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 第一卷 第1章 这是我的男朋友 “张蛮,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你约我出来就为这事儿?”张蛮半靠着一颗大树,摸出一支香烟背着风点上,吐出的白色烟雾缓缓地将她包裹起来,她半眯着眼慵懒地看向对面小麦肤色的男生,“我就当没听见,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张蛮,我认真的。”男生语气诚恳。 张蛮掸了掸烟灰,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男生,轻声说:“黑皮,我也是认真的。” 叫黑皮的男生以为这是张蛮对自己的考验,他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做起誓的姿势,言辞恳切,满脸认真,“我黑皮对天发誓,会一辈子对张蛮好……” 这里是2005年,非主流的打扮在小镇青年中盛行,满大街的爆炸头搭配厚重的刘海,小情侣分手了,一方把遮住左眼的刘海拨到右边,又能重新认识一下,再续前缘谈上个三年。 张蛮的目光穿过一水儿五颜六色的爆炸头,最终落在一个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男生身上,男生原本就好看的脸在一群非主流的衬托下更是帅得清新脱俗。 帅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话糙理不糙。 至于黑皮后来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紧随着朝自己这边走来的帅气男生,对黑皮说:“黑皮,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黑皮笑了,他自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张蛮的人,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别逗,这种借口太蹩脚。” 张蛮走到帅气的高个儿男生面前往他怀里一靠,一双黑色的眸子看向黑皮站的方向,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 虽然隔着厚重的羽绒服,张蛮还是感觉到了身后高个儿男生的僵硬,她这么做,确实有些突兀,多少沾点儿持靓行凶了。 人是视觉动物,她对自己这张脸有把握,高个儿男生没推开她,就是最好的答案。 男生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张蛮,不解和惊讶在眼底快速闪过,再抬眼看向黑皮时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 黑皮上下打量着男生,脸上写满了不爽,最后目光落在男生身旁的行李箱上:“逗我呢?你俩根本不认识吧?” 男生嘴角微勾,抬起手搭在张蛮肩上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同时眉峰轻挑,挑衅地盯着黑皮。 无论是男生的表情还是动作,还是他那张帅气的脸,这个半路杀出来坏了他的表白大计的程咬金,他的一切都让黑皮十分不爽。 他压住对男生的不爽,看向张蛮,“这只是你为了拒绝我而找的借口对不对?” “怎么?需要我们向你证明吗?” 男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张蛮觉得有些好听,跟他那张帅气的脸很贴合。 男生的话音刚落,张蛮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捏住,一片阴影遮住阳光,她嘴唇随即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 她被强吻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眼前的人,男生却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拥住她不让她挣脱。 她睁大眼睛瞪着正在与自己亲吻的男生,该死,这可是她的初吻!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这个男生一定死得不能再死了。可是男生并没有睁眼看她,反而享受似的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抖,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情侣。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两人分开,不知内情的黑皮挥起拳重重地朝强吻张蛮的男生砸过去。 男生的反应出奇的快,只是轻轻地偏头就躲过了黑皮的攻击,拳风擦过脸颊,扬起了他额间的碎发。 张蛮看见他在对她笑。 气急败坏的黑皮正准备挥出第二拳,就被张蛮即时喝住。 “住手!” 黑皮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回过头看向张蛮。 张蛮继续说:“你是想让我对你动手吗?” “你……你是说,为了这个小白脸,要对我动手吗?”黑皮红着眼,张蛮的话显然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张蛮沉默不语,只是冷着脸盯着黑皮。 黑皮抿着嘴巴看着张蛮,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眼泪逼了回去,才开口说:“好,祝你幸福。” 张蛮说:“我会的。” 黑皮耷拉着脑袋往回走,等在远处的小弟们迅速围了过去,小弟们虽然隔得远听不见,但光看画面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本来是在旁边等着表白庆功之后讨赏的,现在却成了老大出糗的见证人,只能也耷拉着脑袋跟在老大身后一言不发。 张蛮也转身准备走,却被男生叫住。 男生说:“不说点什么吗?” “你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嘴唇上残留的气味在冬天的寒风中快速消散,张蛮快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身时已然恢复了往日冰冷的模样。 男生说:“那是我的初吻。” 张蛮仔细打量着男生帅气的脸,要说男生披着这副好看的皮囊到现在没谈过恋爱,她不信。 “哦?”她掐灭手里即将燃尽的香烟,将烟屁股弹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到男生怀里,“辛苦了。” 男生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纸钞沉默着,张蛮在男生反应过来之前选择了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女朋友!” 男生的声音搭乘着寒风飘进张蛮的耳朵,她朝前走,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做了个再见的动作,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低头笑了笑,刚才黑皮如果问男生她叫什么名字,那假男友这事儿指定露馅,只可惜黑皮有点聪明,但不多,猜对了答案,却在求证时带错了公式。 今天的阳光很好,虽然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还有残留的积雪,但站在阳光里还是挺暖和的。 张蛮走在街上,两边是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楼房,岁月经过在上面刻下颓败,使这座小镇看上去灰蒙蒙的。破败的楼房一排排挨得很紧,仿佛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的人,窗户外面晒着的花花绿绿的被子床单,又赋予了这座小镇生命似的,仿佛在说,瞧,即使颓败,我们也可以活得滋润。 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小镇有很多,大城市的人都管这样的地方叫做城乡结合部,顾名思义,它介于乡村与城市中间,比乡村发达却又不如真正城市繁荣。 张蛮的奶奶在小镇上经营着一家小超市,说是小超市,其实只是比小卖部多了几排货架。小老太靠着这个小超市给了张蛮一口饱饭。 她回到超市的时候,小老太正坐在超市的收银台里抹眼泪,在臃肿的棉衣的衬托下,瘦小的身躯更加摇摇欲坠。 第一卷 第2章 精神弑父 张蛮轻声唤她:“奶奶。” “哎。”小老太抬起衣袖慌忙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挤出一个微笑看向张蛮,“又不用上学,怎么不多睡会儿?” 张蛮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小老太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怎么了?” 小老太眼神躲闪,“没怎么。” 张蛮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她一把拉开收银机的抽屉,里面只躺着几张孤单的零钱,“他拿走的?” 小老太轻轻点了点头。 张蛮又问:“拿了多少?” “一千多点。”小老太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当下这个年代,一千块够张蛮高中时期所有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了。 小超市的生意一般,上个月卖货的钱要留着进下个月的货,一个月管一个月,挣点儿小钱光够祖孙俩吃口饭的,就是张蛮的学费都还是她自己上别处挣的。 货款被那人拿走,无疑是断了祖孙俩的活路。 “我去找他。”张蛮说着转身要走。 小老太拉住她,语气里带着祈求,“好好跟你爸爸说。” 拉扯间张蛮的余光瞥见小老太手腕上的淤青,她反手握住小老太的手,问:“他对你动手了?” 小老太缩回手,扯了扯衣袖盖住手腕上的淤青,“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这样的借口她从小听过太多遍,她那个所谓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张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小老太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砸门声响彻破旧的楼道。 有好事的邻居打开窗户扯着嗓子喊:“老张啊,开门让你女儿进去呗,再这么震下去,楼要塌掉了。” 张家荣原本是想装作不在家,被邻居这样一喊,也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装下去。 他拉开一条门缝,露出不耐烦的半张脸,“讨命来了?大早上的闹这么大动静。” 看见门开了,张蛮迅速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一只手抓在门上,“还钱。” “不知道你说什么。”张家荣说完,做了个摔门的动作,门却纹丝不动,他低头一看,张蛮的一只脚正抵在门缝里,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蛮透过狭窄的门缝看见张朵朵正双手抱胸站在卧室门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她收回目光看向张家荣,“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了声调,“还钱,请你把从我这儿抢走的钱还给我!” 对门的邻居听见动静,悄悄拉开了门缝朝这边看热闹,楼上楼下的邻居也纷纷探出脑袋来,生怕错过了这场好戏。 张家荣松开拽着门把手的手,伸过去拉张蛮,“你……你进来说。” 张蛮一把甩开,“张家荣,敢做还怕别人晓得吗?” “你不进来是吧?”张家荣顿了顿,又抬手把张蛮往外推,“行,那出去说,下楼。”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听不懂人话是吧?”张蛮又一次甩开张家荣的手,“还钱,你这叫抢劫知道吗?” 眼看着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张家荣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张蛮,“什么意思你?天底下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张蛮冷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开张家荣的手,“别拿‘老子’来压我,张家荣,你扪心自问,天底下有你这样做老子的吗?” “哦哟,张蛮啊,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啦。”屋里探出来半张女人的脸,化着厚厚的妆,从五官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有几分姿色的,只是不甘岁月的磋磨,试图用浓妆艳抹来遮盖老去的痕迹,她夹着嗓子继续说:“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啦,这样未免也太没规矩啦。” “滚!”张蛮白了女人一眼。 女人嘴巴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被张蛮的眼神吓得缩回了脑袋。 屋里传来一个娇嫩的少女音,“张蛮,你最好注意一下你的态度。” “你也滚!”张蛮从屋里喊了一声,目光落回到张家荣脸上,说:“旁的我也不要,我只想拿回我自己的钱。” “老张啊,你就还给她吧,孩子也怪可怜的。”刚才替张蛮喊门的邻居又大声喊了一句。 “去去去,还什么还?她人都是我生出来的,我花她点钱怎么了?”张家荣转头朝那个邻居大声喊了一句,又转过头来看向张蛮,“再说了,我从超市里拿的钱,超市是我妈的,儿子花老妈的钱,天经地义!你爱报警报吧,你看警察抓不抓我?就是告到中央,这事儿你也不占理!” 事实证明,人气到一定的程度真是会笑的,她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冷笑道:“张家荣,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你当年除了趴在我妈身上爽了一下,你看看你这些年,哪里有半点做爸爸的样子?啊?” 屋里的女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张家荣听到,“哦哟,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样说话的啦!一点教养都没有的。”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我TM是不是给你脸了,找打是不是?”张家荣感觉自己的父权受到了威胁,咬着后槽牙抬起了手。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张蛮的头被扇得偏向一边,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口腔里冒出来的腥甜味直往鼻腔里窜。 张家荣这一巴掌用足了力道,似乎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仇人,连同门外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小声说:“女儿这么大了还打啊?”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下得去手的,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有人叹息,“谁说不是呢。” 有人直摇头,“没见过哪个亲爹这样对亲生女儿的。” 张蛮抬手擦了擦嘴角,鲜红的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有一种美丽的悲凉。 她垂下眼皮看了眼手上残留的血迹,眸子突然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这些年受到的不公与委屈全在这一刻爆发,她反手就还给张家荣一耳光。 被张家荣打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还手。 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默契的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张家荣捂着脸,满眼震惊,“你敢打老子?” 看热闹的邻居也纷纷受到了惊吓,或捂嘴,或低声惊呼,抬腿想要转身回屋,可脑子又迫使他们留在原地继续看热闹。 “打你怎么了?打你还要挑日子吗?”张蛮眉头轻挑,“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长大了,你以为我还会像小时候那样随便给你打吗?” 第一卷 第3章 你的名字 屋子里母女俩一路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扶着张家荣,异口同声: “爸爸,你没事吧?” “家荣,你还好吧?” “逆子!我是你爸爸!”张家荣瞪着猩红的双眼,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不是也打你亲娘?我遗传你的嘛,爸爸!”张蛮一双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张家荣的眼睛,从他双眼的愤怒里看到了恐惧,她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 都说女儿长相大多随爸爸,可张蛮却是那个少数,她跟张家荣长得不太像,更多的是随了她的妈妈。 “疯子,你TM纯纯就是个疯子,”张家荣望着张蛮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的眸子,像是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疯子!跟你那个疯娘一样!” 张蛮看着张家荣又气又惊恐的模样,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在嘴角那道长长的血痕的衬托下,原本漂亮阳光的笑容看上去带着一些疯感,叫人脊背发凉。 她直勾勾地盯着张家荣的眼睛,加重砝码,势必要将今天的恐惧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对哦,我身上还流着一半我妈的血,随时会发疯哦,疯起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站在张蛮对面的张家荣一味地喘着粗气,没了之前的嚣张。 她歪头看向张朵朵,“钱是不是在你那儿?” 张朵朵从小见惯了张蛮挨打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还手,也是被吓得不轻。见张蛮的矛头指向自己,下意识捂了捂口袋,嘴上却不肯松口,“什么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蛮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张家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朵朵,给她,你舞蹈班的学费,爸爸再想办法。” 张朵朵这才不情愿地从羽绒服里掏出那一叠还没焐热的钱,一把甩在张蛮身上,红色的钞票散落了一地。 张蛮直勾勾地盯着张朵朵,声音冰冷,“捡起来。” “要我教你吗?”张蛮说完,目光快速从一旁化着浓妆的女人脸上扫过。 “朵朵,捡起来还给姐姐。”魏樊英用胳膊肘捅了捅一边的张朵朵,张蛮刚才的疯批模样她都是看在眼里的,连亲爸都敢扇的人,对她们这对鸠占鹊巢的母女怎么会心慈手软。 张蛮拿着钱下楼,围在楼梯上看热闹的邻居们默契地给她让出一条道,纷纷目送她离开,仿佛在目送一位打了胜仗的女王一样。 