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裂变1912至1945》 第一章 南北钟声 1912年1月1日晚上的南京。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满了彩灯,桨声灯影里,丝竹调子飘得老远。 夫子庙前的空地上,一群剪了辫子的青年学生正站在高台上演说,手里挥着红、黄、蓝、白、黑五色旗——那是代表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的旗子,一个个嗓子喊得嘶哑: “民国万岁!” “共和万岁!” 沿街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可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比往常亮堂多了。不少人家都悄没声儿地备着鞭炮,虽说都督府还没正式下通告,但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城:今夜,这儿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要诞生了。 紫金山下的原两江总督衙门,如今换了牌子,成了临时大总统府。 门前的旗杆上,五色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显着格外精神。卫兵们穿的新式军装,布料粗糙,针脚也不怎么规整,可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持枪肃立,半点不含糊。 西花园的暖阁里,孙先生对着穿衣镜,正摆弄颈间的领带。 镜子里的他四十六岁,面容清癯,颧骨因为常年在外奔波显得有些突出,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透着股近乎炽热的光。他身上穿的黑色呢质中山装,是自己设计的样式,昨天才请裁缝赶制出来,布料是沪宁铁路督办捐的英国呢绒,裁剪却是中式裁缝的手艺,肩缝处还有点皱巴巴的,不算太服帖。 “孙先生,时候差不多了。”秘书宋霭龄轻声提醒。她是查理·宋的长女,今年二十二岁,穿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看着干练又带点书卷气。 孙先生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誓词稿纸最后看了一遍。那是张普通的毛边纸,上面的字是他亲笔写的: “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他的目光在“解临时大总统之职”几个字上,又多停了片刻。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胡汉民走进来:“先生,各省代表、军政要员都到齐了,各国领事和记者也在观礼席坐好了,咱们可以动身了。” “展堂,你说,袁世凯这会儿在做什么?”孙先生忽然问。 胡汉民愣了一下,随即道:“还能做什么?在北平瞧着咱们闹热,心里不定憋着什么章程呢。” 孙先生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暖阁。 穿过回廊,往不远处的就职典礼大厅去。这一路走得不算长,可他心里清楚,这是十七年的路——从光绪二十一年广州起义失败流亡海外,到伦敦蒙难,再到日本组建同盟会,一次次起义失败,一次次同志倒下,又一次次艰难站起……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血,武昌城头的第一枪,十五省相继独立,总算熬到了今夜。 就职典礼大厅就在原两江总督署大堂,入口处新挂的匾额上,“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在煤气灯的映照下,墨色沉静,笔力遒劲。 孙先生被一群人簇拥着,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挺冷,他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 大厅里灯火通明,各省代表、军政要员都已就座,后排记者席上,镁光灯不时闪着。 孙先生走上**台站定,目光扫过全场:黄兴脸上还带着武昌战役的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陈其美坐得笔挺,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黎元洪派来的代表,那位前清协统,脸上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神色;还有各省的都督、咨议局代表,有剪了辫子的,有还留着的,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袍马褂的,虽说来自四面八方,今儿个却都坐在这里,等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民国万岁!”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民国万岁!” “共和万岁!” 喊声响得能掀了房顶。孙先生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展开誓词,开始宣读。声音起初还有点发颤,很快就稳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 后排记者席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飞快地记录着。他叫邵飘萍,二十七岁,杭州人,去年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在《汉民日报》做记者。笔尖在采访本上疾走,字迹因为激动有些潦草: “夜十时,孙先生宣誓就职。其词慷慨,闻者动容。各省代表皆肃立,有兴奋者,有垂泪者。此实乃中国数千年未有之变局……”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抬头看向**台。孙先生正读到“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邵飘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解职?交给谁?难道是袁世凯? 他想起几天前在北上列车上听来的传言:“袁世凯正跟清室暗地谈判,一边逼宫,一边又按兵不动。”这位北洋之主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宣誓结束,全场起立,掌声雷动。孙先生向台下鞠躬,走下**台。黄兴第一个迎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是啊,总算盼到了。”孙先生的声音有点沙哑。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宴会厅。招待宴挺简单,四菜一汤,粗瓷碗里的盐水鸭泛着油光,配着绍兴黄酒。可没人挑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近乎天真的兴奋。 黄兴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他心里清楚,这热闹场面,是多少硝烟和血泪换回来的。 邵飘萍没去宴会厅,他走出总统府,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夜色里的南京城,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有些胆大的百姓忍不住开始庆祝了。 “邵记者怎么不进去喝两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股少年人的清亮。 邵飘萍回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肩章是少尉军衔,眼神亮得很,透着股不服输的锐气。 “里面太吵,出来透透气。”他递过烟盒,“抽一支?” 年轻人摆摆手,语气干脆:“多谢,不会。” 他在旁边坐下,身子坐得笔直,“我叫蒋志清,浙江奉化人,如今在沪军都督府当差。早就听说《汉民日报》的邵记者笔锋锐利,今日得见,算是有缘。” “邵飘萍,杭州人。” “原来是老乡!”年轻人眼睛一亮,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赤诚,随即又收敛神色,语气沉了些,“邵记者见多识广,接触的政界人物也多,你说,咱们这民国,真能实打实成气候吗?” 邵飘萍吐了个烟圈:“你都一口一个‘咱们民国’了,还问能不能成?” 蒋志清笑了笑,可眉宇间很快凝起一股英气:“我在日本士官学校留学时,亲眼见他们明治维新的光景,那是真刀真枪举国一心!可咱们这民国,看着热闹,底下的底子还虚着呢。孙先生自然是伟人,可各省那些都督,心里打的小算盘,谁能说准?还有北边那个袁宫保,手握北洋重兵,他能真心拥护共和?” 他说话时语速略快,眼神里带着焦虑,却更藏着一股“不信邪”的锐气,仿佛只要有机会,就想冲上去把这乱世匡扶过来。 邵飘萍沉默地抽着烟。是啊,袁世凯。这个远在北平的名字,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罩在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头上。 “总要有人先踏出第一步。”过了好一会儿,邵飘萍才开口,“孙先生已经踏出来了,后面的人跟不跟,就看天意,也看人心了。” 蒋志清攥了攥拳头,语气坚定:“人心是靠打拼出来的!民国要是真有难,我蒋志清第一个上前!”