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喜当爹》 1.第一章 有多久,我不曾做过这般沉的梦了…… 梦中,女娲侧身卧在枝桠上假寐,粗壮的蛇尾盘满了整棵大树。不远处的清流边,莫方灵犀小两口子正在温言缱绻,不知道在说什么。岸边的扶桑花林,太阴与女娥因一语不合又打了起来,好好的扶桑花林在她二人的流火飞石下瞬间化为焦土。见我出门,她二人止了战事,与我招手:“鸣垚,你且来与我们评评理……” 我含笑着踱了过去,眼前的画面却如落地的明镜竟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 天地那场浩劫之后,远古众神凋零,随后一部分又应劫而亡,如今这苍梧山上只剩下我一人了,而另一人却独居到了五方境外,我再也没见过他。 …… 沉梦惊厥,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我披衣下榻,推门而出。屋外,盘根的大树,门前的清流,岸边的扶桑花林,一切如千万年前的模样,只是旧人不在。 我这万儿把年,难得有正经情绪怆然一回,正兀自感叹韶华易逝,世事无常时,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横插了进来。 “娘娘!哎哟娘娘哟!” 我循声望去,但见着一朵白花花的祥云上顶着一位仙伯疾驰而来。 仙伯年事已高,驾云技术有点不太稳妥,一下子撞上了那棵盘根大树,人滴溜溜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见着他的模样,我倍感欣慰,如今上界的水土竟这般滋养人,连一位仙伯都养得这般圆滚滚的,不枉我那些老友们的牺牲啊! 仙伯整了整衣冠,俯身拜道:“娘娘!大事不妙啊!” …… 当我赶到天门外时,一黑一白的两路大军早已填满了天河两岸。我望着那领头的魔君统领,小小的身躯立在一头妖兽上,头顶一根呆毛直溜溜翘着,心底升起无奈之感:“少倾,你怎又调皮?” 红发黑袍的小少年望向我,漂亮的面孔染着几分薄怒:“鸣垚,有人说我和新继任的天君长甚像,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我阿爹,我受得住。” 话落,周边俱是一阵抽气声,连我也惊了惊,这是何来的说法。 我稳了稳情绪尽量保持一张平和的面容问道:“你听谁说的?” 他嘴巴一撅,表情甚傲娇:“扶桑不让我告诉你是她说的。” 我额前的青筋一跳:果真是这只聒噪的鸟。 扶桑是一只化灵得仙的八哥精。上古之难后我独居在苍梧山倒是把原本浮躁的性子磨平了不少,开始喜好清静的生活氛围。某日,这门前的扶桑花林里突然飞来了一只八哥鸟,整日高枝亢鸣,吵得紧。我足足忍了百年,最终不甚其烦,直接将它点化成形,落地成仙了。 八哥精也甚有良性,非得留下来报恩并为自己取名扶桑以纪念她旷世难遇的狗屎运。 日子过久了,扶桑也摸清了我的性子,在我跟前不吵不闹,但一旦出了山头,兴许是压抑久了,大到哪家神君与哪家山头的神女有染,小到哪家仙君府上的坐骑和哪个仙女的灵宠暗下结亲,她都能挖出来。我敢打包票,这九重天界的一切八卦源头少不得她九分功劳。如今细想,我很是后悔将给新任天君送贺礼的差事交给她。 天河岸两侧俱是缠绵交汇的眼锋,洋溢着浓浓的八卦气息,我对少倾道:“莫听她胡说,新任天君不是你的阿爹。” 少倾的牛脾气倔上来了,直着脖子喊了起来:“他不是我阿爹!那你快告诉我我阿爹是谁!我认识的小仙童都有阿爹为什么我没有只有阿娘你!” 我想了想势必要绝了他找阿爹的念头,便道:“其实你是……”我一顿,四周竟是响应我的“嗯嗯”声。 “其实你是我从蛮荒之地捡回来的,你并没有阿爹。”话出口,我的心不由地抽了抽。 少倾神情一凝,头上的呆毛立马耸啦了下来,捧心后退两步似受了极大的打击,我还从未见他小小的脸上有这般丰富的情绪。 “鸣垚,你一定是骗我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拔腿泪奔的身影转瞬消失于厚重的云海间,凄怆的吼声久久回荡九天不去…… 苍梧山头,扶桑头顶着燃香的炉鼎跪坐在地上,见我眼皮一抬立马端正了起来。良久才哭丧着脸告饶:“娘娘,小仙知错了小仙以后再也不嘴贱了,如若再犯您就把我逐出这苍梧山。” 我品着一杯香茗,悠悠道:“你这话我这千年来听了不下万遍,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她语气带上了哭腔,道:“那娘娘要罚小仙多久嘛。” “少倾什么时候回来,你就什么时候起来。” “可是少君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您不去找他他会回来吗?” 我素来是个讲实话的好神仙,不愿意骗她,道:“应当不会~” “娘娘~” 我往榻里一窝,不愿再搭理她。 扶桑花香悠悠闯进鼻尖,依旧是那般和暖熟悉的味道,让人萌生几分睡意。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雾气,因着花色的浸染也变成一片旖旎的烟粉,我大抵,又要做梦了…… 不远处那人就站在那里,见了我骨节分明的手便折下了一朵盛开得正艳的扶桑花别在了我的发间,这番情形与那日的当真是一模一样…… 梦由心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抹不去记忆中的那道身影,确实是没出息了点。 “少君,您回来了……呀!” 听得动静,我意识猛然清醒,那熟悉的气流波动,竟让我有些无措。 门外,那人就牵着少倾的手站在那里。一席水蓝色的袍子,垂地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面若这世间最美的皎玉,额间的神印殷红似血。 扶桑捧着香炉看愣了神,嘴角有一丝可疑的液体话落。上古神的样貌本就不俗,搁在如今当得起人神共愤的地步,奈何这张脸我以前天天对着,也就有了免疫。但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惊慌,伸手扶了扶散乱的发鬓以及颇乱的衣裳。我自己竟不知道何时在他面前已经无法淡定起来了。 “你丢的孩子。”他淡漠地开口,语气客套疏离,听得我心窝一紧,于是便也客气客气道:“有劳帝君走一趟了,不妨进屋喝杯茶再走?” 他眉间起了一层明显的褶皱,却依旧冷着一张脸,道:“不必。”他淡漠的转身,背影像极了当日他见到我挺着大肚子从灵泉走出来时的样子。 只是没走几步,少倾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叫一声:“喂,你别走!小爷看上你了,你留下来当小爷的压寨后爹好不好。” 话落,扶桑没受住,一嘴的甘霖洒得我满脸都是。我恶狠狠地瞪向她,见她缩了缩脖子甚乖巧地将眼睛瞟向了别处。 我一把将少倾扯了过来,喝道:“胡闹些什么。”转瞬变脸对上帝尧,温言道:“小孩子不懂事,帝君莫要放在心上。” 少倾还扯着帝尧的衣摆不肯撒手,哽着脖子叫道:“小爷哪里说话不经大脑了,小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鸣垚你瞧他长得这般好看,这上界的神仙哪有他这般姿色的,就他和你最配了!” 扶桑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少君说得有理有据竟无法反驳。” 我被他这番话冲的脑子一懵,遥想当初一众老友也是这般开我与他的玩笑的。说俩人名字就差一个字,这是父神订下的姻缘,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而如今我与他没在一起,却独存在了这世间,不知讽刺不讽刺 我抱起少倾没来得及看他的神色仓皇地往屋内跑,兴许走得急,脚步一下踉跄,差点跌倒。身后是他的疾呼:“小心!” 我稳住身形,背后的木门轰然关上,便如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拦在我与他跟前,门外只有扶桑凄厉的嗓音:“娘娘!那我呢!还要跪吗!” 帝尧避世不出好几万年,此番领着少倾驾临我苍梧山着实轰动了一把。我与他俱是与天同寿的大神,一众仙家小辈嚼舌根也不会放在台面上讲,但有一日我却听到扶桑窝在一角,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咦,我当初明明说帝君是来送孩子的,怎么传来传去变成是来认孩子的了。” 我听得虎躯一震:这九重天果然是太平久了…… 不是说人活得久了,连记忆也会淡去。有些记忆我宁愿它埋得更深些不愿再想起,但帝尧的出现却好像给这些尘封的记忆找到了突破口,一件一件朝我涌来…… 帝尧是父神的大弟子。父神将他接来苍梧山的时候我才将将是个刚会走路的女娃。那时帝尧皮相生的就有些祸水,而我的意识恰巧停留在人生中最肤浅的时刻,喜欢一切外在美好的物品,见了帝尧自然忍不住亲近之意。父神一走,我便忍不住想勾搭他。这不内心急切了些脚步却跟不上,没留心却跌了个跟头。 我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帝尧,伸出短短手臂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等了半晌,那俊美少年只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良久才吐出了两个个字:“愚蠢。” 他那“愚蠢”两字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而且只要父神不在,他总能寻着缘由羞辱我,无外乎骂我“蠢笨”的话。可怕的是被他骂久了,我真觉得自己的智商有那么点问题。 2.第二章 些许是被帝尧欺负久了,我的心理呈现了一丝扭曲,潜藏于内心的阴暗面就这般被他激发了出来。 既然帝尧欺负我,我便去欺负别人,左右我也不吃亏。这欺负人也有门道,于是我专门挑神界中比我矮的人欺负,这一招屡试不爽,我总能找到一丝成就感,只是有一次却出了意外…… 那是雷神家的小孩雷鸣。别看他个子瘦瘦小小的,唤出来的坐骑尤为厉害,是一头火焰兽,一口火就将我糊了个焦黑。我打不过他也没法子,心里只能默默记下了这记闷亏。 回到苍梧山,帝尧见着我一身狼狈样很惊奇:“怎了?引火**了?” 他一问,我反觉着委屈,哇哇哭着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我原以为他会数落我一顿,只是他却闷不作声,走到屋外在扶桑花林里找了根树枝垫了垫,随后牵着我出门,面无表情问道:“他人在何处?” 寻到雷鸣的时候,他依旧骑着火焰兽在云海中逛悠。 帝尧走过去拦了他的去路,指着我道:“是你欺负她的吗?” 那骑在坐骑上的少年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是又如何?” 帝尧冷哼一声:“我的鸣垚只能由我来欺负,你算个什么东西。” 之后,雷鸣被帝尧修理的很惨,我永远记着他骑在雷鸣身上,扒了人家裤子用树枝狠抽人家屁股的样子。也因此帝尧与雷鸣撸膀子干架,在云海上翻滚扯头发、戳鼻孔的姿态成就了少年时代他在我心目中英挺的形象…… 长大后,帝尧在神界有两件事比较出名。一是出了名的好看,二是出了名的能打。在我这里他还有样出了名--出了名的嘴毒。 苍梧山上,父神收的弟子越来越多,有莫方、灵犀、太阴、女娲……但我与帝尧处的时间最长,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总会第一个想到他。 那日莫方不知从何处捡来了两只白泽幼兽,一只给了灵犀,一只予了我。我很高兴,便去帝尧那里献宝。 他看了一眼,凉凉道:“白泽乃是灵兽,通人性、晓万物语,若是你养,这只白泽兽怕是要残了。” 被他毒舌残害久了,我终究决定反抗一回,便道:“帝尧,你能不能学学人家莫方,温柔一些?你再这样下来,将来哪位女神愿意和你处对象?” 他道:“我从未把你当女孩子看过。” 我彻底怒了,将他的事迹在灵犀、太阴等人的面前宣扬了一翻。她们都很吃惊,说大师兄待人谦逊有礼,不似会讲出这种话的人……我有些发懵,又去几位男性神祗处求证,得到的答案却是一样的。 这帝尧装得真真的好。 也因此我明白了一件事,帝尧说不对我温柔是不把我当女人看,如今他对男的也温柔是不是验证了他把我当不男不女看…… 后来灵犀目睹了一场我与帝尧斗嘴的场面终于相信了我的话。事后她将我拉到一旁问道:“鸣垚,我瞧大师兄的模样约摸是欢喜你。” 我如遭雷击,大脑瞬间滞了滞:“怎……怎么可能?” “怎的不可能?我听说这么个道理,有些人如果经常和你斗嘴那他便是欢喜你,若他经常说你蠢笨,那便是在乎你,我看大师兄的模样就是欢喜你在乎你?” 我被灵犀的一通话说得心头砰砰直跳。 帝尧他欢喜我?他怎会欢喜我?神界那般多的女神欢喜他,他瞧上最没出息的我约摸不太可能…… 有一日我又与帝尧起了口角,我一时心急便道:“灵犀说你老骂我就是欢喜我!你是不是真欢喜我?!若不然你老虐我?“ 话出口,我亲眼见着帝尧白玉般的脸上如烧起了火焰,“腾”的一下红了个透彻,最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莫名:他这般反映和模样是害羞了吗?当是害羞了。我下意识的也摸了摸我的脸:竟也有点烫人…… 因着这件事,我与帝尧许久不曾见面,他似乎是刻意避着我。那一段时间,我总觉着自己不对劲,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趣味,反而觉着少了帝尧的毒舌整个世界都空了,这似乎便是传言中的欠虐。我这般模样,一众好友都看在眼里。某日,我突然被灵犀拽着去了扶桑花林。 花林深处,帝尧正被莫方一步一步推了出来。四目相对,我愣了,他也愣了。 倒是灵犀笑得一脸贼样:“你俩这般模样,众师兄妹们看着着急得紧,不如来推一把。” 莫方临走时,还特意拍了拍帝尧的肩膀:“我与你说了多少次,对待心仪的人还是温柔些好,但凡女孩子都吃这一招。” 莫方和灵犀急匆匆离开了扶桑花林,我见场面尴尬得紧便也想跟着去,刚迈开步子却听得帝尧唤了一声:“鸣垚!” 我脚步一顿,身后的帝尧走了上来在我面前站定,一双眸子望得我的心又没有章法跳了起来。良久,他才信手从树上摘了一朵扶桑花别在我的头上,艳红的颜色瞬间染红了我的脸。便是这般动作,让我想到了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帝尧的性子,约摸是说不出煽情的话来…… ………… 万年前的那场浩劫来得毫无预兆,原先被父神封印得好好的上古妖兽裂天兕突然破印而出,一时间天柱坍塌,苍穹破裂,漫天流火飞石从破洞口倾泻而下直接砸向了人间。众神合力都无法将洞口填上,最后还是女娲穷尽毕生修为炼制五彩石才勉强将洞口补上。为了填补其间的缝隙,合着一身血肉躯体一起消融于茫茫苍穹之中……父神寂灭后,再也无人有力量将那裂天兕封印,最后逼得我一位老友用元神祭了那裂天兕,勉强将其封印住,但终不敌父神的力量,不知它何时又会醒来。 遭此大劫,人间东南西三荒极地受到波及,地煞之气崩裂而出,万千妖兽一跃而起为祸人间。我与太阴、女娥分别前往三荒镇压。当我赶往西荒的路上路过瀛洲海域时,亲眼见到帝尧用父神肋骨锻造而成的神剑刺穿莫方的身体,令他神魂俱灭。尽管我不愿相信那是事实,但帝尧一身血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送了他一掌。我以为他会躲,但他却没有,那一掌对几近重伤的他差点毁了一身根基。 我无法原谅帝尧,尤其想到灵犀跳下西荒万丈沟壑的那一幕。 我将灵犀救上来的时候,她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她与我道:“鸣垚,我知他走了,我要去找他……”她瞳孔骤大,虚空将我的手一抓放到了腹部,嘴角便是一口猩红溢出。 我看着她即将消失的神元心中酸楚,道:“你且放宽心……” 她气息愈发不稳,瞳孔睁得老大,胸口激烈起伏着似还有什么话说,只是终究没说出口。 莫方被帝尧所杀,灵犀也跟着走了,我想我确实该恨帝尧…… …… 这些旧事一想,背后已经汗湿一片。扶桑见我怏怏的样子,立马奉了杯香茶过来与我道:“娘娘,今日天界有则趣事小仙说出来给您解解闷?” 我接过她递来的茶杯,问道:“何事?” “娘娘还记得帝君将少君送回来那日吗?他老人家回程的时候碰到了前任天君的幺妹碧霄公主的鸾驾啦!公主对帝君一见钟情,扬言说非君不嫁,天界现在都在传呢!” 我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帝尧与那碧霄公主光辈分就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举动倒是大胆,想来这天界不仅太平久了,连民风都开放了呢。 说到少倾我突然想了起来,赶忙问:“怎没看到少倾,他去哪里了?” 扶桑脖子一缩,怯怯地看我一眼:“少君说要去找他的压寨后爹去……” “什么!” 帝尧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神仙,五方境内幻化出了山水河涧,草木飞鸾,纵然没有日月星河的点缀,却不输九霄仙境。他能在这里宅个几万年也是有道理的。 我立在竹楼前听到儿童稚嫩的嗓子从里头缓缓飘出:“后爹你看我这个字写的好不好……” 少倾在里头一口一句后爹叫得我心惊肉跳,我着实敬佩帝尧的定力能忍这么久。正当我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久不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别再叫我后爹了,不好听。” 我在外头点头附和。 “把后去掉,直接叫爹。” 我猝不及防“咚”的一声头磕在门上直接栽了进去。然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那一方红玉桌前,少倾正窝在帝尧怀里状似认真地写着什么。莫名,我觉得这场景出奇的和谐,全然忘了此番起来的目的。 我看得出神,悠悠然一阵香风扫过,越过我直接飘到了帝尧身侧。 “尧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哦,少君你也在啊。”那嗓音三分含俏,七分含情,连我听了都软下去了几分。 那女仙将手中的竹篮往帝尧桌上一搁,少倾的尖嗓门直接嚷了起来:“哎呀!小爷的字!” 那少女不管不顾兀自说道: “尧哥哥,瑶池畔的蟠桃熟了,我挑了几个最大的给你摘了,是碧霄我亲自摘的,你看我的手都摘红了。”她嘟着嘴,撩起袖子直接将手伸到了帝尧眼前。 我一看:啧,这白玉嫩瓷般的小藕臂。 帝尧好定力,任凭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撒娇卖萌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那碧霄公主估摸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得找找,正眼不给我一个直接指着我道:“你给本公主奉杯茶来!” 我震惊又觉得新鲜,都多少年了,不曾有人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这姑娘好胆识,难怪敢放言说非帝尧不嫁。 因这一句话帝尧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碧霄公主深受鼓舞,嗓门又大了几分:“本宫叫你奉杯茶给我你还杵着干什么!做仙婢连这么些规矩都不懂?!” 屋内寂寂,少倾捧着个蟠桃啃得汁液飞溅,嘴里含糊道:“女人,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叫我阿娘奉茶给你的人。” “阿……阿娘?”那碧霄公主终于用正眼瞧我了,对上我的一瞬间她整个身子都僵了:“你……你是……” 我贴心地报上自己的名号:“本尊乃是苍梧山鸣垚上神,凡人尊我一声地母娘娘,公主你好。” “上……上神!”她的表情变幻丰富,嘴唇颤啊颤,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这孩子约莫被吓到了,毕竟贯在我头上的那一连串的名号太响亮。 帝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鸣垚你站着不累,不过来坐?” 我本来是不累的,但不好意思拒绝,便也没客气朝一旁的矮椅走去。没走几步,脚下好像被什么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头栽去,幸得帝尧及时地接住我,他道:“是不是腿上的旧疾犯走个路都走不好。”他将我轻轻扶到矮椅上坐下,又是一句温言:“都多少年了你这马虎的性子还没变,脚磕着哪里了,可疼?” 这般的帝尧让我委实不习惯。我以前一直盼望他温柔,如今温柔起来了,我却受不了了。 一旁少倾捂着眼睛在那里哇哇大叫:“秀恩爱!烧烧烧!”而另一旁那碧霄公主早已化成了一座人形石雕。 帝尧说我腿上旧疾的事情还得追溯到上古时期。 那时天地间独有神难免冷寂些,女娲便用仅剩的九天息壤照着众神的模样捏成了人偶,施了些术法便将它们置于下界了造就了如今的凡界。 只是凡人比不得众神,需食五谷,下界蛮荒,我不止一次见着农神捧着一堆金灿灿的种子在那里唉声叹气。 我眼瞅着周遭的挚友对下界或多或少有些贡献,而我依旧孑然一身,觉得万分汗颜。 那日,我立在上界的云头上,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在身上比划着。 我好歹也是四海八荒之内唯一承了父神血脉的大神,一丝毛发都显得弥足珍贵,这一刀下去势必要利索点,绝不能浪费一滴血。 打定好主意,我挥刀即砍。 “你在干什么!” 耳边这一喊不打紧,吓得我手一抖,刀便卡在血肉里顿了顿,疼得我直抽气。 趁着帝尧跑过来,我咬着牙一用力,小腿上的那块肉便落到了下界,最后生息变成了绵延万里的沃土…… 帝尧望着我一条鲜血淋漓的腿,整个人都不住的颤抖,那模样仿若受伤的人是他。待回过神,他将我扛了就往自己的医庐跑。 神自残,所受的伤痛难以想象。虽说如今伤好了,但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小腿在隐隐作痛。 他捧起我的脚,依旧是那副含情脉脉的眼神:“脚磕着了没有,这么怕疼当初是怎么狠下心割自己一刀的。” 那碧霄公主见着此番场景竟捂着脸“嘤嘤嘤”地跑了。人刚跑远,帝尧便撂下了我的脚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孔朝少倾走去:“继续练字。” 我郁结:咦,方才不是说要给我看脚了么? 3.第三章 少倾与帝尧的关系愈发亲厚,掐指算算这几日他与帝尧相处的日子似乎比我还多。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却抵不上人家几日,想想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天高气爽的金秋时节,人间的稻香气似乎也能传到上界来了。恰逢赶上新任天君的第一个寿辰,他应当是心情好,赐了凡间一个丰收年。 苍梧山小屋内少倾捏起被我随手放在桌上的请帖,递到我跟前问道:“鸣垚,天君的寿宴你去吗?” “怎了?不死心?想去看看那位传言中长得和你很像的天君?” 他嘴一嘟头一撇:“才不是呢!我有阿爹才不要他了!我跟你说阿爹是要去的,凡间有句话叫作夫唱妇随,鸣垚,你得去!” 少倾嘴里的阿爹指的自然是帝尧,我觉得很新奇,帝尧那冷清的性子竟然会去凑热闹? 我拗不过少倾,最终被他拉着去了天君的寿宴。 那寿宴排场摆的很足,从天门到云霄大殿一路的流水宴。我刚被接引到瑶池仙台,少倾便迫不及待地扯着嗓门喊了起来:“阿爹!你来啦!” 这一喊不打紧,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看得我心肝抖啊抖。 少倾不管不顾,瞪着小短腿就往帝尧那处去了。接引的小仙与我道:“娘娘,快随我上座。” 帝尧的位置被安排在上位,而少倾早已窝在他的怀里就着桌上的吃食一通乱扫。帝尧身侧的金椅上坐着的便是新即位的天君。当我对上那张脸时,整个人惊了惊,不置信地喊了一声:“莫方?!”眼前的这张脸虽稍显稚气,却和莫方长得十足得像。 我看愣了神,耳边突然听到少倾的声音:“阿娘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阿爹旁边给你留了位置你快过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坐。” 周遭的寂然无声。我心中纳闷,这小子之前还吵着闹着要见新任天君,不惜都攻上天界,如今面对那张与自己肖似的脸,他却变淡定了。 帝尧很配合他,抱着少倾还往一边挪了挪,向我招手道:“鸣垚,你过来。” 我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好走了过去。 …… 一顿饭我吃得很不安心。我不明,在碧霄公主堪比怨妇眼神的注视下,身侧的两人竟还能吃得如此欢畅。 帝尧拿着糕饼一口一口喂着少倾,得空还与我说上一句:“你倒是将他养得不错,只是这三千年来怎么都不长个头。” 我打着哈哈:“不长个挺好的,长大了哪有现在这么萌。”仙台上,仙娥们舞姿曼妙,我偶尔瞥一眼坐在金椅上的那人,最终按捺不住微微靠近帝尧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天君很像一个人?” 帝尧刚“嗯”了一声,少倾却突然直着脖子叫了起来:“阿爹!我噎住了!”帝尧慌忙将手边的酒杯递了过去,直接灌了少倾一大口。 我惊呼:“这是酒啊!” 帝尧手一滞,随后道:“这是果酒,应当无碍。” 事实证明,神仙也会失算的,连帝尧这样的大神也不例外。少倾被灌了一杯酒下去没多久就嚷着头晕,最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帝尧怀中睡去了。 没多久,那接引的小仙走了过来俯身拜道:“二位尊神,天君让我来传话,这少君睡过去了不妨在天宫中寻处休憩的地方,让他也睡得安稳些。” 我觉得甚有理,让他抱了少倾去了,还让扶桑在一旁伺候些。 …… 宴过三巡,我也染了一丝酒意,便寻了个借口打算去一旁的桃林醒醒酒。桃林恰逢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蟠桃成熟的时节。阵阵果香盈鼻,沁人心脾,我随便枕了一处树干睡了过去。 恍惚间似听到有人在叫我…… “鸣垚……鸣垚……”这声音……是莫方!我心疑,莫方早已魂飞魄散,怎会神识入我梦中。 “鸣垚,我知你心里怨着帝尧,但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样,其实……”他后面的话越发模糊不清直至我再也捕捉不到。 意识陡然清明,睁开眼的一霎那却吓得我整个人软了下去。眼前的少年顶着张莫方的面孔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见我醒来,他的脸又近了一寸:“娘娘可睡醒了?” 我慌忙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回道:“醒了醒了,天君怎会在此?” 他脸上笑意更深,手背在身后围着我走了两圈,突然人朝前一步手直接撑在了我背后的树干上。 隔了老半天我才反映过来,老娘这是被人树咚了?! “上界传闻,鸣垚娘娘容颜倾世,如今细瞧下这蟠桃林的桃花都不如你的一分明艳。” 活这般岁数了从未有人这么chiluoluo夸我,“嗖”的一下,我这张万年老面皮红了个透彻,甚难为情道:“天君谬赞,谬赞。” 他撩起我耳边的一缕碎发,食指打着圈,形容,唔,有些猥/琐道:“娘娘的风采让本君心生仰慕,不知本君可否有荣幸做您的裙下臣?” 我懵了。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被小辈这么赤果果的调/戏啊! 良久,我才找回神志,讷讷地开口:“天君,这……咱俩或许不太合适啊。” “娘娘乃上古一脉唯剩的神祗,唤我天君委实让我难安,不妨叫我雚如。方才娘娘所言哪里不合适?” 他正色问我,我颇纠结地开口说了两个字:“年龄。” 他却笑了:“我且算过了,娘娘与我也就相差十万八千岁,最萌年龄差,我瞧合适得很呀。” 合适?合适个屁呀!光这差距,他喊我一声奶奶都不为过!果然这般思想开放的天界着实让我受不住了。 正当我想着如何委婉且不失含蓄地拒绝他时,帝尧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话落,我面前的人直接被人拎着领子拽到了旁边。帝尧看着我,眉结都扭成了麻花。一旁的天君见势头不对,立马对帝尧行了个礼道:“师尊,我回宴席继续招待群仙了。”说罢便跑了个没影。 这臭小子竟忒不讲义气! 方才我便一直想找机会问帝尧些事,他这一来倒是创造了机会。我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接开口就道:“你告诉我雚如到底是谁?为何他长着一张莫方的面孔?” 帝尧冷峻着脸竟重重地哼了一声:“莫方是莫方,雚如是雚如。莫方已死,乃我所杀,你可亲眼所见。雚如乃玉瑶天妃怀胎千年所生,二人并无干系你还想证明什么?难道想将他当作是莫方继续二人的未了情?” 未了情?我与莫方何来的未了情?他这一通话呛得我火气“噌”得窜了上来。 关于雚如的事我也听过些许。虽不如少倾在我腹中呆得久,但也在玉瑶天妃腹中呆了三千年。孩子降生那年鸾鸟来贺围着天宫飞了整整三日不曾散去,更奇的是这孩子落地后直接噌噌噌长成了成人的模样。众仙称奇,老天君更是请了帝尧亲自来教导…… 传言我听了很多,现在帝尧这一通话无非是将这些传言落实了。绕了半天我还是没探出雚如与莫方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我不说并不代表我没怀疑过。莫方和帝尧交情甚笃,为何会突然以命相搏,最后还逼得帝尧祭出了父神的神剑?其中的渊源我等着帝尧亲自来告诉我,哪怕是任何一个解释我都会信,只是万年来他躲在那五方境连面都不敢露,他这般样子令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是心虚着不敢见我…… 我绕过他,不曾再看他半分,只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话:“帝尧,我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和帝尧这么一闹,我自然没心情再留在寿宴,找到那接引的小仙询问了少倾的去处。这天庭委实大,七宫八殿、九曲回廊的,我不知问了多少个仙娥才寻到了那小仙口中的玉明殿。 殿内,少倾已经醒了,此时正晃荡着脚丫睁着迷蒙的醉眼看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一身明晃晃的锦袍蹲着身子,手中拿着一只金线掐成的绣球逗弄着少倾。 “你看,喜欢么?喜欢就喊我一声哥哥,我送给你。” 少倾歪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似觉没趣,头再一歪便瞧见了门口的我。他见了我很兴奋,光着脚丫“哒哒哒”直接扑进了我怀里,嘴里喊着:“鸣垚!你瞧!有怪叔叔!” 我将他抱起,拍了拍他的脑袋状似安抚:“莫慌,莫慌。”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咸不淡地感叹道:“天君倒是有兴致,得空还跑来调戏调戏我儿子,我们母子还挺对你眼的。” 他食指摸了摸鼻尖干笑了两声道:“我想我能解释解释。” 我冷冷道:“我想,我不想听你解释。”说罢抱着少倾便走。 谁知刚出大门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帝尧。 少倾见了他很是高兴:“啊呀!阿爹?不对,有两只阿爹!三只……四只……” 少倾酒气没散,当即在我肩头闹腾开了。 “阿爹抱!我要阿爹抱!鸣垚你放开我!” 帝尧伸出手要接过,我亦不想搭理他,招了朵祥云即走…… 半路上我不得不分出神来哄少倾,奈何他借着酒疯脾气犟了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在我肩上乱扑闹:“我要阿爹!我要阿爹!鸣垚你流氓!放开我!”话落,就着我的肩头直接一口。 他这一口用的可是实打实的劲,我一吃痛没留意手上,就那么一松。少倾笑道:“吼~小爷找阿爹去啰~”便直接从肩头落下扎进云层,转瞬没了影子。 我回过神,惨呼一声:“啊呀!儿砸!”人慌忙跟着向下坠去。 …… 4.第四章 我站在一处高宅前慢慢僵化成一道落寞的背影。少倾这一砸,砸得可真是地方。 我掐了个隐身诀摸到了宅中最热闹的地方。那是一间装饰别致的厢房,此时一华服妇人正在哭天抢地:“儿啊!我的儿啊!你这好端端的怎会连为娘都不认得了!你再仔细瞧瞧我呀!” 这一通哭闹,我听着愈发良心难安。 那榻上的少年盘膝坐着,配着一张事不关己的冷漠脸,良久才冷冷地抛了一句:“哼!小爷的娘亲乃是苍梧山的鸣垚上神,人称地母娘娘,怎是你一介凡人所能比的?!” 话落,那妇人当即仰天一嚎,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哦哟~这小子这一砸倒是把酒给砸醒了。 屋内的丫鬟婆子忙做一团,手忙脚乱地将那昏厥的妇人抬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我打了个响指,时间瞬间定格。 少倾一见是我立马哭丧着脸嚎道:“鸣垚快些把我扯出来,这身体太不舒坦了。” “扯扯扯,必须扯。”虽说这男子面相不错,但少倾以后顶着这么一具身体和我撒娇卖萌还真是受不住。 我抬手刚想施法,灵台陡然一动。 莫急!少倾如今住在这具身体里,那他原先的主人呢?我要是这么把他揪出来,那这具躯体该怎么办? “你砸下来的时候把人家的魂魄挤何处?”我问。 “少倾”一懵:“我……我不晓得啊,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榻上了。” 我也一懵。刚进屋的时候我并未察觉附近有什么灵体,这好端端的主人的魂魄去哪里了? 思量了半晌,我一作风正派的上神纵子行凶,将凡人致死,传说去也不大好听,想来这阴曹地府还是得去一遭,只怕少倾这么一砸,将人砸死,这魂魄自己飘忽进了地府。 我安抚着少倾,将其中的厉害与他说了说。他满脸委屈,人跑到脸盆边一照,撅着嘴道:“这张脸的风采还不及小爷我的万分之一,鸣垚你可要快些回来,他太丑了……” 月正浓,夜正深,街巷上除了犬吠竟还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几声啼哭,一路上竟还有不少人家门口挂着惨白的灯笼。白日里没察觉,这镇上还死了不少人,倒是奇。 有传言,鬼界大门每晚子时敞开,我在街上转悠了半会儿总算听到了那“叮叮当当”分外悠远的声音。 空旷的巷道缓缓升腾起轻袅的雾气,雾中隐约看到一行人走了过来。我立即屏息,闪身躲在了一角。 “魂来~魂来~”铃声渐止,那领头的二人皆头戴高帽,口中吐着猩红的长舌,模样很是骇人。难怪天界的人提及鬼界人的颜值都是摇头叹息。 我见那二人一人的高帽上写着“和气生财”一人写着“天下太平”便知他二人乃是鬼界的两大阴帅黑白无常。 只见那黑无常摇头叹息道:“老白啊,这事咱可能瞒不住了,怎么又丢了一只,介时审判期一到鬼君问起来咱俩可怎么办呀!” 那白无常也是一脸无奈:“你问我,我去问谁去?” 那黑无常“嘶”了一声:“当真奇也怪哉。反正是瞒不住了,干脆我们回去向鬼君直接禀明,说不定还会罚得轻些。” 二人你一搭我一唱地牵着镣铐远去,我从角落闪出轻飘飘地落在了队伍的后头,这二人方才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为今之计还是先去地府找那翟家大少爷被少倾撞飞的魂魄要紧。 青烟即散,画面一转,我的脚不知不觉踏上了一条黄泥大道。那路淹没在轻雾中竟望不到尽头,路口的石碑上三个鲜红的大字分外显眼--黄泉路。 我跟着队伍,循着招魂铃一路飘,路旁时不时窜出几团绿莹莹的鬼火夹杂着怨鬼的嚎哭,场面分外瘆人。 铃声一止,有水声传来。 那白无常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捏着嗓门道:“前方是忘川河,等渡过了河便是真正入了鬼界,这凡尘的一切便真正与尔等无关了。” 话落,哭声渐起,我也象征性地“嘤嘤”哭了两声。忘川河上终年大雾弥漫,若是没有引渡人很难寻到那鬼界的入口。 熟悉的“叮当”声由远及近,河面上数十艘小船破雾而来,船头一盏引魂灯悠悠闪着绿光。 众鬼井然有序地上着船。 船头站着那忘川摆渡人。那摆渡人佝偻着身形,浑身用黑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样貌,唯独露出了两只眼珠泛着死气的黑白。 这忘川河内融了大量不愿投胎的死灵,河水阴寒连雾气都是冰冷刺骨的。 船悠悠荡到了河中央,河面上冷不防冒出几只落水鬼,青白的面孔带着狞笑就这么望着你,本尊的心肝吓得一直被吊着就没落下来过。 遥遥看到河岸,那摆渡人却突然停了下来,众鬼茫然。隔了一会儿那一直瑟缩在一角的小鬼颤颤上前,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叠黄灿灿的冥币道:“请船爷笑纳。” 我了然。扶桑经常与我讲一些世间的趣事,便有关这鬼界的。说人死魂入地府想要安然渡过那忘川河是要给那摆渡人一些渡船钱的,若不然便会打下这忘川河永世不得超生,想不到竟是真的。 我摸了摸腰间,空落落的自是没有带这鬼界用的冥币,本想施个障眼法可没想到周边朔风乍起,那原本立在船头的摆渡人转瞬化作一团黑雾呼啸着朝离它最近的那小鬼冲去,一眨眼就把它给吞了。 我心惊,这是何方妖魔邪气这般深重。由不得反映,那团邪气已经吞了船上剩余的残魂向我冲了过来。 我顺手掐诀,生生抵住了那团黑雾。神力激荡,忘川河水暴涨几尺高,河中怨魂吓得顿时四散游走,凄哭阵阵。 那黑雾与我僵持了一阵突然后撤借着河面白雾的遮掩转瞬逃了个没影。 船一靠岸便看见黑白无常正围着死灵队伍急得团团转。 “怎么又没了几个!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从船上蹦了下来,二人见了我甚吃惊,问道:“这船上就你一人?” 我摇了摇头:“不不不,加船夫本是有五个。” “那其他鬼呢?” “被那船夫吞了。” 无视二人震惊的面孔我悠悠道:“此事我要亲见鬼君再做商讨。” 话落就被猝了一口:“小小野鬼还想亲自觐见鬼君?你哪来的自信?” 自信?本尊别的缺点没有就是有自信。我一个旋身亮出了久藏的金身竟将忘川河畔照得亮澄澄的。 周遭的鬼魂跪趴了一地。我哀叹一声:说好的要低调呢? 那黑白无常的态度变得诚惶诚恐,道:“不知地母娘娘驾临请恕罪。” 我摆摆手示意他二人起来,端着一派架子好不习惯道:“本尊有要事和鬼君相商烦请二位行个方便。” 他二人抹了一把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连声道:“好说,好说。” 我被他二人直接引到了极阴殿。这鬼界一路来阴沉沉的,但极阴殿却不同,较之其他地方亮堂些。我抬头一看,好家伙,这殿顶竟破了个大窟窿,还有几缕薄光洒了下来。凡间的日光都能照到地府来,想这窟窿是有多深。 想不到还有这么条捷径,早知如此我就直接探得入口从上面蹦下来多省事。 我忍不住好奇,问道:“鬼界财资紧缺么?怎主殿破这么大个窟窿也不修缮一下?” 那白无常哈着腰解释道:“不瞒娘娘,此窟窿由来已久,我二人也不知缘由,只知是位大人物留下来的。这鬼界阴森谁会上这里来,而且还是位上界大人物,前任鬼君觉得这是件值得纪念的事情便留了下来。” 我在阴风中凌乱。这前任鬼君当真恶趣味,若还在世,我这鬼界一路来的行迹是不是会被他圈起来以供众鬼瞻仰? 偏殿传出一阵喧闹,在空旷的大殿显得尤其清晰。 “一条!” “等一下!碰!西风!” “呀哈!自摸!!” “君上您今日手气真是不错,小臣输得连老本都没了。” 哀叹声起。 那黑白无常面露尴尬,道:“劳烦娘娘稍等,我二人进去通报一声。” 我应允。 过了一会儿那白无常就走了出来道了一句:“娘娘,我们鬼君有请。” 我跟着他进了偏殿。殿内的装饰很简单,靠近软塌前放着一张宽大的圆桌。圆桌上凌乱地堆着雀牌。那软塌上慵懒着倚着一名男子。红衣如火,肌肤胜雪,眼角还点了一颗似血红痣衬着样貌愈发妖艳。 我“嘶”了一声。鬼界的人大多长相很寒碜,这鬼君倒像是乱石中的一块珠玉让人眼前一亮。 见了我,他眯着凤眼上下打量了一翻,道:“地母娘娘屈尊来我鬼界有何要事?” 既是开门见山的问,我便也不含蓄,道:“本座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求。这亦城人士做绸缎生意的翟家有个独子。这翟少爷本是阳寿未尽,不过这……这中途出了意外,不知这翟少爷的魂魄可入了地府?“ “阳寿未尽意外而亡?”鬼君的一双眼看得我有点心虚。 “嗯~本尊不才,这个意外………与本尊有很大的关系,不知鬼君可否卖我一个面子?”本是有求于人,姿态自然要放低些。 鬼君“哦”了一声,倒也没问下去,只道:“既然是娘娘开口自然要卖几分面子。陆判将那游魂册拿来我瞅瞅。” 话落,一旁头戴冠帽的老者立马递上了一本册子。鬼君“唰”的一翻,空中金字乍现凌乱地在空中打转。过了一会儿,那鬼君将那册子一合道:“这世间游魂野鬼的名字全部会自动记录在册,方才本君查看了一翻并没有娘娘所说的那位翟家少爷。” “什么?!” 5.第五章 尽管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但我的脑中还是浮现出了方才在忘川河上的那一幕。心下猜测,这翟家少爷的魂魄被少倾撞出后会不会也被那团诡异的邪气给吞了? 我扼腕垂泪,做上神这么多年,虽说没大功也无小过,如今却让少倾撞出了这般事,当真是人生一大败笔! 那白无常适时地走上前,拱手道:“君上,属下也有要事启奏。近日生死薄出现了异常,属下们按生死薄的提示前去拘魂,只是到了才发现人死魂却无影。就方才娘娘所说,属下们还发现这生死薄上一些阳寿未尽之人也出现了失魂症,等还阳之期一过,肉身也无法长久,长此以往下去势必会乱了轮回秩序啊!” 我听了也在一旁帮腔,又将忘川渡口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等了半天,那鬼君依旧直直地瞪着我们,那架势就好像入定了一般。 我唤了一声,回应我的却是一阵细微的鼾声,鬼界众人很淡定。那陆判对着我拱手见礼,神色有些无奈道:“见谅娘娘,我们君上他,睡着了……” 我额头青筋直蹦,感情本尊讲了半天他当是催眠曲听了?睡觉竟还能睁着眼?一界之主如此态度,想到鬼界的前途,本尊痛彻心扉。 “轰隆”一声,我还没深沉地哀叹完,脚下的大地一阵颤抖,整个世界都倾斜了。那原本安睡的鬼君竟转醒了过来,有些暴躁地揉乱了一头黑发:“tnnd!怎又来了!” 这鬼君倒是有和少倾一样的毛病——起床气。但转念一想这鬼君的一句粗口我却听出了另一番含义,我看着一旁迷之淡定的几人,问道:“敢问鬼界经常发生地动?”这地府在九泉之下,为何还能有如此清晰的晃动感。 那陆判回道:“回禀娘娘,原先是没有的,只是近日有些频繁,就您来的前日也发生了一场地动。” 我心下细想,魂魄失踪,吞死魂的邪气,邪气的去向……似乎为了验证某种猜测,我问了一句:“此处之上可通昆仑山?” “娘娘所言甚是,此处九泉之上乃昆仑。” “那麻烦各位查查,这失踪的魂魄可集中在昆仑山附近的几处城镇? 话落,黑白无常细细回忆了一翻,一副恍然的模样:“娘娘英明,我们确实都是在昆仑山附近的几处城镇找不到丢失的魂魄。” 我耳旁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从空旷的远古传来,熟悉得叫人害怕。 我奔到极阴殿,原先破开的洞口竟洋洋飘下絮絮金光将阴沉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那随后跟来的几人见此情景甚是吃惊,鬼君挂在陆判的身上迷茫地抬头说道:“竟是下金雨了!快去给本君找俩麻袋兜起来!” 我又为鬼界的前景默叹了两声…… 飞身窜入洞口的一瞬间放佛被吸入了一个无底洞,整个世界都在颠覆旋转,等脚踏实地我已置身在另一个世界…… 周围灰蒙蒙的,半空漂浮着一张惨白的人脸,双眼似睁非睁,巨口被獠牙撑得半张,不时呼呼喘着粗气,看着分外吓人。它应是刚醒来没多久,吞了些生魂还未真正恢复元气。 天织兽人脸兽身,原诞生于开天辟地之时,除却体形大些外倒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只是女娲捏土造人后,这天织兽开始喜好食人肉吞生魂,也因此身体发育越发朝着畸形方向发展。我恍惚记得女娲立在它硕大的身体上得意洋洋地与我说:“鸣垚,你瞧我发现了什么,这人脸兽身的妖物长得好生奇怪,有没有觉得很新奇?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拖拽的一条巨尾,坚定道:“并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她略尴尬地摆了摆盘在身下的蛇尾,又道:“它长得太丑,还是,做了。” 只是女娲还是做得不太彻底,这天织兽吞了太多生魂,肉身虽灭却用那聚魂术重塑了元神。杀不了便只好将它镇压在昆仑山下。只是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将那封印破了个口,这才造成了整个阵法有了松动的迹象,让这天织兽的元神喘上了一口气。 天织兽的厉害虽抵不上裂天兕那么变/态,但好歹是出生在洪荒的妖兽,光凭我一人修补那封印也是个废时又废力的活。 那天织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竟变得有些狂躁。周围朔风平地而起,脚下在剧烈地晃动着,天和地似乎要颠倒过来。只见那天织兽巨口大张,一声惨烈的嘶鸣破口而出震得我耳膜鼓鼓作响。未及反映,一股巨大的吸力向我袭来,烟尘参杂着碎石全往那巨口而去。 我冷哼一声:竟连我都要吞了,胃口也是够大的啊!我稳住心神,似想到了什么,看着那黑漆漆的大口,犹豫了半晌还是向那巨口冲去了。 天织兽的元神并未化作实体,也不知废了多大的力气才幻化了这一虚空来做暂时的栖身之用。眼前黑雾弥漫、妖气四溢,周围充斥着一阵又一阵鬼魅的嚎哭。我用神力激荡开周遭的黑雾总算看清了眼前的光景。 四周很飘渺,不远处的半空悬着一发光的大球,那一声声凄厉的嚎哭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我细看,方察觉那球面上俱是一张张青绿的面孔,密密麻麻互相推挤着似要挣脱周身的枷锁解脱出来。 这天织兽将吞来的生魂融在这一处便是借着它们的力量想要重塑肉身。 在施法的一瞬间,天织兽又是一阵嘶吼似乎还带着一丝哀求。我冷哼一声:“孽畜!你已在昆仑山下镇压了数十万年,如今还死性不改食人生魂还妄图重塑肉身,既然被本尊发现自然留你不得!” 许久不曾这般声色俱厉的说话,不知气场大也不大,气势足也不足。 手中的金光劈出,眼前的光球被打散,刹那间数百只重获自由的生魂尖叫着向我冲来。魂魄穿身而过的一瞬间竟让我有种元神剥离的感觉,神识也变得恍惚了起来…… 浊浪滔天,罡风过耳,瀛洲海域早已失了往日的平静。我立在一处峭壁上,震惊过后脑中已是一片茫然。帝尧一身污血早已将洁净的蓝袍染透,他面无表情地抽出莫方胸口的长剑,冷冷地看着他的身躯向后倾倒最后被海浪吞尽。 我突然发现眼前的帝尧那么陌生,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他向前走一步我便后退一步,连靠近他一分都觉得毛骨悚然。 “你杀了莫方?”现下我很是佩服自己在那般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冷静地问出这句话。 “嗯。”他应了一声,接下来就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为何?” “因为他,该死。”帝尧的表情冰冷决绝。 我怒极,汇聚灵力就朝帝尧胸口挥了一掌。血色弥漫过后,我仿若看到了灵犀的脸,她的身侧站着莫方,身后是女娲、太阴、女娥……昔日神界老友竟都聚在了一处。 灵犀笑望我,数万年不曾再听过的熟悉语调在耳边响起,她道:“鸣垚,我新做了些酥饼,又炖了一盅玉露百合羹,你快些来尝尝。” 莫方腆着张笑脸道:“不用了,我早已替你尝过了,灵犀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身后的旧友皆向我招着手…… “鸣垚,今日太阴又跑来和我比试,你快来给我们评判评判。” “是啊鸣垚,我们都好些年没见你了,你快些过来……” 眼前的苍梧山便是昔日的苍梧山,我的一众老友皆在,山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不曾变。 我向前走,耳旁老友的督促一遍又一遍:“鸣垚你快来,都等着你呢。” 是啊,他们都在等着我,我已让他们等太久了,现今的苍梧山失了他们太过冷清,太过寂寥…… 光影纵逝去,耳旁一声大喝:“稳住心神!莫让这魂咒迷了你的心智!” 我猛然惊醒,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只离那光球一步之遥,差点都要扎进去了。 “让开!”帝尧又是一声,我条件反射后撤,就在同一时间一道身影飞至那团光球前,两厢撞击迸发出强烈的光芒,我只看到帝尧的身影隐隐绰绰,最后缩成了一个点。 地面在不停地摇晃,耳旁夹杂着天织兽的哀鸣,等一切只余平静,我看到帝尧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蒙着一层阴寒…… 帝尧封印了天织兽省了我一番力气,但遥想我现在正在和他闹脾气不应给他好脸色,便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淡淡开口:“来给你擦屁股。” 我虽不苟同他这句话,但觉得分外可亲。想我年轻时,为人过于放荡不羁,每每闯祸都得拉上帝尧垫一垫,久而久之,倒也和他形成了某种默契。每每神界有灾祸现场必和我脱不了干系,灾祸过后便也总能见到帝尧收拾残局的身影,那时他见我第一句说的便是这句话…… 我没有搭理帝尧,心系还寄住在别人身体里的少倾抽身想要离去,还没迈开步子便听到帝尧一声闷哼,转头便看到人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心绪未动,身体已有了反映。触及他的身躯时,只觉得通体森寒,冰冷刺骨。我探了探他的脉息后大惊。帝尧体内的气息流转极乱,似受过极重的内伤,最要命的是他丹田空虚,大半修为不知去了何处。 见惯了他强悍的模样,如今这般脆弱的模样倒在我怀里,心中的感觉很微妙。帝尧便是如此,从前不让我好过,如今也是。 帝尧在我一声声的质问下依旧不言不语,眉头深锁浑身在止不住地打颤。我急急地运功为他疗伤,却发现神力输进去竟像进了个无底洞,一点起色也没有。我有些慌神。 眼前弥漫着淡淡的华光,帝尧的脸变得有些模糊,腿上的重量也越来越轻。半晌,我看着裹在宽大衣袍中的帝尧,有些发懵…… 帝尧他,怎变得和少倾一般小了…… 天织兽被封印,虚空幻境即将崩塌,我别无他法,只好将帝尧一兜抱着他飞身而出。洞口慢慢阖上,掩去了絮絮金光。那鬼君携众依旧眼巴巴地望着洞口,见我下来分外吃惊:“娘娘进去了一趟怎抱了个小娃娃下来?” 帝尧的性子我了解,万不想自己落魄的样子被人瞧见。我用袍子将他罩罩好,无视身上的几道视线大大方方地朝极阴殿的大门走去,身后是他们的对话声: “上古神女娲娘娘既能用那九天息壤造人更何况是如今的地母娘娘,不过神尊怎会想到凭空造个小娃出来?” 那鬼君悠悠一叹:“如此造/人,少了男/女/之/乐,委实乏味,也是不懂他们神界圈……” 我一个转身将他们吓得立马噤了声。 “哦,对了。” “娘娘可还有什么事?” 我稍一想,还是摇了摇手:“无事了。” 上古神的命格又岂是他们所知晓的,那人怕是投了好几回胎了…… 6.第六章 我捏了个隐身诀落在了翟家宅院。此时,偌大的张府张灯结彩、人音鼎沸,一派喜气的景象。还未至大堂便听到一阵歇斯底的嚎叫:“小爷不成亲!小爷将来娶的也是九天的仙女!放开小爷!你们这群愚蠢的凡人!” 我踱入大堂一看,顿时乐了。彼时的“少倾”一身红灯灯的喜服整个人被一身材雄伟的妇人压着。那妇人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少爷啊,夫人也是为了您好,如今这场喜事全是为了给您冲冲喜。这新娘也是您心心念念的江姑娘,原先夫人因为她是屠夫之女反对你俩的婚事,如今您病了,夫人事事依着您,还难得江家姑娘不嫌弃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话落,一旁的新娘猛地掀开红盖头,娇俏的脸上染着一层怒气:“姓翟的我告诉你!先前你对我说的那些情话我可都放在心上!姑奶奶我好不容易说服我爹爹嫁给你!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你今天愿意娶我便罢!不愿意娶我那也得娶!若不然……”话落,这新娘竟从袖口直接掏出了一把金柄菜刀,刀锋噌亮发着寒光:“若不然我便用我爹爹传给我的这般祖传菜刀让你们翟家三代单传在你这一代彻底断了根!” 全场被那新娘的气场震得停息了三秒。 “少倾”大号一声:“你个女人真残忍!还敢阉了你小爷我!?”说罢便得了个空档挣脱那妇人的束缚直往外冲,便就在那一刻一阵疾风刮过直朝“少倾”而去 惊呼声响起,我便瞧见少倾滴溜溜地从那具躯壳中滚了出来,而那翟家少爷正被人七手八脚地往内屋里抬。值得庆幸的是那天织兽重聚元神时并未将那翟少爷的魂魄融了去,现在回归正主也算可喜可贺,继而与那江家姑娘成就一段姻缘,也是本上神做了件功德事。 少倾惊魂未定,见着我捂着裤裆哭丧脸道:“鸣垚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在那具身体里闷死了,方才还差点贞洁不保,鸣垚你……”他瞬间瞪大眼:“这是哪来的小孩,你该不是背着我还有个私生子?这衣袍好眼熟怎么像是阿爹的?” 我道:“先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回头跟你解释。” 相较天界的人多口杂,昆仑山乃天下灵脉之源对帝尧养伤更有益处,我特意选了个僻静的山坳间安置他。 软塌上帝尧还昏睡着。少倾一手支着下巴在旁边望着他,长吁道:“阿爹都虚弱成这样了回头怎么把我举高高,他还能变回来吗鸣垚?”他另一只手开始摆动榻上的帝尧,我看了心惊肉跳,立马止住了他的动作,将帝尧身上的被褥掖了又掖。 少倾嘟囔着:“阿爹现在在你眼里脆弱得都碰不得了,往后你得多给他补补了。” 补是必须补的,帝尧的内伤除却日常的运功疗养还需些仙草灵药做辅,我交代了少倾照看好帝尧便打算进山去采些仙草。 临走时倒想起一件事,便问道:“近来不见你往魔界跑,出来也些许时日不想着去看看?” 他摆摆手:“有渠殇照看着我放心。鸣垚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好跟阿爹独处一室内啊?好哇好哇~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鸣垚。”他捂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默默,还是去找灵药。 说来少倾顽劣却也有这么一件事令我拿得出手炫耀的,那便是小小年纪就做了魔君的位置。前任魔君唤觞狻,膝下有两个成器的儿子,就因都太成器,彼此总想分个高下,明里暗里不知斗了多少回。魔君年迈,指不定哪日就驾鹤西归了,兄弟二人很默契,都瞅准了老魔君屁股下坐的位置。 奈何老魔君偏宠幼子也决议将魔君的位置传给他。如此一来,大儿子自然不服,待老魔君一去,兄弟二人又是一番如火如荼地较量。只是结果令人唏嘘,那魔界二皇子竟然战败身死,而那大皇子却在登基前日也暴毙在宫中。其中有什么缘由,外人不得而知…… 魔界无主即刻溃如散沙,各族相斗,暗流涌动。 据扶桑所言,那日她只是陪同少倾去各家仙府逛逛,这一逛怎会跑到魔界,她给不出我缘由。 少倾这一趟魔界去得巧,刚好碰上魔界的守护圣兽混沌苏醒。少倾就那样直晃晃地现身在魔界的圣坛上,那混沌兽一见少倾,竟当场哀鸣匍匐到了地上作出一副臣服状。魔界上下震惊,便就在那时一人保着少倾将他捧上了魔君的位置,而那人便是渠殇。如今的渠殇是魔界的左护法,少倾年幼正值儿童心性,做了个挂名魔君在外头作威作福,将一切大小事务群抛给了渠殇打理,自己落了个清闲。 少倾做了魔君,却有个缘由现在天界鲜少人知,这混沌兽昔日是莫方最引以为傲的坐骑…… 昆仑山不愧为灵山,钟灵毓秀处处透露着一股仙气。昆仑山的最高处蓄了一汪天池水,池水与上界水源相通,千万年来未有凡人涉足且受到下界浊气浸染,自然灵气饱满周围定长了不少奇珍异草。思及此,我立马腾云而去。 巍巍群山,想找那么一汪池水倒费了不少时间。我降下云头,眼前是一方妙景。池水清冽,泛着粼粼波光,仙雾缭绕处长满了连我也叫不出名的奇珍异草。更奇的是那池水正中长着一棵成人高的大树,密密麻麻细小的树根扎根在池水之下,树上结了几个红艳艳的果子。此果集灵气之源所生,想帝尧吃上那么一颗倒也能聚些精气神。 等那红艳艳的果子摘到手,我才发现这果子周身流光溢彩好看得紧。正踌躇要不要先代帝尧尝尝鲜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吓得我心肝一颤,手中的仙果差点落到池中。 “何人胆敢盗我昆仑至宝七彩琉璃果?” 我心情微妙,愣是没想到这果子是有主的。心下也计较着不知是哪位大仙瞧中了昆仑这块宝地特意种的仙果。 凡人有句俗话说得妙,不问自取视为窃也,倒也没想到我堂堂上神竟在不知不觉间做了一回贼子。 盘算了半晌,我觉着既为仙家,心胸当为宽广,应不会为了一颗小小的果子与我一番计较,遂道:“不知仙君何人可否露个面?这七彩琉璃果亦可予我一枚好让我将养将养身子,承仙君这份情我定感激不尽,若哪日得空定驾临仙府亲自拜谢。” 客套话要讲两句。诚然,我这十几万年的上神当得没什么长进,这面皮却越来越经打了。 话落,脚下的地震了震,搅碎了一池天水,连周遭的白雪也跟着簌簌抖落。 我心中惴惴。这仙君诚然不像我心中想得那般大方,一颗果子,左右不给便得,何故发这般大的火。 “这么些年了,神尊倒是没变。” “诶~”这话听得怎显得我与他挺熟。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先前没发现,这雪一落,这山石间竟露出了个山洞。洞内深幽,一人正踏着碎光而来。眼前白晃晃的一闪,待回归清明,我不由感叹了一声:好一个冰肌玉骨般的人儿…… 洞口站着的人银丝白袍,浑身缭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仙气,纯净得好似要与这昆仑山的雪融为一体。那人便睁着双蓝汪汪的眼眸望着你,笑得好不招人却也莫名地叫我熟悉。 “看神尊的模样当是真的不记得我了。”他眸色一黯,面上有些忧伤。这番神情,让我心里好生内疚。 我左右寻思不得。看他样子应当是认识我的,但这偌大的天界我应没见过他,若不然他这般出色的相貌我不可能忘记。 他静静地走到我跟前,“倏”地单膝跪地,虔诚地低下了脑袋道了一句:“神尊,我是小白。” 霎那,我的天灵盖仿若被雷公劈了一记,震荡过后稍稍恢复了清明。他说他是小白,他竟然是小~白~~~~ 思绪慢慢回归上古时期…… 当年的苍梧山很是热闹,我的那些老友都会养些灵宠或者坐骑来打发时间。闲来,总会见到一些仙禽走兽在山上飞来窜去。久而久之,我倒也萌生了养灵宠的想法。 女娲劝我养条灵蛇,我觉得过于瘆人,农神建议我与他一样养只天鸡,我觉得过于吵闹,折腾了好几天,我依旧没想好要养什么样的灵宠才合衬自己。便也就在那时,莫方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两只刚诞生的白泽幼兽,母的那只给了灵犀,公的那只也就便宜了我。 那只白泽幼兽毛茸茸的极其可爱,每每吃饱了总会腆着粉肚皮打嗝,喷出一簇即灭的火苗。虽不愿承认,我以前很是羡慕雷鸣有只会喷火的火焰兽,如今有了这么只宝贝,我幻想等它长大了定也能以燃尽天下之势喷出一口业火,威武且不失霸气。这么一想,我心里越发欢喜,抱着那只白泽幼兽整日都不撒手,而它也安静乖顺,时时腻着我,俨然成了一只跟宠,为此得了帝尧不少白眼。 与之相反,灵犀的那只幼兽很会闹腾,隔两天窜进了农神的鸡窝,又隔两天扑进了女娥的三头恶犬窝,苍梧山上,又是鸡鸣又是狗吠变得越发的热闹。 一日,灵犀来寻我,时不时逗弄两下我怀中的幼兽,片刻问我:“鸣垚,你的这只叫什么名字呀?我的那只我给它起名清灵,意为清韵灵动,你呢?可曾想好?” 清灵,清韵灵动。确实灵动活泼了些。灵犀这一问,让我犯了难,我素来没她这般文化,起不出好名儿,实在没法子便去求助帝尧。 帝尧闲闲瞥了眼窝在我怀里的幼兽,道了一句:“灵宠随主人,它年长了注定是要残的,既是白泽神兽不妨就叫白痴好了。” 我思量了半天,听得出帝尧又在拐着弯羞/辱我,忿忿地想要走,身后又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白炽,唤白炽,它不是会喷火么。” 白痴,白炽,左右也没差别,但我也懒得费神,隔了段时间直接捡顺溜的“小白”叫了。 7.第七章 灵犀说我若有了自己孩子,定是位伟大的母亲,周遭的老友皆赞成她这句话。自打有了小白,我便油然多了份责任感,开始变着法对它好,给它吃的是琼浆玉露,睡的也是软衾玉枕。 清灵是灵犀放养的,偌大的山头随它折腾随它闹。我则不然,每每见着它依在我身侧睁着蓝汪汪的眸子望着我便下不了这份狠心。 帝尧说既为上古神兽,当有一份兽性,成日这般腻着主子对它往后的修炼并无益处。后来帝尧瞒着我将小白扔到了一处偏远的密林,美名其曰让它修行。那里倒也不是危险的地方,但我知晓了之后还是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找到了正蜷缩在树洞一角瑟瑟发抖的小白将它抱了回去。为此我还好几日不曾搭理帝尧,神界的老友皆嘲笑他人不如兽。 再后来,帝尧的话似乎一语成谶,他兄妹二人全然有了不同的造化。白泽通人性,晓万物语。清灵早早开了慧根,闲暇时还能陪灵犀聊聊天。我听着好生羡慕,得空便逗弄两下小白,指望着它哪日也能蹦出一两句人话来。 然,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痴痴盼了八百年,依旧没盼出它道出一句人言。 这八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灵犀家的那只母兽顺利渡过天劫幻化成了人形,而小白依旧是小白,乖顺可爱,独独体形大了好几圈。 虽不愿承认,我似乎真的把一只上古神兽给养残了。至此,我也尝到了一股从未尝过的滋味,那就是绝望…… 绝望过后却是一阵坦然。莫说这灵宠智商有些残缺,哪怕是它缺胳膊少大腿的,毕竟是自己拉扯大的孩子,哭着也要养下去。 这般心境平和了一阵最终还是起了波澜。那日领着小白出门逛悠没查黄历,碰着了雷鸣。他的那头火焰兽自然出落的愈发神武霸气,浑身炽焰缭绕,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扑面的热浪。雷鸣小时候受了一番我和帝尧的残害,内心怕是有了阴影,见着我自然给不了好脸色。 打了个照面后,他便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道:“听闻鸣垚神女养了头白泽兽,千年里讲不出一句人话,果然是兽如其主。如今倒好,你还有面皮领着它出门逛悠,竟也不嫌丢人,既为父神之女,我这脸皮都要替你红上三分。”话落,便是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笑。 我忍得了帝尧对我的一番冷言冷语却忍不了雷鸣这般真真切切的嘲讽,当即甩出了腰间的红绫缎子要和他干架。 他一见我这架势,面露不屑,拍着火焰兽的脑袋道:“有人怕是忘了小时候吃过的苦头,你说我们要不要让她回忆回忆。” 眼前的火焰兽呲牙咧嘴地望着我,回想小时候被它喷了一身焦黑的模样,我心底当真有些发虚。便就在那时,原先蹲坐在我身侧的小白竟一声剧吼一下蹿到了我的跟前,背上的白毛根根竖起,显然是一副发怒的样子。 “啧,它倒是护主,左右不过是只乖顺的小白鼠罢了,你便教训教训它就好。”雷鸣的话将落,身侧的火焰兽便“蹭”地一下窜了起来,口中当即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我哪知他一言不合就真让自己的坐骑放火,仓皇之下想掐个水障去挡,只是却还是晚了一步。眼见着那团火球当面而来,跟前的小白突然高高跃起,“嗷”的一声,嘴里竟喷出一条巨大的火龙。那火龙去势极猛,止住了火球的攻势不说还生生地将其逼退了回去,形势逆转便发生在那一瞬间…… 雷鸣一身焦黑的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懵然,云间的凉风一吹,他身上挂着的碎布簌簌而落。先前是我,如今终换作了他,这便是俗话说的“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然,我估摸他这模样应是比我当年还要惨的。 晃神的一瞬间,小白早已把火焰兽踩在了爪下。隔了许久,雷鸣才在火焰兽的悲鸣中缓过神识,他双手捂着裆下,在他黝黑的面容上我竟还能窥视出羞愤欲死的表情,委实是佩服我自己。 我诚然不知道小白竟有如此爆发力,待雷鸣领着他的火焰兽落荒而走后我亦还在飘飘然,大抵是心如死灰太久,如今有死灰复燃的希望,一时间有些难接受。 事后,我自是将这件事情在神界渲染了一番。回头又深有感触,父神果真是公平的,给你关了一扇窗子自然还要打开一扇。小白虽心智不全,然贵在体格彪悍,总之还算变成了我预期的样子,我倍感欣慰…… 我领着小白就这么作威作福了两百年,前景本是一片大好,但却在那个当口小白竟失踪了。我找遍了苍梧山每个角落,可它却如这世间蒸发了一般,寻觅不得。我找到帝尧,责问他是否又瞒着我将小白撂倒了哪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但帝尧却说了一句颇意味深长的话:“你以为它还是千年前那只任我摆弄的小兽?你真当它那般痴傻愚钝?有些人有些事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鸣垚,你可长点心。” 他这一通话讲得我好生莫名,帝尧就是喜欢玩深沉。回去后我又思量了许久还是参不透其中的真谛,于是干脆便不想了。 没有小白陪着,日子似乎变得索然,将将又寻了它几日,还是不见它的踪影。帝尧终看不下去,难得放柔了调子与我说话:“你既寻不到它那便说明它不愿见你,若哪日它想见你了自然就出现了。” 他这番话我终于明白了,无非是小白因为某种原因躲着不肯见我。这么一来我愈发不明了,左右我待它不薄,它亦与我亲厚,这般躲着我实在没道理。 小白这一趟失踪委实闹得有些久。之后神界的连番动荡,我亦没了寻它的心思,便就这么慢慢地淡忘了。在此,倒也不得不感叹一番岁月如梭,沧海桑田。 现在,小白就这般明晃晃地出现在我眼前,还是变了个模样着实让我猝不及防。 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他,我心绪难平,百转千回。隔了半晌才讷讷吐出一句话:“这七彩琉璃果是你种下的?” 他抬眸,眼中竟蒙了层水雾,神色有些委屈道:“神尊都这般久没见过我了都不想我么?” 他这样貌配上这么一副表情委实要人命,让我心里抓心挠肝似的难受,暗悔自己怎问出这么句混账话来。 他曾是我的灵宠,我当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安抚道:“你突然没了踪迹着实让本尊一阵好找,究竟是何缘由让你窝在这处山洞中数十万年都不回来找本尊?” 他愈发委屈:“我……我想找您,只是……”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咬牙道:“那是我的一段血泪史,神尊应不忍心让我巴巴把伤口撕开血淋淋地给你看。” 他这般一说我便越发好奇,于是甚贴心道:“你若不说,本尊也不会勉强你。不过,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灵宠,彼此是立下契约的,我自可以施法进你的灵识去查探一番,到时候若是看到不该看的,比如你先前勾搭过哪位神女的坐骑灵兽,彼此说了什么干了什么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欲哭无泪:“神尊莫要施法,我说就是了。” 我大致能猜到小白所说的血泪史和帝尧有关,但没想到竟这般惨烈。那日,我被灵犀她们拉着去灵泉水沐浴,既是沐浴自然不能带着小白。便就在当日,帝尧找上了还在苍梧山打着盹看家护院的小白,一个水花炸得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帝尧道:“我不是鸣垚,你骗得了她却骗不得本君,你的修为怕早已能幻成人身了,不如咱俩比划比划,本君倒要看看你够不够格守在她身侧。” 