,正当两名弟子拾起那两只已死的信鸽,徐、李两人已赶到他们的背后,挥掌将他们击倒在地,并点了他们的穴道,从他们手中抢回信鸽。 剑锋径直劈到中央那团黑雾之上,忽然发出了“嗡”的一声颤音,在这一刻,莫紫宸清晰的看到,剑锋上在一瞬间,发出了无数次剧烈无比的颤动,那些黑雾,全被剑锋所化去。这一剑,像是足以荡平天地清涤一般。 反观他们身后的三四名中忍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场便被炮弹炸裂开的恐怖能量,掀飞了起来,直接撕成了碎片,一片血雨纷飞。 这话一出,还有些人都一个个上去,会弹的,不会弹的都上去拨弄几下,但还是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来。 “兰华妹妹,你还想着今日能正常度过不成,就算我们不去找人,也势必会有人找上门来。”蝶灵冷笑一声,实在有点看不惯兰华那害怕的样子。 不过,她也没有因此就变得低声下气,在西夷大陆上混了些年,她也大概了解这些魔修们的脾气,一味服软,反而会被他们低看。 话刚落,关爷和虎爷突然觉得又是一阵阴风似的从他们身边滑过,吓得两人立马弹开,然后四目惊恐地对看着。 “情况不妙,霸天这伙人多半是被吃掉了。”当先一名叫做“暗织”的玩家颇有些担忧的道。 “确定行踪不明的五代大人不会回到木叶,也确定寻找五代大人的月影大人暂时不会回来,能做到这种判断的,只有灭神。”鹿久。 总之,村民这边也不用特意邀请着庆祝,离得这么近,啥时候闲逛到了北山脚下,就去陈凌的农庄歇歇脚,白话几句,这是常有的事。 这时候,再往后刚刚迈入二十一世纪的前几年,会说话的鹦鹉、八哥那都是极其受欢迎的。 何全起床收拾残局,做完这一切,他穿上一身白色制服,先去CCG打卡上班,和各个部门的人混眼熟。 现在,房间内就只剩下何全一人,他五指虚握,感受到体内这股无穷尽的庞大魔力,摸了摸下巴,沉思起来。 近几天的天气都不错,走在山上,穿过山林,初冬温暖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轻风吹过时,树叶的响动与潺潺的溪流声相称,悦耳空灵。 陈凌之前赶着牛车在县城绕着圈子卖鸡蛋的时候,也多次从他家门口路过。 在它的身旁还趴着几只母狼,纷纷夹着尾巴,背着耳朵,或满脸乖巧的翻着肚皮,或是贴在它身上,闭着眼睛,亲密的一起睡觉。 苏玖雅心里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号。自己前天还和李杍玲聊天来着。莫不是才隔一天就生病了? 第六十六章 世界的名字 当希里安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已经回到了那座宽阔的祈求之庭。 虽然工作人员们已经收拾过一轮了,但现场看起来还是有些混乱,到处都是溢散的源能,还有尚未完全蒸发的源晶碎片。 有明媚的阳光从头顶洒下,希里安抬头看去,意识到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来到了清晨。 “希里安?” “你回来 眼见得江烽已经左支右拙,得手就在眼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水龙袭击,怒不可遏的袁无敌还想要挽回,猛然左手收回不灭魔指,化为天魔神拳,一拳击出,想要试一试这水龙的实力。 接着这些准神级别的强者都跪下参拜,醒过来的福全看到过神色复杂,但是也跪下,没办法,一旦成为主宰,那就掌握了生死,连主神见了都要参拜,更不要说他们了。 刘明激动起来,龟丞相虽然也是给人打工的水平,但应该是比玉兔高了一个等级。偌大的东海海域,除了龙王之外,他可是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统领无数虾兵蟹将,职位不低的。 “那怎么行,唐老师,我们还得给您钱呢!柳教授那边给的二十万我们只能拿两万,其他的都得给您呢!”丁姿一听唐逍要走,当即就急了。 他决定,继续要保持对高管班的专注,同时顺带着要想办法多挣钱了。 另一边,作为朱奡下肢的枯树,应声寸寸断裂。树皮四处崩散之际,纷纷化为一个个手状的东西。有人手,有飞禽走兽的的爪子,但更多的是一些呈现着死灰色、皮肤肌肉溃烂掉,只剩下森森白骨的骷髅手。 聚集在萧阳身边的能人才俊越来越多,楚帝怕是已经感到力不从心,再加上提前成为皇后的娘娘挖楚帝墙角,他的境况比前生还艰难。 居延炎泽的边缘,夏后太商骑着黑马带着吴刚一行人缓缓的向中心走去。 但,他的神情表达着他的意志,眼神那样坚定镇静,还是让朱奡心惊。 