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1.装病 近来京城发生了件新鲜事。 据说礼部陈尚书的小儿子在外出时,不小心当街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不说,还因为落地姿势不对,脸也伤着了。 听闻此事,众人皆是唏嘘,毕竟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怕是短时间内不能见人不说,又恰好在议亲的当口,也不知女方家会不会因此而嫌弃。 谁知不到一天,事情又有了另一说法。 据说,那陈小公子并非摔马受伤,而是不知为何得罪了燕亲王府小王爷,被那位号称“京城小霸王”的头号纨绔带人打了,不仅如此,还牵扯出了明月楼乐坊的一位知名乐姬。 说白了,就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 而作为陈小公子正在议亲的对象,信国公府四小姐杨缱也在短短一天内,收到了来自家人、闺蜜、朋友等无数人或直白或隐喻的安慰,以及不少明嘲暗讽。 杨缱深受其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病了。 信国公府也顺势闭门谢客,直接将那些想看戏的人挡在了门外。 …… 锦墨阁。 袅袅余香从雕刻精致的紫金香炉里升起,偌大的书房,靠墙竖着三排两人高的书架,满满当当或新或旧的书本被码得错落有致,光是这藏书量,便能令整个京城的读书人为止疯狂。 一高一矮两少女,则站在窗前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后。 初秋的清晨,日光明亮而温柔,秋老虎还没露出头来,正是清清爽爽。高挑些的少女穿着如今京里最流行的南海绡纱裙,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笔直如竹,手握紫毫笔,精致明媚的小脸上布满严肃认真。 她落笔有力,宛如烟云,字帖般端正的楷书仿佛被精心排列,整整齐齐地在上好的水纹纸上铺开,乍一看,和手边字帖里的字迹极为形似,几可乱真。 在她旁边,丫头打扮的少女则小心翼翼地磨着松烟墨,眉宇间焦急的愁绪令她站立难安,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自家主子,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敢随便吐出来。 书房里安静至极。 直到写字的少女耐心地落下最后一笔,小丫头这才憋不住似的长长吐了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家主子。 ——正是外界疯传所谓“气病了”的杨缱。 “小姐,这次抄得可满意了?”玲珑试探地问道。 杨缱望着自己新抄的佛经,用近乎苛责的态度审视了一遍,好半晌才点点头,“晾干后送去崇福寺。” 玲珑如释重负。 这已经是她家主子今日抄的第三遍佛经了,用她的眼光看,前两次已是极好,主子却依然不满,固执地又抄一遍,也不知问题出在了哪。 也不能怪主子追求完美,实在是因为,这佛经要送到在崇福寺礼佛的夫人手里,而夫人向来火眼金睛,一眼就能从字迹里瞧出她家小姐是否专心,而她家小姐不想让夫人看出什么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令杨缱全身的筋骨都有些发酸。仗着书房里只有一个贴身丫头,她放肆而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随即又立刻恢复平日规矩正经的模样,来回在书房走了两圈,这才推门而出。 玲珑招呼鱼贯而入的小丫头们收拾书房,又亲手收拾好佛经,出门时随手灭了香炉,前后脚紧跟了上去。 她家主子正站在廊下放空脑子。 眼前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当含苞,原该是最爱热闹的时候,墨潭般的眸子却静得仿佛死水。 她有着一张不输任何人的精致面容,却因那周身浓重的书卷气,看着不像妙龄,倒像个古板端正的学究。尤其是背影,笔直规矩得如同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一板一眼,都透着这个家族在她身上打下的深深烙印。 玲珑静静地在身后等了片刻,见杨缱下了台阶,这才快步跟上,“已经给您备好了水,是现下就沐浴吗?” 作为百年传世的世族杨家之女,杨缱每日的功课排得极满:早起先去演武场,之后温书写字,再之后沐浴焚香开始练琴,午饭后小憩,起来后还有其他课程。 她的作息有着严格的规定,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是从小便定下的规矩,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化为习惯,深深刻进骨子里。 听到玲珑的话,杨缱缓慢地将散漫的思绪收回,顿了顿才道,“不急。” 玲珑讶异地抬眸,随即轻轻应了一声,眉宇间的愁绪越发浓郁起来。 秋日阳光正好,热烈而灿烂的光透过院子里亭亭如盖的古树枝桠,照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好看斑驳的光点,整个锦墨阁放眼望去,静谧如幽林。 这里是杨缱的私人场所,是整个信国公府最大的院子,亭台楼阁,假山曲水,样样不落,比她世子大哥的惊鸿院还要大上几分。 当初她的父亲,也就是信国公,决定将锦墨阁拨给她的时候,着实惊了不少人,可一个拨得心甘情愿,一个住得理所当然,世子哥哥又乐见其成,自然而然便压下了所有反对声。 在自己地盘上,杨缱就是唯一的主子,所以这会她说不练琴,谁还敢反对不成?玲珑也巴不得自家主子歇歇呢,干脆假装无知地陪着她在院子里发呆。 下人们收拾完了书房,在玲珑的暗示下一个个退下,书房附近顿时空荡荡一片。杨缱左右瞧了瞧,没人,干脆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玲珑顿时惊得跳了起来。 “我的小姐欸!地上凉,快起来!” 杨缱幽黑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直直望过来,满脸都写着‘啰嗦’。 玲珑抽了抽嘴角,迅速改了说辞,“我去给您拿个软垫。” 说着,也不知跑去了哪儿,风一般一来一回,手里已经多了个厚厚的棉垫子。 杨缱顺了她的心意,重新坐下后,手托腮盯着前方出神。她这两日有点烦躁,难得有件事能扰得她心烦意乱无法集中,干脆就势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反正“病了”嘛。 放纵一下,调整好了,就又是信国公府的四小姐了。 玲珑半蹲在旁,吞吞吐吐地开口,“小姐是在愁陈家小公子的事么?” 杨缱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投给她一个“瞎说什么”的眼神。 玲珑不解,“您不是在忧心陈小公子的伤势?” “忧他做什么?”杨缱好奇地看过去。 ……他是您的议亲对象啊! 这议亲的当口毁了容、断了腿,不值得担忧? 玲珑张口结舌,“那您是在愁亲事?” 杨缱更不解了,“为何要愁?亲事自有父兄做主,我只管听从便好,愁从哪来?” “可是朗少爷断了腿呢!”玲珑瞪大眼睛,“听说被那位小王爷打得伤重不起……” “所以?”杨缱歪头,“陈家发丧了?” “……” 对您来说,人不死就行么? 玲珑心累不已,不想猜了,谁能猜中谁上。 见自家贴身大丫头一脸看破红尘的颓废模样,杨缱知她是在担心自己,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别乱猜啦,我是在想那天的事。” 玲珑秒懂。 不过下一秒,她再次迷糊起来。那天的事,不还是陈家朗少爷的事么? 那日,小姐带她们出门给世子爷挑东西,之后乘车回府,刚转到西大街,便瞧见骑马而过的陈朗和他几个好友。 几人并没有注意到路边角落里低调的马车,说说笑笑,口出狂言,打趣着陈朗要同信国公府嫡女议亲,说杨四小姐琴艺高明,甚至连明月楼的幽梦姑娘都比不得。 结果陈朗怎么说来着? 他说,杨四那个古板榆木性子,怎比得上幽梦姑娘解语花? 话刚说完没多久,一个人影便从旁边突然窜出,将陈朗整个从马上扯了下来,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若非有人及时将其从马蹄下拖出来,怕是当场就被踩死了。 然而谁曾想,救人的不是好人而是阎王,陈朗躲过了马蹄子,却没躲过那位燕亲王府的景小王爷。 杨缱在马车里将当街斗殴之事看了个囫囵,没等大戏散场便悄然离去,没人注意她们来过,也没人知道这事她比许多人知道的都清楚。 自家主子主动提起话头,玲珑自然也回忆起来,尽管过去两天,想起此事依旧气得浑身发抖,“亏得陈朗那厮还算是您的表兄呢,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些,堂堂国公府的小姐,竟被他与乐姬相提并论!就不怕咬断了舌头!” 陈杨两家沾亲带故,论规矩,杨缱得管陈朗唤一声表哥。 玲珑心疼地望着杨缱,“您何不告诉国公爷和世子?他们定不会委屈您,那陈朗如此辱您,咱们为何还与之议亲?” “我又不在乎他说我什么。”杨缱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示意自己的丫鬟擦擦眼泪,“而且,已经有人教训他了。” 虽然这个人不一定是为了她…… 玲珑受宠若惊地接过帕子,“您是指景小王爷?可听人说,那位和陈朗公子起冲突是因为争风吃醋,为了个……” ……为了个风尘女子? 杨缱重新托腮望着空荡的庭院,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记忆里那抹张狂不可一世的鲜红,良久才郑重地摇了摇头。 “你说季景西?不可能,他瞧不上什么幽梦。” 2.惩罚 皇宫,勤政殿内书房。 年过半百的威严帝王正坐在案后批折,内书房里,气氛压抑的令人胆寒。 随侍的大太监李多宝瞅着一个空档给主子添了茶,之后退到一旁,低垂着浑浊的眸子扫了一眼殿内漫不经心跪着的年轻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上正在气头,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捋老虎须。 一个时辰前,还是在这内书房,礼部陈尚书涕泗横流地哭诉着自己儿子的惨状,口口声声请求皇上看在他为朝廷鞠躬尽瘁二十载的份上,救救他唯一的嫡子陈朗,并赦免嫡子冲撞贵人之罪。 好不容易将人安抚下来,陈尚书方告退,御史弹劾燕亲王世子的奏议便被递到了案头,曰当街打伤尚书之子,其行恶劣至极,有损皇家颜面,叩请重裁。 往日里类似的弹劾多不胜数,每隔一两日便能瞧见几个,起先陛下还颇为看重,到后来索性眼不见为净。毕竟这些年罚也罚过骂也骂过,那位世子爷该是如何还是如何,仗着太后宠爱燕王包庇,屡教不改,几乎成了皇上的心头一病。 好在他虽胡闹,倒也有分寸,没闹出过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谁知这转眼,他就把人打得差点一命呜呼,还打的是朝廷命官之子! 皇上气得二话不说将人押来,然后一晾便是大半个时辰,瞧着,怕是要重惩了。 李公公心里想着,眼角余光再次扫向跪着的那位。不看还好,这又一看,险些令他惊呼出声—— 那位居然开始打盹了! 少年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六岁年纪,一身红衣疏狂肆意,乌黑的长发飒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令人惊叹的俊脸。那张脸承自其母,打小便精致得像个琉璃娃娃,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天情明秀,自成风流,眉眼如画比女子更甚,却又丝毫不显女气。 他懒散地跪坐在地,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着,双目微阖,头一点再点,都快垂到青砖上,瞧得李公公都忍不住替他捏把汗,生怕他一个没注意磕着头,惊动了皇上。 兴许觉得晾得差不多了,书案后的老皇帝突然合上奏疏,将朱笔扔在一旁,抬眼望去。 少年瞬间惊醒,倏地一下跪得笔挺端庄,清醒得仿佛根本没睡着过。 将少年低眉敛目的模样收进眼底,老皇帝眼底闪过一抹满意,但很快便又冷了目光,沉声问,“知道朕唤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少年乖巧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朗悦,“罚跪。” 皇帝:“……” 李公公侧身捂嘴,无声地抖了抖肩膀。 “可知为何?”老皇帝压着怒意。 少年依旧是那副规矩模样,“侄儿猜不出。” 阶上顿时传来一声冷笑,“当街伤人,打伤朝廷命官之子,季景西,你真是能耐了啊!” 说着,几份弹劾奏疏毫不留情地摔在少年身上,接着掉落在地摊开,一字一句,皆是在控诉他的恶劣行径。 少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奏疏上的几行字,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说出个让朕从轻处罚你的理由。”老皇帝淡淡道。 季景西有些跑神,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那里还残留着他打人留下的伤,被简单粗糙地用绷带上了药缠紧,瞧着甚是滑稽。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上次亲自动手还要追溯到三年前。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随手拿起一本奏疏,装模作样地瞧了两眼,面无表情的脸上漾出一抹讨巧的笑来,“不过小辈间的胡闹,侄儿看他不顺眼,一时失手罢了,皇伯父若真要给陈尚书一个交代,那便罚侄儿,景西担着便是。” 他避重就轻的回答,令书案后的人忍不住挑眉,“看他不顺眼?” “长得丑,伤眼。”少年认真地补充。 “朕看你也不顺眼!”老皇帝突然厉声喝斥,“是不是朕也着人打断你的腿啊?” “可侄儿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看的。”少年嬉皮笑脸地卖了个萌,“皇伯父不能因为侄儿长得好看就打人,那侄儿岂不是活不长啦。” 老皇帝顿时一噎,“浑说什么!” 被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气得不轻,皇帝胸膛急速起伏了几下,沉声道,“传朕口谕!” 李公公当即肃手。 “燕亲王府世子季景西,当街伤人,纨绔不堪,有损皇室颜面,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话音落,季景西面不改色地叩头谢恩,仿佛真如他所说,担着便是,无论轻重。 一直关注着他的老皇帝见状,目光更加深邃,心中对景西出手打人的原因越发好奇起来。 明知会挨罚也要打,甚至打了人以后还做好了被罚的准备…… 他若有所思地在书案后坐下,慢道,“别以为五十板子就够了,七日后,给朕滚去陈府侍疾,寿宁节前不准回府。” 少年倏地抬起眼,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 “啊?侍疾?”季景西瞪大眼睛,“皇伯父,讲道理,陈朗一介白衣,无官无爵无荫封的,让我去侍疾,他受得起吗?赔点银子不行?又没伤多重,不就是断了腿……” 皇帝手指一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抓起一旁的朱笔便摔过去,“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朱砂红墨措不及防地溅了少年一脸,景西偏头躲了躲,没躲过,一时间怔愣在那里。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抬眼却恰好撞进老皇帝深沉剡利的目光之中。 季景西呼吸一滞,不再开口。 半晌,皇帝不耐烦地摆手,“自己滚回去想清楚,七日后收拾东西去陈府。” 书房里顿时陷入死寂。 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一遭,季景西抿着唇,不情不愿地磕了三个头,抄起地上的紫毫笔,熟练地抖出帕子包好放进袖笼,慢吞吞道,“知道了,谢皇伯父赏笔。” 老皇帝被他这顺手牵羊的无耻之态气得不轻,直接在他身后砸了茶盏。 …… 目送人被禁卫押着离开,书案后,皇帝陡然散了怒火,头疼地揉上太阳穴。 “李多宝。”他好一会才疲惫地开口,沙哑的声音里罕见地附着了一抹苍老,“一会着御医跟着他回府。” 顿了顿,又补充,“再带一棵百年老参,去岁南疆贡来的冰肌膏也一并带上。他从小娇生惯养,怕是受不住五十杖。” 李公公见怪不怪地应下。 皇上依然头疼地蹙眉,听一旁李公公轻声道,“皇上莫忧,您这是为景小王爷好,小王爷心里清楚呢。” 老皇帝嗤笑,“他算什么小王爷,镇日里走马逗鸟不学无术,纨绔不化又嚣张乖戾!” 燕亲王妃去的早,只留下景西一子,燕王自王妃离世便再无心政事,除了宠儿子,生活里就只剩下丹青古琴游历江湖,加上太后偏帮,好好一个小王爷成了京城无人不知的混不吝浪荡子。 那孩子自小聪慧过人,一众子侄里最得他喜爱,早年他看不过自家弟弟的消沉模样,将景西带在身边教养过两年,想着若能好好培养,百年后可留给太子,谁知后来景西出了宫,行事却越来越没章法。 着实可惜了。 那厢,乖乖配合着被押出勤政殿的季景西并不知老皇帝的恨铁不成钢,刚走下台阶,便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冷声道,“松手。” 两个禁卫悄然对视了一眼,听话地放手。 候在殿外的王府亲卫赶忙迎上去,还没近前,便先措不及防地接住了主子随手扔来的御用紫毫笔,“收着。” 身后的禁军侍卫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那可是御用的! 原地站了一会,感受着膝盖隐隐传来的酸痛正在减退,季景西这才觉得好受些,却依旧面沉如水,一双桃花眼隐隐泛着冷光。 自从得知有人进宫告状,他便猜这顿板子少不了,可谁能想到皇伯父居然还让他去侍疾! 陈尚书真是告了一手好状啊…… 啧,失策了。 他半天不动,身后禁卫忍不住出声提醒,“小王爷,宗正司那边还在等着您。” 季景西心情正不爽,轻飘回头扫了他一眼,眼底的冷意毫不遮掩地撞进对方眸中,凌厉如刀锋一般,令后者微微一僵,当即噤声,全身汗毛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 若是李公公在此,定能发现,景西这一眼竟和老皇帝极为相似。 “催什么,爷说不去了么?” 他收回目光,恢复平日里慵懒的腔调,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昙花一现,“让他们等着,你们两个不管谁,去跟宗正卿打声招呼,就说爷到了要先洗漱更衣,让那边备好。” 两个禁卫为难地蹙起眉。 这不合规矩,谁家挨板子还得先沐浴更衣? 季景西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脸色一般,直勾勾地望过来。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禁卫只好妥协,一人恭敬应了一声,快步朝宗正司而去。 讥讽地嗤笑一声,景西这才收回视线。 王府亲卫无霜悄悄靠过来,几人脚步不停地朝宗正司走去,季景西压低了声音冷道,“去查陈元义,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教他来宫里告状的。” 那个老匹夫平日里谨小慎微,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对上燕亲王府,这回倒是胆子大了。 “人参带了吗?” 无霜答,“带了,孟大夫说到时您含一片,不会晕过去。” “宗正司那边?” “也打点过了。” “太后呢?” “已经着人在慈凤殿附近候着,随时赶得上给您解围。” 季景西满意地点点头——他压根就没打算受完这顿板子,管他是十板还是五十板。 将方才内书房的情形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眼看快走到宗正司,季景西忽然站住,蹙眉停顿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冷不丁笑了一声。 “算了,别去惊动皇祖母。”他决定换个思路。 少年双目如星,想通了某些事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原本就极美的脸,在那朱砂墨的映衬下越发面若桃花,灼灼逼人。 “本小王今儿还真就受这五十板了!”季景西跃跃欲试,望向无霜,“你去交代一声,必须给爷好好打完,最好见血,但别太疼,掌握好分寸,要看起来惨但不怎么受罪,懂了吗?” 无霜目瞪口呆:“……” 不,他不懂! 3.侍疾 事实证明,的确不能对宗正司那帮蠢货报以期待。 当季景西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整个人奄奄一息回到燕亲王府时,他悔得都快哭了。 秋水苑里,太医在床边把脉,一旁前来探望的少年郎焦急地等着,见他收了手,立刻围上来,“钟太医,他没事?” 开口的少年一身紫衣绶带,玉冠束发,和季景西略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钟太医起身行礼,恭敬回道,“回七殿下,景小王爷无大碍,一些皮外伤,只需静养数日。” 七皇子扫了一眼明显进气少出气多的某人,干笑,“可看起来也太惨了点。” “小王爷千金之躯,看着吓人罢了。”钟太医俯首。 七皇子叹了一声,摆手示意他去忙,而后转向床上的季景西,口吻里免不得带了些嘲讽和隐怒,“让你逞能,活该。” 季景西疼得没力气开口,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七皇子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他们二人是堂兄弟,同时也是表亲。 景西早逝的母亲是七皇子母妃的亲妹妹,当年景西幼而丧母,被送进宫养在太后身边,苏贵妃作为他的姨母,一直颇为照顾他,久而久之,他便和堂兄季珏关系好了起来。 后来苏贵妃病逝,两兄弟同病相怜,倒是越发亲厚。 季珏拖了个椅子坐下,好笑地望着自家堂弟,“我问过无霜,说这板子是你自己坚持要挨的,你是不是疯了?” ……他是疯了,疯的还不轻呢。 景西打定主意闭口不言,怕一出口就要骂自己白痴。 “亏得小孟还提前给你备了人参……”七皇子撇嘴,“早知道你要挨完这五十板,就应该给你找点药,先治治你的脑袋。” 先是不明所以非要教训陈朗,再是放弃求援结结实实挨五十板……燕亲王府小王爷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简直要笑死人了。 “说真的,景西,”七皇子忍不住好奇,“陈朗怎么招你了?小孟说是因为他想抬明月楼的幽梦姑娘为妾,你心里不爽,真的?” 彼时季景西昏昏沉沉即将睡过去,闻言,倏然抬眼,“……啊?” 七皇子又说了一遍,还不怕事大地补充,“现下京城可是人人都知道,你景小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幽梦姑娘已经是铁板钉钉被打上了你的名号。因为这个,明月楼这几日可是生意爆好,千金难求幽梦一曲了。怎么样,你这个幕后老板这次舍身下场,挣了个盆满钵满,分哥哥一个红包?” “……” 季景西听得目瞪口呆,下一秒,险些被气得呛住嗓子,一张俊脸难看地扭曲着,半晌才吐出一句:“滚一边去……” 他撑着口气,死活也要把话说完以证清白,“谁说我是为了幽梦?她算个屁……” 话音落,七皇子顿时愣住。 敢情这人都打了,却是被搞错了原因? “无霜!”季景西猛地提气怒喝,“给爷滚进来!” 门外的无霜连忙进来候命。 季景西气若游丝地喘了好几口,这才忍过一阵疼,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亲卫,“给爷把流言压下去!” 无霜肃然领命。 “还有……”季景西苍白着脸吐出两个字,却半晌不见下文,好一会才难受得重新趴着装死,目光重新转向七皇子,“你还走不走?” 明知他是在逐客,怕是有事要交代无霜,季珏依旧挑着眉没好气道,“本殿下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季景西,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季景西没好气地合上眼,两人实在太熟,话里都没客套,“快滚。” 季珏哭笑不得,也不生气,摇着头起身,“本殿下去瞧瞧太医给你开的方子。” 无霜恭敬地将人送了出去。 充斥着药味的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高大的亲卫送完了人便回到床边束手而待,而床上人却半晌不见动静。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才响起他低沉暗哑的嗓音,“……锦墨阁那个小丫头病还没好?” 无霜眼观鼻鼻观心,“那位今日没练琴。” 季景西闭着眼不说话,仿佛睡着了一般。 只听无霜继续用平板无味的声音道,“不过,去演武场了,射了十八支箭,箭箭红心。” 床上人顿时短促地笑了一声,“也就这么大气性……” 毕竟断腿的是人家的议亲对象,如今外面又流言满天飞,那位心里不爽也是情有可原。 无霜心想。 不过,心情不好就不练琴,心里不爽就去演武场发泄,懒得应付麻烦就装病……这真是他听说的信国公府四小姐?那个端庄淑娴、严于律己、被夸成贵女典范的县君大人? 真看不出来啊…… 想到那位县君大人在演武场射箭的英姿,无霜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床上半死不活的主子——他家主子别说射箭了,好像连县君那把弓都拉不满? “她知道了?”季景西没头没尾地问。 无霜却立刻反应过来,“您满身是血被抬出宫时消息就传遍了,信国公府也是知晓的。” “啧。”床上人咂咂嘴,也不知是在嫌弃什么。 …… 景小王爷被打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没多久,人人都知道景小王爷要去陈府侍疾了。 消息仿若一个响雷,炸得京城上流震惊无比。 谁都知道季景西京城一霸,敢撞到他手里的都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却不知陈家居然有这样的气魄,能让皇上亲自下旨为他们主持公道。 可事实上,陈家人一点都不高兴。 当季景西一身伤地来到陈府门口,当着一大群围观群众的面,诚恳地向出来迎接的礼部尚书赔礼道歉时,陈尚书原本满心的自得转眼就被恐惧支配了。 他只想给自家儿子求个公道,却没想过要往家里供一尊菩萨啊!这下季景西不仅要遵圣旨进府,还要顺带养伤,这要是人在他们家出一点差错,陈家还要不要在京城立足了? 不说别的,太后娘娘首先便要扒了他的皮啊! 再说了,景小王爷连站都站不住,还怎么侍疾?皇上这是恼了陈家,心疼小王爷受了皮肉之苦,也不准备让他们阖府好过了? “……快去通知信国公一声。”陈尚书立刻低声吩咐身边的仆从。 仆从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季景西脸色苍白地靠着亲卫,见状,朝无霜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明白过来,悄然跟上。 他身上有伤,不能久立,很快便被迎进了府。陈家倒是乖觉,将最好的院子让出来安置他。 等一切安置妥当,无霜也回来了,“主子,陈尚书派人去的是信国公府。” 季景西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无霜继续,“属下查到,陈尚书进宫前,也去过一趟信国公府,不过很快便出来了,不确定告状的主意是不是来自那边。不过……您当街伤人之事,太子殿下很是气恼。” 本朝开国大帝登基时,曾封赏了五个有拥立之功的功臣以世袭国公之位,分别是信国公府杨家,平国公府王家,安国公府谢家,定国公府越家和忠国公府苏家。 后来王谢二家衰败,封号被褫,外戚越家自请降爵,风光延续到现在且如日中天的只剩苏杨二家。 “我那位大堂哥……罢了,他素来如此,嫉恶如仇,看不惯我也不是一日两日。倒是信国公,也不怕得罪燕亲王府……”季景西嗤笑一声,“不过爷不追究。” 无霜低眉顺眼,假装没听到。 他家主子今天这副惨样,可不就是为了信国公府那位县君么?做好事不留名,实在不是他家主子的风格,他都要急死了。 季景西趴在软塌上,虚着眸光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慢道,“去将当日的事透一点给信国公世子。” 无霜顿时眼睛一亮。 信国公世子知道,就意味着信国公也会知道,若是知他们家议亲的对象是那么个玩意,这亲还议的成么? …… “……季景西被打了板子?还去道了歉?” 锦墨阁内,杨缱诧异地望向给自己带来最新八卦,不对,消息的丫头,一时间愣住。谁不知景小王爷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最是受宠,这挨板子还是破天荒地一次,道歉更是从未听闻。 “回小姐,外头已经传开了。”来报信的白露也是锦墨阁的人,有个在外院当差的机灵弟弟,消息就是从这里得的。 杨缱若有所思地颔首,开始了下一道泡茶程序。白露低着头继续道,“陈家接了圣旨,着景小王爷去给朗公子侍疾呢。” 舀水的动作猛地一停,杨缱这次是真被惊到了,“侍疾?他?给陈朗?” 白露点头。 杨缱顿时有些嫌弃地蹙起眉。 这不合规矩。 季景西是御赐亲封的亲王世子,其父燕王是当今唯一还活着的亲弟弟,而陈朗不过尚书之子,还未蒙荫,两人身份天差地别。 王世子给白衣官家子侍疾,别说本朝还未有此先例,就是往上数两代也没有。 杨缱瞧不上这种惩治的法子,不过既是圣旨,她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板着脸什么也不说。 要说陛下是为了安抚礼部尚书才如此作为,倒不如说是为了借季景西之手彰显皇家的大度。最好借由此事,还能拉拢一番像陈尚书那样的非勋贵非世族的中立派…… 嗨呀,不想了,又不关她的事。 她虽生于杨家这样的世族,父亲还是当朝宰相,但信国公从未刻意培养过她的政治觉悟,都是潜移默化,大方向上过得去便好。她自己也懒得动脑筋,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前面有父兄顶着,哪轮得到她去操心。 作为杨家的女儿,她只需要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不给家族抹黑就可以了。 和陈家的联姻从一开始她就不理解,但既然父亲认为可行,兄长也未反对,她便同意了。一切为了家族,这是他们杨家每个人从出生便有的觉悟。 每个世族子女大约都是如此。 一道茶程序完成,杨缱停下手边活计,望着眼前清亮的茶汤出了一会神,冷不丁吩咐身边人,“玲珑,去点一点小库房的药材,把活血化瘀的找出来。” 玲珑微微一怔,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个猜测,“您要送人?” “嗯。”杨缱缓缓起身。 4.送礼 信国公府惊鸿院,伴随着秋风起,郁郁葱葱的庭院里渐渐响起咳嗽声。 咳嗽的是一个看起来与季景西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一头墨色长发潇洒随意地系在脑后,只用一根缎带固定,随着咳嗽带起的震动,几缕发轻飘飘垂落鬓边。少年面冠如玉,星眸似幕,俊美疏朗,双唇苍白无血色,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久病沉疴的虚弱。明明是秋老虎肆虐的初秋,墨色长衫外却搭着披风,清癯削瘦好似连一丝凉都无法抵挡。 他靠坐在廊下软椅上,面前是一方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封折展的信,内造特供的纸张,白底暗金水纹流淌,一看便是从宫里送出来的。若是有熟识之人在场定能瞧出,眼前病怏怏的年轻人眉眼间与杨缱极为相似。 好一会,年轻的公子停下咳嗽,目光扫过书信,想到写信之人那几乎要溢出笔墨的愤怒,不禁有些好笑。顿了顿,他看向阶下立着的心腹,“听说小五去陈府了?” 天生一副温润的好嗓子,却生生因病痛而常年带着沙哑之色,传进耳中,令心腹顿感心疼,“世子赎罪,属下没拦住,让五少爷闯了陈府,掀了朗公子的药碗。” “……” “五少爷揍了陈朗公子一拳,朗公子伤口裂了。” “……” “之后五少爷被九殿下拦下。” “……” “药汁洒了景小王爷一身。” “……噗。” 信国公府杨家共有四子二女,其中世子杨绪尘、四小姐杨缱和五公子杨绪南皆是嫡出。杨家小五是九殿下的伴读,常年陪着殿下住在宫里。两日前,九殿下听说景小王爷去了陈府,便偷偷跑去凑热闹,本想八卦一把小王爷和幽梦姑娘的风流韵事,却不小心听到陈朗当日言语辱及杨家四小姐之事。 回宫后,九殿下将此事告知了伴读杨小五,后者一点就炸,当场便要出宫教训陈朗为姐姐鸣不平。 寿宁节将至,九殿下哪敢让他在这时候生事,一边将人拦下,一边差人给信国公世子报信。后者接到消息后,前脚三言两语弹压下了杨小五的脾气,后脚便着手去查那日的一切。 没过一日,那天和陈朗同行的几个官家子便倒了霉,与此同时,朝堂上弹劾陈尚书教子无方、子弟品行不端的言论出现在了皇帝案头。一时间流言四起,陈家‘风头无两’。 心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院中,想到这几日的风云变幻,对自家世子爷雷厉风行的手段再次打心底佩服。 说什么没拦住人……要是尘世子想拦,五少爷根本出不了宫。 不过这事还真得五少爷来,毕竟一母同生,姐姐受委屈,弟弟出面再妥当不过。 “罢了,闹就闹。”信国公世子,也就是杨缱的大哥杨绪尘叹道。自家小弟看来是真急了,闹一场不说,还又特意写信回来斥责他们不作为,显然是没出够气。 杨绪尘的唇边的笑意散去,好半晌才慢道,“看好绪南,近来别让他再生事了。” 心腹恭敬应声,顿了顿,又道,“主子,朗少爷一事查得太顺了。” “是很顺。”杨绪尘唇边隐隐噙着一抹嫌弃,“有人故意递话。” 心腹微怔,“请主子赐教。” 杨绪尘撇了撇嘴,不太想提那个名字,“谁受益就是谁。” “……景小王爷啊。”对面人很快想明白,口吻里多了三分惊讶。 陈家如今也被拉下水,无辜的变不无辜,被指责的那个反倒成功转移视线,还卖了他们信国公府一个人情。怪不得能查那么快,这种根本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还真得有人故意引导才行。 “幸好此事没传开,否则不知的还以为他是在为缱儿出头。”杨绪尘冷了眼眸,“套什么近乎……” 心腹默默听着,不敢接话。 他家主子看不上景小王爷也不是一天两天,过去至少维持着不近不远的交情,如今是全然懒得做面子功夫了。尽管这一遭拉陈家下水,世子和小王爷隔空配合极为默契,可依然改不了他们之间交恶的现状。 都是不愿吃亏的人,谁也不想让对方占了上风,可事关四小姐,世子爷不得不退,明明在这事里信国公府也有所得——至少四小姐的亲事不再板上钉钉,可说到底,小王爷借力打力,用的是自家世子爷,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郁结。 默默提笔给宫中的杨小五写了回信,眼看时辰差不多,杨绪尘动身前往父亲书房。刚进门,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于窗边对坐手谈。 古朴大气的楠木棋盘,一看便是上了年份的物件,暖玉棋子包浆厚重,在棋盘上纵横分明。杨缱手执黑棋,小脸严肃地绷着,眉目间隐约有那么一两分杀意,却是被父亲逼到了绝路之上,正在努力寻找出路。 另一边,信国公杨霖老神在在地摸着须髯,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女儿能反败为胜。 杨绪尘款步上前,挥退旁人,淡定自若地为两人煮水烹茶。他动作极为好看,有种行云流水的优雅,期间扫了一眼棋盘,唇角浸出一抹笑意,“可要求援?” “观棋不语。”杨缱飞快回道。 杨绪尘顿时失笑。 “哈哈哈哈,阿离认输罢!”杨霖大笑,“此时认输不过输三子。” 杨缱紧皱眉头,半晌,破罐破摔地投了子,“父亲棋艺精湛,女儿甘拜下风。” 接着,她转向杨绪尘,“大哥能赢?” “不能。”杨绪尘捻起一枚黑子,放入棋盘,“但可和。” 杨缱顿时瞪大眼睛,盯着那枚黑棋良久,泄气,“都比我强。” “我儿已是个中翘楚,这段时日进步极大,莫要妄自菲薄。”信国公出言安慰,“你大哥他不过比你多吃几年饭罢了,哪比得上你。” 杨绪尘默默仰头望房梁。 杨缱却认真反驳,“大哥在女儿这般年纪时,定比我强。” 信国公府的世子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虽然身子骨弱,却无人敢小瞧于他。 因为身体缘故,杨绪尘一直没有出仕,可经才伟略不输旁人,打小就有天才之名,就连皇上偶尔都会请他进宫相伴,信国公更是早早为他请封世子,丝毫不顾旁人眼光。 撤下了棋盘,信国公望向杨缱,开门见山,“阿离已知你朗表哥之事了?” 信国公府没有女主人,府中主母王氏生下小五绪南后没多久便上山礼佛,经年不回一趟,杨绪尘和杨缱几乎是在父亲的书房里长大的。这些年杨霖又当爹又当娘,虽累,却一直坚持亲自教导三个嫡子女。 谈及女儿亲事,杨霖丝毫没有避讳,仿佛此事并非儿女□□,而是一项家族事务。而杨缱打小便在这样的氛围之中长大,也全然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羞涩,反倒是一本正经如同论学。 杨缱点头,“听说是断了腿。” “可还有听到旁的传言?” “……有。”杨缱犹豫片刻便承认,“说是和一风尘女子有关。” “哦?”杨霖挑眉望向杨绪尘,后者微微颔首示意确有此事,“阿离怎么看?” 杨缱摇头,“没什么看法。若父亲觉得陈家尚可,便嫁,对方不良于行并不影响我自己过日子。” 说白了,信国公府要的是一门姻亲,而不是陈朗这个人,他是死是活无关紧要。 杨绪尘闻言,抬眼打量自家小妹,“阿离,议亲非儿戏,说实话。” 杨缱抬眸看他一眼,犹豫片刻,破罐破摔,“……断了腿兴许还能站起来,只要不是伤了容貌,别看着伤眼就行。” 信国公微微一怔,继而朗声大笑。 “这可不巧。”杨绪尘也笑着咳了两声,“陈朗从马上摔下来,可是伤了脸的。” “……啊?”杨缱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求助般地望向父亲。 那日她虽目睹了全程,却看的不真切,只知陈朗被打得浑身是血,倒没关注其他。 两家即将定亲的当口遇到这样的事,信国公也很无奈。 杨家势大,按理说他应当为女儿挑选一门更风光的亲事,皇族勋贵,钟鸣鼎食之家,听起来都比一个礼部尚书府要强。可他有自己的考虑,这样的考虑,一时半会还不能与女儿明说。 面对女儿,杨霖沉默半晌,道,“缱儿,你可知为父从小将你视作男儿教养,是为何?” 敏锐地发现自家父亲换了称呼,杨缱顿时束手,挺直腰背认真望过去,“盼我心如玉石,思如灵泉,胸怀广袤,意志弥坚。” “说得好。”杨霖目露赞赏,“我儿聪慧,当有更大的舞台。” 杨缱脸颊微红,明明被夸了很是开心,却碍于教养,恭敬地行了谢礼。 反倒是杨绪尘挑着眉品了品这话,讶异地看了一眼父亲。 沉思片刻,信国公摆手,“此次是为父的不对,错看了陈朗,议亲之事就此作罢。不过怕是要到寿宁节后,阿离心里要有数。” “……好。”杨缱点头应下。 “寿宁节将至,绪南从宫里回来后,你们走一趟崇福寺。”杨霖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去将你母亲接回来。 皇上五十大寿,要进宫赴宴,杨缱知道规矩,乖乖应下。 出了外书房,杨缱陪着杨绪尘一路来到惊鸿院门口。 “陈朗之事兴许还有波折,莫忧,一切有父亲和大哥。”杨绪尘温和地拂过她的发顶。 杨缱笑了笑。 顿了顿,她犹豫地抿唇,“大哥……我想给燕亲王府那位送点东西。” “季景西?”杨绪尘挑眉。 少女点头。 “能问问缘由么?”对方淡淡望她。 “……总算做了件挺合我胃口之事?”杨缱歪头,“这么多年,没见他哪件事做得让人拍手称快的,这次还行。” 杨绪尘好笑地拿手点她,“方才是谁在父亲书房说嫁谁都好的?既然这么厌恶陈朗,怎不早说。” “之前不讨厌啊……”杨缱揉着眉心,“原来只知他是我远房表哥,哪知道其他呀。” 疑惑地看着自家妹妹,杨绪尘半晌才不确定道,“阿离,你是不是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杨缱点头,“我在场,但没用咱家制式的马车,无人知道。” 原来如此,这下送礼的缘由倒是清楚了。 “大哥听说……”杨绪尘斟酌着字句,“季景西是为了旁人。” 杨缱蹙眉,“他为他的,我送我的,我心里过得去便好,他又无需知道,有何不可?” 杨绪尘:“……” 你说的好对,大哥竟然无法反驳。 5.送信 几日后,季景西收到了一份意外之礼。 “……你说谁送的?”他讶异地望向无霜。 “信国公府的尘世子。”无霜恭敬地回道。 这些日子,小王爷在陈府养伤,每日都会收到各式各样的礼,有从宫里来的,也有旁人送的,琳琅满目多不胜数,季景西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便全交给无霜打点。 唯独这次信国公府的礼,无霜不敢自专,拿到了他家主子面前。 季景西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盯着手中的礼单,入手摸了摸,上好的水纹纸,带着一丝墨香,礼单上的字走笔游龙,一眼便能认出是出自杨绪尘之手,至于单子上的礼,也是规规矩矩毫不出挑,大部分是药材,也有一两个精致的玉器字画和几本图志。 “……确定送礼的是尘世子的人?”季景西还是不信。 “是。”无霜也觉得这事挺玄幻,“那人名落秋,贴身伺候的小厮,熟悉尘世子的都知道他。” 季景西了然。他也是知道落秋的,正如很多人也知道无霜。不过杨绪尘给他送礼干什么? 见自家主子一脸凝重,无霜也跟着提心吊胆,“属下这就去查一查那些东西有没有问题!” 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回来!”季景西没好气地唤住他,“查什么查?东西没问题。” 那个人做事从不落人口舌,查也是白查。 无霜定住身形,苦着脸回头。 季景西被杨绪尘这一举动搞蒙了,抵着下巴思考半天也没想明白他是何意。 和那些送礼献殷勤的一样? 不对。 感谢他送消息过去? 好像也不是。 “……你去把这里头的几本书寻来。”他点了点手中的礼单。 无霜得令,将东西找出来送至季景西面前,后者当即将几本书飞快翻了一遍,而后,更迷惑了。 书是孤本,且不说有多难得,单是瞧着模样便知是被长期翻阅的,从前的主人肯定甚是喜爱它们。至于里面的内容,瞧着也无甚问题,季景西翻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不禁泄气地扔到一边。 知道他们杨家孤本多,炫什么炫啊…… 他撇撇嘴,“收着。” 然而刚合上眼,他却忽然神色一滞,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连忙开口,“等会,回来。” 无霜才刚收拾好打算出门,这下又调转回头。 季景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来了精神,挣扎着起身,挑出其中一本书飞快地翻到某一页,盯着其中的一句批注看了半天,又将礼单翻出来对比字迹,接着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无霜在一旁看着,总觉得他家主子好像真的像七殿下说的,脑子坏了…… 顾不得理会手下精彩的脸色,季景西将那句批注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终于像是发现了某个惊天秘密,长长出了口气。 “这真是……” ……太意外了。 又深深看了看那一行字,季景西这次动作明显轻缓下来,郑重地合上那本图志,示意无霜将剩下的书拿下去,“这些,都给我收好了,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无霜茫然地应了一声,压着心中好奇将东西拿了出去。 季景西重新趴回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图志,当无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唇角的笑便再也压不下去一般溢满出来。 这顿板子真是挨得值了。 “……果然平日就是个古板的小学究。”他重新翻到了有批注的那一页,忍不住笑,“就连字都跟杨绪尘学的一样的行书,若非爷火眼金睛,还真就看岔了。” “好好一个女孩子,从小到大没写过一次簪花小楷……” “啧,这字怎的写的这么好?大气从容,行云流水,不愧是王大家的学生。” “……也太厉害了,这都能想到,她是读过多少书?” “也不知这本图志她翻过几次……” “果真博学多闻啊!” 季景西一个人嘀嘀咕咕半天,眉眼飞扬,笑容肆意,整个一扫近日来养伤的苦闷,恨不得立刻就冲到信国公府锦墨阁去。 他近乎忘了背上的疼,爱不释手地瞧着手上的图志,突然脸色一滞,想到一个颇为严峻的问题——那礼,真的是杨绪尘送的? 该不会……礼是被掉包过的? 季景西忍不住眯起眼。 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日在东大街……陈朗身后不远处好像有辆马车,他动陈朗,虽是一时意气,事后在场的不在场的倒是都打点了,只是那时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他也没放在心上。 ……不会那么巧? “流言好像压得有点早了。”他低低呢喃着,脸上的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愈加深沉的肃重,先前的得意忘形仿佛一个狠狠的巴掌,令他整个人都坐立难安。 兴奋如潮水般倏然消退,景西有些烦躁地合上图志,整个人厌厌地耷拉下来。 想到信国公府的锦墨阁,他忍不住挠了挠脸。 以自己对那小古板的了解,她就算是送礼,可能也没别的意思,顶多是谢他阴差阳错解决了陈朗,给她出了气…… 这么一想,又觉得有点气。 季景西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开口,“来人,备笔墨。” 趴在软榻上,他龙飞凤舞地草草写了个回执,连名讳都未落,随手印了个私印,道,“找人给尘世子送去。” 无霜低头瞧了一眼,上书三个字——【有心了】。 这字迹,乱得一看就是他家主子亲笔写的,不知尘世子瞧见是个什么心情。 默默将事情交代下去,无霜回到房间,见季景西还趴在几前,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宣纸发呆,不禁愣,这是还要写? 他不敢出声惊扰,只好安静地站在一旁,就见他家小王爷清了清嗓,挽袖执笔,郑重地在纸上落下一行字:礼已收到。 横平竖直的正楷,正经得仿佛换了个人,比起方才那乱七八糟的草书不知好看多少。 ……这写得比他家主子给皇上递的请安折子都好啊! 无霜一脸惊悚。 下一秒,季景西烦躁地把笔一搁,将面前的纸揉揉扔到一边,换了张新的重新铺展在前。 第二遍,依旧是那四个字,却变成了鬼画符一般的草书。 第三遍,行楷。 第四遍,再次回归正楷。 第五遍…… “……主子,您这是要给哪位送去的?”无霜忍不住出声。 季景西头也不抬道,“杨缱。” 方才的礼,是那位送的?无霜怔了怔,见自家主子还在锲而不舍地揉纸,想了想,开始帮着出主意,“如果是那位的话……主子要不,别选行书正楷?” “嗯?”季景西抬头。 无霜抿了抿唇,“……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小王爷:“……” 没好气地丢开笔,他瞪向自己的亲卫,“那你说爷要怎么写!你说,你说!” 无霜被怼成棺材脸,僵硬地开口,“主子擅什么便写什么。” “爷什么都擅!”景西怒。 “就是没人家写的好而已。” “……” 瞎说什么大实话! 季景西狠狠瞪着无霜,良久,冷着脸重新执笔,耐心告罄般刷刷写了几行狂草,而后落笔“季珩”,盖上私印,看都不想再看一眼,“送锦墨阁。” 无霜应了一声,低头收拾,见到最后的落笔,微怔,“主子这名字……县君识得么?” 季景西这会被自己的没出息气得不轻,闻言,立刻像点燃了炮仗一般,“她怎么就不识得了?!她背谱系的时候你还在影卫营识字呢!别说皇家,就是王谢裴苏,越温顾陈……只有你不知道的,没有她没背过的!” “……属下不是在质疑县君啊,”无霜委屈,“主子这么多年不是都没用过这名嘛……” 季景西猛地被噎住。 皇家玉牒上,他的确随着这一辈的排行用了珩字,可“景西”是已逝的母妃亲取,连他父王、皇伯父和皇祖母也都跟着唤了多年,无霜的担忧,倒也不是没道理。 犹豫片刻,季景西破罐破摔,“算了,就这样,爷懒得改,反正她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交代无雪去送,外男别去她面前晃。” 无霜委屈兮兮地快步离去。 得了命令,一路躲过信国公府的暗卫和巡逻,无雪灵巧地在锦墨阁一处翻身而下,恰落在曲水旁的凉亭外侧隐蔽处。望着眼前被纱帐围起的凉亭,她单膝着地,压低了声音道,“无雪求见县君。” 话音一出,数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前,瞬间无雪便被无数兵刃架住了脖颈。 彼时,亭中的杨缱方在琴后坐下,白露正在燃香,听到声音都是一顿。守在外面的玲珑连忙循声而去,见到跪地的无雪,大惊,“你是谁?!” “小的从礼部尚书府来,并无恶意。”无雪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将脖子上利器拨开一点,毫无反抗地乖乖朝玲珑眨眼。 玲珑一愣,亭内杨缱的声音已经响起,“让她进来。” “多谢县君。”无雪耳力好,听到应允,顿时甜甜一笑。 玲珑无奈唤人压着她进亭,而白露早已全身戒备地挡在杨缱身前。 见到人,无雪从怀中掏出回信递上来,脆生生道,“县君,我家主子给您的。” 杨缱平静地打量着眼前娇小的少女,也不接信,只道,“我认得你,燕亲王府的人?是你主子让你擅闯国公府的?” 无雪语塞,硬着头皮道,“属下来给县君送信。” “送信大可递给门房。”白露紧张地盯着她。 无雪低头:“主子让属下送到锦墨阁。” “锦墨阁这么大,谁让你惊扰我家小姐了?”白露继续道,“擅闯国公府,惊扰县君,你家主子就是这么让你送信的?” 无雪顿时瞪大眼睛,“难道不是应该先反思你们国公府的守卫空虚吗?” “是该反思,玲珑差人去将此事告知大哥。”杨缱示意白露不要与人争辩下去,继而望向无雪,“信放下,你走。” 无雪听话地将信递给白露,而后犹豫地望向杨缱,“您……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家主子吗?” 杨缱认真地想了想,“有。告诉他,多看书多上课,下不为例。” 无雪:这是在骂她办错事,还是骂她家主子没规矩? 似乎好心办了错事的暗卫姑娘苦着脸回去复命了,锦墨阁凉亭内,杨缱则展了信,先是被纸上龙飞凤舞的狂草震了一震,接着认真看完,目光在最后的‘季珩’二字上停留片刻,面无表情地点评,“字还行,比从前有进步,能看懂了。” 白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缱抬头,“别笑,是真的。” 以前那个人写的狂草,根本就不能入眼。 6.南苑 白露跟在杨缱身边的时日不长,听到杨缱这样说,一时有些茫然。而一旁的玲珑不知想到什么,掩唇轻笑起来。 白露: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梗? 玲珑言简意赅地解释,“三年前,景小王爷和咱们小姐都在国子监南苑书房。” 白露顿时恍然大悟。 南苑书房,是国子监南苑特意划出来的一片地界,天家牵头,五大世族举力而办,专给皇子皇孙和世族大家子女们授课之处。 能进南苑书房,是件极为光耀之事。 那里汇集了整个天下最有名的学者国士,虽隶属国子监,但所收学生水准极高,三年一收人,拥有特定名额才能入学。 只要出身南苑,无论男女,必是前途无量,女子高嫁不愁,男子立业有望,是真真正正的龙门之地——朝堂上甚至有“南苑派”一说,可见其影响深远。 今上膝下有皇子11人,皇亲国戚不知凡几,除了太子殿下当年单独授课于东宫外,进南苑书房的也就只有五皇子、七皇子、九皇子,靖阳公主和景小王爷五人。 当年刚建南苑时,除了天家,剩下的名额分别给了王、谢、苏、杨、越五大世族。后来王谢倒了,越家退出朝堂,五大家去三存二,空下的位置,便由其余勋贵世族瓜分。 杨缱三年前和杨绪尘都在南苑,后来不知为何改由在府中授课,白露就是那时被尘世子安排到锦墨阁的。 “奴婢记得,那时景小王爷经常被罚,就是因为字不得先生喜。”玲珑道。 “何必这么客气?”杨缱犀利地戳穿,“岂止是字不得喜,根本就是不能看,可怜他几任的伴读天天都替他抄书。” 白露见怪不怪,“景小王爷这样……好像也不难想象?”毕竟那位名声在外,根本想象不出他能好好读书。 杨缱摇摇头,“他不过是懒。” 季景西的信里笼统说了两件事,一是感谢她的礼,二是告诉她,打伤陈朗跟她没什么关系,受累她被牵连。 倒是和杨缱想的差不多。 当日陈朗说话不好听,她虽不在乎,但也生气,季景西阴差阳错为自己出了气,单为此,才令她有了送礼的念头。 “备纸笔。”杨缱叹道。 玲珑和白露对视一眼,迅速下去准备。 可当杨缱拿起笔,才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不需要回信,顿时呆呆愣在当场。待反应过来,又懊恼地蹙起眉,“收起来。” 接到消息有人擅闯锦墨阁,杨绪尘一刻都没坐住便赶了过来,刚进凉亭,便见自家妹妹神色恹恹地坐在琴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吓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一个没忍住,咳嗽便冲出喉咙。 杨缱慌忙给自家大哥递了杯茶。 勉强压下咳嗽,杨绪尘上下打量妹妹,“可有事?” 杨缱摇摇头,招呼他坐下,“怕是玲珑没将话说明白,来人没有恶意,送封信罢了。” 杨绪尘不满,“那也不能让人到你面前来,她暴起伤人可怎生是好?你身边的白露虽会武,但也要以防万一……咳,既然对方能躲过护卫,必然身手不凡,你这是在冒险!哪来的胆子?” 看来无雪方才的举动的确将大哥吓得不轻,杨缱不敢反驳,只好认了责骂,“我以后会小心。” 她乖乖认错,令杨绪尘一肚子隐怒烟消云散。他心有余悸地将温凉的手掌放在杨缱发顶,叹道,“哥也是怕……你的锦墨阁已是府中守卫最森严之处,今日却还是被人钻了空,回头我会再行布置。” 杨缱承了兄长的好意,自觉交代,“是燕亲王府的暗卫,人我识得,叫无雪,三年前见过。也是听出她的身份才允她近前的,大哥别怪我了。” 杨绪尘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算是接受她的解释,“季景西找你?” “道谢的。”杨缱指了指几案上拆开的信。 随手拿过信递到眼下,杨绪尘也因季景西那乱七八糟的狂草看得直皱眉,接着好笑,“倒是比写给我的好看。” 杨缱抬眼,“他还写给哥哥了?” 杨绪尘呼吸微微一滞,诡异地停顿片刻,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信,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他这此地无银的解释是怎么回事?” “哪里瞧出的此地无银……”杨缱凑上前又看了一遍,“他这人不就这样?做了好事一定要留名,没做过的就生怕谁承了他的好。” 杨绪尘被妹妹的话逗笑,“倒也是。” 他冰雪聪明,稍稍想了想便大致明白了季景西那绕了八百里的心思,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他不敢确定,又觉得自己应该是误会了。 他们这群人相识多年,谁是什么性子,心里都有数,季景西再怎样不着调,也不该到了这时候才有所行动……早干什么去了?况且就算那小子心思不纯,也不该是他家阿离啊。 目光扫过手中的信,又看了一眼坦坦荡荡的亲妹妹,不知怎的,杨绪尘居然脑补出了季景西写这封道谢信的模样,一个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杨缱:“……兄长笑什么。” “笑他。”杨绪尘怎可能好心给妹妹解惑,抖了抖信道,“这么多年,字毫无进步,还是丑得人神共愤。” 一旁的玲珑和白露忍俊不禁。 “还是有的。”杨缱实事求是,一板一眼地辩驳,“哥哥不要瞧不上一个人的努力,以他的性子,能有进步已是可观,私下定也是练过的,比之过去的鬼画符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季景西这个人很难界定,脾气像八月天小儿脸,说话行事毫无章法,三年前说不去南苑书房就再也不去,无人管教之下书法还能有所进益,定然是没有丢掉功课。这事放在他身上着实惊奇,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人就是那么画风清奇。 一句“爷乐意”,能解释他十之八|九的奇怪举动。 “好好好,大哥知错。”在事关学术问题上,杨绪尘是万不敢得罪妹妹的,否则能被她念叨一整日,“大哥不过是瞧不上他的行事而已。” “我也瞧不上。”杨缱蹙眉,“回信答谢便罢,正经递能费多大劲?怎的就直接递到锦墨阁来?若非我认得无雪,怕是当场要将她当成刺客杀手,闹开来丢脸的是谁?没规没矩,太过骄纵。” 杨绪尘听她一言,通体舒畅,“没错,他就是这般不着调。也幸好你无事,否则哥哥免不得去见他一见。我信国公府的嫡女,可不是这般轻待的。” “罢了。”杨缱叹,“让哥哥担忧,终究是我的不对,他也没有恶意。” ……居然还替他说话。 杨绪尘心里酸溜溜五味杂陈,指着信道,“他竟还留名季珩,多少年没见过这名讳了。” 给他的那封,就写了三个字。 臭小子…… 杨缱总觉得自家兄长的语气不对,不过很快便抛到脑后,认真地评价,“当是如此才行,很正式的写法,没什么不对。” 定定看了她一眼,杨绪尘这回是真放心了,阿离和季景西,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性子,自家妹妹对他真是毫无心思。 抛下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温温笑道,“罢,不说他。哥哥本就有事寻你,想着过些日子再与你说的,今日倒是恰逢其会……父亲私下着我问你,可有想过回南苑书房?寿宁节后,南苑三年一度的开山收人便要重启了。” 杨缱微微一怔,漆黑的眼眸恍惚了一瞬。原来三年过得这么快。 “父亲何时生出这一想法了?” “应当是这几日。”杨绪尘眉眼如画地笑道,“先前你要议亲,就要改一改功课开始学掌家,既然如今与陈家一事作罢,你又明年才及笄,父亲便想到了南苑,不过还是要问过你才好决定。” 意思是说,父亲不打算很快让她出嫁了? 入了南苑,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嫁人的,至少第一年要好好进学才行。 杨缱抿了抿唇,“大哥觉得呢?” 杨绪尘难得犹豫起来,垂下眸子沉默许久,这才缓道,“若是你想去,哥哥可以陪你……我也有一段日子没去南苑了。” 兄长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落在杨缱眼中,令她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她知道原因,也知道重提此事,对父兄来说有多难。 这三年来,给她授课的先生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的,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然而南苑里有更好的先生,这几乎毋庸置疑。回南苑固然好,可让杨家人跨过那个坎却不易。 三年前当今圣上巡视南苑,却遭敌国行刺。混乱之中,南苑学子一死三伤,两人被掳走,令杨霖和杨绪尘杯弓蛇影至今。 “哥。” 杨缱温热的手心覆在杨绪尘冰凉的指尖,后者抬起头,正对上少女温柔恬静的黑眸,“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玄衣少年怔愣地望着她,良久,反手紧紧捏住她。 许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妹妹看得开,杨绪尘自嘲地笑了一声,“是我想岔了,阿离比我强。” 杨缱摇摇头。 “想去便去,”杨绪尘释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哥陪着你。” “嗯。”杨缱弯起眼眉,细细地笑起来。 7.惊梦 平成十七年末,大寒。 国子监南苑书房年节前的最后一场乐考刚刚拉开序幕。在此之前,18位学子已经考过了经策、诗书、礼仪和骑射,只待这场考完便能解脱,来年初八再行归来。 每一年的年尾,南苑书房考核都是国子监事宜的重中之重,不仅会由祭酒亲自主持,皇帝也会特意抽出一日御驾亲临,来看看这大魏朝千万人中挑选出的18个天之骄子一年来的成果。 而平成十七年的考核,皇帝选了乐科。 南苑十八人,参与考核的只十六。禁军统领司啸之子司凌前日突发高热,只能来年补考,而信国公府的尘世子则是被全体夫子特免考核,一来他身子欠佳,二来,他早已达到了考核标准。 持续了整整一日的大雪丝毫没有停止之意,烧了地龙的温暖校舍内,皇帝高座主位,宰相杨霖和世子杨绪尘陪在一侧,眸中含笑地望着不远处愁眉苦脸的自家老三杨绪冉和面色淡淡的四小姐杨缱。大将军袁穆和司统领则尽职尽责地守在皇帝左右,前者偶尔望向儿子袁铮,见他面不改色地撑着几乎整个挂在他身上的小王爷季景西,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谁也不知他们接下来要面对多么混乱血腥的一幕。 正如谁也无法预料北戎人竟串通了厉王,筹备数日,只等南苑大考。 刺杀来得毫无预兆。 彼时信国公府四小姐还在一板一眼地弹奏着一曲清平调。她抽到了倒数第二位的签,已经考完的众人则或坐或站地聚在一起,其余负责打分的数位夫子均全神贯注地望着场间—— 他们并不太喜欢杨家小姐的琴声,却不妨碍听得极为舒服。这位贵女从不会在琴声里添加多余情感,每一调都如同对准了琴谱校正过一般,加上琴艺高超,多难的曲子到她手里都只有服服帖帖,轻挑慢捻间的手法美得惊人,据说承袭了当年那位谢家三爷。就是冲着这一手,那些夫子们也恨不得多看两遍。 琴曲刚过半,攻击乍起,五位功夫高超的刺杀者骤然跳出,四面八方,齐齐冲向主位的皇帝! 大将军袁穆和禁军统领司啸反应极快,一个横刀立马挡下了三道剑光,另一人则高呼救驾的同时抽刀斩开了其余两人。校舍内仿佛水滴油锅,轰然混乱开来,失了先手的刺客见势不妙,一个呼哨招来了早已埋伏好的同伴,刀光剑影之中,不知多少无辜之人遭殃。 参加考核的十六位天之骄子里也有不乏身手矫健者,大将军之子袁铮、杨家三公子杨绪冉、苏家苏奕等纷纷护着其余人,宰相杨霖随手夺过一名刺客的兵刃加入战斗,杨绪尘则在父亲示意下指挥众人撤退。候在院外的禁军虽晚了一步,却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举冲进校舍。 见到禁军,不知多少人心中一松,可就在下一秒,一道来自女子的尖叫声骤然拔高而响,“皇上小心!!” 众人耸然一惊,抬头一望,先前撤退的夫子里竟有一人拔出匕首,趁人不备反身刺向皇帝!这一击太过突然,饶是司统领和袁将军都来不及救援,眼看寒光已到近前,混乱之中,离皇帝最近的苏家嫡女想都没想便一把推开了人,横身堵在了匕首前。 利刃入体,钝响绵延,忠国公府世子苏奕顿时瞠目欲裂地冲向妹妹。 刺客一击不中,被身后司统领的燕回刀一刀斩首,鲜血飞溅于长空,染红了慢一步赶来的众人满身满脸。 禁军接管国子监,在场刺客全部伏诛,混乱中,贺家嫡长子身死,苏襄护驾重伤,杨家三公子杨绪冉和靖阳公主均伤势不轻,纷纷被抬下诊治。 老皇帝脸色黑沉如暴风雨将至,死死盯着在场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到两个分别来自尘世子和七皇子的惊呼—— “……父亲,怎不见缱儿?” “袁铮,景西呢?” …… “姐,姐!醒醒,我们到了!” 遥远的天边传来少年清朗活泼的声音,刹那间将那荒原大雪的梦境粉碎。杨缱恍然醒来,支着额头眨了眨眼,怔愣良久才回了神,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郎,“……小五?” “欸!”杨家小五绪南喜笑颜开,“姐姐,我们快到香茗山了。” 香茗山…… 杨缱捧着头艰难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没有茫茫大雪,也没有血色仓皇,只有宽大舒适的马车,和眼前略显担忧的小少年。 是了,他们要去香茗山崇福寺接母亲。 寿宁节前半个月,国子监南苑休课,杨绪南挥别九皇子回到家,休整一日后,和杨缱一起踏上了去崇福寺的马车。 “四姐做噩梦了?”杨绪南乖乖地递上一杯茶水,“弟弟看你梦里也皱着眉头呢。” 杨缱渐渐清醒,闻言,摇头,“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炷香。”杨绪南估摸着时间,“四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近来累着了?我就说父亲给您安排的功课也太多了些,南苑夫子都没这么严格呢,回头咱们去跟父亲商量商量,将你的功课排开一些,好不好?” “……无妨。”杨缱摸了摸他的头,“只是没睡好罢了,莫忧。” 自打知道父亲想让她回南苑书房,这几日她便时常梦到三年前之事,明明已经过去太久,如今想来,却好似发生在昨日,梦里种种依然历历在目,仿佛被谁打上了烙印,怎么抹也无法抹去。 “依我看,还是你太累了。”杨绪南撅起的小嘴都快能挂油瓶了,“又要操劳功课,还要学掌家,还遇着了糟心事……不过我听说,父亲想让姐姐回南苑?回嘛回嘛,去了南苑就不着急嫁人了,我不想姐姐嫁给陈朗啊。” “胡说。”杨缱抬手点上他的脑门,“就这么期待同我一起?不怕我唠叨了?” 杨绪南嘿嘿笑起来,“可不是嘛,你想啊四姐,你要是回南苑,大哥定也会去,到时咱们兄妹就都在了!可惜了三哥在外游历还没归家,不然咱们家四个人都在南苑,说出去吓死他们,嘿嘿嘿……” “三哥回来也不会去的,死心。”杨缱好笑地摇摇头。南苑是什么地方,哪能允了他们一家独大?当年信国公府三个名额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父亲那段时日不知接了多少弹劾,若非他们兄妹三人都是靠真本事考进去的,怕是早就惹了众怒。 “我就是想想嘛……”杨绪南也知这不可能,嘟囔了两句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见杨缱已恢复了精神,这才乖乖坐好,直到马车停下,小男子汉一般扶着姐姐下了马车。 信国公府的主母王氏为信国公杨霖生了二子一女,世子杨绪尘,四小姐杨缱,以及五公子杨绪南。之后她便上了香茗山崇福寺礼佛,经年累月再不归家。 许多人都以为,是杨霖和王氏的夫妻之情走到了尽头,实则不然,王氏上山,不过是无奈之举。 当年王谢二家落罪,王家家主一病不起,百年世族内部腐朽不堪,连番重击下,王家终于步上谢氏后尘,一座大山轰然倒塌,嫡系流放漠北,途中病的病死的死,十不存一。旁系树倒猢狲散,姻亲们要么被拖下水,要么高筑看台袖手旁观。 几乎一夜之间,堂堂琅琊王氏,败了。 信国公杨霖当年已经做了一切他所能做之事,直到险些赔上家族,才被妻子王清筠悍然叫停。那时王氏正怀着绪南,娘家落败,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若非当今皇上赦免了株连之罪,恐怕连绪南都未必能生下来。 王清筠聪颖睿智又明理练达,在明知娘家已无药可救、丈夫也倾尽所能的情况下,选择了保全夫家。只是心中终究有愧,又怕她这个仅剩的王家嫡系再牵连丈夫子女,所以无奈常伴青灯古佛。 杨霖怎会舍得她进家庙,好求歹说,王氏才退而求其次地去了崇福寺。 如今算算,已是十年光景。 王谢两家早已尘归尘土归土,皇上在三年前也为两家翻了案。旧案重提,牵扯之人多不胜数,整个朝堂很是动荡了一阵,王谢二家简直成了京里的忌讳。也正是因为那阵动荡,才让敌国和厉王钻了空子,不仅漠北边疆战事爆发,皇上也险些在南苑遇刺。 不过多亏那一番整顿,令整个大魏国库丰盈不少,随着战事顺利,捷报连连,朝野逐渐上下安顺,弊绝风清,时清海宴,如今已是蒸蒸日上。 王家出事时杨缱还小,但她对外祖家感情极深,对母亲也极为敬重。这些年因为杨绪尘的身体缘故,去探望母亲的机会都落在杨缱和杨绪南姐弟俩身上。这次接母亲归家,杨绪南兴奋极了,他已半年未见过母亲,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说,谁知到了地方,才知王氏与智玄禅师论佛去了。 姐弟俩互相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无奈。 “姐姐要去听什么论佛吗?”杨绪尘小心翼翼地问。 杨缱摇头,“不去,陪你。” 小少年顿时大呼开心,拉着姐姐嚷嚷着要吃崇福寺的素斋。后者本就纵着他,当即便应下,着人去和寺里打招呼。 “姐姐你真好。”杨绪南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来,“这么好的姐姐,可万不能让陈朗那厮抢了。”顿了顿,又补道,“不行,谁来都不能抢,来一个我揍一个!四姐我跟你说,我给了陈朗一拳呢!厉不厉害?就是没控制好力道,把药汁泼景小王爷身上了……怎么办,我当时只顾着发脾气,也没跟人赔个礼……姐姐你说景小王爷会不会报复我啊?” 杨缱听得目瞪口呆,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顿时噗嗤笑了出来。 “他会的。”她一本正经道。 “……”杨绪南顿时一脸见了鬼。 8.傲娇 另一边,总算得了闲的七皇子约上休沐的小孟太医直奔陈府——他太想看景西侍疾的模样了,若非父皇近来令苏祭酒亲自管教他们,恐怕早就闲不住。 到了陈府,得到消息的陈尚书慌张出来迎接,七皇子先是问了陈朗的伤势,接着直白地说明来意。陈尚书勉强笑道,“多谢殿下厚爱,景小王爷在沉香苑,微臣给殿下带路。” “无妨,陈尚书自顾忙去,不用招呼,找个人带路便是。”七皇子笑嘻嘻地摆摆手。 打发了陈尚书,两人刚踏进沉香苑,便看到了院中站得笔直的侍卫无霜。 越过无霜,便见某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惬意地躺在不远处的软塌上,一手垫在脑后,旁边侍从于半空举着书本,待少年一个示意便翻一页。另一小厮则捧着装满葡萄的盘子,旁边还有两个侍女,一个负责剥葡萄皮,一个负责接下小王爷吐出的葡萄籽。 七皇子:“……” 孟斐然:“……” ……就知道! 经过大半个月的细心调养,名贵药材不要钱地用,季景西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宗正司的板子终究不敢狠打,也就是他娇生惯养,换做旁人,比如无霜,十日就活蹦乱跳了。 季珏瞧不惯他这副骄奢淫逸的模样,嗤笑着上前,“我说景西,你可以啊,这疾侍得舒坦啊。” 季景西从容不迫地从书里抬起头,懒洋洋睨向两人,“怎么,想看本小王热闹?” “谁乐意看你热闹。”孟斐然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随手从盘中拈了颗葡萄进嘴,嚼了两下,惊讶,“宫里的?” 季景西慵懒地白他一眼。 “瞧着像新来的贡品?”七皇子也不客气地捏起一颗尝尝,“哎,还真是,哪来的?” “想吃自然就有。”景西挥退旁人,坐直身子凉凉道,“适可而止啊你们。” “侍疾的人哪能吃这么好。”七皇子咕哝道。 “就是,我们这是在帮你毁尸灭迹。”孟斐然接过话头,“不然皇上若是知道你给陈家小公子侍疾期间还能有这么好的葡萄吃,会再打你板子的。” 季珏噗嗤笑了出来,当即抬手,默契地和孟斐然击了个掌。 季景西简直被这两人的无耻惊呆了,忍不住上前踢了踢季珏,“别吃了!你们怎么会过来?” “好好说话,别动脚!”七皇子动作敏捷地躲过,“今儿南苑停课,小孟又恰好休沐,我俩闲来无事,探望探望你。” “停课了?” “不然我能来?”七皇子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开始大倒苦水,“你不去不知,苏祭酒的脾气真的是越发见长了啊!你知道他让我抄了多少遍《论语》吗?五十遍!!整整五十遍啊!我堂堂一个皇子,被罚抄书!” 景西嗤笑一声,说的跟谁没被罚过一样。 一旁的孟斐然撇嘴,“为了找帮手,咱们这位殿下还特意去太医院寻我,非要我也帮着抄了十遍。搞搞清楚啊殿下,我平日也很忙的好不好?下次有这事,你找景西,我看他闲得很。” 季景西一脸木然,“呵呵。” 七皇子也跟着呵呵,“找他还不如我自己抄,他那字,鬼画符一样,能看吗?要是袁铮在就好了,他才不像你们两个没良心,肯定二话不说帮我抄个二十遍的……” 小王爷季景西、七皇子季珏、孟家少主斐然和少将军袁铮,从前是京城里横着走的四霸,打小厮混,为虎作伥,不知惹过多少事端,京城上下听见他们的名字就人人头疼。 孟斐然的祖父是当世大国手,父亲叔伯也都医术精湛,太医院大半太医都姓孟,反倒是他这个孟少主,虽早早就被传是得了孟国手真传,却不知走了哪条岔路,跟混世魔王季景西混到一起,哪怕现在人在太医院当值,也没见正经到哪去。 袁少将军如今则在漠北大营,是镇国大将军袁穆独子,三年前与敌国战事爆发后,被自家老爹卷包袱一般连夜裹挟去了漠北。那小子原先被看成是季景西一伙,谁知到了战场上却是连连立功,如今已是中郎将。 算算时日,袁铮也快回来了。 提到袁铮就不得不提漠北战事,季景西在陈府养伤,消息不灵通,季珏倒是知道些,“……几乎将战线推到北戎国境线了,至少两三年里不能再作妖,父皇接到捷报龙颜大悦,袁铮又要升官了。” 季景西笑起来,“看来,一个宣武将军是跑不了。” 自家小伙伴升官发财前途光明,三人都高兴,季珏也点头,“袁铮这次可能要留京。” 袁大将军镇守漠北,无诏不能回,除非再次开战,否则袁铮至少要在京里留个三五年。 “你有想过他去哪任职么?”他望向季景西。 红衣少年懒洋洋地拿手点着桌面,随口道,“不是京郊大营就是禁卫营咯。” “别打马虎眼,”孟斐然接过话头,“殿下问的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不知,跟我们玩这一套了?” “说的跟这事我能决定一样。”季景西撇撇嘴,好一会才不情不愿道,“京郊大营的统领是太子堂哥的人,如今的禁卫营首领倒是从前带过兵,是个有真本事的……” 身边两人:秒懂。 “不过我说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景西不耐烦地挑眉,“袁铮怎么安排,皇伯父心里定然有数,就算要定下来,也得是寿宁节之后了,你们操什么闲心。” “总得先想想。”季珏好笑,“我倒也倾向禁卫营……总得有个人给你闯祸收尾?” 季景西睁大眼睛,“笑话,我还不够修身养性吗?” 孟斐然顿时爆笑出声,“得了我的小王爷,人朗公子还在屋里躺着呢。” “……”没好气地白了孟斐然一眼,季景西再次抬脚踢向七皇子,“你五十遍抄完了?” “说了别动脚!”季珏瞪他,“完了,本殿下昨儿才交上去,要不是贺小白和本殿下的伴读帮着搞定三十遍,本殿下说不得要跪在父皇面前了。” “贺小白?”景西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贺家的小六贺白?” “对,你那位小伴读。”七殿下想了想,“年纪好像跟杨家小五差不多大?你从来不好好上课,不熟也不奇怪,但人家可是每日都替你应卯的,又老实又乖巧。” 杨家小五? 季景西猛地抓住了脑子里飘来荡去的思绪。 “你伴读呢?”他斜向七皇子。 “回家了。”季珏不明所以,“早早就跟杨小五贺小白他们一起走了,怎么?” 季景西眨了眨眼,又突兀地转了话题,“寿宁节快到了?” “不到半月。” 低头沉思片刻,他起身,“我出去一趟。” 七皇子和孟斐然疑惑地看过去,“去哪儿?” “崇福寺。”季景西头也不回地走,身后无霜迅速跟上。 “去崇福寺作何?”身后两人也跟着站起来,七皇子蹙眉,“这都快晌午了,再说父皇不是不准你出尚书府?你走了谁侍疾?” “不是有你们俩么?来的刚好。”季景西背着身挥手,“一会记得端药给那个断腿儿的。” 他走得干脆利落,毫无征兆,徒留身后两人一脸迷茫。 半晌,七皇子默默看向孟斐然,“你是太医,你去。” 孟斐然抽了抽嘴角,默默在心底念了一百遍【他是皇子他是皇子】,转身走向煎药的小厨房。 …… 从京城赶到崇福寺,快马一个时辰。季景西一路飞驰,总算在午时末来到了香茗山下。 鉴于景小王爷骑射水平不太好,快马飞驰的是无霜,两人共乘一匹,下马时,景西腿抖得险些没站稳,又隐隐感到伤口疼,忍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总不好一瘸一拐地上山,季景西调整了许久,这才深呼一口气踏上台阶,没走两步又突然回头,“爷看起来可有不妥?” 无霜上下打量两遍,“主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下盘不稳,还出虚汗。” 季景西:“……” 听着有点不对? 气得一脚踹过去,小王爷怒斥,“让你说你还真说!” 气鼓鼓地大步往前走,季景西没走出多远又沉稳下来,盯着自己的脚面瞧,好似要瞧出哪里虚浮,并下意识模仿起无霜。然而没多久他便嗤笑一声放弃,开开心心做回自己。 眼看要走到寺门前,他忽地又转过来,“爷这身打扮可得体?” 无霜刚要开口,便先听到一句“给爷斟酌好了再说”的警告,无奈只好认真道,“……尚可。” 月季红绣金线的衣裳是宫廷内造,用的乃是论黄金算的顶级江南织锦,鞋子是太后亲自纳的底儿,鞋面上是真真的东珠,腰间玉佩乃已逝燕王妃送的蓝田玉麒麟,就连手上的扳指,都是宫里量身打造的。 这一身走在街上,谁敢说一声不妥? “尚可?”季景西不满,“只是尚可?爷千辛万苦跑来,可不是听你一句尚可的。” 无霜慢吞吞问,“主子要来崇福寺见什么重要人物?” 季景西一噎,气急败坏道,“爷来看景!哪有什么人值得爷午膳都顾不得就跑来见的,啊?” “哦。”高大的侍卫恍然,“那属下便无需再去交代下去,给主子接风洗尘了?来得急,也没带换洗衣裳,主子将就着看完景便回。” 季景西:“……” 9.相遇 崇福寺后院禅房里,杨缱与杨绪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完素斋,绪南年纪小,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吃饱喝足后便央着出去玩。 “还没腻味?”杨缱一脸无奈。他们姐弟都不知来过多少次了,可看之处早就烂熟于心。 “就当消食嘛。”杨绪南拉着她的袖摆撒娇。 杨缱默默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回,“没人告诉你,不准在姐姐面前没规没矩么?” 见她端出规矩,杨绪南顿时苦下脸,“四姐,你能不能别老是规矩规矩的,自家人面前还总端着,累不累啊。” “出门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国公府和父亲。”杨缱正色道。 “……你真可怕。”绪南忍不住咂舌,“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挑不出一丝错来,跟假人儿一样。” 语出无心,却令杨缱顿时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沉默下来。 禅房里安静如死,杨绪南自知失言,想补救,又不知从何说起,急的额头都隐隐冒汗。 “嗨呀,我真是……”绪南着急地又来扯她袖摆,“姐你别气,我错了,我不该听任他们背后议论你,更不该跟你学话,你原谅我。” 这满京城上下,谁不知他们信国公府四小姐最是大家闺秀端庄知礼?就连太后和皇后娘娘也不止一次夸过,甚至说出了“论世族名门,还看杨四”这等话来,可谓是整个京城贵女里的头一份,在当时,不知引起了多大的热议。 可树大招风,相对的,看不顺眼的也不在少数。 其他谈论绪南不知,他知道的这些,都是从南苑书房听来的。 南苑书房里都是些什么人?天潢贵胄,名门骄子,年轻人在一起,总免不了谈论同辈中人,别说他姐姐,就是常年旷课不来的景小王爷、家里身子不好的大哥、名震京城的苏家兄妹,不也都是众人谈论的对象? 然而总归在自家姐姐面前学话不好,绪南此时也懊恼起来。 “姐……”他一张小脸都快哭出来了。 望着自家小弟心急如焚又谨小慎微的模样,杨缱有些后悔。她听过的不中听之语多不胜数,怎的到了自家人面前反而矫情起来了?默默在心底反省片刻,她重新笑起来,利落起身,“走,不是去枫叶林?” 杨绪南怔了怔,随即喜笑颜开,“好四姐,就知你疼我,舍不得跟我生气。你放心,下次弟弟要是再见谁诋毁你,我就打……” 杨缱冷不丁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他们好好理论!”小少年强行咽下后半句。 “九皇子常带你打架?”少女疑惑。 “没有!” “当真?” “真!” 少年语无伦次,“九殿下说了,我们还小呢,打架这种事能不亲自动手,就别亲自动手,容易吃亏,有事告诉他七哥,七殿下和景小王爷随随便便就……” 杨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姐姐我错了。” 平日里跟着九殿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如今在姐姐面前却变得乖巧无比,哪还有一丝生闯尚书府泼药揍人的气势?信国公家的五少爷,九皇子伴读,放在外头早就是个明理知事的小大人,也就是在嫡亲之人面前才端出了孩子气,仿佛自己永远都长不大似的。 杨缱好笑地摇了摇头,率先朝枫叶林深处走去。 枫叶林是崇福寺一景,半山腰上大片连绵的枫树每每到了这个季节,就会变成一片蔚然鲜红的海,偌大的寺庙隐在这海浪般的红枫之中若隐若现,渺渺佛音笼罩天地,一阵风过,枝桠树叶碰撞声洪洪然响起,波澜而壮阔。 秋风飒飒吹起漫天红叶,纷纷扬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毛毛细雨缤纷而落,带起丝丝清爽的凉意,刹那间便解了秋老虎所带来的暑气。树下撑伞的少女唇角含笑地望着前方笑容灿烂的少年郎,听着他一句一声的“姐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别乱跑,当心着凉。”杨缱无奈地唤他。 “我好久没来了嘛,整日不是在南苑便是在宫里,可闷了。”绪南跑得小脸红扑扑,繁星般闪耀的眸子里尽是童真,被细雨微微打湿的前额发结成了小缕,却丝毫不显狼狈。 跟着他的小厮远没他精神,此时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给主子打伞遮雨,逗得白露掩嘴轻笑。小厮委屈兮兮地唤了一声“白露姐姐”,换来了白露更夸张的一串笑声。 “姐,我之前在马车上跟你说的,你还记得?”杨绪南乖乖站在杨缱面前,任由她拿着帕子给自己擦脸。 “忘了。”杨缱淡淡应道。 小少年顿时跳脚。 他一路上都在拐着弯地对杨缱耳提面命,就差说陈朗不是个玩意了,杨缱实在懒得理他,索性睡了过去,结果一场不怎么好的梦,令她全然忘记了弟弟先前的叮嘱。 “你别敷衍我!”杨小五扁着嘴,“那陈朗……” “你要唤他朗表哥。”杨缱纠正他,“礼不可废。” 杨绪南冷不丁被噎了一下,气得瞪大眼睛,“姐,那陈朗……表哥,都还没成亲呢就想纳明月楼乐姬进门,比起我,他才是无礼!” ……连绪南都知道这事? 她动作一顿,诧异地对上他,后者神色一僵,后悔地打起嘴巴。 杨缱差点被他逗笑。 “……你还想笑?!”杨绪南气得七窍生烟,“总之你千万不能嫁他!” 杨缱憋着笑摇头,“好,不嫁。” 话刚出口,一旁白露忽然低低道,“五少爷,小姐,有人来了。” 两人顿时收敛了玩闹,顺着看过去,只见远处林间信步而来两个身影,走在前的人一身红衣华贵,身姿雍容,举手投足间潇洒肆意,稍后半步的青年则黑衣佩剑,恭敬地与前者错开半身距离。 见到他们,来人在不远处驻足,走在前的锦衣少年微微一怔,目光诧异地从杨缱身上停留一瞬,移向绪南,“……杨家小五?”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朗悦,虽不掩惊讶,却语调慵懒绵长,落在耳里甚是好听,好似撩人心弦的古琴。 杨绪南也没想到竟能遇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自家姐姐一眼,见她面不改色,当即心下微松,束手行礼,“绪南见过小王爷。” 京里能被小五恭敬称一声小王爷的唯有一人,眼前这位瞧着,似乎伤好了。杨缱彻底收回了唇边的笑,低眉敛目跟着行礼。 景西微微颔首,“你们……” “上山接母亲。”杨绪南动作自然地朝杨缱所站的方向挪了挪,还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小王爷怎会突然来香茗山?” 季景西将杨小五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后人,口吻随意道,“在陈府待烦了,出来透透气。” 绪南呆呆地哦了一声,等了好一会,没见后文,不由偷偷拿眼瞧过去。 季景西心不在焉,没话找话却不够专心,上山之前只是心里隐约有个猜想,见到杨缱的一瞬间,心底便有一个声音尖叫着‘猜对了’,可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全然无措。 顿了顿,他才望向杨绪南,“去前面红叶亭坐坐,本小王恰好找你。” 杨小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回头看杨缱,仿佛在问:不是,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杨缱微微摇头示意他莫怕,“去,姐姐回去等你。” 听到这句话,季景西脚步一顿,抬眼看过来,“杨四小姐?” 杨缱对上他的视线。 自打三年前两人双双离开南苑书房,他们便再也没单独说过话,期间大小宫宴上碰过无数次面,却好似约好了一般互不打扰,所谓的同窗之谊仿佛随着那一场刺杀事件一起突兀地划上了句点。如今算来,这还是他们时隔三年后,第一次单独对上。 两人视线于半空相撞,季景西后背蓦地绷紧了一瞬,接着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怎么,怕我找他麻烦?” “小王爷会吗?”杨缱面色平淡地反问。 季景西眯了眯眼,撇嘴,似是想要解释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换了个模样,“一起来。听太后她老人家说杨四小姐对书之一道颇有心得,本小王刚得了一幅温解意的字打算送人,既遇见了,顺道请杨四小姐掌掌眼。” 话音落,杨缱诧异地抬头。 “温解意!”一旁绪南惊呼出声,“可是那位千金难求一笔的书画大师温解意?” 季景西不置可否。 听到温解意三个字,杨缱蹙了蹙眉,踌躇着没有开口。 季景西定定看她一眼,朝无霜招招手,“去佛堂将季静怡叫来,侧妃若是问起,就说爷找她有事。” 语罢,他望向两人,“今日恰好冯侧妃和季静怡在寺内,有她作陪,四小姐可去得?” 杨缱眉头蹙得更狠了。如果她没记错,季静怡好像是燕王府冯侧妃所出的郡主?他在外都直接唤妹妹名字的? “可。”她思忖了一番,点头。 “那便走。”季景西飞速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杨缱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对白露交代一声,而后撑着伞,抬步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杨绪南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哪里怪。 怎么觉得,好像景小王爷找他问话是虚,留下他姐姐才是真? 10.逾越 大魏的京城上流构成很复杂,真要说起来,大致可分为几类。一类是天家,一类是世族,一类是勋,剩下的笼统可被称为“新贵”。其中世族是根基,是最受拉拢和最受忌惮的极端。 高祖文帝当年封赏的五位最高功臣里,王、谢、越、杨均是世族。姑苏越家传承千年,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也不逞多让,起先都占据着举足轻重之位。而弘农杨氏向来低调,当年即便被封世袭国公,却低调行事多年,直到先帝年间横空出世一个杨霖,才又重新在官场立了足。 如今四大世族,王氏落败,谢家元气大伤窝回老巢,越家在越太后的授意下退出朝堂明哲保身,唯剩杨家,不仅没衰败之意,反而因宰相杨霖一肩挑起家族,隐隐成了整个大魏朝的世族之首。 而这个局面,是高祖文帝、武帝、先帝、当今皇上四朝努力经营的成果。 只要家族之中有一人存在,世族就不会败。聪明人都知道,世族底蕴不容置疑,哪怕他们看似无害,只要一朝触到底线,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反扑。 信国公杨家独领风骚,是博弈和妥协后的结果,如果连杨家都退出了庙堂,整个天下的大小世族必然会如弹簧般彻底反弹。 而天家和世族的关系,向来微妙极了。 季景西三年都没开口和杨缱好好说过话,便是这一关系淋漓尽致的表现。可随着他冲动之下打伤她的议亲对象,这样微妙的关系便忽然岌岌可危起来。 他们之间有着一道厚厚的墙,一砖一瓦都代表着不可说的矛盾和不堪回首的过往。而半个月前的东大街上,他一拳一脚砸在陈朗身上的怒火,却化成了坚不可摧的利刃,生生在坚壁般的墙上刺出一道缝隙。 然后,缝隙里透出了天光,微弱,却美得震撼人心。 陈朗一事出后,她称病谢客,她校场发泄,她送礼而来,她带话而回……记忆中的那道身影忽然就在阔别了三年后立体起来,过往的回忆如泄闸洪水呼啸着淹没一切,焚巢荡穴般打乱了一切约定俗成。之后,那些潜藏在地底最深处的心思,就这样破土而出,再也无法阻挡。 季景西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急切地、一刻也等不了地想见杨缱。 可真见到了人,他却又无措的像个呆傻的毛头小子,不知说什么,不知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若非强大的定力还镇压着最后的清明,怕是早就被人看穿。 去往红叶亭的路不长,季景西走得很慢,沉默得可怕。他只有一个人,无霜去了佛堂,身边除了不知隐在哪里的暗卫以外再无其他身影,一身张扬的红衣在这笼罩天地的枫叶林里越发殷丽,仿佛融入其中又遗世独立。 一声极轻的轻叹从身后传来,季景西蓦地顿住,回身,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把做工精致的油纸伞,握着伞的手纤细瘦白,顺着一路往上看去,杨缱正淡淡地看着他。 