说罢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我得回去了,还有差事要办。邵记者,有缘再会,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民国的将来!” 他转身走进总统府,身影挺拔,透着股少年人独有的冲劲。 邵飘萍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日本时读过的一本,里面说:“历史就像一条大河,每个人都是河里的沙子,被水流裹挟着向前。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河床上的石头,改变水流的方向。” 今夜,南京城里这群人,都想做那块石头。可北边那个人,也想。 碰撞,怕是躲不开了。 五色旗的彩纸屑散落在大街上,被来往的脚步碾过。 南京城的欢腾劲儿还没过去,千里之外的北平,锡拉胡同那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邸里,却是另一番冷沉沉的光景。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卷宗,空气里飘着旧纸、墨锭和上好烟草混合的味道。地上铺着厚厚的新疆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壁炉里的红萝炭燃得正旺,是太行山上的好炭,没什么烟气,只散发出干燥的热力,把冬夜的严寒挡在雕花窗棂外。 黄铜自鸣钟的钟摆左右摇晃,“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悬在头顶的铡刀。钟面玻璃映出袁世凯的脸,半边在灯下,半边隐在暗处。 他只穿了件藏青色宁绸面的薄棉袍,敞着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细布衬衣,身材敦实,脖颈粗短。他把一本《三国演义》重重掼在案上,书自动翻开,正是“煮酒论英雄”那一回,曹操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旁边用朱笔批着两个字:“未必。” 袁世凯的额头宽厚,眉毛浓密而短,眼睛不算大,眼皮微垂,目光却像蒙了一层纸,深不见底,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最显眼的是那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此刻一动不动,透着股沉郁的掌控感。 书案另一侧,赵秉钧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位新任内阁总理大臣,是袁世凯最倚重的心腹,穿一身簇新的朝服补褂,顶戴却摘了,放在旁边的帽架上,烛光在他光秃的额头和谨慎的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书案上的提醒铃响了一声,侍从走进来,递上一张电报纸。 袁世凯接过,就着桌上的西洋玻璃罩煤油灯慢慢看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透着股不动声色的盘算。电文很长,把南京就职仪式的前前后后都写得明明白白:各省代表名单、宣誓词全文、出席的外国领事,连宴会的菜单都没落下。 看完,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放,端起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着的茶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智庵,你怎么看?” “宫保,孙先生在南京摆宴,用的可是您北洋的银子,这席面未必吃得香。不过他这般僭越称尊,实为叛逆。只是如今十五省独立,声势浩大,若强行征讨,恐……” “恐什么?”袁世凯呷了口茶,抬眼扫了赵秉钧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恐我北洋军打不过那些乌合之众?还是恐你这内阁总理坐不稳?” “自然不是!”赵秉钧连忙躬身,额角渗出细汗,“只是用兵耗资巨大,且列强态度暧昧。英、日公使近日都暗示过,希望内乱早日平息,免得影响商路。” 袁世凯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透着权谋:“智庵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顾虑周全,反倒忘了‘火候’二字。”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赵秉钧,身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厚重,“孙先生在南京宣誓就职,我在北平喝茶,你说这像不像一出戏?既然是戏,就得有人唱,有人看。他想唱主角,就让他唱,唱得越卖力越好,唱到众人都瞧腻了,唱到他自己撑不住了,我再上去——你说,到时候是他给我让位,还是我给他让位?” 赵秉钧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宫保高见!是属下愚钝,没能领会您的深意。” “哼,”袁世凯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三国演义》,指尖点在“煮酒论英雄”那一页, “等。清室那边,谈妥条件是迟早的事;列强那边,无非是图个利益,谁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就认谁;至于南方……”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孙逸仙想靠一纸约法捆住我的手,未免太天真了。”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先前批着“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曹操所以成事也”,在“天子”二字旁边,又添了两个字:“清帝。” “孙文、黄兴,不过是一介书生、一介武夫,懂什么治国?”袁世凯捏着案上的田黄石印,指节微微用力,“真正能定天下、安民生的,舍我其谁?” 他走到墙上的军事形势图前,指尖重重点在汉口、北平、保定三地,“冯华甫、段芝泉他们,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冯军门坐镇汉口,段军门留守北平,曹锟的第三镇驻保定,随时能调动支援,万无一失!”赵秉钧连忙回话,语气比之前笃定多了。 “嗯。”袁世凯点点头,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武昌,“孙先生在南京搭台唱戏,这票钱——黎菩萨肯出几文?他那点心思,以为坐观成败就能渔翁得利,未免太可笑了。” 赵秉钧躬身给茶碗添了水,蒸汽模糊了地图上的字迹:“只怕各省都督,都是些趋利避害的主儿,只肯看戏,不肯掏钱。” “那就让他们看。”袁世凯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掌控全局的底气,“告诉华甫,武昌防线,围而不打。既要给黎宋卿点压力,让他知道北洋的厉害,又不能把他逼得太急,逼得他彻底倒向南方。这位黎菩萨,留着还有用。”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赵秉钧应着,慢慢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袁世凯一人。 他走到东边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南方各省被朱笔圈出,北方大片区域还标着清廷的黄龙旗。他的手指从南京慢慢移到北平,再移到武昌,每停一处,眼神就沉一分——三足鼎立?不,是四方博弈:南京的孙逸仙,武昌的黎元洪,北京的清廷,还有他袁世凯。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提醒铃又响了一声,侍从送来新的电文:日本公使日置益发来密函,约明日午后密谈。 袁世凯看完,把电文凑到煤油灯上,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他看着掌心的火光熄灭,只剩一缕青烟,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 “戏,该开场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的权谋感。 窗外传来子时鼓楼的报更鼓声,沉沉的,隐隐约约,和南京钟楼传来的钟鸣呼应着,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没人能想到,这场始于今夜的大戏,会把这个古老的国度,拖入长达三十三年的混战、分裂与重生。 南北的钟鼓声还在交替着响着, 一声 两声 …… 第2章 御前会议 紫禁城里的冬天,冷得跟别处有点不一样。锡拉胡同的冷,是烟火气被权力冻住的滞涩;可宫里的冷,是从地砖缝、柱子根儿里渗出来的,带着几百年的陈味儿,凉得钻骨头。就算铜胎珐琅火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毕剥”直响,热浪扑在脸上,后颈还是一阵阵发寒。 养心殿东暖阁,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明黄锦缎帘幕耷拉着,把腊月里惨白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殿里就靠几盏宫灯和火盆照光,光线昏黄晃悠,打在一屋子跪着地的顶戴花翎上,那些或老或少、或激动或木然的脸,忽明忽暗的,跟画儿里的鬼魅似的。空气里混着炭火气、沉水香灰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慌劲儿——那是末路王朝的绝望。 