所以,‘娱乐猛爆料’的记者就敢说常人所不好意思说的话,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手软,但是在他们公司向来都没有这样。 原是想着,只要躲起來,慕容流叶就一定会出现,沒想到慕容流叶居然就把云中鹤当成透明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离开蜜蜂研究所往南走的途中,只要是遇到了僵尸,战斗队的成员便会主动的予以清理。由于末世降临时公园尚未开门,所以公园内的僵尸数量并不多,所以并不影响正常的行进速度。 这种特殊能力,被常乐取名为预言术。虽说这种感应很模糊,而且根本就不能做到具体化,但是总的感觉却是不会错的。所以这个时候她说没事,就应该真的没有事。 “你管他好水还是坏水,总之,我们现在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禁地了么?也不用担心再被老头发现,趁这个机会,赶紧把花花找到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洛千儿说道。 “因为这整件事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因为我依赖柳梦,二皇兄就不会刻意接近她,他们也就不会相爱,也就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颛孙极对此一直是自责的。 红颜和漠岩吃一声笑了出來。见白子杀人的眼光射过來。连忙收敛笑容。道:“困了。睡觉去。”说罢。一同笑着离去。 “前辈方才出手相救,金菱无以为报。”金菱走上前去,也不管那喝酒的老乞丐是否在听她的话。 第六十七章 新麻烦 世界的过往,星球的名字,种种未解的历史谜团,以及这一切疯狂的开端…… 对于希里安而言,这注定是难以忘记的一日。 时骸之都所记录的最后一幕里,原本的世界观被击碎、重组,从被狭间灰域覆盖的大地上,一举跃升至无垠星空之中。 哪怕到了现在,希里安仍有中说不上来的幻灭感,指尖轻微地颤抖。 虽说有一个侯军帮忙送货,但是侯军说到底是男人,不可能帮着一起做衣服。 “这位兄弟,这块玉石你是否愿意卖?”一道洪亮的声音蓦然响起,引得周围很多人都为之侧目。 一想到戴香茹上次那疯狂的模样,李强这心里头就忍不住微微一荡,笑道:“茹姐,我也想尝尝你的嘴甜不甜了~”说着,李强便要去亲戴香茹。 一株金阳藤,炼制一颗长生不老丹都不知道够不够,墨衍的修为,又比他强大。 陆二熊张大嘴巴等着,坐在他身边的王翠兰笑一声,挟来一块红烧肉吹吹放在他嘴里。 月无双看着眼前这个美到惊若天人的男子,愣住,那颗曾为他痛到千疮百孔的心,又一次跳动了起来。 “诚如高大夫之言,我虽不畏宋鲁卫蔡,战之亦或可胜,然我之强兵锐师久陷于中原苦战,攘辟戎狄之事,谁为我制之?”原繁沉吟片刻,反驳道。 听到苏平对白雪的称呼,再看苏母丝毫没有纠正的意思,连三号首长都皱了皱眉头,三号首长极重礼仪,本人也极有风度,到了晚年,仍是翩翩君子。 上辈子苏挽月也跟一个虫修打过交道,还将对方斩杀了,所以她也得到了对方关于灵虫豢养以及优化配种的一些资料。 她终于不堪折磨,昏迷在了床上,绝美的脸庞显得很憔悴,肤色如纸一样白。 楚辰瞥了一眼唐棣章,见他冷笑的样子,脸上还散发出弄弄的黑气,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冷画屏还在深情凝视着手上的玉佩,这是萧九重送于她的,所以她万分的珍惜。 冷画屏顺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门口,清晰的可以看见,门外有两个高大的男人在守着她。 铜炉这下意识的惊叫,别的效果没有,倒是将讨伐队的警惕全都调动了起来。 这一出可出乎凌空的意料,他急忙指挥着可以飞翔的幽冥魔凰和暴虐天使过来支援他。 紧接着,那漫天的箭雨,飞速下落,就如同流星落日一般,轰然而下,冲着下方的西方众神坠落。 随着星空逐浪号的船身在空间中骤然出现,在垃圾星域外围的警戒点便发现了这股波动。 看到冷画屏和秋光的到来,他们四个仿佛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样朝着他们爬过去。 也难得世人对她的评价才会如此之高:仕宦当作骠骑军,娶妻当得冷银屏。 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身旁的康公子和多瓦,康大向人全身诺思域疯狂催动,向着外面便逃了出去。 