她安静地站在白露伞下,另一手举着合拢的油纸伞,两人之间差了两三人的距离,见他看过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小王爷莫嫌弃。” “……”季景西淡定地接过伞,柄上还留有一抹余温,令他动作微微僵了一下。 撑开伞面,一幅笔墨写意的烟雨山水画落入眼中。他轻描淡写地看了看,认出这伞是她方才自用的,又扫了一眼对面两手空空的少女,唇角要笑不笑地动了两下。 连送个伞都要到送配得上他的,挑不出丝毫的错。 没个正行地将伞架在肩头,他扬起眉梢,“谢了。事急从权,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回府后给你送回去。” 杨缱漫不经心地颔了颔首,目不斜视地继续走。在她身边,白露默默看了一眼主子空荡荡的手心,撇着嘴把伞往主子那边倾了倾。 大约是对方主动开口的缘故,季景西一下从某种放空的情绪里走出来,三两步赶上她,语调懒散地开口,“尘世子近来可好?” “家兄尚可。”杨缱平静回答。 “杨绪冉出门游历回来了吗?” “尚未。” “筠姨身子可康健?” “……” 他口中的筠姨是杨缱的生母王清筠,此前杨缱从没听他这样称呼过,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诧异地抬眸看过去,想了想答,“还好。” 感到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失礼,杨缱抿着唇思索片刻,忽然站定,认真地望进对方眼里,“多谢小王爷挂念,府上一切都好。” 季景西:“……” 突然被人这般正式地看住,直接打了人一个措不及防。他不得已跟着停下脚步,怔愣地望过去。 眼前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条框分明的正经,说出的话若不仔细琢磨很容易被错当成不耐烦的敷衍和无礼的打断,可那双眸子是如此清澈,像飘在伞面上的细雨,像山间清溪,像枫叶林里穿过的风,一眼就能望穿到底,完全无法让人怪罪她。 这副模样的杨缱,从前季景西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无趣又古板,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如今三年过去,再次见到,他居然第一反应还是不愿多看——见过更美的风景后,这样一笔一划临摹出的画就再无法入眼了。 他们分明就隔着两个世界,一个循规蹈矩,一个天马行空,怎么看也不像同类。 季景西不知不觉便冷了视线里的温度,死死锁住眼前人的墨黑眼瞳,烦躁之意如燎原火,瞬间便烧遍了心里每个角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怪,纠结里含着嫌弃,不耐里也有心疼,复杂得犹如书本上最艰涩的字句。 “你老这么端着不嫌累?”他想都不想便开口。 结果话刚落地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一抖,险些踩落千丈。 杨缱怔住,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只是一瞬,便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答,“劳烦挂念,不累。” 说着便转身离去。 “欸!”季景西往前跨了一步拉住她,眼底蓦地浮现出一抹惊慌,“我不是那个意思……” 骤然被人攥住,杨缱惊得险些跳起来,还没来得及甩开,两人的伞便先撞到了一起。下一秒,季景西如碰到烙铁般猛地松手,两人急忙分开躲避伞面上簌簌落下的雨水,眨眼便拉开了比先前更大的距离。 杨缱动作更快,躲开了雨水后便站定蹙眉瞪他,季景西则慢了两步,对上少女不满的视线,尴尬地咳了一声,摸着鼻子别开视线,“红叶亭马上到了……” “小王爷太逾越了!”杨缱想都不想便开口。 “哦。”季景西一反常态地乖乖认错。 “杨四平日什么模样,还轮不到您评头论足。” “哦……” 一声比一声没底气,季景西悄悄抬眼,见对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顿时身体快过脑子,一下凑到她伞下,仿佛习惯了一般低低讨饶,“好了好了我知错了,是我说错话,我失礼,别训了,以后改还不行?你弟弟还在呢,这又不是在凤凰山……” “……” 脱口而出的“凤凰山”,令两人均怔了一下,季景西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出人意料地闭了嘴,而杨缱则有那么一瞬失神,视线落在眼前人精致的过分的眉眼上,记忆忽然倒退,走马灯般闪过了无数画面。 在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里,也有那么一个红衣少年,远不及眼前人的衣着得体,他不停地犯错,不停地抱怨,一身狼狈,神情不堪,被训了之后又乖乖凑过来认错,不甘不愿地放低身段,却又知错能改越来越好。 她蓦地抿紧唇,敛眸不再开口。 两人都有那么点不自在,默默拉开距离,安静又尴尬地变成两尊沉默的雕塑。 一旁从头目睹到尾的白露和晚一步赶来的杨绪南都惊得瞪大眼睛,心中无数此起彼伏的尖叫险些让他们也跟着惊呼出声—— 这人是谁!! 景小王爷居然会认错? 居然还跟他家小姐/四姐求饶?? “那个……”杨绪南顶着一脸的崩溃,直觉这一幕不能多看,“还赏不赏字了?” 季景西倏然看过来,眼底一闪而过激赏之意,看得杨绪南头皮发麻。 他清了清嗓,语调再次恢复成平日里的懒散,“赏呗,就是不知杨四小姐还愿不愿作脸?” ……阴阳怪气! 杨缱面无表情,“谁敢不给景小王爷脸。” “你不就敢吗?”季景西朝杨绪南勾了勾手,接着将伞塞过去,“你撑着,本小王累了。” 杨绪南抽唇角。 好气哦,但还是得给他撑伞。 “杨四不敢当。”她硬邦邦地答话。 “说你敢你就敢,心里清楚就行了驳什么。”季景西气笑,“非要跟爷在这里掰扯清楚是不是?要不要本小王跟你算个旧账,说说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 三年前的事,除了两个当事人谁都不清楚,事后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闭口不言,谁问都不答,无论是燕王还是杨霖都不清楚这两人具体遭遇了什么,唯有从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判断出他们能完好回来,都是托了杨缱的福。 换句话说,杨家四小姐对季景西有救命之恩。 也正是因此,皇帝和太后对杨缱印象好极,二话不说赏了一个有封地的县君名头,绝对的贵女里头一份。 这是他们三年来头一次提起旧事,杨缱不想多说,季景西也没想真跟她叙那些不怎么愉快的旧,话头提起又落下,谁也不再开口。 杨绪南的好奇心发酵到了顶端,涨得整个人都不太好,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趁着杨缱落后几步,悄悄扯了季景西的袖摆,“小王爷,当年我姐姐……” “小孩子边去,问什么问。”季景西抬手赏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 “可是小五好想知道啊!”杨绪南急的发狂,“我姐连大哥都不说!” “那你以为爷就会告诉你?”季景西好笑地瞥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来问爷?怎的不去问你姐姐?” “那得她愿意说啊!” “我也不愿。” “……” 小少年被打击得不行,季景西看着好笑,抬手揉他的头,“行了,小小年纪哪操那么多心,不告诉你,你还打算再泼爷一身药汁?” 杨绪南捋着自己被揉乱的发,撅着小嘴委屈极了,“哪能啊。事虽过去了,但想起就后怕,卡在心里可难受了……一消失就是二十日,谁知你们都受了什么罪,我姐回来后整整病了半年呢……” 他嘟嘟囔囔的低语被风吹进耳中,令季景西脚步微微一停,眼底墨色刹那间弥漫。他面无表情地垂了眸,直至红叶亭都再没开过口。 11.脾气 几人于亭中坐定,白露提早安排了人奉茶,之后便都沉默下来。 细雨斜斜扫湿了亭柱,整个枫叶林烟雾蒙蒙,放眼望去,好似身处仙境。杨缱立在一旁看景,季景西和杨绪南则对坐石桌前,一个斜斜倚坐看远处的林子,一个笔直端坐,看看季景西,又看看杨缱,一脸欲言又止。 自家大哥和四姐与景小王爷不睦,大哥看不得他那副浪荡纨绔模样,四姐则一直不动声色地和对方保持着距离,久而久之,信国公府和燕亲王府不合的传言几乎成了真,而旁人眼中,他这个九皇子伴读就跟世族里出了个小叛徒一般,奇迹地得了景小王爷的青眼。 世族与天家的角力场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懂的,但他看得出自家和皇家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自己和季景西、七殿下、九殿下等人走得太近,并不好。 杨绪南对此心怀愧疚了很长时间,也不敢真和他们相处无间,瞻前顾后又畏头畏尾。直到后来兄长瞧出他的不对,严厉地批评他毫无君子之风,他才意识到家里并不反对。 这便是他们杨家的家风,严肃且宽容,而他迟早有一日会长大,看人识人,成功失败,都要靠他自己尝试,哪怕吃了亏,只要有父兄和家族在,他也能重头再来。 只可惜他们家,真的只有他这么一个另类。 四姐和景小王爷……凑到一起根本就没话说嘛!没两句就要吵,吵还吵不起来,一个端着礼,一个秒认怂,明眼人都看出他们关系不好,可离得近了,又觉得没有想象中糟糕。 杨家绪南,今天也特别苦恼。 也不知是不是这极端的安静太过压抑,也或许是季景西看腻了一成不变的景,只见他缓缓直起腰换了个姿势,抬眸看向不远处背对着的少女,突兀地开口,“杨缱。” 很久没听人这样唤自己,杨缱微微一愣,心底升起既陌生又熟悉之感。季景西将这两字咬得含糊而悠扬,尾音略长,漫不经心之意几乎要从他古琴余韵的嗓音里溢出来,理所当然地,仿佛是他的话,就应该这样喊才对。 对比起来,先前的“杨四小姐”真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装模作样。 杨缱回头看他,“嗯?” “你有没有探望陈朗的打算?”季景西余光瞥见一旁杨绪南见了鬼的表情,懒洋洋地问。 “不曾有。”杨缱淡淡回道。 “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这事跟你没关系?”红衣少年挑起眉。 杨缱点点头。 “那你那份礼什么意思?”季景西问。 “……” “哈?”杨绪南瞪大眼睛,“什么礼?我姐姐送的?给小王爷你的?我怎不知?” 季景西斜睨,“你除了知道泼爷一身药汁以外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揍陈朗啊!小王爷,这一茬咱们过了好不好?小五给你赔不是。”绪南道,“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姐姐你真给小王爷送礼了?” ……我弟弟怎么这么熊? 杨缱警告地看了一眼绪南,沉默着没开口。明明对着兄长能理直气壮,换了人却总觉得不妥。她不想在季景西面前提起当日陈朗说了什么。 顿了顿,她缓道,“同窗受伤,送礼慰问,难道不是该有的礼数?” 季景西全然没想到她竟这么理直气壮,“那怎的不见你给陈朗备礼?” “男女有别。” 噗—— 杨绪南一口茶喷出来,一旁白露也险些笑出声,连忙装看风景。而季景西干脆黑了脸,“小爷在你眼里是个女子?!” “……”杨缱面不改色,“陈朗是议亲对象,又是表亲,他的礼自有府中备下。” 她一脸的“这么浅显的规矩你都不知,课都白上了”的模样,看得季景西咬牙切齿,明明只想试探一下她知不知那天的事,结果却把自己绕进去,气得脖子青筋都憋了出来,一字一句蹦道,“本小王知,道,规,矩!”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少女茫然地歪头。 “……” 终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季景西面色铁青地平息心中不忿,还没来得及缓过气,便听杨缱开口,“那礼毫无出格之处,我也未留帖,小王爷居然能猜到,杨四也很惊讶。” “咳咳咳——” 一口气咽岔,季景西顿时没忍住咳了出来,旁边杨绪南手忙脚乱地给他递茶顺气,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总不能说是他研究过很长时间她的字?这说出来太耻了! 季景西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墨发掩盖下的耳根微微发热,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日果真出门太急,忘了把脑子带上,心中郁郁,语气也幽幽发凉,颇有破罐破摔之意,“本小王慧眼如炬不行啊……” 可以,你脸皮厚你说什么都行。 杨缱终于露出了她自打见到季景西后的第一抹笑意,眉眼弯弯地看着眼前人这副很少显露人前的蔫答答模样,唇角笑意满满,还带着狡黠的得逞。后者无奈地睇她一眼,仿佛读懂了她潜藏在眸中的话语,有点气,但更多的却是懒得再争的纵容。 她能有这副模样不容易,好似悄悄从给自己圈定的条框里探出了头,虽然明知下一秒就会乖乖缩回去,可季景西就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红叶亭里的气氛总算活络起来,每个人都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季景西再不轻易开口,本来输一城就已是让步,真要揪着一点和杨缱辩起来,那迟早会变成一场论礼。 言多必失,索性不言。 当无霜先一步回到红叶亭时,一眼便觉出亭内氛围有些好得太过了,心下讶异,却不多问,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回到季景西身边,恭敬开口,“主子,有客来。” 季景西诧异地看他一眼,在无霜的示意下抬眸望向弯路尽头。 很快,那里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的是两个姿态亲密的女子,其中一个是燕亲王府的庶出小姐,小郡主季静怡,另一个身量微高,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一身浅紫色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长相上,她并不如季景西、杨缱这般精致,却自有一番清秀韵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知听到身边郡主说了什么,轻轻掩唇笑起来。 在两人身后,则是一个挺拔俊逸的男子,竹青色长衫,墨发玉冠,年纪比季景西稍大,眉眼间和前方淡紫色衣裙的少女有些相像,却更加潇洒自如,修态华茂。 季景西缓缓起身,没移开视线,却动了动唇,“啧,怎么是他们。” 杨缱也早在对方显出身形时便如季景西般认出了来人,听到他开口,不自觉转眸,“苏家兄妹究竟哪招了你的眼,怎的如今还这般态度?” “看不顺眼需要理由?”季景西目不斜视。 杨缱眨了眨眼,不再开口。 来人是忠国公苏府的两位少爷小姐,苏奕和苏襄。苏家是近些年崛起的家族,季景西已逝的生母苏王妃,和七皇子季珏已逝的生母苏贵妃,都出身苏府。 苏家很有意思,忠国公苏怀远是苏家朝中地位最高之人,与杨霖同为三宰相之一,但他却不是苏家的家主。家主另有其人,名苏怀宁,是如今的国子监祭酒。兄弟两人一母同生,大房继承家业,爵位却给了二房,虽没闹出什么兄弟阋墙的难看闹剧,却也说不上关系多好。 这便是勋贵和世族的不同了。直到本朝为止,世族之中家主地位仍是至高的,万不可能出现家主不袭爵的情况发生,哪怕嫡系旁支里有人官做得再大,那也是家族背后支持的功劳。 对世族来说爵位可有可无,但若是有,最高的爵位必会落在家主身上。 而世族的凝聚力也非天家、勋贵可比,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内部矛盾再大也没人敢扬家丑——旁人永远不可能知道一个顶级大族内部是否和睦,因为你永远只能看到和睦。 像苏家这种人尽皆知的兄弟不合,对出身世族大家的杨缱和杨绪南来说,一开始根本不能理解。 但撇开这些不谈,苏祭酒出身南苑书房,前朝大儒亲传弟子,能从一帮虎视眈眈的世家子手里抢出国子监祭酒这等清贵之职,不仅无人反对,还颇有称赞之声,可见其无论学识还是品格都极对世族胃口。 而苏怀远苏相,虽行事作风与兄长全然不同,但也担了宰相多年,杨霖不止一次对子女表露过他从不轻看对方之意。 至于苏相的两个子女……京城第一才子和第一才女,说的就是这两兄妹。 三人走近,静怡郡主首先看到她的兄长,漂亮的小脸上顿时露出甜美的笑,甚是乖巧地对季景西行礼,然后换来后者不咸不淡的一声回应。 几人于亭中见礼,之后苏奕便笑着开口,“景西,许久不见。” 伸手不打笑脸人,季景西懒洋洋应了一声,说不上热络,却也不失礼。 苏奕也知道自己这个表弟的性子,本做好了被甩脸子的准备,却意外地没被找茬,心底讶异,但很快便笑起来。 他不想挑战季景西的脾气,转头望向杨缱,“听郡主说四小姐要给景西掌眼温解意的字,我们兄妹恰好在寺里,便跟着来了,唐突之处,还请四小姐见谅。” “字是我的,让她见谅什么。”季景西倚坐在旁,慵懒地抬眼。 苏奕微微一怔,失笑地摇摇头。 自家哥哥莫名吃瘪,一旁的苏襄不由开口,“表哥莫怪,是襄儿想来的,早就听闻杨家妹妹博学高才,温解意的字又稀贵,襄儿实在忍不住想沾一沾表哥和杨家妹妹的光。” 苏家兄妹与季杨二人是同窗,苏襄当年为救驾受了重伤,其余三人也都因各自原因离开南苑,之后三年里来往极少。杨缱和苏襄还好,偶会在一些赏花会上相遇,但也不过点头之交,季景西和苏襄,那是从过去到现在都鲜有交情的。 如今乍然听到她开口,季景西不由看向她,像是第一天认识,“苏襄表妹何时这么会说话了?”记忆中,南苑书房里那个苏家大小姐好像挺沉默低调的。 苏襄怔了怔,笑起来,“表哥与襄儿太久不见了,上次说话还是在年节宫宴上呢。” “哦。”季景西不冷不热地应声,“杨缱博不博学,你没亲眼见过?南苑夫子掌中宝,谁人不知,还用听闻?” 苏襄顿时一僵,“……” 他说的一点不客气,话里话外都在怼人,听得一旁的杨绪南差点笑出声。杨缱则觉得季景西是在迁怒。这是他们表兄妹之间的事,她和苏襄不熟络,不好插嘴,只能下意识望向苏奕。 恰好苏奕也扭头看过来,恰对上她的视线。苏奕瞬间便读懂了对方之意,笑着开口打圆场,“不是赏字吗?景西,自家人叙旧不急,却不好让四小姐久等不是?” 结果这话不知戳到了季景西哪根筋,脾气说来就来,突然就怒起来,“她都等半天了,多等一会能怎样?!你请的她?” 12.雨中 他脾气来的毫无预兆,吓了静怡郡主和杨绪南一大跳,苏家兄妹也是一怔,苏奕唇角的笑意敛去,不动声色地挑了眉,眯了眼和季景西对视一瞬,似是下意识般看向身边的杨缱。 而杨缱则惊诧地怔在原地,想都没想便声音冷厉地低喝了一声,“季景西,你说什么呢!” 嘶—— 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还没从景小王爷莫名其妙的怒中回过神,便再次被杨缱这极为生硬的一句话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纷纷朝她看去。 ……她居然敢呵斥季景西? 季景西也愣住了,先是一呆,接着不敢相信般抬眸瞪向杨缱。 红叶亭里一瞬间安静至极,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杨绪南不假思索,直接横身挡在了自家姐姐面前,二话不说躬身行礼,“……小王爷息怒!四姐她没别的意思!” 说着,提醒般扯了扯杨缱,示意她说点什么,毕竟在场谁都知道,季景西若是疯起来,才不管对方什么身份。 然而杨缱却只是深深蹙着眉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开口的打算。 她有些懊恼,但更多的的却是迷惑。懊恼自己不该开口,迷惑自己说话怎得不过脑。从今日巧遇季景西开始,她的状态就不对盘,到底是哪来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和季景西很熟悉的? 亭内的空气忽然剑拔弩张,绪南焦急地望着自家四姐,其他人也屏气凝神地等着杨缱的反应。两人不知对峙了多久,杨缱渐渐平静下来,低眉敛目收了一切情绪,膝盖一弯就打算赔礼。 然而还未等她矮下|身,便听面前的红衣少年咬牙切齿般低沉喝道,“杨缱!” 杨缱动作一僵,诧异地抬头。 两人再次莫名对峙起来,一个已经打算低头认错,一个却好似更加生气。杨缱疑惑地看过去,季景西动了动唇,却憋着一口气硬是没说话。 他忽然一把抄过身边的油纸伞,丢下一句“失陪片刻”,大步走到杨家姐弟面前,一把拨开杨绪南,攥着杨缱的手腕直接把人拉出了凉亭,手腕一抖撑开伞拖着人朝远处走去。 “出去说!” 杨绪南登时瞪大眼睛,拔腿就想追,一道身影却忽地拦在了他面前,抬起头,燕亲王府的侍卫无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五公子请留步。” “你让开!”杨绪南推开他就要往外走。 结果无霜再次挡住了他。不仅是他,连白露都一并挡了下来。 “放肆!”杨绪南气得眼眶都红了。 “请留步。”无霜还是一脸漠然,顿了顿,示意他看向亭外,“不会有事。” 杨绪南:“……” 不由自主地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季景西拉着杨缱来到亭前小路不远处便停了下来,接着往后退了两步松开她并保持着距离,手中的伞却向前斜斜举着,为她挡下了全部的雨,将自己身后大半暴|露在伞外。 杨绪南怔了怔,彻底安静下来。 苏襄诧异地出声,“景西表哥和杨家妹妹……交情这么好吗?” 苏奕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没有说话,落在那两人身上的目光越发悠远。 烟雨山水伞遮挡了那两人的面容,雾蒙蒙的枫叶林里,红衣落拓的少年和杏白色衣裙的少女相对而立,绵绵密密的细雨裹挟着秋风,掩盖了远处的低语,令人听不真切他们说了些什么。 两人均是身量瘦高、姿态昳丽之人,乍然看去,美得如同画中景。 “要说什么?”这厢,杨缱强忍着对季景西此举的不满,耐着性子开口。 季景西深深皱起眉头,墨潭般的双眸直勾勾望过来,“你方才是为了苏奕?” “……” “说啊!” “有什么可说的?”杨缱皱眉,“苏家哥哥维护苏襄,关我何事?” 季景西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出什么声?” 杨缱抿唇不语。 “没的说了?”对面人压着声咬牙切齿,“还说不是为了苏奕?你第一天知道我与他不合?瞎搀和什么啊你!你跟他很熟络吗?苏杨两府休戚与共了?” 杨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质疑,又委屈又气恼,只能辩解,“难道不是小王爷先口出不逊?小王爷和苏家哥哥不对付,为何拿我做筏子?” “谁说本小王拿你做筏子了?!”季景西怒。 “那何谓多等一会能怎样?杨四在您眼里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是小王爷先提的赏字,若非如此,我何至……” 何至于等到现在,还要听你这般轻佻之语? “……” 她气得眼尾发红,撞进季景西眼中,瞬间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直接浇灭了他昏沉的怒火。他惊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多大的气性也变成了无措,到嘴边的话也结结巴巴,“不是,我没要凶你,你别哭啊……” “没哭。”杨缱冷冷看他。 季景西气焰立马弱了下来,“好好你没有,我以为你在为苏奕说话……你明知我不喜他……” “不是为他。” 杨缱只觉无比懊恼,连向来令人骄傲的自持和镇定都压不住直冲天灵盖的烦躁,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前人为何突然恼怒也不知,左右都难受,连自己都气上了。 她果真无法和这个人相处! 季景西无措地将伞又往她那边送了送,用并不宽大的伞面将红叶亭那头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顿了顿,启口,“杨缱,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拿你们世族的规矩和眼光瞧我,是不是太过了点?” 杨缱微微一怔,呆愣地抬起头。 他是谁,她怎会不知? 他是燕亲王府小王爷季景西,是皇族谱上名为季珩的大魏朝唯一亲王世子,未来的燕亲王,当今圣上和太后最宠爱的皇家子……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纨绔小霸王。 ……她在用自己的规矩要求他? “我没有。”杨缱又忍不住皱眉。 “你有。”季景西淡淡看她,先前冲顶般的怒意不知何时随着林中清风烟消云散。 “我和苏家人的关系人尽皆知。”季景西低眸望着她,“杨缱,我不用你站我这边,但你维护他们就是不行。你说我拿你做筏……本小王认了,但我也并非有心。我这人说话向来不着调,要本小王如你这般知书识礼,太难了些?” 他语调平静,甚至有几分轻佻,杨缱望着他,再次身临其境地感受了一把传说中景小王爷的阴晴不定。 两人身量差了不少,她微垂着头,从季景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咬得死死的唇和微红的眼角,明明更恼更气的是他,此时真占了上风,又丝毫不见好受。 “你看不得我无礼轻狂,我也不见得能做到让你满意……”他放缓了口吻,轻声道,“从前便是如此,怎的今日反而计较了?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 少女默默点头,片刻,闷声道,“小王爷方才突然叫住我是何意?” “……”季景西呆了一呆,没想到她居然不按理出牌,张张嘴,别开脸轻咳一声,“嗯……本小王再如何,也不至让你这个信国公府嫡小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赔罪,传出去我不得跟杨绪尘打起来?尤其杨小五还在呢,本小王怎么着也得给他面子。” ……所以你方才凶巴巴的,是在阻止我? 杨缱几乎要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哦……” 她这副样子,令季景西感到一丝挫败,但想了想又告诉自己,干嘛跟她计较这些,反正她也不懂,“行了,此事到此为止,用不用本小王也给你赔个不是?” 杨缱缓缓摇头,“是我让小王爷为难了。” 说着,在对方还未来得及阻止时便矮身行了一礼。 “诶你别……”季景西下意识拦她,却还是晚了一步。头疼地抵上太阳穴,他气闷不已,“不把礼数做尽了就不舒服是不是?我刚才的话你就没听是?” 杨缱直起身,安静地望过去。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季景西发现自己简直拿她毫无办法,只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别扭扭地转过脸不再看,“好受了?” “嗯……” “啧,麻烦。” 13.教训 两人回到红叶亭时,神色均已恢复平静,除了杨绪南担忧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其余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先前的事。 方才雨中杨缱最后的赔礼之举,众人看在眼里,联想到信国公府四小姐声名在外的古板守矩,没人觉得有何不妥,至于心里有没有其他想法,季景西懒得管,杨缱更不在乎。 对信国公府四小姐来说,稀有字画的吸引力远比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来的大,季景西和苏家兄妹的交锋也好,苏奕苏襄频频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也罢,都不是重点,在无霜铺开了字画的刹那,她所有的心思便都抛之了脑后。 字是真迹,是温解意多年前作于秦淮岸边的咏春词,杨缱一眼便认了出来。 极少有人知道,当年为她启蒙的除了外祖王照,还有温解意本人。只是那时温大家已然病入膏肓,没等她学出老师一分神采,便仙去了。 温解意一代名士,年轻时疏狂散漫,得罪了不少人,一辈子无妻无子,一生仅有一知己,便是杨缱的外祖父,仅教过一个学生,便是杨缱。 这位留下的作品极少,放眼天下,收藏最多的便是当年的王家家主书房,就是宫里,也都只有一幅雪景图。杨缱那时太小,外祖家出事后,连老师一份手稿都没能来得及留下。 在座论起书画鉴赏,哪怕是稳坐京城第一才子才女的苏家兄妹都比不得世族出身的杨缱。得见老师手书,她心中兴奋无以言表,免不得多说了两句,季景西和季静怡都不是爱字之人,也就是苏奕这个上届科考头名能和杨缱交流一二。 苏奕状元出身,功底扎实,见解非凡,两人相谈甚欢,说着说着便忘了还有旁人在场。 季景西这回倒是不再随便迁怒了,听了一会觉得无趣,干脆躲到一旁。静怡郡主原也不愿听,那两人的讨论对她来说过于深奥艰涩,但见苏奕还在兴头上,只好强打精神继续坐着。 至于苏襄,起先还和两人讨论几句,后来也安静地听了起来,沉静清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不耐,也看不出享受。 远远抱臂站在一旁,季景西目光扫过季静怡和苏家兄妹,落在杨缱神采奕奕的脸和亮如繁星的眸子上,停顿片刻又移开,心底却渐渐被某种缓慢蔓延的情感填满。 她还是这样,从前也罢,当下也好,只有在这时候才一扫平日的古板沉闷,整个人都散发着夺目的气势,耀眼得宛如拨开云雾的日光。 他不介意旁人见到这样的杨缱,甚至希望更多的人知道,信国公府的四小姐并非如传言般木讷无趣,恨不得将她捧到云端,将那些诋毁全部踩在脚下。 她值得一切夸赞。 “杨姐姐,你好厉害啊!”耳边传来季静怡的声音,引得季景西回头望去,只见他那个庶妹正亲热地抱着杨缱的胳膊,笑嘻嘻开口,“你懂得真多,居然能和奕哥哥谈到一起呢。” 杨缱显然不习惯这般与人亲近,局促地扯了扯唇角,“郡主谬赞了,杨四不过看得杂书多了些……还是苏舍人更博文广记。” 听她夸奖苏奕,季静怡开心极了,目光灼灼地回过头,眼底尽是仰慕。 苏奕如今担着中书舍人之位,听到杨缱这般唤自己,好笑地开口,“论书画鉴赏,我可是不如你,你我同窗,四小姐无需这般见外,当初在南苑时不是还唤我苏家哥哥吗?” “唔……”杨缱犹疑了一下,不确定这个称呼到现在是否还合适。 “就叫我煜行。”苏奕体贴地为她做了选择。 杨缱顿了顿,从善如流地笑道,“好,煜行也唤我杨缱便可。” 煜行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柔和而悦耳,苏奕眉眼里盛满笑意,“连名带姓听着怪,我虚长令兄两岁,喊你一声缱妹妹。 杨缱想了想,点头。 两人三言两语便交换了称呼,听得季静怡脸上的笑僵了僵,季景西更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也比杨妹妹大些呢,”苏襄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燕亲王府这两兄妹,又看了看自家大哥,唇边染上笑意,“不介意我也唤你缱妹妹?” 杨缱微微一笑,“苏姐姐请随意。” 目光自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季静怡神色有些勉强,但很快便又笑起来,“杨姐姐,你方才一眼就瞧出这字乃温大家真迹,是以前见过吗?” 杨缱点点头。 “哇!”静怡郡主惊讶,“可我听无霜说,世子哥哥这幅是天下唯二的温大家之作呢,还有一幅在宫里……原来杨姐姐家里就有吗?那能得空请我们去看吗?我看奕哥哥和襄姐姐都甚是喜欢呢。” 话音落,包括季景西在内,几道目光全部投向了杨家姐弟。 温解意之名如雷贯耳,当今圣上曾亲口御言表达过对他的赏识,更是曾以国子监祭酒之职为酬,望他能入南苑执教。然而后来温解意仍是拒了皇上,只亲作了一幅雪景图送了出去。 这幅雪景图便是如今宫里唯一的一幅温解意之作。 杨家百年大族,底蕴非凡,稀有字画不知凡几,季静怡这样以为倒也正常。可这话听在杨家姐弟耳中却无端地不太舒服。 只是两人终究不如他们大哥尘世子心思玲珑,并未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只道,“怕是会使郡主失望了,府上并无温大家之作。” “可你不是看过么?”季静怡看着杨缱。 后者为难,“那是在外祖家……” “那就把你外祖家的拿出来呗。” “……” 她话音落地,杨家姐弟脸色均是一变,季景西和苏奕也是各自蹙起眉。 见众人都不做声,季静怡先是怔了怔,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低低掩唇惊呼了声“呀”,好看的双眸歉意地望向对面,“杨姐姐莫怪,我差点忘了你外祖家……” 杨缱倏地抬起沉黑如墨的眼。 “……没了呢。”她脆生生地说完。 红叶亭中寂静如死,季景西第一时间看向杨缱,苏奕则沉默着,苏襄则不卑不亢,听不懂一般,全然没有插手的打算。 而静怡郡主则直勾勾对上杨缱,天真乖巧的眸子里写满了无辜。 杨绪南皱了眉头,脱口便道,“你……” “无妨。”杨缱迅速打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去,“郡主说的没错,我外祖家的确没了,请郡主见谅,杨四的确拿不出您想看的东西。” “真扫兴……”季静怡见她毫无多余的反应,顿时撇撇嘴,“你们府上怎么不留一幅啊。” “这不是说留就留的。”杨绪南忍不住开口。 “可那不是你们外祖家吗?” “……” 静静望着她,杨缱突然笑了一声,没头没尾道,“郡主不愧是燕亲王府之人。” 季静怡一头雾水,“什么?” “咳——”苏奕突然低头咳了一声,而季景西的脸色则瞬间难看起来。 杨绪南诧异地看向杨缱,眼珠子一转便懂了她的意思,“我姐姐是在夸郡主直率呢。” “嗯。”杨缱颔首,对自家小弟这么快上道感到很满意。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季静怡不舒服地冷了脸。 “说您比令兄厉害。”杨缱道。 “还真是呢。”杨绪南歪头,“我都多久没听旁人提过外祖家了,还以为这京里还忌讳着呢,乍一听还挺怀念的……郡主您果真快人快语。” “的确也唯有郡主了。”杨缱瞥了一眼冷着脸的季景西,转向苏奕,“煜行怕是都不愿提?” 苏奕尴尬至极,苦笑着对上明显动怒的杨家姐弟,“莫谈国事啊缱妹妹,咱们是来赏字的,又不是集贤阁议事……这等话就不说了?” “不是郡主先说起的么?”杨缱轻描淡写地扫向愣住的季静怡,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是深渊般的黑暗宁静,“郡主都不怕,煜行怕什么?况且这也算不得国事,说两句我外祖家罢了。” “……” 什么叫迁怒?这才叫迁怒。 苏奕舌根发苦,看着面无表情的杨缱,总觉得那双眸子里透出的,里里外外都是“你们有胆子再让她说一句试试”——明明是漫不经心,却冷得他指尖发凉。 王家,那是能随便提的?十年前的大案葬送了整个琅琊王氏,丙申年翻案时牵扯了多少人,大半个大魏朝震动,世族、勋贵统统没能逃得了,甚至还牵扯出不少皇家子…… 忘了午门斩首的厉王了?忘了至今被褫夺封号、废囚在宗正司的卫王了?还是忘了燕亲王是怎么成的大魏朝唯一亲王了? 真敢说啊…… 哪怕个中细节一知半解,哪怕不懂那些明里暗地的博弈,可只要有人敢主动说起,杨家姐弟就敢将对方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皇家子又怎样?世族何时真正怕过天家了?别说季静怡是亲王府郡主,就是换了季景西,今日这话都得掂量掂量。 不管季静怡是不是故意的,杨缱和杨绪南都显然不想放过她,打定了主意要教她说话。 这就是世族的底气。 看着静怡郡主还是一脸的不明所以,苏奕简直头痛得不行。他和燕亲王府打断骨头连着筋,又恰好夹在中间,完全不能袖手旁观,只能出声,“缱妹妹,小五,静怡方才也是无心。” 杨缱与杨绪南如出一辙地挑了眉,齐声应道:“哦。” “……” 苏奕嘴角一抽,太阳穴一跳比一跳重,“不如我做东,改道醉云阁?那的厨子近日推了道新菜,甚是不错,聊了这么久想必也乏累,去坐坐如何?” 季静怡惊讶地看向他,“奕哥哥?!” “煜行好意,我们心领了。”杨缱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裙摆,直起身,摆出了她最熟悉的端正姿态,“时候不早,字既已看过,就不耽搁几位叙旧了,再晚怕是劳母亲等。” 她不想跟人谈王家,也不想再对着季静怡。大哥说的对,并不是所有事都要当场掰扯清楚的。 “姐姐说的是。”杨绪南笑眯眯道,“小王爷,郡主,苏哥哥苏姐姐,改日再聚。” 不出意料被拒绝,苏奕的神色越发无奈,刚要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季静怡却再也忍不了杨家姐弟的模样,“奕哥哥好心请你们……” “闭嘴!”从头到尾都沉默似铁的红衣少年终于开了口。 几乎同时地,季静怡条件反射般狠狠抖了一下。 “季静怡,道歉!”季景西严厉地望过去。 对方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不必。”杨缱平静地接话,“郡主并没说错什么。” “姐姐走。”杨绪南上前亲自给她撑起伞,走到亭外,又回过头来嘻嘻笑了笑,“郡主见谅啦,实在有事在身,可别对我们生出什么不满啊,我看小王爷和苏哥哥脸色都不好呢……不如郡主再开口劝劝?毕竟您什么都敢说呢。” 杨缱垂眸和小五对视一眼,望向身后,目光在季景西难看复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继而深深看了一眼季静怡。 “诸位留步,告辞。” 说罢,再不看他们纷纷难看起来的神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红叶亭。 14.事后 一场赏字会不欢而散,杨缱直到回府都沉着脸,绪南也一样,主母王氏将两个子女的反常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回府安顿好后,便招人问了今日之事。 听了大致来龙去脉,王氏将人打发人下去,转而看向身边人,“嬷嬷,我是不是也十多年没见过温先生的字了?” 宋嬷嬷点点头,“夫人担心四小姐?” “阿离心思豁达,不会在意这等小事。”王氏起身回内室,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子里不复年轻的脸,淡淡道,“也不知那燕王府的小王爷在哪得的真迹。” 王家当年收藏的温解意大作,都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如今想来,着实可惜。 宋嬷嬷动作温柔地给王氏梳头,口吻中略带安慰,“您若实在想看,奴婢去帮您打听打听?” 王氏摆手,“嘴上说说罢了,当年见得还少?” “但若是能有一张也挺好不是?”宋嬷嬷半是叹息地开口,“或者,让四小姐给您写一幅?四小姐临的温先生的字是最像的,当年老爷子也夸呢。” 提到往事,王氏唇边的笑意浓了几分,“你说的没错,阿离小时最得父亲喜爱,恨不得抱回去亲自养着,别说字,就连琴,学得也是得了谢三几分神|韵的。” 杨缱五岁之前是长在外祖王家的。她生来聪慧,从启蒙开始便是王家家主王照亲自操心,不仅请了温解意为西席,还请了谢家三爷,比之当年杨绪尘都受宠,书画谱系、琴棋礼仪皆打下了极好的基础,可谓王杨两家里头一份。 提起往事,王氏渐渐沉默下来,半晌才道,“这些年是我忽略了阿离……也不知她父亲将她教成这般是好是坏。” “终归是好的。”宋嬷嬷道。 王氏勉强笑了笑。 慧极必伤,尘儿便是太聪慧了。阿离和绪南,她只愿他们平平安安。 “不过,奴婢有句话却是要说的。”宋嬷嬷正色,“缱小姐年纪到了要婚配不假,但那陈家三郎可不是良配。” 王氏安慰地拍了拍宋嬷嬷的手背,“放心,老爷和我自有考量,此事……再看看。” …… 杨缱和杨绪南的异样,除了没瞒过自家母亲以外,也落在了大哥杨绪尘眼里。在姐弟俩各怀心思地度过平静的一夜时,惊鸿院里,杨绪尘也如王氏一般听完了红叶亭中的全过程。 于是翌日上午,他卡着时辰等杨缱将功课做完后,果断将两人请了过来。 杨缱和杨绪南都大致猜到兄长的用意,心中均是暖洋洋的,一扫去日阴霾,开开心心窝进了大哥书房,一个拨弄着他的焦尾琴,一个抱着点心吃得停不下来。 “果茶?大哥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杨绪南抿了一口落秋送上的甜滋滋的果茶,先是眼睛一亮,接着瞟了一眼兄姐,胸脯一挺,小大人般叫嚣。 杨绪尘随意地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慵懒地半靠在软塌里,听到小五的话,不客气地笑出声,“那别喝,放下,给你换毛尖。” 杨小五一噎,表情瞬间纠结起来:果茶甜滋滋特别好喝,可大人才不喝果茶呢,兄长就不喝。 怎么选?好难。 “我觉得果茶就挺好啊。”杨缱适时地出声,“落秋也给我来一杯。” “好嘞,这就给四小姐斟上!”娃娃脸的落秋笑着开口。 杨绪南僵着脸看着自家四姐,顿了顿,轻咳一声,正经道,“那我也勉为其难陪四姐喝果茶,毛尖留给大哥就好。” 杨绪尘好笑地从书卷中抬起头,隔空拿手指点了点他,换来后者调皮的一个鬼脸。 伴着杨缱一曲悠扬的关山月,信国公府的尘世子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书,绪南也放下点心,乖觉地净手漱口,落秋适时地招呼下人出去,将书房留给三人。 “大哥是不是要问昨日的事啊?”最先沉不住气的依然是杨家小五绪南。 “哦?昨日何事?”杨绪尘漫不经心地反问。 “就静怡郡主得罪了四姐和我的事呗。”绪南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昨日还真就是季静怡挑衅在先,得罪了他们还没道歉,压根没想过对方也是堂堂郡主,在场的一个是人家嫡兄长,另两个是表兄姐,兴许是他们得罪对方也不一定。 “此事大哥已经知道了啊。”杨绪尘撑首望他,“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如你们来说说昨日?” “没什么说的,肯定和静怡郡主结怨了呗。”杨绪南撇撇嘴,“小五倒是不怕啦,她是亲王府郡主,我是九殿下伴读,平日素无交集,小五是不怕她的。倒是姐姐……她们女子之间麻烦点?” “不麻烦,也不惧。”杨缱摇头,“她母妃是侧妃,论出身不如我,况且是她做错事。” “可她与我们不同,阿离,她姓季。”杨绪尘点了点手指。 杨缱微微一怔,“这倒是……算了,我心里会有数的。不过阿离倒有一惑想请教兄长。” 杨绪尘好笑地看她,“讲。” 杨缱将昨日静怡郡主问信国公府有没有温解意之作的话说了一遍,她是如何说的,又是怎么顺势转到王家上的,说完后,看向杨绪尘,“郡主是真的在向我求老师的字吗?” “……阿离怎么想的?”玄衣青年平静地听完,淡淡问道。 “想不明白,隐约有些头绪,总觉得她是在给我挖坑。”杨缱头疼地皱眉,“我当时觉得奇怪,事后想了许久,但想不通。论起来,提到外祖家的是我,她只是顺势而为……那前面呢?” “小五也不知?”杨绪尘望向身边的小少年,后者茫然摇头。 无奈地望着两人,他失笑地叹了口气,“大哥也不喜揣摩小女子的心思啊……罢,那就说说,免得你们下次真跳了坑。” 杨绪尘顿了顿,慢条斯理道,“季静怡大约只是在警告阿离。” “啊?”面前两个小人儿一脸怪异。 “笨!冯侧妃想同苏家结亲啊。”杨绪尘叹,“季静怡一来是笃定你没有温师之作,从而凸显燕亲王府的强势,这样也算压你一头……这算好胜心?人之常情?随意。再来就是另一种可能,即阿离拿得出,这样顺势也能暗示我们杨家太高调啊,而这是犯忌讳的。” “苏奕作为苏相长子,娶妻先要门当户对,其次要对苏家和他的仕途有利。其他世族便罢,我们信国公府绝无可能。个中原由你们自己揣摩,无非逃不过制衡二字。这位静怡郡主啊,想太多了,也太信她母妃,还未过门,就拿苏煜行当所有物了。” 一番话,听得杨缱和小五连连皱眉,好半晌小五才道,“我觉得季静怡想不到这么多……” “我也觉得,她看着挺傻的,大哥不知,当时煜行和季景西脸色特别差。”杨缱小声赞同。她不喜这种伎俩,觉得自己这是被无辜牵连了,板着脸开口,“幸好我当时听不懂。” 还得意上了? 杨绪尘被她这稀奇古怪的骄傲逗得哭笑不得,“是是,我们阿离可与她不同,行事光明磊落。我想你没有意会她话中之意,她很不悦。” 杨缱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点了点头,而后闷声开口,“我以后还是离煜行远些。” 真可惜,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称得上相谈甚欢的知己。 “这亲结不成……”杨小五一脸嫌弃,“也不想想苏家哥哥和景小王爷糟糕的关系。” 杨缱附和,“我也觉得。” 终究是旁人家的闲事,三人私下说了两句便打住,杨绪尘润了润嗓,恍然想到一事,“哦,还有个消息。” 杨缱和绪南同时抬头。 “据说,寿宁节将至,静怡郡主打算留在崇福寺,为皇上、燕亲王和已逝的燕王妃手抄经文祈福七日,冯侧妃大为欣慰,今日独自回府了。” “……” 杨绪南噗地笑出声,接着整个人笑成了一团,“祈福哈哈哈,这是谁的手笔哈哈哈哈……” “猜猜看?”杨绪尘也噙了笑。 “是季景西。”杨缱笃定地开口。 “我也觉得是景小王爷。”杨绪南笑得开怀,“苏家哥哥一看就是老好人,这事跟他又无甚关系,犯不着为了我们上赶着得罪燕亲王府……只有小王爷了呗,静怡郡主那么怕他,冯侧妃也怕他,是他的话,燕亲王府上下都没人敢唱反调呢。” 杨缱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弟,这是何时脑子转这么快了?功课上倒是不见多大长进。 “没听说是谁。”杨绪尘慢悠悠地抛出答案,一时间惹来弟弟妹妹的注视,顿了顿才又补充,“不过我也猜季景西。理由嘛……阿离说说?” 杨缱眨眼,“做给大哥看的。” 杨绪尘失笑,“何出此言?” “季景西说,得罪了我,怕是会同你打起来。”少女慢吞吞道,“若是大哥出手的话,静怡郡主就不止祈福七日了?” “哦?”杨绪尘扬起眉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的猜测,“季景西还说过这话?” 杨缱点头。 “大哥大哥,”杨绪南凑到他身边,乖巧地仰着小脸,“若是小王爷和你真打起来了,谁赢面更大些?” 杨绪尘险些一口茶喷出来,抬手给他脑门一下,“怎可能真打起来,他不敢的。” 小五一脸不信,“谁说的,那可是景小王爷!” “正因为他是季景西,他才不敢。”杨绪尘耐心地解释,“我且问你,若是我们真打起来,我‘碰巧’在他面前‘发病’了,如何是好?他敢赌这种可能么?” 杨绪南目瞪口呆。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兄长…… “不怕。”杨缱平静地抛下一道雷,“季景西打不过我,兄长有我护着。” 杨绪尘:“……” 杨小五:“……” 15.从前 景小王爷……打不过他家四姑娘? 两人见鬼一般盯着杨缱,不知她究竟是哪来的凭仗,直到对面人歪着头问,“不信?” 兄弟俩齐刷刷摇头,不过比起小五的笃定,杨绪尘却是捎带了些犹疑。 “怎么不信呀,”杨缱不满地撇嘴,“大哥不也知他当年御科和骑射极差吗?现在可能也好不到哪,我没丢下过功课,定是比他强的!当初我可是背了他几十里地呢,从凤凰山上下来,一路横穿了碧溪谷……” 她猛地顿住话头,下意识望向自家大哥和小弟,正好对上杨绪南那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的吃惊模样。再看杨绪尘,后者虽没小五夸张,却也惊讶无比,紧接着又沉下脸,眉目间逐渐染上厉色,望向她的目光里几乎溢出破碎的心疼来。 杨缱瞬间明白,自己怕是说错话了。 “姐姐你……”杨绪南哆嗦着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想到三年前她归家时的凄惨模样,眼眶蓦地红了。 杨缱顿时心下懊恼,后悔自己乱接话。当年事被她压在心底,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翻出来的,却不想见过季景西后,竟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许多。 “原来如此……”杨绪尘压下冲到喉咙口的生痒咳嗽,深吸了一口气,“你那时脚伤那般重,双腿一个月无法下地,我以为咳咳咳……” “大哥!”杨绪南慌张地去拍他的背,杨缱也坐不住地凑过来,手忙脚乱地递茶,兵荒马乱半晌才让杨绪尘缓过那口气来。 “大哥我错了,”少女愧疚地咬住下唇,无措地抓住杨绪尘冰凉得仿佛被抽空了血一般的指尖不停摩挲,“我不该说的,我害大哥担心了……” 青年原本冷玉般的脸生生咳出了病态红晕,反手狠狠攥住她,好半晌才哑着嗓道,“你当真背了他几十里?” 杨缱拼命地摇头,不敢承认。 “乖,听话,告诉大哥。”杨绪尘坚决地望进她眼里。 杨缱压根顶不住自家兄长这般严厉的模样,对峙片刻便破罐破摔地闭眼咬牙,承认了,“……当初我们逃下凤凰山,他重伤在身,天太黑,我们……迷了路,只能横穿山谷。他走不成,身后有追兵……我只能背着他走。” 杨绪尘目光如针般直勾勾地盯着她,“可我们在十八里坡寻到你们时,季景西看起来并不像腿上有伤的模样。” “……他装的。”杨缱别过脸,“他说,不能让人知是我把他背回来的,丢人。” 丢人?怕不止。 杨绪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压下了猜测。 杨绪南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记得小王爷当时为了安慰燕亲王,还特意走了两步蹦了两蹦,那他……不得疼死?!” 杨缱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年前刺杀事件发生时,杨绪南还远不到能进南苑的年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当天晚上突然戒严,禁卫军控制了整个京城,挨家挨户搜查敌国奸细。事后,杨霖和绪尘绪冉都回来了,却独不见杨缱。 他被告知姐姐病了,要静养,可一连三日他都没能进姐姐的院子,心急火燎之下,大晚上跑去求父亲,却在书房门口无意间听到了父亲和大哥、三哥商议寻人事宜。 然后才知,姐姐也失踪了。 那时南苑兵荒马乱,谁都没注意到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杨绪南只听自家二哥说,外面都在传燕亲王府的小王爷被敌国奸细掳走了,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姐姐也在其中。 当初是杨绪尘第一个发现杨缱不见了,老三绪冉也觉察到不对,却没敢声张,等杨霖搜遍整个国子监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对方带走的是两个人。 大魏朝民风开放,可再怎样,一个被敌国间谍掳走当人质的世族小姐都是活不成的,各种意义上的死路一条。 杨霖哪能接受这个结果,幸好当时南苑太过于混乱,他对外宣称杨缱受伤昏迷,已经就医,之后彻底封锁了消息,并将锦墨阁守成了铁桶。杨缱失踪之事,连王氏这个母亲都没被告知。 要不是杨绪南走了一趟父亲书房,他怕是也会被蒙在鼓里。 燕亲王府和信国公府私下达成了协议共同寻人,起初燕亲王还能收到对方神出鬼没的勒索信,勒令他们退兵、放弃寻人、出卖军机……每收到一封信,都附赠着季景西身上的一块信物,或是头发,或是玉佩,或是一片割下来的肉。至于杨缱,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曾想七日后,连勒索信都没了。 当时两府心都凉了,不知多少人心里都猜那两人怕是活不成,可燕亲王和杨霖硬是熬着死不放弃,也不知是哪来的信念支撑着,一边告诉自己三十日后再无消息就放弃,一边又苦苦抓着那一丁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执念,盼他们能好好的。 比起燕亲王,杨霖、杨绪尘和杨绪冉的处境更为艰难。他们必须做出一副杨缱在养病的假象,杨霖甚至还要每日面不改色地上朝,不敢让人看出任何不对之处,杨绪尘则一边整顿信国公府,一边接替父亲统筹寻人之事,杨绪冉更是直接亲自上阵,跟在燕亲王身后四处奔波。 直到二十日后,杨绪冉在十八里坡发现了杨缱留下的暗号。 当杨霖带着杨绪尘和杨绪南赶到十八里坡时,杨绪冉几乎是红着眼为他们撩起了临时搭建的医帐。在那里,他们瞧见了已经认不出本来面目的杨缱,面色凝重的孟国手和孟斐然,以及无论如何劝都死死攥着杨缱不放的季景西。 到最后也是杨缱勒令季景西退下的,而就在他走出医帐的一瞬间,两人终于都撑不住的,同时昏了过去。 事后季景西只说,没有杨缱他们逃不出来,却没说过具体过程,杨缱也死咬着牙闭口不言。好歹人平安回来了,这事便再无人追问。 如今乍然听闻其中隐秘,本该是好事,证明杨缱终于愿敞开心扉,却没想,过程那般惨烈。 杨绪尘深深望着近在眼前的妹妹,攥着她的手越发僵硬,又怕弄疼了她,只得生生克制着力道,好半晌才低问,“……还有什么?” 杨缱闭口不答。 “阿离,说出来。”杨绪尘的口吻近乎祈求,“大哥知道你已经迈过了那个坎,但我没有,时至今日都还会想起,放不下,忘不了,午夜梦回都要寻你一遭……” “哥……”杨缱发白的双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真没什么,最困难的就是那一段了。” 她望着眼前眼带乞求的兄长和小弟,叹了一口气,眸光转向窗外,似是努力回忆般缓缓开口,“那时候,北戎人要带我们往漠北逃,可他们也受了伤,跑不快,辗转上了凤凰山据点,等人接应。季景西太傻了,拿自己燕亲王府小王爷的身份威胁对方,结果却被反受其用。等他意识到不对后,干脆借着身份和对方周旋,嚷嚷着不准他们动我一根手指头。我问他缘由,他说,男子汉怎能推小女子出去受罪,还让我装作被吓傻,不准我说自己是信国公府嫡小姐……” “……事后我才知道,他是因为知我比他功夫好,让我保存实力好能带他走。” 他们蛰伏了七日,那也是北戎人忍着不动杨缱的极限了。也就是在那一日,在有人即将对她伸出魔爪的那一刻,他们合力杀了对方,按照早就看好的路线逃了。 可季景西已经受了七日的刑,根本跑不快,跌跌撞撞走到山腰就走不动了。追兵就在身后,他靠着树,一身的血,嫌弃地对眼前的少女说,早知道就不指望你了,还拖小爷后腿,现在起,爷不跟你走了,快滚,反正爷身份在这放着,北戎人想活就不敢弄死我。 杨缱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久,在季景西第三遍出声赶人,甚至抄着手边的石头掷她时,少女一个跨步来到他面前,翻身把人背了起来。 闭嘴!不准说话!不然打断另一条腿!她恶狠狠地出声。 那是她第一次发脾气,季景西果真不说话了。 他用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环着她的肩,那双极为漂亮却伤痕累累的手搭在她身前,好半晌才凑在她颈窝旁,低低地闷声说,你别哭了,眼泪滴在我手上特别疼。 到底是谁拖后腿呀!小小的少女边哭边蹒跚地往易躲藏的地方走,说话声音低低小小,还带着软软糯糯的鼻音。 是我,是我行了。背上的小少爷手足无措地哄着她,又怕追兵听见,只能压低了声音。 说好的一起逃,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赶我? ……我这不让你背着走了嘛。 还说不说那种话了? 不,说,了。好杨缱,不闹脾气了好不好,省力气。 我背的动! 再背的动,你还能背我回京城啊? 能! ……好好好,那就靠你了。你困不困呀?这黑乎乎的你怕不怕? 困,也怕。 那我跟你说着话好了,你别说,听我说就行。我也特别想睡,但我怕我起不来,我浑身都疼,疼死了……欸你听过我母妃吗?大美人,特别好看,跟我一样好看,咱们那个同窗,苏奕知道,他是我表哥,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舅舅…… ……不说了?你别睡呀!季景西?季珩? 嗯?哦哦!没睡,咱们走的哪边? 我也不知…… 16.忆苦 “……也不是真一刻不停在赶路,中途季景西发热了,我们就在山洞里停了五日。” 大约是太久没有回忆过往,也从未想过说出来,杨缱说的断断续续,口吻平淡,唯有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一片柔光。 “我骑射好,三哥教过我做简易的弓,兄长你让我看的医书我也没落下过,采药、下厨……总之第三日季景西就好了,可我却病了。” “他什么也不懂,采药不会,捉鱼篓兔也不会,腿上还被我固定着板子,身上又全是伤,最后也没能帮我……好在我熬了过来,身上有力气了,就继续背着他走。等他终于差不多能下地的时候,我们已经到十八里坡了。” 她语焉不详地略过了许多惊险和困苦,就这么言简意赅地将那二十余日的过程说了一遍,虽说仍有保留,却比之从前好了太多。 绪尘绪南听在耳里,心情之复杂,无以言表。 “怪不得季景西说是你救了他。”杨绪尘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算是……”杨缱抿着唇,“他也救过我。” 杨绪南抓着她的衣摆,“我记得姐姐当时脚上磨出了白骨……” “时运不济罢了。”杨缱笑了,“下山时鞋子就掉了,穿了季景西的靴,后来遇到了些事,也坏掉了。我们俩琢磨着做草鞋,但草鞋多不结实呀,受伤难免。你看这不是好了么?也没留下什么隐患,骑马射箭打马球照样行的。” 他们俩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哪会做什么草鞋啊,杨缱能做一把弓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到最后那草鞋还是季景西做的,说什么她的手还要弹琴,打猎已经是他能让步的极限了,再被草割坏了才是暴殄天物忍无可忍。 可他手艺那么差,草鞋没多久就坏了。杨缱不想说,就忍着,直到忍不了才告诉他。然后两人就又大吵了一通,一个说“你是不是压根不听爷说什么”,一个说“你手上伤那么多,再坏了谁帮我干活”……最后才都不情不愿地各退一步,一个去割草搓绳,一个编鞋。 他们一天就要废掉一双鞋,到后来,逼得季景西练了一手熟练的编草鞋技艺,走出山谷后,提到这事,简直自豪得不行。 听得出她语未尽,杨绪尘不想再问,只叹息着摸了摸她的发,道一声幸好。 他也后悔了。后悔让杨缱告诉自己这些事,后悔听到她受尽苦难却只能独自承受,后悔当她遇到那些危险而自己不在她身边。作为兄长,他愧不难当。 而杨绪南则难受得眼眶通红,胡乱拿袖子一擦便倏地站起来,“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做功课,保护姐姐!不让姐姐被人欺负!” 杨缱好笑地捏他的小脸,“那你要先胜过我。” “……啊?”杨绪南一愣,顿时扁了嘴,“那我得再等几年力气大些才行呢。姐姐你能不能等等我啊?你每日都去校场,每日都进步,我何时才能追的上啊!” 杨缱顿时笑出了声,而一旁的杨绪尘也总算不再冷着脸,哭笑不得地摇头,“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未战先败?你姐姐又不是要参加武举,总不会在这方面下太多功夫怕什么?” ……也是哦。 杨绪南挠挠脸,“我还想着姐姐经此一遭,父亲会让她练练外家功夫呢……” “顾此失彼。”杨缱摇头,“我又不去参军。” “那也比别家的强,我姐姐最厉害!”杨绪南骄傲地挺起胸脯,瞥见一旁含笑的兄长,连忙又加一句,“当然啦,大哥也厉害。” “我倒是巴不得替阿离受苦。”杨绪尘苦笑。 “大哥……”杨缱无奈,“都过去了。” 见两人面色都不好,杨绪南只得又开口说些趣事逗乐,见气氛活络起来,才悄悄松了口气,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唔,按理说姐姐都和小王爷共患难过了……为何交情丝毫没见转好?” “啊?”杨缱愣了一下,沉默片刻,笑道,“也没多差?不过是接触得少罢了。” 不差吗?你们两个见面没两句就能吵起来啊!杨绪南一脸的欲言又止,神色别扭得堪比见了鬼。 杨绪尘也反常地顿了一下,见杨缱神色如常,不知想到什么,漫不经心道,“阿离当年只是养伤便养了半年之久,那事也算隐秘,总不能突然就与人熟络起来。再者说,府上也从未与燕亲王府交好,两人脾性不同,从前该是如何,如今便如何即可。” “是这个理。”杨缱点头赞同,“我与季景西说不到一处,且也要避嫌,父亲也是这般看法。” ……然后你们就一避三年?连话都不说? 直说父兄不准你与他接触,而姐姐你也瞧不上他这几年越□□荡的作为不就好? 杨绪南艰难地咽下到嘴边的话,想到昨日枫叶林两人的相处,挠着头不敢开口多说——那两人,说是生疏,却处处透着熟稔,三两句就消弭了隔阂……与其说两人不熟,倒不如说,太熟了。 “罢了,不提这些。”杨绪尘从塌上起身,开了书房门让天光照进来,自己则坐到了矮几前,撑着手望向两人,“大哥许久没考过你们的功课了,不如今日小考?” “哈?!!”杨绪南顿时一蹦三尺高。 “方才是谁说要好好做功课的?” “难道不是从明日开始?” “今日就开始。” “……” 好笑地望着自家小弟一脸的如丧考批,杨缱从容地起身坐到了大哥面前,“考什么?” “字。”杨绪尘轻咳着笑出声,招呼落秋给四小姐摆文房四宝,“大哥想看温师的字了,阿离赠一幅。”说着,回头望向绪南,“小五就画一幅香茗山枫景如何?” 杨绪南最不拿手的便是画了,此时一听,更是欲哭无泪,“我也写字行不行呀大哥?” “好啊。”杨绪尘温文尔雅地笑着,“不比你四姐差就算过关。” “……那还是画。”杨绪南抽着嘴角,不情不愿地坐到了两人中间,“大哥太坏了,说好的兄姊弟谈天说地增进感情呢。” “这也是在增进感情。”杨绪尘敲了他一下,“赶紧的,不要以为不用去南苑就可以不做功课,这般怠惰,怎么保护大哥和你四姐?” 画一幅画就能保护了吗?杨绪南噘着嘴不说话,任命地执起笔。就当是送给大哥,他身子差,极少能出门,香茗山的景也很久没见过了…… 秋日天光正好,惊鸿院的青竹郁郁葱葱,风吹过,沙沙之声宛若浅唱低吟。偌大的院子安静至极,敞亮的书房门口,一方矮几,三个姿容俊丽的年轻人,一墨一白一赤,就这么简简单单组成了一幅极美的景致。 不知何时归家的信国公杨霖静静地立于远处阴影下,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己的三个儿女。在他身边,王清筠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着靠上丈夫肩头。杨霖顺势揽过她,轻声道,“为夫不曾负于你的期望,是不是?” “是。”王氏笑起来,“你教的很好。” “还不够好。”杨霖摇摇头,揽着她转身往外走,“总归还是望他们能时刻承欢你膝下……清儿,回。” 王氏沉默了一下,听出了他的一语双关,“老爷别忘了,我毕竟姓王。” “又何妨?”杨霖低沉的声音里难掩疏狂,“连个小小的亲王郡主如今都敢轻易提王家了,你我又有何惧?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谁还能再倾覆一次我信国公府不成?” “噗……”王氏忍不住掩唇笑起来,揶揄地看身边人,“我倒是头一次发现,信国公如此霸道狂傲,此话你可敢在皇上面前说?” “有何不敢?”杨霖扫她一眼,“换个说辞罢,他与我打了二十年交道,谁还不知谁了?” 王氏摇头,“圣心难测。难道不是因为那位突然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你才勉强放下身段与陈元义议亲的?这你可曾有想到了?这么多年,天家与咱们相敬如宾,太久不曾有过结两姓之好的苗头,如今乍然一招乱棋,没把你打懵了?” “……”杨霖顿时无语。 她说的一点不错。 世族和皇家结亲本也寻常,可这其中并不包括杨家。打从高祖时期太皇太妃仙去,季氏后宫便再无杨家人,如今三朝已过,双方不知何时有了默契,不结亲,不翻脸,相互制衡,相互配合。 信国公府势大,无论嫁娶都能令对方身份水涨船高。可惜尘世子久病,二公子绪丰和三公子绪冉年纪倒合适,却是庶出,小五绪南太小,杨家看不上不受宠的公主,受宠的又不会嫁,一来二去,杨缱就成了最适合的。 且不提皇帝为何突然想和杨家结亲,作为信国公府的嫡女,杨缱身后的能量无可比拟,无论是嫁哪个皇子,都能立刻打乱如今的局面。 季珪做了二十年太子,外祖谢家本是最强的姻亲,虽败落,他地位却也稳固。此时再冒出一个与杨家结亲的兄弟,谁敢保证会不会出事? 杨霖才不想搅这趟浑水,一发现不对,立刻跑去和陈家议亲,谁知半途出了事。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他故作一叹,“王清筠啊王清筠,你若生而为男,我杨霖怕是也要避你锋芒……幸好,幸好。” “说的什么浑话!”王氏被他这副装模作样逗得停不下笑,“行了,说正事。今日我被皇后召进宫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意思我听出来了,却是没给她个准。你是何打算?” 两人一路走回松涛苑,杨霖含笑问她,“谢皇后给你透话了?” 王氏点点头,挥退旁人,亲自为他煮茶。她出身好,诗书礼仪皆是上上等,即便多年礼佛,有些事也刻进了骨子里,不过一道煮茶的工序便美得行云流水,比起杨缱更添气韵。 “哪个小子?”杨霖难得懒散地靠着椅撑,支着腿坐在垫上,是平日里根本不得见的轻松自在,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子的风流。 “七皇子。” “哦?”杨霖微怔。 “想不到?”王氏抬眸看他。 “的确。”杨霖若有所思。 17.陈府 当今皇后谢氏,出身陈郡谢家。 当年谢家出事时,帝后感情一路降到冰点,谁都以为谢氏这个皇后要做到头了,却不想皇帝居然驳了所有废后的折子,不仅没有收了谢皇后的凤印,还封了当年与太子竞争最为激烈的二皇子为藩王,直接将人送去了封地。 那段时日,朝堂形势不明,太子终日惶恐,皇后独坐冷宫,若非越太后一道懿旨令越家退出朝堂,亮明自己立场,断了三皇子蠢蠢欲动的念想,破开了局,怕是夺嫡之势会如燎原火瞬间烧灼起来。 但那之后,皇帝终究不再留宿荣华宫,苏贵妃趁势而上,谢皇后与苏贵妃势如水火。 如今谢皇后居然想给苏贵妃之子——七皇子季珏说亲?说的还是如日中天的杨家? “……仔细想,倒也是她能做得出的事。”王氏柔身将一盏清茶递到杨霖面前,“谢家姐姐当年便最是要强,无论是家族遭难,还是后来苏贵妃仙去,她都谨持身份,不堕世族之名,执掌凤印公正严明,也不曾徇私对七殿下做过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泥人也有几分气性,还不能让她出格一二?” 杨霖险些气笑,“她出格都出到你女儿头上了,还同情她不成?敢把主意动到我的阿离头上就是不行。” “我也没应下啊,你急什么?”王清筠语调轻轻柔柔,“当今只要是不让阿离做太子侧妃,那对皇后来说便都是威胁。她既选了七殿下,何尝不是在将皇上一军?” 七殿下季珏,母亲苏贵妃已逝,外家是苏家,有一个当国子监祭酒的舅舅,还有一个三宰相之一的舅舅,与燕亲王府的关系也极为亲近,论实力本就很强,若是再加上信国公府杨家…… “谢皇后走了一步险棋啊……她哪是在牵线,根本是在试探皇上。”杨霖呼了口气,调整姿势躺在王清筠膝上,后者纤长微凉的指尖顺势按压在他头上,帮他缓着疲惫,“可若是……当今想要废太子呢?” 咣当—— 还没来得及添水的碧玉盏被撞落在地,王清筠愣了愣,第一时间便四处瞧是否有隔墙耳。待发现整个松涛苑正房只有两人时,她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你疯了,这等话都敢说?” 杨霖起先有些好笑,觉得她反应太大,但见她脸都白了,才意识到真吓着了她,赶忙抱着人安慰,“莫怕莫怕,我瞎说的,莫当真……” 王氏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自小深受父亲王照教导,嫁到杨家后,丈夫也从不低看于她,常与之议事,政治素养比之一般官场上的人都高,自然想得深远。 若是杨家听从谢皇后之意,让七殿下娶了杨缱,那么七殿下便会引起皇上和太子的警觉,若皇上属意太子,七殿下会出局。可反之如果皇上想废太子……七殿下便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皇上决不会坐看世族坐大,假若有朝一日七殿下真夺嫡成功,那么杨家,就会成为下一个谢家。 “不行,”王清筠一下从丈夫怀里脱出,“我得去回了皇后。” “哎哟清儿,别冲动。”杨霖赶忙拦她。 王氏顿时气急,“你拦我作何?真想让阿离嫁季珏?!” “当然不!”杨霖赶紧辩解以示清白,“我若同意,还犯得着跟陈家议亲?冷静,冷静,我方才真是在乱说,当不得真。” 他拳拳诚挚,看得王氏消了大半火气,却还忍不住捶打他,“杨伯风,你还知不知你是首辅!这等臆测之事都敢说?是不是达官显贵做腻了,想换种活法啊?!” 连字都唤出来了……这是真气着了!杨霖顿时诚心认错,“我错了清儿。” 王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半晌才硬声道,“当今真有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知啊。”杨霖果断开始装傻充愣,“总之,咱们阿离不嫁他们姓季的,我向夫人保证!” “……算你识相,没想卖女儿。” 杨霖哭笑不得,“我哪敢啊!阿离是我心头肉,我卖了谁都不会卖她!不就是结亲么?大不了让绪尘娶个公主算了……我看靖阳就不错,与阿离有交情,还是他同窗。他这个做大哥的,是时候给妹妹遮风挡雨了。” 王清筠目瞪口呆:“……”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 两人恳谈了一日,到最后也没探讨出个结果,但至少在女儿的婚事上达成了共识。翌日,王氏便给礼部尚书陈府递了帖子,带着杨缱和杨绪尘登门。 陈尚书夫人梅氏早早便等在门口,两人许久不见,梅氏很是激动,眼眶微红地拉着王氏不放。 梅氏的老家在襄阳,早年曾随母进京,当时便是住在王家,同还未出嫁的王氏有着一段手帕交情。然而毕竟不是近亲,王家破败之后,王氏又上了香茗山,两人多年未见,情分说不上多浓。 可就因这一层久远的关系,令多年没见过娘家人的王氏感慨万分,对梅氏打心底里亲近不少。 “这便是尘世子和四姑娘了?”梅氏目光切切地望着王氏身边的一双儿女,确切地说,是在看杨缱。 “见过表姨。”两人对梅氏行礼。 “哎哟,这可使不得。”梅氏嘴上拒绝着,脸上的笑却愈发灿烂。 王氏笑道,“有何使不得?不过小辈见礼,你受着便是。老爷不放心我独自出门,恰好尘儿得闲,便陪着来了,你莫介怪,让他瞧朗儿去,咱们自说说话。” “好好,”梅氏赶忙应下,“朗儿如今在沉香苑,世子自去便是,莫怪表姨招待不周。” 杨绪尘笑着应了。 待他离去,梅氏带着王氏母女回了正厅。 “你这些年气色越发好了。”梅氏无不羡慕地看着王氏那张瞧不出岁月痕迹的脸庞,“当年你便最是出挑,如今也没变。” “哪能啊,儿女都大了。”王氏说话温声细语,“倒是你,瞧着心思颇重,可要注意身子。” 梅氏叹,“怎能没心思,这朗儿……不过太医说,好好将养就能好起来,不会落下病根的。” 她话中有话,王氏心中明镜似的,“那便再好不过,待会你带我也去瞧瞧,我这做表姨的,不看他安好,心里总是惦记,怕他吃苦头。” 梅氏笑着点头,心里却不太是滋味。 虽说两家想结亲,自家儿子出了事,对方总是要心里有数,但一想王氏这是来探底儿,她就不舒服。不过再想,这也算是信国公府表态啊,王氏这不一归家就主动来了么? 这可是国公夫人回府后第一个拜访的地呢。 “不说这个了。”梅氏一扫心中不快,目光投向杨缱,“四姑娘我还是小时候见过一次,转眼这么大了,来让表姨好好瞧瞧。” …… 那厢,杨绪尘在小丫头的指引下来到沉香苑时,入眼便见到了身着黑衣、腰挂佩剑的严肃侍卫。他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谢过带路丫鬟,之后,在那侍卫冷眼注目下,面不改色地走向陈朗的房间。 刚走到门口,恰好有人打内而出,两人打了个照面,均是一怔。 “尘世子?” “小王爷。” “你这是……”季景西看起来颇为诧异,“来看陈朗?” “小王爷竟果真在侍疾。”杨绪尘目光落在他手中端着的药碗上。 季景西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 总不能说,他是提前知道有人来陈府,才做做样子的? 两人寒暄了两句便没了话说,季景西当即让过身子,“尘世子请自便。” “多谢。”杨绪尘信步进了房间。 刚踏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浓重药味。 面不改色地走进内室,映入眼帘的便是半躺在床上、一条腿固定着的陈朗。比起从前,他的确消沉憔悴许多,若不是杨绪尘眼力惊人,怕是一眼未能认出他来—— 从前的陈家三公子容貌上虽说不得惊为天人,但也算俊逸,如今却是半边脸都伤得不轻,破皮之处已经结痂,猛一看,甚是怖人。而那断了的腿则被固定着,一旁的小厮正尽心地帮他按摩另一条腿,怕躺久了不舒坦。 “朗表弟。”杨绪尘走上前。 陈朗见到来人,下意识挺直脊梁,紧张地往他身后瞧了瞧,“尘……表哥?你……” “陪母亲和妹妹过府探望梅表姨,她们还在叙话,我先来瞧瞧你。”杨绪尘说着,在离床不近不远处站定,“表弟可还好?” “还行……”陈朗听他是一人来的,悄然松了口气,“来人,给尘世子看座。” 杨绪尘轻摆手,“不坐了,恐过了病气给你。” 陈朗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伤病的虚弱,“无所谓,反正已是如此。不过如若我真瘸了,贵府会退亲?” “本就未定,何来退?”杨绪尘摇头,“表弟还是放宽心思,先养伤为好。” 望着眼前镇定自若的男子,陈朗唇角笑容微冷,“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你们巴不得亲没议成?我受伤月余,这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个表哥来探望。” 他话中怨气颇深,杨绪尘不接话茬,咳了一声,淡淡道,“表弟看来恢复的不错,我已问过太医,想必没多久便可下床了。” 陈朗扯了扯嘴角,也不知该与他说什么。亲疏有别,加上那一层议亲的关系,总归不愿让人瞧见他的不堪,干脆闭眼假寐。 杨绪尘见状,便决定告辞,“那表弟先歇着,待会我母亲兴许会来探望,保重。” 话音落,陈朗猛然睁开眼睛,见他还未走出两步,突然高喝,“杨绪尘!” 前者停下身形。 “你……”听到王氏也要来,陈朗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我知道,你们就想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瘸了或毁了容貌,好确定我与缱儿的婚事是否能成?” “表弟慎言。”杨绪尘目光沉静,“舍妹与你并未定亲,这等亲密称呼还是别乱出口的好。” “呵,”陈朗眼底燃烧着汹涌的怒火,唇角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让我慎言?杨绪尘,你为何不干脆明说你国公府嫌我陈朗?觉得我陈朗配不上杨缱?” “没人这么说。”杨绪尘面不改色。 “你没说,可你心里却这么想!”陈朗气极了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甚至无法忍受那双毫无情绪的眸子,“我告诉你杨绪尘,你别急着看不上我,你妹妹那副清高刻薄……” “朗表弟。”杨绪尘轻声打断他,古井无波的双眼渐渐冷下来,“你累了。” “我……”陈朗下意识反驳,却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神,整个人仿佛瞬间掉进冰棺之中。他猛地缩了缩瞳孔,心底泛起一阵恐悸,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见他不再开口,杨绪尘轻描淡写扫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刚踏过门槛,便发现某个趴在窗棱上,正大光明偷听的小王爷。 18.宿敌 两人骤然对上,杨绪尘面无表情,“小王爷何时对旁人家的事感兴趣了?” 季景西不避不闪,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抱臂迎上,“本小王闲得慌,不如尘世子陪本小王手谈一局?” 杨绪尘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季景西转身往远处树下走,毫无诚意地开口,“尘世子多担待,本小王喜欢坐在院子里,就不请你进屋了。无霜,摆棋。” 他选的位置极好,既能纵观整个沉香苑,又离陈朗居处略远,即便与人交谈也能保证他听不见。 杨绪尘不在意他的揶揄,披了披风随之坐下,棋盘摆开,两人毫无沟通地互相选子。 他执白,季景西执黑。 论起京城年轻一辈,名声在外的不过几人,杨绪尘和季景西恰在其中,只不过风评天差地远。如果说信国公府尘世子温文尔雅聪慧过人,那么燕亲王府小王爷便是嚣张跋扈纨绔不化。 二人年纪相差无几,均是样貌出众之辈,却素来不合,颇有几分王不见王之意,如今竟能坐在一起下棋,说出去,怕会惊掉一群人的眼睛。 他们就像两个极端,不仅行事不同,棋风也大相径庭。比起杨绪尘的每一步稳扎稳打,季景西下棋就像是胡来,几乎不带思考便落子,也瞧不出棋路,仿佛漫无目的乱下一气。 “尘世子方才和陈朗闹翻了?”季景西随手落下一子,问得甚是不讲究。 “何来闹翻?”杨绪尘头也不抬,“闹翻的前提不应是交好么?” “哈!”季景西笑,“尘世子直言快语,不顾什么表兄弟之情了?” 杨绪尘手里抄着温热的汤婆子,淡淡道,“若是顾忌,恐怕小王爷此刻不会与我对坐手谈,毕竟信国公府还是很护短的。” 季景西嗤笑,“你这是拐着弯地告诉本小王,在皇伯父面前告本小王状之事,信国公府没插手?尘世子,话说出来你自个儿信么?本小王打都打了,还怕事后寻仇?” “小王爷自是不怕的,若是怕,小王爷也不会接下侍疾的圣旨。”杨绪尘眼看他又随意地落下黑子,目光在落子处微微停顿,“在下不过声明立场罢了,是小王爷运气不好。” 季景西撇撇嘴,没有反驳。 当初陈元义之所以告了一手好状,里头有信国公府的手笔,这已是他查清了的。只不过正如杨绪尘所说,杨家倒不是全然针对他,一来二者没什么交情,犯不着得罪他,二来也是为了帮陈朗,测准了他不会追究报复,没让他反将一军说陈朗冲撞贵人。 他季景西只是恰好撞上皇伯父想给臣子作脸,又赶巧太子堂哥看不上他行事作为,想教训他很久了,追究起来,还真是运气不好。 可这不代表他就咽得下这口气。 两人一来一回良久,杨绪尘突然道,“上次小王爷命人擅闯锦墨阁,不知此事作何解释?” 季景西没好气地回,“本小王就是解释,不也该对着锦墨阁的主子?跟你有什么说的。” 杨绪尘毫不在意他的语气,径直道,“舍妹事后吓坏了,连着三日没睡安稳。” 季景西:“……” 等会,这事怎么没人告诉他? 无雪那丫头明明说,杨缱见到她挺淡定的啊! 他一时怔愣,俊脸上难得显出尴尬,“这,本小王没想到……” 杨绪尘不做声地抿了口热茶。 “真吓着了?”季景西直起身,“她不是认得无雪吗?” “小王爷手下能人辈出,招呼不打,绕过国公府守卫突然出现在舍妹面前……”杨绪尘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汤上的袅袅热气,“若是来人有恶意,三年前之事重演……” 提到三年前,季景西的脸色刷地一下苍白透顶,秋水般的桃花眼几乎被激出血色,“怎么可能!无雪不过是去送信而已!” “那也是毫无知觉地悄然靠近,谁知你会不会用人失策?” “……” 两人一错不错地看住对方,谁也不想先退一步,然而终究攻心为上,杨绪尘抓住了对方痛脚,季景西轻而易举便投降认输,咬牙认下,“此事……是本小王考虑不周,下次不会。” 杨绪尘咳了一声,立时收敛了浑身气势,慢悠悠地捻起白玉棋子,“小王爷知道便好。” 心一乱棋路便也乱,季景西输了一城,回过味来顿觉不爽,“你们国公府的守卫也不过如此。” 杨绪尘也不在意,虚心接受批评,“府里已加强布置,希望下次能拦住您手下能人。” “……”某人猛地被噎住,讪讪地不再开口。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棋盘上便纵横斑驳布满棋子,令人惊讶的是,仍未分胜负。 “不知小王爷打算何时让陈朗站起来?”杨绪尘又落下一子,抬头望向对面人。 季景西正打算跟着落棋,闻言动作一顿,只觉今日杨绪尘攻势迅猛,一刀又一刀戳得他好生难受,也不知最近是哪犯了他的眼,“尘世子何意?” “就是小王爷听到的意思。”杨绪尘淡淡道。 “……” 庭院里一瞬间安静至极,只剩下秋风轻轻扫过留下的沙沙声,良久,季景西干脆地投了子,“不下了,没意思。” 杨绪尘从善如流地跟着放下棋。 观棋风评其人,饶是他也无法从这未完的棋局里窥探对面人一二。明明局已经布下,却又轻而易举地说放弃就放弃,该说不愧是季景西么? “对了,”季景西忽然开口,“本小王那个蠢妹妹先前出门没带脑子,烦请尘世子替本小王向令妹转达歉意。” 杨绪尘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小王爷的诚意,信国公府已经见到了,舍妹没放在心上。” 季景西摆手,“一码归一码,本小王的歉可不是季静怡能比的。当日苏奕和苏襄在场,我无法多出口维护,只能事后罚了季静怡。但杨缱的性子你知道,她恐怕不会认为这是在向她致歉。” 你倒是了解她…… 杨绪尘睨了他一眼,面不改色,“既如此,本世子给小王爷一个机会如何?稍后亲口对舍妹说,她过会兴许会陪母亲走一趟沉香苑。”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刚接过茶盏的季景西手一抖,青玉盏摔在石砖上,七零八落地飞溅一地。 …… 当梅氏带着王氏和杨缱来到沉香苑时,只见到了等在原地的落秋和提前来报信的陈府丫头。杨绪尘不在,季景西也不在。 “景小王爷说有事回王府,先走了。”小丫鬟恭敬地开口。 梅氏顿时松了口气。 她提前派人来,就是打算让季景西回避,但也不过做个样子,谁都知那位小王爷最是阴晴不定,就算提前打招呼,他懒得挪地儿也没人敢说什么。 这下更好,他自己走了。 “落秋,尘儿呢?”王氏看向杨绪尘的随从。 “回夫人,世子乏了,在马车上等着呢。”落秋长得甚是乖巧,婴儿肥的娃娃脸看着极为喜人。 “身边可有留人?” “有的,夫人放心。”落秋笑嘻嘻道。 梅氏笑着上前,“姐姐这边走,朗儿刚喝了药没多久,兴许还没睡着呢。” 王氏点点头,随口问道,“那位景小王爷当真在此侍疾?” “……算是。”梅氏尴尬地笑。 自家儿子遭罪便是因为季景西,但谁让人家是小王爷?说是侍疾,景小王爷也不可能真的事必躬亲,这沉香苑上下,谁不知那位连药碗都没亲手端过? 但说出来终究不太好。他季景西敢对圣旨阳奉阴违,却不代表陈府敢因此再告他一状。 梅氏带着王氏进了陈朗养伤的房间,杨缱自觉等在外。玲珑和落秋凑在一起说话,没多久,玲珑一张小脸上就写满了义愤填膺,跑过来低低道,“小姐……” 杨缱抬眼。 玲珑凑到她耳边,语焉不详,“落秋说,先前朗少爷跟咱们世子吵架了呢。” 杨缱蹙眉,“哥哥可还好?” 落秋赶忙道,“小姐莫急,世子无事,不过是跟小王爷下了盘棋,精神有些乏了。” 大哥还跟季景西下棋? 杨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哥和季景西吵了么?”她忍不住问。 落秋摇摇头,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挠了挠脸,“您也知主子和小王爷……反正不欢而散。” 真是不出所料。 “他人府上莫嚼舌根,出去再说。”杨缱正色。 玲珑和落秋互相对看一眼,均是告罪。 耐着性子等到王氏和梅氏相携而出,后者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一场,杨缱刚扶上母亲,便听王氏说要留宿陈府。 “我许久不见你表姨,好多话想说呢。”王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别担心。” 望着梅表姨一脸的感动,杨缱说不出反驳之语,只得独自出陈府。到了门口见到杨绪尘,转述了母亲的决定,后者也哭笑不得。 临近寿宁节,陈元义这个礼部尚书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已经连续数日都宿在了衙门,母亲这时候选择留下陪梅氏倒也无不可,只是她这才刚归家,这举动放在旁人眼中,可着实太亲密了,也不知母亲在打算些什么。 “回去再说。”杨绪尘摇头。 杨缱点点头,任他送自己到马车前,“大哥见到季景西了?” “嗯。”杨绪尘颔首,“还下了盘棋。” “身子可还好?”杨缱担忧地打量他,“他没做什么事惹您生气?” 杨绪尘失笑,“哪能,你便是把他当洪水猛兽,也要想想大哥好不好惹啊。” 我没当他是洪水猛兽……杨缱忍不住咕哝,“还不是找您下棋这等事太稀奇了。” ……那是他想借我之口给你道歉。 杨绪尘才懒得给季景西传话,温温笑着扶杨缱上了马车。 19.擅闯 回去的路上,玲珑将所谓吵架一事说了。 杨缱听完,气得不行,不是气陈朗那没说完的半句诋毁,而是气他竟冲着大哥发火。 大哥是多好脾气的人,身子还不好,本是好意探望他,却无端被冲着撒气!在陈朗口中,他们信国公府竟然还成了小人?! 玲珑瞧她脸色都变了,忍不住慌张起来。自己方才连说带骂倒是舒服,可却轮到自家主子难过,以小姐的性子又绝不会口出恶语,这要是气出好歹来…… “小姐,奴婢也是……” 她刚开口,马车忽然剧烈一晃。两人一惊,慌忙固定身形,下一秒,一个人影忽然冲进车内,看都不看便掐住玲珑的脖子,恶狠狠道,“别出声,否则爷……” 话还没说完,来人看清了马车内的情形,整个人一怔,下意识松了手。 “啊——”玲珑后知后觉地尖叫,结果刚出声,便又被人捂了嘴。 杨缱几乎和来人同时伸手阻止玲珑,但慢了一步,指尖一下覆在了对方手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下一刻,两人猛地拉开距离。 玲珑又惊又怕,一下噎住忘了喊。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打破车厢内的尴尬,杨缱好奇地看着不速之客,后者尴尬地挪开脸,假装认真地听车外的动静。 默默收回视线,杨缱也打开窗户,刚看到一队禁卫军的身影,眼前的窗便啪地一下被关上。 “别乱动!”来人操着一口粗嘎的嗓音恶狠狠道。 马车已经停下,前面似乎被禁卫堵了路。车内,杨缱道,“实在没想到,再见小王爷会是在这般状况下,还请恕杨四无法行礼。” “……” 来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原本应该有的络腮胡,却发现本来贴得好好的胡子,这会已经耷拉了一半,连忙去扶,同时欲盖弥彰地一阵咳嗽,“什,什么小王爷?” 杨缱:“……” 玲珑也反应过来,望着眼前明显匆忙裹着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不敢置信地低呼,“小王爷?” 男子一手扶着胡子佯怒,“爷不是什么小王爷!你们认错人了!” 杨缱和玲珑:“哦。” 男子:“……” “外面的禁卫军是抓小王爷的?你做了什么?”杨缱好奇地问。她鲜少见到这样的阵仗,出动这么多禁卫居然只为抓一个人,且还是显贵。 “爷什么也没做。”男子颇为晦气地撇撇嘴,顿了顿,又反应过来,“都说不是什么小王爷!” 杨缱恍然,“你在玩微服私访的把戏?” “……” 变装失败的景小王爷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姑娘,破天荒地语塞了。 烦躁地啧了一声,破罐破摔的季景西一把将头顶的破帽子扯下来,顺便扯掉脸上粘着的一圈胡子,小心翼翼挑起帘幕,见前面杨绪尘已经打发了带队将领,马车也重新动起来,心中微微一松。 “主子,没事了。”同样换了装,此时正坐在车辕上同杨家车夫‘联络感情’的无霜低低开口。 季景西应了一声,放下车帘,严肃地看向杨缱,“事出突然,借四小姐车架一躲,还请海涵。” 杨缱衡量了此时的状况,摇头,“举手之劳,小王爷无需客气,能借着上次机会赏到温先生的字,杨四已是心存感激,就当还人情罢。” 虽然季景西此举实在不合规矩,自己留他也是不妥,但看在那幅字的面子上,破一次例算了。 季景西知她喜欢温解意,但没想到因为一幅字她能做到这地步,忍不住蹙眉,“……上次的字,你喜欢?” “很喜欢!”杨缱十分肯定。 季景西点点头。 过了一会,他忽地想起哪里不对,顿时又训道,“你们主仆二人胆子着实太大,竟对马车里忽然闯进的陌生人毫无防备!万一来人心存歹念呢?” 莫名其妙被教育一顿,杨缱不明所以,“可你不是陌生人啊?” 季景西一噎,“那是现在!我刚闯进来时你怎的不拦?” “……你一进来,我便认出来了啊。”杨缱一脸理所当然。 季景西:“……” 好像是该高兴的事,怎么听着总觉得她在嘲讽自己? 好一会,他又犹豫着启口,“……你不问问本小王这是为何?” 他本是不愿让杨缱撞见自己在侍疾才匆忙跑路的,没曾想刚回王府,还没进门,就恰好碰上太子季珪陪着不知何时回来的燕王远远从府里出来。自己这位太子堂哥最是严厉,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私出陈府,季景西扭头就跑,谁知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谁想被他扭送去皇宫见皇伯父啊!必须得跑好不好! 结果就有了后来的事…… 杨缱抬起头,疑惑道,“不是微服私访么?” 季景西噎了噎。 你这姑娘怎么这般实在呢。 既然他主动开口,杨缱也顺着问下去,“小王爷那幅温先生的字从哪得的,能告知一二么?” 季景西靠着车壁懒洋洋抬眼。他仿佛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自在肆意得如同在自己地盘上,天生气场强大又随遇而安,此时听到杨缱的问话,微微挑了挑眉梢,“你想要?” “嗯。”杨缱痛快地承认,“温大师之作太少,如果可以,想收藏一幅。小王爷肯告知途径再好不过,事后杨四必会重谢。” 季景西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何必麻烦?你既喜欢,上次那幅送你便是。” 杨缱板起脸,“不妥,小王爷只需告知途径即可。” “若是找不到呢?” “那便是无缘,不会强求。” “……”季景西已经懒得纠结她这性子,撇嘴,“本小王也从不放空话,既说送你,那便收下,也算你与那幅字有缘。” 杨缱却还是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 季景西几乎要被气笑了,“本小王不好这个,那幅字本就打算送出去。”见她还要开口,他赶忙道,“好了,就这么定,回头我将东西送到信国公府。本小王不喜在这种小事上跟你扯皮,乖乖坐好,别闹,也不准说话。” 杨缱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瞪着眼看他,见对方不愿妥协,终还是将话咽回肚子。 季景西满意地笑了,阖起眼重新靠上车壁。