御座空着,那是给皇上留的。靠前些的地方,摆了张铺着杏黄缎坐垫的紫檀木圈椅,隆裕太后就坐在那儿。 她穿一身石青色缎绣八团云龙纹吉服袍,外罩玄色坎肩,头上戴着镶东珠宝石的钿子,层层叠叠的衣裳裹着她,显得越发瘦小单薄。才四十出头的人,脸已经垮了,眼窝陷进去,颧骨凸着,嘴唇抿成一条白缝,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就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轻轻地抖,指甲盖儿白森森的,没半点气色。 她像是被这身衣裳、这局面压垮了,魂儿都飘走了,只剩个躯壳在这儿撑着。只有偶尔,眼神会飞快地瞟向暖阁一侧的落地罩,那空洞里才闪过一丝疼得钻心的茫然。 落地罩后头,隐约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还有太监压低嗓门的哄劝声、脚步声。那是溥仪,虚岁六岁,这会儿正被乳母带着玩。他叫隆裕“额娘”,哪懂这暖阁里正决定着他和这王朝的命运? 今儿个被带到这陌生地方,见额娘和大臣们都绷着脸,不让他近前。太监就拿了他最爱的珐琅小马、西洋积木、镀金蛤蟆给他玩。这会儿他正专心把小马往积木搭的“城门”里塞,前头吵得再凶,他也当听不见,实际上他也不懂。 “袁世凯那电奏,各位都瞧见了吧?”一个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打破了暖阁里的死寂。 说话的是军谘府大臣、贝勒载涛,摄政王载沣的亲弟弟,溥仪的七叔。他年轻,脸涨得通红,平日里的贵气全没了,只剩一股子绝望的亢奋。 “南边乱党都另立政府了,孙先生都做了什么‘大总统’,这是明晃晃的叛逆!袁世凯手握北洋六镇精兵,不思南下平叛,反倒三番五次电请朝廷‘俯顺舆情’——这奏折里,哪有半分人臣之礼?分明是逼宫!是胁迫!” 他挥舞着手里的电报纸,跟拿了块烫手的烙铁似的。 “朝廷养士三百年,就没个忠臣良将肯跟乱党决一死战、替皇上分忧?我八旗劲旅呢?各省督抚的勤王之师呢?袁慰亭按兵不动,居心叵测!太后,皇上,万不能应了他那所谓的‘优待条件’!我大清的江山,岂能由一个汉臣说了算?” 他的话在空旷的暖阁里飘荡,跟石子投进深潭似的,只荡开几圈涟漪,立马又被更深的沉默吞了。 蒙古王公们低着头捻朝珠,珠子磕着玉扳指,沙沙响;几位满清大学士眼观鼻、鼻观心,跟老僧入定似的;汉臣里,徐世昌右手捻着朝珠,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时不时在奕劻脸上飞快扫过一眼,便赶紧垂下,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忌惮,没半分表态的意思;世续几人皱着眉,嘴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文渊阁大学士那桐跪在左边第二排,身子佝偻着,双手紧紧抓着地面的金砖,指节都泛了青,仿佛这样就能稳住发抖的膝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涛贝勒说这话可就不对了!”一个苍老却同样激动的声音响起,是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 他七十多岁,须发全白,胖身子裹在亲王补服里,显得臃肿不堪。他手里也举着份文书,不是电奏,是一叠公文。 “决一死战?拿什么战?涛贝勒执掌军谘府,难道不知如今的局势?”他从袖筒里抽出一份催饷账单,气得手抖,上面写着“欠奉天兵饷三月,索饷急如星火”等。“打仗?朝廷的饷银在哪儿?军火又在哪儿?袁世凯电奏里说得明白,民军势大,各国说是‘调停’,实则袖手旁观,甚至暗助南边!” 奕劻咳嗽两声,慢悠悠展开电报:“涛贝勒要战,老臣不拦。只是这电报——昨儿个北洋的信使,把马拴在了我府门口。一匹纯黑的马,四蹄雪白,听说还是冯华甫将军的坐骑。” 他转向徐世昌:“徐世兄,你是北洋出来的,跟冯华甫他们熟络,你说说,这马……是来报信的,还是来踩场子的?” 徐世昌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捻朝珠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匀速。他接过电报,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赶紧躬身递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庆王爷说笑了,冯将军素来稳重,断不会做这等越矩之事。” 他顿了顿:“只是……北洋军饷短缺,将士们怨气颇重,这倒是实情。时局微妙,还需从长计议啊。”说罢,便又低下头,继续捻着朝珠,任凭谁再看他,也不肯多吐一个字——他是北洋旧人,又是朝廷重臣,两边都不能得罪,只能这般含糊其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蒙古王公们只顾着数朝珠,没人接话;那桐听得“北洋”二字,身子又缩了缩,像是怕被这两个字烫着,额头隐隐渗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也不敢抬手擦。 “从长计议?再议下去,江山就没了!”载涛怒声道,转头瞪着徐世昌,“徐大人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你北洋出来的,自然向着袁世凯!” “涛贝勒此言差矣。”徐世昌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得没半点波澜,“徐某只知为朝廷分忧,不敢存半点私心。只是打仗非同小可,需饷银、需军火、需民心,三者缺一不可,如今……”。 “现在这光景再打下去,可不是江山半壁的事儿了,是…是玉石俱焚,宗庙倾覆之祸啊!”奕劻喘着气说。 “好一个‘玉石俱焚’!”载涛冷笑一声,“庆王爷倒会替自己留后路——北洋的银子,是不是早送你王府去了?”他转向御座,“太后!奴才昨儿去神武门,看见几个护军在啃窝头!”声音都抖了,“他们问奴才:‘贝勒爷,咱们还发饷吗?’……”他突然压低声音,“这紫禁城,离了八旗,离了咱们自己人,还能叫家吗?” 奕劻老脸涨得发紫,跺着脚道:“涛贝勒…莫要血口喷人!老夫一心为公,何来私心?你说战,你年轻有热血,怎么不亲自披甲去前线拼?你拿得出银子充军饷吗?你调得动一兵一卒吗?空谈误国,空谈误国啊!” 隆裕太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皇上…皇上还小。”她突然顿住,侧耳听了听落地罩后头,“刚才是不是摔了东西?”转头对太监说,“去瞧瞧皇上可伤着了……” 暖阁里的争吵停了片刻,只剩火盆里炭块的“毕剥”声。那桐趁这间隙,偷偷抬了下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前的隆裕太后,见她脸色惨白,又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这祸水溅到自己身上。 奕劻喘着粗气,朝着隆裕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哭腔:“老臣愚钝,然拳拳之心可昭日月。袁世凯所陈优待条件,臣已细览——尊号仍存不废,岁用四百万两由民国拨给,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皇室财产一体保护……这已是眼下能争来的最好局面了!南边最初提出的,可是要‘驱除鞑虏’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出来的,满是恐惧和后怕,“太后明鉴!皇上安危,列祖列宗血食,全在太后一念之间!若能以此条件保全皇室,和平交接政权,免却亿万生灵涂炭,便是不幸中之大幸啊!” “够了!”隆裕太后突然呵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冰针,刺破了所有争执。她抬起头,脸色在昏光下白得吓人,跟层薄宣纸似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人,那眼神里有哀戚,有无奈,有被逼到绝路的麻木,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上。 “列位臣工…都是大清的…股肱。”她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费劲,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皇上…年纪小。这江山…这祖宗基业…传到我们孤儿寡母手里…”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落地罩。孩子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了,许是玩累了,被太监哄着吃点心。一股撕心裂肺的悲痛猛地抓住了她——她何曾真正掌过权?自光绪驾崩,她被推上太后之位,带着这小皇帝,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不是对权力的不甘,是一个母亲无力保护孩子的绝望。她仿佛看到,若是真打起来,烽烟四起,兵临城下,这宫里最后一点安宁也会碎掉,她的孩子会落得何等下场?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的末路,她不敢想。 而奕劻说的“优待条件”,就像苦海上漂着的一块破木板,虽屈辱冰冷,却是唯一能让孩子活下去的指望。 “袁世凯…”她念着这个名字,轻得像声叹息。这个她丈夫光绪恨之入骨的人,如今却成了决定他们生死荣辱的唯一指望。他的奏章哪里是请示,分明是最后通牒。连奕劻这样贪财怕死的老王爷、徐世昌这样圆滑的汉臣,都异口同声说“打不得了”,她还能指望谁?指望这些平日争权夺利、遇事互相攻讦的王公亲贵?还是指望宫墙外那些高呼“共和”的“民心”?