而且颜色明显和传说中绿色的塑灵丹不一样,她的塑灵丹竟然是粉色的。 “筑基境很强,我承认!可是,你知不知道‘老公’比他们更强!”项飞宇豪气干云地回道。 第一次同修,效果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直接从玄师一层冲到了玄师三层,而赵依仙虽然还是统妖一层,没有层次上的突破,但是她说她能感觉到她的修为上涨了很多。 白发老者刚刚报完底价,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整个拍卖场中响起,报出了一个让拍卖场内响起一阵哗然的价格,竟然一下子将价格翻了五倍,看来这个家伙是想向所有人宣布一件事:这个隐性冰属性灵根,他要定了。 项飞宇眼睛闪过一道亮光,欧阳无忌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底,心里自然产生出应对的招式。 苏仁叶总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像是被火烧一般,还没碰到苏紫沐的手,就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那星辰剑莲在摧毁黑色长矛吼,继续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轰然席卷而去。 蘇莫离之所以会被李敬看上,也是因为蘇回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找人帮忙解决蘇莫离驱鬼邪的时候被李敬盯上的,这种命格没有办法去确诊,只能去大致判断,李敬这种人的行事风格是那种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的人。 当我正式站在那偌大的场地中时,才真正的感受到了那种直刺人心的杀意,从另外九十九名修士的身上涌现出来,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一个没有什么杀心的人,也会被这股杀意,硬生生的催发出浓浓的杀意来。 哼,装神弄鬼!再强也不过是一个练气期四层的废物,就算他手段尽出,也不可能攻破筑基境巅峰的防御。可是,刚想到这里,就感应到了一气化龙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预测,不由惊叫出来了。 孙云天挑起玉佩,玉佩在天空转了几圈,飞跃在孙云天手中,孙云天紧握扶入腰间。 不一会都串出了黑色深洞,这三扇巨门,依旧和以前一样,不过就多了许多碎石沙泥。 三十岁之前根本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后来在黑市收到了一本神秘内功心法,偷偷练习后,竟然让自己的内力一日千里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这八十一斤的重刀拿在其手中形同无物。 “还有一件事,魔域魔尊如果知道本尊已死,恐怕会打神之域的主意,所以我们不得不防,需要多做准备。”云兮从容的说道。 李飞释放杀气笼罩所有人,就连红叶山庄的护院都感到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其实蓝蝶不是在偷学,也就是顺便看到了李飞和芳舞的练习便了解了个大致。等到系统学习了,在加上自己天赋逆天,以短暂的时间学会的确不算什么。 “这我就没有办法了。”韩冷无奈的说道,他思索片刻,想着或许向师兄打听一下门派里有没有精通阵法的人,他要先把自己灵力流失的问题解决了才行。 看着这一望无际,如同绿色海洋一般的草原,心中响起前世一首诗。 石狮中间,沿着石阶往上。便是一座雄伟壮丽的大殿。大殿正中的漆黑门匾之上。刻着死门两个白色大字!整个大殿由八根巨木支撑而起。大殿顶部,布满青灰色琉璃瓦!古朴而大气。 第六十八章 翠座 迄今为止,希里安听说过很多势力、组织。 上到侍奉贤者与巨神的庞然大物,下到偏远城邦的、一处小小的城卫局,再不济,也是荚蒾之前偶遇“真爱”的无名俱乐部们。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听到“动物保护组织”这么一个东西。 是自己没睡醒吗?真是活见鬼了! “好吧,冷静一下。” 他的这番话语一经说出,在场的另外四人都是惊呼出声,目瞪口呆。 “熙晨,你说的她,是哪个她?”