他和无霜四处变装跑了大半个东城,就为躲太子堂哥,这会好不容易松口气,疲累一下便涌了出来。 可终究和杨缱坐在一个马车里,季景西没法子全然放松,几番折腾后,破罐破摔地睁开眼,观她气色尚好,心下微安,但还是问,“你前些日子……被无雪吓着了?” 杨缱一脸茫然。 她不说话,季景西便以为她默认,一时间再次尴尬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吓着你……” “我没有。”杨缱蹙眉否认。 对面人摆手,“别逞强,这事是我不对。” 他定定看住少女,一字一句道,“若是以后,你再遇见那种情况,记住,不论来人是谁,你认不认得,哪怕是无雪,先抓了再说!不准轻易让人到你跟前来,别管那些乱七八糟误会不误会的,什么都没你的安危来得重要,知道吗?” 杨缱呆愣地看着他。 擅闯锦墨阁是你,如今喊抓人也是你,季景西你发烧烧糊涂了? “你……”杨缱张了张口。 “先应我!” “……”被他难得严厉地打断话,少女不自觉就点了头。 季景西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紧张得语无伦次,“我日后再不会这般轻待你,杨绪尘说的对,不该让无雪将信直接送你手里……你想要什么补偿?几日没睡好,身子骨可受的住?我那有上好的助眠香,回头给你送去?你放心,这次定不会擅闯了,我交代他们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停住话头。 极清的墨香糅杂着不知名的清甜香味措不及防地钻进鼻尖,季景西怔愣地直视前方,却只瞧见一寸如玉般的纤细皓腕。额头上微凉细腻的触感令他先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呼吸一滞,彻底僵住。 杨缱把手从他额前挪开,一脸莫名地对上眼前人,“没发烧啊。” 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脑子里后知后觉开始回放他先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待意识到都说了些什么后,红衣如火的少年蓦地一下烧了耳根,僵直的四肢百骸里仿佛生出无数细细缕缕的火苗,以极快的速度倏然窜过全身,继而哄地一下在脑海中炸裂开来,晃得他眼前明明灭灭,模糊不清,险些失了魂。 他猛地反应过来,砰地一下往后退去,后背撞在车壁上,疼痛令人骤然清醒。杨缱略显担忧的小脸清晰地倒映在墨瞳之中,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晃晃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想把那只手拉回来。 想闻出她熏了什么香。 想把她整个扯撞进怀里。 掰开了揉碎了嵌进骨血中。 已经伸到半空的手骤然一折,重重摁在太阳穴上,季景西低眉敛眸压下汹涌的眸光,清醒而克制地狠狠握了握拳。 “你才发烧呢。”他慢吞吞地开口,重新抬起眼,挑眉睨过去,“别乱动手动脚啊,本小王虽然知道自己美得惊天动地,但你也稍微克制一下……” 杨缱被他的无耻惊得目瞪口呆,忍无可忍地抬脚踢向他的小腿! 有病是不是?说什么疯话呢! 嘶—— 季景西被踹得整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回真是清醒得不能更清醒了,抱着小腿骨差点飙泪,“杨缱!你能不能轻点!” 杨缱冷冷扫他一眼,别过脸不说话。 季景西皱着一张俊脸,呲牙咧嘴地将痛全部咽进肚子里,自己嘴贱活该,又不能踢回去,憋着气半天才咬牙开口,“我方才说的,你听进去了?” 杨缱索性闭目,“听着呢,小王爷美得惊心动魄,杨缱克制着呢。” 季景西:“……” 干咳了一声,小王爷面色微红,“不是这个,先前那些。” 忍不住看他一眼,想起他先前字字句句都在叮嘱自己的安危,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杨缱还是神色一软,糯糯道,“……知道了。” 季景西松了口气,闭紧嘴巴不再开口,生怕一个不查,又说了些乱七八糟。 过了许久,马车停下,无霜的声音响起,提醒他该走了。 他一下从假寐中清醒过来,仿佛根本没有睡着,双目灼灼有神地望向少女,“本小王走了,今日多谢你,东西随后给你送去。” 杨缱摇摇头,“小王爷既不好字画,那好什么?” 景西本来半只脚已跨出去,身形一顿,又回头,“你一路上都在想这事?怎么,不愿占便宜?” 杨缱抿唇不语。 季景西扬着眉看了她片刻,干脆利落地摆手,“走了。” 说着,跳下马车,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20.考虑 回去后,杨缱将事情与大哥杨绪尘说了一番。 令杨缱感到奇怪的是,对于季景西送字一举,杨绪尘并没有反对,听完,说了句知道了,便将此事划上句点。既没有指责她不该“收留”景小王爷,也没对他坚持送字一事多做评价,着实不像她大哥的作风。 季景西隔天便将温解意的字送到了信国公府,与字一起的,还有一堆名贵的助眠香。杨绪尘出面接下后,直接将字放进了父亲杨霖的书房,香则转手以自己的名义每个院子都送了些。 而杨缱直到数日后又一次被父亲招去说话才看到字,登时就瞪大眼睛,不知为何还有点委屈。 ……以为大哥会把这幅字给她呢。 信国公杨霖看她目光凝在字上脱不开,好笑地摇了摇头,着她落座,开门见山道,“你母亲拜访陈家,是我授意的,为父再问你最后一遍,可愿?” 杨缱答得很干脆,“不愿。” 杨霖摸着胡子笑了,“那可有愿意的?比如那幅字?” 这话放到杨绪尘面前,他能立刻想出好几个意思,但放在杨缱这里,却只有一个答案,“温师的字当然是好的。” “哈哈哈哈……”杨霖大笑出声,“我儿心思纯净!” 父女俩谈话的氛围很是轻松,杨霖眼含笑意地望着眼前的女儿,想到自家同样优秀的夫人,心中自豪不已,“为父与你母亲商议过了,和陈府的议亲明面上还要继续。” 杨缱惊讶地抬头,“为何?” 杨霖笑了,取过棋盘,将黑子一个个并排而列,共列了十一个,之后拿过案头御赐的镇纸放在黑子之上,“为父且问你,这是何意?” 杨缱认真地望着棋盘,“当今圣上与十一位皇子?” 杨相公笑着点头,随意地将其中五个黑子划去,“这又是何意?” 杨缱顺着这个方向努力思考,良久才不太确定道,“太子殿下、二、三两位殿下,以及十、十一两位小殿下?” 杨霖满意地颔首,之后又去掉几个黑子,添上一白子,抬眼望过来。 这次,杨缱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思考半天也不知是何意。 杨霖并不怪她,指着棋盘上的三个黑棋淡淡道,“这三个,是五殿下、六殿下和七殿下。”接着,指尖点向与黑棋并列的那个孤零零的白棋,“这是景小王爷。” 迎上女儿懵懂的脸,他缓缓道,“这四位,都到该选正妃的时候了。” 话说到这份上,杨缱懂了,“父亲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杨霖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轻描淡写道,“前几日,谢皇后招你母亲进宫说了半日话。” 杨缱恍然大悟。 “我儿莫忧。”杨霖见她心事重重,不禁温言,“为父与你母亲必是一心为你的。” 杨缱歪头,“您与母亲也并不意属陈朗?” “自然。”杨霖毫不掩饰轻蔑,“我的宝贝女儿,他陈府还配不上。” 杨缱更迷惑了,“那为何还要继续?” “因为整个京城都知,陈府在与我信国公府议亲。”杨霖耐着性子回答。 杨缱眨了眨眼,懂了。 顺理成章的议亲,皇家挑不出错来,但若是在明知皇家意属她的前提下,还仓促地与别家定下亲事,那放在上面那些人眼里,就变了味道。 先前兄长说此事还有波折,想来当时他便洞悉了父亲之意。 “近来京里流言四起,许多人都在等着看我们杨陈两府的下一步。”杨霖慢道,“可能会稍委屈我儿一阵。” 杨缱一下便联想到了前些日子对陈尚书的弹劾,“因为陈府近来风评不好,兴许会连累我?” “然。”杨霖颔首,“怕不怕?” 他目光温和而坚定,还带着笑意,登时令杨缱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影无踪,“女儿被人说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是这个,也定会有其他。” 杨霖感慨地摸了摸她的发,“在为父眼中,我儿是最好的。” 杨缱点点头,眼眶微红。 她未来要走的路,要嫁的人,杨霖心中的确有些想法,王氏和杨绪尘也大约知晓一些。杨缱虽猜不透家中三个心思多的长辈什么打算,但她过得很自在。她不太擅长这些弯弯道道,心思白如纸,脑子全部用在了功课上,杨霖也好,王氏、杨绪尘也好,都从不刻意培养她这些。 聪明是真,不多想也是真。 但不代表她真的不懂。 “父亲为何不选皇家?”她很直接地问出了心中疑惑。毕竟从家族利益出发,不管怎么看,与皇室联姻,比和陈府强得多。 杨霖将面前的几枚棋子归拢,良久才道,“我信国公府太久不曾与皇室结亲,此次却是逃不过,你并不适合,但你三位兄长,绪尘,绪丰,绪冉,其中一人尚主却可行。为父最忧你,一心望你能好,假若未来你有自己想走的路,无论如何为父也会拼力护你周全。” “不过眼下却是不行。” 杨缱怔怔望着父亲。 “眼下并非和天家联姻的好时机。”杨霖淡淡道,“缘由说起来很复杂,且当为父心高气傲,瞧不上那几位。” …… 和陈府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陈杨两家议亲并未避着人,也没刻意宣扬,原本按照梅氏的性子,儿子断了腿都没被嫌弃,定是要好好炫耀一番的,但也不知上次王氏对她说了什么,这段时日,梅氏安静得很。 这就导致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寿宁节上时,信国公府和礼部尚书府的事无人关注。 可既然是“几乎”,那便表示,还是有人知道的。 已经结束了侍疾,回到燕亲王府的景小王爷听完无霜的汇报后,脸色阴云密布,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下一秒便会冲到信国公府去闹上一番。 “杨相和杨绪尘父子是不是脑袋里有水?”季景西瞧着自己的侍卫,问得极为认真。 无霜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到。 “那陈朗什么玩意,跟谁议亲不好,非要跟他?!”小王爷气得连连发笑,不停地在厅堂里踱着步,显然是气得不轻,“信国公府可真行,找这么个挡箭牌,杨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爷当日就不该让陈朗活着被抬回去!” 无霜不解,“……陈三是个挡箭牌?” “废话!”季景西又瞪他,“杨霖能看得上陈朗?!就算一时走眼,杨绪尘是吃干饭的?!爷消息是白送的?凭他们杨家的护短劲,陈朗没被整死就是好的!” “既是挡箭牌,那不是陈朗,也会有旁人……?”无霜身边,另一暗卫无风忍不住道。 季景西幽幽心塞,“换谁都比陈朗强。” 先前他给信国公府递消息,与杨绪尘联手拖了陈府下水,弹劾陈元义教子无方,令陈家名声大跌,就是存了搅黄陈杨两家议亲的心思。杨绪尘也是默许了的,毕竟信国公府无论如何不可能让杨缱嫁一个会私下诋毁她之人。 可万没想到,杨相公竟按兵不动,忍性之大,出人意料。 这样一来,他们先前的举动,岂不间接影响了杨缱的名声? 本就看不得她受一丝委屈…… 无风挠头,“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的还操心哪个挡箭牌配得上县君?属下们实在摸不透您近来的心思,斗胆问一句,您是真属意县君当咱们的女主子么?” !!! 实在没想到无风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问出来,季景西整个噎住,呆愣地望着他,俊美如仙的脸上反常地迅速红晕满布。 无风无霜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几乎看呆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无风僵硬地瞥向同伴。 【大概?】无霜呆滞地回看他。 “咳……”季景西好半晌才猛地咳了一声,修长的手半捂着脸,“爷考虑考虑。” 原来您没考虑清楚吗?! 两个暗卫同时在心底呐喊。 “主子这是……有苦衷?”无霜问得小心翼翼。 他家主子的心思简直就是摆在明面上,他们几个谁看不出?可他偏偏从未提过,该避的嫌还避着,给人出气的事也瞒着,送个字还找理由……到底是要怎样嘛! 泄气地窝进软垫里,季景西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半天才听到一句既哀怨又不甘的声音,“你们不懂……太突然了。” “什么太突然?”无风愣愣问。 “娶她啊!”季景西掩着通红的脸,连耳后都烧得滴血,“先前没曾多想,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两暗卫呆若木鸡。 抄着折扇不停扇着风,季景西直到脸上的热度渐渐消退,才泄气般凉凉开口,“……爷在动陈朗之前,没想过要娶她。” “原是觉得,陈朗是她表哥,杨相选的人,当不会让她吃亏。”红衣少年不想看自家两个傻暗卫的白痴模样,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秋水苑外的桂花树上,“不过如今爷改主意了。与其怕旁人对她不好,不如爷亲自把人抢过来。” 21.南墙 虽然早知道自家主子心思难测,但难测到这个份上,饶是无霜无风平日里再习惯,这会也是半晌反应不过来。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无风斟酌着道,“那主子如今是何打算?” “……不知道。”季景西整个仰躺在竹席上,盯着房梁发呆。 娶杨缱这件事,光是想想都觉得困难重重。 无霜开口,“要不去问问王爷?” 少年干脆拿玉骨扇盖在脸上,“三年前就求过了。” 三年前从十八里坡回来,他就跟自家父王提过求娶杨缱之事,结果被狠狠怼了回来。倒不是燕亲王不同意,而是不能。 先不说信国公觉得他配不配得上杨缱,单从对方宁愿瞒着她失踪的消息就能看出,杨霖压根就打算视而不见杨缱可能会出现的清誉问题。 这一点,季景西也是很久才回过味来的。 以杨缱这般身份,以及她从小所受的教养,如若她真失了清白,不用旁人动手,她自己就会首先为了不拖累家族而自我了断。可她好好地回来了,堂堂正正立于人前,于是她的家族也回报了这一份堂正,对她给予了绝对的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杨家为了保护她的清誉,什么事都做的出。杨霖、杨绪尘和杨绪冉,这父子三人当时可谓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谁敢辱她一句,整个弘农杨氏都会反扑。 他们两人一路的扶持,在杨家人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因为他们的嫡女太让人放心了,只要她不觉得谁该对她负责,杨家人就会尊重她。杨缱失踪的消息,整个天下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人,这时候如果季景西敢跳出来,杨家父子说不得敢持剑冲到他的秋水苑来。 惹怒杨氏的代价,连燕亲王都不敢说完全承受的了。 更何况……他姓季。 父王一番话,将他一腔热血打回原形。 虽说心有不甘,也觉得他对杨缱有责任,但那又怎样?对方救了他的命,是她拿起匕首杀了北戎人,是她把他背了起来,从凤凰山一路背到十八里坡,只因为一句【背你到京城】,多苦多难都不丢下他。 她的父兄要护着她,为了她好,必须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要对他季景西避而远之才能不被牵连,拉开他们的距离才不会被人识破,她自己也认可这样的做法。 那就避呗。 他是带着赌气的,同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同是显贵非凡,谁愿低声下气?你不理我,我当然要回敬给你。 可随着年纪渐长,许多事越看越明白,终还是懂了长辈们的心思。父王也好,信国公也好,都不过是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维护他们。 杨家对他有敌意吗?至少信国公没有。 但他能任性吗? 至少三年前不行。 当得知陈杨两家议亲,杨缱可能会嫁人时,季景西第一反应很平静,没想别的,只想她会不会遇到一个良人。 这个人要配得上她,会对她好,尊重她,理解她,心疼她,能顺顺当当地、不用夹杂太多复杂地和她在一起,不用顾虑什么世族勋贵天家权势,不会因一个姓氏而与她相隔千山万水。 然后才轮到他自己。 然后发现,去他的良人,杨缱是小爷先看上的! 燕亲王府的小王爷,长这么大以来全部的瞻前顾后都送给了杨四,如今想明白了,腻烦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哪怕眼前那堵南墙再硬,他也要撞一撞。 路很难走。但再难走,能比从凤凰山上走下来更难么? 空荡荡的秋水苑里,无霜无风早已隐去,天光西斜,火红残阳穿过桂花树枝桠打在季景西身上,映得那身赤红越发光华似血。正是介于少年抽条和青年成熟间界的年纪,一袭红衣似火,如墨的黑发散了一地,少年修长明晰的手搭在眼皮上,透过指缝,潋滟无双的桃花眼望着头顶虚空,就这么一动不动想了许久。 人要长大,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季景西动了动手指,遮住刺眼的夕照,接着利落地翻身而起,整了整衣衫,走出秋水苑,一路朝着王府正院走去。 在他身后,无风悄然跟上,低声道,“主子,王爷在书房。” “嗯。”季景西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吩咐,“让无霜去太医院通知一声孟斐然,让他带上他的药箱子过来。” 无风微微一愣,瞥见自家主子冷硬的神色,不敢质疑,连忙交代下去。 季景西一路穿过偌大的亲王府来到外书房,恭敬地请了安,得了允才走进去,一眼便瞧见自家父王正立于案后,执笔作画。 “父王。”季景西走过去,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认出了画中人,是他的母妃。 “来了?”燕亲王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自己则专心致志地将那一笔描完,接着轻呼了口气放下笔。 他抬眸,一眼落在乖乖站着的少年面上,诧异地挑了挑眉,原本到嘴边的话骤然一停,换了个稍显郑重的口吻,“正事?” “嗯。”季景西点头。 燕王闻弦歌知雅意,随意挥了挥手,房中顿时退出几道影子。过了片刻,他慢条斯理地收了画,于案后坐下,“过来坐。” 少年大方地坐到了下首。 燕亲王季英自打王妃病逝后,待在王府的时日便极少,此次因着寿宁节的缘故,前段时日方才归家,却也没去上过朝。而皇上显然也知他这弟弟的秉性,象征性发了几道口谕便作罢,朝爱上不上,反正也没他什么事——这一点,真是和儿子异曲同工。 他一身暗紫常服,姿容卓绝,季景西继承了他眉眼间的英气,却更像母亲,乍一看很难将两人认作父子,但若多看两眼,便知他们父子像极。 这种像,并非是外貌五官的相似,而是一种骨子里割不断的势,是眉眼流转间的神色。只是比起自家儿子还流露在外的张狂乖戾,燕亲王更显沉稳温润,不像天家子,反倒更像个风流名士。 这样一个男子,很难想象当初年轻时,他也是带过兵的。 “说。”燕王好笑地望着儿子,今日他这般模样实在少见,也不知在憋着什么坏。 季景西看了自家父王一眼,慢吞吞开口,“父王,寿宁节快了。” 燕王微微颔首。 “要是到时皇伯父给儿子指婚,我打算抗旨。”他说的理所当然,根本就是来通知一声。 “……”燕王先是一愣,接着差点气笑,“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你皇伯父才懒得管你。”燕王没好气道,“即便是指婚,你怎知皇上挑中的人你会不愿?” 季景西撇嘴,“我哪能知道啊,兴许是人家看不上您儿子呢?” “所以你就不管是谁,先抗旨了再说?” “差不多。”少年道,“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皇伯父别理我,先给季珏他们挑媳妇。” “……” 诧异地打量着自家儿子,燕亲王沉默着眯起了眼。顿了顿,他将身子往后一靠,老神在在道,“怎么猜着的?” “我听说五哥回来了。”季景西答,“他在外游历多年,此次回来不是封王便是进六部。五哥比我大,皇祖母念叨他很久了。老六老七跟我差不多,寿宁节皇伯父心情好,兴许要凑堆解决。” 燕亲王顿时笑,“你小子脑筋转得挺快。不过想让本王答应你,拿什么换?” “自然让皇祖母、皇伯父和您都满意。”季景西漫不经心地答,“此次南苑开山,我回去。” “……哦?”燕王这回是真惊讶了,沉思良久才道,“别绕圈子,直说。” 季景西点点头,轻飘飘砸下一记响雷,“我要娶杨缱。” “……” 书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好半晌,燕亲王才难掩诧异,“你说谁?” “杨缱。”季景西抬眸对上自家父王犀利的视线,脊梁挺得笔直如竹,“明城县君,信国公府四小姐,弘农杨氏之后,杨相嫡女,杨绪尘妹妹,杨缱。” “我要娶她。” 22.赴宴 孟斐然抱着药箱来到秋水苑时,季景西正在无风的搀扶下面色惨白地往软榻上坐,见到自家好友诧异地站在远处,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 “……你这是又作了什么妖?”孟斐然几步上前替过无风。 季景西捂着前胸伤处摇摇头。 除去上衣,少年精瘦白皙的上身曝露在微凉空气中,孟斐然一眼瞧见了他胸口一大团的青紫。伤得挺重,偏了心口几寸,是被人踢的,敢这般对他的,除了皇上就只有燕王了。 先拿银针护心脉,之后把脉开方子,孟斐然忙前忙后稳了伤势,待取了针,看着季景西喝了药,这才松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药。 “王爷动的手?你是早知有这一遭,才提前让人找我的?” “嘶,你轻点。”季景西疼得冷汗淋淋。 孟斐然摇头,“得化开药性,忍忍。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双唇发白,忍过一遭才给好友解释,“接了消息,皇伯父怕是要指婚,我去求父王出面推却……然后挨了一脚。” “王爷答应了?” “废话。” “……那也不亏。”孟斐然笑了一声,见他不愿多说,便正色道,“行两日针,再喝上七日药,这段时日注意些,酒色不能沾,其他激烈活动也不准。” 季景西啧了一声,不再开口。 上了药,又仔细把了脉,孟斐然放下手时有些欲言又止,“景西,袁铮也从漠北回来了,最近找个机会,咱几个出去散散心如何?” 季景西诧异地看他。 “气郁化火。”孟斐然意有所指地点点他的脉,“遇到什么难事了?还是近来老毛病又犯了?” “……” 无语地盯着眼前人,季景西苍白的脸上难掩嫌弃,“真烦你们这种会医的,爷好好的也能说出不对来。” “好心当成驴肝肺!”孟斐然白他一眼,“不说算了,无风伺候笔墨,本少主给你家主子再开几服药,喝不死他。” 一边下笔不停地写着药方,他头也不抬问,“靖阳公主的帖子收着了?” “嗯。”季景西慢吞吞地穿衣服,“能称病不去么?我如今是伤患。” “你可以试试。”孟斐然好笑,“看公主答不答应。” “……” 他们所说的这位靖阳公主也是位奇女子,打小活泼过头,胆子大的很,假小子似的,小时候就带他们胡闹,进南苑也不安生,后来更是直接女扮男装跑去漠北。中途不知被押送回来多少次,也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皇伯父,居然最后成功留在了军中。 近日靖阳同袁铮一起打漠北归来,没安生两日便给他们下帖子,饶是季景西也不愿在她刚回来就去挑战她的耐性,更逞说其他人。 “小孟。”季景西望着他收拾药箱的背影,突然开口。 孟斐然回头看他。 “皇姐都请了哪些人?” “无非还是南苑那几个呗……”孟斐然随口说着,动作一顿,缓缓站直身子,“你想问公主有没有请杨缱?你说呢?她俩从前那么好。” 大约是想到了从前,季景西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这副模样看得孟斐然眉头直皱,“季景西,别告诉我你今儿挨的这一窝心脚,是因为杨缱。” “……你想多了。”季景西别过眼。 “但愿是我想多了!”孟斐然啪地用力盖上药箱,“您可长点心小王爷,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先躲你像在躲瘟疫,这都多久了还不甘心呢?” “换你你甘心?”红衣少年缓缓从塌上起身,黑发散在肩头,烛光下,那张平日就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脸越发被阴影勾勒得轮廓分明,出口的话未加掩饰,冷如刀|枪,“这本就不是一句甘心便能解决的事……” 他微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系着衣襟,突兀地转了话题,“安神汤剂量不够了,重开。” “还加?”孟斐然惊急,“景西,你……” “我得睡好。”季景西回头看住他,黝黑如渊的双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落在孟斐然眼里,仿佛某些极为危险的东西正蠢蠢欲动,随时破关而出。 那是他压在心底,一点就爆的暴躁和冲动。 他定定看过来,“斐然,我今日状态不对,心情很差,和父王谈的不顺,别惹我。” 孟斐然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得睡好。”季景西重新垂眸,重复着方才的话,“睡够就不会头疼,心情也会好,然后才能去赴皇姐的宴。一避三年,我同杨缱的关系才刚破冰,不想吓着她……懂了么?” 孟斐然好半晌才深深叹了一声,认命地提笔,“我给你换安神方子就是了,但只能吃三日,三日后必须换回来。” 季景西这才笑出来,“好兄弟。” ### 作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靖阳公主阔别三年后归京受到了不少关注,原以为她再出现在人前至少得到寿宁节后,谁知在距离寿宁节只剩三日时,公主大人却破天荒地设了宴。 更令人惊奇的是,她居然将宴设在了明月楼。 巳时三刻,当杨绪尘冷着脸带着杨缱踏进明月楼后院的锦瑟阁时,一身银朱红劲装打扮的女子早已等在那里,见他们露面,直接忽视了尘世子,激动地扑向身后的杨缱。 “阿离!姐姐好想你!” 杨缱被她撞得退了两步才站住,先是惊了一惊,之后任由她抱着,会心一笑,“靖阳姐姐,许久不见。” 分别三年,靖阳公主比过去晒黑了些,却依旧明眸皓齿,身量高了,身姿越发笔挺,举手投足间英气潇洒,性子热烈比从前更甚,尽管穿了一身女装,周身气度却不比男儿差,不愧是在漠北军里历练过。 被冷落在旁的杨绪尘似是已习惯她这般风风火火,也不计较,径直朝阁内走去,那里早坐了几个相熟的身影。 “见过七殿下,小王爷。”他上前行礼。 “免了,今日高兴,无需多礼。”七皇子季珏一身紫色常服坐在主位,和季景西略微相似的面上挂着笑,“先前我们几个还猜尘世子会不会来呢。” 杨绪尘扯了扯唇角,“靖阳公主的宴,谁敢推却?” 他顺势落座,左手边空着,右边则是许久不见的裴家五公子裴青。 裴青当年也是南苑一子,才华横溢,是无可争议的未来裴家家主。只不过裴家远不如信国公府安宁,家大业大,嫡庶旁支多不胜数,裴青身在其中,着实不如杨绪尘过得舒心。 但他生性洒脱,自有一番活法,虽未出仕,却也声名远播,倒无需人替他担忧。 “人来齐了么?”杨绪尘问。 裴青手摇着一把玉骨扇,想了想,故意朝对面季景西喊了一声,“小王爷,苏奕来不来?” 依旧一身红衣缱绻的季景西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椅靠,手中把玩着碧玉茶盏,目光散漫地盯着门口,闻言回眸,“裴五,皮痒了是不是?” 裴青不在意地一笑,“这不替绪尘问的嘛。” “尘世子可没指名道姓。”季景西嗤笑,“爷看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裴青毫不在意地潇洒一笑,一脸不置可否。 “你们在说谁,苏奕?”靖阳拉着杨缱回到阁内,在季珏身边坐下,并将杨缱按在了她另一边,紧挨着杨绪尘。 “是啊。”裴青随口接话,“在猜苏舍人来不来,不如公主告诉我们?” 靖阳好笑,“行啊,你拿什么换?” “是绪尘问的。”裴青不得不又重复,之后又无奈道,“……公主又看上什么了?” “看上你手中的扇子了呗。”靖阳眨了眨眼。 裴青顿时一噎,刷地收了手中扇,“不妥不妥,这可是我当初求了缱妹妹三日才求来的字,为此还被杨绪冉拉去校场谈了心呢,公主莫要逼良为娼啊。” “滚蛋,没个正形。”靖阳作势就要踢他。 隔着杨绪尘,杨缱也忍不住探身看过去,“咦,裴家哥哥竟还带着啊?” “那当然。”裴青笑眯眯地朝杨缱抛了个媚眼,换来杨绪尘一声警告的轻咳,顿时乖乖坐直了身子,唰地一下抖开了折扇,扇面上一阙浪淘沙工笔极佳,引得在座都看了过来。 吸引够了目光,裴青摇头晃脑地扇了两扇,慢悠悠道,“要不打个赌?距苏奕下朝还有一会,咱们就先陪着绪尘赌赌他是否会到呗?” 靖阳白他一眼,“别拿尘世子做筏,不过打打你扇子的主意,你就顺势要拖人下水,裴青啊裴青,三年不见,你越发无耻了。” “过奖。”裴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闲着也是闲着啊,不过公主,您不会提前跟殿下和小王爷通过气儿?” “没。”靖阳拈起一粒葡萄丢进嘴,“那就赌,说实话,还真就他没给本公主准信呢,本公主也不知他来不来。不过有景西在,他怕是不会来。” “行嘞,那我就赌苏奕不来!”裴青二话不说将扇子往几上一拍,“要是输了,缱妹妹再写一幅扇面给我呗。” 杨缱浅浅笑起来,“好,只要裴家哥哥看得起杨四。”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裴青一本正经,“咱们缱妹妹一手好字享誉南苑,夫子掌中宝可不是乱传的。” 他说的不着四六,却令身边的杨绪尘轻轻笑出声。在他对面,季景西也垂着眸勾了勾唇角,目光在裴青面前那把玉骨扇上停了停,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自家妹妹被夸,尘世子心情极好,直接在众人注目下,轻飘飘解下身上一枚连城璧抛至桌上,含笑启唇,“跟。” 23.宴中 裴青这把玉骨扇,被他说得好似最重要的便是杨缱的字,实则以他的出身和家底,手里哪会有廉价之物?不知多少人听过他有一把价值连城的扇,除了扇面上的字,扇骨、扇面,扇柄,甚至玉络子都是上上品。 当年杨缱在这扇面上落笔时,饶是她见多识广,都下意识拿出了一万分的水准,私下练了好几日才敢上手。 如今他将扇子押上,说是不拘小节,实也是给靖阳公主捧场。 他便是这样的人,洒脱,无束,自在旷达,明明世族出身,却有着一颗赤诚之心。 “大手笔啊您二位。”孟斐然啧了一声,捧场地拍下一块令牌,“我也赌他不来。” 众人看向孟斐然身前令牌,认出此乃孟家行医令,得此牌者,孟家将无偿为其诊治一次。而所谓的孟家,可是包含神医孟国手在内的。 “小孟你玩这么大?”裴青眼睛都亮了,“快快,该你了袁铮。” 从漠北凯旋的少将军长了一张刚毅俊美的脸,从前白嫩的皮肤在久经沙场历练后变成了野性十足的蜜色,在军中养成的笔直坐姿令他看起来气场十足,坐在季景西身边,和他那永远没个正行的松垮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简直不敢想他从前竟是被称为‘京城四霸’之一的顽劣之徒。 听到裴青催促,袁铮解下了腰间一把朴素的匕首,“跟小孟。” “噗——”孟斐然一口茶喷了出来,“你拿这把削铁如泥的刀来赌?袁将军知道不打死你啊!” 被漠北风沙吹得黑了一圈、也壮实了一圈的袁少将军哧笑一声,“管他呢,我爹又不在,输了就说是景西拿去玩,结果丢了。” “哈哈哈哈……”裴青捧腹大笑。 众人纷纷笑出声,就连杨绪尘都掩唇咳了咳,多年不曾相聚的尴尬终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时光恍惚倒流,三年前南苑书房里朝夕相处的这些人,终于还是找到了当初的影子。 轮到季景西,后者懒洋洋地支着腿看了一圈,撤了手上一枚扳指,“城郊温泉庄子,赌他来。” 话一出,半屋子的人都咳嗽起来,众人一脸见了鬼地看他,引得对方好笑,“怎么?” 众人纷纷摇头,嘴边话一个个咽了下去。谁都知道景小王爷与苏奕不合,但这话哪能当面说啊。 “你们一个个如此大方,本殿下很为难啊……”终于轮到季珏,他支着下颌,苦恼吟道,“这样,前阵子父皇赏了本殿下几块皮子和一盒子宝石,还有几块江南那边来的料子,都算上,赌苏奕不来。” 说着,他丢下一块牌子,笑望身边的靖阳和杨缱,“若是输了,东西都给皇姐和杨家妹妹,拿去做斗篷披风都是好的,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就算了,怎样?” 其余人表示同意,心里明白他说得轻巧,御赐的又有哪个不是顶级?这注可以说极重了。 杨绪尘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靖阳公主也诧异望他,目光悄然在季珏和杨缱之间打了个转,不知想到什么,好笑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七弟比过去懂事了。”靖阳拍他的肩,“跟皇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借着赌注贿赂我家阿离,让她也给你提扇面?我可记得当年裴青追着缱妹妹时,你也凑过热闹的。” 话一出,季珏顿时微微愣住,下意识抬眸望向杨缱,后者一脸茫然,“啊?” 锦瑟阁里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下来,季景西神色一冷,蹙眉盯着季珏和靖阳猛看,一旁孟斐然也觉得哪里不对,目光在季珏和杨缱之间转来转去,接着惊奇地落在靖阳身上—— 公主这是在撮合季珏和杨缱? 不会…… 就在此时,杨绪尘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出声纠正,“是我家的。” 裴青扑哧笑了出来,“公主,我们尘世子对你有意见了。” 靖阳公主对上裴青,后者不着痕迹地对她眨了眨眼。靖阳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心下好笑之余,也承了他的好意,转头望向杨绪尘,“本公主就爱这么说,尘世子有意见?” “有。”杨绪尘不动如松,“我妹妹。” “一母同胞了不起啊!”靖阳瞪他。 “的确挺了不起的。”杨绪尘平静地看她,“至少不是你家的。” 靖阳:“……” 裴青好笑地指着杨绪尘,“公主别争啦,这人数十年如一日的以妹为天,在座谁不知。” “嘁。”靖阳没好气地摆手,“算了,继续,本公主今日坐庄,不参与下注,下一个。” 话题被不着痕迹地错过去,轮到杨缱,后者摸出一小块玉牌,“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手,就出一把鸣凤琴,赌……” 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红衣少年,后者正似笑非笑地回望她。不知为何,杨缱竟觉他视线灼热得吓人,飞快地挪开眼,道,“赌苏家哥哥不来。” 还算你有点良心…… 季景西扯了扯唇角,像是要说些什么,刚动唇,目光却忽地往上一抬,望向了门口。 下一秒,一道众人不算陌生的声音隐含笑意响起,“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包厢内顿时一静,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紧接着,季景西噗地笑了出来,拖着长音凉飕飕道,“不好意思啊诸位,本小王通吃了。” 席间顿时一片哀嚎。 苏奕一脸不明所以地迈步而来,“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来得这般晚,是刚下朝吗?”靖阳笑道。 苏奕点点头,朝门口招手,“公主,襄儿也许久不见你了,我做主带了她过来,不介意?”说着,往一旁让了让,露出身后苏襄的身形,后者一身杏色衣裙亭亭玉立,莲步轻移来到兄长身旁,乖巧地朝众人福了福。 “给公主、殿下、小王爷、尘世子见礼了。” “无需多礼。”靖阳朝她笑了笑,“苏小姐坐到我身边来,苏奕你自便罢。” “还是这么不客气。”苏奕摇摇头,随意地在裴青身边坐下,扫了一圈众人面前摆着的各种玩意,挑眉,“你们先前在玩什么?”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裴青道,“这些可都是景小王爷的战利品。” “看来我们兄妹没赶上。”苏奕拿过他的扇子,“你连这把玉骨扇都拿出来了?” 裴青叹,“可不是,苏兄应该早些来的,兴许有你在,我们也不至输的这般惨。这下可好,全部便宜景西了……” 他们这帮人,当年在南苑开的玩笑不知凡几,今日的赌局即便说给苏奕听,他也只会一笑而过,谁都没恶意,但终究对着正主有些尴尬,裴青这么一提,在座心里便也都明了,顺着他的话一来二去便将此事岔开。 在众人或不爽或艳羡之中,季景西令无霜将赌注全部收起,只将七皇子的信物令牌丢了回去。季珏则望向苏奕,“奕表哥,来晚的自罚三杯!” 苏奕也不推辞,二话不说干了两杯,到第三杯才笑道,“殿下和景西陪饮一杯否?” “不陪。”季景西把玩着手中裴青的玉骨扇,“本小王今日不饮酒,季珏上。” 一听他居然不饮酒,众人纷纷看过去,孟斐然无奈出声解释,“他被我禁酒了。” “居然还是带病来的?”靖阳惊讶。 “是啊。”季景西好笑地迎上众人或诧异或关怀的视线,“皇姐打算如何补偿我?” “还真病了啊?”裴青不敢置信,“我说小王爷,您侍疾把自己侍出病来,陈尚书若是知道,还不得吓晕过去?” “证明本小王谨遵皇命。”季景西往后一靠,支着手笑得慵懒惬意,“尘世子,你说是?” 杨绪尘正慢条斯理地拿自己的千金之手给妹妹剥橘子,闻言,头也不抬道,“的确,我作证,小王爷在陈府可谓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用心极其良苦。” 季景西:“……” 知道真相的孟斐然和季珏:……噗。 靖阳不明白个中曲折,蹙着眉道,“那么用心作甚?你身子金贵,先前的伤还不知好没好利索便又病了,如此不小心,皇祖母若是知道又要心疼。小孟可别惯着他作天作地的毛病,该用药别客气,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尽可找我来取。” 她心直口快,说完才觉得不对,又对杨家兄妹致歉,“忘了那陈三是你们表亲,别介意啊。” “无妨。”杨绪尘摇摇头,手上不停,又将瓣上的橘络细心地撕掉,而后掰了两半,一半轻放在杨缱盘间,一半随手递给了靖阳,“只是远亲,平日无甚交集。” “嗯。”杨缱也一本正经地点头,“不用顾忌我们的,靖阳姐姐。” “我这不是听说你们两府近来走得近么。”靖阳习惯性接过橘子掰一瓣进嘴,她和杨缱在这方面很相似,橘络不吃,杨绪尘从前也常投喂她们,已是习惯,并不觉这样有何不对。 “两府近,不代表与我兄妹近。”杨绪尘开始剥第二颗橘子。 听出他似乎不愿在这上面多说,裴青善解人意地跟着拿了橘子剥起来,顺势岔开话题,“莫要只顾着缱妹妹和公主啊绪尘,苏小姐,吃橘子么?” “多谢裴家哥哥,不用了。”苏襄大方地笑了笑,转而望向季景西,“表哥如今可好些了?” “还行。”季景西懒洋洋地抬着眼皮,“有小孟,死不了。”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浑说什么。”靖阳直接拿手上的橘子丢他。 季景西抬手接住橘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道,“尘世子剥的橘子啊,我可不敢吃,太贵气。” ……那你放下好吗!! 孟家少主的话就是医嘱,经这么一打岔,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杨缱疑惑地看了他几眼,除了看出季景西似乎面色比之平日苍白了些,也瞧不出别的不对来,脑子里下意识开始思索哪些药物与酒相克。 她看得专注,让人无法装作不在意,季景西无奈地抬眸对上她,无声地动了动唇:看什么? 杨缱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季景西好笑:安神汤。 杨缱:……哦。 原来是安神汤的方子,怪不得要禁酒。她解了心中疑惑,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吃食上,而季景西则多看了她两眼,垂下眸时,唇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弯了弯,心情忽地轻快起来。 谁是谁的解药,一目了然。 24.打脸 酒过三巡,席间半饱,靖阳公主拍拍手示意等在外的乐姬进门,“本宫在漠北时便听说这明月楼有位琴艺精湛的乐姬,一曲《幽兰》名震京城,你们都听过没?” 话音落,不少人偷偷望向季景西,后者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听过了。” “我没听过。”靖阳瞪他。 “陪皇姐听便是了。”他笑起来。 扫了一眼向进门的窈窕女子,裴青习惯性摇扇,却又发现两手空空,只好端了酒盏道,“在坐的大部分都有听过。” “包括杨绪尘?”靖阳诧异地看向尘世子,后者停箸抬眸,恰对上她的视线,“靖阳,你对我有何误解?” ……觉得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姑娘似的呗。 靖阳撇撇嘴。 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议论,幽梦一身罗纱衣裙抱琴而来,面不改色地行了跪礼,声音轻柔悦耳甚是好听,“幽梦给各位贵人请安。” 打自进了锦瑟阁,她的目光便时时落在那个慵懒倚坐的张扬红衣上。她已许久未曾见过景小王爷了,上次见,还是他侍疾之前的事,见他从头至尾连个眼神都没赏过来,心底又凉又瑟缩,只能不甘地安分下来。 待靖阳公主点了曲,她乖觉地退到纱帐后,玉指一拨,一曲《幽兰》悠扬响起。 “这便是幽梦姑娘啊,久闻大名。”苏襄感慨,“是个大美人呢,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靖阳回头。 没等苏襄回答,夹在她与季景西中间的季珏忽然咚地一下放下酒盏。苏襄话头一顿,下意识对上他,后者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襄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红了脸,脑子一下空了。 过了片刻,她终于回过神,想了想还是悄悄扯了扯靖阳公主的袖摆,凑近道,“公主,此一曲结束便让幽梦姑娘歇着。” “嗯?”靖阳疑惑地看向苏襄。 苏襄为难地张了张口,咬着唇纠结片刻,心一横,道,“缱妹妹会不好受……” 杨缱专心听琴,眼睛一眨不眨,听到她的话,张口便道,“她弹得挺好,能看出有名师指教过,也未出错,我听着顺耳,并不难受。” “……呃,你爱听便好。”一边一个意见,说的靖阳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顺了杨缱的意。 苏襄意外地看向杨缱,顿了顿,洒然笑道,“缱妹妹果真好气度。” “她琴艺好,我愿意听,这与我气度有何关?”杨缱回头,一脸的不解。 “……” 噗—— 有人率先忍不住笑出声,抬头,只见不远处季景西仿佛被逗乐一般放肆大笑起来,季珏与苏奕脸色不太好,裴青险些被茶水呛住,杨绪尘放下茶盏,抬头睨了过去。 “我说错话了?”杨缱不由看向自家大哥。 “当然不。”杨绪尘宠溺地笑了笑,“你说的很好。” 锦瑟阁里氛围忽地怪异起来,杨缱目光在自家大哥、裴青和季景西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苏襄,顿了顿,轻声啊了一声。 “原来苏姐姐是在为我着想啊。”她缓缓直起身,口吻明显淡了下来。 幽梦的存在,起先杨缱并未在意,若非苏襄突然提起来,怕是她也没联想到自己身上。毕竟陈朗作为她的议亲对象,之所以和季景西闹起来,就是为了这位明月楼的乐姬。 此事先前闹得沸沸扬扬,京里光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流言都不知有多少,原以为经过这段时日的沉淀,陈朗和季景西闭门养伤久不露面,已没多少人还记得了,今日却又冷不防被拎了出来,且还是在靖阳公主的宴上。 苏襄没来之前,杨缱是万万没想到她今日会听到这种话的。 或许苏襄是单纯为她好,但再如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脸面何在?记忆里,她与苏家大小姐虽不熟稔,以她所知,苏襄该有的规矩却还是都有的,怎的今日突然僭越了? 看得出她面色冰凉,苏襄尴尬地笑了笑,“是我想多了,缱妹妹莫介怪。” 夹在两人中间,靖阳公主一脸迷惑,不知苏襄方才的话哪里戳到了杨缱,令她这个向来淡然自若的闺中好友都变了脸色。 她才刚回京两日,京中大小事知道的极少,还没来得及补便迫不及待先宴请好友,毕竟在座这帮人多年交情,知己知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有什么忌讳,都各自心里有数,就算她自己犯了错也无伤大雅,以前什么丢脸事没办过啊。 因此来之前,靖阳只听了一耳朵季景西打伤官员之子被勒令侍疾的糗事,得知是为了个风月女子时,她直接笑出了声,压根不信这是真相,还索性选了明月楼设宴,就是告诉旁人,她靖阳公主是站季景西这边的。 好歹宫里出身,察言观色都是顶级的,见势不对,靖阳当即便使了个眼色给季珏。后者接到皇姐的示意,猜到她不知情,便接过话头打圆场,“本殿下听说幽梦姑娘近来练了新曲,既然来了,待会命她弹给杨家妹妹听可好?知你兄妹二人琴艺佳,偶尔听听旁的也是乐趣,海纳百川嘛。” 杨缱定定看着他,歪头,“我是该听殿下的,还是该听苏姐姐的?” 众人一听便知她是动气了,难得见杨家四小姐动怒,季珏好笑地弯了唇,半是玩笑地挑眉摆出一脸严肃,“缱妹妹说呢?本殿下的话也敢不听了?” 他不着痕迹地换了称呼,杨缱眨眨眼,妥协,“好,听殿下的。”顿了顿,又补充,“真说起来,幽梦姑娘与我也没甚干系,苏姐姐的好意虽用错了地儿,但杨缱心领了,毕竟小王爷还在呢。”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季景西笑意戛然而止,稍稍一品这话,俊脸顿时白了又青,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表情之复杂,简直无法言喻。 她说的隐晦,在座却都听明白了,裴青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孟斐然也别过脸开始抖肩膀,杨绪尘更是轻轻咳了一声。 苏襄微微变了脸色,对面苏奕苦笑着开口,“缱妹妹……” “煜行有何指教?”杨缱抬眸,眸子里明晃晃的揶揄,仿佛在对他说,怎么又是你。 苏煜行读懂了她眼底含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端了酒盏,“上次与缱妹妹相谈,受益良多,都言知己难求,我敬你。” 这已是他第二次对上杨缱了,两次都在为旁人的过错担责。 苏奕与杨缱多年相识,知这位的脾气。她性子直,往日也不太通人情|事理,古板守矩,从不出格,但这并不代表她傻。相反,她极其聪明,且骨子里盛满了百年世族氛围浸淫下独有的骄傲。 她不惧流言蜚语,是因为她不屑,但这并不是谁能当面挑战她骄傲的理由,上次季静怡之事,已让他深刻体会过这位贵女的可怕了。 而今这次,同样让他感到棘手。 陈朗是杨缱的议亲对象,都说季景西打伤陈朗是为了幽梦,有她在,杨缱若心思再细些,再多在乎陈杨两府议亲之事些,必然会感到不舒服,襄儿想必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开口的。 但她偏不在乎。 今日是靖阳公主设宴,请的是当年南苑十八子里抱团的一群人,而这其中,她又同杨缱最为要好,多年前就习惯了宠她护她,打她的脸就是在打靖阳的脸。因而他们也都未曾多言,连裴青这样放得开的都难得没出声。 若只有景西,或只有杨缱,兴许不至于此,老朋友之间开玩笑太正常。但二人都在,此事说出来就难看了,简直是在拿季景西打杨家兄妹、尤其是杨缱的脸,是一次得罪两方的作为。 苏襄从过去到现在都不是圈子里的一份子,掺一脚私人宴也就罢了,看在苏奕的面子上众人都释放了善意,但至少,你别乱出头啊。 季景西也是当事人,他是如何做的?从头至尾没将幽梦看在眼里,敞敞亮亮摆明姿态——不过一个小小乐姬,谁在意谁跌份。 杨缱与苏襄不熟,所以她对这种莫名其妙为她好、却实则打了她脸的行为很不快,那句‘没干系’,更是明摆着在说,我与景小王爷,两个当事人都没开口说话,你苏襄操的哪门子心? 出身教养决定了这位世族嫡女不会在宴上当场翻脸,更不会口出恶语,但她不好惹,这不就已经隐晦地在说,苏襄还不如景西懂规矩了么? 怪不得一句话堵得连景西都没话说,毕竟人家提他,是在明踩暗抬,夸得不好听罢了。 苏奕举着杯诚挚地望过来,静静等着杨缱表态,心思百转千回,生怕她撂挑子杠到底,而后者也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才慢吞吞地跟着端起酒盏。 “……好啊。”她淡淡道。 苏奕松了口气,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杨缱陪饮,一杯见底,算是接了他的歉。 “我也敬缱妹妹。”苏襄也已经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好心办错事,不敢让自家大哥一肩独挑,强笑着开口,“缱妹妹心思豁达,是我多虑,回头妹妹来府上做客可好?早就听闻你还会调香,一直想请教呢。” 她道歉的姿态低,杨缱不愿苏奕难堪,遂轻轻颔首,“苏姐姐客气了。” 两人杯酒释嫌,算是将方才的事强行画上句点。杨绪尘看在眼里,欣慰地摸了摸妹妹的发,“想吃什么,哥哥夹给你?” 杨缱摇摇头,翻过他的手悄悄写字:没给哥哥丢人? 杨绪尘微微一怔,开怀大笑起来。 25.三章合一 【第二十五章】 这一番交锋, 令在场不少人看杨缱的目光都变了又变。靖阳公主虽看出她兵不血刃地摆平了苏襄, 却不知内里的缘由,左看右看无人为她解惑, 索性直接起身,不客气地挤开杨绪尘, 坐到裴青身边,低低道,“怎么回事?” 裴青好笑地看了一眼被挤到角落、生无可恋的好友,拉着她三言两语说明了事情经过。待靖阳听完,面色已是不好, 恶狠狠瞪了对面季景西一眼,满脸都写着:都是你惹的好事。 季景西:…… 经此一遭, 靖阳公主看幽梦也不顺眼了,一曲完便叫了停, “这般坐着挺没意思, 行酒令?” “别了, ”裴青再次充当起了缓和气氛小能手, 笑着拿指节敲桌子, “别忘了咱们之中可还有人不擅此道的。不如投壶?” “同意。”杨绪尘淡淡开口, “行酒令太为难小王爷了。” 杨缱点头附和,“他的令词不达意。” “景西行令就是在胡搅蛮缠嘛。”季珏紧跟其后。 “遇到做不出就耍赖。”这是孟斐然。 “还乱改令。”袁铮落井下石。 “投壶。”苏奕一语落锤。 季景西:……我不想说话。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苏襄惊呆了。她头一次产生了自己融不进这群人之中的感觉。可据她所知, 眼前这些人三年未曾齐整地聚过, 平日也看不出有什么过密交集, 如今骤然体会,若非亲眼得见,实在想不到他们竟熟稔至此。 那可是景小王爷啊!被群起攻之,居然未见动怒? 除了那一脸生无可恋的凶巴巴模样以外,你好歹反驳一句啊!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他们仿佛自成一圈,生生将其余人等排除在外。 苏襄怔愣地看着,好半晌才感慨,“你们交情真好。” “好?”裴青第一个出声,“不不不,一点都不好,谁和他好啊。” “就是。”孟斐然道。 “嗯。”杨绪尘也点头。 “不算好?”杨缱不确定。 “泛泛,泛泛而已。”季珏敷衍地摆手。 “丢人。”靖阳还在生气。 景小王爷简直要气笑了,“你们够了啊!瞧瞧人袁铮。” 袁铮面无表情地伸手,“先把匕首还我再说。” 季景西:“……” 众人哄笑一堂,先前诡异的气氛彻底冰消瓦解,锦瑟阁再次恢复到其乐融融之状。 着下人撤了席面,摆上投壶所需器具,幽梦应景地奏响一曲《鹿鸣》,无霜则为投壶礼司射。私下游艺,礼节从简,在杨绪尘和裴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情况下,靖阳等人高高兴兴省了三请三让等流程,看得杨缱一脸无奈。 在场十人,输者受惩。鉴于苏襄是新手,被划到与苏奕一起,两人累加来算成果。听闻此,季景西也十分无耻地举了手,“小爷病了。” 众人均是一脸的冷酷无情,裴青直接嚷道,“小孟,他的病影响吗?” 孟斐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季景西,最后被踢了一脚才无奈道,“那你想与谁同组?” “袁铮啊!”红衣少年理所当然地答。 无耻! 众人集体唾骂他。 “铮哥儿箭术百步穿杨,从小到大次次投壶都是头名,你这明目张胆舞弊啊。”季珏气笑,“甭理他,他今日赢了那么多,输了正好。” “景西不饮酒,罚他诗词歌赋弹琴作画都不可能,就老规矩。”靖阳也跟着大手一挥。 “何为老规矩?”苏襄悄声问。 “输银子。”苏奕笑道。 “其他人呢?” “饮酒、作诗、作画、弹琴……想怎么来怎么来,头名出题,末位受罚。从前在南苑时,他们还罚过帮做功课、翻墙出国子监、偷藏夫子砚台等等。” “……” 等等,她不是听错了?这真的是上一届的南苑十八子?皇城根儿底下最显贵的一群人? “哥哥也跟着他们……嗯,这样?”她是想说“胡闹”的,到嘴边才换了个词。 “不多。”苏奕摇头,“我毕竟早入庙堂,很久没陪他们玩过了。” 苏襄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实是无法想象尘世子和缱妹妹这般模样呢……” “这倒不会。”苏奕笑望向不远处的杨家兄妹,“缱妹妹是投壶高手,从未输过,尘世子嘛……平日鲜少跟着他们胡闹,大多观战。” ……胡闹…… 大哥你把这个词说出来了…… 那边厢轮到杨缱,一局次下来,苏襄彻底被她惊艳,“天,好厉害!” “这就厉害了?”苏奕望向杨缱的眼底尽是笑意,“屏风盲投她也是行的。” 苏襄惊讶地睁大眼睛。 “苏家妹妹,你有所不知,缱妹妹什么都会。”裴青不知何时来到近前,笑咪咪地望着远处跑到杨绪尘面前求表扬的杨缱,“别说投壶,她马球打得也好,平日但凡上的了台面的,她都玩得转。” 苏襄:“……谁教的啊?” “你问缱妹妹?”裴青好笑,“当然是我们啊。她三哥绪冉、靖阳、袁铮、我,都教过的。过去景西还曾想教她赌,被绪尘严词拒绝了。” “信国公不反对吗?”苏襄讶异,“缱妹妹是女子,这般玩乐不太好?” 裴青怔了怔,似乎听不懂她的话,“怎么会?她可是杨家人!在南苑时,夫子也时常也会组织这样的游艺啊,苏妹妹都忘了吗?” 苏襄后背一紧,怔了怔才沮丧地垂头,“实不相瞒,襄儿三年前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裴青震惊,“竟是这般伤重?” 当年南苑刺杀,苏襄帮圣上以身挡刃,事后圣上论功行赏,有封地的县君之位不说,其余赏赐也是源源不绝,苏家因此越发受到重视。而苏襄那时当胸一刀,无数太医都表示药石无医,谁知她却硬挺了过来,只不过元气大伤,闭门休养一整年才又出现在人前。 那时他们都以为她鬼门关前走一遭才致性情有变,却不知还有这般遭遇。 苏襄点点头,“裴哥哥莫要与他人说了,襄儿怕被人笑,方才不就说错话了么?” 裴青定定看了她一眼,叹道,“怪不得我心觉你变了许多,原是如此。罢,我不会乱说的,方才之事你也莫往心里去,缱儿她人很好,不会在意,若是知你受此大罪,定也会同情于你。” 苏襄苦涩地笑了笑,不再开口。 一轮投壶结束,赢家不出意料属于袁铮,而季景西也不负众望输掉,不得不在众人的监督下拍了张百两银票。 众人兴致正高,将他淘汰出局后便又开始下一轮。季景西百无聊赖,方才一动又觉胸前的伤发疼,只好老实地在窗边坐下。 “小王爷可还好?”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季景西抬头,杨缱不知何时站在近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脸色很差,可要我唤了小孟过来?” 季景西有些反应不过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她伸手而来,反向一切便切进了他的脉,另一手则竖起一指放至唇边,示意他先别开口。 指腹温温热热的触感透过微凉的皮肤传入,季景西半身僵滞,果真忘了说话,就这么呆呆地盯着她葱白纤细的指尖,良久才声线低哑地含笑开口,“何时会把脉了?” “这些年学的,略有涉猎,不敌医者。”杨缱正专心致志切脉,闻言,随口应付了一声。 “那可有瞧出什么?” “唔,肝气犯胃,气郁化火,还有哪不太对……气血行滞?你有伤?” 杨缱并未正式拜师学过,对医之一道的研学都只是纸上谈兵,极少上手,和孟斐然那个太医比起来差的远,能说出这样的表象已是难得。 季景西三年前回来后落了内里的毛病,连孟斐然都拿不准,每逢换季都要走一趟孟家,找孟国手请平安脉,因此压根不怕她瞧出什么,就这么大大方方任她所为。 放开手,杨缱一眨不眨地望他,“不是说的安神汤吗?” “别的方子一起的话,也还是禁酒啊。”季景西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臂,懒洋洋地靠上窗棱,不去接她的话,“怎的不投了?” “裴家哥哥在与小孟争名,他们快输了。”杨缱答,“你不愿说?” “不愿。”季景西挑眉。 “那算了。” 两人沉默着,杨缱重新看向场间,良久,突然听季景西道,“还气着呢?” 杨缱愣愣地看他一眼,回过头,慢吞吞道,“还好。” 季景西盯着她轮廓柔和的侧脸看了会,笑出声,“根本就是还气着,你虽大度心宽,却也不至这般快地消了气性……苏襄说错话,你气也应当,换了谁来都不好受。” “挺冤的。”杨缱被拆穿了心思,难免有些赌气,“你与陈朗闹出事端连累于我,百口莫辩。” “……是,可我不已写了信致歉了么。”季景西无奈。 杨缱长长呼了口气,“也是,我当有所准备的,不怪你。” “也不该怪我。”季景西撇嘴,“这下知我不喜他们苏家人是什么滋味了。” “嗯……”少女小声应道,“但煜行挺好的,我不愿为难他。” 身边人顿时气笑,“你当着我的面还敢说这话?” “有何不敢。”杨缱睨他,“你不喜你的,干嘛一副拉我结盟的模样。煜行的确比苏襄好啊,进退得当,有所担当,又饱读诗书……” “杨缱!你再说试试?”季景西咬牙切齿。 “……” 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听不得实话还是我的错了? 杨缱委屈地撇撇嘴,不再开口。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好半晌,季景西纠结着憋出一句来,“我不是凶你。” “哦。”杨缱连眼神都没赏他一个。 “不过你做的很好。”他话中再次带上笑意,“总不能自己受委屈而不学着反击,好歹长进了,正该是如此。” 这次杨缱倒是偏过脸,清澈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真的?” 季景西点点头,“真的。” “上次红叶亭,我那般对你庶妹,你也这么认为?不觉我得理不饶人么?” “很好啊,不觉得。” 话音落,少女眨眨眼,突然就笑弯了眼眉。 她回过头继续看那些人投壶,眼尾却泛着层层笑意,小小的酒窝盛满了骄傲与满足,馥郁醉人,好似山涧溪流最弯处的小沟,清甜而热烈。 季景西怔怔望着她,心跳忽地就失了往日规律,擂鼓一般,一声又一声响彻胸腔,所有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琴声,谈笑声,竹矢穿过空气落入壶中沉闷的撞击声,全部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他垂了眸,不知不觉也噙了笑,甚至笑得有点傻,无法停止,连耳后都烧灼得烫人。 他不得不支手半掩着脸,欲盖弥彰地望向窗外。临街的车水马龙热闹而繁盛,锦瑟阁内这一方角落却静的出奇。秋日天光柔和倾下,透过修长明晰的手指缝隙落在脸上,晒得他微红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仿佛一瞬间,全身的伤痛都痊愈了。 【第二十六章】 明月楼宴后便是寿宁节,当日一大早,信国公府便忙了起来。 当今圣上五十整寿,不仅杨霖夫妇要进宫,六个子女也要陪同一起,杨缱来到松涛苑时,王氏已经用了早膳,六小姐杨绾早来一步,正陪在一旁说话。 杨绾在信国公府排行最末,只比绪南小几个月,正是含苞待放又活泼好玩的年纪。她生母蒋氏乃是信国公杨霖的表妹,听说当年是已逝的老夫人、也就是杨缱祖母做主抬进来的,进门后没多久便生了二公子绪丰,当年很是受老太太宠。 蒋氏出身老夫人娘家,带着江南一带女子特有的温婉秀丽,容貌比起主母王氏也不差。杨绾肖母,性子却活,二公子杨绪丰却沉稳内敛,兄妹俩天差地别。 杨缱踏进主屋时,杨绾不知恰好说了什么,王氏被逗乐,正笑骂她没个正形。屋子里人不少,除了宋嬷嬷和几个大丫头,三个妾室蒋、孙、萧也都在场。 信国公妾室三人,蒋氏生了二公子绪丰和六小姐杨绾,孙氏则生了三公子绪冉,唯有萧氏至今无所出,但她似乎从不强求,平日里也低调至极。因其出身大族旁支,识字会文,信国公很是放心她,平日倒是时不时帮着管一管内宅。 一屋子女人,衬得整个松涛苑都比平日艳丽了几分。 “四姐姐来了!”杨绾第一个发现了杨缱,笑嘻嘻地起身行礼,“绾儿见过四姐姐。” 随着杨绾的动作,除了王氏外所有人都恭敬起身,“见过四小姐。” 杨缱点点头,在王氏笑吟吟的注视下端正地行礼问安,后者朝她招手,“来的这般早,定是没用膳,给你留着呢。” “四姐姐还没用早膳?”杨绾疑惑,“这都快巳时了……” 杨缱笑了笑,“就知道母亲这里会多备一份。” 府里一般辰时用膳,往常杨缱也是如此,但今日要进宫,于是她只能尽量将能完成的功课在此前做完。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定好的事若是不做,或做不完,一整天都会难受。 杨绾瞧着王氏又心疼又欣慰,明白姐姐是做功课耽搁了用膳,便道,“母亲,绾儿陪姐姐。” 王氏颔首,“今日绾儿第一次进宫,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姐姐。” 杨绾顿时得令,笑嘻嘻拉着杨缱便往侧间走,到了地方便立刻放开她。 姐妹多年,即便平日里与杨缱来往不多,也知些她的小习惯,例如不喜与人太过亲密。未免杨缱拿规矩出来说事,杨绾将这中间的度把握得极好。 “姐姐,今日我们入宫后,要直接去太后的慈凤殿么?”她有些兴奋。 往年宫宴,信国公杨霖都带着杨缱和杨绪南,最多年宴时加上世子杨绪尘,今年圣上大寿,广开恩典,这才将其他子女都带上。 “内外命妇和女眷先去拜见皇太后与皇后,之后再入席宫宴。”杨缱秉着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了银耳粥才慢条斯理开口,“父亲是一等国公,有资格列席承德殿,我们只需跟着父母亲,自有人安排妥当。” 杨绾双眼神采奕奕,“那是不是可以见到许多人?比如苏家的苏襄姐姐?” “会的。”杨缱道。 “哇,”眼前的小少女惊叹,“好想认识苏姐姐。” “……” 每个人都想认识苏襄。 直到入了宫,站在慈凤殿的青玉砖上,杨缱脑海里都是这句感慨。 不止杨绾一人说过,近三年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她面前或不由自主或故作姿态地说过类似的话,好似将【结识苏襄】当做一件极为光荣之事。 不过苏襄的确当得起。 作为苏丞相长女,苏奕的亲妹妹,杨缱从前每日都能在南苑见到她。以前的苏襄是什么性子她几乎已经忘了,只记得有些沉默且不善言辞。三年前她救驾有功却身受重伤后,便也不再去南苑,两人见面的机会骤减,如今对她的印象,都是在近段时日的接触中重新树立起来的。 苏襄伤势痊愈后,重新显露人前,并在一场赏花宴上作出了一首精彩绝伦的好诗,继而扬名京城,成就了第一才女之称,与她兄长苏奕并称双骄。 当今圣上曾亲口评她“有状元之风”,苏家一门双状元的说法,便是由此而来。 杨缱与苏襄并不熟稔,哪怕前日她们才在锦瑟阁见过,前者内敛端方,后者从容自若,南辕北辙的性子,却不知为何总有人将二者放在一起说道比较。 目光落在太后身边那个身着品红罗裙,容貌怡丽的少女身上,饶是见过多次,杨缱依然忍不住感慨,苏家这位明珠与她截然不同,更比她讨喜,太后喜欢她,除靖阳以外的几位公主也与她交好,就连向来以冷漠严肃著称的皇后娘娘与她说话也会眼带笑意。 今日入宫人多,太后娘娘开放了牡丹园,杨缱瞧着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便想着出去走走。得了王氏的许,又例行询问了妹妹杨绾,后者正兴致勃勃地听苏襄讲故事,不愿离开,她便带着玲珑离去。 走出慈凤殿,她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牡丹园走,杨缱难得放空了一下脑子。方才殿里莺声燕语好不热闹,时间长了吵的她头疼,又要时刻注意着礼,着实累人。 只可惜,清静没躲成,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 “杨四小姐?” 杨缱站住回头,却见一个面生的少女小跑两步来到她面前,“真是你呀,你也出来躲清静?” 少女生着一双极为灵动的眸子,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衬得她整张脸都明媚许多。她身形娇小轻盈,乌黑的长发如黑夜珍珠,与那双眸子交映成辉,整个人精灵一般,一见便令人心生喜爱。 “我是苏夜。”少女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声音脆生生极是利落好听,“家中行三,不过可别叫我苏三,听起来怪怪的,跟唱大戏一般。” 杨缱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女孩儿好有趣,“原是苏家三小姐,有礼了。” 苏家三小姐是苏祭酒嫡女,按辈分,应当唤苏奕一声堂兄,也是苏襄的堂妹。 见她屈膝,苏三也赶紧回了一礼,“哎呀,你我同龄,哪来这么多礼数,你这是要去牡丹园?介意同我一起吗?” “三小姐请。”杨缱眼带笑意。 苏夜还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边走边道,“传言误我,都说杨四小姐如山巅冰莲只可远观,现在看,你也不是不好相处嘛,比我想象得温柔多了。” 说着,她回过头,“杨四,我这样说你可别气啊。” “不气。”杨缱摇摇头,“他人之议与我何干。” “佩服!”苏夜赞同地点点头,“就该如此,那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着,镇日里就爱嚼舌。要真计较那些流言蜚语的,活着多累呀,你比苏襄可强多了。” 杨缱惊讶于她提到苏襄的口吻,不由地看过去。 “怎么?”苏夜挑眉,“我说的不对?” “……没什么。”杨缱收回惊讶。 苏夜却是来了兴致,半笑半揶揄道,“四小姐,一般听人夸自己,都会谦虚一下的。” “谦虚什么?”杨缱慢道,“我不是苏大小姐,不知她会不会计较他人评议,而你是她妹妹,你说的话我自然信。” “所以你就承认自己比苏襄强了?” “至少在这方面,我自认不比任何人差。” “……” 苏夜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该怎么说呢,直接?自信? 都无法概括。 应该说,眼前这个少女,大约是极为了解自己,却从不妄自菲薄的那种人。 转了个弯,牡丹园近在眼前。这个时节并不是牡丹的花期,然园内依旧百花争艳,放眼望去均是名贵品种,丝毫不堕皇家花园的名头。 杨缱和苏夜都对牡丹园熟得很,也没什么赏花的心思,两人一合计便打算找个地方休息。然而刚走出没多久,前方便听到一阵吵闹声,其中还夹杂着几道颇为耳熟的声音。 相距不远,杨缱一下便听出了其中自家小弟的声音,似乎在与人争吵,顿时眉头一蹙。身边苏夜则突然惊讶地“啊”了一声,“我好像听到我大哥声音了!” 接着没等杨缱反应过来,胳膊便被一把拉住。也不知苏夜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哪来的力气,她挣了两下没脱手,又不敢太用力伤了她,只好被强拉着往前跑去。 “你慢点……”她着急道,“别跑呀!” 对方全然没理她。 直至闯进对方圈子里,苏夜这才停下来,扫视一圈,定在其中一个身着花青色长衫的高瘦男子身上,强行打断了他们的吵闹,脆生生喊道,“大哥!” 男人堆里闯进两个女子,当苏夜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偌大的一方庭院顿时安静下来。 ……杨缱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狼狈地拉着跑,简直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用力挣脱苏夜的手,杨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身后,玲珑和苏夜的贴身丫头慢了几步气喘吁吁地跟过来,见到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慌忙站到一边。 待镇定下来,杨缱一眼便瞧见了身在其中的杨绪南。对方上一秒好像还在脸红脖子粗地与人争辩着什么,拳头都举了起来,身边紫衣束带的九殿下正抱着他的腰想拦架,另还有两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们对面,有另外两三个男子,年纪稍大一些,面对着一群小孩子的无理取闹,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不屑。 被苏夜喊作大哥的男子似乎正在中间做调停,见到苏夜出现,略微惊讶,之后便转为无奈,“小夜,你又乱跑。” 他走到近前,责怪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转向杨缱,“小夜性子跳脱不着调,缱妹妹可还好?苏奕在这替她赔礼了。” 杨缱再次见到苏奕,他还是在致歉,这情形,巧得太过了。 “煜行……”她哭笑不得。 苏奕也是一脸无奈,“我们两个可真是……” “这歉我就收了,债多不愁,煜行改日得赔总账了。”杨缱好笑。 “哥,”苏夜拉着苏奕的袖摆笑道,“看来你们俩很熟啊,杨四小姐是我刚交的朋友,眼光不错?四小姐,我大哥也很厉害哦,江湖人称第一才子!” 苏奕哭笑不得,“满口胡言乱语!” “人家说的可是实话。”苏夜笑嘻嘻道,“你们在这干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我都听到了。” 苏奕扫了一眼杨缱,刚要回答,便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惊讶地响起,“四、四姐?” 声音来自杨小五,除了惊讶,还有一抹心虚。杨缱越过苏家兄妹朝场间望去,杨绪南接到她的视线,突然紧张起来,连忙站好,还整了整衣着,“姐,你怎么来了……” “杨家四姐姐?”九皇子也顺着看过来。 杨缱朝九皇子季瑢行了一礼,继而看向小五,后者刚要走过来,身后方才与他起冲突之人突然低低嗤笑着说了句什么。 “哟,先前还说杨家人死扒着陈朗呢,这就要弃了?下家都找好了啊,是苏奕?” 他说得声音极小,只有离得近的几位听清楚。下一秒,杨绪南神色突变,猛然回过头,眼神一狠,二话不说挥拳砸了过去! “你他妈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九皇子季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健步赶上去,却意外没阻拦,而是照着说话人的小腿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先前一直站在九皇子和杨绪南身边的两个小少年直接愣了,他们原只是护着九殿下,然兴许是被那两人激出了血性,不知不觉也动起手,连季瑢都顾不上,跟着杨绪南便一猛子往前冲。 没人敢伤一位皇子,于是所有人的拳头都朝向杨小五,而杨绪南只是短暂地望着季瑢愣了一下,便又二话不说重新加入战斗,越打越狠,简直前所未有的勇猛。 杨缱和苏夜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苏奕也紧蹙着眉,其他人赶忙上前试图拉开他们,生怕九殿下被误伤,一时间,整个牡丹园吵得好似闹市街头。 杨缱攥紧了帕子,目光紧锁在自家小弟身上,双脚将迈不迈,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好似下一秒就要亲身上前将绪南拉出来。 一旁的苏夜焦急地扯上自家大哥的袖子,“哥,快找人拦开他们啊!” 苏奕点点头,朝一旁的两个侍从使了个眼色。 然而还没等众人被分开,一道慵懒的男声便拖着长音自另一方向传来,“哟,这么热闹呢。” 已经打红了眼的众人哪还顾得上看来人是谁,压根没人分出神看一眼。对方嗤笑了一声,不再开口,直到另一个声音高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停手!来人,去给我拉开他们!” 令行禁止,话音刚落,一群披甲禁卫便齐刷刷加入战局。 比起训练有素的禁卫,场间的人就不怎么够看了,轻而易举便被一一隔开,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整个牡丹园刹那间安静下来,最前方,禁军小队长单膝而下,硬邦邦地开口,“秉太子殿下,人分开了。” 杨缱和苏家兄妹早在对方出声时便认出来人,此时已低头行礼,其余众堪堪反应过来,面对着盛怒的太子殿下,一个个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哗啦啦跪了一片。 “谁来说说怎么回事!”太子季珪冷冷望过来。 太子是皇上膝下大皇子,剑眉鹰目,高瘦清癯,向来以狠厉严肃著称,在皇上登基时便被册为东宫之主,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积威深重,等闲眼里揉不进沙子,如今冷下脸来,在场竟连呼吸声都惊得消失不见。 他环视众人,在看到苏夜和杨缱时微微皱了眉头,继而冷声道,“苏舍人,你来说。” 苏奕如今担着殿前中书之职,虽品阶低,却是皇帝跟前红人,前途无量,饶是太子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称一声舍人。 被点了名,苏奕上前一步恭敬道,“回殿下,发生了些小争执,是微臣未能及时控制场面。” “苏家大哥,这不怪你。”一旁的九皇子随手扯掉了自己额间歪斜的缨珠抹额,高声道,“太子哥哥,是弟弟带头打人的,您要罚就罚我。” 季珪冷哼一声,没理会他,而是继续看住苏奕,“是这样吗苏舍人?实话实说,本宫信你。” 苏奕摇头,“并非九殿下的错。在场苏某年纪最长,托一声大,却未尽责,实在该罚。” “……大哥。”苏夜担忧地抬头。 杨缱看了苏奕一眼,继而垂下眼眸,严厉地扫向不远处还没回过神的杨绪南。后者发髻已散,眼角青紫,唇边还挂着血迹,措不及防对上自家姐姐,眼眶一红,刚要站出来替苏家大哥和九殿下说话,便见姐姐袖下的手悄悄指向太子殿下身侧。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众人耳边响起,杨绪南耳朵一扑棱,循声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方才被太子殿下恰好挡住的自家大哥,杨绪尘。 两人视线于半空交汇,杨绪南在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眼眶里的眼泪刷地掉下来,接着小嘴一撇,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众人被这一哭吓了一跳,九皇子和苏奕也怔愣回头,见杨家小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道,“秉、秉太子殿下,是我、我先动的手,他们出言不逊,骂我兄姐,辱我家族,九、九殿下是在护我……呜哇!大哥救我!小五身上好痛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目瞪口呆地望着哭成可怜虫的杨家小五,太子被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目光下意识寻向杨缱,后者正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可那紧攥着帕子的手却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显然是气急了。 “杨四!”苏夜低低唤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安慰人。 苏奕望着杨缱的发顶怔了怔,抿紧双唇。 原本有人见杨绪南告状,还要站出来反驳,然而当瞧见太子殿下身后几个人的神色,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咽了回去。 杨绪尘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望着自家嚎啕大哭的小弟和一言不发的妹妹,眼底之色越来越凉,又咳了好几声,这才缓缓从太子身后走出来,站定。 “殿下,事情真相如何,慢慢查便是,但宫内聚众斗殴却是事实,在场之人,都逃不过。” 说着,他又轻轻偏头咳了两声,继续道,“绪南带头闹事,无论缘由,都有过,反倒是九殿下和苏大公子,听来似乎并无过错。” “对对对,九殿下和苏大公子没错……” 下众连忙七口八舌地为两人开脱。 毕竟事关皇子脸面,太子脸色微霁,嘴上依然严厉道,“季瑢,别以为有人为你求情,就能免了失礼的过!” “……是,弟弟知错了。”季瑢心底一松,见好就收,顺着台阶认了‘失礼’的错。 目光转到苏奕,太子沉默了一瞬,选择给他一个台阶,“苏舍人莫要替这帮小子担责了,本宫看得出你为难。” 他眼神锐利地环视着眼前狼狈的一众,见杨小五哭得委屈至极,一时间紧蹙着眉不语。 就在这时,先前喊出那句‘热闹’的声音再次懒洋洋地响起,“我说杨小五,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不就是被打得惨了点?技不如人,还有脸掉眼泪,本小王以前便是这样教你的?” 众人被这声音吸引,抬头,只见太子殿下的另一侧,一身耀眼红衣的景小王爷正漫不经心地抱臂睨过来,镇日里的嬉皮笑脸不见,幽凉嘲弄的目光似笑非笑,仿佛在看一场演砸了的闹剧。 经他这么一说,来人才尽都发现,尽管参与斗殴的人不少,一个个也都衣冠不整,可论伤势,却仍是杨家绪南最重—— 束发的缎带断了,眼角紫了,唇边血迹斑斑,衣裳褴褴褛褛,额间的发还隐隐渗着血,比起其他人,可谓惨不忍睹。 ……带头打架的人,还是九殿下护着的,能伤成这样? 该不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了? “咳……”咳嗽声再次响起,杨绪尘好一会才堪堪放下掩在唇边的锦帕,声音虚弱,“殿下,无论判罚如何,还请允了绪尘先带舍弟就医。” 太子没有应声,一旁季景西懒道,“麻烦。小孟,瞧瞧他去。” 孟斐然的医术如何,在场之人自是信得过的。见景西唤了他,太子也松了口气,“斐然去。” “是。”孟斐然应了一声,迅速穿过众人往前赶。 路过季景西和杨绪尘时,三人默契地交换了个视线,顿时,孟斐然心下有了底。 来到杨小五面前,他仔细查探了一番伤势,接着神色郑重地转向太子,“殿下,杨小五伤得有些重,需止血缝针,臣得立刻带他下去诊治,否则怕是会留下后遗症。” 季珪闻言,惊讶,“如此严重?” 孟斐然慎重地点头,“杨小五年纪尚小,怕是从未受过这等伤,还是谨慎些好,臣见他头部渗血,恐遭了重击……杨小五,你此时可觉头晕?” 杨绪南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孟斐然,被这番话吓蒙了,眨巴着红肿的眼睛愣说不出话来。 孟斐然当即俯首,“殿下,杨家小五伤发出来了,此时怕是连话也说不出,还请您允臣立刻带他下去诊治!” 他说得如此严重,听得众人心头都是一凛,先前动手最凶的几人更是心虚地将头埋得更低,九皇子季瑢眼眶发红地望着自家伴读,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太子哥哥,我不想他有事……” “快送太医院!”季珪果断下令。 他终究是看在信国公杨霖和杨绪尘的面子上,不想让杨绪南在宫里出事,顿了顿,又道,“算了,本宫陪着走一趟,景西、苏舍人,这里先交给你们。尘世子,走。” 景小王爷应了一声,苏奕也躬身受令,杨绪尘朝落秋摆摆手,后者赶忙上前抱起杨绪南。 众人分开行动,九皇子也跟了过去,杨绪尘落后半步,来到杨缱面前,对一旁的苏夜道,“苏三小姐?” 苏夜连忙行了一礼。 “舍妹便托你照料了。”他淡淡开口。 “尘世子放心!”苏夜顿感自己责任深重。 杨缱抬起头,通红的眸子对上自家大哥,后者定定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勾起唇角,“别哭,妆容多好看。” 杨缱本没掉泪,这会却忽然鼻酸起来,难堪地别开脸,“大哥快去瞧绪南,我没事。” 杨绪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转身追着九皇子、孟斐然等人而去。 见众人走远,其他人又都被禁军控制,苏夜这才松了口气,有些腿软,紧紧拉着杨缱的手,“杨四,没事了,你大哥真好,你别担心,太子殿下不会让你家小五出事的,我哥也不是不明是非……” 她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毕竟杨绪南第一个动手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御花园里打架斗殴,还是在寿宁节上,往大了说,是藐视皇威,她着实不敢乱下断言。 杨缱摇摇头,让玲珑打发人去慈凤殿告诉母亲一声。她知事情的严重性,但更难受的却是自家小弟遭罪。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绪南是在为她出头。 她越想越是心疼,手指越收越紧,眼底也渐渐露出几分狠意。 “我过去一趟。”她匆忙丢下一句话,疾步朝先前闹事的那几人走去。 26.又打脸了 这厢, 苏奕还在处理收尾。杨相的幼子重伤, 还牵扯到九皇子,饶是太子殿下也不敢随意处置, 着人秉了皇上后,将方才参与之人都暂拘在原处等候处置。 同是被太子留下收场, 季景西却懒得给自己揽事,跟苏奕打了声招呼后,便从禁军手里拎出两个小子拉到一旁,斜倚着凉亭柱子上下打量。 这两人本是九皇子和杨小五的同伴,年纪同杨小五差不多大, 一个叫贺白,是他的伴读, 一个叫徐琪,是季珏的伴读。两人方才一股脑跟着往里冲, 不知的还以为他们与另一方有深仇大恨, 此时将将冷静下来, 被季景西这般看着, 顿时都羞红了脸。 “贺小白?”季景西挑眉开口。 其中一个小少年一激灵, “在!” 他还是头一次仔细打量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南苑伴读。工部尚书贺怀溪的六子, 兄长是三年前不幸身死于南苑刺杀的贺阳,十一二岁的年纪,瘦瘦小小, 又白又嫩,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家, 没想到竟也有与人动手的胆子,倒也没堕了他季景西的名头。 “伤可还好?”他问。 贺白羞愧地低头,“挨了几下,没绪南严重,九殿下护着我们呢。” “说说,怎么回事。”季景西道。 虽是在问话,他的注意力却一直放在杨缱身上。 贺白为难地挠了挠脸,“回小王爷,原本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与我们同行的,随后偶遇了结伴的裴小侯爷和杨家三哥,七殿下许久不见杨三哥,两人一拍即合要去校场,我们几个年纪小,就没去,陪了九殿下逛牡丹园。之后,就碰上了冯二公子一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也不知冯二今儿是怎么了,像是与绪南有仇一般,不过寒暄一二,便生了口角,说起陈杨两家议亲之事,与绪南起了争执,口出不逊,说……说杨家大哥病秧子,杨家姐姐……嗨呀小王爷,我说不出口,让徐琪说。” 季景西顺势转向徐琪。 “什么?我说吗?”徐琪顿时涨红了脸,双唇翕动,半晌没憋开口,刚要心一横,便见季景西忽然神色一冷,猛地拨开二人,疾步朝苏奕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贺白徐琪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平日里看起来温婉端庄的杨家姐姐,如今不知何时站到了冯二公子面前,那副模样,好似下一秒就要亲自手撕了他一般! 杨缱的突然到来,令苏奕等人均是一怔。 先前打人打得最凶的冯二公子也诧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女,见她面色冷冽,一副随时要扑上来打架的模样,忍不住挑了眉,丝毫不惧地抱臂迎上去。 两人之间顿时剑拔弩张。 苏奕第一个反应过来,向来自诩冷静周全如他也不禁瞪大眼睛,先是不可置信地回望了一眼自家妹妹,见苏夜还懵懵地站在原地,顿时心下不好,赶忙朝杨缱走去。 缱妹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是要为自家小弟报仇,亲自上阵? 她还知道她是个世族小姐吗?! 苏奕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人未到先出声,“冯……” 话未出,便被人打断。 “冯林是。”杨缱仰头望着眼前的冯二公子,面沉如霜。 冯林俯视着她,“是我。怎么,走了小的,来个女的,杨家这是没人了?” 杨缱瞳孔猛地一缩,抬手便一耳光打了上去! 啪—— 清脆的声音彻响上空,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瞠目结舌定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杨家四小姐方才是不是……动手打人了? 且还是在禁军面前??? 这一巴掌,带了杨缱十分力,一下便将冯林打的歪了头,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条件反射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你居然敢打我?!” 说着,想都没想便伸手推搡过去。 杨缱死死拿眼神锁住他的动作,手指一紧,便要抢在他之前出手。然而还没等她动作,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忽然伸过来,于电光火石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与此同时,眼前一道红影强势地挡在了她面前,二话不说抬起一脚,直接将冯林踹了出去! 冯林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倒吸着凉气捂上腹部,刚站稳,对面古琴般铮然之声便在空气中响起,冷得令人心底发颤。 “冯二,你动一下试试!” 熟悉至极的嗓音,令冯林整个僵了一下。 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红衣少年,杨缱瞪大了眼睛,目光下移,落在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上,狠挣了两下却没挣脱。 “松手!”她怒道,“我倒要让他看看,杨家到底还有没有人!” “别动!”季景西回过头,警告般看了她一眼,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阻她,攥着她的手上青筋都迸了出来,一眼睇过,剡利至极,直接将杨缱死死镇在原地。 苏奕几乎和季景西同一时间赶到,手都已经伸了出去,却晚一步停在半空。怔愣地看着两人手腕相触之处,他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地将手收了回去。 “不关你的事,别挡我!”杨缱低斥。她身量在女子里算得上高挑,却也只过季景西的肩,如今一低头,整个人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闭嘴。”季景西咬牙泄出一句警告。 一边用力压制着身后的挣扎,他抬眸对上冯林,“冯二,长本事了啊,方才打算做什么,说出来让本小王听听?” 季景西是何人? 京城上流鬼见愁!谁惹谁死!远的不提,就说近的,陈朗现在还断着腿在家躺着呢,给冯林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上季景西。 沉默地将眼前之景收进眼底,冯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顿了顿,道,“小王爷说的什么话,我什么也没打算做。” “是吗?”季景西嗤笑,“本小王还以为你打算当着本小王和苏舍人的面,对一个县君动手呢。” 他将县君二字咬的极为清楚,令冯林倏然变了脸色。 他险些忘了,杨缱是皇上亲封的县君,论起来,他这个白身见到她还是要行礼的! “……怎么会!”冯林咬牙切齿,顶着肉眼可见肿起来的脸,强笑开口,“小王爷定是看错了,我怎么敢对县君动手?” “被甩一巴掌不好受?”季景西冷笑,“想甩回来?” “不……”冯林瞥了一眼被眼前人护得死死的杨缱,又扫向一旁冷眼的苏奕和周遭虎视眈眈的禁军,深吸了一口气,缓道,“都是误会。我只是看县君累了,想扶一把,顺带解释方才之事。” “哦。”季景西讥讽地笑出了声,“看来还是本小王错怪你了?需要本小王给你赔个不是么?” “……冯林不敢。”冯林紧了紧手指,“许久不见,小王爷还是这般爱开玩笑……不知近来我姑姑可好?许久未去看过姑姑,我这个做侄儿的甚是想念。” 他口中的姑姑,是燕亲王侧妃冯氏,此时搬出来,用意一目了然。 可他却真真威胁错了人。 季景西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你想谁关本小王屁事?想跟本小王谈条件,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人,对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怒火和屈辱令他唇边的笑意越发扩大,“你方才说误会?