小白受不了激,当即化了人身和帝尧打了起来。这一架两人打得热火朝天,结果也毫无悬念。帝尧没留手竟将小白打回了原型,最让小白觉得奇耻大辱的是帝尧竟将他一身引以为傲的白毛烧了个精光,最后还不忘道一句: “不好意思,手滑,没把握好分寸。你的内伤本君自有灵药给你治,但你这一身皮毛……本君还得好心提醒你一句,鸣垚目光向来浅,她素来喜欢一些好看的物什,你这模样怕是……” 帝尧一番明里暗里的打击让小白心若死灰,觉得无颜见我,便寻了这么一处山躲了起来,这一躲加之灵兽有沉眠的习惯便是好几万年。 醒来后,小白觉得自身实力还不足以和帝尧抗衡,便卯着劲儿开始修炼,若不是今日我先找到他,他原想着再等些时候再出山。 一番控诉说完,小白痛彻心扉,咬牙切齿地骂着:“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神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这身毛可是养了好久才恢复的。” 我安抚道:“自然自然,等回头我定替你好好训导训导他。” 他眸色“倏”的晶亮了起来,转而望了一眼我手中的七彩琉璃果道:“神尊可否觉得这果子有些眼熟呀?” 我一瞅。先前没察觉,他这么一提醒我还真觉得眼熟。手中的果子虽个头大了些,仙气弱了些倒有些像上界的琼果,这果子亦是我时常摘了喂给小白吃的。 琼果乃水生,原先只长在上界的灵泉中,只不过我当初为了保住少倾不得已封了五识沉入灵泉水底修养,出来后这灵泉灵气枯竭,不久后便干涸了,这琼果自然也没了…… 见我神色莫名,小白解释道:“我当初离开苍梧山便只携了这么一颗果子权当是留着对神尊的一份念想了,随后我便在昆仑山上寻到了这么一处地方。我见这天池水还算灵气充沛,便将这颗琼果植了进去。当然,这处天池水自然比不得神尊的那汪灵泉水,虽经我悉心照料,这数十万年下来统共就结了这么三颗果子。” 他这么一解说,我竟觉得手中的果子变得滚烫了起来。想不到昔日长满灵泉中的小小琼果竟珍贵到如斯地步了,如此一来我自是不好意思腆着面皮再问他讨要这七彩琉璃果了。 小白似看出了我心中所想,笑道:“左右不过是几颗果子,若是神尊讨要我自是不吝啬的,只是敢问神尊取了我这七彩琉璃果要作何用处啊?” 小白说到了这昆仑山后他睡了一觉,他这一觉睡得委实久,错过了些许事情。我作势扼腕哀叹了一番,将这几年神界发生的事情与他说了一遍,又着重强调了昔日人丁旺盛的神族如今只剩下我与帝尧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先是黯然,继而是哀伤,再而便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只是当我讲到帝尧似受了极重的内伤需要手中的七彩琉璃果恢复元气时,他竟换了一副神色,有些讶异道:“他受伤了?他真的受伤了?他也会受伤?”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表情似拼命压抑着一份窃喜…… 8.第八章 祥云颤巍巍地飘着,我看了看身后探头探脑的白衫男子,心中感慨,也不知感慨自己灵宠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我猛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这么些年你可有你妹妹清灵的消息?裂天兕之劫后她便没了踪迹,想你二人好歹是兄妹,你可曾感应到她的气息?她可是活着?” 他眼神戚戚地望着我,道:“神尊,我们兽类亲情观本就淡薄,若是认了主,心里那便只认主子一人。灵犀神尊既然已逝,想来她也不会独活。” 我听了哀叹一声,回想起裂天兕浩劫那日,灵犀死在我怀中,当时深受重伤早已被打回原型的清灵守在一旁哀嚎不止,恸哭声令人闻之落泪。我再稍一想雷鸣的那头火焰兽。神族的劫难有千千种,那便看上天是如何安排的。过了又能享数万年安稳,过不得便是神形俱灭。 想那雷鸣一生自傲,挨过了裂天兕之劫却没能挨过那天火劫。我们唯剩的几个老友赶往搭救时,却只见得秃秃的山头只剩下了一抔黑灰,而他的那头火焰兽在他故去之后郁郁地守在山头一年又一年,终还是随他去了。现在倒也不得不说上一句,有时兽类倒是比一些人有人性多了。 祥云慢慢落在山间的那座竹楼前。想来凡间刚下过一场新雨,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似雨非雨似雾非雾,夹杂着草木的芳香味闻着清新自然,身心舒畅。小白左右看了看,啧啧叹道:“神尊的这座竹楼如苍梧山上的小屋一般雅致,品味倒是没变。” 我对他的这番赞赏很受用。 进了院子倒不免被眼前的景象震愣了。此时,缩小版的帝尧正被少倾压在泥泞潮湿的地上,脸上身上尽是污渍好不狼狈。 我问道:“你们这是在作甚?” 听到我的声音,他二人俱也一愣。还是少倾反映快,“蹭”的一下从帝尧身上窜了下来,嘟囔着嘴道:“鸣垚你可回来了。你走之后没多久阿爹便醒了,我让他好生将养,可他一个劲儿地往外跑让我不必管他,大抵是接受不了自己如今的样子。” 我扶额,帝尧的性子便是如此,强悍过了,自是不愿自己弱小的一面呈现在他人面前,他闹着想走,估摸着是要找一处地方躲起来。 我看着他们满身赃污,有些无力道:“他如今的样子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打赢他,你当可掐个昏睡诀让他睡过去罢了,何顾二人闹成这样?” 少倾一摸脑袋:“呀!没想着!” 话落,“噗”的一声,原本在我身侧隐着形的小白当即显出了身,指着地上的帝尧笑得很开怀,到最后竟还夸张地用衣袖拭了拭眼角,“想不到昔日父神座下大弟子神界的不败神话也会沦落到此番境地,真真是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啊!” 少倾直愣愣地看着前仰后合地小白,撇头问我:“鸣垚你两回出去每次回来都能捡到个男人,阿爹便就算了我不与你计较,这位少白头叔叔又是谁?” 小白的笑声一敛,两指轻捻起颊边的一缕碎发,目光幽沉:“阿爹?少白头?” 我先前与小白大略讲了神界发生的事,有些事当省则省,自然没把少倾给列进去。我将少倾拉到身侧,指着他道:“这是我儿子少倾。少倾,这是娘亲昔日在神界养的灵宠,如今化作了人身,你喊他叔叔也不为过。” 少倾看了小白一眼,甚忸怩地喊了声白毛叔叔。 小白捧心倒地,过了一会儿满血复活对少倾满是好奇,他蹲在地上打量了少倾一阵便对我道:“神尊,我瞧着少主子的模样倒是与莫方神尊有七八分相似,您莫不是把他和灵犀神尊的孩子抱过来养了。” 话落,周遭气氛安静的诡异。帝尧看向我,眼神充我琢磨不透,我抚着少倾的头,一派慈爱:“他确是我怀胎数万年所生,生他还颇费劲。” 小白神色震惊,目光在我与帝尧间逡巡着,不置信地又问了一句:“神尊,少主子当真是您所生?” 我点头:“绝无虚假。” 我没有骗小白,亦是觉得没必要骗他…… 遥一想当年灵泉水底呆了一遭,哪知这双眼一闭,弹指之间便是万年时光,出来后方觉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少倾便是在这数万年的光景中伴着我,在我的腹中渐渐成型。 扶桑那时刚化形不久,闲来得空总往司药星君那边跑,原先我还好奇她怎会对医理感兴趣,直到有一日我从梦中惊厥,反映过来时自己已经跌下了床榻。 阵痛传来,屁股下濡湿一片,少倾便就这么来得毫无预兆。我唤了扶桑,她一见我的模样面上却出奇的淡定,有条不羁地扶我上榻,解了我的裤带掀了我的裙子,眼中闪着隐隐地期待和兴奋:“娘娘,您怕是要生了。我这些时日跟在司药星君身边学了不少药理就有关女子生产的,虽没有真真切切接生过,但奴婢有自信,娘娘且放宽心。” 事实证明,我便是对她太放宽心了才累得自己吃了三天三夜的苦。到最后还是与我交好的玄女遣了座下青鸟使者来帮忙。 那使者盈盈一拜,道:“娘娘,玄女掐算到您劫数将至,特遣小使来助娘娘渡劫。” 也亏得她我才没有变成四海八荒内唯一一个因难产而死的神仙。 事后,我特意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少倾去九天拜谢玄女。玄女借着此事笑话了我多回:“你好歹贵为上神,怎连自己的劫数也不掐算掐算,到时还能做个准备。” 我回道:“ 有何好算的。做神仙的日子本就无聊,若事事还预先掐算了那便更少了惊喜与刺激。” 她啐了一口:“就你歪理多。” 若干年后,我最后一次见到了玄女。那时的她华服褪尽,一身素衣站在我跟前,神力尽失,周身阴气环绕。她与我道:“鸣垚,你说得对,为神一世,若事事掐算得那么精准当真乏味无趣。我没有算出自己的劫数是他,但他能出现我真的很开心……” 她的劫是情劫,亦是最难渡的劫…… 思绪回来,却见帝尧和小白对峙的画面。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跟定格了似的,谁都不动,我仿若看到他们视线交汇处迸发出强烈的电光正在噼啪作响。 “帝君当年好不威风,四海八荒无人匹敌,我自是比不得您。我那时还挺羡慕您来着,只是不想帝君也会沦落至此,更令我不曾想到的是我们神尊也能让帝君真真切切地尝一回失败的滋味。” 我莫名:诶,关我啥事? 帝尧唇角往上一挑,他的脸上是毫无血气的苍白,衬着那抹浅笑有些诡异:“看你这身打扮想来这十几万年一身皮毛养的甚好,等过些时日本君不介意再让你回味回味当时的滋味。” 小白听了面露惊慌,当即往后一退,双手抱胸道:“你又想对我作甚?如今神尊在,你莫想再欺负我!”说罢便噙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是第一天知晓帝尧和小白的气场不合,看他二人的架势我还真怕打起来,当即提了帝尧的领子将他往屋里拎:“回屋!养伤!” 屋内帝尧被我扒了满身脏污扔在榻上。他挣扎着想要逃脱却被我在白花花的屁股墩儿上直接拍了两掌。五指红印即现,我道:“你现在在我眼里跟少倾没啥两样,你若再动我不介意带着你到南天门走一遭,让四海八荒的仙家好好瞻仰瞻仰帝君您现在的仙容。” 他立马止了动作,“嗖”地钻进了被褥将自己卷了个结实。第一次见他面上露出羞愤的神色,也算是活久见, 我垫了垫手中的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凑到他嘴边,放柔了语调道:“来,吃了它。” 他没动,只是望着我回道:“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问什么?问你大半修为去了何处?问你如何受了一身伤?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认识这般久了又不是不知道你脾气,想说的事你自然就会说,不想说的事就算撬了你的嘴也不会说,我又何必再受你虐?” “你倒是了解我。”他就着嘴边的果子咬了一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怎是琼果的味道?” 小白不知何时进了屋子,倚在门框上慵懒道:“它确实是琼果但又不算是。拜帝君所赐,当年我离开苍梧山时带走了一枚琼果,并将这枚琼果种在了昆仑山的天池内。这么多年的悉心照料将将只结了三颗果子,我唤它七彩琉璃果。如今帝君竟指望我这几颗果子疗养身体,不知心中滋味如何啊?” 帝尧愣了愣却突然冷哼一声,三口两口并将我手中的果子吃了个精光。吃完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在唇边舔了一圈。 小白狐疑:“知道是我种的你还吃?你这人怎不按剧本走” “我为何不吃?既是你悉心照料所得的东西应当很宝贝,如今却让鸣垚拿来喂与了我,想必你心中肯定不爽快,既然是能让你不爽快的事情本君为何不做?” 9.第九章 此后的日子,小白过得很不顺心,总是跑到我跟头抱怨帝尧的不是,说帝尧总是寻着由头讥讽他。 帝尧这人素不喜多言,除却我,小白竟成了第二个被他毒舌残害的对象,真真新奇。我也不明白,为何他二人总是相看生厌,互相见不得对方好。 每每小白来抱怨,我看着帝尧那小身板与稍稍恢复一点血气的面容自是不会说他什么,也不敢说他什么,大抵是被他压迫了数万年,骨子里自然而然形成了一股奴性。于是,每当那个时候我也只能安抚小白道:“他如今身体不好,脾气自然不好,你且多担待些。” 小白冷嗤一声:“神尊莫要被他骗了,三颗七彩琉璃果下肚,我保证他的内伤没有八八也好了七七,他便是仗着自己有伤你又护着欺负我罢了!” 倒也亏得少倾贪玩的个性,难得下凡他便像屁脱缰的马栓也栓不住,老嚷着要游戏人间。我无奈,只得让小白陪着他。 他二人一去,短则两三天,长则半把月也有。每每归家总会带些凡间的吃食回来,说是当地的土特产,带回来让我尝尝鲜。 五芳斋的肉粽,老杭邦的龙井酥,稻香村的饼饵……这些扶桑日日挂在嘴边的吃食倒让我尝了个遍,滋味当真不错。我也乐的他们这样,毕竟小白和帝尧少接触,这院落里也少些火药味。 是日,卯日星君当值得刚好,很眷顾我这处小院,一缕薄阳恰巧打在院中那汪莲池上。莲池内的花将将打了几个朵儿,日头那么一照竟微微胀开几片粉白的花瓣。 我先前就说过,帝尧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神仙,应着这样的好天气,他正坐在一方草亭内看书看得很得趣。他若换做以往的模样,这样的景,这样的人确是一派丰神俊朗的有识公子的形象,只是,如今这孩童的样貌做出那番动作让我觉得太老气横秋了些。 我甚无聊,闲来也进了那草亭,但见帝尧手中执着的那本《玉簪缘》正是前几日少倾带回来给我打发时间的凡间戏本。 这书我已然看过。讲的是一名富家小姐与一穷酸书生因一只玉簪结了缘并彼此看对了眼。小姐为与那书生长相厮守不惜与家人反目,甚至断绝了血缘关系与书生夜奔了…… 小姐和书生婚后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倒也恩爱。日子一晃便到了书生上京赶考的那一年。为筹路费,小姐连那只与书生定情的玉簪都拿去变卖了。书生甚为感动,承诺一定金科及第,介时衣锦还乡让小姐和孩儿过上好日子。 只是小姐在破漏的草屋中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并没有等来书生。无奈之下,只能将家里的房契拿去抵了,带着一儿一女千里寻夫去了。 夫呢,最后是寻到了,奈何曾经是自己的夫如今也变成别家的了。原来书生确实在金殿上才惊四座,一举拔得头筹,圣上钦点为状元的同时竟还下旨将唯一的女儿赐婚给了他。 当朝状元亦是圣上的乘龙快婿,这两个头衔打得书生措手不及也被迷了心窍竟忘了远在他乡苦苦盼着自己的那位富家小姐。 书生的驸马当得顺风顺水,仕途一片大好,就在这时小姐历经劫难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在得知自己的夫婿娶了新妇,一时不忿,一纸诉状直将书生告上了金殿。圣上龙颜大怒,将书生打入了天牢,硬是要治他个欺君之罪,择日处斩,还逼着公主与其和离了。 故事发展到这里你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公主倒是真爱自己的驸马爷,一面央着自己的父皇饶过书生,一面求上那富家小姐。千金之躯竟跪在屋外求那小姐宽恕书生,甚至扬言自己可以做小…… 故事的结局呢那小姐原谅了书生,圣上亦免了他死罪,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会给人做小妾却当了书生的平妻,二人不分大小。 只是这样算得上完美的结局却让我唏嘘不已。不只是为那富家小姐和公主感到不值,更是为了那书生的薄情寡信,只觉得他平白糟/ta了两个好姑娘,这般的男子并未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不知为何那俩姑娘要这般死心塌地的。 帝尧将手中的册子一搁,似是看完了,说了一句:“这凡间的戏本瞧着倒也有趣,难怪你这般喜欢看。” 我哑然,竟没想到这数万年一过,帝尧看书的品味似变得有些扭曲了。 说实话,这书我一看完,心中不知吐槽了那作者惊奇的脑回路多少遍。先不管他文笔如何,只是这戏文的结局转得未免太过生硬,似在刻意追求个完美大团圆,相比一下天界写命格薄的司命就出彩的多。他的那些给凡人写的命格薄在众仙家手中争相传阅,剧情写得可谓百转千回,情节也是一波三折,结局呢更是出人意料,等回了苍梧上我定要择几本给帝尧送去,让他提升提升看戏本的品味。 帝尧也不知怎的,愣愣地看着远处出神。我不明,问他:“怎了?”他指着一处道:“鸣垚,过些时日在这里辟块菜地。” “啊?” “那里用篱笆围起来养几只鸡。” “哈?” “还有那处虽种不出十里扶桑花林却可以种几棵芭蕉树遮遮日头。” …… 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真不明他怎会与我说这么一通话。待要问明白时,他却抬着悠远的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声:“这便是凡间啊,与你二人在这里住上一住委实不错。” 我一愣,心旌不由地摇了摇。大抵在很久以前,我确实想过要与帝尧避世于苍梧山,闲来弹琴品茗,恬静舒适地过日子,坐看这世间云起云落。那时脑海中勾勒出的愿景,大抵和帝尧现在的描述是差不多的。只是如今,想的太多,顾虑太多,这一希望渐渐变成了奢望。 “鸣垚,我的劫数要到了。”他的一句话生生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要历劫去了?何时?”问出口的话竟带着微微的颤音,我知我在害怕,我怕他如莫方灵犀还有雷鸣一般,就这般去了再也回不来,留给我的只存一丝念想。 他似看穿了我的顾虑,又道:“你莫怕。我此次只是入世之劫。三生劫难过后功德圆满自会归位。” 我长吁一口气,只是入世之劫,幸好,幸好。我暗自掐算着帝尧这一趟三生劫难顶多两百年的光景。在上界大约半年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实在无聊,在水镜中也能看看他在凡界做些什么,也不难挨。 我看他脸色微微泛白,隐隐显出一丝困色,便想让他去屋内躺躺,哪知眼峰一转便看到院落一角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帝尧道:“不去教训教训它” 我摇了摇头:“都一连几日了,它只是躲在一角看着我们,并未做何伤天害理的事情,随它。” 大抵是知晓帝尧马上要入世渡劫,看他依旧维持着孩童的模样,我心头纠结得难受,总想着在有限的时间内多给他补补,好让他顺利渡劫。 是日,我打算再进山去给帝尧觅些有用的仙草,刚出门不久就察觉身后一阵气流波动。我不动声色继续朝前走,背后的人如影随形。 行至山林深处,景色愈发秀丽。四周四面环山草木茂盛,崖面上挂着几条粗细不均的白练,溅起珠玉一片。 鼻尖划过一丝纯净的清香,我竟看到那崖面上长着一颗肥大的灵芝,瞧那长势以及通体环绕的灵韵,不下有千年光景。 我很激动,左右探了探地形,原打算使个障眼法将身后的影子甩了再去摘那颗千年灵芝,哪知刚想动手,身后就传来一声疾呼:“姑娘!莫要想不开啊!” 这一声喊不打紧,却吓得我脚底一滑人便直直往下坠去。 “姑娘!” 耳边又是一声惨嚎,我还未反映过来腰间便一紧,身体贴上了一片温热。 我仰头,入眼的是一张还算精致的面孔。男子墨色的瞳孔怔怔地望着我,眼角含笑,令人猝不及防就要跌进那黑色的旋窝中。 等脚落实地,我才找回自己的神志,问道:“你是何人” 我这一问,男子面色一红,结结巴巴道:“在……在下黑……风……” 我见着他这模样,着实想逗逗,遂福了个身道:“原来是黑公子,小女子这厢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了。” 我这凡间姑娘的娇态拿捏得极好,也多亏了先前扶桑和少倾捎回来的戏文了。 他见我如此竟缓缓露出了一丝憨态,挠着头一直在傻笑着,眼峰还一直往一侧的草丛中瞟着。 我位居上神,周围的风吹草动自是瞒不住我的眼耳。那草丛窸窸窣窣地抖着,接着便是一道密音入耳:“大王!淡定!快看袖里的小抄!按剧本走!” 话落,眼前的人微微侧身。我瞥见他从袖里迅速掏出一张小纸片扫了一眼,又迅速塞了回去。他旋身又是一派俊公子的形象,还礼道:“姑娘孤身一人行山路,这天又下过雨,地湿路滑的,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憋着笑,又是一派矫揉造作:“公子说的是,今日若不是公子,小女子怕是真要葬身在这谷底了。” 他摆手:“姑娘切莫这么说。” 先前那一幕我姑且算是英雄救美的戏码,既是英雄救美自然是要救到底的。那男子也确实按着剧本在走,竟自以为瞒着我暗错错地在谷底辟了条路出来,说要送我回家。 我自是乐意配合,只是望了望那崖面上的灵芝,心中纠结了好一番。 罢了罢了,这深山峭壁,人迹罕至,也不怕会有人摘了去。 那男子一路将我送到了竹楼,我也依着礼对他一番答谢,转身刚想进屋就发现帝尧冷着脸站在那里。他望着我身后的男子,面上露出一副不屑,冷声道:“哼!区区……” 他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我捂了个结实。 我不停地朝帝尧使着颜色,指望他配合我,道:“啊哈,我今日原想上山采些药草给你治病的,哪知雨天路滑差点丢了性命,也多亏这位公子出手搭救,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话落,转身对上背后的人和颜悦色道:“公子对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小女子理应请公子进寒舍吃杯茶再走的,奈何今日出门匆忙家中无茶水相备,改日定好好谢谢公子。” 话落还不等来人回话就匆匆抱着帝尧进了屋,身后又是一道密音传了过来。 “大王!莫要跟过去!人家姑娘那是欲擒故纵你得配合!切不可操之过急功亏一篑呀!” 10.第十章 帝尧被我抱进了屋内。待我一松手,他立马冷下了脸,一脸余怒未消的模样:“哼!你还有那么个闲心陪个区区修行百年的妖物玩闹?若不是见他身上还没有血腥气,便是出手结果了他又如何?” 我道:“你这人就是太粗鲁,都不和人交流一下上去就直接动手。且作为神仙,你应懂得万物皆有灵。他都在我们门口蹲了好些天了,今日出门还跟踪了我一路,你难道不好奇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你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呀。” 帝尧又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鸣垚,我原以为你只是智商不高,没想到你这情商也令人不敢恭维。” 我:…… 接下来几日,我那院门口时常会多些东西。偶尔是几条活蹦乱跳的鲜鱼,偶尔是几罐新采的蜂蜜,更多的则是姑娘家打扮用的零散玩意,如首饰胭脂之类的,更甚者还有那颗肥硕的灵芝…… 而我皆来者不拒。那几条鲜鱼和灵芝,我原先打算拿去炖了给帝尧补身子了,但他却一脸傲娇,死活不肯吃,结果都进了我的肚子。 蜂蜜我留着泡茶喝,至于那些首饰胭脂一类的,我本放得好好的,但总是不翼而飞了。好歹活了十几万岁数,我自是不会在意这些小玩意。 我自是知晓这些东西是谁送的。那日,那自称是黑公子的人回去,我偷偷潜了一丝神识附在他的身上。他进了一处叫黑风寨的洞口,随着他进去的还有一只刚有灵识的白兔精。 那黑风寨里聚集了一群修行不足百年的小妖,修为稍高的也堪堪只能化出个半人半妖。那黑风一进去便一屁股坐在了最高处的石椅上,一时没绷住,“哄”的一下显出了原型,竟是头两人高的黑熊精。 那黑熊精一张口,浑厚的嗓音震得洞内的碎石“簌簌”抖落,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哎呀!整着副人样缩在那小躯壳中可真是憋死老子了!”那兔精一蹦一跳地跑到那黑熊精跟前,道:“大王,即便如此您也应当忍着,这凡间的姑娘家就是得捧在手心中让人哄的,您可别把人家吓着,待时机成熟,大王便可……” 那黑熊精“嘿嘿”傻笑了两声,突然正色道:“照你说那本王该如何哄着她?” 那白兔精“蹭”的一下窜上了它的肩头,凑在它耳边窃窃私语了好一阵。那黑熊精听罢爽朗大笑:“这样啊!简单!本王立马差人去办!” 适时,我这院门口的东西便是这么来。感情那黑熊精要哄的人便是不才在下本尊了…… 我后来想着这好歹白吃白喝白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总归得意思意思。那一日我踩着点将院门一开,那化作人形的黑熊精正巧拎着几条鲜鱼往我门口上挂。 见了我,他甚吃惊,手中的鱼一下子落在了地上,慌忙拱手见礼道:“姑……姑娘,我……我……” 我见他仓皇局促的样子,分外好笑,回道:“我知先前的东西都是公子送的,连日来多谢公子照料,今日得空不妨进屋坐坐。” 他一时犹豫,耳边又是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便是一直躲在一角的那只白兔精,它道:“大王!快进去!已经有门了!” 他表情立马一震,正色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一进屋,我就看到帝尧小小的身躯板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张脸依旧像冷冬的天气似的,散发着阵阵寒气。 我引那黑熊精坐在了一侧的椅子上,帝尧当即一声重重的鼻音唬得人家一愣。 我干笑两声:“孩子起床气犯了,公子莫怪。” 他摆手:“不怪,不怪,令子当真可爱,姑娘好福气。” 话落,帝尧的脸有些隐隐发黑的趋势,我也乐得占帝尧这回便宜,立马接话道:“公子谬赞,犬子无状了。” “鸣!垚!你!” 我一把搂住帝尧,在他的脸上糊了一把,道:“看,叔叔夸你可爱呢,娘亲先去泡茶,你先陪着这位叔叔说说话呀,儿砸~~”有便宜的豆腐为何不吃一把。 话落,无视帝尧铁青的脸,我心情甚佳地朝厨房踱去。 正厅内,我听得那黑熊精极力的在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帝尧的冷屁股,奈何帝尧总是不领情,一贯的冷着张俊脸。 间隔,那黑熊精终是战战兢兢地问出了一句话:“我见你娘亲总是带着你一个人,你阿爹呢?” 我见着帝尧桌下的手已经渐渐收拢成一个拳头,为了防止他真的这么一出手了解了人家,我捧着茶盅适时的出现,不着痕迹地将帝尧挡了挡:“他没有阿爹。”我道。 那黑熊精面上一片惋惜的模样,但眉间还是染着一层喜气,叹道:“抱歉。不该提起姑娘的伤心事。” 那黑熊精也没坐一会儿,一盏茶的功夫就匆匆告辞了。只是在那之后,他来我这窜门窜得愈发勤了。原先只是偷偷摸摸地躲在院门口送东西,如今变成堂而皇之的上门献殷勤,尤其是对帝尧。 我被他火辣辣的眼神盯着好了好些天终是觉得事情不对头,找到了帝尧问道:“你说这黑熊精是不是看上我了?” 帝尧的一记白眼翻得很**:“很好,比我预期的反射弧还短些。” 我“呀”了一声,实在觉得当初自己的想法过于单纯天真了些。原以为那黑熊精带着他的那帮小弟初来这昆仑山扎根,只是为了和我们联络联络邻里情呢。 我忙问:“照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帝尧淡淡地回了我一句:“自己惹的火还指望别人帮你浇灭?” 我顿感一股明媚的忧伤,暗想,这样生生掐断纯情小男生的爱恋是不是太不人道了些。 那一日春光尚好,那黑熊精毫不例外地又来了我这处院落。相较从前,他今日的打扮竟花哨了许多,我预感到了不妙。 他双手背在身后,待走到我跟前“唰”亮出了一捧带着朝露的鲜花,道:“阿垚,送给你。” 我懵然,遥想这是凡间男子向女子求/爱的典型方式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捧花不知所措,身后一丝寒气随着脊背爬了上来,帝尧凉凉地声音响起:“人家特意一大清早上山采的花你不收怎对得起人家一片心意。” 我知他说这话是故意气我,弄得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总之,进退两难。到最后,那黑熊精直接抓了我的手将那一束花塞了过来。 他的手附在我的手上并没有急着拿开,一双眼还瞅着我直乐呵,道:“阿垚,你可知当日我无意路过此处,见着你第一眼我就欢喜上了你,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想的念的都是你。这些天来我想了许久还是想让你知晓我的心意。你既无人照顾,以后便让我照顾你,你的孩儿没有爹,以后就让我当他的爹,我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的,你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虽做好心理准备,但这番告白还是让我有些慌乱,正琢磨着如何回绝他,帝尧冷凝的话语就传了过来:“若还想要你的爪子就趁早将它们拿开。” 那黑熊精还没来得及反映,平地又是一声诈响:“妖孽!竟敢占我阿娘便宜!” 少倾当空落下,小小的身躯爆出的修为竟一下将那黑熊精弹出了老远。那原先草丛中躲藏的妖灵见状纷纷向他跑了过去:“大王!大王你没事!” 少倾双手叉腰,一脸的倨傲,掷地有声地说着:“区区黑熊精还敢公然给我阿爹戴绿帽子,看小爷我现在就收拾你,把你的皮扒了,熊胆抠出来!” 话落,强悍的修为随着一道劲光劈出。我见状,立马掐了出一记屏障替那黑熊精挡了去。 少倾不解,疑惑地看向我,问道:“鸣垚,你为何要帮他?” 我自问是个大度的神仙,自不会因为别人掐了点油就要了人家性命,遂好言相劝道:“这些妖灵道行低看不出的金身是自然的,凡间有句话说‘不知者无罪’,况且他们虽为妖,却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训教训便就够了。 ” 少倾低头,似在思量我说的话。我叹了一声,朝那黑熊精走去,周围的小妖纷纷让路。 素手一点,白光乍/xie后,那黑熊精的一身伤去了个精光。 我与他道:“我为神,你为妖,中间隔了什么你应该明白的。本尊此番呆在下界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更不想招惹这凡间的情、爱之事,你还是忘了本尊。 ”我继续谆谆教诲:“你虽资质愚钝,但以后潜心修炼指不定哪日也能历劫飞身,位列仙班。” 他望向我,眼中染着不知名的情绪:“若我哪日飞身可还能见到阿垚你?” 我点头:“都在上界,有缘自会相见。” 他的眼神转而变得坚毅,起身抱拳道:“多谢上神指点,小妖受教了。”话落,转身即走。 “等一下。” 我循声望去,一道银光乍现,整个小院瞬间变得亮堂堂的,光的尽头一人缓步走来,身影慢慢变得高大,一步一莲华。 “走可以,你方才摸她的两只熊掌给本君留下。” 我愣愣地看着帝尧,隔了老半晌才回过神道:“诚然,你此番出场是挺受看的,只是你这一身衣物都撑破了,快回去屋里,你看你现在都走光了……” 11.第十一章 帝尧淡定如常,手一挥身上便多了一件崭新的袍子。少倾见状激动地向帝尧扑去:“阿爹!你好啦!” 帝尧见了他,神色一软,趁着这一功夫,我立马向那黑熊精使眼色。他会意,腾起一阵黑雾带着一帮手下逃了个无影。 少倾腻在帝尧身上不肯下来,最后还是被我扒拉了下来,问道:“你先前是和小白一同出去的,怎就一个人回来了” 他立马一副愤愤的表情,说道:“还说呢!我原先是和少白头叔叔逛得好好的,可是他突然一个人跑了还让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他,我可是等了他三天三夜也没见他回来,没办法我只能回来找鸣垚和阿爹你们了。” “什么小白一个人跑了”我仔细琢磨起这件事。想来想去,他莫不是又和先前一样找个地方偷偷摸摸躲起来了但万不该把少倾一个人丢下啊…… 少倾左一口右一口嚷着小白没义气,最后把我和帝尧往屋里拉道:“走了也好,你看我们正好一家三口,多一个他感觉怪怪的,扶桑说了,这样的人就得喊他小三。” 帝尧摸了他一把头,道了一句:“乖。” 我揉了揉额头,这扶桑也不知教了少倾多少了不得的事情。 刚踱进屋,背后又是一阵嬉笑:“哟~倒是其乐融融的一家,我来得不是时候啊。” 我回头,却见这九重天之主一身金光闪闪地站在那里。 “你怎来了”帝尧问道。 雚如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许久不见师尊,徒儿甚是想念。师尊怎一副不愿见徒儿的样子,委实让徒儿痛心。”说罢便向我眨了眨眼。 帝尧无视他,拉着少倾进门。雚如腆着脸跟在身后,不消一会儿从袖里掏出了一个锦盒,道:“师尊先前重伤未愈,如今又元神受挫,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徒儿。我先前让太上老君炼制的金丹已经好了,这才给师尊您送来还养养身子。” 帝尧淡然道:“不需要,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话落,一双眼看向我。 雚如了然,也戏谑地看了我一眼:“有鸣垚娘娘在,师尊就是再重的伤也能好个七七八八。” 他这话夸得我很受用,毕竟为了帝尧一身伤我可没少下功夫。眼见着雚如要将手中的锦盒收回去,我立马抢了过来:“说是好得差不多了不就是还没好么,留下总归是有点用处的。” 这太上老君的仙丹可是个宝,据说吃上一颗能抵好几百年的修为,不要白不要。 这九重天上的天君来一趟我自要好好招待,我记得出了林子再走些路有一处集市,刚巧能购置些东西。 在天上呆久了,难得下到凡间的集市走一遭,倒是新鲜。看着一派热闹的街景,遥想当年那十里荒蛮的景象,心中既心酸又欣慰,想着我的一帮老友皆在的话也能偶尔结伴下下凡,体验体验下界的风俗人情,那该多有乐趣…… 我的一番惆怅心绪终是被耳边的喧哗声打断。我原先想低调地出来,奈何身边跟着三个奢华的人,实在是低调不起来。 少倾趴在我的肩头凑在我耳边问道:“鸣垚,你觉得阿爹好看还是他旁边的叔叔好看” 我望了望身后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的两个人,心中哀叹: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甚绝望。 也不知走了多久,见着石路两旁俱是卖菜的地摊。离我最近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见我看他,颤巍巍地抖着手中一根水灵灵的大白萝卜道:“姑娘,买些萝卜,刚地里摘的,新鲜着呢。” 我见着他那模样,动了些恻隐心。只是少倾竟不知不觉在我肩头睡了过去,我腾不出手来。 当下一双手伸了过来,道:“我来帮你抱,你仔细拣些好的。” 我也没细想就让雚如将熟睡的少倾抱了过去,再转头却瞧见帝尧堪堪收回一双手。 那卖菜的老伯瞧了我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抱着少倾的雚如,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一旁的帝尧身上,似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隐忍地憋了回去。 待我细细选了几根个头稍大的萝卜准备将走,那老者终是在身后道出了一句:“一家三口和隔壁老王” …… 这一趟集市逛得颇有收获,靠着帝尧和雚如的两张脸我还白白便宜了许多东西,想来扶桑说的那句“现在是个靠脸吃饭的世道”也是颇有几分道理的。 回了竹楼,帝尧抱着熟睡的少倾回卧房,我则往一边的厨房而去,而雚如却自告奋勇地要给我打下手。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将木材往灶肚里塞,我还颇吃惊,没想到这堂堂九重天上的天君竟还会干伙夫的工作。 他似看出我心中所想,道了一句:“照道理我是没做过这种活的,但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好似我以前经常干。” 他说完,我的思绪又飘回了上古时期。以往灵犀就喜欢钻进厨房倒弄一些吃食玩意,而莫方便顺其自然地给她打下手,担起了伙夫工作。 我左手执锅,右手挥铲,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而过,看得雚如目瞪口呆。 “还说我,你好歹也是上神怎会做这厨娘该做的事情” 我能挥得一手好锅铲自然少不了灵犀一份功劳。也不知她哪日听来一句话,说什么要想牢牢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自此,她便在厨艺下面下足了功夫。而事实证明,此话亦有一定的道理,起码莫方对她确实是死心塌地。我素来与她关系亲厚,跟在她身后自是学了一两招。 原先只是图个新鲜,但灵犀修得一手好厨艺自不会闲,有事没事总喜欢拉着众好友来聚一场。那一日她着桌上的两盘菜肴提了一句:“今日你们有口福了,除了我下厨外鸣垚也做了两道菜,待会儿你们可要好好尝尝她的手艺。 我汗颜,自认为刚学的几招万不能跟灵犀比的。只是一顿饭下来,我炒的那几盘菜竟也被人吃个精光。 收拾残羹的时候灵犀捅了捅我,打趣道:“我可看见了,你那两盘菜大部分都进了大师兄的肚子,看来以后这厨艺的功夫不能落下了。” 我被她取笑得脸一阵通红。自那以后,灵犀偶尔给莫方炖补品都会叫上我,通常那个时候莫方正缠着帝尧切磋。灵犀给莫方炖补品,帝尧的那份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那时觉得帝尧很不厚道,吃在嘴里还总是挑三拣四,什么“闲了,下回记得清淡些”,“这次是清淡了,只是清淡过了头”,“嗯,这次正好,下回炖那百合羹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是有多大的定力才没把那汤碗直接往他头上扣。 回神的时候,雚如一脸嬉笑地望着我:“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了,你肯定是特意为了师尊学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若是再多说话,今日这顿饭就没你的位置了。” 他笑嘻嘻地伸手捏起盘中的一片肉就往嘴里送,吃完砸了两下嘴,一脸满足的模样。我打掉他再次伸过来的手,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说这帝尧落得一身伤与你有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神情一顿,转而是难得的肃容:“你应知道每任天君即位必要受那洪荒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的炼身,历之方可塑就金身,君临四方,只是你可知我这天雷劫大部分却被师尊承了去。” 我一惊:“什么帝尧替你受了那天雷” “我那时修为尚浅,根本不足以应付那些天雷,只是这劫数来的突然谁也没预料到。我堪堪受了两道师尊便赶来了,将我的命格转到了自己身上,生生替我承了那接下来天雷。” “逆天转命莫说是神也不得违抗,他竟然变了你的命格,难怪不仅受了一身重伤连元神都损了。” 他讪讪说了一句:“我的锅,我背。” 一盘盘菜肴端上桌,帝尧领着少倾早已候在了桌前,帝尧也不知何时恢复了孩童模样。我心下一紧,毕竟是元神受损,他的伤没那么容易好。 雚如见了帝尧的样子,脸部一直在抽搐着,似在强忍着笑意,最后终是没忍住,道:“师尊,虽说这样讲有些不厚道,只是,您不是一直想要甩开我那姑姑么,你若以后在她面前一直维持这般模样她指不定就不会缠着你了。” 帝尧一记眼锋扫了过去,雚如立马噤声开始埋头扒饭。 帝尧夹了一筷青菜往少倾碗里一放,又夹了一筷肉放进了我的碗里,少倾哇哇嚷着阿爹偏心。帝尧淡淡地回道:“我方才抱你察觉你近来体重重了不少,多吃点蔬菜减一减。” 少倾瞪着一双大眼天真无邪道:“阿爹你给鸣垚吃肉可是觉得她体重轻了些,阿爹你是不是也抱了她” 我呛了一口,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故意偏头与雚如说了一句:“据说你那姑姑看上了帝尧,就那方才的话来说你那姑姑倒是痴情。” 雚如接道:“是啊,我也没想到我这姑姑竟这般执着。且说这厨艺,我这姑姑好歹为天界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竟为了师尊洗手做羹汤了且日日往他那五方境送。师尊你有尝过我那姑姑的手艺没,与上神相比如何” 莫名,我心里有些不爽利,将摆在帝尧跟前的几盘菜往少倾那头挪了挪。 帝尧含笑地望着我,道:“滋味如何我不晓得,只知我那林中养的灵宠那些日子膘肥了许多。” 我又将少倾跟前的几盘菜又挪回了过去。 12.第十二章 帝尧的状况稳定了不少,我们又在凡间逗留了些许时日便回了上界。 五方境依旧是那时的五方境,只是却多了一个人。那碧霄公主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朝着帝尧弯腰福礼道:“帝君回来了。” 帝尧皱着眉看着她,良久问了一句:“你怎会在此?” “这几日见帝君不在,想这五方境一直无人照看便替帝君照看一二。”说罢一双杏眼往我这里瞧了一二。 我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姑且算给了她一记笑颜道:“碧霄公主倒是有心。” 少倾拽了拽我的衣角,仰头道:“若算有心,阿娘你对阿爹是最有心。这些天日日陪在阿爹身边,既是喂他吃又是喂他喝,事事亲力亲为怎比不上这碧霄公主。”说罢又转头望着帝尧道:“阿爹,你说是也不是?” 帝尧摸着他的头,笑道:“自然是。” 那碧霄公主垂头站着,看不到脸上的神色。 些许时日不见,她倒是比往常沉得住气了。 一行人进了屋,那碧霄公主沏了壶茶走了过来。茶是蓊香的好茶,隔了五步远都能闻到那茶香。 雚如打了个“哈哈”道:“想不到姑姑竟学会了茶道,着实让小侄吃了一惊。” 碧霄给帝尧递了杯香茗,眼神脉脉含情:“知道帝君好茶,碧霄特意学了茶道。帝君不在,我便日日沏好新茶备着,盼着帝君回来能尝一尝。” 我听罢,心下也不由的感叹:这碧霄对帝尧着实上了十二分的真心。只是这十二分的真心,帝尧未必领得下情。 他没有碰碧霄递过来的那杯茶,只淡淡道:“你好歹也是天界的公主,以后莫要再做这些琐碎事了。” 话落,那碧霄公主“啪”地跪到了地上,虽说的一派郑重脸上去带着一丝喜色:“碧霄知道帝君心中没有我,只是碧霄所做的一切皆出自本心罢了,只盼帝君能有一天眷怜我罢了。”说罢,便直起了身子整了整衣裙退去了。 我拽了拽手中的纸片,那是碧霄方才给我斟茶的时候偷偷塞过来的的。 帮帝尧调戏了一番内息后,我便寻了个理由去了后山的竹林。那里,一席彩衣的碧霄早已候在了那里。 “公主找我何事?” 她抬着下巴,一脸傲气道:“论交情,上神与帝君结识在前,碧霄比不得,只是感情一事不到最后谁又能言个定论。帝君现在心中没有碧霄并不代表将来会没有碧霄,而且帝君方才对我说的一席话分明已经对我有丝垂怜了。神仙的寿命本就长,我就这般陪在他身边,百年,千年,万年,我都能等,总有一天我碧霄会真正进入他的心!” 我心下想着帝尧方才对她说了怎么一席话让她觉得帝尧开始垂青她了,她便又是劈头盖脸的一番话:“上神,其实少君并非帝君亲生的。上古浩劫之后,这世间上神只剩下您和帝君了,这一层关系自然亲厚,他对你们母子关照关照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上神将少君当作是绑住帝君的筹码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这一番话下来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着那碧霄公主一脸得色,我硬是压下心头簇起的火苗道:“本座与帝尧自小相识,他的性子我也摸清了一二。他这人喜静,并不想让无关人打扰了清修,方才对公主说的一席话只是寻常的客套话罢了,不知公主怎理解成另外一番意思。况且少倾是不是帝尧的亲生子又如何,他二人关系亲厚形同父子,他便是愿意搭理我这个已为人母的人也不愿意搭理公主你呀,你怎听不出来?” “你!”她得色渐收,脸上染起薄怒:“随你怎么说!本公主今日就是要告诉你,本公主心悦帝君,你除却位份比我高一些本公主又有哪些比不上你?对他,我定要与你争一争的!” 说罢便一跺,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我捏了捏眉心:帝尧啊帝尧,你这桃花债真是不让人省心。 回了苍梧山便回到了以往百无聊的日子。扶桑依旧会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说着近些时日天界发生的琐事,她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是满嘴的八卦。 “上神你可记得那玉玑子星君?” “玉玑子?”倒是有几分印象。 天界小辈千千万,能让我有几分印象的着实不易。这玉玑子乃已经寂灭的斗姆元尊的爱徒,如今仙家们收一些有慧根的仙徒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奇就奇在这玉玑子的元身乃是一块玉石。虽说万物皆有灵,但以一块冷冰冰,无情无感的石头修成仙身着实不易,是以我才对这玉玑子有几分印象。 记得早些年间,西天如来闲来要开个什么妙法大会,诚邀各路仙家前去听禅,我自然收到了邀请。既是西天佛祖邀请自然要给几分面子,虽说提不起兴趣,于我来讲只是换了个打瞌睡的场所,权当是去打个酱油罢了。 我这厢腾云刚到极乐净土边恰巧遇到了斗姆元尊携爱徒而来。彼时那玉玑子还是个小仙童,长得玉骨冰肌眉清目秀很是讨喜,是以我才说了一句:“元尊这童子长得可真像个玉人,可爱得紧呐。” 他一拱手,脸如秋日的菊/花绽放,笑得好不灿烂:“神尊好眼里,此乃我新收的徒儿,名唤玉玑子,因元身乃一块上古盘玉,所以我才与他取了这个名字。” “哦?”我得了趣味,又道:“玉石生灵育得人身真真稀罕事,元尊可真是捡到宝了。” 他连连道是,后又与我一道了一番经过。 话说一日,那斗姆元尊偶然经过玉清山,忽听得阵阵孩童啼哭的声音。他在玉清山寻觅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一名刚出生的幼子。那幼子周身白光莹莹,身下竟是一块无暇美玉。 斗姆元尊是个识货的人,当下便将孩子抱到了他自己的仙宫抚养。待孩子大了些,斗姆元尊见这孩子慧根非凡便收入自己座下当弟子了。 我听了唏嘘一番。当时那玉玑子还甚是乖巧地跪在我跟前,脖间挂着一枚精巧的白玉引得我不由地凑近了几分。 那玉玑子确实周身灵气充蕴,只是我却嗅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让我有些恍惚。 “神尊怎么了?” 我回神,忙回:“无事,只是许久不曾闻到这般纯净的仙气了,元尊定要好生教导,此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一派恭维:“自然自然。” 西天妙法大会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斗姆元尊了,只后来听闻他元神寂灭回归混沌了。 既然扶桑提到了玉玑子,因着这层缘由,我还是得问上一问的。 “玉玑子这孩子是怎么了?” 扶桑一副不忍的表情:“怪得神尊不在,这可是天界难得一闻的大事啊!早年间玉玑子收徒也是闹得轰轰烈烈,而且他收的这唯一一个徒弟还是个女弟子。传闻他这女弟子乃是玉玑子仙人玄玉宫莲池内的一瓣白莲所化,师徒二人天□□夕相对,他这女弟子竟对自己的师父起了不该有的想法来。事情一经败露,众仙说她罔顾伦常,天理难容,誓要让天君重重地罚她。这女弟子也是烈性,自己竟跳下了诛仙台,仙魂俱灭了……” “什么?!他二人虽说是师徒,但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怎就罔顾伦常天理难容了?况且男女情/爱一事,本就难控制,这帮仙家闹得也太过了些。” “小仙也觉得闹得太过了些,天界那帮老仙家本就思想迂腐,可怜玉玑子仙人那如花的徒儿了啊。” “那玉玑子呢?” 扶桑“啊呀”一声:“神尊,我要说的重头便是这个。这玉玑子仙人平日里冷冰冰的,让人看不出什么了,但对他这徒儿是真上了心。只是待他赶到诛仙台的时候,他那徒儿的仙魂早就被台下的戾气吞噬得干干净。最后仙人承受不住刺激,将那……将那守台的两名仙将给杀了,自己也入了焚天渊成堕仙了……” 听罢,我被刺激得连连捶胸顿足。昔日我曾甚赞过的良好苗子竟然成了堕仙?我这张老脸哟~真是愧对那斗姆元尊了。 我捂心一副打击深重的模样,又问:“这玉玑子后来又怎样了?” “后来小仙也不知了。神尊也知道焚天渊那地方,谁又敢去探个一二。” 我想想也是。焚天渊那地方位于天界与魔界的间隙。此间戾气横生,魔物遍地,而且大多是一些半魔半仙的人,上界的神仙自不屑前往。 我还沉浸在感伤的情绪中,少倾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嘴里嚷着:“鸣垚!鸣垚!” 我止住他飞扑过来的肥躯,问道:“怎了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 他气息未定:“阿爹……阿爹他要下凡历劫去了!” 我一惊:“什么!这么快?他现在在何处?” “我今日去五方境的时候他便要动身去鬼界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我还是赶着回来与你说了,阿爹怕是现在已经在去鬼界的路上了,你过去或许还能见他一面。” 少倾话说完,我便等不及往鬼界赶,还不忘嘱咐道:“鬼界阴气森重,你还小受不住,扶桑你且看好少君。” 13.第十三章 我一路赶一路止不住地骂帝尧,骂他太过冷情了些,要走竟也不打声招呼。 第二次下鬼界,我倒也熟门熟路。只是今日的鬼界相较上次倒多了几分诡异的安静。极阴殿内也是空荡荡的,见不到鬼君也没见到那敬业的陆判与黑白无常,竟连鬼差也没有。 等到了望乡台我总算明白众鬼都去了何处,感情大家都挤在这处看台上看热闹呢。 我身侧站着一断头鬼,此时嘴里还啧啧叹着:“当了这么多年鬼,方才见了上界的帝君现在又见到了天界公主,鬼生无憾啊!” 我忙问:“帝君他已经下界了吗?” 他手举着断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悲悯:“你来晚了,一盏茶前帝君便喝了孟婆汤投胎下界去了。这天界碧霄公主死活要追着他老人家下界连司命都拉来了,看来先前传言碧霄公主心系帝君传言竟不假。” 碧霄?她真这般痴情,连帝尧下界都追着。 那厢,碧霄的娇喝传来:“本宫既要随帝君下界你自不能让本宫白去一趟,这命格薄该怎么写你心里应有数!” 司命哭丧着脸道:“公主!强扭的瓜不甜啊!你真真难为小臣了!虽说小臣有一只笔能写尽天下事,但是也不能乱写啊!公主容小臣多嘴一句,帝君命中无你你就这么硬生生地插/进/去似乎不太好。” 那碧霄公主倨傲道:“本宫是天界的公主,让你改一个小小的命格又有何难?!” “可是……” “你还可是什么?!” 我终是听不下去,提气御风而上稳稳地落在了一干看热闹的鬼君众人身侧。 他们齐齐见礼:“娘娘来了。” 我摆摆手。 一旁的碧霄面色一变,沉着脸道:“你怎么来了?” 我闲闲道:“公主既然能来,本尊为何不能来?司命既已这么说,公主又何苦为难于他?” 身后,司命眼里露出感激,拱手拜道:“娘娘大义气啊……” 碧霄冷哼一声看向司命,手中缓缓托起一碗燃着热气的孟婆汤,道:“司命!本宫拉你来自是让你看看本宫对帝君的心有多坚定!若你这命格薄不好好写,待我这一世渡完看本宫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司命提袖连连擦汗,欲哭无泪:“公主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碧霄道不予理会,一双凤眼直直朝我射来,道:“本宫知道他眼中、心中都没有本宫,不过那又何妨?他既要渡劫三世,本宫就陪他三世,这般也能离他近一些。待他渡劫归来,指不定能念着凡间的旧情心里或多或少会留一点位置给本宫。” 话落,随之仰头将手中的孟婆汤一饮而尽,转身便投入了身后那口轮回井中…… 瓷碗碎地,众人恍然梦醒,亦有人在嗟叹碧霄的一片痴心,我倒也为她的几分血性起了肃然之心。 良久,却听到身侧的鬼君喊了一声,在寂然无声的氛围下显得尤为突兀:“呀!公主投错井了!那口可是畜生道啊!” 我愣了,不由地看向司命。他面上虽是一副张皇的模样,但眼里我却完完全全没看到半丝惊慌的样子。 “启禀娘娘,公主殿下既已入轮回,司命薄上便会有记录,小仙定会浓墨重彩地问她添上一笔。” 嘶~方才碧霄让他写命格却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如今脸怎变得这般快?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无力地回了他一句:“那便辛苦你了。” 这一趟鬼界之行终是没见到帝尧。我暗自寻思着要不要回去用水镜查探查探帝尧的现状,哪知想得太认真没留意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一推便倾倒了...... 身子正轻飘飘地往下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耳旁还回荡着司命的嚎叫:“哎呀!不好啦!娘娘也跌进轮回井了!”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荒凉:我该不会和碧霄一样跌进了畜生道了! 朦胧中恢复一点意识,脑海中混沌一片,只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鬼界发生的一切似乎还近在眼前,回想跌入轮回井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我不曾喝过孟婆汤,自然保留着前世的记忆,这个事实对我来讲有些残酷,竟有些羡慕起碧霄公主。她虽然投了个畜生道,但好歹没了记忆,起码还能毫无形象包袱地过完这一世。而我呢?也不知投了个什么鬼胎。 耳旁隐隐约约有脚步传来,我立马屏息凝听。额间缓缓贴上一只温热的后掌,还有一声无奈的叹息:“烧退了,这孩子总算是挺过来了,只是别烧糊了脑子得好。”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轻啐:“瞧我这张嘴!呸呸呸!傻妞已经够傻了还能傻到哪里去!”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清晰地感觉到十指在蠕动,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我真的没投入畜生道啊。 我尝试抬了抬眼皮,强烈的光带来些许不适感。好不容易适应周围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妇人见我睁眼醒了过来,惊喜溢满脸上:“哎哟!谢天谢地!丫头你总算是醒了!” 四周的场景自是陌生的,有些简陋但好在干净。 “你是何人?” 因为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但因为这一声那妇人却如见了鬼一样看着我,良久才抖着嗓音问道:“丫……丫头,你刚才说话了?” 我觉得这妇人脑子似乎有些不太灵光,点头道:“是啊,这里只有你与我二人,我不与你说话那和谁说话?” 那妇人愈发目瞪口呆:“我……我是你张婶啊!” 张婶?我晃了晃脑袋,突然发现这具身体记忆中的影响都是模糊的,相当于空白一片,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良久我才开口道了一句:“我好像真烧坏脑子了,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那张婶总算恢复了神志,激动道:“不不不,孩子,你没烧坏,你这一烧反而把脑子烧好了。” 我又问:“那张婶能否和我说说我是谁?” 那张婶开始支支吾吾,叉开话题不愿与我说什么,只是嘱咐我病刚好多加休息,就借口给我取药走了。 看她一脸难色,我心下也猜到了些许,这张婶约摸是不想说,怕孩子小承受不了刺激。 只是,她却不知,这孩子的身体里早已换了个主,而且是个心里承受能力极强的主。 我在张婶身边舒舒坦地过了几日,也借着这几日,我总算能理理思路了。大抵是没喝孟婆汤的关系,我掉下轮回井后直接附在了一具三四岁的女娃身上,原先女娃的魂魄,嗯……我自然不知道去哪里了。 因是慢慢适应了此时的身躯,我原先浑沌的脑海竟如雨后水雾拨散变得清晰了起来…… 拥挤的街道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巷的一角,一道瘦小的身影静静地站着,她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裙,手上拿着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那时太阳正烈,糖葫芦上的糖浆慢慢化了开来黏糊了那女孩一手。即便如此,那女孩还是直愣愣地站着,对着过往的路人憨憨地笑着。 从日升到日落,女孩的家人始终没有出现。期间有几个路人见女孩样貌算得上娇俏,忍不住上前逗弄了两句,只是无论他们问什么,女孩不言不语,只是笑着,嘴角流下的涎液都滴湿了衣领。 最后那些路人只能摇头叹息离开,惋惜地说上一句:“唉,是个傻子啊……也不知哪家把孩子丢在这里,真是作孽了。“ 想来那女孩就是此时我所在的身躯了,后来就被这张婶带进了南宫府。张婶是这南宫府的厨娘,已经寡居多年,膝下唯一的女儿早已远嫁。 她一人孤寂,当日见这女孩被遗弃在大街动了恻隐便将其带了回来想要抚养。这南宫府的主母年过三十好不容易产下一子,孩儿刚降生,这南宫夫人想要为其积点德,倒也默许了这件事。 有时,我还会想,我一上十万岁的上神如今缩水成了一个小女娃,不知是赚了还是亏了。 不过,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过,偶尔我也会想起帝尧,想着他不知投胎投到了何处,今世不知有没有机缘与他相会。他此次下界,明里说什么入世之劫,暗里我却知晓他是为了将养将养那受损的元神。 估摸是想得太多,张婶说我近来安静了许多,似乎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我听了便开始想着法子要磨去那份老成,力求做到身量与心智的平衡。 是以,少倾以往在苍梧山上我觉得很不上台面的事被我干了个遍。得空上树捣个鸟蛋,闲来扒草耍个蛐蛐。日子久了,我竟也觉得颇得趣。只是到后头,这张婶却看不下去了,日日将我锢在身侧,只要她一得闲就拉着我看她刺绣纳鞋底,嘴里还念叨着:“女孩子还是矜持些好,你看你日日爬树捣泥巴,像个野小子一样。以后你还是跟在张婶身边,张婶教你些女孩子该学的事。” 我不甚其扰,想着当日还是继续装疯卖傻得好,这样就不必看她裁布刺绣了。 那日天晴,我好不容易躲开那张婶,一人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打量着手中的圆玉。这块圆玉据张婶说她捡我回来的时候就挂在我脖子上了,说可能和我身世有关。 乍一看这玉佩,触手温润,白如皎月,除却是一块上乘美玉外并无什么特别的异常,只是不知为何,我对它总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似远及近的熟悉感……只可惜我现在一具孩儿身,先前的法力也一并没了,要不然还能探一探究竟。 14.第十四章 我正兀自琢磨着,耳旁便传来一声疾呼:“丫头啊!丫头!我总算找着你了!” 见着张婶,我心中“咯噔”一下,想着快跑都来不及。 她在我跟前站定,喘着粗气道:“丫头快随我走一遭!夫人要见你!” 我纳闷。我在这南宫府已经多日,这当家主母突然说要见我,真是稀奇。 我被张婶拉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院落的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前坐着一位华服妇人,此时正低头抱着怀中的婴儿轻哄着,看不清她的容貌。 我还没来得及打量几眼就被张婶拉着跪了下来。这一跪,我猝不及防,顿时天空阴云遮蔽,“轰隆”一声打了记响雷,吓得周遭的人都惊呼了一声。 旁人不知道,我这一跪这南宫夫人估计要折寿好几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头顶响起那南宫夫人的声音:“这七月里的天气当真是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天,这下就要变天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小少爷吓到没。”话落,周遭一片死寂。 那南宫夫人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又道:“是啊,也不知吓到了没。”随后语调一转:“张婶,这便是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霎时,原本阴云遮蔽的院落顿时明亮了起来。 眼前的南宫夫人年过三十容貌却依旧娇美,与那十七八的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真是会保养。 那南宫夫人看着我道:“张婶,近来府里都在传这孩子的事情,说平白得了一场风寒倒是把原来的疯病给治好了,我还不信就叫你把她唤来给我看看。不过,现下看这孩子眉目清明,眼神透亮,一看便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随后指着我道:“你且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话落,张婶直接将我推到了那南宫夫人跟前。那南宫夫人和张婶在我耳边说些什么,我自没有什么兴趣,我有兴趣的是南宫夫人怀中的那坨肉团子。 那团子皱巴巴地缩成一团,睁着双眼就这么望着你。看着他的模样,我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和帝尧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身上的气息我自然熟悉,想不到他就是南宫夫人年过三十,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宝贝儿子南宫麟啊! 帝尧真是帝尧,做帝君的时候喜欢虐人,投了凡胎还不让人省心。 不过更让我爽快的是,我下界后还保留着记忆但帝尧却没有,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将儿时受的虐都能从他那里讨回来了? 我嘴角挂着狞笑,顿时觉得帝尧现今这副苦大仇深的面孔也耐看了许多,勾得我不由地伸出小指戳了他一下。 这一戳,我心头不禁一软,竟想起还在苍梧山的少倾。他那时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也是这般皱巴巴的丑模样,也不知他在苍梧山如何了,有没有吵着要见我。 这么一想,心中顿觉惆怅。恍神间,感到食指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南宫麟这臭小子正含着我的手指吮得正香。我脑海中不禁代入帝尧做这般动作的模样,莫名,身子抖了抖,立马将手指头从那小家伙的嘴里抽了出来。 这一抽不打紧,那红艳艳的小嘴当即一瘪,神色像饱含了无尽的委屈。还不待我反映,这南宫麟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震天动地,一干人竟都被吓住了。 我心里凉了一截。完了,这南宫夫人这么宝贝这小子,如今我把这小子惹哭了,回头怕是要挨罚了。 那南宫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阵沉寂后竟爆发出“哈哈”的笑声,还一脸不置信道:“麟儿哭了?!麟儿他真的哭了?!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周遭的丫鬟婆子纷纷应和:“听到了夫人,小少爷哭了,而且哭得很大声。” 那南宫夫人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抽噎道:“太好了!麟儿他不是哑巴!你们快去把老爷叫过来!让他过来听听!” 看着院落里忙成一片,我一脸懵比…… 良久,那南宫夫人才平复好心情,拉着我道:“张婶,这孩子果真有福气,不仅有福气而且还是我南宫家的福星啊,尤其是对麟儿,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 张婶点头哈腰:“自然自然……” 当晚,张婶的屋内多了很多珍馐美馔。她老人家拿着两锭黄灿灿的金元宝,笑得如秋日的菊/花绽放:“丫头,夫人说了,待你长大些就去伺候小少爷,往后你就跟着婶学学规矩。” 我心头如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这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要给帝尧当奴做仆的劳碌命? 晚些时候我总算摸清了那南宫夫人听到南宫麟的哭声为何那般激动了。原是那南宫麟出生后,任凭产婆如何折腾就是哭不出声,若不是手脚能动弹,一干人都以为南宫夫人产下的是个死胎。 日子过久了,这南宫麟始终不哭不闹,就连哼哧一声都没有,南宫家也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南宫家五代单传,人丁单薄,到这一代的独子竟是个哑巴。说来难怪我将那南宫麟弄哭后,这南宫夫人非但没怪罪,还得了一堆赏赐。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日却又起了波澜,南宫麟他病了,还病的不轻。南宫家将城里的名医请了个遍却始终查不出他的病因,南宫夫人每天以泪洗面,连张婶也一个劲儿的在我耳边长吁短叹。 是日张婶领着我去给那南宫夫人送些吃食。临近房门的时候我胸口处突然一滞,灼热得气息瞬间流过四肢百骸。 我心中纳闷,这玉佩怎平白发起热来了。 张婶依旧在耳边喋喋不休着:“丫头,小少爷病了,夫人曾说过你是小少爷的福星,你去看看他,指不定小少爷的病就好了。” 我有些发笑,别说我现在是凡胎就算我前世身为上神也不可能看一眼就把人家的病给看好的,这张婶委实高看了我。 进了房间,见到的便是南宫夫人守着那一方小小的摇篮,容颜憔悴正不时地抬袖拭泪。 张婶将一盅补品端了过去,温言劝说着:“夫人,您都还几日不曾吃东西了,现下就吃一点。” 南宫夫人语气带着哭腔道:“麟儿都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情吃得下去还是撤下去。” 张婶继续劝着:“夫人不吃怎么行呢,您的身体可不能垮呀。小少爷现在还病着,您若垮了,这小少爷可怎么办呀。” 这一通话果然奏效,那南宫夫人真慢慢地接过了张婶手中的汤碗。 我往旁边的南宫麟看了一眼。这一看,当即一吓。此时的南宫麟,满脸通红,头上凸着几根青筋,模样纠结得有些狰狞,分明像是夜叉投世。只是他明明一副难受的样子小嘴却始终憋着,哼都不哼一声。 唉……帝尧果然是帝尧,性子爱逞强不服弱,就算投了凡胎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抬头冷冷地看着摇篮上方,那里笼着一团黑气,几近疯狂地吸着那小身躯上的精气。 我心中冷哼:哪是什么得病,分明是帝尧身上的气息引得邪物来了。 察觉我在瞪它,那团邪物渐渐收拢,尖利地叫了一声便“嗖”地窜出了窗户。 “哐当”一声瓷碗碎地,南宫夫人惊呼道:“麟儿醒了!” 此时摇篮中的南宫麟浑身红晕未散,却睁着一双圆咕隆咚眼睛看着我,模样似好了许多。 南宫夫人刚将南宫麟抱在怀里,外头便传来一阵疾呼:“夫人!夫人!老爷让您抱着小少爷去偏厅一趟!” 偏厅内,我也c跟着张婶前去凑热闹。 那南宫老爷急急忙忙让自家夫人抱着儿子出来原是为了见一道士。 那道士一身风尘,倒真有几分云游仙人的味道。据南宫老爷所述,这道士在南宫府门口神神叨叨了好一阵,总是徘徊不去说府上有人蒙灾,有妖邪作祟,一番有理有据的述说终惊动了南宫老爷。 那南宫老爷也是个信道之人,立马毕恭毕敬地将人请进了宅院。 那道士环顾了一遭,又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中的南宫麟嘴里啧啧摇头叹着:“仙胎投世,家宅难安啊!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南宫老爷一听,亦是摇头苦笑:“道长神通啊,小儿生来便多灾多难,原先以为得了哑病想不到是虚惊一场,只是现今却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请遍名医都治不好啊,道长还说他是仙胎他这算哪门子的仙胎啊……” 那道士回道:“贫道占卜算卦多年从来不曾看走眼。