林原不由得惊讶了,熙晨的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总让他的脑袋反应不过来。 “好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吧!”老爷子这也算是一锤定音,这话一发,今后他们的生活就已经安排了下来。 丛惠芳这样说真的是有些大无畏了,其实她是真的想明白,自己单独居住的这么长时间,她思考了很多的事情。 而刀疤辛多可就是“背叛者”巴萨罗最信任的手下之一,手上不知道沾满了多少无辜“叛徒”的鲜血。 他们虽然远不如风缺、段冷他们这般修为霸道,但也都是修师期的少年高手,这一番攻击却如泥牛入海,并未给对方造成什么损害。 不一会儿,他的全家身当便被众人扒光了,除了那些灵石外,最值钱的就是那根玉棍了,随后就是一些材料什么的,但都不是很值钱。 这件事即便闹到天子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洪多米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车管家进了院子,镖师们也都进去了,还把大门给关上了。 南宫云遥右手急忙举起,示意他不要在此事上面纠结,对于方华天的好心建议南宫云遥自然也能感觉到,但他做下了的决定便就不会打消掉,点了点头,对着方华天道。 且说现在的生化世界,已经迎来了真正的和平!反病毒抗体也在全球科学家的共同努力下研究成功,残余的人类已经不再惧怕病的感染。 晚上10点半,系统公告,正式宣布‘国色天香’守邑成功,建起夷水城的第一座邑地。约20分钟后,尚隆天就被电话吵醒了。 凛哭笑不得。这货上次被整得有阴影了,每次云筠过来都有点神经兮兮的,就怕宋筱娥也找上门来,然后再送个免费大检。 刘晓韵的俏脸直接沉下去了,她是松江第一高中的校花,又是刘家的千金,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电光火石间,卡尔萨斯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袁英一具分身面前,他化为一团黑暗直接裹住袁英分身没入黑暗当中。 “哟呵?还来脾气了?那看看是你的脾气硬,还是我的巴掌硬。”说着,林峰再次挥起魔掌朝欧阳梦梦香臀招呼过去,只听啪啪两道声响,欧阳梦梦又挨了他两巴掌。 凛汗颜。果然,不同层次的人,想法就是完全不同。玩了那么多年游戏,他还是完全没办法理解老板们的消费观念。 十几分钟,李志成就将赵仟在内的九个侍卫全部解决,一个没有留下活口,因为这些人不会给自己所谓的信息的。 车子直奔江南区的一家烤肉店,装饰相当豪华,人不多,但是,看起来都是相当有身份的人。 宁秋抬手一挥,五条细如发丝的魂弦飞出,心想先束缚住对方再说。 第六十九章 根与翼 也不知道翠座之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竟然引来荚蒾如此之大的反感。 但……想想也是。 任何沾染上顽固与偏执的人与事,都会显得有些癫狂,无法理喻。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总之,我们洛夫家没少和他们打交道。” 荚蒾一边走,一边叹着气。 “你尽管相信我就好。” 走下停机坪 这个想法让她的内心备受煎熬,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也越觉得对不起林奇。 周启年的目光在解南石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记得是那日在城门口见过的,少年姿容非凡、一见便知不是池中之物,只是不知为何身骨消瘦、面色上也带着些许病气。 “没有,你还是回家去吧,家里可有个漂亮的线索人呢。”花昭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印钞厂似乎没被外面的世界大变影响,仍在运转,高速印出一批批散发着油墨味道的钞票。 日子难过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高压学习是一天,高效率学习也是一天。 “说吧,要多少,太多我可不干。”因为已经有了英灵镇这个新业务,直叶到也不怕不能再卖强化剂,现在只不过是抱着薅羊毛的态度,能卖多少是多少。 商寻欢想到了自己少有看的那些偶像剧,里面的狗血剧情就是这样。 