误会什么?明城县君赏你一巴掌,那也是她赏你的,不服也得给本小王咽下去!想要公道,那就去找信国公,正好也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该怎么解释你把他嫡子打到重,伤,的。” 季景西好笑,“不是我说你,冯二,打狗还得看主子,你他妈哪来的胆子敢动季瑢和杨绪南?当本小王是死的?你以为你是本小王?还是你以为,杨小五是陈朗那白痴玩意,说打就能打?” “……” 整个牡丹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紧紧望着场间那一抹似血的红色身影,对方嚣张至极的发言几乎令在场静比针落,却偏偏无人敢出面呵斥。 那可是季景西!没看连苏舍人都没开口吗? 懒得再看冯林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景小王爷转身看向苏奕,“这儿交给你了。” 说完,不容反驳地拉着杨缱出了牡丹园。 这已经是今日里杨缱第二次被强拉硬拽赶路了,她整个人都不太好,方才离开牡丹园时根本不敢回头看其他人什么反应,生怕瞧见些奇怪的目光。 她也不知季景西要去哪,刚出了牡丹园他便半途转了某处水榭,幸好他还有所顾忌,抄了偏僻的近道,否则杨缱怕是要疯了。 来到水榭,杨缱的手腕终于解脱,然而方才甩耳光的手心肿了起来,白皙的手腕一圈也已然红得发青,正肉眼可见地红肿变紫。 她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开口,便见对面一身红衣的某人难受地咳了两声,接着吃痛地活动着手臂,一张俊逸至极的脸褪尽血色,隐隐发白,额间虚汗密密,显然是忍了许久。 他倒吸着凉气,桃花眼里难掩惊讶,看过来时还带着丝丝委屈,水盈盈像是要哭一般。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季景西胳膊疼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胸口伤也跟着疼,整个人都不太好,“疼死了,扶我一把。” 杨缱登时瞪大眼睛。 怎,怎么还恶人先告状了!! 27.水榭谈心 “险些没压住你, 人都快被你甩散架了……” 迎上杨缱怔愣的目光, 季景西板着脸教训起了人,“知我费了多大劲才没在冯林面前东倒西歪吗?差点就被你拖后腿……嘶, 好疼。” “……” 又揉了两下伤处,季景西终于缓过了不适, 朝眼前人伸出手,“我瞧瞧你手腕,那么用力,定是伤着了。” 条件反射地将手背到身后,杨缱道, “不用,你先紧着自己。” “别闹。”季景西严肃, “快点,待会还要不要参加宫宴了?” ……就是参加宫宴, 我待会也能去找个女医官瞧瞧啊。 杨缱不为所动。 季景西又好气又好笑, 干脆直接将她的手从背后拖出来。杨缱本打算甩开他, 但见他还用着方才那只手臂, 怕自己再挣脱而他伤上加伤, 索性破罐破摔, 任凭他捉了手查看。 小心翼翼撩起她的袖口,入眼,手腕已经肿了一圈, 青中带紫, 瞧着甚是怖人, 季景西狠狠皱起眉头,似有些不确定,“这么严重?”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支精致的金白色袖珍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缕晶莹剔透的乳状药膏,淡淡的药香混着冰山雪莲的清韵飘于鼻尖,令杨缱不由一怔。 “……冰肌膏?” 南疆岁贡来的东西,全天下也找不出几瓶来,他就这样用了? “嗯。”季景西正专心涂药,解释起来也漫不经心,“带着以防万一。” 你在宫里,谁敢动一根指头不成?有什么可以防万一的…… 杨缱心里腹诽着,有些不自在,左右看了看,发现玲珑也不见了踪影,整个水榭只剩下他们二人,莫名地就紧张起来。 他们离的很近,季景西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如今倾身而下,低垂着头,从杨缱的角度只能瞧见他纤长如羽扇般的眼睫。 风吹过,雪莲香混着眼前人身上幽然暗藏的迷迭之气袅袅而散,好似置身一种奇异的幻境,一边是如寒夜微露般的冷静,一边又迷乱得不知身在何方。 “……你还是睡不好吗?”杨缱冷不丁脱口而出。 “嗯?”季景西抬起头,“什么?” “不,没什么。”杨缱脸颊映着一抹霞烟色,有些僵硬地收回手,“这样就好。” 见她重新将袖子放下遮挡了伤口,季景西也不强求,将金白瓷瓶收好后递到她面前,“拿着。” 杨缱微微一愣,“作何?” “让你拿就拿。”景小王爷懒得与她扯皮,直接将瓷瓶塞她手里,“回去再涂一次,明儿就能好。再说你平日还要练习骑射?磕碰在所难免,备着。” 打小力气就大,看着瘦胳膊细腿小小一个人,拉弓射箭跑马却都极好。虽早知她功课极多,但真切身体会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世族真是神奇的存在,连对待女子都如此严苛,怪道皇伯父忌惮世族至此。 或者说,只有信国公府才这样? 杨缱盯着手里的冰肌膏半晌回不过神,“……练骑射也用不到啊,不行,我不能要。” 季景西不想跟她扯这些有的没的,斜倚着立柱慵懒睨向她,“你胆子不小,方才若不是本小王拦着,你知不知会发生什么?” 听他提起牡丹园之事,杨缱想也没想便跟着开了口,“说到这个,你干嘛拦我!他欠教训!一个大男人,对着个半大的孩子逞威风,口出不逊,还说的是女儿家的闲话,果真好家教!” “他说了什么闲话?”季景西挑眉。 “……”杨缱顿时一滞,“我说不出口,你别问了……总之看口型也猜的差不多,很难听就是了。他诋毁我不打紧,关键是他诋毁信国公府,还对绪南出手!” 她气呼呼地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一想到那冯林讨厌的模样,就恨不得一脚踩烂他的脸。 相识多年,季景西怎不知她的性子,在冯林面前他可以不讲理,但对着杨缱却不能任性,只得好声好气道,“杨小五先动手的?” “是又如何?”杨缱瞪他,“这是他打伤小五的理由?” “当然不。”季景西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消消气,别先把自己气着。” 杨缱这个人,大部分心思都在功课上,鲜少有旁的事能撩拨到她的情绪,也就是在涉及到她的外祖和家人时才会如此,反倒是她自己,哪怕被传得再不好听,也不过淡然处之不予理会,除非谁不长眼地犯到她跟前来。 像如今这般生动模样着实少见,所以明知她是气急,落在季景西眼里,却依然觉得她好看得不得了,仿佛一尊绝美的雕像忽然被赋予了灵魂,又恍若天山顶端的一缕香,落地成了人间堂皇富贵花。 他恍惚有些走神,顿了顿才正色道,“即便如此,也不能由你来教训。你可知,方才牡丹园有多少人盯着?除了被太子堂哥留下收尾的苏奕,还有禁卫军和隐卫,一举一动都会被报上皇伯父案头。你一个女儿家,对上个不着调的男子,待会如何收场?” “我没想打架……”杨缱抿了抿唇,声音里隐约带了委屈,“我本是打算讲道理的……” “讲道理也不行!”季景西直接气笑了,“那冯林就是个混不吝,你同他讲道理,那就是对牛弹琴!他不仅不会听,反倒会拿了话来反刺你,到时,你难道还要论起袖子跟他对骂吗?丢不丢人?” “……我怎会与他对骂!”杨缱被他斥得急红了眼,“大不了与他划线约战!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我都不惧!就是动手又如何?!他敢欺打我小弟,辱我兄长,我便是把他打到尘埃里又能怎样!若非你拦着,我还惧了他不成?” “……” 目瞪口呆。 这姑娘,是兔子急了也咬人了么? 眼看小丫头随时会哭出来,季景西蓦然心头一软,放缓了口吻,“方才你若是真与他动起手来,那不就是又一起斗殴?寿宁节上与男子大打出手,还要不要名声了?你想让你父兄急死不成?想同我一般挨板子么?” “再说了,”他微微一顿,轻缓的语调里带上了一抹笑意,“你即便与冯林划线约战君子六艺,他也得会啊。” “……”杨缱红着眼眶怔怔望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忍看她这般懵呼呼又不知所措的可怜样,景小王爷抬手轻轻弹了下她脑门,“你啊,你要知道,这京城地界,同辈中人,能像你这般博学广闻又六艺扎实的,屈指可数,就是苏奕,说不得在某个方面也比不得你,更何况是冯林了。” “对付像他那样的人,这种用学识碾压,用技艺折尊的法子,并不合适。” 他眉眼飞扬,笑容轻狂灿烂,整个人放肆而嚣张,如同一团炽烈的火,熊熊燃烧进少女墨潭般的深水瞳中。 “你若真想收拾他,我来教你。” “……” 呆呆望着眼前人,杨缱欲言又止。 他说,要教她……为何?冯林与他沾亲带故?这样真的没关系? 况且这事,又与他何关呢? 千思万绪忽然涌上心头,杨缱下意识扣住自己涂了药的手腕,总觉得那里酥酥麻麻,好像缠绕着一团幽冷的火,时而灼热时而温凉,连带着心也起起伏伏,不得安宁。 “你……”她张了张口。 “嗯?”季景西歪头。 杨缱摇摇头,垂头闷声道,“不知该如何说。” “慢慢来,时候还早,皇伯父即便招了人去问话,也得过一会。”红衣少年懒洋洋靠上亭柱,“不妨说来听听?” 这方水榭是御花园一处鲜少会有人来的隐蔽之所,远处层峦叠嶂,背靠静河活水,地方不大,却也五脏俱全。两人面对着静河并排而坐,杨缱盯着河面,难得迷茫地开口,“我只是不懂,冯林这么做是为何。他不过是冯侯爷的嫡次子,这般挑衅绪南,得罪信国公府有何好处?” 冯侯府与信国公府比起来,一个是勋贵,一个是世族,一个是标准的皇亲国戚,已逝的冯太妃、如今宫里的冯嫔、燕王侧妃冯氏都出身侯府,和杨家乍一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就连侯爷冯琛,官场上也算不上杨霖的政敌。 杨缱着实不知冯林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个啊……本小王好像还真知道一些。”季景西似笑非笑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你可知当年你我刚入南苑时,你们信国公府三名额,是挤了谁下去么?” 杨缱抬眸看他。 “正是冯侯爷的嫡子,冯林的兄长冯明。”他一脸的嘲讽,“冯侯爷当初为了让冯明进南苑,不知使了多大力气,甚至求到了我父王面前。可惜,南苑要是能有那么好进,那还是南苑么?” “冯明?”杨缱努力地回忆着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你不认得也正常。”季景西说的轻描淡写,“这个冯明,跟他弟弟冯林差不多,也就腹中多些墨水罢了,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当初南苑那些人,他掰着指头算,能惹得起的也唯有你三哥杨旭冉,自然便将矛头对准了你们信国公府。杨旭冉进南苑那阵子,信国公受的弹劾还少?” 杨缱当然也记得那阵子的风风雨雨,“可我三哥是凭自己本事考进去的。” “那是当然,卷子可都是要张榜公布的,谁有几分几两,明明白白。”季景西对上她的眸子,“冯明当初想与杨旭冉加试一场,却最终没能成,自然便生了龉龃。” “……只因为此?”杨缱不可置信。 “当然不。”季景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得格外开心,“若说冯明未能进南苑,是断了他的仕途,那么你兄长杨绪尘前阵子出手教训冯林,可就是打冯侯爷和冯林的脸了。” 杨缱:“……啊?” 两人对视片刻,季景西别过眼,“不知应不应该告诉你……事关陈朗,杨绪尘没对你说过,大约也是不想你烦心罢。” ……怎的又牵扯到陈朗了? 杨缱下意识蹙起眉,仔细思索着陈朗与此事有何关联,半天也没想清楚,眉心不由皱得更厉害,直到身边人抬手又弹了她额头一下,才猛然回神,不赞同地瞪了过去,“又弹我!” “小小年纪摆出张苦大仇深脸作甚?”季景西撇嘴,“还听不听了?” ……算你赢。 杨缱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 好笑地笑了一声,红衣少年慢道,“其实也没什么……当日陈朗与冯林说了些不太好听的,得罪了本小王与杨绪尘,我动手收拾了陈朗,你哥收拾了冯林。那小子前阵子倒大霉,先是输给裴青二万两银子,再是些其他事,总之牵扯到了冯侯爷,惹得阖府日子都不好过。” “想必冯林后来聪明了一回,猜着是杨绪尘出的手,这才恨上你们。” 杨缱怔了怔,恍然大悟,原来那日与陈朗同行的人里,还有冯林。 “……原来如此。”她道,“可就算这样,寿宁节上生事,他难道毫无分寸?” “他本就没脑子啊。”季景西随口答,“你以为冯林有多聪明?他被冯侯爷禁足多日,刚出来就遇上了杨小五,过过嘴瘾罢了,谁想到杨小五居然受不住挑衅?想必冯林此刻也很后悔与杨绪南动手。” 说着,他再次看住眼前人,“你也是,惩治他的法子那么多,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杨缱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 “冷静下来了么?”季景西将一方锦帕递过去,好笑道,“需要小爷帮你备水净手么?” “……” 28.还有我呢 杨缱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 天生就生得好看至极, 随着年岁渐长,越发美得惊心动魄凌厉非凡, 明明眉眼间的少年朝气还未褪去,却不知何时开始, 唇边戏谑越来越多,硬生生将这副天怒人怨的脸衬得多了几分成熟,好似在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趴在她肩头沉沉睡去的小少年就不见了。 逝者如斯夫,杨缱依旧是那个古板规矩的杨缱, 季景西却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季景西。 他开始审时度势,开始胸有城府, 开始学会分析得失错对,像个真正的季家人那样, 在这一汪混杂的水里存活。 好像, 突然就长大了。 这让杨缱艰难地有了一种时空错位之感, 三年前记忆里的季景西, 和如今眼前的季景西, 两者不停地交替出现, 恍惚令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想什么呢。”红衣少年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杨缱回过神,“小王爷方才在牡丹园那般对冯林,不要紧吗?” 季景西挑眉睨她一眼, “有何要紧?” “他是冯侧妃亲侄子。”杨缱蹙眉, “不怕麻烦上身?” 眼前人怔了怔, 继而好笑道,“当然不怕。” 季景西母妃去世之后,太后做主抬了冯侯爷的亲妹冯氏进王府,一方面是想让燕王身边有个伴,一方面也为了看顾景西。谁曾想燕王因王妃离世大受打击,直接将三岁的嫡子往慈凤殿一丢,转头便出京了,别说冯氏进门,洞房花烛他都不在府上。 直到两年后燕王回京,冯氏才第一次见着自己的夫君,但燕王就像是府里没她这个人一般,硬生生又将人冷了一年多。 都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冯氏后来给燕王生下一对龙凤胎,这其中的纠缠,恐怕除了燕亲王和冯氏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外,没人知道了。 季景西不喜冯氏,冯氏也不喜这位王府长子,说是照看景西,实则相看两厌,季景西根本就是在慈凤殿和勤政殿长大的,能活到现在,和冯侧妃半分关系都没有。 一个是亲王世子,一个是十几年都没转正的侧妃,平日本就没瓜葛,即便得罪起来,季景西也毫不含糊。 冯林根本就是攀错了关系。 这种无聊的陈年往事多少涉及到了王府秘辛,季景西并不想讲给杨缱听,所以径直道,“要教训冯林简单,看你想做到何种程度。” 杨缱顿了顿道,“自然是赔礼道歉。” 她答得太过理所当然,令季景西一时间有些词穷,怔了怔才不确定地试探,“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杨缱奇怪地看过去。 “……” 季景西一口气憋在胸腔,又好气又好笑,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无法直视她那双一眼看到底的清澈眼瞳。 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又将一肚子坏水弹压下去,他缓缓道,“若只是让他向杨小五赔罪的话,倒也不用你出手,事情已经闹到皇伯父面前,他少不了要吃挂落。” 杨缱皱着眉头,“这样赔罪,心诚吗?” 季景西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乐,“你猜。” “……” 无视了他那副写满了‘你好天真’的嘴脸,杨缱沉默半晌,将自己压了半天的疑惑问出口,“为何帮我?此事与你无关?” 她太想知道了,从他拿出冰肌膏开始就想问,却一直忍到现在,原本不过是想知季景西是出于何种目的才出手,却没想自己此时神色冷峻,说出口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质问。 季景西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顿时气着了,“杨缱,本小王帮你,你还不乐意了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真行!” 他越想越气,干脆甩手起身,“既不乐意,那你自己想法子去,该划线约战就去,该甩耳光就甩,谁爱管谁管去,就当本小王多管闲事!” “……” 杨缱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在原地,眼底顿时闪过惊慌,不得不跟着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季景西不为所动。 杨缱为难极了,贝齿紧咬下唇,上前半步来到他身侧,“你别气呀,我……” 季景西继续转身背对她。 哪有脾气来得这般快的!杨缱再次抬步上前,“小王爷……” 一连几次,季景西都是一副【小爷生气了不想理你】的模样,打定主意将背影留给杨缱,气得后者毫无办法,索性伸出手,硬生生把人扯转回来。 “季景西!” 她力气不小,又动了火,扯得季景西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不得已对上她,少年眼尾悄然浸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唇角要翘不翘地动了动,最后化成一条冷漠的直线,板着脸冷肃地望过来,不情不愿道,“做什么?” 杨缱气鼓鼓地瞪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对不起,我并非嫌你多此一举……” “是么?”季景西口吻凉飕飕。 “是。”杨缱深吸一口气,“只是好奇你为何要帮我。” 话音落,两人再次对峙起来。季景西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从她脸上生生读出了认真,心中一动,目光瞬间便深沉起来。 “……真想知道?”他轻声开口。 杨缱点点头。 不自觉地动了动唇,季景西似是想说什么,沉默片刻,却最终漫不经心地撇嘴,“本小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理由。” 杨缱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敷衍! ……这答案,太季景西了! 将她不满的神色收进眼底,景西心知她想追根究底,哪会给她机会,直接转移话题,“时候不早,皇伯父很快便要招人过去问话,你还听不听法子了?” 少女闻言,对他强行转移话题的举动极为不满,却还是打起精神道,“你说。” 季景西狡黠一笑,朝她招了招手,倾身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随后直起腰,“明白了?今日不能再生枝节,寿宁节过了再说,别急。” 杨缱神色复杂地递过来一眼,满脸地不情愿,明显不太赞同他的做法。但转念想了想,兴许是她不懂纨绔的世界…… 她还从未这般直面过她与季景西的不同,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按他说的来做,总觉得自己好像踏出这一步,就要走上一条奇奇怪怪的路子了。 见她半晌不做声,季景西也不催促,安安生生地等着。 “我得想想。”杨缱最终咬着牙道。 “行啊,不过别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行不行?”季景西嫌弃,“不知的还以为我要坑你呢,不就是让你瞒着杨绪尘,有什么可怕的?不是还有我?” 杨缱别过脸,“说得轻松……这是仗势欺人呀。” “废话,对待那么一个废物玩意,你还想如何?有势不仗是傻子,你还有没有点超品国公大员嫡女的自觉了?”季景西散漫开口,“或者你不想的话,换个法子也行。” 杨缱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揍到他跪地求饶。” “……” “如何?”少年一本正经,“打到他提起你名字就怕的地步,保证他往后一见着你就自觉后退三十里,干脆利落,一劳永逸,还光明正大不仗人势,多好。” “别闹了。”杨缱一脸的不忍直视。 “没闹。”季景西道,“你慎重考虑一下,这法子是不是特别好?比我先前跟你说的那迂回的方式好多了,还不用你纠结是否出入三教九流。” 杨缱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不知不觉就顺了他的思路,“你动手吗?” 季景西努力地憋着笑,“不,你动手。我又不用他道歉,只有你动手,他怕的才是你。” 杨缱:“……” 水榭里一阵安静,半晌,少女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方才还说我打他是脏了我的手!” 红衣少年终于憋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还真信啊我的傻姑娘!” ……我真是疯了才跟他说这么多! 杨缱气得整个人都不好,当即便甩手要走,后者不得不连忙过来拉她,边笑边道,“别别别,我逗你呢,别翻脸呀,方才都是瞎扯的,别当真。” “不想跟你说了!”杨缱狠狠瞪他。 “好好好,不说。”季景西唇角的笑意不散,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袖摆,“我哪会真让你脏了手啊,这不打我脸么?” “……别动手动脚!站好!”少女怒。 “好好,不动。”红衣少年当即正经地后退两步,目光随意地投向水榭前的一条小路上,恰好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焦急地往这边赶来。 “欸,你的丫头寻来了。”他努了努下巴。 杨缱顿时回过头,顺着望过去,见玲珑正用力朝她挥手。她眨了眨眼,恍然意识到自己已和季景西出来半晌,耳根顿时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我该走了。”她道。 季景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寿宁节后再找你。” “没想好呢!”杨缱又忍不住瞪他。 “那就回去想。”季景西说的一脸理所当然,“过了这村没这店啊,你想好了,对付冯林这种纨绔,放眼京城可就小爷在行了。” “……” 再不愿在这里多待,杨缱白他一眼,别别扭扭丢下一句‘多谢小王爷今日出手相助’便匆匆转身出了水榭。 被她这副急急忙忙的模样逗乐,季景西也不再留人,眼睁睁望着她与丫头会和,接着渐行渐远,直到走出视线尽头,又盯着远处看了良久,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呼了口气。 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跳得有些快的心脏,景西摩挲着鼻尖开口,“无霜。” 无霜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默不作声地站到他身边。 “你说,我是不是在带坏她?”少年遥望着杨缱离开的方向,不太确定道。 无霜沉默了一下,“……是。” “……”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良久,只听季景西咕哝着低语,“……教坏了也好。” 29.关系不好 离开水榭后, 杨缱带着玲珑直奔慈凤殿。路上,玲珑义愤填膺地控诉着燕亲王府的暗卫。 “……那个叫无风的,说您与小王爷在商议大事,不准奴婢靠近。”小丫头委屈极了, “可即便如此, 玲珑是主子的丫头,您没下令,旁人的话奴婢哪敢听!万一是假传呢?” 杨缱彼时还沉浸在方才与季景西的交谈中, 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是这个理, 你做得很好。” 玲珑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小姐,往后咱们还是带着白露……” “嗯。”杨缱漫不经心地点头。 走出水榭外的林子回到大路上,玲珑继续回禀着他们走后的情形, “……苏三小姐也出来追您了,但好像也被人阻了一下,苏大公子留在牡丹园, 没多久,李公公差人传话,主要犯事者被押往勤政殿了。” “母亲那边?” “奴婢听您的传了消息过去, 只是宫里人多口杂,怕是没能抢先几步。”玲珑担忧地开口, “这会, 怕是已传遍了。” “……” 杨绪南和冯林在牡丹园大打出手、连累九皇子季瑢、惊动太子殿下之事, 如同鸟儿长了翅膀般迅速在宫里传开。正如玲珑猜测的那般,等慈凤殿的主子们接到消息时,王氏也不过刚听了传话。 面对神色不愉的皇太后和谢皇后,王氏心中即便再慌张着急,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住去太医院瞧儿子的冲动,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跪地请罪。 与她一起的,还有侯府的冯夫人。 皇上大寿之时出了这样的丑事,饶是太后脾气再好,此时对着两人也没了好脸色,面容一沉,整个慈凤殿顿时胆战心惊。 所幸传话的人将事情交代的很清楚,孟斐然的诊断与杨绪尘的主动揽责也令太后颇为动容,好歹没让人下不来台。 “母后莫气,不过一帮年轻人的口角,交给太子处理便是。”一旁的谢皇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日高兴,别为了些许小事扰您兴致。” 她声音圆润醇沉,声线比之年轻女子略低,算不上好听,却很稳。多年执掌后宫,威压慎重,令她的话极有安抚人心之效,轻而易举便将整个慈凤殿的浮躁压了下来。 眼角余光撇过还在地上跪着的王氏,谢皇后继续轻飘飘道,“若是本宫没记错,信国公家的五公子,是小九的伴读?小小年纪便知为兄姐出头,信国公夫人教的不错。” 王氏抬眸看她一眼。 谢皇后这话,听着像暗讽,毕竟在场谁都知道王氏早早便入寺清修,别说教导儿女,就连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时说‘教的不错’,仿佛是在打她的脸。 一屋子女人表情缤纷,但鉴于太后没发话,不敢明着笑出声,暗里却都看起了笑话。 “是瑢儿的伴读?”倒是太后微微一怔,经由一旁的女官在她耳边提醒才想起来,“原来是那孩子啊。” 九皇子季瑢年纪小,住在宫中,杨绪南自从成了他的伴读后便也经常留宿,时不时还跟着季瑢来给太后请安,久而久之混了个眼熟。 比起杨绪南,反倒是冯林,太后想了许久也没想起他的模样来。方才一听打架的是冯家孩子,她第一反应便是恼怒。 越太后这一生,跌宕起伏,无往不利,唯独办过的一件错事,令她至今如鲠在喉。 当年燕王妃去世后,整个燕亲王府仿佛被抽了魂,燕王深受打击,景西又太小,越太后看在眼里,简直心疼得不行,想都没想便枉顾了儿子意愿,擅自给燕王选了冯侧妃进府。 哪曾想燕王居然不顾情面地直接将人冷落了三年之久,冯侧妃懵了,太后也懵了,待回过神来,不禁就对冯氏有了愧,直接给儿子下了最后通牒,命令他圆房。 燕亲王是听话的人么?当然不是,当年着实狠狠闹过一场。 可最终此事还是成了。 越太后本意是为了燕王和景西,却好心办错事,不仅母子间生了罅隙,说白了也是断送了一个好女子的青春。尽管当年她亲口得了冯氏的一句‘愿意’才做主她进王府,后来也曾许过她和离而冯氏不愿,但终究她独守空房,同为女子,自然更能懂她的难过。 能怎么办?当然是补偿!首先不再插手儿子内宅,其次悉心抚养景西,之后再加倍对冯侧妃好,给她风光给她脸面,爱屋及乌也对她的一对子女另眼相待。 可冯氏若是就此自立起来倒也罢了,但谁也架不住一看十几年的哀怨脸。抓住了太后的愧疚,整个冯侯府都起了心思,这些年,冯家子侄、宫中的冯嫔、燕王府冯侧妃,哪个不是得了太后多少好? 越太后为了儿子和孙子,一步错步步错,可终究越氏名门出身,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心中自有一番计较,明面上自然还是一成不变的姿态,但心里却明白的很。 冯侯府,早就进了她的黑名单。 冯侯府如今的小辈里没一个她看得上眼的,冯林是谁,越太后更是毫无印象。但他姓冯,单这一点,便在太后心里落了下乘。 一个是自己不喜的小辈,一个是时常能在宫里见到、还嘴甜知礼的杨绪南,心中天平歪向何处,简直想都不用想。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越太后示意王氏起身,“此事既已惊动皇上,又有太子出面,哀家便不过问了,知你忧心,去瞧瞧。” 王氏悄然松了口气,起身后,几不可察地向谢皇后投去一抹感激,明白她方才故意提起小五是在帮着太后娘娘记起他。 而后者端坐高台,不过和她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依旧是冷冷清清毫无表情。 “冯夫人就留下。”太后又道。 冯夫人微微一怔,已经准备起身的姿势僵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后,谢皇后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对方心思,唇角要翘不翘地抿了抿,接过话茬,“冯夫人别急,想来令公子无事。本宫着人去问问情况,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冯夫人一听,顿时舌根发苦。 她儿子什么德行她心里清楚的很,别说今日是惹上杨绪南,哪天他惹上苏奕,惹上季景西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一天到晚惹是生非,身边全是狐朋狗友,你有本事纨绔,有本事纨绔成景小王爷那样也行啊! “也好,哀家也忧心小九。”太后点点头,“那孩子前几日风寒方愈,身子还弱着,也不知有没有伤着。” 冯夫人:“……” 糟糕,这两位今日是要联手站信国公府了。 眼看着王氏带着六小姐杨绾离开慈凤殿,被太后和谢皇后压得大气不敢出的众人纷纷回过神,靖阳公主第一个站了出来,“皇祖母,靖阳也去瞧瞧,我担忧缱妹妹。”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襄儿也去。”苏襄同自家母亲交换了个眼神后也跟着起身。 太后颔首,“去,明城怕是也正慌张无主,若有不妥,靖阳将她带回来安置也好。” 靖阳公主顿时喜上眉梢,“听祖母的!不过缱儿的心性您还不知么?定是稳的,孙儿会照看好她,祖母放心。” 两人携手出了慈凤殿,走出不远,靖阳便打算和苏襄分道扬镳,“我去太医院瞧瞧,你兄长怕是还在牡丹园,我们不如分头行动?” 苏襄点点头,“靖阳姐姐保重,替襄儿向小五弟弟问好。” 靖阳公主笑了笑,转身离开,待瞧不见苏襄后,便方向一转,踏上了与太医院相反的路。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不解,“公主,咱们不去太医院?” “嗯。”靖阳公主头也不回,“有小孟在,杨小五估计没事,本宫不去凑热闹了。” “……那咱们去哪?”宫女疑惑。 “去校场找小七他们几个。”靖阳公主渐渐沉下脸色。 杨小五不是冲动之人,定是那冯林挑衅在先,方才的传话她也听着了,若非事关缱妹妹和杨绪尘,绪南不会动手。她就是气,什么猫猫狗狗的玩意居然敢编排她靖阳护着的人? 今日人多口杂,她不好再生事,但也要让冯侯府知道,还有没有人能整治冯林! 当我南苑十八子好惹是!” 她面沉如水,杀气腾腾,吓得身后两个宫女都大气不敢出。 而直到她们来到校场,两宫女才明白过来她们为何要来这边。面对着听了事情经过、神色冷冽的七皇子,以及盛怒的杨家三公子,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家公主这是来告状来了。 “呵……”杨绪冉气极反笑,“又是冯家人。” 他这么一说,五皇子、七皇子和裴青也想起了当初的南苑名额之争。走了一个冯阳,又来一个冯林……冯侯府是天生跟杨家过不去? 见挚友已然怒得都快原地烧起来,五皇子季琤适时地拍了拍杨绪冉的肩,“冷静,你就算再去将冯林揍上一顿,也得等今日过后。” 他们二人在当初南苑刺杀事件平息后,便各自离京游历,中途凑巧相遇,于是顺势结伴而行,久而久之就结下了深厚友谊。 如今三年已过,两人一前一后回京。虽说五皇子并不识得杨小五,但既然是好友弟弟,帮衬一把也是举手之劳。 “今日不能再生事。”五皇子这句话,另一边的某个水榭里,也有人同时说了出来。 几人点头表示同意,靖阳皱着眉,“那现在怎么办?” “等着。”五皇子叹。他离京太久,在场唯有老七季珏和裴青是最知京城形势的,最好的法子便是坐观其变。 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杨绪冉,他道,“绪冉去太医院,不看一眼绪南,你怕是安不了心。” “三儿,别担心,小孟医术不错的。”七殿下也安慰着。 杨绪冉见状,不得不压下冲动,应了一声,决定找到自家二哥一起去太医院。 他走后,裴青也道,“我去苏奕那瞧瞧去。” 两人离开,留下季家三个自家人相对无言。顿了顿,季珏道,“走,五哥咱俩去前边。太子哥哥的性子你知道,小九怕是少不了一顿苦,能帮着一点是一点……靖阳你去寻缱妹妹,我总觉得留她在那不好。” “还有景西呢。”五皇子却一点不担忧,“有他在,缱妹妹还能吃亏不成?” 他说的理所当然,却不知这副模样引得季珏和靖阳都惊讶地看过来。 “怎么?”五皇子诧异。 “他俩关系不好……”靖阳公主欲言又止,“谁不知他们俩互看不顺啊,景西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护着阿离?” 七殿下也心有戚戚,“景西和缱妹妹……离了南苑以后更是生疏,你们有所不知,他俩三年来说的话就没超过十句。也就最近好一些,大抵是知你们要回来,不愿让你们尴尬。” 五皇子震惊,“不能?你们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匡我?他俩关系好着呢,当初在南苑,你们见景西跟谁每天吵架的?也就缱妹妹了。这样还不够好?” 季珏:“……” 靖阳:“……” 不,五哥你是不是瞎? 30.给你提醒 若是冯林知道,自己的母亲对他有着‘京城第一纨绔’的期望, 大约会气得不轻。 他也想纨绔成季景西那样啊! 放眼京城上下, 哪个纨绔子弟不是把那人当风向标的?可人家敢在京城横着走, 他敢吗?他要是敢,这会就不会被自家老爹揪着耳朵骂了! 勤政殿内,冯侯爷亲身上阵上演全武行,抡起膀子对着冯林就是一顿狠抽,后者跪在地上, 哪敢当着皇上的面忤逆, 只能苦着脸硬生生扛着, 还不敢出声。 跟杨小五打一架都没受什么伤, 冯林这会却差点被自家老子抽懵过去。 又狠抽了几下, 冯侯爷这才重新跪地谢罪。他已经四十多岁, 多年来的锦衣玉食令他看起来颇为富态,但既是铁了心教训儿子,自然不能留手, 方才一番动作已经让他额头都冒了汗。 “都怪臣教子无方, 惊扰皇上, 还请皇上降罪。” 不远处,换了身衣裳的九皇子季瑢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 似是想说什么, 却被太子殿下一瞪, 咽下了嘴边的话。 此时殿内人不多, 除了冯侯爷父子, 只有信国公杨霖、尘世子、太子殿下、九皇子、苏奕和刚刚踏进门的季景西,其余犯事者均被压在门外广场,由袁铮少将军和司统领亲自看守。 高座龙椅的老皇帝有些烦躁。 好不容易过个寿,不用对着一大堆国事折子,原以为能松快一天,结果转眼就闹出这等事来! 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冯侯爷身上移开,皇帝望向一旁肃手而立的信国公杨霖,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越发气闷。 你儿子在牡丹园跟人动手,你这个做老子的干什么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有没有一点做父亲的自觉?到现在都没个人给朕说说完整的事情经过,让朕怎么主持公道?! 老皇帝沉沉扫了一圈殿内诸人,目光微微一顿,被后方某个耀眼夺目的红衣闪了一下。 “景西,”老皇帝威严地开口,“此事你可有参与?” 正看戏看个爽的季景西陡然被点名,茫然抬头,“啊?” 老皇帝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方向,一拍龙椅,怒道,“啊什么啊!朕在问你话!” 季景西瞪大眼睛:“……” 皇伯父!!你没事拿我开刀干什么! 被这么一喝,季景西脑子险些打结,不明白为什么火突然就烧到了自己身上,懵了一下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敢情他是突破口么? 这世上还真有那么一个人甩锅给你而你不敢不接的,景小王爷脑子一转便抓住了重点,当即苦兮兮地卖起了惨,一边喊着冤枉,一边飞快地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而后矛头一转便对上了苏奕,“苏舍人,你全程都在场,本小王没说错?” 季景西你真是我亲表弟。 苏奕抽了抽嘴角,无奈,“回禀皇上,事情正如景西所言。” 还是景西懂事啊。老皇帝默默感慨着,目光转向阶下跪着的父子俩,“冯林,你怎么说。” 冯林规规矩矩地跪着,全身都疼得厉害,虽然早猜到自己会被皇上提来问话,但事到临头,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他还不至于蠢到家,明白事情再追究下去会对自己不利,毕竟虽然杨小五先动手,可两人争执的重点是他的挑衅。当着信国公和尘世子的面,他再嚣张,也不敢将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否则等着他的怕就不仅是他爹的一顿暴打了。 于是他干脆乖乖认罪,“回皇上,草民知错了。” 自家儿子没在御前胡言乱语,冯侯爷也松了口气,连忙跟着认罪,嘴上说着不肖子,字字句句却也在求情。 今日之事,他们吃亏就吃在冯林没进太医院,如果自家儿子也和杨绪南一样,冯侯爷又怎么可能这么低声下气? 杨绪南重伤,可是太子殿下和太医都盖棺定论的。 老皇帝又望向杨霖。后者仿佛没听到冯家父子的话一般,依然抄手而立,半分没有要答话之意。 勤政殿里安静至极,杨绪尘低低的咳嗽声突兀响起,好似将信国公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待他抬眸,面对众人的注目,总算是动了动身形,缓缓出列,恭敬地朝老皇帝行了一礼。 “皇上,”他平静地开口,“小儿绪南同冯侯爷的公子在牡丹园大打出手,虽只是年轻人胡闹,却当罚。” 一句话,定了基调。 老皇帝简直毫不意外。 他和自家这位丞相打了二十年交道,眼见着他从一届小小的中书舍人一路升至文官之首,多年来既是对手又是知己,杨霖是什么样的人,他再熟悉不过,此话一出,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深深看了杨霖一眼,道,“冯林、杨绪南御花园斗殴,各罚二十板,回府闭门思过一月。” 冯侯爷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压着冯林叩谢圣裁。 “九皇子季瑢,身为皇子却未能以身作则,罚俸给半年,每日给朕抄十遍礼训,太子监督。”老皇帝望向殿内众人,“信国公杨霖、宣平侯冯琛,教子不严,罚俸一年,官降一等,其余参与斗殴者,悉数交由太子处置。 太子季珪当即领旨。 各打一板的判罚,表明了老皇帝和杨相公都不愿在寿宁节上生事的意图,众人一个个心如明镜,杨绪尘父子也跟着跪拜,算是将此事画上句点。 皇上没有追究杨绪南先动手一事,算是给了杨霖一个面子,官降一等,却没褫了职位,信国公依旧是首辅,宣平侯依旧是宣平侯,只要给他们时间,总能爬回原级,但却表明了一个态度——寿宁节上动手视为不尊,儿子犯错,老子重罚。 这就是教训。 冯林原本还想说什么,可却在瞥见不远处季景西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咬牙咽下了未尽之语,被押去挨了板子,而后半死不活地被抬出了宫。 接到消息的冯夫人当然也坐不住,匆匆告罪于太后和谢皇后,追着儿子出宫去了。倒是杨家,因着杨绪南还在太医院躺着,板子只能留待以后再罚。 不耐烦再看这些人,老皇帝留了杨霖对弈,苏奕观棋,其余人等均各自散去。杨绪尘不紧不慢地出了勤政殿,走在前的季瑢特意慢了两步,等他近前,凑过去委委屈屈地开口,“尘世子……” “九殿下。”杨绪尘轻揖一礼。 “都是我不好,没能护着小五……”九皇子难受地低下头。 季瑢心里清楚,当时在牡丹园,如若他没冲动地跟着动手,而是以皇子之身震慑众人的话,兴许还不至闹到御前来。可他还是不够沉稳,只猜到没人敢对他挥拳,却不知这样一来,先动手的杨绪南会被打得更惨。 如今回过了神,自然愧疚难当。 静静看着自己面前难过的小少年,杨绪尘叹了口气,“殿下无需自责,此事本就该是小五之过。他身为皇子伴读,不仅在宫中失礼,还将您卷入斗殴,于情于理都该罚。只二十板,已是皇上开恩了。” “不是!”季瑢猛地抬起头,“小五他很好的!尘世子不知那冯林说了……” “冯林不管说什么,杨绪南都不能动手。”杨绪尘强硬地打断他,“不仅不能动手,还不能在您也被卷入其中时,不管不顾往前冲,而非第一时间将您从乱局中拉出来。” 九皇子顿时怔愣。 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信国公世子,季瑢居然久违地感受到了压制。这种压制,不是来自身份地位,也不是来自父兄亲人,而是一种……严厉的礼。 就好像他面对的是不是国公府的世子,而是南苑夫子。 “那……”九皇子忽然有些慌张,“那绪南……还能做我的伴读么?” “殿下不是已经猜到结果了么?”尘世子平静地对上他。 话音落,小少年蓦地睁大眼睛,几乎瞬间眼眶便红了,“都是我不好……” 杨绪尘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殿下,再说一次,这并非您的过错。” “不,就是我不好!”季瑢狠狠咬了一下唇,“我去求父皇!” 说着便回头往殿内冲。 他年纪小,身上的伤也不影响行动,横冲直撞的力道,杨绪尘这个病人压根就拦不住,手刚伸出去就被撞开。 “殿下!”他连忙试图唤住他。 季瑢哪还会听他的,想都不想就要往殿里闯,谁知还没冲到门口,便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袁铮拦腰一把挡了下来,臂上一个使力,直接将人扛在了肩上! “放开我!”季瑢手脚并用地来回挣扎。 袁铮却是理都没理,直接扛着人走过来,先是对怔愣的杨绪尘点头示意,接着一路往前,走到不远处的五殿下和七殿下面前,才堪堪将人放下来。 然后,九皇子便被他七哥打包带走了。 杨绪尘长长松了口气,又咳了两声,被慢几步赶来的落秋扶着走下台阶。在那里,五皇子和季景西正并排而立,一个面带笑容,一个漫不经心,似乎都有话要说。 “见过二位。”尘世子继续行礼。 “绪尘多礼了。”五皇子季琤亲手将他扶起,“小九性子冲动,你别见怪,我就猜他会去问你,怕他多事,幸好没添麻烦。” 杨绪尘总算笑了笑,“承你一个情。” “那是当然。”五皇子也笑起来,“尘世子的人情,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 正如方才所说,经此一事,杨绪南是万不可能再做九殿下的伴读了。无论是圣上也好,太后也好,都不会允许皇子身边有这样一个伴读,理由,就是杨绪尘方才所说的那些。 事情才刚有定论,九殿下此时去找皇上求情,那不是在为杨绪尘好,反而会令皇上对杨小五印象更差。幸好袁铮拦下了人,不然,杨绪尘怕是真要头疼一阵。 “行了,我也去瞧瞧小九。”季琤拍拍他的肩,“许久不见,回头坐坐?” 杨绪尘笑着颔首,“随时煮茶扫榻以待。” …… 目送五皇子离去,杨绪尘回过头,挑眉睨向身边的一抹红衣,“边走边说?” 两人信步朝着御花园方向而去,季景西道,“给你提个醒。” 杨绪尘扭头看他。 “牡丹园你们走后,杨缱对上冯林了。”小王爷并没有奉上眼神,而是懒洋洋地枕着双手往前走,“心里有个底,冯林怕是记恨上了。” “……缱儿做了什么?”杨绪尘迅速反应过来。 “给杨小五报仇呗。”季景西回过头,讥讽地望过来,“她甩了冯林一耳光。如何,是不是比你那万事迂回的风格大快人心多了?” 杨绪尘:“……” 一路无言。直到御花园前,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青衣广袖的青年对上张扬红衣,沉默良久,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小王爷出手相助。” 季景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知道就好。” “那不知小王爷废了陈朗,又主动接近阿离之后,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他看住眼前人。 “……” 两人无声交锋须臾,季景西突然笑起来,“杨绪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给小王爷提个醒。”杨绪尘平静道,“杨家只有一个嫡女,这个嫡女,不会嫁给姓季的。” 他移开视线,远眺着天边层叠变幻的积云,原封不动地将话送了回去,“望小王爷心里也有个底。” 31.你在看谁 随着天色渐暗,承德殿的宫宴如期进行。 太后、皇帝并谢皇后高座首位, 其余人等则各安其座, 一边是以燕亲王季英为首的皇亲国戚,一边则是以宰相为首的勋贵臣子。 本朝宰辅三位, 隐隐以信国公杨霖为首,其次是苏奕、苏襄的父亲苏怀远, 还有一位则是陆相陆鸿。陆家也是近年来崛起的家族,论到底蕴实力,虽比不上苏杨两家,但陆相公依旧存在感十足, 因为只有他敢在杨霖和苏怀远政见相悖时站出来,单凭这一点, 就足以令人高看。 如今三家比邻而坐,叩礼赐酒等一系列流程后,殿内上歌舞, 杨缱则再次和苏夜凑到了一起。 “你家小五没事了?”两人悄咪咪地咬起了耳朵。 杨缱摇头, “还没醒呢。” 苏夜吓了一跳,“这般严重?” “……”杨缱闭口不语。 总不能说她家小弟正在太医院呼呼大睡?小孟着实胆大, 对着太子殿下也敢信口开河,若非他医术过人, 不知怎么成功瞒天过海,否则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你也是, 胆子忒大了些, 先前若非景小王爷拦着, 你是不是要跟人打起来?”想起自己这位刚认识的好友在牡丹园的壮举,苏三小姐浑身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太帅了。 提到此事,杨缱脸色微红,“哪有。” 苏夜大大咧咧,压根没瞧见她的不对,“不过真没看出来啊,你倒是和对面那位交情不浅?” 她意有所指,杨缱忍不住跟着抬眼,目光正落到对面季景西身上。对方上一秒还在和七殿下交谈,下一秒却突然感觉到什么,敏锐地回过头。 杨缱顿时垂下眸子,轻轻在苏夜胳膊上掐了一下,“瞎说什么!” 苏夜呲牙咧嘴,“我哪有!是谁被拉走……” 生怕她乱说,杨缱连忙捂她的嘴,苏夜也不甘示弱伸手挠她,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对面,季景西好笑地收回目光,转头便对上了狐疑望着他的季珏,“你看谁呢?” “关你何事?”景西挑眉。 季珏扫了一眼对面,“襄表妹?陆卿羽?总不会是缱妹妹?” ……怎么就不能是了! 小王爷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把对面人全点一遍?” “别的你认识吗?”七殿下严重怀疑。 他方才说的三人,从前都在南苑书房,那时加上靖阳皇姐,南苑笼统就这么四个女子,一个公主,三个宰辅之女,至于其他人……兴许景西还真不认识。 他这位堂弟,宁愿去明月楼听幽梦弹琴,都不愿正眼看一看其他贵女,明明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却仿佛根本没当回事。 “不过我可是听说了,”季珏悄声道,“父皇好像不准备让咱们再清闲下去了。” “哦。”季景西懒洋洋地抬眼皮,“皇伯父打算把我扔哪?礼部?工部?总不至宗正司?” 他随口说了三处,却也不是信口开河。礼部乃苏相苏怀远主掌,工部则是陆相陆鸿,宗正司向来是皇家内务处,如今名义上的主掌是他父王,实际则是一位皇叔祖在主事。 苏怀远是他舅舅,陆鸿虽出身世族,陆家却还算亲近皇家,宗正司更不用提,无论季景西是去这三处哪里,都不会有人为难于他,倒是很适合历练。 季珏怔了怔,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下,“谁说这个了!” 季景西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然呢?不过我说季珏,从前五哥不在,你还算自由,如今五哥游历回来了,你再不领个职,说不过去了?” 五皇子季琤三年前出京游历,六皇子早早便跟着太子做事,季珏从前以“五哥都不急,我也要玩两年”为由,浪的飞起,如今却是不好再用这个理由。 “别说了。”季珏顿时头疼。 父皇一天不给他们这帮到了年纪的皇子封王划地,他们就得一天待在京里,季珏的毕生梦想就是和他二哥四哥一样在封地自由自在,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五出去游历的缘故,生生让这事压了几年,而他们父皇,就跟忘了一样。 季景西笑了一声,顺势将话题转开。 人人都觉得他和杨缱不可能,放在从前,季景西听到这样的言论也不过一笑置之,可到了现在,再听就有些扎耳了。 季珏说的没错,皇上是真不打算让他们闲着了,成家立业,一个个来。 忍不住按上还在发疼的胸口,季景西垂下的眼眸里渐渐显出了厉色。 先是父王,再是杨绪尘,如今季珏也不看好……虽然早就知道他想做的事、想要的人都很难成功,但一个两个都这般泄他的气,饶是季景西再有信心,这会也有些难受。 宫宴进行到一半,到了唱礼环节,各家的礼都早早过了礼部,可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一遭。 燕亲王送了自家大哥一幅亲手画的山水画;已经出嫁的平阳长公主则和驸马携手呈上了他们亲自搜集的万民赞词,得到了皇帝的大加赞赏;太子殿下送了一座金身,雕工了得,栩栩如生,极为用心,其余皇子公主们也都奉上他们精心准备的寿礼。 到了季景西,则是一只上好的紫毫笔并一枚南海硫玉佩。 皇帝看到紫毫笔就忍不住抽嘴角,倒是硫玉佩这等辟邪去灾、强身健体的宝物让他略感欣慰,明白这小子还是用了心的,“不要忘了你皇祖母。” “您放心,”季景西笑道,“早就给祖母她老人家送去了。” 太后笑着点头,望向他的目光慈爱至极,“景儿乖着呢,伤势一好便来请安了。” 提到“伤势”,皇帝干笑了两声,回头就瞪了季景西一眼,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乖巧的很。 “朕瞧着你伤势大好,可涨教训了?”看不得他这副样子,皇帝忍不住敲打了两下。 “涨了涨了。”季景西连忙开口。 皇帝满意点头,“朕听说,你前阵子得了幅好字?” 话音一落,下座的杨缱顿时脊背一僵。一旁的杨绪尘低低笑了一声,信国公则直接端起酒盏,若无其事地喝起了酒。 季景西强忍住回望信国公府方向的冲动,嬉皮笑脸道,“是得了,只不过还没暖暖手,就成别人的了。” “哦?”皇帝挑眉,“谁还能从你这个小霸王手里抢东西?” 季景西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尖,“唔,下棋输给尘世子了。” 话音落,承德殿内所有目光都聚在杨绪尘身上,后者不紧不慢起身,宠辱不惊地朝皇上施礼。 皇帝顿时大笑,“不错不错,总算还有能制住你的。来人,赏尘世子!” 杨绪尘平白无故得了赏,出列叩首谢恩。季景西没有不着调地乱说话,也让杨缱大松了口气,其余人等则满是艳羡地望过来。 这家人真是……圣眷浓厚。 “大哥最近跟小王爷下过棋?”杨家老三绪冉低低问道。 二公子杨绪丰摇摇头,“这得问阿离。” “上次去表姨家的时候。”杨缱顺口接话。 “那敢情好,回头我也找小王爷杀两盘。”杨绪冉笑,“他好东西多着呢。” “三哥想赢什么?”六小姐杨绾也凑过来。 “我听说,裴小侯爷的玉骨扇到小王爷手里了,小妹想看看么?”杨绪冉意有所指。 杨绾眼睛发亮地点头。 兄妹几人凑在一起说小话,被信国公轻飘飘一扫,顿时一个个又正襟危坐。 庭间,季景西故作不满,“皇伯父,我是您亲侄子啊,输了字就算了,您怎的还赏我对手?这不偏心吗?尘世子是什么棋艺,我什么水平,输给他太正常了!” 一旁听着的燕亲王顿时笑出声,“皇兄,这逆子是心气不顺,觉得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来您这讨损失了,您甭理他。” 老皇帝赞同地点点头,望向杨绪尘,“绪尘,朕准你多赢他几次,最好掏空他的小金库,兴许多输两回,他就能好好进学了。” 季景西:“……” 杨绪尘面上挂着淡笑,咳了一声,拱手,“臣遵旨。” “我说杨绪尘,你太嚣张了啊!”季景西怒。 “君有命,不敢不从。”杨绪尘面不改色。 “……” 话音落,整个承德殿处处传来笑声。太后娘娘在座上笑得直拍心口,就连向来冷漠的谢皇后眼底都软和下来,季珏更是直接笑倒在了五殿下肩上,一时间气氛空前轻松。 ……这才是真·彩衣娱亲,牺牲大了。 被群嘲的景小王爷狠狠瞪了尘世子一眼,抽着嘴角回到自家父王身边,没好气地踢了季珏一脚,后者笑得不行,连连讨饶,好半晌才把人哄得脸色好转。 闷声不响地捏了块点心塞嘴里,季景西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杨缱,后者眼尾笑意不散,殷红的唇弯出了一抹极好看的弧度,从这个方向望过去,美得如同画中仙。 她就那般闲适地坐着,穿着一身县君品装,略施粉黛,正襟危坐,乍一看,和那些有幸入列承德殿的官家女子别无二致,可一眼望去,却又只能看见她,目光所及之处,再无旁人。 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惊心动魄。 季景西眨了眨眼,心情忽然就又好了起来。 …… 整个唱礼过程,只有季景西能被皇上留着多说几句,见识到他圣眷多浓后,不少望向燕亲王府的目光都热切起来。 虽然燕亲王远离朝廷没有实权,但架不住儿子受宠啊,这亲王府崛起已是铁板钉钉早晚的事。太子殿下如今地位稳固,为人虽严厉,对手足倒还不错,季景西只要安安分分,至少能荣华到老。 更别说他如今名声不好,顶级豪门世族的小姐们定不会考虑,竞争还不激烈呢。 想明白其中环节,许多人的心思便动了起来。 唱礼继续进行,皇上的封赏也源源不绝,可不知为何,季景西总觉浑身不舒服,坐立不安的,好似被许多人盯着一样。抬头望去,又没发现哪里可疑,想来想去,干脆对燕亲王耳语两句,转身出了承德殿。 刚出去没多久,便在拐角处撞见两人。 一个裴青,一个靖阳。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我是否出现的不是时候?”季景西干巴巴道。 靖阳狠狠瞪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季景西身后便又出现一人。三人齐刷刷望过去,恰对上一脸茫然的杨绪尘。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安静如鸡。 好在杨绪尘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轻咳一声,开口,“你们谁寻我?” “他!” “她!” “不是我!” 三人齐声道。 看着靖阳指季景西,裴青指靖阳,季景西摆手,杨绪尘顿时挑起眉,险些笑出声来。懒得打太极,他直接望向靖阳,“找我何事?” 靖阳公主美眸一睁,“你怎么知道是我?” 尘世子表示他不想阐述理由。 明眼人都看得出裴青和靖阳找杨绪尘有事。既然撞见了,季景西也起了兴趣,四人当即寻了个空无一人的偏殿围圈一坐,听裴青说明缘由。 “……皇上要指婚?”听完,杨绪尘表情古怪,“哪来的消息?” 32.偏殿夜谈 “……皇上要指婚?”听完, 杨绪尘表情古怪, “哪来的消息?” “平阳姑姑说的。”靖阳气闷。 “我是听靖阳说的。”裴青摊手。 三人望向季景西, 后者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我的确知道, 皇祖母透过口风。” 杨绪尘环视三人一圈, 了然, “你们都在内?” 三人集体翻了个白眼。 尘世子盯着裴青靖阳看了一会,恍然大悟,“你们还知道对象何人?”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 各自嫌弃地别过脸。而这副模样落在剩下两人眼中,顿时明了, 季景西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杨绪尘也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 “笑笑笑, 就知道笑!”靖阳公主怒, “快帮忙想法子啊!” “哈哈哈哈……”季景西笑得停不下来, “居然是你们俩哈哈哈哈……” “给我闭嘴!”靖阳直接上脚。 杨绪尘也忍俊不禁,“事到如今才临时抱佛脚, 你们何时这般天真了?” “废话,你当我想啊!”靖阳咬牙, “平阳姑姑刚刚才试探于我, 要不是我反应快, 还听不出来呢!你们说,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居然想把我指给他?” “喂, 够了啊靖阳。”裴青一脸的不可言说。 他叹了口气,望向杨绪尘,“我们寻你也是不得已,你心窟窿最多,赶紧的,想个法子,不然等指了婚再想退,小爷一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杨绪尘险些气笑,“早干什么去了?临了才寻我,哪来的准备时间?三日太短了。” 寿宁节宴会要持续整整三日,今儿才第一天,如果待会皇上不提,那么就是明后两日的事。 他说的在理,裴青和靖阳当然也知晓,可多年习惯早就养成了,有事就找杨绪尘,这句话都快在他们心里扎根了,若非情况紧急,他们也想准备啊。 其实找景西也可以,比起绪尘的稳扎稳打,他鬼点子反而多。可这事换了景西来,他一个抗旨就过去了,压根不带怕的,他们哪敢这般放肆?这种紧要关头,真怕他乱出馊主意。 不过现在更好,两人都在,兴许真有法子呢? “我说您二位真不再考虑考虑?”季景西好笑,“我皇姐人好又洒脱,裴青旷达心思细,其实挺好的,何必如临大敌?” 裴青心累地往椅子上一瘫,“行了小王爷,别添乱了,我俩要是有心,你们还用在这杵着?靖阳的好谁不知,这不是太熟么?她对我无意,我也没当她是女子啊。” 靖阳嫌弃地给了他一脚,看得季景西又忍不住要笑。 其实换个人也不至如此,指婚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太正常不过了,若是不愿,去求一求各自长辈,自然会有更好的方式解决。可眼前这两人情况的确有些特殊—— 裴青家里错综复杂一片混乱,他自己都还没理清,外人称一声裴小侯爷,那是脸面,可这脸面得来有多不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世族子弟,婚姻大事鲜少能自己做主。他与杨绪尘不同,同样是被请封世子,他在家族中的分量远比不上同是继承人的杨绪尘,连自己要被指婚都还是从靖阳口中听来的。而在他听到的第一时间,心里就明白,此事怕是族中已经默许了。 至于靖阳,母妃早逝,之所以能被皇上从众多子女中挑出来,只因她像极了皇上。在她之前的几个公主,夭折的夭折,病逝的病逝,竟是一个都不剩,所以尽管年纪不大,某种程度上,却是圣上第一个成功养大的女儿。 作为公主,她没有季景西那样的忤逆胆子,这辈子唯一一次的任性,都交代在了漠北军营。 “……其实我以为,你能跟袁铮成了呢。”季景西望向自家皇姐,目光复杂难懂。 裴青心有戚戚,“漠北三年,朝夕相对,你们居然都没对上眼……” “又开始瞎说了不是?”靖阳有气无力地撑额。 “也是有理有据的啊。”裴青好笑,“你既走上这条路,就不可能半途而废,想在军中站稳脚跟至少还得再花一两年?皇上想先让你定下很正常。看你这般排斥指婚,我第一反应是你看上袁铮了……结果居然不是。” 大魏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是当年的高祖皇后越氏,第二位,恐怕要归属于未来的靖阳公主。从三年前出走漠北开始,靖阳就已经走上一条截然不同之路,如今虽然军阶不高,未来却不可限量。 皇上已然默认了她的做法。她姓季,又有天分能力,皇家上一个执虎符的燕亲王已经交了权,放眼这些个皇子公主王亲国戚,也就是靖阳了。只要她能令人放心,手握军权是迟早的事。 袁大将军坐镇漠北,手下有着整个大魏三分之一兵力,靖阳和袁铮都不傻,知道他俩不可能成事,自然从一开始就避免了多余心思。 裴家亲近季氏,又是书香门第传世之家,裴青,还真挺适合的。 “爷怎么听着,裴五你态度不够坚决啊。”季景西挑眉。 裴青唇角噙着一抹无奈,“我纵然对靖阳无意,但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行了,都闭嘴。”靖阳摆手,望向沉默至今的杨绪尘,“有法子么尘儿?” “注意称呼,别乱喊。”杨绪尘睨她一眼,沉吟片刻,摇头,“时间太紧,即便有法子也不保证成功,一着不慎,还容易被拖下水,我暂不敢下定论,还得再想想。” 杨绪尘做事,从来都是有一说一,出手必中,这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说不确定。三人都听得出他其实心里有想法,但没过自己那一关,所以干脆不提,免得竹篮打水空留失望。 裴青叹,“……真麻烦。” “如果指婚对象换成旁人呢?”季景西冷不丁出声。 几人顿时齐刷刷看他。 “今日皇伯父应当不会提,那就看明后两天。若只是拖时间的话……你们看过礼部章程么?第三日,有一场马球赛。”季景西一下一下地点着身前的矮几,“兵行险着,真要做什么,众目睽睽,大约那时候是个好机会。总得让皇伯父知晓你们排斥指婚?不敢明着拒绝,就迂回咯。” 话说完,杨绪尘蹙眉,“太冒险。” “还有更冒险的爷还没说呢。”季景西白他一眼。 他们都出身名门,一个个自持身份,很多事不愿去做,否则真要解决此事,下作的法子多得是,找人合计一下,抱着跳个河都行。 但裴青和靖阳是谁?一个世族小侯爷,一个千金贵公主,南苑十八子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让他们去做那样的事,莫说旁人眼光,就是自己都不屑。 这便是出身和格局之别。 生而为贵,高于云端,行光明正大之事,谋光明正大之谋。即便是季景西这等行走的大杀器,做事也是堂堂当当,打人当街打,骂人当面骂,从不屑与宵小同行。 “皇伯父是明君,但皇威不可逆,直白地抗旨是找死。”季景西望着两人,“指婚这等事,既然有了风声,皇姐先不提,裴五这边定然是早就得了谁默许的。兵行险着,险不可避,裴青你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先试着问过长辈,裴侯爷不行,就找够分量的族老。至于皇姐……” “靖阳试着探一探皇后娘娘的口风。”杨绪尘出声指点。 靖阳看了他一眼,犹豫着点了点头。 杨绪尘指节敲了敲桌面,“所以,你们是同意小王爷的法子了?心中有合作对象么?” 他问的直白,简直就是明摆着在问他们是否有心仪之人。 结果对面齐刷刷摇头。 季景西:“……” 杨绪尘:“……” “其实我倒真有人选,且万无一失。”裴青悄悄抬眼看尘世子,“就是不知你同不同意。” 杨绪尘怔了怔,意识到他在说谁时,顿时拉下脸,“滚。” “别呀,”裴青厚着脸皮笑开,“缱妹妹真的很适合,你听我给你一一道来。首先,她与我家世相合,世族联姻,说出去都没人会怀疑。再者,你们府上正与陈家议着亲,我即便有所表示,也只能说明我是单相思,成与不成,那都是后话,却刚好能表明我对靖阳无意。况且,我的人品你信不过吗?我绝不会对缱妹妹造成任何名声上的损失,点到即止,绝不失礼。” 杨绪尘:“……”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找不出反驳之由! “……你认真的?”他蹙眉。 “那就看你说的是哪一种认真了。”裴青摊手。 杨绪尘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偏殿里只燃了一盏烛火,昏暗之中,季景西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抬眼望向裴青,试图从他的脸上瞧出所谓的‘认真’。 他双眸冰冷至极,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凶厉,天知道他此时是何种心情! 这样具有攻击性的目光,裴青不是感觉不到,他蓦地抬起眼,直直对上季景西,接着轻轻挑了眉梢,“这般看着我作甚?” “你认真的?”季景西面无表情道。 同样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和杨绪尘截然不同的意味。 裴青怔了怔,继而微微眯起眼,心中忽地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 他颇有深意地看着季景西,忽然发现,自与他相识至今,竟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就好像一头被侵入了地盘的凶兽,下一刻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试图冒犯于它的入侵者彻底撕碎。 裴青突地来了兴致,气定神闲地拨弄了下衣摆,洒脱笑道,“景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可是自打在南苑时便甚是喜爱缱妹妹啊。” 眼前的红衣少年顿时瞳孔猛地一缩。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怪异,杨绪尘从沉思中抬起眼,靖阳则诧异地望着突然绷成一根弦的景西。而裴青,仿佛没看到对面人那突变的脸色,继续诚挚地说道,“……喜爱到,恨不得取代了绪尘,亲身上阵当缱妹妹的兄长呢。” “……” 空气里骤然一静。 随时要爆发的心火哗地被人兜头一盆水扑灭,措不及防,令季景西整个僵滞在了原地。 下一秒,杨绪尘扑哧一声,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行了,具体如何做回头再说,出来太久易惹人生疑。”他起身,“裴小侯爷,一起走?” 裴青点点头,故作镇定地站起来,然后……拖着杨绪尘飞快跑路了。 怔愣地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靖阳公主疑惑地转过头,刚想问些什么,就见季景西好似反应过来一般,半捂着脸,背过身咳了一声。 靖阳见鬼一般望着他,“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季景西:“……” 33.怕你无聊 且不管之后四人是如何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小心翼翼回到承德殿的, 他们的离开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也就只有信国公在儿子回来时多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刚好省了尘世子一番解释。 寿宁节第一日平稳度过,宫宴结束后,众人纷纷赶在宵禁前各回各府,靖阳公主本想找个理由亲近皇后娘娘,结果临时接到消息, 皇上居然破天荒决定摆驾荣华宫! 靖阳震惊之余, 只好放弃打算, 转头就带人直奔信国公府锦墨阁。 与她有同样打算的还有裴青。这位小侯爷打定了主意要缠着杨绪尘,草草跟家中交代一声后, 抱着一坛上好的秋露浓就杀去了惊鸿院, 被他一起拉来的,还有一脸不情不愿的季景西。 于是当杨缱接到兄长传话, 带着公主殿下来到他哥的院子时,一眼就瞧见了竹林下围坐的三个熟面孔。 那一个刹那,杨缱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竹下三人,裴青,季景西,杨绪尘,先前也不知在说什么, 此时气氛略显诡异, 一个个沉默不语互不交流。杨缱拿不定注意是否上前, 靖阳公主倒是一看到三人就乐了,拉着杨缱走过去,大有将先前偏殿未完的小会议继续下去的打算。 见自家妹妹出现,杨绪尘的面色稍稍柔和,“可用过宵夜了?” 杨缱摇头,“方才看着绪南吃了些,我不饿。” 杨绪南没出现在承德殿宫宴,睡醒后就被孟斐然亲自送回了府上,好不容易等到家人回来,强打着精神陪母亲吃了些甜粥便又睡了过去。 他伤势看着夸张,实则不重,只有些精神不济。还有二十板子等着他,小孟太医的意思是好歹养两天,待寿宁节后再去领罚。 对于白日里他与冯林牡丹园动手一事,杨绪南原以为等待他的会是一场严厉的教训,说不得还要请动家法。可偏偏家中每个人都去探望了他一番,却没有任何人对他说一句重话,就连信国公杨霖都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叮嘱他好生歇着罢了。 绪南心思不深,还未察觉到自己已丢了九殿下伴读的身份,只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大大松了口气。却不知当他一觉醒来后,还要面临许多他并不想面对之事。 同另外两人见了礼,杨缱在兄长的示意下入座,先是问他有没有喝药,再是命人拿一些好克化的小吃食来,之后亲自接过泡茶的伙计,慢慢悠悠地一边煮水烹茶,一边听他们说话。 季景西则不耐烦地开口,“拉我来做什么?又不是本小王要被指婚!” “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小王爷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裴青故作凶恶地瞪他。 ……爷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你倒好,学会威胁了?! 季景西回瞪他。 裴青毫不惧怕地迎上去,眼神示意他看旁边的杨缱,满脸写着‘信不信我告诉她’? 景小王爷秒怂。 听到“指婚”,杨缱只微微抬眼看向几人,面上不见有多惊讶。早先父亲已跟她交过底,知道皇上有给小辈们解决婚事的打算,她更诧异的是这一个‘指婚’居然能令他们这般如临大敌。 不过很快她便听懂了经过,继而佩服起他们居然打算在寿宁节上耍小动作——还牵扯到了自己。 “……总之我还是那句,缱妹妹最合适。”裴青笑望着杨缱,“缱妹妹赏个脸?” 他话音落,杨绪尘和季景西均黑了脸。 慢条斯理地将茶给四人递上,接着顺手拿了裴青带来的秋露浓来烫,杨缱头也不抬道,“只要大哥同意,帮裴家哥哥不过举手之劳。” “我不同意。”杨绪尘硬邦邦开口。 杨缱只好歉意地对裴青笑了笑。 “别啊!”裴青要闹了,“除了缱妹妹我还能找谁啊!你们兄妹还能不能有同情心了?” 一旁季景西冷笑,“可得了裴五,尽扒着一个人呢,苏襄和陆卿羽你不认识?” “认识啊,同窗嘛。”裴青摊手,“跟她们不熟,也合不来。” 这话倒还真无人反驳。 南苑十八子,对外是一个整体,对内也有亲疏远近之别,拉帮结派自始就有。他们这一伙,起先是京城四霸带靖阳,后来加了个自来熟的裴青,再后来靖阳拉来了杨缱,袁铮和杨家老三绪冉不打不相识,最后是杨绪尘。 这几人,才是南苑最牢固的小团伙,严格来说,苏奕都不能算在内。景西不喜苏家人,杨家兄妹因着父亲杨霖和苏相经常在朝堂上吵架的缘故,也与苏奕算不得亲近,这位第一才子说是打进了他们之中,实则不过比旁人更熟些,加上他脾气好人缘好,众人都乐意给个面子。 这也是为何裴青靖阳遇上了事,宁愿拖着景西来信国公府,都没想过要带上苏奕的缘由。 苏奕比杨绪尘差么?放眼整个京城,没人敢说这种话。 可他们还是愿意别别扭扭地坐在惊鸿院竹林。 可杨绪尘自与杨缱交谈了两句后便一直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缱妹妹,你饿不饿?”靖阳公主突然开口,“我突然特别想吃你们府上的蟹黄饺啊。” 杨缱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抬起头,杨绪尘也好似从入定中醒过来,撩起眼皮看一眼靖阳。兄妹俩对视一眼,杨缱笑着放下了舀酒的木勺,起身道,“我去吩咐一声。” 靖阳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季景西扫了众人一圈,也跟着起身,“本小王出去走走,杨四小姐不妨带个路?” 话音落,杨绪尘和裴青均是一脸的古怪,前者蹙着眉刚要开口,袖摆却突然被人轻轻扯了扯。对上靖阳隐隐的请求之色,尘世子为难地沉默片刻,道,“小王爷若不嫌弃,府上的玉清湖还算凉爽,落秋陪着小王爷去。” 季景西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与杨缱一前一后出了竹林。 两人刚走,靖阳便长呼了口气,对上面前两人,干巴巴地咧嘴,“我知道我用的理由很拙劣,别嘲了……实在是接下来的话不适合缱妹妹听。” “也不适合景西?”裴青挑眉。 “有点。”靖阳挠了挠脸,从杨缱方才已经舀好的酒盏中端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心情压抑,从宫宴上就能看出来,裴青难得坐直腰板,敛了笑,严肃地望着她,杨绪尘则若无其事地递过去一方白底黑竹纹的锦帕示意她擦擦嘴。 靖阳不客气地接过帕子,却只是攥在手里,顿了顿,道,“我有件事必须得跟你们透个气。在我刚回京第二日,去荣华宫给母后请安时,母后曾婉转地让我试探过七弟。” 杨绪尘和裴青安静地望着她。 “母后她……中意缱妹妹。”靖阳皱起了眉,“裴青若是选了阿离,我可能会很难做。” …… 从竹林出来,白露和落秋并排举着灯走在前面,玲珑则和无雪慢两步落在最后,杨缱先是交代了小丫头去准备宵夜,接着回过头对上了季景西,“玉清湖离大哥的院子不远,小王爷是自去还是?” “你陪我。”季景西答得很是果断。 杨缱抿了抿唇,“……稍待片刻。白露,你来。” 听到她呼唤,白露反身来到她面前,恭敬地附耳过去听杨缱交代了几句,而后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朝着前院书房而去。 季景西身后的无雪眨了眨眼,低低凑到自家主子旁边道,“县君这小丫头功夫很扎实呀。” 杨缱耳力很好,闻言回身,“身边总要留一个,免得下次再有人擅闯锦墨阁。” 无雪:“……” 小王爷:“……” 白露回来的极快,还带回了国公爷的口训。杨缱得了父亲的允,这才伸手,“小王爷,请。” 季景西撇撇嘴,信步跟了上去。 玉清湖是整个信国公府最大的水源地,人工开凿,引了地底活水,湖面上修了栈桥和凉亭,凉亭周围有流觞曲水,是府上待客设宴最受欢迎之处。通往湖心的桥上已经提前有人布置,五步一燃灯,将整个湖面都映得亮堂堂,光晕点点灯火阑珊,好看至极。 杨缱与季景西一路走来并无交谈,直到踏上栈桥,季景西才开口,“手腕可还好?” “无碍了。”杨缱答,“冰肌膏很好用。” “用完了告诉我。”季景西也不看她,径直往前走,“我那还有些。” 杨缱抬头看他的背影,摇头,“我不常受伤,小王爷自己留着。” 原以为还要与他再拉锯几回合,不曾想季景西只散漫地看了她一眼便应了下来,“那算了。” 走过长长的栈桥来到亭中,偌大的亭子最外沿是一圈驱蚊草,被轻轻曼曼一层青纱帐隔开,亭内已置下软席厚垫和矮几,并茶点棋盘,两人顺势对坐,接着对视一眼,默默揭了棋盅分选黑白。杨缱执黑,落子后蹙眉道,“一盘棋的功夫,他们能谈完么?” “不知。”季景西手托着腮懒洋洋地跟着落子。 “你不打算认真下吗?”杨缱看他。 “我是为了陪你,怕你无聊。”红衣少年一边下棋一边头也不抬地答,话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倏地又坐直,颇为紧张地看向对面。 而杨缱也是一愣,之后释然,“也是,下棋劳神费力,打发时间的话倒也无需认真。” 季景西:“……” 听得出她是完全没多想,小王爷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郁结。心仪之人就坐在他面前,却对他全无心思,进退两难,而他的处境又内外都堪忧,想想都让人不爽。 沉默半晌,小王爷收拾心情,淡定问道,“皇姐他们所说的指婚一事你如何看?” “有点没想到。”杨缱摩挲着棋子,眼盯棋盘,“小王爷为何也要回避?指婚人选里没有你?” 季景西挑眉,“你又是为何这般自若?” “因为我暂时不在人选中。”杨缱抬头对上他,“爹爹说的。” “巧了。”对面人笑了出来,“我也不在。” 不在? 杨缱不由想到那日书房里,父亲给她摆出的那几个黑子和一枚白棋,诧异地看向季景西,似是想问什么,转念一想,这种事也不好随意询问。 反倒是景小王爷径直道,“你别去掺和这淌浑水,知道么?” 杨缱怔,“裴家哥哥……” “不准答应。”对面人强势地打断她。 见她还有些不确定,季景西棋子一丢,撑着棋盘突然凑近过来,近距离盯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一字一句无比冷静地开口,“杨缱,别管他,听见了吗?” “……” 34.可愿帮我 怔愣地望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 杨缱措不及防地瞪大眼睛。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近的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眼睫,近的仿佛一瞬间, 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幽然暗藏的迷迭香包裹中。 他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 也有摇曳的烛光,那双美得惊人的桃花眼几乎刹那间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季景西也没料到她会这般毫不掩饰地直直看过来, 在杨缱看愣了的那一刻,他自己也险些恍惚出神,身体内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 尖叫着, 再近一步, 再稍用一分力就能吻上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驻,又好像被谁无限拉长。可能是须臾间,又或是更长一些,杨缱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 她几乎没使力,季景西却被轻易推开, 不仅坐回了软席,还又往后退了些许。 下一秒,季景西直接起身来到邻水的亭边背对她而立,过了良久才回过头,声音低沉地开口, “你方才问我为何会回避皇姐?” 杨缱抬眸看他。 “因为她没对我说实话。”红衣少年不知何时恢复了他平日的模样, 语中毫无不满, 冷静得好似全然与自己无关一般,“她有事瞒我,不能告诉我,却打算告诉裴青和你大哥。” 杨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别插手。”季景西淡淡道,“此事既是我需回避的,便代表我不好做什么,若你被拖下水,我捞起来会很麻烦。” “……” 定定地保持着对视的姿态,杨缱的目光专注极了,仿佛要透过眼前人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看透他背后隐瞒的一切。 认真来说,即便他们相识多年,她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表面。她与他并肩杀过人,逃过命,知他的习惯,知他的缺陷优点,却从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季景西并不是一个精于算计之人。他大部分时间的处世态度都证明了他这个人其实更愿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杨缱还是能隐约察觉出他与过去的不同。 这种不同在于她开始看不懂这个人做的事、说的话,不懂他为何忽然对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就好像,当她还在按部就班沿着既定轨迹往前走时,眼前这个人却突然偏离了轨道,不仅抛弃了他先前走过的路,还要强行在她的身侧留下脚印。 这无疑令杨缱为难极了。 “季珩。”少女突然开口。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季景西蓦地怔了一下。印象里,这是杨缱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出这个记于玉牒上的名字,而当她唤出这个名字,显而易见只代表着一个意思:她非常认真。 于是他神色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怎么了?”杨缱端正地望着他。 季景西:??? “这很不像你。”少女慢吞吞地解释着,斟字酌句,像是不知该如何启口,“先是崇福寺偶遇,再是马车一别,再是今日的牡丹园,你……” 她想问,你是不是对国公府、或者对我有企图。 想问他为何突然亲近于她。 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她不懂或不知,却能帮助到他、或不妨碍他的事需要她去做。 可这些话不好说。以她不谙人情的模样,一不小心就会惹怒他,就如同今日在水榭,简单一句问话都能令他突然变了脸色。 尽管疏远了三年,眼前人终究是她的同窗、发小、青梅竹马,是同甘共苦过、并有着同样一段被压在心底当作秘密的经历的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消弭着三年空白,汲汲营营,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将当初的情分全部挥霍。 可季景西要做的事,她真的不懂。 “……你还好么?”最终也只能问出这一句话。 夜风悄然乍起,吹扬湖心亭周围暖色的纱帐,吹皱了镜中湖水,高挂半空的灯盏摇摇曳曳,风里,少年少女相顾而望,一个红衣飒飒,一个雪色翩跹,时光若是能在此刻定格,定能发现,这竟是他们阔别多年,第一次真正毫无打扰的对望。 “不好。”季景西面无表情地回答。 杨缱幅度极小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确定地张了张口,“……因为睡不好?” “是。”红衣少年勾起了唇角,“怎么猜到的?” “迷迭香。”少女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在用安神汤了,身上却依然有迷迭香。” “……” 好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季景西突然道,“这跟我做的那些事又有何关?” 杨缱摇摇头,“不知。” 她垂首凝视着手心里那枚白玉棋子,有些沮丧。搞不懂季景西在做什么,帮不了裴家哥哥的忙,猜不透兄长他们在商议何事,明明她有手有脚也有心,为何人人做事都想避着她? 人人在护她。 可他们都忘了,杨家四小姐也是个单靠她自己也能将季景西背下凤凰台的角色。 她又不是真榆木。 “怎么了?”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回到她面前,毫无形象地蹲在她身边,凑着脑袋看过来,“怎么一副想哭的样子?来来来,跟小爷说,谁又惹我们四小姐了?” “我没有。”杨缱皱眉和他拉开距离。 “真没有?”季景西仔细端详着她的眼眉,“那你又是在恼什么?” “……”飞快地睨了他一眼,杨缱不自在地别过脸,“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很没用。” 话一出,季景西顿时愣住,“何出此言?是不明白我与杨绪尘为何都不准你帮裴青?不懂我为何不想你卷进去?沮丧皇姐支开你?还是白天牡丹园的事你还耿耿于怀?” ……全中! 杨缱惊讶地回头看他。 季景西顿时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如何,爷是不是特厉害?” “……” “好啦,”小王爷大咧咧地蹲着,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伸过来捏她的脸,“别一副苦兮兮的模样,谁嫌弃你了吗?不告诉你,自然有不告诉你的理由,你从前都不在乎,怎的如今执拗起来了?” “疼!”杨缱毫不留情地拍掉他的手,鼓着腮帮子追问,“我也想帮忙呀,我不想看你们费心费力做什么而我在一旁插不上手。若裴哥哥真需要我,我帮个忙又能如何?这不是也在给靖阳姐姐解忧吗?为何你们要阻我?觉得我办不好吗?” 季景西被她这么一质问,险些绷不住溃败,连忙摆手,“哪能啊,你办事我们何时不放心了?可这不是不需要嘛……你就当是为了我,别插手这件事,行么?” “……又关你何事了?”杨缱皱眉。 “不能告诉你。”景小王爷答得甚是光棍,见她又要闹,迅速开口,“不准问!” 杨四小姐好气啊。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最终还是季某人没坚持住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准你问两个问题,知无不答,说。” 杨缱眼眸一亮便要张口,可话到嘴边却又突兀地打住,忽然想到,难道那个理由很重要吗?重要到眼前这个人即便说自有不告诉她的理由,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她到底是在缠问某件事的真相,还是只想单纯地为他们尽一份力? 指婚之事,说到底与她并无关系,而季景西的转变,虽不知原因,但却也未影响到她什么。 “你……”杨缱终于开口,“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了,你说的对,不告诉我,自有你不说的理由。我只问你,你要达成的目的,或要做之事,会动摇我信国公府根基吗?” 季景西信誓旦旦地答,“不会。” 那就好。 杨缱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不论是你,裴哥哥,靖阳姐姐都可以。” “……”眼前人沉思片刻,“还真有一件事你能做。” “真的?!”杨四眼眸一亮,“是什么?” 托腮仔细打量着她,季景西一本正经地开口,“你方才知我睡不好的老毛病犯了对,如今有个法子,能让我今晚睡得很好,但怕是要委屈你一小会,你可愿帮我?” 杨缱怔愣,“欸?” 她怎的不知,她何时会治这种病症了…… “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季景西突然朝她眨了眨桃花眼,接着忽然倾身,伸出修长的手臂绕过她腋下,接着,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 “季景西!”杨缱惊得声音都拔高了。 “嘘——” 湿热的气息措不及防在近距离钻进耳中,杨缱整个人猛地一抖,下意识便要抬头看湖心亭外站着的白露落秋等人。可她刚抬起头,季景西便顺势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接着手臂猛地收紧,用力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胸膛。 “……季珩!”杨缱眼尾都红了,头皮发麻,急的几乎要哭出来,“你别逼我对你动手啊!” “阿离乖,我有伤,别动。” 季景西声音闷闷的,暗哑低沉,带着一股子强烈的颓靡疲累感,仿佛在低下头的一瞬间,潜藏在四肢百骸血液骨髓里的所有压力都倾巢而出,铺天盖地般压倒在他身上。 “我一直梦到你,不停梦到你,特别累,一梦就醒,根本没法睡。” “梦里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杨缱身子一僵,突然怔住了。 “……我好累啊阿离。” 季景西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字句破碎不成调,而杨缱却奇妙地都懂了,“手特别疼,真的……他们一根一根掰断我的指节,用盐水浇伤,逼问我你的身份,问我父王的行踪……四天五夜不能阖眼,眼睛也好痛,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就躺在那里,靠着树,浑身破破烂烂,拿不起刀,动不了腿,把你骂走。” “然后你就真走了……” ……傻子。 怔愣地望着前方漆黑的湖面,杨缱沉默良久,轻轻抬了抬僵硬的手,无措地绕到他背后,试探着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别怕呀,我在呢。” 35.马场失手 当夜, 靖阳公主不知和裴青杨绪尘达成了什么共识, 回到锦墨阁后便心宽地倒下就睡。杨缱躺在她身边, 两人一左一右占满了大床,一个睡得熟,一个却罕见地失了眠。 她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满脑子都是湖心亭里季景西那一声累。 思绪不可控制地一路飘回三年前, 凤凰台上暗无天日的关押,红衣少年被拖去受刑的背影,北戎人丢破布般把人扔下的粗鲁动作, 季景西疼的满头大汗说不出话的模样, 赤红的双目, 嶙峋的白骨,无数次夜半惊醒的战栗…… 原来并不是她一个人没忘。 若是从那时起,季景西睡不好的毛病就没好转的话,那么时至今日,他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孟斐然开给他的安神汤, 剂量已经加到了几分? 三年前十八里坡遇救,归来后杨缱也着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平稳入睡,全靠着杨绪尘和杨绪南轮流在床边陪着她。可她的噩梦里, 出现最多的是第一次杀人的情景,是哭着也要把人背下山的情景, 是伤痛难忍、山谷雨夜里恨不得剁掉双脚的情景。 ……所以这三年来, 他们二人究竟是为何才会疏远的? 名声、家族、前途、安危。 