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她。体面?武昌枪响的那一刻,体面就碎成渣了。现在能做的,或许真的只剩“和平交接”这四个字。 隆裕太后的指尖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想起光绪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想起溥仪襁褓上绣的五爪金龙——如今这龙纹压在她心口,沉得喘不过气。窗外的风拍着窗棂,像谁在低声哭。她攥紧袖中的帕子,帕角的并蒂莲早被汗浸得发皱。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坐垫边缘,杏黄缎面被揉出一道褶子。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枯槁的面颊往下淌,砸在坐垫上,晕开两小团深色的湿痕。 东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落地罩后溥仪玩的一个小积木块抛了出来,正好砸在那桐的顶戴上。那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头都不敢抬,只死死咬着嘴唇,生怕太后或王爷们迁怒于他。他能感觉到周围有目光扫过来,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别出事,千万别把我扯进去。 载涛张着嘴,看着太后脸上的泪,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奕劻深深地伏下身,以头触地,肥胖的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兔死狐悲。徐世昌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捻朝珠的手没停,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却依旧没说一个字——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静观其变。其他人不管是满蒙亲贵,还是汉臣阁老,都屏住呼吸,等着那最终的决断。 落地罩后,溥仪偷偷往外瞧,见额娘哭了,自己也瘪着嘴,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淌。 良久,隆裕太后睁开眼睛,泪水还在流,但声音奇异地稳定了些,依旧沙哑,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虚脱:“列位…不必再争了。”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也耗尽了爱新觉罗家族最后一点气运。 “袁世凯…所奏各节…皇帝…已然明了。”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为了…天下百姓免遭兵燹之祸…” 为了这宫墙里,她那尚且懵懂的孩子,能多平安几日。 “为了…保全皇帝…和皇室上下…” 她终究没能说出“退位”两个字,那太刺耳,会割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屏障。 “就…就照袁世凯…和南边所议的‘优待条件’…办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呜咽,随即被她压抑的抽泣声吞没。她猛地抬起袖子掩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那身象征尊荣的吉服袍,此刻只剩沉重的枷锁。 “太后…!”载涛发出一声悲鸣,伏地痛哭。奕劻等人也连连叩首,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那桐听得“办吧”二字,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膝盖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总算有了结果,总算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徐世昌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捻朝珠的速度慢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释然,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权衡。 张謇颤声道:“太后,这退位诏…是用‘朕’字,还是‘余’字?” 隆裕太后闭着眼,摆了摆手:“就以‘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落笔吧,让世续携张謇几位内务府大臣办理。” “喳,奴才尊旨。”总管内务府大臣世续、张謇强忍着眼泪,颤声应道。他们知道,太后这含糊的“办吧”,就是最后的裁决。 落地罩后,溥仪搭的积木“哗啦”一声倒了,他瘪着嘴要哭,乳母急忙搂住他:“不哭不哭,咱们再搭个更大的。” 退位的诏书,已无可挽回。剩下的,不过是把它写得稍微“体面”些,再硬着头皮面去应对那不可知的未来。 暖阁外,北风呼啸着掠过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顶,卷起阵阵浮尘。天,阴得愈发沉了。 第3章 退位诏书 1912年2月12日的早上,北京城的天亮得有些迟。 养心殿东暖阁的炭火燃了一夜,热气熏得人发闷,可那股子寒气总绕着骨头缝转,化不开。六岁的溥仪裹着明黄缂丝棉袍,蜷在隆裕太后怀里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哪里知道,殿外正憋着一场大事——要终结他们爱新觉罗二百六十八年的天下。 “太后,张謇那边的稿子,送内阁了。”世续跪在帘子外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怕惊着什么似的。 隆裕太后没应声,枯瘦的手指轻轻抚着溥仪细软的鬓发,眼神直勾勾盯着殿角那架乾隆年间的西洋自鸣钟。黄铜钟摆匀速晃着,鎏金表盘上,时针眼看就要指到卯时三刻。再过两个时辰,她就得在退位诏书上钤印,亲手把祖宗的江山交出去。 “袁世凯那边……怎么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袁宫保在乾清宫西暖阁候着呢,说请太后预览后,还有几处字句要斟酌。”世续顿了顿,又补了句,“宫保还说,南边的伍廷芳昨儿个又发急电催了,要是今儿午时前还没颁布退位诏书,革命军就从武汉往北打。” 殿外忽然传来几声乌鸦叫,凄厉得突兀。隆裕太后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三个月前的御前会议,袁世凯跪在殿下说“共和乃大势所趋”;宗社党人良弼拍案骂他是“曹操、王莽之流”;满蒙王公们吵的吵、颓的颓,最后不欢而散。可良弼前儿傍晚让革命党炸了,没挺过来,听说刺客跑的时候还喊“这是阻挠共和者的下场”。 “拿来我看。”她咬着牙说。 乾清宫西暖阁,袁世凯没坐,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目光穿过窗棂上的冰花,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晨光刚露,积雪没化,整座城白茫茫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宫保,草稿在这儿。”幕僚杨度捧着一卷宣纸进来,身后跟着三位内阁成员。 袁世凯转过身接过,展开。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字是张謇的学生刘厚生熬了一夜誊的,工工整整。他逐行扫着: “……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边各省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 手指在“天命可知”四字上顿了顿。张謇这状元郎,用词真叫个精妙——既认了革命势不可挡,又给清室留了点体面。目光往下移,停在他昨儿亲自添的一段上: “……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 “这一段,”袁世凯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河南官话的硬朗,“昨儿夜里我琢磨来琢磨去,得留着。” 杨度张了张嘴,没敢多说。他明白这字里的门道:原本是“清室禅让给民国”,这么一改,就成了“清室授权袁世凯组阁”。一字之差,袁世凯就从“民国临时大总统”,变成了承接前朝法统的“全权组织者”,往后博弈,这就是硬筹码。 “可是宫保,”外交大臣胡惟德,“南方孙先生那边……” “孙文已答应辞了临时大总统,推举我来做。”袁世凯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但推举归推举,法统归法统。有了这一段,将来行事就多一分依据,少一分闲话。” 他不再解释,从怀里掏出支德国造勃朗宁金笔——这是去年德国公使送的。笔尖悬在纸上,却又停住了。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毕剥”响,几位幕僚屏着气,瞧着这位北洋之主的侧影。他穿藏青色缎面长袍,外罩玄狐皮坎肩,身形微胖,却站得笔直。五十三岁的人,鬓角见了霜,可那双小眼睛,亮得能看透人心。 笔尖终于落下,袁世凯在“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旁边,添了几个小字:“勉尽公仆义务”。 “公仆……”杨度轻声念了句,湖南口音里带着疑惑。 “总得说些漂亮话。”袁世凯放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诏书一颁布,天下人都盯着我。这几个字,是写给后人看的,也是给南边那些人吃颗定心丸。” 他把诏书卷起来,递给胡惟德:“送养心殿,请太后用宝。” 辰时,养心殿。 隆裕太后钤印的手直打颤。那方“皇帝之宝”玉玺重二十一斤,太监捧着,她只需把玺纽往下按在诏书末尾。可就这么个简单动作,她却觉得有千钧重。印泥是朱砂混着犀牛油调的,红得刺眼,钤在黄绫诏书上,像一滩血。 “啪——” 玺印落下,闷声响在殿里。所有侍立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以额触地。没人哭,也没人说话,只剩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溥仪被这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皇额娘,咋了?” 隆裕太后没答,直勾勾盯着诏书。她想起二百六十八年前,福临在沈阳即位的盛况;想起六十年前,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冲天大火;想起三个月前,袁世凯跪在这里说“臣必保皇室尊荣不绝”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她成了爱新觉罗的末代太后,成了亲手终结这个王朝的罪人。 “送……送出去吧,别再搁这儿碍眼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裂了缝的木头。 世续捧着诏书退出殿外,黄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方朱红玺印却灼得人不敢直视。他穿过养心门往乾清宫走,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今儿个却觉得格外长。 巳时三刻,北京街头。 “号外!号外哟——清帝退位咯!诏书下来啦!”报童们踩着残雪往前跑,嗓子喊得劈了叉,“大家伙儿快瞧哟!宣统皇帝退位啦!往后没皇上啦——共和啦!” “新鲜热乎的号外!刚打印刷所出来的!中国两千多年帝制终结咯——”一个穿破棉袄的报童举着报纸,往人群里钻,“一文钱一份!瞧瞧袁宫保要组共和政府啦!往后不用给皇上磕头咯!” 报童们像一群兴奋的麻雀,挥舞着还带油墨味的报纸,穿梭在前门大街的人流里。 头版特大号铅字黑黢黢的,刺得人眼睛发亮:“清帝溥仪宣布退位,中国两千余年帝制终结!” 早起的人们都愣了。拉洋车的车夫“哐当”放下车把,摘了破毡帽,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往报童跟前凑;早点摊的掌柜忘了翻动油锅里的焦圈,油星子溅出来烫了手,只吸了口凉气,依旧盯着报纸;绸缎庄的伙计倚在门框上,伸长脖子喊:“小爷,给我来一份!瞧瞧上头写的啥新鲜事儿!” 渐渐的,人围了过来,一枚枚铜板“叮当叮当”丢进报童的布袋,换来一张张还温热的报纸。 “真……真退位了?”穿旧棉袍的老者颤声问,戴着瓜皮帽,脑后还拖着花白的辫子,京腔里满是茫然,“这说没就没了?咱大清……没了?往后该听谁的?” “听咱自己的!”旁边穿学生装的青年指着报纸,声音激动得发颤,“‘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往后是共和了!国家是大家的,人人平等,不用再受皇权压迫噻!苛捐杂税也该没了!” 老者愣在那儿,手里的报纸被晨风吹得哗啦响。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同治皇帝驾崩,北京城家家户户挂白幡,满街都是哭声,那才是天塌地陷。可今儿个改朝换代,咋这么安静?没动刀兵,没见烽火,就几张轻飘飘的报纸,几个报童的叫卖声。 不远处,一群剪了辫子的青年学生聚在“瑞蚨祥”门口,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歌:“亚东开化中华早,揖美追欧,旧邦新造……” 歌声越唱越响,引来了更多人。有人跟着唱,有人默默听着,有人摇头叹气,转身钻进小巷。 一个巡警拎着警棍走过来,本想驱散人群,可瞧见学生们兴奋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报纸,最后只是挥挥手:“散了散了,别堵着道儿,耽误人家做生意。” 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凑到学生跟前,搓着手问:“小兄弟,这共和……真能让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这巡警,每月就那几吊钱,苛捐杂税没少交,往后能少交点不?真能跟那些大官平等?” 那还有假!”学生挺起胸膛,眼神亮得发光,语气急切又坚定,“共和就是要废除苛政,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现在只是开始,将来咱们还要选议员、定法律,大官也是咱老百姓选出来的,自然要为咱办事!” 巡警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走开,嘴里嘟囔着:“选议员?咱大字不识一个,选谁都不知道……能少交点税、多挣点钱,比啥都强。” 街头的喧闹还在继续,油锅里的焦圈滋滋作响,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同一时刻,西城西四六条,一座破旧的四合院。 院门紧闭,门楣上“进士第”的牌子,金漆早剥落得不成样子。 正房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缕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落在积了薄尘的八仙桌上。一位老者端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六品文官补服,胸前的鹭鸶补子已经褪色,却依旧端端正正——光绪二十一年他中进士后授的官,二十年来就没升迁过。 他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正是退位诏书全文。老者姓周,名伯钧,字守拙,湖南湘潭人。光绪二十一年二甲第七名进士,分发吏部候补主事,一候就是十五年。戊戌年,他为康梁变法叫好;庚子年,他痛骂义和团愚昧。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天下是大清的,朝廷是爱新觉罗的。 如今,这前提塌了。 “天命可知……天命可知咯!”周伯钧喃喃念着,枯瘦的手指抚过“隆裕太后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一行字,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短促声响,满是悲凉与绝望,“祖宗的江山,就这么给败了哟!我周家世代食君之禄,如今君亡了,我这身子,也该随君去了!” 他站起身,颤巍巍走到西墙前。墙上挂着幅《朱子治家格言》,是光绪十七年他中举时恩师所赠,两旁对联写着“守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行正路惟读惟耕”。纸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清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纸页,像是在触摸逝去的岁月。 “去,把斌儿叫来,就说我有话问他。”周伯钧对侍立的老仆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仆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进来,穿藏青色学生装,头发剪得很短——京师大学堂的制服。 “父亲。”青年躬身行礼。 周伯钧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今日的报纸,看了?” “看了!”青年声音里藏不住兴奋,带着学生的激昂, “父亲,帝制终了,共和始建,这是中国两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往后再没有君主专制,人人都能当家作主,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周伯钧猛地转过身,湖南话里满是震怒,一拍太师椅扶手: “你个孽障!什么叫好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才是天道!如今君没了,国不成国,你还敢说是好事?你剪了辫子,就是断了跟祖宗的联系,跟乱党为伍,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青年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脑后——那里早空空如也。 他脸一红,却梗着脖子反驳:“父亲,时代变了!闭关锁国才会落后挨打,共和是世界潮流,孙先生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让中国走向新生!剪辫子是革命的象征,是摆脱旧俗的标志,儿子不觉得有错!” “没错?”周伯钧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儿子,声音都破了音,“你可知,你爷爷的爷爷,是哪年留的这条辫子?顺治二年,乙酉年!清军下江南,颁《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你高祖父不肯剃发,被清兵当街砍了头,尸身扔进长江!你曾祖父那时才八岁,躲在芦苇荡里三天三夜,啃树皮喝河水才捡回一条命!