房间里并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的打斗痕迹,倒是墙角有两条断掉的绳子,很显然不久前还有人被绑在这里。 考虑到迪迦也是来自万年以前,这个外星人没准年纪比自己大个几万岁,喊自己大侄子貌似也没毛病,圆大古只能点头道。 慕容澈黑眸一瞬不瞬的凝着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昨日,虬髯客登门找李泽轩要海图,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让李泽轩对于他的态度稍微有些改观。 李秋阳的话语无比诚恳,而目光也散发着炽热,这是对力量的追求,也是心中守护感完全爆发下的作祟。 郑云的目光在不停地飘在其他地方,试图寻找出路。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在副本里死亡而后被淘汰了。但死亡的感受,经历过的人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本来对于四级考试自己就把握不大,现在又漏掉了十道听力题目,后面的那些虽然听了,但难免还是会受到情绪的影响,也不知道答出的结果对不对。林宇用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开始闷头做起了下面的单项选择题。 这一步棋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虽然他落子的地方可以对敌人的主帅进行将军,但是对方早有一个炮把守在那里,他的这个棋子只不过是白白送死了。 “你以为我想吗?这些年咱们能一直暗中吞并佣人的田地,还不是因为你爹的保护。这次你爹载了跟头,咱们就没有了保护伞,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办? 那次,秋元康虽然没有和他说太多的话,但是,可以看得出坂本清,只是一个稚嫩的新人。 说这么多,其实安稳就是想要知道,今天和自己见面的人有没有那个实力和自己做生意。 招魂术并不是一个非常高深的法术,之前的薄凝儿都能施展,更别说现在的柳若心了。 大家认为郭子昭当时的表现,才体现出了一个旗手应有的素质。旗手,并不仅仅是举一下该国的国旗就完事了,而是要向大家展示出勇于挑战、奋勇争先的精神状态。 第七十章 苔鸢草 希里安疑惑地重复道。 “将全部的爱与祝福,赋予给了……一种超凡生物?” 早在第一纪元·启蒙时代期间,凡人们便觉察到了起源之海的存在,掌控起溢散在天地之间的源能,一步步开辟出命途之路,飞升为崇高的巨神。 巨神们再依靠一座座的奇迹造物,于起源之海内锚定了自身的存在,并与信奉其的后继 “您好,我找庞海清……部长,请问他在吗?”姜瑜有些不确定,既然那个大娘说了部长,还是带个后戳比较好。 “爸妈应该回家了吧?咱们也得回去了,天色太晚了。”姜瑜看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这时候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还不如早点回家。 步步紧逼,紫翼妖君盯着谢星,紫光一闪,那魅惑的感觉差一点让他失神。但他是经历过灵姬之人,对于这一招还是有所了解。 他可不想让夜遐迩有任何闪失。就像是身为将军,袍泽的死伤能让其第一时间想着报复,姜一首先考虑的也会是自家这位表妹的安危。 大雨之下,一念妖变,他一个凡人也就仅有短短百年时间,生命如此的短暂,人生已过半,等来第三世时,恐怕,第三世的湘欣会看不上年迈的他,那时,他满头白发,几近沧桑体态,会配不上年纪轻轻的姑娘的。 陆靳深下意识的看向姜瑜,确定没醒以后,轻手轻脚的来到门口打开门。 一番话顿时让周遭众人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没想到他刚刚登基成为新帝,就做出如此举动。 而说起那地位仅次于源头创始人的大主流,在源头之中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去其他几个,最最神秘的就是这跑马司的大主流,羽生胡桃。 也不知道我们飞行了多久,久到我感觉有些昏昏欲睡,原本黑漆漆的上空,终于有了光亮。 李乘舟看人都下去了才说话,他稍稍微笑着,最近外面的事儿也听了不少,心里总得有点儿谱。 对着他的本体一脸崇敬的叩头,嘴里还一直称呼什么龙神,龙神的。 阿米达·米卢卡却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她实在是不想接受露丝·史密斯的死亡。 