这些东西, 真的能抵消他们从凤凰山到十八里坡,一路来拼死扶持的情谊? 杨缱忽然就懂了季景西所说的那句累。 大约,与其说累,不如说是无奈。 总觉得,再纠结他为何突然对自己改变了态度一事,竟没那么重要了。 可能季景西也不会想到,不过一个装可怜示弱之举——当然,他也是实话实说——会让杨缱认真思索起他们的关系,并最终令他打算潜移默化的计划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他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不再半夜醒来,不再对着床顶发呆,以至于当翌日一早睁开眼时,足足愣了好半晌,就连无霜无风都吓了一跳,接着便喜笑颜开,发自内心为他们主子高兴。 原来所谓的良方,是真的存在的。 寿宁节第二日在众人各怀心思中平稳度过,第三日上午,换了一身干练骑装打扮的杨缱在进宫路上被杨绪尘揪上了马车。 面对明显有话要说的兄长,杨缱心中有些忐忑。她已经决定听季景西一言,不出手帮裴小侯爷了,但若是自家大哥亲自开口,该如何交代? ……幸好,杨绪尘也坚持了自己的初衷,并未说出什么令她为难的话来。 “今日的马球比赛,阿离多注意周遭,莫要受伤。”杨绪尘今日仍是一身广袖玄衣,显然并不打算参与这一场皇家牵头的比赛。 “好。”杨缱半信半疑地点头应下,接着才问缘由,“大哥与靖阳姐姐他们打算做什么?” “也没什么,靖阳……怕是会做傻事,你尽量照应她一二。”杨绪尘答得面无表情。 他们兄妹自幼一起长大,兄长的情绪,杨缱自认还是能感知一二的,别看杨绪尘淡然自若超尘于外,其实此时心情差得很,明显是不赞同靖阳公主的做法。 杨缱也跟着皱了眉,“这便是你们商议的结果?大哥为何不阻?” “本不该是这般极端。”杨绪尘疲惫地揉着眉心,“她与裴青之事并非板上钉钉,我劝他们按兵不动,剩下的交于我,再不济,至少能将指婚之事拖至南苑开山之后。然则今日一早我便收到了靖阳传信,她按捺不住,要先下手为强了。” “怎么回事?”杨缱惊讶。 杨绪尘沉默不语,半晌才幽幽道,“昨日她探了皇后娘娘的口风,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靖阳突然心急起来。” 皇后娘娘? “妹妹定会护着她!”少女手握马鞭挺直腰板。 杨绪尘摇摇头,“靖阳疯起来哪是你能阻得了的……别忘了她在西北军中待了三年,说与你听,不过是让你心中有数。你是大哥心头肉,切莫不可伤着自己。” “大哥放心。”杨缱忍不住探身盯着自家兄长,“可是,哥哥真没有法子劝下靖阳姐姐吗?马球场上受伤,可不是小事。” “她若是听我的,我也不至于此。”杨绪尘的口吻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要不再劝解一二?”少女不死心,“靖阳姐姐向来很听大哥话的不是吗?” 话音落,杨绪尘微微一滞,诧异地抬头对上她,古怪道,“听我的?” 杨缱歪头,“她不是很怕大哥你吗?” “……” 哦。 不听我的,非要自己胡来,这就是你说的怕我。 …… 直到杨缱绷着脸站到马球场上,杨家兄妹始终找不到机会与靖阳公主叙话。对方明显在躲杨绪尘,不仅如此,连带对着杨缱都不想多话,后来索性借口准备比赛,直接跑得没影,直到马球比赛开始,才施施然一身大红骑装惊艳亮相。 而杨缱只来得及唤一句‘姐姐别胡来’,比赛便开始了。 跨步上马,杨家四小姐头戴护具,手握球杆,一个人生着闷气,目光时不时就飘向队友,谁知对方却挑了个远离她的阵型站位,中间前后隔着两个队友,杨缱即便再想说什么,众目睽睽下也不敢随意开口。 没错,靖阳是她的队友。 不仅是她,裴青和七殿下也与她同队,四人皆由皇上钦点。与他们对抗的,则是太子殿下、袁铮、季景西,以及苏家大小姐苏襄。 分组名单一出,不少人都暗自皱起了眉。裴小侯爷与靖阳公主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场外的杨绪尘则面若冰霜,对面,端坐马背的苏襄也在悄悄打量杨缱与七皇子季珏,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几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不知内情者却深觉这样的分组有趣。靖阳公主与杨四小姐马球技艺好已是公认,但毕竟是女子,为了均衡,对面放上实力稍差的苏大小姐和吊儿郎当的景小王爷,如此一来,双方的纸面实力顿时变得一致。 有长处,有短板,谁也不吃亏。 比赛甫一开场,杨缱便趋马卡位至靖阳的斜前方,对面发球,无论谁发起攻击,杨缱都自认能挡下来。可万万没想到靖阳竟比她反应更快,当袁铮策马冲过来时,她竟突地一转马头,直直迎着袁少将军而去! “缱妹妹,发什么呆呢?快来策应!”靖阳大笑着唤道。 杨缱只得趋马而上,与靖阳里应外合将袁铮的球强行截下。马球场上终究无法分心,杨缱顺势带球前冲,灵活闪过苏襄的围堵,接着一个挑杆,迅疾准确地将球传递至早已枕戈待旦的七皇子杆下! ——中! 七皇子精准地一击,两人配合极其默契,直接为他们赢了一局开门红。 端坐高台的皇上大喝了一声“好”,引得周围人齐齐送上掌声,季珏眉眼飞扬,策马来到队友身边,默契地与杨缱等人碰了碰手中的偃月杆,接着大笑,“袁铮你输的不冤!皇姐和缱妹妹的围攻你也敢小看?看本殿下再下你们一城!” “可闭嘴你。”季景西白他一眼,径直开了球,木杆一挑便将镂空的竹球送至太子殿下马前。 而裴青和靖阳再次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个视线,似是心有所感一般,两人都去看场外某个妹控世子,见对方脸色发黑,冷着脸直勾勾瞪着季珏,顿时险些笑场。 接下来几个回合,杨缱依旧在担忧着靖阳,可越看心中疑惑越深,对方似乎全心全意投入到了比赛中,无论是马术还是球技都发挥得无可挑剔,有时防守不及,她一人对上袁少将军这等猛将都不输阵,一时间,整个马球场上都是靖阳公主在阳光下穿梭的身影,表现之佳,直接为她赢得了满堂彩。 于是杨缱也不再胡乱纠结,心中念头一抛,专心致志起来。 她与裴青、靖阳、季珏等人都是老相识了,可上次一起打马球还是在南苑时,四人一开始凭着几分默契取得领先,但很快,配合不足的缺陷便显露出来。 对面其实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去,可一个袁铮顶的上两个杨缱,太子殿下也不是生手,季景西虽看着干劲不足,眼力却极好,空荡机会抓得极准,三人齐齐压上,居然反超了他们。 比赛进行到后来,场上八人都越打越精神,就连一直进入不了状况的苏襄也能带着球跑上一段,靖阳更是满场飞跑,越打越凶,击球越来越迅疾。每个人都被她的热情感染,即便是杨缱这样克制的人都没意识到,她在每一次击球时,都在用着比上一次更大的力道。 精彩,着实精彩。 场下众人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打马球本就是弘扬力量与美与礼的一种方式,大魏朝民风开放,场上人又皆是身份高贵,比分胶着接替,轻而易举便点燃了寿宁节最后的的热情与高|潮。 杨缱的内里衣襟已然湿透,穿着护甲却看不出,汗水晶莹布满护具后精致的脸庞,映得她双眸也越发明亮夺目。她似是找到了与队友的默契,接二连三地与裴青、季珏打出配合,心中虽隐隐觉得该适可而止,但眼见队友和对手谁都不愿喊停,比赛时辰也未完,只好继续。 直到对面苏襄突然一声轻呼,手中偃月杆脱离,随着击飞的竹球高高掷出,直飞对面,这才骤然令她整个清醒过来! 体力! 他们被靖阳带着消耗太多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苏襄击球时连带球杆一起飞出,却由于力量不足,偃月杆迅速坠落,打着旋直朝对面杨缱的马腿而去。 与此同时,球到了太子殿下眼前,后者全然没有意识到苏襄杆已脱手,眼疾手快地接住球后,手臂用力一挥,大力抽去,直奔球门! 下一秒,只听高亢的骏马嘶声响起,杨缱为了躲避苏襄的球杆,整个马前蹄都被她带得凌空而起,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球杆。 可就在她躲过的一刹那,太子殿下击飞的球呼啸着与她擦肩而过,力道之大,几乎将她鬓间一缕散发带起。 而后,直直撞向侧后方赶来堵守的靖阳腹部—— 重物落地声骤然响起,靖阳公主直接被撞下了马。 还立在马背上的杨缱在惊鸿一瞥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蓦地绷成了一根弦,几乎条件反射地,她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力道,猛地横扯了一把缰绳! 同时,目睹一切的季景西突兀地爆发了一声大吼,“袁铮,踹马头!!” 电光火石间,袁少将军飞身而出,狠狠一脚踹上杨缱的马! 前蹄凌空的高头骏马,终于还是在这两人的齐心协力下堪堪将落下的马蹄挪开了几步,重重踩在靖阳身边三寸之处,扬起层层黄沙。 整个马球场,死寂。 “靖阳!!” 一声清喝骤然在人们耳边炸开,接着,玄色身影疾步冲进场间,直奔生死不知的靖阳公主。 众人下意识循着目光望过去,只见信国公府尘世子已然赶到,毫不拖泥带水地查伤验脉,接着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直奔不远处已然拨开人群赶到、并摆开了金针架势的孟斐然身边。 36.马场后续 靖阳公主受伤,杨四小姐惊马, 一场马球赛, 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呆呆望着杨绪尘抱人离去的背影,还在马背上的杨缱忘了言语, 保持着紧握缰绳的模样,灵魂出窍般生生成了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才蓦地一松手,整个人脱力般滑了下来。 一赤一紫两道身影同时出手架住了她,季景西下意识抬眸,正好对上季珏诧异看过来的视线。 “靖阳姐姐……” 杨缱的目光还粘在场外靖阳公主身上,全然没注意是谁拉住了自己, 三两下摆脱了人, 掀掉头上的护具便迈步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 她突然停下,回头, 目光穿过季珏与季景西中间,先是落在怔愣的太子殿下身上,接着冷冷一转, 直直看住了马背上两手空空的苏襄。 方才的事,一切都太快了。 上有蓄力十足擦肩而过的鞠球, 下有随时可能撞上马腿的偃月杆,两面夹击, 腹背受敌, 杨缱如今能毫发无伤地从马上下来, 不得不说一声运气使然。 如果她不横缰立马,球杆会撞上马腿,她会失去平衡而摔下来;但她躲了球杆,与球擦肩而过,是不是恰好又挡了身后靖阳的视线? 这一切到底是靖阳姐姐算计好,自己撞上去的,还是因为她杨缱的缘故,反倒造成了误伤? 杨缱心中乱极,不敢乱下结论,明明很气,气得胸腔都要炸裂,却仍要死死绷住。 她气靖阳公主循序渐进拉他们下陷阱,气苏襄球杆脱手,气太子殿下力道太大,气自己没能早些意识到不对…… 可最终她也只是留给苏襄一道冰冷的视线,又连坐般看了一眼同样呆愣的裴青,而后丢下球杆马鞭护具,急急忙忙出了场地。 看台上,老皇帝急唤太医,而后亲自下台来寻靖阳,其余人等则在一阵短暂的死寂后蓦地爆发出喧嚣,太后娘娘也在谢皇后和女官的搀扶下心急地往场边赶,远远看去,仿佛一块大石被丢入湖面,以靖阳、孟斐然和杨绪尘为中心,一圈圈泛起莫大涟漪。 “怎么回事?!靖阳如何了?”皇上紧蹙眉头,望着昏迷不醒的靖阳公主,神色越来越沉。在这一刻,他同世间绝大多数担忧儿女的父亲别无二致。 “回皇上,公主情况不太好,暂时金针稳住了伤势,但内府伤重、臂折、颅后有血块……”孟斐然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甚是严肃地回话。 “废话少说!”皇上不耐地打断他,“快救人!若是靖阳出任何差错,朕唯你们是问!” 孟斐然躬身应声,“谨遵圣命!然公主轻易无法移动,臣斗胆,请皇上赐步辇。” “准了!”皇帝大手一挥,在众人震惊下直接赐了銮驾,在太监宫女的合力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抬伤步辇,直奔靖阳在宫中的居所,孟斐然更是告罪一声,带着一位女医官直接上了步辇。 没人再去关心比分,除了外臣,老皇帝、太后、皇后、太子殿下、众皇子公主,齐齐跟着步辇去了华阳宫,杨缱匆匆与大哥打了声招呼便也跟了上去,其余人都被暂时安置在了御花园,由燕亲王和六皇子控制场面。 目送众人离去,杨绪尘依旧停在原地,低头摩挲着拇指食指,长睫在他眼下打下一小片扇面阴影,玄衣猎猎随风起,带起他肩上墨发,轮廓分明的脸上尽是苍白之意。 他沉默地站着,表情空白,眉目疏淡,已经脱去护具的裴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也不言语,只递给他一条干净的锦帕,轻声道,“绪尘,净手,把血擦干净。” 杨绪尘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帕子,只拿出自己的随意擦了擦,而后收进袖中,转而对上裴青,“去收拾收拾你自己,别汗津津站在这里吹风。” 裴青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你才是,别吹风了,落秋,给你家世子披件衣裳。” “欸。”落秋就等这句话了,当即麻利地抖开了披风给杨绪尘系上。 厚薄适中的披风将凉飒飒的秋风阻挡在外,然而杨绪尘指尖依旧冷如冰块。他突然低下头猛烈地咳嗽起来,削瘦的身形佝偻着,脖颈间青筋外露,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裴青叹了一声,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待他平静下来,还是把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是我不好,我没护好她。” 杨绪尘摇摇头,迈步朝御花园走去,“不怪你。靖阳执拗,你们谁都拦不住她。” 裴青跟上他,“靖阳对指婚一事反应也太大了些,是有多不想嫁给我啊……虽说此事不成更好,但着实让人感到挫败。” “不用妄自菲薄,她不是看不上你。”杨绪尘轻咳了一声,“她是反对这件事本身。” “她总是要嫁人的。”裴青叹,“除非她这辈子都打算单着。” 话音落,杨绪尘挑眉睨了他一眼。 裴青怔了一下,蓦地瞪大眼睛,“不是?!” 他上前两步堵住身边人,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出尘淡漠的人,试图从他那双墨潭般的眼眸里瞧出什么,“她真这般打算?疯了吗?!” 杨绪尘默默绕过他往前走。 结果没走两步又被堵。 “你问我我问谁?”尘世子没好气地看他。 “我不问你问谁啊!”裴青也回瞪,“你方才那一眼肯定在说我猜对了,是不是?靖阳的心思我不懂,可我好歹也是她挚友啊,不管她想做什么,力所能及的我定是会帮她的。” “……说的跟我懂一样。”杨绪尘继续往前走。 “难道不是吗?”裴青跟屁虫般亦步亦趋,“论揣度人心,你比我强,咱们这帮人里你最强。好绪尘,说说呗?” 杨绪尘不耐地抿了抿唇,“她有她的做法,想说时自然会说,你便是理清楚了又能如何?” “我……”裴青顿时语塞。 说的是啊,他问这么多做什么。靖阳不愿嫁他,他配合她摆脱指婚,至于靖阳嫁不嫁人,嫁给谁,都与他无关不是吗?无论她怎么闹,不都还是靖阳吗? “是我魔怔了。”裴青乖乖认错,“多谢尘儿点醒。” “滚。”杨绪尘冷冷吐出一个字。 “好好好,我滚去洗漱更衣。”裴小侯爷捋一把老虎须子就跑,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别担心,有小孟他们在,靖阳会没事的,待她那边没事了,咱们一起去瞧她。” 杨绪尘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摆了摆手示意他滚蛋。 另一边,华阳宫里,李公公奉命打发了不少人回去,只剩下几个当事者。皇上端坐主位,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盆中的水红了又白,之后再被染红,脸色已然沉到了底,整个人不怒自威。 “父皇恕罪,是儿臣的错。”太子季珪上前请罪,“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见太子殿下出列,一旁的季景西与季珏也站了出来,乖乖跪地请罪。 冷冷望着阶下三人,目光着重在太子头上顿了顿,老皇帝冷哼一声没有答话。在他身旁,将将送太后回了慈凤殿归来的谢皇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身边人,淡淡道,“太子,当时是什么情形。” 她出言,老皇帝不愿反驳,太子见状,徐徐道来方才场上的凶险。 有季珏和季景西从旁补充,帝后很快便搞清楚了经过。太子是无心的,他既没瞧见苏襄脱手的球杆,也没想到杨家四小姐会勒马人立,更想不到会撞上靖阳公主……可靖阳摔马受伤终究是他的缘故,若是父皇追究起来,他责无旁贷。 “场上还有女子!”老皇帝痛心疾首望着太子,“与你亲妹妹打马球,你竟也不收着力道?!今日伤的是靖阳,若伤的是另外两人,你如何面对杨霖与苏怀远,朕又如何交代,啊?争强好胜,一个马球比赛你都要如此?!” 太子低下头,“是儿臣失手,儿臣对不住靖阳。” “你是对不住她!”老皇帝怒道,“给朕滚出去,别在这碍着你妹妹的眼!” “……” 袖下的手指狠狠收紧,太子季珪沉默片刻,开口,“儿臣忧心靖阳,父皇,让儿臣留下。” 话音落,一旁跪着的季珏回眸看了太子一眼,似是想说什么,被季景西狠狠掐了一把,顿时疼的呲牙咧嘴,不得不低低埋着头咽下嘴边话。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良久,老皇帝深深叹了一声,话音里突然多了几分疲累和苍老,“随你。” “你们两个。”他望向那俩堂兄弟,“也起去洗漱更衣,别一身臭汗待着了,碍眼。” 两人悄悄松了口气,起身,同太子一起找地儿洗漱去了。 靖阳公主的救治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孟斐然是最早从后殿出来的,他只负责稳住伤势,剩下的都交给了他爷爷孟国手和他母亲,如今的孟家主母。 按部就班地回禀了公主的情况,在听到伤势已稳,不会有性命之忧后,老皇帝总算放下了心中大石。交代太医尽力医治,有情况随时禀告,皇上总算离开了华阳宫,同时还带走了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前者需要安定朝臣之心,后者也要安排女眷,于是没多久,华阳宫便清静了下来。 季珏与季景西都没走,两人换了个衣裳刚回来,就被皇帝勒令留下照应。好在他们二人本也没打算离开,不管怎样,都是要等到能见皇姐一面才行。 时间缓缓而过,不知不觉便过了午时。又等了许久,孟夫人搀扶着孟国手从后殿缓步而出,正殿里,孟斐然连忙上前扶了祖父的另一手,三人来到七皇子与小王爷面前,刚要行礼,季珏赶忙阻止,“切莫折煞小子啊孟爷爷。” 孟国手倒也不坚持,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一旁孟夫人则简单说了靖阳的情况,“……其他外伤均不打紧,内伤父亲他老人家也留了方子,吃上一段时日便能痊愈。有些麻烦的是颅后的血块,须得行针,交给臣妇。其他事项都已交代过,殿下与小王爷大可放心。” “辛苦您二位。”季珏与季景西齐齐行礼。 “治病救人乃是本职,殿下无需多礼。”孟国手捋了捋银白胡须,目光落在季景西身上,“小子,孝敬老夫的桂花糕呢?” 季景西头皮一紧,抬头堆笑,“哪敢忘啊!过几日我亲自给您老送过去。” 听到他保证会自己上门,孟国手终于满意,带着媳妇和孙子告退。季珏亲自送人出华阳宫,留下季景西一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闲极无聊地坐着,支着手耐心地等,没过一会,杨缱便从后殿走了出来,见只有他在,微微一怔,条件反射地行了个礼。 季景西难得没计较她的礼数,只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好了?” “嗯。”杨缱在内殿亲自给孟夫人帮手,清洗伤口、擦身、换衣,好不容易安顿好靖阳,自己在女官的催促下草草也收拾一番,换了件靖阳公主的常服,此时累得不行,坐下后,忍不住抬手捶了捶胳膊。 “你自个儿的伤劳孟夫人看过了么?”季景西道。 杨缱诧异地抬眼。 这都能忘? 景小王爷险些气笑,伸出手指对准她左边肩头就戳了下去。 “嘶——”杨缱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好痛!” “别告诉小爷,你不知自己受伤了。”季景西定定看着她,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还没收回的手顺势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拉过来,摊开她的掌心,“给你的冰肌膏呢?” 杨缱反应不及,下意识看向手心,那里果不其然有着几道深深的红痕,不知何时已经磨破了皮,“这是……马球场上那会?” “可长点心,”红衣少年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照你先前那个力道,又是立镫又是躲杆又是扯马头的,手不伤才怪!冰肌膏,赶紧的!” “没带身上。”杨缱被训得下意识咬住唇。 季景西:“……无霜!!回府去拿!” “诶,别!”杨缱连忙阻止,“小孟留了伤药,我去找女官上药就好。” 她扯了扯手腕,对面人却压根没有放手的意思,只狠狠瞪她一眼,“坐好,别动!那些乱七八糟的伤药能往你手上洒吗?” 杨缱顿时瞪大眼睛:“……” 37.公主之道 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最终还是洒上了杨缱的伤口, 景小王爷那说来就来、蛮不讲理为所欲为的做法, 被杨四小姐无情地镇压了。 一边配合着女医官包扎伤口,杨缱绷着脸忍着疼, 只用眼角余光瞥旁边装委屈的某人,对他嘀嘀咕咕嫌弃的话语充耳不闻,反倒是顶着莫大压力上药的女官一脸的欲言又止, 好似随时都会跳起来将伤药泼在某位小王爷身上。 本就低落的心情,随着季景西有一句没一句的嘟囔, 不知不觉舒展开来。顶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唠叨, 杨缱突兀地对女医官道,“你是孟家的?” 女医官委屈地撇撇嘴,埋怨般看了眼景小王爷, 回道,“秉县君, 臣乃孟夫人座下学徒。” 话一出,季景西顿时闭嘴了。 杨缱一脸的果真如此,偷偷看了一眼身边仿佛吞了苍蝇般的某人, 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咳……”季景西尴尬地清了清嗓,“孟夫人的学徒啊。” “了不起。”杨缱跟着感慨。 “嗯。”女医官不怎么愿搭理他。 “方才爷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景小王爷祭出了他的绝招——以势压人, “孟家的伤药自然是好的, 不然爷也不会允了你给县君上药, 是?出去该怎么说, 你懂的。” 女医官板着脸:“臣不懂。” 季景西:“……” 杨缱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好半天停不下来。 眼见她总算喜笑颜开,季景西前一瞬被堵回的郁闷刹那间烟消云散,既无奈又宠溺地瞪她一眼,又咳了一声,“那个,她肩上也有伤。” 女医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县君随我来。” 杨缱满脸止不住的笑意,乖顺地起身随她去后殿,待上了药回来,季景西又拉着女医官说起话。两人驴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女医官不堪其扰,总算告罪保证自己绝不乱说话,这才被准予离开。 始作俑者总算松了口气,一回头,就对上憋笑的明城县君,顿时又拉下脸,“笑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 “是。”杨缱笑着对他屈了屈膝,“多谢小王爷。” 小王爷:好气哦。 七皇子回到华阳宫时,恰看到这一幕,怔了怔,笑着上前,“你们两个这是在说什么,缱妹妹看起来心情不错?” 杨缱对他福了一礼,将后殿里靖阳公主的情况说了一番,季景西则重新坐了回去,懒洋洋歪在椅子里看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对季珏方才的问题半点没解惑的意思。 “辛苦缱妹妹了。”季珏了解完情况,对她笑了笑,“若是觉得乏,就在皇姐宫里歇下如何?皇姐想必不会在意,御花园那边,本殿下着人带个话就是了。” 杨缱笑了笑,还没开口应答,一旁红衣少年抢先道,“先用膳,快饿死了。” 经他这么一说,其余两人才意识到午时已过。季珏沉吟片刻,道,“那就不去前头了,咱们就在皇姐这里简单用一些,缱妹妹也一起,父皇想必顾不得我们。” 打了一场消耗剧烈的马球赛,杨缱的确有些腹中饥饿,犹豫了一下便应下来,“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 招了人去御膳房打招呼,没一会,一桌简单的席面便准备妥当。有杨缱在,其他两人也难得在用膳时规规矩矩摆出了皇家礼仪,一顿饭结束,三人硬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之后,两人告辞,留下杨缱陪着靖阳,临走前季景西又忍不住瞧了瞧她的肩和手,似是想说什么,但见杨缱精神尚可,想了想还是没再废话。 靖阳公主在他们走后没多久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守在床边的杨缱。她仿佛并不惊讶,只是一脸歉意地望着她,后者本是一肚子话想说,但见靖阳这般模样,硬生生忍了下来,只按部就班地给她喂了些水,又亲手喂了汤药,而后安静地在床边坐下。 两人一坐一躺,无声地对峙半晌,靖阳苦笑着开口,“阿离……” “靖阳姐姐可还有哪处不适?”杨缱淡淡问道,“可用阿离唤了太医来?” 靖阳神色一滞,眉宇间的歉意更甚,“阿离。” “何事?”杨缱平静地看着她。 “可还在怪我?”床上人口吻中隐隐带着祈求。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杨缱定定看了她一会,摇头,“阿离并无立场干涉姐姐的决定,不论您想做什么,阿离只会站您这边。” 对面越发愧疚的靖阳公主,少女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帮她拨开鬓边的碎发,哽咽道,“只是无论如何,还请您保重身子,万不能拿性命做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何必如此?” 靖阳眼眶发酸,吸了吸鼻子,握紧她的手,“害你担心了。” “万幸我拉住了马,万幸有袁少将军相助……”杨缱难过地咬着唇,“姐姐到底知不知道,再晚一步,马蹄子就踏下去了。” “是我的不是,阿离莫怕。”靖阳挣扎着起身想帮她拭泪,“姐姐错了,别伤心,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别哭,哭花了妆多不好。” 杨缱哪敢看她随便动弹,只胡乱擦了擦眼,连忙把她压回去,“还有伤呢,别乱动呀。” “好好,我不动。”靖阳挤出笑来宽她的心,拍了拍身边的床榻,“上来歇着。” 左右华阳宫如今清静无人,杨缱便顺了她的意,脱了鞋躺到她身边,“靖阳姐姐,你对阿离说实话,你当时摔马,是不是拿捏着分寸?” 靖阳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可以啊,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哪能啊,我也是刚想到的,也不敢确定。”杨缱红了脸,“总觉得姐姐你既能在漠北军站稳脚跟,一个马球赛罢了,不至让你伤得这般重,定是算好了的。我听孟夫人说,你外伤并不严重,内府瞧着脉象不好,实则是你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没养好……” 靖阳好笑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果真瞒不过孟家人啊。” “这么说,真是旧伤复发?” “也算是。”靖阳眨了眨眼,望着床顶,“战场上刀枪无眼,一介女子想站稳脚跟,我要付出的比旁人多十倍百倍,有旧伤很正常。漠北环境恶劣,条件不允,我回京途中就有所察伤势会复发,那时景西说礼部流程里有马球赛时,顺势就想到了这一点。”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个中苦楚惊心却依然令杨缱胆寒,“太冒险了!” “阿离教训的是。”靖阳笑着缓了口气,继续道,“想要在众目睽睽下做点什么太难了,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你们一场淋漓尽致的比赛,途中出了任何差错,都只能算是我实力不济,不会轻易拖累谁,除了你们几个,旁人也猜不到我会出此下策。” “您也知是下策!”杨缱忍不住咬牙切齿,“大哥不是说,能帮您拖至寿宁节后吗?” 提到杨绪尘,靖阳微微怔了怔神,半晌才摇头,“你不懂……” 寿宁节第二日,她的确听了杨绪尘的建议去寻母后,然而两人谈得并不顺利。皇家是个深潭,有些事,靖阳并不想说出来污了杨缱的耳朵。 身为季家人,身为公主,她的命运本是注定的,要么留在大魏朝,招一个父皇合意、对皇权有利的驸马,要么出走邻国,联姻以固邦交。前者若是运气好,她也能嫁一个自己愿意的,可后者,那就是一条不归路了。 这种事,赌不起。 三年前她选择出走漠北,一来是确对军事战争有浓厚兴致,二来也是想给自己挣一条出路。她不想按部就班过一辈子,不想嫁自己不喜欢之人,想挣脱命运,想要自由,而这些,都是杨缱这样出身世族、从小就被灌输家族利益大于一切的世家女所不能理解的。 她的想法惊世骇俗,说出来怕都会吓着旁人。 但她毕竟是大魏朝的公主,父皇给了她万千宠爱,令她生而高人一等,富贵荣华唾手可得,人不能忘本。 所以她选了这条充满坎坷、荆棘、危险的道路。 她姓季,大魏朝是季氏的,兵权自然也要是季氏的。燕皇叔交了三军虎符,父皇并未让任何一个皇子,包括太子哥哥掌兵权,而她看到了这个机会,于是拼尽一切去争取。 宫里出身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贪恋权力的。她也贪。手中有权,她这个公主才有更大的分量,才更能左右命运。 靖阳公主很贪心,她想做一个独一无二的公主,想走出一条自己铸就的辉煌,想从这潭浑浊深水里挣扎出个人样。 所以她拒绝被指婚,哪怕对方是裴青这个青梅竹马。她不喜欢裴青,她有自己喜欢的人,这份心意,正是她三年前确定的。 人一旦起了心思,许多事就都不一样了。 多么相似啊,这简直是她料想之中的“公主的命运”。她正是为了应对这一错位的命运才选了这条路不是吗?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种种这些,她谁都不能说,无论是杨缱,是裴青,是季景西还是杨绪尘,她都要咽下。自己选的路,苦果恶果都要自己吞,没能达成目标之前,她一句实话都不会说。 “阿离,别这般看着我……”靖阳公主疲惫地笑了笑,“我即便告诉你原因,这件事你也帮不了我,真的。” “我是不能。”杨缱心疼地望着她,“可靖阳姐姐,你身边还有许多人不是吗?有我,有大哥,有小王爷,有裴哥哥……总能有人帮上你的啊,何必自己一个人担,多累呀。” 她说的如此直白,字字透着天真,心思澄澈得仿佛一面干净至极的镜子,映照得所有人自惭形秽,靖阳公主怔愣地看着她,只觉自己这般糟糕之人,竟也能得她青眼,是有多幸之慎之。 “阿离……”她喃喃出声,“好,我告诉你缘由。” 靖阳公主沉默半晌,轻声道,“我之所以枉顾你大哥的好意,选择在今日动手,只因我母后她……想让我将兵权交给太子哥哥。”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生死拼杀三年,好不容易才入了父皇的眼,下一步便会重用于她。等着她的是未来几年青云直上,是获得燕皇叔认可后执掌三军虎符。 而这一切,不是母后用来给太子铺路的工具。 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杨缱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可靖阳姐姐,太子殿下是储君,你今日这般,不怕与皇后娘娘翻脸吗?” “我知道。”靖阳阖上眼皮,“可那又如何?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一句话就够了吗?那我靖阳又该被置于何地?我不怕,我很快会回军营,躲开便是了。” “又要离京?”杨缱拥着衾被坐起身,“那我大哥怎么办?” 靖阳公主被她这句话惊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大哥怎么办啊。”杨缱直愣愣看着她,“靖阳姐姐不是心悦我大哥吗?” 38.寿宴指婚 国子监南苑书房位于国子监最南端, 出了角门往西是校场,再往西, 是一片林子。这片林子, 加上林中的一座小庙宇,是当年南苑学子们闲暇之余谈天说地的好去处。 杨缱那时最常做的消遣就是在小庙堂的耳室里给母亲抄经。 彼时南苑即将迎来大考, 冬日大雪,苏祭酒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裴青和杨绪冉招呼众人打雪仗, 杨缱则一如既往地去了耳室。 原以为又将度过一个清静抄经的午后,可没曾想,隔壁小偏殿迎来了一个稀客。 隔着一道门, 杨缱听到动静时并未在意, 可没多久, 对方喃喃自语之声便透过简陋的木门传了过来,听着, 似乎是在拜佛。 在她印象里,南苑学子都不怎么信神佛,每一年香茗山崇福寺斋戒日,整个南苑人都是一脸的生不如死。女子之中,包括苏家大小姐和陆相千金陆卿羽在内都是如此, 更别说疯起来比男孩子更甚的靖阳公主了。可杨缱那日,分明听到了靖阳的声音。 求神许愿是极为隐秘之事, 杨缱听出来人身份后便打算同靖阳公主打声招呼避出去。可谁知还没等她推开那扇门, 便听到了自家大哥的名字。 自家大哥, 信国公府尘世子的大名,从靖阳公主口中说出来……这件事,简直如同晴天打雷,直接震得杨缱愣在了门口。 靖阳公主的心思,就这么直白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杨缱才知道靖阳公主除了心悦她家大哥以外,还有了从军的打算。 自那以后,她再看这两人,便是细枝末节里都能透出古怪来,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看出更多,刺杀事件便发生了。 再后来,她与季景西双双遇难,贺家嫡子贺阳于刺杀之中不幸身死,苏襄重伤,苏奕出仕,五皇子与杨绪冉出京游历,袁铮被袁将军裹挟去了漠北,靖阳公主也独自一人踏上了她选的路。 南苑十八子,至此分崩离析。 华阳宫里,靖阳公主被杨缱当面叫破了心中秘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她在漠北这些年,起先为了软化父皇,后来忙着和普通士兵一样操练、上战场、拼命活着,第三年开始才总算恢复了与杨缱的通信。尽管心中有所牵挂,但信中措辞却极为平常,哪怕被人截去也看不出任何端倪,顶多是两个挚友互道安好,任靖阳如何想,都想不到她是如何知晓这个秘密的。 “你……如何得知的?”她呆呆开口,“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谁知道?” 杨缱摇头,“我谁都没说过。” “那就好……”靖阳公主大松了一口气,接着目光一凛,极为严肃地看住眼前人,“烂在肚子里,知道吗?” 对面的少女乖乖点了点头。 杨缱重诺,见她应下,靖阳心中稍安,重新躺了回去,思忖半晌才幽幽道,“阿离,你还小,有些事并非只凭一腔心意就能成,未来会如何,现在说还太早。我回军中是必然,我相信即便绪尘知道了,也只会赞同我。” 她缓慢地闭上眼,声音轻得仿佛从天边传来,“此事到此为止……” 一场交谈,最后以伤者支撑不住精神睡去而结束。杨缱为她仔细掖好了被角,睁着眼躺了半晌,确定自己睡不着后,起身出了寝殿。 刚一打开门,就和眼前去而复返的季景西措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杨缱蓦地睁大眼睛,双唇还未启,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季景西将她人一转,手从后绕来箍着她的唇,一手动作轻轻地合上殿门,接着二话不说把人拖到角落。 “……你何时来的?”杨缱瞪着他。 景小王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 “听到多少?”少女继续逼问。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对面人别过脸。 话一出,杨缱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你你你”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顶着对方一脸无辜的模样,最终也只能跺脚,“华阳宫也太松懈了!” “我也这么觉得。”小王爷同仇敌忾地跟着声讨,“皇姐早早便出宫修了公主府,华阳宫毕竟不是她的地盘,幸好今日是我,换个人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杨缱:“……” 季景西你……脸皮好厚! “你们也是!”偷听还有理的某人如今反过来倒打一耙,“皇姐受伤,警觉不足倒也罢了,你怎能也陪着她在皇宫这种人多口杂之地谈心?知不知你们今日说的话被人听去,有多严重!” “……”少女被训得目瞪口呆。 “我说的不对??”季景西也瞪她,两人幼稚得像是在比看谁眼睛大谁有理一般。 ……对,你说的都对,可我就是很气! 杨四小姐忿忿地低下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他。不管怎么说,的确是她欠考虑。 “话出你口入我之耳,今日就算了,我也不会说出去。知你们没考虑周全,爷早就让人把这儿守成铁桶了。”季景西人模人样地拍了拍她的肩,“以后长点心,我的县君大人。” 长点心。 这已经是杨缱今日听的第二遍了,简直心塞得想去校场发泄一番。 “你口花花的毛病能不能改了?”她只得找这么个理由去怼人。 “不能。”季景西摆出了他最舒服的纨绔姿态,“爷乐意,你管得着么?” “……” 顾忌着靖阳公主还在歇息,而时辰也不早,两人出了华阳宫,一路保持距离地往御花园方向走。路上季景西解释了他为何去而复返,一是不放心靖阳,想亲眼见她安好,二来无霜那个木头性子还真拿着自家主子的腰牌回了趟王府,带来了冰肌膏,而我们的景小王爷有好药在手,自然想要把那‘乱七八糟’的药从杨缱伤口上洗了。 “不要,你自己留着。”杨四小姐还是觉得好气。 “跟你说话真费劲。”季景西咬牙切齿,“爷从没有给谁送个东西那么难的,让你拿就拿,掉你肉了?次次都较劲,你累不累?” “不累。”少女白他一眼。 “我累!”小王爷被气得跳脚。 “那就别送了,自己收着。” “你好意思吗杨缱?爷的暗卫跑一趟累死累活,你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了?” “你问问你的暗卫,看他敢不敢让我看佛面。” “……” 默默跟在季景西身后、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无霜干巴巴道,“不敢。” 季景西顿时回头狠狠瞪他。 “总之我不要。”杨缱板着脸,“你当冰肌膏是你要多少有多少的?你手里也只剩这一瓶了?你一瓶,我一瓶,公平。” “……”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你一瓶我一瓶’戳中了他,景小王爷稍稍品了品这话,竟觉得心头有点甜,当即心情阴转晴,不再强求了。 “欸,你没忘咱们的约定?”他挑眉睨过去。 “我与你哪来的约!”杨缱又想生气。她算是发现了,自己在这人面前,真是所有镇定都见了鬼。 “不是明城,说好的事转头就忘?”季景西好笑,“说好的寿宁节后找机会出去一起浪呢?” ……谁要跟你出去浪啊! 杨缱一个没忍住,手指捏得噼啪作响,“小王爷,慎言!是探、讨、学、问!”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忘就行。”季景西撇嘴。不就是商量怎么整治冯林……虽然说探讨学问也没错,他向她传授整人学问嘛。 “我不想去了。”杨缱闷声咬牙,“不用你教,我自己想办法。” “然后你去跟他比诗书礼仪君子六艺?”季景西没好气地嗤笑一声。 杨缱语塞,撇着嘴不开口。 “做人要懂得变通,杨四小姐。”小王爷无奈,“你就当我哭着喊着求你让我帮忙,行不行?” “……哪有这般夸张。”杨缱闷闷地回道,“明明是我请你帮我。” 季景西笑了一声,突然转身堵了她的路,抬手敲在她脑门上,“这就对了,放你一人,爷还怕你玩不过冯林呢,别丢了我们南苑的脸。那说好了,后日一早曲觞楼见,为了避嫌,你可以让你三哥与你同行,有事书信联络。咱俩凤凰山上定好的信号你还记得么?不记得也无妨,用咱们南苑的,这你总记得。” 燕亲王府的景小王爷也能有这般知礼周全之时啊…… 杨缱诧异地看他一眼,摸了摸脑门,“我记得。” 眨了眨眼,季景西也不问她记得的是哪个,俊逸无双的脸上漾起张扬灿烂的笑,干脆利落地与她在路口分别。 两人一个去了前头朝臣皇子处,一个则寻了女眷所在之地,随着时间推移,寿宁节最后一场宫宴如期在承德殿举行。 宴上,皇上果真借着寿宴大喜指了婚,美其名曰,多喜临门。 五皇子季琤与陆相千金陆卿羽,六皇子季珽与顾家嫡女顾惜柔,平阳长公主之女卓梦瑶与苏奕,这三对除了苏奕有些突然,其余倒是都不出所料,而苏家长女苏襄许给太子殿下做侧妃,才是真正的平地惊雷。 当皇上金口玉言念出名字时,别说杨缱等人,就是苏襄自己都愣在了原地,手中银箸嗒一声掉在了案上,整个人被震得恍如灵魂出窍。 承德殿内本就静得可怕,众人纷纷朝苏家人所在席位看去,发现不仅是失态的苏襄,就连大公子苏奕都显得反应不及,木头人般怔怔望着自己面前的酒盏。 下一秒,他忽然偏头朝信国公府的席位看去,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杨缱身上。 骤然对上他的视线,杨缱忽然头皮一麻,心中不解,刚要蹙眉,身边的杨绪尘轻咳了一声,二公子绪丰与三公子绪冉轻描淡写地挪了一下身形,刚刚好将杨缱挡在身后,而六小姐杨绾则福至心灵般拉了一把自家姐姐,巧妙地将她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苏奕的目光刹那间黯淡。 在他对面,季景西眉梢一动,眼底浮上了一层几不可见的讽意。 最终还是苏相苏怀远反应最快,衣摆一抚,率先起身。在他身后,苏相夫人一左一右拉着苏奕与苏襄跟上,一家人来到殿间叩首谢恩。 苏奕苏襄兄妹几乎是机械地跟着父母动作,出口的话语也慢了半拍。待起身后,苏奕看向自己新出炉的未婚妻梦瑶郡主,见后者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下意识挤出了一抹笑容全了礼数。后者见状,也对他甜甜一笑。 在她身边,平阳长公主与卓驸马则均是面带笑容,显然极为满意这门亲事。 而苏襄则从头至尾都低着头,仿佛不敢与太子殿下对视,放在旁人眼中,众人只当她是惊喜得太过头,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毕竟,这真是一门大喜的亲事。 众所周知,太子妃殿下在生下皇长孙后便一直卧床不起,身子亏损得太过严重,已是被孟国手断言没几日好活了。东宫除了太子妃,只有两位孺人,并无侧妃,皇上显然是看中了苏襄,待她进门后,太子妃殿下若不幸仙逝,她就是内定的下一任太子妃。 太子妃是什么概念? 那是未来的皇后!一国之母! 苏家这位第一才女,是要一飞冲天了。 皇上果真还惦记着当年南苑刺杀的救驾之情啊。 太子殿下稳坐东宫之位二十载,地位稳固,平日里也难出什么差错,虽说今日马球场上打伤亲妹妹那一幕让人隐隐觉得他略有些不近人情和残暴,但毕竟是马球比赛,损伤难免,再说太子殿下也不是故意的,不是吗? 一时间,整个承德殿殷殷切切之语不绝于耳,所有人望向苏家的目光都热切起来。 39.茶不醉人 寿宁节后的翌日, 信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彼时杨缱正在杨绪尘的惊鸿院听她哥哥弹琴。她手心有伤, 尽管孟家的外伤药效果极好,回府后看到书桌边那一小瓶玲珑剔透的冰肌膏时又鬼使神差地涂了些, 但终究还是要养一阵子。不能弹琴,就只能听了。 苏奕上门时并没有拜帖,他仿佛只是随意散步散到了信国公府门口, 然后心血来潮走了进来。由于事先不知,杨缱见到他时颇为讶异,反倒是杨绪尘依旧镇定自如, 一曲弹完才悠悠起身待客。 三人于廊下围坐,都是熟识之人, 杨绪尘也未请他到前厅,就这么随意如对待老友般给他上了杯茶。秋雨婆娑,斜斜扫在木阶前,整个惊鸿院静谧而安逸,除了尘世子手中抱着暖炉坐在背风处, 另外两人都爽利地坐在外沿, 就这么轻松自在地赏起了雨。 “缱妹妹手上的伤可还要紧?”苏奕淡笑着开口。 “尚可, 孟家的伤药, 没几日便能好。”杨缱大方地给他展示自己双手上缠着的洁白绷带,顺带还打趣了他一句,“倒是煜行, 作为新晋的郡马, 可还适应?” 苏奕怔了怔, 垂下眼眸,唇边挂上一抹无奈的笑意,“缱妹妹就别打趣我了……我你们还不知么?素来与梦瑶郡主无交集,这般突然,说适应还太早了些。” 杨绪尘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若非这番话出自煜行你的口,我还以为你今日来,是专程找阿离打探梦瑶郡主来了。” “哦?”苏奕略带诧异地看向对面的杨缱,“缱妹妹与梦瑶郡主相熟?” “瞧瞧,还真是打探消息来了。”杨绪尘揶揄地睨他。 “……” “说不上相熟,但打过交道,还算说得上话。”杨缱唇边也含着笑意,与哥哥搭档,开苏大舍人的玩笑,多难得啊,“煜行若是想知道什么,说不得我还真能为你解惑啊。” 这兄妹俩是抓住这个话题不放了是? 苏奕突然有点后悔来信国公府了。 “总得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他破罐破摔地认输了。 京城上流门阀勋贵众多,他们这一辈年纪相近的女子也多,要说全都识得显然不可能,可总归有那么些个出挑的能给人留下印象。 风头最劲的当然还是南苑十八子里的四位贵女,靖阳公主、杨缱、苏襄与陆卿羽,但其余身份相当的也有,例如裴青的妹妹,例如百年世族顾家的嫡女,再比如,平阳长公主的千金,卓梦瑶。 杨缱自打离开南苑后,交际渐多,平阳长公主办过的几次赏花会也都有给她下帖子,梦瑶郡主作为长公主之女,自然是打过交道的。 “梦瑶郡主人挺好的。”杨缱实话实说,“懂事、心慈,是个惹人疼的性子,长公主与驸马都极是喜爱她。” 当然是喜爱了,如若不喜,哪会主动向皇上求这门亲事? 承德殿上赐婚后,苏奕回头就去找了父亲,并从父亲口中听到了些消息。他这门亲,是长公主看中、并主动寻皇上做媒的。虽然那位千金论起年龄比杨缱还要小大半年,但架不住长公主看好,卓驸马也不反对,听说梦瑶郡主自己也对他甚是欣赏,加上皇上偏帮,事情自然就成了。 苏奕年已及冠,他出仕早,金榜题名后先是入了翰林,接着擢升中书舍人,年纪轻轻已是五品,未来前途无量。这些年想同苏府结亲之人多不胜数,几乎都要将苏府的门槛踏破,可无论是苏相还是苏奕,硬是没松过口,直到他及冠,苏家人才开始考虑此事。 却不想,被长公主截了胡。 论起来,当年的南苑十八子里,苏奕是第一个选择不蒙荫,而是靠自己参加科举走出来的。他父乃是当朝宰相,世袭忠国公,家中出了一个苏贵妃,一个燕亲王妃,亲伯父是国子监祭酒,自己又是忠国公世子……如此显贵的身世,能选择科举出路,当年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眼。 他以状元之姿入翰林,第二年便被皇上拎到了眼皮子底下,做了中书舍人后,整个京城都在暗自感叹,苏家十几年后又要出一位宰相了。 若是有心人纵观当今大魏朝几位宰相的出身,便不难发现,苏奕所走之路,简直同二十年前的信国公杨霖一模一样。都是出身非凡,都选择了科举入仕,都是当年的状元,都做过中书舍人,只不过如今的苏奕还很年轻,而杨霖已是三宰辅之首了。 也曾有人感慨过,苏奕真的完全不像一个勋贵出身的高门子弟,反倒更像世族之人,君子端方,翩翩有礼,温润如玉,饱读诗书…… 就差被人说像杨相公之子了。 为什么没人敢说这话? 不过是因为还有一个惊才绝艳的正牌杨相之子——尘世子挡在那里罢了。 “既然阿离都这么说了,煜行可觉心安?”杨绪尘望向苏奕,“教阿离识人的是我,我的眼光,煜行不会不信?” 苏奕苦笑,“怎会?放眼京城,没人敢质疑尘世子的眼光。” 出自京城第一才子的赞美,杨绪尘毫不客气地大方认下,“那为何煜行还是一脸苦闷?不满这门婚事?” 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认的,不然便是质疑圣上。苏奕素有分寸,当即便摇头,之后却略微犹豫地解释,“只是太过突然罢了……还以为会再过一两年才轮到我。” 这次的指婚,处处透着稀奇。五皇子、六皇子倒也罢了,七殿下和景西居然能逃过,杨家兄妹能逃过,靖阳公主、裴青、袁铮都能逃过,没道理单单落到他们苏家头上。 本朝上流贵族子弟成亲晚已是屡见不鲜,苏奕本以为他即便要议亲,至少上述那几人也该到时候,却不曾想,皇上似乎忘了他们一样。 信国公府就算了,杨家人素来与皇族维持着井河不犯的距离,既不联姻,子弟后辈婚配也都是各自操心,可季珏和季景西又是怎么回事啊! 真的是……怪不得无论哪家都羡慕信国公府。 他们家的后辈们,真是活得太轻松了。 “早一年,晚一年,不都还是要有这一遭么。”杨绪尘说的轻描淡写,“还是说,煜行其实心里有人选,皇上这步棋打乱了你的计划?” “……”面色复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苏奕叹,“绪尘,别试探我。昨日承德殿上是我考虑不周,造成了误会非我所愿。既已叩礼谢恩,我自是认下旨意了。” 他用了“旨意”一词,而非“恩典”、“良缘”,显然是将赐婚当做圣旨命令来办了。杨绪尘听在耳里,心中洞若明火,懒得揭穿他,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他是好奇为何那时苏奕要看杨缱,但见他今日态度已和昨日不同,心思也早已捋平,怕是这个答案是问不出来了。 “缱妹妹可还记得牡丹园说过的话吗?”苏奕抬眸望向杨缱。 后者怔了怔,歪头思忖,“是说我回头找你‘算总账’?” 苏奕点点头,看住她的那双眸子平静而专注,明亮如星辰,“我今日来便是想告诉缱妹妹,此一诺,不论何时你想找我兑现,都尽管来,我随时都愿意应你。” “……” 这算是个重诺了。他说的极为诚恳,仿佛还夹杂着一些杨缱分辨不出的情感,听在耳里,无端地令她不敢轻易应下,总觉得这番好意太过慎重。 当日之语,对杨缱来说只是随口的调侃,连她自己都未放在心上,不过是觉得每次见到他,他都是在为旁人收拾烂摊子,着实太巧了。他们二人相识多年,苏奕妥协过的软几乎全集中在了前些日子,光是致歉就有三遍,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然而她一句无心之语,如今却被对方这般认真以待。 不知为何,杨缱竟生出了一股子愧歉之意。 “杨四也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不过小女儿乱语罢了,煜行实无需如此。”杨缱不得不斟字酌句,“你我除了是同窗,不还是能一起酣畅淋漓论学的知己吗?说这些,岂不生分?” 她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静而温顺,释放出的善意几乎令苏奕心头悸动。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蓦地笑开,近乎庆幸地叹道,“没错,你我还是知己。” 杨缱顿时甜甜地漾出笑来。 “不过既是答应过的事,总要兑现才行。”苏奕慢悠悠地补充,“本就是我对你不住在先,无论是红叶亭之事也好,襄儿与夜儿的失礼也罢,账还是要赔的。” 他温润地说着,眉眼轻弯,清鸿一般,却又石竹般坚韧,“缱妹妹,我苏煜行也同样不是狭隘之人啊。” 杨缱微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居然找不出话来。 静静望着眼前一左一右两人,杨绪尘眼底墨染般渲出了一抹复杂。他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眸,密而长的羽睫将幽幽眸光遮掩得不露分毫,好半晌才又恢复清明,优哉游哉地斜靠上椅背,闲适散漫地观起了雨。 可惜了。 撇开他身后的家族、立场、利益,除了性子上软一些,苏煜行真的很好。 其实他不介意有这么个妹夫。杨家人各个强势,反倒是苏奕这种上善若水,相处起来真真舒服。 ……看着就比季景西好。 “令妹还好么?”他适时地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安静,视线依旧落在廊外的细雨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奕回过神,唇角的笑微微敛去,淡淡道,“襄儿吗?绪尘为何突然问起她了?” “没什么,昨日你们兄妹二人的反应太扎眼了,有些好奇罢了。”杨绪尘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轻曼曼,难得带上了一丝年轻人的活泼生动。 “是不是被吓着了?”杨缱也想起了昨日苏襄的失态,总觉得她似乎并不高兴自己即将成为太子侧妃。 苏奕沉默了一瞬,慢道,“大概,毕竟事发突然,我与襄儿都是措手不及……这份恩典也不知她承不承受的起。实不相瞒,襄儿如今性子变了许多,连我也瞧不出她在想什么,有时也会突然觉得……” 他语未尽,终究是亲妹妹,有些话他不想说,尤其不想对面前这两个京城模范兄妹说。 当年南苑刺杀一事,改变的何止是苏襄一人……不如说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变了,而这种变化,有些是一蹴而就,例如他的妹妹,有些则是潜移默化,谁知会最终变成什么。 “罢了,她也长大了,会慢慢懂事的,昨日该是太过震惊,歇了一夜,应当缓过来了。”苏奕笑了笑,“今早听闻赐婚一事后,太子妃传了话想见见她,如今大约人在东宫。” “苏家姐姐确实变了许多啊。”杨缱若有所思。 “襄儿虽说性子与从前不同,但再怎么变,她也是我妹妹。”苏奕望着她,“正如绪尘一直护着你,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要时时护着她啊。” “正该如此,煜行是好兄长。”杨缱赞赏地点头,“不过我兄长最好,煜行还要努力呀。” 杨绪尘顿时笑出声。 苏奕也忍俊不禁,望向杨绪尘的眸子里隐着极淡的艳羡,“绪尘是有福的。” “都是做人兄长的,你不也是有福?比了一轮兄长,还要再比一轮妹妹?”杨绪尘轻咳,“那你怕是要输。” ……你们两个好烦! 苏奕心塞地不想说话。 “说笑的。”尘世子朝他举了举茶盏,“今后苏家妹妹前途不可限量,以茶代酒,提前遥祝她心想事成。” 杨缱看了一眼自家兄长,也跟着举杯,“煜行也是,提前祝你与梦瑶郡主举案齐眉。” ……后一句就不用说了,又不是什么水到渠成的赐婚。 苏奕勉强笑了笑,没有应声,跟着端起了茶盏,将自己手中这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好似饮酒一般,放下杯盏的瞬间,竟觉得醉人了。 40.全都给你 苏奕没坐多久便告辞了。他来的悄然, 走的利落,仿佛真的只是专程来给杨缱带一句话的。 杨家兄妹依然懒散地坐在原处,这样的季节, 这样的天气,总能令人不期然地变得不想动弹。杨绪尘抱着手炉悠悠地望着妹妹,直到看得她撑不下去, 才忍不住扑哧笑出来,“行啦, 还忍着呢?想说什么只管说,只剩我们俩了。” “……狡猾。”少女低低嘟囔了一声, 也不再憋着, 秉承着不懂就问的好习惯, 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家大哥,“哥, 苏襄是不是不愿嫁太子殿下?” 杨绪尘顿时朗声大笑。 他笑得太厉害,牵动了咳嗽, 好半晌才停下来, 眼尾还浸着笑意,“我却是不知, 我家阿离居然也有关心旁人闲事的一天了。” “哥!”杨缱羞红了脸,显然也知自己这般在人背后闲话的举动不太好,可方才是谁说的“只管说”来着?居然还笑话亲妹妹! “欸——”杨绪尘拖着长音故意应声, “在呢。” “……你再这样, 我走了啊!”少女忿忿地瞪他。 她气鼓鼓地咬着牙, 小兔子一般,看得杨绪尘又是一阵笑。卡着自家妹妹恼羞成怒前停下来,玄衣男子总算柔声开口,“好啦,不逗你。你不是已经猜着了?” “还真是啊……”杨缱张着小口,无言以对,“她是不是对太子侧妃之位有什么误解?” “我如何得知?”尘世子无奈,“你哥我可是国公府的世子,哪有闲工夫去揣度一个不相关的女子心思?尤其那女子还不得本世子的眼,懒得费功夫。” “骗人。”杨缱没好气地嘟唇,“才不信你不知呢,你就是想让我来说。” “那你说说呗?”杨绪尘饶有兴致地撑手望她,“还请阿离赐教。” 说就说! 杨缱撇撇嘴,却是沉下气来,沉思道,“我想,苏襄要么没想过太早嫁人,要么想嫁旁人。太子殿下虽尊贵,太子侧妃之位怕是她还没想过……虽然这么说不好,但太子妃还在呢,苏家也不想吃太难看。” “嗯,继续。”杨绪尘扬了扬下巴。 小少女苦恼地抿唇,“唔,或许苏襄是怕?毕竟那个位置不是谁都敢说能坐得稳的,咱们大魏朝自开国至今,历届皇后可都是世族出身。” “说的有理。”尘世子颔首表示赞同,“还有吗?” 还有……还有…… 杨缱皱眉思索着,却始终不得章法,索性破罐破摔,“也可能,她嫌弃侧妃之位呢,毕竟以她的出身,皇子正妃都是足够的。” “嘶,这么想也有可能啊。”杨绪尘极是配合地跟着她的思路走,“还有吗?” 怎么还有啊! 杨缱简直快要被自家大哥欺负哭了,小鼻子一皱,不管不顾道,“她是不是想嫁季珏啊!上次靖阳姐姐设宴,她不是同季珏挺亲近嘛。” 说完她就果断地别过了脸,不敢看兄长的脸色,生怕自己胡言乱语招来嘲笑。可等了半天不见大哥开口,杨缱狐疑地回过头,然后就见自家大哥一脸吃惊地看着她。 “季珏?”杨绪尘的确被这个答案惊到了,“你瞧出来的?” 杨缱:“……” 我没瞧出来!我瞎说的!大哥你别闹! 深深看了眼自家妹子,杨绪尘慢悠悠地开口,“瞎猜的啊。” 是啊。杨缱面无表情地看他,结果就听他慢条斯理道,“说不得猜对了呢。” “呵呵。”少女简直忍无可忍地对自家大哥冷笑了一声。 “说到七殿下,忽然想到季景西也是她表哥啊。”杨绪尘半真半假道,“苏襄若是没什么野心,嫁季景西也是刚刚好。” “……” 难以言喻的表情出现在少女恬淡美好的脸上,杨缱眸光复杂,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反对,“……别了。” “嗯?”杨绪尘挑眉。 “苏襄嫁季景西……苏家还能不能好了?”杨缱干巴巴开口。 且不说景小王爷那从不隐瞒的对苏家兄妹、甚至对整个苏家的厌恶,单是从他那名满京城的恶霸浪荡性子看,苏襄好好一个京城第一才女,如何想不开要嫁季景西? 倒不是季景西多不好,而是这两人站在一起,真真是别扭至极。 杨绪尘闻弦歌而知雅意,“阿离这是为苏襄鸣不平呢?大哥还以为,你近来同季景西走得近,会多少看在往日情分上对他维护一二。” “也不算。”杨缱皱了皱小鼻子,“我不喜苏襄,换了煜行还差不多。不过梦瑶郡主也挺好的,煜行倒也没吃亏。至于季景西……怎么说,其实他也算不得太恶劣。” 话虽如此,兄妹俩也知他们是在毫无根据的延伸想象,用以打发无聊时光,顺带缓和一下因着苏奕而带来的若有似无的尴尬。话说到这份上已足够,再说下去,自己都要嫌弃自己了。 苏襄嫁谁,苏奕娶谁,归根结底都与他们信国公府没甚关联。此次寿宁节赐婚,信国公府仿佛一个局外人。前有与皇家的默契,后有杨霖、王氏的提前准备,加上杨缱身份高,杨绪尘身子不好,皇家想同他们联姻,那也是要从长计议的。 单单一个赐婚若是管用,他们家才真是白白担了第一世族之名。 …… 之后又过了一日,杨缱在她三哥杨绪冉的陪同下赴会曲觞楼,彼时季景西早已等在那里。 因着冯林得罪杨家,他兄长冯明还与杨绪冉有着不大不小的旧怨,杨三公子对自家妹妹伙同景小王爷“密谋”收拾冯林一事报以了极大兴趣。 他性子活泛,又不拘小节,南苑出身,文治武功都是顶好,更难得的是明明出身世族,杨绪冉身上却毫无架子,加上出门游历三年,还有着他们这帮高门子弟所没有的市井气。 季、杨两人一见面,便凑到一起出鬼主意,反倒将真正的事主杨缱扔在了一边。季景西美其名曰旁听也能长见识,结果被杨绪冉这个妹控一巴掌拍了回去,转过头就说,四妹妹还是少听他说话,不然真被带坏了,哥哥不得心痛死。 季景西只能在一旁冷笑,说杨绪冉你还要不要脸?你这样难道就不是在带坏她了?杨绪尘没打断你的腿吗? 杨三公子顿时不客气地怼回去,说小王爷此言差矣,我是阿离三哥,我怎么可能舍得教坏她?这不还有你么。今儿我俩出来见谁来着?即算大哥事后知道了,也只会把锅甩给你罢了。 景小王爷气得不行,却不得不承认他说了句大实话。杨家尘世子向来以妹为天,哪舍得对杨缱说一句重话?加上他素来狡猾,到最后肯定能找个由头把错归到自己身上。 这么一想,景小王爷顿觉自己做了亏本买卖。 “大哥不会的。”听了半天,计划没听多少,只听两人在这里扯皮杨绪尘要教谁做人,杨缱听得头大,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废话连篇,“大哥很温柔,你们莫要腹诽他。” 话一出,对面的季景西直接瞪眼,“你说这话不怕磕着牙?” “怎么说话呢。”杨绪冉敲了敲桌子,“注意点啊小王爷,这还坐着个杨家人呢。” “爷还要问你怎么说话呢!”季景西气笑,“杨绪冉我告诉你老实点啊,爷可还是燕亲王府世子爷呢!信不信小爷我治你罪啊,没大没小。” “哦,草民好怕啊。”杨绪冉面不改色,“小王爷这是要以势压人了?那完了,咱们家可没人能反压回来,万一小王爷一个不爽,下了狠心整治你我,我们逃得过吗?” 自家三哥睁眼说大实话,杨缱自然要配合,“逃还是能逃得过的,但你我兄妹若是对小王爷下手,那不更是以下犯上?” “话说的是啊。”杨绪冉苦恼,“不如走为上?” “可。” 话说完,兄妹俩便默契地起身告辞。 季景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气得险些笑出来,“二打一了是不是?行,你们兄妹狠。杨绪冉我不说你,倒是杨缱,良心被你三哥吃了是不是?今儿小爷拨冗前来是为了谁啊!” 杨缱眨了眨眼,“小王爷之前不是说是您自己求着要帮忙的吗?” 季景西一脸被雷劈了的模样,呆若木鸡半晌才痛心疾首地指她,“杨四,你变了,说,谁教的?是不是杨绪冉?爷就知道他一回京城准没好事!” 他明显不是真在生气,语调轻轻松松耍宝一般,杨绪冉干脆捂着眼不想看,杨缱则直接被逗乐。 “我真的变了?”她笑意盈盈地望他。 “判若两人。”季景西沉痛点头,“这才过了几日,当初信誓旦旦要划线约战君子六艺的明城县君就不见了。你从前可从不伙同旁人开我玩笑的。”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杨缱问得认真。 对面的红衣少年依旧恨铁不成钢,深沉地答,“变得更好了。” 杨缱:“……” 空气里骤然一静,杨绪冉噗一声笑出来,“天哪小王爷,裴青告诉我时我还不敢信,没想到你居然真……太拼了景西,真的,忍不住想同情你一二。” “滚。”季景西戏一收,又恢复至平日的慵懒模样。 “同情他什么?”杨缱被自家三哥按着坐了回去。 季景西喝茶的手一抖,下意识瞪向杨绪冉,后者仗着底气玩味一笑,宠溺地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人有七苦,景小王爷这是入了自己的业障了,别管他。” 杨缱:??? 季景西:……靠。 咳了一声,小王爷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说正事。今儿本小王出门前收到长公主姑姑的口信,中秋之后,公主府有场赏菊宴,到时冯家兄弟俩都会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长公主设宴,是为了梦瑶郡主?”杨缱跟着开口,“这么说,煜行和苏家姐姐也要去了?” “不用猜了,被赐婚那几个定是要露面的,宴就是为他们而设。”季景西撑着头懒洋洋应声,“来的都是同辈,又不在宫中,公主府有姑姑坐镇,闹出事端也无妨,到时阿离你就算真同冯林打一场都没事。” “别得寸进尺啊小王爷,”杨绪冉警告他,“阿离是你能叫的吗?” “小王爷多少也守守规矩。”杨缱被他一句‘阿离’喊得脸颊微红,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多日前湖心亭里的一幕,“好歹男女有别。” 季景西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翻了个白眼,生无可恋地拖长了音,“知道了。” 三人简单说定了赏菊宴上的大致行事计划,眼看时辰差不多,索性在曲觞楼用了午膳。之后,趁着杨绪冉更衣的空当,季景西问了杨缱的伤势。 “好多了。”后者实话实说,“小王爷呢?” “我?”对面人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关心自己,唇边顿时漾出笑来,“给你把把脉。” 说着便伸手过来。 杨缱不疑有他,指尖一覆便认真起来,半晌后严肃抬头,“脉象同上次比没好多少。” “这样啊。”季景西不甚在意,“可我觉得我好了不少啊,不如你再瞧瞧?” “真的?”少女半信半疑地重新覆上他的脉,“不对呀,就是一样的……大约是我医术不精。”她气馁地放下手,“不如你去找小孟?” 见她不打算再看,季景西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臂,故意无奈地叹,“明日我去给孟爷爷送桂花糕,到时就听你的,顺便请个平安脉。桂花糕要吃吗?” 他话题转得太快,杨缱险些没跟上,“什么?” 季景西却是没等她回答便径直做了决定,“小孟去给你复查看伤时,我让他给你带一些。” 景小王爷所住的秋水苑里,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王府有个厨子,是当年从宫里出来的,燕王妃还在时甚是喜爱他的手艺,因而每年中秋前后,燕王都会令厨子做桂花糕。 后来王妃去世,景小王爷再也没吃过桂花糕,直到孟国手有一年无意间感慨燕亲王府的桂花糕好吃,季景西才又将那个厨子重用起来。 当年从凤凰山上下来,两个舞勺孩童围坐在篝火旁,为了不饿死,哭着也要拼命咽下手中半生不熟的烤兔肉。那时季景西一边食不下咽地嚼着柴兔肉,一边看着杨缱因为篓兔子而伤痕累累的手,心想,如果他们有幸能活着回京城,他总有一日要带眼前人吃遍满天下的山海珍馐。 他想将这世间一切的美好都捧到杨缱面前来。大到金银珠宝玉石古玩,小到一块桂花糕,只要他有,就都想份她一份。 全给她都行。 41.忘往昔苦 巧的是, 今日来曲觞楼的熟人不止他们三个。 午膳用的差不多时, 无霜前来通传,说是苏府三小姐听说明城县君在此,特来求见。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瞬,两位男子便风度地将决定权交给了杨缱, 后者一听是苏夜, 当即亲自起身去迎人。 苏夜来曲觞楼还真是凑巧。作为一个闲不住又爱热闹的人,今日正好得闲,又听闻曲觞楼推了道新菜,当即二话不说,大大方方带着丫鬟小厮就出门打牙祭。结果到了曲觞楼, 远远就瞧着包厢门口一左一右门神般立着的无霜和白露,总觉得眼熟,却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菜都快品完了, 才猛然想起, 那不是景小王爷的侍卫和杨四小姐的丫头吗? 然后想都没想就来了。 她与杨缱虽说寿宁节上才相熟, 但却是一见如故,尽管性子大不相同,相处起来却意外地融洽。原本苏夜还在想着何时找个机会给自家新晋好友下帖子, 谁知择日不住撞日,居然让她们在曲觞楼相会。姐妹俩一见面都甚是喜悦, 杨缱更是高高兴兴地将人带进来, 拉着她坐下, 给她介绍起了季景西和自家三哥。 “嗨呀杨四,你忘了吗,小王爷是我表哥啊!”苏三小姐笑嘻嘻地挽着她,顺带大大方方地跟自家表哥打了声招呼,“表哥安好,小妹那边账还没结呢,相请不如偶遇,我能记您的账吗?” 季景西好气又好笑,“废话,你都这么说了,爷能拒绝?” “那就谢过表哥啦。”苏夜装模作样地起身给他行了个礼,而后表情一敛,又正式地给杨绪冉打了声招呼,“杨三公子,幸会。” 杨绪冉被她这措不及防的变脸逗乐,也起身施施然回了一礼,“苏三小姐有礼。” 两人礼貌又不失礼的一番结识,看的季景西直撇嘴,见苏夜重新坐下,才懒洋洋对她道,“苏三,吃饱没?没吃饱自己点。” 被‘苏三’这个称呼喊得嘴角一抽,苏夜张张口就想怼人,顾忌着自家表哥的战斗力,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脸上堆起虚伪谄媚的笑,矜持地摆手,“不了不了,女孩子家哪能吃那么多呀,再说你们也吃完了不是?” “哈!”季景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今儿转性了?” 苏夜:“……” 杨家兄妹疑惑地望向季景西,后者看都不看地拿手点了点苏三小姐,“这丫头胃口大的很,比一般男子还能吃,寻常席面根本满足不了她,就杨缱这种食量,她能吃三份。” “!!!哪有那么夸张!”苏夜骤然被戳破了秘密,小脸瞬间通红,气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景西表哥,说好的自家人不互相伤害呢?” “谁跟你自家人。”季景西冷笑。 苏夜:“……” 惊讶地来回打量着身边的好友,杨缱忍不住问出心底疑惑,“苏夜,那么多你都吃哪了?” 苏夜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 她看起来娇小又纤瘦,身量才到杨缱鼻尖,瓜子脸,远山眉,典型的小家碧玉,往那一站,只要不开口说话,好似画中出来的娇小姐,一眼就能让人生出保护欲来。若非她生了一双极为灵动的眸子,眉眼流转间活泼又生动,怕是比养在深闺里的小姐都弱几分。 “人家就是不长肉嘛……”少女泄气地垮肩,“小时候大人说多吃才能长高,都是骗人的。” “噗——”杨绪冉险些一口茶喷出来,“长辈们并没有骗你啊。” “除了多吃,还要多动才行呀,我回头带你去跑马射箭。”杨缱安慰地拍拍她,“坐直。” 苏夜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腰,之后反应过来,哀怨地看她一眼,“杨四你语气跟我父亲真像,害我以为父亲又训我规矩了。”说着,她又笑起来,“好呀,不过我只会骑小马,也只敢慢跑遛一遛,大哥他们出去踏青跑马都不带我呢。不过杨四,你那日打马球的样子真好看,我都快要被你迷住了。” “适可而止啊。”季景西嫌弃地瞥她,“说的什么话,规矩吃肚子里了?” 苏夜面无表情地回头,声音死板,“天要下红雨了,有朝一日竟然能听景西表哥说我没规矩。” 季景西:“……” 看了看苏夜,又瞧瞧季景西,杨缱颇有些讶异,“你们表兄妹感情倒是挺好。” “谁跟她好。” “谁跟他好!” 两人异口同声。 杨绪冉被这两人逗得笑不停,“苏三妹妹厉害,敢这般对小王爷说话的,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我以前是不敢的。”苏夜挠了挠脸,进门至今难得说了句软话,“其实景西表哥特别好,小时候我被罚立规矩时,表哥还偷偷塞给我果子吃呢。” 还是孩童时,苏家三小姐便显露出了她不同与常人的兴趣,那便是对吃食特别执着。那时她被剥夺了午膳,还被罚站,哭得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结果因为季景西递来的一个果子,硬是从那张写满了嫌弃的漂亮脸蛋上瞧出了善意与温柔,从此一果之恩铭记于心,很长一段时间都追在季景西身后,成了他摆脱不掉的小尾巴。 而景小王爷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如今的熟络,经过漫长的拉锯战,好歹是将苏夜划在了自己的保护圈里。 他依然讨厌苏家,讨厌苏府里的人,那么一丁点对外祖家全部的善意,都给了苏夜。 “你那时哭成那般模样,好像随时都要厥过去一般,爷总不能见死不救。”季景西撇嘴,既有些高兴,觉得这小丫头还算有良心,知道认他的好,又有些嫌弃,仿佛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对一个苏家人和颜悦色。 “小王爷是有原则底线之人。”杨缱赞同地颔首,“别看他平日飞扬跋扈声名在外,对老弱妇孺却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此话一出,苏夜顿时如同找到了同盟,忙不迭点着头,而季景西则是惊讶地抬起头,仿佛不敢置信般看住杨缱。 他竟然……能从杨缱口中听到对他如此直白的夸赞…… 在他对面,杨绪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家妹妹,又抬了抬眼皮望向季景西,发现这位横行京城的小王爷竟然因为这么一句话而整个人都陷入了狂喜之中,不禁生出了些许同情之意。 ……苏三小姐不知便罢了,小王爷你还不知么?我家阿离,那是出了名的实话实说啊。 她真不是在夸你,她只是在说实话而已。 啧,真是没眼看。 杨绪冉不得不咳了一声拉回对面人的注意,见季景西总算回过神,刚想开口,却冷不丁发现他掩在鬓发后通红得仿佛随时会滴出血般的耳尖,顿时整个人都愣了。 镇定自若地缀了口茶,小王爷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没出息,索性半捂着发热的脸看向窗外。而这幅模样落在杨绪冉眼中,简直是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欲盖弥彰之意。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杨绪冉收拾好神色,含笑望向正低低聊得起劲的两个姑娘,“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杨缱眼含期待地抬起头,“三哥待会有事要忙吗?不忙的话,陪我们去玲珑八宝阁好不好?小夜说那里新来了一批红翡头面,我先前也送去了一批玉石,画了样子,给大哥、二哥、你和小五都打了玉佩,也给绾儿打了新首饰,算算日子差不多能取了。” “哦?居然还有我的?”杨绪冉惊喜地笑出来,“这是何时的事?” “就是小王爷打伤朗表哥那日。”杨缱答。 杨绪冉:“……” 回过神的季景西:“……”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季景西下意识思索起玲珑八宝阁到底在哪条街上,还没等他想清楚,便听苏夜脆生生道,“景西表哥一起来吗?” 被打断了思绪,季景西无奈地望向苏夜,“想让我付账就直说。” “哪有。”苏夜一本正经地答他,“这不恰逢其会嘛,阿离给她兄长打玉佩,我也不能输呀,今日定也给表哥选一份合意的!” “用我的银子给我自己买?”季景西挑眉。 “哈哈哈……”苏夜干笑。 苏夜的父亲苏怀宁,虽说是苏家家主,却担着国子监祭酒这份清贵的职,没什么油水不说,苏祭酒本身也非喜好敛财之人。他素来正身慎己,士林之中名声极好,苏家大房规矩众多,对小辈也管得甚严,苏夜自己的月银虽比寻常官家小姐多一些,却是比不得杨缱这等世族出身的。 她今日本就只是出来打牙祭,并无打算去玲珑八宝阁,身上带的银票不多。虽说可以选了东西再让店家寻苏府报账,但这等出入却是要动用中公的。 季景西不愿苏夜为难,话说的虽直白,却毫无拒绝之意。苏夜也知他只是嘴上说说,对自家表哥那是完全无需客气的,反正以前这等事她也没少做。 她年纪小不假,心里却门清,季景西只愿对她这一个苏家人好,不是因为她有多特殊,也不是她有多受人欢迎的魅力,而是她性子恰好对季景西胃口罢了。 若非如此,单凭她姓苏,季景西就不会给她好脸看。 所以在他面前,苏夜向来不遮掩,有一说一,想宰他就宰他。这样反倒不会惹来他的恶感。 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季景西起身,“行了,走,给你个尽孝的机会。你们两个姑娘家出去我们也不放心,就当饭后消食。” 苏夜顿时兴高采烈,狗腿地谢过季景西后,亲亲热热地挽着杨缱咬耳朵,“阿离我跟你说,我表哥他每次出门,身上都带着个千八百两的,是不是特别可怕?” 短短时日,两个姑娘家便互相换了称呼,阿离小夜叫的甚是亲热。 杨缱长这么大,因着性子原因极少有闺中好友,数得上的就只有靖阳公主一个,苏夜是第一个不在意她古板严肃的人,不仅不嫌弃,反而大大方方地同她交好,虽是自来熟,却极有分寸。杨缱喜欢她这性子,也乐得多一个手帕交,尽管还有些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却打从心底里高兴。 她们走在前头,季景西与杨绪尘跟在后,听到苏夜的话,小王爷顿时脸一黑,杨缱却是认真思索起来,“大约也是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欸,你也这么想啊。”苏夜怔了怔,“景西表哥先前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至少要够换一辆马车和一顿吃食,最好还能换两身好衣裳和两对好鞋什么的……我是不懂啦,他身边有无霜,还有暗卫,哪会到换马车吃食的地步呀。不过随他高兴咯。” 她说的轻轻巧巧,杨缱听在耳里,却突然呼吸一停,怔然地回头看季景西。 后者挑着眉回看她,那双灿若清泉的桃花眸里平静至极。 ———— 好气啊,凭什么一听你我身无分文,他们就掉头走?还怕小爷赖账不成?! 咱们身上连值钱的物什都没有,又这般狼狈,谁愿意给咱们搭车呀,看着就麻烦,唯一一把防身的匕首又不能卖。你也是,怎的连最后的玉佩也碎掉了? 还不是因为你没走稳,不然能摔吗? 我背着你呢! ……好嘛,不怪你。都是些以貌取人、看人下碟的混账玩意,待小爷回京再收拾他们! 等你回去,哪还找的见人呀,算了,跟他们一般见识作何。 你怎的这般好说话?他们方才还打你主意呢!好气!别让我再见着,否则挖了他们眼珠子! ……乱说,哪就打我主意了? 总、总之回京后,小爷走哪都要带上银子,你也是,听见没?万一再遇着这些个混账,咱们拿银子砸死他们! 别说话了,累不累呀……拿银子砸人做什么?不如换双结实的鞋,我脚好疼。 ……那咱们歇会?你鞋子又破啦? 嗯,你手艺不好。 ……我尽量这次编得再好些,你忍一忍啊,我找点什么软和的加进去。 算啦,棉衣都被你拆差不多了,再来就要冻死了,就随便修一修。 …………杨缱,我是不是特累赘? 还好。 ……累赘也得拖着你,都走到这了你别想丢下我。 谁说要丢下你了…… 42.蓝田日暖 玲珑八宝阁距离曲觞楼不远不近, 四人坐了两辆马车前去, 杨缱与苏夜上了信国公府的马车,杨绪冉则和季景西同乘, 苏夜来时的马车被打发了回去, 顺带也给府中捎去了信。 两个姑娘家在前说着小话, 加上白露和苏夜的丫头紫萝, 马车里莺莺细语好不热闹。而另一辆马车上,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紧张肃穆。 杨绪冉自打上了马车就一改曲觞楼里的爽朗, 严肃而沉默地审视着眼前人, 从头发丝看到脚面,看得季景西浑身不自在。 他也不是那等不禁看的人, 平日里被众星捧月惯了,加上一张被称为京城第一美的脸, 走到哪都是焦点,哪就会被人看几眼便紧张的?可偏偏杨绪冉不是旁人, 他在是他同窗友人之前,首先是杨缱的兄长。 信国公府的氛围,那是在整个京城都赫赫有名的。妻妾和睦, 兄友弟恭, 嫡庶虽分明, 却从没传出过什么以嫡欺庶的糟心事。这一家的小辈, 上至世子杨绪尘, 下至六小姐杨绾, 六个子弟无论男女都很得杨霖看重, 杨绪冉虽是庶出,却比旁人家的嫡出分量都重。 放在其他大族门阀,哪怕杨绪冉再如何惊才绝艳,南苑的名额都不可能落到他头上。当年的南苑十八子里,他是唯一的一个庶出身份。可那又如何?杨家人就是这般敢他人所不敢,庶子照样是家族培养的对象,走出府门,每个人都能代表杨家。 也正因信国公府这般态度,杨绪冉在京城里硬是没人敢小看。 他与杨缱的年纪相差不大,两人关系极好。杨缱敬重兄长,杨绪冉疼爱妹妹,当年杨缱与季景西被北戎人掳走时,信国公要掩人耳目上朝下朝,尘世子重病在身只能坐镇后方,是杨绪冉,这个杨家三子担起了信国公府对外门面。 他为了杨缱,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亲自带着一队府兵跟在燕亲王身后一村一镇地寻人,也能在见到妹妹受了大罪时,堂堂男儿红着眼眶躲在角落里哭,更能在妹妹终于无事后,放弃了出仕的机会,只身出门游历三年之久。 他为何要出门游历?单纯的行万里路长见识吗? 季景西没那么天真。 五皇子季琤离京游历,是为了躲皇宫里的明争暗斗,顺带帮皇上巡视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封地。杨绪冉出走京城,却是拿了密旨的。 这样一个人,又如何能被小瞧了去? 如今,他对上了一个对她妹妹有大企图、处心积虑想娶她过门之人,哪怕这人是季景西,是燕亲王府横行京城的小王爷,杨绪冉会轻易妥协吗?只因为这人是他好友同窗? 他在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审视、评判眼前人,而季景西对此只能选择接受。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凭人打量。 “小王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杨绪冉冷静地开口。 “当然知道。”季景西平静地直视他。 “那就好。”杨绪冉颔首,“话我摆在这里,我不会如大哥那般反对,但也不会出手帮忙。阿离性子单纯,善恶分明,澄澈如镜,太过黑暗的东西她应付不来,但却也不是任人欺侮之辈。她身后,站着信国公府,站着整个弘农杨氏。”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转也不转地盯紧眼前人,“还请小王爷看在你我往昔情分上,看在阿离曾一步一步把你背回十八里坡的份上,无论做什么,都先想想她。” “好。”季景西斩钉截铁地应下一声。 两人无声地对峙片刻,红衣男子首先移开视线,懒散地靠上车壁,半阖着眼轻声道,“杨绪冉,爷今儿也给你撂一句话,这话你大可去说给杨绪尘听。” ——“我季景西,三年前就曾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让杨缱再受一丁点苦,若是做不到,我拿命去赔。” …… 他知道自己要娶杨缱有多难。 可人活一世,若不能迎难而上,把自己想要的得到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年十八里坡获救,他去求父王提亲,父王对他说,季、杨二氏不联姻,皇上容不得杨家坐大,杨氏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王谢。 他说,你要离杨缱远一点,信国公府在保护她,你不能为一己之私拉她下水。 他还说,皇上一生都在致力于平衡世族势力,三朝国君相继蚕食着朝堂上一边倒的世族,王谢倒了,杨氏就是世族的领头羊,这一家人,都在风口浪尖。 那时季景西不过是个锦衣玉食、跋扈嚣张的少爷,哪懂什么朝堂势力天下大局?可他仍记得父王拍着他的肩,叹说人生在世,许多事都不尽如意,不可能因为你想娶杨缱,就打破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你季景西,没那么重要。 道理他懂了。 可他不甘心。 他伤势未愈就去爬信国公府的高墙,却撞上锦墨阁被守得严如铁桶。他接连承受过杨氏兄弟的冷言冷语,亲身感受过杨缱伤愈后如陌生人般待他,更一度放弃过,觉得保持距离才是真正对她好。 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依然做不到放手。 凭什么季杨二氏就是不能联姻?凭什么他燕亲王府的小王爷就是娶不得第一世族嫡女?他是个亲王世子!又不是皇子,信国公府再势大,给他有何用?他又不争皇位! 就算有人担心他带着燕亲王府和信国公府之势站队其他皇子,可那就一定能成吗?皇上子嗣众多不假,可太子堂哥已经做了二十年太子,再没用,二十年也够他巩固实力了? 季景西自打决定要娶杨缱,就已经翻来覆去、条分缕析地想过那一条条一道道的“理由”。寿宁节前的王府书房里,他一动不动挨了父王一脚,忍着疼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将他三年前就知道的这些所谓“不能娶杨缱的理由”一条条驳斥。 他告诉父王,三年了,不会再有人怀疑杨缱曾与他一起被掳,杨家那边已不再防他如防敌。刺杀事件的风波,已平息了。 他说季杨二氏联姻的最大前提是不撼动皇权。他可以不站队,不支持任何一个皇子,包括太子殿下,包括季珏,一辈子做一个危险却也安全的纯臣。如果信国公需要,他甚至可以永不入朝。联姻需要契机,他不急,机会慢慢创造,前提是杨缱不能嫁给别人,他也不会娶旁人。 他说杨氏如今如日中天,是因为有信国公杨霖。但杨霖总有致仕之时,杨绪尘久病沉疴,不是威胁,杨小五想成长,至少还需要十年,十年后是如何局势,谁也说不准。而杨家两个庶子因身份所限,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最高位。杨家,其实是在走下坡路,他们能保存家族,却不能令家族延续朝堂风光。这样的杨家,对皇权不足为虑。 他还说,自己是皇族玉牒上落了名的季家人,季氏皇权不容动摇,他总是要为季氏打算,不会让皇伯父为难,不会让未来天子为难。他只有这一个要求,那就是娶杨缱。但他娶她,不是以覆灭她的家族为前提的,他不想伤害杨缱身后的家人,并为此做好了准备一辈子周旋其中,多浑的水都会咬着牙蹚一蹚。 一切的苦果他来吞,一切的危险他去挡,一切的困难,他来扛。 “这太难了,可我仍要去做。”他跪在燕亲王面前,梗着嗓子不避不闪地望着自己最敬重之人,“父王,景西求你,帮帮儿子。” 燕亲王是怎么想的,季景西并不知道。他只是将自己赶出了书房,想了整整一夜,并于翌日亲自进宫与皇上恳谈了两个时辰。 然后,季景西便从赐婚名单上被剔除了。 这一个良好的信号,至少证明了他父王并没有全然否决他。可要娶杨缱,除了这些不得不考虑的外部因素以外,还有一件更为重要之事,那就是如何让杨缱喜欢上他。 ……季景西觉得,其实这也很难。 他们有同窗两年的情分,有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可也有渐行渐远的三年空白。杨缱从前在南苑时便看不得他散漫无矩,这三年里他自己有多浪荡他自己也清楚,想要弥补这些落下的距离,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更何况,他季景西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就是这般模样,他可以为了杨缱做许多事,但却不包括将自己变成刻意迎合她喜好的另外一个陌生人。 那就不是他了啊。 所以不能着急,他要耐着性子,将自己面前所有的拦路虎全部弄死。 …… 一路沉默,很快,马车便在玲珑八宝阁前停了下来。 季景西一下车就意识到了这是何地,先前在曲觞楼里的猜测果然成了真。这里是西大街,明月楼乐坊就在前面不远处,而他打伤陈朗,也是在这条街上。 结合先前杨缱的话,季景西一时间望向她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那日他教训陈朗时,她是在场的……那辆提前退场的马车…… 所以她到底知不知那日的事? 心情复杂地跟着三人进了玲珑八宝阁,掌柜的一见是贵人,当即将人迎上二楼,并亲自给客人上了上好的明前茶。 “茶不错。”杨缱很是实在地夸赞了一句。 “哎哟,能得杨四小姐一声夸,小老儿真是无憾了。”胖乎乎的掌柜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您几位稍等,草民这就将东西拿来。” 玲珑八宝阁是京城最大、也最贵的珠宝首饰铺子,每次只要推了新式样,都会令整个京城的少年少女们闻风而动,他们自家供着的匠人师傅更是曾经名满天下的名师之后,手艺极佳,却偏偏不愿受招揽,而是就窝在这京城铺子里,想要求对方打首饰,还得看他心情。 这里的东西包罗万象,有动辄百两的,也有区区几十两十几两的,因此上至高门子弟,下至寒门平民,都可在这里寻到合意的饰物,且口碑极好,质量过硬,百年老店着实名不虚传。 几人稍待了片刻,便见掌柜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捧着托盘,托盘上覆着上好的绒布,东西放下后便又恭敬地退去。掌柜上前将绒布掀开,谦虚道,“前头乃是杨四小姐上次交代的,您验一验。后头是咱们还没给人瞧过的新品,不是小老儿自夸,整个京城绝不会有第二个样式!” “拿来我瞧瞧!”苏夜招了招手。 杨缱倒是不急去看新品,而是先去瞧定做的东西。简单扫了一眼,她心下满意,随手从其中拎出一枚双环冷玉珏,回头对上了杨绪冉的视线。 “三哥,你瞧瞧如何?”她将东西递了过去。 杨绪冉笑成了一朵花,先前车上的肃杀早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缭绕周身的炫耀。他接过双环珏,还特意在季景西面前晃了一晃,“好玉,好手艺,好样式!” 景小王爷默默咬了咬牙。 “喜欢就好。”杨缱眼眸一亮,“这是特意给三哥的。” “就知道我们小四最贴心。”杨绪冉眉开眼笑地将东西收了起来,“回头小四给打个络子?” “行呀。”杨缱大方应下。 既是打制配饰,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双环玉珏,她当初是直接给打了整套,除此之外还有两枚玉佩、一枚玉冲牙,发饰上的镂空玉环等等,杨家六子,一个都没落下。 “阿离,这些都是你亲自画的样式吗?”苏夜也被吸引过来,拈起一枚绳纹玉佩,先是被入手的温润惊艳,接着便被这从未见过的样式和高超的手艺所吸引。 “嗯。”杨缱点点头,接过她手上的玉佩犹豫了片刻,转头递给季景西,“小王爷觉得如何?” 后者接过绳纹佩摩挲了两下,“蓝田暖玉?不错。” “小王爷不嫌弃就好。”杨缱眉眼弯弯。 “……给我的?”季景西手上动作蓦地一顿,惊讶地抬眼。 杨缱点头,“想不出如何回赠那幅温师之作,只能投桃报李。君子以玉,温润而泽,以柔化刚,小王爷往日多配以冷寒之玉,不妨偶尔换一换。” “……” 那托盘之上,放着六套玉饰,独独这一绳纹佩置于外。季景西信她是心血来潮画的样式,却也用了心,与他所见过的其他绳纹玉佩都不尽相同,独一无二至极。 就这么送予了他…… “好。”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垂下眸子凝视手中之玉,动作间不觉多了几分小心。 结绳于环,玉暖生烟。 杨缱,你知不知这不仅仅是感谢之意…… 古有结草衔环以示报答,却也有绳结相连,完满合一之喻啊。 这厢,杨缱已然开始同苏夜挑起了其他,杨绪冉瞥了一眼不知不觉笑成傻子的某个小王爷,真的很想拿把铜镜给他瞧瞧他的模样有多蠢。 