南宫老爷且放宽心,既然是仙胎,小少爷自然是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 一番言语竟将南宫老爷说得好不激动:“道长所言,小儿的病能治?” 那道长捻着两撇山羊须,看了我一眼,突然笑得高深莫测:“治,当然能治,这不现在不是已经治好了吗?” “啊?”南宫老爷低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此时的南宫麟一副白白胖胖的模样,手脚并用挥舞着,哪还有方才病态的样子。 南宫老爷激动得连连哈腰福礼:“神人啊神人!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那道士止住了他的动作,道:“南宫老爷勿需多礼,这项功劳可不是贫道的啊,不过……” 那道士话锋突然一转:“小少爷命里显贵,难免会招惹些阴秽邪物,我这里有道符,南宫老爷只管贴在这宅院大门上,必会保小少爷安泰。只是贫道法力不济,此符只能保他十年。 那南宫老爷急了,忙问:“十年?那十年后呢?小儿该如何是好?” 那道士状似掐算了一番道:“南宫老爷莫慌,介时自会有人为小少爷消灾化难。” 他眼角瞟向我,嘴角一挑,那一副模样看得我心里莫名的发毛,偏偏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15.第十五章 南宫麟两岁光景,府里又暗暗传着一件事,说南宫家的小少爷怕是个智障,若不然都这般大了怎喊声爹娘都不会。 我摇头叹息,想那帝尧光辉一世,竟被一群凡人如此诟病,真真可叹啊,可叹…… 那日天晴,南宫夫人领着一群丫鬟婆子闲来逛起了花园,而我的运气不大好,刚好逮了俩肥蛐打算回去逗弄,没想到一扒开草丛便撞上了大队伍。 我一身赃污的出现,场面有些尴尬,幸得那南宫夫人是良善之人并未多加计较。 我偷偷瞧了她怀中的南宫麟几眼。这不时日一长,这小子倒长开了不少,细皮嫩肉白花花的一坨,让人恨不得想冲上去掐上两把。 不错,有帝尧的几分样子了。 那南宫夫人拿着香帕在我脸上拂了两下,道:“你这丫头,搞得这般样子回去少不了张婶一顿教训了。” 我张嘴刚想回话,她怀中的南宫麟却突然向我张开短臂,奶声奶气地唤着:“嗯要……嗯要……” 将将两岁,南宫麟终是开口说出了从此生第一句话。喊得不是爹也不是他的娘,只是一个“要”字。旁人都以为他想要我手中的那两只蛐蛐,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是在唤我,唤我的名字:鸣垚~鸣垚~ 心底的一处柔软被触及,虽是一种颇自恋的想法,但满足感还是油然而生:帝尧啊帝尧,想不到你过了忘川河喝了孟婆汤还是念念不忘我呀,可想而知我在你心中的分量有多重,等回了上界定能借这件事好好嘲笑他一番。 后来,南宫夫人将我接到了她的住所,在她膝下养着,以后我便日日对着南宫麟。因着南宫麟那一个“要”字,南宫夫人为我起名“阿瑶”,赐姓南宫。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凡人的这句话我也真真切切体验了一回,一晃又是三年光景。 帝尧经历了我的童年,而他的童年我是错过的,如今倒是补回来了。相较于我,五岁的南宫麟很安分,只是过于黏人了些,几乎要成了我的跟屁虫。我原先还想带着他再好好体验一把童年的乐趣,只是没想到五岁的南宫麟有的却是老成的心境…… “阿瑶,你莫要再爬树了!小心摔着了!” “阿瑶,你为何趴在地上,小心着了凉气!” “阿瑶,你怎还不做功课,小心娘亲罚你……” 他左一句“阿瑶”右一句“阿瑶”日日在我耳边萦绕,堪比魔音贯耳。 记得少倾儿时贪玩,我亦是这么喋喋不休地念叨他,他回我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鸣垚,你莫要唠叨了,我听了好心累,你可是到了更年期?” 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他那时的心境了…… 是夜,云间长河星光璀璨,宅院内空旷幽静,宅院外却热闹得紧。我失了睡意,便打算出去吹吹凉风,破天荒却在房门口的石阶上瞧见了南宫麟。他一手捧着一盏莲灯,一手撑着下巴,见了我很是高兴地挥了挥手,道:“阿瑶,你原来没睡啊!你快看!”他有些献宝地举起手中的莲灯继续道:“今日是乞巧节,爹爹陪娘亲过节去了不带我出去却给了我这盏灯,说能许愿,我们一块,回头找个湖我们放河灯去!” 我心里叹了一声。因着那道士的话,南宫老爷一家一直防着南宫麟外出,唯恐出个什么意外。 南宫府很大,有很多圈着的小湖通着外河。 南宫麟望着湖面上零零散散地几盏河灯,有些神往道:“阿瑶,你听,外头肯定很热闹。你过过乞巧节么?也不知他们是如何过法的。” 我摆摆手:“无非就是思/春少女盼望着在这一日觅得如意郎君,然后互赠信物情定三生,最后再来个有情男女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之类的,并无新意。” 我一想,说到这乞巧节,我第一次听说也是从扶桑的嘴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做神仙,便是那么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只是浑噩久了,后知后觉也能发现一些规律变化。有一次我无意提了一句,道:“这苍梧山上怎每到一个特定的时辰鹊鸟就没了。” 扶桑道:“娘娘,那些鹊鸟都跑去天河给王母娘娘的小女儿以及她的夫婿当垫脚石去了。” 我纳闷:“哦?这是何说法?” 扶桑便把那牛郎织女一事道与我听了。那时,我还颇唏嘘,觉得这王母真不厚道,活生生地将一对有情人拆散不说,还在二人之间划了一条天河出来。 不过,后来一想,这牛郎织女一段旷世仙凡恋造就了凡间数不清的有情人,也算是件功德事。 那厢南宫麟一副了然的模样道:“难怪丫鬟姐姐们都偷溜出府了。他们都互相送些什么信物呀?” 我想了想:“女的便送绣帕香囊之类的,男的便送个首饰玉佩。” “你怎都知道? 我随口回道:“后院看家的大黄狗旺财在墙角刨了个洞,以往要是过节,我便都是从那里钻出去到街上凑热闹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自是看得多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瑶等下回我便带着你出府过乞巧节去,我们正好也凑个成双成对。” 我心头一跳,脸慢慢变得有些烫人,真不想承认,我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给撩到了。 零星的一点火苗在花盏中心摇曳,衬着南宫麟的脸在隐绰间,明明灭灭。他闭着眼,一副虔诚样,随后便将花灯捧到了我跟前,道:“阿瑶,到你了,你也许一个。” 我怔忡。说实话,为神一世,若是以往我自无什么渴求,毕竟身上留着天地间最高贵的血液,手中握着世间无上的权利,我还能求什么。 不过,那只是以往。 我看着眼前的小小的花灯,心中有了思量:若是真能实现,那该有多好。 其实,凡人和神仙这点还是很相近的。心里都明白有些事明知不可得,却还是想找个寄托,无非是想让心里好受罢了。 耳边传来南宫麟的声音:“阿瑶,你许好了吗?” “好了。” “那我拿去放了。” 南宫麟捧着花灯走到湖滩边,小小的花灯便从他手中脱离伴着河风逐渐飘远,在湖面上留下点点剪影。这般景象与天河中的繁星相衬,美得有些不真实。 夜更深,星愈亮,外头的喧嚣却依旧没有止息。我对着依旧蹲在河边的南宫麟道:“我们回去,回头老爷和夫人回来见不到你人又得急了。” 南宫麟点点头,刚要起步他却突然大叫一声:“阿瑶!我的袖子浸水了!但好像有东西!你快帮我看看!” 我借着月光一看,差点笑岔了气。南宫麟的袖子是浸了水没错,但那袖口竟还挂着一只与我巴掌差不多大的小王/八。那王/八死死地咬着南宫麟的袖口,竟没有松口的意思,最后就这么被提上了岸。 面对此时此景,南宫麟惊得久久没有回神,许久才道:“阿……阿瑶,我袖子里没藏吃的,怎钓上了一只王/八?” 我捏着那只手脚还在扑棱的小王/八,回道:“你这袖子自然不能钓,但你这张脸可以呀。” 他一张小脸纠结着:“脸?我的脸还能钓王八?那现在如何,我们放了它。” 我依旧憋着笑:“你信不信就算你放了它,它也不肯走。” 南宫麟狐疑:“这怎么可能!” “你不信的话大可将它放了试试。” 他将信将疑,接过我手中的小王/八重新回到了湖滩。果真,那小王/八围在他跟前原处游着,始终不肯离去。 南宫麟有些兴奋地嚷着:“阿瑶你快来看!它真的不肯走耶!” 我道:“万物皆有灵,说不定你与它前世有渊源,它认出了你,自然不肯离去。” 南宫麟显出一丝羞恼:“阿瑶你莫要胡说!谁会和一只王/八有渊源!” 最终,南宫麟还是将那只小王/八带了回去,并央着我为它取了个名字,我唤它霄霄。 叫霄霄,自然有几分深意。 碧霄啊碧霄……你这一胎投得好啊!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你竟投了个长寿的种。莫非帝尧历劫三世,他就算历劫十世二十世,你这一世也未必过得完啊…… 不过令我敬佩的是这碧霄入轮回好歹是喝了孟婆汤的,想不到前世记忆全无竟还能牵系上帝尧,可想对他的执念有多深。 那司命曾说碧霄入了轮回定会为她的人生浓墨重彩地描上一笔,这一笔如何描法,我真真有些期待。 半夜的好眠,天刚蒙了上晨雾府内就喧闹开了。我人还没醒透就被南宫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锦绣给提了起来。 “阿瑶!你怎还有心思睡觉!快起来!出事了!小少爷不见了!全府的人都急着找呢!!” 这一通喊叫总换唤回了我的神识,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恐慌:“什么?南宫麟不见了?!不不不,我是说小少爷不见了?” “是啊!夫人都不知哭厥过去多少回了,现下老爷正要找你去问话呢!” …… 南宫府正厅内,南宫老爷愁得来回踱着,见了我忙问:“阿瑶,麟儿与你整日形影不离,昨晚你可见过他?” 我点点头,将和南宫麟一起放河灯的事与他说了。南宫老爷不置信地又问了一句:“你可是真真切切看他回房后然后回去的。” 我亦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恐慌变为了恐惧:南宫麟这臭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他素来听话,不可能无缘无故不见的。 门外突然奔进来一个小厮,大声叫嚷着:“老爷!有人在府门前丢了这封信!” 南宫老爷接过一看,“砰”地一声,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力道,听得我的手生疼。 “这帮匪徒还有没有王法!竟然掳了麟儿跑来要赎金了!” 我悬着的心总算掉下来半截。这个南宫府家大业大,这赎金当是付得起的,南宫麟人没事便好…… 只是我还纳闷这南宫府好歹是座大宅,府中也有戒备,匪徒不可能闯入府中劫人,莫非…… 我的天灵盖猛然一阵光亮,脑海中浮现昨晚我对南宫麟说的一句话: “后院看家的大黄狗旺财在墙角抛了个洞,以往要是过节,我便都是从那里钻出去到街上凑热闹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自是看得多了。” 他莫不是从那洞里跑出去的?!! 反应过来,我恨不的掴自己两个嘴瓜子:这张坏事的嘴啊! 16.第十六章 别看这南宫老爷年近半百却依旧怀着一腔血性,明里叫人拿着银两去约定的地点赎人,暗地里却还通知了城中的衙役,誓要将匪徒一网打尽还城中百姓一个安宁,说来他也不怕那帮匪徒要是察觉了直接将自己的宝贝儿子给撕票了。 南宫麟虽说有消息了,但我半悬的心还是没有踏实落下,总想亲眼瞧上一瞧他真正得了平安,于是便又寻了机会猫着腰从那狗洞中溜了出去,偷偷跟在他们后头。 想我鸣垚上神,四海八荒唯存的一位女上神,万没想到有朝一日钻狗洞能钻得这般顺溜,倒不知这是帝尧在渡劫,还是本尊在过坎。 我一路跟着队伍到了城外的一处密林。林中道路幽深,确实是男盗女娼,绑架藏人的上佳之所。只是府中的管事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好一会儿始终无人来取赎金,埋伏在四周的衙差都有些不耐。 等得越久,连我也有些不安。那帮匪徒怎还不把人送来,莫不是真察觉到南宫老爷通知了县衙把人给撕票了!若是被撕票了……那帝尧这一世劫可算渡完了?想这结局竟也有些美好。但若是没有呢?那帮匪徒可是在凌虐他? 不行不行!南宫麟这小子,小时候就算是磕碰了一下,我的心也会抖上半天,我都没欺负上呢怎能任着别人把他打骂了! 我终是沉不住气便就着四周摸索了起来。这一摸索果然顺着几道残留的足迹找到了一处废屋。 废屋早已残破不堪,掩在几棵苍穹的古树中间透着几分森然之感。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这不人还没站定,里头便响起一阵歇斯底的惨嚎,惊得周遭鸟雀四散,烟尘漫起。 我定眼一看,便见着破屋一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抱在他一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状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们……”我话还未问出口,他们便又是一阵惊天惨叫,嘴里不听反复着:“妖怪……有妖怪啊!”人也跟着四散逃去,留下一片重灾现场。 我婆娑了两记下巴,反思:本尊好歹也是上界一枝花,就算现在寄居凡身,这副面皮还是挺受看的,至于将他们吓到精神失常么 眼角“倏”的一亮,满是尘土的地上突然闪出一点光亮。我走近一看,呀!这不是南宫夫人给南宫麟套在脖子上的那块金锁么!怎会落在这处? 脖间的玉佩又在隐隐发热,这已是第二次,想起第一次……我的心又是一阵慌乱:南宫麟这小子莫不是真遇上什么危险了? 我急急往外跑,想着定要追上前头的乞儿问上一问,看能不能探出南宫麟的下落。只是万没想到这林中的道路太过错综复杂,这来去一阵摸索我竟记不得原先的道路,一下子就失了方向。 我心中系着南宫麟,一路磕磕碰碰,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耳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还夹杂着几声对话: “这女娃莫不是迷路了。这林中不太平啊,若是被那只山魅逮住了怕又要跟前头的小子一样被吃了。” “是啊,又是一条人命啊!小姑娘,往东去,别往里头走了,危险啊……” “你与她说什么,她又听不到我们说话。” 我一看,竟是几棵刚生了灵识的树精。 “你们方才说那山魅抓了一个小子,可是差不多这般高,穿着蓝衫,长得很是漂亮的一个小男孩?” “对对对!” 我又问:“那山魅抓着他往何处去了?” 那树精枝桠一指:“在那头,离此处不远有个山洞便是那山魅所在了。” 我双手抱拳:“如此,多谢壮士。”说罢,便火急火燎地往那处山洞赶去。 背后依旧有它们的交谈声:“这小姑娘怎往那山魅住所去了啊!这不是去送死么!” “是啊!但,好像还有哪里不对,这小姑娘……” 它们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她能听得到我们说话!!!” 我循着那树精所指的方向走了没多久,果然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内幽深难见底。 我立在那一方入口,心中惴惴,恍惚忆起西荒极地的那条万丈沟壑亦是这般黑这般的深邃。当年我没有救回灵犀,如今是帝尧,我亦见不得他受任何伤害先我而去…… 越往里走,阴湿气越重,脖间的玉佩莹莹闪着华光照亮洞内的一方天地。跨过横七八竖的骸骨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洞内终是有了一点动静。 我躲在隐蔽的一角暗暗告诫自己要沉着要淡定。秉着这般沉着淡定的心态我朝里头一探,这一探一颗心当即蹦到了嗓子眼儿。 此时那洞中立着一道八尺高的鬼影。鬼影长发披散,额上还顶着两只犄角,容貌可怖,浑身还缭绕着一股浓烈的阴气。想必,这便是那几棵树精口中所说的那只山魅了。 我曾在苍梧山上看过一本《人间百鬼纪》用来打发无趣单调的时间,其中便记载了山魅。山魅乃厉鬼所化,因死后怨气难消堕化入魔,性食生肉,好藏于深山。只是我瞅着现实中山魅的模样竟比那画册上的样子还要丑上几分。 那厢,山魅“桀桀桀”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山洞,听得让人一阵牙酸。 “啊呀!这小娃太香了!若是吃了他定能长好些修为!好久没尝过这么水灵的孩子了,让我再好些看看。”说着,那猩红的长舌一下一下舔着地上昏迷的南宫麟,目光痴迷。 见此情景,我一下子气血翻涌,先前告诫自己的要从容要淡定一下子抛到了脑后,卯着一股劲就冲了上去。这一冲,那山魅猝不及防,竟被我一下子撞到了嶙峋的山壁上,疼得他“嗷嗷”直叫。见了我有些震惊道:“哪来的死丫头!竟能伤了我?!” 我气得身体直抖,指着地上的南宫麟道:“你!你连他都敢吃?!你是不是想搞事?!” 那山魅扶着腰站了起来,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我如今不但想吃了他!我还想吃了你!你简直找死!”说罢,便顶着一张狰狞的面孔托着长舌向我扑了过来。 腥风扑面,我乱了心神。 法术!法术!法术口诀是啥来着!?哦,对哦!我已不是上界的鸣垚上神哪还有什么法力呀! 等一下,我要反抗什么?我为什么要反抗?若是这山魅真能吃了我,那是不是就代表我这一辈子完了?那我岂不是可以归位了? 想我莫名投世后也曾想草草地了解自己,但不论是抹脖子服毒还是跳河,我始终下不去那个手,大抵是数十万年前的那次自残让我心中有了阴影。如今要是能假借这山魅之手,倒也不错,只盼着他吞我入腹时莫要太痛苦得好。 想开了,心中竟有丝难以名状的激动。眼前,我仿若看到了苍梧山,看到了少倾和扶桑站在屋前不停的向我招手。 我双手大张,那山魅几近疯狂扑过来的身影让我觉得好似在迎接一场光明:来!粗暴点! “铮”的一声脆响,我似乎见到自己身上迸溅的火花。那山魅转瞬弹开了老远,捂着嘴直叫嚷:“哎哟喂!疼疼疼!死丫头!你身体怎这般硬!跟块石头一样!我磕着牙了!” 我捏了一把自己,明明软得紧哪像他说得那般,便没好气道:“是你牙不好,大叔!” 他“呜呜”两声,双手一摊,掌中便是两颗带血的獠牙,委屈道:“你看!都磕掉了!”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道:“怪我咯~不过你这两颗牙一掉,虽然还是丑但较之先前的模样可受看多了。” 话落,那山魅竟捂上了心口状似受了极大的刺激,指着我道:“你!你这丫头敢说我丑?我生前乃是这城中第一美男子,就算死了这么多年这山头没哪个山精妖怪敢说我丑的!”他对着我张牙舞爪,恨不得要把我抽筋扒骨的模样:“你说!我哪里丑了?” 我有些想发笑,倒不想在这世上竟还有比我更喜欢找虐的人。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由衷诚恳道:“恕我直言,你哪里都丑。若是不信,这林中多的是清湖,你不妨去照上一照,瞧一瞧你如今的模样。” “你!”他鼻尖喘着粗气怒瞪着我,最后竟一跺脚捂面而去:“嘤嘤嘤,你说我丑,我不理你了……” 我懵然,这年头怎说个实话都没人爱听了。想来作为一只妖精,这山魅的心里承受能力真真是弱,前途堪忧啊。 我看了看地上的南宫麟,虽衣衫破陋了些好在没受什么伤,心中也缓了一口气。 我唤了他两声,他倒是一副睡颜惺忪的模样醒了过来。见了我竟有些兴奋:“阿瑶!他们真的没骗我!真的带我找到了你!” 我叹息:这孩子被人骗得绑架了都不晓得,这模样哪还有帝尧那时的机灵劲。 我嗔怪道:“你好好的跑出府干什么,老爷夫人寻你寻得都快疯了。” “我……”他忸怩着,慢腾腾地从袖口抽出一件物什:“乞巧节,你不是说男女要互赠信物么,我去给你买了这个。” 我一看,竟是只雕花极其精致的梨木发簪。簪子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锃亮发着光。 见我定定地望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说那店里有很多金银首饰,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只土色的梨木簪子更适合阿瑶你,朴实无华一点都不招摇。” 土色的梨木发簪适合我?我果真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母娘娘越发的接地气了。但这是南宫麟送的东西,转而一想便是帝尧送我东西,心中难免有些悸悸。 见我迟迟不肯接过,南宫麟有些慌乱:“阿瑶,你不欢喜吗?” 我回过神,立马夺了那只簪子往头上一插:“欢喜,你送的自然是欢喜的。” 他笑得两只梨涡若隐若现,竟让我觉得有些晃眼,平白又是一阵热浪涌上面颊,只能含糊道:“走,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家。”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回家。” …… 17.第十七章 出了山洞,天已渐渐落下西头。左右不见那山魅的身影,也不知躲到哪里疗心伤去了。我领着南宫麟原路返了回去又瞧见了那几棵树精。 见了我,它们将树枝抖得“哗哗”作响,叶子跟着“簌簌”而落竟秃了一片。 “啊呀!瞧见没,那孩子竟没被山魅吃了!女娃娃,你是怎么把他救出来的,来和我们说说。” 我不作理会,牵着南宫麟继续朝前走。没走几步,南宫麟突然一个趔趄摔了个跟头,牵累地我也也差点扑了地。 周遭依旧是那群树精的渣渣声。 “别急着走呀,留下来与我们说道说道!难得碰到一个听得懂我们讲话的人。” “是呀是呀!” 我将地上的南宫麟扶了起来。他这一跤可摔得不轻,腿上的布料都被磨破了,俩膝头还在渗着血。 看着伤口他有些委屈道:“阿瑶,疼。” 我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无奈道:“知道你疼,来,上来,我背你。” 他后退一步,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用了,你背不住我的。” “我怎背不住你?你那身高,我瞅着离我胸口都不到,莫要耽搁时间了。” 他顿了顿,终是没推脱,磨磨蹭蹭地趴到了我的背上。 “诶,女娃娃怎不理我们了,你再绊他们一下。” 我闻言,转头扫了它们一眼。林中寂寂,再也没有声响。等走了老远,它们怯怯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妈呀!吓死我了!方才你瞧见那女娃的眼神没?可把我吓得!” “是啊!那气势压得我的树杆都快折了。” “奇怪,我们怎会怕一介区区凡人?” …… 我背着南宫麟照着树精原先的话一路东去。南宫麟这小子倒是心安,没一会儿便枕在我的肩头睡了过去。 他睡得是酣畅淋漓,我却陡升一丝无力感:鸣垚,你认命,你终归是被帝尧虐身虐心的命。 到了先前约定的地点,府中的管事和衙役已不知去向。我背着南宫麟脚步显得愈发沉重,连意识也有些迷糊,耳旁仿佛一直有道声音萦绕不去,不是帝尧也不是莫方,更不是以往神界的一众老友。 肩上的南宫麟还在熟睡,我却不知拼着哪股劲硬将他背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见着一辆马车从身前悠悠而过,我不管不顾直接拦在了车夫前头,道:“麻烦将我们二人送至城中的南宫府,介时谢礼定让你此生无忧。” 说罢,身体一松便没了知觉…… ………… 帘影轻摇,软风入帐,春日便是容易犯困的季节。 自打我下界后便鲜少做梦,若是做梦大多也是一片空洞的虚境,耳旁总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 只是这回梦,那一道声响变得真切了许多,如泣如诉: “你何时才回来,我这么久才记起你你定是恼我了,我错了……你回来可好……” 那声声哽咽,听得我也平白难受了起来。 我循着声音一路前走,周遭依旧是浓重的黑幕令人窥探不到分毫。 “阿瑶!阿瑶!” 听着一声急唤,我意识猛然清醒。床榻边,张婶正拿着一方帕子为我拭脸,见我醒来有些担忧道:“你这孩子睡个觉怎哭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将将十年光景又过,张婶的半数头发都有了雪色,人也苍老了许多。先前在苍梧山上不觉得,如今做了一回凡人倒觉得时间真的是个万分磨人的东西。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回道:“是啊,做梦了。” “做梦有什么好怕的。快起来梳洗打扮一下,对门的姜家夫人又来窜门了,夫人让你去见见。” 说到这姜家夫人,我与她结缘便是因为南宫麟十年前的那一劫。那日我背着他急急地拦下一辆马车,这马车便是那姜夫人的马车。 这姜夫人早年丧夫,膝下留有一子,虽说晚年也有了依靠,只是她这儿子年少体弱,是难得的寒体。为了给儿子好生将养身体,姜夫人变卖了祖宅选在了此处落脚,更巧的是她那新宅子正好买在了南宫府的对门。因着这层原因,她便常来南宫府走动,一来二去倒相熟了不少,只是近几日却来得越发勤快了些。 如我所想,当年绑架南宫麟的的确是那群乞丐。南宫麟趁夜偷溜出府说要给我买乞巧节的礼物,他第一次出府外加头脑有些简单,被一小摊贩讹了百两银子就买了支梨木发簪。 所谓财不露眼,这一幕恰巧被路边的几个乞儿瞧见了。得知他是南宫府的小少爷,筹谋之下那几个乞儿便将迷了路的南宫麟哄骗到了林中那处废宅,打算狠狠敲南宫府一笔。只是万没想到,出了点意外…… 至今那几个乞儿仍旧关在县衙的大牢中,据说整日还神神叨叨的,各各精神有些失常。 事后,有人曾问我他们也寻到了那处废宅,怎寻了一圈都没找到我与南宫麟。我只含糊道我偷摸着跟着队伍出去先找到了南宫麟。原先想带着南宫麟找他们的,却不想迷了路,在林中摸索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其中真正的缘由我自是不会与他们说。 我在妆柩前理了理仪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如远黛,眼波潋滟,是个美人不错,只是心中升起了一股诧异感。 这具身体到底是谁?为何和她长得这般像…… 厅中笑语声声传出。我一走进去,那姜夫人便亲昵地把我拉了过去,一派慈爱道:“瞧瞧这阿瑶出落的,要是走出去,外头的人怕是以为仙女下凡了,只是这打扮是不是太素气点。” 南宫夫人也笑得一派柔和对姜夫人道:“她啊相貌是不错,我也将她当亲闺女养着,给她的金银首饰也不少,可偏偏就只爱戴那一支木簪子,你来了正好帮我好好说说她。” 那姜夫人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最后竟把一只玉镯套在了我的手上道:“你这丫头之前第一眼见了我就喜欢,你长这么大我也没送过什么,这只镯子便送给你。” 我推却不得。南宫夫人见我一脸难色,适时解围道:“厨房新做的糕点怕是好了,你去端一份到书房给麟儿送去。” 我长舒一口气。她俩寻常也会这般有说有笑唠些家常,只是今日的气氛叫我莫名觉得有些诡异。 书房内,南宫麟做模做样地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我在门口探了探,随即走了进去,嚷道:“少爷,夫人让我来给你端些茶点!” 他整个人一僵,慌乱地收拾起案上的画作,随即装作一派正经的模样。我捏着手中的酥饼,在他面前晃了晃,嬉笑道:“厨房新做的,吃不吃?吃不吃?” 他向我翻了记白眼,又继续手上的活了。我见怪不怪,说来也是,这南宫麟好歹是帝尧投的胎,人长得越来越像不说,连性子都越发靠拢了,倒是小时候有人味些。 我身体倾在一旁的榻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得空还看上南宫麟几眼。美食、美人、美景,当真是赏心悦目。 一旁檀香袅袅,熏得萌生了几分睡意。恍惚间,南宫麟和帝尧的身影慢慢重叠了起来,我仿若又回到了那座苍梧山。 帝尧闲适地坐在一方草亭中执笔画得认真,他的身侧还围着一众的师兄弟,得空还不忘取笑我几句:“鸣垚你来看,大师兄画你画得到多好看,可比你现在的模样美艳多了,怪不得常人总道在情人眼里,丑的也能变成美的了。” 我听了自然不依,憋着一股气走过去叫嚷道:“合着听你们的意思,我这现实的模样不好看?” 这一走,司命却凭空出现拦在了我的跟前,嬉笑着俯身拜道:“多日不见,娘娘过得可好?” 我好哇~我好你妈个头啊! 然我好歹贵为上神,对着后辈自然要保持一份平和的心态,遂道:“你也知本尊落入这轮回井只是个意外,你不若早早了结我这一生好让帝尧的命格回归正途来。” 司命瞬间扭曲了脸,纠结道:“娘娘,这恐怕不妥啊……” “有什么不妥的?!”我求你!我求你写死我成不成?只是,司命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将我打入了万丈深渊。 “不是小仙不想写,而是根本写不了啊!娘娘所投生的这具身体司命薄上根本就没有警示,就算小仙要写也无从下手啊!” “什么?!”我如遭电击。凡人投生时,司命薄皆会有所警示,为何这具身体却没有? 莫非…… 我想去追司命,眼前的画面却突然一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光晕将我整个人都吸了进去。我仿若置身在一处山洞中,洞中横七八竖地躺着一块又一块玉石。正中的玉床上摆的人像显然被人精雕细琢过,姿态婀娜,衣袂飘飘,看样子应是座玉□□女像,只是那玉石像却独独没有刻脸。 画面又一晃,玉石像前多了一道身影。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摸着那玉像光滑的面颊道着: “玄儿你什么时候才回来,你走了已经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快记不得你的模样了,可是你明明在我心中,为何我却画不出你也刻不出你……”这声音很熟悉,便是一直在我梦中出现的那道。 心中怆然,被那道声音一直牵引着往玉石像而去。只是那道人影突然一个悬身转了过来,凌厉的眼锋一扫,喝道:“是谁!” 我一个怔然,意识陡然清醒,入目,依旧是南宫麟的书房,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袍散发着熟悉的冷香气。 我看向案边的南宫麟,猛然间刮来一阵疾风,帷幔被高高掀起。只见南宫麟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鬼影。那鬼影耷拉着猩红的舌头正慢慢向他凑去。 我额间青筋一跳,又有些许无奈:他怎又来了! 我顺手抄起矮子椅上的团扇走了过去,一声大喝:“少爷!你热吗!我给你扇扇风!” “哗”的一下,风过处漫天纸张飞扬,露出了南宫麟画作的一角,而那道鬼影也直接被我扫到了一旁。 南宫麟淡定依旧:“扇得太过了。” 我讪笑两声:“怕你热过头。” 这厢,那鬼影还不死心,悠悠地又飘了过来。 “呀!虫子!”我直接就着南宫麟手侧的茶碗扔了过去。 “哐”的一声,茶碗碎地。 南宫麟悠悠道:“你倒是厉害,打虫子竟然用碗砸。” 我又笑了笑,随后咬牙切齿地盯着地上鼻青脸肿的鬼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顺带做了手起刀落的动作,那鬼影终是露出衣服可怜巴巴的表情趴着不动了。 “我去给你重新沏杯茶。”然后看着一旁的鬼影,声色俱厉道:“你!跟我出来!” 南宫麟“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是你,你坐下!” 他一脸迷茫地看着我,眼神懵懂不知人间险恶…… 18.第十八章 屋外,那山魅顶着一张肿胀的面孔,神色委屈地望着我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丫头~” 我没好气的回道:“这都过去十多年了,你吃的苦头也不少怎还不死心?如今这大门外贴的灵符早已失了法力,你也是愈发胆肥了,白日里都敢跑来猖狂了。” 他泪眼婆娑,呜呜惨嚎道:“丫头啊!这都快到中元节了!我实在是控几不住我记几啊!你都不知道那小子是有多香!你也是,看在我老是大半夜守着他帮他驱邪祟的份上就让我舔他一口也好啊!” 我将他耳朵一提,无视他越发惨烈的哀嚎回道:“你守着他?你以为我不晓得你赶走那些邪祟无非是想一个人独吞南宫麟罢了。你还想舔他一口?你瞧瞧你这模样,别说舔他一口就是闻他一下我都觉得瘆得慌。” 他神情一变,又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竟一下子拨开了我的手,嗡着嗓音道:“你又说我丑,我再也不跟你玩儿了,嘤嘤嘤……”说罢,便悠悠飘开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中元节要来了,这些日子连天色也蒙了层阴沉,今晚怕又是一个不眠夜…… 凡人所说的中元节便是传闻中的鬼节。顾名思义,每到这一日鬼界地宫大门敞开,所有阴魂都会涌向凡间作为先祖接受家族的祭祀。不仅如此,对于那些滞留于凡间的孤魂野鬼来说更是一场饕餮盛宴,不止他们也能受到供奉,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一些心善的人帮忙超度重新获得投生的机会。而南宫家每到中元节都会摆设道场,请些修为高深的道士法师做法消消晦气,如此这南宫家也是每到中元节孤魂野鬼聚集最多的地方。 近来南宫家也是越发的热闹了,所谓热闹自然不是摆在门面上的热闹。方才一路走来我瞧见周遭聚集了不少飘渺的白影,尤其是这南宫麟的书房外头。不过都是一些小鬼头,比较安分不若方才那只山魅猖狂,约摸只是想蹭些南宫麟的灵气,好积些福泽指望将来能投个好胎。 是夜,张婶将一把磨得锃光发亮的剪刀摆在了我的床头,一脸凝重道:“阿瑶,晚间的时候莫要出去乱逛,马上就是鬼节了,今晚子时鬼门打开你出去了万一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连连道是,她还甚不放心地嘱咐道:“剪刀放在那处是用来辟邪的,先前夫人赏给你的一些金银首饰能戴的你就戴在身上,也有驱邪避灾的作用。” 在我再三保证下她总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她方一走,窗户便“吱呀”一声被一阵阴风扫了开来。白日里与我闹了一场脾气的山魅此时正闲闲地靠坐在窗柩上,瘪着嘴道:“这老婆子真是瞎操心,虽说你这丫头灵气是不错,但我敢保证,这世间没有哪个鬼怪敢对你下口的。” 我想了想倒还真纳闷,问道:“按你的意思我应该挺招你们这些鬼怪稀罕来着,怎么好像你们都挺嫌弃我的。” 他颇纠结地开了口:“大抵是你看起来不大好吃。你看看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呲开的牙:“先前被你的硬身板嗑掉的,到现在都还没长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你大半夜跑来我这儿想必是剩下的牙也不想要了。” 他一捂嘴当下飘开老远,委屈道:“你这丫头好没良心,今日我在你身上闻到那位的气息,闲来看看你,看她有没有对你做些什么。罢了罢了,权当我多管闲事好了,我还是去看看那个小子。” 我双手环胸,眯着眼看他。他瑟缩了一下脖子嚷道:“好了好了,我谁都不看了,我回家!我回家还不成么!” 山魅倒真没说谎,眼巴巴地走了。南宫麟的卧房外,阴风萧萧,一众小鬼正在躲在草丛中探头探脑。 我清了清喉咙,郑重道:“今年还是老样子都给我安份些,介时香烛纸钱少不了你们的。” 小鬼们顿时兴奋得在空中飘来荡去。是时,廊内正好有个丫鬟经过,见了我招呼道:“阿瑶姐你怎还没睡?少爷院子的风怎这般大,你穿得少莫要着凉了,早些回去。” 南宫家每年的中元节都会祭祖,今年自然不例外,我照例守在祠堂门口候着。时辰还未到,这祠堂内就很热闹。这不,那一排排摆着牌位的案桌上此时正端坐着一排飘渺的白影,个个锦衣玉袍,油光满面的。我啧啧叹着,到底是富庶人家,连在地底下生活的先祖们日子都过得有滋有润的。 南宫麟随着一众家长步入祠堂。南宫家本就子息单薄,偌大的祠堂内零零总总还不到十人。 祭祖端的是一派肃穆之景,但有南宫麟在气氛就不一样了。南宫麟的俯身三拜直将一众先祖震得从案上跌了下来,连着牌位都倒了下来。 大抵是习惯了,南宫老爷嘴里念念有词着很是淡定地挨个将它们扶了起来。 大家族的祭祀有一大堆烦冗的程序,最后还要去祖坟烧钱粮。 我前往随侍的时候南宫麟突然转头问了我一句:“听母亲说姜夫人昨日又来了。” 我回道:“是啊,还与我说了些莫名的话。”他眉头一皱,竟显出了些许厌烦:“以后你莫要理她了。” 这让我很新奇。姜夫人与南宫麟并无过节,怎得罪他了? 我本想问他缘由,他倒是冷着面孔直接走开了。他一走,身后便是一道凉凉的声音:“这人啊~长得好就是招人喜欢,这不素来不喜欢搭理人的少爷都找来了。” 我扭头看了身后人一眼,也不作计较。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了,这些酸言酸语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南宫家的墓祭也摆得十分隆重,纸钱都整整烧了好几车。除却多了南宫麟这个宝以外,我总算知晓南宫家为何会聚集这般多的游魂野鬼了,且大多都很安分,缘由是南宫家那些在地底下生活的先祖们很会做人,哦,不是,是做鬼。那些刚烧过去的纸钱他们倒是拿了大部分出来赏给了那些孤魂野鬼,连着摆放的贡品都分了出去。小鬼们念着这份鬼情自然不会给南宫家添麻烦。 小鬼们得了赏钱商量着晚间要去哪处鬼市好好逛逛。这暗里的气氛竟比阳间明里的氛围还要热闹。 我眼光一瞥无意看到一棵大树的躯干后露出了一颗脑袋,正是那山魅此时正一脸欣羡地往我们这边看。 我趁着大伙不注意慢慢往那边的树挪去见了他便道:“躲在这里作甚,不出来和大伙凑一处?” 那山魅见是我,尴尬过后便装作漠不在意的模样道:“反正呆在山洞里也是无聊就出来逛逛咯。” 我又道:“我看到南宫家的先祖正在派发赏钱,出手也阔绰,你要不也去要些?” 他颤抖着指向我:“你!你!你!丫头!我可是山魅!你知道山魅吗?那可是鬼中的恶霸!你竟然让我去讨钱?好歹也是去抢钱啊!” 他如此说我也懒得搭理他。刚想回去他又贼兮兮地凑了过来:“丫头,南宫家的那个小白脸一直在朝你看耶,我觉得八成是对你有意思。”他换做一副八卦的面孔继续道:“我看你又对他顶好,你俩前世该不是一对?” 我被他说得心旌一摇。综合各方面因素来看,我和帝尧好像真是他说得那样。上古时期那会儿,我俩确实是一对来着。中间虽说闹了一场大别扭,但彼此就这么僵着,关系缓和后都尽量不去触碰那根弦,倒像是灵犀和模样闹别扭的样子。 回过神思便看到山魅腆着一张笑脸道:“我看你这含/chun的模样怕是被我说中了。不过南宫麟这小白脸一身灵韵来头肯定不小,莫不是哪个仙府的仙君投胎。这么一推测,丫头你定是他府上的小仙婢。你二人也算郎有情妾有意,奈何仙君劫数将至,你为了护他偷偷入轮回以伴他身侧。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额前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拳头捏了捏最终隐忍了下来。奈何这般神情落在他眼中便成了女儿家特有的羞涩,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亏我方才见他一副落寞的身影想过来与他说谈说谈的,倒是自己错付了好心。 回程的时候却在半道上碰到了携子墓祭归来的姜夫人。姜夫人丈夫的墓地远在他乡,她前些年便在这郊外为其添了一座衣冠冢,年年清明中元来祭扫,倒是个有情女子,可惜……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姜夫人的儿子姜桓。姜夫人有副好样貌,她的儿子自然不差。俊秀的外貌,肤白唇红,眉目间尽显风流,只是身形单薄了些,只怕风一吹人就倒了。 说这姜夫人的儿子从小是个病痨子确也不假,他虽一直在隐忍但还是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的咳嗽。 南宫麟在我身侧,我竟听得他很是不屑地道了一句:“就这般模样?哼!” 山魅飘在我另一侧亦摇了摇头道了一句:“就这般模样也就罢了,关键他还是……” 话至此,前头的姜夫人竟往我这里看了一眼。见我看她,她含笑点了点头,随后偏头也不知在与她儿子说了些什么,姜桓亦朝我看了一眼。 山魅用手肘顶了顶我:“丫头,你不好奇那位夫人为何这般青睐你吗,我知道缘由,先前听了她与南宫夫人的壁角,你想不想知道?” “我大抵能猜到些,但到底是弄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做。” “姜家虽然不算是豪门之户,但这些年靠着她经营倒也算本地的富户了,却独独看上了你一个小丫鬟,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你先且放宽心,她如今只是旁敲侧击问了些南宫夫人你的境况,倒也没真真切切说要要人。就算她开口要了,南宫家的小白脸也不会答应的。而且……” 话落,走在我前头的南宫麟突然转了过来,身侧的山魅被吓得立即噤了声。良久南宫麟看着我只道了一句:“山路不好走,你小心点,别摔着了,你腿不好。”话落,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后茫然地转过了身。 山魅在一旁悠悠道:“你腿不好?我怎没看出来?” 19.第十九章 是夜,因着中元节的关系,府外街市少了些热闹,连府内的院落也安静得可怕。据说小鬼头们得了赏钱都相约去城外逛鬼市去了。 以往他们在屋外吵吵嚷嚷的我还嫌聒噪,如今少了他们的声音我竟有些不习惯了,寂静夜却成了不眠夜…… 半空中吊着一轮血月,月光恰恰洒在了我那半亩院落里。透过窗棂我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小亭内。软烟纱帐随风轻舞,人影若隐若显竟有几分萧瑟寂然之感。 我随意披了件外衣走到了小亭内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问道:“小鬼们都去鬼市,你素来爱热闹怎么不去看看?” 他执起手中的长杆烟枪吸了一口:“热闹凑惯了就不热闹了,我都做山魅上千年了,年年都这般样自然失了兴趣。”说罢将手中的长杆烟枪递了过来:“怎么样丫头,要不要来一口。” 我推了过去,略嫌弃道:“我不吸死人的东西。”说完想了想问道:“这逢年都没有人给你祭祀,你这玩意儿哪来的?该不会又是抢人家的。” 我作势要揍他,他立马捂头嚷道:“别别别!不是抢的!这烟枪都旧了,是个老烟鬼的。他家里人上坟孝敬了他新的,这旧的他自然不要了,我就给捡了过来。” 他说完我更嫌弃了:“人家都不要的东西你捡了作甚?!能不能讲点卫生?” 他嘟囔了一声:“又……又没人烧给我。”说完,脸上又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又执起烟枪吸了一口。 我噤声,良久无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道了一句:“丫头,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化成山魅的。” 今日的他有些萧然颓丧,这般的气质放在他身上我自然觉得很不合衬便诚心想逗逗他,便道:“不想。” 他被一噎,:“你这丫头能不能按照套路出牌?能不能给我一个吐露心酸往事的氛围?你没看到我现在一副很惆怅很想找人倾诉的样子吗?!” “哦,那就想。” 他表情一松:“这还差不多。”又道:“丫头,虽说我是一只嗜血成性的山魅,但你可知我活了这般久真正只吃过两个人,一个是我恨的人,而另一个却是我爱的人。” 我回道:“知道。”但却不是全然知道。 十年前我偷偷潜进他的山洞找南宫麟,洞中满地的骸骨却都是一些动物的残体。若不是南宫麟身上的灵气太重对他诱惑太大,他也不会将其掳到自己的洞中。 但我只知他不吃人肉却不知道他曾经吃过人肉。 他面上一黯:“第一次吃的时候便觉得不好吃,倒不如山上的野味有滋味,后来将她吃了之后便发誓再也不吃了,谁知道南宫麟这个小白脸害得我差点破戒。” 我抚了抚他头上的两只犄角,道了一句:“你乖~”心中暗叹:倒是一只有个性的山魅。 若不是他说,我自然不知道千年前我们所处的这座城池原先是个比较富庶的小国。而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生前竟是个大将军,说实话我心里受到的震动还挺大的。 既是富庶小国,自然是他国争夺的对象。山魅死后能化成彪悍的厉鬼,身前自然也是个强悍的主。也亏得他,偏于一隅的小国在夹缝中求着生存。 正如许多百转千回的戏文一样,才子会遇到佳人,英雄自然也会遇到美人。而山魅遇到的却是个蛇蝎美人。这女子不仅偷了他的心连着还偷了他的边防布阵图。 国破后,山魅倒是怀着满腔热血带着残兵护着国主以及一些皇亲往密林而去以躲过而来的追兵。 然而他能抗得住明刀明枪却扛不过诸多的口诛笔伐。最后被逼得找了一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死后尸身无人收敛,任其腐烂成泥。便是以往他一心护着爱着的百姓路过都会嗤之以鼻,更甚者还会往他尸身上丢石头泄愤。 他在一旁悠悠地看着,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拼了命守护的人到头来都恨他至深。他不明,他有何错? 久而久之,那份不甘在心中慢慢激化变成了浓重的怨气。只是他也不是成心想害人。那些往他身上丢石头烂菜叶的人,他便做些手脚吓唬吓唬他们,最后他面前的一方土地总算归于平静。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死之地闹鬼的事情逐渐传开了,人们为了平息他的怨气便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立了一块墓碑,上书鬼将军之墓以供他容身。然而浩浩千年光景,那块墓碑估计与他的尸身一样,早就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了。 山魅说千年来只吃过两个人,一个是所恨之人,一个是所爱之人。跟大多狗血戏文剧本一样,奈何所爱之人却倾心于所恨之人。期中关系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错综复杂。他恨那人得到她却不珍惜她,最后那女子带着满腔愤懑客走他乡。 山魅将那负心之人生吞入腹后赶到女子身边时,她却躺在茫茫沙河之中,周遭围着一圈静待猎食的秃鹫。他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牲畜撕扯入腹,最后将那女子吃了。他还想生不能在一起,起码死后她的骨血与自己融到了一处。但事后他又觉得自己是先将那负心汉给吞了,他二人的血肉似乎融得比自己更深些。他悔得直抠喉,便是吐也再也吐不出了,只叹自己永远比那人晚一步。 听山魅娓娓道叙完又接连叹了三叹,我总算找到机会发表一下感慨了:“你也太脆弱了些,就因一个女子吃了一场败仗就把你逼得上吊自杀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他悠悠叹道: “丫头你不明白,有些人眼光看得高便再也容不得自己有一次失败。那时整个南国都倚靠我,我这一败牵系到了国运。这样的包袱太过沉重也只有我来背一背了。” 我听罢,不由回道:“照你这么说,你们的国主也太没用了些。” 他哼了一声:“说来告诉你一件事,这千年光景一过,我南国的皇室血脉倒还在延续,还隐姓埋名过起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你可知他们是谁?” 我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知信道:“该不会是……” “不错,正是南宫家。”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说来南宫麟好歹是帝尧托世,总得有个合衬的身份适合他帝君的身份,这前朝皇室血脉倒还勉勉强强,起码沾了一丁点儿贵族血统。 那厢,山魅又在感怀伤世:“想我先祖都是忠君爱国之辈,我自然和他们一样有着这样的操守,死后都是一条忠魂,难怪见不得南宫麟那小白脸受别人欺负。” 我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先前还嚷着要吃了他。” 他直着脖子反驳:“我那时是定力不行!现在习惯就好了!” 话语落,他将长杆烟枪放在嘴里直吸,慢慢吐出一缕青烟,青烟由浓转淡便如他的那段往事随风而去,良久,他才道了一句:“丫头,你说我还能变个好人吗?” 我回道:“好人是不行了,好鬼倒是有可能。” 他哈哈一笑:“也是。”突然指着一处又道:“咦~先前说到他人就来了。” 看着院外突然出现的人影,山魅用手肘捅了捅我,一脸戏谑道:“你说我是不该回避一下,给你俩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况且花灯月下,孤男寡女,我留着不大好?” 我甚无语:“你走什么?只要你不成心现身吓唬人,除了我谁瞧得见你?” 他一拍脑袋:“哎哟卧槽!太紧张忘记了。” 南宫麟素来是三栖好少年,每日早起请安后便是书房卧室三点一线的生活,作息很规律,我也没想到他大半夜会逛悠到我这里来。 他的眼神悠悠落在一旁的山魅身上,吓得他直缩脖子,随后与我道:“张婶千叮咛万嘱咐叫你这几日晚间早些休息莫要出门,你果然没听她的话。” 我略好笑:“说得你好像很听你母亲的话似的,若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他一愣,继而道:“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有些后怕看得我也怪紧张的,哪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无事了,只是个梦罢了……” 耳旁传来山魅有些泄气的话语:“我敢打赌,他肯定是梦到你不是死了就是残了,要不然也不会大半夜急急忙忙来看你一回,怕是吓到了。” 我咬牙切齿,窃窃道:“你就不能有好话?” 他摆摆手:“哦。诶,不过你俩之间的对话也忒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留下来看些或听些劲爆的东西,这般乏味好失望得说。南宫麟这小子太过木讷,对女孩子可不应这般,哪天我定要入梦好好教教他。” 他话刚说完,南宫麟便将一件尚带着余温的外袍披在了我的身上,柔声道:“秋日里风凉,莫要留在这里了,我送你回房。” 他这一举动我才猛然察觉,他才将将要满十六岁,这身高怎窜得这么快,不知何时竟高了我半个额头。除却稚气未脱,他的确是帝尧的模样了。 说来南宫家的少爷俊美之名远扬,他鲜少出门走动,若是出门南宫府前总会挤着一些莺莺燕燕,翘首盼着他。他虽未到娶亲之龄,但往家里送姑娘名册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我记得南宫夫人房内都垒了一大摞,她闲来也会翻上一翻,感叹最多的一句便是:“都是一群样貌标致的姑娘,只是看多了阿瑶倒觉得都相貌平平了……” 夜正长,月光将我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是山魅的一声低叹:“啊~~~青春啊~~真是美好……” 20.第二十章 脖间的玉佩我一直挂着,近年来鲜少关注,只是今年的中元节它却烫得格外厉害。四下无人后,我便取了出来看看。手中的玉佩光芒正盛,只是片刻功夫后又黯淡了下来。虽说如此,较之以往,它周身环绕着一圈灵韵似乎饱满了许多。月光一照,玉璧上隐隐有一缕气泽在游动。 耳旁若有若无有声轻吟,我笑了笑缓缓道:“你也莫要谢我。早些年在苍梧山我与少倾承了你一份情,如今还一还也是应该的。经过这么些年的将养,三魂七魄逐渐聚集,你的气息愈发得重,他找到你也是早晚的事。” 话落,玉佩最后一丝光芒闪现最后止于平静。 我心中微微一叹:这一双苦情人何时才能熬到个头啊…… 中元节一过,南宫府的院子冷清了些许,但只有某个聒噪的鬼在,我的身边永远不失热闹。这不大清早的,这厮便已在窗口扯着嗓门交换:“丫头,你起来了没?别忘了昨晚答应我的事啊!” 我被他吵得实在不行,睁着迷蒙的睡眼打算去赶世市集。 天地可鉴,我很是后悔当初脑袋一热允诺山魅那么一件事。大抵是我这人没什么缺点,就是太善良了些。 只是这趟门出得很不凑巧,刚好撞上请安回来的南宫麟,免不了被他问上一问:“去哪?” 我一个劲儿地往山魅使眼色,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我灵机一动道:“去市集买些女儿家要用的东西。” 他皱了皱:“这些采办之物交给那些管事的婆子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去?” 我努了努嘴:“我想自个儿去挑。那些婆子年纪大了挑的花色样式胭脂水粉都不是我中意的。况且我呆在家里许久不曾出门了,有些发闷。” 一旁的山魅也不住地点头。虽说知道南宫麟听不见,他还是喋喋不休着:“可不是么!这么闷着很容易闷出病的!况且有我这只恶鬼在,谁敢欺负她?” 我哀叹。现在的南宫麟倒没有小时候给一粒糖那样好打发,可真是磨人。可万没想到的是,南宫麟就这么松了口,还说了一句我颇受听的一句话:“早去早回,银两带够了没?若是不够随我再去取些。” 出了南宫府的大门,山魅不停地在我耳边叹着:“丫头,你这样可不行,将来定会被南宫麟这小子吃得死死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怕他,现在长大了画风怎变了。这是哪里来的奴性?” 我没好气道:“你还说我。方才你还不如直接迷了他省事。” 他头一低:“我……我也不敢……” 我嘲讽了他一顿。关于这奴性,早就在上古时期我就被帝尧给虐出来了,不过这件事我并不打算与他解释,毕竟是本尊我不堪回首的往事。 府外的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我刚走到一家成衣店门口,里头的掌柜就很是热情地将我迎了进去,道:“姑娘可是买新衣。那是巧了,小店新到了一批裙装,您来随便挑挑。” 我摆摆手,道:“女子的裙装不必看了,我瞧瞧男子的。” 掌柜一脸了然的神色:“那姑娘你可以瞧瞧那处的,都是最新送来的款式。” 不等掌柜发话,山魅早已在店内上窜下跳开了,嘴里不停叫着: “丫头!我要这件!那件我也要!还有这边……” 我依言叫掌柜将他看上的衣服都包了起来。掌柜早已笑得花枝乱颤,亲自将我送到了店门口指着招牌道:“姑娘且放宽心,小店的衣服百变百搭,彰显内涵,您的情郎一定会喜欢的。” 山魅双眼冒星地看着我手中的包袱,急切道:“走走走,我们快些把接下来的东西买了,就去那处。” 城外的那处密林依旧深幽,难见天日,我不得不感叹山魅当初自我了解确实选了处好地方。 有山魅在身侧,那些原本横亘在脚前粗壮的树根都“簌簌”往后退去,硬是开出了一条很是宽广的通道。 我见此,不由说道:“想来你在这山头混得不错,这些树灵山精都怕了你。” 他骄傲得一挺胸脯:“不怕我怕谁,我可是这山中修为最高的。” 他上吊而死的那棵歪脖子树如今还在他的洞口站着。漆黑的树皮,张牙舞爪的枝桠,早已枯死。 他点了点树下的一方土地,与我道:“丫头,应当就在这处,你快挖。” 我卸下肩上的锄头开始慢慢刨起了土,他看着却分外急切:“丫头啊!你能不能用力些,这土又不是你的血肉,这么温柔干嘛?你这么刨得刨到几时?” 这厮站着说话果然不腰疼!这凡间四方沃土可不就是我血肉所化?他可知这么一刨土一刨土地挖就让我想到当年往小腿上的那一刀,那可是锥心之痛啊。 挖了老半天,身侧的土越堆越高,我有些不耐:“你确定在这处?怎么挖了半天还不见影子?” “我确定。这都上千年了,埋得自然深一些。丫头,你再加把劲儿,说不定待会儿就出来了。” 我憋着满肚子牢骚气看他,他脖子一缩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道:“我昨天很不开心,你说过要哄我的。” 我只能将满肚子的牢骚气往肚子里吞了吞又挥起了锄头。 挥了片刻,只听“铮”的一声响,手上被震得一阵发麻,金属撞击的刺耳声音还在耳边萦绕。 山魅兴奋道:“找到了!” 我又刨了刨,总算在泥土中看到了那一块乌青色的墓碑。那便是山魅口中他身死后南国遗民为平息他的怨气所立那块墓碑。 墓碑未及我的膝盖却重得厉害,我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它搬了出来。只是在窥探到墓碑全貌时,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尤其是感受到它身上带着一丝上古遗留下来的气息。 我道:“看这材质应当是快陨铁,好好的竟被你们用来做墓碑。” “丫头,你果然识货。这确实是块陨铁,据说还是个难得的宝贝。原本以为是块破石头,幸亏遇上识货的人。国师说它有镇邪驱灾的作用,若不然怎么压在我这处。不过你还别说,被它压了上千年,我这戾气确实没先前重了。” 我心中愈发后怕,又问道:“这块陨铁他们从何处而得?” “具体何处得来的我自然不晓得,我只晓得是在北边的一个地方。” 北边的一个地方?莫不是……是北荒极地?! 说来北荒极地这些年还算太平,只是想不通的是那镇压裂天兕的阵法凡人碰不得分毫,这上古镇妖的陨石怎会散落此处? 看来等帝尧渡完这一世劫我得好好去那里走一遭了。 耳旁是山魅急切中略带兴奋的呼唤:“丫头!发什么呆呢!快些啊!” 我将周遭理了理,在碑前燃了香烛摆了贡品,又恭恭敬敬地为他焚了三炷香。 山魅高兴得在我身边直转圈,还不忘道:“丫头,新衣服呢?快把衣服烧给我。我这套衣服都穿了上千年了,都快嫌弃死了。” 事毕,他穿着一身新装,得瑟地直在我眼前晃悠:“丫头,我是不是很帅?” “嗯嗯,帅哭。”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合着摧枯拉朽之势袭来,山魅未做反映就被一击撞在了身后那棵歪脖子树上。 他咳出两口乌血,戚戚望了我一眼:“帅不过三秒。丫头,我大意了,对不住。”说罢,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而我也没弄清楚状况,后脑被人一击也失了知觉…… 从混沌中醒来,后脑还是疼得厉害,下手的人可真不知轻重。 檀香萦鼻,轻纱曼舞。我看了看四周,竟是件布置精致的厢房。闻着那略熟悉的气味,我心中已然有数挟持我的是何人。 厢房的门并未上锁,推门而出便是一方雅致的院落。说来奇怪,如今秋天意渐浓,花草早已显出颓败之势,而这里却不同。脆竹青青,花香正浓,整个园子洋溢着一股浓浓的春意。 耳旁的琴音若有似无。循着声音一路走,总算在一处石亭内看到一抹单薄的身影。明明周遭暖意正浓,而那人却依旧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仿若置身严冬。 琴声戛然而止,弹琴之人极力压抑着一声声重咳。 我走了过去,问道:“姜少爷还好?” 他见了我,神色有些懵然:“你是……你是南宫府的阿瑶姑娘?怎会在此?” 话落,身后有一道笑音传来:“是母亲我请她来家中坐坐的。”说罢,姜夫人还亲昵地上前挽住了我的胳膊一脸慈爱道:“这孩子我打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这不央着南宫夫人把人要了过来陪我几日,阿瑶是不是?” 我心中嗤笑一声,回道:“是啊,多谢姜夫人抬爱。”人却凑在她耳边窃窃了一句:“姜夫人这个‘请’法着实让我不敢恭维。” 她面色一变,转而又对着姜桓笑道:“你身子骨本就不好,莫要吹久了风,先回房歇歇,母亲和阿瑶说说话。” 姜桓恭恭敬敬地走了,一路走一路还发出细碎的咳嗽声。 他一走,姜夫人的脸立马凝重了下来。 “桓儿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应该知晓我将你找来的目的。” 我将她的手轻轻拂开,冷语道:“人各有命,能活到几时生死薄上自有记载,况且令公子本就不容于世,夫人想让我如何救法?” 21.第 21 章 她未料到我会如此决绝拒绝,脸色有些难看道:“我不知你是谁,但你的身体却是百年难遇的灵玉之体。玉能养人护魂,只要你陪在桓儿身边,他的病自然能好。当年他父亲离我而去,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也离开我。 ” 我冷哼一声:“我若不答应,夫人是不是打算囚禁我在此处一辈子?” 她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愧疚,继而道:“桓儿除却身子骨不好,样貌品行都属上佳,你与他在一起并不算吃亏。” 我气急发笑:“夫人,吃不吃亏可不是这么算的。我若没看错,你当有三千多年的道行。而你宁可舍弃飞身成仙的机会也要与你夫君成婚生子,左右逃不开一个‘情’字。夫人应当知道男女情/爱一事,无外乎你情我愿。我对姜少爷并无情却被你强牵到一处,这是否太不公平了些?” 她被我一噎,久久无话,面上闪过一丝决然,良久才道:“对不起,我只想护住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院落中,空中还荡着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你就安心呆在此处,南宫家那边我自会解决。” 解决?她要如何解决法? 我看了看四周,风景和丽,秀色动人,确实是个清心养神的好地方,只是入我眼中就如修罗炼狱般可怕。只恨我不再是苍梧山上的鸣垚上神,若不然这小小的幻境还能困住我? 作为上神我确实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人生,无端入了凡尘后原本还指望体验一把平凡人生感觉的,却不知怎的人给吸附到一块灵玉身上。这么不平凡的经历,注定了我会有一个不平凡的人生,这不就碰上了一只修行三千年的狐狸精。 三千年的道行,搁在妖怪这一行当中算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早年第一眼见到姜夫人我便察觉出了她的真身。只是见她周身的妖气中还夹杂着隐隐仙蕴,是一只修行还算周正的灵狐,怕是不出几年就能渡劫飞身位列仙班了。然,那只是不出意外的情况,这姜夫人自然遇到了意外,那便是姜桓的父亲。 如今虽说姜老爷子死了,但他们的儿子还在。姜桓乃半妖之身。半妖之体终归难容世道,故而他生来就体弱,若不是他老娘有三千年的道行,怕是早就寂灭于世间了。 回了厢房,心中莫名烦乱。胸口的玉佩又在隐隐发烫,我拿在手中看了看,发现玉璧上的气泽流转得尤为厉害。 我安抚道:“莫要担心,到时候自然有办法出去。”话落,那一直流转的气泽慢慢平息了下来。 “玉能养人护魂”姜夫人那老狐狸说得自然不错。凡人通常用玉器通灵保平安,却不知它还能固本,那便是护魂。那姜夫人便是看在这一点,想借着我的灵玉之体护住姜桓的魂魄。 说来这灵玉之体从何所得。我将近些年做的梦残余的片段拼了拼,大抵能猜出些什么。想那玉玑子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块宝玉,并将这块宝玉刻成了玄女像借以缅怀佳人。满腔情愫对玉倾谈,倒还真真唤回了玄女一丝灵识,只是那抹灵识却极其虚弱。为了养好三魂七魄,她便只好堕入轮回。灵玉为体,悄然入世,难怪司命薄上没有记载。而我,莫名坠入了轮回道而玄女与我又是旧识,我身上的气息她自然能感知一二。便就在无意之中将我吸附了过去…… 她刚刚入世,灵识微弱。我深知这一点,便安安心心地扎在那块灵玉中,想让她借着我的神力将养将养她的魂魄。如今,看着她日渐饱满气息,也不枉我这几年费的心力啊。 院中鲜少有人走动,细细算下也不出十个人。不过严格来算,应该都不是人,不过是姜夫人为了避免姜桓看出端倪使的障眼法罢了。 浑浑过了几日,日子自然乏味无趣。姜桓不是弹琴就是看书,想他整日困在这个地方竟还能保持如此平和的心境着实叫我佩服。 今日破天荒的,他竟跑来了我的厢房,叩门道:“阿瑶姑娘在吗?” 我应了一声,将门打了开来,他一身厚重的大衣,手中却端着一盘时令水果。 见了我,他有些羞赧道:“母亲差人送来的,让我拿一份来给你尝尝。说来惭愧,母亲将你接来几日,她却一直忙着府中要事,怠慢了你,请见谅。” 我道了一句无碍,示意让他进屋说话。他踌躇片刻,还是缓缓步入了屋内。他将果盘轻轻置于桌上。我方注意到他十指修长,却苍白得几近透明,似乎风一吹,面前的人就会灰飞烟灭。想来姜夫人为了护住他的确费了不少心力。 见我一直望着他若有所思,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我天生病态,让姑娘见笑了。” 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马道:“不是,只是瞧着这几日姜少爷的气色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低低道了一句:“好与不好,便都是那般样子了,不过是算着日子苟延残喘罢了。” 我素来见不得别人伤怀的样子,开口劝慰道“姜少爷莫要这么说,夫人为了您的病耗费了不少心神,您莫要让她失望才是。” 的确耗费心神,若不然我也不会困在这处。 他摆摆手:“阿瑶姑娘莫要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然晓得。不说这些事情了,姑娘都来了几日了,在府上可否住得惯。” 我回道:“ 还成,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日日这般难免乏味了些。”我突然灵光一闪,问道:“我看姜少爷这些天都鲜少出门,整日都呆在院子里难道不嫌闷得慌。” 他脸上露出一丝哀色。我知又无意戳中了别人的心伤事,但也别无他法。 姜桓道:“我打小身子骨就不好,是难得的寒体,母亲不准我随意出门。少时也曾经困在这么一处院落中,觉得烦闷,时常会偷溜出去,但都会惹得母亲心伤落泪,让我觉得万分愧疚,便也不再做些糊涂事了。这些年身子越发的不好,也难得出门,这不闷着闷着就习惯了。” 我露出一副怆然之态,又道:“倒不知姜少爷小时候也这般顽皮,但不知是用何种方法溜出去的,可否与我说说?” “倒也不是特别的法子,不过是躲过守院的伙计偷溜出去罢了。不过,现下母亲为我找的这处院子却怪异了许多,虽说没有护院,但我总感觉走不出去似的。而且,先前出门祭拜父亲,外头早已入秋,但是此处似乎永远停留在春日。” 我心中一惊。照他的话,他莫不是还不知道自己是……想了想,我心中有了主意,只是要利用这姜少爷一下,难免有些歉然。 闲下的日子我便会去姜桓那里坐坐,聊聊天,每日尽量欢声笑语地过日子。将将又是几日,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在姜桓面前一阵长吁短叹。 他见了,关切道:“阿瑶今日怎么了?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故作愁然道:“我在府上也有好些日子了,倒是有些挂念南宫家了。张婶腿脚不好,秋日渐凉,不知犯病了没有。” 他神色显淡淡的失落,道:“阿瑶是想回去了吗?” 我回道:“姜少爷,我并非姜府中人,这般长期住着有些不合礼数。我打小流落街头,若不是张婶将我带回南宫府,我怕早就不存于这世间了。南宫府与我有再生之恩,于情于理我都会留在南宫家报答他们。当然,若是得空,我自然也会来这姜府探看探看少爷与夫人的。” 一番有理有据的陈诉将姜桓说的有些动容:“阿瑶说的是。算算日子,母亲也该到看我的时日了,介时我会与她说一说。” 我心中甚满意。倒是个聪明的小子,一点就通,奈何……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亭中琴音袅袅。大抵是出幻境有望,人有了喜色,以往听姜桓弹琴总觉得昏昏欲睡,如今听进耳里倒也觉得如珠落玉盘,甚是好听。 身后,传来一阵笑音,却让我身子猛然一僵。 “今日听桓儿的琴声倒是愈发喜庆了,到底是有阿瑶陪着,连面上的气色都好多了。” 琴声骤止,姜桓立马起身见礼道:“母亲来了。” 我也福了福礼,漠然道了一句:“姜夫人。” 姜夫人甚是亲昵地过来挽我,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了开来。她显了显尴尬,又道:“你们别站着了,坐。” 姜桓未动,看了我一眼,又道:“母亲,孩儿有话要说。阿瑶姑娘在我们府上也住了好些日子了。