张蛮低着头往回走,虽然顺利地要回了钱,也还了手,可她的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憋得难受,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眼泪砸在水泥地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 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刚要发作,抬头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刚才在车站遇到的那个好看的男生。 “好巧啊,女朋友。”男生的嘴角微微扬起,在看清楚她红着的眼睛还有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痕之后,好看的眉头迅速地拧到了一起,“你……” 张蛮微微偏头躲过男生伸过来的手,“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没空跟你开玩笑。” “行。”男生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放回行李箱的把手上,“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叫陈野。” 张蛮摸出香烟点上,透过面前白色的烟雾打量着陈野,眼神恢复了往常的冰冷,“都见不到几次面的人,就没必要知道彼此的名字了吧?” 她以为自己的这副小太妹模样可以吓退这个看着像好好学生的男生,没成想陈野只是坏笑着从她指缝里抽走那支她吸了一口的香烟,毫不避讳地送进了自己嘴里,他吐出的白色烟雾将两人包裹着,一种叫做暧昧的东西将周围的空气凝结。 明晃晃的间接接吻,如果换做一般人,张蛮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了,可面对陈野这样建模般权威的脸,她居然没有反感。好吧,她承认,她也是个庸俗的人。 陈野的身体略带侵略性地朝前倾,将香烟还回到张蛮手里,他轻轻开口,烟雾抚过张蛮的头发,“两次,我们已经见过两次了,都说事不过三,那下次见面就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哦。” 张蛮盯着陈野的眼睛,将手里被陈野抽过的香烟扔到地上踩灭,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陈野盯着张蛮离开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张蛮的声音与远在华东地区的母亲的声音重合。 他离开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之前,孟丽君坐在他的对面,语气里是一贯的严厉,她说,“回去吧,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如你所愿,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现在他跨越千里来到这座小镇,如果不是刻意相见,那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看着张蛮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他慢慢弯腰捡起那支被张蛮踩灭的香烟揣进羽绒服口袋,这才转身进了身后的楼道。 这是一栋破旧的楼,他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的破旧,斑驳的墙壁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掉下来砸死一个路人的感应灯,这里的一切像极了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的苟延残喘的老人。 刚看完张蛮家热闹的邻居甚至忘了回家准备午饭,站在楼道里窃窃私语,一个个绘声绘色认真得像是在做会议总结的员工。在听到陈野的脚步声之后,又齐刷刷地回头,看着陈野这张陌生又帅气的脸,像是正在野外捕捉猎物的野兽,冷漠的神情迅速被兴奋取代。 “借过。”陈野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舒服,立起羽绒服的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声音有些嗡嗡的。 人群里有个人认出了陈野,扯着嗓子喊,“你是那个谁……陈建国的儿子不?” 也不等陈野回答,那人又扯着嗓子朝楼上喊,“老陈,你儿子回来啦!” 楼上响起开门的声音,“哒哒”几声脚步声后,一双手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从上面探出一个脑袋,是刚才替张蛮喊门的男人。 陈建国看见陈野先是一愣,随后收回脑袋高兴地下了楼。 邻居说:“老陈啊,你儿子看上去比照片上还要帅啊,真是让你捡着个大便宜了。” “本来就是我的儿子,帅也是像我。”陈建国面对邻居的夸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骄傲,说着回头去接陈野的行李箱,“都到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嘛。” 在陈建国的手即将碰到陈野的手的前一刻,他条件反射地朝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好,知道心疼老子。”陈建国对陈野的生疏不觉得尴尬反而一脸得意,“是个好孩子。” 第一卷 第4章 陈建国不洗澡的? 陈野身后的门被大力推开,张朵朵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好在他反应快闪到了一边。 “没长眼睛啊!”张朵朵埋着头往下冲,差点儿撞到人不道歉不说,反而倒打一耙。 陈野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从下火车踏进这座灰扑扑的城市到坐公交来到这座小镇,除了在汽车站遇到的那个有意思的漂亮女生让他糟糕的心情好了一点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无比烦躁。 热心邻居的注意力瞬间从陈野新父子相认的现场转移到张家的大型狗血连续剧上。 魏樊英从屋里追出来,在一众邻居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叫着“朵儿,朵儿”地追下了楼。 “都堵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回家做饭吗?”张家荣从屋里出来,抬手轰赶众人,“散了吧,都散了吧。” 陈野坐了一整夜的绿皮火车原本就难受,再被这么乱哄哄的一闹腾,他只感觉自己的脑仁儿快炸了。这种环境,他至少要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两年。 为什么是生存不是生活,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配不上谈生活,能生存就下去就不错了,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拎起行李上了楼。陈建国与张家荣是楼上楼下的邻居,爬一层就到了。 陈野坐在行李箱上刚点燃一支烟,陈建国就看完热闹上来了。 陈建国跟没看见陈野手里的烟似的,笑嘻嘻地推开门说:“门没锁啊,怎么不先进去?” 陈野先是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像是自嘲。陈建国上来的那一瞬间,他都做好挨说的准备了,“学生怎么能抽烟呢”,如果是孟丽君,肯定要抓着他好一顿语重心长的教育。 可陈建国就像没看见一样,他不是应该感到开心么?再也没有人管着他了,他在这里爱干嘛干嘛,看这光景,他只要不背着炸药包去把学校炸了,他做什么这个男人也不会多管他一下的吧。 他跟着陈建国进了屋,客厅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胡乱地摆着一副麻将,桌子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底下散落一地的烟屁股,还有嚼过的槟榔渣滓,一股老烟枪牙缝里的泥混着死了七天的癞蛤蟆在炎热的夏天发酵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的难闻气味直冲脑门儿,比他昨晚在绿皮火车上闻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一个紧凑的两居室,进来左手边是洗手间,右手边是厨房,很奇怪的格局,两间卧室正对着大门,站在客厅里能看见这个屋子所有的门。 陈建国推开一件卧室门,“这是陈辉之前的房间,你以后就睡这儿吧。” 进门能看见一张一米五的床,还有一个双开门衣柜,窗台边有张破破的桌子,应该是那孩子的书桌。这个房间里的一切虽然都是破破旧旧的,但很干净,也没有异味,跟客厅的惨状比起来简直就是两方天地。 到底是孟丽君亲生的孩子,即使从出生起就养在这样的地方,也能出淤泥而不染。 基因啊,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就像他从出生起就养在孟丽君身边,从小就受那样的书香世家的熏陶,也只是成为了一个成绩好的混子一样。他不服管教,性格暴躁一点就着,不爱学习,放荡不羁爱自由,从小调皮到连那边的邻居都调侃他不是亲生的。 他曾将他过去所有不良的一面都归于青春期的叛逆,直到发生这件狗血的事情才幡然醒悟,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想改变?没那么容易。 孟丽君说得没错,是他偷走了那孩子十七年的人生。 “床单被套我都洗过晒过了,你放心睡。” 陈建国的话将陈野从过去的回忆里拉拽出来,他轻轻“嗯”了一声。 陈建国继续说:“这里自然是比不得你从前那个家,不过比起乡里那些孩子,这里还是不错的。” “嗯。”他又轻轻应了一声。 陈建国刚想张嘴,兜里响起老鼠爱大米的旋律。 “我爱你,爱着你……” 没等杨臣刚唱到“就像老鼠爱大米”,陈建国就迅速地按下了接听键,“喂。” 这一声“喂”声音巨大,大到仿佛不是在讲电话,而是在对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蓝精灵们喊话。 “哎,你别叫别人,我马上就来。”陈建国快速瞟了一眼陈野,继续说,“好好好,马上马上。” 陈建国挂了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爸爸出去有点事,你坐了一夜的火车也累了吧,你先补个觉,要是饿了,走到街上就有卖吃的。” “等等。”陈野叫住急匆匆往外走的陈建国,“钥匙。” “呵呵……瞧我这记性,”陈建国尴尬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陈野,“街上有配钥匙的,你去吃饭的时候顺便配一把。” 送走陈建国,陈野无力地瘫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愣,饿得有些绞痛的胃和脖颈间被绿皮火车腌入味的围巾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抱错孩子这样狗血剧情是的的确确地在身上发生的,并且经济富裕的孟丽君欣赏不来他放荡不羁的灵魂,并把他送回了出生地,将他打回了原形。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孟丽君别说电话,就连短信都没给他来一个。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衣服打算先洗个澡,让他顶着这么一身味去睡觉,哪怕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也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他走到洗手间衣服脱了一半又快速地冲进了对面厨房,在厨房转了一圈之后又冲进了客厅,“槽!陈建国不洗澡的?” 他又转身进了洗手间,确认确实没有热水器之后,这才披了羽绒服进了厨房,打算看看有没有能烧水的东西。 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长了毛的餐具,他在里面看到一个像是锅的东西,手刚碰到把手,水槽里飞快地窜出一个毛茸茸的黑影,一只有小奶猫那么大的老鼠擦着他的手跳到了他脚边。 “槽!”陈野被吓得跳出了厨房,手里的锅也被他甩了出去砸在了厨房窗户的玻璃上。 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宛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老鼠,跟猫一般大的老鼠。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又抽了两支烟,他这才缓了过来,起身穿好衣服,打算去陈建国说的街上看看。 第一卷 第5章 第三次见面 张蛮在收银台里捧着一本书看的时候,陈野掀起超市的帘子走了进来,四目相对时,两人双双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好巧啊,女朋友。”陈野放下手里的门帘,朝收银台走来,脚步轻快,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张蛮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又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问:“要买什么?” “原来你叫欣欣啊。”陈野答非所问。 张蛮翻了一页书,眼皮没抬一下,“欣欣是我奶奶的名字。” “哦。”陈野双手撑在收银台上,看着坐在躺椅里的张蛮,“所以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还没等张蛮开口,外头就走进来三个顶着爆炸头的非主流,走在最前面的红毛双手插在裤兜里,自认为很帅的甩了一下他那厚重的刘海,大喊一声,“谁是张蛮?” 张蛮的目光快速从陈野脸上扫过,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来看向红毛,“什么事?” “你就是张蛮是吧?”红毛站在离收银台三步远的地方,做一个不太规范的稍息的姿势,吊儿郎当地下巴一扬,“有人花了钱叫我弄你。” 张蛮将手里的书扔到躺椅上,走出收银台站到红毛面前,语气淡淡的,“这里地方小,出去说。” 陈野打过不少架,也看过很多次别人打架,这种三个男生一起找一个女生麻烦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他觉得这个叫张蛮的漂亮女生越来越有意思了,转身跟着出去打算看个究竟,搞不好还能英雄救美提升一下自己在张蛮心中的好感度。 张蛮走到超市门口的空地上,转身对着红毛说:“单挑还是一起上?” 她余光快速暼了超市门口的陈野一眼,又补充说:“要不你们还是一起上吧,我店里有客人,赶时间。” “挖槽!好大的口气。” 红毛说出了陈野的心声,漂亮女生挺狂啊。 红毛下巴一挑,继续说:“三个打一个,你看不起谁呢?” “别废话,想打就快点动手,别婆婆妈妈的。”张蛮顿了顿,继续说,“怕了就赶紧走。” “你TM说谁怕呢?”红毛终于舍得从裤兜里拿出他的手,并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张蛮,朝她气势汹汹地冲过去。 张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没有做防御准备,也没有做进攻姿势,直到红毛快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才迅速抬起腿一脚踹在红毛的裤裆上。 陈野只觉得身下一凉,有点庆幸先前在车站冒犯张蛮的时候她没有对自己使这招,想想还觉得怪后怕的。 红毛双手捂着裤裆,身体迅速弓成一只虾米状,疼得没了声,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小弟一左一右扶着他,“怎么样了,还成吗?” 红毛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弄……弄死她!” 两个小弟面面相觑,确认过眼神之后打算一起上,冲过去一左一右将张蛮夹在中间,见识过她的厉害之后迟迟不敢先动手。 “还打不打了?不打我走了。”张蛮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两个小弟似乎是下了决心豁出去了,相互给了彼此一个眼神鼓励,同时举着拳头大叫着朝张蛮进攻。 张蛮伸出一只手接住一个小弟的拳头,借力跳起一记回旋踢踢在另一个小弟的脸上,被踢的小弟被踢得头晕目眩,下盘不稳踉跄了两下。 一脚解决了一个,张蛮松开手里的拳头,顺势滑到那人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抓住那人的手肘,同时快速转身,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动作一气呵成,衣角微脏。 三分钟前还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有人花了钱叫我弄你”的人,一个躺在地上捂着裤裆疼得直冒汗,一个躺在他身边疼得滚来滚去,还有鼻血流了一脸都吓哭了,这场面,说不上来谁更惨。 张蛮迈着那双又长又直又能踢死人的大长腿从陈野身旁经过,并留下一句话,“要买什么?” 陈野看了超市门口的三个非主流一眼,转身跟着张蛮进了超市,他试探着问:“外面那三个……” 张蛮双手抱胸,半靠在货架上,懒懒地看着陈野,“死不了,疼一会儿自己爬起来就走了。” 对于张蛮的回答,陈野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问:“你就不好奇谁雇的人来弄你?” 不用问张蛮也知道是谁雇的人,自从出了她妈妈那事儿,只要她不主动找事儿,整个小镇都没人敢上前动她,除了张朵朵娘俩儿。这次找的还是细胳膊细腿的脸生的小彩毛,不用想也能知道是张朵朵的手笔。 张蛮打量着陈野,“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记者来暗访的?采访的话我可是要收稿费的。” 陈野被张蛮这种常人不太能理解的黑色幽默逗笑,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里有没有能烧水的东西?” 张蛮盯着陈野,抬手朝身后一指,“最后一排货架,第二层。” 她转了个身,目送着陈野走到靠墙的那排货架前,然后就看见他如同被武林高手点了穴位一样定在了那里。 她慢慢走过去,问:“怎么了?” 陈野缓缓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个1.5L容量的烧水壶,脸上有些为难,“有没有大点的?” “烧水喝的水壶你手上拿的这个就是最大的。”张蛮看着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陈野,走过去从他身后的货架上拿出一根铁棒一样的东西,“如果你只是需要热水,我想你应该买这个。” 陈野从张蛮手里接过那根铁棒,满脸写着“这是什么”“这能烧水吗”“”应该怎么使用”诸如此类的疑问。 “城里来的吧?这东西叫热得快,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说明书里有写。”张蛮绕到另外一排货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最大的塑胶桶,递给陈野,“你最好再买个桶,搭配使用效果最佳。” “好。”陈野从张蛮手里接过水桶,将手里的热得快扔到里面,抬头问她,“你这里有没有锅?” 张蛮自顾自地往收银台里走,一边回答陈野的话,“有倒是有,不过质量不怎么好,你最好去商场里买。” 陈野跟在张蛮身后,低头无声地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钱不挣的老板,似乎这个灰扑扑的小镇因为张蛮的存在而变得有色彩起来。 第一卷 第6章 机车少女 陈野刚走出超市,就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短发女生,还时不时朝陈野离开的方向张望。 张蛮问:“看什么呢?” 短发女生听见张蛮的声音,收回目光走到收银台跟前,探着身子班趴在桌面上,“那小子谁啊,看着面生。” 张蛮抬起眼皮快速扫了短发女生一眼,“不认识,大概是新搬来的吧?” 短发女生失声笑了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人搬来啊?那小子看着也不像乡下搬镇里来的。” “谁知道呢?”张蛮顿了顿,继续说,“怎么,你看上了?” 短发女生爬上收银台,伸手拿走张蛮手里的书,“你读书读傻了吧?你信我看上他还是信我看上你?” 张蛮从短发女生手里将书抽走,“那我当然信你看上他了。” 短发女生微微皱眉,“为什么?就因为我不如他帅吗?” 