后来为了活命,才剃了发留了辫——这条辫子,是用祖宗的血换来的!你说剪就剪,眼里还有祖宗吗?”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周伯钧粗重的喘息声。 青年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颤抖的手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声说:“父亲,儿子知道祖宗不易,可共和是大势所趋,大清已经亡了,再守着旧规矩,是行不通的。” “行不通?”周伯钧冷笑一声,满是绝望,“二百六十八年!爱新觉罗坐了二百六十八年江山,咱们周家世代忠良,你爹我寒窗苦读十年,中了进士,就想报国安邦,可如今……君没了,国没了,我这一辈子,算什么?算个笑话吗?”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从怀里掏出枚印章——和田青玉所制,印纽雕着螭虎,底面刻着“周伯钧印”四个篆字。这是他中进士那年,花二十两银子请琉璃厂师傅刻的,如今触手冰凉。 “为父这一生,读书、科考、做官,所求不过‘忠君报国’四字。现在,君没了,报国无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把印章推给儿子,“这个你收着。往后……好自为之,莫要忘了,你是汉人,是周家的子孙,别跟着那些乱党瞎起哄,丢了祖宗的脸。” 青年接过印章,触手温润。他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花白的鬓发,心里一阵发酸,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见父亲闭上眼,摆了摆手:“去吧,让我静一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独木桥。” 青年退下后,周伯钧又坐了许久。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殿里的寒气更重了。他站起身,从厢房找出一条白绫——去年老妻病逝时剩下的,雪白雪白的,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冷光。 他搬来凳子,踩上去,将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结实的结。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打好结,他没立刻把头伸进去,而是下了凳子,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提笔。笔是狼毫,墨是徽墨,纸是宣纸——都是他中进士那年置办的旧物。他沉吟片刻,落笔写下四句诗,笔锋遒劲,带着湖南人的执拗与决绝: “二百余年皇祚倾,白头犹见鼎革新。 孤臣泪尽煤山血,留取青衫照汗青。” 写罢,他搁下笔,将诗笺压在砚台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冠——那身六品补服,领口袖口都磨破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胸前的鹭鸶补子被他抚得平平整整。 他想起光绪二十一年中进士时,恩师曾说“守拙可安身,忠君能报国”,如今安身无处,报国无门,唯有一死,方能全节。 他重新踩上凳子,将脖颈慢慢伸向白绫结…… 第4章 变局之下 踢翻凳子的那一刹那,周伯钧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三十年前第一次进京赶考时,在长江船上见着的那轮明月——那么圆,那么亮,照着一江春水向东流,浩浩荡荡,不回头。 未时,袁世凯正在吃午饭。 菜很简单:一碟酱肘子,一碟炒豆芽,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他吃得快,却不声不响,筷子几乎不碰碗边,透着股军人的利落。 杨度、段祺瑞、冯国璋等人陪坐在侧,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混着屋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倒也不显得冷清。 “宫保,”一个侍卫匆匆进来,附在袁世凯耳边低语了几句。 袁世凯手中的筷子停了停,随即又夹起一筷子豆芽:“知道了。派人去收敛,恤银……按五品官例给,再给家属捎句话,让他们好生安葬。” 侍卫退下后,冯国璋忍不住问:“宫保,是……出了什么事?” “一个老翰林,在自家悬梁了。”袁世凯淡淡说道,喝了一口粥,听不出喜怒,“姓周,光绪二十一年的进士。听说儿子在京师大学堂读书,早就剪了辫子,闹着要共和。” 饭桌上又陷了沉默。段祺瑞放下筷子:“这已是今日第三起了。早晨有两个满族宗室,在什刹海投了水,尸体刚捞上来。” “意料之中的事。”袁世凯擦了擦嘴,“一个王朝没了,总得有人殉葬。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殉葬的若是忠臣,那是他们的气节,咱不拦着。可咱们这些人,得想着怎么活,怎么让这个国家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后花园,腊梅正开得旺,点点鹅黄缀在枯枝上,在积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诏书颁布了,清室退位了,可真正的难事才刚开始。” 袁世凯没回头,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南方那边,孙先生虽答应让位,但宋教仁那些人盯着《临时约法》不放,要搞责任内阁,说白了就是想限制总统权力。咱们北洋内部,也有不少人心思浮动——觉得共和了,规矩变了,是不是该重新排座次了?” “谁敢!”段祺瑞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北洋是宫保一手带出来的,谁要是敢有二心,我段祺瑞第一个不答应!” “芝泉,坐下。”袁世凯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不是二心不二心的事。是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跟着我袁世凯,能不能有前程?这共和了,规矩变了,大家的账本也得跟着变变。”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所以接下来几件事,你们务必办好。 第一,通电全国,明着拥护共和,我袁世凯即日将就任临时大总统。 第二,跟南方谈判,定都问题、政府组成、军队编制,都要拿出章程,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第三,派人去联络各省督抚——尤其是张勋、张作霖那些还留着辫子的。告诉他们,清室虽退,但优待条件优厚,他们各自的地位、兵权,只要拥护新政府,一概照旧,绝不动他们分毫。” 冯国璋会意:“宫保是怕他们学那周翰林,也搞殉葬的蠢事?” “殉葬这蠢事,有人做一次就够了。”袁世凯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我要的是天下太平,是权力平稳过渡。至于那些想不通的……” 他没往下说,但众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申时,前门大街,“小七爷裁缝铺” 铺子不大,临街两间门面,后面连着住家。掌柜的姓祁,行七,街坊们都叫他“小七爷”。其实他已四十出头,只是生得面嫩,又爱说笑,这名号便一直叫了下来。 今日铺子早早打了烊。祁七爷让伙计去买了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一坛老白干,又把老母亲、妻子和三个孩子叫到后堂,说要“全家吃顿好的,热闹热闹”。 “爹,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啊?居然有烧鸡吃!”大儿子祁家栋问。他十六岁,在铺子里学手艺,脑后的辫子剪了一半,还剩个短撅撅的尾巴。 祁七爷没直接回答,先给老母亲斟了小半杯酒,又给自己满上:“娘,儿子敬您一杯,您尝尝这酒,是老字号的老白干。” 老太太七十多了,牙掉得差不多了,抿了一口酒,辣得直皱眉:“老七,你这是唱哪出啊?平白无故的,怎么想起喝酒了?” “娘,您听说了没?皇上……退位了。”祁七爷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颤,带着难掩的激动。 老太太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活了七十多年,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五朝,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也时常骂“这世道不公”,可“皇上”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就是天,是地,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退……退位?那往后……就没皇上了?” “没啦!”祁七爷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报纸上说了,往后叫共和,国家是大家的,人人平等,不用再给皇上磕头了!” “平等?”二女儿祁秀英小声问,小姑娘十三岁,梳着两条小辫子,“那咱这小裁缝铺,也能跟‘瑞蚨祥’那样的大铺子平等?” 一句话把全家都逗笑了。笑声中,那种莫名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祁七爷夹了块鸡腿给母亲,又给孩子们分肉,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其实啊,有没有皇上,咱小老百姓的日子不还得过?