方才她与我说甚是想念南宫家,母亲可否择日将她送回。阿瑶姑娘毕竟是南宫府的人,南宫夫人也视她如亲女,若是她再留在此处,怕是南宫夫人也会不依。” 气氛陡僵。姜夫人双眼直直朝我射来,一道密音入耳:“我倒是小瞧你了,竟让你想到利用桓儿来对付我。” 22.第 22 章 我不屑地看了看她。要不是她卑鄙在先我又怎会无耻在后。 这厢,姜桓见他母亲还没松口又道:“母亲若是喜欢阿瑶,以后多叫她来府中坐坐就是了,如今便放她回去。” 话落,那姜夫人倒是“扑哧”一声笑了开来:“好了好了,这般说的好像母亲我强扣住这丫头不成。这才多少天你倒已经向着她了,阿瑶都没说什么你倒是为她打不平开了。” 我笑了笑回道:“姜少爷心思纯净,倒不像我,整日窝在这一处地方怕是憋也憋出病来了。不过方才少爷倒是与我说了一则趣事,夫人想听听吗?” “哦?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少爷说啊,您给他新找的这处院子奇怪得紧,似乎永远出不去似的。我还想着夫人从何处购置了这么大一处别院,先前来的时候走得我差点腿都折了。” 她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密音入耳竟带上了一丝警告:“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那得看夫人您怎么做了。” “你竟敢威胁我?” 我挑衅地回看她。是威胁没错。想我鸣垚上神,与天同寿的大神,还能弄不过你一区区狐妖不成。 作为上界大神,对着一众仙家小辈,我硬是收起了年轻时狂放不羁的心态,算是立了个标榜。如今被这狐妖激一激,倒也无法保持那份平和的心境了。 唉,我若是耍起心机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僵持了一阵,那姜夫人竟诡异一笑,转而对姜桓道:“好了好了,瞧把你急的。阿瑶也确实留在府中有些日子了,既然这么想着回去,等过些时候我差人将她送回去便是了。” 我松了一口气。到底是耍了一番心机,还真是费脑力。不过她这般着紧姜桓,就这么答应放我回去了,还真有些不置信。 看着她与姜桓在一边有说有笑,不知怎的,心中总有一丝不详的预感,毕竟有些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让人有不真切的感觉。 晚间入梦,耳旁隐隐约约有一阵压抑的呼唤:“丫头~丫头~” 听到山魅的声音,我竟有些不置信,开口唤了一声:“阿魅?” 虚空中又传来他的声音,道:“嘘~可不是我么。” 我向来嫌他聒噪,如今听到他的声音如闻天籁,急切问道:“你在何处?” 他道:“这妖婆子的道行果然厉害,人也谨慎。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处,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幻境开了道口子传音给你。丫头,她没把你怎么样?” “她困着我自然是对她有用处,不敢对我怎么样。” “说来也是。你被这被妖婆子劫走可把南宫麟那小子急坏了,不过现下他也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我一惊:“南宫麟他怎会知道?” “我……我告诉他的啊?” “你?你如何告诉他的?” “丫头,我可是鬼啊,我能托梦啊。不过南宫麟这小子见了我完全不惊讶,好似从来都知道我的存在一样。还有丫头我跟你说啊,你这一不在,南宫府可炸开了锅,你可知……” 他话还未说完,声音突然一紧:“不好,这妖婆子有警觉了。不过你且放宽心,我与那小子定会救你出去的……” 尾音袅袅,直至消失。我又轻唤了他两声,良久不见回声,怕是真走了。 山魅找到我之后,我心里仿若吃了一颗定心丸,倒也安安心心的窝在幻境中。没想到的是,山魅和南宫麟竟会混到一处,竟也有些期待他俩说要救我是如何救法的。 堪堪过了几日,那姜夫人竟真的依言差人来唤我,当着姜桓的面说要送我回南宫府。都说狐狸精狡猾,她如此重义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与姜桓道别后,我随着领路的丫鬟一路走。被姜夫人困在这处后,我也鲜少走动,如今这一走,还真的如姜桓口中说的那样,这园子似乎永远走不到头。 继续走了一阵,周遭的空间陡然扭曲了起来。头晕目眩后,总算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周遭还是那片密林,却也尽然不同。方才接我出来的丫鬟本是那姜夫人从幻境中化出来的,早已不见人影。 我心中愤然,直骂姜夫人那只老狐狸。说是要将我送回南宫府却被她丢在这么一处鬼地方,真真是大意了。 走了一阵,四周依旧是茫茫树林。腿脚也渐渐变得酸软麻痹。实在累得慌,干脆倚着一处树杆打起了瞌睡。 这瞌睡还没打起来,耳边便听到一阵细碎的叫骂声,还怪耳熟的。 人陡然清醒,顺着声音寻去,果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我拍了拍那人的背,他却“嗷”的一声嚎了起来,震得我耳膜一阵鼓动。 见是我,方才松了一口气:“丫头,怎是你呀?” “可不就是我么。你不是回去找南宫麟想救我的法子了么?怎会在此处?” 他一脸忿忿:“别说了!老子好歹也是修行千年的山魅,没想到连续在这妖婆子手里栽了两次。那日我与你说完是打算回去找南宫麟的相商的,只是还是被那妖婆子发现了。那妖婆子倒也没把我怎样,只是将我困在了此处。” 我略无语:“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这几日都被困在此处?” “是啊!这地方好生奇怪!转来转去似乎都会转到原来的地方。先前为了找你撕那幻境口子已经废了我不少力气,若不然也不会困到现在都出不去。”话落,还不忘感叹一句:“这妖婆子好生厉害。” 我无奈摇了摇头。到底不能对他期盼太多。 “如今我们也只能在这里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施界点了,若能找到,出去自然不费事。” 他点点头:“你说得非常有道理。”良久又纳闷道:“丫头,你怎会懂这般多。我现下对你是愈发好奇了。” …… 我不作理会,就着四周的环境又是一阵探看。山魅一路跟着,不停地在我耳边闹着:“哦哟~这地方好黑哦,不会有鬼?” 我撇头瞪了他一眼,他总算乖乖地闭上嘴巴,不再聒噪了。 找了一阵,依旧一无所获。山魅闹起了情绪,一下子躺在了地上不肯起来,嚷道:“丫头,虽说我是鬼,但也会累的啊,休息一会儿。” 我见着他的模样,想他困在此处多日确实有些心力交瘁,便也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侧想歇一歇也好。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头仰天望着,良久竟发出了一阵感叹:“唉,许久不曾这么认真看凡间的月亮了,皎月如钩。”说罢,吸了吸鼻子:“吸收日月精华可对我们妖物修行大有益处,丫头,你要不来点。” 我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妖怪。”话落猛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望了望,灵机一动道:“呀!找到了!” 山魅被我吓得直接从地上弹坐了起来:“找到?你找到什么了啊?” “施界点啊!想不到你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他抬头挺胸,傲然道:“我一直挺靠谱的!丫头,你方才说找到施界点了,在哪里啊!” 我朝天指了指:“你看那月亮。” 他依言看了看还是一脸茫然:“看了,还是月亮啊,有什么不同么?” 我摇了摇头:“方才到底是白夸你了。你仔细悄悄,你也说了,皎月如钩。如今看这月亮应当是上弦月。上弦月上半夜而出,月面当朝西。但你瞧此处的月亮月面却是朝东的,是反的,其中缘由你当知道了。” 他一拍脑子:“哎呀!我怎没想到!竟被那妖婆子困在镜像中了!找到施界点出去就方便多了。丫头你可真聪明!等着,我现下就施法带着你出去。” 我点了点头,对他的夸奖万分受用。想我在上界的时候,一直被帝尧嫌弃蠢笨,你夸我肤白貌美,夸我贤良淑德倒不如一句夸一句“聪明”来得好听。 山魅将将想要施法,头顶被是一阵光芒洒下,扎得人好不刺眼。再回过神,周遭已是朗朗天日,而山魅早已一脸戒备地站在我跟前。 “好一个厉害的丫头,不止是桓儿,连我也越发喜欢你了。如此宝贝,放在南宫家确实浪费了些。” 我心中无端升起一阵厌恶感:“夫人先前允诺要将我送回南宫府,却又将我困在镜像中不知是何意啊。” 她冷哼一声:“回去?你以为还回得去吗?” 我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跟前的这只魅妖还没告诉你吗?” 我看向山魅,一脸询问道:“她在说什么?” 23.第 23 章 山魅努了努嘴,最终没说什么。 我转向姜夫人,她却笑得越发张扬,轻蔑道:“他不忍心告诉你,那就由我来说。你如今在南宫府人的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我心下有些不安道:“你什么意思?” “有人见你进了山林,你又多日未归,他们都以为你被山中的猛虎野兽咬死了。而我呢,便顺水推舟了一把,让你‘死’得更彻底些,也绝了南宫府有些人的念想。” 她说了半天,我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山魅看向我,有些不忍道:“她将你囚禁在幻境中。南宫府的人多日寻你不见,便有人说曾经见你往城外的密林去了,所以都以为你被林中的野兽给……而姜夫人用了一具假尸化成了你的模样,被人发现后送进了南宫府,大家都认为你……认为你,死了。”话落,他有些歉疚道:“丫头,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浑身冒火如燃起了炽焰。没错,我很愤怒。这都多少年,竟有人逼我至此。还是只修为区区三千年的狐狸精。很好,这成功激起了我的斗志。一时我竟有种要与她闹个不死不休的念头。 “姜夫人果然打得一手好牌。这一步棋走得当真绝妙,让我有家都归不得,连退路都给封了。” 她淡然道:“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你要是乖乖留在桓儿身边,我们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我冷哼一声:“你让我留在他身边,难道不怕我将你的事告诉他?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只修行三千年的狐妖。我若告诉了他你的身份,不知他知晓自己是妖物所生的孩子后心里有什么感想。” 这句话当真是触及到了她的底线,立马将她激得变了脸色,咬牙道:“你敢!” 我双手环胸,眉毛一挑:“要不咱们试试?你猜我敢不敢。” 杀气袭来,打得我措手不及。虽说是修行三千年的狐狸精,但定力还是欠佳了一些,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幸亏山魅这斯反映快,结结实实替我挡下了那一掌。 “丫头!我先拖住她!你快走!妖婆子,前两次是我大意着了你的道,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先说好了,不准打脸。” 姜夫人应当是气急,若不然以我对她的用处,她也不会下如此重手。我看了看两人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虽说两人实力还是有一定差距,但好歹都是修行上千年的妖物。山魅他,顶一阵子应当没问题的。 我卯足了劲往前跑。身后是姜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想跑?没那么容易!” 山魅急切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丫头!小心!” 话落,一股大力袭来。身上一重,人被重重地压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似有什么声音从身体中传来。 “丫头……”山魅在我耳边呢喃了一声,似脱力一般再也说不出话语。 姜夫人轻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不过是修行刚过千年的山魅,还妄想与我斗。山魅乃厉鬼怨气所生,除了你,也算是我功德一件。” 姜夫人说些什么,我已无心理会。方才喷在眼前的血雾似乎永远都化不开。我推了推身上的山魅。他的身体本就是凉的,如今更是凉得可怕。 我摊开双手,掌心上俱沾了他乌黑的血液。而他的胸口处,碗口大小的黑洞洞的伤口还在不停流着血,似乎永远也流不完 …… “阿魅~”我唤了他一声。将他轻轻扶在怀里。他阖着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似用尽浑身力气唤了一声 :“丫头,我好像要死了。哦,不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死了,应该会灰飞烟灭。” “莫要胡说,有我在死不了的。” “这好像是你对我说话最温柔的一次。没关系的,这次死法竟比我上吊那次好多了,起码来了个痛快。你可知上吊可难受了,脖子被勒着,舌头拉得老长。你一直说我丑,我嘴上不承认,心中是知道的,那种死法,死后能好看到哪里去。我现在很后悔,后悔当初没选个漂亮一点的死法……” 我心中酸涩得厉害,连眼睛都涨涨得疼:“受了重伤就莫要再说了。” “不不不,我要说。丫头,我记得我曾经问你的一句话吗?” 我硬是憋着到夺眶的眼泪,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哭。自己可是上界的上神,怎会为了一个区区山魅哭,传出去不知是多大的笑话。 “你问过我很多事情,是哪件?” 他一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我问过你,我说我还能变个好人么,哦,不是,是好鬼么?” 我点了点头:“算。你看你方才都救了我。” “ 我身前曾杀过很多人,死后也经常作弄人,如今能救你一救我知足了。今后,你也不用再烦心了,以后也没人烦你了,你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还有南宫麟那小子…… 他一句话终究是没说完,便那么定定地望着一处最后闭上了眼睛。怀中的人影最后化为缕缕黑烟,转瞬消散。 我一瞬间力气仿若被掏空,无法相信那只整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山魅真的消弭于世间了。 姜夫人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如今没人能帮你了,你还是乖乖随我回幻境去,桓儿需要你陪。” 我看向他,想来此刻的自己应当相当狰狞,弄不然怎会让这只狐狸精脸上显出了骇色。 “姜夫人。”听到声音,我与姜夫人俱一震。 远处缓缓有人走来,我有些不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那人的身影走近,我才唤了一声:“南宫麟。” 南宫麟看着我,面上瞬间闪过很多表情,我一时也分不清他是开心还是愤怒。这男人,复杂得紧。 再看他的手中。抱着的正是姜夫人想要护着的宝贝儿子——姜桓。 “看到这个姜夫人是否考虑一下放我等离开。” 姜夫人看向南宫麟,语气冷得如冬日的寒冰:“桓儿?不可能!你怎会找到?” “我是如何找到的夫人勿需知道。看样子,令郎早就不在人世了,夫人费尽心机护着他的身体想必令郎的魂魄还未消散。夫人是不是指望他将魂魄将养过后还能还阳。不过,若是身体没了,不知令郎的魂魄还能寄居到何处……” 手段卑鄙,无耻,算是帝尧的行事的一大作风。如今,我却很欣赏。 原先我果然猜得不错,如今倒是确定了。这南宫麟的阳寿早已尽了。姜夫人为了护住他,将他的魂魄困在幻境中,又不惜将我掳了过去,本意就是想借着我的灵玉之体帮他养魂,好让他养精蓄锐后还阳。可怜那姜桓还是以为自己病体瘦弱,不宜出门呢。 姜夫人别无选择,到头来只能松口:“不要动他,我放你们走就是了。” “那就请夫人信守诺言了。夫人放心,待我等到了安全之地,另公子的身体自会安然送到府上。” 我扯了扯南宫麟的袖子,道:“ 你别信她。她先前也答应送我回南宫府,结果又把我送到了镜像中,而且,她杀了阿魅。” 他点了点头:“我有分寸,我们走。” 这样的南宫麟,或者说这样的帝尧让我感到分外安心。 24.第 24 章 马车在山路急急驶了一阵。我探头朝后看看,惊诧道:“她还真没追来。” 南宫麟靠坐在一边,表情很闲适道:“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看向另一侧软绵绵靠着的姜桓,心中纳闷更深:“你是怎么找到他的身体的。” 他笑了笑,表情莫测没说什么。我也不再过问。他若这么简单地就被看破就不是帝尧了。 马车在山路上一路颠簸,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灵魂仿若要被剥离般。姜夫人那一掌虽说被山魅结结实实地挡了下来,但余劲震荡中我还是受到了波及…… 想到山魅,我心中没来由的酸涩。想我鸣垚上神,风光一生,大抵是没想过会被一只山魅所救,而且还是一只我素来很嫌弃的山魅。以往相处的情景在我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心中有难言的复杂情绪,更多却是后悔。 是的,我很后悔。后悔对他冷言冷语,后悔对他不理不睬,后悔当日在密林没给他多上柱香…… 我一番感慨,心中百转千回。南宫麟似看出了我的心绪,出言安慰:“能救了你,他应当很高兴。” 我轻轻一叹。想着日后再也没有人在我耳边耳边聒噪,多么寂寞难捱呀。 马车又行了一阵,周围气氛诡异的安静,空气中隐隐有些不安的味道。而南宫麟也端坐了起来,一副肃然的模样。 疾风而过,马车突然一顿。嘶鸣声起,头上的车顶被“哄”的一声卸了顶,车壁也四分五裂了开来。 人仰马翻时,一只手裹挟着杀伐之气伸了过来。当将要触碰上姜桓的身躯时,突然白光乍现。原本软倒的身躯却变做了一张纸片,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 “敢耍我!”来人气急败坏,突然势头调转两指成钩扼住了我的咽喉将我带离三丈远。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真会出其不意搞偷袭。 脖间一紧,略带她诧异的声音:“你?”继而眼睛一亮,扯去了我脖子上的玉佩。 不得不说,这只狐狸精真是做了很多让我很不愉快的事情。我凛然道:“这东西不是你区区狐狸精能拿的,我奉劝你最好还给我。” 她不屑:“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对我提要求?”她看向南宫麟,目光带着得意洋洋:“什么时候南宫家的大少爷当了江湖术士,学了一些骗人的把戏。而且小小年纪颇有天分,这障眼法竟连老身都差点被瞒过去了。” 南宫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然自若:“那是因为夫人太过担心令公子的缘故才让我寻了个空。” 姜夫人语气突然骤然一冷:“原先以为她只不过是个丫头,我开口要,你们南宫家给就是了。但我没想到的是,你们南宫家竟这般着紧这丫头,尤其是南宫少爷你。你只不过是一介凡躯体,为了个女子何苦与我斗!如今这丫头已经对我没价值了,但对你却不同。告诉我,吾儿的身体在哪里!要不然……” 喉间的力道一紧,她狠戾道:“我杀了她。” 我吃力喘气道:“壮士,冷静。你本是修道的灵狐,手上不可沾染血腥。”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只要桓儿!要他好好的活在世间陪着我!” 看他如此癫狂的姿态,我竟有些纳闷。对儿子如此,她当初怎不把这份执念用在他死去的丈夫身上。 南宫麟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暗沉。这眼神,我熟悉。便是我惹了祸,被他知晓后,他生气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很好,想必帝尧也是没想到会被一只狐狸精逼至此。这么一来,我心里也算平衡了。 良久后,南宫麟才道:“夫人并非守信之人,叫我如何相信我告诉你之后你会真的放了阿瑶。” “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是么?” 南宫麟微微一叹:“好,你说得对,我的确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夫人方才也说我障眼法了得,怎么不回府上看看。令公子的身体太重,我还是抱不住的。” “你!” 我心里叹了声。看来我想得对。南宫麟这一怕麻烦的人不太会抱着个男人的尸体走来走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姜桓依旧在姜府。 姜夫人扼住我喉咙的手一直在颤抖。饶是寻常人被别人诳了两次,心里都不会好受。我想我能理解。 “好,好你个南宫少爷。”她本气急,却突然猖狂大笑,将我狠狠一推推进了南宫麟的怀中。 咦~ 她竟这么容易放了我? “不久之后南宫少爷也会尝一尝我曾经尝过的那番滋味,知道它有多苦。不,你应当会比我更惨,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荡着尾音在林中久久不去。南宫麟眉结深皱,过来轻轻执起了我的手:“阿瑶,我们回家。” “好,回家……” …… 林中森森,走的依旧是那熟悉的一方路。周遭草木枝叶横生,见了我却纷纷让开劈了一条路出来。 “丫头,又来看他啦。” 我含笑对身旁的树精点了点头。它枝桠抖得“哗哗”作响便当与我打了个招呼。 洞前,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却不知何时被一根粗壮的藤蔓缠满,似树未死长出了新鲜的树叶。 树下有一个堆起的坟包,那块镇妖陨石依旧直立立挺着,上面写着“鬼将军之墓”。 我将坟前发霉的贡品化作新的,又燃了香烛,将墓碑擦了又擦。 “今日是中元节,我来看你了。大抵是你在我耳边聒噪惯了,少了你竟分外不习惯。南宫麟那小子性子闷,如你在我应该不会那么寂寞。” 手中是南宫麟先前捎来的几件新衣裳,最后在他坟前燃成了灰烬。我眼前一晃,似乎看到一个人影穿着花哨衣裳在我眼前飘来荡去,笑得好不招摇…… 我笑了笑,没来由的胸口一痛,似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俗话说,白玉无瑕方为美玉,先前姜夫人那一掌让这具灵玉之体早已有了裂隙,而我脖子上挂的玉佩是灵玉灵气所在,两两相辅却被姜夫人夺了去,这也是她为何舍了我的原因。 这具身体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原先我一直想着回上界,如今真要到了回去的时候,心中却有了莫名的牵系。 南宫府外的街市依旧热闹。我蒙着面纱在外头站了一阵。漆红大门,高阁牌匾,三年了,一切依旧没变。相较于冷寂的南宫家,对门的姜家却热闹了许多。 听着来往人群的议论,说过几日便是那姜家大少爷姜桓二十岁的生辰,姜夫人想要为他独子操办一场隆重的生辰宴。 我整了整脸上的面纱,漠然离去。心中咒了那姜夫人千千万万遍。玄女的魂魄我好不容易养得有些起色,怕被她那病痨子的儿子吸了不少灵气过去了。 我忿忿,想哪日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拼着这副残躯将那玉佩抢回来。然,这个万全的法子,我想了三年,还是没想出来。 帝尧说得不错,我这在智商方面,确实有点欠缺。 回到那处僻静的院落,就好似回到那段我最不愿回去的苍梧山的时光。那时山上没了我的那些老友,也没有少倾和扶桑。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寂寂寥寥,熬过了数万年的时光。 如今回想起来,真真佩服我自己,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 南宫麟走了快要半月。这几年,他渐渐挑起了南宫家的大梁,离开那几日说是被南宫老爷排到外地置办货物去了。而我呆的这处院落,也是他偷偷置办的。 原先他是想带我回南宫家,但我却不愿。注定是要走的,何苦让他们再为我伤怀一回? 院子外,南宫麟布下了一个阵法。这素来是帝尧擅长的事情,南宫麟自然也擅长。本是为了防那姜夫人来寻麻烦,南宫麟也让我呆在院子中尽量不要外出。 他还将宵宵带了过来。说无聊的时候可以斗它玩,与它说说话打发时间。我看着那只在瓷缸中划动得正欢的王八,觉得以后的日子怕是更无聊了。 不过,自打密林那一次,姜夫人倒再也没来寻过我们麻烦。渐渐的,南宫麟也就松了口,告诉我如何过那阵法。 日子一天天的过,百无聊赖。掐着算着南宫麟也该到回来的时候了,因为身子的缘故,这几日我浑浑嗜睡得厉害。往往一睡就是好几日。 我将他回来的日子在心中默默念了许多遍,唯恐因为嗜睡错过那个时日。 脑袋重得有些浑浑,几乎是躺在榻上的一瞬间我便睡了过去。 我竟看到了司命。 我在凡间来这么一遭,他可是“大功臣”。见他执着一支笔,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我竟陡升一种斯文败类之感。能来找我,那就预示着我此生应是大限将至。 司命一拱手,讨好道:“娘娘大义啊!对帝君真是情深意重啊!” 想到南宫麟,我心下一痛,虽知透露命格有违天理,但还是忍不住问上一问:“南宫麟接下来会如何?” 司命婆娑着下巴,思忖了良久道:“娘娘且放心,帝君……小仙定不会亏待他的。” 我一想,对于帝尧这一生,司命确实没亏待过。吃得饱,穿的暖,有钱人家的大少爷。生活富足,家庭和睦。我难道还指望我死后他给我殉情不成? 待我从混沌中恢复意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司命的笑音:“哎呀,故事终于要收尾了~” 25.第 25 章 醒来后,我便再也没了睡意,这是件相当稀奇的事情。 外头的天黑得有些沉闷。猛然间一道青白的闪电破开天幕,雷声轰鸣,振聋发聩。如今早已过了夏末,这突来的雷雨竟让人心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遥遥望向南方,不多久竟看到那里腾起一大片朦胧的灰雾。雾气蒸腾而起,继而火光冲天,转瞬染红了半边天幕。 如此大的走水,看这方向…… 我一惊,心下那份不安愈发方大,也顾不得什么就往外冲去。 半道上,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而那红透的半边天非但没有黯淡下去反而越显越亮。 当我赶到南宫府时,雨水透湿一身泥泞,早已是脏污不堪。只是看着眼前,记忆中的南宫府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红砖绿瓦,高阁庭院如今却被一把火化成了满地焦灼的废墟,唯独剩下半块南宫府的牌匾散在一处,任着来往众人的踩踏。 城中的护卫正将一具具盖着白布的焦尸抬出,身旁有人见了在止不住地唏嘘。 “真是惨啊,哪想着半夜会走这么大的水,这全府百余人竟没有一个活口,这跟灭门有什么差不多。” “是啊。听闻这南宫家的大少爷去外地还不曾回来,也亏得老天有眼,南宫老爷一家心善算是为南宫府留了一条血脉啊。” “话虽如此,这南宫少爷回来得受多大的刺激啊。” 我听了心中冷笑。雨丝细密而下,透过烟雾和翻滚的浊浪,我看到了废墟处一道道飘渺的白影,皆是一身污血满脸木然地在飘来荡去。 我看到了张婶,她便坐在她身前最喜欢的矮榻上,表情迷茫,脖间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我还看到了南宫夫妇,皆胸口被长剑洞穿,死不瞑目。 若是烧死,怎会化作冤魂流连此地不去…… 我走出人群。隔了一条街,对面的姜府未受到火灾的一丝波及,反而经过一场雨的洗礼,竟有些出尘的味道。 姜夫人此时正被一群丫环婆子围着。闻着旁人说两句便用手中的帕子拭两下眼角。而她的周身原先的灵气早已不在,也没有血腥气。 并不是她下的手…… 她似乎看到了,眼神闪着诡谲的光芒。我平静地回望她,最后转身夹带着漫天雨丝走上了来时路。 原本我是期盼南宫麟早些回来,如今我却盼着他永远不要回来…… 半道上,姜夫人果然寻了过来。她裹在一圈结界中隔去了漫天雨雾。见了我,她眼中满是不屑:“你当真冷情。南宫家素来对你不薄,如今满门遭劫,你竟连一滴眼泪都不流。” 她不知,我历经数十万年,见过比这更加惨烈的生死。我的泪,怕早就随着灵泉水蒸发这世间了。 我不想理会她,她却如鬼魅在侧,挥之不去。 “南宫家的大少爷运气可真好,若不是被南宫老爷支去了外地,怕也躲不过这一劫了。不过那又如何,只要你在这儿他定会回来的,那些人又怎放心让他活在这世上。” 我抬眼看她,冷冷道:“是你告诉他们的?”她得意道:“桓儿差点没命都拜他南宫麟所赐。如今桓儿生辰将至,我便备这么份大礼给他。不过要怪就怪这些凡人太过自私。南宫家富甲一方,平日里没少给那城守好处。如今听得南宫一家乃是前朝皇室后裔,怎甘心放过这一升官发财的机会?” 我继续听她道:“你以为南宫家为什么能一直坐在这百年大家的位置上。你或许都不知道,这前朝国主逃难的时候曾带走一批皇宫内的宝物。这藏宝图自然作为南宫家家主的信物世代相传。原本南宫老爷是想等南宫麟回来后亲口告诉他这个秘密,顺带将藏宝图交给他,,只可惜……” 我接口道:“你将那宝图偷了出来,还交给了那城守。而那城守自然不敢私自留着便交给了上头。现今国主自然不会任由他们活着,于是便有了南宫府灭门一事。” 她“啪啪”鼓了两下掌:“聪明。” 我虽然喜欢听到别人跨我聪明,但从她嘴里夸出来,听着滋味很不好受。 我径自绕开她,继续走我的路:“你要讲的都讲完了,那我回去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都不想报仇吗?” 我头也不回道:“别把我带进你的沟里。再说,我找谁报仇?你?城守?亦或者是上头的人?” 我虽觉得认怂是件很锉的事情,但此时我必须认:“我能报得了么?”只是就这么走了,心底还是有些不爽快,便撂下了一句话,纯粹是为了抒发内心的不甘,但这句话听着还是不怎么有气势。 “你会有报应的……” 往后,我便窝在南宫麟设下阵法的那处院子里再也没有踏出分毫。日子看似平静,却平静的有些那么令人不安。 原先胸口那处疼痛渐渐蔓延至了全身。原先浑浑好梦,如今却疼得再也睡不着,似有什么力量拼命地在拉扯我,但我始终离不开这具身体分毫,真真煎熬难忍。 是日,我又望着苍梧山的方向发呆,透过晨间的轻雾我似乎真的看到了掩在浓云之间的那处高山,而且正离我越来越近。 “轰”的一声,猛然间脚下的土地一阵动荡,南宫麟先前设下的阵法竟然出现了波动。 隔着透明的结界,我看到了姜夫人。她一身是血,满身修为尽散,怀中还抱着姜桓,也不知她是怎么撑着一口气跑到这处的。我记得今日她似乎要给她儿子过20虽生辰来着。 见了我,她眼中迸出火光如见救星般,恳求道:“求你,救救桓儿,他并未做过什么。” 我冷然道:“他错就错在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吗?你会有报应的。” 她浑身一滞,面露哀泣: “是啊,报应来了。只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做的,桓儿他毫不知情,若要报应便报应在我身上好了。” 话落,她竟跪倒在结界前:“ 你没有孩儿,你不懂那种感觉。我知道你讨厌我,没关系,我可以死,但请你让桓儿进去,这处结界一定能护着他,只要他活着便好。” 谁说我没有孩儿的,我那孩儿如今就好好地呆在天上做他的混世小魔王呢。那种感觉……我也懂。少倾可是我费了不少劲从肚子里生出来的,转而一想,他若是被欺负,我心里定不好受。好在,他顶着少君的头衔作威作福,只有他让别人不好受的份。 姜夫人见我始终无动于衷,脸如死灰。一手慢慢抚上姜桓的面庞,柔和道:“莫怕,母亲会护着你的,母亲是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的……” 话音刚落,一人从天而将。一身的煞气竟将周遭的草木都摧得枯败了。来人一席宽大的黑袍,面容俊美,额间的一枚堕仙印记黑得发亮。 他果真来了…… “将东西给我,将她还给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莫名的压迫。姜夫人抱着姜桓一路后退。她没了法力只能拼着两条腿跑,只是却如何跑得过那人。 那人眉头一皱,身如闪电,一下子就朝姜夫人怀中的姜桓抓去。 “等一下!” 我话刚出声,他已经抓住了姜桓将他脖子的上的玉佩一扯,漠然道:“你有何资格带着它。”随着对着姜桓的身体一点…… 漫天血色迷漫,夹杂着姜夫人几近崩溃的惨叫,尖利的嗓音穿破耳膜,震得人生疼。 我看到了姜桓的魂魄,苍白地立在那里,最后随着一缕风消散于世间…… 我的那一声喊叫自然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他看向我,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手一招,结界应声而碎。 他一步步走来,我也不知为何心虚地一步步后退。 “玄儿?”只是下一秒,一只手却扼住了我的喉咙:“不,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有……好话好好说,别……别动手……” 他的眉头纠结的更深,言语中带着迫人的气息:“你不是她,自然不配顶着她的脸。” “我……我是你……” “咔嚓”一声。没有一丝防备,我的世界回归一片死寂。 我是你老祖宗! 你师父见了我喊我一声祖奶奶都不为过,你却这样把我掐死了? 想我鸣垚上神,竟然死得……那么不体面法。唉,又是人生一大败笔…… 待我从身体里钻出来,原本打算扯着玉玑子的耳朵训斥几句。只是这小子倒好,杀完人就走,连个头也不回,这堕仙当得还挺有几分样子的,让我有威也没处发。 重回自由,当真是浑身舒爽。另一边姜夫人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地断体残肢双眼空洞似早已没了魂魄。 我在她面前显出了真身。她一见我,木讷过后便是一副惊然,立马匍匐到了地上。 “不知阁下乃何方尊神。” “本尊下界走了一遭,与你也有几分交集,你竟不认得我了?” 她一滞,脸上闪过一丝迷惘。见我看了一眼旁边南宫瑶的身体,当即一脸骇然:“我有罪,尊神大可责罚,只是恳请尊神能不能……” 我摆手打断她:“我知你想说什么。只是救不了。半妖之人本就不容于天道,你儿子死后魂魄便就消散了,连我也无能为力。” 看着她颓然的模样,我哀叹一声。手一挥,满地断体残肢渐渐聚拢。他要的姜桓我又送到了她的跟前,只是,依旧没有生息…… 姜夫人终是抱起了姜桓,身形没落,渐渐走向密林深处。 我刚没了身形忽听到一声叫唤: “阿瑶?” 我转头,竟是南宫麟回来了…… 此时的他,亦是满身伤痕,素来干净的袍子也已被殷红染透…… “阿瑶……”他又唤了一声,慢慢走向地上那具早已没了生息的身体,最后将她托了起来,又将歪在一旁的头轻轻拢到了自己胸口。 “我回来……” 我已恢复金身,他自然瞧不见我。只是看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还是刺刺得疼。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走出了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手中的长刀闪着摄人的寒光。 斜阳照起,又是满地血色…… 26.第 26 章 是时,我便驾着祥云返回了苍梧山。山门前铺云万里,恰巧卯日星君驾着日向车没下那后山头,一时霞光万丈,红云似火。苍梧山掩在这一派情境里很是神圣。 我对此番意境很满意,倒合衬我这上神的身份。 扶桑花香悠悠闯入鼻尖,久违的味道带着几分馨甜。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想着凡间一遭二十多年,我也离开了苍梧山大半个月,少倾扶桑定念我得紧。 我寻思着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迎接他俩的拥抱。当下理了理仪容,将门大力一推,高喊道:“我胡汉三回来啦!” 屋内寂寂,唯独不知从何处荡来的一缕清风卷过满天尘土将一张纸晃晃悠悠地贴在了我的面上。 我揭下一看。歪扭的字迹外加图文结合错别字满天的抽象派卷面,定是出字少倾的手笔不会错。 “明要亲启。莫界圣庆将至,我身为莫君万事需大力,以些夫三前往莫界,勿念。你帅气比人的儿子——少倾(比心)。” 【鸣垚亲启。魔界圣庆将至,我身为魔君万事需打理,以携扶桑前往魔界,勿念。你帅气逼人的儿子——少倾(比心)】 帝尧教了他这般久,若是被他看到了这封信,大抵会气到吐血。毕竟能让他尝到失败滋味着实不容易。不过对于少倾,我要求没那般多,至少他把自己名字写对了。 我将信来来回回看了个遍,往桌上大力一拍:哼!不带我玩儿! 说万事需他打理,他一小屁孩能打理出什么样!无非是又寻着借口出去玩闹罢了。 我这人便是如此。若是有热闹,我不知道便罢,若是知道了定要去凑上一凑的。 说来这魔界,我已许久不曾去。以往倒是和莫方去过一次,只记得万里蛮荒,遍地魔物,并无什么稀罕好玩的地方。但莫方甚喜爱去那里,闲来总是会带些稀奇的魔物回来,便是那混沌兽也不知他从哪个魔窟里抠出来的。 他能将魔界凶兽降服便也是拼着一身强悍的力道。有他在,魔族自然不敢造次。只是莫方死后,魔界溃如散沙,常有魔物越过天地那曾屏障侵扰世间,扰乱三界和平。好在这魔界出了个响当当的人物。便是那魔界第一任魔君自称为圣君,凭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将如散沙状的魔族重新柔和成一剖泥土。 不过在我看来,这圣君除却手腕了得外这把妹功夫也很上得了台面,也不知怎的竟搭上了一位天界公主。这位天界公主也不知是雚如的哪位姑奶奶,竟寻死觅活地要跟着人家过日子。想想现今的碧霄,不得不感叹血脉相连的神奇魔力? 魔族人擅战,天地又刚恢复一点元气,万经不起一点折腾。我与帝尧在裂天兕之劫后亦深受重创,相继躲着修身养息。那时的天君权衡了一下利弊,终是咬牙一忍,应下了这门亲事。是以因着这层缘由,天魔两界相安无事到了现在。而少倾当上这魔君后,只是将这层关系更深厚了一层。 一门亲事换取天魔两界延续数万年的和平,不得不感叹当时那位老天君的英明神武。后来,魔族人因着自家圣君拐了一位天界公主当媳妇儿觉得分外自豪,便将联姻的时日喻为圣庆日以彰显魔族人自身的魅力与价值。 联姻的盛况如何我已无从知晓,便借着此次圣庆日窥探一番也不错。掐指算算,时日差不多了,现在赶过去当来得及。 打定好主意,我便乐滋滋地往外跑。这一跑,当即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稳住身形,见到来人没好气道:“想来司命你阴间走一遭,不仅是腿连眼睛都不好使了。” 他讪笑两声,俯身拜道了:“娘娘安好啊。娘娘急急忙忙是要去往何处啊?”他眨巴两下眼睛:“帝君一世劫历完,现下是第二劫才开始,娘娘追过去确实还来得及。” 我面一红,脚一跺:“我不是去找他!我是要去找我的儿子!” 他故作姿态:“看来娘娘急着去找少君,那帝君让小仙捎给娘娘的话定是来不及听了。唉……” 我脚步一顿,怒看他,沉声道:“来得及,你说,我听。” “帝君让小仙捎给娘娘的话就一句,他说‘你回头告诉她,跑得倒是挺快的'。” 我面一红,有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他……他知道是我了?” “嗯。帝君说,这世间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娘娘您更二了。” “ 意外!意外!一切都是意外!再说是谁害我跌下那轮回井的?” 司命吹着口哨望向天边:“娘娘方才也说了,小仙的腿不大好。”隔了片刻又道:“那个……小仙还有一个消息,但对于娘娘来将不知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我这人素来讨厌别人说话吊我胃口,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就快说!” “唔,坏消息便是碧霄公主也回来了,而且又随着帝君投胎去了,这次投的倒是人胎。” 我一惊:“什么?!她不是投了一个长寿的……物种么,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咋死的呢?” “自个儿爬出了屋子被只鹰隼叼走了。半空中又自个儿挣扎掉了下来,摔死了……” 我沉吟了半晌,总算憋出了一句感叹:“好死法……”接着问:“那好消息呢?” “公主这次投的是……男胎。” 我:…… 这女娃就不能消停些? “这次是又出了什么纰漏?”我问。 “因为看到帝君激动得紧,跟着帝君一起进的轮回井。只可惜这投胎的轮回井也分男人和女人。” 话落,他突然一副凛然的模样道:“小仙自打接手司命这个活以来,写的尽是男女情/爱之事,第一回写这类的禁断之恋,对小仙来讲……”他握拳:“实在是压力山大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加油。我看好你哟。”随即不忘叮嘱道:“本尊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没看过这类剧情的话本,你写完了记得拓一份来我看看。” 我急着要去魔界的圣庆径自绕过他。刚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你也晓得我转世是附在一具百年灵玉身上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得的东西。我在下世的时候遇到过一只修行千年的灵狐。本再过些时日,这只灵狐就能羽化成仙的,奈何贪恋红尘,还与凡人生下半妖之子。一身灵气尽毁不说,还险些入了魔障。我看她如此执念的要护住自己的孩儿,想必对她夫君用情至深。我奇怪的是,照她这般心性怎会眼睁睁地让自己夫君死去。你作为司命,写尽天下万物的命格,当是知晓其中的缘由?” 司命一派谦虚:“哪敢,哪敢。娘娘所说的是姜氏?” “除却她还有谁?” 这一趟下世之行,她着实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司命道“娘娘也知她的原身乃是一只千年灵狐。灵狐生产时亦是法力最虚之时。这姜氏仗着自己有三千年修为,本以为能熬得过这一关,哪想在生产时还是显出了原型,产婆当即被吓疯,她的夫君心忧她也不管不顾地闯进产房,结果被吓死了。” “吓……吓死了?” “成婚三年,不知自己的枕边人竟是只狐狸,想必受不住这般大的刺激。” 我点点头:“理解,理解。” 司命又接着道“这姜氏也曾寻他夫君的魂魄寻到鬼界。鬼君见她一身灵气也未做刁难,许她夫妻二人见上一面。只是姜氏夫君他心中还是甚难接受,即便是窝在鬼界也不愿与她见面,心中阴影看来很深。” 我了然。这魂入地府还需经过十殿判官审查其身前所行善恶之事再行定夺投胎事宜。有些死灵在鬼界等个十年八年乃是常事,难怪每年中元节,姜氏年年去那衣冠冢我却从未见过他夫君返魂。 这阴影深得不能再深。 今日我回苍梧山当是选对了日子。方才司命来找我,人好不容易走了,现下又来了一只。 我这山门前鲜少有水生物种来,难得来了一只我还觉得很稀奇,便认真打量了一番。 来人佝偻着身形步履蹒跚地走着。脸部尖尖地突起,俩绿豆大小的黑眼珠挤在鼻梁处,鼻下更是长了两条纤长的胡须。 哟,是只小虾米。 “守山仙子还在吗?” 他杵在山门前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 我见了生人自然要端起上神的姿态,当即招了块屏障将自己掩了起来,故作玄虚道:“ 来者何人?何顾闯入我这苍梧山啊?” 一听我的声音,这小虾米“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那声音,听得我的膝盖一阵发疼。 “小……小仙见过地母娘娘。小……小仙是北海神君府上的。神君说有要事要找娘娘相商,是以才派小仙来请娘娘移驾北海神君府。” 北海神君府上的? 这北海神君镇守北荒,鲜少来这上界,若无要紧事定不会派人来寻我。 想想这北荒……我一拍脑袋。 还玩个dan啊!怎会把这般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也没和帝尧支会一声!我这脑子耶! 我一个旋身显出身形:“既是北海神君有急事,那也莫要耽搁了,现下就带本尊去北海。” 他应声,随即探头左右瞅了瞅,面上闪过一丝疑色。 “怎了?”我问。 他立马低头:“娘娘恕罪。小仙先前来过一回。见娘娘这苍梧山上还有位守山仙子。那守山仙子说您……说您……” 我见他迟迟不肯说下文,追问道:“说我怎了?” “她说您追夫去了,让小仙过些时日再来。” 我听罢,一口老血哽在喉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好你个扶桑,竟敢毁本尊的形象。 27.第 27 章 祥云颤巍巍地飘过万千山头。那小虾仙恭敬地立在我身后,头低着大气都不敢出。 对于小辈,我素来亲和,不像帝尧那般总端着一副派头,由内而外散发着难以亲近的味道。适才我便主动与他搭话问道:“北海神君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他低眉顺首:“劳娘娘挂念。神君他老人家过得甚好,就这些时日似乎有挂心之事。旁人问询总是三缄其口不愿提及的模样,怕是只有娘娘您去才能舒缓一二了。” 我沉吟。北海神君所忧之事,我大抵能猜出一二。他老人家心中念着瞒着,无非是怕走漏了风声,让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世间又起一丝波澜罢了。 我点点头,柔语道:“本尊此番前去定当宽慰他一番。”想到这北海神君不免又一阵感叹:“眨眼万年光景,时日过得真快。本尊依稀记得前任老神君带他来见我的时候,他才将将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奶娃,如今他那最小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小虾仙回道:“回禀娘娘,是的。只是……不是孙子,是小公主……” 我轻咳了两声,抬头看云卷云舒:“看……看样子应该和我家少倾差不多大。改日让他们认识认识也好多个玩伴。” 行过半程,眼前骤然出现一片群山。山顶以耸立之势冲破九霄,云河徜徉在它们腰间,飞鸟绝迹,很巍峨却也很肃穆。 身后的小虾仙早已一副恭敬的姿态朝着万里群山拜了三拜,随后继续低头站在我的身后。 此处是天界最神圣的地方,却也是我最不想触及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处山头里葬的便是一位我逝去的老友。 有灵犀,有太阴,有女娥…… 每见着此处之景,由想起昔日他们也曾在苍梧山头与我嘻嘻哈哈打闹,如今却躺在这些冷冰冰的山头里,心中难言酸涩。这也是我为何鲜少去北荒的原因。 要去北荒极地,必要经过这处群山冢…… 我亦恭恭敬敬地朝着山头拜了三拜。耳旁风声鹤鹤,似有人在低语呢喃。 我握了握拳头:北荒,定不能再让它出什么差池了。 祥云又飘了片刻,疾风带着海水的潮湿气扑面而来。那小虾仙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甚是好看的珠子递了过来,道:“娘娘且服下这颗避水珠。” 我依言吞了下去。祥云刚停至岸上,想着那十二万火急的事情,我急急地想往水里扎。 “娘娘且慢!” 我猛地刹住身子,一脸茫然:“怎了?不走?” “娘娘不必如此。”话落,他手一挥,海面上如裂开了一条缝,顿时掀起万丈高的海浪,从中间硬是开出了一条水路。也亏得那避水珠,在我周身起了一圈屏障,若不然,我这一身行头哟…… “娘娘,请。” 我错愕过后,立马回神,连连道:“哦,好好好~走咧。” 向来走惯了泥石路,头一回走水底的路心中觉得很是新奇。那小虾仙开出的水路左右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海水渗不过来,竟还能透过屏障看到外头欢快畅游的鱼虾。还有好些不长心的游着游着竟“砰”的一下撞在了屏障上,随后又懵懵然游走,样子很是滑稽。 身后的水路在自行慢慢合拢,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偌大的宫殿。也不知是何处的光线照在那宫殿上,竟能折出七彩琉璃色,很是好看。 我“啧啧”叹了两声。素来听闻这北海神君府有水晶宫的美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小虾仙一路领着我走,等至了大殿,他便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娘娘且稍后,小仙即刻去通知神君。” 我摆摆手示意他去。 他一走,我便大大方方地打量起了这座水晶宫。虽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但贵在精致,想来这北海水族很会过生活。 正左右看得起劲,没留意下四周。一个转身也不知怎的怀中猛地撞进来一团柔软的物什。 “哎呀”一声,连我也吓了一跳。忙低头一瞧,竟是一个和少倾差不多大的小娃娃。那小娃娃穿着一身白色斗篷。见着我将头顶的帽子一掀,适时我才看清她的全貌。 还是个长得很是可爱精致的女娃娃。白嫩嫩的肌肤,面上嵌着双黑咕隆咚圆溜溜的大眼睛,粉雕玉琢可爱得紧。 “你是谁?见我看她,她便脆生生地问了一声,也不怕生。 除了少倾之外,我还从未瞧见过这般有灵气的孩子,便也止不住想逗她一逗。 “想知道我是谁,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呀?” “你不知道我是谁!?”小丫头语气娇嗔,竟带着一丝不满:“这里还没有人不知道我是谁的!” 她腮帮子鼓着气,“啵啵”两声,头顶竟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耳朵来,又“咻”的一下从屁股后头窜出了一条尾巴。 我见着她模样,心头一惊,倒不是因为这水生物种里多了个陆生物种而感到惊奇。 “ 小丫头告诉我你是谁?你爹娘又是谁?”与刚才的戏谑相比,我此刻的问话多了几分认真。 “我……爹爹是这北海神君府的太子,我娘亲……我没有娘亲的。” 原就是北海神君那位已经会打酱油的小孙女啊,只是我心中疑虑却更加深了。据说所知,这北海神君乃是上古真龙一脉,连着北海的太子敖佚的真身也是一尾白龙,怎他的女儿……而且看她的模样…… 我心下有了推测,但又不敢太确信,只怕到后来空欢喜一场。 我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方才为什么说自己没娘亲?” 我点着脚,手指不停着搅着衣角:“要是正经算的话我是有娘亲的,只是我娘亲生下我后就不见了。待我长大了些,我爹爹就出去找娘亲再也没回来,我现下也打算去找娘亲呢。毕竟找到了娘亲就能找到爹爹了。” 这有理有据的逻辑思维,我竟无法反驳。 话说完,她一脸无邪地望着我:“我都回答你这么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话落,先前的小虾仙便急急地跑了过来:“娘娘,神君有请。”转头一看我怀中的小家伙,立马道:“哎哟小祖宗,你怎在这处,嬷嬷们正找你呢,快回您的宫里去。” 那小家伙忿忿一跺脚,跑了几步突然回头对着我做了个鬼脸,有些不甘道:“都怪你!哼!” 她这一举动吓得一旁的小虾仙点头哈腰:“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我笑了笑:“无碍,找神君去。” 他连连称是一路将我往后厅带。 那厢北海神君早已在那处等候,见了我,拄着拐杖抖抖瑟瑟地要见礼,我连忙拦住了他:“老神君莫要多礼了。” 他道了声谢,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小虾仙会意立马退了下去。 他见四下已无人,沉声道:“娘娘请随我来。” 我跟在他后头,但见他走向一侧墙壁,手不知在何处一拂,整处墙壁抖了一阵突然从中间豁开了一个口子。 老神君当即没了身形朝里头走了进去。 甬道内有些暗沉,唯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悠悠发着明光。 走到尽头时,眼前“倏”地一亮,不知何时竟到了一块空地上。 老神君往一处遥遥一指:“娘娘您看那处。” 我一看,心下当即一凛:“上古镇妖石,怎会在这处?” 我在下界时,曾见到一块镇妖石遗落在凡间,便是山魅坟头的那块,想不到在这北海神君府又见到了一块。不知为何,胸中徘徊的那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 “敢问老神君,这块上古镇妖石从何处而得?” “娘娘也知我北海神君一脉世代镇守北荒,以防那处地方有什么异动。既受天命,小神自然不敢怠慢。上一次小神巡视北荒,无意发现阵法有松动的迹象,两处镇妖石被毁,这一块是小神在北海境外寻到的,还有一块……恕小神无能。” “还有一块我已知晓在何处。” 我心下一阵烦乱,原先只是猜测,听北海神君如是一说,怕是要把心中的那个猜测落实了。 到底是谁…… 这世间已维持了数万年的安稳,赔了我多少好友的性命,万不能再让人毁了去。 北海神君在耳边期期艾艾:“娘娘,自打这阵法松动以来,这北海海底似乎多了个无底洞,水源更是日渐枯竭,明眼人一看便看得出。若不是怕引起北海水族慌乱,小神也不会刻意瞒着让娘娘您亲自来一趟啊。” 我回道:“老神君的思虑我自然懂。北荒镇压着什么你我都清楚,我的法力应能暂时撑上一撑,往后怕是要等帝君历劫归来再行定夺了。” 他了然。 老神君随我走出了后厅。刚至大厅门口,便瞧见先前那小家伙往这处探头探脑。见了我们,她撒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头一派天真道: “喂!虾总管说您是上神,我不晓得上神是什么,但听起来应当很厉害的样子,你能帮我找爹爹娘亲么?” 老神君吓得拐杖在地上杵得“砰砰”作响,喝斥道:“念念!休得无理!你当唤她……” 随后面容很是纠结,大抵在核算着他孙女这一辈应当唤我一声什么才合适。 我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唤声姨~” 28.第 28 章 小丫头倒是好说话,当即唤了一声“姨~” 那甜甜糯糯的嗓音直叫得我心肝颤了颤,将将要化成一滩水。只恨少倾怎生得不是女儿身。 小家伙还丝毫不在意她爷爷眼刀的示意,又拽上了我的衣角道:“我方才都喊你姨了,你且记得帮我找爹爹和娘亲啊。” 老神君在一旁直咳嗽,那动静咳得都快厥了过去,连连道:“娘娘恕罪啊!小孙女无状都是小神管教不严!”随后对着小家伙喝斥道:“念念!莫要胡闹了!来人!快将小公主带下去!” 我让老神君放宽慰些,道:“小公主天真烂漫,我喜欢得紧,老神君也莫要介怀。” 我被一行人点头哈腰地送出了水晶宫。人还未走远,只觉得袖口处一动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挑眉一笑:“小丫头,出来。” 依旧没有动静。 “你若再不出来我便折回水晶宫叫你爷爷将你关起来。” 话落,袖口处白光一闪,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面上带着一丝委屈:“我的分身术连我爷爷都没有看出来,你怎看出来的?” 我笑道:“你先前不是觉得上神很厉害么,既然厉害你这小小的分身术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话虽这般说,心下难免惊叹些。这女娃小小年纪竟如此有天分,除却少倾外,到底让我见到了第二个。若真是那个人的孩子,倒也不稀奇。 她如今已缩成巴掌大小,小小的一坨平趴在我的袖口,可怜兮兮望着我,问道:“那你送我回去么?”见我不答,一副哀求道:“你别把我送回去。我想找爹爹和娘亲,我从小就被锁在宫里都没出来过,很可怜的。” 看着她的模样,我有些不忍:“你这般跑出来老神君会担心的。” “你放心好了,我的分身术很厉害的,他们绝对发现不了。”随后又道:“而且,你不是说自己是上神很厉害的吗?你保护我,你帮我找爹爹和娘亲,我跟着你能有什么危险?”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这般大的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我连摘都摘不得。 见我还是有些迟疑,她又是一副揶揄状:“诶,你不会是怕自己保护不了我?堂堂上神,竟连我这么个小丫头都保护不了,啧啧啧……” 我面皮一热,我这人还真吃不得激将法。不就是带孩子么,少倾这个混世魔王我都能拉扯这般大还怕她一个毛丫头不成。 我道:“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机灵。帮你找爹娘可以,但无论何时你且乖乖地呆在我身边切莫乱跑,若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我便不好与你爷爷,甚至是你爹娘交代,你定也不想让他们担心难过,这个要求你能答应我?” 她甜甜一笑:“好咧!成交!” 行至半程,眼见着北荒极地渐渐显出海平面。袖中的小家伙越来越兴奋,指着前头黑压压的一片道:“哇!那便是陆地吗?我第一次见!” 说罢,整个人都往前倾,差点从我袖口溜了出去。 我将她稳稳接住,笑道:“你既会分身术,溜出来当是很方便的事情,怎被困到现在?” “爷爷他们把避水珠都藏得好好的,我出不去。” 我一拍脑袋。这丫头可是北海水族出得唯一一朵奇葩,碰不得水。 落地后,小家伙的身形跟个膨胀的气球似的转瞬长得和原先一般大小了。 闻到空气中有一丝不寻常的气氛,我当即在她周身划出了一圈屏障,一脸肃容道:“记得你先前答应过我的,要乖乖听话,莫要走出这个圈半步,晓得了么?”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晓得了!” 罡风过耳,隐隐参杂着山石滚落的声音。我循着那抹气息一路追寻到一处山洞。 洞内深不可测。我打了个响指,火苗即现,转瞬照亮了半块天地。 原先那抹气息由远及近。我心下一惊,疾风而过,我立马抬手去挡。怒喝一声:“什么人!” “轰”的一声,两掌相接,山壁一阵动荡。 来人却并没有恋战,接下我一掌后身形便往洞外窜去。 我自然不会让他这般轻松溜走,人也跟着窜了出去。 来人一袭宽大的黑袍裹身,就连头顶也罩了一块面纱,整个人放佛拢在一片黑幕下,令人看也看不真切也辨不清男女。 好重的魔气。 我心下暗惊。这北荒极地为防变故,在边缘设置了一圈仙障,若不是天界之人万不会闯进来,如今怎会有个魔族之人在这里。 “你到底是何人?若不说休怪本尊对你不客气!” 他开口,声音也是雌雄莫辨:“不客气?鸣垚上神要对我如何不客气法?” 这语气竟带着一丝戏谑的娇嗔,让我觉得莫名熟悉。 我凛然道:“本尊还未说本尊是谁,你竟然能喊出本尊的名讳,既是熟人何必装神弄鬼。” 我避世许久,天界一众仙家能认得我的也不出几个,何况还是一个魔族之人。 他身形一滞,却依旧是那般语气,听得让人好不舒服:“我既然装扮成这样自然不想让人识得。你是我们魔君的娘亲,我不会以下犯上与你动手,告辞。” 说罢,身形如离弦之箭朝天边窜去。 我见此,冷哼一声:想跑?若是让你跑了,本尊岂不是得让人看笑话? 那黑影刚刚掠过天空,下头便是一声惊呼:“啊!娘亲?” 我半当空的身形一滞,便见着原先承诺我会乖乖呆在圈子里的小家伙竟跑了出来,抬手也招了片小云彩朝黑影追去? 哈?娘亲?这个声音不男不女的人? 我大脑短路了片刻,还来不及反映过来,那黑影抬手一挥。一阵疾风就朝那小家伙劈去。 “小心!” 眼见着她被风扫得滚下了云头,我只得转了身形去接她。 等将她安慰地放到地上,眼前哪还有方才那个人的身影。 看来本尊注定要让人看一次笑话了。 小家伙似乎察觉自己做错了事,头低着一言不说。片刻抬头偷偷觑了我一眼,我方见她一双大眼早已噙上了两汪水泡。 瞧瞧,我又没骂她,怎整得我好似虐待了她一样。 “说,为何说她是你娘亲?”我挑眉,双手环胸看她。 她怯怯地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条挂坠。坠子倒是做得极其精致。水滴型的模样,里头嵌了一点殷红。日头一照,彩光折射煞是好看。 这上头残留的气息…… 虽然微弱得紧,但隐隐给我熟悉的感觉,更多的却是难以名状的惊喜。 她真的还活着! 看着那挂坠,我问:“这是何物?”。 “不知。是我爹爹给我的。只说是娘亲留下的,戴着它便能找到娘亲了。” “方才那人你为何喊她娘亲?” “她方才经过我身边时,坠子一直在发光。若不是娘亲,它怎会这般。” 我心中疑窦丛生。若真是她……她又怎会入魔界……而且…… 我想了半天终是无法想明白。小家伙不经意地又拽上了我的衣角:“娘亲跑了,姨~我们该去哪里追?” 一身魔气,自然是去魔界。我原先就打算去那儿,发生这么一件事倒是给了我一个更加正派的理由。 我点了点她的鼻子:“姨这么厉害自然知道去哪里追,不过,姨还有点小事,等做完了我们立马去。” 她甚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神识即出,绕着整个北荒极地看了一圈。经过数十万年的变迁,这北荒极地竟又垒积了这么多的山石,唯一不变的依旧是那般荒芜…… 只是转了一圈,我心下奇怪。凡尘以及北海神君府走一遭,我原本以为此处的阵法已被人毁了两处,但现下看来竟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难道已经被人补了? 但想想又不大可能。这世间除却我与帝尧还有谁有这般能力。但帝尧如今在凡世渡劫,还能有谁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唯今也只能去魔界找到那人好好问一番了…… 我想着我一上神这么明晃晃地去魔界似乎太惹眼了些,便施了些术法将自己的金身隐了起来,又将小家伙身上的仙气消了去。 我对魔界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上古时期那般样子。万里蛮荒,魔物遍地,整片大陆弥漫着浓重的瘴气,随处可见血腥与杀戮。 我原想着将孩子带到这么个地方是不是太不合适了些,毕竟这女娃不像少倾那般糙。 但事实证明,人类在进步,魔族亦是。除却依旧黑沉沉的天,整个魔界当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黑石铺就的大道显得极其宽大。街道两旁俱是摆摊的小贩,与凡尘的集市很像。唯一不同的便是摊贩变成了一些修为颇低的半兽人。有些头上长得犄角,有些屁股后还存着尾巴,模样很是滑稽。 我身旁的小家伙见了很是兴奋。“啵啵”两下,将她头顶的兽耳和屁股后头的尾巴显了出来,还兴奋地嚷道:“姨~你看,我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了?” 我吓得连忙让她收回去,郑重道:“丫头,你可和他们不一样。” 魔界的街市亦很热闹。闲来你还能看到修为颇高的魔物从身侧走过 。 那些高等魔物已完全能化成人的模样,且男的大都魁梧,其貌不扬,女的却大多妖娆美丽。 恰巧,一个女魔头从我身侧走过,一步一走间胸前更是波涛汹涌看得小家伙目不转睛,赞叹道:“大!胸!之!罩!啊。” 人走后,她瞧我胸前望了一眼,颇失望的摇了摇头道:“脸还能比过去,但是,那里却差点……” 29.第 29 章 我记得扶桑与我说过,魔都城内有一快宽大的平地,平地上放置了历代魔君的圣像以供族人瞻仰。 进了魔都没多久,那块宽大的平地就呈现在了眼前。平地为环状,正中的雕像最大且最显眼。不用想我就能猜到这便是曾经将天界公主拐回家的那位圣君。 雕像做得甚不错。以观全貌,这圣君当初的样貌是相当不错的,难怪那天界公主铁了心要跟他来魔界。 以环状围在身后的便是历代魔君的雕像。我看到了少倾,在最末头。大抵要将这些雕像保持一份统一的美感。少倾小小的身躯下特意雕了一头魔兽以供他垫脚。这般在身高上倒也能和那些雕像呈一水平线。 小家伙在我边上也没闲住,左右乱窜着,最后停在了少倾雕像面前,张着嘴叹道:“哇!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想嫁!” 我听了险些一个趔趄扑在地上。 “好看?” 她郑重点点头:“好看!” 我心下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毕竟是从我肚子里产下来的崽。只是我婆娑着下巴围着雕像看了半天,摇头,却不甚满意。 刻得太过死板,没把少倾的半分灵气表现出来。 …… 大抵将至圣庆日,魔都一扫昔日的沉闷气反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反观我第一次来魔界与这一次,变化太过巨大,我竟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我掐指算算看时间还充裕,便也不急着去魔宫找少倾与扶桑,索性拉着小家伙在街头巷尾闲逛了起来。 方至晌午,街头变得愈发热闹了起来。走着走着,竟闻到一股肉香味。我作为上神,早已不食五谷,但不知怎的,闻着那股味道,肚子竟有了久违的饥饿感。 小家伙也吮着鼻子不停地叹着:“好香呀!” 我笑着问她:“想不想吃?” 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想!想!想!” 我豪迈的大手一挥:“走!姨带你下饭馆撮一顿!” 我牵着她一路循着香味走到了一家店门口。店大得紧,依旧是用巨石垒成,大抵和凡间的酒楼差不多。 我朝内探了探,见里头热闹的紧。大多都是魔族人在吃饭。有些围聚一团,有些三三两两,桌上皆摆着一头烤得芳香四溢的全兽肉。 扶桑曾委婉的提过,魔族人吃饭很……很豪放。至于如何豪放法,我今日才看真切了一回。 那一大头烤兽肉,他们直接徒手抓着吃。便是吃相,我作为一行为端正的上神自是看不过去的。难怪少倾现今那一口一句“小爷”就算我掴他两巴掌也改不过来。 但我如今在魔界,凡事要讲究入乡随俗,无非就是掉下个身价也无旁人认识你,怕什么。 想罢便领着小家伙大步迈了进去。 左右寻了个空座坐了下来便高喊一声道:“来呀!给大爷我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肉!” 说罢,手一拍,脚往桌子上一跨。我想这般动作应当很豪迈,很魔界。 身旁的小家伙见状,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喊了一声。喊完也照着我的样子将小腿一搁,一副大爷样。我吓得立马将她摆端正了,奶婆子的嘴脸道:“要优雅。” 这丫头原先乖乖巧巧的女儿样,要是跟了我几天把脾性给扭曲了,以后还到她爹娘的手中,我怕是罪过大了。 那随候在一旁的半兽人立马应和了一声:“本店的烤香兽肉可是全魔界最正宗的,客官要来一份?” 烤香兽肉?应当就是方才那股香味的来源。倒是对得起这个名字。 那半兽人一走,我便拉着小家伙一脸慈爱道:“这么大一头,待会儿咱使劲吃,吃不完咱打包。放心,姨有的是钱。” “扑哧”一声,一阵笑音传来,转而变成夸张的大笑。 我略恼地望向一处角落。这一望,当即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这厮怎么会在这里!完了,我的形象啊! 那人完全不理我此时的内心有多么纠结,多么挣扎,直接信步走了过来。 “好巧啊,鸣垚上神~~~” 后面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尾音,听得我恨不得当即挖一个坑将自己给埋了。 我讪笑两声:“是啊,挺巧的。天君倒是得闲,竟也下魔界走走。” 他笑得一派风流样:“我倒是庆幸自己下来走走了,若不然……”他故意凑近:“怎会瞧见上神如此……不一样的一面。” 我一噎。咱就不能将刚才的事情忘了好好吃顿饭么。 他转向一旁的小家伙,眼神闪着兴味:“哪来的小丫头。”随后故作一副惊骇的模样道:“你和师尊生了一只?算算时间也不对啊!” 我白了他一眼:“思想纯洁些,我允诺了这丫头一件事,我得替她办了。” “什么事,需要本君出手么?” “不必劳烦。” 我话音刚落,那小家伙便甜着嗓音道:“姨先前答应了要帮我找爹爹娘亲。” “爹爹和娘亲?小丫头,你爹娘是魔界中人,我看你不像啊,身上也没魔气。” 话落,我立马捂住了小家伙的嘴:“记住姨说的话,以后出门别和怪叔叔讲话。” 见她点了点头,我才松了手。