张蛮将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抬起眼皮白了短发女生一眼,“陈灿,我们都是女生,你能看上我?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再拿我寻开心仔细你的皮!” 陈灿盯着张蛮认真看书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就被人打断。 “阿灿来啦。”小老太瘦小的身影从超市后门慢慢朝收银台这边走过来,“来得正好,还没吃饭呢吧,收拾收拾准备开饭吧。” “奶奶,我来我来。”陈灿一路小跑过去接小老太手里的汤,“您歇着,这里我来就好。” 小老太往后退了一步,“这哪成啊,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奶奶……”陈灿的语气里带着不符合她帅气外表的撒娇,“都说了把我当孙女就成,还当我是客人呢,您要是再这样,我往后可不来了。” “奶奶你就让她搭把手吧。”张蛮走到墙边拿起一张折叠小桌子,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的空地上支起来,“就当抵饭钱,让她吃得有尊严一点。” 陈灿继续朝小老太嘟嘴撒娇,“就是就是,让我搭把手嘛。” “行行行,你们愿意怎么来就怎么来。”小老太笑得满脸褶,美滋滋地朝后门走,“厨房里还有菜,我去端,你在这接就行。” 陈灿将汤碗放在小桌子上,说:“猴子那边时间约好了,晚上九点,那会儿老太太应该睡着了。” 张蛮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陈灿‘啧’了一声,“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这种比赛风险很大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被小老太知道了,我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张蛮拿起一张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桌子,语气淡淡的,“我输过吗?” 陈灿说:“没有。” “那不就得了。”张蛮将擦完桌子的抹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一边,歪头看向陈灿,“难道你希望我出事吗?” “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希望你出事?”陈灿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够诚恳,又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千岁万岁,最好能永远不死。” “你这是祝福我还是诅咒我呢?永远不死那不是成老妖怪了?”看见后门颤颤巍巍的身影,张蛮赶忙压低声音朝陈灿使了个眼色,“别说了,奶奶来了。” …… 赛车是一项十分危险的运动,更何况张蛮跑的还是黑赛,这种事情她不敢让小老太知道,怕她知道了担心,也怕她知道了不让去,就连骑行服也只能放在陈灿的店里,需要用到的时候就来她这里换。 陈灿说:“张蛮,你穿这身真好看,这腿比我命还长。” “又不是第一次见我穿这身。”张蛮将手里的头盔扔给陈灿一个,“有这贫嘴的功夫不如多帮我接点活。” 到约定的地方,张蛮的摩托车还没停稳,人群里就响起一记响亮的流氓哨,“挺准时啊,张蛮。” 张蛮掀起头盔上的挡风镜,看向人群,看见早上跟她告白的黑皮也在里面,她停稳了摩托车从车上下来,走到吹流氓哨的那个人面前,“说吧,今天怎么比?” 吹流氓哨的人说:“也没什么滑头,就老规矩呗,谁先到山顶算谁赢。” “行。”张蛮应了一声,走到一边等着其他人清场。 陈灿朝张蛮挥挥手,“我先走一步跟着他们上去清场,山顶等你。” 张蛮也抬起手朝陈灿那边挥了挥。 黑皮左顾右盼地朝张蛮这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一会儿仔细点儿路面。” 靠着机车整理护具的张蛮抬起头看了眼黑皮,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护具,小声说:“你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跑来告密,不怕猴子弄你?” 猴子就是刚才吹流氓哨的那人,也是这个小镇上不良青年的头儿,上个礼拜张蛮跟猴子的表弟赛车赢了那家伙三百块,那家伙心有不甘,搬来猴子这个救兵,这才有了今天这场比赛。 “想弄就弄呗。”有比赛就有输赢,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猴子自诩老大却输不起,竟然想对张蛮使阴招,黑皮虽然也是出来混的不良青年,但也知道做事得光明磊落,“我就是看不惯使阴招儿的做派。” 黑皮顿了顿,继续说:“虽然你白天拒绝了我,但我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买卖不在情分在,以后那小白脸要是对你不好,你尽管回来找我,我家大门常为你打开。” “哪儿跟哪儿啊?你手底下的那群小弟知道你这么逗么?”张蛮被黑皮的话逗笑,“找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好好跟人家过日子,我们不合适。” 黑皮望着张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注意安全,没必要为了这点钱拼命。” “嗯。”张蛮应了一声,继续说:“去吧,别让猴子起疑心。” 乌泱泱一堆人各自骑上自己的摩托朝山顶上骑过去,没有车的就底下走,遇见要上山的人就伸手拦住,“回吧,今天不让爬山。” 猴子这帮人在小镇里横行霸道,镇上的原住民没有几个不认识他们的,见他们拦路也不敢跟他们正面硬刚,往回走远了才敢低声骂两句。 留着莫西干头的男生接了个电话,朝张蛮这边过来,并自认为很帅地抬手摸了一把他头顶那排立起来的头发。 张蛮并不理解这群人的审美,她始终觉得那排立起来的发像极了山里野猪的鬃毛,比起莫西干头,她更愿意管这种发型叫野猪头。 野猪头走到她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黑皮离开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对张蛮说:“准备好了吗?机车少女。” “随时。”张蛮说完,戴好手套抬腿跨上了摩托。 第一卷 第7章 机车少女2 张蛮和猴子的车打着火并排停着,猴子挂空档使劲儿拧了一把油门,轰油门的声音响彻夜空,就是人民群众最讨厌的那种用发动机炸街的声音。她微微皱了皱眉,猴子的车明显是改装过的,发动机声浪显然比她的这辆小破车有劲儿许多。 猴子轰完油门,扭头看向张蛮,递给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两人的对视到别人眼里却成了眉目传情,一个妖娆的女人扭着屁股,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后面绕到猴子面前。 女人手里拿着黑白格子旗,让这场比赛看上去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她将另一只手里的头盔递给猴子,伸手抱着猴子的后脑勺深情地表演了一段忘情的舌吻,直到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女人朝张蛮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宣誓主权。 女人身上那股劣质且浓烈的香水味原本就熏得张蛮脑仁儿疼,恰巧就看见他俩的嘴分开的那一刻看见了拉丝的口水,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她合上了头盔上的挡风镜将那股味道隔绝在外面,这才好受了些。 这一幕在女人眼里,却变了味,她以为张蛮在吃醋,故意扭着屁股走到张蛮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张蛮吧?” 对于女人突如其来的敌意张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可没有跟她抢猴子的意思,她只是斜睨了女人一眼,就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不再做理会。 女人见她不回应,‘哼’了一声扭着屁股走到了马路中间。 女人吹了声哨子,随后将手中的格子旗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挥下,猴子的车快速弹射出去,不愧是改装过的车,比张蛮的破摩托起步快了不止一两点。 两边喝倒彩的声音被张蛮甩在身后,她稳住心神,俯下身子紧紧贴着油箱,只要还能看见猴子的尾灯,这场比赛她就有获胜的希望。 路灯快速倒退,很快迎来了第一个弯道,张蛮嘴角微勾,过弯才是她的强项。 如果说笔直的马路拼的是车子的配置,那过弯就是拼技术的时刻,猴子在入弯前已经提前减速,张蛮将油门拧到底很快追了上去,紧夹着油箱的右腿离开油箱自然垂下,绑在腿上的护具与地面摩擦在夜里炸出点点火花,车身与地面行成一个不到三十度的夹角,漂亮的压弯轻松超过猴子,瞬间甩开他5秒的距离。 猴子的车在即将进入第二个弯道时追上来超过张蛮去了她的前面,又因为马上进入第二个弯道迫不得已减速被张蛮反超。 过了第三个弯道,后面有一个五连发卡弯,如果张蛮顺利过了第三个弯道,那猴子必败无疑。 这一路上来路面上都干净得很,黑皮的提示给得含糊,张蛮不清楚他说的‘注意路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弯与第三弯之间有一段很长的直路,对于这种康庄大道张蛮的车毫无优势,很快又被猴子反超。 就在猴子完成超车的一瞬间,他突然降速,眼下这种速度,即便张蛮将刹车捏到底也还是会撞上猴子的车尾,她只能控制车头朝宽敞点的外车道变道,猴子就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朝那边变道一样,突然伸手撒了一把什么东西出来。 借着路灯张蛮看清了地上的东西,是一把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最大的足足有鸡蛋那么大,一百多码的速度,如果摩托车就这样直接碾上去,就算不摔死也得摔掉半条命。 可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来不及躲开,张蛮只能紧贴的车身硬着头皮从最小的那几块石头上压了过去。 果不其然,轮胎碾过石头的那一瞬间引起的打滑使张蛮的摩托车剧烈地摇晃,张蛮差点冲出护栏,好在她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很快稳住了车身,又迅速向猴子追过去。 就这么一耽误,前面已经看不见猴子的身影,直到过五连发卡弯的第三弯时才追上他,张蛮在第四弯时轻松超过猴子,最终以领先猴子10秒的战绩取得胜利。 张蛮刚取下头盔,陈灿就迎了上来,“刚才吓死我了,大家都以为你会摔车,发生什么事了?” “没怎么,”张蛮的余光从猴子身上快速扫过,“就是遇上了几颗石头。” “石头?”陈灿看向猴子,“猴子,怎么回事?这一路我看得清楚,路上干净得很。” “有石头吗?”猴子随机挑选了一个倒霉蛋,一巴掌拍到那人脑袋上,“让你清场,这点事儿都做不好,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倒霉蛋被猴子打得嗷嗷直叫,最后还是张蛮看不过去,说:“算了,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么?下回注意点就成。” 猴子朝一旁的野猪头使了个眼色,野猪头会意,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张蛮,“你点点。” “用不着。”张蛮接过钱揣进兜里,有些无语,就这么两张钱还需要点什么,她转头对陈灿说:“走,我请你吃烧烤。” “行啊,去胡亦瑶家吧,她家的烧烤好吃,我先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先烤着,我们过去直接吃。”陈灿说着,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过去。 张蛮的车停在一个半人高的灯箱前,上面印着四个大字——老胡烧烤。 她回头对后座上的陈灿说,“你先进去,我先去停车。” “行,头盔给我,我先给你拿进去。”陈灿说。 胡亦瑶家的烧烤店生意很好,连店的外头都摆满了桌子,并且全都坐满了。 陈灿朝正在招呼客人的胡亦瑶打了声招呼,胡亦瑶将手里的点菜的本子往桌上一扔,“叔叔们辛苦自己点一下菜,我一会儿来收啊。” “阿灿。”胡亦瑶朝陈灿跑了过去,脸蛋红扑扑的,“来啦,小蛮没来吗?” 陈灿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头盔,“她停车去了。” “我先带你去包厢,外头冷。”胡亦瑶说完领着陈灿往店里走,“得亏你提前给我打了电话,不然你们就得上我家里去吃了。” 张蛮这边刚停稳车,身后幽幽地传来一个好听但在张蛮听来却很讨厌的声音。 “好巧啊,女朋友!” 张蛮回过头去,看到那张她不到二十四小时连续见了三……算上这次总共有四回了的陌生人。 “酷。”陈野打量着张蛮此刻的装扮,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机车少女!” 第一卷 第8章 阴魂不散 这个小镇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统共又属这一片最热闹,生活在这个小镇上的同龄人如果不是刻意躲着不见,在人类的正常活动时间里是极其容易在镇上碰到的,张蛮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埋怨陈野阴魂不散。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对于这种频繁的巧遇还是有些无语,“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女朋友’长‘女朋友’短的这样叫我?你很冒昧知道吗?” “要说冒昧不也是你先冒昧的么?”陈野一脸无辜,歪头做思考状,“早上在车站是谁说我是她男朋友来着?” “我那……” 陈野逻辑严谨,句句在理,张蛮的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破解之法,突然灵光一闪而过,“那是演戏,演戏知道吗?不作数的,演出费都结给你了。” 陈野迅速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塞进张蛮手里,“演出费退给你,现在作数了。” 张蛮震惊了两秒,将手里的钱甩到了陈野身上,“幼稚。” 她听见陈野在后面叫她,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她推开包厢的门,热气腾腾的烤串已经端上桌了,烤肉的香气直往鼻腔里窜。 陈灿正偏过头跟胡亦瑶聊天,听见张蛮进来的动静,回头问她:“怎么这么久?没地儿停车么?” 张蛮走到她们对面坐下,喝了一口面前的热茶暖了暖,才说:“停车的时候遇到一只黏人的小野猫,耽误了一会儿。” “你想养猫吗?想要什么花色的?”胡亦瑶眼睛亮晶晶的,“我家店附近经常有小猫过来觅食,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留意一下。”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养猫呢。”陈灿打断胡亦瑶,快速地瞟了张蛮一眼。 张蛮不答话,只是拿起一串烤五花小口小口吃着。 胡亦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动,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会儿店里有点忙,我先出去帮帮我妈,一会儿再来找你们聊天。” “行,去吧。”陈灿顿了顿,又说:“人手不够叫我。” “嗯。”胡亦瑶朝陈灿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她一笑嘴角两边就会出现一对小小的梨涡,十分可爱。 陈灿伸手揉了揉胡亦瑶的头发,“去吧。” 胡亦瑶蹦蹦跳跳地走了,陈灿才对张蛮说:“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在想猴子下黑手的事呢?” 张蛮沉默那会儿其实脑子里全是陈野那张又帅又痞还有点儿可爱的脸,一天巧遇这么多次之后,早上那个原本已经忘记的吻,就像被人按下了重播键一样,来来回回地在她脑海里播放,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里刻下痕迹,直到挥之不去。 她有点出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完全没听清陈灿在说什么。 “你这状态,是不是刚才吓着了?”陈灿才舒展没多久的眉头重新又皱了起来,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猴子好好谈一谈。” “嗯?”张蛮被桌子震得吓了一跳,思绪也被拉了回来,听见了陈灿的后半句话,“找他干嘛?我们又拿不出证据。” 陈灿盯着张蛮沉默着。 “怎么了?”张蛮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么?”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呆呆的样子还挺可爱的。”陈灿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蛮做了个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你别这样,我害怕。” 陈灿笑得更欢了,“这样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张蛮。” “嗯?”张蛮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我刚才怎么了?” “算了不提了。”陈灿摆摆手,唯恐又勾起张蛮不好的回忆令她陷入那副呆呆的样子,“我听说国外有一种电子行车记录仪,可以装在车上录视频,以后有谁在你前边做小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赖都赖不掉,回头我给你弄一个。” 张蛮拿了串牛肉递给陈灿,说:“听着就很贵,还是算了。” 陈灿刚要开口,胡亦瑶就从外边冲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我刚才听人说这屋啪的一声巨响。” 陈灿和张蛮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 “没有啊,是不是听错了?” 从胡亦瑶家的烧烤店出来,外面还坐着好几桌人。中年男人们喝得东倒西歪的,上聊天文下聊地理,从中华上下五千年聊到国际形势,聊到分歧之处,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张蛮回头调侃胡亦瑶,“难怪你的政治历史成绩都那么好,原来每天都在补课。” 胡亦瑶先是愣了愣,然后委屈着说:“小蛮,你跟陈灿待久了都跟她学坏了,越来越会调侃人了。” 去陈灿家换回常服往家走的时候,远远地瞧着两个身影看着有些眼熟,张蛮降到两档慢慢骑了过去,到了近边心下一紧。站在马路边的那个修长身影是二十四小时内见了五次的陌生人陈野,而坐在他脚边的正是自己本应该在家睡觉的奶奶。 她一个急刹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刚停稳就跳了下来。 “张蛮?” 陈野居然认出了带着头盔的她。 张蛮摘掉头盔,“是我。” “太好了,”陈野指着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小老太,“你认不认识这个奶奶?” 认识,她可太认识了。 “那是我奶奶。”张蛮将手里的头盔挂在摩托车上,朝小老太走了过去。 张蛮轻轻唤她,“奶奶。” 小老太正坐在马路牙子上出神,听见张蛮的声音,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朝颤抖着朝她伸出手,“小蛮,我找不到家了。” 张蛮愣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上前握住小老太的手,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她赶紧捧起小老太的手送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来回好几趟,小老太冰块似的手才有了一点热乎劲儿。 她拿起自己的骑行手套给小老太戴上,柔声安慰她,“奶奶不怕啊,小蛮带你回家。” 