而就在此时,楼下喧闹之声乍起,接着,一个男子声音陡然拔高,声音传至二楼,令杨家兄妹同时微微一怔—— “……你说这是谢家的纹章玉,那就真是谢家的?谢家早没了,谁能证明你所说真假?” 43.玉章拍卖 杨绪冉与杨缱只互相对视一眼, 便齐齐出了厢房,没有贸然下楼,而是站在栏杆前观望。 八宝阁一楼, 先前喊出那句话的人瞧着有些眼熟,但由于背对着,一时没能看出身份来。跟着出来凑热闹的苏夜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忽然小声道, “咦, 那不是……冯林?” 冯林? 杨绪冉眼眸微眯,“冯二?” 苏夜点头,“应该不会认错,通常只要见过一次, 我便能从身形上瞧出来。” “是冯二。”慢一步过来的季景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他与冯二从前打过交道, 比离京三年的杨绪冉和不常出门的杨缱都熟悉,“他在跟谁吵?” 四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冯林对面。 那是一个清癯削瘦的年轻男子, 个头与冯林相差无几,一身普通的青衫已被洗的发白, 站在那群锦衣华服的高门男女中甚是显眼。他面色略有苍白,非病弱,反倒是像贫苦人家食不果腹之色。 他们似乎在因冯林手中的某样东西而争执。站在冯林周围的人不少,两方对峙,青衫男子显得势单力薄。然而即便如此, 那人依旧挺腰直背, 脸上虽有怒容, 却丝毫不堕礼数,好似那直挺挺的脊梁上,担着人们看不见的偌大气节。 离得稍远,看不太真切对方的五官容貌,可杨缱总觉得那青衫男子给她一种很是熟悉的感觉。她微微眯起眼,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轻声对自家三哥道,“三哥,你目力好,识得他么?” 杨绪冉抿唇不语,好半晌才不太确定地摇摇头,“不认识。” 争执还在继续,八宝阁的掌柜为难地站在两人中间,似是想要调解打圆,却又顾忌着冯林一众的身份,不敢妄自开口,只得不停地对青衫男子使眼色。可那青衫男子却全然不理,只定定对冯林道,“还请这位公子放下手上东西,是在下先来的。” “怎么说话呢!居然敢命令冯二哥?”冯林身边有人嗤笑。 “就是,冯二哥能看中这东西,是它的福分,你又是哪来的穷酸?” “照小爷看,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玉章子。掌柜的,就这么个玩意,你居然还敢卖五千两?是不是瞧着咱们面善好欺啊?” 掌柜一惊,顿时连连摆手,“李少爷,可不敢冤枉小老儿啊!这,这玉章也是旁人寄卖于本店的……这位公子拿出了信物,按规矩,只要他出得起底价,就能卖给他啊。” “什么信物不信物的,爷今儿就看中这玉章子了,掌柜的,出个价。”冯林抱臂望向掌柜。 “公子自重。”青衫男子已是面色铁青,“掌柜的已说了此章乃是寄存,而在下手有信物,按理在下是可取走此物的。公子与在下无冤无仇,何必咄咄逼人!” 他说的有条有理,周遭看热闹之人也不住点头,又见他衣衫朴素,想必是一出仗势欺人的戏码,于是有人看不下去,略显不忍地出声鸣不平。 玲珑八宝阁门口顿时吵闹声不绝。 冯林显然没想到青衫男子竟一步不退,不由提高声音,“既是玲珑八宝阁寄卖之物,自是价高者得,这玉章五千两是?爷出六千两!” “这……”掌柜有些傻眼。 “这位公子为何非要与在下争抢这一玉章?”青衫男子紧攥着拳头,“在您看来这既是一普通玉章,又如何能入您的眼?还是说,您认可方才那老者的判断,瞧着此乃谢家纹章,才定要出手的?” 冯林面色微变,顿了顿,冷笑,“爷管他是什么,今儿小爷我就是看中它了!少废话,出得起价就出,出不起价就滚蛋。” 他态度强硬,摆明了要拿银子解决。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不知是谁说了句‘那好像是宣平侯府的二少爷’,众人均是一惊,声音骤然弱了许多。 虽是天子脚下,权贵多如狗,但也不是谁都敢轻易得罪侯府的,尤其谁不知道宣平侯府的二少爷乃是一介纨绔?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这帮人啊! 再者说,既是寄卖,按照玲珑八宝阁的规矩,确是价高者得。虽说青衫男子有信物,可底价拿走,但若有人再出高价,也不是不能售卖。 玲珑八宝阁百年老店,信誉为天,光是寄卖的规矩便有几十种。如今看来,这玉章子的寄卖方式显然不单单是‘有信物即可得’的单独售卖。 也不知当初寄卖之人是怎么想的,也不把条件设置得苛刻些,这不,让冯二公子抓住了。 不过这玉章子到底是何来头,寻常玉章能值的起五千两的底价吗?方才有位老者倒是指认说是谢家之物,但那人早已被冯二少爷气得愤然离去,在场竟是无人再出面说明了。 毕竟,谢家已经在京城销声匿迹十年之久了。 青衫男子并不知寄卖的规矩还有这些,下意识望向掌柜,后者擦着汗翻看着取来的簿子,一盏茶的时间才翻到了当年记载,待看明白后,苦着脸对青衫男子无奈一笑,“对不住了,公子,冯二爷出价有效。” 话一出,青衫男子的脸色顿时煞白。 他咬着牙,似是要将掌柜手中那记事簿子瞪出窟窿来,片刻后,又不知从哪来的毅力硬是压下了怒火,几乎一字一句地从发白的双唇中挤出声来,“六千……一百两。” 周围顿时传来毫不掩饰的讥讽大笑。 “六千五百两。”冯林悠悠地出着价,即便瞧不见他的神色,楼上四人都能想象得出他此时的面相有多鄙夷。 青衫男子良久都没有出声。 “不加了?”有人嘲弄地开口,“那这章子就归二爷了?” 那群人齐刷刷望向掌柜,后者犹豫片刻,刚要开口,二楼角落里,一道平凡无奇的男声响起,“八千两。” “谁?!”楼下,冯林一众、连同青衫男子同时抬起头来。 然后,人们瞧见了一个面容陌生、穿着正常的死板面孔——正是杨绪尘亲拨给他三弟的杨家暗卫之一,暗九。 在暗九身后,先前还在看热闹的四人早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下他一人。 见是一其貌不扬之辈,冯林皱了皱眉,确定自己没见过,怕是哪家的下人。而这个下人也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等了一会,不耐烦道,“八千两,还加不加了?” 冯林:“……” 哪家的下人这般嚣张!! “八千五百两!”他冷笑。 “哦。”暗九死板的声线听起来就像个假人,“有点贵。能验货吗?” “切——买不起早说嘛!”冯林身边,先前帮着说话的李公子顿时一脸嘲弄。 暗九理都不理他,径直望向掌柜,“验货,行不行给句话。” 掌柜被他这一眼看得整个人一激灵,冷气嗖嗖往骨子外冒,“能,能!”说完,感受到冯林众人的瞪视,掌柜深吸了口气,好歹是端出了几分百年老店的底,“二爷,此乃玲珑八宝阁的规矩。您放心,小老儿亲自去送,既是竞价,不如诸位移步后堂如何?” 冯林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玉章子交给掌柜,拂袖朝后堂走去。 “这位公子也同来。”掌柜的望向青衫男子。 虽然不甘心,但青衫男子还是点了点头。 八宝阁的构造分前后二堂,二楼先前季景西等人所在的厢房是前后两面兼顾,自是不用移步。待掌柜亲自将玉章送至暗九手中后,后者丢下一句‘等着’,便回了厢房。之后不过片刻,他再次出现,将东西交还。 后堂里,掌柜去而复返,手中除了托盘里的玉章子,还有一式二份已签了字的保证。这同样是八宝阁规矩,超过一万两便需参与者白纸黑字留下证据,以便未来不论是要账还是对簿公堂都能有一份物证拿得出手。 冯林也同样签下了手书。他本想知另一叫价者是谁,可掌柜的却笑眯眯地拒绝了他,只道一声规矩所限。 竞价继续,二楼栏前,暗九干巴巴地开口,“一万五千两。” !!! 跟着前来看热闹的众人均是倒吸凉气,青衫男子则略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叫价之人。 他不得已退出这场贵人之间的游戏,眼睁睁望着自己所念之物被人这般争抢,心中不忿早已如同奔流之江河,几乎要冲垮他不断建立起来的尊严。 他贩卖所有,东拼西凑,家徒四壁,甚至愿签下高利之债,都才不过能凑出五千多两,而皇城根下,随随便便两方,却轻而易举地喊出了万两白银之数。 朱门酒肉,路有冻骨。 “一万八千两!”冯林平静地加价。 “啧。”暗九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冯林怒意横生,心中暗暗发誓待会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好看。 “两万。” “五万!”冯林嗤笑。 “十万。”杨家暗九爷表示自己实习惯被当猴子围观,抬价抬的甚是任性。 “十五万!” “二十。” “二十二!” “三十。” 两人叫价极快,几乎不给八宝阁掌柜插话之机,眨眼间价格便飙到了四十五万两白银,堪称这一年八宝阁寄卖之物里的最高价了。 彼时青衫男子早已看淡一切,若说先前他还对出价有着震惊,如今却是近乎麻木了。他平静地望着掌柜身边的托盘,盘子上那枚漆黑如墨的玉章静静地躺着,一个死物,此时却好似发着光一般,成了一切的焦点。 男子无声地看着,眼底逐渐浮现出淡淡的讥嘲,也不知是在嘲弄谁。 “……六十万两白银!”冯林终于抑制不住地大喊。 此价一出,饶是掌柜都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汗,而楼上的暗九则终于停下,盯着冯林直勾勾看了几眼,唇角一抿,道,“行。” 说完,二话不说转身回了厢房。 后堂里,众人面面相觑,均是不明所以。掌柜的等了片刻不见暗九再出,只好差人上去问。待问话之人回来低低耳语了几句后,掌柜大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地望向冯林,“冯二爷,对方弃了,六十万两银,这墨玉章是您的了。不知您是去银庄调银子,还是回去取银票?” 后堂里一阵死寂。 青衫男子忍不住嗤笑出声,“蠢货。” 面对殷殷切切的掌柜,冯林怔了怔,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要坐蜡了。 六十万两银,买一个不足女子巴掌大的玉章…… “不愧是宣平侯府,果真财大气粗!”围观者里,有人由衷地出声感慨。接着,像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整个后堂顿时此起彼伏夸赞起了宣平侯府。 这些话语放在平时,明明好听至极,可如今传入冯林耳中,却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切在他的肉上——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回府后会被父亲怎么收拾了。 能逃债么? 冯林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毕竟六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即便那枚玉章子他无论如何都想到手,这价也着实高了。 怕是不行。他默默否了这个法子。玲珑八宝阁既然能在大魏朝屹立百年而不倒,背后势力定然非同小可。 “……冯二爷?”掌柜还在等他回话。 “吵什么,爷这就去调银子!”冯林猛地回神,不管怎样先在人前不失了脸面。 “冯二爷果真爽利!”人群里,先前说‘财大气粗’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成功地带起了一片应和之声。 掌柜的微微笑着,那双精明的商人之眸定定看了冯林几眼,“那小老儿就恭候二爷了,只要银子一到位,东西,本店双手奉上。” 店铺伙计已开始有条不紊地疏散着看客,冯林面色发白地转身离开,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青衫男子。后者面无表情地避过他,慢几步留在后,待人走的差不多,才望向掌柜,“不知在下可否拜见另一位叫价者?” 掌柜的友善地对他笑了笑,“公子随我来。” 他将青衫男子带上二楼,恭敬地敲门,暗九再次出现,见是他们,侧身让过示意他们进来。掌柜自有眼力,笑呵呵地表示自己就不进去了,临走前不经意往内一扫,确认是景小王爷一行,不禁心中默默给冯二公子鞠了一把泪。 谢过掌柜与暗九,青衫男子平静地整了整衣襟,踱步而入。刚一进门,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的两男两女。 窗前背光,还未待他瞧清楚,其中某个高挑纤瘦的女子首先起身。接着,清脆好听的声音夹杂着惊喜与诧异,脆生生传入男子耳中。 “卓哥哥,果真是你!” 44.十年谢氏 卓……哥哥? 厢房里,当杨缱喊出这个称谓时, 不论是季景西还是苏夜杨绪冉都诧异地看向她。 先前叫价, 掌柜将那枚玉章送进来验货时, 四人均过手看过。不同于旁人的不识货, 至少杨家兄妹与季景西都一眼认出那是墨血玉, 顶级、稀贵、放眼天下也不会有多少的墨血玉。 这种玉,与一般的墨玉乍一看极为相似,然则细看的话,其中会有极少的血纹。血纹并非天然存在,而是人为灌制,而灌制之法则素来为各家所秘传。 墨血玉之所以珍贵, 只因他能自外而内融于血,也只有灌制了血纹的墨血玉,才能被称为重宝。 季景西能认识, 还亏得他在皇宫里长大,而杨家兄妹认识,则是因为他们家的家族象征——存于宗祠、且镌刻着家族纹章的宗印, 正是这种顶级墨血玉。 毫无疑问, 那是谢家的纹章玉。 说不得,还是谢家宗印。 如此一来, 这玉纹章叫价到多高都不足为奇了。 而在见到那枚谢家玉纹章后, 杨缱心中对青衫男子的身份便隐隐有所猜测, 可鉴于人没来到她面前, 不敢肯定, 只能按下不表。如今人来了,尽管多年不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杨绪冉怔愣着望向青衫男子,猛地睁大眼睛,倏然起身,“谢卓?” 谢卓蹙眉打量两人,似是不敢认。 “是我啊卓哥哥,阿离。”杨缱来到他面前,清澈的双眸里盛满莫大惊喜,“你还记得我们吗?这是我三哥绪冉,杨绪冉。” 谢卓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恍惚回神,“……是你们。” 十年分别,眼前这两张脸庞,已与记忆中大不相同,除了杨缱还隐隐有着少时的轮廓外,杨绪冉早已大变模样。他乡遇故人,今日的谢卓心境本就大起大落,原以为不会再有更多波折,却不想还有着这样的惊喜等着他。 他有些失态,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顿了顿才试探般放在杨缱头上,原本稍显冷冽的声音悄然带上了一抹沙哑,“阿离……长这么大了啊。” 话一出,眼前的少女蓦然红了眼眶。 在不确定谢卓的身份之前,杨缱尚能抱着欣赏的态度冷眼看他与冯林据理力争,可当这人真正来到自己面前,确认他的确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谢卓时,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涌出了滔天的愤怒,为那枚墨血玉章,为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更为了这个人。 堂堂谢家子,陈留谢氏嫡长孙,有朝一日竟也能因为银钱而被宵小所辱! 杨缱一把抓住他便要往外走,“卓哥哥,走,我们去寻冯林!” “欸欸欸,杨四你别冲动!”苏夜赶忙扑上来拉住她,“你打算做什么?你给我冷静点!” “冷静不了!”杨缱气得眼眶发红,面对谢卓,她简直又羞愧又内疚,“先前不知便也罢了,既已知道是卓哥哥想要那墨血玉章,我又怎能眼看旁人染指!” “染什么指啊,杨四你动动脑子!先前表哥不是说定能将那墨血玉章摆在你面前吗?”苏夜急得直跳脚,“冯林成不了事的,你如今这般去寻茬,那玉章子怎么办?你让这位卓……卓公子如何自处?八宝阁的规矩你也不顾了吗?!” “阿离!”杨绪冉也难得神色严厉地望着她。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夜紧紧攥着她,生怕她如上次牡丹园那般不管不顾,“你不信我,你还不信我表哥的能耐吗?你别坏他事呀,先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 为难地咬着唇,杨缱委屈得直撇嘴,看看谢卓,又看看苏夜与杨绪冉,最后求助般望向不远处倚坐看戏的季景西。 后者接到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挑起眉。他面色淡淡,视线平静而冰凉,仿佛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瞧不出分毫外露的情绪。然而就是这样的眼神静静注视着她,一句话没说,杨缱却突然心底一慌,宛若一桶凉水兜头盖脸直直浇下。 她怔了怔,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阿离,先放手。”谢卓此时终于开口。他轻轻拍了拍眼前人的腕子,动作克制而守礼,几乎只用指腹碰了碰,却成功地将自己的手腕从杨缱手中脱出。 “卓哥哥……”杨缱对上他。 “何时这般易怒了?”谢卓淡淡望着她,“我谢卓,还不至沦落到由师妹来帮出头的地步。小时候,你可是一直躲在我身后的。” 杨缱呼吸微微一滞,面对这样的谢卓,不自觉便挺直了腰。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并非谢卓所愿看到的,只好敛下神色,恭敬地对眼前人屈膝致歉。 这一礼,从动作至神色,每一个细节近乎完美,饶是世间最为严格的礼教夫子在此,也不可能挑出一丝错处,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是扑面而来的百年世族之势。 “是阿离失礼了。”她郑重地开口,“还请兄长责罚。” 谢卓定定地望她,良久才轻声道,“无妨。” 他笔直地站着,眉眼间的冷漠渐渐如春日化雪般晕染开来,目光在杨缱与杨绪冉之间流连一圈,最后落在高挑的少女身上,“今日能得见故人,卓已是满足。那玉章……罢了,不过是死物,我只是想知道另一竞价者是谁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还请恕在下还有事在身,不能久留,失礼诸位,实非得已。” “……卓哥哥这就要走?”杨缱顿时一惊。 “嗯。”谢卓牵了牵唇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阿离,我回来了。别急,日后总会再相见。”他顿了顿,又忍不住交代,“今日之事,莫要多为我费心。” 说完,他移开目光,先是郑重地对这间厢房里地位最高之人、也就是季景西庄重地行了一礼,接着对其余三人颔首,而后转身离去。 怔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杨缱下意识想追上,脚尖挪了一挪,却硬生生止住。 随着谢卓匆忙离去,整个二楼厢房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之中,好半晌,才听杨绪冉叹了口气,“阿离,你今日……回去自去大哥那处领罚。” 杨缱闷闷不乐地点头,被苏夜牵着坐回原位。 “杨家三哥,为何要罚阿离?”苏夜直勾勾地瞪着杨绪冉,仿佛他不说出个理由来,就要亲自上门打抱不平。 “不是我要罚她。”杨绪冉苦笑着端起茶盏,“你问问她自己,是不是回去又要罚自己加倍功课了?与其这般,不如让大哥看着她。” 苏夜转向杨缱,小姑娘倔着不愿说话,算是默认了杨绪冉的说法。 “嗨呀,这都什么事!”苏夜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好友的肩,“方才那人是谁啊?” “我师兄。”杨缱闷声开口。 ……师兄! 又一个令人惊讶的称谓。 “师兄?”苏夜睁大眼睛,“你还学过江湖功夫?!” “哪跟哪啊,”杨绪冉好笑地帮着解释,“谢卓兄的父亲乃是缱儿的启蒙老师。小王爷应该也知道,她的琴师从谢三爷,谢卓便是谢家三爷的嫡子,当年陈郡谢氏这一辈的嫡长孙。” 谢氏?!苏夜轻声惊呼,“……那个谢家?” 杨绪冉点头。 谢卓的年纪比杨绪尘、苏奕都要大些,当年谢氏还风光时,他也曾是这一辈身份最为贵重之人里的一员。只是谢卓那时经年不在京城,而是在陈留郡谢家祖宅,因而许多人都不曾见过他。 后来谢氏出事,牵连九族,作为长子嫡孙,谢卓本也逃不过一死,若非谢皇后苦苦相求,加上法不责幼,谢家最后一根嫡系独苗就这么幸运地活了下来。 然而又能如何呢,谢家只剩他了。 “可是……谢家不是已被正名翻案了么?”苏夜艰难地回顾着这件对她来说极其遥远之事,“我实在想不起谢家的世袭爵位还在不在了。” “在的。”杨缱忽然答。 苏夜讶异地看过来,“那岂不是说,这位谢卓公子就是如今的安国公了?天,如此年轻的国公!可为何他竟还会被冯林欺辱?” 杨家兄妹齐齐摇头。 他们已与谢家失去联系十年之久,当年信国公还曾想对谢卓施以援手,可人到陈留郡时,谢家早已人去楼空,多方打听也没能找到这位谢长孙,无奈只得作罢。 时间过去太久,他们也几乎忘了谢家还有这么个人,更不会关心谢家的爵位在不在,兴许信国公杨霖知道,但杨缱与杨绪冉却是一问三不知。 若非今日见到谢卓,恐怕他们仍不会记起过往之事。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杨缱又明显情绪低落,苏夜只好打起精神笑道,“不如咱们说说方才的竞价呗,最后冯林那副坐蜡的模样简直笑死人了,真不知六十万两他拿不拿得出……好想看看宣平侯的脸色啊。” 杨绪冉看看自家妹妹,又瞥向垂眸不语的季景西,接过话头,“六十万两,堂堂侯府应该还是拿得出的,最不济,节衣缩食三五年罢了。” “冯林想必也是认得墨血玉的,否则不至如此。”苏夜道。 “自然。”另外两人依然不搭话,杨绪冉只得继续,“不过那可是墨血玉,家族没传承个百年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的玩意,别说是宣平侯府,就是裴家、顾家,说不得都没有。兴许宣平侯府六十万两出去了,东西转头便进了宫也不一定。” 苏夜顿时瞪大眼睛,接着噗嗤一声笑出来,“天啊,血亏!”银子花出去了,东西却不能是自己的……这也太惨了? 她大笑,“表哥,方才是你主张弃价的,是不是早想到这个了?你还有什么后招等着呢?” 季景西彼时正垂眸而坐,自打方才谢卓进门起他便再没说过一句话,此时陡然听到苏夜将话头丢过来,眼帘一掀便迎上了她。 那是一道还未掩去寒色的眸光,锋利如刃,冰凉至极,措不及防地撞进苏夜视线之中,顿时令她笑声一滞。她近乎条件反射地感到头皮一麻,张了张口,却没吐出一个字来,像是被吓住一般呆呆愣在原地。 下一秒,季景西重新垂下眼,再抬起头时,他已然恢复平日的模样。寒气骤然消失,苏夜只觉浑身一松,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竟不自觉地绷直了神经。 面无表情地将手中一直把玩的绳纹佩收进袖中,季景西突然拂袖起身,“你们玩着,爷没兴致了,失陪。小三想买什么,只管记我名下。” ??? 三人齐齐抬头诧异地望他,然而季景西却连一个眼神没施舍,只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路过杨缱时,她似乎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鲜艳的红衣随着他的步伐扬起翩跹一角,眨眼之间,便留给三人最后一抹背影。 之后,没等屋内三人回过神,无风去而复返,先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杨缱,接着目光一敛,恭敬道,“县君、杨三公子、苏三小姐,我家主子交代由我留下来处理收尾。主子说,接下来的事三位无需再过问,主子自会处置冯林,几日后,墨血玉章会有人送去信国公府。” “……他人呢?”杨缱怔怔开口。 无风犹豫了一下,道,“回县君,主子身子略感不适,已先一步回府了。” 45.别院赔礼 京郊一处温泉庄子前, 一位头戴轻纱帷帽的女子灵巧地从马车上下来, 车夫改道而去侧门,女子则在两位侍女的陪伴下来到正门前。 彼时那里已经等着一位管家并侍卫, 见到来人,两人恭敬地行礼, “县君。” “请起。”轻纱后, 女子声音轻灵爽利,正是杨缱。 在她身后, 玲珑将拜帖并礼单奉上, 女侍卫无雪则笑嘻嘻地迎上来, “县君,主子在沉香阁恭候多时啦,请随我来。” 杨缱点点头,在无雪的搀扶下踏上软轿,“你们主子身子可还好?” “不太好呢,今儿又是不到三更就醒了……不过知道县君您要来,方才已是浅浅补了眠,瞧着精神头尚可。”无雪小脸上的忧虑转眼即逝, 望向杨缱的眸子里星光点点,“县君有所不知,主子可高兴了,早膳都多用了一碗银耳粥呢。” 杨缱:“……这么期待我来给他赔礼么?” “哪能啊!”无雪立刻意识到眼前人是误会了, 赶忙解释, “县君千万别多想, 我家主子就是没想到您会来罢了,昨日接到拜帖后,直接就令我们忙前忙后将整个别院都收拾了一番,就怕失礼于县君呢。” “……”可为何我听着还是像他在等我道歉? 杨缱干巴巴地笑了笑,悄悄深吸了口气,轻纱后的小脸一片肃然。 …… 距离上次玲珑八宝阁不欢而散已过了三日,头两日里,杨家四小姐一步都未曾踏出过锦墨阁,说是静心养性,实则是在反省。 那日打道回府前,无风特意单独寻她说了两句,只为解释自家主子为何突然离去。他说季景西前阵子受了伤,加上失眠之症多年不见好转,精神远就比不得平日,出来这么久,已是感到疲惫。 然而虽没明说,但杨缱依然觉察到了无风话里话外的责怪之意,再一稍加琢磨,才意识到自己先前除了在谢卓面前失态以外,那番举动,其实也是间接表明了对季景西的不信任。 想买下墨血玉章的是她,原本暗九出面,只是他们瞧不得冯林的嚣张模样,顺手路见不平而已,真正动了心思则是在验过货以后。 墨血玉章天下难见,无论是不是谢家的宗印,它的确出自谢家,单凭此就已是千金难买。杨缱与杨绪冉早就做好了准备大出血,不管是五十万两还是六十万两、甚至百万两,他们都可以承受,是季景西不想他们因着冯林的缘故白白花费,说动了他们兄妹放弃竞价,说他有法子得到墨血玉,还能令冯林吃挂落。 杨缱与杨绪冉自是信他的,所以当冯林喊出六十万时,暗九弃了。可谢卓的出现,却令她方寸大失……她拉着师兄去寻冯林算账,不就是侧面说明她还是对季景西没信心,生怕那墨血玉章真的落入冯林之手么? 那时在八宝阁,季景西望过来的那平静至极的一眼,如今想来,竟令杨缱坐立不安,愧疚得几乎无地自容。 比起京里大多权贵人家的子女,她很幸运,却也有着少年不知愁滋味的不幸。 后宅阴私,杨家没有,官场浮沉,她也不曾经历,最该学习处事交际的三年,她遭逢大难,轻易不得出门。原本还有南苑的同窗,可也在三年前各奔东西。 父兄将她看顾得太好了,过去年纪小,不让她接触太多还能说是为了她好,可三年前刺杀事件后,全家草木皆兵,对她的保护近乎到了杯弓蛇影之地步,一切的一切到了她面前,竟全都是已经粉饰好的太平,就连嫁人说亲,选的也是无需她操心太多的人家,只要嫁过去,凭着信国公府之势,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无人敢欺。 而她真正开始频繁地走出家门交际,算起来,竟是陈朗受伤之后的事了。 读了太多书,却不会做人。 而今乍然意识到,有时,并不是刻板地遵规守礼就能走天下的。 那日玲珑八宝阁之事直到现在都横亘在她心里,谢卓的话语,季景西离去的背影,一遍又一遍浮现在杨缱眼前。那是她头一次在挫败感面前提不起一丝干劲。不过一件说起来不甚重要之事,却偏偏戳中了她最薄弱的穴。 但杨缱也知道,她仍是幸运的。 幸的是,她明白的还不算晚。 于是杨缱去寻了自家大哥,一番恳谈,终还是觉得做错了事就要矫正,这才有了今日京郊别庄一行。 原本杨绪尘是打算陪她一起的,可惜杨缱执拗,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自己去,不然总觉得是在仗着兄长之势。没办法,杨绪尘只得退而求其次,表示自己可以不同去,但要亲自接她回府。 如今,尘世子想必正在惊鸿院里等着自家妹妹的传信。 沉香阁是这个别庄里最大的楼阁,三面环水,大气从容,平日专门用来待客,其余时候倒是鲜少有人会来。杨缱下了软轿,一路沿着蜿蜒的石桥小路往前走,没多久便一眼瞧见了二楼某个凭栏而望的红衣身影。 两人远远打了个照面,还未等杨缱多看两眼,那一抹红便倏地矮了下去,接着,就见方才还扒着栏杆眺望的人已然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端起了茶盏。 杨缱:“……” 无雪:……怎么办突然觉得有点丢脸。 一路顺着木阶上了二楼,杨缱原本还颇为坦然,如今却有点想掉头走。虽说亲自上门赔礼是她决定的,但当她真来到季景西面前,见那人一脸的故作摆架,不知为何就特别想把那人面前的茶盏盖在他头上…… “小王爷日安。”杨四小姐低眉敛目地先行了个礼。 “来了啊?,坐。”季景西懒洋洋地倚靠着席后的软枕,那副模样,简直恨不得在身前挂个牌子,上书:老子一点都不关心你为何要来。 杨缱抿了抿唇,在他对面坐下,“来给小王爷赔罪。” “哦,你做错什么了?”季景西挑眉望过去。 “……”还是掉头走。 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面前清亮的茶汤,杨缱微微调整了呼吸,斟酌着字句道,“听闻小王爷夜难安寝,杨四此次前来带了些安眠香给小王爷。前日玲珑八宝阁,是我不懂事,枉顾小王爷一番好意,还望小王爷莫怪。” 她说的平静而自然,话音刚落,便抬起了那双澄澈的黑瞳,季景西托着腮饶有兴致地迎上她,唇角笑意不散,直看得对面人浑身不自在,“原是为了这个啊。” 杨缱点点头,“事后杨缱反思过了,那日是我太过冲动,还望小王爷见谅。” “说白了你就是不信爷能拿到墨血玉呗?”季景西拖着长音。 “……也不是。”杨缱略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说不清楚,总之我是信小王爷的。” 说不清楚? 季景西眨了眨眼,忽然撑着面前的红木几案探身凑近她,“既是来道歉,为何说不清楚?明城,你真是来赔礼的?”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间,只觉气息都交缠在了一起。杨缱一动不动地挺直腰背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抬头望他,“小王爷自重。” “我不。”季景西一眨不眨地看住她。 “……那您要如何才能接受?”杨缱微微别开脸。 “我不接受啊。”红衣少年好笑地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湿热的气息全数钻进少女的耳中,激得她汗毛都要竖起来,想都没想就要把人推开。可刚抬起手,对方却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动作,看都未看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杨缱,跟你说个秘密。”季景西贴着她的耳边,一边用力制住她的动作,一边语含笑意道,“其实我那日特别生气……但昨日就不气了。” 说完,他忽然放开了人,十分乖觉地坐回了原处,“所以,你用不着道歉,我也不想接受,此事过了。” 杨缱:“……” 被她这副怔愣的模样逗乐,季景西重新架起手臂慵懒地望她,“怎么,心里还不舒服了?那不然给你个机会,再好好求我接受你的歉意?” “……算了。”杨缱只觉自己跟个不着调的人这般较真,着实是闲日子过得太顺了,“不过那些助眠香小王爷还是收着,权当杨缱一份心意。” 季景西笑看着她,“你亲自调的?” 杨缱点点头。 “三日就能调出来?” “……不能。”少女实话实说,“寿宁节前就备下了。” “哦?为何?”红衣男子趴在几案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记得你并无制助眠香的习惯,让我猜猜……是不是上次皇姐设宴后才开始的?” 杨缱:“……” 突然不想回答你怎么办。 “还真是啊。”季景西眼眸一亮,桃花眼里潋滟有光,面上却是突然一正,“那你今日不该带这些来,这个赔礼我不认。” “啊?”少女怔然抬头,“为何?” “因那本就是小爷我的。”对面人说的理所当然,“拿本该送我之物当人情,杨缱你学坏了。” 杨缱顿时目瞪口呆,“哪就是你的了!” “你敢说你制香不是为了给本世子?”季景西挑眉,“杨缱,说谎是要拔舌的,堂堂信国公府四小姐,不至于在这等小事上撒谎。” “我!”少女顿时噎住,“可,可就算是给你备下的,总要有个由头送出去!拿助眠香做赔礼,并未失了礼数啊!” 季景西微微一怔,继而有些不敢置信地笑出声,“……不过胡扯乱猜罢了,还真是专门给我的啊。” 杨缱:“……” 说不下去了!! 少女羞红了脸,蹭地起身欲往外走。 “别别别,”季景西赶忙拉住她,“好了好了不逗你,我说笑的,真的,十分感谢明城县君能救本小王于水火之中,感动得快哭了。” “浑说八道!”杨缱气得直飞他眼刀。 “是是,我胡说,我错了,坐下,我给你道歉。”红衣少年讨好地把她按回原处,“知你今日要来,我特意备了上好的白茶。不知季珩可有幸品一品县君大人亲手泡的茶?” 杨缱有些恼,可眼前人的模样却又令她再无法生出更多气来,一想到他是为了自己,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喝茶太多更睡不着。” “又不是要喝一肚子。”季景西盘腿在她身边坐下,“如何?给个面子?你知我是不会煮茶的,那些个工序太烦人了,这别院里也没人能比得上你……你看我都不让你道歉了,给我煮个茶总可以?” “……”杨缱不情不愿地瞪了他一眼,憋了半天才破罐破摔,“只能喝一点。” “谨遵县君大人命。”季景西面上彻底漾开了笑。 46.第二更啦 杨缱在给季景西煮茶。 京郊别院沉香阁里, 身着杏色云锦衣裙的少女正端正跪坐, 手持鎏金银则,已被碾好的茶经过焙制后,正被她行云流水地添进沸腾的水中。 她动作极为熟练,一举一动都仿佛有着特有的韵味,轻盈而灵动,又有着年岁沉淀的大气从容。仅仅是一道茶, 便能管中窥豹般觅到一丝良好教养的蛛丝马迹。 日光倾照, 打在少女白皙透明的脸上,像是为她扫了一抹嫣红余韵。眼下是被纤长羽睫映出的淡淡阴影, 挺而小巧的鼻子将她精致的面庞一分为二, 侧脸线条流畅而雅致,细小的绒毛近看似是被镀了一层金, 整个人美得像从画中走出来。 季景西凭栏而坐, 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难得没有出声打扰。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场景太过安静而美好,他收起了平日的戏谑散漫, 连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都跟着慢下来,一下, 一下,用力述说着他对眼前这个人的欣赏爱慕。 若是一辈子都能这般安静看她为自己煮水烹茶就好了。 “尝尝?”杨缱不知何时将茶盏推至他面前。 季景西恍然回过神,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 后味却甘甜, 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盐糖姜桂,爽利得令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有点甜。”他开口,“好喝。” ……当然也没指望你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杨缱颇为无奈地看他,“这种福建来的白茶的确比龙井要甜一些,水也很重要,香茗山的清泉水当然甜。” “不对。”季景西摇头。因为是你煮的茶,所以甜。 “嗯?”杨缱歪头。 “没。”他笑了笑,“夸你茶艺学的好。”说着便将琉璃盏中的茶汤一饮而尽,“再来点。” 看着他仿若牛嚼牡丹般的喝法,杨缱抿了抿唇没说话,只径直给他添满,“只能饮三盏,不然晚上睡不好,小王爷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太少了。”季景西顿时放慢了速度,“不是还有你的助眠香吗?我觉得我今儿定能睡个好觉。你亲制的香,比我用的也差不了多少啊。” “助眠香又不是药物。”杨缱不得不纠正他,“小王爷也不能太依赖这些呀,我可是听小孟说了,你去找孟国手请平安脉时,孟国手停了你的安神汤,连你平日用的助眠香也不准燃了……你是不是迷迭香用过量了?” 季景西动作一顿,接着啧了一声,“小孟怎么什么都说……我睡不好怪谁?” “怪北戎人。”杨四小姐答得斩钉截铁。 对面人噗嗤一笑,饶有兴致地抬头,“说的跟你随时要上战场一般,这么嫉恶如仇啊?” “我又上不了战场,别打趣我呀。”杨缱嘟了嘟唇,忍不住想到漠北战事,继而联想到还在公主府里躺着的好友,“也是该去瞧瞧靖阳姐姐了。赐婚的事已过,总不会再出风波了……” “此事说不准,不过至少皇姐伤愈之前应当没事,伤愈后不敢说。”季景西摆摆手示意她坐过来,“炉边热,别熏着你。” 杨缱从善如流地坐回他对面,端起茶盏尝了尝自己的成果,“这茶真好。” “走时给你带上些。”季景西好笑地看她,“你赠我以香,我送你以茶,你致歉赔礼,我差你煮茶以代,扯平了。这样心中好受些了?” 杨缱摇摇头,“明敏是小王爷你更大度。” “知道就好。”季景西散漫地笑了笑,“你今日来的巧,一个时辰后给你看场好戏如何?正巧也让你知晓,爷到底有没有本事拿到墨血玉章。” “我本就信你。”杨缱闷闷答道,“什么好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又抿了一口茶,“作为请你看好戏的价码,你是不是得对我说点实话?说说,你那日到底是怎么了,半分都不像你。” 杨缱摇摇头,“说不清楚,心里不好受,近日又浮躁,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差劲呢,总觉得对不住你,很愧疚。” “哪就差劲了,好歹那副样子不常见,比起从前来至少多了几分人气儿。”季景西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安慰?杨缱也忍不住想笑,顿了顿才道,“大约是因为卓哥哥,实在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形下见到他,我之前以为他已经……” 已经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季景西沉默片刻,习惯性地拿指节点着桌面,“换个称呼,你这样称呼谢卓太亲密了些,不好。” 杨缱疑惑地抬头。 “他已经不是当初谢氏门阀的谢卓了。”红衣少年平静地望她,“不管谢卓回京要做什么,平平常常寻一门生存之道也好,光复谢氏门楣也罢,他一日没有上表皇伯父继承安国公爵位,一日就是只是平民百姓。你这般称呼他,被人知道了,反而对他不好。” “这样吗?”少女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蛊惑,顺着思路往下想,“你的意思是说,卓,嗯,谢师兄,他现在要低调行事?” 季景西颔首,“王谢二家翻案不过是前几年的事,尽管风声已过,他的身份依旧敏感,不论他要做什么,怕是都想低调些。你仔细想,当日在玲珑八宝阁,他可曾亲口承认过那个墨血玉章是谢家的玉纹章?” 少女思忖片刻,摇头。 当日玲珑八宝阁之事,之后她也曾细致地对大哥杨绪尘说过。她心中有结,郁化不开,大哥借着孟斐然前来为她换药之际将她从锦墨阁拖出来,只为开导她一二。 那时大哥便说,她之所以难过,季景西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冲击来自谢卓,这个本该与她地位不相上下的世家子。 如果不是谢家遭逢大难,谢卓作为百年世族这一辈里的第一人,本该被人尊称一声卓公子,甚至是卓世子。他与杨缱自小青梅竹马,当年为了学琴,杨缱曾在陈留郡谢家祖宅里住过半载,两人师兄妹相称,日日相对,外祖父那时甚至动过念头要与谢家三爷结娃娃亲,可惜信国公没能同意罢了。 这样一个人,一朝落难,十年后重逢,却潦倒落魄。在他还为了百两银钱挣扎、只为赎回自家的玉纹章时,信国公府的嫡小姐却在为一个与她无甚关系的玉章子,同纨绔子弟眼都不眨地较劲,简直是天上地下的落差。 杨缱根本接受不了谢卓会落魄至此,更无法接受自己竟要眼看着谢家的玉纹章落入他人之手,哪怕那个人根本捂不热东西。她甚至害怕自己拿到玉纹章。 季景西是能帮她,冯林最终也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之后呢?她如愿以偿得到墨血玉之后怎么办?自己留下?那会对不起谢卓;送还给谢卓?会不会又伤了他的尊严? 最好的法子是不插手,次一些,当场将墨血玉章竞拍到,再次之,是不见谢卓。 然世事难测,她一件都没能做到。 “我很为难……”杨缱摩挲着眼前的琉璃盏,接着季景西的话道,“谢师兄落难,我作为师妹本该帮他,可他自小心高气傲,哪怕十年流离大不如前,当日见到三哥与我,也未曾开口求人。我当然信你能拿到墨血玉章,但我却不知,到手之后该如何处置它。” 季景西闻言,轻笑出声,“有何难?放在他面前便是了。” “他会接受吗?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施舍与他?”杨缱抬头。 “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那不是他们谢家之物吗?十年时间,还不够他看透人情冷暖?”红衣少年凉凉笑着,空了的琉璃盏在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支棱旋转,“尊严重要还是家族之物重要?若他连这等最简单的算术都不会做,你帮他又有何用?干脆我帮你融了那墨血玉章,给你打个簪子算了。” “……”杨缱目瞪口呆看他半晌,险些笑出来,“促狭。” 嗒一声停下指尖动作,季景西笑着靠上身后软枕,支着小臂,慢条斯理地继续,“你打小锦衣玉食,乍然见旧时伙伴落难市井,心里难过自是正常。但是杨缱,人的际遇便是如此。想想谢家死去的其他人,想想你外祖家流放漠北的嫡系,再想想你我三年前若非命大,怕是尸骨都要在凤凰台上发了臭,你就该明白,你心中的难过,在谢卓看来兴许并不需要。” 杨缱叹了一声,“我懂。可是景西,我真的想帮他。他是我师兄,他父亲曾亲自教导过我,我受过他们谢氏的恩,尊师重道,孝敬师长,是我必须要做的啊。往日我不曾知晓谢氏还有人在,如今我遇见了他,不做点什么,无法心安。” “那你能帮他什么?”小王爷平静地看着她,“你能帮他官运亨通、建功立业,还是帮他振兴门楣、光复谢氏?阿离,你目前能做的,只有将墨血玉章还给他这一件事罢了。唯有这一件事,是你不需知晓他心中所想就能做、且一定正确之事。” 杨缱忍不住抬起头。 “而且我建议你不要出面。”他慵懒地把玩着腰间的绳纹佩,并未去看杨缱的神色,“让你父亲、也就是信国公将墨血玉章交还给他,不管他接不接受,所承的人情面上看都是杨相的。你既以他师妹自居,不想他折尊,就从这件事里撤出来,像他说的那样,不至沦落到师妹出面维护他。不过你放心,他会记得你的恩。” “我也不用他记得,不过你说的对。”杨缱不得不承认季景西说的有理,甚至在她看来,这似乎是最好的法子。 “……有一疑问,小王爷可愿为我解惑?”她抿着唇,略有些紧张地看向对面人。 “好啊。”季景西好笑,“说来听听。” 杨缱轻轻呼了口气,“虽不知小王爷少时有未听过谢师兄之名……他曾受谢氏族中大儒亲教,自身能力非凡,如今谢氏翻案,他已能入朝为官,既如此,小王爷完全可以以墨血玉章为名,让他承你人情啊,为何要把好处推给我?或者说,推给我信国公府?” 季景西挑起了眉。 两人对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你猜?” 杨缱:“……” 不敢猜。 见她不语,季景西也不想戏弄她,径直道,“且不说我季景西看不看得上这个人情,事实上我也动过念头。谢卓之才,无人会怀疑,我大可将墨血玉从冯林那处拿过来后转赠与他,不论他是记下恩情,还是白纸黑字与我划定借据,日后都能算做是我对他的资助。但是,我要他恩情何用?” “小王爷总是要为自己前程打算的。”杨缱道,“朝中有人,或作臂膀,或作扶持,或作党羽,小王爷都能从中有所得不是吗?你马上要入朝了。” “是啊。”季景西随口答着,忽然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但你是不是忘了太子殿下和谢皇后了?还记得是谁主张给谢家翻案的吗?是太子堂哥呀我的姑娘!我要一个注定会站在太子堂哥身后的人做什么?跟太子堂哥抢人?还是给自己的忠君之心锦上添花?” 杨缱揉上额头。 是了,皇后娘娘出身谢氏,当年谢氏出事,太子殿下一朝失去外戚支持,前有狼后有虎,为了彻底扳倒厉王与卫王,是太子殿下一力主张重查王谢大案的。 这么说来,太子殿下对谢卓,有大恩。 “我本不想与你说这些。”季景西坐直了身子,“阿离,你能想到这一点,能为我前途考虑,我已是知足了。可官场复杂,牵一发动全身,我不知谢卓会不会入朝,也不知他日后会如何,我只知道,如果墨血玉章是谢家的宗印,那他想要承爵,就必须要得到此物。这个人情送与你,只望他能记得你们信国公府之恩,日后他若发达,自会反哺于你。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好,对不对?” “……” 一番话,如白日惊雷,入耳隆隆之声,令杨缱险些出神。她怔怔地望着他,平静的眼眸下是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暗潮汹涌,“这是在为他人做嫁衣,季景西,你……” “我哪有那么好心?就算是做嫁衣,也得看是为谁。”季景西一动不动地回看她,那张美得摄人心魄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若是为你,我自当甘愿。” 47.秋日风起 【若是为你, 我自当甘愿。】 直到离开京郊别院,离开季景西的视线之内,面对杨绪尘明显的担忧,杨缱都茫然地沉默着, 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这句话,一字一字地重复响起千百遍, 看它们从季景西口中郑重地说出,听它们传进耳里,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季景西说请她看戏,可她却看得浑浑噩噩。 她听无霜说有人求见, 于是乖乖地躲在屏风后, 看宣平侯冯琛带着他的不肖儿子冯林拜访季景西, 听冯侯爷说, 不知是小王爷想要那玉纹章,他愿意双手奉上,只是六十万两着实是儿子不懂事胡乱喊出的,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季景西倒是难得耐着性子与冯家父子周旋, 明踩暗抬地戏称宣平侯府财大气粗,区区六十万两应当不成问题,唬得冯侯爷满脸苦笑,说小王爷何必为难, 别说侯府, 便是王府, 一次拿出六十万两买个巴掌大的玉章子,也有些夸大了啊。 季景西当即便笑了,说冯二那势在必得的架势,说买就买,说不要就不要,如今还要推给本小王当冤大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更何况,别说侯爷认不得那玉章,墨血玉谁不想要? 话说的极是诛心,杨缱躲在屏后,看冯侯爷都快哭了,说小王爷可折煞我了,墨血玉侯府用不用得您还不知么,那是有规制的啊,非国公以上、非百年世族以上用不得,这放眼满朝,可不就只有杨家和越家了吗?那两家又哪会再买这个印了谢家纹章的玩意啊。 季景西不语。 冯侯爷只能继续赔笑。侯府的财力多少,他心中明了,若非着实紧张,也不会撕了老脸来求人不是?更何况,墨血玉虽珍稀,换个方式他即便肉疼也啃下了,可冯林这般大张旗鼓一竞价,反而烫手。 杨缱心中不明,不知为何冯侯爷吃准了此事寻季景西才有用,一旁的无雪悄悄说,县君有所不知,玲珑八宝阁身后是姑苏越家,三年前,这个百年老字号被越太后送给小王爷了,但侯爷不知,侯爷还当八宝阁是太后娘娘的。 杨缱顿时恍然大悟。 冯侯爷胆子再大也不敢欠太后娘娘,可太后不喜冯家,退一步他们只能来寻季景西,一来太后疼他,二来冯府毕竟是冯侧妃娘家,既不想撕破脸,面子总是要给的。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确定侯府分两年给季景西三十万两,同时弃了玉章的归属,而季景西则揽下了冯林对八宝阁的债,算是平息此事。 实则双方都知道,八宝阁怎么可能会要季景西的银子?说白了,是冯侯爷用三十万两买下了当日冯林签给多宝阁的字据罢了。 送走了冯家二人,杨缱从屏后而出,季景西迎上她的视线,笑着说,墨血玉章我可不是白给你的,拿银子来买。 杨缱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一张写好的字据便递到了她面前。上书数目:八千两。 正是当日暗九第一次喊出的价。 杨缱很难说自己当时是何种心情。 他们至少相识有十年之久。 第一次见到季景西时,他孤零零地站着,离所有人都远远的。杨缱以为那是个同自己一样的小姑娘,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精致。她听母亲说,那是亲王府的景小王爷,他母妃出了远门,丢下他一个人了,他很难过,阿离要乖一点,不要惹他哭。 她应下了,途中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了好一会的银丝绒点心递给那位据说特喜欢哭的小王爷,本以为能安慰他,结果对方却冷漠地推拒不说,还满是怀疑地瞪着自己,恶狠狠地吼她离远点。 杨缱当场就哭了,杨绪尘小大人一般跑来护在她面前,凶巴巴说季景西你想干什么,你欺负我妹妹,还是不是男子汉了?有本事我们打一架! 然后他们就打了一架,一直打到杨绪尘病发,咳得险些救不过来。而杨缱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国手前来救治时,看着自家大哥身上戳满了细细的金针,她气得狠狠踹了季景西一脚。 自那以后,季景西再不敢动杨绪尘一根手指头,可同杨缱的怨却莫名其妙地结了下来。 后来年纪渐长,他们一起考进了国子监南苑,朝夕相处做了快三年同窗。那三年里,季景西同杨缱吵过的架数不胜数,谁劝都没用,简直像是世仇。 两人越吵越熟络,到后来,脸红脖子粗的方式被渐渐取代,季景西说话开始冷嘲热讽,杨缱开始懒得搭理他,明明见了面依旧互相看不惯,私下却也逐渐学会了认可。 一个纨绔吊车尾,一个夫子掌中宝,终是找到了和平相处的法子。 再后来,他们一起遇难。 少时的印象极难更改,杨缱依然觉得季景西是个爱哭鬼,季景西则认为她稍稍一逗就会掉金豆子,两人谁也不敢说丧气话,也不敢互相招惹,摒弃前嫌精诚合作,居然也能硬挺过来。 可惜回京后,他们就又疏远了。 一远三年,直到今日,杨缱知晓了他的心意。 不可思议至极。 杨缱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本能驱使着她回避,好似只要不提,季景西就没说过那句话,就没有用那种仿佛万千星辰里只能盛下一人的眼神看她。总觉得,她应是想多了,自作多情,兴许季景西压根没那种意思。 她回府便重新忙碌了起来,为南苑三年一次的开山考做准备,用身体不适推却了平阳长公主的赏菊宴,镇日里做完了功课就跑去惊鸿院跟着杨绪尘学府中事务。 待人接事,安排中馈,她一下子投入其中,墨血玉章也丢下不管,全权交给了父亲处置。 没出息的很。 …… “我大约是太过大惊小怪了罢。” 坐在公主府的茶厅里,得了闲的杨缱一边帮靖阳公主打着绺子,一边将近来所发生的事一一对挚友道来。 中秋已过,公主府里的桂花满园飘香,靖阳公主穿着宽松常服窝在软塌里,听到她这话,笑得一个劲抖,一边咳嗽一边还止不住捧腹,另一手还使劲地拍着软塌侧边的扶手。 “我不行了,阿离你定是故意的!”靖阳巴巴地擦着泪珠子,“你是不是想笑死我好让我不能回漠北?” “有什么可笑的。”杨缱一脸郁闷。 “天啊,这还不够我笑的吗?景西居然心悦你……”靖阳笑得一抽一抽,“这事我能笑他一整年你信不信?” “为什么不能心悦我?我很差?”杨缱皱眉,顿了顿,又一愣,“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嗨呀都被你带偏了!” “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少女羞恼得红了脸颊,凶得靖阳只能努力憋笑,“别,你说,你继续说。” “说完了!” “噗——”面前人还是没忍住喷了一口茶汤。 杨缱:“……” “好了好了不笑了。”靖阳费劲地喘着气,“说正经的,我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收了那妖孽,没想到到头来栽你身上了……宝贝儿你真给我长脸,真的,我现在恨不得站他面前好好嘲笑他一番。过去口口声声看不得你,如今这话都要他自己吃回去。” “……” “不过我说,离啊,你先前真没一丁点察觉吗?”靖阳好笑道。 “没有。”那人的性子,真很难让人觉得他在认真。“我觉得是误会。” “误会个蛋啊!”靖阳一不留神将兵营里的浑话带了出来,“你能想象景西对其他人说那种话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杨缱跟着想了想,得,她鸡皮疙瘩也起了。 “不过今儿若不是听你一番话,先前有些事我还想不通,这下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之前还真有蛛丝马迹呢。”靖阳道。 她想到了那日寿宁节宫宴,他们四人躲在小偏殿里,那时景西对裴青的态度,还有后来裴青的反应,最后季景西的表现……天啊,这活脱脱一个被戳穿心思的现场啊!她当时定是脑子进了水才没看出来! 真要被自己蠢哭了。 不过她才不出手帮忙呢,这事不好说,别忘了她先前还试着撮合过老七与阿离,被景西知道了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我没看出什么……”杨缱干巴巴道。 谁看得出啊!靖阳翻了个白眼,“不说这个,我只问你,倘若景西真心悦于你,你待如何?” “不知。”杨缱实话实说。 “那你可有喜欢他?”靖阳挑眉。 “……也不知。”少女红着耳根别过脸。 “啧。”公主大人苦恼地挠了挠脸,终究还是不舍得为难她,“行,那就得过且过呗,谁还没点想不明白的心事不成?不急,慢慢想。” 杨缱点点头,“就是觉得别扭,不知如何面对他。” “这我帮不了你。”靖阳摊手,“你想啊,要是有一日你哥忽然得知我心悦他,我试着想了想那个场面……噫,我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直接滚回漠北。” 被她的形容逗得噗嗤笑出来,杨缱连连摆手,“姐姐当我大哥是什么毒虫猛兽吗?不会啦。” “会的。”靖阳公主搓了搓手臂,“这就是准备好与没准备好的区别。正如你,不就是毫无准备下被景西的心意糊了一脸么?不然你近来干嘛躲他。” ……你说的好对哦。 “不过也躲不长久,只要你还在这京里,迟早都是要遇上。”靖阳凑到她面前,“要不要姐姐帮你呀?” 杨缱本能地往后仰了仰,“不了,我是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锦墨阁就行了。小王爷先前跟我保证过不会擅闯锦墨阁来着。” “哦豁!”靖阳夸张地掩唇,“我们南苑出来的人,居然还有深闺女子呢?你说这话,苏襄陆卿羽第一个不同意。” “……” 两人说笑打闹好一会,靖阳公主才又敛了神色,“不过阿离,我真有事要与你商议,这也是我今日请你过府的目的。” 杨缱怔了怔,放下手中的活计,听她道,“你知我此次受伤是缘何,可伤总有好的时候,到时即便我回了漠北,父皇赐婚命令该下还是能下。我曾为此求助过你兄长,绪尘说来不及。” “此事如同头顶悬刀,一日不解决,一日令我寝食难安。”她幽幽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唇角隐隐挂着苦笑,“好在我过了寿宁节那一关,为绪尘的布置赢了些时日。如今他准备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得看我自己。我要出趟远门,去岭南拜访一个人,路途遥远,你可愿与我同去?” “……岭南?”杨缱完全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请求,“姐姐一人?” “嗯。”靖阳淡淡笑着,“我伤势未愈,此去若是顺利,满打满算年节前才能归来。若是中途耽搁,怕是年节也要在外头过了。阿离,你想出京看看吗?” 杨缱顿时怔愣。 出京……吗? 她张口,“我……” ——“不准去。” 熟悉的声音裹挟着悠长的语调,突然就截断了她的话,传进耳里,是那人一如既往的惺忪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声宣告。 杨缱身子一僵,蓦地回头,红衣张扬的俊美男子正不知何时站在树下,抱着手臂闲散地望着她们。 确切的说,是望着她。 靖阳跟着看过去,“……景西?何时来的?” 季景西并未答话,径直迈步而来,毫无预兆地伸手按住杨缱的肩,却是望着靖阳,“皇姐,我不同意她离京。” “为何?”靖阳抬头。 “因为她会怕啊。”季景西说的理所当然。 48.桂花树下 什么叫会怕啊? 靖阳无语地看着眼前人, “我说你小子……” “再说,你们两个姑娘家, 怎么成?”季景西打断她。 “又不是只有我们。”靖阳不得不解释,“还有随行的丫头、侍卫呢。再说了, 你皇姐好好歹也是个中郎将。” “那也不成。”季景西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还伤着呢。” “那你说如何是好?”靖阳无奈。 季景西蹙眉,“一定要去?” “嗯。” “那我要跟着。”红衣少年道,“皇姐想必此行是秘密行事,自然不能带公主府亲卫,你回京是为祝寿, 亲兵也只有几人跟随。你没有暗卫,而燕亲王府的暗卫却均是一流高手,至少安危可保。若是遇上其他情况需要出面,男子也比女子更便宜行事。我未入朝, 府中事务大可交给管家,出京自由不会引起注意, 大不了就说陪父王出门采风。皇姐意下如何?” “……” 上来就是这么一大段理由,听得靖阳有点愣,但细细一品,确有几分道理,顺着他的话思忖片刻也没想到什么遗漏之处,简直要被他说服了。 正待她打算应下来, 一旁沉默的杨缱突然道, “既有小王爷相助, 姐姐就不用带上我了?” 两人顿时回神,靖阳这才意识到季景西的手还放在杨缱肩上,似是在轻轻使力不准她乱动,而杨缱被人制住,竟真没有起身行礼,不由看向季景西的目光多了几分戏谑。 景小王爷不自在地偏头咳了一声,手却依旧纹丝不动,不仅如此,手指还下意识紧了紧。 杨缱忍不住缩了一下,“疼。” 话音刚落,某人立刻犹如烫了手般迅速松开。 抬手揉了揉被捏痛之处,杨缱起身,先是镇定自若地对季景西屈膝行礼,接着不易察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道,“出京不是小事,小王爷与姐姐好好商议筹划一下,时候不早,阿离就先回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悄悄往后退,等话说完,人已经退到了台阶边缘,而后,不等两人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站住!”季景西想都没想就一个跨步上前揪住她,“跑什么?” 杨缱想都没想便要甩开,结果换来对方更大力的阻止,一来二往,两人竟当场幼稚地拉扯起来。 杨缱努力板着脸,“小王爷,放手。” “不放,一放你又要跑。”季景西简直要气笑,“给我回来。” 杨缱急得直咬唇,“靖阳姐姐伤势未愈,说了这么久定也乏了,改日再叙。” 靖阳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摆手一边还止不住笑,“不乏不乏,我挺好的。” 杨缱顿时瞪大眼睛看她。 趁她呆愣之际,季景西顺势改拉为攥,一把扣住杨缱纤细的手腕,同时转头看靖阳,“皇姐,我跟她有话要说,先失陪片刻。”说完,拉着杨缱就往不远处的桂花树下走。 身后传来靖阳公主忍笑的声音,“你们说你们说,不用管我,我什么也听不见,轻点啊,小心别伤着阿离。” 杨缱简直要被这两人搞疯了,小脸憋得通红,羞恼之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刚被拽到树下就用力拍掉他的手,“季景西!” 景小王爷不得不停下脚步,默默看了一眼手背上明显的几道通红指印,嘴角一撇,无奈地迎上面前人,“很痛啊。” ……根本听不出来你在痛好不好! 杨缱气得脑袋发懵,瞪着他说不出话。 “躲我做什么?”季景西先发制人。 “没躲。”杨缱别过脸不看他。 “胡说,我听见了。” “……” 听见了你还问!无不无聊! 少女摆了一脸的‘你好烦,不想跟你说话’,看得红衣少年忍不住咬牙切齿,“杨缱,爷做了什么让你这般厌恶,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啊?” 两人就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杨缱的丫头玲珑被迫留下陪着公主说话,时不时担忧地朝这边瞟一眼,好似随时都要冲过来拉开他们。虽说距离不远不近,但拔高了声音还是能听得真切,季景西不想给人演戏看,只得压低了声音说话。 然而杨缱只是咬着唇垂眸不语,明显没有答话的意思。 季景西深吸了口气,忽然拉着她几步绕到树背后。 合抱粗的树干将靖阳公主等人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茂密的枝桠层层叠叠,零星光点照在大片的树荫下,风一吹,摇摇曳曳如活了一般。 杨缱背靠着枝干,身前的人一手撑在她耳边,仿佛这样半圈着她才能阻止人逃开。他们身量有差,杨缱不得不抬着头,树荫下,季景西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布着一层细汗,在这还算凉爽的八月天里反常的像是身处伏暑。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两人就这么不服输地互瞪了好一会,不知是不是相距略近的缘故,他身上有着极为熟悉的淡香,算不得清爽,但也不腻,如同香茗山顶遥遥飘来的极淡的檀香,混合着一股子清甜的兰花气息,恍恍如入梦轻行。 那是她制的香。 “你就这么讨厌我?”季景西问。 杨缱没有说话。 而季景西显然也没打算从她这里听到什么答案,稍稍一顿便继续道,“讨厌我,我也不会收回心意。反正话已经说了,你想必也听懂了,总不至再假装它没发生,那是自欺欺人。” “我又不逼着你做什么,你从前如何现下依旧如何,行不行?”他放轻了声音,“别躲了。” 带着一丝颤抖的声线,夹杂着极易令人察觉的丝丝乞求,杨缱怔怔听着,惊觉陌生至极,忽然发现自己已太久没见过这般伏低做小的季景西了,哪怕是上次在湖心亭,诉苦服软的表皮下都是令人无法忤逆的铮铮强势。 可这一瞬间,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趴在自己背上求着她别哭的少年。 杨缱张了张口,突然觉得嗓子发梗,还没出声,肩上就突然一重。 季景西额头砸上她的肩,仿佛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明明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逃难路上的伤病累累,却硬生生因为这个动作而生出几分狼狈,就连声音里都多了凌乱的任性,“别说,不想听。” “……我还没说。”杨缱干涩地开口。 “不管说什么都不想听。”肩上人闷闷道。 “哦。”少女垂下了眼帘。 两人保持着这般姿势同时沉默着,杨缱僵着的身子渐渐传来过于紧绷后的酸涩,但季景西没动,她也不动,眸光虚虚地望着前方不远处漏下的光斑,好一会,突然道,“助眠香有用吗?” “还行。”季景西闷声答。 “还要吗?” “越多越好。” “多了也不好。” “……哦。” “你起来。”杨缱试着推他。 “不。”季景西拒绝得干脆利落,“起来你就要走。” 杨缱想说你挡着我我能走哪去,觉得不对,又想说我不走,还觉得不对,自己都要被自己气着,最后干脆上手把人推开几分,“站好,你没骨头吗?” 季景西本也没打算继续任性,只是在等自己方才一直绷着的紧张消退,结果紧张是不紧张了,脸却热得厉害,不想被人看了去,只能破罐破摔赖着不动弹。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趴在杨缱肩上了。 如今被推开,他索性乖乖站好,桃花眼再次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不走?” “……”杨缱无语地回看他。 季景西挑起了眉梢。 “这里是公主府。”杨缱面无表情,“不是锦墨阁,我总是要回府的。” ……原来是自己问的不对。季景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皇姐说完去岭南的事再回罢,被我打断了,她应当还有话没说。” “我不怕出京。”杨缱总算接上了他先前那句。 “我怕啊。”季景西答得流畅至极。 杨缱古怪地看他,“你怕什么?” “怕你出事。”对面人想都不想。 ……麻烦这位小王爷说话含蓄些行不行! 杨缱被堵得说不出话,就这么一点一点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一肚子礼义廉耻忠孝仁义论语周礼长篇大论不停翻滚,最后却只能忍无可忍地憋出一句,“……浑说!” 季景西的脸也热,可看着她一寸又一寸地被红霞染了满脸,又忍不住勾起唇角,平日里的调调终于冒头,“还不准人说实话了?明城县君好凶啊,都学会仗势欺人了。” “……”杨缱只觉自己要热得原地烧起来。 眼见她要恼羞成怒,季景西强压着不断想翘起的唇角,见左右无人,突然低下头,措不及防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少女的脸上只有一层淡淡的香粉,软软滑滑如剥了壳的鸡蛋,不过轻轻一触,便好似有着某种人力无法抗拒之玄机,险些让他的自制力统统见鬼。 他一触即分,顶着杨缱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愣目光,迅速往后退了几步,丢下一句“皇姐还在等你”便掉头走,步伐之大,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事物在追着索命一般。 眨眼间,人就消失不见了。 !!! 杨缱呆若木鸡地留在原地,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只觉自己头顶都要烧出青烟来。 几乎是飞快地背过身,少女最后一丝清明都被用来克制着自己不蹲下去,就这么僵直地站着,雕塑一般,乍一看像是被人一瞬间抽空三魂六魄。 心脏迅速而激烈地鼓噪着,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尖叫的小人,造反一般震得她耳膜都生疼。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见着景西从树后走出来,靖阳公主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打招呼,却见那抹红衣微垂着头,修长的手指半捂着唇,看也不看她地径直出了主院。 靖阳公主顿时傻了眼,手臂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伸也不是,好一会才像是猜到了什么,呀了一声,“不好,玲珑,快去瞧瞧阿离,那两人怕是又一言不合吵起来了!” “啊?”玲珑也猛地一惊。 “快去啊!”靖阳公主催促她,“没看景西都负气走了吗?!” “哦哦!”玲珑立刻朝着桂花树下小跑而去。 “千白千紫,快去拦下小王爷!”靖阳公主继续招呼她身边的女侍从,“不用客气,想办法把他给我压回来赔罪,本宫怎么着也不能让阿离在公主府受委屈!” 两人得令,迅速往前院去。 望着身边顷刻间空空如也,公主大人拍着扶手痛心疾首,“真不让人省心。” 49.绑起来吧 最终杨缱也没听靖阳公主将去岭南的事说完。 她回府了。 季景西的一发直球直接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妄念, 所谓的‘误会’和‘玩笑’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那个人不愿给她任何机会欺瞒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将事情摊开了放在她面前,让她不得不直面这一切。 杨缱做梦都没想过季景西会心悦她。 说句妄自菲薄的话, 季景西有权有势又有貌,想嫁的人能从朱雀大街一路排到香茗山,而她杨缱, 抛开身后家族, 事实上一点都不与他相配。 两人性子南辕北辙,自打相识就是冤家, 即便中途有着一段共同的经历, 那也是情非得已命运所为, 几乎不用问, 单看靖阳公主的反应, 杨缱就知道这件事对旁人来说有多匪夷所思。 她也觉得匪夷所思。 诚然, 在她心中, 不可否认季景西的确有着特殊的地位, 但是否关于男女之情,杨缱真的从未认真想过。 她生于世家大族, 自小便知季杨二氏从不联姻, 她的婚姻, 受制于家族, 受制于朝堂形势, 受制于一切,唯独不属于她自己。因而对她来说,儿女私情不过自寻烦恼。她需要做的,只是在父兄为她挑选好了未来与她共度一生之人后,慢慢地、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喜欢上对方,若是实在不喜也没关系,举案齐眉过日子即可。 换句话说,哪怕有一日她喜欢上旁人了,那个人,也不该姓季才对。 杨缱知道季景西也是懂的。他比杨缱更成熟,了解自己,也了解她。他将心意摊开,却将困难揽走,告诉她不用改变,不用想太多,唯一逼迫她的只有让她接受有个人喜欢她,那个人叫季景西。 燕亲王府的小王爷,风风火火而来,宣告一声,再利利落落地走开,留给她一个困惑的问题,却没有规定回答的时限,仿佛压根不在意她的想法,也不给她任何机会反驳。 说实话,这太季景西了。 他很清楚这件事杨缱做不得数,但同时也吃定了她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杨缱不是那种会枉顾他人心意之人,她对所有事都认真以待,一旦发现无法自欺欺人,她就会慎重考虑。 那么需要考虑什么? 当得知有人心悦自己时,第一反应大约是反思自己是否也心悦于他,再后来才该考虑其他,比如,该不该喜欢,该不该当做不知,该不该拒绝,等等。 如果喜欢,那就是两情相悦;如果不喜欢,那就是郎有情妾无意,本质上来说,无非就这些。至于其他问题,那都是在此基础上的事。 然而对于近十五年来第一次被人表白的信国公府四小姐来说,光是上面那个问题就很为难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季景西是这样告诉她的。杨缱觉得这答案太偷懒了,可当真等她毫无头绪时,突然就发现,兴许季景西早料到她会是这样。 玲珑和白露这两日里也都惴惴不敢乱说话,自家主子自打上次从景小王爷的京郊别院回来开始就心情微妙,原本瞧着已经没事了,谁知走了一趟公主府,反而症状更加严重。眼看着小姐再一次突然停了笔,眼睁睁等着一大团墨汁滴下,正在磨墨的白露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了同样抽嘴角的玲珑。 两个锦墨阁的一等丫头眼神交流了一番,玲珑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空白画卷,“小姐,玲珑给您换一张?” “……嗯?”杨缱愣愣抬头,见玲珑正尴尬地对她眨眼,这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又毁了张画卷。 锦墨阁书房里安静至极,杨缱蹙眉盯着眼前那一大团墨看了又看,似是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惜墨团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她有些烦躁地扔了笔,起身出了书房。 白露朝玲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则迅速收拾起书房。玲珑一出门便先遣退旁人,接着熟门熟路地拿出一个软垫来铺在阶上。杨缱默默看了一眼“贴心”的丫头,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我有没有暗卫?”她望着玲珑,玲珑则望向身后慢一步出来的白露。 白露怔了怔,“哦,有的。” “男子还是女子?大哥派来的?是暗九吗?” “呃,我把人喊出来给小姐瞧瞧。”白露抬手打了个呼哨。下一秒,三人眼前闪过一道暗影,来人木着脸半跪在杨缱面前,哑着嗓道,“暗七,见过小姐。” 暗七身量颇高,一身男子的贴身短打打扮,声音听着比锯木还粗糙几分,声线却很奇异。杨缱好奇地打量着,“女子?” “……是。”暗七似乎对她能认出自己性别很是惊讶,“小姐听出来的?” 杨缱点头,男子与女子的声线在不同的音域,她耳朵很好使,分辨音色也极准,“你叫暗七?是暗九的姐姐?” 暗七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不是。” “不都姓暗?” “……不,只是排行。属下算是暗九的……师姐。” “江湖人?你功夫如何?何时开始跟着我的?”杨缱道,“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暗七遵命起身,但见自家小姐还大咧咧坐着,总觉得居高临下的不太自在,索性又蹲下回话,“暗字辈都不算是江湖人,属下们是被自小培养的,寿宁节后开始跟着小姐。功夫如何……小姐想如何检验?” “比之燕亲王府的无霜呢?” “……” “嗯?”杨缱挑眉,“不好说?” 暗七只觉这问题问得人舌根发苦,想了想,干脆又跪下来,“小姐恕罪,上次在公主府,属下被无霜拦住了。” “你打不过无霜啊。”杨缱略可惜地叹了一声。 “是属下学艺不精。”暗七埋下头。 “无霜已经拦了我的人好几次了。”杨缱似是在自言自语,“香茗山红叶亭挡住了小五,寿宁节牡丹园截下玲珑,公主府里阻了你……” 暗七眼角都耷拉了下来,一张向来读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挂上苦笑,“请主子责罚。” “怎么罚呀。”杨缱托着腮看她,“罚你再去跟无霜打一场。” “啊?”暗七怔愣,在瞧见自家小姐的神色时,鬼使神差地问道,“能多带两人吗?” “随你啊。”杨缱答得漫不经心,“带十个也行。” 看来那日公主府的事,小姐还是在意的……自家向来正直的小姐居然也有一日会说出这番话,尽管不应该,不知为何暗七还是有点想笑,“小姐想做到何种程度?” “把人压过来绑到校场靶杆上,清醒点。”杨缱说的慢吞吞的,“速去速回,遇到无风和无雪,一起绑回来。” 暗七砸了咂嘴,起身,“这样小姐心里就好受了?不用属下把那位也带回来?” “你做得到?”杨缱歪头。 “……一个人不行。怕是要出动整个暗字辈,先埋伏观察秋水苑十日,再声东击西引开王府暗卫,必要时牺牲几人,以做到一击必杀。”暗七答得中规中矩,“活的怕是带不回来,但属下保证能扫干净尾巴和嫌疑,不会让人怀疑到信国公府。最好先和世子爷招呼一声,如果您需要的话。” 杨缱:“……” “等等,这说的谁?”白露怔愣,“王府暗卫?小姐要对谁出手,静怡郡主吗?!主子秋后算账是不是晚了点?” 玲珑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傻孩子,小姐哪还记得静怡郡主啊…… “说笑的。”暗七淡定地开口,“小姐稍待片刻,属下去了。” 说着,人便几个起跃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小姐……您该不是认真的?”见暗七离去,玲珑忍不住问。 “我像是在开玩笑?”杨缱收起惊讶,抬眸。 玲珑摆手,“不不,奴婢问的是方才暗七说的那番话……您该不是真考虑过?这可不成啊小姐!小王爷再如何那也是亲王世子,即便您二位不愉,咱有话好好说成不成?” “你想多了。”杨缱撇嘴,“他的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哪能轻易伤着……伤一点都不行。” 她手托腮望着前方,顿了顿,忽然问道,“玲珑,你觉得我与季景西交情如何?” 玲珑还在震惊于她方才的低语,慢了一下才斟酌着回道,“……还成?反正您二位在南苑时就没有一日不吵的,近来倒是走得近些。小王爷没架子,跟您也熟络,对您仗义……反过来,小姐也挺纵着小王爷的。” “白露呢?”杨缱又问。 “呃,奴婢也要说啊。”白露挠脸,“奴婢觉得挺好的。小王爷好像……好像还挺怕小姐您的,跟外头传的一点都不一样,也不知是外界误会还是在您面前就换了个人……” 杨缱顺口问,“外头传他如何?” 白露张了张嘴,“就……纨绔嚣张,性子乖戾什么的。” “也没错啊。”杨四小姐重新托回腮,“他就是那样的人,嚣张,霸道,强势,脾气差,视规矩于无物。上次不是还当街打伤了陈朗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什么的……” 她说着,忽然一顿,忍不住蹙起眉——季景西打伤陈朗是为什么来着?为了一个明月楼乐姬?不对,上次靖阳公主在明月楼设宴,她是见到幽梦了的,季景西并未与她有多熟络。 那是为何?单纯看不得陈朗?为何看不得? 噫,不能多想不能多想。 杨缱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起身来回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平静下来后又忽然站住,“他是不是在整我?” 玲珑和白露互相对视一眼,一脸疑惑,“啊?”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杨缱摆摆手,“没什么,他还没那么无聊。” “……主子,您到底怎么了?”玲珑不由得担忧,“从公主府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奴婢当时被公主拦下,也不知您与小王爷为何翻脸,问您,您也不说……您看您都清减了,再这样下去,世子爷又要操心了啊。” “是啊小姐。”白露上前搀扶杨缱,“您说说,这段时日您都好几回在做功课时走神了,朗少爷受伤那会是这样,上次湖心亭同小王爷聊了几句,晚上就睡不安稳,前些日子从别院回来后就有心事,这两日更是时常迷迷糊糊……” 杨缱怔愣地看她。 她说的这些事……似乎哪里有共通之处? “很明显?”她忍不住问。 两个丫头齐刷刷点头。 “哦。”杨缱面色淡淡,心底却一股子压不住的破罐破摔,“别告诉大哥。” ……所以您还是没说您怎么了啊!玲珑和白露简直想哭,但见自家小姐这显然不愿多说的模样,只好都咽下了嘴边话。 顿了顿,玲珑决定转移话题,“主子,靖阳公主给您下了帖子,您是不是回个话?” 杨缱侧目,“说的什么?” “还是岭南一事,邀您过府商议,说您若是再不去,她就要亲自来了。”玲珑答。 “……”杨缱犹豫地咬了咬唇,“给公主回个话,就说我在府中扫榻相迎,公主府就不去了。” 玲珑应声下去准备。 估摸了一下时辰,早已过了做功课的时间,杨缱叹了口气,拍拍白露,“将小厨房收拾一下,我去给小五做些桂花羹。” 杨绪南前日回去领了二十板子的罚,本来回府时还撑着一口气能对母亲笑笑,可当听说自己再也不能做九皇子伴读时,终于还是没绷住大哭了一场,当夜伤口便恶化,人也烧得糊糊涂涂。杨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一整夜,醒来后就说想吃桂花羹,还要她亲手做的。 杨缱当即便应下来,昨日他吃了一小碗,今日,杨缱打算给他多备一些。 守着厨房将桂花羹做好,杨缱带着白露与玲珑直奔绪南的院子,一进门,大哥杨绪尘和三哥杨绪冉都在。她来的晚了,没能与二哥和小妹打照面,两人刚刚离开,二哥要回国子监,小妹则回歇着。 这两日他们几个分了工,除杨绪尘以外,每个人都轮流来给小五守夜,前日是杨缱,昨日则是二哥绪丰和小妹杨绾,今日该是轮到三哥绪冉了。 亲手盛了一小碗桂花羹,杨缱坐在小马扎上一勺一勺地喂,绪南一小口一小口沉默地吃,不知是不是烧退了的缘故,看着倒是精神尚可。 一小碗桂花羹也没几口,刚一吃完,绪南便说想再来一碗。 “不行。”杨缱无情地拒绝他,“吃多了会积食,你得喝药了。” “可是药好苦啊,能配着一起吃吗?”绪南委屈兮兮地趴在塌上红着眼看她。 杨缱哪能顶得住他的哀求,险些应下,还是一旁的杨绪尘及时出声,“不准吃,你都吃完了,大哥同你三哥吃什么?” 杨绪南登时一愣,“哥哥还要跟弟弟抢食吗?!大哥你怎么能这样!” 杨绪冉大笑,“就是不给你吃,略略略。” “你们太过分了!”杨小五含着两个大泪泡,无情地指责兄长,“我要告诉爹娘你们欺负我!” “欺负的就是你呀。”杨绪冉凑到他面前捏他的小脸,“你说,往后还逃不逃课了?功夫还要不要好好学?连个冯二都打不过,你呀。” “我还小呢!”杨绪南气得来回扑腾他的小短腿,结果牵动了伤势,又疼得直吸气,“等着的,我以后不揍得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叫杨绪南!” “这还差不多。”杨三公子满意地点头,“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冯家没一个好的,等此次南苑开了山门,小五争点气考进去,到时候还有个冯大等着你,咱们也让冯二心里也难受难受。” “冯大是谁?”杨绪南皱眉,“冯林大哥吗?三哥怎知他一定考得上?” “他都准备这么些年了还考不上,那才是贻笑大方。”杨绪冉撇嘴。 杨绪南半知半解,“三哥真的不考了?” “不考。”杨绪冉笑,“南苑开山,有你四姐陪着就行。三哥我接下来要去鸿胪寺当值,任命书这几日就下达了,如何,厉不厉害?” “厉害!”杨绪南惊讶,“三哥居然是咱们兄弟里头第一个出仕的,我还以为二哥先呢。” “你二哥要等明年科举之后。”尘世子轻咳着开口,“老三是蒙荫,同你二哥不一样,你日后也会蒙荫。” “三哥要去鸿胪寺?”杨缱诧异地抬头,“父亲选的?” “非也,我自己选的,父亲也支持。”杨绪冉在大哥对面坐下,“阿离不知三哥那几年去过哪?三哥去了西羌和北戎,待了不短的时日,还会说那边的话呢。” “真厉害。”杨缱竖起大拇指。 几人说说笑笑,大抵都意在陪杨绪南散心,然而没过多久,廊外便传来了暗七的声音,“小姐,事情妥了。” 兄妹几人同时抬头,杨缱问,“人呢?” “在校场。”暗七答,“三个都在。” “挺好。”杨缱缓缓起身,“大哥三哥先陪绪南,阿离过会再来。” “去做什么?”杨绪尘挑眉。 “练功。”杨缱淡淡道,“今日的骑射练习。” 杨绪冉望了一眼外面的霞光满天,“……这个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 “那不正好?”杨缱垂眸,“正适合骑马射箭。” 50.校场相见 换了身骑装,杨缱下来到校场, 远远便见靶场上绑了三人, 身边还有几个同暗七相似打扮的暗字辈守着。走近了看, 果真是无霜、无风和无雪。 见到杨缱, 无霜木头人般眨了眨眼, 无雪目光灼灼, 无风则挂着苦笑道, “县君大人,您这突然袭击也太突然了些。” 杨缱答非所问,“我本意只是带无霜一人, 你与无雪若不阻止就没事。” ……怎么可能不阻啊, 人一来就动手,也不说是您有请, 不然我们能还手么!无风尴尬地咧嘴, “那怎么做您能消气儿?” “什么也不用做。”杨缱看他, “待着就行。” 说完, 她趋马回到校场另一边,暗七亲自将弓递上,一旁的玲珑则递上了一小把削了箭头、还被包了软布的箭。杨缱盯着箭看了一会,转头问暗七,“这样成么?” 暗七心叹自家小姐果真不适合做坏事,“顶多难受两日, 连内伤都不会受, 小姐避开心口就成……真避不开也无妨, 以那三人的功力,咳半个月就没事了。” 杨缱点头,接过箭枝试着搭了搭弓,突兀问道,“你可受伤?” 暗七怔了怔,抬头看向马背上的身影,沉默了一下才决定说实话,“轻伤,养几日便好。” “辛苦了。”杨缱低头对她笑了笑,“需要什么尽管跟我提,或者我找小孟来给你们瞧瞧。” “……不用,哪还需要麻烦太医。”暗七也忍不住对她勾了勾唇角,“小姐去,别让燕亲王府那几个小瞧了您。” 杨缱自信地对她眨眨眼,转身便突然利落地搭了弓。 随着弓弦被她一点点拉开,马背上的少女目光专注,整个人气势大变,霞光映红了她精致的小脸,夕阳下,少女如同一只盯准了猎物的凶禽猛兽,戴着护指的手指轻轻一颤,箭矢便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中! 利箭嗡嗡声还在耳边彻响不觉,无霜瞪大眼睛一动不动,无雪和无风则都震惊地望向落在他脚边的箭枝,接着又齐刷刷看向无霜耳边的箭靶,那里,红彤彤的朱砂粉赫然显示着方才那一箭的目标。 擦耳而过! “好准头。”无风忍不住赞了一声。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方才杨缱压根没瞄准他们,可这种指哪射哪的准,却是他们主子完全做不到的。或者说,不仅是他们主子,就算他们自己亲身上阵,准头也就这样了。 真可惜啊,县君不会练武呢。 “……县君还包了箭头。”无雪咂咂嘴,“以为要吃苦头,果然我想多了。” “县君的气性呀,也就这么大,咱们大概是沾了主子的光了。”无风叹,“听说县君杀过人。” “真的假的?”无雪瞪大眼睛。这样的明城县君……杀过人? “骗你作甚。”无风白了她一眼,突然望向远处,“咦,又来人了哦豁!” 他话音未落,又一支箭擦着无霜耳边嗖地一闪,竟是与方才那一箭相差无几! 无霜木着脸一动不敢动,“……为何都冲我来?” “大约是你拦了那位女侠。”无雪忍笑地朝暗七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换来对方冷冰冰的对视。 彼时杨缱已纵马在校场上飞驰,搭弓,射箭,一整套动作流畅自如。而校场入口处,几个身影同时走来,正是晚一步的杨绪尘杨绪冉兄弟。在两人身前,一抹耀眼的红衣如同鲜明的标志,刹那间将整个灰暗的校场点亮。 几人站定后便朝着场内望去,杨绪尘紧蹙着眉,其他两人则俱是双目精烁地盯着杨缱的动作,谁都没有出声,耐心地等杨缱将箭囊射空,杨绪冉才手搭喇叭喊道,“四妹妹!” 杨缱听到声音,勒紧缰绳回头。 “阿离。”杨绪尘朝她招招手,“这怎么回事?” 杨缱趋马来到几人面前,利落地跳下马背,道,“我做功课呢。” “谁准你这般做功课了?”杨绪尘严厉地看过去。 “你凶什么。”红衣似火的年轻人没好气地摇了摇手里折扇,“爷自己的人被绑着爷还没心疼,你着什么急?没瞧见杨缱削了箭头呢。” 杨绪尘冷冷瞥他,“小王爷还是慎言的好,这里是信国公府,绪尘教导自家妹妹关你何事?” “呵,”季景西啪地合上折扇,遥遥点了点箭靶上那三人,“那是爷手下暗卫,你说关不关我的事?你们信国公府突然出动暗卫绑了爷的人,还不准说两句了是不是?” 两人一言不合吵起来,听得一旁杨绪冉一个头两个大,“停停停,您二位先别吵,先把事情搞清楚,四妹妹你来说,那三人是何身份?小王爷突然上门要人,总得说明白是不是?” 杨缱一手还持着弓,眼观鼻鼻观心站着,半个眼神也没赏给那边替自己说话的某人,“是燕亲王府的暗卫,我绑来的。” 杨绪冉一听,下意识看了一眼季景西,见这位小王爷一脸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差点笑出来,“你绑他们做什么?” 杨缱答,“做功课。” 杨绪冉:“……” 杨绪尘简直要被她这答案气笑了,咳了几声才道,“我不问你为何,立马去给我放人,接下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十篇家训,默不完不准睡。” “等等。”季景西反身挡在两人中间,“为何要罚?她又没伤人。” 杨绪尘压根没理他,越过季景西的肩直直望向杨缱,“听到没有?” “杨绪尘你够了!”季景西脸色微变,“不问缘由就罚人是你们杨家的规矩?你为何不问问她怎么了?她就是撒撒气劲儿,任性一二也不行?” 眼神不善地盯着眼前人,杨绪尘冷笑,“这么说小王爷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如您来说说?” 季景西:“……” “行了,别说了。”杨缱忍不住抬手扯了扯身前挡着的人,眼睛红红地直视自家大哥,“大哥莫气,阿离知错了,这就放人。” 杨绪尘抿了抿唇。 虽知她向来有分寸,但这等绑了人的做法却不应该出自他的阿离。她是没伤人,但有一就有二,此次不伤,下次被人教唆着伤呢?知她事出有因,可放任她学这些纨绔习性就是不行。 撒气的法子多了是,吓几个暗卫算什么?有本事找正主去!他还就不信了有他杨绪尘在,还得罪不得季景西?可偏生她有事不寻自己这个大哥,哪怕是跟他商量一句,打声招呼,谁还能拦她不成? 自家妹妹方才的小动作一点不差地落在他眼里,令杨绪尘本就一肚子怒意此时直接飙到了顶点,但气归气,一看见她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那气性就仿佛被吹爆了的球,砰地四散开来,一时间怒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季景西在杨缱扯他衣服的瞬间就乐得心底开花,然而刚一回头就瞧见她眼泪汪汪,顿时整个人都慌了方寸,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别哭啊,杨绪尘吓你呢……好啦是我错了,我给你赔罪好不好?要不我站过去给你射几箭?” 结果这不说还好,一说,杨缱的眼泪突然就开了闸,不要钱一般嗒嗒往下掉,也不知是哪来的委屈,只觉得自己难过得不得了,憋了好多日的情绪瞬间就压不住地放飞。 这一下,在场三人都慌得不知所措起来。 “哎哟别哭别哭,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跟三哥说!”杨绪冉手忙脚乱地找身上的帕子,还没来得及揪出来,一旁自家大哥便突然伸手将一叠方方正正的锦帕递了出去。 “别哭了。”尘世子还没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只能继续板着脸,“还有外人在场。” 外人来不及瞪他,也懒得找帕子了,他离得最近,直接伸手去帮人擦眼泪,结果手还没伸到跟前,就无情地被人拍掉了,“规矩点,站好!” 季景西:“……” 几天里第二次被人打了手,小王爷心里苦,但小王爷不说,直接将杨绪尘手中的帕子塞过去,“那你来。” 杨缱默默将眼泪擦干净,转身朝箭靶那边走,三人连忙跟上。那边,暗七已提前将无霜等人解了绑,见自家主子过来,顿时齐刷刷跪地。 “给县君请罪,望县君责罚。”三人喊得气贯长虹。 杨缱面无表情地开口,“怎么罚?” “呃……”无风试探地看了一眼他家主子,福至心灵地答道,“谨听县君发落。” “瞧见了?”季景西瞥杨绪尘,“真是他们得罪杨缱。” 杨绪尘一脸的“别跟我说话否则我就不客气”,警告地瞪他一眼,接着望向自家妹妹。后者委屈兮兮地与他对视。杨绪尘叹了一声,无奈地伸手揉她,“你高兴便好。” 杨缱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掌心,回身望向无霜三人,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算了,起,一个月内别让我瞧见你们……往后也别再阻暗七了。” 三人一言不发地望向季景西。 小王爷尴尬地咳了一声,“听见了就照做。” 杨缱面无表情地盯着季景西,后者抽了抽唇角,认输般叹气,“好我知道了,你消气儿没?没有的话我给你递支箭?” “……” 这人真是!! “小王爷扛不住我一箭。”杨缱没好气地答了一句,将手边的弓和箭囊卸下递给白露。 