当下,她又腆着一张甜甜的笑脸道:“可我见叔叔长得这般好看,不像坏人呀。” 我额前青筋一跳。这丫头,幸亏遇见了我,若不然回头被人拐走还会帮着人家数钱。 当下,三个半兽人将那一大盘烤得喷香的香兽肉端了下来。 雚如笑道:“介意我一起吃么?” 我道:“不介意,但你付钱。” 他倒是爽快答应了,手段娴熟地割下最精的一块肉放到了身旁小家伙的面前,又割了一块给了我,我咬了一口。肉汁四溢,芳香味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吃得我连连点头:“嗯嗯,甚不错。回头一定要带点回天界吃。” 雚如笑道:“这香兽肉现烤的好吃。只是这魔物只生在魔界,长在魔界,要吃一回还得特意来一趟,真真麻烦。” 我心中略感遗憾,随口问了一句:“听你的话好似经常来这魔界吃这烤肉?” 他身形微滞,眉间好似染了一层愁色,但很快消逝不见:“也不经常,一……一两回。” 我也没再问什么,专心噘着那一盘肉。身旁的另一桌,几个魔人的话匣子却打开了。 “诶,你听说了么,咱魔界有了右护法了。”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想咱魔界只有左护法,右护法的位置都空了好几千年了,现下有人当了,这人的本事定十分了得。” “了不了得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人是左护法捧上去的人。” 这一牵扯那位左护法,谈话愈发热闹。 “自打我记事起,我从来就晓得这左护法是十分了不得的人。魔君是他捧上去的,现在右护法又是他捧上去的,而且这般久了,竟无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我听了暗下思忖。我也鲜少听到少倾提起这个魔界左护法,单看他将现在的魔界治理成这般模样,应是个十分了不得的人。而且,少倾似乎极其信任他。 我戳了戳雚如:“你知道这魔界左护法么?” 他摇摇头:“我来魔界只是为了吃肉,别的我不八卦的。” 我白了他一眼:“出息!”当下有些后悔少倾在我身边时没多向他打听魔界的事情,现下听了这群魔人的谈论竟对这位左护法起了好奇。 大抵不用我出钱,这一顿饭吃得尤其酣畅淋漓。等酒足饭饱后便携着小家伙出了店门,身后无可厚非的多了一条尾巴。 见我爱搭不理的模样,他转而和小家伙聊起了天。 “小丫头,告诉叔叔你爹娘长什么模样,叔叔帮你一起找啊。” “啊?我爹长得和你一样好看,我娘……我也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模样。”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一句一搭的聊着,无意眼角瞥到一抹黑影,心头一凛,道:“丫头,你马上就能知晓你娘亲长什么模样了。”转而对雚如道:“且帮我照看他一下。” 说罢,便朝着那道黑影追去。 身后是那小丫头急切的叫唤,而我已顾不得什么,眼神一直追随着那道影子,生怕她会从我面前消失。 街道上魔物众多,推推攘攘间我竟与那人的距离越拉越长。等到了一方岔路口,我正纠结着要走哪条路时,头一偏便看到那个黑影立在一旁直愣愣地望着我。 糟糕!被发现了! 那人依旧是宽大的黑袍裹身,头掩在黑纱下,看不清样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似身形高大了许多。 见他转身要走,我立马提气而上,大喝一声:“往哪里走!” 诶~不管了,先抓了再说。 身影渐近,他却一转躲开了我这一招。我心下暗恼,只恨在魔界要恪守一份低调,若不然我直接施法将他锁了。 只是过了两招,我越想越不对劲。这招法似乎和先前那人不是一个路子的,我莫不是……逮错人了? 然,形式容不得我后悔。错愣的当下,那人一招当面袭来,我匆忙转身,顺手一捞,还真真将他头上照着的一块黑纱扯了下来…… 待我看清那人的样貌时,整个人滞在了原地,头顶也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了一记。 不可能!他明明……怎会在魔界?! …… 隔了老半天我才缓过了神,不置信道:“帝……帝尧,你怎会在这处?你不是该在凡间历劫么?” 他皱着眉,一言不发,良久才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 30.第 30 章 我呆呆地将他望着,完全无法相信宿命轮回竟将他送来了魔界。但掐指大抵算了算,我从凡尘回苍梧山又辗转到了魔界,左右不过一二天的时间,帝尧就算投身到了魔界也万不可能是这般巨婴的模样。 我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斟酌的当下,却闻得身后一身脆生生的甜音:“姨~” 我偏头,便看到雚如牵着念念那小家伙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您急呵呵地跑了追人,人追上了没?” 我指了一侧:“追上了,这不还在这儿……”头再一转,面前哪还有一丝人的影子。 这家伙竟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跑了!真大丈夫? 我略尴尬,揉了揉鼻尖:“先前是抓上了,这下你们来了,他寻了空跑了。” “哦~~此人法力定是非凡,竟能从鸣垚上神的手上溜走。” 我看他,却见他眸间闪笑,满满戏谑。一时忿忿。这是嘲讽!□□裸的嘲讽! 念念跑了过来,苗高的身子堪堪抱上我的膝盖处,头仰着道:“姨。你应是抓错人了。若是娘亲,念念我定晓得的,方才坠子也没反映,那人不是我的娘亲。” 这下好了,雚如在一侧笑得愈发的畅快。 有了方才那一遭,我心下也没了在魔界赏玩的心思,直想着回趟天界找司命好好问个缘由。 看着依旧扒着我腿的小家伙,心下有些犯难,随后思维一转,指着雚如道:“你先前说这个叔叔长得好看是么?” 她作害羞状搅着衣角点了点头。 “那感情好,姨有事得先回上界一回,你让这叔叔暂且陪着你一会儿,姨马上回来,可行么?” 雚如霎时愕得张大了嘴:“你让我带娃娃?” 我揶揄地戳了他一下:“你也老大不小了,回头也得娶天后生子,提前演练一下也好。” 他点头称是:“你说的也挺有几分道理的。” 话落,我腿间的力道竟然紧了又紧。低头,却是念念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潸然道:“你要丢下我么?你答应要帮我找爹爹娘亲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瞬间有种无力感:“姨不是要丢下你,姨答应你,等办完了事一定回来找你。”话落,无可奈何地朝雚如使眼色。 他道:“这般复杂作甚,带着她一同上去便是了。我是天君也没道理一直要呆在这魔界。” 我天灵盖一亮:我怎么想到这处。难怪以前的老友皆说我是死脑筋,不会转弯。 …… 祥云一路稳妥地在天上飘着,四下全是雾色,迷迷蒙蒙的。这般袅袅氛围难怪念念一路都在打瞌睡,现下早已趴在雚如的肩头睡熟了过去。 我看着她,眼神却不知何时飘去了雚如的面上。云气蒸腾,衬着他的脸也似蒙上了一层迷雾,带着一丝不真切。 似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眼角一挑尽显风流,带着痞气道:“本君这如花样貌竟能把上神你看痴了。” 我立马找回心神,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内心那份尴尬。 他突然凑近。气息喷在我的脖间有些犯痒,问道:“我这样貌当真和那位上古莫方上神长得很像?” 我心念一动:“像得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转而淡笑道:“从上古至今都过去数十万年了。这般长的时间,棱石都能被海水冲平,你竟将一个人的样貌记得这般深刻,想必他在你心中的位置占得极重。只是我好奇的是,到底是我师尊占得重些还是他?” 我蹙了蹙眉,答道:“样貌虽端得一派像,只是这性子却不同,他没你这般八卦。” 他“嘿嘿”一笑,目光却突然变得深远:“不瞒你说,莫说是你,我曾也向师傅探听我与那位莫方上神的干系,只是……” “他不愿告诉你。”我笃定道。 听得他应声,我油然自豪感。帝尧这性子,我不了解谁了解。 “我原先对自己的身份也无甚在意,只是近来……” “怎了?” 他脸色倏然一白,神情却变得十分纠结,良久才道了一句:“算了,不说也罢,说了你未必信。” 我额间青筋“突突”跳得厉害。怎的说,真是烦透了这些说话喜欢吊胃口的人。 行了一段,南天门掩在浓云间渐渐显了出来。雚如腾出一只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镀金牌子朝两个仙将面前一亮。他二人立马收了满身戾气将我们放了进去。 过了南天门便是另外一番天地。头顶彩凤和鸣,轻音绕梁,底下玉石开道,两侧望不到底的黄金圆柱,四方神殿金光闪闪,满眼尽是珠光宝气。 先前急急地参加雚如的寿宴也没细细地端看,如今这一瞧,心中难免慨叹一番,看着身旁的雚如由衷道了一句:“你家可真有钱。” 念念还在他的肩头睡得正酣。我道:“我去找个人,这丫头你先帮我照看一二,我找完了人便回来。” 他摇头道一番感叹:“我好歹是天君,上界之主,如今却被你使唤得这般顺手了。”随后又道:“这天宫甚大,你不常来肯定不认路,需要我给你找个领路的么?” “不必,你且告诉我司命殿的方向在何处?” 我想着天界人多嘴杂,我苍梧山统共三个人就能出个扶桑万别说这天界了。我找司命这事儿,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雚如一副了然的模样:“可是打听师尊的事情。你往东处走一段,看到岔路左转,走到底再右转。右转之后走一段还有岔路,你再右转……” 我被他绕得头晕,连连摆手:“得得得,我晓得了。” 走了几步,不忘回头,带着警告道:“你莫要调戏小念念。” 我循着方才雚如的话一路朝东处去。原先好好的,只是万没想到周遭的岔路越来越多,隐隐竟不记得雚如先前交代的是往左边拐还是右边拐。 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仙娥手中皆抱着一沓垒得过下巴的书娉娉婷婷地走来,惯性使然,我闪身躲到了一角。 大抵是书太高,没留心脚下,走在后头的仙娥脚步一个趔趄,虽在紧要关头止住了身体的去势,但那一沓书一下子全散在了地上。 走在先头的那个仙娥闻得动静停了下来,略显嗔怒地说道:“到底是新飞身上来的小仙,做事毛毛躁躁的。这些可是司命上仙要的文书,很着紧的,你小心些!” 那年纪显小的仙娥知晓自己做错了事,被责怪的大气也不敢出,只得讷讷地跪在地上将书重新垒高抱了起来。 我心下一喜。当真天无绝人之路。听着方才的谈话,她二人定是往司命殿去的,我只需偷偷在后头跟着,何愁找不到司命那厮。 行了一段,我当真是佩服在这天宫当差的,这般曲曲折折的道路竟然能记得这般真切。 等到了一处院门前,我左右张望了一下。这真真是司命殿?若不是朱红大门上那块牌匾,我还真怀疑自己跟错了去处。 与先前那些巍峨的大殿不同,司命这处宅子着实普通了些。不是碧玺为盖玉为墙,倒像凡尘的大宅院。 见那两个小仙娥逐渐走远,我方显出了身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院门。 大门敞开后便是一派桃园□□。春桃纷飞,夏荷曼舞,秋棠绽放,冬梅吐蕊。凡尘一年四季之景竟都在这一方院落中展尽了。 不得不说,虽说这处小院外头普通了些,但胜在内涵丰富。 一方小小的院落找个人自然比在天宫找容易得多。察觉到书房有动静,我不管不顾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司命!” 话落,桌案上的书籍纷纷而落,转而从桌下探出一张皇的面孔。 “司……司命?”我有些骇然地叫了一声。 转而便是他几近歇斯蒂的嚎叫:“娘娘啊!” 这司命的样貌搁在一众仙家小辈中也算翘楚,怎成把自己整成如此糟蹋的模样。蓬头扣面不说,地上还满是被摧残□□的纸团。 见他扑了过来,我立马一个错身躲过,扒住了门框,将他堪堪定在了原地:“你……你这是怎了?有何想不开?本尊不才,闲下也曾在西天如来座下听禅,我还可以开导开导你。” 他面上滑下两行清泪:“娘娘,我先前说的那项艰巨挑战恐怕完不成了,小仙实在是不知如何动笔?” 我头脑滞了片刻,问道:“哪件事?” “小仙先前不是与您说碧霄公主投了男胎么,我这不琢磨着如何给她写这段扭曲的感情,但小仙是直男,万体会不到那男人对男人那种纠结的情感。小仙还是回头找天君将司命这差事辞了算了。” 我恍然,原是为这事儿。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无需有芥蒂,无非就是将男女感情写成男男感情么,你将碧霄公主依旧想象成女的,这不思维方面也能熟络很多。再说魔族人本就性格豪放,有什么新鲜的事他们能接受不了的。” 他一愣:“魔族?什么魔族?” 我纳闷道:“这一世帝尧不是投胎去了魔界么?” 司命神色一僵,有些不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我可是亲眼送帝君进凡尘的轮回井的,他怎可能投胎到了魔界。上神你莫要乱说。” “我怎会乱说?我可是亲眼所见。便是在魔界,我见到了一个和帝尧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若不是他投身怎会这般像,说来我今天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事儿的。而且我奇怪的是,帝尧投身最多还只有两三岁的光景,只是我在魔界见到的,有这么大一只。” 他陷入了沉思,嘴里连连道:“怪了怪了。”良久一手握拳一手往掌上一拍:“唯今也只能下凡探个一二了。” 司命说要下凡验明,我自然会跟着同去。只是心下惴惴,看司命的模样不似撒谎,若我真在下界看到了帝尧,那魔界的那个又是谁?怎会平白出现两个帝尧? 祥云载着我和司命颤巍巍地飘向凡界。闲来我问:“这一世帝尧的命格是怎样的?” 他道:“投身帝王家,命途坎坷,最终成为明君的千古一帝。”最后腆着脸道:“怎么样,合衬帝君的身份。” 我白了他一眼:“俗气。那碧霄公主了?原先可有设定?” 他瞬间苦下了一张脸:“求别问。毫无头绪啊!我卡文卡得厉害!” 31.第 31 章 我捅了捅身旁的司命:“这人说话怎怪里怪气的,真真不像一个男人发出的声音。” 他故作一派深沉:“娘娘,他们是公公,公公懂么?” “公公?据我所知,仙家一脉,独称那掌管一方土地的小仙为公公。长得大多鹤发童颜,万不是这般细皮嫩肉的模样。 司命嘴角抽了抽:“娘娘有所不知,凡人所称的公公与我等仙家是不同的,他们所称的公公是……是……” 他欲言又止,我满腹求知欲:“是什么?” 司命娇羞地一跺脚:“就是男的那地方被……被咔嚓了一下,没了,懂?” “哪地方?”我依旧一脸迷茫。 他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娘娘可知是男人都有一处致命的弱点,哪怕是磕碰一下,都会让人痛不欲生,这处地方就是……就是裆下。” “哦~~!是那处啊!”我一脸恍然的模样。 “娘娘您知道?” “知道知道!帝尧和我提过!” 这厢,司命便是一副惊骇的模样:“帝君还与您说起了这个?” 往事不堪回首。我先前就说过,上古时期我被帝尧虐得心里有些扭曲,喜欢专找神界中比我矮的人抒发内心的怨气,而偏偏在瘦瘦小小的身上吃了亏。 他小时候仗着火焰兽护主我不敢打击报复,待他长成八尺男儿身的时候我更不敢打击报复。而偏偏雷鸣是个会记仇的人,他不敢找帝尧麻烦,小时候受的气自然撒在了我的身上。没有小白在的日子,我经过了一段痛苦且不堪回首的岁月。 到底是帝尧后来听我诉苦给我出了个主意。 “但凡男人都有一个弱点。若是以后他再如此,你便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踹他的裆下,我敢保证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这么神奇?!”我惊叹道。我素来以为这上界的男性神祗都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也有弱点,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朝帝尧的裆下看去,心下竟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我明显感觉到帝尧的身体僵了一下,语气有些凉凉道:“你若踹了我,相信我,将来吃亏的便是你……” 后来我还阵阵有机会实践了一次。我踹雷鸣的那一脚可是实打实的劲儿。大抵是日积月累的怨气全凝聚在了那一脚上。 雷鸣那时的表情真真精彩,一手捂着裆下,一手颤颤地指向我,道:“好你个鸣垚,我将将还不知道你有如此歹毒的心肠,竟想让我断/子/绝/孙!” 虽说雷鸣没有在床上瘫个十天半个月,然他有段时日走路的姿势委实滑稽,就跟帝尧养在莲塘里的河鸭一般。 既是能让神都断子绝孙的物什,当是重要的厉害,难怪我瞅着这公公方才走路的仪态怎这般眼熟。 我凑近司命道:“你先前说这人裆下的一处被咔嚓了可是砍了?” 司命道:“那可不!直接就让人给剪了!蛋疼得紧啊!” 我“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连神都难以忍受的疼痛当是多么的惨绝人寰,这人竟直接给剪了?一时间,我看向那公公的眼神多了一丝钦佩。 谈话间,从里屋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小娃娃。 司命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娘娘,帝君来了,也便是当今十六皇子。当今皇帝老儿乃轩辕氏遗脉,帝君此世唤轩辕辰。” 我抬眼看去,心下当即被刺了一下,生疼。 这娃娃看上去也就两三岁的模样,脸上满是脏污,身形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衣服。 那所谓的公公见了那小娃,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语带讥讽道:“哟~十六皇子亲自来领膳啊,这冷宫里的奴仆呢?” 轩辕辰定定地望着他未做言语。那公公似觉无趣,从怀中掏出了两个馒头递了过去:“诺,这便是今日你与郭美人的膳食。” 轩辕辰方伸手过去要接,那公公手却一松,两只白花花的馒头便落到了地上,沾上了晦土。 “哎呀!你瞧瞧咱家这手!前些时日给东宫娘娘泡茶伤了,这才没端好皇子您的膳食,真真对不住啊!” 轩辕辰依旧不言不语,小小的身躯弯了下来将两个馒头捡了起来,将外头沾了泥土的皮细细地剥掉,随后撒腿就往内殿跑去。 那公公见人走了,嘲讽地冷哼一声,嘴里骂骂咧咧地道了一句:“狗屁的皇子,过得日子连咱家都不如。” 我听了皱了皱眉。见他转身即走,隐着身形便走到了他的跟前对着他的裆下就是一脚。 “哎哟”一声,惨烈的嚎叫划破沉寂的天空。 “谁!谁敢偷袭咱家!” 见他捂着裆下,我还不解气,当即绕到他的后头屁股上又是一脚。 他啃了一嘴的土,顾不得满身脏污,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嘴里嚎着:“有鬼!有鬼啊!” 司命在一旁向我竖了一记大拇指,随后双手默默地捂上了裤裆。 内殿的装饰也是一派破旧,清冷寂寥得厉害,若不是那床榻上发出的阵阵咳嗽声,我真怀疑此处是否真的住了人。 轩辕辰此时跪坐在榻前,小手捏着馒头递给那妇人,道:“娘亲,用膳。” 那妇人印堂发黑,面色苍白,显是油尽灯枯之兆,想便是帝尧此世的生母郭美人。 她笑着看了看轩辕辰,手中拿着一块帕子在他脸上拭了两下:“又去哪淘气了,瞧这脸上脏的。馒头先放这儿,你先去洗洗。” 司命适时地在我耳边道:“帝君原想着去膳食房偷些吃的,没料想被人发现了,现下才搞得这般狼狈。” 我怒瞪他:“你还好意思说?!” 他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轩辕辰回来的时候小脸已经变得甚是白净。我将将一看,虽说未长开,但确实是帝尧的模子没有错。我心下也起了疑虑。若说这是帝尧的投世,那在魔界看到的又是谁。 这厢,郭美人将将掰了小半块馒头,剩下的全予了他,美名其曰:“吃饱了。” 轩辕辰乐颠颠地抱着剩下的馒头欢脱地跑了。 我和司命一路跟着他。但见他寻了一处小石墩坐了下来,那完整的馒头他用白布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自己则小口小口就着剩下的半块吃了起来。 我见了此番情景,心中酸涩得尤其厉害。帝尧是何人,上界第一大神,父神座下首席弟子,众女仙心目中的男神,哪怕是第一世投胎也从未吃过这般的苦,如今日子却过得如此凄凉。 我没忍住,疾步一个上前直接在他面前现了身,司命将将想唤住我却早已来不及。 …… 他手中的馒头落在了地上,一双黑白分明地大眼直溜溜地望着我,出口却满是惊艳:“哇!姐姐你好漂亮!比父皇的那些妃子都好看!” 我大脑停滞了片刻,似乎觉得这仿佛不是现下这种情况正常的开场白,但对他的夸奖,我还是很受用,尤其司命说他是帝尧的转世。 我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我就这般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不怕我是妖怪吃了你?” 他想了想,最后果断摇了摇头:“不怕,你不像坏人。” 我好奇:“为什么?” 他状似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坚定地道了一句:“因为你好看!”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孩子的脑回路怎和念念生得是一样一样的。 他傻愣愣笑了片刻,随即弯腰想要拾起地上的馒头。 我止住了他的动作,一手在袖中的乾坤袋里摸了摸,好不容易抠出了一个油纸包给他递了过去。 “地上的馒头脏了,莫要吃了,吃这个。” 纸包里是我在魔界和雚如一起吃的烤香兽肉。剩下没吃完的,我给打包了些,本想哪日解解馋的。身旁依旧隐着身的司命瞧见了,嘴角有丝清流滑下:“娘娘,这是啥肉?好香呀!小仙还从未闻过这种味道。还有么,我也想吃。” 我不理会他。 轩辕辰地望着我手上的油纸包,眼里闪着不置信,问道:“姐姐,这是……肉吗?” 我点点头。算是肉。 “给我的?” “嗯,给你的。”他问我这话,我心里更是难受了一把。难怪瘦成这般嶙峋的模样,到底是多久没吃过肉了。 他小手颤颤地接过,用力嗅了一下:“好……好香呀!姐姐你定是天上的仙女,若不然怎会变出一包肉来!” 仙女?姑且算是…… 他小手迫不及待地捻起一块皮脆肉厚的肉,刚放到嘴边又停下了动作,轻轻地将那块肉放回了油纸包。 “怎了?又不吃了?” 他怯怯道:“我……我能拿回去给我母亲吃一些吗?” 我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尖:“自然是可以。” 他高兴地手舞足蹈,人忙不列跌地从石墩上蹦了下来就往内殿跑。跑了几步却又突然回头看我:“谢谢姐姐!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小家伙自然没等到我。看了帝尧这一世投胎之后,我便提着司命回了上界,打算与他吃杯茶好好谈谈…… 32.第 32 章 司命端着唯唯样将我一路送进了司命殿。我往正堂的高椅上一坐与他道:“轩辕辰这一世的命格薄给我瞧瞧。” 他应得痛快,随后捧出一本册子递到了我的面前。我粗粗翻了几页。想来司命对帝尧的这一世下了一次狠手。 轩辕辰称帝可谓是淌着血路走出来的,童年的生活更是多灾多难。不出意料,他的生母郭美人没多久就病故了。她在世时,因着身份只是个掌灯宫女。在朝中无权贵倚靠,在后宫又不懂得圆滑世故,娘俩口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若不然也不会窝在那处小小的冷宫中。 郭美人死后,年幼的轩辕辰更是众人的欺侮对象,尤其是宫里的奴仆。大抵是被这宫中的主子欺压久了,心情一不爽利就拿轩辕辰撒撒气,能将一皇子踩在脚下于他们来说当是挺有成就感的事情。 轩辕辰就这般小病小磨到了十岁。若说大劫,便就在他十岁生辰这一日,亦是他此生的转折点。原因无他,只是在冷宫中太过饥寒交迫便想起宫中有个人迹罕至的园子。这园中有一汪活水,也不知通往哪个宫。湖中时常会游来几条硕大的锦鲤。轩辕辰实在饿得慌,便想趁着夜色去湖中碰碰运气捞条鱼果裹裹腹。只是没料想天黑路滑一不小心便跌进了那汪冰寒彻骨的湖水中。 但他到底是帝尧的托身,若是这般容易死了,司命这出戏自然就唱不下去了。 轩辕辰就这般泡在水中,身体随着河流飘了半个晚上竟飘到了皇帝老儿的御花园中,这下终是惊动了守卫。 得知轩辕辰的身份,皇帝老儿才恍然忆起自己似乎有这么个小儿子。对比其他皇子油亮亮的面孔,瘦骨嶙峋的轩辕辰倒是唤起了皇帝老儿的一点良知。觉着对这个儿子委实亏欠了些。是以请了太医蜀的太医们连夜施治。 轩辕辰的一条命呢,终是保住了,但也落下了病根。与帝尧前世的南宫麟差不多。醒来后的轩辕辰并不爱搭理人。兴许是这般性格不大讨喜,宫中的人大多都以为轩辕辰的一场风寒把人给烧坏了。 老皇帝见此,心中内疚更深。将他从冷宫接了出来,赐了新的住殿和奴仆,还让他跟着其他皇子一起上皇家学堂。至此,轩辕辰才过上真正的皇子才过得生活。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我看完后一阵长吁短叹。司命见状跑上来一阵宽慰:“娘娘不必伤怀,您可以换个角度想,帝君这一世劫其实是去讨债的。” 我不明:“此话和解?” 他回道:“娘娘可还记得帝君上一世是怎么死的么?” 我想了想。上一世…… 我脑袋灵光一闪,不由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对他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挺有一手的。这上界之中,你不担这司命的职务还能有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娘娘可曾听说一句话,前世之因后世之果。这皇帝老儿将帝君上辈子砍了,自然得让他还一还。” 说来这前世,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帝君前世托身的南宫家举家被灭门,死后怨气难散。因着本座与他们也有一些渊源,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你与那下界鬼君交情应当不错,不如去说道说道。” 司命倒是爽快:“娘娘且放宽心。这南宫家一门祖上也算积了点德,自然不会沦落为孤魂野鬼。” 我点了点头,恍想起还在天宫中的某个小家伙,对着拍了拍肩膀道:“既然剧本已经开了头你便要好好写下去。本尊还有事就不叨唠你了,你且加油。” 相较于先前愁苦的模样,此刻的司命倒是一派淡然,对我拱手相送道:“娘娘慢走,小仙心中已有数。” 哟!有数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会给碧霄写出怎么个命格来。 我跟无头苍蝇似的在偌大的天宫乱逛,愣是没找到雚如先前说的主殿在何处。被逼得无奈,正打算逮一个小仙问一番去路,却不知怎的,总觉得周遭的环境变得扭曲了起来。 我稳了稳心神,抬眼望去,脚下依旧是那方土地。周遭云雾袅袅,身旁的景物怎么看都变得不真切了起来。 我凝起周身的气息,喝了一句:“什么人?!” 话落,眼前浓雾弥漫处渐渐走出了一道身影。等人影渐近,我不由唤出了声:“雚如?” 他不应声,只是含笑噙着一双笑眼望着我,那模样竟看得我心念一动。 好熟悉的神情…… 你是…… 是莫方! 我嘴唇颤了颤,却总不敢叫出那两个字,只怕眼前只是一场虚无的幻境,我若一出声,眼前的人便如周遭的云雾,一碰即散。 我久不作声,眼前的人却突然开口唤了我一句:“阿垚,许久不见……” 我这脑袋仿若生生被雷公劈了一记,有些回不过神。声音是真真切切的,确实是莫方的声音。我心中是难掩的激动。他在此,那灵犀在何处,又或者说太阴、女娥又在哪里…… 我惶惶走了过去。一步一踱,身上原先凝着的气泽也不由地散了开来。这一刚靠近他,便迫不及待地唤了一声:“莫方?真真是你?这些年……” 我话还未说完,眼前人的形容竟变得扭曲了起来,似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你怎了?”我方开口,眼前人神情一凝,却仿若换了另一张面孔。 那人依旧是一张莫方的面孔,然唇边的那一抹浅笑却带上了嗜血的狰狞。 我还来不及做反映,他便一掌袭来将我整个人震飞了出去。 陷入黑暗的一瞬间,我只想骂街。本尊好歹是上神,怎会着了一无名小辈区区幻境的道,真真是丢脸。 醒来时,眼前便是雚如放大的脸,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我见了他这张面孔,真是心有余悸,当即一记拳头抡了过去。 惨嚎声起,他捂着面孔一派悲伤:“你干嘛!打人不打脸啊!” 我左右端看了他一番:“你……你真是雚如?” “除了本君谁会有这么帅的脸?!你说你好好的怎倒在北天门那处?亏得巡逻的仙将们发现,若不然你就要躺在那里风餐雨露个八天。” “八天?你说我躺了八天?” “可不。找了天医来望过了,说您老人家好好的,无病无灾,你这是怎了?” 我凝了凝身上的气泽,正常得紧。原先胸口中的那一掌我也未感觉到任何疼痛,难道先前的那一切真都是幻觉? 我看着眼前的雚如,一派真诚关心我的模样真不似说谎的样子,难道是我多心了? 雚如双手环胸,突然换作一派惊恐的模样道:“你干嘛这般盯着我,怪吓人的,我卖艺不卖身啊。” 我摆摆手,也不想在纠结这件事。若是真说与他其中的缘由,怕是会被这人无情地嘲笑一番。 我转了个话题,问道:“念念呢?” “方才来看了你。我怕她扰了你休息便让仙婢带她去天宫四处转转了。” 我沉思。八天,这些日子我倒是第一次睡得这般久。 等一下,八天!帝尧这一世正正经经算得上一条坎的莫不就是现在。 我由不得和雚如多解释,急急就往外头跑。 他在身后喊:“你去哪里呀!” “找你师尊!” …… 不得不说我这一次下界确实下得巧。我赶往冷宫,果见着一道小身影摸黑溜了出来。 他捂着肚皮一路趔趄。看着那踉踉跄跄的身影我心里着实难受了一把。 我隐在黑暗处,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小湖边。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小身躯慢慢趴伏在了湖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湖面。 我不由地摇了摇头。就这般模样怎逮得到鱼。我信手掐了个诀,刚想出手,想了想又放了下来…… 就这般看着他守在湖边将将一炷香的时间,却见他突然激动得整个人向前倾去。 “小心!”我话出声,他迷茫地一个转头,身子终是抑不住趋势载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乍响。我急急奔了过去。 湖水不深,但淹没那小小的身躯绰绰有余。司命不是说这孩子会扶起来吗?真真是骗人! 我素手掐诀,将轩辕辰缓缓从湖底捞了起来,见他一身衣裳早已湿透顺道又掐了个诀将他一身赃污弄干净。左右见他一身整利索了方才安下了心。 怀中的人早已昏迷。我记得司命说这轩辕辰是顺着这湖水一路飘到皇帝老儿的御花园的。我心下打定了主意,暗暗在他身上施了法。 那一圈透明的结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托着轩辕辰略小的身躯慢慢飘向湖面。我想,这般做当不算扰乱命格…… 等人影渐行飘远,我信手一提,掩在草丛中的另一道身影被我生生揪了出来。 “小丫头,看够了没?” 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孔,我不由地笑出来声。 这不是小碧霄么,司命终是安排她出场了…… 33.第 33 章 小碧霄满面惊恐的望着我,嘴唇哆哆嗦嗦地硬是挤出了一句话,道:“你……你是妖精,你要杀了十六皇子……” 我摸了摸下巴。料想因着帝尧的缘故,碧霄素来看我很不对眼,即便是投了凡胎,她瞧我依旧是很不对眼。若不然轩辕辰见到我第一眼唤的是仙女,而她,却是唤我妖精。 她神色虽是张皇的模样,却还是杵在原处一副想与我干架的姿态。她这般样子竟让我不由地想逗逗她。 “你为何说我是妖精小丫头。”我问道。 她答道:“小时候我娘亲告诉我只有妖精才长得这般好看,而且你还施邪术害人,把十六皇子推进了河里,不是妖精还是什么?” 这可真真冤枉我了。我可没有推,我那……明明是放来着…… 我一副受教的模样点了点头:“小丫头,你娘亲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长得好看的除了妖精可还有九天的仙女。而且我方才可没有害人,我这是在救人。” “你……你胡说!你若是要救人何不把人弄到岸上来?” 这话说的真真让我无话反驳,我总不能告诉他是为了遵循司命的命格来着。想不到碧霄这一世投胎,嘴巴还是那般利索。 我向她招了招手:“小丫头你过来瞧瞧。” “干什么?!”她一副戒备的姿态。 我下巴抬了抬:“看那处。” 顺着我的指向,她变得一脸讶然:“十……十六皇子他……”此时的轩辕辰被我那圈结 界笼着正慢慢朝远处飘去。 “放心,他死不了。”我上下打量了小碧霄一眼,见她手中紧紧拽着一个小方盒子,揶揄道:“你这手中捏着的药盒可是给轩辕辰的,小丫头。” 她扭捏着:“我……我家中兄弟姊妹多。据说我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将脑子烧糊了,为人有些痴傻。恰巧宫中招人,爹娘为了糊口将我卖了进来。只是没想到我这进宫没多久,病莫名就好了。我那时常常受人欺负,之后就送来了这西殿冷宫当打杂的。十……十六皇子和别的主子不一样,没把我当下人看,对我……很好……” 这小丫头还真天真。他不是不把你当下人,而不是没能力把你当下人。 “所以你这是为了报恩半夜来给他送药?” “这天日渐冷了,我怕皇子手脚冻伤,偷偷给他送些膏药来。” 啧啧,这小丫头对帝尧依旧一派诚挚的心。 我拍了拍她,目光一派悠远:“丫头你且放心,等明日你们的十六皇子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目光瞬时大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起码比他现在的日子好上一百倍。对了丫头。”我看向小碧霄:“瞧你日子过得也不甚好,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们这十六皇子可非池中物,将来定有一番作为,你跟着他定不会吃亏。” 她恼怒的一跺脚,面上飞起一片霞红:“这还用你说,我的眼光自然不会错。还有,你能不要叫我丫头了么?我……我不是女的,我是……小公公……” 我“轰”的一声,脑子空白了一下。原来是他,不是她…… 我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司命说碧霄这一世投得可是男胎来着。但恍惚又忆起司命对“公公”这一概念的诠释,这放佛也不是能用“他”所能概论的。 他见我一副目光痴愣的模样,有些恼怒:“没见过男生女相的吗?我也恨我自己不是女儿身!” 我恍回神,似乎在不经意间伤害了一个脆弱的小心灵,但想安慰他来着却不知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看着他撒腿而去…… 我没有逗留太久,做完这些便回了天界。 刚到雚如的主殿,迎面便扑来一道小身影,我将她抱了个满怀。 “姨~你好了?” 念念的这一声叫唤,听得我心中直直犯甜。 雚如在一旁捶胸顿足:“我在这上界带了她这般多天,陪吃陪逛就差陪睡了,也没见她多我多亲热,这见了你就跟见了亲娘似的。” 我摸了摸念念的头,道了一句“乖”。见她黑曜石般的大眼隐隐含着笑意,忽闪之间似乎饱含着无尽的灵动。 她这双眼还真像极了那个人…… 满腔思绪之间,仿若听到有人在耳边低低叹了一句:“她这双眼真是像极了她娘亲~” 我转向雚如:“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神色一僵,继而有些茫然道:“我方才没说什么呀?” 我有些狐疑。难道是我幻听?刚才一瞬间明明有莫方的声音来着…… 这厢念念又唤了我一声:“姨~你事情办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爹爹娘亲呀?” 我低叹一声,这如乱麻般的一些事情还真要一件件解决,总之这魔界还是必须得去一趟。 雚如没有跟着我们来魔界,一本正经地说天宫中还有要事需处理。我还纳闷他这般爱玩的性子怎么变得靠谱了起来。 转瞬到了魔界,依旧路过上回吃的那家烤肉店。天地证明,本尊确实想立即办正事的,但不知怎的,闻到那股香味,念念和我的步子就是止不住往这处来。 刚想进店门,迎面就有一个人被追打着轰了出来。其中有个半兽人嘴里骂骂咧咧道:“老子这家店开业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么明目张胆地吃霸王餐的!臭小子你哪来的勇气!给我打!” 话落身后一群五大三粗的半兽人就要围上来。按道理,魔界的事我身为上界的人本不该插手,只是我瞅着那人的背影无端熟得厉害,遂立马大喝一声:“住手!他的钱我来付!” 周遭的喧哗声立马静止,几双眼睛“嗖嗖”向我射了过来。念念在身侧低低叹了一句:“哇!姨你好帅!” 听到赞扬,我胸板挺得更直。 “姑娘方才说要帮他付钱可当真?” “自然当真。” 听到我的肯定,面前的半兽人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算盘,五指在上面打得“啪啪”作响,听得我是一阵心惊肉跳,想是没料到会有人想当冤大头当得这般干脆。 “伙食费加上住宿费一共是八百五十两魔币。”随后粗壮的手往我跟前一摊:“给钱。” “靠!”这么贵!我恶狠狠地盯着蜷缩在一角的人影,真真是咬碎了牙,恨铁不成钢啊! 等那些魔人一走,地上的人影一个箭步扑了上来,泪眼汪汪道:“神尊~~” 我双手环胸,挑着眉看他:“我觉得你必须向我解释解释你为何在这处,还有你为什么把少倾撇下自己一个人跑了。” 他哭丧着脸回道:“神尊这些事儿能待会儿向你解释么,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原先这店家还能赊账,今天不让赊了,我还被扫地出门。我现下还饿着,您能让我吃饱了再解释么。” 我额前青筋“突突”直跳。这厮方才吸了我的血,现在还要叮我的肉,真真是残忍。 念念在一旁扯着我的衣袖问道:“姨~又是一位漂亮叔叔,他是谁?” 我语气一派诚恳:“是一个光有脸没有脑子的人。念念以后处对象千万别找这样的男的,不靠谱。”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难怪天君叔叔说现今是个靠脸吃饭的世道,还是挺有道理的。若不是看这叔叔长得好看,姨你肯定不会理他帮他付钱。” 我欲哭无泪。我还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 小白在桌上大口吃嚼着,我看着心中梗得慌,没来由的难受: “你也是好端端的仙家,怎弄得这般狼狈,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一身修为又怎回事?” 小白身为上古白泽神兽,哪怕是化作人身依旧保留着一头银发,如今竟被黑了。 他嘴里叼着肉,含糊道:“原先确实是好好的,只是跟踪一个人到魔界,没留心被人封了。” “封了?以你的修为,就算在上界也鲜少有人是你的对手,怎会如此不小心?你究竟是跟踪何人?” 他终是换做一副正经的容貌,肯定道:“神尊,她或许真的还活着。你先前不是曾经问我她的下落么,便是和少君下界游玩的那会儿我无意中察觉到了她的气息,是以才追了过去的。” 他接下来便是一副纠结的模样,勾得我不由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后来……”他支支吾吾,跟到魔界的时候人就跟丢了,连着一身修为也被人暗下封了。 我忍不住斥了他一句:“你神经怎这般大条。连着别人对你下手也不晓得?” 他委屈地嗫嚅了一句:“大抵是以前跟神尊您在一起久了,便是粗神经也能被传染。” “你!”我气结,随后硬是按下那份尴尬,道:“想那人只是封了你的修为并未对你下手,应不会害你。” 他应了一声,随后屁股挪了过来,道:“神尊,她还活着,你听着怎一点都不惊喜?” 惊喜?我早就惊喜过了。 我向一旁的念念挑了挑眉:“你瞧瞧这小家伙,可觉得熟悉?” 小白闻言望去,盯着眼前的人儿打量了半晌。我接着道:“想你修为被封应看不出她的真身,但光瞅这孩子的棱角还是有那人的几分影子的。” 34.第 34 章 这厢,小白的脸上总算是有了反映。先是讶然,接着是惊喜,随后是难掩的欣慰,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我白家有后了。”最后将一块原先打算塞进嘴里的肉给念念递了过去,慈爱道:“念念,多吃点,瞧你瘦的。” 念念接过,仰头甜甜道了一句:“谢谢叔叔。” 小白当即激动得差点泪水纵横,嘴巴嗫嚅着:“你不应该叫我叔叔的,你应该叫我……”话还未说完,画风立马一转,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怒喝道:“孩子的爹妈是怎么看孩子的!这么小的人儿怎么就放在家里不闻不问的!有这么当爹妈的!?等回头找到他们看我不好好教育教育!” 我见他一副愤慨的模样,也由衷地叹了一句:“你倒是有几分做长辈的样子了。” 他收敛情绪随即凑了过来,道:“神尊,我被封了法力可是费了好些力气才来这魔都。这厢也在城中徘徊了好些日子怎么都混不进魔宫。据说再过些时日就是这魔界的圣庆日,要不到时候咱们寻个空混进去?” 我斜睨了他一眼。难怪在小白面前,我总有一种油然的成就感,毕竟在智商方面我似真能碾压他。 “这魔界的魔君是少倾,少倾是我儿子。娘亲见儿子还需要偷偷摸摸潜进去?真真笑话。”我继续道:“还有,是你被封了法力,而不是本尊,我自然多的是办法进那魔宫。” 小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默默吃肉。 …… 魔宫大门前,阴风瑟瑟。偌大的宫墙横亘在眼前,黑压压地连成一线,倒也有几分巍峨之感。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倒是合衬我家少倾的身份。” 我抬脚往里走,后头拖着两条尾巴。 小白抱着念念底气有些不足道:“神尊,我们当真就这么走进去?” “怕什么!有我在!你好歹也是上界的小神,能不能拿出点气势来?” 小白随即昂首阔步走了起来。 刚至宫门口,守门的两个魔将就举着三叉戟将我们拦了下来。 “什么人!胆敢擅闯魔宫!” 我清了清喉咙,端起了派头:“去告诉你们魔君,他老娘我来看他了。” 看他二人迷惘的神色,我觉得我这介绍得再详细些,遂又道:“本尊乃是苍梧山的鸣垚上神,来找我儿子,也就是你们的小魔君。” 那两个魔将愈发错愕,片刻之后竟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我耳朵直发懵。 “笑什么?”我问。 其中一个魔将拭了拭眼角的泪,回道:“现今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连咱魔君的娘亲鸣垚上神都敢有人来冒充。谁都知道上神她老人家避世多年,很少管世间俗事更别说来我们这魔界。” 我抡起了袖管子,不知怎的,听到他嘴里的一个词,我觉得分外刺耳:“老人家?你说谁老人家呢?我看上去很老。” “瞧瞧,这还入戏很深。众所周知,鸣垚上神乃与天同寿的大神,合着模样当不是你这般的,虽说你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最后一句话,深深将我的火气压下去了一半。嘿!这年头连说实话都没人信了。神与魔之间的信任呢?长得年轻还是错的了? 见我还想说,那魔将直接摆了摆手:“得得得,您说您是鸣垚上神,那魔君陛下定会给你入宫的令牌,拿出来给我们瞅瞅。” 入宫令牌? 我想了想。恍惚记得千年前少倾是给我一块铁牌来着,说拿着它可以随时出入魔界的皇宫。我当时拿着的时候一度觉得魔界乃蛮荒之地,左右也没什么好看的。是以少倾给我那令牌的当下便被我随手丢在了哪处,至于确切在哪处,千年时光一过,这般不上心的事情我自然不记得了。 我扶额。还真没想到今日会用上那牌。我看了看眼前的一排魔将,心中觉得不甚烦,遂直接掐诀将他们都定在了原地。 隔了一方宫门,内里便是另一番风景。黑压压的宫殿群结成一片,各处放着面目狰狞的巨型石像。 宽大的黑石道左右站了好几排魔君护卫。我们几个走进去的时候还真被那气势震慑了一番。 念念抱着小白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嚷着:“叔叔,我怕~” 小白被他软糯的声音刺激得母爱直泛滥,不时拍着她的背轻哄着,随后凑到我耳边道了一句:“想不到少君还挺有一手的,将这魔界打理得这般好。“ 我回道:“他一个小孩能懂什么。还不是倚着他那个左护法帮衬,就连他坐上魔君这个位置,这左护法还出了不少力。” 小白点点头:“倒是个有才干的人。说来神尊,接下来我们往何处去?” 经过天界那一行,我倒有几分经验了。 “咱直接往正中的殿走,必然不会错。” “就这般光明正大的往里走?” 我哀叹一声,信手掐诀。指尖的白光瞬间化为一道白练向两旁的守卫飞去,霎那功夫便将那几百号定在了原地。 我大手一挥:“跟我走!”果然,关键时候还是简单粗暴的方法最管用。 黑石道正对的便是魔宫主殿。大殿的门没有关,大大咧咧的敞着。我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往里探了探。 黑漆漆的,安静得可怕。 正当我想抬脚进去的时候,四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显得尤其空灵。 “鸣垚上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我循声望去,黑暗中踱步走出一道人影,依旧是黑袍裹身,但却没有穿那遮着面纱的斗篷。 小白见了他立马躲在了我的身后,克制不住叫了起来:“卧槽!你怎么在这里?!” 帝尧……不不不,应是一个长着和帝尧一样脸的魔人,便是先前在集市上我与他干了一架的那位。想不到他竟是这魔宫中人。 来这魔界,帮念念找爹娘是一回事,但先前见到他,又多了另外一回事。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两步靠前,往我这边一凑。脸近得我都能听到他的鼻息声。 “上神为何一定要知道我是谁?” “你可知你这张脸长得像谁?” 他嘴边挂着笑,由我看上去竟带着一丝痞气:“像谁?我生来便是这张脸。看上神如此执着于我的身份莫不是我这张脸对您的诱惑很大。” 还不待我回答,身后的小白便迫不及待道:“不,你这张脸特别招人打。” 那人对小白的话倒混不在意,一双带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看得我又是一阵心悸。 现下我终于知道帝尧为什么不常笑,因为就这么一张脸一笑起来委实是要人命。 “既然上神这般想知晓,我自然会告诉你。在下渠曜,是这魔界的右护法。” 渠曜?右护法?这便是先前那帮魔人嘴里说的右护法? 小白也纳闷了,不停在我耳边问着:“神尊,这咋回事儿?他怎么和帝君长得一模一样,该……该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我啐了他一口:“我与他相识多年,他有没有亲兄弟我会不晓得?” 我心中的疑虑怎会和他不一样?若说是亲兄弟,也不会有这般相似的容貌。只是这人身上的魔气是骗不了人的。他,确实是魔界中人。帝尧此刻在下界渡劫,他也不可能是帝尧。 我转向渠曜,问道:“你们魔君呢?” “陛下近些天处理公务乏了,现下正在休憩。” “处理公务乏了?我看他是玩得乏了。扶桑在他身边,我去看看他们。” 我抬步刚想走,宫殿深处又是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依旧是那道不男不女听起来有些别扭的声音。 “渠曜你怎这般不懂事,上神第一次来我们魔界,你好歹得近尽地主之谊带着她四处逛逛,好好看看我们魔界的风土人情。” 我立马戒备地看着来人。那人走出来,第一个不淡定的便是念念。手脚并用地从小白身上滑了下来朝那人冲了过去。 “娘亲!你是我娘亲对?” 我明显感到那人的身形一僵,却由于面上罩着黑纱看不到她的神情。 身后的渠曜见罢,声音有些发笑道:“渠殇,我只知你曾去凡间走了一遭,怎平白多了个女儿出来。” 渠殇?渠曜唤她渠殇?这个与我在北荒极地交手的人便是这魔界大名鼎鼎的左护法? 很好,今日倒是将这魔界的两号人物都见齐了。 这厢,渠殇看着紧紧扒着自己腿的念念,语气倏冷:“我不是你娘亲,女娃娃莫要乱喊。” 念念天真的扬起脸蛋,从衣领里掏出那枚挂坠。此刻那坠子中的一点殷红在白光的映衬下变得尤其地透亮。 这般熟悉的气息,是她,没错…… 念念道:“娘亲,你还记得这个坠子么?是你留给念念的,便是爹爹替念念挂在脖子上的。说以后凭着它就能找到你们,现下我找到了娘亲你,那爹爹呢?” 话落,我感到一阵肃杀气。接过念念的一瞬间我本能地凝起法力朝渠殇攻去。 她没有躲过,被我掌风扫过身体直直地撞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哟~看来没有北荒极地那时能打了。 35.第 35 章 我盯着地上的渠殇冷冷道:“她唤你一声娘亲,左右你不应便是,何顾对一个孩子下手。” 她捂着胸口吃力地站了起来。鼻尖,我似乎还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我狐疑。分明记得自己下手只用了两分力,以她的法力当受得住才是。 渠曜正扶着她,语带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没事?” 说实话,看他顶着一张帝尧的脸对着别人温言软语的样子,让我无端觉得别扭。 念念头枕着我的肩窝,语带哭腔道:“姨~是不是念念做错了事惹娘亲生气了?” 看着小家伙泪眼汪汪的模样,我是揪心得疼,轻哄道:“莫这么说,是你娘亲不好,她正闹脾气呢。” 小白也凑了过来,道:“是你娘亲不乖,我现在就去替你教育教育她。”话落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喝道:“清灵!你装神弄鬼忽悠谁呢!我身上的禁制是不是你下的,快给我解开!” 四周一阵诡异的安静。既然隔在众人面前的一层纱布已经揭开,也用不着打什么哑谜了。我看着眼前的两人,终是语气一软道:“清灵,你到底还要装多久。你以往心里从不瞒事情,裂天兕之劫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何出现在这魔界。如今我与小白都在这儿,有何事你便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我一番以情动人后回答我的依旧是冷凝的话语:“上神许是认错人了。我不是清灵,亦不识你们口中的清灵是谁。今日天色已晚,几位乃上界的尊客,我魔界自然不敢怠慢。”说罢对一旁的渠曜道:“右护法,你便替我好生招待两位。” “慢着。” 我出声,止住了她离去的身形:“你说你不是清灵,面上何顾带着黑纱,莫不是怕被熟人认出?想证明你不是清灵你为何不敢将这面纱扯去让我们看看。” 小白在一旁应声道。 她轻笑出声:“上神许是误会了。我魔界女子面貌本就不俗。女子戴面纱,无外乎两种缘由,一是容貌极美,二便是极丑。而我恰恰是后一种。我这容貌早就因一场意外毁去了,连着声音也变成了这般模样。戴上面纱只是怕形容粗鄙吓着别人罢了。” 我耸耸肩,对一旁的小白道:“你信么?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是不信的。” 小白对她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唬人。” 话落,面前的人手一挥。那原先妥帖地罩在头上的面纱被她扯了开去,随着殿内的冷风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怀中的念念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亦被震惊得滞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一张面目全非的脸。脸上疤痕纵横交错,丝丝黑纹爬满了整个面孔,若称得上完好只怕唯有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熟悉的眼神,却配着这么一张陌生的脸…… “你……”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到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身旁的小白亦是一副震惊的模样,久久没能回神。 凉凉的话语在空荡的大殿回响,听了令人寒彻心骨。 “上神可看仔细了,我可是你的那位旧友?你看,这孩子都被吓哭了。”她走近一步:“小丫头,你看我这张脸,你可愿意有我这样母亲?” 念念在我怀中哭声更大。见她还要走近,我立马呵斥了一声:“够了!” 她脚步停止,嗤笑道:“这孩子玲珑剔透,我可生不出这般的妙人儿。” 她手一挥,原先落在地上的面纱又重新罩在了脸上:“上神若没别的事,那渠殇先前告退了。魔君在东殿,他见了您应当会很高兴。” 说罢,身影转瞬消失在大殿的深处。小白想要去追被我拦了下来。 “她怕不想让我们见到她如今的样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念念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了下来,肿着一双大桃眼嗡着声音问我:“姨~娘亲为何变成这般模样。爹爹……爹爹是不是被她吓跑了?” 唔~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好说。 “那念念呢?见娘亲变成这般模样可还要认她?” 她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认!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娘亲。我先前……先前不是被吓哭,我只是……只是替她疼……” 看她故作倔强的模样,我也不去拆穿她。就清灵现今的模样,我都被吓了吓,莫说是个孩子了。 渠曜一路领着我们往东殿去。小白一路来无话,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随后立马走到了渠曜身旁,难得见他脸上是正经的神色。 “你告诉我,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受的?” 渠曜道:“我想你怕是问错人了。左护法脸上有伤,我与你们一样也是今日才知晓。至于她脸上怎么受的伤,我更无从知晓了。” 我看着那掩在黑纱后面的面容,问了一句:“我听说你是被渠殇捧上右护法位置的。你倒是感恩,连姓氏都随她了。” 他点点头:“在魔界,左护法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追随她未尝不可。” “合着听你的意思,你先前在魔界混得很不好。” “初来乍到自然人生地不熟很难混。” 这话我听出了门道:“你原先本不是魔界人?” 他并未说话,话锋一转指着前头宫殿的大门道:“魔君陛下便在里面,两位自便。” 他转身即走被我出声唤住:“少倾应当还没见过你这张脸?” “娘娘放心,我这张脸自然不会在陛下面前出现。” 这话说得含义很丰富,我还来不及细细琢磨他便走开了…… 小白婆娑着下巴,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神尊,我总觉得这魔界怪怪的,连人都怪怪的。” 何苦用得到他说,我早已发现。 明明圣庆日将近,为何这魔宫中见不到一丝喜庆的样子,反而平静得有些诡异。 我拍了拍小白:“先别想这么多,我们去找少倾。” 据说这东殿是历代魔君的寝宫,造得自然巍峨气派。七拐八拐走了许多路,那领头的婢女终是指着一处道:“陛下在里头,二位请。” 我跟小白走了进去。刚到门口就听到少倾的声音:“这渠殇也真是的,离这圣庆日还有些时日,她便让我呆在这魔宫不准出去。虽说这魔宫大了些,但每日逛来逛去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好生无趣。扶桑,我们偷偷溜走,我想鸣垚了……”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心底泛出了一丝甜意,遂一脚夺门走了进去,高声道:“臭小子,知道想娘亲了。” 殿内那方大软塌上,少倾正侧趴着,扶桑正端着一盘水灵灵的葡萄一颗颗喂着他。 见了我,他一双大眼又瞪大了几分。些许是太激动,一颗葡萄便卡在了喉咙,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见状,扶桑立马在背上一拍。他长舒一口气,好不缓过神,不置信地喊道:“鸣垚!你怎么来啦!我不是在做梦!”转头又对扶桑道了一句:“你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我走过去往他头皮上就是一下:“疼么?我还以为你忘了你老娘我。”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眼便看到躲在我身后探头探脑的念念。 念念此时正扯着我的衣服,面上飞起两坨可疑的红晕,激动道:“呀~是先前雕像上的那个漂亮哥哥,活了!” 少倾定定地看着她,一双漂亮的浓眉瞬间扭在了一起,指着念念道:“鸣垚,你怎么又带了一个孩子回来,还是个女孩。你说,她是谁?” 我左右想了想。念念这孩子当是清灵生的,灵犀待清灵素来以姐妹相称,这个关系顺一顺的话,念念也算是少倾的妹妹。 “她是你妹妹。”我道。 他顿时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她长得不像你也不像阿爹,你哪里捡来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丑妹妹。” 话落,我也没待反映,只见着一道小身影冲了上去朝少倾身上就是一拳头。 “你说我丑?!你才丑!” 少倾被念念这一拳头也抡傻了,隔了许久才反映过来。见他那副模样,我真怕酿出什么命案,遂立马将念念护在了身后,道:“怎么对女孩子说话这般没风度,这一拳头你挨得该。” 少倾沉默了片刻,却突然笑出了声:“有意思。本君纵横三界,还从未有人敢对我上手的,今天竟然被你抡了一群。很好丑丫头,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诶?我大脑有些反映不过来。随后一想,到底是我肚子里生出的孩子,竟连这喜欢受虐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这厢一闹,少倾的脸上竟显出了疲色。哈气连天道:“我怎么又困了?” “你是不是今天玩累了?” 扶桑在一旁道:“娘娘,少君今日一整日都呆在寝殿中并未出去。便也是两个时辰前刚醒了一回。” 我纳闷:“你以往精神好得紧,怎到了魔界变得嗜睡起来了?” 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困得慌。”话落便和衣躺了下来。 见了他这模样,我心情无端凝重了起来…… 36.第 36 章 少倾转瞬便进了梦想。空旷的大殿似乎还能听到他细微的鼾声。小白在一旁纳闷道:“我记得少君先前很活力啊,怎么会累成这般样子?” 我转头问扶桑:“他这般模样多久了?” 扶桑想了想,回道:“先前是好好的,少君也就近来乏了些。” 我听了,心中的那丝不详越来越深,总觉得此时弥漫在大殿中的安静带着一丝诡异的味道。 …… 魔界素来天气阴沉,难见日月。少倾这一觉,我约摸算了算,他竟到了晌午才悠悠转醒了过来。 适时扶桑刚巧端了些吃食过来,我接过与他送了过去。少倾见到我第一眼,神色却一片懵然道:“鸣垚,你怎来了?” 我与扶桑面面相觑。扶桑刚想说什么却被我拦了下来。 “是啊,我才到。你许久没回苍梧山了,我想你得紧。你不回来我便只好来找你了。”说罢将吃食端到他面前,柔语道:“你睡了这般久,应是饿了,先吃些东西。” 他欢呼着朝吃食扑去。 我推着扶桑走了出去。刚至门外,扶桑突然将裙摆一提,“砰”的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凄然道:“娘娘,我没保护好少君,您罚我。” 我悠悠一叹,将她扶了起来:“此事不怨你,连我也还未弄清缘由。看来我又要去会一会那左护法了。” …… 走往西殿的路上,我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在哪处闻过具体也记不清了。魔界想来荒芜,方圆百里难见植株,能闻到花香味还着实让我吃惊了一把。 到了西殿,原先是压抑着一腔怒火,但打开宫门的那一刻,那一腔怒火反而在胸口滞了滞。 面前是一片红色的花海。这花我识得,便是先前去鬼界看到开在三途河边的那一种。依稀记得它有个极其美的名字,唤作曼珠沙华。 若我没记错,这曼珠沙华只开在鬼界,受阴气滋养,又被称作为黄泉之花,相传还有召灵唤起死者生前回忆的作者。只是我不明的,明明是如此荒蛮的魔界怎会长出曼珠沙华,而且还是这么大一片。 若是想召灵,那召得是谁呢? 我走近殿内,隐隐听到一阵谈话声。 “渠曜,他好像真的要回来了。等了这么多年,该回来的没回来,不该回来的却要回来了……” 我听到一声低叹,渠曜的声音响起:“该来的终究是会来,只是我担心的是,我能不能护住他。” “莫说是你,我亦不会让他受伤。若是伤了,她怕不会放过我的。莫说是她,连你也不会……” 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我自然是听不懂。我只知少倾有点不对头,便是来了这魔界才发生的不对头。 我冷笑一声踱了进去:“二位在说什么,本尊闲得晃,若是有八卦不妨也与我说道说道啊。” 渠曜脸上未罩面纱,见了我有些吃惊道:“你……你怎来了?” “这魔界的君主是本尊生的儿子,听右护法的意思我似乎来不得。” 他眉头一皱,未在说什么。倒是一边的渠殇发话了:“娘娘说的是,这魔宫您何处都去得。娘娘驾临我西殿可是找我。” “自然是找你。”我开门见山道:“你们对少倾做了什么?何顾他来了这魔界后一直昏睡?今日竟连记忆都有些混乱了。” 她听罢竟有些意外道:“陛下竟出了这等事?” 我嗤笑一声反问:“你不知?”继而又道:“清灵,我不知你这万年来发生了什么事。你这胸中的怨气自何而来我亦不晓得,但少倾是无辜的,你莫要将他牵扯进来。而且,你可知他是……”话出口,我适时打住,现在与他们说这般多作甚。 万年光景一过,物已事,人已非,讲太多亦有何用。 深藏与乾坤袖中的红绫段骤然飞出,在空中挽了一个花落在我手中。空中骤然响起一阵惊雷,殿内霎时狂风大作,连着脚下的大地都颤了两颤。 帝尧的那把神剑由父神的肋骨锻造,而我的这条红绫缎子却是父神用鲜血注成。是以,每每见着这条缎子,我心中自然不甚难过。自打裂天兕之劫后我便将它藏在这乾坤袖中再也没用过,如今让它重见天日,面对着居然是昔日的旧友,心中不甚悲凉。 我一击即出,她身下的石塌轰然倒塌。大抵没料到我会突然出手,渠殇整个人僵在原地,若不是他身侧的渠曜反映快,哪怕我只用了一成力,重伤亦是难免。 “你做什么?” 渠曜冷冷出声,那一双冷冽的眼睛射过来竟让我有些心惊。 “父神予你的这条缎子可不是让你用在这种地方的,莫要闹脾气。” “你怎知这条缎子是父神予我的?你不是帝尧,帝尧如今在下界渡劫,你究竟是谁?” 我原先针对的是清灵,但听了渠曜的话矛头瞬间指向了他。我招招进逼,他却步步后退。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扯住了我手中的缎子,冷然道:“你如今在这里闹也救不了少……陛下。原先不告诉你缘由是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罢了,如今与你说一说又何妨。你先将缎子收起来,听话。” 渠曜这话虽打着商量的余地,但有种不容置喙的魔力,听得我手上动作一滞还真的将缎子收了起来。 一旁的重重咳了两声道:“还是你能治得了她。”随后她走到了一旁的石柱前,将上头的兽头轻轻一掰,身后原本静止的石墙竟“簌簌”颤抖了起来,转而向两边敞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甬道。 渠殇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声音透过长长的甬道传来:“你想知道的,里面的东西大抵能告诉你。” 我转头看了看渠曜,见他点了点头便依言跟着渠殇走了进去。 甬道深不见底。周遭的墙壁上嵌着一颗颗突出的兽头浮雕,兽口中燃着点点诡异的磷火,照着周遭的气氛愈发森然。丝丝寒气从脚底板升起,顺着脊背一直往上窜,激得人不断地想打冷颤。 越往里走寒气越浓。眼前有白光乍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渠殇便立在那甬道的尽头静静地候着我。 周身支起一阵屏障来抵御那愈发森然的寒气。待走到那甬道尽头一看,只见到眼前亮白一片,到处放着一块块巨大的冰块。我朝周遭看了看,确切地说,这应当算是一个冰室。 此时,这偌大的冰室正中摆放着一张寒玉冰棺。渠殇正立在那处静静地望着冰棺中的人。 “他是谁?”我问。 “先前魔界的二皇子,商渠。” 商渠?渠殇? 这两个名字一念,我总算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你为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可是为了他?” 她手轻轻一拂,冰棺的盖头微微像一侧挪了挪。我方细细打量起躺在里头的那人。 面如玉雕,眉目如画,好一个清俊的男子,便是躺在那里给人感觉仿佛是在熟睡,似乎轻微的细碰都能将这梦中的人给唤醒。 渠殇慢慢执起他的手附在自己的面上,便是那男女莫辨的声音听上去也带上了丝丝伤怀。 “是啊。你说他残不残忍,他走了,却把我独自一人留在这世上。如今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算了。” “这西殿外种的曼珠沙华可是为他而种。” “呵。”她冷哼一声:“我听闻盛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有召灵的作用。这千万年来我费尽心血种出了这么一片花田,只是等了这般久却始终等不得他回来,连梦中都没有。人死有轮回,只是他一走,天上地下我却再也寻不得他。” 话落,我竟听到了压抑的哭声,转而那哭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嚎哭。我骤然看到从渠殇胸前弥漫出一股浓重的黑雾,喷薄而出后立马在四周弥漫了开来。 四周的景物在瞬间扭转,渠殇亦是清灵,我不知她这千万年来压抑在心中的执念竟这般深,这般重。 在她的执念中,我看到了灵犀,看到了女娲、看到了太阴看到了一众与妖魔恶战的旧有,还看到了那时的我…… 裂天兕破开封印后,天地风云骤变,地煞之气崩裂而出,天地之劫亦可说是众神之劫。 帝尧和莫方是众神之中法力最为高强的,原本以为他们会前往北荒共同镇压裂天兕。而我与太阴、女娥相约分别赶往东南西三荒镇压肆虐的妖兽。 我恨只恨自己为何会选择西荒,若不然也不会看到如此糟心的一幕。但那时也不是深探缘由的时候,我只是决绝地送了帝尧一掌后便急急往西荒赶。 待到了西荒,只见漫天流火飞石遮天而下,天与地相连的西荒早已裂开了一条万丈深的沟壑。 那沟壑峭壁之上流窜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拼命着与那些从沟壑中流窜而出的上古妖兽厮杀着。 是清灵! 我手中红缎飞起,将一众围在它周身的妖兽扫开。此时的清灵因为灵力耗尽,恢复了原身,周身浴血,大小伤口不计其数,状况极其惨烈。 见了我它朝着沟壑处“呜呜”叫了两下,声音饱含着无尽的哀泣。 它是灵犀的灵宠,素来伴着灵犀,若它在此,那么灵犀…… 见到沟壑正在逐渐合拢,我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人立马往那万丈沟壑跳去…… 我终于找到了灵犀。她便静静地躺在那沟壑的地底,周身神力四散,正打算用自己的元神封印这万丈沟壑。 上古妖兽绝非普通的妖兽,霸道且凶悍。我硬是拼着一口气杀出了一条血路,身上的伤口汩汩冒着血。