她想扶小老太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坐了太久的缘故,小老太起到一半又一屁股坐了回去,陈野连忙上去帮忙,这才成功将小老太搀扶起来。 张蛮看着陈野,眼神柔软了几分,“谢谢。” “你我之间,不用说谢,女朋友。”陈野偏过头对张蛮笑了笑, 张蛮一扭头看见陈野那张坏坏的脸,很想收回刚才的道谢。 “奶奶能坐你这车么?”陈野下巴朝张蛮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摩托点了点。 第一卷 第9章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不能。”张蛮看了眼摩托,“车停在这儿我明天来骑,我家离这儿不远,走回去就成。” “行,我送你。” 将小老太哄睡下,张蛮才穿过院子从后门进到前面的超市,陈野正坐在收银台里的躺椅里玩手机。 张蛮不知道跟陈野聊什么,她怕她一张口,陈野又要死皮赖脸的‘女朋友’长‘女朋友’短的,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话题终结机器。 她站在收银台外边,清了清嗓子,陈野抬头看向她,“睡了?” “嗯。”张蛮点了点头。 陈野问:“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张蛮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遇到你奶奶的时候,她正被一堆人围着欺负。”陈野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将手机递给张蛮,“我拍到几张照片,不过有点模糊,你看看能不能看出来是谁。” 张蛮接过手机看了眼屏幕上那张糊到人畜不分的照片,又看向陈野,“你管这叫有点模糊?” “你往后面翻嘛,后面还有。”陈野伸手去按手机按键,不小心碰到了张蛮握着手机的手。 陈野手指温暖的触感从张蛮指间传来,她感觉有一股微小的电流从她的指间偷偷溜进来,在身体里一顿乱窜之后又快速溜进她的心脏。 不过也就那么一下,因为她还来不及好好感受此时此刻暧昧的氛围,就从陈野的手机相册里看到一个模糊但熟悉的人,这人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 张朵朵,带人欺负奶奶的是张朵朵。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控,调整了呼吸,才抬头对陈野说:“可以把这些照片传给我么?” “可以,你加我QQ,我现在就传给你。”陈野拿过手机,调出QQ添加好友功能的页面将手机放回张蛮手里,“我加你吧。” 见张蛮有些犹豫,陈野笑着说:“干嘛,我又不吃人,加个QQ而已。” 张蛮在手机上快速按下自己的QQ号码,又确认了一遍准确无误之后才按下确认键。 她将手机还给陈野,“我的手机不能联网,回头我上网吧通过了,你再发给我吧。” “行。”陈野接过手机顺手揣进了兜里。 陈野不使坏的时候,那双眼睛看人还挺深情的。 张蛮就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个……” 陈野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他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这儿有吃的吗?”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这不是白痴问题吗?在人家超市里问人家有没有吃的。 “我不太会做饭,泡面可以吗?”张蛮走到货架前,指了指整整一货架的泡面,“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陈野抿嘴笑了笑,“不辣的,谢谢。” 张蛮又走到门口的货架上拿了一颗鸡蛋,“要全熟还是溏心?” “全熟的吧。”陈野顿了顿,紧接着说,“溏心的跟屎一样。” 张蛮从饮料区拿了一盒牛奶扔给陈野,“饿了就先垫一垫,泡面马上就好。” 她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想吃什么自己拿。” 张蛮不是小气的人,面对救了自己奶奶的人自然更不能小气,只拿一和牛奶和一包泡面就打发人家,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陈野咬着习惯,朝张蛮点头。 当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到陈野面前时,他感动得都快哭了,张蛮还贴心地在里面加了一根火腿肠和几片绿叶菜,营养又好吃,只有他自己知道饿了一天之后吃上一碗有蛋有菜还有肠的泡面的含金量。 他尽量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地吃,即使他很想狼吞虎咽,但在漂亮的心动女生面前还要是注意形象滴。 在他即将感动到想以身相许时,张蛮说了一句让他胃口全无的话,“陈建国是你什么人?” 他吃面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将筷子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张蛮:“你看我手机了?” “翻奶奶的照片不小心翻过了,你没告诉我有几张。”张蛮看向陈野,“我不是故意的,就看到那一张。”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筷子扒拉了两口泡面,可香喷喷的泡面此刻变得味同嚼蜡,他好不容易才将嘴里的泡面咽了下去,重新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才说:“我是陈建国被抱错的孩子,陈辉知道吧?我本来应该是陈辉。” 张蛮想起那个生长在这个小镇,却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年。 陈辉,她记得。 “略有耳闻。”张蛮掏出一支烟点上,她不太喜欢抽烟,但心情烦躁或者郁闷的时候就特想来上一根。 她也没问陈野要不要,只是将打火机连同烟盒一起放在了陈野面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默契地沉默着。 过了半支烟的时间,陈野突然开口问:“陈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抽烟,酗酒,爱打麻将,更爱打老婆。”张蛮停顿了一下,呼出一口烟,“陈建国的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 两人面前缭绕着白色的烟雾,张蛮看不清陈野此刻的神情,但她看见他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蛮继续说:“不止陈建国,这个小镇上的大多数男人都这样。” 这样的话张家荣就对她说过,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这里的男人都这样,凭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 近朱者不一定赤,但近墨者一定黑,这就是人性。 生长在泥里,就会主动的或者被迫的跟着慢慢腐烂在泥里,出淤泥而不染,那是世上少有的童话。 抽完手里的香烟,陈野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谢谢你的泡面。” 张蛮熄灭了烟,起身送陈野,目送陈野走进黑暗里,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看陈野的穿着打扮和气质,他原先的家庭应该不错,突然从大城市被送回来这种地方,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特别是在他们这个对什么都敏感的年纪。 还不如一开始就出生在这里呢。 就如那个美国诗人所写: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第一卷 第10章 无力 吃了张蛮煮的泡面,陈野感觉胃里暖暖的,连同心里也跟着暖暖的。可走到‘真正的家’的楼下时,那股暖意仿佛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洗劫一空。 月光下,破旧的老楼孤独的坐立那里,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让人由心底地感到无力。 抬头朝三楼的窗户望去,黑漆漆的像吞噬灵魂的恶魔张着的血盆大口。 陈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马上要到零点了,出去这么久陈建国居然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如果换作从前,换作他那位严厉的母亲…… 他摇了摇头,将回忆过去的苗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不想活在过去,他不能只活在过去。 他抬脚迈进那栋破旧的小楼,背影坚定,想象自己是一位孤勇者,为了光明的未来孤军奋战,英勇厮杀。 陈野低头笑了笑,这种行为虽然很中二,但挺管用,现在心情好了很多。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静得出奇,陈建国没回来。没回来也好,他还没想好怎么跟陈建国相处。 陈建国虽然是他的亲生父亲,但在过去的十七年里,远方那个严厉的女人孟丽君是他的母亲,那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陈荣军才是他的父亲。而陈建国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塑料桶接满水,再将热得快扔进去,另一头插上电,然后就能得到一桶洗漱用的热水,这是他来到这个小镇之后见的第一个世面。 他从前的家,有24小时的热水,随用随取,取之不尽……而现在想随时洗个舒服的热水澡都如此艰难。 陈野看了眼桶里的热得快,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点了一支烟,楼下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撑不住而彻底熄灭,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很丧的感觉。 当然,除了那个眼神冰冷“女朋友”。 诺基亚的专属铃声从身后响起,他走过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床缝里将手机解救出来,而那个铃声乐此不疲响了一遍又一遍。 陈野看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之后将手机放在了离耳朵一尺远的地方。 彭磊的声音从听筒炸出来,“大哥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再不接电话我就报警了知道吗?” 陈野吐了烟,“小点声,我听得见。” “哦,好。”彭磊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不是说好了走的时候我去送你,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陈野说,“走得急。” “你说能不能……” “不能。”陈野打断彭磊的话,“咱能别聊这个话题么?” 彭磊说,“行。” 陈野听到那边打火机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彭磊才开口,“那什么,过两天我过去找你吧。”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没必要特地跑一趟。”陈野熄灭了烟,拿着手机慢慢走到洗手间,伸手摸了摸塑料桶,已经有点烫手,他抬手拔掉了热得快的插头,随手拿起一边的脸盆扣在上边保温。 彭磊听见动静,问:“你干嘛呢?” 陈野说:“跟孙子讲电话呢。” “槽!”彭磊边骂边笑,“陈野,知道你好好的,挺好的。” 陈野走回屋里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楼下没什么风景的风景,“彭磊,让你好好学习你偏不,你看看你这措辞。” “甭提了,寒假还要补习,我写完作业才有空给你打电话,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谁说我没好好学习,我可是每天学习到半夜呢。”彭磊的脑瓜子飞速旋转,补充了一句,“生产队的驴都没我一半勤快。” 陈野笑了笑,“贫。” “就是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抄答案了,唉……”彭磊说着叹了口气,“对了,你那新爸爸……亲爸爸……怎么样?” 陈野说:“不会聊天挂了。” “嗐,别啊,这才刚聊没两句。”彭磊的声音有些急。 陈野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别操心我,我到哪儿都能过得好。” “那是自然,”彭磊话接得很快,“开学前会放几天假,到时候我买票过去找你,买哪个火车站离你那边近?” “这边就一个火车站,随便买吧。”陈野无声地叹了口气,“想来就来吧,不过你得自己定酒店。” “咱俩还是不是兄弟了?”彭磊那边动静很大,“我去找你你让我住酒店?” 陈野看着自己这个约等于只能放下一张小床的房间,说:“我这儿有点小,住不下。” 彭磊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缓了许多,“行吧,那你记得来接我。” 挂了彭磊的电话,陈野才起身去洗手间洗漱,完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门口也没有动静。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快凌晨两点了,看样子陈建国今晚是不打算回来了,陈野也不打算继续等,关了灯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认床,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失眠,但他这一晚睡得尤其的沉,连梦都没做。 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感觉脑袋沉沉的,闭上眼又睡不着,索性起床洗漱。 正当他坐在客厅里捧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陈建国打电话的时候,门口响起’邦邦邦’的捶门声。 打开门,一股烟臭味熏得陈野至少三天不想抽烟,陈建国缩着肩膀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好儿子!” 陈野被陈建国劈头盖脸的一句“好儿子”怔在原地,连陈建国伸过来的手都忘记了躲,任由他拍在肩膀上。 陈建国在陈野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美滋滋地说:“到底是亲生的,能给老子带来好运,昨晚手气好得不得了。” 陈建国说完进了自己的卧室,往床上一坐,下边用脚脱鞋子,上边一边脱外套,也不洗漱就往被子里一钻,脱下来的外套随便往被子上一搭,躺下去就开始睡觉。 “你……吃了吗?”到底是自己的亲爸爸,陈野也试图跟他拉近关系,可到嘴边的“爸”还是叫不出口。 还是有些不习惯。 “吃过了。”陈建国支棱起脑袋看着门口的陈野,“你饿了自己吃就行,不用叫我,我晚上还有局,先补个觉。” 陈野退出了房间,隔壁没多久就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震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坐在房间里,感觉很冷,一种由内而外的寒冷。 第一卷 第11章 这里不让随地大小睡 “老人家得的是阿尔兹海默症,说通俗点就是大家说的老年痴呆。” 医生的话再张蛮耳边回响,她听说过这种病,要不了命,但十分折磨人。 这种病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从记忆退化开始,到行为退化,到最后会忘掉所有人,不能自主进食,甚至控制不住大小便,就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 回到超市的时候,她看见陈野正站在太阳底下望着超市那块红色的招牌出神,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陈野突然扭头看向她,“你走路没声的么?” “是你看得太出神,”张蛮掏出钥匙去开超市的门,她拉起卷帘门将里面的玻璃门打开,掀起门帘走了进去,看着跟着进来的陈野,问,“看什么呢?看那么认真。” “我在确认这是不是家超市,马上下午了,老板还没来开门营业。”陈野说完,感觉嗓子有点难受,轻轻咳了两下。 张蛮扫了陈野一眼,对于陈野的调侃,她没做任何回应,转身去仓库搬了一箱饮料给货架上货。 陈野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犹豫了片刻,走过去蹲在张蛮旁边伸手从箱子里拿了一瓶饮料往货架上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旁边的冷着脸的张蛮,“生气啦?” 张蛮的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对于并不熟悉,甚至算不上认识的人,她才不会关心对方生不生气,转念一想,不止是她,但凡是一个正常人,也不会。 思考片刻之后,她得出一个结论,陈野不是正常人。 陈野接着说,“我只是想买点吃的,然后等得有点久。” 张蛮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陈野,目光淡淡的,“车站那边有个商场,一楼有个大型超市,你昨天说的锅,那边有的卖。” “哦。”陈野轻轻应了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要靠近张蛮,他就觉得特别安心。 或许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南方小镇认识的第一个人。 张蛮起身往仓库走,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闷闷地,回头看见陈野正面朝下呈大字型趴在两排货架之间的空地上温柔地亲吻着大地。 这是什么新型碰瓷? 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陈野的腿,“哎,你干嘛?” 见陈野没有动静,她又轻轻踢了他两脚,“喂,这里不让随地大小睡。” 陈野还是没有动静。 “陈野!” 这还是她第一次字正腔圆地叫出他的名字。 “起来听见没有?”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 当她的手触碰到陈野脸颊皮肤的那一刻,对于陈野为什么大中午地跑来她家的超市与大地亲吻有了结论,这家伙发着烧呢,还不自知地把自己给烧晕了。 她去旁边店里请了个五大三粗的邻居过来帮忙,才把陈野从地上挪到了收银台的躺椅里。 邻居看着昏睡的陈野说,“这小子看着瘦,还挺沉。” “刘伯伯辛苦了。”张蛮从收银台的玻璃柜里拿了两包香烟给他们,“没记错的话,刘伯伯是抽这个牌子的吧?” 刘伯伯笑着推诿,“这多不好啊。” 张蛮把香烟塞到刘伯伯手里,“应该的。” “那我就不假客气了。”刘伯伯接过香烟揣进口袋,看了眼陈野,“这小子看着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呐,男朋友?” “不是。”否决的话张蛮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觉得否决的有点不够具体,又补充道,“不是男朋友。” “哦。”刘伯伯笑得意味深长,“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再叫我。” 张蛮在货架间来回穿梭,又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回到收银台里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口罩、一条毛巾以及一小块冻肉。 收银台底下挂着大中小三个型号的塑料袋,她伸手扯了几个小的将冻肉包好,拿起毛巾打算垫在垫陈野的额头上。 陈野安静地睡着,任由她摆布,不同于平时的痞坏,这会儿睡着的他显得格外的乖。 她想起陈野醒着的样子,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锋芒,目光自信又透着对一切的毫不在意,高挺的鼻梁下是天生的微笑唇,硬朗的脸部轮廓又使这种唇形看上去不那么阴柔。 