该做衣裳的还得做衣裳,该吃饭的还得吃饭。只是……”他顿了顿,眼睛发亮,“我琢磨着,这往后,有些规矩得改改了。” “啥规矩啊?”妻子问道。 “你看啊,这皇上没了,宫里的太监、宫女是不是得放出来?那些王公大臣,没了俸禄,是不是也得变卖家当?” 祁七爷越说越兴奋,“我听说,已经有人在收宫里的老物件了——那绣工、那料子,都是顶好的!咱们要是能收些来,拆了改改,做成新式衣裳,保准好卖!” 妻子嗔怪道:“你啊,就知道做买卖!眼里除了衣裳就是银子!” “不做买卖,这一大家子吃什么?喝西北风啊?”祁七爷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世道变了,咱也得跟着变,不然就得被淘汰。家栋,”他看向大儿子,“明儿起,你别光学长袍马褂了,多看看洋装的样子。我估摸着,往后穿西服、学生装的人,指定得越来越多。” 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犹豫:“那辫子……真都要剪?我听说剪了辫子,就不是大清的人了。” 全桌人都安静了。祁七爷摸了摸自己脑后的辫子——这条辫子他留了四十年,每天早晨妻子给他梳头,编得整整齐齐。夏天热得难受,冬天沉得压脖子,可他从没想过要剪。 “剪吧。”良久,祁七爷叹了口气,“皇上都没了,留这辫子给谁看?赶明儿,我带着你们全家都去剪了,也赶赶这共和的时髦。” 他说得轻松,可端起酒杯时,手却在微微发抖。有些东西,留了一辈子,真要割舍时,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戌时,袁世凯书房 烛火通明。袁世凯换了一身家常的枣红缎面棉袍,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杨度坐在下首,正在汇报各地发来的电报。 “南京孙先生来电,祝贺宫保即将就任临时大总统,并邀宫保尽快南下就职。” “黎元洪从武昌来电,表示全力拥护共和,愿听宫保调遣。” “山西阎锡山、广西陆荣廷、云南蔡锷……各省督抚的通电都已到齐,都是拥护之意,没一个敢唱反调的。” “只有张勋从徐州发来密电,问……问清室退位后,他的‘定武军’该如何自处,还问能不能继续留着辫子。” 袁世凯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勋的辫子军,现在有多少人?” “约两万,盘踞在徐州一带,军纪……不甚好,时常骚扰百姓。”杨度答道,湖南口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给他回电:定武军编制保留,饷银照发,让他原地待命,不可妄动。”袁世凯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辫子,告诉他,想留就留着,只要他拥护新政府,不闹事,没人会管他。” 杨度一愣:“宫保,这恐怕不妥吧?如今全国都在剪辫子,张勋留着辫子,怕是会遭人非议。” “非议怕什么?”袁世凯不以为然,“只要他手里有兵,肯听话,留条辫子算什么?咱们现在要的是稳定,不是形式。” 杨度记下,又问:“宫保,关于定都之事,南方坚持要设在南京,说是革命起源之地,且可摆脱北方旧势力牵绊。咱们该如何回应?” “北京是国都,这是铁打的事实,不能变。”袁世凯语气坚决,河南官话里带着强硬,“中央政府若设在南京,如何控制北方诸省?如何震慑蒙藏边疆?孙先生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可若坚持在北京,南方代表恐怕不会轻易同意。” “那就谈。”袁世凯坐直身子,眼神锐利,“告诉他们,我袁世凯可以南下就职,但就职后必须回北京理事。至于《临时约法》……先应下来,细节日后再慢慢商议。” 杨度欲言又止。他跟随袁世凯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的作风——凡事先答应,拿到权力再图变通。可这一次,面对的不是腐朽的清廷,而是一群同样精明、同样有理想有手段的革命党人。这承诺,日后真能轻易推翻吗? “还有一事。”杨度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日本公使日置益今日私下拜访外交部,探听我国政体变更后,对满蒙地区的态度,话里话外……似乎有所图谋。” 袁世凯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日本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回复他们:中国内政,不容外人干涉。至于既有条约,新政府自会依循,但想趁机捞好处,门儿都没有!” 话说得硬气,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武昌起义后,日本以“保护侨民”为名,已在山东、东北增兵。如今清室退位,中央政权更迭,正是列强趁虚而入的时机。 “多事之秋啊。”袁世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度子,你说我袁世凯,将来史书上会是个什么名声?” 杨度一愣,斟酌着道:“宫保促成清室和平退位,避免了战火蔓延,保全了亿万生灵,此乃不世之功。将来史笔如椽,必是千古流芳的英雄。” “英雄?”袁世凯截断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孙先生他们会骂我是‘窃国大盗’,那些遗老遗少会咒我是‘乱臣贼子’。至于百姓……”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百姓只看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谁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随手翻开一页,正是“王莽篡汉”那一篇。烛光下,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高大,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孤独。 “我不在乎身后名。”袁世凯合上书,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在乎眼前事——这个国家不能乱,这个政权得稳住。至于手段……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 三更了。 1912年2月12日这一天,就这么在紫禁城的钤印声中、在老翰林悬梁的白绫下、在市井百姓的笑语与忐忑里、在袁世凯书房的烛火摇曳间,缓缓落下帷幕。 一个时代,随着帝制的终结,彻底画上了**。 另一个时代,裹挟着新生的希望与未知的迷茫、理想的光芒与权谋的算计,正轰然走来。 而所有人——包括高居庙堂的袁世凯,悬梁自尽的周伯钧,琢磨着改做西服的祁七爷,还有街头欢呼的学生、犹豫的巡警、观望的督抚——都不过是这历史洪流中的一个过客。 是顺流而下,拥抱新生?还是逆流而上,坚守过往?抑或是在时代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地挣扎? 答案,要等时间来揭晓。 第5章 蔡元培北上 1912年2月25日,京汉铁路上一列专列,正朝着北方疾驰。初春的华北平原,残雪还没化尽,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里,偶尔能瞥见几处光秃秃的村落,铅灰色的天空下,炊烟袅袅升起,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却持久地响着。 专列第三节车厢内,蔡元培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着。他已是四十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二十多年治学与革命的风霜。对面坐着的宋教仁,比他小十二岁,此刻正倚着车窗,目光追着窗外飞逝的景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草案。 “钝初,还在琢磨约法的事?”蔡元培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温和。 宋教仁转过头,年轻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灼与专注:“鹤卿兄,你说袁世凯真会南下就职吗?北京是他的根基,北洋六镇全在北方,他若离开,就不怕后院起火?” 车厢里还坐着迎袁专使团的另外几位:汪精卫、钮永建、王正廷、魏宸组。听见这话,众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书报或茶杯。 “孙先生既已让位,袁公也承诺拥护共和,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汪精卫开口,他今年才二十九,因刺杀摄政王载沣一战成名,此刻穿一身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我们此去是迎他南下就任临时大总统,不是逼宫,姿态得放谦和些。” “兆铭说的在理。”钮永建点头附和,“清室退位,兵不血刃,袁公是有功的。只要他肯遵《临时约法》,行责任内阁制,南北就能真正一统。” 宋教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众人续了茶,热水冲入杯中,碧绿的龙井茶叶打着旋儿舒展。这是他从南京带来的明前茶,可喝到嘴里,总觉得混着一股北方的煤烟味,不大对味。 “我在日本留学时,读过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宋教仁缓缓开口,“三权分立、议会制、政党政治——这些可不是请客吃饭,得动真格的。