我素来是最怕疼的,如今身上不知破了多少口子流了多少血竟连一丝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灵犀见了我,勉强地扯出一丝笑,那般苍白那般无力。 “鸣垚,你怎来了。这里交给我了,你快走。” 我见着她这模样,骂也骂不出道:“你是不是傻,为何要这般做。” 她道:“除了这个办法,那还有什么办法。你与太阴、女娥不也打算用这办法封了这里么,只是如今这个人换作是我罢了。” 我一愣。想不到我们的话她都听到了。 我将她一提,有些嗔怪道:“你让我们瞒着莫方,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现今你的身子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吗?莫要逞英雄,我既然下来了定会将你带出去的。清灵在外头等着你,莫方……也在等你。” 她头一歪,默默地真上了我的肩头,声音气若游丝:“我这些天胖了些许,你可要悠着些。” 我用红绫缎子缠着她,一路又是一条血路杀出。等跳出那万丈沟壑,最后一丝细缝正在慢慢合拢,妖兽惨烈的嘶鸣便被阻隔在万丈沟壑的深处。 我看着地上的灵犀,面色惨白,双手却紧紧地贴着腹部,吃力地喘息道:“你莫要再骗我了。鸣垚,我知他走了,我要去找他……” 我将灵犀救上来的时候,她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她与我道:“你莫要骗我了,鸣垚,我知他走了,我要去找他……” 她虚空将我的手大力一抓,一口鲜血溢出,我帮她擦却仿越擦越多。 “鸣垚,怎么办?我本来想带着他去见他爹的,只是他还小,这世间还未来得及看一眼。我后悔了,我想让他活着,让他替我和莫方活着,你帮帮我好不好,鸣垚……” 看着她即将消逝的元神,我心中酸楚更深,握着她的手道:“你且方宽心,我会让他活下来的,不论用什么办法。” 她笑了:“名字我已经和他爹取好了,就叫他少倾……” 话落,手中握着的手便颓然落在了地上,漫天金絮洒下瞬间遮蔽了西荒的天空…… 我含泪,一首成刃将灵犀的腹部破开,那里神胎被她用仅存的法力护得好好的,似乎还能从那圆肉球中听到猛烈的心跳。 我将那拳头粗的肉球吞下,便是如此,少倾便在我腹中长了开来…… 37.第 37 章 我将灵犀带回上界安葬,与她相隔最近的那座山是莫方的。只是莫方被帝尧杀了后神躯被茫茫瀛海吞噬。天上地下再也寻觅不得。 我撑着伤重之躯料理完这些事后想着要护住腹内的少倾,实在顾不得其便封了自己的五识沉入了灵泉水底修养,想借着天地的灵气恢复一点元气。 清灵的怨气中还在呈现一**画面。我沉入灵泉水底后,画面中出现了帝尧,一身鲜血淋漓,不知是莫方的还是他自己的,亦或者都有。 他找到了在灵犀墓前哀嚎不止的清灵,只问了一句:“你可知鸣垚在何处?我找不到她了。” 清灵摇了摇头不语,依旧静静地趴在地上守着灵犀的墓。帝尧站在那里,神情有些落寞道:“她躲起来不让我找到定是恨我了。”随后转向清灵又问道:“我将他杀了你可恨我?” 清灵回道:“那是莫方神尊自己的选择,我没理由恨您。” 帝尧走后,清灵也离开了。 我看着它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头扎进茫茫瀛洲海,画面中是它在海面上不断沉浮的身影。 画面又一转便是帝尧踏浪而来的身影。他手一拂,清灵的身影便慢慢在海浪中浮现了出来。 他道:“整整五百年了,你还要寻多久?” 清灵回道:“主子一个人在那里太寂寞了,她定希望莫方神尊去陪他。” “他神魂消散,气息全无,茫茫瀛海你去何处去寻?” “那又如何?五百年寻不得我便再寻五百年,我虽不知自己还有多少个五百年,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将莫方神尊重新带到主子身边。” 帝尧静静地望着它,最后也只是无言地转过了身。 他走后不久,瀛洲海域便生了变故。我便眼睁睁地看着清灵在浊浪滔天的海面被突生的漩涡卷入了那海底的无间裂缝。 后来它便出现在了魔界边界被商渠带回了魔宫。商渠见因着它乃上界神兽,一心想用做己用,清灵性子孤傲自然不依。 奈何这商渠有个怪癖,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是卯着劲儿都想得到。被带到魔界后,商渠倒是对清灵很不错,好吃好喝地供着。奈何清灵始终是怏怏的模样。商渠见它一心寻死,手段终于变得强硬了起来倒是拼着一股倔劲将清灵的一身伤治了个半好。 伤大好后,清灵恢复了人身,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竟变得微妙了起来。商渠一心讨好着她,虽清灵面上看着不为所动,但心下却裂了条缝。 清灵毕竟是兽类,虽见惯了莫方和灵犀的相处模式,但对男女之情还是一知半解,最后好不容易开窍了这魔界大皇子商融却出来横插一脚。 期间曲折混乱不堪,寥寥数语我自然讲不清,只知清灵的脸上的伤的确乃商融所害。 与他那皇兄比起来,商渠的性子当得起良善二字。魔界先前有个万毒坑,便是传到天界也能另一众仙家谈之色变。 这万毒坑便是商融的杰作。他将天地间收集来的至邪至毒之物圈养,这数万年下来也不知戕害了多少三界生灵。 商渠着紧清灵魔界众所周知。老魔君膝下统共这么两个儿子,这俩儿子明里暗里都不合,唯一合得上拍的便是都瞅准了魔君的宝位。老魔君呢是属意商渠这个次子的,只是手诏下了没多久便撒手去了。 趁着商渠根基不稳,商融便集结一帮手下公然对抗起这个亲弟弟起来。便是瞅准商渠着紧清灵这一点,商融把正在修养中的清灵给绑到了万毒坑。 兄弟俩在万毒坑大战一场。在修为方面,商渠倒是比他的哥哥拔尖点。虽说赢了,但赢得依旧惨烈。 当时,深受重伤的商融站在万毒坑前指着被吊在上处的清灵只问了一句话:“父君打小最宠的便是你,有最好的都是先留给你,如今便是他座下的王位都要予了你。与你比起来我到底差在何处?如今我连要个女人都要输给你。不过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这个女人和王位,你要哪个?” 商渠亦是一身重伤立在无毒坑前,看着半当空的清灵只说了一句话:“若我说两个都要呢?” 商融张狂大笑:“两者都要?凡人有句俗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所有好的都让你一个人揽了去 。不过也罢,既然我得不到东西自然不会让你得个心安理得。” 说罢便手一挥。我见了立马大叫一声:“不要!” 奈何我伸出手,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清灵的身躯坠入那万毒坑中。 商渠见了瞬间红了眼,飞身向前的一瞬间顺带连商融一起拉进了万毒坑。那阴狠的话语连我听了都不由地颤了颤身子。 “她若死了,我定要你陪葬!” 三人的身形转瞬被万毒坑中的戾气吞噬。相较于其他二人清灵的受的当算轻伤,因着血性的刺激,邪物大都都围去了商融、商渠那处。在此,我倒是有些佩服起商渠这个小子来。任凭自己处境艰难倒还是想着清灵,硬是拼着最后几分力气开出了一条血路将她送出了万毒坑。 他与清灵说的最后几句话至今在我耳边萦绕。 “你曾问我魔君之位与你哪个重要,我没回你。方才你掉下去的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即便我得了魔君的位置,倘若没你在身边又有何意义。清灵,你要活下去,便当是为了我好好活下去。不论身心你总是让我不得安宁,如今,便让我安宁一次,总不能让我白死了。” 他笑得怆然,最后在清灵的嚎哭声中被滔天的戾气吞噬。 清灵倒是真听商渠的话,好好地活了下来。 老魔君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内斗又去了,魔界延续千年的安宁不在。便就在那时清灵捧着渠殇留给他的魔君印玺凭着愈发狠戾的手段将魔界平定了下来。 在少倾出现之前,她便一直坐镇魔君左护法的位置。魔君印玺在手,自然无人敢找她的麻烦,这么些年下来,她倒是将魔界治理得很有一套,也渐渐有了一定声望。只是她那张脸和声音俱在万毒坑里毁了。 万毒坑自此成了魔界的禁地,清灵不让人进去分毫,便是自己也只是偶尔立在远处望着那戾气滔天的地方,嘴里不停喃喃着:“不是说不论我藏身在何处你都会找到我。如今我便在这里你怎还不来找我……” 便是如此,千万年下来,她对商渠的那份执念渐渐转为了怨气。由于她一直置身在魔界,身上的原本遗留的仙气愈发淡薄反而被魔气浸染。” 画面消逝,眼前恢复了清明。我看到清灵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副冰棺前,手不停抚着那男子的面颊。 我摇头轻叹。商渠的身躯早已被戾气吞噬,此时这冰棺中的人无非是清灵用法力幻化而成只为留个念想罢了。掉下万毒坑时,清灵所受的伤乃是三人中最轻的,连她都被戾气腐蚀成这般莫所那伤重的两人了。 “念念其实是你和商渠的孩子?”我问。 她沉吟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是我与他所生。想神尊你也知晓了魔界第一任圣君娶的是天界的公主。这位公主的生母与北海神君府一门有一定渊源。因着这层缘由,魔界又横生动乱,我自然不能将她留在身侧,无奈之下只好拜托商渠的好友,北海神君府的太子帮忙,让他替我抚养念念。” “北海神君府的太子敖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他……”清灵顿了片刻又道:“他其实一直在北海。” 我不明:“一直在北海是何意?” 38.第 38 章 我不明:“一直在北海是何意?” 她回道:“神尊既然见到了念念当是去了一趟北海神君府。老神君可与您提及过北海之事?” “可是北海海水即将枯竭一事?” 她应了一声:“若是没有敖易北海早就在千年前就没了。许久之前北海海底裂开了一条无间裂缝,海水倒灌不见底。敖易便舍了自己一身修为暂时堵住了那个裂缝以此换得北海千年来的安宁。便是如此才会骗念念来寻我了。” 我听罢一叹。原是和女娲一般去了…… 我又问:“老神君可知晓这件事?” “当是知晓的。只是老人家始终持着一份北海神君的担子,不想在族人面前服弱,所以才藏着掖着不说。现下北海再生动乱,他便是没了法子才寻上神尊你的。” 我沉吟片刻,道:“以你所见这北海突生动乱可是和那北荒极地有关?” “我先前就怀疑这层缘由,于是便去北荒走了一趟,发现那镇压裂天兕的封印已经被人毁了一半。” 我回道:“我先前也怀疑,只是待我去那北荒极地想探查一番的时候发现那封印已经被人补上了,便是我遇见你的那一日。在这天上地下,除却我与帝尧能暂时将那上古的封印压一压谁还有这般能力?可如今帝尧在下界渡劫,我又不大可能,剩下的又会是谁?” 清灵一顿,良久才道:“是啊,还有谁呢……” 我看着冰棺中的男子说道:“你心理应当知道他早已在万毒坑中形神俱灭,何故执念如此?我先前听少倾提及过,说这魔界中有种移魂嫁接之术,传闻能将逝去人残存的一丝意识施法将其转嫁到某个媒介上来。只是这术法对施术者反噬极大,且还不一定能成功。你这一身伤除却在万毒坑受的可还有这曾原因?” 她不语,我却依旧能猜出个大概。 我继续道:“你与玉玑子做了笔交易?你将这魔界术法告诉了他,他予了你这块灵玉雕琢成的身体?” 她回道:“玉乃通灵之物,是最好的媒介。玉玑子的原身本就是一块上古璞玉,为仙时酷爱收集这些,他那处必有最适合的灵玉。” 我沉吟片刻。这连猜带蒙的总算明白那玉玑子一身深重的魔气从何处而来了,原是修习了魔界的禁术。 清灵对商渠存着那份执念就好比玉玑子对玄女存的那份,这二人倒是想到了一处,难怪这二人合作到了一处。 但看着清灵现今的模样我还是有些不忍道:“都这么些年了他始终没回来,你何不放下?” “放下?叫我如何放下?敢问神尊一句,若哪日帝君走了留你独自一人,你心中可会存几许怨念?若是有希望能让他回来,你可愿意舍弃一切换得他重生,哪怕这个希望微乎其微?” 她问得我有些哑然。不是因为我回答不出,而是我从未想过帝尧哪日会离开。自打父神走后,他便是上古至今最强大的神祗,他若哪日走了……哪怕是假设,我也是连想都不敢想。 我心中没来由的有种恐慌。清灵在那边自嘲一笑:“想必那时神尊也会和我做同样的选择。” 我心中一叹。想着在道德和人情上好像都没有理由阻止清灵。 我突然想到此行目的,问道:“少倾竟然困乏得厉害,你说原因在这处?何解?” 她道:“神尊要这般想,商渠可能会回来,那么商融呢?” 我心中一凛,心中有丝不详的预感:“商融可是想夺了少倾的身子当媒介?!” 清灵面色凝重接着道:“早些年间我曾察觉出万毒坑内有异常,戾气较之先前更浓重。照道理商融死后不该如此,所以我便怀疑他根本就没有死。此人阴险狡诈,设下这万毒坑必有什么目的。” “以你的意思,少倾可是被他盯上了。” 她叹了一句:“陛下心性未定,先前对这万毒坑很是有兴趣,有一日竟偷偷破了外头的禁制跑了进去。我发现结界有异常便跑去查看,发现陛下已经昏迷在了那处……” 我眉头一拧:“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她一顿,继而道:“他不让我告诉您,说怕您担心。照陛下现今的模样,我确信了七七八八。若是真的,我法力已经不济,只能劳烦神尊了。” 我心下暗骂。这商融真真变态,如此饥不择食的要身体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想罢,我顾不得其他便往外跑。 “神尊要去何处?”清灵在身后喊道。 我回道:“我自然是要去夺回我的儿子的。” 她连忙道:“神尊莫急,且听我说。” “啥?” “这商融若是真进了陛下的身体,我们也要小心行事。若是贸然出手,他若察觉了伤了陛下的元神可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也是,这种事情还是攻其不备最是保险:“照你的意思,我们何时出手更合适?” “陛下现下只是觉得身子疲乏,想那商融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融入进去。魔族之人向来喜阴,若遇得艳阳便是魔力最弱之时,神尊可趁着那时候下手。” 我头脑有些混乱:“你也知晓,我活得久了,自然不甚关注时日这类的,毕竟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个充满打击的事情,你就痛快地告诉我还要等几日。” “神尊莫慌。魔界三百年来也就只有一天能见到那日头,就是明日正午之时。” 我恍然,难怪这魔宫一路来都是毫无生气的样子,原是有这层缘故。 事情了解了大概,我自然不想在这寒窖久呆,只是又没走几步,清灵又喊住了我。 我欲哭无泪道:“清灵,以往在上界你心性直来直往,说话也不会这般吞吐,有何事不能一次性说了么?” 她略尴尬道:“神尊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啊?” “可否不要告诉念念她身世的事情。” 我皱眉问道:“你还是不打算认她?” 她语带伤感:“若是以往我铁定毫不犹豫地认了她。只是现今我这般模样无法担得起她一声娘亲的称呼。她一直都是北海神君府的公主,有朝一日怕也难接受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魔界中的人事实。” “你们母女之间的事我自然无权过问和决定。只是有句话我还是得说,念念既然已经唤了你一声娘亲,你便要持起一份娘亲的心,毕竟这么些年你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切莫再让她伤心难过了。” 她低头应声:“我会的。” 出了门口我竟看到渠曜守在那里。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猛地想起来自己似乎还少问了清灵一件事。 这渠曜为何和帝尧长得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世上哪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算了,等哪日寻了个空再问,左右她人在这里还会再跑了不成。 …… “上神。”他微微颔首与我打了个招呼。 我应了一声,抬头看头顶的那片天。虽说还是像蒙了一层尘灰,但相较之前似乎淡了些许。 我轻轻一叹:“这万里天河竟然没有群星点缀,真是少了几分颜色。在这魔界中生存,当是有几分忍耐。” 有这样的感叹只因与清灵重逢让我想起了以往。尤记得上古时期,灵犀便喜欢带着清灵看着苍梧山脚下的万里星河,若是得了趣还会拉上我们几个老友一起看。 我记得她曾说过这些繁星一颗便是一位寂灭的神祗所化,便是看着它们心中便有了寄托,仿若那些逝去的旧友还在身处陪着。如今她可化作一点繁星陪着此处的清灵,只是可叹的是清灵却瞧不见。 我一副伤世的模样,一旁渠曜突然道:“上神要看星星?其实在魔界中有一处是能看到的。” 我惊奇:“真的?” “我自然不敢对上神诳语。左护法若是得空便时常去那处看。” 见我还是狐疑的神色,他又道:“上神若是不信我带您去一回又何妨。” 待我没反映过来,腰上突然环上了一只手。 我惊得喝了一声:“放肆!” 然这句话对他似乎没什么威信力,自顾又说了一句:“上神可抓稳了。” 人转瞬被搂上了半空中。惯性使然我竟也一把将他搂了个结实。 听到耳边那一声轻笑,我面上隐隐有发烫的趋势。 我这是怎了?明明可以一拳头将他揍下去然后自己潇洒离开,但不知怎么回事,对着那张脸就是莫名其妙下不了手。果然是中帝尧的毒太深。 人惶惶然不知在空中飞了多久,眼前始终如蒙了一层灰雾,朦朦胧胧的始终看不真切前头的风景。 好不容易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双眼突然蒙上了一双手,耳边是那熟悉且温柔得有些陌生的声音,道:“先等一下。” 39.第 39 章 他的话似带着某种不可抗力,让人拒绝不了分毫,我竟还分外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可以了。” 话落,双眼重拾光明。入目的是一片璀璨的星河。点点荧光缀满天边的那块黑幕,仿佛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我深感惊奇:“想不到魔界竟还有这般地方。” 渠曜回道:“魔界存于天地夹缝之间。夹缝深不见底,期间曲曲折折,三百年来唯有一日能见到一丝日光照进来,若是想见到完整的日月那更是不可能。此处乃是最接近夹缝之处,想看外头的天地此处是最合适的。” 我望着眼前的星海,不禁喃喃问了一句:“你可知这漫天星辰从何而来?” 他分外配合地回了一句:“不知。” 我咳了两声,娓娓与他解释道:“这些星辰每一颗便代表一位上古寂灭的神祗。若我哪日归去定也会成为它们其中之一。为神一世,生来悲悯众生,死后普曜三界,想想好似也不错。” 话落,身旁的渠曜回道:“世人皆以为上界之人寿命齐天,其实不然,仙也好,神也罢,总有回归虚无的一天。” 我听罢不由地拍了拍他的肩:“少年,你倒挺有几分慧根的,怎跑来魔界的,修仙多好。” 他轻笑一声,突然问了一句:“上神可曾有过这样的念想?” “什么念想?” “如今上界独留帝君与您二位上古神祗,若是哪日这世间只剩下您或者是帝君,那该是如何一番光景” 我一愣,竟没料到他问的这个问题和清灵先前问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想了想回道:“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倒希望自己先帝尧而去。” “为何?” “若我先去了,帝尧的性子应当能耐得住寂寞。他若哪日敢先我而去,我定不会想他反而会怨他,怨他何顾留我一人守着这清冷的世间。这般想来,我是不是自私了些。” 他一脸柔和地望着我,一双眸子锁在我身上水亮亮的,竟不必那些星辰逊色,看得我心旌又是一摇,道:“你莫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本尊年纪大了,受不住啊。” 他轻笑一声,转而语气突然一软:“帝君当舍不得丢下您一人的。”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总觉得真的是帝尧在给我下个承诺似乎的。 从天地夹缝下来,渠曜便将我送回了东殿。一进门,倒是见到一副绝妙的景象。少倾手背在身后,大步凛然地从内殿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疾步追来的念念,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哥哥等等我!小哥哥!” 少倾被他跟得有些不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小爷了,小爷要去找我的娘亲!” 念念被他一通吼后,神色有些委屈,道:“姨不在,我……我不知道跟谁玩儿。” 少倾见她眼眶红了一圈,有些僵硬道:“我……我又没骂你,你别哭。” 话落,念念似乎要响应他,真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倾烦乱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头一仰,眼睛一闭,脸上划过隐忍的表情。霎那睁眼时,眼中红光一闪,我猛然察觉到一丝戾气,立马想阻止。 远处,我见到清灵疾步走来,大声喝了一句:“陛下!” 少倾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方才的瞬间仿若是一场虚无的幻觉,可我还是察觉到了空气中那残留的一丝杀气。 少倾是真动了杀了念念的念头…… 少倾见到清灵似见到了救星般,飞奔了过去道:“左护法,扶桑和小白去给我拿吃的了,你帮我看着这个女孩子,莫要让她再跟着我了。” 说罢脚步不停,急急往外处跑。念念见人走了,眼泪竟瞬间收了也拔腿追了过去。只是不凑巧,竟被地上的碎石块绊了一下。 我眼见着清灵伸出手要接住她,却在半当中又收了回去。念念在地上扑了个跟头,趴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着面前的清灵。 “自己站起来,不许哭。” 清灵看着脚边的人,冷冰冰地抛下了一句话。 念念踌躇了片刻,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清灵,转而低下头搅着自己的衣角,讷讷道:“念念自己站起来了,娘亲你别生气。” 清灵又将她那件罩脸的斗篷穿了起来,让人窥不得半点神情。但我又眼见她微微抬出了手伸向念念的头顶,却又颓然地放了下去。 我从半空中悠悠飘到了少倾面前。见到我的一瞬间,他神情一松,问道:“鸣垚,你去哪里了?我醒来就没见到你。” 我方察觉原先在身侧的渠曜早已不复踪迹。他什么时候走的,我竟没有一丝察觉,此人当真深不可测。 面对少倾一派天真的表情,我硬是挤出了一丝笑颜:“没去哪里,只是闲来无聊,恰巧碰到了右护法,他便带我四处走了走。” “右护法?”他眉头一皱,认真道:“他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你怎会和他碰到了一处?” 我回道:“你这魔界我第一回来,自然要好好看看的,身边不陪个人怎么滴好?” “你可以找渠殇啊。” “她忙着帮你料理魔界事务,应当没那个闲情逸致,恰巧右护法得了空。”看他那纠结的神色,我又问了一句:“怎的?看你的神情好似对这个右护法很有意见?” “说不上意见,只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过于神秘了些。” 到底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连感觉都凑到了一处。 那厢,清灵领着念念走了过来。 “上神,我来看看陛下。” 我朝她点了点头。念念一下子扑到了我的脚边,甜甜地唤了一声:“姨。” 见着她的动作,身旁的少倾炸开了毛:“放开她!那是小爷的娘亲!” 大抵是因为我在,念念的胆子倒是大了起来,对着少倾就做了个鬼脸:“抱一下又怎样,姨喜欢我抱她。” 我轻笑一声,转头便看到清灵怔怔地望着我们。见我看她,立马反映过来,道了一句:“我还有要事处理,先告退了。” 她转身即走,背影有丝落寞。我心里叹了一声,她的心结不知何时才能解开。 身后小白的咋呼声传来:“呀!清……左护法也在啊!扶桑做了好些吃的!一起来尝尝啊!” 清灵淡漠地回了一句:“不了……” 小白耸了耸肩,端着盘子屁颠屁颠地跟在扶桑身后走了过来。 见了我,很是高兴道:“神尊,来得凑巧,有好吃的了。话说想不到您在苍梧山上竟寻了这么个宝,早知道有扶桑在我就早点回去了,她这手艺真真是没话说啊!” 扶桑白了他,脸上破天荒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道:“神君,有没有人说过你话很多。” 我“扑哧”笑出了声。若是被扶桑嫌弃话多,那便是真的聒噪了。 念念窝在我怀里,在少倾堪比怨夫的神情下依旧吃得很畅快。我见了他的模样憋着笑,往他万众夹了一筷子的菜,道:“儿砸,多吃点。” 他神情一松,终是开始扒起了饭。 吃了半会儿,我眼见着他打了个哈气,忙问道:“又困乏了?” 他点了点头,回道:“鸣垚,我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成猪了。但不知怎回事,身子倦得厉害,而且这脑子里似乎总有人在和我说话,似一个人又似两个人。” 我将念念往小白怀里一塞,顺带把少倾拉进了怀中。 “若是困了便睡。”我暗下施法,少倾便在我怀中慢慢地阖上了眼。 桌上,小白与扶桑俱是一副凝重的神色。 “娘娘,少君他没事?” 我冷冷道:“无事,我也定不会让他有事。” 灵犀把少倾交到我的手上,千万年来我将他捧着护着,倒不想让一个魔物钻了空子,真实放肆放到我鸣垚上神头上来了。 少倾睡得很不安稳。头上一直有细密的汗水渗出,嘴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扶桑当是看着少倾长大的,看着少倾此时的模样眼中满是焦急和自责。 “娘娘,少君到底是怎么了?” 我冷冷道:“一个不自量力想死第二次的人。” 他二人面面相觑:“娘娘说的是何人?” “此事无需多问,他既然来了我定会让他有去无回。” 我过了最难熬的一晚。魔界的天本来就沉,一到了晚间,那更是压抑得厉害。 我守在少倾榻边,总能听到他无意识地梦呓着。 身侧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我问道:“右护法竟还未休憩?” “我素来浅眠,见东殿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陛下。” 我看了他一眼。此时那未曾戴面罩,一双眼满是担忧地看着床上的少倾。 他是真的在担心少倾,我能感觉得到。 我喃喃道:“明日就劳烦左护法和右护法了。” “上神的交代,我自然会全力以赴。” 40.第 40 章 魔界的白日晚间不甚差别,今日却能看得几分变化。原本灰雾弥漫的天空竟真的透出几缕薄阳来,将原本阴沉的大殿照得一派敞亮。 少倾的东殿内端着肃穆的氛围。周围早已被我布下阵法,因怕出什么意外,特地寻了清灵和渠曜在一旁护阵,小白和扶桑亦守在外头。 少倾在榻上睡得很沉。清灵说过,今日乃是魔界众生魔气最弱的时候,是才那商融的的一丝意识才没有折腾少倾。 我凝了一丝神识朝少倾的头顶探去。这寻魂术放在上古时期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法术,然贵在精,容不得一丝差池。我以往性子毛躁了些,为修习这个术法没少挨父神的板子。只是至今传下来,这三界之内能使出这个术法的唯剩下我与帝尧了。 周身金光乍亮,整个殿内亮如白昼。我的神识随着指尖的一缕白光缓缓向少倾体内潜去。 少倾的元神浸在一片虚无的华光中。我小心翼翼探寻着,生怕不留神便损了他的元神。 商融的那缕意识藏得极深,我在少倾元神来来回回了数次也未果,找得着实艰辛。 心中正急躁着,突然察觉到少倾的元神有一丝细微的波动。虽只是一瞬间,但我还是捕捉到了根源。 细细探看,仿若有声音传来。 “你样样与我争,事事与我抢,如今连这小子的身体你也来插一脚……” 我小心翼翼地寻了过去,果然在一处隐蔽的小角发现了一小团黑色的气泽。 那抹气泽很是奇怪,此时在华光中涌动得很是剧烈,若是仔细看似像两团灰气融在了一处。 找到了商融的意识我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将神识潜了过去。因忌惮在少倾的元神内,我自然不敢太大的动作。神识瞬间将那团黑气缠住,愣它在期间挣扎我也不敢松开分毫。 我冷冷道:“好大的狗胆,连本尊儿子的身体也敢染指!” 那团黑气一滞,继而是猖狂的声音:“今日算本座运气不佳,好不容易寻到个合适的身躯竟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你知道便好,死得也不冤枉。” 将它脱离少倾元神的瞬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离开少倾的元神后,神识自当要回归神躯体,那团黑气自当留给护阵的清灵和渠曜解决。 只是睁开双眼的一瞬间,东殿的场景竟显得分外诡异。此时,整个大殿的墙壁被掀翻了一块,乱石铺了一地,显然是有人大打出手了一场。 听得外面的动静,我立马飞身而出。空地上,此时清灵和小白正对峙着,而渠曜和扶桑却站在一旁,那模样仿佛是在看热闹。 我纳闷:“发生了何事?”怎让他们护个阵法护得打起来了。 小白见了我,一脸愤然道:“神尊!方才那魔物飞出来的时候清灵竟没有下手了解了它!那东西将少君害得这般苦,她竟还放它一马!” 我看了清灵一眼,道了一句:“算了……” 小白一脸懵然,道:“算了?神……神尊,我没听错……少君他是您儿子?” 我默不作声,小白气得一跺脚跑远了:“得得得!算我多管闲事!” 他一走,清灵立马扑了过来,当即跪在了我的脚边:“神尊请恕罪。” 我悠悠看了她一眼,柔声道:“起来说。” 偌大的东殿仅剩下我与清灵二人。她脚步踉跄地行至我跟前,语气状似欢喜,状似忧愁,百转千回地问了一句:“上神,你可曾看到他?” 我点点头:“我方才潜进少倾的元神内确实看到了两缕气息。若是没有他,找到商融的意识恐还要费些时辰。” “真的是他!他要回来了!他真的要回来了!”她语气哽咽:“上神,他可好?” 看着清灵的模样,我当想着这商渠在她心中占得分量有多重。 我摇了摇头道:“他二人的气息融在了一处,但若细看之下有一团气泽弱了许多,你当是察觉出来才放走商融那缕残识的?” “我以为是商融,原先是想动手的,只是我却察觉出了商渠的气息,是以才晃了心神让商融给逃脱的。上神,现下该怎么办?” 我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你所求的并非空梦一场,商渠既然也要回来你原先做了什么,现下就继续做什么,将他的那句灵玉之体养养好,等哪日他养好了意识指不定会从商融那里分离出来来寻你了。”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步伐有些不稳地朝门外奔去。我心下又犯了愁。这商融并非良善之人,此次逃脱,怕又要在世间掀起大乱子,只是商渠如今与他在一处,贸然出手我又怕清灵受不住,这真真是一件难办的事。 膝头微微一痒,少倾竟不知何时悠悠转醒了过来。 “鸣垚。”他枕在我的膝头轻轻唤了一声。 我抚了抚他的头:“现下感觉如何?” “嗯。感觉头脑轻了些许,也没那些烦乱的声音了。你可不知,我这些天来老是能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还是两个人。” 我哑然一笑道:“他们都与你说了什么?” “一人总在说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孩儿,你根本不曾疼爱过啊。他还说,让我将这具身体给他,他会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强的人。再强有何用?能强得过我爹爹。” “那还有一人呢?” “那人话不多,若我被乱了心神,他总是让我稳住气息,莫听那人胡言。我被他们折腾得烦躁得很。” 我喃喃道:“如今无事了……” 相安过了几日,马上便是魔界的圣庆日。整个魔界倒逐渐恢复了生气。打那以后,我便鲜少见到清灵,她当是在寒窖中守着商渠的那具身体。而魔界中大小事务的处理全权交到了右护法渠曜手上。 小白依旧在与她怄着气,每每在我跟前总是要抱怨几声。我无奈,只得宽慰他几句。倒是商曜在我跟前出现得频繁起来。 每每他来,周遭的婢女们皆羞红了脸。少倾见着他不知怎的,总没好脾气。 “右护法今日前来又有何事啊?” 渠曜柔声道:“来教陛下处理魔界中的事务。” 少倾瞬间炸毛:“我还小!以往这些都是渠殇帮我处理的!” “陛下终归要学着处理这些事务,不能事事仰仗着他人。若现下不想干这些,属下也可以教陛下读书习字。您到现在会写的字堪堪不出百个,我相信鸣垚上神也不希望自己有个文盲儿子。”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少倾嘟哝了两句道:“你这人说话怎和我阿爹一个语气。” 说罢竟乖乖地执起手边的书,轻咳一声道:“小……小爷只是想看看能有没有我阿爹教得好。” 我向渠曜竖了个大拇指倒没想到除了帝尧之外还有个人能治得了少倾的。 少倾要学习,我自然不会在旁边叨扰他们,是以寻了个缘头出去了。 魔界的天恢复了往日的昏暗。出门后竟听周围婢女在窃窃议论着什么,我听了个大概。 “我真真是不明白右护法长得这般好看为何和左护法一般带着个面罩。” “可不是么。长得可真如仙人一般好看。我觉得上界的仙人也没这般好看。” “是啊。不过你们发现没,右护法也只有来咱东殿的时候才戴上面罩,莫不是……莫不是咱陛下看他的脸不顺眼。” 那帮婢女点头附和。不过细想下来除却这个缘由似乎没有其他的理由能说得过去了。 我轻咳了两声。那些围做一团的婢女立刻如受惊之鸟散了开来。 真是人间处处有真情,三界处处有八卦啊…… 圣庆日如约而至。一大早少倾便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起了身。我权当旁观者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过内心却憋着一肚子的笑。 自打少倾长这般大,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正经的一面。一副小小的身躯愣是要装成一副老成的模样。 那一日,我终究是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清灵。她与渠曜左右护着少倾一步步登上祭台。 祭祀仪式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不知为何,看着台上的少倾,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不经意地,我似乎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晃动了一下。原先只是轻微的地动,到后头竟愈发猛烈了起来。 我深感不妙,冲着台上的众人大喝一声:“快闪开!” 倒是渠曜先反映了过来,抱着少倾立马飞离了祭台。便就在一瞬间,祭台生生从当中裂开了一条巨缝,一声惨烈的兽鸣从深渊中传来。吼声振聋发聩,一些修为低的魔物当即被震得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哀嚎阵阵。 清灵一声大喝:“是混沌兽!” 话落,深渊中便是一头巨兽跃出。长相如黄囊,浑身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无脸也无目。 我自然熟识它。便在上古时期,莫方将他带回上界,还惹得众神嘲笑了一阵。只叹他这坐骑选得似乎太过丑了些。 只是扶桑早些告诉我,这混沌兽在少倾第一次来魔界的时候醒过一次,那时并未引起什么骚动,如今怎会狂躁成这般。 41.第 41 章 少倾在我的怀中显得很兴奋,指着远处的混沌道:“哎呀!是沌沌!它醒了!鸣垚,我认得它!” 我低喝:“莫要过去!它有点不对头!” 话落,那混沌兽又是一阵嘶鸣,背上四翼倏然一展,平地瞬间刮起一阵飓风。祭台上空,灰沉沉的天空仿若破开了个大口,魔界大陆风云变色。 清灵携着念念冲了过来,我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清灵亦是一脸懵然,回道:“自打陛下来了之后,这混沌兽一直很安分,今日也不知怎的出了这状况。” 那厢混沌兽庞大的身躯上突然离开了一条巨缝。沉闷的声响后,身后似有一股大力袭来将我往祭台那边推去。 “不好!它要吞噬了!” 我稳住身形,周身瞬间化出了一层结界。事发突然,祭台周遭有些离得近的魔物未来得及反映就被混沌吞进了虚无。 我将少倾放了下来往清灵那边一推,道:“看着他们,莫要让他们乱跑!” 说罢,飞身而出,袖中的红绫缎子转瞬在周身挽了个花。待我欺身上前时,竟有一个人比我的动作还快。 看到那身影,我皱了皱眉,凌然道:“这混沌兽乃上古十大凶兽,非你个魔界小辈能惹的,还不快下去善后!” 他却没有作声,抬手之间便对着混沌兽一记:“你在闹什么,莫要逼我出手。” 听得那一声痛呼,我竟然一怔。渠曜这模样,怎像是在教训做错事的孩子。 混沌兽吃了他一记,显然有些恼怒,周遭的疾风又大了些许竟将渠曜头上的面罩都吹了开来。 他便立在飓风中央,黑袍被刮得簌簌作响。那一身气质确是我熟悉的气质。 帝尧……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森然的宝剑。剑身周遭缠绕着澎湃的神力,便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沉厚的压力。 这把剑我自然识得,便是父神寂灭前用自己的肋骨给他锻造的那把神剑。 神剑出鞘,九州变色,便是眼前的混沌兽也感觉到了那巨大的压力,渐渐平息了下来,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甘在呜咽着。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他抛下这句话,身形便朝头顶那巨大的空洞飞去。 我有些怆然,又有些自嘲。我本该猜到是他的,只是被司命那么一搅和倒是变得有些不确信了。 我知晓他要去何处。瀛洲海域有动荡,他当是察觉出来了。我随后飞身也跟着他而去…… 茫茫瀛洲海域此时早已浊浪翻天,空中压着一层黑漆漆的乌云,冷不防就是一阵电闪雷鸣。通常有这个阵仗,势必有场大事要发生。 早些年那块曾经帝尧和莫方大战的黑礁石不知何时露出了海面。经过数十万年的沉淀,礁石表面早已光滑如镜,黑得发亮,而此时那块黑石上头却立着另一道黑影。 帝尧的身形稳稳地落在了黑石上。我正欲冲过去,身形却突然一滞,耳边是帝尧的话语: “呆在那处,别过来!” “你干什么!”我暗恼,这人好生卑鄙,竟趁我不注意给我施了定身咒。 他却不理会我,兀自对跟前的人影说道:“这具身体不是你能碰的。” 话落,那人影转过了头。看到他脸的一瞬间我大脑又滞了滞。 莫……莫方?但直觉却告诉我那并不是莫方,毕竟莫方不会露出这般骇人的神色。 那人猖狂笑道:“不该我碰的,如今我已碰了,你能拿我如何?” 他看向我,冷哼一声:“先前没能夺了那小子的身子确实遗憾。不过这老天到底能眷顾本座一二,竟送了我这么个大礼。本座先前拖着残识路过这瀛洲海域,竟被海水卷进了无底渊。不若不是进去一趟我还真不知里头还藏了个这么好的躯体。” 莫方的遗体竟然被卷进了无底渊,难怪先前清灵在瀛洲海域寻了上千年都不曾寻到,商融这小子运气真是好了些,我竟不知该不该感谢他一通。 不过奇怪的是,既然是莫方的身体我应当能感觉出一丝丝神力,只是此时商融呆的这一具竟让我觉得好陌生。身上煞气横生,便是往那一站便能感到一阵扑面的嗜血戾气。 我眼见着帝尧持着神剑迎了上去,商融挥掌而上。霎那凌厉的冷风扑面撞在我面前的结界上,炸开的银光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听得自己心里的声音:他是帝尧,是上界法力最强的神祗,三界之中又有何人是他的对手。 黑礁石上,他二人打得难解难分。整个瀛洲海域激流涌动,水中突起的漩涡盘旋着竟有入九天之势。 帝尧执着手中的神剑,我竟看到他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疲色。 他对面的商融招式却一招比一招凌厉。天昏地暗间,我听得商融道:“若你三魂凝聚,我便不是你的对手。如今你这一缕魂魄凝成的身躯还想与我斗,简直是妄想!” 我心下一痛,凝起神力想要破开帝尧设下的定身咒。然,帝尧的术法素来设得刁钻,若能轻易被我解开,他便不是帝尧了。 结界周遭迸溅而起的水花越来越大,氤氲的水汽在海面上蒸腾了开来。待到眼前回归清明,我便看到商融一手成勾,掌中飞出的煞气瞬间插/进了帝尧的心窝处。 我大脑一片空白,声音带着几近绝望道:“你快放开我!” 帝尧受了这一击却并未止了去势,手中的神剑带着雷霆之势朝去商融攻去。 待一切归于平静,我便听到商融几近绝望的笑声:“我竟没想到你为了杀我,连这缕残魂都舍得。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为上界的帝君!” 我看到了帝尧,他站在一片虚无的华光中,身影淡薄的可怕。他看着眼前的商融,淡淡道:“方才那一击,我是还给这具身体的主人的。” 商融听他说罢,身子便直直地朝后倒去。我看到莫方身躯的头顶渐渐浮出一缕黑气来,最后被海风一吹,渐渐消失于虚无。 身上渐渐没了枷锁,等有了知觉我立马朝帝尧奔去。 他周身金光环绕,我伸出手却不敢触及他分毫。只怕那么稍稍一碰,他的身体便会溃如散状。 我眼睛有些酸涩,却硬是憋着一口气不让它流下来。大抵觉着在帝尧跟前哭是件万分没面子的事情。只是听到他一声咳,嘴角滑下那一丝殷红,我终究没忍住,脸上滑下了两缕温热。 “你都多大了,怎如今还哭鼻子。”他道。 我嗡着声音道:“你从来都事事瞒着我。我也是上神,如今和一样的位分,护着这三界众生也有我的一份责任,如今却被你处处揽了去,我觉得做这个上神做得很没成就感。” 他道,声音显得愈发飘渺:“我便是不想让你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的鸣垚只让我欺负便好……” 话说完,他的身躯逐渐化为点点金色的光絮随风四散,亦将我脸上的泪水风干了。我听得他在我耳边呢喃一声:“我不过失了一丝魂魄罢了,将养将养便好了,死不了,你哭什么。” 人有三魂是,神的元神亦有。帝尧辟出了那一缕魂魄化作渠曜守在魔界,当是防魔界突生的那场变故。我想先前在魔界沉睡的混沌兽当是闻到莫方的气息才会变得焦躁了起来。 清灵随后赶了过来,见到地上的莫方立刻跪在了地上。 我道:“商融在这海底的无底渊找到了莫方的身体,想借着他的身体复活,只是被帝尧用神剑打散了最后一缕意识。不过你且放心,我没有察觉商渠的气息,他当已经离开了。” 我将他的身体带回了上界的群山冢安葬,便是靠着清灵的那座山。 清灵朝着山拜了三拜,嘴里喃喃道了一句:“主子,我终究是将莫方神尊带回来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早知渠曜是帝尧了,为何瞒着不告诉我。” 她回道:“我答应过帝君,不会让您知晓的,请神尊恕罪。” 我摆摆手:“罢了,我知你是最重信义的。他便是少了一魂,以后将养个千把百年,当是没什么大碍。” 清灵动了动嘴,似乎还要与我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看着她继续道:“你还是莫要在魔界了,回苍梧山,我会想办法除了你身上的魔气还有你这一身伤。” 她回道:“不了。他还未醒来,我便在魔界等着他。” 听罢,我望着远处飘渺的浓云,不由地道了一句:“我也该等他回来了。” 回到苍梧山,我不再闲适地过日子。那些蒙了一层灰的药理书被我坑了出来。我心想着帝尧失了一魂待他回来了定要好好补一补,想来他这身子也能好得快些。 待少倾和扶桑回到了苍梧山,见着我捧着一堆药理书啃得正欢畅皆吓愣了神。 就这般过了几日。我脑中时时闪现帝尧那与魂在瀛洲海域消失的场景,心中悸然得慌,竟动了想去凡界看看他的念头,不知他那另外两魂在凡间的躯体中还好。 42.第 42 章 我稳稳当当地落在皇宫大苑内,隐了行迹。 依旧是那处熟悉的御花园,只是草木相较以往长得茂盛了些。不远处,几个衣着华丽的小少年正挤 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场面很是喧闹。 我凑了过去,耳旁的嬉笑声愈近。 “太子哥哥,你瞧他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是个傻愣子不错。父皇还让我们要好好待他,我可 不像承认自己有这么个傻子弟弟。 话落,周遭俱是一片应和声。 我听罢,皱了皱眉头。想不到这群孩子年岁不大,讲出来的话竟如此尖酸刻薄。 而被他们围着的少年却正是帝尧的第二世投胎——轩辕辰。 虽说轩辕辰也是一身华贵的衣袍,但浑身早已脏乱不堪,发髻散乱,连着模样也有些狼狈。 站在他面前那个为首的明黄衣衫少年脸上笑得春风得意,道:“你们莫要这么说,毕竟也是同胞 手足。父皇也时常教导我们兄弟之间要相互友爱帮衬,十六皇弟再怎么是卑贱的奴婢生下来的孩子他终 究还是我们的弟弟,你们可记住了。” 这一番话说得很是有门道,连讥带讽的又不乏卖几分感情。我倒不知是皇帝老儿的哪宫娘娘竟会教 导出这么个心机深沉的孩子。 看那几个孩子唤他一声“太子哥哥”,想必便是司命笔下那个炮灰男二,后来被逼得举兵谋反,最 后让轩辕辰砍杀在辕门外的那个轩辕昊。 这厢轩辕昊又换做一副可亲的模样道:“十六皇弟,方才众皇兄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莫要放 在心上啊。” 轩辕辰脸上布着迷惘,随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诚然他这脸上的神情确实木讷了些,但他那双眼中全然没有半分木讷的影子,反而闪着丝丝诡谲和 精明。 适时,轩辕辰身侧匐趴着的人影开口道:“太子殿下且放宽心,奴才会好好看着自家主子的,定不 会让他出半分差错,让殿下您烦忧。” 轩辕昊凝视着地上的人影,眼中闪着兴味,久而才被人捅了一下胳膊反映了过来,点了点头道:“ 十六弟你应当幸亏身侧有个这么机灵的奴才。小宵子好好伺候你家主子,伺候得好了莫说是本殿下,就 是我身边的这些皇弟定也不会亏待你的。” 地上的人影道了一声谢之后,那一众前来摆场子的皇子门终是浩浩荡荡地走开了。 他们一走,地上的人影立马直起了身子想轩辕辰跑去。我一看那脸,不就是先前半夜给轩辕辰送药 撞见我的那个小公公么。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碧霄公主这一世的凡胎。想来方才那太子唤 他“小宵子”倒是个合衬的名字。 在上界碧霄和着紧帝尧,这尾随帝尧投了胎后自然也分外桌紧他,嘴里急急问着:“主子,你可曾 伤着,快让我看看!” 说罢就要抓轩辕辰的胳膊。轩辕辰倒是不领情,堪堪避过后抬脚就走。 那小宵子便在后头跟着走,嘴里喋喋不休道:“主子是不是又在恼我和太子殿下说话了,您若不喜 欢我以后尽量避开他就是了,主子莫要不理我呀!” 我一直隐着身形跟着轩辕辰。从午时到黄昏,眼见着天色渐渐暗沉,那小宵子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 轩辕辰。 虽说我不该和一个孩子置气,但稍一想,那小宵子可是碧霄的投世,心中有些许的不爽利,总觉得 他黏轩辕辰是不是黏得太紧了些。 等到天边寒月初挂。那依旧守着轩辕辰发呆的人终是开口道了一句:“主子,夜深了,让奴才伺候 你梳洗梳洗就寝。今日十皇子砸向您的那块石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等下顺道让奴才帮您看看伤着 没有也好上个药。” 轩辕辰淡淡回道:“不用了,你退下。” 察觉身侧的人影没有动,轩辕辰又道了一句:“我让你退下可曾听到。” 小宵子身形一滞,终是行了个礼退下了。只是没走几步又回过了身。他看向轩辕辰的目光有些复杂 ,复杂得我也看不懂。隔了半晌才道了一句:“主子,奴才知道您心中的疑虑是什么。但请主子信奴才 一回,奴才始终是您的奴才,不曾变过。” 轩辕辰执书的手顿了一下,未在说些什么。 那小宵子实则并未离开,依旧默默地守在他的房间外头没有离开分毫。 我等了半晌,实在不胜其烦,直接掐了个昏睡诀让他倚着门框睡过去了。 我显了身形走进去,倒不怕我如此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对于他来说有多么惊世骇俗。大抵是看书看乏 了,此时他正一只手支着脑袋打瞌睡打得正欢。 烛火摇曳,我见着他那露出的小半截手臂上有一块青紫。虽说他现今的日子比在冷宫中好了些许, 但并非真正的好。 烛灯下,他双眼阖着,长睫微卷。这好模样将来定会迷倒一票的宫娥小姐。我想着帝尧丢失的那一 缕魂魄,心中无端一紧,现今瞧轩辕辰的模样总觉得少了一丝生气。 这脸苍白了些,身形也瘦了些,就这般模样怎能养好剩下的两缕魂魄啊,心想着要不开个后门让司 命将他早点提上去,我好尽心给他补补。 这般一想,心中越心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了那张面孔。 手贴上温热的面颊,轩辕辰“倏”的一动,眼皮颤了颤竟悠悠转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眼中布着朦胧,依旧带着些许睡意,看了我两眼后又缓缓将眼阖上了。 我有些懵然。他这是看见我了呢还是没看见我? 正当我纠结着要不要将他弄醒时,轩辕辰却突然睁开了眼,眼眶竟隐隐还有扩大的趋势。之后又猛 地站起了身子后退了几步:“你……” 很好,他这模样才是我预期中的样子。 我指了指自己,问道:“你可还记得我?” 我算了算,自从上回我见他,他还将将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如今又是五六年的光景,孩童的记忆向 来很短暂,他约摸是不记得了,只是这心中还存了些期许。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神仙姐姐?” 嘿?!他竟记得我,倒是让我有些始料不及。 我心情大好,向他招了招手:“既是记得我怎离我这般远,你过来些。” 烛火昏黄,灯影摇曳。要命的是我竟看到轩辕辰的脸竟泛起了微微绯色。 左右他不过来,我过去便是了。 奈何我朝前一步,他却退一步,这模样仿若见了修罗炼狱来的恶鬼似的,倒是面皮红了个透彻。 我不知做何解,遂清了清嗓子道:“瞧你这模样似乎不愿意见到似的,得得得,我走便是了。” 这下佯装抬腿要走,他倒是急急出声了:“不是的姐姐!我只是……只是……” 他在那处只是了半晌,还是没只是出个所以然,倒是人渐渐向我挪了过来。 待在一臂长的距离后,我直接将他来了过来。他身形一瑟缩,我方反映过来他这臂膀上有伤。 我撩开他的袖子。先前只看了个大概,如今这般细瞧竟发现他整个手臂大大小小的青紫不下数十块 。我又撩起另外一只,亦是同样的情况。 其实不用想,我便能猜出是谁的杰作。 我在乾坤袖中掏了半晌,总算摸出了个小瓷盒。幸得先前有准备,给他带了些灵药下来。 这上界的药自然和凡间的药不同,就沾了那么点雪肌膏,他这胳膊上的伤青紫就慢慢退却了。 我一边涂,一边一副奶婆子的嘴脸与他道:“他们欺负你,你就想着法子欺负回去。若还像你这般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他们便以为你好欺负,以后还会变本加厉这可如何是好。” 他点了点头,一副乖巧道:“知道了姐姐,我听你的。” 这般性子温和且听话的帝尧让我好生欣慰,不由地抚了抚他的脑袋道了一句:“乖。” 哪知,他对我此番动作甚是不满,撅着嘴道了一句:“姐姐,我已经十二岁了。” 我莫名,不知他这句话是何意。就他这年岁与我比起来连个零头都够不到。 他将将又道:“太子十五岁,如今父皇已经在帮他选太子妃了,我也就比他小三岁,我也不算小 孩了。” 我哑然失笑,他原是在别扭这个,还真是个小孩。 我道:“那便是再过三年,你父皇也要给你选妃了,介时你便不是小孩了。” 话落,他原先脸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潮竟又慢慢显了出来,道:“我……我将来的妃子最好要像 姐姐这般的,不……不是像,是……” 到底是这般害羞的帝尧我从未见过,遂起了捉弄之心道:“是什么?” 他便是傲娇的扭了过去不再理睬我。我将手中的药膏放在了他桌上,叮咛了一句:“我觉着你身上 伤不止这几处,莫要忘了涂了。” 他终是转过身看我:“姐姐,你要走了吗?” 我一愣,他既叫我一声“神仙姐姐”,我当有几分神秘的样子,隧道:“我本下凡不易,这下好不 容易得了空来看看你,现今看时辰差不多了也该走了。” 他面上显出一丝不舍,我心中大快。 “那姐姐你还会来吗?” 我自然不想让他失望,便道:“自然。” 他长舒了一口气…… 我话虽这般说,实则并未离开,只是隐了身形守在了他身侧一个晚上。倒不知轩辕辰睡个觉如此不 踏实,半夜不知将被子踢下床多少回,而我竟也能耐着性子给他盖了一回又一回…… 43.第 43 章 只要是对帝尧的事,碧霄向来兢兢业业。这不下世投胎后依旧对轩辕辰兢兢业业。天刚蒙蒙亮,他早已备好了一切洗漱用具在外头静静地候着。听到里头有了动静,才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主子起了么?” 听得里头的回应,他才走了进去,服侍着轩辕辰穿衣洗簌。待掖了掖轩辕辰手边的袖子,他整个人顿了顿,惊奇道:“倒不想奴才先前在司药坊拿的膏药这般有用,上次涂了一回主子这手上的淤青竟全好了。” 话落,轩辕辰愣了愣,继而笑着道了一句:“是啊,真是有用。” 他在小宵子面前素来不苟言笑,如今显露出这般模样竟让小宵子觉得有些惊世骇俗。等轩辕辰都走远了才堪堪回过神,捧着绯红地面颊道了一句:“呀!主子今个儿竟然对我笑了。” 他这般含春的模样叫我瞧见大受震动。猛然想起司命将碧霄的这一世要妥妥写成个断袖。但司命说这般的题材他还是头一回尝试,期间还忧愁了好些天。那时我翻看帝尧这一世的命格薄子,司命才将将完成了个大概,还未有碧霄的出场。现今看这趋势,司命大抵是将薄子补全了。 我起了好奇,不晓得碧霄这一世该如何做个正正经经的断袖。 我自不想在凡世一幕幕地看着他们将司命的剧本如何演,忒费时了些,于是便打定主意再去天宫走一趟,问司命将碧霄的命格薄拿来瞅瞅。 进了南天门,守门的仙将当是换了一批,陌生得紧。我在乾坤袖中掏了掏,终是掏出了雚如先前甩给我的腰牌。 他二人向我行了行礼。我先前记得雚如领我进南天门的时候有个仙将长得极其有特色,堪堪顶了两个头颅,脸红到了脖子根。虽说模样瘆人了些,但贵在有气势。这守天门也能称得上天界的门面。除却法力要过得去,气势也万不能输,若不然怎么震慑四方妖魔,好让它们断了侵扰天界的念头? 我这人便是如此。三千繁华,人物形形□□。能让我惦念上的我势必会问上一问。 我道:“你们这儿先前有个守门的将军,长得万分威武,皮肤跟充血似的,如今怎么不见他人?” 话落,眼前的仙将愣了愣,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娘娘,近来天界人员调动得厉害,您口中说的那位同僚大抵是调到别处了。”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便直奔司命殿。寻到司命的时候,他依旧一身糟蹋窝在案桌前写着一本本命格薄。 见我来了,依旧惊了惊,随后哭丧着脸道:“娘娘来寻我,定是和帝君有关的事。” 我道了一句:“虽说是为他而来,但也不全然是。我先前来寻你的时候,碧霄的命格你还未曾动笔。我今日下界走了一遭,这丫头已经陪在帝尧身侧了,想来你这命格薄也应完成了。反正先来无聊,你不妨将她的本子与我看看,我还未正正经经地看过断袖类的命格本的,就当是凡间的画本看了。” 司命信手丢了一本蓝封册子过来,嘴里道:“娘娘真真太着紧帝君了些,左右碧霄公主这一世投了个公公,就算对帝君有心也无力啊。” 我被他调侃地面色红了红。待拿到薄子怀着激动且不乏忐忑地心情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司命的文字贵在精,最后寥寥八个大字道尽了碧霄的这一世——终其一生,伴君左右。 期间还补了些许小字。 我一看,不由“啧啧”了两声,倒是符合碧霄的烈性。帝尧这一世为君,当是个长寿的君主,堪堪活到了七十岁。原先这碧霄活得比他更久,只是大抵帝尧去了,觉得人生没有了支撑点,在守完帝尧的头七后也未等得上新君登基便在自己房中灌了杯鹤顶红随帝尧去了。 新君得闻消息,悯其一代衷仆,当即还下诏封了个什么爵位给她,准许葬在帝陵一角依旧默默守着先皇。但期间还有些轶事还需慢慢道来。 我进门差不多也有一炷香的功夫了,但瞧着司命看我统共也就那么几眼,一直埋头在案桌前写着他的命格薄。 我纳闷道:“近来你这般忙吗?” 他终是抬头拿正眼看了我,一副哀求的语气道:“娘娘,帝君如今在下界历劫。放眼三界,如今能在天君面前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您了,要是您得空,不妨去与他聊聊,谈谈心,也好让我等一众仙家松一松弦。” 我回道:“雚如是怎了?听你的意思似乎近来在天界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努了努嘴:“倒也不是,总之近来天君的脾气有些反复无常了些。近来有些同僚犯事儿的不犯事的,若是没寻着由头还好,若是寻着了,免不了被天君治一治。轻的便是贬到下界当几回凡人,重则便是诛仙台。光这些日子,天君统共治理了不下十人,光诛仙台就去了一半。” 我一懵:“有这般严重?在我印象中雚如倒不像那般随随便便就把人往诛仙台上送的人啊。可是那几个仙家犯了什么大事儿?” 他左右看了两眼,向我勾了勾手指头。我会意,凑了过去。 “你可知先前有个守南天门的仙将,长了两个头的那个。守了南天门好几百年了,也算兢兢业业。这长了两个脑袋倒也有些好处,一个累了便阖上眼睛休息,另一个脑便睁着眼睛守门。不过哪天也不知怎的,竟让天君知晓了这件事。觉得他工作怠慢了些,没多久就将人提上了云霄大殿,审完了之后就直接送到诛仙台了。” 我听了一阵讶然:“这治得是否太过了些?” “您觉得过了些,众仙家也觉得过了些。为那仙将求情的同僚也不在少数,到底天君他肯听啊。结果人没救下来,倒是累得几个仙家受了罚,一时之间谁还敢求情。” 我忿忿:“雚如也忒不像话了些!” 话落,司命立马蹦了起来捂上了我的嘴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道:“娘娘,您是上神,且是父神留下的唯一血脉,身份摆在那里天君自然不敢把您怎么样,但可怜的是小仙啊,若是您这话被他知晓了是从我这处传出去的,到时受累的可是小仙我啊!” 我心下有了疑虑,倒不知雚如行事会变得如此狠辣起来。 我让司命放宽心:“我今日正好得了空,回头就去正殿转转与他说导说导。” 他回道:“娘娘能去说导自然是好的,但是且千万不要说是小仙与您嚼舌根的,小仙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理我都懂,你放心。” 从司命处出来,我便寻着记忆找到了雚如的正殿。殿门大门紧闭,门前静悄悄的。我想了想,记得先前这里还有几个仙婢守着呢。 我暗搓搓地推开了门。空旷的大殿,熏着和暖的檀香,依旧是静悄悄的一片。 听得偏殿有半分动静,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待到了门口,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了愣。地上凌乱一片,各处还散着摔碎的盆盆罐罐。 我捻起脚边的散着的一本文书,人刚想走过去耳边便听到一声大喝,吓得我心肝当即一抖。 “不是让你们滚出去么!还进来干嘛!想死?!” “雚……雚如?” 听得我的声音,他倒是震了震。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缓了缓道:“你怎来了?” 我想到司命的话,道:“我方从魔界回来,想来便看看你。看你这殿门外头也没人看守,便进来看看。”我环了环四周:“你这屋子一地糟蹋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地上,埋着头,却是一副无助的模样。我看着,心中动了恻隐,慢慢地走了过去。 我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道:“我瞧你这样子定是心中藏了什么烦心的事情。这般压抑着也不好受,拿那些东西撒什么气。我今日得了空,你便当我是个知心人,说出来也好让我劝导劝导你。” 话落,他整个人往我怀里一凑,整个人将我抱了个结实。 我这头埋得很不是地方,堪堪让我尴尬了两下。但见他一副伤怀的模样,我也未做计较。只当是个小辈在与我寻求安慰罢了。 我拍了拍他背,道:“说,到底是什么事?” 话问出口,他却说了个让我也回答不出的问题:“你说,我到底是谁?” 是啊,他是谁,连我心中都存了些许疑问,但帝尧说了,他便是这上界的天君,还能有什么身份? 我回道:“你自当是这个上界之君。” “上界之君?我是么?” 我扶着他的肩膀道:“你师尊说你是,你便是,左右你也应该信他。你要是心中藏着什么事不想与我说那便等你师尊回来,他也算是你的亲近之人。帝尧的本事你也是知晓的,他定会解决的。如今,你便好好做出一番君主的模样,这整个三界都看着呢,莫要再做出什么令人诟病的事情。” 大抵我从未这般正色的与他说过话,他错愕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我会的。师尊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真怕……” 他未将话说全了,适时收住了嘴,想来真的要等帝尧回来将事情好好解决一番了。 我在天宫又陪了雚如些许时日,实则是在旁处看着他,莫要让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般看了几日,倒是见他情绪平和了些,于是便想下界再去帝尧。 44.第 44 章 上界堪堪几日,凡间却又是几番春去冬来。我怀着一番激动的心情再次落在皇宫大苑内。而此时,轩辕辰早已出落成一个俊朗挺拔的少年。 我这次下界倒是下得巧,刚好撞上了一出戏。这戏看着也有几分精彩,我看得颇得趣。 这皇帝老儿的一众后妃肚皮很争气,一连十几胎都是带把的小子。这儿子一多,彼此明里暗里总想比个高下,好在自家皇帝老爹面前露个脸面。 虽说皇帝老儿早已立下太子,但自己这一众儿子哪些是成器的,哪些又是不成器的,心中总要有个掂量,是以就在宫内对众皇子进行了一场考核。 那一日艳阳大好。御花园的一大块空地上像模像样摆成了考场样,众皇子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我左看右看没见着轩辕辰的影子。 待到日上三杆,总算有个公公踢踏着步子跑到了皇帝老儿面前道了一句:“陛下,十六皇子来了。” 老皇帝皱了皱眉,倒也未说什么,直接挥了挥手道:“既然来了,便让他进来。” 这一众皇子都在,独独少了轩辕辰,老皇帝先前就没过问,由此看来,这轩辕辰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演得很是到位。 轩辕辰疾步跑了过来,步伐很不稳健。待要走到皇帝老儿面前时也不知谁在他脚下使了个绊子,将他整个人绊得趴在了地上。 周遭响起一片嗤笑,连老皇帝都不由地摇了摇头。 那原本安坐一侧的太子很会看脸色,当即道了一句:“十六弟,父皇先前就知会了众皇子说今日要进行考核,你怎到现在才来,而且还如此衣衫不整的样子,真真不像话。” 话落,周围众皇子应和。 轩辕辰显得有些张皇,待身侧的小宵子拉了他一下,他才反映过来,又重新行了个礼。 “儿……儿臣拜见父皇。” 老皇帝显得有些不耐道:“罢了罢了,来了便让人再添一张桌椅。” 我听了不由为这老皇帝拘了把同情泪。瞧他如今的态度,当想不到最后竟会把皇位交到自己曾经如此看不上眼的一个儿子手中。 轩辕辰坐下后,立刻有人奉上了笔墨纸砚。他干干地坐着却没有动笔。隔了许久,倒是坐在他边上的九皇子轩辕易凑过来与他偷偷道了一句:“父皇在考我们治国策。” 轩辕辰对他颔了颔首。 这九皇子轩辕易倒是众皇子中的一股清流。也不是因为其他,只因轩辕易的生母是皇后进宫时的陪嫁的丫鬟。 这老皇帝往皇后殿的一来二去见这丫鬟有几分姿色,便也一并纳了填充自己的后宫去了。 虽说仗着是皇后先前的陪嫁丫鬟得以封了个妃位。但丫鬟终究是丫鬟,哪怕是生了个皇子得老皇帝宠爱,这身份依旧是宫里人诟病的根源。是以这九皇子的日子过得好也不甚太好。 早些年间,老皇帝瞧着轩辕辰年幼丧母,衣食住行都没有贴心人照料,但好歹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便找了个后宫无所出的妃子照料。大抵是同病相怜,哪怕是一众皇子处处针对轩辕辰,这轩辕易也不会插上一脚,若是遇到合适的时机暗里还会帮衬轩辕辰一把。 我看着轩辕辰握着笔,迟迟不肯下落。老皇帝适时地往他这里看了一眼,见到此番情形,依旧扼腕摇了摇头。 最后轩辕辰还是落了笔,但通篇文字平平,讲得都是大道理,相较一众皇子并无什么出彩的地方。 老皇帝下令收了众皇子的书卷看,最后挑了几篇出彩的文章,其中就有那轩辕易。 老皇帝想来很看重这个孩子,还问了几个治国方面的问题。 这轩辕易都能对答如流,惹得老皇帝和一众大臣连连点头,而众皇子却侧目而视尤其是坐在首位的太子,心中当是五味杂陈。 老皇帝一走,却不是好戏散场时而是最精彩时。 轩辕易得了夸奖,轩辕昊自当心里不爽利。一副酸溜溜的语气对轩辕易道:“九弟这一回又得了父皇青眼,想必将来定会予以重职,以后皇兄我可要好好倚仗你了。” 轩辕易不卑不吭回了一句:“皇兄言重了。” 我摇了摇头。这轩辕易虽说有满腹之才,但却不懂得韬光养晦,如此锋芒毕露,难怪会被人盯上。相较这一点,轩辕辰倒是聪明得多,完全继承了帝尧的腹黑性子。 轩辕昊被他的态度噎得心里愈发不爽利,总得找个人发些发些。这不,轩辕辰便成了那炮灰。 “十六弟来得这般晚,可是沉浸在哪处温柔乡啊,连父皇说的考核时辰都顾不得了。” 话落,引得周遭的皇子一阵猖狂大笑。适时还有人道了一句:“十六弟可知考题是什么?莫不是交了白卷。” “八弟瞧你说的,十六弟也没那么笨。若是这般做了岂不是惹得父皇愈发不快么。我看啊,他当是在上头随便画了几笔当涂鸦呢。” 见轩辕辰依旧不言不语,那一众皇子说得话愈发出格了些。轩辕易看着听着,脸上的不忿不似作假,但想起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宜和这般多的皇子起冲突,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有些迁歉疚地看着轩辕辰。 轩辕辰身边的小宵子忍不住,当即想要冲上去却被轩辕辰以细小的动作拦了下来。 太子撒完了气领着一众皇子走了。轩辕易对着轩辕辰道:“十六弟,抱歉。” 轩辕辰回道:“与皇兄无关,你不必介怀。” 话落他身旁的小宵子忿忿道:“真不知那些殿下为何总看我家主子不顺眼。主子一没权二没势怎何须他们如此惦念上心?就说今日的考核,也不知是谁使的绊子,给我家主子的通报足足晚了一个时辰,若不然我家主子怎会迟到。” 轩辕易听罢皱了皱眉道:“十六弟,你如此逆来顺受他们便愈发不知收敛。你当适时在朝中寻个靠山也好让自己站稳脚。怕是再过些时日,父皇便也会张罗着给我以及一众兄弟选妃,你也该到年龄了,不如借此机会……” “皇兄!”轩辕辰适时打断了他:“您是想让我借女人之手来谋求生存?” 轩辕易被他说得一愣,急急道:“我也并非那个意思……” “我知皇兄是好意,但你我终归不是一路人。今日还是多谢皇兄了,小弟告退。” 他一走,轩辕易喃喃道了一句:“倒是浪费了一副好样貌。” 回宫的路上,我隐着身形跟在他们后头。 我听到小宵子不停在抱怨着,无非是在为自己的主子鸣不平。不过到后来他的话锋突然一转,道:“九皇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突然和主子提选妃的事,我家主子的亲事哪是他能管的事情,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 说罢,抬眼怯怯地看了一眼轩辕辰。 轩辕辰不作言语。回到自己宫中后,他便屏退宫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中。小宵子原先杵着想留下来的,却也被他赶了出去。 他那一层门能阻了一众宫人自然阻不了我。 我透门而过。但见着他坐在案前正看着手中的一个物什发呆。我凑近一看,心尖当即跳了跳。 哎哟我滴乖乖!这不是先前我留给他擦药的那个小盒子么!他竟还留着! 我见他不住地抚着那盒子出神,隔间会儿嘴里还会呢喃上一句:“你到底何时才来。” 我瞧他这模样当是思虑我思虑得着实紧,一时心中飘飘然,很是兴奋。想着他这模样我需要多看些时日,便也不急着在他面前显出身形。 我想到司命给碧霄写的这一世断袖命格,心中自然洋溢着澎湃的基情。