此刻他的双眼轻轻闭着,昨天两人接吻的那一幕又在张蛮的脑海里浮现,她甩了甩头,该死,好不容易忘掉的。 她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一幕。 将毛巾垫在陈野的额头上以免低温冻伤,然后将包好的冻肉用口罩固定好套上去,一个简单的物理退烧神器就做好了,这可比冷水沾毛巾好用多了。 她双手抱胸仔细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智慧以及动手能力表示了高度的认可。 陈野半晕半睡地在张蛮家的超市里躺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懵,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晕在了张蛮家的超市里。 不过……超市里怎么有一股火锅味? 陈野猛地坐起身,头上化了一半的冻肉滑落下来砸在了他的裤裆之间,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原本还有些发懵的脑子这下彻底清醒了。 “你醒了。”张蛮听到动静站了起来,正朝他这边看。 “啊。”一出声,陈野感觉嗓子有点干得发疼,“醒了。” 他用手指捏着装着冻肉的塑料袋,问,“这个……” 张蛮指了指收银台,“放那儿吧。” 陈野站起身,发现小桌子还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蛮的奶奶,还有一个好看到雌雄莫辨的小青年,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小老太望向指了指面前冒着热气的火锅,“饿了么?一起过来吃点吧。” 还不等陈野回答,小老太就起身朝后院走,去厨房给陈野拿碗。 陈野张了张嘴,张蛮赶在他出声之前轻声“哎”了一声。 他从小老太的背影上收回目光,看向张蛮,眼神里带着疑问。 张蛮回头看了眼远处小老太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你昨天替她解围,她记得,你留下吃饭,她会高兴。” 第一卷 第12章 记陈建国帐上 不等陈野回答,张蛮将自己身后的椅子递给他,“坐吧。” 陈野鬼使神差地接过椅子,乖乖坐下。 张蛮忽然问,“你喝什么饮料?” “可乐。”陈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追加了两个字,“冰的。” 张蛮抬脚朝冷柜走,一直沉默的好看到雌雄莫辨的小青年突然开口,“发烧不应该多喝热水吗?” 陈野转头看向小青年,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女生,这个帅气的小青年居然是女生。 陈灿的身体微微向后倒了一点点,“这样看着我干嘛?我牙缝里有辣椒?” 陈野的神色快速恢复如常,“没有。” “对于发烧的病人需要多喝热水,其实并不完全科学,国外有不少医生会让感冒发烧的病人多吃冰激凌来起到一个退烧的作用。”张蛮将手里的冰镇可乐放到陈野面前,垂眼看着他,停顿了片刻,问,“你想吃冰淇淋么?店里有。” 对于生长在落后小镇里的张蛮居然有这么先进的思想,陈野用眼神小小地表示了震惊。他看了看面前冒着热气的火锅,仰头朝张蛮笑了笑,“晚点吧。” “你就惯他吧。”陈灿抬头看向张蛮,同时用余光偷偷瞄了陈野一眼,“我上回感冒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张蛮搬了个小椅子走到小桌子边坐下,神情淡淡的,“你上回感冒又没发烧。” “好吧,你说什么都对。”陈灿努努嘴,转头对陈野说,“我叫陈灿。” 陈野看着陈灿,目光对她跳跃式的聊天方式表示小小的惊讶,“我叫陈野。” 张蛮低头笑了笑。 其他两人齐齐转过头看向她,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笑什么?”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 张蛮说:“没什么。” 小老太走过来将手里的碗筷递给陈野,“来小野。” 陈野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碗筷,嘴里连连道谢。 吃完饭,陈灿起身准备帮忙收拾碗筷,小老太一把将她按下,“我来就行,你们聊天。” 陈灿的脸对着小老太,眼睛却是看向张蛮,张蛮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她才乖乖听话重新坐回椅子里。 小老太朝对面站起来的陈野也摆摆手,“你也坐下。” 陈野重复了一遍陈灿的动作。 等小老太消失在院子里,张蛮才开口说:“从医院回来她就一直不说话,闷头在家打扫卫生,让她做吧,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不是病人,还有用。” 人总是这样,急需向身边的人展示自己的用处,用被需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三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野率先抬起头说,“多少钱?” 张蛮抬头看向陈野,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两分疑惑。 陈野抬手指了指收银台上的那堆给他退烧的东西,“那些,还有这顿饭,总共多少钱?” 张蛮顺着陈野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回到他脸上,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笑,“100。” 陈野像是没听清,也像是没料到张蛮真的会要他的钱,轻轻“啊”了一声。 张蛮从口袋里摸出香烟,一手打燃打火机,一手护着火苗,歪头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那支烟。 她朝陈野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半眯着眼看向他,“你不是想给钱么?100块。” “好。”陈野低头去摸口袋,上下都摸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我出门忘记带钱包了,一会儿我回家拿给你。” 陈灿低头笑了笑,朝前探了探身子,将放在张蛮面前的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说:“记账上吧。” “嗯?”陈野看向陈灿,不知道没听清还是没懂她的意思。 陈灿抽了一口烟,补充说:“记陈建国帐上就行。” 陈野转头看向张蛮,“什么意思?” 陈灿解释说:“陈建国来这买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赊帐,在店里有一本账单。” 陈野的头低了下去,他感觉脸上的皮肤开始慢慢发烫。他不清楚陈建国到底是个什么烂人,但他知道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他在来这里之前对这个“亲爸爸”、对这里的一切都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显然做得还是不够充足。 陈野过去十七年接受的教育,使他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烂成这样。 陈野低低地垂着的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从张蛮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紧闭的嘴唇,嘴角倔强地微微上扬着。 她掸了掸夹在手里的香烟,灰白的烟灰轻轻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 她说:“不用给钱,开个玩笑。” 陈灿抬起眼皮看了看张蛮。 陈野突然抬头,“他欠了多少?晚点我一起拿给你。” “你要替他还?”张蛮的眉头微动。 陈野没有作声,只是认真地看着张蛮,狭长的双眼没了平日里的张扬。 张蛮将夹在指尖的香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偏过头去呼出一团薄薄的白雾,回头看向陈野说:“用不着,他自己都能还上。” 陈野抿着嘴,没有追问陈建国是怎么还上的,结合中午那会儿他的反应,应该是打牌赢了钱就来还账,输了就来赊账,如此反复,恶性循环。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先走了。” 张蛮回答,“好。” 等陈野走了,陈灿问张蛮,“陈建国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陈灿是夸奖陈野的意思。 张蛮托着下巴,手肘支撑在腿上,回忆着陈野刚才的反应,慢慢说:“大概是像妈妈吧。” 陈灿砸吧砸吧嘴,说:“陈辉是解脱了,陈野就惨喽。” 在这个落后的小镇里,人人自顾不暇,谁都不是救世主,没空也没能力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张蛮:“灿。” 陈灿:“嗯?” 张蛮:“你那儿还有没有活儿?早上带老太太去了趟医院,我没钱了。” “没钱你跟我说啊,要多少?不行我去凑。”陈灿将烟屁股扔到地上踩灭之后捡起来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看向张蛮,一脸认真。 “倒也不急着用钱,就是存的都花得差不多了。”张蛮夹在指尖的烟已经快要燃尽,有些烫手,她也熄灭了烟,眼神波动,犹如沉静的潭水被人扔了一块石头进去,“咚”的一声泛起圈圈涟漪。 她说:“我得为以后做准备啊。” 第一卷 第13章 又想打我吗? 陈灿静默一会儿,眉头轻轻拧到一块,看向张蛮的目光中带着心疼。 张蛮笑了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无奈,“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谁的怜悯。” “我知道。”陈灿从兜里摸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按动,“等我消息。” “嗯。”尽管陈灿的眼睛盯着手机在打字没有看张蛮,她还是点了点头,“我不挑,能挣钱就行。” 陈灿编辑信息的空档抬眼看了看张蛮,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出去,才放下手机开口,“张蛮,你才十六岁,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再过几个月我就十七了。”张蛮说着,又摸了一支烟点上,她这会儿有些迷茫,急需浓烈的烟草去填满那片迷茫。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就能爬出这片泥潭。她对未来的计划很简单,努力挣钱,认真读书,离开这个小镇,等在大城市站稳脚,就回来接奶奶去享福。 可是人生不是设定的好的程序,他不会按部就班,他瞬息万变。他手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只需轻轻拨动指针,就能改变人的一生。 奶奶生病了,需要钱,更需要人照顾。她一边挣钱一边上学就已经分身乏术,她做不到在做这些的同时还要兼顾照顾奶奶,她需要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代表牺牲。 薄薄的烟雾熏得她眯起眼睛,她想起小时候在公园里看调皮的男同学掏蚂蚁洞,火烧,水淹,蚂蚁们翻滚,挣扎,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强的人类也不过蝼蚁而已。 小小的张蛮夺过男同学手中的树枝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男同学擦了擦鼻涕,一脸天真无邪,“好玩啊,要不要一起?” 小小的张蛮将男同学一把推倒,“凶手,你是凶手。” 男同学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就是几只蚂蚁,至于么?” 小张蛮看着蚂蚁的残军四下逃窜,小声说,“至于。” 对于弱小的蚂蚁而言,男同学是绝对的力量,他轻轻拨动树枝就令它们步入万劫不复,小张蛮的插手,又给了它们生的希望。 现在她成了蚂蚁,命运站在了男同学的位置,用树枝残忍地捣烂她辛苦构建的美好未来。 而陈灿,站在了小张蛮的位置,夺走了男同学手里的树枝。 “就是满了十八,你也不过只是个学生。”陈灿向前探了探身子,“给我也抽一根。” 打火机的火光一明一灭,陈灿深深吸了一口烟,“老太太我来照看着,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 “灿。”张蛮轻轻摇头,“这不关你的事。” 她不喜欢牺牲,更不喜欢别人为她牺牲,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张蛮,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陈灿想了想,“反正我也经常过来蹭饭,就当抵饭钱了,成么?” 成么?不成,没有牺牲才算成。 张蛮盯着指间香烟上微弱的火光,轻声说,“再说吧。” 张蛮去找了张家荣。 她昨天扇了张家荣一巴掌,原本是不打算再来这里了,可眼下的事是有关于奶奶,即便她再讨厌这三个人,她还是得压着心里的恶心面对他们。 魏樊英拿起茶几上的病历单看了看,嘴巴微微嘟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嘛?我们家没有钱的。” 张蛮没看她,只是盯着张家荣一语不发。 张家荣从魏樊英的手里拿过病历单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确定不是造假的之后,将病历甩回茶几上,“你什么意思?” “你是奶奶的儿子,你有义务尽孝。”张蛮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漂亮,但漆黑的眼仁不带任何感情看东西的时候尤其冰冷, 魏樊英在一旁小声嘀咕,“那你是孙女,也有义务尽孝的呀。” 张蛮斜了魏樊英一眼,“我才十六,是个未成年。” “谁还不是未成年了?”张朵朵插嘴说,“老太太这些年挣的钱都花你身上了,这下病了倒是想起我们来了?早干嘛去了。” “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张朵朵,”张蛮想起昨晚在陈野手机里看到的那些照片,恨不得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只是现在有求于他们,又不好撕破脸,“你背地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让我当着大家的面戳穿你。” 张朵朵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蛮说完,不去看她,继续看向张家荣。 张家荣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了出来,“张蛮,朵朵说得没错,你奶奶的钱确实是全花在你身上了……” 不等张家荣的话说完,张蛮立刻打断他,“为什么花在我身上,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还不是你宁愿养别人的女儿也不养自己的亲生女儿。” 魏樊英接过话,“等等,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朵朵虽然不是你的亲妹妹,可朵朵是一直把家荣当亲爸爸看待的。” 张朵朵红了眼眶,拉着张家荣的衣袖,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爸爸……” 张家荣的手掌覆在张朵朵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爸爸知道,爸爸知道的。” 张蛮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留下看他们上演父慈子孝、家庭和睦,便站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家荣从身后叫住她,“等等。” 张蛮回过头去,看见张家荣拿着奶奶的病历单站在她身后。 张家荣将手里的病历单递过来,“这个拿走。” 张蛮抽走张家荣手里的病历单,看着已经有老去痕迹的张家荣,“张家荣,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父亲,或者是作为男人,你都很失败!我希望你记住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要后悔,即使后悔了也不要来找我,我不会原谅你,永远。” “你……”张家荣咬着后槽牙扬起手。 张蛮平静地看着张家荣,“你什么你?又想打我吗?” 张家荣的巴掌在半空中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会让爸爸后悔的。”张朵朵娇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张蛮没做理会,用冰冷的双眼最后看了所谓的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她转身准备下楼,看见陈野正站在离她四五层台阶远的地方看着她,保持着上楼的动作,定在那里。 第一卷 第14章 她妈是疯子 缺失的父爱是张蛮永远的痛,是她童年不可磨灭的阴影,是她永远不会轻易对外人提及的软肋。她用冷漠筑起高墙,圈住心底的溃不成军。 陈野就像是一个来去自如的幽灵,闯进她十六岁的青春,撞破她的不堪,窥见那些她极力想要掩藏的那些东西。 张蛮不知道陈野听到了多少,会怎么猜,会如何想。 她红着眼睛,暗自在心中祈祷,不要说话,千万不要跟我说话。 陈野的眼神意味不明,他侧过身子,给张蛮让出一条道,目送她下楼。 太阳落山了,余晖穿过楼道洒在张蛮纤瘦的背脊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陈野不知道怎的,很想追上去给她一个拥抱。 回到家里,客厅比离开时干净,那股难闻的气味被饭菜的香气所取代。 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锅铲,笑嘻嘻的,“陈野回来啦,你先坐会儿,晚饭马上就好。” 陈野点了点头。 滴答。 他好像听见冰雪消融的声音,他冰封起来的内心,似乎在慢慢融化。 陈建国的手艺还不错,做的菜比原先那个家里的保姆做的要好吃。 陈建国夹了块排骨放到陈野碗里,“我听说你们那边不常吃辣,就没放辣椒,怎么样,还吃得习惯吗?” “嗯,很好吃。”陈野将陈建国夹进来的排骨往旁边拨了拨,扒拉了一口饭,停顿片刻,还是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 陈建国满意地笑了笑,仰脖灌了一杯酒下肚,白酒的芳香在空气里弥漫开,他做了个大部分中年人喝完白酒都会做的标志性表情,夸张地‘啧哈’了一声。 陈野嚼完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之后,开口问:“二楼的那家……” “嗯?”陈建国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后反应过来,“你说老张家啊。” 陈野说:“是。” 陈建国想起张家的那堆烂事,还有那两个年龄跟陈野差不多大的女儿,砸吧砸吧嘴,一脸严肃地看着陈野,“那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家那两个女儿,你最好别招惹,特别是漂亮的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不漂亮那个更不行,都不行。” 陈野看向陈建国,“漂亮那个是不是指张蛮?” 陈建国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一些,“怎么,才来两天就认识上了?” 陈野说:“我去她家超市买过东西。” 陈建国“哦”了一声,然后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张蛮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妈,亲爸呢,宁愿给别人的野种花钱,也不养她这个亲女儿。” 他伸手从面前的盘子里捻了颗炒花生米扔进嘴里,继续说:“不养就不养吧,还成天打她。” 陈野回想起昨天在超市门口看见张蛮打架的场景,敢情都是从小练出来的。 他想了想,问:“她妈妈是怎么没的?” 陈建国抬起眼皮看着陈野,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妈这里有问题,说是犯病的时候自己跳河里淹死了,那条小河跟臭水沟似的,就大腿那么高。” 