这一刻洪荒重聚,散落在洪荒世界中盘古的意志再次出现,那道意志凝聚的盘古脸庞只出现了刹那,而刹那间盘古对着带着黛眉山上的周诚微微一笑,似乎还点了点头。 人们齐齐一愣,有些人迷茫,也有些人突然想到何虚师伯出事之前,好像是感受到苍雷山方位有过震动。 赵升平杀人的动机,杀人的举动都有,人证物证俱全,理应定罪。 下午,两个时辰用来研究新的符箓,多余的时间则用来打坐修炼,好争取早日引气入体。 直到沁凉沁凉的橘子汽水被送到嘴边,咕嘟咕嘟喝了大半下子,她这有点发混的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 事关重大,那辆马车出现的蹊翘,不查,只怕里而当真别有内情。 而就在最后那句‘恭望圣慈,明彰报应。’说出后,悬浮在空中的十二枚灵棋,竟然自动的排列变幻起来。 “我觉得徐导属于又有能力,心有细的人。”看到徐东来在跟黄志摩讨论怎么砌灶,秦明也跟着拍起了马屁。 因为丽阳公主是忽然发难,姜心柔没来得及把东西转移,全藏在她房间的床底箱子里。 李香草一想到这么多人去钓鱼,自己极有可能一条钓不到,心痛的流血。 第七十一章 合适的理由 当希里安和荚蒾走出亚妮大教堂,来到绿地之外时,天色渐暗,地平线的尽头呈现起一抹金灿灿的昏黄。 一天,又一天要结束了…… 希里安呆呆地站在柔软的草坪上,远远地眺望那落日的余晖,思绪飘向了远方。 自在时骸之都内,目睹那场天地浩劫后,他时常会这样“走神”。 就像见识到了更宏大的 她不知道叶凡愿意不愿意公布他们所需要的信息,孟齐早就将电话开了免提,让叶凡听。 等我去找个律师问问,看到底该怎么拟个合同,都走什么流程,问清楚了我就把钱给你。 常达只是宫中的侍卫长,虽然从艾莫希斯祖父起就跟随效力,如今已经四十余年,可他毕竟只是个奴仆而已,他自认不能越界去管公主的决定。 等他们再次看向林南的时候,眼神中带着的是更多的赞叹与欣赏。 而且他们的密道还被炸穿掩埋了出手,似乎不想要别人知道这里面的秘密,可是这里头有隐藏着很多的悖论。 但却喝的酩酊大醉,躺在一张华丽的锦榻上,被7、8个仆役合力搬着送了回来。 拦住薛综和青子的青年名叫基思,是青子的同学。自从第一眼见到美貌的青子,他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发誓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他正想详细的向叶凡解释什么是彩信,毕竟彩信功能现在也还在测试阶段,运营商都没公开宣传过。 松掉之后要是再想绷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样极有可能会让赵军趁虚而去。 那咱们就市中心的‘帝豪酒店’走起,先说好,再贵的地方我可不会去了。 二阶的紫金钵就像一个暗金色的陶碗,陆无伤用神元一冲,就将魔留下的印记全部除尽,原本空着的钵盂中,顿时浮现出一堆东西。 却忘了林秋时正的头正趴在她侧颈处,她突然转头,唇擦过一丝柔软一闪而过。 王总经理正在诧异,但也正在这时,嘭的一声,他的后脑勺被一个酒瓶子砸中,令他的眼前眼前一黑。 随后沈清霜就跟着一众侍卫来到了黑森林的外,这片森林之所以被称为黑森林是因为在森林的最外侧常年累月的积累着一些浓郁的黑雾。 方白那个时候还挺庆幸的,因为这个同学,换来了所有学生来之不易的一个假期,他们那个时候还开玩笑说,要是每次月考都有人跳就好了。 朱胜忠如同疯子一样的发出怒吼。倘若要比疯,他一点不比端午差。只是欠缺了端午的指挥能力,战斗能力,以及智慧。 只是他们殊不知,他们早已被人瞄准了脑袋,一顿乱枪过后,三十几个黑衣人尽数被击毙。 凯特又羞又喜又为周宁自豪,撒狗粮模式开启,个中酸臭,无需细表。 只要他拥有了这样一个强健美丽的身体,那岂不是以后就没有人打过他了,至于奥莉那个老太婆,肯定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沈清霜愣了一下,这与记忆中的尸体形状不一样,难道是因为自己打断了他的步骤,还没来得及肢解尸体? 躲已经躲不掉,对方的速度,即使是他借助踏云屐,也是差上几分。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挥拳迎之,肆虐的火龙在手间吟啸。 落日拍卖行,神秘莫测,十年一拍卖,仅拍卖三件物品,且是用宝物来换取拍卖品,不用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