被人强行打断,她也不强求,反正今日她什么事都没做成,方才又丢脸地哭唧唧,如今缓过气来,已是破罐破摔。 “我回锦墨阁了。”她闷声开口。 “不气了?”季景西凑上前歪头看她,“想不想去曲觞楼?今儿那边有庙会,还有热闹的杂耍,曲觞楼二楼临街的厢房正好能瞧见,带你去散心?” “不去。”杨缱答。 杨绪尘一听这臭小子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拐带他宝贝妹妹,当即就黑了脸,若非杨绪冉拦着,怕是一脚都要踹上去,听到杨缱干脆利落拒绝,这才脸色微霁,却还是忍不住磨牙。 而季景西干脆视而不见身后两个姓杨的,仗着三个暗卫俱在,有恃无恐,“真不去?除了杂耍,还有傩戏,擂台比武、猜谜……还有一整条街的小吃,捏糖人尝过吗?烤金馒头呢?拔丝糖,凉面,小馄饨?对了,那时候你不是一直念叨想吃食云斋的水晶凉糕么?” “……”闭嘴,别说了。 杨缱强忍着答应的冲动,板着脸不语。 “得,爷知你想什么,等着。”季景西朝她眨眨眼,站定了回头看身后两个如出一辙黑着脸的人,“杨绪尘杨绪冉,她今儿心里不好受,方才还哭了一场,气结于心如何是好?你们当兄长的能不能干点实事?” 她气结于心是因为谁?你敢不敢说! “我们要干的实事便是将方才认错的小王爷你赶出阿离视线。”杨绪冉笑得咬牙切齿。 季景西不为所动,“别跟爷说这些没用的。就问你们一句,你们多久没带她逛过夜市了?” 杨绪尘:“……” 杨绪冉:“……” “我不去……”杨缱忍不住开口。 “你闭嘴。”季景西瞥她,“靖阳皇姐近日也闷坏了,想约你出门又怕你还气着。她三年未归,甚是想念京里的一切,你若是去,我便去接她。” 杨缱顿时说不出话,仿佛不认识他一般盯着人猛瞧:何时这般伶牙俐齿了,话都让你一人说完了好么? “怎么,第一日发现本世子长得好?”季景西扬眉,“克制点啊,县君大人。” “……” 这人好烦啊!! 杨家兄妹三人心中齐齐怒吼。 51.照阑珊 杨绪尘带杨缱出门了。 他丝毫不愿承认自己是被季景西说动, 只告诉自己,闲着也是闲着,恰好阿离心情不好, 出去走走权当散心。 至于那句‘你们多久没带她逛过夜市’扎心了没有,尘世子拒绝思考。 等杨缱换了身衣裙, 挥别还要照看小五的老三和嚷嚷着想去但起不来的杨绪南, 尘世子默默带着两个妹妹动身前往朱雀大街。 季景西则早一步离开,很是守信地绕路去接靖阳, 几人合议在曲觞楼回合。走的时候小王爷心情极好, 眉眼飞扬的, 看得杨家两兄弟均是咬牙, 恨不得一人一脚将他踹死在信国公府门口。 这小子越发明目张胆了,不仅在他们面前不再遮掩,瞧着在阿离面前也坦坦荡荡。杨绪尘一路上都在沉默地打量自家妹妹, 嘴边的话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终还是决定不挑明。 挑明了, 那是在帮季景西。不挑明, 顶多自己心塞一下。 他虽相信自家妹妹没什么心思, 但瞧着今日的事,尘世子觉得还是不说明白为好。 做人,难得糊涂。 杨绾年纪小, 昨夜陪了自家五哥半宿, 今日又睡了半日, 此时正是精神, 坐在马车里兴奋得小眼发亮,“大哥,姐姐,绾儿待会能去看杂耍吗?” “想去就去。”杨绪尘笑道,“让嬷嬷拉着你,万不能随意走动,不准离了府兵的视线。” “放心大哥,绾儿可听话了!”杨绾倚在自家姐姐身边,“可是我有点怕景小王爷……” 杨缱不禁失笑,“有什么可怕的?” “绾儿听说他脾气很差,万一绾儿说错话惹他生气怎么办?他会不会动手打绾儿?”小丫头惴惴不安,“小王爷不是会半夜抓走不听话的小孩吃掉吗?” 杨缱:“……” 杨绪尘:“……” 季景西!你看你名声都差到何种地步了!连孩子都怕你! “那你会不听话么?”杨绪尘无奈出声。 杨绾拨浪鼓般一阵猛摇头。 到了朱雀大街,果真人头攒动,喧嚣声老远便传了过来。兄妹三人绕了小路在曲觞楼侧门停下马车,接着被人引至楼上,来到临街的包厢,一进门,季景西与靖阳公主已经先到了一步。 带着杨绾给两人见了礼,小丫头躲在杨缱背后好奇地盯着季景西瞧,就坐后更是乖得像只鹌鹑,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时不时就飘向对面的红衣人。 季景西本不在意,但后来也被看得发笑,原本正悠哉地听着杨缱与靖阳公主寒暄,突然便抬眸望向杨绾。后者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杨绪尘的手臂,害的尘世子茶盏没端稳,险些泼了茶水。 “小丫头,看什么呢?”季景西挑眉睨过去。 杨绾顿时瞪大眼睛,而后刷地红了脸,求助般望向自家大哥。杨绪尘安慰地拍了拍她,而后没好气地瞥向对面,“舍妹只是好奇小王爷会不会吃孩童罢了。” 季景西:“……” “噗——”靖阳公主一口茶呛住,连咳好几声,惊诧望向杨绪尘,“尘儿,你居然开玩笑了?” “注意称呼。”杨绪尘警告地睨她,“我没说笑。” “我可以作证。”杨缱接话,“绾儿听说小王爷会吃不听话的孩子。” “咳咳咳……”这回轮到季景西猛地呛住了嗓。 靖阳公主先是一怔,接着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景西你个不作死的你瞧瞧你名声坏透了,连这么大的孩子都知道怕你哈哈哈哈……哎哟不好我伤口疼……” 叹着气颇为无奈地推给她一杯茶,杨绪尘面无表情,“有伤还这般放肆。” “这不能怪我,嘶——”靖阳倒吸着凉气,缓过来后憋着笑望向杨绾,“来,小丫头,告诉本宫,你如今见着小王爷了,觉得他凶吗?像是会吃人的吗?” 杨绾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冷冰冰盯着她的季景西,不太确定地摇摇头,接着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嗯?”靖阳没听见,不由得出声。 杨绾只好又大声说一遍,“妖、妖怪没有他好看!” “噗,”靖阳公主又没憋住笑了场,“哈哈哈哈……” 杨绪尘头疼地揉上太阳穴,杨缱也是一脸的不可言说,唯独季景西,这会终于中刺激中回神,颇有些得意地笑了一声,“小丫头还算有眼光,你四姐也经常看本小王看到眼直。” 无端被拉下水的杨缱:“……” 够了,你好烦。 生怕杨绾待会乱吃东西,杨绪尘与杨缱看着她用了些点心羹汤,之后由着嬷嬷和公主府女官陪着她去玩耍。而剩余四人则先留在了曲觞楼,整个二层都被景小王爷包了下来,倒也方便他们说话。 靖阳公主再次旧话重提。 “阿离陪姐姐去,好不好?”她拉着杨缱的手,“事实上也不是拉你散心这么简单,我此次去,是要拜会温家某个族老的,若是你在场,兴许事情会好办许多。” ……温家?杨缱怔了怔,下意识望向自家大哥。后者面色淡淡,显然是早料到靖阳会求到她这里来,“大哥不帮你做决定,你自己拿主意。” “是温长风,温师?”季景西突然想到一个人,“那位帝师?” “没错。”靖阳公主点头。 季景西蹙眉沉思片刻,接着猛地想到什么,惊讶地望向杨绪尘,“你将注意打到了帝师头上?你是要帝师出面?温师……今年要有百岁了?” 这位帝师,乃是温氏门阀百年来最负盛名之辈,不仅才华横溢犹如文曲下凡,更重要的是,其占星卜算铁口直断之本领天下莫出其右,几次卜算,都极为准确地预测了国运。 当年他浦一入京便被太上皇召见,出了宫门便成太子之师,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帝师。而当今圣上受帝师影响,对周易八卦星辰卜算甚是看重,如今钦天监的监正不过当年受温师指点过几日,便深得皇上信赖。 可钦天监监正是个从不受人拉拢的纯臣,杨绪尘的主意打不到他身上。更何况,有帝师珠玉在前,尘世子也看不上旁人。 “我只是帮靖阳列出了最能助她渡过难关之人。”杨绪尘面不改色,“能不能求温师出面,得看靖阳自己的能耐。” “那为何有她的事?”季景西神色冷峻地示意杨缱。 杨绪尘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杨缱在季景西点出帝师那一刻便明白了其中深意,不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哥,又望向靖阳,“明白了,我陪姐姐走一趟,不过我能帮的有限,怕是只能帮您见到帝师。” 靖阳顿时又惊又喜,“够了够了。” “你……”季景西不由蹙眉,“温杨两家有旧?” “并无。”杨缱耐心地给他解释,“温师有一位最疼爱的小儿子,名曰解意。小王爷可还曾记得那幅字?温解意大师,乃是杨四的启蒙恩师。” 季景西怔愣:“……” 等等,他需要冷静一下,未来媳妇后台有点扎手…… 谢三教她琴,温解意教她字,王家家主为她启蒙,自家爹还是如今第一世家家主…… 好气,有点比不上。 不,是差的有点远…… “啧。”季景西神色复杂地望着杨缱。 “……怎么?”杨缱疑惑。 小王爷发自内心感慨,“爷眼光太好了。” 杨缱:??? 靖阳:……靠老娘鸡皮疙瘩! 杨绪尘:靖阳你的剑借我一用。 …… 之后,景小王爷被无情地赶出了曲觞楼。 大致与靖阳敲定了岭南之行的安排,并约好明日详细筹划后,杨缱又在包厢里坐了一小会,而后便想去看看夜市庙会。靖阳有伤,杨绪尘精神不济,杨缱怕他们二人身体撑不住,好说歹说才将两人劝下,曰等她寻到杨绾再一起回来。 出了酒楼,沿着朱雀大街热热闹闹看了好一会,杨缱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好像做了件了不得的事—— 她居然将靖阳与大哥,单独留在了曲觞楼! “哎呀……”杨缱也不知该夸自己机智还是夸靖阳姐姐太会顺水推舟,想了想还是决定当做不知道。反正公主姐姐身上有伤,自家大哥又作风清正君子濯濯,应当无事。 无事……。 “喂,回神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杨缱骤然抬眸,一身红衣的季景西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好笑地望她,“想什么呢。” 杨缱怔愣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小王爷没走远?” “等你啊,不是说好带你逛么。”季景西答,“看中什么就买,身上带碎银子了么?” 他将目光移到杨缱手上,那里正捏着一个喜庆的童子面具。 杨缱回过神,连忙将面具放下,摇摇头,“忘了。不过也不想买。” “那去别处瞧瞧,走。”季景西双手背于身后,先一步领着她往前走,“跟紧了,别乱走,这人多。” 杨缱抿着唇犹豫片刻,默默跟了上去。 在她前方,眼角余光瞥见她跟上来,季景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出一抹弧度。 两人沿着街边小摊慢慢往前走,白露玲珑紧随其后。季景西身边已然不见了常随左右的无霜,而是换了个唇红齿白的乖巧小少年,杨缱注意到这是个生面孔,不禁多看了两眼。 “他叫无泽。”季景西步子慢下来等她。 “见过县君大人。”无泽乖乖对她露出一抹内敛羞涩的笑,看起来安分极了。 杨缱点点头,“看起来年纪真小。” “刚从暗卫营出来。”季景西扫了一眼无泽,“你不准无霜他们露面,我就把这小子拎来了。要猜谜么?前头到笔墨轩了,听说此次的彩头是一幅名家之作。” 两人在笔墨轩外的台子不远处停下,杨缱看了几眼台上展出的字画,摇头,“彩头就算了。” “瞧不上?”季景西挑眉,“倒也是,你自己就写的一手好字,又有温师启蒙,寻常之作入不得眼。” 杨缱鲜少被人这般直白地夸赞,遭不住地有些耳根发热,“不会,只是那位名家之作,锦墨阁里有更好的。” 季景西笑起来,“知道你们府上好东西多。不过这庙会夜市上的彩头都不重,笔墨轩的鉴宝会才是重头,今日只猜谜玩玩。” 两人说着,那边玲珑已是取了一题,两人凑到一处看了看,杨缱好奇,“楹联啊……还挺有意思的。”说着,随手接过白露递来的笔就着几案写了几个字递过去,回头问季景西,“鉴宝会?” 季景西瞄了一眼她的答案,‘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八字行书落笔烟云,一笔一划都道尽纸间风流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才慢道,“是文人墨客们定期品鉴的集会,上次送你那幅温师之作,便是从鉴宝会得的。” “还有这等风雅之事啊。”杨缱颇为诧异地看他,仿佛在问,这种场合你会去? “……我不去。”季景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不知的事可多了,这些个品鉴会后头都是有不少人关注的,上次我那是凑巧,回头若想知,你问裴青去。”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拿玉骨扇敲了一下眼前人,“不行,裴青也不准问,改明儿爷带你去。” “女子可随意参加?”杨缱歪头。 “笨!换男装啊!”季景西轻飘飘就说了句带坏人的话。 杨缱:“……” 也是哦。 既是不为彩头,杨缱不过猜了两次便停手,两人继续往前走,路上间或聊上两句,大部分时候,杨缱的注意力都被街边的热闹所吸引,不知不觉便逛了好大一会。 她上次来逛夜市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正值元宵灯会,皇上微服体察民意,父亲于是亲自带了他们几个出来。那时可不像今日能随意走走停停,可在杨缱的记忆里也是极好的经历。毕竟身为宰辅之后,又是第一门阀杨氏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她鲜少有机会混入平民百姓中,切身体会这等朴素的热闹。 可那时她依旧高兴得不得了,光是饱饱眼福、满足一下好奇心,就已经够她回味好多年。 而今,那喜悦又被今日所替代,望着手里被塞过来的一小串讨巧的糖人,杨缱突然就觉得,这也够她回味多年了。 “小王爷,多谢,我今日特别欢喜。”她笑弯了眼眉,盈盈如星光落幕,水蓝色衣裙将她的小脸映得透白而玉暖,小小的梨涡甜得好似唇齿边的拔丝糖人儿,灯火阑珊间,美得动人心魄。 季景西定定地回望着她,过了许久才突然敛下那双桃花眸,别开脸用力抿着不听话上翘的唇。 “嗯……” 红衣少年拿修长的手指半遮了脸,只能听见他嗡声嗡气地声音透过指缝传来,在这喧嚣的周遭掩盖下,低若蚊蝇。 “……也多谢你。” 52.长亭南 翌日休沐, 一大早杨缱便先去主院给母亲请安,结果恰好父亲也在,便顺势将她决定陪靖阳公主出门散心之事说了。 靖阳公主南下求帝师是为她自己的前路, 这种私密的事并不适合对父母名言,可杨缱对着父母又不太会说谎, 因此说来说去, 到最后也只交代了想南下。 自打三年前出事后,杨缱还从未走出过京城, 如今一上来就要出远门, 还是在八月底的时候, 王氏一听便皱了眉, 但却没有立即出声反对,而是反问起了她们的打算,关心她年节前是否能赶回来。 杨缱也拿不准, 毕竟出门在外许多事都不好说满,因而只说了句尽量。 王氏只好抬头看丈夫。 “……出门一趟也好。”信国公杨霖思忖半晌才一语定音, “若只是南下走不远, 至多到岭南, 那行陆路走官道,一来一回倒也能赶上年节,但若是去江南, 不走水路的话, 可是说不准了。” “此时去江南并不合适。”杨缱摇头。 那就是去岭南了。 杨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 随口道, “允了,去。如果途径温家,记得上门,替为父向帝师问安。一会便去让你大哥安排一下,备礼先行。必要时,临行前来找为父拿名帖。” 杨缱怔愣一瞬,意识到父亲兴许看出了她的打算,心虚地将菱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一旁的王氏则恍然大悟,“是有机会见着帝师了?也好,算算温师的忌日也快了,倒是可以此为由去拜会温家一二。这么一说,少时我也曾与温家如今的主母有些交情,我也备一份单子。”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连上门拜访的礼都敲定了。 爹娘太过通透,令杨缱难得生出几分无地自容。 事关靖阳,她必是不能多说的,可爹娘明明心中存疑,却又给她留了脸不多问,对她来说,这无疑是对自家女儿毫无理由的支持和宠溺。 真好。 出了松涛苑,杨缱心中暖流般划过感激和欣喜,去寻大哥时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目送她离去后,夫妇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王氏哭笑不得叹道,“这若是不知的,还以为咱们是要将孩子宠坏。你啊,心思都快成马蜂窝了,瞧瞧那出息,不就是顺水推舟地从阿离那里卖了好得了感激么。” 杨首辅洋洋得意,“宠女儿有何不对?女儿感激爹爹有何不好?她这个年纪,正是该多动弹动弹。你若不放心,我多加派人手护着便是。” 过了年节,他的阿离就要入南苑,再往后便是及笄、说亲、嫁人成妇……多少人一辈子在这皇城根下没瞧过大好河山,他不想他的阿离也活得如井底之蛙。 如果不是那次刺杀事件,这三年间,杨霖定是要亲自带她出去看看的。 “我哪是在说这个。”王氏嗔怪地睇他一眼。他们本就说好要支开杨缱一段时日,结果话还未提,她倒是先来了。 被夫人戳破心思,杨霖沉沉笑起来,“阿离贴心,愿给你我瞌睡送枕头。如此一来正好,礼部尚书府三公子落疾已是不争的事实,信国公府四小姐念在表亲份上并不嫌弃。然则二人八字不合,议亲风波不断,四小姐思虑过重感染风寒,于是主母做主,送小姐离京南下休养,信国公府无奈退亲。” 嗬,这唱念做打的居然还扮起角了! 王氏又气又笑,“亲爹爹居然咒女儿!杨伯风你幸好是一心为阿离,不然我真不能饶你。” “夫人饶命。”杨霖凑到她面前示好,“这可是一箭多雕,既退了亲,又将缱儿送离流言纷争,还能给靖阳公主打掩护。为夫一番好意,哪就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了?” 给公主打掩护…… 王氏犹疑,“你又猜着什么了?” “什么都没猜着。”杨霖摇头,“我只觉阿离与公主定有事相瞒,但想了想,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罢,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别跟着掺和了。真解决不了,还是会回来求助的。” “……你这不是没猜着,你是懒得猜。”王氏好笑地摇头。 ### 过了爹娘那一关,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有母亲亲自操持备下给温家的礼,又从父亲那拿到了正式名帖,这让杨缱心中对见到帝师又多了几分把握。 距离杨缱与靖阳离京还有几日时,杨家的礼就已经托给了镖行先行一步了。礼单最后过的是杨绪尘的手,这之中自然加上了靖阳公主那一份,兄妹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真玩的一手好配合。 杨缱已经不想去想自家大哥为何对公主之事如此上心,甚至还把亲妹妹卖出去是为何了。反正以她大哥的本事,若是不想明说,怎么着都能把她糊弄过去。 靖阳公主是如何得知杨缱能见到帝师的?还不是尘世子提点…… 杨绪尘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不说,谁都猜不出。但杨缱毕竟是他亲妹妹,打小在他身边长大,或多或少还是能稍稍察觉到一些他的心思。但这心思太模糊太氤氲,杨缱不敢肯定,除了敢说一句杨绪尘不希望靖阳被随便指婚以外,别的实在无法妄加揣测。 可光是这一点,杨缱觉得就很可怕了。 偏偏靖阳公主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她不想杨绪尘这般费心费力帮忙是出于何种目的,就算问起来,也是一脸想当然地说,因为尘儿就是这样的人啊,我请他帮忙,他自然会一帮到底。 她大哥!哪就是!这样的人了! 你们两个真是太奇怪了!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认识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他对什么事敷衍过?我既已将这件事求到了他面前,三顾茅庐请他帮忙出主意,凭我们的交情,他当然要给我个交代。” 坐在南下的马车上,杨缱目瞪口呆地听着对面靖阳公主给她洗脑。 “可……”杨缱依然不死心,“不觉得大哥太过热忱了?” 连帝师都搬出来了啊姐姐! 靖阳公主好笑地摆摆手,“他若是真热忱,真一帮到底,此时就不是你我两人单独出京了。你信不信他会跟来?” 杨缱面如土色,“大哥身子不好而已……” “可他也不过是给我列出一个名单罢了,人选是我自己挑的。”靖阳撑着腮歪头看她,“你见过哪个帮忙帮得点到即止的?” “……” 行,你说什么就什么。 杨缱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 自打两人华阳宫一谈,挑明了靖阳对尘世子的心思,杨缱就总是克制不住地多想,一边想靖阳到底打算如何做,一边又想自家大哥知不知道,甚至还想过如若靖阳真同自己成了姑嫂,好像也挺好的…… 结果这两人真真让她难受。 大哥的心思难猜便罢了,靖阳公主却是根本不打算将自己的心意告知旁人,未来的打算里九成九都是如何回漠北、如何不被指婚、如何在皇宫这个深渊中挣扎出一条路来。有关杨绪尘的方面,被她藏得慎之又慎,好似在心中挖了一口深井,埋进去,填了土,除非天崩地裂再不启出。 杨缱能怎么办? 她连自己都还顾不得,只能眼睁睁当一个旁观者。 “只愿姐姐此行一切顺利罢。”她叹道。 “放心,会的。”靖阳探手揉了揉她的发。 …… 昭和元年八月二十八,信国公府四小姐杨缱南下养病,靖阳公主担忧好友,决定陪伴其出京,顺带休养伤势。 公主出行,仪仗盛大,队伍先行至京郊温泉别院,之后停顿修整两日,继续南行。太子殿下心系手足,亲率东宫亲卫于长亭送别,缓出二十里才被公主劝回。仪仗一路通关,每至一处,均向帝后报信平安。帝忧其伤势,特准二人随程下榻各处皇家别院,盛宠之势,唯帝女表率。 上面那些,是表象。 事实上,当仪仗走出长亭外五十里,下榻十八里坡时,杨缱与靖阳便抛下了大队伍,轻车简从,改头换面,于众人眼皮底下跑了。 接应她们的,是早一步赶来的暗七。两方汇合后,秉着灯下黑的原则,硬生生在十八里坡又住了一晚,目送公主仪仗离去,才慢悠悠地从城里出来。 仪仗那边有公主的亲信,早早便安排好了一切,倒是不用担心。反而是杨缱这边,面对暗七一脸的欲言又止和靖阳公主无辜的眼神,再看另一条官道旁等得快睡着的小王爷,杨四小姐一肚子话憋着说不出来,只得破罐破摔随他们去了。 原来当初在公主府,季景西真不是在说笑。 “好啦,本宫的确是被景西说服的。”靖阳抱着杨缱的手臂撒娇,“你我一个公主一个县君,我还有伤,你又毫无经验,出行总要有人护着不是?放眼京城,就他最闲,拉出来当苦力使呗。” 杨缱:“……” 我能说什么?你们姐弟决定的事,我能反驳吗? 53.逍遥游 第五十三章 虽是低调出行, 但他们也没有打算委屈自己。 靖阳公主身在漠北三年, 军营里什么苦没吃过, 有时急行军风餐露宿也是常事,她自己不挑, 却对季景西与杨缱要求颇高:马车要大而舒适,每日赶路不得超过多少时辰,入夜一定要歇在驿站或客栈的天字号房,吃穿都要顶好…… 总而言之一句话, 生怕他们吃苦头。 在靖阳的印象之中,这两人是打小娇生惯养的。季景西不必说, 长这么大十几年来有一半时间在宫中度过, 越太后与燕皇叔又极为宠惯他, 吃穿用度比起一般皇子都要好, 可谓含着蜜罐活过来。 而杨缱更是如此,作为大魏朝第一世家嫡女, 上有宠女儿成性的父兄,下有尊敬爱戴她的弟妹,写个字都要用上好松烟墨和水纹纸, 更不用说一截衣料都能令普通人家望而却步。如今因为她的缘故,第一次出远门, 靖阳公主恨不得将一切最好的都堆到她面前来。 若不是还顾忌着他们此行的目的, 靖阳公主都要后悔让仪仗先行了。 一开始季景西与杨缱对此还有些好笑外加受宠若惊, 可没多久就有些吃不消了, 可面对靖阳, 又不能说他们也是吃过苦的。好在季景西心中对自家皇姐的做法很是赞同,没等她多考虑,一切便都先备下了。 他身家丰厚,又是个会享受的,早早便准备了三辆马车,其中两辆看似低调,实则处处透着奢侈,不仅结实宽大,里面还布置有各种巧思,哪怕是在车上过夜都能做到舒服至极,跑起来也尽量减少了颠簸。除此之外队伍里配备齐全,从侍卫到丫头再到厨子医师一应俱有,每到一处也都有人提前打点,考虑之周详,着实称得上用心了。 三人大部分时间都凑在一起聊天下棋打发时间,然赶路终究沉闷,再多的话也有说尽的时候,待出行的新鲜劲过了之后,饶是杨缱也有些坐不住,索性出来骑马。 “闷着了?” 马背上,杨缱一边慢悠悠地跟着车架,一边听着身边季景西开口。 杨缱笑笑不说话。 离开十八里坡之后,她就换上了更为轻便的衣裳,一头青丝被利落地绾成马尾辫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饰品不多,毕竟是以行商之家身份赶路,一应贵重物品都被好好收了起来。比起京城里的信国公府四小姐,她看起来更像普通富贵人家的女儿。 如今他们已离京十日,出了京畿入河北境,虽不赶时间,但难免风尘仆仆。 但杨缱心中依然开心,仿佛出了笼子归入天地的鸟儿。她太少出门,这样的经历哪怕只有一次也足以令她心生欢喜,更不用说身边还有两个生怕她受一点委屈的人在,简直像是郊游。 “前头是蟠龙镇,今日在那边住下,你与皇姐都好好歇歇,咱们停一日再走。”季景西道。 杨缱眨眨眼,“会不会太耽搁了?” 出了八月,天越来越凉,众人身上的衣裳也添置不少。听到杨缱开口,季景西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咳了一声才道,“歇一日妥当。我瞧着你这几日眼下都有了青乌,驿站条件差,睡不好?” 杨缱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的确不能与家中相比,但也还好。小王爷才是,我已连着数日清晨见你早起,问过无泽才知,你每夜都睡不够两个时辰。” “习惯了,我白日里也补眠。”季景西答得漫不经心。 “终究有损。”杨缱摇头,趋马凑近他,认真端详了几眼,“伸手我瞧瞧。” 季景西不由得好笑,“别啊,青天白日呢,克制点。随行有太医,你若不放心,我找他给你念念医案?” 克制点这句话是说习惯了?杨缱白他,“伸手。” 景小王爷嘀咕了一句好凶,将手伸给她,却还是忍不住道,“马背上颠簸,能诊出个什么啊……到了蟠龙镇再瞧不行?” 杨缱却已是不再答话,专注地搭了好一会脉象,蹙眉道,“真奇怪……” “奇怪什么?”季景西挑眉。 杨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缰绳一扯又近了些,两匹马几乎紧挨着齐头并进,接着探手过去,拿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 季景西顿时僵成了一尊雕像。 过了一会,杨缱放下手,越俎代庖地拉过他的缰绳令两匹马都停下,自己先跳下马,朝他伸手,“下来,回车上去。” 季景西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下个马都要你扶?” “哦,那你自己下来。”杨缱二话不说收回手。 景西:“……” 下了马,季景西被杨缱压进马车,自己也长腿一迈跟上,“无泽,去后头将钟太医请来。” 小少年一听吓了一跳,赶紧跑去第三辆马车上喊人,甚至没来得及通知队伍停下,直接轻功将钟太医提溜了过来,吓得后者进来时脸色都是青白的,惊魂未定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您给他瞧瞧。”杨缱望着钟太医,“我瞧着似是有些风寒之兆。” 这是杨霖帮她从太医院要来的医师,行医多年,医德好,功底又扎实,还是孟国手的徒弟,此行专门陪着南下的。 “杨缱,”季景西生无可恋地拖长音,“爷就是没睡好……” 杨缱板着脸没说话,只掰着他的手腕强势地往脉枕上一放,示意钟太医可以开始了。后者好笑地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搭脉。 马车里寂静无声,好一会,钟太医收手,“的确有些风寒之兆,加上夜不安寝,心悸忧虑,还有些水土不适……幸好发现得早,今日入了镇便开方抓药。” 杨缱瞥了一眼身边安静如鸡的季某人,后者无辜地仰头看车顶,之后又转过来看她,两人对视,季景西那张美得逆天的脸上突然挤出一抹无害的笑来。 ……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队伍暂停,靖阳公主听说季景西染了风寒,坐不住,在千白的搀扶下过来,一进车里便担忧地上下打量人,“病了?” “没有。”季景西失笑,“皇姐莫忧心。” “是病了。”一旁的杨缱不客气地拆他的台。 靖阳看看季景西,又看看杨缱,板起脸,“那就在镇上多歇两日,病好了再走。”说完,又忍不住拿手指戳自家堂弟的脑门,“你啊,我们两个姑娘家都还没什么事呢,就你娇弱!等回去了,我定要日日监督你练习骑射功夫,看你还敢不敢偷懒!” 季景西被她一指头戳得直往后倒,摔在软垫上后索性不起来,就这么支着脑袋懒洋洋地笑,“水土不服而已,大惊小怪什么。我这般也算是给你们探路,也让钟太医挂着心,免得日后你们也不服水土,提前提防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靖阳瞪他,终究记挂着他不适,也不多说,只道,“那就启程,快些到镇上。阿离受累,陪一陪他。” 杨缱点头。 马车没多久便重新动起来,日暮西斜,车厢里光线逐渐暗下来,金红色的天光时不时透过半开的车门缝隙漏进来,打出一束直直的光柱,恰好照在季景西的眼皮子上。他懒得动弹,干脆挪了挪,半倚着身子撑首看杨缱。 后者拿了一本书在翻,被他看得不能专心,只得瞥他,“睡啊,瞧我做什么。” “睡不着。”季景西答,“皇姐让你陪我,你却只顾着自己看书不理我。” 这话说的恬不知耻,杨缱险些气笑,放下书卷回望他,“那小王爷想做什么?” “不知道,很无聊。”季景西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车顶,“杨缱,你弹琴给我听。你旁边车壁下方有个小壁橱,里头有把琴。我想听西江月。” 杨缱被他这颐指气使的调调气得牙痒痒,忍了忍才决定不跟病人计较,听话地取了琴出来置于案上,稍稍活动手指,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季景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一连串流畅的琴音自她指下铮铮淌出。 琴曲一响,季景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他们队伍不长,西江月舒缓而空灵的曲调自季景西的车架上空响起,传到每个人耳里,余音绕着夕阳氤氲而飘,车厢外,赶车的无泽偷偷看了一眼半合的车帘子,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低调隐在暗处的无霜、无风和无雪则互视了一眼,炫耀般看暗七,仿佛在说,厉害,县君给我们主子弹琴呢。 暗七冷着脸不语,心中默默记下又一个事实:燕亲王府的暗卫都有病。 一曲不长,最后一个音随着杨缱指尖轻轻的勾挑而消失在空气中,车内转眼便又安静下来。杨缱放下手,目光平静地落在身边看起来像是睡着的少年脸上,沉默良久,问,“心悸忧虑怎么回事?” “嗯?”季景西半是清醒半是迷糊,一声应答从鼻腔里软绵绵响起,没有平日的跋扈飞扬,反而无害天真像是在撒娇,“没,做噩梦而已。” “一直做噩梦吗?” “还好,离开十八里坡之后没几日开始的。”少年懒散地答着话,“当初你是在十八里坡倒下的……梦里又走一遍当时路,又受了一次罪,想想你我如今同在京外,就睡不好了。” 杨缱沉默地抿起唇。 那日在公主府,说什么不放心,非要跟来,不然她就会怕……结果呢,到头来怕的却是他自己。 出京,这词听起来不过寻常,然对他们二人来说,十几年人生里第一次出京是受苦。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回过头来看,不过弹指一瞬。 “你在担忧我?”杨缱问。 季景西睁开一只眼睛,“县君大人这是也学会厚脸皮了?” 杨缱后悔地咬了一下舌头。 但很快,他便又道,“的确忧你。” 他翻身而起,不客气地将脑袋放在杨缱膝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再躺平,接着又拿过她的手搁在眼皮子上遮挡天光。 少女的手干燥而温暖,比他体温要低,凉凉的很是舒服,鼻尖还环绕着对方身上常有的墨香与不知名清香,柔柔的,绵绵的,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疲惫的神经。 “头疼,别动。”还不忘提前警告她一句。 杨缱被这一句话止住了所有推拒的动作,僵着身子任凭他作为,只觉自己掌心下那双桃花眼颤了颤,长而翘的睫毛刮得她手心发痒。 “我就想,这是第二回同你一起离家在外了,总得护着你不再受苦。”季景西缓缓开口,却说的没头没尾,“这回不同以往,咱们身上带够了银子,有大马车,有随行侍卫和暗卫,有照料起居的丫头小厮,不用怕了。” “我没怕。”杨缱低头望着他,“是你在怕。” “嗯,是我在怕。”后者沉沉地笑了一声,“想要把你平安送至岭南,再好好带回来,总也觉得哪里不够妥当,草木皆兵的,多数时候都是杞人忧天。” 出行至今,一路顺畅,偶有一些小麻烦也是无伤大雅。本该如此,他也知自己是想多了,可这般安逸的日子,每每意识到,总觉像是在做梦,下一秒清醒过来兴许就要面对残酷现实。 “多思多虑,自当无法安寝。”杨缱叹着,顿了顿,又补充,“我其实有那么一点点怕。” “我知道。”季景西闭着眼笑,“有我呢。” “半斤八两,谁比谁强还怎么着。”杨缱被他恬不知耻的直白带出一丝笑意,“你我不过寻常人,无远虑无近忧,更无强敌环饲,谁还会追出京害人不成?杞人忧天,终究忧己,不如放宽心。” 季景西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她搁在眼上的手背,“多谢县君赐教。” 说话不着调,调侃中却又隐含安慰,杨缱听得想气又想笑,最后也只叹,“睡,我看着你。” “可别,爷怕你把持不住。”对方的戏言张口就来。 杨缱深呼吸压下情绪,“那你起来。” “不。”季景西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她怀里,声音里略带疲惫,“这会睡了,晚上又睡不着……带出来的助眠香不是你制的,不舒服。” “……那你想如何?”杨缱僵着身子不敢动,算是见识了这人的放肆和无耻。 “就躺一小会。”季景西声音渐渐低下来,呼出的热气混合着渐渐发出来的寒热,烫的杨缱一阵心悸,“……想听你念书,就背《逍遥游》。” 一会听琴一会念书,你真的好烦。杨缱扶额沉默了好一会,破罐破摔地启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少女声音柔和却不软糯,起先还夹杂着忿忿切齿,后来感觉到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又忍不住缓下来,轻轻切切,像佛堂前无声燃起的一缕青烟,带着安慰人心的软和,逐渐同平缓的呼声融为一体,遥远得犹如梦中呢喃。 那是一个说不上美的梦。 梦里,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女比肩而坐,身前燃着噼啪篝火,半夜惊醒无法入睡,少女便念起逍遥游。山洞里处处回荡着她的声音,压下了黑夜的狰狞,压下了山林中未知的危险,也压下了他们心底对死亡的恐惧。 54.宣城行 当夜, 季景西的风寒发了出来, 来势汹汹的,起先还能跟两人说笑一二, 到后来就烧得迷迷糊糊。钟太医说发出来好,小王爷体质还不错, 不会有大碍, 正巧也能让他好好睡一觉。 然而靖阳依然担忧不止, 床边陪到自己撑不住才去睡, 杨缱本也打算再陪一会便去歇着,谁知季景西睡到半途就开始说胡话。凑近听了两句后,杨缱抿着唇在无泽等人的震惊中留了下来。 她拿了本书坐在床边念,没念两页,季景西便好似突然安下心来,乖乖躺好不再乱动弹, 看得一旁的无泽一阵惊奇。杨缱有些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 反而觉得舌根发苦,沉默良久才动作熟练地将他额间的湿帕子换下来, 递给无泽后又换上新的。 家中有个常年生病的兄长,令杨缱练就了极为熟练的照顾病人的技巧。她在季景西安生的间隙里小眯了一会,之后不等无泽提醒便自动在规定时辰里醒过来,指使着无泽将床上人拿被子裹好, 撑坐起来, 自己则端了药碗给人喂药。 季景西不愧是他们这一辈里难缠至极的人, 就连喂个药都要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把一大碗药汁喂完,杨缱险些被闹得出一身汗。 他生着病,房里便没点助眠香,大抵是平日里的习惯作祟,没多久人便挣扎着醒过来。见着杨缱,季景西怔愣了好半晌,眨眨眼又眨眨眼,接着哑着嗓失笑说,怎的还做梦了。 杨缱听着,眨了眨眼,也不说什么,起身给人倒水。 结果那人居然还盯着她的背影说,哦豁这梦还挺生动。 好在喂水时倒是极为乖巧。 之后杨缱便掩了掩他的被角,示意他继续睡。季景西像是还活在梦里,居然乖乖地点了头,拉着她的手问,阿离给我念书吗? 杨缱叹了一声,继续将那本游记翻开念,季景西睁着眼盯着她看,看着看着便又睡过去,只是手一直不愿松开,固执地捏得死死的。 一夜无话,直到翌日天光大亮,季景西才又沉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地盯着陌生的床顶看了半晌,神思渐渐回笼,他动动手臂,只觉得酸疼沉重,回头一看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自己的手正是被她枕在脸下。 忍不住捏了捏,汗湿的指尖是柔软的触感,季景西怔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是自己在抓着对方的手不放。他神色变得古怪,耳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心中却渐渐流淌出一抹甜来,顿了顿才轻咳一声,将手缓缓抽离。 杨缱本就睡得浅,此时感觉到动静,也醒过来,一抬头,恰撞进对方眼里。 “醒了?”她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熟练地起身来到桌前,先摸了摸壶壁,确定是热水,之后翻出茶盏倒了半杯回到床边。 房间里不知何时除了季景西只剩她一人,无泽不知去向,杨缱站在原地,有些为难。幸好季景西此时已撑着手臂半支起身,她大松了口气,上前将茶盏递出去。 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拯救,季景西总算打起精神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情形,接着又回到她身上,目光在她脸颊被压出的红印上停留片刻,哑着嗓开口,“你怎么在?” 杨缱此时已经完全清醒,闻言并未答话,抬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而后按着他的肩把人按回枕上,“烧退了,可有好些?” 季景西被她这熟练的模样震得懵呼呼不敢乱说话,只可怜兮兮地看她,“头晕,喉咙疼。” 杨缱已经搭上了他腕间的脉,“想用膳吗?” “没胃口,难受。” 他发了很多汗,此时被人强硬地裹在衾被里,浑身黏黏腻腻,难受得直皱眉。 “我去喊钟太医。”少女起身,转身间,没忍住轻轻掩唇打了个哈欠。 季景西见她欲走,下意识伸手拉住她,“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小会。”杨缱回头,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 “没事我先回了。”她轻轻将手抽回,黑漆漆的眸子下方有着淡淡疲惫,“靖阳姐姐说今日不走,小王爷歇着。” 季景西怔愣着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房间,好半晌才重新躺回去。不敢去想她昨夜是不是真的看顾了他一整夜,也不敢想他半梦半醒间见到的人是否真实的,浅尝辄止,心中又甜又涩,明明心中正发酵着巨大的甜蜜,可偏偏不知为何就是笑不出来。 ……他大约是病傻了。 喜欢的人在病床前照顾他,如此梦寐以求的好事,明明能让人开心得跳起来,可大约是太过天上掉馅饼,竟让人觉得不真实。 房间里静静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季景西才拿手背抵上眼皮,与无声中悄然笑出来。 ### 他们在蟠龙镇停留了四日,第四日时,景小王爷已是活蹦乱跳。而这日里,除开第一日杨缱陪了他一整夜以外,接下来几天都表现得极为正常,并未有多亲近,也不疏远。两人对那一夜的事全都闭口不提,就仿佛又一个秘密被掩埋在心里,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季景西也拿不准她在想什么,每每想撩闲时都怕真惹了她,按理说他们之间关系已经拉近了许多,可兴许是没把握的缘故,无往不利的景小王爷居然久违地感到了束手束脚。 可终究急不得。 从蟠龙镇离开后,队伍继续往南走,又过了大半个月,总算进入了岭南地界。 他们与公主仪仗兵分两路,却并未远离。如果说仪仗走的是正统南下官道的话,杨缱等人则是绕了个弧,进了岭南后便又绕回了官道,遥遥地缀在仪仗后面。 原本也没想这样,杨缱等人的计划是走另一条路入曲宁城,然而前几日他们收到消息,公主仪仗刚入岭南便有人前来请安,一番了解后才明白,寿宁节后六皇子季琅领命出京巡查,如今正是在岭山以南附近,听说靖阳来了,便依礼相见。 六皇子要见自家皇姐,靖阳没理由推拒,更何况岭南一带算起来离三皇子的封地不远,于情于理都是要拜会的。拜见三皇子的确在靖阳公主计划中,但却是要放在她见过帝师之后,如今乍然被打乱了计划,靖阳公主着实郁闷了两日。 何况他们这里,还多了一个私自瞒着众人出京的季景西,真真见到了,还不知该如何解释。 兵来将挡,杨缱等人决定先赶上公主仪仗,之后改道宣城。宣城乃是整个岭南界数一数二的大城,距离温家祖宅所在的曲宁城不过三五日路途,这个距离已是极近了,算是温家辐射势力范围内。 至于季景西,这位小爷似乎并不怕被人戳穿自己私离京城,毕竟他无官无职,身上即便背了个燕亲王世子的爵,却自由之极,同他父王一般,属于皇家子里游离在外的闲人。 于是,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他们同公主仪仗会合,之后驾临宣城。 城门口,已近不惑之年的宣城太守,陪着六皇子,兢兢业业地带着太守府一众下属前来相迎,然而还没来得及跪下拜见帝女,便先一步眼尖地发现了车架旁高头大马上的某个猎猎红衣。 丁太守愣了一下,只觉对方有些眼熟,还未同脑子里的名字对号入座,身边的六皇子便忽然惊呼,“……景西?你怎么在这?!” 景西? ……景西?!!! “是……是景小王爷?”丁太守震惊地望向马背上的红衣男子。 季景西坐在马背上,逆着光,六皇子与丁太守都瞧不太清楚他的神色。可不知为何,丁太守就是觉得,这位来自京城的景小王爷似乎在看他,而那张脸上,定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十月深秋天,丁太守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这位鬼见愁来了啊…… “六哥,看见我很惊讶?”季景西的目光自丁太守身上挪开,望向六皇子。 “……你,你陪着皇姐来的?”六殿下甚是惊讶,“父皇与太子哥哥可知?” 季景西挑了挑眉,却并未着急开口。在他身后,车内帐中,靖阳公主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六弟,时辰不早,还让不让皇姐进城了?” 六皇子顿时回过神,顾不得再同季景西多言,笑着来到车架前,“姐姐,弟弟早早便让人备下给您接风洗尘了,这就走?” 靖阳笑了笑,示意丁太守等人起身。 众人一路来到太守府,为了迎接公主銮驾,丁太守早早便令人备下了上好的院子,可千猜万想,却没料到季景西也来了,这一下顿显准备不足。 因而刚到门口,丁太守便急急忙忙命人赶紧去再收拾一个院子出来,却不想,季景西听了之后只懒散地挑了挑眉,便道,“丁太守不用忙了,本世子不住你这太守府。” 话音落,众人齐刷刷望向他。 “这……”丁太守无措地求助靖阳与六殿下。 “不住这你打算住哪儿?”靖阳疑惑地看过去。 季景西撇嘴,打定了主意不踏进太守府一步,“反正不住这儿,皇姐你就别管了,安心住你的便是。那个谁,杨缱,你也别住下。” 杨缱道,“我本也不打算给太守大人添麻烦。信国公府在宣城有宅邸,我自是要回家的。” 靖阳点点头,“此事缱儿已同我讲过,待会我着人送她回去。” “那正好,你们家地儿够不够?给爷腾出来一个院子,我住你那去。”季景西插话,“别忙活了,我顺道送她。” 靖阳:“……” 六皇子:“……” 丁太守:“……” “欸?”杨缱被措不及防地推着往回走,走了两步才回过神,“等等,这怎么……” “废什么话,赶紧走。”季景西催促。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特来给贵人请安的太守府家眷赶到,一个柔弱如莺转的声音泫然欲泣般响起,夹杂着惊喜、难过、委屈,一开口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小王爷,您就这么不想见裳儿吗?” 季景西脚步一顿,背对众人的脸上倏然一冷。离得最近的杨缱只来得及听到他低低的一句不耐烦的“啧”,还没回过头瞧一眼,便听他冷声道,“走不走?走哪边?” 杨缱抬眸看他,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目光自靖阳公主等人惊诧的面上扫过,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恰对上一双通红水灵的秋水剪瞳。 顿了顿,她淡定而冷静地开口,“白露,前方给小王爷带路。” 55.好看吧 宣城, 信国公府别院。 季景西安顿好后便坐不住地去寻杨缱, 然而刚到院门口,人便被暗七拦了下来, 说杨缱舟车劳顿,已歇下了, 此时不便待客。 放在今日之前,季景西只会点点头不放在心上,说不得还会顺口叮嘱两句好好伺候, 可如今正是心虚的时候, 一听到杨缱不见他,景小王爷便觉自己头皮都要炸。可他人在屋檐下,又是女子闺房前,饶是再如何没规矩,也做不出硬闯的事来。 “……那她何时醒来?”小王爷开口,“晚上六哥设宴,她……去吗?” 暗七:我怎么知道。 幸好此时玲珑从房内出来, 暗七见到玲珑, 眼眸一亮,示意这人交给她应付,自己则转身跑得比谁都快。玲珑抽了抽嘴角,不得已对季景西平静地行礼, 接着眼观鼻鼻观心道, “见过小王爷, 小王爷若是寻我家小姐, 不妨午后再来。” 有个确切时间,季景西的心顿时放下一半,“好。” 玲珑屈膝恭送他。 然而等了半晌,视线内那双黑靴依旧停在原地,玲珑讶异地抬头,却见季景西一脸的欲言又止。 玲珑:“小王爷还有何指教?” 季景西干巴巴开口,“那个……你家小姐心情还好?有没有,呃,问什么?” 玲珑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眸,语调冷冷淡淡,带着股信国公府出来人特有的疏离感,“主子很好。” 季景西蹙眉,“什么也没问?” 玲珑面无表情,“小王爷希望我家小姐问什么?” 季景西:“……” 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丫头有点不待见自己? “算了。”他摆摆手,“我过会再来。” …… 杨家这座宅邸不大,修缮完好,有着南方特有的槛曲廊回、清旷宛转,放在夏天,绝对是避暑的好去处。只可惜如今深秋时节,万物凋零,着实没什么好景致看,季景西穷极无聊,自顾自逛了一圈后,也去睡了个午觉。 府邸最好的院子被杨缱拨给了他,自己则住了个五脏俱全的小院,虽说这里头有着该有的礼数,但季景西依然固执地觉得,他家杨缱就是心疼他才给他最好的,且拒绝其他答案。 杨缱歇了一个时辰左右,醒来时,白露已将大致的消息打探得差不多,搬了个小圆杌子一边给她捶腿,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温家那边已经给小姐回帖,曰随时恭候小姐做客。哎呀,温氏真不愧是大族,礼数着实到位,咱们前一步落脚,后一步就有人上门了。” 杨缱听着,点点头,“咱们来宣城并未隐瞒,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可见用心。” “不止如此,”白露煞有介事,“奴婢问了温家前来送回帖的管家,据对方说,到时如若小姐启程去曲宁,温氏那边会派人来接。来的可能是温家大少爷。” 温大少爷……? 杨缱沉着眸思忖良久,这才恍然,“啊,是那位未来国师。” 未来国师? 玲珑白露等人惊讶地看过来。 “确切的说,是帝师最看好的后辈。”杨缱不得不纠正自己的说法,“来之前父亲曾与我大致说过温家的情况,这位温大少爷是温家下一代家主,也是帝师亲手教出来的得意之徒、关门弟子。” “那未来国师指的是……”玲珑轻声问。 “他若入京,定为国师。”杨缱斩钉截铁。 众人均是惊讶不已,玲珑下意识感慨,“温家真厉害啊。” “是啊。”杨缱叹了口气。 王谢越杨,温裴顾陈,昔年八大世家,也不知今后会是何种光景。 “对了,奴婢还打听了些消息,不知小姐可愿听?”白露眨眨眼,“是丁太守家的事。” 杨缱嘴里塞着橘子,不能言,只得好奇地拿眼睛看她。 白露得到鼓励,顿时来了精神,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要说这宣城里哪家最有名,当属丁志学丁大人家。丁家有七个女儿,七房姨太,上头还有一位颇为强势的丁老夫人。今儿在太守府门前,那个突然失礼的女子,好像就是丁家嫡七小姐。” 宣城太守丁志学,洛阳人士,早年科举出身,随后一直外放做官。两年前在结束了太原府少尹任职后,曾想在回京述职时活动一二谋个京官。然而兴许是哪里出了差错,最后来到了宣城。不过宣城太守之职已算是一方大员,说到底还是高升了的。 这丁志学,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有个儿子,只可惜无论娶多少房妾室,生出来的都是女儿。当年在聊城时,其中还有一位小妾因着自己没给老爷生出儿子而羞愧地投了井,一时间无数人都在看这一家的笑话。 后来直到第七个女儿出世,丁大人终于是认了命,对儿子不再强求。他开始悉心地培养女儿,大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二小姐嫁了聊城的大族之家,三女儿也定了亲事,之后想方设法离开聊城,换了个新的环境从头开始。 但要说最受宠的,怕还得是排行第七的小女儿。 听说那位七小姐美若天仙、心高气傲,才貌双全,宣城里不知多少豪杰少爷都想娶她为妻,太守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却不见那位小姐有丝毫动心,就连曲宁温家的旁支大系都曾探过丁府的口风,可惜最后也没成事。 “……他们家要凑七仙女?”挂在门梁上嗑着瓜子听八卦的暗七女侠,听到这儿忍不住出声。 话一出,几人顿时一愣,接着全都笑了出来。 “谁知道呢,”白露转着她狡黠的眸子,“如今咱们是知道了,那七小姐说是心高气傲,保不齐是心有所属呢。” 杨缱被她这促狭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好了,非礼勿言。今晚六殿下设宴,白露你再这般调皮,就不带你。” “哎哎,别呀小姐!”白露连忙献殷勤,“奴婢不说了还不行,小姐带奴婢去,今晨那会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位美若天仙的七小姐呢。再说了,难得有小王爷的八卦可看,让奴婢去嘛小姐。” 杨缱哭笑不得地戳她额头,“你啊,这话若是让季景西听见了,定要罚你。” 白露心虚地吐舌头,“小姐难道不好奇吗?” “……还好。”杨缱回想了一下那位七小姐的模样,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只记得对方那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而不记得其他。看来,那一双眼睛着实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啊?您对她没兴趣啊。”白露失望地拉下小脸。 “我应该有?”杨缱面色淡淡。 白露:“……” 杨缱好整以暇地看她,“说说,为何觉得我会对她感兴趣?” 白露顿时一僵。 幸好此时有人前来报信景小王爷到了,算是救了白露一命,后者悄然松了口气,被一旁的玲珑瞪了一眼,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不等杨缱开口便先揽下了待客的差事,二话不说躲了出去。 将人迎至东暖阁,杨缱换了身衣裳出现在季景西面前,后者同样一身悠闲常服,不见了往日的猩红,而是少见地换了身深烟红。这个颜色比之他过往的衣裳颜色都要深,却极为适合这样的季节。 上好的云锦料子,宫里顶级绣娘的手艺,将他颀长秀庭的身量越发勾勒出来,瀑布般的黑发简单在脑后以玉簪固定,露出暖玉般饱满光洁的额头,配上那张女子都自愧不如的精致得过分的脸,一眼望去,简直令人移不开视线。 如切如琢,华茂春松,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如何,爷这身好看?”季景西献宝般在杨缱面前走了两圈。 ……除了不应该开口说话。 杨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破罐破摔地点了点头,“好看。” “那敢情好,改明儿我让他们多做两件这样的,然后只穿给你看。”季景西眨了眨眼,大马金刀地在她对面坐下,“睡得好吗?爷可是硬生生等你睡醒了才来的,等得都快无聊死了。” 同行一路,从十八里坡到如今的宣城,景小王爷将他无时无刻不撩人的厚脸皮发扬光大,而与之相对的,杨缱也逐渐适应,并且同样练就了一番‘听他说话不能认真’的技能,这才能够端坐期间而不乱,否则日子真真是不能过了。 “小王爷前来寻我所为何事?”杨缱不动如山地开口。 “没事不能来?”季景西挑眉,“这府邸里只有你我两个主子,不找你找谁?” 杨缱默默给他斟茶,“还以为小王爷会去寻靖阳姐姐或六皇子殿下说话。” “不想去,烦。”季景西不客气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我的确有事寻你。有些话得提前跟你讲,免得你到时一头雾水。” “愿闻其详。”杨缱道。 放下茶盏,季景西斟酌着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该如何详细地跟你说明来龙去脉,总之你只要记得两件事即可。一则,我与六哥关系一般,而丁志学却与六哥亲近;二来,我与丁志学有旧怨,他们家,尤其是那个什么七小姐,你千万别招惹。” 杨缱不由得蹙眉,“你尚未入朝,就同地方官员结怨?” 季景西怔了怔,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失笑地伸手弹她眉心,“重点呢杨缱?我跟你说的重点是远离丁语裳,你操心我作甚?我与人结怨多正常啊。” “谁是丁语裳?”杨缱挑眉。 “就今日当中发疯那个。”季景西语调稀疏平常。 “你口中的丁家七小姐?” “对,就她。” 杨缱点点头,“知道了。不过原来你们也是旧识啊。” “不是!”季景西连忙用力摆手,“我跟她可什么关系都没,就两年前在京城见过一面,真的,你信我。” “这样啊。”杨缱恍然大悟,想到今晨太守府门口那双小鹿般水汪汪的可怜眼眸,心底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是不是冲动使然,一句话到嘴边,想都没想便说了出来,“一面之缘,却连对方闺名都记得如此清楚,看来那位七小姐着实有过人之处,不然小王爷也不会记到现在了。” 季景西:“……” ……不,等会,你听我解释! 56.轻灵动 “……等会, 阿离,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季景西急切地盯着眼前人看,“我堂堂亲王世子,同一个地方官员的女儿能有什么交情?我记得她做什么?” 杨缱平静地望着他。 “不是, 我不是说我不记得她……”小王爷呸了一声,可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歧义,“呃, 不,我不记得……不我的意思是说, 我虽然记得她,但那是有原因的。” “哦。”少女淡淡应声。 景小王爷顿时急的挠脸,“你听我说, 都是误会,我那时在画舫上……” 杨缱挑起眉。 ……靠。季景西咬住了舌头。 暖阁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小王爷泄气地趴在了原木几上, 耍赖般拿脑袋滚桌子, “嗨呀,说不清!好烦!总之我讨厌她!阿离你不能这般对我!” “我哪般对你了?”杨缱冷脸。 “你不信我啊!”季景西滚得发髻都要散,气鼓鼓地从桌上抬起头瞪她。 真是欲加之罪……杨缱瞥眼,“我何时说过这话?我看, 误会的是小王爷。” “就是你误会我!”季景西开始无理取闹地睁着眼说瞎话, “总之, 我跟那个丁语裳不熟,我同丁志学有仇,我跟六哥关系不好,你记住了没?” 杨缱被他说得神色复杂,好半晌才近乎同情地开口,“你怎的跟谁都不好?” “跟你好就行了。”季景西没好气。 定定看着他撒泼发脾气,杨缱沉默良久,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结果刚一出声,立时惹来对面人不满的瞪视。两人默默对视两眼,杨缱索性掩唇扭头,无声地抖起了肩膀。 “你还笑!成心气我是不是!”季景西咬牙切齿地伸手去挠她痒痒。 杨缱实在忍不住,放肆地笑了出来,边笑边躲,干脆倒在了窗边的软席上,“别闹哈哈……季景西你快停手哈哈哈哈……” 两人孩童般闹成了一团,杨缱笑得眼泪都打湿了睫毛,整个人笑颜如花桃之夭夭,好不容易停下来,人已经躺倒在了软席之上,而季景西正撑手半跪于上方,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望她。 暖阁里,不知何时伺候之人都退到了角落,白露拉着玲珑研究门框上的花纹,无泽则与暗七玩起了大眼瞪小眼。阳光透过雕花镂空的窗照射进来,恰将窗边角落照的亮堂堂的,两个玩闹的主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光线恰打在杨缱眼皮上,她唇角笑意还未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一道阴影突然落了下来。 杨缱下意识躲了躲,却见一个修长而骨节明晰的手轻轻悬空遮在了她眼上。他的手并未全然放下,离得极近,只用她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便轻轻刮在对方掌心里,每每两相触碰,那只手便会不自觉地抖上一下。 很好玩,杨缱忍不住多眨了两下眼睛。 “别胡闹。”季景西警告她,话中却带着轻浅的笑意。 话音落,温热的掌心突然落了下来,沉沉压盖住了她的眼。紧接着,对方的呼吸忽然扑面而来,湿湿热热打在她面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唇上便传来了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比起上次在公主府的蜻蜓点水,这次,季景西含住了近在咫尺的菱唇,浅尝辄止地抿了抿。原本只想碰上一碰,可就在相触的刹那,心防所铸的防线便如同纸糊一般轰然倒塌,几乎无师自通地捧起了少女的脸,突然深而重地用力碾磨了过去。 掌心下的眸子蓦然颤了起来。 季景西的手在抖。他捧着杨缱滑柔如云端棉絮般的脸颊,另一手遮了她的眼,不想让她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他紧张得浑身绷成了一根弦,微阖的眼皮挡住了桃花眼下的幽幽暗光,不得章法的宛转舔舐却像是让他尝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好似这一刻,哪怕让他将心挖出来、血淋淋捧到所爱之人面前,他都心甘情愿。 哪怕是做梦也好,随时会被推开也罢,季景西都觉得值了。 ### 当日光倾斜到最后一抹灰白时,六殿下包下了宣城最大的画舫,用以给靖阳等人接风洗尘。前来赴宴的除了靖阳公主、季景西、杨缱以外,丁太守带着夫人与女儿、以及宣城其他要员、大族子弟也在邀请之列。 原以为能吃一顿安生家宴的靖阳公主眼看着画舫上人越来越多,心里也终于明白过来,所谓接风洗尘是假,六殿下趁此机会拓宽人脉是真。 虽说借了靖阳的名号,宴也的确是为她而设,可一个公主,还是个即将掌兵权的公主,能结交地方官员吗?需要同宣城的豪强士绅打好关系吗?杨缱就更不用说了,她们俩今夜纯粹是来当摆设了。 至于季景西……有的是人想同他结交,然而他一未入朝二不想抢风头,索性低调起来。 在靖阳公主的另一边,坐着安安静静的杨缱。 打从进门开始,杨缱便极少说话,一举一动都有着十足礼数。六皇子并没有向宾客过多地介绍她,因而每一位前来的客人在拜见过公主与景小王爷后,都在好奇地打量她。在这样充满各色眼神的环境下,杨缱仿佛习以为常般镇定自若,只保持着该有的礼数,不热情,也不过于冷淡,就像个来装点门面的花瓶一般。 她今晚身着淡紫色云锦绡纱裙,发髻简约而不失高贵,身上饰物不多,只有必要的几件,却各个非凡品。这一身打扮算不得正式,在信国公府的规矩里,只能算是私宴着装,可哪怕是普通的常服,放在宣城这等并无顶级世族门阀的地界,也足以震慑许多目光了。 这是靖阳公主特意差人告诉她的要求——不用太正式。 ……杨缱对着这个要求简直犯了愁。 她压根就没有能穿出去赴宴的‘不正式’的装束,箱子里要么是打算上门温家时穿的样式繁杂的世族嫡小姐装束,要么是赶路穿的寻常服饰,外加几件她在京里长穿的常服,哪一件都对不上公主的要求。 最后还是季景西随手一指帮她挑了身裙子。 靖阳公主一见到她便笑起来,杨缱看她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她今日,就是来装点门面的。 毕竟一路南下同行,加上本来也同老六关系一般,宴还未开始,靖阳便拉了杨缱与季景西说话,三人同坐在主位靠后的暗处,一边聊天,一边笑看季琅左右逢源。身边有个包打听的白露,还有个处处留心的无泽,聊到兴起时,靖阳还就着这两人的介绍,对来人点评起来。 “……这丁语裳倒是挺有意思。”靖阳公主懒散地窝在软椅上,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陪着六皇子待客的聘婷少女,“你们走后,她去求见本宫,说是失礼于前,硬要赔罪。你们也见着她在门口喊景西的架势了?摆明了是一出始乱终弃的好戏啊,你们说,本宫敢让她赔吗?” 她斜向身边的俊美青年,“如何,考不考虑给人一个名分啊,小王爷?” 季景西被她一句话吓得险些喷了酒,“皇姐,好好说话!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塞给我啊!” “哪就乱七八糟了?堂堂从三品大员嫡女,其父仕途坦荡,丁家又非世族非勋贵,不知胜过多少人呢。”靖阳嗤笑,“人上来就欲语还休,生怕谁不知她与你有旧,你倒好,转头就走,眼神都欠奉,人七小姐当场就落泪了,那小模样,本宫瞧着都心尖儿颤。” 季景西干笑了两声,“可别,本小王无福消受。我倒是瞧着六哥有那么点意思。” “哦?季琅这是打算还没大婚就先给顾家小姐寻个姐妹?”靖阳公主侧目。 季景西端起酒碟沉默不语。 然而酒还未来得及入喉,手中的白瓷碟便被人轻描淡写地夺了过去。季景西怔愣着抬起头,只见杨缱神色淡淡地将碟中酒随手往窗外河里一倒,转头推过来一盏清茶。 “……别了阿离?”季景西哭笑不得。 杨缱面不改色,“小王爷暂时还不能饮酒,旧疾未去,大病方愈。” “酒宴上不喝酒做什么?六哥今日拿来的可是上好的秋露白。”季景西讨好地对她笑笑。 杨缱不为所动地听着,动作极为熟练地将一旁看笑话看得正起劲的靖阳公主手中的酒也拿过去倒了,“靖阳姐姐,别忘了你是出来陪我养伤的。” 一时间,靖阳也愣在了原地。 季氏两个难姐难弟默默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了一个大写的怂。 平心而论,信国公府的兄妹俩,杨绪尘与杨缱,是同辈之中唯二两个能堵得靖阳与景西没脾气的人,前者是拿通身的气度与多年来在南苑十八子中树立的威信来压人,后者则纯粹是恃宠而骄,吃准了靖阳与景西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没办法,杨缱说不让喝酒,那就不喝了。 “……我怎么瞧着,阿离今儿心情不太好?”靖阳公主拉着季景西咬耳朵,“是因为介意那个丁语裳,还是你又做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季景西一言难尽地摆摆手,“女人心海底针,我要是能吃准阿离,还用得着这般小心谨慎?皇姐你不帮我便罢了,怎的还火上浇油?今儿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你几句话就让我又坐蜡。” “那是你活该!自己的债自己还,瞧瞧你之前都惹得什么腥。”靖阳眯着眼上下审视他,“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做了,而且还被踹出去了。 小王爷回想起今日在暖阁里的大胆举动,只觉自己被踢的小腿越发疼,嘴上却极为正直地答,“没有,我规矩着呢。” 靖阳顿时死鱼眼奉送他一句呵呵。 今夜六皇子包下的画舫极大,可架不住三人离得近,那两人明着在说小话,实则杨缱听得明明白白。此时面对两个当着她的面还敢明目张胆揣测腹诽她之人,杨四小姐端坐如常面不改色,只当自己聋了。 人来的差不多时,宴正式开始。 毕竟不是太过正式的场合,季琅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拍拍手上了歌舞。当舞姬们身着南方特有的柔软飘摇的衣裙、踏着曼妙而翩跹的舞姿鱼贯从外而入时,众人一眼便被正中央带着面纱的领舞者吸引。 舞蹈极好,饶是来自京里的四人见多识广,也被这撩人心魄的舞所折服。他们俱都不是吝于欣赏之人,当即便报以了最端正的态度、最赏识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地品鉴起这难得一见的舞姿。 随着乐声渐入佳境,下一秒,位于正中的那位白衣翩翩、面笼轻纱的少女在琴声铮然一声顿住。画舫上安静至极,只见对方轻踏莲步缥缈而来,淡淡清香拂面,先是倚身悠然对靖阳公主与六殿下行礼,接着腰肢一转,旋身而起,灵动至极地几个错步,停在了季景西面前。 一双白皙而纤长的手自水袖伸出,抬起一樽酒盏,轻飘飘送到了红衣男子似笑非笑的薄唇边。 真真艳福不浅。 “公子,请。” 少女莺啼般婉转的嗓音轻灵响起,带着十足的遐想,将整个画舫的气氛都推至了高|潮,一时间,不少人都会心笑起来。 对方一开口,杨缱便讶异地抬了抬眼。她的耳朵向来不会骗人,这个声音…… “请我?”季景西懒散地撑着腿半躺在软靠里,挑着眉望眼前人。 白衣少女垂眸一笑,眼眸流转着羞涩之意,捧着酒樽的手却稳稳当当。 季景西也跟着笑起来,在众人、尤其是靖阳警告般的灼灼注目中,懒洋洋地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随手一抬,将满樽的上好秋露白全部洒在了窗外。 少女顿时愣住。 “爷今儿不喝酒。”季景西淡淡道,“喝了,有人会不开心。” 57.世家女 画舫里气氛怪极。 白衣蒙纱的少女怔愣地看着季景西,季景西懒懒散散地挂着笑, 六殿下季琅蹙着眉, 靖阳公主高高挂起看好戏, 其余人等均是满脸写着‘此人不解风情’。 好半晌,宣城太守丁志学用力咳了两声唤回了众人的注意, 白衣舞姬一下清醒过来,委委屈屈地开口,“公子连个脸都不愿赏吗?” 季景西曲着腿, 手臂撑在膝上,有些好笑地开口, “爷为何要给你脸?” 话音一落, 周遭顿时有人倒吸冷气——这也太过了! “小王爷有所不知, 咱们宣城里,有一位的舞姿那是冠绝天下的, ”席间有位年轻的公子哥看不下去,忍不住开了口,话里话外都在维护着眼前的可人儿, “正所谓一舞倾城,平日里多少人想一睹风采都难如登天啊, 今日我等可是沾了两位殿下与您的光呢。” “是啊, 小王爷,不过一杯酒罢了。” “语裳姑娘这等妙人儿, 小王爷忍心伤美人的心吗?” “……” 众人纷纷出言相劝, 甚是捧场地将白衣少女夸得天花乱坠, 既给了对方台阶,又以玩笑的口吻活跃着画舫中的气氛。然而随着附和的人渐渐增多,一时间好似季景西成了众矢之的,仿佛他今日不喝这杯酒,就是看不起他们宣城这群有头有脸的人物似的。 这若是放在旁人身上,骑虎难下都是轻的,一旁六殿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解围,反倒是从军营里出来、不太熟悉当下场合的靖阳公主觉得不对,好心地开了口,“是本宫不准景西今日饮酒的,诸位莫怪。” 公主殿下一开口,画舫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着实没想到帝女会突然出声,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而六皇子此时也像是突然注意到眼下的情形,连忙跟着道,“好了好了,诸位今日放过景西,皇姐有命,他哪敢不从啊。” 言罢,他转而望向季景西面前的少女,柔声安慰道,“语裳,可听见了?” 原来这舞姬还真的是丁家七小姐丁语裳,也不知她是何时换的舞姬装束,还特意前来跳了一支舞,怪不得方才那位公子能说出‘一舞动倾城’这等夸赞。 丁语裳似乎并不介意被叫破身份,闻言,感激地对六皇子行了一礼,接着玉手轻抬,将面纱轻轻摘下,露出了其后纤柔姣好的面容,水盈盈的眸子直直望着季景西,委屈地咬了咬唇,“是语裳唐突了,小王爷莫怪。” 她环视了一圈席间,含笑道,“多谢诸位方才的美言,语裳受之有愧,既然诸位觉得语裳的舞还能入眼,那小女子便再为几位贵人和诸位舞上一曲。” “太好了!”最早出言盛赞丁语裳的公子哥当即叫了声好。 一场宴进展到现在,季景西依旧没骨头一般懒洋洋坐在原处,唇角若有似无地翘着,仿佛在看一场连台好戏。不管是这些人劝酒也好,靖阳与季琅先后出声解围也罢,又或者丁语裳自请再舞,种种这些,似乎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他就这么近乎纵容地看着这群人表演,哪怕自己被拖下水,也懒得从水里出来。 靖阳原本还担心他动怒,毕竟景小王爷的脾气,那是在京城地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此处是宣城,他们几人之中,除了担着巡查之职的六皇子季琅以外,可都是手中无甚权力的“贵人”,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犯不着在这时候上赶着得罪人。 可看季景西这般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受影响,靖阳与季琅一时间也拿不准他究竟在想什么,只当他不屑于计较太多。 季景西是没打算计较,一来正如靖阳想的那样,他没事得罪这群人作甚,二来这群人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是没太将他这个京里来的贵人看得多重罢了。 今日季琅宴请的这群人,以丁志学丁大人为首,均是宣城说得上话的人物。他季景西,一个无官无职的亲王世子,又是有名的浪荡儿,放在这群人眼里还真不是什么太大的威胁。 天高皇帝远,这里离京城八百多里外,就算是听过季景西过往恶名又能怎样?眼不见不为实,许多事,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京城鬼见愁,放在这里,不过一个皇家没长大的纨绔子弟而已。 这里不是帝京,这群人不怕季景西。 可他们不知的是,季景西也不怕他们。不仅是季景西,靖阳与杨缱也是不怕的。 “……既是要再舞一曲,语裳定是要换个舞了。”丁语裳面若春桃,明明含羞带怯,却依旧落落大方,“正好,今日语裳有幸见到了杨家姐姐,早就听闻杨姐姐才艺过人,不知今日语裳是否有幸,能和杨姐姐合作一把?” 话音落,席间众人先是一怔,接着才反应过来丁语裳指的是谁,诸多目光齐齐落在了靖阳公主身边端坐的女子身上。而杨缱则诧异地抬了眸,似乎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提到了自己,“我?” “杨姐姐可愿?”丁语裳满含期待地望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杨缱的答案,没注意一旁的靖阳公主与季景西均微微变了脸,就连六皇子都似乎没料到丁语裳会当中点名,望向杨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不了。”出乎意料地,杨缱拒绝得极快,“让丁姑娘失望了,我不会跳舞。” 咳—— 有人忍不住用咳嗽声掩盖差点冲出口的喷笑,是靖阳。 “这不可能,京里都传杨姐姐才艺双绝……”丁语裳站立不安,“杨姐姐是看不上语裳吗?” 她话一出口,席间不少落在杨缱身上的目光便俱都冷下来。 而杨缱仿佛根本察觉不到一般,认真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你听说的才艺双绝,不是我,是未来的太子侧妃,京城第一才女苏襄。我不会舞,不骗你。” “这、这样吗……”丁语裳勉强笑了笑,似乎有些下不来台。 “是这样。”杨缱声音平静至极,“以及……丁小姐,恕我纠正一点,我不是姐姐。” 丁语裳愣住,“……啊?” “咳咳咳咳……”靖阳公主背过身一阵猛咳。 时间仿佛停滞了片刻,丁语裳终于回过神,柔柔笑起来,“那好,既然杨姐姐……杨小姐不会跳舞,语裳当然不会强人所难,不如我们退而求其次,杨小姐帮我奏乐可好?” 杨缱忍不住轻轻挑了眉梢。 在场之人均不熟悉信国公府杨四小姐的性子,只有靖阳公主与季景西,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眼见她变了脸色,两人心中均是一滞,一声‘要糟’险些脱口而出。 “抱歉了丁小姐,我无能为力。” 杨缱的声音抢在了身边两人之前,话一出,靖阳几乎不忍直视地转过脸,季景西更是干脆闷头喝茶,两人同时在心里默默给丁语裳鞠了一把同情泪,更是为在场即将出声的所有人象征性烧了柱香。 丁语裳几乎要哭出来,“杨姐姐,你这是瞧不上语裳,觉得我的舞配不上你的琴吗?” “不是。”杨缱无动于衷,“丁姑娘,我……” “杨小姐,你这是何意?”心中神女被人连连拒绝,先前出头的公子哥再次忍不住出声打断,“丁小姐好心邀请你,处处为你着想,你为何还这般对她?不觉得过分吗?” 得,吵起来了。 别人不知杨缱,六皇子还能不知吗?季琅眼看靖阳与季景西明摆着不插手,当即坐不住地轻声呵斥,“柳公子!” “柳哥哥……”丁语裳焦急地冲他使眼色。 “殿下?”柳公子怔了怔,还没回过味来便瞧见了丁七小姐的模样,顿时热血上头,“语裳妹妹别怕,我护着你!” “这位公子,敢问您名讳?”杨缱忽然望向他。 柳公子冷哼一声,“本公子乃是宣城柳家少主,柳东彦。” 杨缱点点头,“柳公子瞧着像是读过书识过礼的。” “当然!”柳东彦道。 “可有功名?” “……” “那就是白身了。”杨缱面无表情,“柳公子当是该知,除了见到六殿下、公主殿下和小王爷要行礼以外,见到我,你也是要行礼的。我与丁小姐交谈,那是女子间的寒暄,公子肆意插话,是为无礼;顶撞圣上亲封县君,是为逾矩。丁大人在此,不知杨缱说的可对?” 她目光倏然一转望向丁太守,后者顿时尴尬地张了张嘴,在众人的注目中干笑着应了一声是。 柳公子当场说不出话来。 而杨缱依旧直勾勾看住他,“柳公子既读过诗书学过礼仪,又是宣城大族出身,当知琴之道甚多,有技艺者用以谋生,有乐者用以奏,也有除却重大场合、其余均只能用以修身养性之道。我且问你,当你指责我拒绝丁姑娘时,可有想过我?” “……”柳东彦目瞪口呆。 “我拒绝丁姑娘,并非不愿给她捧场,也并无低看任何琴师之意,不过是丁姑娘与我不甚熟悉,不知我信国公府规矩罢了。” 杨缱端坐在原处,面对同样目瞪口呆的丁语裳,接下来的话,却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杨缱,弘农杨氏之女,师从谢枫,出身国子监南苑。我所学之琴艺,决不能在画舫私宴上,被随便什么人要求伴舞鸣乐而奏响。” 她目光冷硬地看了一眼先前一直不愿出声的六皇子季琅,不过一眼,便令季琅后背一僵,仿佛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杨家四小姐,而是那位永远身着玄衣,久病却狠辣难惹的信国公府尘世子。 他今日着实不应该纵容语裳才是。 他才不想对上杨绪尘…… 画舫内,空气仿佛被那铮铮言语冻结了一般。当杨缱深邃如井的眼眸从六殿下身上收回,缓慢扫过在座每个人时,众人突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一身淡紫色衣裙、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少女,其父乃当朝国公,百官之首,而她背后,是大魏朝最鼎盛、最树大根深的顶级门阀! 被明城县君这一眼扫过,在座所有人几乎都控制不住地想去正一正衣冠,将腰背挺直,不想在出身第一世族的世家女面前被人看轻。 沉默地垂下眸子安静须臾,杨缱从容起身,向六殿下、公主、以及季景西和丁太守行了一礼,“殿下,杨四身子不适,就不多留了,告辞。” 六殿下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点点头,面上挤出笑来,“都忘了缱妹妹是南下休养来了……既是不适,便莫强求,本殿下这便差人送你。” “多谢殿下好意。”杨缱屈了屈膝,顺从地没有拒绝。 她朝靖阳公主福了福,后者轻轻颔首,眼神示意她自己先走一步,季景西则对她眨了眨眼,拖着长音笑意浓浓地喊道,“——恭送明城县君。” 画舫里静了静,接着,绝大部分宾客们都陆陆续续起身,“恭送明城县君。” 杨缱依礼向众人告辞,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警告般睨了一眼唯恐不乱的某人,顿了顿,终还是在踏出甲板的瞬间轻轻笑出来。 促狭。 季景西你好烦。 58.跳下去 杨缱走后好一会, 画舫里的人们都兀自沉默着,上至六皇子, 下到柳公子一行, 尽管都悄然松了口气, 好似头顶一块大石被搬走,一时却也都回不过神来。 来自京城顶级世家的威慑, 就是这般无形却令人透不过气,远在宣城的这些所谓‘大家族’出身之人, 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何为天外有天。 也不知是谁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谁是谢枫”, 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大半个画舫宾客们听见, 柳东彦终于回过神,神色激动地回道, “是谢家三爷。” “谢家?”有人轻声惊呼,“是我印象里的那个谢家吗?” “居然是那个谢家吗?”又有人开口, “陈留谢氏?嘶——我怎么记得,那明城县君的外祖家, 是琅琊王氏啊。” “人县君自己都还是弘农杨氏之人,有个谢家的老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王谢温杨……没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王谢后人。” “那谢家三爷不就是……?” “谢家三爷就是谢枫!”柳东彦双眸灼灼,显然激动异常,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真是不可置信……杨四小姐居然师从谢家三爷, 这也……这也太……” “太如何?”一道古琴般铮然幽幽之声懒洋洋接话。 柳东彦狠狠捶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小桌, “太令人羡慕了!” 话脱口而出, 之后柳公子才意识到方才是景小王爷开了口,当即讪讪干笑。 “噗——”靖阳公主忍不住笑出来,“你这人倒是有意思,缱儿在时你那般针锋相对,人都走了,你居然开始敬仰她的师长,还羡慕她?怎么,你知谢枫?” 柳东彦顿时被说得羞红了脸,尴尬地起身行礼,瞧着倒是比方才规矩了许多,“回公主殿下,草民着实敬仰谢三爷久矣。草民小时候曾有幸听过谢三爷的琴,那真是……多少华美之词都无法形容,世间集大成者之音,绕梁经年不绝于耳,绝对是这天下最顶级的琴艺。” 这大约就是天高皇帝远的另一重体现了。在京城,“谢家”这两个字绝不会轻易被人提及,可放在远离京城的岭南,似乎就没有了那么多顾忌。 陈留谢氏、琅琊王氏,毕竟都是曾经比杨家更鼎盛、也更活跃在庙堂和江湖的世族大家,无论是在士林之中,还是在整个大魏朝大大小小的世族中,声名均如雷贯耳,不知多少人将其当做道标一般存在,提起世族,舍王谢其谁。 这就是顶级门阀在一国之中的影响力。 这也是它们盛极而衰的必然。 柳公子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杨缱离去的方向,态度比之方才热切太多,“若是早知明城县君是谢家三爷的弟子,草民,草民哪敢让她给人伴乐……草民简直想将她供起来啊!公主殿下,您说我明日就去拜访县君,请她收我为弟子行吗?” 靖阳公主被这个傻兮兮的小子逗得忍俊不禁,刚要说你可以试试,身边某人便突然冷峻地开口,“不行。” 年轻的柳少主怔愣抬头。 季景西眼神幽凉,四周摇曳的烛光将他眸底深处赫然露出的凶厉昭昭映照而出,带着深重的警告,直直射进对方眸中,“敢去打扰她,爷就将你吊起来挂在城门口,你可以试试。” “……” 像是骤然被林中猛兽盯住,柳东彦在对上那个从头至尾都慵懒至极的人时,几乎被他这陡然如出鞘之剑般剡利的眼神激得头皮倏然发麻,整个人一激灵,彻底清醒,心中炽热的火刹那间被兜头搅得连一丝火星都不见。 这样的眼神…… 这一刻,柳公子福至心灵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难得聪明地乖乖点了点头,强大的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能去顶撞这位景小王爷,否则他真的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柳东彦不说话了,可画舫里的气氛却也活络了起来。今日的宴,主角毕竟是皇家子,对世族的讨论很快便被人们有志一同地略了过去,可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所忽略,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还杵在一旁的丁语裳。 丁七小姐此时此刻整个人都是懵的,眼底不知何时已经蓄了泪。她委屈得几乎要崩溃,原本满心满眼都是对杨缱这般不给她脸面的怒,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柳东彦,谁知对方不过因为杨缱一句话,竟忘了他自己曾说过的给她撑腰的话! 这一下便点燃了丁语裳的怒火,仇恨之情瞬间转移了一大半,望向柳东彦的目光失望之极。 她向来在宣城无往而不利,作为太守嫡女,是整个宣城最有才名、也最高贵的女子,何尝有过今日的丢脸?! 这些个公子小姐们,平日里对她殷殷切切宠惯呵护,无论她到哪都被人捧在天上。然而不过转瞬间,一个京城来的小丫头居然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改变了态度! 虚伪! 谄媚至极! 一群只会捧高踩低、阿谀奉承的蠢货! 丁语裳死死地盯着柳东彦,可对方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就是不抬头,不与她对视,明摆着要将自己方才顶撞杨缱的孟浪之语都吃回肚子里,气得丁语裳指尖都掐进了肉中。 再环视一圈,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被忘记了! 丁小姐顿时惶恐,几乎求助般望向了整场都在不着痕迹维护自己的六殿下。 然而还未等季琅接到她的目光,靖阳公主倒是先开口了,“咦,丁小姐不是说要为本宫与诸位再跳一支舞吗?” “……啊?”丁语裳茫然地回过头。 “怎么,不跳啦?”靖阳好笑地望着她。 对方大大方方地看过来,平静中带着笑意的语调里并无任何嘲讽之味,顿时令丁语裳好感大增。她条件反射地摇摇头,水盈盈的眸子委屈兮兮地迎上来,“公主殿下……” “哎哟,怎么要哭了,快跟本宫说说这是怎么了?”靖阳公主当即惊讶地坐起身。 “公主殿下!”丁语裳彻底卸下心防,嘤嘤一声扑进了靖阳怀里,眼泪刷地落了下来,“殿下,语裳不是故意的,语裳没想羞辱杨姐姐……” 靖阳公主闻言,会心一笑,柔柔地拍了拍她,“别哭别哭,女孩子家家,哭化了妆多不好。” “殿下……”丁七小姐撒娇一般将头埋得更深了。 靖阳公主无奈地笑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季景西一脸见了鬼的模样,唇角一抽,想好要说的话就这么突然忘了。 狠狠瞪了他一眼,靖阳几不可查地深呼吸一口,面上重新挂上了笑,“丁姑娘,别哭。” 丁语裳梨花带雨地抬起一张柔美的小脸,楚楚动人之色,看一眼便忍不住为她动容。 “乖。”靖阳公主不知从哪摸出了条帕子,亲自动手帮她拭泪,“本宫对你说句实话,其实啊,杨四她就是那个性子,认真起来那是真真倔,就连本宫偶尔也是怕她的。” 丁语裳摇摇头,“语裳不介意……只是怕杨姐姐误会我。” “不会的,本宫向你保证。”靖阳笑着低头望进她眼里,依然是安抚人心的语调,听着都让人觉得诚恳之极,“杨四心胸比你开阔,不会在意这等小事。她那个性子,通常有仇当面就报了,别怕啊,她不会将你看在眼里的,你没那么重要。” 丁语裳:“……” 欸……?这话怎么…… 少女怔愣着,一旁的季景西却再也忍不住沉沉笑出来。 “笑什么?我说的不对?”靖阳公主回眸瞪他。 “对,皇姐说的实在是太对了。”季景西好脾气地笑着,说出口的话却令画舫之中所有人面色一僵,“这么一群蠢货,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靖阳公主挑眉,“没放在心上,你忍到现在?” “总得等她走了。”季景西笑了笑,咣当一声丢掉手中的青花酒盏,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道,“诸位有所不知,我南苑之人,向来各有各的舒坦活法。有的喜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比如杨绪尘。” 他撩着眼皮闲散地望着眼前众人,之后凉凉睨了一眼六皇子季琅。后者听到杨绪尘的名字,忍不住抿了抿唇,神色渐渐郑重。 在座的大多听过杨绪尘之名,没听过的季景西也不想解释,只继续道,“也有的,喜欢和气生财君子有道,比如裴青杨绪冉。还有一些个,喜欢直截了当。比如袁铮,比如皇姐你,比如杨缱,比如本世子我。” 他轻笑着开口,“方才诸位也见识过明城县君的直接了,如今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瞧瞧本世子的活法,如何?” ……如何? 不如何! 众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六皇子更是蹙起了眉,“景西,你要做什么?” “六哥别急啊。”季景西唇角的笑容悄然转凉,“小爷我既然都等到这时候了,自然是有事要做有账要算。不过六哥放心,弟弟不会把你怎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沉下脸,“无霜无雪,把人给我丢下去!” “是!”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自画舫外响起。 下一秒,两道黑影倏然闪过,眨眼之间,丁语裳蓦然尖叫起来,却是被人如风般揪出了画舫之外,柳公子也措不及防地惊呼一声,面前的几案砰地被踢翻,人却已经不见。 紧接着,只听扑通扑通两声,有两人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船外河中。 众人耸然一惊,迅速扫视一眼舱内。丁太守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惊呼,“裳儿!!我的裳儿!老爷,快救人!” “少主!”柳公子的侍从也冲出画舫,二话不说便跳下了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在原地,怔了怔才又齐刷刷看向季景西。后者凉凉开口,“这就是本世子的活法。方才都是谁,嚷嚷着要本小王给那个什么丁语裳赏脸劝酒的,自觉站出来,不要让爷一个一个费力气点名。” “你们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命令本小王做事?”季景西冷笑,“给你们个机会,方才谁劝酒了,谁拿那双招子威胁明城了,自觉给爷跳下去,今儿咱们这事就算过了。如若不然……” 他微微顿了一下,“你们大可一试,看看我季景西会做出什么事来。” 59.三封信 昭和元年十月初六那天夜里, 宣城宵禁之前, 还流连在河边未归的人们围观了一场稀奇事—— 先是有一男一女两人落了水,之后人们从惊呼声中判断出了落水之人的身份, 竟是丁太守家那位仙女一般的七小姐和柳家的下一任少主柳东彦。紧接着没多久, 那座画舫上又有人主动跳了船,扑通扑通,下饺子一般争先恐后, 仿佛画舫上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 又像是身后有魍魉追赶, 迟一步都会被吞噬殆尽。 那些人,均是宣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百姓们也不知这些贵人们是又发明了什么新鲜玩法,还是遇到了什么,总之是看了一场大热闹。这南方的十月尽管还暖着, 可架不住河里冷啊, 待一个个落汤鸡一般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时, 那些个贵人们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脸色白的像报丧纸, 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风度翩翩高高在上。 后来很长时间, 人们都传那座画舫是受了诅咒, 以至于只要上了船, 便都会魔怔一般被蛊惑着寻短见。更是有不少人信誓旦旦声称, 事发的那晚, 他们在岸边亲眼见到了船上有妖怪, 那大妖身着血衣,墨发如瀑,身形颀长而削瘦,那张脸更是美得令人窒息。 他束手立于甲板之上,亦正亦邪、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讥嘲的轻笑,慵懒而冷漠地望着这些被他操纵之人跳进水中。河面上吹起狂风,将他那仿佛被鲜血浸泡过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好似随时都要修成真身,搅得天下风云聚变一般。 还有人说那不是妖魔,而是无夷河神,看不过去那些寻欢作乐的蠹虫们的所作所为,特降下惩处以示警告。这不,河伯大人不是没有害他们性命吗?