他说着,抬手比了个高度,“说淹死的,谁信?”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不过她死的时候也没人看见,发现的时候都泡浮囊了。” 他吃了口菜,继续说:“自从她妈没了之后,这孩子就不太爱说话了,有时候也不太正常,这点挺像她妈,打人也狠,像她爸,镇里的同龄人都怵她,怕她遗传她妈发疯。”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张口说:“往后你想去她家超市买东西,问我拿钱就行,别赊账了,从前的欠的,一会儿我去给你还了。” “好孩子,不愧是老子的亲儿子。”陈建国笑开了花,开心地又灌了一杯酒。 他静了一会儿,抬起眼皮偷偷瞄了正在认真吃饭的陈野一眼,虽然陈野依然是面无表情,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出陈野这个便宜儿子的心情还不错。 他眼珠转了一圈,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陈野啊,你来这儿之前,那边的家里给了你不少钱吧?” 陈野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陈建国,陈建国正对着他笑,那个笑容里堆着的算盘不言而喻。 他埋头继续吃饭,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其实也没多少。” 陈建国喜滋滋地喝了一杯酒,没再说话。 香喷喷的饭菜突然没了滋味,陈野放下筷子起身,“我吃饱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 陈野回到自己房间带上门,靠在门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昨天穿的那件羽绒服正挂在门口,被他压着,他突然抬起头,从身后羽绒服口袋里翻出自己的钱包。 里面除去昨天张蛮在车站给她的那一百块,还有一些零钱,身份证和杂七杂八的卡随意插在一起,走的时候孟丽君给他的那张银行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但他能看出来被人动过。他有个习惯,为了方便拿取,他不会把卡插到底。 而此时那张卡,正紧紧地插在隔层里,露出来的部分比平时短了一小截。 陈野的眉头拧到一块,心里燃起一股怒气,他拉开房门,对着外头喝酒的陈建国大声质问,“你动我东西了?” 陈建国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被陈野吓得一哆嗦,杯子里的酒撒了几滴出来在他手上,他扭头看向陈野,“什么你的我的,我是你爸爸,关心一下自己儿子怎么了?” 他说完,伸出舌头将洒在手上的酒舔干净,仰脖饮尽了杯里的酒。 陈野将钱包揣进口袋,走过去俯视着陈建国,“你以后别随便进我房间,更别随便动我东西,我不喜欢这种关心。” 陈建国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陈野,没做声。 陈野拉开门往楼下走,直到走出那栋楼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心里才好受些。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楼下的路灯依旧是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熄灭,没人来修。 这里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沿街建在一起的几栋居民楼,不比他原先的家,封闭式的小区有专业的物业公司管理,东西坏了有人来修,大门有保安守着,夜里有保安巡逻,平时有保洁还有园艺。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全靠居民自觉。 他朝着欣欣超市的方向走过去,心里想着张蛮,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张朵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第一卷 第15章 这是我的号码 陈野掀起帘子走进超市的时候,张蛮正坐在收银台里看书。似乎他每次过来,只要张蛮空着,她都在认真地看书。 张蛮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朝超市门口看过去,看到陈野的那张脸之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野笑了笑,“老板,我是客人哎,你也不招呼一下。” 张蛮看着手里的书,没抬头,“要买什么自己拿,挑好来这边结账。” 陈野走到收银台前,盯着张蛮看了一会儿,“陈建国在这里欠了多少钱,我来给。” 张蛮翻书的手顿了顿,随即合上书扔到一边,站起来看着陈野,“你很有钱么?” 她此刻的目光沉静而冷漠,完全找不到傍晚那会儿的破碎与狼狈。 陈野看着张蛮的漆黑的眼睛,“也不是很有钱,只是不想欠着你的钱。” 头顶的白炽灯洒下来刘海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目光,紧闭的双唇透着一丝倔强。 她张蛮看着陈野认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陈建国的账不会算在你头上。” 或许是因为青春期的悸动,或许是因为好奇心的作祟,或许是因为视觉动物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又或许是张蛮糟糕的原生家庭令他能感同身受,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总之面前的张蛮对于陈野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他原先就读的学校不乏才貌双全的文艺女同学,也不缺家境优渥容貌姣好身材一流堪比女明星的富二代,他见过各种类型的大美女,也会朝她们多看几眼,不过也就止步于多看几眼而已。 而对于张蛮这号美女,横看竖看都不是家长眼里的好学生,但陈野就是特别想要靠近她,想要了解她。 陈野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为什么不通过?” “嗯?”张蛮微微皱眉,像是没听清。 陈野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QQ的好友申请,为什么不通过?” “没时间去网吧。”张蛮说完,重新坐回了躺椅里。 陈野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给张蛮,“拿我手机登。” 张蛮抬眼看向陈野,愣了一瞬,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 从好友申请的消息点进去,她看见陈野账号的灰色头像,那是一只叼着树枝的小奶狗,因为他的账号没有上线,无法从颜色判断出是金毛还是拉布拉多,昵称不是现在流行的长串的火星文,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她点了通过,退出登录之后,将手机还给了陈野。 陈野从张蛮手里接过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抬眼看向张蛮,“Fox?” 张蛮轻轻“嗯”了一声。 陈野又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照片发给你了。” 张蛮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补充了一句“谢谢”。 她捡起一旁的书翻看,不再说话。 陈野站在收银台外面,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但他不知道去哪儿,更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 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挑了些吃的,结账的时候他注意到收银台边角贴着的一个号码,他问:“超市可以外送么?” 张蛮将找的零钱放在收银台上,看了眼陈野,“节假日可以。” 陈野“哦”了一声,拎着袋子转身出了超市。 回到家里洗漱完,他翻出偷偷拍下的那串数字,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张蛮?】 那边很快回复了一条消息。 【你是?】 陈野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编辑。 【我是陈野。】 这回那边没有马上回消息过来,他心里有些忐忑,想起第一次参加比较重要的考试,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心情,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掏出香烟点了一支。 香烟燃了一半的时候,那边回了一条消息。 【有事么?】 燃烧的香烟化作白色的烟雾,携带着尼古丁在陈野的肺腑转了一圈,他的紧张化作一丝兴奋,唇角勾了勾。 【没事,这是我的号码。】 一支烟抽完的时候,张蛮那边没有再给他回复,不过没事,他知道了她的号码。 他将手机放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 几天过去,陈野基本上熟悉了整个小镇,虽然算不上这里的万事通,但也至少不会再走错路。 自从那天的那顿饭之后,陈建国就再没为陈野下过厨房,他只能在外面下馆子,偶尔也会为了省钱吃点泡面。 在等待开学的日子里百无聊赖,离开孟丽君严格的管教,没有了写不完的练习册,也没有了各种补习班,他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 真好。 可是……真的好么? 枕头下的手机铃声响了又响,陈野没睁眼,凭着感觉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接听键。 彭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大哥!你还知道接电话啊?” “嗯?” 听见陈野懒洋洋的气泡音,彭磊能想象到他此刻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的样子,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陈野,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现在几点了?” 陈野的眼睛睁开半条缝,“你到了?” 彭磊说:“我就知道!我还有一小时到站,现在你立刻马上起来洗漱,如果我一会儿出站看不见你,我就……” “就怎么样?”陈野在彭磊的大声轰炸下清醒了不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彭磊说:“我就立刻回去,并再也不理你了。” 陈野:“哦……” 彭磊:“你……” 彭磊也就是嘴硬,在车站等了一会儿,陈野才姗姗来迟。 “陈野,你好狠的心。” 陈野去车站接到彭磊的时候,他正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陈野说:“不是让你多穿点了。” 彭磊牙齿上下打颤,“我哪里知道南方还有这么冷的城市?” 他将身后背着的盒子拿下来递给陈野,“野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陈野其实早就看到了,盒子的形状很明显,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吉他,他承认,他是有点感动的。 “槽!你反应怎么这么冷淡?”这把吉他是彭磊特地给陈野准备的惊喜,看到陈野平淡的表情,他有些泄气。 “你见过哪个酷盖一惊一乍的吗?”陈野说着,接过吉他包背到了身后, 彭磊笑了笑,“也是,你是酷盖嘛,要喜怒不形于色才对。” “谢谢,我很喜欢。”陈野也笑了笑,“走吧,先去酒店放行李。” 彭磊一愣,“你怎么不问我定了哪家酒店?” 陈野说:“这里总共就这么大,能入得了你的法眼的就那么一家。” 第一卷 第16章 爱是从心疼开始的 一路的破败的建筑外加从汽车站坐到酒店的游游车,这一切都颠覆了彭磊所认识的世界。 去酒店放下行李,彭磊在房间了转了一圈,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陈野,“野哥,你告诉我,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么?我们是不是穿越了?” 没等陈野回答,他又语气夸张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大中国现在还有这样破败的城市!” 陈野纠正他,“严格来说,这里不算城市,顶多算个城镇。” 过去的这几天里,他一直在这个镇上瞎转悠,他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糖厂和一个同样被废弃的纺织厂,工厂门口的数字显示它们建造于六七十年代。这座并不起眼的小镇早早的拥有了食品制造业与轻工业,足以能看出来这里曾经的繁荣,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使得这里的发展戛然而止,停滞不前。 “野哥……”彭磊有些心疼地看向陈野,“你再忍两年,哦不,一年半,等考出去就好了。” 陈野笑了笑,“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这座小镇没通公交地铁,汽车站的大巴和公交都是通往市区的。镇里的公共交通是招手即停的人力三轮和旅游景区里拉客的那种敞篷电动游游车。 彭磊显然对人力三轮更感兴趣,他指着那一排在停在路边等活的人力三轮,“野哥,那是什么?” 陈野走过去报了个地名,问了多少钱,然后对彭磊说,“上去吧。” 拉车师傅的皮肤颜色很深,脸上有明显常年暴露在太阳底下的痕迹,师傅走过去替他们拉开车门,“上去吧。” 等他们上去做好了,师傅从外面拉上了门栓,然后去了前面蹬车。 彭磊看着前面卖力蹬车的师傅,想起在上海滩里见过的黄包车,眼里是新奇与兴奋,“野哥,这里的交通工具挺有意思的哈。” 陈野快速扫了眼前边蹬车的师傅,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转头问彭磊,“你想吃点什么?” 彭磊说:“今天你是地主,吃点你觉得好吃的。” “这里的人喜欢吃火锅和烧烤。”陈野顿了顿,继续说,“烧烤要等夜宵才有,先去吃火锅吧。” “行。”彭磊透过三轮车的窗子朝外看,两边是破败的居民楼,和一些破破旧旧的小店,他似乎理解了陈野为什么让他住酒店,而不是住他家。 陈野从前的家住在高档小区里,他的房间很大,能放下一架昂贵的钢琴,甚至有独立的衣帽间和洗手间。他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遭遇那样的事情,并能快速适应这种落差与窘迫而没有疯掉,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彭磊很佩服。 彭磊曾经设想过,如果换做是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会怎样,也许会疯吧,就算不疯也会自暴自弃从此一蹶不振。 现在看到陈野好好的,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酷盖,他很欣慰也很开心。 车停在路边,师傅从前面下来拉开了门栓,陈野下去付了钱,领着彭磊朝前走。 彭磊环顾四周,“这里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陈野说:“嗯,前面就是车站,刚才我们有经过这里。” 彭磊想到陈野现在的经济情况大不如从前,有些担心,“早知道就先吃好了再回酒店了,白瞎了来回车费。” 陈野说:“没多少钱,这里消费不高的。” “也是。”彭磊想起自己定的酒店,这里最好的酒店也不过百来块一晚。 前面是张蛮告诉陈野的那个商场,好像有什么新店开业之类的活动,门口搭了个舞台,舞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主持人报幕之后,表演者一手拿着话筒,一手轻提晚礼服的裙摆上台。 陈野顺着歌声朝舞台上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便再没挪开眼睛。 张蛮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头海藻似的头发此刻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露出她白净修长的脖颈,剪裁得当的晚礼服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不需要要昂贵的珠宝修饰,这样就已经很美。 她总能带给他惊喜。 看着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张蛮,陈野有些愣了神。 她从小没有父母的托举与庇佑,她一路摸索着长大,在这落后的小镇中兀自野蛮生长。这样的张蛮令他敬佩,同时也令他心疼。他忘记从哪里看到过一句话,爱是从心疼开始的。 他掏出手机对准舞台上的张蛮,将这一幕定格在手机里。 彭磊原来和陈野一起组过乐队,对音乐颇有自己的见解,他也被舞台上演唱的张蛮吸引,“唱得不错啊,长得更不错,那个伴舞的也还行,这小地方卧虎藏龙啊。” 他扭头看见正举着手机对着台上拍照的陈野,他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野,露出带着玩意的笑,“野哥,看上了?” 陈野将手机揣进兜里,抬腿朝商场里走,“走吧,吃饭去。” “看没看上,你倒是说啊。”彭磊追上陈野,“你不说话我可上去问她要电话啦。” 陈野回想起张蛮平日里的模样,轻轻哼笑了一声,“那你去要,看她给不给你。” “你可别激我,小爷我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找女生要电话?”彭磊转头朝舞台上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张蛮演唱完向舞台下方谢幕,甩下一句“你等着”就往那边走。 陈野伸手拉了个空,追上去的时候彭磊已经走到了张蛮跟前。 陈灿将外套披在张蛮身上,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护着张蛮,皱着眉头眼神略带警惕地看着彭磊这张陌生的脸,“你谁啊?” 张蛮的目光越过彭磊落到不远处的陈野身上,嘴唇轻启,“我没有手机。” 彭磊上下打量了一圈,张蛮这身晚礼服也不像有口袋的样子,他笑着说,“加QQ也行。” 张蛮说:“也没有QQ。” 胡亦瑶举着个一直响的手机走过来递到张蛮跟前,“小蛮,你的手机响了。” 彭磊:“……” “你好,能告诉我你的电话么?” “我没有手机。” “加QQ也行。” “也没有QQ。” “小蛮,你的手机响了。” 彭磊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第一卷 第17章 要电话事件 “奶奶,嗯,不回去吃饭了。是,和陈灿。” 张蛮接起电话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然后顺手将手里的手机放到了披在身上的羽绒服口袋里。 彭磊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帅哥,但他长得也是略有几分姿色的,从前在学校找人要联系方式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现在却在张蛮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这让他感觉很受挫。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只想赶紧逃离这里,他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这个小镇上的人,反正过两天就走了,离开这里,谁也不认识谁。 陈灿看着面前的彭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胡亦瑶歪头问她,“阿灿,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灿看见陈野正朝这边走过来,她敛住笑意朝他招手,“哎,陈野。” 自从得知陈野捡回了张蛮因犯老年痴呆走丢的奶奶之后,陈灿就对陈野有了好感,这种好感与异性之间的情欲无关,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友好。 