袁公出身旧营,他手下那些北洋将领,真能明白什么叫‘宪法至上’?” 蔡元培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孙先生才坚持定都南京。离开北洋的老巢,换个新地方,用新规矩办新事,方能行得通。” 火车驶到保定府,站台上几个穿臃肿棉袄的旅客正挤着上车,窗外传来小贩叫卖烧饼油条的吆喝声,热热闹闹的。宋教仁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秘密北上,在天津筹设同盟会北方支部的日子。那时的北京,九门紧闭,缇骑四处巡查,他化名“桃源渔父”,住在法租界的小旅馆里,每晚都得换地方歇脚,提心吊胆。 如今,他却是以民国迎袁专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北上。 历史这东西,有时真叫人哭笑不得。 同日,北京石大人胡同迎宾馆。 这里原是清廷招待外国使臣的西式宾馆,如今已收拾得焕然一新。朱漆大门上挂着红绸扎的彩球,门前立着两排持枪的北洋士兵,崭新的灰色军装,绑腿打得紧绷绷的,枪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宾馆经理是个精瘦的广东人,姓陈,早年在上海礼查饭店做过管事,一口英语说得流利。此刻他正指挥着几十个仆役打扫,嘴里不停地念叨: “三楼套房的地毯再吸一遍尘,南边来的大人爱干净!” “花瓶里的水仙换了没?得天天换清水!” “厨房的食材清单拿来我再瞧瞧——龙井、碧螺春各备五斤,绍兴黄酒十坛,火腿要金华的,点心师傅是正明斋请来的吧?可别弄错了!” 一个年轻跑堂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经理,听说来的这几位,往后就是新朝廷的宰相?” “什么新朝廷!”陈经理瞪了他一眼,“现在是民国了,该叫内阁总长!管住你的嘴,别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跑堂的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好奇:“那……咱们这宾馆,往后是不是就专门招待大官了?” 陈经理没应声,走到窗前望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和行人。三年前,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接连驾崩,这座宾馆也曾接待过各地进京吊唁的官员,那时满街都是白幡,空气里飘着香烛和哀乐的味道。如今,皇帝没了,要来的却是终结皇权的人。 时代变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晕头转向。 下午三时,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戒备森严,除了持枪的士兵,还有穿黑色警服的巡警,以及几十个便衣侦探——这些都是袁世凯亲自安排的,他不想让南方专使看到半点“不安定”的景象。 段祺瑞和赵秉钧站在欢迎队伍最前面。段祺瑞穿一身陆军上将礼服,腰佩军刀,脸色冷峻;赵秉钧则是藏青色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马褂,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芝泉兄,你说这宋教仁,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赵秉钧低声问道。 段祺瑞哼了一声:“不到三十岁的后生,在日本喝了几年洋墨水,就以为能指点江山了。孙先生、黄兴这些人尚且不足为惧,何况是他。” “可不能小觑。”赵秉钧摇摇头,“我打听了,此人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二岁流亡日本,办《二十世纪之支那》,组建同盟会,是孙先生手下第一谋士。这次《临时约法》的草案,大半都是他写的。” “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段祺瑞一脸不屑,“治国平天下,靠的是枪杆子,不是笔杆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笛长鸣,一列火车喷着白烟缓缓驶入站台,车头上插着一面代表五族共和的五色旗。 车门缓缓打开,蔡元培第一个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外罩黑色呢绒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步履沉稳。紧接着是宋教仁,藏青色学生装,短发利落,眼神锐利,一下车便不动声色地扫视了整个站台。随后,汪精卫、钮永建等人也陆续下车。 军乐队奏响了《欢迎曲》——这乐谱还是临时从德国公使馆借来的。段祺瑞上前两步,立正敬礼:“蔡先生、宋先生,各位专使一路辛苦。袁宫保本欲亲迎,只因筹备就职事宜抽不开身,特命祺瑞与智庵兄代为迎接。” 话说得客气,可“宫保”这旧称,让宋教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蔡元培拱手还礼:“段将军、赵总理太客气了。袁公国务繁忙,我等理当体谅。” 寒暄过后,众人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队驶出车站,经前门大街往石大人胡同而去。沿途商铺门口都挂着五色旗,街上行人往来不绝,车马喧嚣,看上去一派太平景象。 宋教仁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一角,仔细打量着街景。他看见几个拖着辫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也看见一群剪成短发、穿学生装的青年在店铺前争论不休。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过街心,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透着晶莹。 “看起来,北京城还算平静。”同车的汪精卫说道。 “太平静了。”宋教仁放下窗帘,“兆铭兄,你没注意到吗?从车站到宾馆,沿途每个街口都有军警站岗,行人过路都要盘查。这哪里是欢迎,倒像是警戒。” 汪精卫一怔,随即笑道:“钝初兄多虑了。非常时期,加强警卫也是情理之中。” 宋教仁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转个不停。临行前,孙先生在南京总统府对他说的那番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 “钝初,袁世凯此人,乃枭雄也。他能逼清帝退位,是识时务;能接受共和,是知进退。但他心中究竟有没有‘民权’二字,我实在不敢断言。你此去,务必仔细观察,若他真心拥护宪政,则国家幸甚;若他另有所图……”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同一时刻,袁世凯府邸书房。 袁世凯正在吃一碗冰糖燕窝,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午后总要进些滋补品。银制的羹匙轻轻搅动着瓷碗里晶莹的燕窝,动作慢悠悠的。 “父亲,南方专使已经接到了。”长子袁克定垂手立在书案旁,轻声汇报,“按您的吩咐,段总长和赵总理亲自去迎的,安排在石大人胡同迎宾馆,派了一个连的卫队保护——明着是保护,暗里也是监视。” “嗯。”袁世凯应了一声,继续吃着燕窝,“克定,你见过蔡元培吗?” “没有。只听说他是前清翰林,留学德国,办过学堂,在学界声望很高。” “那宋教仁呢?” “此人年轻,但极有谋略,是同盟会里仅次于孙、黄的第三号人物。据我们在南京的眼线回报,孙先生之所以肯让位,宋教仁是力主‘以和平换时间’的一派。” 袁世凯放下羹匙,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以和平换时间……说得好啊。他们想用一纸《临时约法》捆住我的手,再用责任内阁分我的权,最后在议会里慢慢坐大。十年之后,这天下怕是就要姓‘革命党’了。” 袁克定不敢接话。他今年三十三岁,幼时坠马伤了腿,走路微跛,性格也因此有些阴郁。在袁世凯众多子女中,他最热衷政治,总想着将来能继承父亲的基业。 “父亲,那咱们……” “咱们要请客,要演戏,得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来,心满意足地走。”袁世凯站起身,踱到窗前,“克定,你去库房,把我那套康熙年间的青花瓷茶具找出来,再备几份厚礼——蔡元培喜欢字画,就把文征明的《江南春晓图》包好;宋教仁年轻,送他一方田黄石印章;汪精卫……听说他爱时髦,就送块瑞士金表吧。” “儿子明白。”袁克定应道,“只是……父亲真打算南下?” 袁世凯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去,自然要去。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我袁世凯是真心拥护共和,真心要去南京就职。” “可是北洋诸将……” “所以我才要带兵南下。”袁世凯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津浦铁路线上,“我若孤身南下,便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但若带上一两镇精锐,驻节南京,那便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海。南方那些革命党,搞宣传、闹罢工还行,真要治国治军,还差得远呢。” 袁克定恍然大悟:“父亲英明!只是……南京那边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