于是又摸着路去找小宵子去了。 小宵子被轩辕辰赶出来后便一副伤神的模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与轩辕辰一样,他便坐在一方椅子上发呆,得空也不忘念叨上两句:“主子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敞开心扉呢~” 等念叨完了便从胸口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子。我看这布袋子藏得这般深,当是他十分着紧之物。 我歪着脑袋看他。看他打开了布袋子便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缕发丝。 他将那些发丝捋了捋,随后从自己的榻上的枕头下又掏出了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中竟也是一缕发丝,不过稍稍粗了些,也不知他积累了多久。 他将布袋中的发丝放进了木盒,笑得好不欢乐,嘴里道:“主子,奴才会一直陪着您的。” 我先前看司命的命格薄还好,如今看小宵子真真切切演出一副断袖的模样,心中着实震惊了一把。 也便是他顶着一张碧霄的面孔让我忘却了他今世曾经是个男儿身才让我心中好受了些。 有细微的敲门声传来,小宵子立马警觉地将木盒子塞回了枕头下,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未有应答声,只是执着地敲着门,他终究是不耐地走过去开了门。 见到来人,他眉头皱了皱:“怎么是你?” 我一瞧这人,眼熟得紧,不就是那太子轩辕昊身边的贴身公公么。 “你来做什么?” 那公公嬉笑道:“我来做什么?自然是代表我主子来瞧瞧你呀。” “太子殿下?” “先前我与你说的事你可考虑妥当。你窝在这个不受宠的十六皇子身边做什么,倒不如调到我们东宫来,我们主子可是当朝太子,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你跟着他,将来是前途无量 ,我真不懂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小宵子不耐道:“我心中怎么想的与你何干?” 那公公当即变了脸道:“哎哟我说给你好脸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看我不……”他手高高地举起,却始终没有落下,倒是小宵子硬起地将脸往他手边凑了凑:“要打我?你打呀!” 那公公呲了呲牙忍了下来:“好……好……你厉害!要不是太子殿下他着紧你,我肯定……你得多亏了你有张漂亮的脸蛋。” 45.第 45 章 这碧霄好歹是上界公主,模样当是不错的,这下入了凡胎虽是男生女相,但样貌还是过于招人了些。 这“断袖”一事,在凡间算是个尴尬的存在,总不能放在明面上讲,但总有几个心怀蠢动之人,而这轩辕昊便是期中之一。 轩辕昊贵为太子,此事若是捅出去,确实算是王室一桩丑事。 小宵子将那人斥了回去,回屋后又继续对着轩辕辰的发丝发痴。 见着他这般模样,我心中也是百转千回,可叹这小宵子满腔柔情终将付之流水。 …… 先前小宵子说的一番话我很是上心。轩辕辰如今无权无势,在朝中完全立不上足,就算将来出宫也是封个闲散王爷,为何这轩辕昊对他如此上心。 我想了想,还是去会一会那个高人。 我摸到了太子府邸。书房左右无人看守,想必是轩辕昊屏退了众人。书房内隐隐有人声传来,我直接透门穿了进去。 书房内立着两人,一个是轩辕昊,另一个是是位须眉老者。 轩辕昊有些不屑道:“我看那轩辕辰资质平平,并未有什么出彩的地方,高人可是看走了眼?” 那老者抚了抚下巴的长须一副高深的模样道:“殿下切勿大意。老夫修行多年,这占卜之术还从未出错,这十六皇子有大贵之相,而且老夫竟参不详他的八字,这实属奇事。” 我心中暗笑。轩辕辰乃是上界帝君的转世,这生辰八字之理哪是你一个凡人能参透的。 “那本宫应该如何做,请高人指示?”轩辕昊问道。 那人道:“办法自当是有的,只看殿下愿不愿意做,下不下得了这个心。”说罢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轩辕昊。 轩辕昊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却被那老者止住了动作。 “殿下还是等老夫走了之后再看。” 轩辕昊不由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应了下来。 那老者出门后我便一路随在了他后面。 他进了东宫一间比较偏僻的厢房。见他推门走了进去,我也跟了过去。只是穿过门口的时候觉得胸口无端蒙了蒙,好像被压了一块石头似的。 厢房内燃着袅袅檀香,正中的墙壁上摆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而那老者便立在那八卦阵前静默,隔了一会儿突然出声道:“阁下既然能穿过我门口设下的结界,想必并非妖人魔物,既是同道不妨现身相谈。” 我身形一滞,左右看了看。想不到这老家伙既然能察觉出我的存在,倒是有几把刷子。 我估摸着要以何种样貌出现在他面前,想了半晌还是当即掐了个诀塑了一张平常的面孔。 见我显了身形,那老者的脸上滑过一丝诧异,继而道:“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在哪处学道” 他既然觉得我是高人,我当是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道:“我在何处学道此乃小事不足挂齿。既你已查出那十六皇子乃大贵之相,何顾还要乱人命格,阻那天命呢?我看你也修道多年,竟能察出我在你身边隐了行迹,想必也颇有几分造化,你如此行事难道不怕毁了自己一身修行么?” 话落,他竟张狂笑了起来:“我为人占卜行卦多年,每每测试凶吉总能应验。上天既让我有此之能,能看穿天命,我为何不做些有意思的事情,若不然在这世上未免太无趣了些。” 我听罢,皱眉道:“这上天既定的命格哪是你一介凡人说改就能改的,我劝你趁早收手,莫要将不相干的人卷进是非来。” 他轻笑一声,道:“老夫既已出手谈何收手的道理。道友,不妨咱俩来打个赌如何?” 我回问:“打赌?赌什么?” “赌一赌看我是否能改了那天命。” 我当是憋了一个股气出了那老头的屋子:赌就赌!谁怕谁!想我一堂堂上神还会输给你一介凡人不成。 身后还听的那老头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今晚夜间会起风,道友要出门的话记得多加些衣服。” …… 这一番折腾下来,凡间已渐渐降下了日头。我晃晃当当地往轩辕辰宫殿的方向飘,也不知挤进了哪处院子。院子的氛围不大好,充斥着一股病气,让人觉得无端压抑。 屋内有两个老宫人在窃窃私语。 “哎呀!王嬷嬷,我瞅着这丫头当是活不了今晚了,回头人怎么解决?” “还能怎么解决?直接拿张席子裹了埋了!这宫里宫女千千万万,谁还会注意上一个小丫头!” “可是……” “可是什么?这丫头不安分,原以为凭着张脸蛋能攀龙附凤,先今她脸已经毁了,命也快去了,你还能怕什么?难不成陛下还会对这个小丫头真上心?” 被斥责了一顿的宫女连连点头。 我往里屋里走,耳边是阵阵压抑地呻/吟声。 我一看,只见眼前一张破烂的榻上正躺着一个女人。女人面色苍白,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边的额头直直贯穿到右下巴,皮肉翻卷着。伤口早已溃烂发脓,想是没有好好料理过。 她身上弥漫着一阵死气。外头的老宫人说得不错,她确实活不过今晚,不,怕是这个时辰都难熬过去了。 凡人活多少岁,自然有他的命数,我不会管这些。想罢,便继续往轩辕辰的宫殿而去。 甫出门,冷风一阵盖过一阵。凉意激得我不由地打了个颤。那老道人果然有几把刷子,他说晚间会起风,果然起了风。不过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当走到轩辕辰的宫殿时,果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便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黑沉沉的夜空。 “不好,轩辕辰的宫殿走水了!” 若是在平时,我只需掐个降水诀,多大的火灭了也只是分秒之事。只是,如今在凡尘,这降水诀并不是寻常的小术法,若是使了,我遭到反噬是小,若是一不小心变了其他人的命格,却不是那么一桩小事了。 我想起司命的司命薄上,轩辕辰确实会遇到这么一劫。这劫自然是逢凶化吉了,只是却被寥寥数字带过,怎么过的,司命并没有详细写出来。 那厢,我已经听到小宵子的哭喊声,一直在叫着“主子主子”,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这轩辕辰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分的宫殿也在偏隅一角,平时身边就配了五个宫人服侍,这般大的火救起来确实费力了些。 正当我要豁出去信手掐诀时,身侧突然跑来两个人,手中还抬着什么东西,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其中一人道:“你看!走水了!好像是十六皇子的殿!要不要找人救火啊!” 话落,另外一人不耐烦道:“你还有空管别人的事?先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办完!这夜黑风高的,我们还抬了个死人,你不嫌瘆得慌我还嫌呢。我们赶快走,结束了好问嬷嬷要赏钱。这十六皇子素来不得宠,我们何必管他的事。” 话落,那裹着的白布突然露出半边脸来,脸上还有明显的伤疤。我这张脸,我自然是认得的,她果然没熬过这个时辰。 既然已经死了,这具身体不妨借本尊用上一用,等用完了,自当将你这脸上的刀疤去掉,便当是谢礼。 这么一想,我心中也好受了点,便没有包袱地往那具身体撞去。 一阵失力后,身体总算恢复了些许知觉。我动了动手,竟觉得这具身体相当契合并没有什么不适感,只是颠簸得厉害。我方想到此时我正被人抬着走。 “你们跑慢些,颠得我都想吐了。” 话落,身形总算稳住了,耳旁传来一道不置信的声音,道:“什……什么声音。” 我动手,将身上裹着的白布掀开总算能透一透气了。睁眼的一瞬间,正对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扯了扯嘴角,尽量做出一副可亲的面容道:“hi~你好。” 那人缓缓抬头,空气瞬间凝了片刻,接着便是一阵仰天长吼:“诈尸啦!鬼啊!” 身体往下一沉,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那原先抬着我的两个人早已不见踪影,怕是吓得不轻。 我想起正事,也顾不得其他立马往轩辕辰的宫殿跑去。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我卯着一股劲儿冲破浓烟。 我看到火光肆虐处,小宵子哭急的身影。其余几人早已不见踪影,也不知是逃命去了还是找人救火去了。 我直接冲到了小宵子的面前,叫道:“快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他被我的脸吓得直接尖叫了起来:“鬼啊!” 我不耐道:“鬼什么鬼!你还想不想救你家主子了!” 他一愣,继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就脱衣服!” 他终是将外袍脱了下来给了我。我冲到殿外的水缸前,将外袍打湿了之后直接冲进了火堆。 里头浓烟呛鼻,熏人得厉害。我险险地避过几根塌下来的房梁总算找到了轩辕辰的身影。 他被关在偏殿内,殿门被人上了锁,难怪他跑不出来。 我寻了个顺手的物件直接将门砸了开来,正对上他要破门的身影,而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脚边。 见了我,他身形一滞,眼神有几分纳闷。 我道:“殿下,我来就您出去。” 不待做何他反映,我直接将身上打湿的衣袍披在了他的身上。他会意,两个人火速地冲出了火堆,身后房梁也在此刻倾覆倒塌。 “主子!”见人出来,小宵子直接激动地冲进了轩辕辰的怀内。 我适时地咳嗽了两声。便就在这时,一堆宫人冲了进来,手中皆拿着锅碗瓢盆,嘴里嚷着“救火啊!救火!” 我心想,来得到挺是时候的,很会掐时间。 那领头的宫人向轩辕辰行了个礼。这礼行得也很不周全,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竟未弯下半分。 “奴才来迟了,殿下可曾受惊?” 轩辕辰不理会他,那宫人也不在意,轻蔑地笑了一声后便指挥手下救火了。 我原先想趁乱走的,哪想这轩辕辰的眼睛竟这般好。我人还没走几步就被他叫住了。 “你等一下。” 我背对着他。方才是意外情况,现在实在不想让他见到我这般模样。 我抬步想跑,小宵子竟直接冲到我面前将我拦了下来:“你没听到我主子的话吗?他让你别走你还跑什么呀,丑八怪。” 我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轩辕辰走了过来,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是哪个宫的?” 我回道:“奴婢是隔壁沁兰轩的。深夜见此大火便跑来看看。” “沁兰轩?主子,那不是犯事的罪奴呆的地方吗?” 轩辕辰看了他两眼,小宵子适时地闭上了嘴。 “将手拿下来,你这样遮着不嫌累。” “不……不累。奴婢相貌粗鄙,怕污了殿下的眼睛。” 他道,语气竟带上了丝丝笑意:“先前早已看过了,要污的话早便污了,你不需如此。你便留在我殿内伺候,那沁兰轩还是别回去了。” “哈?”我大脑一瞬间空白,迟迟反映不过来。 一旁响起小宵子不满的声音:“主子!她丑成这般样子你还要她?若是您留下她服侍这不是更让其他皇子瞧不起么!” 轩辕辰不由地皱眉道:“我做决定何须你来置喙?” 小宵子瞬间噤声,怯怯地道了一句:“奴才知错了。”随后白了我一眼。 我心下也是欲哭无泪。我原先想救完他直接跑路的,他这么一来,我的计划竟全给打乱了,我以后该如何做啊! …… 轩辕辰住殿起火,在宫内也着实震惊了一把。没地方住了,老皇帝便将宫外的一处宅邸赐给了他。赏赐了些许财物不说,还封了个王爷当当。 轩辕辰是众多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皇子,但暗里还是被众皇子嘲笑了个遍。说明着老皇帝在给他封赏压压惊,实则钦天监有人掐算出轩辕辰乃灾星,若是继续留在宫中会损了皇帝的龙脉,而这住殿起火之事便是他们这说法的由头。 我自打跟在轩辕辰身边后,小宵子便没给我好脸色看过,一口一句“丑八怪”叫得很是欢畅。而我也懒得与他计较,毕竟他说得不错,我如今这张脸,还真真是个丑八怪。 几乎,小宵子不让我接近轩辕辰。一切洗簌之事由他张罗,不假我手。他说他怕我顶着这张脸会吓坏他的主子。 我努努嘴道:“得得得,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他倒是很得意,抬了抬下巴道:“对!就是我的!你别抢!” 夜半时分,我从那具躯体里挣脱了出来,隐着身形往皇宫大苑飞去。 那人似乎早已知晓我会来,我刚进门,他便操着一副高深莫测的口气道:“道友来了啊。” 我直接现身,开门见山道:“轩辕辰宫里起火可是你的主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最终还是让他躲过这一劫。” “你不是号称神算子么,他能不能躲过这一劫难道你没算出来?” “老夫我确实掐算出他有此劫,但此劫能不能过却不得而知。正因如此,我才愿意堵上一把。既然十六皇子还活着,他确实命贵。此局算老夫我输了,但事情不到最后还未知。” 我冷哼一声:“你当庆幸他无事,若不然,我这手上还未曾沾染过凡人的血,我也不介意拿你开刀。” 他“哈哈”道:“道友如此着紧这十六皇子。这十六皇子的八字我推算不出连着道友你的我竟也算不出。这倒让我越来越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你不配知晓。不过你且记住,你千方百计想要变这天下的命数,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这轩辕辰的命我得留着,你也妄想取了去。” 重新拱回那具残破的身体,天色已经蒙蒙亮。我没了睡意,索性爬了起来。房间的化妆台上摆了方铜镜。我凑了过去,有些不忍直视。 被轩辕辰带出宫后,他曾差人送来了药。那药虽说效果不错,短短几日便结起了痂,却难祛伤疤。 我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当找个耐看的躯体附身了。这张脸连我自己都看着瘆人,莫说身边的其他人了,难怪小宵子不让我接近轩辕辰。 困在这具凡躯里,使法术自然困难了些。我脑中灵光一闪,若不然我每次离开身体的时候暗搓搓地用法术将伤疤磨去一些,这么日积月累下来,祛掉也不会有人察觉,别人只当伤口在慢慢痊愈呢。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甚好,不得不佩服起我的机智来。 46.第 46 章 翌日一早,我便听到外头有隐隐的喧闹声。我推门而出,顺手逮住了一个正忙着去伺候的小丫鬟,问道:“今日怎这般热闹,可有什么事?” 那小丫鬟见了我,目光怯怯:“今日圣上要去围猎,让一众皇子也跟了去。我们王爷自然也是要去的。” 我了然,感情是围猎啊。 自打我进了王府,也不知是不是得了轩辕辰的关照,一个人偏居在一处清雅的院落中。一日三餐有人供养,衣食亦无忧。你若说我是丫鬟,府中的管事从来不安排我打杂,对我亦是恭恭敬敬的。若说我是主子,那便更不像话了。就我现在这副鬼见愁的样貌,我不信轩辕辰有这般重口味会瞧上我。是以,我觉得在这王府中我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但尴尬也有尴尬的好处,起码除却小宵子之外,无人敢找我麻烦,日子过得还算清静。 我蹑手蹑脚地跑到前院。一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府中的下人皆对我选择无视。 我躲在僻角的一根柱子后面偷觑着。轩辕辰就立在不远处,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穿盔甲的模样。一身凛然正气,配上帝尧那张面孔惹得候在两旁的小丫鬟门频频侧目,个个羞红了脸。莫说是她们,他这副模样看得我心中一时也怦然直跳。 此时,府中的壮丁正抬着一个个红木箱子往马车上放。围猎一事,我暗想着那轩辕昊请来的道人会不会借此事对轩辕辰做些手脚好让他遭遇不测。 我越想越有可能。 正想着围猎之事我该如何偷偷跟着去,耳旁乍然响起一道声音:“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我立马收回意识转瞬对上轩辕辰投来的视线,连带着周遭的奴仆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瞬间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一时让我的情绪有些转不过来。 我躲得这么隐蔽他是怎么发现我的? 小宵子在他身侧咋呼道:“你这丑奴来此作甚?!还不赶快回去!” 轩辕辰看了他一眼,吓得他立马噤声。 我想了想,此时的状况还是溜为上策。转身想跑,轩辕辰却喊了一句:“等一下。” 我看着他越过众人走到了我的跟前,自顾说道:“你也想去围猎?” 我看着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便一同去。” 我脑袋有些懵然:哈?就这么让我也跟着去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啊! 轩辕辰做这个决定,他身边的小宵子自然不乐意。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都适时地把话吞了回去,最后只能恨恨地瞪着我,那目光将我身上的寒气都激了起来。 大抵是这具凡躯本来就有些虚弱。马车在路上一路颠驰,坐得我有些难受,腹中隐隐有翻江倒海之势。心中叹了叹,到底还是腾云驾雾舒服些。 马车在中途突然停了下来,稳当当地蹦上来一个人。他一来,整个车厢的氛围霎时降到了冰点。 “真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把你这个丑奴带出来,你这人就不能识趣点?” 我故意装作没听懂地样子,腆着笑脸问他:“公公来此找我有何事啊?” 他冷哼一声,尖细着嗓门道:“你当本公公想来啊,要不是主子让我来送东西我才不来呢!”他气呼呼地将怀中抱着的八角木盒丢了过来。 丢完便撂下一句话跳下马车走了。 “主子对你好无非是因为你救了他的命,你可不要想歪了。“ 我莫名,打开手中的盒子一看竟是清一色零嘴的蜜饯。闻着那馨香的果味,竟然我先前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些许。信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中带点甜味,腹中那翻江倒海的感觉也祛了些许。倒不想轩辕辰这人还挺贴心的。 想到轩辕辰,我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立马挣脱凡躯,隐着身形飘到了他的身侧。 既然是要保护他,当是要寸步不离。 围猎的地方在王城的一处远郊,大部队走走停停少说也要大半日的脚程。等到了目的地,天色早已染上了一层暗沉,皇家狩猎场四周也扎起了营帐。 王府一众人刚到分配的住所就遇上了太子一行人。 “哟!这般巧啊!这不是咱们的十六皇弟么,今日怎没记错围猎的时辰呢?” 话落,周遭又是一阵嗤笑声。 说是巧,还不如说是人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你。 轩辕辰不作理睬,反而是轩辕昊被他不甚在意的模样激得脸上显出了恼色,但转瞬便将情绪压了回去。 “啧啧啧!瞧我这记性。皇弟们,咱们这十六皇弟前些日子刚被父皇封了个王爷,现在是‘安乐王’,风光得紧呢,这不,现在竟连我这个皇兄都不认了。” 话落是一阵唏嘘。轩辕辰总算是有了反映,他直直上前一步。这一动作倒让轩辕昊愣了一下,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惊惧道:“你……你想做什么?” 我眼前一亮,眼见着轩辕辰周身的龙气一闪而过。既然我能看见,想必那暗处的人也看见了。难怪身上迸发的气势把轩辕昊都震慑到了。 二人僵持了一阵,隔了一会儿但听到轩辕辰淡淡地道了一句:“皇兄可还有什么事?舟车劳顿,如今天色已晚,皇兄也定是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轩辕昊看着他,木然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好。”随后反映过来。恼怒道:“放肆!你这是在赶本宫走?!本宫可是太子!” 他气急败坏地吼了一通,然轩辕辰留给他的只是一道冷漠的背影。 “你们瞧瞧他是何样子!他这是对待自己兄长的态度吗!我定要告诉父皇治他的罪!” 小宵子跟在轩辕辰的后头,路过轩辕昊身侧时低低道了一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太子如此模样莫要辱了自己身份。” 他这句话倒是真管用,那轩辕昊真闭了嘴领着一众小弟走了。 营帐内,小宵子还在朝轩辕辰不停地抱怨着:“主子!太子殿下是愈发的过分了。您这般处处忍让,他却愈发得寸进尺。改日定要让他吃些苦头他才不会找主子您的麻烦!” 话落,轩辕辰低低接了一句:“他贵为太子别人有能奈他何?” 小宵子回道:“什么狗屁太子!莫说主子您!单说这九皇子还有一众皇子有哪个才识不如他的,不就他娘是皇后么,若不然这太子之位哪是他的!” “小宵子!” 轩辕辰的一声低喝倒是将滔滔不绝的小宵子吓了一跳。 “不要命了吗?!以后这种话莫要说了!” 小宵子眼中顿时浮上了一层水色,委屈地低下了头,道了一句:“奴才知晓了,以后不会说了。” 轩辕辰叹了一口气,转了话语道:“东西给她送去了?” “送去了。” “晚间天凉,她身子骨不好,你再去送床棉被过去。” 小宵子嗡着声音道:“是。” 我在一旁看着憋着笑。他嘴上说着是,心中定是骂我个遍。 这时,帐外急急传来一阵呼声。 “王爷!王爷!” 小宵子朗声道:“在外头喊什么呢!别吵着主子休息!没规矩!” 轩辕辰道:“把人叫进来。” 那人真的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的。我一看,咦~这不是帮我赶车的车夫吗?他来此处做什么? “王……王爷!那个……不好啦!马车上的那个姑娘她……去了……” 我一听,心头一跳! 哎呀!看戏看得太过专注!忘记这事了! 我立马飘回了马车。见身体依旧静静地靠在车壁上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 刚扎进身躯,耳旁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车夫颤抖着语气道:“小的将车赶到了这里便想喊姑娘下车。只是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反映,所以就叫随行的翠儿进去看了看。翠儿进去看后人便冲了出来,说里头的姑娘早没气了,已经死了。” 耳旁又是一道女音带着一丝哭腔,道:“是啊王爷!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什么都没做!奴婢进去看的时候姑娘就倒在车厢里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奴婢便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人就没了。” 话到这里,我立马撩开车帘探了出来,硬是挤出一张睡眼惺忪的面孔道:“出了什么事啊?怎这般热闹?” 话落,便是一阵此起彼伏地尖叫声,那唤翠儿的丫鬟直接在我脚下晕了过去。 那车夫抖着手指指向我:“姑娘……你……你不是已经……” “哈?”我一脸迷茫。倒是轩辕辰最为冷静,问道:“你是有什么本事竟让他们都觉得你死了。” 我讪笑了两声,一拍脑袋,装作一副恍然的样子道:“啊!奴婢小时候就有这种怪病了。其实说病也不是病,就是睡觉的时候吐息的时间会比常人长,也怨不得他们以为我没气了。” 轩辕辰了然的“哦~”了一声,道:“还真是个闻所未闻的怪病。今日你便睡我帐子中,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这吐息的时辰要隔多长时间。” 话落,周遭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宵子更是直接嚷了出来:“不行主子!她这丑奴怎么配!” 轩辕辰一记冷眼扫了过来:“配不配是你说了算还是本王说了算?” 47.第 47 章 对于轩辕辰,小宵子从来不敢与他说个“不”字。在他堪比怨夫的眼神注视下,我战战兢兢地跟着进了轩辕辰的营帐内。 我左右看了看。内部空间还算宽敞,晚上应该有地给我睡。 小宵子在我耳边忿忿道:“看什么看!你当是自己家啊可以随便看!” 嘿!这臭小子脾气较之小时候见长了啊! 对上轩辕辰,小宵子立马变了张面孔,柔和道:“主子可要休息了,奴才这就伺候您更衣。” 轩辕辰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今日你也累了,下去早些休息。” 小宵子被他的话一噎,有些不置信道:“以往都是奴才……” 轩辕辰打断了他的话,一手堪堪指向了我,道:“不是还有她吗?” “她?您要让她伺候?” 我也一脸茫然。心下有些忿忿:好你个帝尧,下世历劫你可占尽了我的便宜,现下又让我来伺候你! 小宵子被轩辕辰打发走了,经过我的时候那寒凉的语气激得我不由地抖了抖。 “小心伺候王爷!伺候不好了当心你的皮!” 他一走,帐子内只剩下我与轩辕辰两人,气氛有些许的尴尬。我学着府内的丫鬟婆子微微福了福身子,道:“王爷,可要奴婢现在伺候您更衣就寝呀?” 他没有搭理我,只堪堪盯着手中的书看得得趣。 昏黄的烛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亮色,竟出奇的好看,一时竟把我看痴了。 良久他才低低道了一句:“我不困,你先睡。” 我郁结。方才当着小宵子的面让我留下来伺候他,他现下却不睡了?这是唱得哪出戏啊?! 我挪到了他的身后直挺挺地站着,道了一句:“王爷不睡,哪有我这个奴婢先睡的道理。”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道:“这府上的规矩你倒是学得挺快的。你方才不是说自己有怪病么?晚间睡觉的时候吐息的时辰较常人长,我若是先睡了怎能看到你那番现象?” 我……槽!原来不是要我陪睡而是要看我睡觉啊!皇室中长大的孩子果然套路很深啊! 既然如此,我不管不顾地就着他塌下的一块绒毯直接躺了下来。 “晚间天凉,你身子骨不好,睡地上做什么?睡榻上去。” 我大脑停滞了片刻。回过神后甚不客气地躺在了他的榻上。 这凡人想来将就礼仪尊卑,想不到这轩辕辰还挺体恤下人的,难怪小宵子会对他掏心掏肺。当然也不外乎我救了他的命,他把我当救命恩人看待。 大抵是我寄托的这具凡躯是真的虚,刚躺下片刻还真萌生了几分睡意。迷迷糊糊间,我放佛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气,那气味极其熟悉,我好像在哪里闻过,而且脸上也如涓涓细流划过,凉飕飕的,舒服得紧。 意识涣散时,我突然感觉到床榻往下一沉,身侧有有一股温热靠了过来。我陡然清醒几分,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就对上轩辕辰的面孔。 我吓得心肝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听到他沉声道了一句:“嘘!别动!” 我会意。耳旁竟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营帐中的烛火早已熄灭,黑沉沉的帐内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轩辕辰的以及第三个人的…… 轩辕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继续在我耳旁道:“你只需乖乖地躺着就好。” 我立马装作一副熟睡的样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眼皮上甚至能感觉到掠过的寒光,虽说面上一副从容淡定,但一颗心早已蹦到了嗓子眼。 轩辕辰搂着我的身躯一转,便在霎那我感觉一道寒光贴着我的面颊刺下。若不是轩辕辰及时躲过,这一刀怕是要刺穿他的胸口了。 想不到竟派了刺客来,如此老套的方式。 那刺客见一击不成,想要再来一击。我瞅准时机,感觉到寒光逼近,还未等轩辕辰出手,我直接瞅准那刺客裤裆中间踹了过去。 惨烈的哀嚎声起,我假装自己被惊醒的模样。面对此番情境,我做足了作为一个女儿家受惊的模样,大喊道:“哎呀!你是什么人!怎敢闯进王爷的帐内!” 因着情绪波动以及动作幅度太大,脸上的面纱便在此刻滑落了下来。那刺客原本就忍着剧痛,见了我的样貌竟愈发受不住刺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我轻飘飘地拾起榻上的面纱重新戴上,不由地叹了一声:现在的孩子心里承受能力也忒差了些。 这么一闹,动静又大,自然引起帐外守卫的主意,一群人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来。 有一颗护主的心是好的,但我与轩辕辰此时的现状真不适合让一大帮人明晃晃地看着。 我与轩辕辰俱躺在榻上,要命的是他为了躲开那刺客的第一击是直接搂着我的腰滚了过去,他的手此刻还放在我的腰上,就这般模样难免会让人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面对此时此景,轩辕辰依旧淡定如常,对着一众守卫道:“此人在本王就寝时想要行刺本王,你们将他带下去。” 大抵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刺激,让一众守卫失了反映,倒是小宵子突然闯了进来,看了看榻上的轩辕辰和我,又看了看榻下躺着的刺客,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甚明白,只是神情复杂地赶着一通守卫道:“还看!看什么看!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这些奴才能看的吗!还不把人带下去明日通报圣上啊!” 一众守卫终是被他奸细的嗓门唤回了神,将那刺客一捞,急急地出了帐子。 人一走,小宵子立马冲了过来将我从榻上拉下,急声问轩辕辰道:“主子您没事!可曾伤了哪里?” 我看着他的模样实在着紧了些,便替轩辕辰道:“王爷他没事,那刺客未曾伤他一根毛发,你且放心。” 话落,他舒了一口气,转瞬将话语对上了我,冷声道:“都是你!你可真是扫把星!以往我在主子身边伺候都是好好的,怎让你伺候头一遭便遇上刺客了! 幸亏主子没事!若是有事!你十条命都不够抵的!” 我被他一通吼后真是哭笑不得,这可真真冤枉死我了。 好在轩辕辰打了圆场,适时开口道:“此事不关她的事。” 小宵子冷哼一声,对着我翻了一记**的白眼。 轩辕辰受刺的消息不消多久就传到了皇帝老儿的耳朵里。皇帝老儿的震怒了一把,总算正眼看待了一把这个儿子,不仅请了好几个太医来还亲自来慰问了一下。 皇帝老儿震怒是应当的。虽说轩辕辰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但好歹留着皇族血脉,如今刺客公然行刺皇子把话说大了那便是藐视皇威,皇帝老儿震怒的当下还下令要好好彻查此事。 巧的是没过多久,那行刺的刺客便牢中服药自尽了。 我冷哼一声,倒不想对方行事愈发狠辣了。 事情过去了些许时日,看似平静了一阵。皇帝老儿因着行刺的事情怕轩辕辰吓着特意下了旨意让他在帐内休息,好不用参加围猎。我亦得了清静,几日来倒和府中的下人混熟了不少,有时还能给他们当个下手,打打杂,唯一不变的是,小宵子依旧对我冷言冷语,如上界那般与我很不对盘。 只是轩辕辰想要平静地过日子,别人未必能如他所愿。 那日翠儿端着一汤盅突然拉住了我,神情扭曲道:“丑……丑奴……我突然闹起了肚子,麻烦你把这个端到王爷的营帐里。” 这本是小事,我自然乐意效劳。远远见着轩辕辰的帐子,人刚想走过去,中途却被人拦了下来。 “哟哟哟~便是她了?” “太子殿下,不会错的。十六皇子身边就她一个女子整日带着面纱,不是她还是谁。” 竟是轩辕昊。 我低下头曲了曲膝盖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本宫听说我那十六皇弟被人行刺的时候正是温香软玉在怀,姑娘是何等天姿国色竟能让我那不近女色的皇弟都失了仪态。” 我淡然道:“太子殿下竟然听说了这件事,当也听说当守卫冲进来的时候,那刺客早已被制服。既然能有胆来行刺,想必那刺客的武艺自然不弱,太子殿下可有疑问我们是怎么将他制服的?” “哦?你们是怎么做的?” 我回道:“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做。只因奴婢睡觉的时候将面纱取了下来,那刺客窥见了我的面孔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听了我的话,轩辕昊竟怔忡了一下,随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倒是新奇。本宫还从未见过能把人丑晕的人。”话落竟一只手伸了过来,状似要摘去我脸上的面纱。 我适时倒退了一步:“太子殿下想要看奴婢的容貌,吩咐一声便是,只是莫要污了殿下的眼睛。” 他轻笑两声:“有意思。” 我实在没闲心再应付轩辕昊,一手当即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脸上竟没有熟悉的惊惧神色,反而多了一丝惋惜,叹道:“唉~好好的美人,真真可惜了……” 48.第 48 章 我踱步回了房,轩辕昊的淡定倒让我有些纳闷。对着眼前的镜子照了照,镜面上呈现的容颜倒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这脸上的疤痕竟淡了许多。虽说我自己想施法慢慢磨了去,但最近琐碎事太多,我还没来得及下手,这般深的痕迹不可能这般短的时间内淡化得这般多呀! 我想了想。莫非是我一上神寄居在这具身体中,连带着这具躯体的自愈能力都变强了? 百思难得其解时,小宵子突然闯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阵叫嚣:“做奴婢的哪有你这般样子的!日子过得比那帮王公大臣还舒坦!你现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主子要去狩猎了你还不外头守着伺候!” 我被他吼得心惊肉跳,忙不列跌点头朝外跑。身后依旧是他喋喋不休的叫骂声:“除了会暖床啥都不会干!不知主子是怎么想的!怎会把你招到身边!” 帐子外头号角声声,锦旗飘飘,想那狩猎即将开始。正中较大的空地上,一众皇子坐在高头大马上,整装待发,俱是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惹得一众宫婢围聚一团个个羞红着脸怯怯交谈着。 众皇子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了轩辕辰,凭他的样貌其实到哪里都是亮眼的。周遭的丫鬟很早就注意到了他,口中议论最多的也便是他。 “瞧瞧,那个就是十六皇子。模样可是一众皇子中顶尖的。” “哎呀!真真长得好看!可是到底不受圣上喜爱,是个不得宠的皇子罢了。” “唉~只怪他的娘,偏偏只是个掌灯的丫鬟,而且朝中也没有大臣支持他,怪可惜的。” 这句话方落,一边突然冒出来一句脆亮的声音。 “其实朝中也不是没有大臣看不上十六皇子。你们难道不晓得娄尚书就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让自家女儿好当上安乐王妃呢。” 我们一众人被她说得燃气了熊熊的八卦兴趣,有人急着问:“什么情况?姐姐您见识多,听得也多,不妨给众姐妹说道说道?” 方才开口的是贤妃宫里的丫鬟。贤妃正得圣宠,皇帝老儿频频出入她的宫中,闲来也会与贤妃闲聊两句朝堂外的事,这便便宜了贤妃宫里的一众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那丫鬟转瞬得了众人的关注,神情变得倨傲了起来,抬了抬下巴,清了清喉咙道:“今日陛下来贤妃娘娘宫中曾提及一件事。说有日和一众大臣在御花园闲谈喝茶,无意谈及了几个未婚皇子的婚事,想着哪位大臣家有到适婚年纪的千金,刚好能配一配。恰巧这娄尚书家的千金到了二八芳龄。娄尚书年近五十才得一女,自当宠得厉害,娄小姐的婚事自然是整个尚书府的大事。圣上原想将娄小姐许配给九皇子的,只是娄尚书万般宝贝自家的女儿,几番推脱说要问一问女儿家的意思。圣上敬重他是老臣也没多说什么。” 说到此,她刻意顿了顿,见我们都是兴趣正浓的模样,才一脸得色的继续往下说:“几日过后,圣上又和娄尚书提起了娄小姐的婚事。这次娄尚书倒有了答复,说自己老来得女,对她的女儿宝贝得紧,自己又是一只脚跨进棺材里的人了,平时也没什么奢求,只求女儿能嫁得良人,富贵安乐一生,还说自己已经有佳婿人选了,那就是前段时日刚被封了个闲散王爷搬出皇宫的十六皇子。” 话落,一众人都是一副嗔目结舌的模样,有几个还直言老尚书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了,明面上,圣上最喜爱的便是九皇子了,虽说九皇子出生也不甚太好,但好歹生母在世,因着去年救灾献策一事也很得朝中大臣的器重以及民心,综合来看,娄尚书将女儿嫁给九皇子绝对是个合算的买卖,总比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好太多了。 我心中盘算着,虽说她们都言娄尚书头脑昏聩了,但我却知晓他是个最明理的人。如今太子虽立,但一众皇子心中依旧会打些小算盘。九皇子得民心,得圣宠,虽说是好事却也不全然是好事。太过锋芒毕露,就算他心中对皇帝老儿屁股下头的椅子没想法,但其他皇子却不会那般想,尤其是轩辕昊。 轩辕昊贵为储君,哪会容忍自己别的兄弟盖过自己的锋芒,所以不论轩辕易如何作想,他已卷进了这场王城风波之中。而反观轩辕辰,不得圣宠,平平无奇,虽说处处受众皇子排挤,但却无人将其放在眼里,在一众大臣心中便是个碌碌无为的皇子罢了,而娄尚书爱女心切,万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中推,权衡再三,倒觉得轩辕辰个不错的人选,将女儿嫁给他,一生吃穿不愁,还能顶着个安乐王妃的头衔,远离王城纷争,当真是合算极的买卖。 想罢我不得不感叹一句:姜,果然还是老得辣啊。 我挤在人群之中,视线不由地随着轩辕辰转。他似乎有所感应,竟偏头朝我这里看了一眼。我心一抖,立马缩了缩脖子朝人群中退了几步。 周遭的宫人炸开了花,几人雀跃道:“诶!刚刚十六皇子好似看了我一眼!” “你可拉倒,就你那模样,我觉得殿下看得一定是我!他的眼神好深邃哦!人长得这般好看真不明白陛下为何不喜欢他。” 话落,倒是引起了周遭一阵共鸣。后来贤妃宫内的那个丫鬟突然叉了一句:“今年的狩猎,陛下还钦点了几个朝廷重臣来,个别还带了家眷,好像那娄小姐也来了,那个便是!” 我随着她的指向望去,在一众贵妇席上发现了一道窈窕的身影。一席素净的白裙,与我一般的是脸上也罩着一块白纱。虽说窥探不到全貌,但我心下有个感觉,这个娄小姐的样貌当是不错的,而且她竟然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时,又有人道:“你们听说了吗,圣上说皇子当中若谁得了头名,便可允他一件事,我们要不然赌上一赌,看皇子当中谁会赢?” “我赌九皇子,因为他文武全才,狩猎自然不会输。” “我赌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怎会让其他兄弟比了去!” 周围又叽叽喳喳地闹开了,也不知是谁捅了我一下道:“诶,你要不也来压一压,看谁会赢?” 我看众人兴致正高,也不好扫了人家的兴,便道:“我压十六皇子……” 49.第 49 章 话落,众人皆一副错愕地看向我,我听得一旁有人嗤笑道:“我莫不是听错了?她方才压了谁?十六皇子?她是不是这里不大正常?”说罢,一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她身侧的人凑近她,两个人开始咬耳朵,说的什么话自然一字不落地全进了我的耳朵。言毕,那人便一副了然地神色感叹了一句:“原是如此,既然是安乐王府的人向着主子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又看向不远处的马队。轩辕昊的脸冷不防的闯入眼帘,他一身重甲,脸上带着得色地走在众皇子的前头。走到一半,似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十六皇弟,皇兄觉得这甲胄确实重了些,你一向身子弱,实在受不住的话便脱了,这样也轻便些。”这番话说完,他却又一副如有所思的样子道:“脱了恐怕也不行,这狩猎场上刀剑无眼,回头伤了你可怎办?要不,你还是和父皇禀明不要参加此次狩猎,你无非是走个过场,父皇应该会允了你。” 他话语中明里是一副关心的姿态,但不难听出其中的讥讽意味,照轩辕辰的性子自然不会多加计较,只是在一众奴才心中轩辕辰这个任人欺凌的皇子形象是愈发坐实了。 轩辕辰的身型随着马队渐行渐远。虽说轩辕昊方才一番话确实上不了台面,但有几句话说得倒是很在点上。这一旦狩猎开始,场面必是混乱不堪的,介时刀剑无眼伤了人确也有可能。我想到这一点,心中有了猜测:轩辕昊背后的那个人定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此次狩猎,怕是没那么简单。 趁众人都聚集在空地上的功夫,我偷偷回了轩辕辰的营帐。见四下无人,我立马挣脱了凡躯。将那具身体小心地放在榻上后,我想了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掐了个障眼法。 我隐着身型,一路朝轩辕辰的方向追去。 我守在轩辕辰身侧,见他始终无话一路沉寂,似乎与周遭嘈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也只有轩辕易与他说话他才搭理两句。 轩辕昊在一众皇子中间吵吵嚷嚷。他贵为太子,自然是众多王孙贵胄巴结的对象。 “素来听闻太子殿下的箭术乃是众皇子中的翘楚,相信这头筹定是殿下的囊中之物,我等都在企盼着不要输得太难看得好。” 轩辕昊听了脸上立马摆出一份倨傲的神情,嘴上却道着:“哪里,哪里,本宫听得九弟的箭术也十分了得,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了些。”说罢便朝轩辕易看了一眼,遥遥道了一句:“还要请九弟手下留情。” 轩辕易嘴角勾了勾,那笑意隐隐带着一丝轻蔑,道:“皇兄言重了。”话落与轩辕辰低头耳语了几句便驾马离开了。” 他走后,不知谁啐了一句:“太子殿下,九皇子可真卑鄙,定是抢时间狩猎去了。” 轩辕昊冷哼一声:“既然九弟这么积极,我等自然不能输给他,大家也散了。” 他方下令,几个王孙公子便迫不及待地驾马离去。他们这些人嘴上恭维着,实则心里想着就算不与轩辕昊争头筹,但成绩也不能太难看了些,这样也能在皇帝老儿面前露个脸,为将来的仕做准备。 等周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轩辕辰才慢悠悠地驾马朝森林深处走去。 他一路闲适地逛着,那模样仿若不是来狩猎而是来赏景的。我隐着身形跟在他后头飘了一阵,见他这派模样,索性就一屁股坐在了他后面。 轩辕辰的身形猛地一僵。虽知他看不见我,我还是轻轻拍了拍了他的后背,状似安抚地道了一句:“别怕,别怕,我是好神。” 这般惬意地逛了一会儿,林中寂寂,倒是显得风平浪静。我暗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猛然间,一侧的灌木丛“簌簌”而动,我凝起心神,但见面前的轩辕辰身形一转,眨眼就摆好了弯弓射箭的动作。 察觉周遭没有危险的气息,我紧绷的神经缓缓松了下来。灌木丛抖动了一阵,隔了会儿竟蹦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那兔子一身白毛隐隐泛着华光,一看便知已经有了灵识。 见轩辕辰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自己,那白兔精哀嚎一声,眼中泪光戚戚。 “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逃出狼窝又入了虎穴。哎呀!要死了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我的一百年的修为啊!” 我见那白兔精一身气息还算纯净,能修炼到当下着实不易,便想等轩辕辰出手的时候使个绊子放它一马。 等了半晌也没见轩辕辰有所动作,只听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箭道了一句:“你走,今日有许多人在此狩猎,你躲得好些,切莫被他们寻到了,介时就没有遇到我这般好命了。“ 那白兔精本就通人性,听到轩辕辰这么说,当即围着轩辕辰的马跑了两圈,还直起了身子向他作了作揖,道着:“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说罢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只是没跑多远,那白兔精又折了回来,也不管轩辕辰是否听得懂它的话兀自在那里说道:“既然恩公放我一条生路,有些话我自然是要说的。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便是一条恶蛟的巢穴。那蛟龙一直居于巢中,脾性有些残暴,恩公莫要扰它修行,介时性命堪忧啊。” 轩辕辰听不懂,我自然是听懂了。我环了环四周,但见四面皆是秀色,山清水秀着实好看,难怪那条蛟龙会选在这么一处地方修炼,着实有眼光。想不到轩辕辰这一逛悠还逛倒了一处宝地。 轩辕辰也不知是不是意会了白兔精的话,点了点头:“你让我回去?我知晓了。” 听到这话,那白兔精终是放心得一蹦一跳走了。 那白兔精一走,轩辕辰却依旧驾着马朝前奔去。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照道理轩辕辰是理解了白兔精的话,怎还要往前头走呢? 哎,走就走。有我在莫说是一条蛟龙便是十条我也能保他平安。 越往密林深处灵气越重,但气氛也越来越压抑。离我们没多远,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跟在了我们后头,两人交谈的话语随风传入了我的耳朵。 “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太子殿下说到时抢了安乐王的猎物在趁乱将其做掉!” “现在不行吗?我瞅这时机挺不错的。” “笨啊你!都说是趁乱了!现在这情况哪里乱!” “你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我额角滑下三条黑线。这轩辕昊派来的刺客怎一点智商都没有…… 50.第 50 章 虽说身后俩刺客智商欠缺了些, 但倒也敬业,一路跟着我与轩辕辰也不见半分松懈。 原先天空还是大晴,越往密林深处走天色越发昏沉得厉害竟像快要塌下来似的。 身后的人又在窃窃耳语。 “我怎觉得这里阴森森的,怪吓人的, 要不我们还是趁早结果了安乐王回去复命 。” “瞧你那出息样!你可晓得那些凶猛的野兽都会在这种地方出没。我瞧这十六皇子在这林中兜兜转转的, 分明是在寻那些大猎物, 好在这次狩猎中拔得头筹。”话落便又是一番沉吟:“想不到这十六皇子还是个挺有志向的人。我们再等等,说不定到时不用我们动手, 这人自己就被野兽吃了。“ 秉着这番美好的愿望, 这二人便一直尾随着轩辕辰, 不见半分动作。 将将又行了一阵, 眼前一阵刺亮,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再睁眼, 面前是一汪静湖,湖面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绕过湖,不远就是一个山洞。我闻着那气息, 竟有种莫名的熟悉。再瞧眼前的轩辕辰, 总感觉他对此地太过熟门熟路了些。我听得他低低道了一句:“还真有这么一处地方。” 见他抬腿进了山洞, 我也立马跟了上去。身后的两人倒是犹豫了。 “安乐王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要狩猎么?好端端的怎么跑山洞里头去了。这样我们下手是不是难了些?”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此事若不成,回去也是小命难保。不如也进去搏一搏,看看这安乐王到底在搞什么鬼!” …… 他二人在洞外嘀咕了半晌,最后还是随我们进了山洞。 洞内深邃,却散着萤萤星火。越往里走,一股悠远沉重感扑面而来,似乎跨越了数十万年。 这种熟悉的感觉,竟让我有些错愕,鼻子也有些酸胀了起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底,周遭的空间瞬间敞亮了开来,而且大得出奇。待眼睛熟悉了周围的光线,我又看到了一汪湖水。湖面正中是一块凸起的岛屿。虽说凡间已是秋季,但那岛屿上头依旧长着郁郁青草。更让我差异的是那草地上头正盘着一条庞然大物。那庞然大物通体碧绿,周身散着莹莹绿光。圣洁中带点诡异,奇怪得紧。瞅它外貌,倒是有点像上界中很会装bi的龙族。不过龙族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头顶那一对角,就算化作人形也舍不得去了。也正因如此龙族素来看不起与它们外形颇类似的旁枝——蛟族。 我瞅眼前的巨物,虽看着像一条龙,但头上却没有生出犄角,当是方才那兔精口中说的恶蛟。只是看这条蛟龙的体型,少说长了不下数十万年。长寿是一回事,奇的是它既修行了这般久,怎还保持着原型,为何不早早羽化登仙了。而且细看它如今的模样倒有种行将就木的感觉。 似听到动静,那蛟龙撇过了头,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待眼睛阖上片刻突然又猛地睁了开来。似有些不置信地抖了抖身子,最后勉强撑起了半条身子。 “看来我这身子是愈发不爽利了,连帝君来了都不曾察觉。我这几日日日召唤帝君,原想着也没什么大事,只想在我走了之后还能瞧上你一眼。” 那声音带着丝丝沧桑感,却如泣如诉,听着平白让人难受。而且听语气,帝尧分明是与它熟识的,但我在上界的时候也没听他提及过和这条蛟龙的事情啊。 正当我费神时,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这洞内向来冷清,万想不到今日这般热闹。上神既随帝君而来,为何不显身相见。” 我听了一愣。到底是修行不下数十万年的活物,虽说反应迟钝了些,但眼力还不错。 我一记旋身,人就明晃晃地出现在轩辕辰的身侧。 见了我,他一脸错愕,有些不置信地叫了一声:“仙女姐姐?!” 我听了很是开心。想不到下界几遭竟占够了帝尧的便宜,就是不知他重返五方境后会不会和我细算这几笔账。 轩辕辰还未来得及发表再见我时的欣喜就被一声尖叫声打断。 “我……我滴妈呀!这……是龙?” 竟是尾随我们进洞的那两个刺客。我一拍脑门,方才看这蛟龙太专注,倒是把这一茬子事忘记了。 我袖口一挥,没带走一片云彩。那二人便晕乎乎地瘫倒在了地上。为了省却不必要的麻烦,我直接将他们的记忆抹了去,顺带将他们拍回了营地。 做完这一切,我倒是有些后悔。早知结果如此,方才就应该下手这么干,省的忍了他们一路。 轩辕辰见我手上一系列的动作,没有太大的反应。身为凡人有这份从容淡定倒不愧是帝尧的托身了。 解决完这一切,那蛟龙依旧神情蔫蔫,只是看向轩辕辰的时候眸中有些亮光。 隔了许久,轩辕辰才开口道:“这几日在梦中,便是你在唤我?” 那蛟龙点了点头,哀叹道:“帝君历劫托身下界,定是饮下了那冥界的孟婆汤,当不记得我了。” 轩辕辰一副木然状,场面一阵静默,好似有些尴尬。为了缓和氛围,我便开口问道:“照道理,以你的修为不应困身于此,可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既是鸣垚上神,我自然不会告诉你。” 我纳闷:“为何?” 它回道:“没有为何,只因你是鸣垚上神,帝君不想让你知晓。” 我听了莫名一恼。恼的竟是帝尧和别人存着共同的秘密还不让我知晓。 我转头恶狠狠地看着轩辕辰。见我看他,轩辕辰竟乐呵呵地朝我裂开了嘴,那笑容,说不出的傻白甜:“姐姐。” 我心下一狠,一手成刃直接就着他的颈部劈了下去。轩辕辰瞬间软倒。 做完,我对眼前的蛟龙义正严辞道:“他虽说前世是帝君,但如今已是凡人之身,有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看到好,免得他受不住刺激。”我向蛟龙挑了挑眉毛:“他既然已经昏了,你也不必有包袱,快些与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蛟龙一愣,傲娇地不肯看我。任凭我怎么软泡硬磨,依旧不顶用,到最后只懒懒地撂下一句:“你也莫要问我了,帝君不让你知晓也是为了你好。” 我轻笑道:“先前进来的时候我们曾在路上碰到一只兔精,说这个洞里住着一只恶蛟,脾性暴躁。想不到你这条恶蛟还挺会替人着想的。” 它的神情显然不想再搭理我,只懒懒地道了一句:“今日唤帝君来便是想我在了结此生时能再看他一眼,如今心愿已达成,我也没什么遗憾了,你且带他走。” 听罢,我愣了片刻。自打父神创世以来,还不曾有妖物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与我说话的,倒是一条有个性的蛟龙。 还未待我做回应,那蛟龙突然一脸痛苦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庞大的身躯突然立了起来,连周身的气息都变了。我方明白,先前进洞的时候察觉到的那股诡异的气息是什么了,原是那至邪的煞气,只怪这蛟龙克制得太好了,连我都蒙了过去。 蛟龙吼声震天,巨大的身体猛得飞窜到了上空,不管不顾地对着洞内地石壁撞了过去。一时间洞内碎石“簌簌”抖落,我立马在周遭支了一层结界,护着我与轩辕辰。 再看那蛟龙,仿若变了个模样。周身诡异的气息愈发浓郁,连一双眸子都变成了血红色,着实可怖。 我看着它的样子也不是办法,立马掐诀,给它施了个清心咒。 蛟龙庞大的身躯骤然从半空中落下。疾风过后,我便见它气虚地浮在水面上,头怏怏地枕在乱石之中。 我一脸肃然,道:“我看你的样子,这身上若有若无的煞气并不是修行走火入魔所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眼中竟慢慢蓄上了水雾,口中喘着粗气道:“我本是凌峰山海底修炼的一条蛟龙。那一晚我正浮在海面上吸收日月精华,却不想这团黑气突然出现便入了我体内,扰得我心神大乱,险些走火入魔。帝君是追着那团黑气而来,见我修为不俗,诛了太过可惜,便想设法除了我体内的煞气,只是这邪物刁钻得紧,趁帝君施法的功夫竟逃出了一些,如今四海八荒也不知存在了何处。而我体内剩余的一些只能慢慢压着。这数十万年的光景,原也没什么,靠着帝君时而的封印,我撑到了现在。只是近些时日,这邪物约摸察觉到了什么,竟慢慢破了我体内的封印。我想着帝君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便日日唤他。如今见人来了,心中也明了大概。这体内的煞气当是感应到帝君法力便弱了,才如此猖狂。” 听罢,我暗思。上古之时,因苍梧山上住着众神的关系,连着周遭的仙山都有仙障护着,这邪物自然不敢从下界窜上来,而这凌峰山可是离苍梧山最近的一座,怎会好端端地进邪物?难道说这邪物乃是上界之人的? 51.第 51 章 我又想了想,只是这朗朗上界,怎会生出这般浓厚的煞气来?它的根源又在何处?我百思难解。看来只得等帝尧归位与他好生探讨探讨这个问题了。 脚边, 那条蛟龙还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周身那诡异的华光也愈发大盛,我心下明了,凡大数修炼者,无论神妖仙魔, 遇见这般情形,无外乎两种情况。一乃术法精进之时,二是此生尽,一生术法化为虚无身归混沌之时。我看这蛟龙一副油尽灯枯之相,当是属于后者了。 它气息奄奄道:“天意啊天意,到底是辜负了帝君这么多年来的苦心,我终究是斗不过它。也幸得我死后形体即散, 不为这污煞之气所染。”说到这里眼睛灼灼地看向我,道:“你既身为上神, 定要想办法在那煞气破体而出之时将它制住,若不然这世间怕又是一场劫难。” 我被它这般眼光注视下心中略酸却又陡升一股澎湃的凛然正气,刚想回话让它放宽心些, 我定不负所托,它却又突然幽幽一叹道:“我果真是糊涂了,这么多年了连帝君都没法子将它消去我竟还指望你。罢了罢了,要如何便如何。我既然要死了,还管这些身后事干嘛。世人皆说我蛟龙一族乃邪物,我又何故替他们着想。” 我听罢,心中叹了叹。到底是嘴硬心软的家伙,若它真存了几分邪性怎能进凌峰山修行,帝尧又何苦费心替它压制那煞气。 它看向轩辕辰方向眼中有丝痛色亦有丝丝眷恋:“帝君,小蛟要先行一步了。若真有凡人所说的来生,小蛟想……想……”它说到此却没说下去,扭头与我道了一句:“鸣垚上神,虽不想承认,但我此生最羡慕的便是你了……”它眼神逐渐涣散,待再看向轩辕辰时视线终究聚成了一个点,再也不动了。那眼中最后浅浅地映出一个人影,再也化不去,脑中一幅幅的画面稍纵即逝,到最后定格的亦是那道身影。 曾几何时,它还是一条涉世未深的小蛟龙,机缘巧合下入了那凌峰山修行。它认为这是老天厚赐,竟能让它在如此宝地修行。只要自己怀着一颗初心踏踏实实修炼,这上界的大门迟早有一天会向自己敞开。 上界溢出的气息本就纯净。它最喜的便是盘踞在山下的礁石上吐息纳气。倒不是抱着和海中的小龙鲤同样的想法,巴望着哪日运道好,被路过的某位神君神女看上带回府中成为神宠,只想静静的修行而已。只是不想一个人便那么毫无预兆闯入自己脑海。 初见时,那人着一袭水蓝色的袍子,手中却很不搭得拿着一根两指宽的树枝。他面容虽沉静,但周身薄发的怒气似要将一身瑞气都掩了下去。他正在追一个女上神。 为了避免那男上神的怒火殃及自己,它机智地选择躲在了礁石的僻角,但出于好奇还是微微探出了头看看上头的情形。 那女上神很没眼力劲儿,仿若察觉不到那男上神的怒气,依旧嬉皮笑脸地腾云跑着,嘴里笑道:“帝尧,你莫要生气。我也是看那岐山神女思慕你思慕得紧,便想着帮她一把。我下回一定记着将她扒光了扔你榻上。你现下发这般大的火莫不是昨夜她没将你的火泄干净?” 话落,它眼见着那男上神周身的怒火又炽了几分,随即听到了一句好听的男音,声音亦是平静的,但听进它耳里却冷得不由地抖了抖身子。 “鸣垚,父神刚离开苍梧山你便越发得脸了,今日我便让你收收性子。” …… 自此,它便再也没见过那两位上神。偶尔想起也只是喟叹两句自打自己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两个人,若不是那种情形出现,它便觉着那两位上神站在一处该是多么的合衬。 后来,它又真真的见了一回那位美丽的女上神。她很没形象地半扭着身子驾云而来。一手还捂着后头,嘴里不时地蹦出两句粗口,道:“帝尧下手真真是狠,这一顿抽都大半个月了怎还不见消肿,现下只能拉下脸去问玄女要一瓶玉肌膏涂涂了。哎,我的形象啊~” 最后那一声叹,它听着着实鄙夷了一番。 若干年后,它修为稍有小成,却不想这突然窜入体内的凶煞之气生生阻了自己的修行之路。那位男上神随之而来,见了当下的情况,他面色复杂。见它好不容易练成的修为下不了杀手,只得偷偷将它带离了凌峰山每隔一段时日便在它体内下封印好阻止那流窜的煞气。施法时的过程时难熬的,但渐渐的自己不知怎的竟开始盼望那日子的到来,便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见他一面。 它身份卑微,自不敢有所祈求,有时心中竟还有些感谢体内的煞气,便是因为它自己才有幸和他走得这般近。它将这份感情执着地埋在心里,如今便让它随着自己即将寂灭的灵魂一起消散于这世间。 …… 华光大盛,蛟龙的身躯正在随着点点星光化为虚无。我心中油然而起一丝伤怀,正定定地望着那具缩小的身躯出神,猛然一道浓重的黑雾从那身躯中缓缓浮起,突然凝成一道黑光朝洞外窜去。 我眼疾手快,立马飞身窜起半路将它劫住。 那黑雾一滞,周身浓雾渐渐变得澎湃汹涌起来,便就在当下直冲我面门而来。 我冷哼一声,它静存着少许意识。我凝聚周身神力,试图将其困住,却不想它冲过来的当会儿却生生变了道直朝下面的轩辕辰而去。 真真狡猾! 情急之下我立马在轩辕辰周身掷了道仙障过去。 “砰”的一声,大力相撞下发出一声巨响。那黑雾当即打散了开去去又即可聚拢了起来。 我冷冷道:“好大的胆子,连他的身体你都敢觊觎。” 那黑雾一击不成,只能对向我。兴许没占成轩辕辰的身体,它有些发怒,周身的黑气又浓重了几分。 我心下哀叹,真真个难办的事情。 我与它生生缠斗了好几个时辰,内心慢慢焦躁了起来。心中竟萌生了一个想法,这煞气似乎在逗我玩儿。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生生激出了几分火气,恨不得将这分火气全数对着那团黑雾发泄出去。正当我提气再上时,那团黑雾竟“桀桀”发出了一窜笑声。 随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让我如遭电击。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一身修为竟还没长进,垚儿……” 52.第 52 章 “垚儿”, 能这般亲昵唤我名字的,昔日神界中不出几人,只是听那空旷略带狡黠的声音, 我真范了难, 想了半晌,只皱眉冷颜道:“你到底是谁?” 眼前的黑雾如海上骤起的风浪, 伴随着不间断的笑声汹涌澎湃着。 “我是谁,若就这般告诉你未免太无趣了些,而我最见不得无趣的事, 今日便陪你这女娃娃玩到这里, 等哪日得空再来逗逗你。” 我听罢,真真气急。这语气分明是将本上神当狗耍且还是只能时时召唤的家养犬, 我不能忍。 双手结印又是一击。它仿若料到我会出招, 堪堪避过后又不忘道一句:“啧啧啧, 修为没长进, 性子也还是那样,经不住激,哎……” 最后那一声叹倒让我错愕了几分:这语气怎这般像……随后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荒诞的想法抹去。怎会是那个人, 莫不是方才受这团黑雾的影响入了魔障。 眼前的黑雾正在缓缓变淡,最后拖着余音消散于虚空:“垚儿, 我们, 回见。” …… 整个山洞又恢复平静。轩辕辰还躺在地上。这洞中阴寒, 想着他既然已经是凡躯, 当是受不住的,还是尽早带他离开得好。只是如今情况特殊,我总不能背着他一个大活人飞回营帐去。再者轩辕辰是随着皇帝老儿出来狩猎的,数千双眼睛瞧着他进了林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移形换影术似乎也不靠谱,权衡再三,想想还是将他叫醒。 一缕气息吹过去,轩辕辰在我怀中慢悠悠转醒了过来。见我放大的脸,他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结结巴巴道了一句:“仙……仙女姐姐……”便“蹭”的一下往后退,却没留意身后便是一块突出的石壁,头就这样嗑了上去,发出老大一声闷响。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着我露出了一脸傻兮兮的笑容。 虽不想承认,但端着帝尧这幅面孔笑成这般模样,对我还是极具杀伤力的。 我指了指洞口,道:“你不觉得我们现下这种情况叙旧有些不大方便,先出去再说。” 他点点头,样子十分乖巧却又迟疑道:“姐姐,方才那条蛟龙……” “死了……” 他一脸错愕:“死了?” 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哀色,我劝慰道:“莫要以为妖魔鬼怪之类的都是长生不死的,他们只是比你们凡人活得久一些,等时候到了照样要死,只是神仙死了形容词更加高雅一些叫身归混沌。” 说罢,轩辕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姐姐也会死?” 我被他问得一愣,回道:“自然。” 他眉结皱着,隔了片刻便舒展了开来,笑道:“姐姐是神仙,寿命很长,反正比我活得久就行了。” …… 到了洞外,轩辕辰先前骑来的马正在那里闲闲在在地吃着草。 轩辕辰看看马又回身看看我。 “姐姐与我一同回去吗?” 我心下暗自思索了几分,觉着暗里护着轩辕辰更有保险些,于是道:“不了,天界还有要事,我下来看看你便走。” 他面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便绽着笑颜道:“那姐姐记得再下来看我呀。” 我嘴上应下,心中忿忿:臭小子!这几日我不是天天看着你,明刀暗枪我都替你挡了多少回了。 我向他挥挥手,旋身掐了个隐身决依旧默默地守在他的身侧。 以为我走后,轩辕辰在原地站了好些时候,良久才喃喃道了一句:“还真……走了啊……”随后便骑上马慢悠悠地往回走了。 我坐在他身后,有些无奈:这人似乎永远没有紧迫感。 闲闲在在地走了半路突然马蹄阵阵朝这处而来。转眼,一路军马就将轩辕辰围在了当中。领头的将领直直走了出来对轩辕辰抱拳道:“安乐王,陛下让你即刻回营。” 瞧着这阵仗,感觉事情很大条。 轩辕辰有些迷茫地问道:“敢问将军父皇可是只召回我一人?” 那领头的将军一愣,迟疑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上头只交代将王爷召回,至于其他皇子末将并不知。” 我看那将军眼神一直在闪烁,分明是知道几分内情却不告诉轩辕辰。 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我想莫不是轩辕昊身边的那个人趁着大伙出去秋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轩辕辰没再说什么,只对那将军道了一句:“那我们走。” 