彭磊恍然,“野哥,你们认识?” 陈野笑了笑,“啊。” “挖槽!”彭磊回想起刚才那会儿陈野的那句“那你去要,看她给不给你”,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早知道她不会给我,故意激我好看我出糗是不是?”彭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陈灿问:“这位是?” 陈野说:“我以前学校的同学,彭磊。” 他看了看彭磊,用眼神从左到右依次示意,“这位是陈灿,这是张蛮,这是……”看向胡亦瑶的时候他停顿了,他也不认识她。 陈灿说:“胡亦瑶,张蛮的同学。” 胡亦瑶朝陈野点了点头,“你好。” 陈野也微微颔首,“你好。” 他看向陈灿说:“你不是她的同学么?” 陈灿哈哈笑了两声,“我看上去像学生么?” “阿灿大我们几岁,她没上学了。”胡亦瑶想了想,又补充说,“她现在是老板。” 陈灿笑了笑,想着张蛮穿得单薄,就招呼大家说:“别站这里吹冷风了,进去坐下聊。” 几个人寒暄这会儿功夫,只有彭磊还沉浸才刚才要电话的出糗故事里深深不能自拔,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野,示意他赶紧离开。 陈野没有看他,眼神快速扫过张蛮,然后对着陈灿说:“我同学刚来,还没吃饭,回聊吧。” “行。”陈灿答得很快,他们并没有很熟,她原本也只是礼貌性地邀请。 陈野看向张蛮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带着彭磊进了商场。 等上菜的间隙,彭磊问:“野哥,这边学校怎么样?” 陈野说:“不知道,还没去过。” 彭磊说:“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要不一会儿吃完饭去你学校走走,消消食?” 陈野说:“行。” 其实熟悉这个小镇之前,他路过过学校门口几次都没有进去,毕竟要在里面上一年半的学,以后有的是时间逛,就没有特地进去看过。 彭磊望着面前高大的校门感叹:“区一中……没想到这破小镇上的高中倒是看着挺气派。” “这能进去么?”他扭头问陈野。 陈野说:“不知道,试试吧。” 区一中的入口处有一扇差不多四米高的大铁门,大铁门外层还有一道一米多高的电动门,因为是寒假的缘故没有打开,门卫室那边开着一扇小门。 陈野走过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拦下时用来说服门卫放他们进去的借口,只可惜他苦心准备的借口并没有用上。 门卫听着收音机,只是抬起眼皮瞅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放任他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从大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大概三车道那么宽,两边种的香樟树,从粗细看来,应该有些年头了,右手边有一座不太高的小山,郁郁葱葱。 彭磊感叹,“这学校还有后山啊,有点儿意思。” 往前走了大概两百米有一个分叉口,继续往前走是操场,左边通往学生寝室楼和食堂,右边通往教学楼和科教楼。 学校里的一切崭新又先进,与外面的小镇的破败天差地别。 “这学校绿化真好,还挺大的。”彭磊跟着陈野在学校里兜了一圈,“破破烂烂的小镇里居然有这么好的学校,还真是印证了那句‘再穷不能穷教育’。” 操场方向传来一阵摩托车炸街的声音,彭磊转头看向陈野,“是我听错了吗?学校里怎么有机车的声音?” 陈野抬脚朝操场那边走,“走,去看看。” 操场上零零散散聚集了几队人,什么样打扮的都有,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像电影里演的那种黑帮聚会。 人群旁边三三两两地停了几辆摩托车,跑道上还整齐地停了一排,看这场面是准备赛车。 “挖槽,这种小地方还有车队啊?酷。”彭磊拉着陈野在台阶上坐下,“野哥,看会儿。” 陈野一眼就在那一排摩托车里看到了张蛮的车,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很快找到了张蛮。 张蛮发育得很好,要胸有胸,要腿有腿,修身的骑行服穿在她身上在人群里很是惹眼。总之就算她戴着头盔没露脸,陈野也知道那道身影就是张蛮。 果然,那个黑色的身影走到了那辆黑色摩托前坐了上去。 彭磊吹了个口哨,“居然还有女骑手,太酷了,一会儿比赛结束了我要过去要个电话。” 陈野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彭磊,“你确定?” “小爷我没在怕的。”彭磊说完,给了陈野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 陈野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远处的骑手们各自坐上了自己的车,举着黑白格子旗的女生将旗帜挥下,每辆车都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天际。 眼看着张蛮的车子被甩在最后,她又在过弯时用一个漂亮的压弯反超,一骑绝尘。 几个过弯下来已经与其他摩托车拉开半圈的距离,拿下第一毫无疑问。 “太帅了,野哥,这破小镇居然有这样厉害的高手。”彭磊说着,还不忘啪啪啪地鼓掌。 等跑道上的摩托车停稳,他站起身朝陈野眨眨眼,“野哥,看我怎么拿下她。” 他说完,还自认为帅气地撩了撩头发。 陈野笑了笑,“祝你好运。” 第一卷 第18章 忘了是怎么开始 “美女,方便留个电话么?” “我没有电话。” 天塌了,彭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面前的女骑手摘下头盔露出她那张美丽又冷漠的脸时,彭磊恨不得头顶那个以慈悲为怀的老天爷能在此时大发慈悲赏他一个晴天霹雳、将他原地劈死送他上天去伺候他老人家。 他怔怔地转身,在看到身后低头偷笑的陈野之后又猛然回魂,三步做两步跑过去将陈野拉到一边,咬牙切齿的三连问,“还是不是兄弟了?你成心的是不是?看我丢脸你很开心是不是?” 陈野抬起眼皮朝张蛮那边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彭磊,笑得一脸无辜,“我问过你的,你说你没在怕的。” “得亏我过两天就走,不然……”彭磊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叹了口气,释怀了,“算了,能博你一笑我也不虚此行,你开心就好。” 陈野的笑意僵在嘴角,看向彭磊的眼神意味不明。 陈灿将比赛赢的钱拿过来递给张蛮,“你那车声听着有些不对,改天送我哪儿我给你瞧瞧。” “嗯。”张蛮从那薄薄的几张钞票里抽了一张还给陈灿。 “干嘛?”陈灿看了张蛮一眼,没接,“拿钱羞辱我们之间的友情是不是?”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拿着吧。”张蛮说完,把钱塞进了陈灿的手里。 陈灿撇撇嘴,把钱揣进上衣口袋,“行吧,我帮你存着,免得你那个讨债老爸又来抢你的。” “不会了,我有分寸。”张蛮把钱收好,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陈野那边瞟。 陈灿也跟着看了过去,“他那朋友挺有趣啊。”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傻得可爱。” 张蛮嘴角动了动,难得笑了。 陈灿见张蛮心情不错,试探着问,“今天没活儿了,要不晚上叫上他们一起去我店里喝点儿?” 她怕张蛮不答应,又补充道:“我那小酒吧没什么生意,多叫几个人热闹热闹指不定还能进来几个客人。” 为了约张蛮喝一杯,她可谓是围魏救赵曲线救国煞费苦心。 张蛮看了陈野一眼,刚刚好看见陈野也在朝这边看,有一种偷窥被抓现场的羞耻感。 “你看着办吧。”她躲开陈野的眼神,低头去整理护具。 陈灿家境不错,父母都在外头当官,也许是因为父母对她的期望太高,平时管得太严物极必反,造成了她叛逆的性格。 青春期的时候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后来治好了就被送回了小镇散养。陈父陈母就这么一个女儿,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也不再指望她能有什么大出息,能活着就好。 大城市的水泥森林压得人喘不过气,回到小镇之后她才真的活了过来。从前经常跟着陈父陈母参加各种饭局,经常与那些被官场商场浸淫的人精打交道,社交对于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小镇上的黑白两道碍于她父母的关系都卖她三分薄面,她在这里很吃得开。回到小镇颓废了一阵之后觉得还是要走正道,于是开了一家大城市里才有的静吧。 乡镇里的人苦于为生计奔波凡事都讲究个性价比,理解不来这种文艺气息浓郁但烧钱的消费,学生党和小镇青年们倒是能欣赏并十分向往,奈何钱包干瘪,只能止步与向往。 于是陈灿的小酒吧不出意外的门可罗雀,不过她也不指望这个挣钱,就是说出去有个正经营生。 彭磊在陈灿的小酒吧里兜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最里头的小舞台上,他走上去拍了拍立在那里的话筒,“喂喂喂,123123,哎,怎么没声啊?” “没插电,我这里没驻唱,那就是一摆设。”陈灿从吧台里出来,将手里的果盘和坚果小零食放到桌上,对陈野和张蛮说,“我给瑶瑶打了电话,晚点她送烧烤过来,先吃点零食垫吧垫吧。” “等着也是等着,要不野哥你给大家唱两首呗?”彭磊抱起一旁架子上当装饰的吉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这里有不用插电的吉他。” 张蛮抬眼看向陈野,目光闪烁了一下。 陈灿绕到张蛮身旁坐下,饶有兴致地看向陈野,“你会弹吉他?” “何止呢,野哥还会弹钢琴,当初在市里还拿过大奖呢。”彭磊在陈野旁边坐下,拿了颗圣女果扔进嘴里,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陈野,歪头看他,“不过野哥最喜欢的还是吉他,对吧。” 动物世界那类记录片里,雄性动物求偶时往往会亮出自己漂亮的羽毛或者毛发从而达到吸引雌性的目的,人类也是。 只不过人类不用羽毛,而是用健壮的体魄、出众的才艺、雄厚的财力、或者强大的权利…… 声音陈野没有推脱,他十分乐意在张蛮面前展示他的才艺。 陈灿不缺钱,买的吉他质量不错,只是太久没人动过,琴弦有些涩,音也不准了。 陈野给吉他调音的时候,旋钮一拧就传来咔咔咔的细响,他下意识的放慢了动作。台下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如果在此刻把琴弦拧崩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姥姥家在哪儿,总之肯定离这儿很远。 “能行么?”陈灿有些担心,“这吉他买来就是装饰的,从没弹过。” “Taylor啊,琴是把好琴。”陈野顿了顿,试了两下,觉得音还是有些不准,又伸手继续拧旋钮,只是这次的幅度小了很多,“不过放得有点久,该换琴弦了。” 陈灿笑了笑,“我也不懂这些。” “没事,能弹。”陈野又扒拉了几下,这下每根弦的音都准了。 前奏响起,张蛮听出来,陈野弹的是一首有一点点老的情歌。 陈野弹奏前奏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当开口进入主歌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张蛮身上,与她四目相对,再也没有挪开。 他深情款款地演唱: 忘了是怎么开始 也许就是对你 有一种感觉 忽然间发现自己 已深深爱上你 …… 甜蜜的音符像是一种催化剂,或许今晚过后,两人之间的联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陶喆写在歌里的,忘了是怎么开始,也许就是对你有一种感觉。 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那种感觉。 第一卷 第19章 开学第一天 上课铃响过好一会儿了,张蛮这才叼着一袋牛奶慢悠悠地走进教学楼。 “张蛮!” 张蛮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自己,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她的班主任正站在不远处,迟到被抓对于她而言再寻常不过,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直到她看见班主任身边含着笑意盯着她看的陈野,她微微一怔,嘴里的牛奶差点掉了下来。 陈野怎么在这里?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陈野大概是转来八班了。 至于她的班主任,那是个有些谢顶的小老头儿,小老头儿跟其他老师有些不一样,他对每一位都学生挺有责任感,并对张蛮这种经常迟到逃课的学渣也从不放弃,甚至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悲痛。 奈何小老头儿精力有限且情商也有些余额不足,况且他带的八班又是整个区一中整个高二年级最调皮……也就是大人们眼中最差的班级。班里学生都不大听他的,于是他时常是能在一怒之下怒一下而已。班里学生该逃课的照样逃课,不爱学习的照样不爱学习。 张蛮其实打从心底有些心疼这个小老头,马上要退休的人了,还被学生这样那样的折腾。 她扫了一眼站在老李头旁边的陈野,拿下嘴里叼着的那袋牛奶,毕恭毕敬的朝老李头鞠了一躬,“李老师,早上好。” 这一鞠躬,在新转来的同学面前给足了老李头面子。 “行了,快进教室吧。”老李头朝张蛮摆摆手。 张蛮转身之际,余光好像瞥见陈野在偷笑。 待张蛮进了教室,老李头转头对陈野说,“天底下没有天生的坏学生,我觉得张蛮同学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你说是吧,陈野同学。” 陈野笑着点了点头,“是的。” 老李头也笑了笑,“陈野啊,我们区一中虽然比不得你从前就读的学校,不过也不算太差,自建校以来还是出过两个清华一个北大的。老师希望你能快些调整好状态,只要你不懈怠,继续保持从前对学习的热情,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陈野说:“我会的。” 老李头欣慰地点了点头,浑浊的双眼闪着希望的光芒。 “今天呢有一个好消息,就是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老李头带着陈野走上讲台的时候,底下听取“哇”声一片,有几个脸皮薄的女生甚至羞红了脸,班里男生的脸色刚好相反。 “安静,安静!”老李头拍拍讲台,等了几秒,底下喧闹转成了窃窃私语,他才转头对陈野说:“陈野同学,你做下自我介绍吧。” 陈野的嘴角动了动,吐出毫无感情的七个字:“大家好,我叫陈野。” “好帅!” “酷啊!” “拽什么拽!” “装什么13!” “……” 各种评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里飘过来,老李头一脸期待地看着陈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抬手朝讲台下面指了指,“那你找个空位坐下吧。” “朵朵,”张朵朵前桌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课桌,“哎,朵朵,这转校生好帅啊,啊啊啊,他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他肯定是想跟你做同桌!” 张朵朵快速扫了一眼身边的空位,将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微微扬了扬下巴,似乎对成为陈野同桌一事势在必得。 陈野却面无表情地略过了她,走到靠近后门的最后一排,在张蛮身边的空位坐下。 张蛮侧目看了眼陈野,然后埋头去玩手机。 从车站第一次见面起,短短几天里她已经记不清碰见过陈野多少次了,现在陈野还转来她所在的八班,并跟她成为了同座。 她忽然有一种想写一本叫做《震惊,这个世界所有的巧合都属于我》的寄给出版社的冲动。 “陈野同学可是大城市转来的学霸,以后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可以去向他请教。” 老李头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正低头玩手机的张蛮抬起眼皮瞥了眼讲台,又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陈野,嘴角动了动,继续埋头玩她的手机。 老李头太不了解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学生了,就单“学霸”这一个词,就能让陈野无法融入这个班级。 下课铃刚响过,陈野的课桌就被人踹了一脚,连带着张蛮的课桌也震了一下。 “哎,学霸是吧。” 张蛮趴在课桌上埋头玩手机,不用抬头也能听出来这是班霸谭杰的声音。 陈野抬起眼皮斜睨着谭杰,“有事?” 谭杰一巴掌拍在陈野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野,“这里,不让坐,你重新找个位置。” 陈野站起身来,一米八多的个子比谭杰高出快半个头,他垂下眼皮看着谭杰,吐出冰冷的两个字,“不换。” 谭杰在八班横行霸道惯了,从没见过陈野这种刺头,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在此刻受到了挑衅,他伸出食指指着陈野的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小子有种,一会儿中午放学等着。” 陈野眉峰轻挑,“奉陪。” 谭杰抿着嘴用食指冲着陈野极具威胁意味地点了点,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野觉得有些烦躁,转身出了教室。 张蛮的前桌等人都走了,这才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张蛮,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带了包子,还热着呢。” 张蛮抬起头看向贺芊,冰冷的眸子暖了几分,“我喝过牛奶了。” “光喝牛奶怎么行?”贺芊说着,从怀里拿出揣了一个早上的包子塞到张蛮手里,“是你喜欢的肉馅儿的。” 见张蛮小口小口的吃着肉包,贺芊笑了,一双眼睛弯弯的,像一对儿月牙。 上午的几节课,陈野都听得很认真,确实有个学霸的样子,张蛮则是一直埋头玩手机,挺符合她学渣的人设。 其他学生没能比张蛮好到哪儿去,有睡觉的,有小声聊天儿的,还有吃个早饭吃了一上午还没吃完的,讲台上的老师换了好几个,都是自顾自地讲自己的,底下的学生自顾自地玩儿自己的。 老师们有一种只要这群学生不扛着炸药包把教室炸了,大家就能相安无事的松弛感。 这样松散随意的学习环境,陈野对老李头先前讲的“这所学校也出过两个清华一个北大”的话表示质疑。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张蛮依然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玩手机。 谭杰走过来敲了敲陈野的桌子,用下巴点了点后门。 第一卷 第20章 不能打脸 陈野将桌面上的课本收进桌洞,站起身来眼神越过谭杰扫了一眼他的身后,又落回到他的脸上,“你约架习惯带一群啦啦队?” 谭杰读懂了陈野眼里的嘲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向张蛮那边飘过去。 他回头对身后的几个跟班说:“忙你们的去,不用跟来。” 陈野和谭杰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室。 贺芊转过身问张蛮:“张蛮,今天你回家吃还是去食堂吃?” “我不饿,不用管我,你自己去吃吧。”张蛮趴在课桌上,声音有些闷闷的。 “谭杰找陈野是去打架的吧?是为了你吗?”贺芊咬着嘴唇,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问出口的。 谭杰暗恋张蛮,这是整个八班公开的秘密。青春年少时,还未曾接受过社会的洗礼,少年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全部写在了脸上,叫人一目了然。 是为了你吗?张蛮不知道该怎样作答。 好在犹豫间,手里的手机响了。 张蛮按下接听键,将手机凑到耳边默默听着,轻声嗯了两声,然后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挂了电话拿起书包起身要走。 “哎。”贺芊叫住她,“你下午还来吗?” 张蛮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贺芊努努嘴,不明白那是不来还是再见的意思。 