兵来将到水来土掩,左右轩辕辰身边有我,自然不会让他有半分差池。 …… 回了营地。看着那侯在左右的侍卫侍从,虽依旧直挺挺地站着,但却时不时地看向轩辕辰,眼底复杂,意味不明。 轩辕辰被人领着直接进了那皇帝老儿的营帐,我自然隐着身跟在他后头。 轩辕辰一进那帐子,坐在上位的皇帝老儿便一声爆喝炸了起来:“逆子!”随后一方砚台直接朝着轩辕辰当面砸了过来。 轩辕辰没有躲。砚台砸在他的额角顿时鲜血直涌,糊了半张面孔。 “你今日干了什么好事!” 轩辕辰被那一记砸依旧不卑不吭,道:“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皇帝老儿被气得身体直颤,抖着指向他道:“你!你竟然还装不知?来人!将人给我抬上来!” 话落,四个内侍便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走了进来。 皇帝老儿道:“朕以前还不知你有这般能耐,这人都能被你折腾死,还……” 看那皇帝老儿的脸色,似乎不齿在说下去。 “将布给朕掀开,让这个逆子好生看看!” 布匹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还有那几条熟悉的疤痕。我心头一颤:要命了!这具身体怎么会在这里!我走的时候明明下了障眼法。 我有些懊恼,到底是低估了轩辕昊身边的那个人,竟然能解开我的障眼法。怪我自己大意,竟不想害了轩辕辰,而且先前听那沁兰轩的几个宫女的议论,我这寄居的身体似乎和这皇帝老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女人脸上的疤被我磨去了些许,这皇帝老儿若是薄情些倒还好,若不是…… 这次,还真是坑了轩辕辰一笔啊…… 53.第 53 章 帝王一怒, 众人惊惧, 周遭的侍从一个个都跪在了地上。几个胆子稍大的还不时抬眼偷偷觑一眼上座的皇帝。 良久,轩辕辰嗫嚅了一下,低低唤出了声:“丑奴?” 皇帝老儿冷哼了一声,喘着粗气道:“这婢子可是你帐中伺候的人,现在人却死在你帐中的榻上。下头验尸的来报, 此女满身是伤, 是被人凌虐而死,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轩辕辰沉吟片刻道:“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老儿嗤笑一声:“冤枉?!好!你倒是说说朕如何冤枉你了?” “那日儿臣殿中走水, 亏得丑奴冒着生命危险将儿臣救了出来,因着这层缘由儿臣才将其从沁兰轩调到身边伺候的, 此事当时在场的宫人婢女都可作证。” 轩辕辰这么一说倒是让皇帝老儿愣了一下:“此女原是沁兰轩的?是个罪奴?” 场面既然无声。我本想就趁这个节骨眼儿上直接窜进那具躯体中去,大不了让他们以为是诈尸。最后人只要还是活生生的,将事情揭过去还不是轻而易举? 我刚想冲过去,便在当下, 跪在下首的一名老官员开口道:“陛下, 可否容老臣说几句话。” 皇帝老儿一摆手道:“娄爱卿有何见解?” “既然已经着人着人验尸过了, 恕老臣斗胆, 敢问这验尸人可曾上报这婢子身上的伤是旧伤还是新伤?” “这……”皇帝老儿立马示意身侧的宫人, 道:“你将那验尸的叫上来。” 大抵是为了掩饰尴尬, 皇帝老儿轻咳了一声道:“除却安乐王和娄尚书, 其余的人都退下, 将尸体也抬下去, 放在合理晦气得很。” 众人纷纷应了一声,便都退了下去。 我心想这皇帝老儿定深觉娄尚书的话有道理,生怕结果出来了自己冤枉了轩辕辰,众目睽睽之下难免伤了自己身为皇帝的尊严,是才将其余人都支走了。我心下叹了一声,又有些哀凉。这皇帝老儿都没有深究缘由就看几分表面就笃定轩辕辰害死了自己的小婢,而且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帝王该是多凉薄。 我看了看身侧的娄尚书。毕竟上了年岁,身形有些佝偻,脸上显着老态,但一双眼睛透亮得很,闪着精明的光,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 等了片刻,那被派出去的宫人领着另外一名文官走了进来。 我看了那文官一眼,但见他眼神晦暗,神情木讷,一看便知有人下了咒术。 皇帝老儿正了正坐姿,看了那娄尚书一眼,随后说道:“你且将验尸的结果详细说说。” 那文官木讷地点了点头,见他开口要说话,我急忙对着他的面门吹了一口气。 但见他身形一滞,眼神逐渐回归了清明。 娄尚书见他久久不语,开口提醒道:“王太医,陛下在问你验尸的结果呢。” 那姓王的太医已渐渐缓过了神,开口道:“启禀陛下,臣先前验过那婢女的尸体,发现那婢女身上的伤大小不下五十余处,均是被人凌虐所伤,但瞧那些伤口的愈合程度,当是旧伤,有些已经落下了疤痕。” 娄尚书问道:“王太医可能探出这些伤有多久了。” 那王太医想了片刻道:“当有一个月有余了。” 娄尚书闻言,立即道:“陛下,想来事情已经清楚了。那婢子身上的伤有一月有余了,一月以前这婢子还未曾在安乐王殿下身边伺候,怎能说是殿下将其凌虐至死呢?况且这个婢子还是个罪奴。想必是做事不利被管事嬷嬷罚了才会留下遍体伤痕。” 皇帝老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娄爱卿所言有理,只是这人怎会死在安乐王的榻上的呢?”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皇帝老儿到底有没有将轩辕辰当作是自己的儿子,既然娄尚书已经为他想好了台阶下,他便顺着往下走就是了,这帐中左右不过几个人,装糊涂些将事情盖过去就是了,他还非得这么揪着。 娄尚书道:“臣听闻,有些人若是受了旧伤也是埋下隐疾,若是病发也会夺人性命。臣想是不是这个婢子进了安乐王的帐中本想好好收拾收拾的,不料隐疾复发丢了性命。王太医,口否有这么个道理?” 那王太医立马用袖子抹了抹额头,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确实是有可能的。” 皇帝老儿看着跪在下首的轩辕辰,面露复杂:“既是如此,那……” 话还未说完,帐子外头便是一阵高呼:“请父皇明察!饶了十六弟这一次!”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轩辕昊此刻出现又是搞什么鬼。 皇帝老儿揉着眉心道:“太子在外头瞎嚷什么,让他进来!成何体统!” 宫人随后便去领了轩辕昊进来。轩辕昊一进帐子便“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道:“父皇,十六弟虽说糊涂了些,但恳求父皇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 我在一旁憋笑憋到肚子疼。我如今可算明白这轩辕昊在打什么主意了。定是他身后的高人出的馊点子,给轩辕辰下个套,在适当时候让轩辕昊出来为轩辕辰求情,好在皇帝老儿心中博个良善的帽子。这算盘打得是不错,但终究白忙了一场。 皇帝老儿听了轩辕昊一通鬼哭狼嚎,重重拍了一下座下龙椅,不耐烦道:“够了!” 轩辕昊被吓得立马止住了喊叫。 皇帝老儿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别忙着跑朕这里来求情。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与你十六弟无关。” “啊?!”轩辕昊有些震惊道。 皇帝老儿冷哼道:“怎么?朕当你俩兄弟情深呢,看太子的表情好像你十六弟无事你挺失望的。” 太子吞吞吐吐道:“怎……怎么会,此事与十六弟无关我自当是替他高兴的。” “此事发生得突然,朕倒是不知太子你本应该在围猎消息竟这般灵通。” 皇帝老儿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是让轩辕昊的身子一僵,脑袋上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良久,那皇帝老儿倒没在说什么,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朕是无心管你们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朕乏了,你们都退下。” 说罢又顿了顿道:“王太医,安乐王头上的伤你待会儿去给他瞧瞧。” 见皇帝老儿脸上真有疲色,众人都实相地退了下去。 到了帐外,那轩辕昊腿间突然一软,若不是贴身侍卫扶着怕是真要栽了下去。 知道自己范了丑态,轩辕昊立马整了整衣冠看了轩辕辰一眼道:“十六皇帝果然是命大得很呢,想不到次次都能逢凶化吉。” 轩辕辰淡淡道:“托福。” 一句话激得轩辕昊重重拂袖而去。 他一走,轩辕辰便对身旁的娄尚书作揖道:“今日多谢尚书大人了。” 他这个揖没有作下去半道上被娄尚书截住了。娄尚书捋着山羊胡笑道:“殿下先别急着谢我,往日老夫说不定还要请殿下帮忙呢。” “只要尚书大人开口,本王定会赴汤蹈火,竭尽所能完成尚书大人所冤。” 娄尚书开怀一笑道:“殿下的这句话老夫可记住了。” 不知为何,我嗅到了空气中阴谋的味道…… 我一路跟着轩辕辰飘回了营帐,小宵子早已在外头候着。见到轩辕辰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脸上犹自挂着泪痕道:“主子,你没事,陛下没罚你!您怎么受伤了,还流了这般多的血,应当很痛,呜呜呜……” 轩辕辰宽慰了他几句。那王太医随后跟了进来,将轩辕辰额上的伤处理了一下便走了。 他一走,小宵子甚不放心地盯着轩辕辰的伤口看了又看,嘴里喋喋道:“方才太医交代了这伤口不可碰水。主子平白遭了这么一次灾祸都怪那个丑奴。先前就不应该将她带到府中,这分明就是个煞星。您这张榻我已经找人换了新的,先前那张晦气了些,主子您也可以睡个好觉。” 轩辕辰打断了他,道:“好了!人都已经死了,莫要在议论故人是非。”随后竟坐在榻上发呆了片刻,还是小宵子叫他才回过了神。 轩辕辰喃喃道了一句:“她,真的死了么?我记得她先前与我说她有个怪病,吐息会比常人长些,会不会……” “主子!”小宵子道:“再长也不能憋好几个时辰,况且这动静还折腾得这么大,猪都能被叫醒了。王太医他们都确认过了,脉息全无,分明是死了。” 轩辕辰叹了一口气:“那就差人将尸体好生埋葬了。” 夜正深,我偷偷摸进了轩辕昊帐附近,里头灯光幽暗,帐面上折射出两道身影,我没肖想就知道是谁。 54.第 54 章 里头那两人正在交谈着, 轩辕昊的声音略显恼怒, 道:“原先想借着这件事让父皇彻底厌弃轩辕辰,哪想到会蹦出来个娄尚书, 这个老不死的家伙!” 另一个声音道:“这个娄尚书原先我倒没放在心上, 想不到他会偏帮安乐王, 而且他还是陛下倚重的老臣,看来不得不防啊。” 听到这里,轩辕昊急切地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那人回道:“殿下莫急,既然他想帮安乐王, 那我们就让他帮不成。” “高人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躲在外头, 眼见着轩辕昊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他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面上的鄙夷一闪而过:“殿下误会了, 这娄尚书也算当朝名士, 为官清正,朝中也有几名官员是他推荐的门生,不可说杀就杀。他既在朝堂上, 不若寻个缘由将他逐出去好了, 这样安乐王在朝中就失了倚仗。” 轩辕昊一阵赞叹:“高明啊。不过你方才也说娄尚书为官清正,这么多年来他也未曾在朝中落下什么口实, 我们该如何寻到他的错处呢?” “他没有可不代表他身边的人可没有错处。我记得娄夫人娘家还有个庶出的弟弟。老夫知道他这个小舅子委实不是个东西, 早年间没少借着他这姐夫的名号横行乡里,只不过被娄尚书训斥了几顿安分了。不过近期我听得这娄尚书的小舅子年过半百竟纳了一房美貌的姬妾, 这小舅子宠得紧, 竟有宠妾灭妻的架势。等这次秋围结束, 你不妨借着这个缘由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在朝臣种渲染一番。这娄尚书性子耿直,介时定受不住朝中的非议,自行辞官离去也说不定。“ 轩辕昊由衷叹了一句:“先生高明啊!” 我在外头倒抽了一口气:这个老混球,好歹也是学道的,脑子里怎这般多害人的想法。 我权衡再三,觉着这娄尚书奋斗了大半辈子,博了这么多清誉也挺不容易的,万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 好不容易等到入夜,营帐周遭静悄悄的,我寻到那娄尚书的帐子,打算给他托个梦。 这下刚一缕神识钻进老尚书的脑门,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知又是哪路神仙驾临。” 我一惊,便见娄尚书飘渺的身形立在我后头,他俯首向我拜了拜。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老尚书这样子是不是太熟门熟路了些。 我摆上一副板正的面孔与他道:“本尊乃九重天上的仙子,念在你为官半生,素有清名,如今朝中有奸佞之人想加害于你,本尊不忍你英明被辱,特来告知。” 那娄尚书面上滑过一丝困惑,道:“方才已经有一位仙者告知在下了,怎又劳烦仙子再来一趟?” 我又惊:“什么?有人告诉你了?是谁?” 他迟疑道:“在下乃一介凡人,怎敢探听大仙的名字。” “那你可见到他长何般模样啊?” 娄尚书回道:“在下有幸目睹仙容。” 他喋喋描述了一通,我脑海中慢慢塑造着那人的模样。 外貌及其俊美,身着白衫……莫非是小白? 随即我否定了这一想法。小白现在定寸步不离地守着少顷和念念,哪里有闲工夫来管这些凡间的琐事? 莫非是司命?只是他既然是掌管天下的命格的仙官,若要改人运程只需靠着一支笔就够了,就他那懒散劲儿,怎会特地跑下来凡一趟? 越想,我越没有头绪。我又问:“那位神仙除却交代你这些,可曾说过其他的话。” 娄尚书有些难开口道:“有是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咬牙一狠心,道:“只不过那位仙者一直叮嘱我要将小女嫁给安乐王。” “哈?”我纳闷道:“这位仙友也是为你一家子操碎了心。” 娄尚书叹息了一声:“仙子有所不知。在下与我家夫人成亲数十载都不曾有子嗣。那时夫人怀小女的前一晚,突然梦到青鸟入怀,没过多久便查出有了身子。我知小女来历非凡,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只是小女身子弱,常常患病,那位仙者说十六皇子乃真龙转世,只需将小女嫁给他借着龙气便可保一世无忧。” 我了然,原本以为这娄尚书是个有眼光的人,没想到竟是受人点拨。 当我晃晃悠悠地从娄尚书的梦境中出来,刚巧撞上了一个人,说是撞上不若说人家特意在外头等着我。 “鸣垚上神。”他向我微微行了个礼。 见到他,我颇感意外。意外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满身的煞气早已消失无踪,连额间那枚堕仙印记也没了踪影,黑袍换成了白袍,如今的玉玑子如雪般出尘,到底是配得上上仙的名号了。 我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长辈的面孔,怅然道:“想不到你堕仙了一回倒是参悟了不少,如今又重回仙班,想必你那身归混沌的师父知道了也会很欣慰。”说到此,我突然反应了过来:“方才入那娄尚书梦境的就是你?好好的,你怎会这般关心一个凡人的家室?” 我心中猜到了一个可能,一惊:“莫非那娄小姐是……” 玉玑子俯身又是一拜道:“上神猜得不错。那娄小姐确实是玄儿的托身。” 原来是玄女,难怪第一次见那娄小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此次又送她下凡又为哪般?”我问。 玉玑子回道:“玄儿为了我已经脱离神道,我好不容易聚齐她的三魂七魄却不忍她受凡间轮回之苦,听闻帝君亦下凡历劫,玄儿若能助帝君一二也算件大功德,而且……” 我替他说道:“而且帝尧乃上古大神,若是能与他结为夫妇,这玄女也能沾沾他的神气,介时对修行也大有益处,我说的是不是?” 他笑答:“上神英明。” 我对他的恭维不置可否:“说,你特地在此处候着,可是有什么事有求于本尊。” 他道:“ 玄儿要想嫁给安乐王还得劳烦上神去月老那里走一趟。” 我了然。这玄女前身为神女,虽说如今成为凡人,倒也是尴尬的存在,月老这老头子迂腐,脑子拐不过弯儿,为了避免麻烦怕是没给玄女拉红线。 这玉玑子果然是个通透的人,为着这件事寻上我也颇有蹊跷。莫说玄女素来与我交好,而念着少顷的事我也会感激她一二,当然不会不帮。而月老,这普天之下只需我开口,还有哪个神仙敢不给我两分薄面? 55.第 55 章 我应了玉玑子这档事儿, 他俯身抱拳, 言道:“此事我与玄儿便多谢上神了。” 我摆摆手道:“我活了这般岁数,至交好友屈指可数, 玄女算得上一个, 只要是她的事, 我定是要帮上一帮的,与你无关。” 玉玑子信手一拂,人便消失无踪,独留一句话还在空气中袅袅回响:“上神相助, 他日必当报答。” 我轻笑一声。报答?我还需他报答? …… 娄尚书是个聪明人, 又或许是玉玑子在梦中提点了他一二, 待刚回王城没多久便将一封辞呈递给了皇帝老儿, 让轩辕昊等人一阵措手不及。不过后来一想, 他们本就打算让娄尚书离开朝堂,过程如何已不重要了,达到效果就好。皇帝老儿听说肱骨老臣要离去, 自然是要象征性的挽留一下的, 于是娄尚书便当着皇帝老儿的面一阵猛咳,捂着一块血帕怆然涕下。皇帝老儿终是不忍, 念他年事已高久病缠身准了他的辞呈。至此, 这娄尚书便在王城的一处旧宅开启了养花逗鸟的养老生涯。 轩辕昊达到了目的,没少在轩辕辰面前耀武扬威。这番做派让素来有“正义”之心的九皇子轩辕易很看不过去, 更是让自己的势力和轩辕昊明里斗了起来。 一时之间, 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 二人是斗得如火如荼。也因着这层缘由,轩辕辰是闲得自在。我想起玉玑子的嘱托,想了想时日确实应该回上界一遭了。 腾着祥云,明明看到苍梧山冒出半截山头,鬼使神差地竟然云头掉了个头往帝尧的五方境而去。 没有帝尧的五方境依旧那般神圣。只是脚刚踏上一方沃土,便感到眼前一阵扭曲,头也一阵昏沉。我晃了晃脑袋,执着地看完了五方境的一草一木。说来奇怪,便是帝尧在时,我都不曾这般矫情过。我还寻思着哪日领着少倾、小白和扶桑来此处打扫一番,好迎接帝尧的归来。 回了苍梧山,破天荒的,竟然没有听到少倾、扶桑还有小白三人的吵闹声,气氛诡异的安静。莫不是这三人又偷偷跑去逍遥人间了? 扶桑花灼灼而放,万年不败,我却无心欣赏,心中将那三人暗骂了个遍。我在下界为帝尧劳心劳力,他们三个倒是好,玩得这般畅快,真真没义气。 猛然,一道鸟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那声音,堪堪折磨了我百年,熟悉得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是扶桑,只是她…… 怀中跌落一物,原先鲜亮的羽毛变得暗淡无华,就连她一身的仙气也没了踪影,且受了极重的伤。 上界难道出了变动?! 扶桑在我怀中无力地仰着头叫唤着。从她的声音中,我已然知道了大概。 那日,她与往常一样去扶桑花林里采摘新鲜的花枝,万没想到被人偷袭,一连昏迷了数日。醒来后发现自己一身灵气消失殆尽,还被打回了原型。也恰好碰到我回来的日子,她闻到我的气息后立马飞了过来。 …… 扶桑在我怀中还在叽叽喳喳嚷着这是耻辱。我一拂袖,她声音一滞,终是在我怀中沉沉睡去。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她这聒噪的嗓音还是对我极具杀伤力。 …… 苍梧山的木屋内,一切如旧。茶案上早已记积了一层薄灰,小白和少倾都不在。我将扶桑拢入乾坤袖中,让她好生休养,回头便招了朵祥云向天宫而去。 等入了天宫,直接逮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仙娥,央着她将我领到了月老宫。 虽说冠了个宫殿的名号,但这月老宫委实寒碜了些,不见金碧辉煌的巍峨大殿,也不见曲径通幽的亭台楼阁,唯独一座半大不大的院子矗立在那里,似乎比司命的地盘还差几分。若非要说出一处有格调的地方,就数院中那一棵有水缸般粗的大树了。那树生得极其有特色,通体莹白如雪,说是一棵,实则是两棵。因两树合抱,根部相连,枝叶相交,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两棵树。我望着那树上飘舞着数不清的红丝带,心下了然。 我听说这月老为人很是低调。除却大场合象征性地露个面,他通常只会在自己的宫中摆弄那些花花绿绿的绳子,而上界中也鲜少有人提起他。提得最多的,好歹与他挂钩的事情便是每到七夕时节,上界的大小仙娥们受着节日氛围的影响便会去月老宫内的那棵姻缘树下,满怀少女心事地前去瞻仰一番,顺带着也将心事写下来挂在那树上,据说还特别灵验,我估摸着眼前这棵便是月老宫的宝树姻缘树了。 我暗自点头。光看这数栽培的精壮程度来看,这月老确实是个比司命更有格调的神仙。也不知何处刮来一阵凉风,夹杂着幽幽冷香,一条红丝带就这么被带着晃晃悠悠地从树上飘了下来,刚巧盖在了我的面上。 我取下一看,上头酸溜溜地写着一句诗——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备注]。我“啧啧”叹了两声,待看到上头的落款签名,又“啧啧”叹了两声——碧霄。 我想着碧霄现今不顾辛劳,不顾坎坷,更不顾性别随着帝尧在凡间渡劫,此志可嘉,此心可鉴。我刚想将碧霄的那根红丝带挂上去,耳旁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 “请问你找谁?” 我视线环顾了一圈,低头,总算找着了那声音的主人。是个还不到我大腿根的小仙童却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看着他,愣是让我想起了凡间那家福满楼的包子,又白又胖,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恨不得叮上去咬上一口。 我想月老这格调是真格调,不仅种树有格调,连选仙童都有格调。 我躬下身子看他,扯着一张自认为慈爱的面孔与他道:“请问月老在家吗?” 他双眸亮晶晶,点点头道:“阿翁不怎么出月老宫,自然是在的,你找他?” “对!我找他。” 他眼睛骤然放大,绵长地”哦~”了一声,又道:“那你快点进去呀。阿翁就坐在殿内的那团红线旁。” 何其得贴心,何其的细心。和少倾一对比,我怅然地伸手摸了摸那小仙童的脑袋。 可还没走几步,那小仙童的嗓音就在背后响了起来:“阿翁!有个很是漂亮的女神仙来找您!您要迎来忘年恋啦!” 我脚步一个趔趄,万而把年端持下来的形象险些毁于一旦。 内间传来一阵猛咳。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门口探了探头,果然见到一位须眉浩然的老者坐在一摊纠结的红线中,嘴里不住念叨着:“一世姻缘一线牵,百年恩爱同心结。若想觅得如意郎,求佛不如求月老。不知又是哪方的小仙娥来求老夫,想让老夫给个好姻缘哟,待老夫瞅一眼。” 这一瞅,当即吓得他两撇胡须瞧了瞧,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行礼道:“小仙方还在想今日这五彩鸟怎绕着我的月老宫不散,原是要迎娘娘大驾。” 我想这月老与我不甚相熟,自己又有求于他,断不能摆半分架子的,客气客气道:“月老言重,言重了。” 他继续行礼道:“不知娘娘因何事驾临小仙的月老宫?” 这句话实在是问到了重点。 我堪堪将帝尧的事与他说了一通。月老也确实是个明事理的人,几句话就概括了我的来意,道:“帝君贵为上神,就算下凡走一遭,他老人家姻缘之事也需慎重而定。所以娘娘今日前来就是让小仙在帝君与那娄家小姐之间牵一根红线?” 我点头:“然也。”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阵,说了一句颇意味深长的话:“娘娘大度啊!” 我扯了扯嘴角。但见他信手一招,左边那一卷卷的红线轱辘里骤然飞出一条红线。反手又是一挥,右边一排同样飞出了一根,只是红线飞到一半,飘到了地上,到线头了。 月老一手捏着一根红线,慢悠悠地与我道:“既是娘娘所托,小仙不敢推辞,只是……” 我盯着他右手边的那根红线道:“这根线怕是不够长。” 他干干笑了两声:“无碍无碍,倒时再接一根便是。” 我眼见着他在虚空写上了“轩辕辰”和“娄玄”的名字,最后两条红线自动结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消失虚无,心情无比复杂呀无比复杂。 …… 想到娄玄的红线只有半截,我不放心道:“你回头莫忘了再给它添一截。” 月老笑得意味深长:“自然自然。” 等过了一年半载,我总算明了,当日月老的笑为何显得那般意义深远………… 备注:摘字徐干《室思》 56.第 56 章 出了月老宫, 我正愁着该如何绕到南天门,绝望的当下突然觉得有人在拽我的袖口。低头一看,可不是先前月老宫的那个小肉包子么。 他仰头看我,眉眼弯弯, 白晃晃的脸上还印着两颗浅浅的梨涡。小肉包子道:“您方才一直在这里唉声叹气, 可是阿翁做了什么惹您烦心了?” 我见他模样极其可爱, 戳了戳他,道:“你阿翁可没本事让我烦心。小肉包, 你可知南天门怎么走? “我自然知道。”他傲然地挺了挺胸:“可是需要我领您去?” 我似乎看他小小的身子拔高了好些许,背后亦是光芒万丈,忙不列迭地点头回道:“需要!需要!” …… 天宫本就大, 各殿之间相连的过道都有好几丈。我和小肉包大手牵小手走在空荡荡的大道上, 竟也显得十分和谐。 我状似无心地说了一句:“这天宫真是愈发寂寥了, 难得看到几个人影。” 话说到此,我竟感到小肉包的手瑟缩了一下,抬头怯怯地望了我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这时,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炸得我一个激灵,随之一道身影也翩然而至。 “若是知道上神要来,天宫怕是不会那么寂寥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掐指算来, 也有些时日不曾见过雚如了, 他倒是愈发具有王者之气了。如此, 他也就一张脸和莫方相像了,毕竟莫方不会像他一样端着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态。 雚如在我跟前站定,眼峰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小肉包身上,笑道:“这男娃又是哪里是拾来的,长得很是可口啊。” 他这句话倒是说出了我的心声。哪知雚如刚说完,小肉包竟然甩开了我的手,脸上划过一丝惊惧,嘴里嗫嚅了一声“天君”之后竟直接跑开了。 我哀叹一声:“你把他吓跑了,回头记得给我领路去南天门。” 雚如婆娑了两下下巴,狐疑道:“本君长得很吓人吗?” 我道:“不不不,贵在气势,我猜是您的气势震慑住了他。” “你这个解释我很满意。”他话锋一转又问道:“今日上天宫还跑到月老处你这又是唱得哪出?“ “为你师尊拉红线。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凡间的时日就算过得太短那也是人的一辈子,我怕你师尊余生寂寥特意来关照月老给他觅个好亲事。”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鸣垚上神大度啊,只是不知师尊历劫归来会不会体谅你这份大度,到时莫要责备你多管闲事得好。” 我长吁一声:“本尊闲人一枚,无聊之下也只能管管神仙们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了,话说你不是还单着么,需要我给你物色物色未来天后?” 他脑门滑下三条黑线,咬牙道:“谢谢您咧,本天君公务繁忙可没闲心陪你玩这些风花雪月。话说你来上界应当回过苍梧山了,少倾那小子怎么没腻着你?” 我回道:“我忧心你师尊的终身大事,还没来得及回去。” 他了然地“哦”了一声。 …… 远远看到南天门,我心潮澎湃。这时,雚如突然在我耳边道了一句:“你可知本君前些时日还去了一趟北荒极地。” 听到那四个字,我心头一紧。对上他探究的眼神,我稳住心神,惊讶道:“哦,是吗?那那处还太平吗?” 他回道:“有清灵把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舒了一口气:“可曾替我向她问声好?” “那是自然,替你好好关照了她一番。” 我紧了紧衣袖,面上不露声色。守门的两位仙将见了我和雚如诚惶诚恐地行了个礼。 我刚踏出南天门,脚步不由地顿了顿,望着北荒极地的方向不由地叹了叹:北荒极地现在又是何种光景? 虽然心中难忍,最后还是驾起祥云往下界而去。身后一丝声音入耳,激得我久久无法平静。 “真是个狠心的人啊……” …… 上界小半日光景已足够凡间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再见轩辕辰,他身边竟换了个伶俐的内侍,我正纳闷小宵子怎会狠下心离开轩辕辰,便见着轩辕昊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安乐王府。让我惊讶的是,站在轩辕昊身后那低眉顺手的不正是小宵子吗?他怎会成了轩辕昊的内侍。 轩辕昊见了轩辕辰,脸上依旧带着倨傲的神色道:“在宫中一直听得十六弟府上的庭院建得极好,这不今日得空便带着一众兄弟来赏赏,十六弟不会怪我等不请自来?” 轩辕辰回道:“想不到我这几方庭院也能入太子殿下的眼。殿下既然来了,小弟自然要进一份地主之谊。”随后转身对身后的内侍道:“小全子,你差人带皇兄们四处看看。” 话音刚落,轩辕昊便朗声道:“差人嘛那就不必了。十六弟可是忘了本宫身边的贴身内侍可就是从你安乐王府出来的。”随后朝身后柔声唤了一句:“小宵子,你先前不是一直说这安乐王府的庭院造得是哪般哪般得好,今日你可要对众皇子好好说道说道。” 小宵子应了一声,神情有些木然,只是抬头对上轩辕辰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轩辕辰错身让道的一瞬间,轩辕昊一脸得色地在他耳边道了一句:“到底是十六弟会调教人,本宫用着就是顺手。” 轩辕辰抬头看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皇兄可要掌握好分寸,皇弟我只当你用我的人用得顺手,可是父皇那里……”他顿了顿,凑近轩辕昊继续道:“近来坊间和朝堂对皇兄的一些作为好像颇有微词。”说罢,抬眼觑了了小宵一眼。 轩辕昊听罢,咬牙道:“你!”模样有些气急败坏,但见到小宵子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他的一角,轩辕昊竟将一口气生生憋了下去,最后一甩袖领着众兄弟往园中走去。 我隐身躲在一角默默地看完了整个过程,脑中光三个字闪过——有八卦! …… 这些时日,轩辕昊对轩辕辰最多明里暗里酸几回,与轩辕易却斗得如火如荼,有一日竟在朝堂上当着皇帝老儿的面直接吵了起来。皇帝老儿大怒,生生觉得这两个儿子拂了自己面子,责令二人在家中闭门思过一个月。 观察了数日,我觉得有些纳闷。先前皇帝老儿虽说对轩辕昊不喜但也没过多表现,但眼下看轩辕昊的眼神都有些变质了,带着一丝厌恶。 我先跟着轩辕昊回了东宫。一回宫,他便砸了大殿内所有能砸的器物。内侍、宫娥们看他这般模样,很有眼力劲儿地退了下去,唯独小宵子端着茶盅走了上来,淡淡地道了一句:“太子殿下请用茶。” 轩辕昊砸东西正上瘾,顺手便抓起眼前的茶盅,谁知被烫得“嗷嗷”叫了起来:“该死的狗奴才!” 他反手就想打过去,一看低眉顺手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宵子立马敛了身上的怒气,尴尬道:“怎……怎是你?我方才不是有心骂你的,莫要放在心上。” 我得了趣味。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在一个奴才面前自称我?有意思,有意思。 小宵子没看他,只沉沉答道:“太子殿下折煞奴才了。况且您骂得对,像我们这些低贱的人在宫中任人践踏与狗确实没区别?” 轩辕昊神色有些尴尬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又存心说这般话来气我。” 小宵子没理会他,冷声道了一句:“奴才告退。” 轩辕昊自然不让,直直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捧着一把瓜子,盘腿坐在角落边看得很欢乐:司命还说写不了断袖的题材,我瞅着这不是写得挺好的嘛。 那厢轩辕昊正抓着小宵子的手臂苦戚戚道:“自打你来了我身边就从没给我好脸色看过,我已照着你的要求不再为难十六弟,你还想让我怎样?” 小宵子冷哼一声:“太子殿下说得比唱得好听,前些日不是还特地跑到安乐王府酸了安乐王一通么?”说罢,重重地甩下轩辕昊的手。 轩辕昊懵了懵,涩然道:“我想着你许久每回安乐王府了,应该想回去看看。” 小宵子的身形不由地晃了晃,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反观轩辕昊的神色,脸上的落寞再也没淡去。 …… 一场戏就这么散场了,看得我颇有感触。司命笔下的轩辕昊,本就是个悲剧人物,对于皇位是,现下看来连感情之路注定也是个悲剧。 出了东宫,远远便能看到轩辕易的宫殿。甫一落到他的殿中便觉察到气息有点沉闷,似被人下了结界。先前这股气息也只在轩辕昊的殿中感受过,莫非…… 我心中划过一个猜测,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好,暗中施了个追音咒。 到了书房不见人影,追音咒却直接渗透一方画壁不见了踪影,隔间会儿的我的耳边便听到一阵对话声。 “现今圣上对太子殿下愈发不满,看来易储也是早晚的事了。” 我一听这个声音:果然!这不是原先跟在轩辕昊身边的高人么,现在怎转投到轩辕易帐下了?! 57.第 57 章 我耐住性子继续往下听。 轩辕易道:“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 想不到皇兄竟然自毁长城。” 那人冷哼一声:“老夫本真心想辅佐他登上帝位,可谁知他这般不思进取, 竟为了一个小小的内侍几次拂了老夫的意愿。此人,难成大器啊,。” 轩辕易很赞同那高人的话:“说来本宫能得先生垂青乃是本宫的福分, 往后还望先生多多赐教了。” “赐教倒是不敢,九皇子只需记住老夫的一句话, 安乐王不可留。” “这……” 听出轩辕易话中的迟疑, 那高人继续道:“殿下难道忘了当日安乐王府之事了吗?这十六皇子有天命之相, 若不除之, 这大位迟早会落到他的头上。” “可是十六皇弟他一无权二无势,那一事发生后父皇也并未太在意,又怎会把皇位传给他?” “世事难料,期间定会发生一番曲折。为防有变殿下还是要早做决定啊,切不可妇人之仁。” 轩辕易长叹一声:“那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那高人回道:“殿下可曾听过那个传言。娄尚书告老之前, 陛下曾想给娄家赐婚, 好像娄尚书属意的是十六皇子。“ 轩辕易一震:“本宫是听说过这么一桩事, 但父皇也并未同意, 娄尚书也没有再提。” “娄尚书为官数十载, 在朝中有一定的根基,如今受圣上器重几个大臣皆是他的门生。虽说他现在已经不在朝中,但他那几个门生不可不防。若是娄尚书摆明立场站到十六皇子那一处, 那他几个门生呢?” 轩辕易沉吟片刻, 那高人又道:“退一步讲, 娄尚书为人何其圆滑,怎会无缘无故地想将自己的独女许配给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其中必有缘由,殿下您不想知道吗?而赐婚一事自然是关键。” “那先生您的意思是?” “陛下先前既然开口要为娄家小姐赐婚,可没说赐婚人选是谁,殿下您现在也并未选妃何不去争一争呢? 话落,轩辕易的嗓门都拔高了好几个调:“先生的意思是让本宫去求父皇,让父皇将娄家小姐许配给我?” “然也。虽说您现在正被陛下罚着,但陛下颇看重你是有目共睹的,若是您去求娶,他定会答应。” 我听了他们一连窜的对话,有一种想骂街的冲动:老娘特地上天牵的红线还是你们能扯断的?! 从轩辕易的殿出来,我仰头望了望天。灰沉沉的,不见云日,似正在酝酿着一场瓢泼新雨。凡间如今暗流涌动,这上界又怎能幸免? …… 我整日窝在凡界的皇宫中,闲来去皇帝老儿的御膳房顺点吃的,看看他的一众大小老婆、皇子皇孙们勾心斗角,日子过得也不算乏味。当然也探听了不少八卦,什么皇帝老儿哪个小妃子其实和哪个护卫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啦,什么御花园这几日秋菊开得正艳还不是那心翻的泥土下头又埋了几具尸体等等一系列的,这些自然是小事儿。大事么自然是我想知道的。 那日我觉得整日隐身躲在皇宫中瞎逛游很没突破,于是显了形,见一个小宫娥急匆匆地往茅房赶,便图了方便直接化成了她那般模样。 方走出一处宫门便见到一行人走了过来,周遭的人纷纷跪下行礼。我一看原来是轩辕昊,掐指算来,皇帝老儿罚他和轩辕易闭门思过的时日今日刚巧到期。 只见人越走越近,一股大力突然向我袭来将我扯着往地上跪去。 天空中“轰隆”一记响雷也没将身旁女子的声音压下去。 “你不想要命啦!见到太子殿下的车驾也不下跪行礼?!” 我当真是有苦说不出。我这一跪,这轩辕昊怕又要折寿好几年了。 …… 见人走远,我立马站了起来,心里懊恼幻化成宫娥的模样着实不太明智,这么见了人就跪,对我来说是场灾难,对这些凡人来说更是…… 回过神,只见方才拉我的女子正板着一张面孔望着我,凶神恶煞道:“到底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方才要不是我提点你,你怕早就被安上一个犯上的罪名被杖毙了!回头传到别的娘娘宫里,只道咱们主子不会教奴才规矩呢!你想死可以,可别拉我们下水!” 我被那女子喋喋不休的一顿骂吵得耳根子生疼,连连道:“是是是!姐姐教训得极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哼“了一声,我很是狗腿地跟在她后面,觉得老天正在给我一个机会。 我道:“姐姐,我进宫没多久,方才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一时晃了神。话说我远远见着太子殿下身边跟了个小内侍,长得标志得紧,竟比我们女儿家还漂亮几分。” 话落,那宫女神色慌张,仔细查看左右无人后才慢慢将我拉近道:“你方才说的那是宵公公,现在可是整个东宫的管事,太子身边的红人,一般的宫娥太监都不敢得罪他。” 我了然得“哦~”了一声:“看着他跟在太子身后也是蛮神气的。” 那宫女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屑,道:“你可知他原先可是安乐王身边的人。安乐王待他算不上好,但也没苛待,哪知安乐王一落难,他想要明哲保身,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寻上了太子殿下,现在靠着太子殿下还坐上了东宫管事的位置,无非就是靠着他那张漂亮的脸!” 话落,她似乎觉察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马捂住了嘴,警告我道:“你可不准说出去我方才说的话。” 我忙不列迭地点头:“姐姐放心,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但嘴巴还是很牢靠的。”话落还不忘补充一句:“这太子殿下竟还吃这一套,东宫貌美的妃子不在少数啊?” 她暗搓搓凑了过来,一张面孔染上了八卦的喜韵:“你难道没听说?” 我假装糊涂:“听说什么?” 她瞟了我一眼,神秘兮兮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个传言?太子殿下其实好那口……” 见我一脸不上道的模样,她恨铁不成钢道:“太子殿下有断袖之癖!” “哎呀!”我夸张得惊呼一声。 她接着道:“自打宵公公去了东宫,太子殿下把他带在身边日日都不离身。宵公公一刻不在,太子殿下就会发脾气,东宫上下人人自危。你可知道东宫内本来有个孙贵嫔,就是看不惯宵公公日日守在太子身边,有一日趁太子被陛下叫过去,孙贵嫔便为难了一番宵公公。太子殿下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二话不说就把孙贵嫔打入了冷宫。圣上现在疏远太子殿下定是听到了那些传言。” 我听了一阵唏嘘,秉着好学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继续道:“姐姐是宫中的老人,定知道许多事情,我纳闷的是安乐王先前犯了什么罪让宵公公这么急着保全自己?” 那宫女眼神一阵躲闪,脸上犯着纠结,最后一咬牙道:“我有个堂姐在皇后的宫里当差。说太子去民间巡防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游方高人,不仅能占卜吉凶,看相算卦也是一绝。太子将这个奇人带回了宫。圣上听闻便让这奇人算了几卦,竟都是极准的。圣上还让人将众皇子的生辰八字拿与那奇人看。奇人一一看过,只是待看到安乐王的时,奇人脸色大变,不敢当面直言。众人屏退后,那奇人才道观安乐王的生辰八字乃是大凶,怕是祸国灾星啊!” 我听到此处,没忍住,大喝一声:“胡扯!” 对上那宫女的白眼才讷讷道:“姐姐您继续说,继续说。” “圣上见识过那奇人的神通自然深信不移,当日便派兵围了安乐王府。宫里宫外人人都说安乐王逃不过这一劫了,可便在宵公公进宫后没多久,圣上便撤了安乐王府的守卫,那奇人也失踪了,此事也没了下文。安乐王便一直安然无事。” 我听了咬牙切齿。什么占卜算卦,什么奇人奇事,不就是轩辕昊和他背后的人搞出来的鬼么。我猜小宵子定是为了保全轩辕辰才委身去了东宫,不过太子竟真会为了他放轩辕辰一命,难怪那人对他失望透顶最后投奔到轩辕易的麾下。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明白了大概,但细节上的曲曲折折还得去另外一个人那里了解清楚。我正想着该如何脱身,身后急匆匆地赶上来一个人。 “两位姐姐等等我,我方才闹肚子上了一趟茅房,丹姐姐也不见了。这皇宫大得紧,我们三儿顺路刚好一起走回去。” 听到叫唤,我和身边的宫女一转身。面对面的一刻,三个人,愣了。 我是万万没想到先前上茅房的宫女会在这个时候追上了。 空气仿佛凝固,安静得让我感到尴尬。 片刻沉默后,尖厉的喊叫最终从那两人的口中发出。 我默念两声“对不住”,趁侍卫还没赶到,立马对她二人掐了个昏睡诀,自己则隐身,拍拍屁股,跑路……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神仙…… 58.第 58 章 我要找的那个“另外人”便是娄尚书那个老狐狸了。 司命的命格薄因着那所谓“高人”的出现出了些许变动,我上天界的那段时间轩辕辰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是一无所知。 娄尚书本就是京城人士, 他所谓的告老还乡就是在京郊寻了一处大宅, 携着女儿娄玄整日蜗居在里头逗鸟栽花,把告老的日子过得那是有滋有味。 我寻到他的时候, 娄老狐狸正举着一只镶金鸟笼逗弄着里头的金丝雀。 我在他身后显了形, 看着他这般模样有些好笑道:“老尚书您离了庙堂倒是落了一身闲啊。” 听到我的声音他着实吓了一跳,转身看我惊诧得连喊了好几声”哎呀!哎呀!” 我笑道:“老尚书应当记得我才对,先前入梦咱俩可是相谈甚欢啊。” 其实相谈甚欢是谈不上的,我也无非是想和他套个近乎。 娄尚书神色激动, 恨不得要给我行三跪九叩之礼。 “今日得见仙姑真容,当是老天庇佑我娄家啊, 我娄家后世子孙怕是有享不尽的福荫啦!” 这圆滑世故的老狐狸可真会讲话,难怪会从那污淖的朝堂中屹立不倒, 转而还能功成身退。 …… 凡人有句话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开门见山地与他说了。 “本尊今日前来有些事想问问你。” 他反问:“不知仙姑要打听什么事情啊?” “自然是朝堂之事,安乐王之事。” 他含蓄道:“仙姑说笑了。老朽已经远离朝堂, 终日只知逗鸟赏花哪里知道这庙堂上的事情。” 我轻笑道:“老尚书虽说离了朝廷,但对朝中之事只是难得糊涂, 您那手下的几个门生应当没少拜访你这处院落?”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仙姑想知道什么?老朽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有了他这句话,我便放心大胆地问了:“先前本仙姑因一些琐事特地跑了一趟天宫,在此期间这安乐王府出了什么变动?” “原来是这事儿。”他细细与我讲了一通, 大致的情形与那宫女口中说得差不多。 我接着问道:“既然都打算处死安乐王, 这圣上怎又突然放过了他?” “那奇人说安乐王是祸国灾星, 圣上深信不移,一杯毒酒下来耶是迟早的事。这般情形下,能救安乐王怕只有神仙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门道,而我很快便抓到了重点。 “只有神仙能救了,莫非……” 他回道:“圣上原本想赐死安乐王,可就在那日天降祥瑞于安乐王府,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瑞光之中,还有人看到瑞光中有金龙腾飞。如此瑞兆怎能说安乐王是祸国灾星呢?” 我怕忍不住拍案叫绝。能得出空来造这么一番奇景的我只能想到玉玑子了,他为了玄女可舍不得轩辕辰这么早死。 “那后来呢?” “安乐王府现瑞兆一事圣上下令禁止任何人谈论,并处死了几个暗下议论的人,久而久之便也没人敢提了。” 我接着问:“那奇人闹了这么一出皇帝老儿怕是很恼怒?” “自然。圣上给那奇人安了个加害皇子的罪名,这是个株连九族的大罪,连带着太子殿下都被迁怒了,毕竟是他领进宫的人。太子生性软弱,便将所有的罪名推到了那奇人的身上,只道自己是被蒙蔽了,不知对方是欺世盗名之徒。最后圣上罚太子抄了数百遍的国策,而那个奇人当官兵去搜捕时早已失了踪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看来那人落实得很到位。 …… 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我已经细细了解了清楚。想到轩辕易和那道人的计划我立马道:“本仙不才,堪堪算出那九皇子轩辕易近期会求娶令嫒,不知老尚书有什么想法?” 他吃了一惊:“什么!竟然有这等事?不可不可哟!” 我反问道:“现今轩辕易风头正甚,朝中大部分大臣可站在他那处,等轩辕昊倒台了,他可是登上皇位的最佳人选,娄尚书不考虑考虑?” 他爽朗大笑,眸中却透着精明:“九皇子若最后登上了皇位,那仙姑还站在此处做甚呢?” 这只老狐狸竟然看得这般透彻。 待我离去时,只听身后响起一句悠长的叹息,道:“老夫怕又得进一趟宫啰。” …… 安乐王府一角,轩辕辰正在亭中拿着一本书看得起劲。以凡间的日子掐算,我已大半年不曾不见过他了。远远一看,心口不禁跳了两跳。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在王府中定没有好好吃饭,那帮下人也不知怎么伺候的。这天也渐渐凉了,他却一袭单衣坐在那里也不见有人来添一件衣裳。 风还在呼啦啦的吹,我听到他一声轻咳,立马掐了一层结界护在他周遭。确保密不透风了,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娄尚书果真是行动派的,晌午过去没多久,一道尖锐的嗓音在安乐王府前响起,原本沉闷的王府氛围立马被打破。 “圣旨到~” 自打轩辕辰封王出宫后,皇帝老儿很少关照他,圣旨更是难得。 待那执着明黄手绢的公公出现在安乐王府正堂时,轩辕辰已领着一帮贴身奴仆跪在了那里。 圣旨朗朗宣出,乃是一道赐婚的圣旨。皇帝老儿最终还是将娄玄指给了轩辕辰。 这是桩喜事,但轩辕辰始终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 我听得认真,看得专注,待回过神时,身边早已站了一道翩然的身影。 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玉玑子上仙倒是有闲心。” 他笑得很没心没肺:“这般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小仙觉得应该下来看上一看。” 我没好气道:“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要嫁个别的男人,你竟还有心思来看热闹,佩服佩服。”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听您这么说我确实应该悲伤一下,诚如娘娘你现在的心情,要不小仙与娘娘您一道去喝杯伤情酒?” 嘶~玉玑子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利落了?他成堕仙的那会儿我定是见了另外一个人! …… 轩辕辰和娄玄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钦天监和礼部正在紧锣密鼓地去敲定良辰吉日。大抵王室许久都没有像样的喜事了,这桩婚事倒成了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 一些好事的读书人还将此事编撰出了各个版本的画本子。我印象最深的竟还有个灵异版本的,名字叫《倩女还魂》,故事的内容大抵是这样的。 风流俊美的王爷竟然爱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然而两人的身份,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卑微贱奴。这段感情自然不会被皇室所容。后来女婢被奸人害死,风流王爷整日借酒消愁,流连花巷,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此是前话。 后话便是那被奸人害死的小丫鬟成了一缕孤魂,因心系恋人并没有入地府,而是选择陪在王爷身边。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期间又发生了许多曲曲折折。结局便是那小丫鬟的孤魂附在了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身上,而且还被赐婚给了那风流王爷,还成了一段佳话。 我觉得这篇画本写得甚好,还存了一本,打算得给司命捎回去。他终日写人命格,最缺的就是题材,这般好的剧情说不定能给他当个参考,想出更多的好段子。 …… 轩辕易想让皇帝老儿给自己和娄玄赐婚,但最终还是慢了一步,被娄老狐狸抢了个先机。 这娄老狐狸手中握了先皇的一枚金令,是先皇感念娄家功绩特意赏赐。皇帝老儿看着娄老尚书携金令而来自然会给几分薄面,应了这桩婚事。 不过这金令只能用一次,这娄老狐狸要求一提,皇帝应了,这金令就被收回了。 轩辕易想求娶娄玄,但却被娄老狐狸抢占了先机,还没付诸行动就败下了阵来,这就又应了一句话,有种故事叫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轩辕易没有娶娄玄倒没觉得什么,但他身后的那人可不觉得,连着在密室了发了好几通脾气,直戳轩辕易是个温吞的性子不早早下手,现在让轩辕辰捷足先登了。 轩辕易被他说得是一通火,终是按捺不住,抱怨了一句:“本宫听得那娄玄样貌极丑,终日带着面纱不愿见人,让本宫娶这么一个九皇妃,实在是有损颜面。十六弟娶了那便娶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道人差点被气得吐血。一连换了两个主子都是活脱脱的颜控,让他如何受得了。 …… 钦天监最终敲定了大婚的日子,明年的开春,三月初宜嫁娶,掐指算算还有小半年的光景。 日子刚敲定,安乐王府便来了第一个贺喜的人——轩辕昊,当然还带着他的贴身内侍——小宵子公公。 59.第 59 章 轩辕昊倒是真像来贺喜的, 大箱子小箱子还带了不少。他的身后自然跟着小宵子。 小宵子一脸颓丧, 模样很伤情, 反观轩辕昊倒是春风得意,破天荒的竟然还对轩辕辰说了几句吉利的话, 说完便找了个借口赏园子去了。 …… 小宵子没有跟着去。这对曾经的主仆难得有独处的机会,场面却有些尴尬。 良久,小宵子才讷讷地道了一句:“主子,你过得可好?” 轩辕辰淡淡地道了一句:“好与不好, 自然和以前一样。倒是你……”他眼睛突然转向小宵子,悠悠道:“他贵为太子, 未来的天子, 将来定不会薄待你的, 你跟着他,很好。” 这句话倒是让小宵子变得局促了起来, 急切道:“主子说这句话可是在怨我,我投奔太子殿下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突然被轩辕辰打断:“怨你?本王为何要怨你?遭逢大难明哲保身, 此乃人之常情, 又有什么比保全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轩辕辰说得话很在常理,语气也是一派真诚。只是在小宵子听来却是另一番意思, 他似乎觉着轩辕辰在怨怼他,此时看着轩辕辰的双眸都染上了水雾。 “您一定是怨我了。”他低下头, 硬是将眼中的泪水收了回去, 再抬头看向轩辕辰时, 眼中闪着坚毅:“小宵子这辈子只有您一个主子。您放心, 小宵子一定会帮您的。将来我定不会让您如蝼蚁般的活着,性命这般任人践踏!”说罢,他突然重重地跪了下来朝着轩辕辰磕了三个响头,郑重得道了一句:“一直以来都没跟主子好好道别,现在算是补上了。” 他站了起来,转身逆光而走,一步一行,瘦弱的身躯显得格外坚毅…… 我哀叹一声,这个冬天怕是难过啰。 小宵子走后没多久,轩辕昊立马来道别了…… …… 凡人讲究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一标准我贯彻得很彻底,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习惯了。每到夜晚,我便枕着轩辕辰窗外的一棵老银杏树睡下。这棵老银杏树其实已经死了好几年,树干里头都是空荡荡的。谁知被我枕了几个晚上竟慢慢长出了新枝新叶,吓得那管事的在树下头烧了好几柱香。 好几日都不见太阳冒头了,似乎黑夜也显得特别长。 我做了好多梦,梦中少倾正望着我,脸上尽是木然没有一丝表情。待我走近他时,他却又直直后退,始终与我保持那么几步远。这样的情形让我感到害怕。 我急切地唤了他一声,他却突然哭了,声声泣诉:“鸣垚,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可知我有多害怕。鸣垚,你在何处……” 我听了心中绞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与他说“对不起”,原谅我的无用,再等等,再等一会儿,我便会去找他,带着帝尧一同…… 后来我又梦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那个老头子,一个让我又敬又惧的人。梦中,他手执一把戒尺,眸眦欲裂,整个上界因着他的怒气变得电闪雷鸣,风起云涌。 “臭丫头!让你好好修行你竟跑到农神的菜园里偷果子吃!老子今天就不给你好果子吃!看老子不好好教育教育你!” 话落,却是将手中的戒尺扔了,直接巴掌呼了过来。 笑话!这老头子手指一点整座苍梧山都要炸了,被他这么一巴掌下来我还有命? 我急急的想要逃开却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疼得我“嗷”直叫。 梦醒了…… 也不知轩辕辰是不是听到了动静,竟然探头朝这边看了几眼,接着唤了那管事的阿伯过来让他将树下的银杏叶给扫了。 那阿伯诚惶诚恐了半天,说这老银杏树突然起死回生应是有邪灵作祟,央求着轩辕辰喊些人手来将银杏树给挖了。 轩辕辰笑得一派轻松,反问道:“为何一定是邪灵作祟呢?说不定是九重天的仙女驾临。” 话落便执着一本书走开了,留下一脸懵然的老阿伯。 …… 轩辕辰和娄玄订下婚事后,轩辕易那边竟是难得的平静,这般沉得住气倒是让人感到不安了。那老道人留着始终是一大祸患啊,只是我是上神,自然不能随便取人性命,难办啊,难办…… 作为轩辕辰未过门的正牌王妃,娄玄将大家闺秀的范儿扮演得很出色,确实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毕竟是上界知名淑女的转世,但有一日却是意外,那便是娄玄她母亲的忌日。 每到这个日子,娄玄定会到京郊的灵隐庙为她的先母上烧一炷香。 老尚书的府门外我曾布下结界,能防邪灵作祟,如若遇到什么危险我亦能感觉得到。 今日娄玄要出府我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很准确。 …… 娄玄一路上都很妥帖,只是烧香回来的半道上出了意外。 那原先老实安分拉着车的红枣马突然惊了,仰天长嘶。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有点想知道后面剧情的发展。 红枣马牵着马车一路横冲直撞,惊得周遭的路人惨叫连连。我小心的观察周遭的情况,果然见着一白衣公子驾马而至。 风度翩翩,出场拉风,怎一个字了得。 便在那一瞬间,娄玄的马车禁不住一路的横冲直撞终究是裂了,一道人影猛然被甩飞了出来。 “哎呀!糟糕!” 刚才只顾着看轩辕易出场没留意娄玄那处。反应过来我立马冲了过去,身后却突然被一股大力一推,让我直直撞向娄玄。 天旋地转间,脸上的面纱被风吹开,眼前出现轩辕易的脸…… 他看着我,神情瞬间呆滞…… 良久,我的大脑才开始流转。我,竟然被吸进了娄玄的身子里?! …… 周遭的空气似乎静止了,没有一丁儿声响。被一个陌生的大男人抱着,身上变扭得厉害。 我轻咳一声,凉声道:“这位公子,是否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听到我的话,轩辕易才回神。手忙脚乱地将我放下,脸上浮起一团可疑的红晕,道:“小……小姐可曾受伤?” 富家小姐突遭横难,幸逢路过的侠士相救逃过一劫。像俗套的剧情发展,这富家小姐势必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心生好感,转而倾心相对。 然而,此刻娄玄身子里的人是我。作为一个阅历丰富,见惯众多狗血剧情戏文的老戏骨,这个英雄救美的剧情不太是我的菜。但人家好歹救了娄玄,意思意思还是要的。 我向他福了福礼,道:“多谢公子相救,择日定当好生报答。” 我这句话说得很精妙。“择日”并没有明确说哪日,那么随便哪天都可以,待到日子久了想必就会淡忘这件事。更直白点的意思就是:老娘并不想再和你见面。 只是有些人却不识趣。 当贴身丫鬟将我的面纱重新拾了回来,轩辕易却又贴了上来。那如沐春风的笑脸看得周遭瞧热闹的大妈都红了脸。 “小姐,你的马车既然已经坏了不如让在下的马送你一程?” 实则娄宅已离这里不远,走个半柱香的时辰也就到了。对于轩辕易的殷勤,我自然没有受,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不必了,九殿下。” 话落便不再想搭理他往娄宅的方向而去。那知过了没多久,轩辕易这厮又追了上来。 “娄小姐竟然知道是本王?” 以前这轩辕易好歹会护着轩辕辰一点,骨子里还存了一些人性,较之轩辕昊之流不知好上多少倍。只是对于权利的渴求,慢慢地将他仅剩的一丝人性都冲淡了。 我忍下满腔的嫌恶,冷冷道:“那场秋围,家父有幸带着小女一同前往,自然见过殿下几回。” 他脸上闪过一丝傲色,朗声道:“那一场秋围,我猎杀了好几只成年雄鹿,还有一只白狐,皮毛雪亮可是难得的真品,若不是十六弟……” 话说到此,他突然收住了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要不是轩辕辰出的那档子事,皇帝老儿无心再管什么围猎的事,这头名的位置肯定是他的。 …… 一路上,轩辕易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找话聊天,眼见着娄宅的大门越来越近。 他突然道了一句:“娄小姐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传闻中的?”我顿了顿,随后道:“可是说我终日带着面纱,应当是相貌极其丑陋之人?” 他一愣,似乎未料到我会这么直白的讲出来。 似乎为了掩饰尴尬,灼灼地看向我,道:“倒是真应了那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娄小姐这般貌美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传出这么个谣言。” 60.第 60 章 我皱了皱眉, 心中的嫌恶更深,冷冷道:“殿下这句话说得未免太轻浮了些, 还请殿下谨言慎行, 莫要辱没了皇族的身份!” 大抵没想到我会突然变脸,轩辕易有瞬间的错愕, 回神过来后立马与我道不是:“对不起娄小姐,是在下唐突了, 还请娄小姐见谅。” 我不想再搭理他,眼见着娄家大宅就在跟前,我有些如释重负,与轩辕易道了句“留步”后就往宅子里头去了。 …… 一回厢房, 身子被一股大力拉扯后总算落在了实地, 娄玄的身子也被轻飘飘地放在了床上。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眼前的玉玑子我还真下不去手。 “方才是怎么回事?” 玉玑子满面柔色地望着床榻上的娄玄道:“若小仙说是失误,娘娘您信吗?” 我咬牙回道:“不信!” “我知道您不信,不过,是真的失误。那时见玄儿遇险, 我情急之下想施法搭救, 哪诚想到您却在当下出现, 这厢便把你送进了玄儿的身子里。” 他这个解释我勉强算接受, 不过……我接着问道:“我此前下凡曾经也附身在一个凡人的身上,每每总有些不适的感觉, 不过玄儿的身子甚好, 我竟丝毫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反而倒是像用自己的身子一样。” 玉玑子笑道:“娘娘可曾记得您与帝君的第一世。玄儿的神识曾经寄居在一方灵玉中,那时便是娘娘你整日戴在脖子,便是由此,你们二人气息相同了,所以玄儿并不排斥你用她的身子。” 我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个原因。 听他这般说我立马想到了什么,带着一脸八卦相凑了过去道:“本尊方才进了玄儿的身子才发现她的神魂好似不像你说得那般虚弱,我看好像不需要再借帝尧的龙气养了,来来来,要不然我再施法替你看看?” 玉玑子适时将我隔开,道:“娘娘有这闲工夫不妨去帝君那里看看。” 我“戚”了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 巧得是,我路过花厅竟然看到轩辕易还没走。 他正在和娄老狐狸说着什么,看这二人的样子好像相谈甚欢。 不过轩辕易这小子奇怪得紧,三言两语间总能把话题聊到娄玄的身上。 比如这二人明明讲着民生问题。娄老狐狸一派真诚地讲解着当今局势,轩辕易状似认真地听着。待到娄老狐狸一番高谈阔论完,这轩辕易必是一脸赞许之色,嘴里连连道:“老尚书果然好学问啊,难怪令嫒也这般知书达理。” 娄老狐狸:“…………” 又或者二人赶着潮流,议论议论时下最流行的诗句。这时娄老狐狸又会激昂地陈述一番自己的见解,轩辕易又是一派真诚的语气道:“老尚书真是博学,难怪娄小姐也是如此蕙质兰心。” 娄老狐狸:“??!” …… 这轩辕易在娄老狐狸家逗留了好些片刻,脖子时不时地朝另外的方向张望着,我自然知道他在企盼见到谁。 娄老狐狸总算是盼走了轩辕易。忙不列迭地将人送到了府门外头。 这时守在门外的一个人急匆匆地赶了上来,凑在轩辕易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轩辕易向娄老狐狸颔了颔首,头也不回地朝皇宫去了。 他一走,娄老狐狸就发出了一声长叹:“可惜……可惜了……”也不知他哪来的这么多感触。 …… 我是跟在轩辕易的后头一起进的皇宫。 他这么急着回宫无非是为了见那所谓的高人。 那人一脸神神叨叨地打着坐,见到轩辕易也没见礼。 …… “先生,您唤我?” 那人冷哼一声:“我若不唤你,殿下是不是就舍不得回宫了?” 轩辕易显得有些局促:“先生那件事……想必您已经知晓了。” 那人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怒道:“妇人之仁!当真是妇人之仁!你若像你太子皇兄那样如何才能取得皇位?!我们先前是怎么说的?趁着娄玄去给她亡母上香,你便派人制造一起混乱,让最好让娄玄没命回府,你倒是好,临阵变卦,人没死就罢了,你竟还救了人家?!如此倒好!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轩辕易便直直地站在那里忍着那人的一通怒气。良久才道:“先生,玄儿是无辜的,她一介女流何苦算计她?” 那人又是一声冷哼:“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哪个不是靠铁腕铁血拼出来的,你想要那位置,便将你那颗同情心收起来!” 轩辕易听罢,僵了僵身子,最后走了出去…… 他一走,那人长长叹了一声:“果然,人心难算啊……” …… 便是在同一天,皇宫内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可以说又是一件八卦事。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轩辕昊的太子妃赵氏,倒也算上一个贤妃。太子偏宠宦官的传言不禁怎么的就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皇后沉不住气,但不敢堂而皇之地干涉东宫的事,于是差人将太子妃请到了自己宫,委婉又不是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而太子妃赵氏也是个聪慧的人,当下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于是回了宫中立马对轩辕昊劝慰了一通。 轩辕昊被说得心烦,当下就斥责了太子妃几句。不过几日,太子妃被太子训斥的消息立马传遍了整个东宫,当下就有不少小妃子借着这个由头明里暗里讽刺去讽刺赵氏一顿。 赵氏心生怨恼,便将满腔的怒气都转嫁到了小宵子身上。 若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会被太子训斥?若不是因为他,这东宫内的嫔妃又怎会这般放肆? 怒气越积约深,最后在一个临界点爆发了出来。 …… 太子夫妇冷战已久,赵氏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寻了个大好的午后亲手炖了一盅滋补的汤品打算给太子端过去。 可谁知太子不在宫内,既然太子不在宫内可门口为何守得严严实实的呢? 赵氏觉得有门道,最后终究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这一闯,不得了,当即看到小宵子正躺在太子专用的床榻上午睡。 如此金贵的床怎是一个小小的内侍能躺的?她都没躺过几回! 赵氏怒不可揭,当即扯着小宵子的头发将他从榻上拽了下来。 素来以端庄优雅驰名的太子妃竟直接在殿中叫骂了开来,似乎将所有粗鄙的词都骂了个遍。 守门的见事情闹大了,立马差人去请了轩辕昊回来。 轩辕昊自然是偏帮小宵子的,话中意思大概就是:是我让他睡的怎么了?床是我的,我爱让谁睡就谁睡,关卿何事? 这么一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最终事情还是越闹越大,夫妻两人吵到了皇帝老儿那里。 皇帝老儿一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气得厥了过去。 等到皇帝老儿一醒来嘴里就不停叫嚣着:”放开朕!朕要废太子!这个逆子” 皇后等一众老臣听了纷纷跪下求情,又是哭天又是抢地,一派景象好不热闹,气得皇帝老儿只能躺在床上,仰头“噗嗤噗嗤”地喘着粗气。 真真是好一通大戏啊! 皇帝老儿最终没下旨废太子,但却差人收了轩辕昊的太子玺印,还将人软禁在了东宫。很多人猜测,照这个由头,轩辕昊怕是废定了,只是还差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