张蛮出了学校,骑着摩托往家赶,在路过学校对面那条小吃街时,余光瞟见陈野和谭杰在被野猪头一伙人追。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但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控制着摩托车朝那边骑过去。 眼看野猪头一伙人马上要追上陈野他俩,张蛮的黑色摩托一个漂移横停在两伙人之间。 她踩了空档坐在摩托车上,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掀起头盔上的挡风镜看向野猪头,“多大人了,跟学生较什么劲?” “是他们先动的手!”野猪头身后的一个小弟,脸上挂了彩,一手指着陈野,表情十分愤怒,语气十分委屈。 张蛮扭头看了眼陈野,然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谭杰身上。 谭杰舔了舔嘴唇,解释说:“我和陈野刚出校门,他们就朝我们冲了过来,陈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揍了那家伙两拳。” “我兄弟不能白白挨打。” 张蛮扭头看向野猪头,他扬着下巴,正用鼻孔瞪着陈野,眼里满是不屑。 她回头看着陈野,“到底是你先动的手,这事总得解决。要么今天就在这儿,你让挨你揍的那小子还你两拳,要么我放你走,往后……” 陈野打断张蛮,“不能打脸。” 张蛮愣了片刻,然后转头对野猪头那伙人说:“怎样?” “行啊!”有了报仇的机会,脸上挂彩的小伙子咬牙切齿的,双手抱拳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哎。”张蛮伸手挡住野猪头,“一码归一码,他俩之间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 陈野比挂彩小伙差不多高出快一个头,他垂下眼帘俯视着来势汹汹的小伙,说:“两拳,你敢多碰我一下我都会加倍奉还。” “挺狂啊。”挂彩小伙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又有野猪头这个老大在背后撑腰,他也不怵陈野,反而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一会儿你小子最好别喊疼。” 张蛮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看陈野挨打的场面。 身后传来拳头砸在沙包上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听着很重,那挂彩小伙估计是用了吃奶的力气。陈野也是个爷们儿,硬生生扛下两拳愣是没哼一声。 挂彩小伙还完手,扭头朝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威风凛凛地走回野猪头身后的队伍中。 野猪头深深看了张蛮一眼,走的时候还不忘朝陈野放狠话,“小子,一中新转来的是吧,今后小心点,最好别栽我手上!” 要说野猪头已经毕业好几年了,都是在社会上混的,根本不屑于跟学生较劲,但偏偏陈野生得好看,又一副特拽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令他十分不爽。 他看向摩托车上的张蛮,“张蛮,今天我是给你面子。” 张蛮说:“谢了。” 野猪头见找回面子,见好就收,带着一群小弟乌泱泱走了。 张蛮甩下一句“走了”一拧油门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陈野收回目光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肚子。 刚才那小子看着细胳膊细腿的,下手还挺重,那两拳刚好砸在他胃上,本来没吃早饭胃里就有些不舒服,被那家伙狠狠砸了两拳头,现在更不舒服了。 旁边的谭杰偷瞄陈野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归根结底陈野是为了他才挨的这顿打。 刚才放学那会儿,他带着陈野刚出校门,前几天跟他有过小摩擦的小子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他,指着他气势汹汹的就这么直直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陈野上去就一拳砸在那小子脸上,然后掰着那小子的肩膀,给了他肚子一膝盖,疼得那小子半天没缓过来。 然后他在野猪头反应过来之前拉着陈野转身就跑,眼看要被野猪头追上,张蛮突然出现化解了一场恶战。 谭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酝酿了半天才说:“那个……陈野,你还没吃饭呢吧,咱俩一起吃点吧,我请客。” 学校对面的小吃街卖什么的都有,炒菜炸串烧烤麻辣烫,现在这个点正是放学的时候,不少走读生不想吃学校食堂,都跑来这里解决午饭。 陈野挑了家人比较少的烧烤摊,捡了一些烤串递给老板,找了个空位坐下。 谭杰去隔壁买了两杯热奶茶递给陈野一杯,“喝点热的,胃里能舒服点。” 陈野笑了笑,“你还挺心细。” 谭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谢谢你了。” 早上在教室见到陈野第一面,他就看不惯陈野那副拽样,再加上这家伙放着那么多空位不坐,偏偏选择了跟张蛮做同桌,各种缘由加在一起,导致了他后来对陈野不友好的态度。 可经过中午那么一折腾,他对陈野的印象有所改观。 等上菜的间隙,陈野突然问谭杰,“你跟张蛮很熟么?” 谭杰本来捧着奶茶在喝,听到张蛮的名字一激动,差点被奶茶呛死,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为什么这么问?” 陈野说:“我想她应该不会出手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吧。” “是吧。”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呛的,谭杰的脸现在很红,他低头咬着嘴唇笑了笑,“是这么一个道理。” 陈野看着对面一脸娇羞一副小媳妇做派的谭杰,有些哭笑不得。 第一卷 第21章 张蛮的一些过去 “她是你女朋友?”陈野明知故问。 “不是不是。”谭杰连连摆手,“我跟她她同学,老同学。” 谭杰说:“我跟她小学和高中都是同班同学,所以关系比一般人好一点。” 陈野敏锐地从谭杰的话里嗅到了故事的味道,试探着问:“那初中呢?你们初中怎么没在一个班。” 谭杰先怔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因为她初中的时候去了工读学校。” 谭杰说完将手里的奶茶放到桌子上,身体向前凑了凑,像是要跟陈野说什么大秘密,“工读学校知道吗?” 陈野配合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看你这样也不知道。”谭杰一脸神秘,放低了声音说,“你知道上工读学校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陈野配合着问:“什么人?” 谭杰说:“那里面全是不良少年。” 陈野问:“不良少年不都关在少管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谭杰一本正经地给陈野科普,“犯了法的才去少管所,犯了事但不严重的都送工读学校。” 陈野问:“她犯了什么事?” 谭杰盯着陈野这张帅气的脸看了半天,半晌才开口,“打人,把人小孩的脑袋都打出血了。” 陈野想起陈建国那天的话,打人也狠,像她爸。她妈这里有问题。 就算谭杰说得含糊,说到这份上,陈野基本上也能串联起来一些事情。 约莫是小孩因为张蛮精神不太正常的妈妈欺负她,她还手,又因为经常被她爸下死手打,在还手的时候没个轻重,打伤人,然后她爸爸不愿担责,直接给她送进了工读学校。 陈野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后来呢?你俩怎么又成同学了。” 老板这时候将烤好的烤串端了上来,烤串冒的热气模糊了谭杰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工读学校那群逼崽子,那能是正常人吗?整个就一黑社会,她一个女孩子在里头多不容易。后面她从工读学校逃出去旅游了一阵,回来考进了高中。” 陈建国的叹息在陈野耳边回响。 张蛮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妈,亲爸呢,宁愿给别人的野种花钱,也不养她这个亲女儿。 陈野只觉得心里憋得慌,摸了一支烟点上,“我看刚才那伙社会上混的人挺怵她的。” 谭杰从面前的盘子里拿了根串咬了一口,“她妈是疯子啊,她爸又不管她,惹急了下手忒重,一般人都怵她。” 烟草的香气充斥着陈野的肺腑,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似乎好受些了。 他半眯着眼睛看向谭杰,“你怎么不怵她?” 谭杰笑了笑,“我跟她都是老同学了。”他顿了顿,又说,“我从没欺负过她。” 陈野低头笑了笑,也拿了一根烤串在嘴里嚼。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 谭杰说的都是张蛮不堪的一面,他什么意思,陈野自然懂。 陈野这张脸令谭杰感受到了危机,他尽量把张蛮说得坏一点,最好让陈野打消对张蛮的小心思。他不是八卦也不是诋毁,反而是一种保护。 就像路上抢劫的,他们往往只会对衣冠楚楚拿着公文包的有钱人下手,而不会对穿着破烂拎着麻袋的乞丐下手一样。 只要一件东西看上去足够烂,别人就不会想着拥有。 张蛮的奶奶又犯病了,在街上乱晃的时候被邻居捡了回来,安顿好奶奶之后,她也不打算再回学校。 陈野将笔记本甩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坐在收银台里看书。 她看了看面前的本子,抬起眼皮看着陈野,“什么?” 陈野拉上书包的拉链,淡淡地说,“今天的课堂笔记。” 张蛮随手翻了翻面前的笔记,看着上面漂亮的行楷,淡淡地笑了笑,“果然是学霸啊,字写得不错。” 陈野将书包随意搭在肩上,“下午为什么不来学校?” 张蛮的笑意褪去,她往后一躺,靠在身后的躺椅上,恢复了以往的冰冷,“怎么,你们学霸还管这个?” 陈野说:“马上高三了……” 面对陈野带着说教味的表情,张蛮忽然“噗呲”一下笑出了声,“老李头派你来的?” 陈野说:“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张蛮的笑意僵在嘴角,盯着陈野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建国的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他穿着他那件掉了皮了皮夹克,双手插在皮衣兜里,哆哆嗦嗦地用身体撞开帘子走进超市,嘴里还念念有词,“真冷啊今天。”抬眼看见陈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是有些惊喜,“小野也在啊。” 见陈野并不搭理他,他也不生气,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瓶牛栏山,又向张蛮要了一盒烟,美滋滋地说:“今儿我儿子在,不记账,我儿子买单。” 说完还一脸欣慰地拍了拍陈野的肩,在完成自助购物之后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欣欣超市。 陈野站在收银台外面,眉头渐渐地拧到了一起,“多少钱?” “二十。” 张蛮起身将陈野递过来的钱放进收银机里,然后又坐了回去。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起口角的声音,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陈建国”!然后随之而来的是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张蛮猛地从躺椅里站起来,陈野已经先她一步跑出了超市。 超市对面的路灯下,几个男人正围着地上一个穿皮衣的人拳打脚踢,皮衣男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牛栏山的瓶子碎裂在他的脑袋旁,里面的酒水洒了一地。 陈野虽说并不待见他这个所谓的亲生爸爸,但说到底,那毕竟是他的父亲。看见陈建国被一群陌生人围殴,一股无名火登时涌上大脑,他拿起手里的书包用力朝那群人甩过去,“嘿!干嘛呢!” 那群人被突然飞过来的书包砸得一愣,停止了对陈建国的围殴,扭头看见一脸稚嫩的陈野之后,很快反应过来,“谁家的小孩,少管闲事!” 陈野快步走过去,“我就管了,怎么着?” 被陈野的书包砸得最重的那个,一声不吭伸出拳头就朝陈野的脸砸过去,好在陈野反应快,头一歪,躲了过去。 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都扔下陈建国,纷纷赶来揍陈野。 第一卷 第22章 给我一个机会 陈野到底是个学生,又是孤身一人,很快被围攻的人一拳揍在肚子上,不过那人也没落着好,陈野反手一拳揍在了那人鼻梁上,那人的鼻腔很快流下两道鲜红的液体。 陈野被刚才的一拳揍得有些想吐,他忍着恶心跟这群年龄可以当他爸爸的男人们打作一团。有人从他背后偷袭,一脚踹在他的背上,他没做防备,重心不稳,朝前扑了过去。 另一个男人顺势一把勒住他的脖子,眼看陈野占了下风,突然飞过来一个不明物体砸在那男人的脑袋上。 陈野听见身后的男人“哎哟”了一声,紧接着就看见自己的笔记本落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年龄加起来快有几百岁了,欺负一学生,叔叔们觉得合适么?”张蛮说着,朝人群走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张蛮,说:“这是那疯婆娘的女儿。” 张蛮走过去弯腰捡起掉落的笔记本,快速扫了一边正大口呼吸的陈野,拍了拍笔记本上的灰尘。 几个围殴陈野的男人,其中有个剃着平头的,一脸凶相,看上去是挑头的。 张蛮目光落到平头男脸上,“几位叔叔几个大人打一个小孩,这事传出去恐怕不会好听。” 男人说:“我们没找他麻烦,是他自己凑上来的。” 张蛮暼了眼地上的陈建国,他正抱着头,缩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她用下巴朝陈建国躺的方向点了点,“他惹什么事了?” 另一个男人说:“欠钱不还呗,还能是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野突然开口说:“多少?” 说话的男人突然一怔,“什么?” “我说,他欠你们多少钱?”陈野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离陈野最近的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两百。” 陈野翻开钱包将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数,“这里有一百五,剩下的五十我明天给你们。” 说话间,一张崭新的五十块递到了他跟前,他抬眼看了看张蛮,接过她递过来的钱,和着自己手里的一百五一起递给了男人,“一共两百,两清了。” 男人们拿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野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陈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的钱,我明天还你。” “嗯。”张蛮弯下腰将地上散落的课本一本本捡进书包,朝陈野招呼说,“先去超市歇会儿吧。” 陈野乖乖地跟着张蛮朝超市走,有些意外的听话。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陈野回了一次头,他看见陈建国刚才躺的那个地方只剩下一滩水渍,人已经消失不见。 张蛮搬了一张椅子让陈野坐下,然后转身从躺椅底下拖出一个白色小箱子,“衣服掀起来。” “什么?”陈野护住自己的衣服领口,表情夸张,“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学霸也看狗血偶像剧么?”张蛮白了他一眼,“衣服掀起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张蛮说完,打开面前的白色小箱子,露出里面的纱布、消毒棉、各种颜色的药水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的瓶瓶罐罐。 “行家啊。”陈野笑了笑,“东西这么齐全。” 张蛮没接话茬,“衣服掀起来。” 陈野这次很听话,乖乖地掀起了衣服。 陈野的腹部很紧实,能看出来有明显的训练痕迹,恰到好处不而至于过度发达的肌肉线条十分符合张蛮的审美。他的皮肤很白,导致腹部靠近右侧肋骨那块被人踹过的痕迹尤为明显。 张蛮伸手在陈野受伤的地方按了按,后者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张蛮抬起眼皮看着他,“刚才不是挺能的,都敢1V5,这会儿知道疼了?” 陈野嘟了嘟嘴,“我的肋骨是不是断了?” “没呢,破了点皮。”张蛮往消毒棉上倒了些酒精,“忍着点。” 陈野朝张蛮做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好,那你轻点。” 张蛮:“……” 张蛮在陈野的鬼喊鬼叫中给他包扎好了伤口。 其实一开始陈野就是叫来逗逗张蛮,可张蛮好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越喊,她手上的力道越重。所以喊到最后,有那么几声是情真意切的,因为是真的疼。 张蛮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陈辉不会像你这样。” “嗯?”突然听到陈辉的名字,陈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蛮看了陈野一眼,弯下腰将手里的医药箱推进躺椅底下,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陈辉从来不会管陈建国的烂摊子。” 张蛮看着陈野茫然的表情,以为他没听懂,继续说:“陈建国是父亲,而你是一个未成年,在你自顾不暇的年纪,应该是他护着你,而不是让你护着他,你们要弄清楚,不要本末倒置。” “所以……”陈野朝张蛮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是在关心我么?” 张蛮扭过头去,看向墙角那片阴影,思绪不知道飘向了哪里,“陈野,你没有生长在这里,你不可能明白这里的人究竟有多烂。有些事,你一旦插手了,它们就会缠上你,往后你怎么躲都躲不掉,所以不如一开始就置身事外来得干净。” “你懂么?”张蛮收回思绪看向陈野,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朝深渊走去,“陈野,我知道你并不属于这里。” 陈野不笨,他知道张蛮看似在跟他讨论陈建国的事,实际另有所指。 他定定地看着张蛮,“如果我非要管呢?” “你管得着么?”张蛮哼笑了一声,“先管好你自己吧。” “没试过怎么知道我管不管得着?”陈野拉住张蛮的手腕,“张蛮,给我一个机会。” 张蛮盯着陈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始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狂飙像是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等她笑够了,她从陈野的眼里看到了疑惑、恐惧还有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你知道对不对?所以怕了。” 陈野有些疑惑,“什么?” 张蛮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一明一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带着尼古丁填满她的肺腑,这令她冷静不少。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因为刚才的大笑留下的绯红,只是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她将嘴里的烟雾吐到陈野脸上,“别装了,我妈是疯子这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我也随时会发疯,像刚才那样。” 她顿了顿,“或许情况会比刚才那样更糟,陈野,你能接受么?你当真不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