还都用神力将那些个贵人们托起来了呢。不过一场风寒而已,太仁慈了。 这都是后话了,待流言传进季景西等人耳里时,彼时他们早已回了京城。即便听说了,也不过会心一笑,顶多打趣打趣某人,谁还会当真不成。 事实上,那晚之后,所有上了画舫、参与了宴会之人都有志一同地选择了闭口不谈。宾客们刻意地遗忘了那晚之事,很长时间甚至都对“季景西”这三个字避之如毒虫猛兽,即便后来他们之中有些人去了京城,有了更好的际遇和底气,却依然不敢提起丝毫“报仇”之心。 因为到了那时,他们便会发现,比起宣城夜宴的闹剧,那几位天之骄子搅动风云的本事才是真正令人胆寒。 越靠近权力的中心,人们的眼睛就会看得越清楚,就会越庆幸那一晚他们不过只泡了泡水,对那几位、尤其是景小王爷来说,这就仿佛闲来无事的玩闹,还远远没有动上真格。 可就算是玩笑,当初也令整个宣城抖了三抖。 不过种种这些,至少在这时候,杨缱是全然不知的。她既不知她走后季景西做了什么,也不知事后靖阳、景西与六皇子季琅三人有过一场激烈的争吵,甚至不知因为他们这一闹,搅黄了季琅在宣城多少的安排与打算。 她只是回到别院,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然后便被京里的来信吸引了所有注意。 一听是京里的消息,杨缱唇角便止不住地上扬,而后才恍然意识到,她已经离家月余了,思念之情突然便抑制不住地上涌。一想到自己这还是头一次离家这般久,杨缱突然就有些坐不住,恨不得化身成长了翅膀的鸟儿,一刻不停地飞回信国公府。 可再一想,自己不过刚至岭南,还有正事等着自己,只好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泄气地歇下心思。 来信有三封,分别来自父亲、大哥与小五绪南。杨缱摩挲着熟悉的水纹纸,良久才压下激动之情,打起精神看起来。 父亲的信很简短,除了关怀她是否安好以外,便是一些嘱托,嘱咐她莫要忘了温师的忌日,以及说他已提前给温家家主修书一封打过招呼,帝师已知她会上门,到时莫要失礼。 绪南信里写的就多了,流水账一般事无巨细地说着她走后之事。 他提到自己伤势已大好,能下床后的当日便习惯性进宫寻九皇子,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再随便进宫了,也不再是九皇子的伴读了,难过得直想哭,却并不后悔。如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在牡丹园对冯林拳脚相向,因为维护姐姐是他这个做弟弟的责任,哪怕事后被罚的再厉害也绝不妥协。 信中还说,他已经和九皇子约好,来年三月就要靠自己的本事靠进南苑,倒是做不成伴读也要与对方做同窗,所以如今每日都在好好读书做功课,待姐姐回来后,定要让她刮目相看一番。 他写母亲回了崇福寺,写三哥绪冉自打进了鸿胪寺,整个人忙得不见影,写二哥绪丰前阵子读书太过辛苦病了一场,写小六绾儿又学会了一个新曲子……最后他提到,他见着了陈朗,并且是以信国公府男丁的身份,代替大哥见的。陈杨两家,已经退亲了。 读到这里,杨缱微微一怔,忍不住又将最后一页从头至尾又读了两遍,这才终于相信,她与陈朗议亲之事,已经结束了。 她一下便从书桌后站了起来,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遭才平静下来,面上的喜悦之情却无论如何都掩不住。 杨缱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一日。她打小便明白自己的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因而对姻缘从不强求。可没想到的是,当她真的有了一个议亲对象后,后续发生的事却接连不断,最终,她不愿嫁,就真的不用嫁了。 这简直……该怎么说,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此事不过因缘际会,她本不该如此喜形于色,作为世族之女,她的婚事依然事关整个家族的荣辱与发展。可心底去了一块大石的的感觉却控制不住地愈发强烈,待回过头来才意识到,原来和陈朗议亲她竟如此抵触,甚至发现,如果现在再让她回到几个月前,她好像已经无法对议亲平静以待,因为那个对象不对,那个人,不该是陈朗。 她近乎庆幸地觉得,没有亲事傍身的自己,是这般轻松自在。就好像她之前走错了路,如今错误已经被纠正,接下来要走的,才是正确的。 勉强压抑着激动,杨缱重新回到书桌前,屏气凝神地打开了最后一封来自杨绪尘的信。她相信,她如今心中一切的疑惑和答案,在这封信里都能找到。 果不其然,大哥好似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将事情全部告诉了她。 原来,早在她决定出京的那一刻,父亲就已将解决陈杨两家议亲之事提上了日程。待她走后不久,母亲王氏便与礼部尚书夫人梅氏上了香茗山,崇福寺的智玄禅师亲自出山为两人合八字,却得出了大凶之兆的结果。 之后,信国公府对外宣称杨缱突发重病,而陈朗的伤势也突然恶化,被太医断言落下了病根。这一下便合了智玄禅师所言的凶兆,两个孩子还不过只是议亲便已相克,吓得梅氏当即便放话要退亲,还言自家儿子遭了罪,都是因为杨缱克夫。 信国公府的亲岂是那么好退的?堂堂杨家的女儿,可不是陈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物,杨霖与杨绪尘又俱都不好惹,这样的留言怎么可能放任它传出来?不过是稍稍施以手段,京中的风向就变了。以至于到后来,陈家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们将议亲之事作罢,甚至在退亲的当日,不顾陈朗行动不便,藤椅将人抬着抬到了信国公府。 那一日,信国公府主母称病不见客,嫡小姐重病在床,尘世子更是连面都没露,家主杨相公更是因着被圣上赐饭集贤阁而没有归家。到最后,出面的只有杨家小五绪南。 陈杨两家,至此两清。 尽管杨绪尘没说,可杨缱依然从他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家人的态度。她大哥不是身子不适,母亲也并未生病。父亲那日被圣上赐饭不假,可原本是没有的,只不过他被母亲勒令不准出面,只好委屈地窝在集贤阁处理朝事。也不知皇上如何得知他那么晚还在辛劳,直接命人将御膳摆在了集贤阁,君臣二人一起吃了。 杨缱被大哥诙谐的字句逗乐,倒在软椅里笑得停不下来,仿佛亲眼见到了父亲的委屈和母亲的强势,甚至能想象到大哥的懒惰以及小五被迫无奈出面待客的不爽。 她乐得眼泪都溢了出来,白露进来禀报说景小王爷到了的时候,杨缱还在边笑边擦眼泪,一时间收不住地对上了后一步踏进书房的季景西,后者一看到她红红的鼻头和泪眼朦胧的眸子,吓得整个人都不太好。 杨缱不得不憋着笑道了一声抱歉,将眼泪擦干净,又去后头净了面梳整一番,这才又来到人前,笑语盈盈道,“你来啦,昨日可有睡好?今日天儿不错,要出去走走吗?” 季景西:“……” ……欸? 好像哪里不对……这是怎么了?为何对他这般和颜悦色???这是知道了他昨日做的荒唐事,打算对他来一番论礼吗?! “呃……”景小王爷眼珠子提溜转,有些心虚地不敢正眼瞧她,顿了顿,又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好啊,想去哪?” 杨缱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古怪,喜气洋洋地笑道,“听说宣城有特别多的香料坊,好些个都是京里极难见着的,小王爷可愿陪我去选一些?机会难得,阿离给靖阳姐姐和小王爷制些香可好?” 季景西:“……” 天啊!受宠若惊!!!阿离你到底怎么了?! 小王爷这一瞬间只觉得天降了一块大馅饼,激动的手指头都在袖中蜷缩了好几下,这才勉强镇定地点点头,又略带试探、小心翼翼道,“行,你想去就去。不过你近日不是不准我点助眠香了吗?” “是呀。”杨缱语调轻快,甚至还对他顽皮地眨眨眼,“谁说要制助眠香了?我想制旁的香,薰衣裳用的。” 季景西顿时被她这千年难见的可爱模样震得魂飞天外,耳根子倏地就红了,话也有些说不利索,“也、也有我的吗?特意给我制一份旁的?” “自然。”杨缱疑惑地歪头,“男子与女子所用之香岂能相同?既是给你用,当然首要便是契合。自打你不再用助眠香后,我瞧着你都没再用过香了。” “……”连这个她都注意到了! “给你用的香我都想好了,”杨缱孩子气地扬着下巴抬起小脸,满脸都写着我好棒快夸我,“方才一见着你就突然想起来了,是锦墨阁一孤本中所记,名曰洛神,既能安神定魂,又有调养心络之效,你用着正合适,连名字都配你。” “……什么意思?”小王爷呆呆地看着她。 杨缱噗嗤笑出来,“夸你好看呢。” “……” 季景西张了张口,只觉有一股子什么情绪倏地冲破了天灵盖,过了头,反而奇异般稳住了,只是一脸难以言喻地看住她。 好一会,他语调诡异地开口,“……宝贝儿,来,掐我一把试试。” 杨缱:“……” 60.三分晋 自打得知温家会派来前来接应后, 靖阳公主便不再急着赶路, 而是决定在宣城多停留几日。这倒是正符了杨缱的心思, 毕竟既然来了宣城,不逛一逛这里的香料集市着实可惜。 得知小姐的想法后, 信国公府的大管家便悉心地派了个机灵小子来给主子带路。 小少年名叫小凡, 是宣城本地人, 当年信国公杨霖还在宣城任职时, 小凡一家便已经卖身进了府, 后来杨霖任期届满要回京城,带走了别院许多人,小凡一家本也被算在内,可惜当年小凡娘即将临盆生大儿子,无奈留了下来。 小凡的父亲,正是别院的二管家。 出门时已近晌午,小凡带着杨缱与季景西先乘马车来到码头,接着乘船沿宣河往南城走,要去的地方是南城的东市。既是出来闲逛,自是不赶时间,乌篷船悠悠荡荡,倒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好好打量这座城。 昨日六皇子季琅设宴的画舫也停靠在宣河上, 这条长江的支流将整个宣城南北贯穿,东边大多是商铺和平民百姓的居住之地, 西边则是各个高门大户, 若是有人登上高处往下看, 便能切身体会到宣城东西之间的巨大差异。 杨缱与季景西都是出身极高之人,虽说也吃过苦头受过挫折,但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市井。如果说宣城的西边儿是肃穆死寂,那么东边则热闹繁杂至极,穿行在宣河上,左右像是被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忙忙碌碌的百姓们,杨缱满眼都写满了新奇。小凡人机灵,瞧着她目光落在哪儿,嘴上便是一连串流畅的解释,那是谁谁谁家的船停岸,这又是哪个商会的人来走货,什么是脚夫,一日苦劳能赚几个银钱……等等,简直像个百事通,呼吸间都仿佛带着宣城特有的活泼味道。 “……像他们这般走船运货,税如何收?”季景西关心的则是与杨缱截然不同的问题。 小凡怔了怔,这倒是他头一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不敢乱说,沉思了片刻才斟酌道,“回小王爷,若是商会的船,自有专门向官府报备的,官家也会定期巡查税账。若只是过路船……唔,倒是不用缴太高的税,但会有类似关卡过路费之类的。” “官府亲自派人来收?”季景西挑眉。 “这倒不是……”小凡踟蹰了一下,转头请示般看了一眼杨缱。后者怔了怔,明白过来,“但说无妨,我也很好奇。” 小凡欸了一声,挠挠头,“官府亲自收税是不可能的……我听我爹说,当年相公在时寻了个法子,是找了当地的地头蛇合作,由他们出面来做一部分官差老爷们的活计,这样能节省人力物力,毕竟宣城这么大,官差却不多,还要和那些个大家族大商会们周旋,相公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季景西点点头,“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不怕被反咬一口?” 小凡嘿嘿笑了笑,“我爹说,相公当时可厉害了,将那帮地头蛇治得死死的,先头还有人不服,想闹事,后来都被相公解决了。那个词叫什么?恩,恩……” “恩威并施?”杨缱歪头。 “对!就是这个,小姐真厉害。”小凡一脸崇拜地看着杨缱。 “咳。”季景西出声唤回小凡的注意力,“还有呢?把话说完。” “哦哦,好。”小凡当即又认真起来,想了想道,“那时属下还没出生呢,好多事不清楚,只听我爹说,相公给宣城定下了规矩,这规矩后来又被之后的太守大人沿用,这算是官家与地头蛇的心照不宣。只不过我爹还说,后来的太守大人没有相公手段厉害,渐渐的,就有点压不住。” “丁志学是如何做的?”季景西问。 太守大人的名讳被眼前人这般轻描淡写喊出来,小凡忍不住好奇地多瞧了他两眼。然而季景西那张脸,真真是不敢让人多看,时间长了极容易陷进去,小凡看了两眼便又乖乖地敛了眸,认真答道,“……自然也是心照不宣。” 杨缱与季景西均闭口不言。 小凡也没在意,继续道,“只不过丁大人提了税,那几家也有参与。如今宣城的地头蛇都可凶了,我听好些个人都这么说的,总之挺乱的。” “三家分晋?”杨缱一点即通。 “啥?”小凡一头雾水。 季景西却是懂了,“太守府,地头蛇,望族。” 杨缱点点头。 “怪不得六哥要在宣城停留。”搞明白了这其中的道道,小王爷重新懒洋洋地歪回软椅,“太子堂哥这是缺银子了啊……不敢去打温家所在的曲宁城主意,江南那边苏杭水又太深,宣城倒真是个好选择。” 这话就不是小凡敢随意插嘴的了,他也听不懂,见两个主子似是有话要说,便主动避了出去,寻船夫说话去了。 船内,杨缱疑惑地看着眼前人,“这与你有关?” “没有,我好奇不行啊。”季景西好笑,“你没听出那小子对丁志学挺有意见?他这么小,懂什么弯弯道道啊,定是受了你们府上管事的态度影响。我且问你,杨家在宣城也有香料生意?” 杨缱抿了抿唇,没有明说,“我不管这些。” 季景西也不介意她的避重就轻,只耐心道,“你不懂官场,我虽未入朝,却是在皇伯父身边长大,来给你掰扯一二你便明白。照他的说法,杨相公当初也是费心治理过宣城的,这里除了要算做杨相的政绩以外,必然也是一处经营。他虽回京,但作为自己悉心治理过的地方,也不是说丢就丢下的,定要有合心意的接班人才对。说句让你不敢信的话,丁志学从前,定也是杨相的人。” 杨缱怔了怔,迅速抓到了重点,“……从前?” “对。”季景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 “现在说不准。”季景西与她交谈,向来不爱绕弯子,“你可曾见过杨相亲近哪个皇子?信国公府地位超然,从不站队,丁志学已经坏规矩了。” 杨缱似懂非懂,“何处得见?” “回去让大管家将账簿给你瞧一眼便知。”季景西唇角噙着讥笑,“这三家分晋,可是没有信国公府的份。如今六哥来了,同样是给京城送银子,到底是流到谁口袋里,你猜?” 杨缱沉思半晌,轻轻啊了一声,“丁志学瞒着父亲,亲近六殿下,而六殿下与太子殿下向来亲厚,所以……他站队了。” 季景西笑笑没说话。 “但我觉得没什么啊,”杨缱蹙眉,“太子殿下乃是正统,又是储君,支持殿下有何不对?” 景小王爷哎了一声,抬手弹她的眉心,“皇伯父身子好着呢!” “……” 噫! 杨缱瞬间明白了,眼底骇色一闪而过,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却是不敢多想,“你怎的什么话都敢说?!” 季景西撇撇嘴,“也不是什么话都敢的啊……今儿不是就已经说错话了嘛,我胳膊还疼着呢。” 话一出,杨缱立即想到了今晨那一句令她面红耳赤的称呼,手忍不住又痒起来。季景西见状,连忙往后躲,一手还捂着衣裳下头被掐得青紫的小臂,惊骇道,“别!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不准掐人!” 杨缱耳根子发热,却是狠狠刮了他一眼,“活该!” “……”季景西理亏地揉了揉鼻尖,顿了顿,果断转移话题,正经道,“此事你要记在心里。” “记这个做什么!”杨缱刷地红了脸,气急败坏,忍无可忍地又上手掐住了他手臂上的软肉。 “疼!快松手!阿离我错了快放开!”季景西痛呼出声,明明都疼得揪起了脸,却不敢拍掉那只作乱的柔荑,一边可怜巴巴委屈着,一边又宠溺地放任她掐个够,“我不是说那个啊,我说的是丁志学啊宝……抱歉……” 杨缱:“……” ……他刚才是不是又要顺口喊出那个称呼了? 船没多久便停了下来,杨缱与季景西踏上了东市码头。前者紧抿着唇气呼呼地跟着小凡往前走,后者生无可恋地捂着胳膊乖乖跟着,身边的无泽一直捂着嘴乐,换来季景西没好气的一个白眼,咬牙低喝,“还不给爷找点活血化瘀的药来?!” “早就备上了。”无泽笑得无害,“还不是主子您主动让掐的?” 季景西顿时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眼见前头杨缱越走越远,他这才回头悄声吩咐,“去查查县君今儿怎么了。” 无泽眨眨眼,心中默默想,自家主子这是终于回过神了,“这个属下知道,县君今儿收到京城的来信了。” “嗯?”季景西诧异,“信国公府的?” 无泽点头,“用的是八百里加急,跟之前那种走驿站的不一样,大约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县君尽快知晓。” 季景西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信上说什么?” “不知。”无泽无辜答。 “想办法知道。”景小王爷又忍不住瞪他,“不然就罚你去跟无风无霜无雪作伴。” 无泽顿时愣,“……您意思是让属下去偷县君的家书?” 季景西气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脑瓜子,“偷个屁!爷是让你想办法看一眼!” ……那不还是偷么?无泽抽着嘴角不敢答话。 “主子,这个属下可能知道。”一直贴身跟着保护的无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季景西身边,先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前头的杨缱,确认她没瞧见自己,这才附耳道,“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季景西抬眸看了他一眼,“说。” 无风当即站直,郑重地给眼前的红衣男子行了一礼,“恭喜主子,陈杨两家退亲了。” 季景西倏然缩了缩眼瞳。 61.望江南 季景西乐疯了, 听说杨缱终于与陈朗退亲, 整个人容光焕发, 心情好得飞起,大手一挥便决定今日的花费全归他,几乎是杨缱看哪买哪,简直一副要将整座城的香料买下大半的架势。 一言以蔽之, 挥金如土。 杨缱本是要自己掏银子买的,她出门时, 杨霖夫妇与杨绪尘恨不得将半个库房都给她塞身上,甚至还给了票号印记, 若是银子不够能当场在各大银庄调银子的那种。可这两人今日都不在状态, 杨缱高兴,季景西更高兴,他乐意买, 她就乐意看他买,买的还全是市面上最顶级最稀有的, 两个人随随便便走一遭,就惊动了整个宣城的各大香料坊。 到后来, 就连宣城商会的首领都特意出了面, 就为了瞧瞧到底是哪来的大客。原以为是有人来砸场子恶意坏规矩的,谁知首领一看,嗬, 谁家的少爷一掷千金博美人欢心呢, 当即便亲自领着人上了商会二楼, 着杨缱给了单子,亲自调货去了。 一辈子和香料打交道,商会首领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一看单子便知眼前这位小姐是个行家,再稍稍试探一二,那位连料子是陈年还是新鲜、陈了多少年、新鲜几个月都不过一拈一闻便知,顿时心下骇然。 反倒是那位小姐旁边陪着的红衣男子,商会首领是真瞧不出对方深浅。 要说这位自称姓姬的少爷懂香,他连何种香料之间相克都不知,随意点了几个配出来那不是香而是毒,连身边的那位小姐都一脸见鬼地说“这也太胡来了”。 但要说他不懂……姬少爷眼界却极高,随手点的都是又贵又稀有的,看他那副漫不经心挂着笑的模样,不是祖上三代金山银山堆出来的气度根本不可能那般淡然。 他出手阔绰大方不假,可却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加上那位行家杨小姐,商会首领心中已是有数,出了二楼便将围在门口的各家掌柜打发了,并叮嘱众人千万别想着宰大户,免得被人看了笑话。同时转手便通知了上头的人,说是来了两个大人物。 那厢,接到消息的太守府大少爷急匆匆往东市赶,这厢,优哉游哉等着的两人则在商量着晌午去哪家酒楼吃。昨日在画舫,两人都没来得及好好品一品岭南菜色,白瞎了六皇子特意寻来的大厨,如今兴起,又不着急回去,心思便活了起来。 “让这小子说。”季景西对着小凡抬了抬下巴。 后者眼珠子一转便流利答道,“曲觞楼与望江南的生意都是顶好的,前者的东家姓温,后者……好像丁大人家有份子。” 季景西一听便笑了,“你这小子倒是机灵,心眼子挺多。阿离,这小子怕是被当成未来的管家教导的,不如让于我?” 他这么说,倒也不是心血来潮。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信国公府作为大魏朝第一世族,家族之中能人辈出,杨相公当年带出来的人如今个顶个的能干,尘世子更是青出于蓝,调|教人一把好手,单看他身边的落秋,即便现在放出来,胜任一个小家族的大管家也是绰绰有余。 瞧着杨缱的意思,似乎是想将小凡带走,等回了京城,这小子必然是要跟着杨绪尘或者杨绪南的。对季景西来说,能撬杨绪尘墙角,让他不爽一二的机会,简直求之不得。 小凡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也后悔抖机灵了,眼巴巴瞧着杨缱。后者想都没想便答,“不给。” “好。”季景西猜她也不见得会放人,可惜了一瞬便不再纠结,“那就去望江南?曲觞楼咱们都吃腻味了,虽然这宣城的曲觞楼怕是与京里不同,但以后机会多得是。” 杨缱点点头,明白他说的所谓机会是指他们还要去曲宁城温家,到时别说是曲觞楼,温家待客自不会委屈了他们的口腹。倒是望江南,显然是过了这村没这店。 不得不说,因为季景西之前在船上的一番话,杨缱也对丁志学这个太守有兴趣了。 制作“洛神”的香料都极为稀有,商会首领一时之间也寻不全乎,杨缱与季景西便也不再等,留下无风和白露去与首领交涉,两人直奔望江南。 当太守府大少爷赶到商会时,早就不见了目标的影子,再一询问,得知对方是去了自家酒楼,二话不说又转道。这次总算赶上,两人菜都还未入口,便听外头的无泽禀报有人求见。 丁大少爷一进门便摆出了一番东道主姿态,寒暄之语刚出口,定睛一看,面前坐着的两人怎的有些眼熟? “……景、景小王爷?县君?!”他目瞪口呆,“怎么是你,呃,您二位?” 季景西彼时手上还拿着银箸,动作一顿,茫然地看着来人,“你哪位?” “是丁太守的公子,昨夜宴上六殿下引荐过的。”杨缱嫌弃地瞥他,“筷子放下再说话。” “哦。”季景西乖乖将银箸放下,开始睁着眼乱说话,“昨儿太黑了,没看清,丁大少见谅。” 丁大少:“……” ……他是不是在做梦?眼前这个乖觉无害的小王爷,真的是昨日大闹画舫的鬼见愁? 明城县君竟是连景小王爷都制得住…… 天字二号包房里,三人面面相觑,之后,景小王爷用丁大少完全听得见的声音,拿手挡着嘴,‘悄悄’与杨缱说起了小话,“他叫什么?” 杨缱认真答,“丁书贤。” “你怎么知道的?” “昨日听到的。” “然后就记心里了?你记一个陌生男子的名讳作甚?” “……季景西你别胡闹!还知不知礼了?” “啧,别凶我啊。” “……”好烦呐你!没事撒什么娇! 不再逗杨缱,季景西直起身,一本正经地望向来人,“原来是书贤兄啊,用过午膳了吗?要不要坐下一起?本世子听说这望江南的菜色乃是宣城一绝,别客气,坐。” 丁书贤:“……” 敢问这位仁兄你谁?你既然请我坐下,为何满眼都写着‘敢坐你试试’? 他就不信了,自家酒楼他还坐不得? ……丁书贤坐下了。 “相逢即是有缘,两位远道而来,今日便由在下做东。”丁书贤努力控制着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在而好客,“来人,给小王爷与县君再加两道招牌菜!” 季景西顿时笑起来,“这个好,书贤兄定然比我二人乱点一气好,那本世子就不客气了。” 杨缱也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多谢丁公子。” 经过昨日画舫一事,丁书贤本能地有些怕杨缱,当即郑重地还以一礼,“县君折煞我了,能做东席请县君与小王爷,是书贤的荣幸。” 他算是看出来了,季景西之所以同昨日判若两人,无非是因为杨缱也在。他这般客气有加,连称呼都是一口一个‘书贤兄’,显然是想维系明面上的和平。 看来明城县君并不知昨日后续,而正如靖阳公主所说,他们也是怕这位县君的。 不过这同样也是一种警告,季景西在警告他,别乱说话。 想到还在家中因风寒而卧床的七妹妹,再看眼前似笑非笑看住他的景小王爷,丁大少聪明地决定暂时忘掉他们昨日所受之辱。有些人轻易惹不得,大丈夫在世,能屈能伸,先应付过去再说。 三人平静地吃了一顿极丰盛的午膳,直到停了筷,丁书贤才试探般询问其两人上午的东市之行。 “这个啊,”季景西漫不经心地开口,“明城想找点香料玩玩,本世子便陪着去了。” 杨缱点头,“早便听闻宣城乃制香大城,今日有幸能得见,的确名不虚传。” 能得信国公府嫡小姐一夸,丁书贤也与有荣焉,心中郁气顿时散了不少,“宣城的香的确能拿得出手,县君既是喜欢,不如多选些,若有不便,只管开口,在下虽不才,兴许能帮衬一二。” “那就先谢过丁公子了。”杨缱笑答。 一旁季景西随性问道,“听说这望江南乃是书贤兄名下之产?” 就没见过谁这般直白的,丁书贤滞了滞,婉转地承认了,“……小王爷感兴趣?若是不嫌弃,书贤愿转赠于小王爷,就当给小王爷添些零花如何?” 季景西挑了挑眉,“这么大方?不好。” 丁书贤摆摆手,谦虚道,“身外黄白之物算不得什么,小王爷喜欢,拿去便是。” 这位丁家公子明显是不了解季景西,不明白眼前这人在京城有多横行霸道,若是知道,定然不会选择同他意思意思谦让。 只见景小王爷微微惊讶地看了他两眼,接着便洒然一笑,“那本世子就却之不恭了。银子嘛,总是不嫌多的。” “……”丁书贤唇边的笑意登时僵在了那里。 幸好此时杨缱开了口,“你要来作甚?来了宣城还这般不着调!难不成还真让人定期将账簿给你送进京?你看吗?丁公子不过谦让,你还当真了不成?” 这话听得季景西简直要笑出声来了。他的阿离实在太可爱了,怎的一片好心,说出来却这般像是在配合他?丁书贤怕是要哭啊。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僵的丁大少爷,季景西故意无奈地撇撇嘴,“好嘛,不要就不要。我这不是想着你爱收藏孤本真迹、稀奇香料什么的,还打算给你分一份呢,免得你花销还要走公中,多不自在。” ……当着丁公子这么说真的好吗?杨缱不赞同地瞪他,“别任性了,这可是宣城。” 这可是宣城! 瞧瞧人家明城县君的话说的多漂亮! 可是县君大人,你面前这位,昨夜已经任性大发了你知么? 丁书贤心中复杂至极,嘴上却仍要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毕竟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他自己活该受煎熬,“孤本真迹什么的,不敢在信国公府面前献丑,但若说起稀奇香料,书贤自认还是能帮得上县君的,不知县君可有需要?” “倒是都托给商会的首领了,丁公子有心。”杨缱道,“无功不受禄,别听季景西胡说,丁公子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四小姐太客气了,。”丁书贤面色稍稍好转,心中却是明白,自己今日定是要割下一大块肉了,“实不相瞒,我同商会的首领有几分交情,对方也愿给在下些薄面。县君选香之事,就包在我身上。” 杨缱见他说的认真,不由为难地张了张口,“这……” “县君万莫推拒,不然在下才是真真难过。您有所不知,在下父亲当年曾蒙杨相点拨提拔,大恩无以为报,就当是府上的一份心意,县君收下。您就算今日不收,来日我也是要上门拜访的。” 丁书贤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他今日真不该来,可该说的话却还是要说,至少得收些利息? 杨缱下意识望向季景西,后者托着腮懒洋洋地笑看着她,仿佛在说,看,我没骗你。 “那好,丁公子有心了,待杨四回去,定会对父亲明言。”她斟酌着开口。 丁书贤心中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看来这位县君也不是如传言般木讷,该有的人情往来还是知道的,至少,父亲交代的事他已经完整传达到了。 只不过,杨家小姐看起来也太过无害和天真了些,这般小儿科的安抚便能达到目的……丁书贤突然觉得,事情也太顺利了些。 果不其然,他放心的太早了。 正当三人准备离开时,杨缱的丫头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见到自家小姐与景小王爷,张口便焦急道,“小姐,小王爷,不好了,咱们选的东西被人扣下了!商会那边,首领也制不住那些个嚣张的恶霸,无风都快忍不住要动手了!” 62.翻旧账 出了望江南, 两辆马车同时驶向商会, 季景西杨缱在前, 丁书贤在后。马车上, 白露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说白了很简单,有人并没有听从商会首领的忠告,觉得“姬公子”是个人傻钱多的主,于是动了歪脑筋。商会首领不准掌柜们乱抬价, 宣城下九流里横着走的地头蛇们却接到了消息,联合那么一两个不安分的, 打算宰一笔这位仅仅一上午便豪掷万金的外地人。 先前在酒楼里,白露瞧着惊魂不定,可一上了车却变了个人似的镇定下来。她好歹是尘世子放在小姐身边的人,又出身信国公府, 不可能遇着事就慌乱, 更何况那边还有无风在周旋, 之所以做那般模样,不过是因着提早知道丁太守的公子也在罢了。 先前在船上,小凡已经将话说的很明白,白露也是听懂了的。太守府、望族、地头蛇和商贩, 是整个宣城内部自我运转的一套规矩和体系, 这一潜在的规矩, 是由官府构建起来的, 自然由官家人出面最为合适。 丁书贤毕竟是太守公子, 能撑起一个望江南酒楼, 足以证明他不是庸才。在宣城地头上,无论是商会也好,下九流的帮派恶霸也罢,遇到这种事,太守府至少要有个合适之人站出来。丁书贤就很合适,身份不会太高,也不会跌份,更重要的是,那些人卖他的面子。 要是杨缱与季景西不假借他人之手解决,也不是不行,他们,尤其是小王爷还怕过谁不成?他可是才刚刚洗刷了一遍宣城上流。可白露总是要考虑到信国公府,考虑到杨缱,考虑到还在宣城立足的别院众人,因而并没有贸然动手,只循例回来通知了一声。 这不过一件小事,连白露都能镇定自若,季杨两人自然也不会失了分寸,听完后俱都是一脸的‘哦知道了’,转头便聊起了旁的。 杨缱在问季景西先前为何要针对丁书贤。 以她对季景西的了解,这人虽霸道又不讲理,脾气不好,还很恶劣,但却不是无缘无故针对所有人的。能被他针对之人,必然是不得他眼,或得罪了他。而丁书贤,他们今日才见第二面,哪来的深仇大恨,至于那般欺负他么? 她用了‘欺负’一词,可见方才在望江南,季景西做的有多明显。 “我不是讨厌他,我是讨厌他全家。” 景小王爷耐心地给心上人解释,顺便再表明一次心意。 “丁志学是令尊旧部,可你瞧瞧他们昨日做的都是什么糟心事?你被那柳东彦呛声时,丁语裳当众为难你、所有人都在逼迫你时,他们家有人任何一人出言维护过你吗?这是对待一手提拔他的恩人之女的态度?丁志学是不知你姓杨还是不知你是杨相女儿?” 他满脸嫌弃地撇嘴,“这等忘恩负义的人家,爷瞧不上,顺手坑他一把又如何?” 杨缱怔愣。 她没想到眼前人竟是为了她,心中悄然流过一丝暖流,又忍不住喜悦,“这么仗义呀……” “废话。”季景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也不想想是为了谁,换个人,他才懒得理。 顿了顿,他似是不放心一般又谆谆叮嘱,“可别因着丁书贤话说得漂亮就真去令尊面前为他们美言啊听到没?可长点心,别被人利用了都不知。” 杨缱被她说得脸颊微红,着急解释,“我没有,我、我也是会说场面话的呀!” “真的?”季景西好笑地扬起眼尾。 “当然!”少女答得义正辞严,“你别以为我是傻的呀,我当然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丁公子无缘无故对我这般好作甚?他定是把我当不知事的深闺女子哄。” “不错,有进步。”小王爷甚是欣慰,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我们阿离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杨缱顿时红了脸:“……” 这个人好烦!!怎么一言不合就乱说话呀,逗她上瘾是不是?! “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她底气不足地威胁人。 “我不。”季景西又摆出了那副‘你奈我何’的死皮赖脸模样,眼尖地发现她动了动手指,登时捂着胳膊往后躲,同时面上甚是严肃地警告,“阿离,这个习惯不好!” 出师未捷的杨缱顿时僵住。 “……至少下次换个不疼的地儿掐啊,乖。”对面人转眼就又讨好地对她笑起来,甚至伸出了另一只胳膊。 可以说是极其纵容了。 同坐在马车里的白露简直没眼看,头疼地忍着不断跳动的太阳穴,假装自己瞎了眼,心中默默演示起了回去后要如何在世子爷面前花式请罪——世子爷,对不起,敌人太强,白露太没用了,真的是拦不住…… 没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商会门口,季景西与杨缱都没有立即下车,而是打发白露和小凡前去看看情况。随后而来的丁书贤也很沉得住气,正主不出面,他也不贸然露面。 小凡很快便去而复返,隔着竹帘给两人回话,“……小姐,对方说您一次买的稀贵香料多了些,尤其是一味叫血碧华的,整个宣城笼统也只能找出半钱来,怀疑您是来囤货的,按规矩,得收税。” 杨缱听着,不由皱眉,“无稽之谈。” 季景西安抚地拍拍她的肩,道,“商会首领怎么说?” 小凡低眉顺眼,“首领说这税不该收,半钱的血碧华够不上收税的坎。只是对方狡辩说这东西太难弄到,一次就搬空了全城库存,摆明了是在恶意囤积。如今对方扣着东西不放,见税给货,商会首领也没法子,他们平日走货还要看对方脸色的。” “要多少?” “……一千两,此乃总数。”小凡咬牙切齿,“小姐,少爷,半钱血碧华也不过三百两,这明摆着是狮子大开口!” 这价钱,连季景西都冷笑起来,“果真是好大的胃口。” 对方明显是仗着他们并非本地人,无根无萍,又瞧着年纪不大却出手阔绰,怕是吃准了他们不敢在宣城闹事。 “如果爷不同意呢?” “对方说,不愿交税也行,拿方子来抵。”小凡气得直跳脚,“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家小姐的方子岂是随随便便能给出去的?!痴心妄想!” 血碧华这种香料极其稀有,唯有在岭南地界能找出来,还极难保存,过了时限就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极少有人知晓这是一种香料,如今已经没人会用了。能够用得起血碧华之人,除了要家底丰厚以外,手里定然要有方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方子定然是失传的古方。 对方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要么,吞下苦果给银子,要么,贡献出方子。古方的价值几何,不用明说,那些个恶霸懂什么?想要方子的定然是想制香的人。 还真是场连台戏啊。 “太过分了!”杨缱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明目张胆仗势欺人的,比之当初他们从谷中走出来,被过路商队以貌取人都气,真真是长了见识。 她不由得抿紧了唇,不经意就带出了些许委屈来。 季景西一看,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他们可不心疼,不过一件小事,不着急,看看丁书贤什么反应。” 杨缱扁着嘴点头。 吩咐小凡去丁书贤那边交代一声,季景西回过头来便见杨缱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不禁失笑,“这下回去不会总训我仗势欺人了?” “……”杨缱默了默,仍然气鼓鼓,“你比他们好百倍有余。” 此话一出,季景西顿时乐了,“哎哟宝贝儿,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一句,我可真是值了。” 这时候还这般不着调!杨缱瞪眼。 “行了,冲明城县君这句话,今儿本小王说什么都得让他们跪着将那半钱血碧华双手捧到你面前来。”季景西此时反倒不急了,盘着腿支着下巴笑,“再夸两句呗。” “别闹!”杨缱羞红了耳根,“才不要他们双手捧呢……” “也是,不能脏了你的眼,不然我不得心疼死。”季景西的诨话随口就来,乐此不疲地笑看她一寸一寸红了脸颊,“阿离没事看我就行,我比他们好看。” 杨缱:“……”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三言两语间,季景西就将杨缱心中的郁气散了个尽,等她冷静下来,已经能平静对待那些人的无礼时,那厢丁书贤终于出面了。 季景西于是下了马车,将手伸给杨缱,后者抿了他一眼没理,径直将手搭在了白露手上。小王爷笑了笑也不介意,带着她向那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走去,“那些个人还不够格同你我相争,你权当看戏。丁书贤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是太守府的态度,你好好瞧清楚了。不过三教九流你没接触过,定然会有冒犯之处,若是害怕就躲我身后来。” 杨缱摇摇头,“不怕,不过我听你的,不说话。” 顿了顿,她又道,“你接触过?” 季景西拿不准她这么问是何意,却还是诚实点头,“嗯。” “也是。”杨缱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似乎有些感慨,“这三年,满京城都是小王爷的美谈,听说你曾在明月楼住了三个月未归家?也曾与人斗气,先后为好几个名伶花魁一掷千金?” “……”靠! 杨缱朝他眨眨眼,“我可不是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呀,小王爷。” ……敢让他知道是谁说出去的,回京就打断他的腿! 季景西顿时弱气了不少,也顾不得什么丁书贤什么血碧华了,几乎低声下气地求饶,“好冤!咱们不翻旧账好不好?那都是少不更事……我如今可是乖的很,阿离你信我!” “……”杨缱无辜地看着他。 她不说话,小王爷当即急红了眼,“宝贝儿我真知错了,阿离,好阿离,你信我,我跟你说那都是事出有因,不骗你!不行不行,回头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要不现在就回?” 少女默不作声地睨他一眼。 好,眼前事要紧。季某人委屈地撇嘴,“那你得保证,回去好好听我说。” 眼看他都快要急哭了,杨缱要笑不笑地抽了两下唇角,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话。 季景西顿时大松一口气,不敢再乱说话,生怕多说多错,索性老老实实埋头往前走。 望着他僵硬的背影,落后半步的杨缱悄然低头笑起来——让你总拿话欺负我。 扳回一城的感觉真好。 63.前路难 因着两方久峙不下, 商会门口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怕季景西与杨缱收到冲撞,白露将他们带上了对面的茶楼。而路对面, 丁书贤已经同商会首领老吴以及收税人横老大交涉了起来。 “……横老大, 何须这般大动干戈?不管怎样先放了那位小兄弟。” 丁书贤望向被一众大汉围在中间、只要横老大一声令下,就会被群起而攻之的无风少侠,然后眼尖地发现无风手里握着一个沉香木的长盒, 想来就该是血碧华了。 他四处张望了几下, 没瞧见季景西与杨缱, 心想两人此时定是在某处看着, 不由的心下恼火。既嫌弃横老大这种时候无事生非, 害得他不得不出面,又觉得那两人也太过嚣张了些,竟是全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但方才在望江南,他话都已经说到了那份上,今日杨缱的香料若是出什么问题,岂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什么风将丁少爷吹来了?怎么, 您打算插手此事?”横老大是个虎背熊腰、长相凶恶之人, 闻言,皱眉看向丁书贤。 后者气定神闲道,“插不插手,得看横老大给不给我丁书贤面子了。” 横老大那满脸横肉的脸上微微变了神色,似是拿不准他是否在说笑, “丁少爷有所不知, 这小子手段了得, 不看紧,万一他带着东西跑了,吴会长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老横也是为吴会长着想,毕竟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商会首领老吴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合着你不是来强收税银,而是来给他看场子的?这转眼间,姬少爷的手下居然变成了强取豪夺吃霸王餐的了? 他强忍着心中怒意,转而对丁书贤行礼,顺便将事情简单说了。 吴首领的本意是好的,他一眼瞧出了季景西与杨缱不一般,近来宣城来了不少贵人,作为一个生意人,这点判断力他还是有的,如今丁家公主都出来调停,显然让他坐实了心中猜测。 可哪能想到,横老大居然被那几个不长眼的说动,不仅想从那两人身上刮下一层肉来,居然还打起了方子的主意! 他同香料打了一辈子的交到,血碧华这种东西他也是知道的,可知道却不代表了解,他也好奇,甚至都想好了,事后无论如何都要拉下老脸求那位杨小姐给他开开眼。古方的魅力,他相信在场所有的掌柜都无法抵挡,然而做生意要将道义与诚信,这种事,他老吴做不出来。 丁书贤听完,望向横老大,“横老大给个面子,算了。” “丁少爷,您这是在与我老横说笑?”横老大面对丁书贤,态度比对柳东彦缓和不少,但却也没有妥协,只是心照不宣道,“规矩您是知道的,这种话,您就别说了。” “……”我知道规矩!我也知道你们是想宰人!可你也得看看宰的是谁!丁书贤心里苦,嘴上却依然要苦口婆心,“横老大,买主是在下一朋友。” “哦?丁公子的朋友?”横老大踟蹰了一下,想了想,咬牙道,“行!丁公子的面子我老横不敢不给,八百两!” 丁书贤心下有些得意,看来这莽夫还是怕自己的,“八百两太多了。” 横老大顿时不满地皱眉,这少爷今日怎么回事?他难道不知这税银里还有他那一份? 他能成为这宣城下九流里的头儿,察人观色是看家本领。今日他之所以出面,都是因为有两家掌柜的主动找上他说有生意做,可人一来,却没想到对方这般胆大,那商会的老吴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驳他!这也就罢了,丁太守的公子竟然也来说项? 能惊动丁书贤的人,真的是普通富贵人家? 怕不是自己被利用了?横老大心思粗,此时却忽然想到了方才有人给自己提的“让买主拿制香方子换”的建议,顿时两道浓眉挤得更紧。 “最多五百两,不能更少。”他粗声粗气道。 从一千两到五百两,横老大何时有过这般好说话的时候,还不是看在他丁书贤份上?丁大少爷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真的不能再低了?” 横老大立时便意会他的话外之意,摇头,“丁公子别为难我老横。” “……唉,好。”丁书贤遗憾地叹。 横老大点点头,“那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什么时候税银到了,什么时候我们放人。” 丁书贤做戏做足,又据理力争了好一会,横老大铁了心的不松口,只好无奈放弃。 见事情已经定下,商会首领吴会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丁书贤等人的眸光复杂至极。 人群外,某间茶楼露台的凭栏前,将这一场闹戏看了个全须全尾的杨缱忍不住蹙眉,“……不是说半钱血碧华够不上收税的坎?这丁书贤怎的连问都不问,就笃定了我们得交税银?这宣城人都这般财大气粗?五百两银子居然觉得合理?” “对他们来说大约合理。”季景西凭栏而待,懒洋洋地回答她。 一条宣河,一座东市,数不清的雪花银,让这帮人对银子都快没了概念。一份税银分四家,朝廷、太守府、望族、地头蛇,他们可真是敢啊。 也不知杨相在听到他过去治理过的宣城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会是个什么心情。 “五百两……”杨缱抿起唇。即便是在京城,普通百姓一年也不过十两银子过活,当初堂堂谢家子想赎回自家印鉴,却也要为一百两折腰。而在宣城,那些人出口便是百千两…… 见她面色不太好,季景西无奈开口,“这还只是岭南,如若以后有机会去了苏杭,见识到那些江南的盐商,五百两都不过是小数目。” 盐铁茶酒,那才是国之大头,香料毕竟是少数人才玩得起的东西。 “皇商岂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杨缱忍不住叹,“中饱私囊屡禁不鲜,可想而知父亲所辖户部每日有多辛苦。”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人,郑重而诚恳地开口,“小王爷,若是你今后入了朝,请切莫忘了本心。” 季景西笑起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眸光幽幽俯视整座城池,“人与人不同,贪嗔痴念皆是常情,一生追逐不过如此。杨缱,你还是不了解我季珩。与我而言,本心是你,所求亦是你,只要你好好的,旁的,我都不在乎。” 功名利禄,远大前途,如果没有你站在我身边陪我分享,要来何用? 太子堂哥想要坐那张椅子,五哥想要自由,六哥要的是位极人臣,季珏想封王,皇姐想回战场……他们季氏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相比而言,反而是季景西要的最简单,也最难。 只要太子不作妖,他迟早会登位,登位之后,无论是老五、老六、老七都能够得偿所愿。靖阳公主艰难一些,可如果她此次温家之行能够顺利,接下来便是一片坦途。 唯有他季景西,要走的却是一条挑战大魏朝规则的绝路。 季杨两家若是成功联姻,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效仿,皇家对世族时延三朝的打压平衡是不是会一朝打了水漂,他季景西今后是不是要一辈子将脑袋寄放在皇帝的龙案面前,会不会从此斡旋与其间……这些看不见的软刀子,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 之后的事,季杨二人并没有再看下去,径直出了茶楼便返回别院。而直到踏进庭院,季景西才忽然停下脚步,“糟,忘了无风了。” 杨缱:“……” “噗——”白露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旁的无泽也笑嘻嘻道,“主子,要属下去把他唤回来吗?” 季景西想了想,摆手,“算了,让他待着,好歹是个人质,没见着银子和古方之前,他还有点用处。”顿了顿,他又补充,“再说,那些人反正也伤不着他。” ……有你这样当主子的么? 杨缱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拿古方或银子换无风?” “……你这小脑袋瓜里怎么尽是实诚?”季景西好笑地转头,“还真打算给银子息事宁人啊。不是都说好了么?银子丁书贤给啊。” “啊?”杨缱怔愣。 季景西嗤笑,“他不是说,你的香料他包了么?等着他上门再说罢。” 话是这么说不假,杨缱抿了抿唇,“加上税银,要千余两了……” “所以我说,等他上门。”季景西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爷得去小睡一会,阿离也歇着。小凡,若是丁书贤求见,就带他随便哪里等着,等爷睡醒了再去唤你们主子。” 小凡下意识望向杨缱。 “……我说你小子,怎的做什么都先请示她?爷难道还使唤你不得了?”季景西哭笑不得。 小凡默默撇撇嘴不说话。 他要抱紧自家小姐的大腿,免得对某人太过殷勤,真被让出去怎么办。 杨缱蹙眉,“上门既是客,不能有失待客之道。” “那就好茶好水伺候着呗,谁拦着了?只是你别出面罢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单独见一上门的男人作甚?”季景西忍不住点她额头。 杨缱捂着额头,竟无言以对,只好糯糯道,“那我回了。” 红衣男子笑着挥手,“去去。” 目送着杨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转过身,他面上早已收起了先前的困顿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少见的冷漠讥嘲。 一边步履不停地往回走,季景西平静开口,“无泽无雪无霜,让无风把东西带回来。” “是。”三道身影齐齐在身后低声应和。 不过是通知无风一声,远用不到他们三人一起出面,无泽忍不住抬头,“除了无风,主子还想见谁?” 红衣男子轻抬眼眸睨他一眼,幽幽古琴般的声音宛若深埋地下的磐石,“商会首领,那位横老大,还有几个掌柜的,都请来。就说我季景西……请他们喝杯茶。” 64.谁出钱 季景西将“待客”之处安置在别院水榭, 一个距离杨缱所住院子最远的僻静之处。然而他没等到吴首领等人, 反而先等到了出来透气的靖阳公主。 别院的管家被小王爷的人提前打过了招呼,又听小凡说了东市之事, 心中已是有底,一看公主上门,不论如何先将公主带到了小王爷面前。 靖阳公主直到见着季景西时还一脑门子雾水,并不知自己被领来这里做什么。她寻的是杨缱又不是季景西, 见着人, 心下第一反应居然是阿离住的这般远, 难道是要避嫌?于是不管怎样,张口便先嘲了自家堂弟一通。 季景西被她说的没脾气,好半晌才凉凉睨她一眼,道,“皇姐这话我不爱听, 请回,接下来的戏没你的份了。” “哟,这一日不见, 居然还长气性了?”靖阳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条腿支着, 胳膊肘支棱在膝上, 扑面而来的军痞子气息与旁边慵懒而卧的季某人行程了鲜明对比。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如果说靖阳公主就是雁, 景小王爷在她身边, 瞧着顶多是只金丝雀。 只可惜这只金丝雀咬起人来是真的疼。 “我同阿离好着呢, 要你操心。”季景西没好气地白她,“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尘世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说不得人家恨透了姓季的呢。” 靖阳公主顿时脸色微变,一脚踹过去,“你小子也姓季!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去啊!!” 季景西轻飘飘躲过她这一踢,气定神闲地回,“可我爹不是皇上啊。” 靖阳:“……” 啊,忍不了了,给我拿把刀来! “你行,我看在阿离面子上不跟你计较。”公主殿下缓缓吐了口气,咽下了满腹恼怒,“说,你小子又打算生什么幺蛾子?请我看戏……你昨夜闹得还不够?” “没想闹啊,这不有人不长眼,欺负到弟弟我头上了么。”季景西说的老神在在。 靖阳公主顿时夸张地摆出一脸惊恐,“经过昨夜,居然还有人敢惹你?” 季景西懒得理她,只道,“你来得巧,待会就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有人来报‘客人’俱都到了,季景西于是懒洋洋应了一声,接着就在原处等了没一盏茶时间,无泽等人便悉数归来。 除了丁书贤,今日在东市的几个角儿都到齐了。季景西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唇角带笑地打量着眼前的四五人,发现对方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尤其是横老大,晌午时还气势汹汹戾气逼人,如今却面上带伤,唇角破皮,除此之外,看着倒是挺齐整。 至于其他人,吴首领倒是还算镇定,可那三个掌柜的却已是面如土色。 季景西不知的是,无泽等人一言不合绑架了横老大等人后,对方是有反抗过的。可惜一面是王府暗卫营出身,一方是草莽恶霸,两方一交手,那场面简直不忍赘述。待几个暗卫轻飘飘制服了横老大后,无泽还特意压着对方去梳洗了一番,美其名曰,不能污了主子的眼。 “姬公子。”吴首领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唇边却噙着苦笑。 季景西微微颔首,“吴首领,坐。其他人也坐,无泽,交代管家上茶。” 被请来的几人都不是傻的,事情到了这份上,再看吴首领的态度,也都猜着眼前这位长相惊为天人的红衣公子是要跟他们说说税银的事。几个掌柜的有些心虚,唯唯诺诺坐下后都不敢抬头,倒是横老大还算硬气些,看了季景西几眼后,冷哼了一声别开脸。 他是被无泽这个小少年微笑着摁在椅子上的,坐下后,冲季景西嘀咕了一句‘长成这样,真是不男不女’。后者离得远,并没有听到,无泽却是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面不改色地咔擦一声,用特殊手法灵巧地卸了他的左肩。 王府暗卫比不得士兵训练有素,自打进了暗卫营,所学的便是如何保护主子和如何杀人。行军打仗他们不会,可这些个小手段却是无比熟练。横老大当即面色便是一白,额头上几乎一瞬间便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整个人痛呼到底,疼的惨叫连连。 季景西微微愣了一下,面色淡淡地看了一眼无泽,后者无辜地歪歪头没有解释。顿了顿,景小王爷心里有了底,并没有出言阻止,而是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几个被吓得脸色更差的商人,“几位介意喝龙井么?” 只可惜几人都被横老大的惨叫糊了耳朵,竟是没听清他说什么。 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横老大,季景西嫌弃地啧了一声,“吵死了。” 无泽二话不说上前,脚尖看似轻佻地踢了横老大一脚,后者登时浑身一僵,眼珠蓦然瞪大,竟是疼的连声都发不出。 动作利落地把他的肩膀草草接上,无泽将人重新拖回椅子,笑嘻嘻道,“我们主子问你们,喝龙井茶吗?我们县君这里待客的茶可是一绝呢。” 几人险些被这个笑眯眯的小少年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反抗,当即忙不迭地点头。 一旁被管家派来照应的小凡默默瞥了一眼无泽,对方口中那句‘我们县君’他听着不舒服,低低撇着嘴嘟囔了一句‘县君才不是你们的呢’,手上却利落地给几人分别斟了茶,而后放下白瓷茶盏,换了炉子上热着的紫檀壶,恭敬地给季景西与靖阳公主添茶。 只要是在宣城待过十年以上的,大都知道这座别院,今日恰好在场也有两人知道,一个是商会首领老吴,一个是横老大。两人自打进了别院就一肚子疑惑,如今渐渐冷静下来,生锈的脑子渐渐开始运转,再一听方才那个狠毒少年口中所言‘我家县君’,一个答案总算悄然浮出来。 吴首领没好气地用眼角余光刮了横老大一眼,恭敬起身,“公子,恕老吴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公子乃信国公府之人……” 他不确定地望向另一边好整以暇看戏的靖阳公主,“这位,便是昨日方至宣城的县君大人了? 咳咳咳—— 靖阳公主一口茶呛住,“啥?” “……小老儿认错了?”老吴也怔愣,看看季景西,又看看靖阳,心中越发惊异不定,“二位……不是杨相的家人?” 我们倒想是! 季氏姐弟俩这一刻默契地统一了答案。 从听到‘杨相’二字开始,横老大便有些坐立不安,如今听了老吴的话,更是底气不足地虚张声势起来,“什么杨相的家人!杨大人远在京城!昨日来宣城的唯有两个贵人……吴老儿,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这可是杨府别院,不是太守府!难不成这两人还能是公主和那位小王爷?!” ……我们还真是。 姐弟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横老大:“……” 半盏茶后,靖阳公主终于搞清楚了这几人为何会被请来见季景西,而横老大和那三个掌柜的,更是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请求小王爷恕罪。吴首领面色复杂而感慨地站在一旁,隐隐有些激动,更多却是冷眼旁观。 他今日真是祖上上了高香,不仅接待了杨相公的嫡女和燕亲王府小王爷,还被自己的多年经验救了一命,居然好巧不巧站对了位置! 他甚至一想到那两位贵人竟亲自逛街买香料,说不定是微服私访,心脏都剧烈跳动起来,整个胸腔溢满了浓郁而复杂的情绪,连眼眶都微微发了红! 如今,景小王爷与明城县君知晓宣城的混乱了,那是不是就表示,杨相公也会知道?! 杨相公可一定要知道啊!! “……公主大人,小王爷大人,小的真知错了!”横老大此时恨不得冲上去抱季景西的腿,“是小的利欲熏心!是草民胆大包天,竟不长眼地敢动您二位的东西!求公主、小王爷饶命啊!” 他陡然提高嗓门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登时像是点燃了一盏明灯,直接将迷失在恐惧之中的三个掌柜从失神中唤醒,二话不说跟着喊起来,“求公主殿下、小王爷大人饶命啊!” “居然还有脸喊饶命?!”靖阳公主横眉怒喝,“你们这帮宵小之徒,先是觊觎明城的方子,再是压了景西的人,居然还敢肆意收税银??谁给你们的胆子!来人,给我拉下去!重打!” “先留下这个姓横的。”季景西接过话头。 公主身边的千白顺从地将三个掌柜的拖了下去,只留下横老大神色慌张地跪在原地。 “丁志学究竟是如何治理这宣城的!乌烟瘴气宵小猖狂!来人,给本宫唤丁太守!”靖阳公主继续道。 她气得胸膛起伏不定,真真是被这些人的胆大包天开了眼界。 不过一个小小宣城,随意置下税种便罢了,居然还敢联合三教九流肆意抬价!老子还在漠北为了国之安稳拼杀时,你们这些蛀虫就是这样在后方吞朝廷银子的?! “别啊,皇姐莫气。”早已感慨和震撼过的景小王爷此时比靖阳冷静多了,还有心情笑,“你怎么就知这些人不无辜?说不得也有苦衷,不差这么一会子,不如听听他们怎么说?” 万万没想到这位小王爷竟然会这般好说话,吴首领和横老大均是一愣。 下一秒,横老大福至心灵,迅速为自己辩驳起来,“对对,小王爷明察秋毫!小人就是被逼的!小人不敢不看丁大少爷的脸色啊小王爷!今日之事想必您也知道了,当时丁少爷也是在场的,小人就是个给人使唤的,哪敢跟贵人们对着干啊……” 季景西顿时一脸吃惊,“哦?你是被丁大少爷逼的?难道说,这税银还和太守府有关?” “……嗯?”靖阳公主也是一怔。 他们都在的等横老大继续开口,可后者却在这时突然给了自己一嘴巴,像是不小心说漏嘴了一般,无论靖阳公主如何询问,竟都不再开口了。 “唉。”季景西叹了口气,“看来,杨缱的税银是不得不交了。是本世子不好,出京之前还信誓旦旦向杨相公保证定会护她周全,如今却要让她受委屈……算了,回京后,本世子亲自去向杨相公请罪。” 他万般无奈地说着,望向吴首领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爱莫能助,“本世子无官无职,是没法子了。就是不知,信国公在得知他曾经费心治理过的宣城,如今竟然连他女儿都欺负,会不会寒心……” 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吴首领当即便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我老吴辜负了相公啊!十多年前若非相公,我老吴也不会有今日,可我竟让县君受委屈了!” “小王爷!千万别告诉杨相公啊!”横老大则惊恐地向前挪了挪,“您想知什么,我老横知无不言!只求您千万别告诉杨相!” 杨霖还在宣城时,他不过是个下九流里最底层的的小人物,然而自打亲眼见过杨霖是如何摆治自己头顶那帮不服管教的地头蛇之后,杨相整个任期里,他都乖得像只鹌鹑。 如今即便过了十多年,再想起来,横老大依然胆寒不已。 一想到自己今日欺负的居然是杨霖的女儿…… 季景西挑了挑眉,“哦?那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值得本世子听的。” 横老大犹豫地默了默,见眼前的红衣男子眸光微凉地俯视着他,心一横,咬牙道,“今日的五百两到手后,小人只能留一百两,剩下的,都要给丁少爷!” 面无表情地同靖阳对视一眼,景西道,“爷不关心你们如何分,爷只问,你们交给朝廷多少?” 横老大眼底闪过惊惧之色,低下头,“不知。兴许……兴许有五十两。” 咔擦—— 靖阳公主生生掰断了茶盏边缘。 “今日之事,你们是不是要给爷一个交代?”季景西面不改色地继续问。 “小人一文钱都不会向县君要了。”横老大泄气地坐在脚上,“其余的,小王爷发落。今日是我老横撞上了铁板,我认栽。” “本世子发落你作甚。”季景西凉凉笑道,“相反,这税银,本世子劝你还是收下。只不过,银子爷不会出,杨缱也不会出。” 横老大讶异地抬起头。毕竟是个粗人,即算粗中有细,对这拐了太多弯的事还是不太擅长,思索了良久才总算反应过来,“小人知道了!银子得丁大少爷出!” 还不算太蠢。 季景西这下终于满意了,抬着下巴懒道,“记得过账。” 横老大点头,“您放心,私账小人一直都有。” 话音落,靖阳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诧地望向自家堂弟,眼眸中神色变幻,似是在猜测他到底要做什么,好半晌才仿佛缓过劲来,“……景西,你好狠。” “过奖。”季景西不动如山地接下了自家堂姐的敬佩,“总不能让她白白受了委屈,出气的方式多的很,这个她最喜欢。” 65.坏脾气 也不知季景西究竟做了什么, 当日傍晚,杨缱就收到了完好无损的半钱血碧华。之后又过了三日, 她才见着丁书贤。与他一同来的, 还有宣城太守丁志学和丁家七小姐丁语裳。 六皇子来岭南, 是奉命前来巡查修筑的河堤竣工情况的,这几日一直忙前忙后,丁志学作为太守也是全程跟随, 忙完了这几日才听闻杨缱与季景西在东市发生之事。想到自打杨缱来到宣城后,除了第一日宣河画舫没头没尾的夜宴,他还没好好同这位县君说过话, 再一想自家儿子的行事, 心下便叫不好。 再一了解, 他夫人也好,丁语裳也好,都这么几日了,居然都没有主动给别院那边递帖子, 当即便气得在府中大骂几人不会做事,翌日便直接带人恭敬地递了帖子上门。 “……至于吗, 不就是个古板的小丫头。”丁夫人不情不愿道, “我们裳儿还因为她病了好几天呢, 你怎么不多心疼心疼女儿?” “你懂个屁!!”丁志学恨铁不成钢地骂,“那是明城县君!是信国公府唯一的嫡小姐!杨相公宠她都快宠上天了, 我还是杨相旧部呢, 怎么就不能上门拜访了?” 他虽然有倒戈的意思, 六皇子那边他也已经做得很明显,可杨相就是杨相,只要他一日没同杨霖撕破脸,他一日就还是杨相的人。 他这个夫人,目光短浅,被一个皇子殿下晃花了眼睛,对方稍微流露出一点对语裳感兴趣的意思,她做母亲的就恨不得下一刻就当皇子的丈母娘,哪还会记得什么明城县君? 倒是他的义子书贤还不错,至少在杨缱面前卖过了好,虽然这次税银的事办的不够令人满意,但听说最后是书贤替杨四小姐出了五百两,后者还特意遣了人上门道谢…… 丁志学无声地叹了口气。 尽管杨四小姐天真不知事,但人家这礼数,却真真是让人挑不出错来。什么底蕴的人家养出什么样的人来,他们丁家,最需要的便是这样的底气。 丁家人到达别院时,管家早早便已带人等在了门口。这般提前迎接的架势总算让丁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些,可丁语裳却还是面色淡淡,也瞧不出心情是好是坏。丁志学顾不得再叮嘱几人,礼贤下士地一边同管家寒暄,一边在对方带领下来到了别院最大的会客堂。 有客上门,杨缱扫榻以待,丁家四人一进会客堂,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清冽的茶香。再一细看,窗明几净的阁前,一名少女正恬淡地坐在其后,一道一道工序有条不紊地亲手为来客煮茶。 见到来人,少女抬起头,白净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丁大人,丁夫人,书贤公子,七小姐,今日刚好送来了上好的西湖龙井,坐下尝尝。” 少女,也就是杨缱,今日穿了一身不太庄重、却大气从容的米红色衣裙,长发看似随意地绾了个结,实则个中细节巧思不少,看起来又舒服又不会显得失礼。 她口中并无太多客套,听着倒有几分亲切,而这正是对待父亲旧部的态度,多一分过头,少一分不及,端的是恰如其分。 见了礼,丁太守不客气地带着夫人和儿女入座,简单寒暄后,杨缱便又重新投入到了茶道之中。这算是她融进骨子里的看家本领了,同制香、六艺、鉴赏等一样都是打小便开始学的东西。 看杨缱煮茶是一种享受,丁家四人很快便被她的动作吸引,仿佛那一举一动自带某种神奇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便静下心来。与此同时,四人还隐隐觉得甚是骄傲,毕竟这种极为复杂的煮茶工序做起来又郑重又麻烦,明城县君这般,也是在侧面表明她对自己的重视不是? 终于,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清亮的茶汤被倒入干净明亮的天青琉璃盏,一排六盏,经日光一照,剔透得令人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艳的感慨。 等等,六盏? 放下手上的玉壶,杨缱轻轻吁了口气,“行了,小凡,去后头把人喊起来。” 丁家四人已经眼巴巴等着喝茶了,可眼前的明城县君不知为何就是不动,像是在故意怠慢他们一般。四人之中丁语裳最沉不住气,几乎都要出言质问了,可下一秒,会客堂后厅却传来了一声撒娇般的抱怨,“小爷我才刚要入梦啊……” 男子声音极有辨识度,不是低沉如暮鼓,也并不尖锐张扬,而是夹杂着一丝还未褪去的少年气,好似吐字时琴弦上铮然有力拨动了一声,字与字之间拖长的音与琴弦轻颤出的余韵恰好相合,幽然而绵长,好听至极,只闻其声,都能从其中听出说话之人的慵懒与气定神闲。 丁家四人对这个声音简直过耳难忘,一时间脸色尤为精彩,尤其是丁语裳,几乎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既因上次画舫之事而害怕,又忍不住拿目光去寻对方的踪迹。 “……小姐在等着您,客人也到了,您精神些。若是茶凉了,小姐还得再煮。”小凡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一丝不苟地无视着对方的起床气。 “嗯?”对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尾音轻颤地冷冷应声,“她在煮茶?” “是的。”小凡的声音已经越发近了,“今日刚到的西湖龙井。” 男子嗤笑,“如今这时节哪还有上好的龙井茶……” “温家的礼上午到了。”小凡有板有眼,毫不犹豫拆了他的台。 后厅里的声音顿时消失不见。 很快,一道红影穿过天井,自后堂绕影壁而来,刚登堂入室便幽幽道,“明城,爷才躺下不足一炷香啊……” 他无视了目瞪口呆的丁家四人,径直来到杨缱身边,动作张扬不羁地随意席地而坐,“你扰我清梦不说,还打算偷喝好茶,够不够意思了?” “够。”杨缱面不改色地接下他的指责抱怨,皓腕轻抬,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送至他面前小桌,“我亲手泡的茶,刚好入口。” 季景西这才露出了笑,端了茶盏一饮而尽,“好喝。” 见他入了口,杨缱这才吩咐玲珑将其余分给丁太守等人,同时随口道,“可够赔礼了?” “勉勉强强。”季景西唇角噙着轻浅的笑意,目光一转,像是刚见到来人似的,扬起好看的眉峰略微惊讶地打了声招呼,“丁大人?书贤兄?你们怎么来了?” 丁家四人神色各异地起身行礼。 “免了。”季景西话说的毫无诚意,等着对方全了礼数才大方地摆手,“坐,明城煮茶的手艺极好,你们今日有口福了。” 丁家人默默抽了一下唇角,总觉得小王爷这话说的好像让他们有一种进了王府的感觉。 真不客气啊…… “不知几位上门有何贵干?”景小王爷再一次喧宾夺主。 杨缱面色淡淡地坐在原处没说话,已是习惯了他这个随性而来的性子,自己的两个丫头与季景西接触多了也多少了解他,唯有小凡,浑身上下不得劲,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里是信国公府的别院,小王爷是哪来的立场帮县君待客的啊!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丁太守笑了笑,热络却不失礼地开口,“原本缱小姐来宣城后我们便是要上门拜访的,只是近日的确公务缠身,这才拖到今日。缱小姐有所不知,您小时候,我跟随杨相回京述职,还曾见过您,转眼间就成大姑娘了。” 话题转到了杨缱这里,她自然不会怯场,先是对丁志学施以一礼,而后才道,“丁大人不用在意杨缱,公务重要。倘若您是父亲旧部,往后自然有的是机会相见。” 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无心,用了‘倘若’二字。丁家其他三人都没想那么多,丁志学却忍不住心中颤了颤,下意识揣摩起对方是何用意。 而看杨缱怡然自若的模样,要么是杨相压根没对明城县君提过他丁志学,要么,便是杨缱在对他表达不满。 丁志学心中有了底子,便笑起来,“公务自然是重中之重,相公当年也是这般说的,可县君同样重要。今日上门,除了想与四小姐叙叙旧以外,主要还是想带着两个不肖子女给县君赔罪来了。” 杨缱微微一怔,心底不解,面上却不显,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季景西,而后摇摇头,“令郎与千金何罪之有?我并未觉得何处被冒犯。” 丁志学唇角一僵,还没说话,身边的丁语裳便忽然欲语泪先流。 低低啜泣着吸了吸鼻子,丁语裳我见犹怜地望向面前两人,“杨姐姐,那日是语裳不对,你别气了好不好?” 杨缱睁着大眼睛,一头雾水地看她,“哪天?” 丁语裳轻轻拿帕子拭着泪,眉眼流转间不停偷偷打量着季景西,“就是殿下设宴那一日。姐姐,你别气了,裳儿已经得到教训了。小王爷护着您,您一日不消气,小王爷就一日不同六殿下讲和啊!公主殿下也希望能和小王爷住在同一屋檐下……” 季景西:“……” 杨缱:“……” 会客堂里一阵死寂,饶是丁志学都没想到自家宝贝女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愣在那里。而杨缱与季景西则对视了一眼后,前者讶异道,“你同六殿下吵架了?” “没有。”季景西生无可恋地耷拉着眼皮子,总觉得自己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听了丁语裳这样的话,居然都提不起精神反击,甚至不想解释,全权交给杨缱自己判断去。 “哦。”丁语裳和季景西,杨缱自然会选择相信后者。她转头看向那位红着眼眶的七小姐,“丁小姐,你听见了,景西并未同六殿下吵架。” 丁语裳一脸的不可置信,“可我明明……” “七小姐还请慎言。”杨缱眸光冷下来,“景西与六殿下乃是堂兄弟,皇室子弟,情同手足,不可能不合。” “……” 没什么兴致地看了两眼丁语裳,杨缱转头便又同丁志学父子聊起来。丁书贤说起了税银之事,只说如今的地头蛇实在太过猖狂,他已将事情禀报父亲,接下来定要将宣城这股混乱风气整治一番。 一旁的丁志学连连颔首,还言说,那所谓的税银是对方虚构之言,不论一千两还是五百两,他都已经交代书贤处理此事,让杨缱放宽心,她手中的香料,只出了本金而并无税银。 两人三言两语便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了那个横老大身上,杨缱不明所以,只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声,也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她本想多就着此事请教一番,可瞥见季景西唇角那一抹极淡的讽笑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之后几人又拉了些家常话,说起了杨缱的父亲信国公。丁志学好一番将杨霖夸了一顿,这令杨缱面上总算带了笑。然而临了临了,正当她也打算礼尚往来回敬对方的好意时,却突然冷不丁瞧见,哭够了的丁语裳,此时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季景西。 浮现到唇边的笑意就这么渐渐回落,杨缱话锋一转,忽地开口,“丁小姐也觉得景西好看么?” “欸?”丁语裳一下回了神,俏脸刷地通红,“不是……” 正漫不经心喝着茶的季景西更是差点一口水呛了嗓子,连连咳嗽起来。 “不用急着辩驳,他好看,全京城都知道。”杨缱神色淡淡,“我听着你先前那般劝我消气儿,话里话外却是在为景小王爷着想……是有话要同他说么?” 丁语裳愣愣地点了点头,望向季景西的眸光里充满希冀。 烦躁之意无端从心底嗖嗖升起,想起自打见到这位七姑娘,她的一切表现,以及方才她意有所指地认为是自己离间了季景西与六皇子,杨缱便忍不住皱眉,也不知哪来的无名之火,烧得她连最后的耐性都消失殆尽。 她望向丁太守夫妇,“既然七小姐与小王爷有话要说,那明城便做主留七小姐用膳罢。长辈不在,就不宴请您二位了。待午膳后,我会着人送七小姐回府。”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起身,“玲珑白露,送客。季景西,你……” 杨缱低头俯视着怔愣的小王爷。 猜着自家主子要说什么,玲珑与白露很有眼力劲地先将丁家三人送了出去。会客堂里登时只剩下三人。而杨缱本也打算将会客堂让给这两人,可想了想,这里是自己家,凭什么她要走啊! 干脆又坐了回去。 “说,有什么话说清楚,本县君给你们做个见证。”她冷冷垂着眼眸,也不去看他们任何人,就自顾自地跟自己生气,“今日之后,如果再让我听见一次丁小姐你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我就把你丢进宣河里醒醒脑子。” 她缓缓抬起头,“我说到做到,真的。” 66.惊蛰天 京城, 皇宫。 勤政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只容一人进出的空隙,人影未见,北风便先呼啸着倒灌进来。一只黑色长靴迈过门槛映入眼帘, 接着是厚重的披风一角, 再然后,是一道高瘦的玄色身影。 俊逸如玉的男子先是在微微偏头避过了那阵狂风, 之后向前走了两步, 回头向送他出门的总管太监李多宝施了一礼。后者不敢应承, 赶忙侧过身躬身回礼, 并将手中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镂空雕花手炉递过去, 嘴上道,“天冷, 世子爷还请保重身子。” 玄衣男子面上挂着轻浅的笑意,点点头,想说什么, 却先抱拳咳了两声。天子殿前, 规矩极多,男子的咳嗽声很是压抑,似乎已憋闷许久。对面的李总管耐心地等着, 还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助他缓过气来, 直到咳嗽声消失便又退回了原处,一举一动都点到为止恰如其分。 “多谢李总管。”玄衣男子苍白的面容上多了一分病态的红, 声音也较方才低哑了些。他裹紧了披风, 揣着手炉, 平静地将染血的帕子掩进袖口。 李公公也仿佛没瞧见他的小动作,只低眉顺眼地笑了笑,“尘世子折煞老奴了。皇上也忧着您的病,您好好的,皇上也开怀。” “谢皇上。”杨绪尘面向承德殿恭敬地行了一礼,同李公公告辞后,又轻咳了两声,这才独自一人缓步走下长长的石阶。 身后的殿门再次被关上。北风裹挟着凛冽之意,在空空荡荡的皇宫大殿前呼啸而过,似是不甘心地要吹起他的衣摆,可惜厚重的披风将玄色的广袖长袍压得严严实实,唯有肩头散落的发被风扬起。 杨绪尘停步立驻,背着风回眸看了一眼庄严而安静的勤政殿,双眸沉黑如墨,唯有零星光芒一闪而过,很快便又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兵甲摩擦之声,来人脚步声敦实有力,在距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杨绪尘回身望过去,看到来人,平静地笑了笑,“袁将军。” “尘世子。”袁铮一身武将打扮,腰间并未佩刀,对他抱了抱拳,“我送你出宫。” 杨绪尘不置可否,轻轻颔首。 “铮哥入禁卫军还习惯吗?”他几步上前与人并行,步子不疾不徐,硬生生压着袁铮不得不也放慢了速度配合他的步调。 “总会习惯。”袁铮挺腰直背,目不斜视,三年漠北战场厮杀后,他已经彻底脱去了从前的顽劣,变得越发沉稳持重,隐隐有了几分袁穆大将军的风采。 那就是不习惯了……杨绪尘不意外地点点头,“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我自然不会同你客气。”袁铮笑。 宫里自然比不得漠北自由,禁卫军也与漠北军差别极大,人心都是天生在笼子里的,感受过笼子外的世界后,有的人能被激出野性,从而越发向往自由,有的人则不适应外面的物竞天择,要么死在外,要么乖乖回到笼子里。 尘世子有两个老友,一个袁铮,一个靖阳,都是敢越飞越高的那种人。 “京城里的宣武将军,不过只是个官职。”杨绪尘淡淡说道,“铮哥的前路在战场,如果我是你,我会让北戎人多挣扎一段时日。” 袁铮不赞同,“你我不同。你心思多,但行兵打仗你不在行,而我袁家世代行伍,对待敌人有自己的想法。漠北荒凉,百姓生活不易,留着北戎这样的大威胁,百姓一日难安。” 他沉沉笑了一声,也不知想到什么,又添了一句,“政治这种玩意,还是留给你和景西玩,我嘛,跟在你们身后挺好的,只要不违背原则。” 杨绪尘闻言也笑起来,“你这话若是让旁人听着了,怕是忍不住要多想:季景西不是个扶不起来的纨绔吗,少将军这话真是抬举他了。” “哎哎,是我不好,我总是忘了这里已经不是漠北而是京城,我又已入了禁军,不能再同以往那般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袁铮挠挠脸。 幸好如今早已过了朝议的时辰,此处又远离后宫,除了巡查的禁军以外,身边并没有旁人。 顿了顿,袁铮继续道,“不过景西什么样,我相信绪尘你也知道。他打小就主意正点子多,虽说脾气差,但那都是对外人,对亲近之人他又护短又心细,恨不得挖心掏肺。” 杨绪尘忍不住抬眸,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他让你来找我说项的?” 袁铮顿时震惊地噎住:“……” “铮哥啊,”尘世子边笑边咳,“你真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这可使不得,你可是我大魏朝未来的兵马大元帅,这般心思外露,不好。” 袁铮嗨呀一声,破罐破摔地开口,“反正我就是这么个直肠子!就直说,我说绪尘,你到底对景西不放心啥?他是真喜欢阿离妹妹,咱们一起长大,你见过他对谁这么好过?就是苏小妹他也不过尽了份兄长之责而已,旁的女人,那更是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 “他对缱儿好,我就得把我妹妹嫁给他?什么道理。”杨绪尘不为所动。 袁铮顿时语塞,他本就不太擅言辞,性子又直,不知如何反驳,就直勾勾盯着杨绪尘看。后者哭笑不得,摆摆手,“行了,此事我心中有数。” “好。”袁少将军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二话不说便放弃了继续游说。 本来嘛,南苑十八子里,信国公府的尘世子在某种程度上是最好说话、也最不好说话的,他决定之事,从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他性子虽内敛,心中却是有杆秤般一清二楚,谁也瞒不了他。 袁铮自觉把话说到就足够了,剩下的留给杨绪尘自己去想,反正这个人内里强势至极,谁都逼不得,敢逼他做什么,回过头他就能坑的你哭爹喊娘。 两人一路行至宫门前,少将军亲自将尘世子送上了信国公府的马车。隔着车辕,袁铮从袖扣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章扔了过去,“收好。” “什么东西?”杨绪尘接住玉章低头查看。 “你若是有书信要送,加盖此章即可走兵部加急。你瞧右下角,那里有个小小的回旋印,是靖阳的标志,有此标志,信能直接到她手中,而不会再过他人之手。”袁铮认真地为他解惑,丝毫不惯对面人一刹那变得诡异而复杂的表情。 杨绪尘一言难尽地看他,“给我这个做什么?” 袁铮答得理所当然,“为了让你同靖阳书信来往更便捷。不用谢,请我喝酒就成。” “……” “哦,这个不仅在漠北送好用。”袁少将军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好心,又补充道,“各地驻军也是认的,岭南还比漠北近呢。你莫要觉得我自作主张,她当初本来就多制了一支,结果没敢送出去,硬塞到我这里的。如今我既已回京就职,而她还要回漠北,东西自然物归原主。” ……居然用‘物归原主’这个词??? 袁铮你在南苑时书都白读了?知道这词何意吗? 神色复杂地盯着袁少将军看了好一会,尘世子默默将玉章放进了怀中,“你知她要走?” “知道。”袁铮点点头,“她在京城不好过,唯有回漠北,总不能半途而废。” 定定回望着马车上的杨绪尘,一身戎装的少将军收起了玩笑之意,郑重而认真地开口,“绪尘,保重身子,你要等等靖阳。” 杨绪尘抿了抿唇,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对方话中之意,只平静地敛了眸,轻声道,“知道了,我心中有数。” 马车平缓地离开皇宫,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信国公府方向而去。车内,杨绪尘把玩着手中小巧的白玉章,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将印摩挲,突然指腹触到了某一面,其上极浅的刻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对着车外天光认真看了一会,却看不出是什么字样,杨绪尘只能用指腹一点点分辨,可那图案有些陌生,他竟一时间没能猜出是什么。直到马车驶进巷子,即将到达信国公府,他才忽然一怔,一下辩了出来。 那竟然是两个小字——惊蛰。 ……是他的生辰。 “这真是……”杨绪尘忍不住笑了出来,怪不得袁铮非要塞过来。 “主子,下车。”落秋的声音自车外响起,杨绪尘回过神,下车时随口问道,“阿离他们应当快到温家了……” 落秋低头,“似乎还在宣城,小姐他们好像遇着些事,消息传的太慢,咱们也来不及知晓。” “这样。”杨绪尘缓步往惊鸿院走,语调平平无奇,唇角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无妨,阿离、靖阳、季景西都不是好惹的,六皇子若是敢动他们,那便让他就待在岭南。” 落秋对自家主子的话从不怀疑,“您放宽心,小姐定然会好好照顾自己。” 杨绪尘听到这话,没脾气地叹了一声,酸溜溜道,“有的是人会照顾好她。” …… 只是尘世子大约想不到,他口中‘照顾人的’那个人,此时正死皮赖脸地蹲在他家阿离的房门前,花式翻新地赔着罪,苦苦哀求他的宝贝妹妹开门见他一面。 那低三下四不要脸的模样,简直令所有人都无法直视。 67.开门啊 当尘世子还在皇宫里陪着老皇帝下棋议事时, 远在岭南宣城的杨家别院, 丁语裳因为杨缱一句认真至极的威胁而当场脸色发白, 指着她大喘气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最后身子一软,双眼一闭,直接朝季景西的方向倒了过去。 后者往后轻巧一躲,丁小姐直勾勾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 连带将她的脑子也摔清醒了不少,倒地之后悠悠转醒,一双水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红衣男子, 仿佛他方才做了多么不可饶恕之事。 然后, 丁小姐哭着走了。 会客堂里转瞬间只剩下季杨二人,杨缱还在因丁小姐的一系列流畅至极的表现发懵, 仿佛在感慨,哇居然还能这样,季景西却已经回过头, 定定地盯着身边的少女看。 也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开口, “阿离,你方才认真的?” 杨缱抿唇不语。 下一秒, 景西仿佛终于忍到了尽头一般噗嗤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宝贝儿你太可爱了!阿离你是不是吃醋了?是吃丁语裳与我的醋吗?是吗?” 杨缱不愿答, 起身便往外走。身后那抹红色不依不饶地跟出来, 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 一边笑,一边非要她给出个答案不可。 少女燥得不行,又羞又恼地加快了脚步,偏偏季景西今儿不知哪来的精神头,居然一路追到了她闺房外,眼看着人推门而入,想都没想便也跟了进去。 ……然后就被杨缱一巴掌打了出去,顺带附赠了一脚直击小腿肚的狠踢。 景小王爷在门口抱着腿疼得眼泪都要飚出来,直呼她狠心。可惜房内的人铁了心的不理他,任凭他如何呼喝都没有一丝反应。最后无奈,季景西突然抱拳咳了两声,捂着心口倒吸凉气,声音陡然沉下来,甚至还隐隐夹杂着隐忍和慌张,“……嘶,阿离不好,我心口有旧伤……” 话音刚落,房门刷地便被人从里头打开,杨缱面带慌张地出现在他面前,想都没想便下意识去搀扶他,“怎么了?我,我没怎么用力啊……你旧伤居然没好透吗?心口疼得厉害?” “疼……”季景西顺势倒在了她肩头,两人身量差了不少,这姿势怎么看怎么怪异,可他却一点不觉僵,甚至在她肩头蹭了蹭,虚弱地开口,“你对我这般狠……” 杨缱瞪大眼睛,“我不是!你没事?我……我扶你先坐下可好?” 说着便把人往身后的屋里带。 小王爷顺从地被她摁在软塌上,微蹙着眉头,一边任凭少女焦急地把脉,一边可怜兮兮地瞧着她姣好的侧脸,“阿离,我疼。” 杨缱后悔地咬紧下唇,无措地对上那双桃花眼,“我去喊钟太医!” “别!”季景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躺一会就好……就是胸口闷疼得难受,有些喘不上气,你帮我揉揉。” 少女踌躇地点点头,心无旁骛地将白皙纤细的手隔着衣衫按在了他胸口上,试着放轻力道缓缓动了动,“可好些?” “嗯……”小王爷心猿意马地应了一声,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连忙苦着脸摇头,“还是疼。” 杨缱面上的歉意更甚,登时也顾不得其他,半跪在他身边凑近过来,“这不行,得佐以入药。玲珑,将箱子里的冰肌膏拿来。” 又不是真的伤着了,哪用得到冰肌膏?景小王爷摆手,“用不着,冰肌膏是给你留着用的,别浪费在我身上。” “不是浪费。”杨缱严肃地沉下脸。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季景西讨好地勾她的小指,“不过冰肌膏真不用,听话。” 面带犹豫地同他对视片刻,少女听话地放弃了,但却还是让玲珑拿了旁的活血化瘀的药膏来,放在一旁,亲手拿银簪挑了些抹在手心,接着两手合拢捂着,“衣裳褪了。” “……啊?”季景西顿时怔愣。 “愣什么呀!”杨缱一边小心翼翼地搓热手心的药膏,一边催促,“快点,药性会散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小王爷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不、不好……” 杨缱面无表情地沉下脸,“不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小王爷,我家小六生病都不怕用药的。” “……” 这激将法真是该死的好用!! 季景西二话不说半解了衣衫,露出一片瘦却隐约能瞧出几分精壮的胸膛。很不合时宜地,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从前没能好好地练习骑射和拳脚功夫,绝美出尘的脸上染了一抹淡淡的红,也不敢看眼前人,只偏着头小声道,“……那你轻点。” 回答他的,是胸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 几乎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季景西下意识回过头,先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来自心悦之人的美好柔荑,在看到相触之处时,一股子燥意瞬间控制不住地从胸口顺着脊椎一路来回窜。他只觉嗓子发干,忍不住咽了咽,接着呆呆地抬起头。 彼时杨缱也恰好抬头,两人视线措不及防地在半空相遇,沉默几秒,少女似乎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胸前的手倏然收了回去。 小王爷心中蓦地哀叹了一声。 少女懊恼地背过身,后颈都染上了胭脂色,“……我帮你喊无泽过来。” “哦。”季景西愣愣地点了点头,总觉得自己胸口还残留着那美妙的触感,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屋内尴尬的气氛,张口却说了句,“又不是没摸过……” 正打算吩咐白露打水净手的杨缱身子一僵,回头羞恼地瞪他,“说什么呢!” “实话实说也不行啊。”动作缓慢地半拢了衣衫,在这过程中,景小王爷已经完全回过了神,唇角再次挂上懒笑,“帮我上药也不是第一次了,阿离你在羞什么?别说什么男女有别,咱俩过去‘有别’的事干得多了,从前也不计较的。” 杨缱:“……” “果然方才在会客堂,你是吃味了。”季景西笑嘻嘻地托腮,衣衫半解的模样落拓又潇洒,“承认喜欢我就这么难?要不是我喊疼,你是不是打算糊弄过去了?” 少女紧抿着唇不语。 顿了顿,她突然皱起眉头,“……你装作伤势复发的?” 季景西僵滞地张了张嘴。 糟糕。 …… 当无泽故意慢了好一会赶来杨缱居住的小院时,刚一进门,便恰好将自家主子被扫地出门的一幕看了个切切实实。 只见他家小王爷衣衫不整地被人从门后踹了出去,踉跄两步才站稳,刚回头,只听一声拍门巨响,险些拍在他脸上,与此同时,门板后还传来了县君一句气急的‘滚’。 无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天!他有生之年居然能听到信国公府的明城县君口不择言!!! 他家主子这是把人逼到什么份上了啊! “……阿离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开门听我解释行不行?”他家主子还在继续拍门,“你信我,我方才真的有点疼,真的!” 门板后一片死寂。 “宝贝儿,开门啊!”红衣男子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板锲而不舍地敲,“我错了,你别气坏身子,你出来我给你掐一把,我绝不拦你,真的。” “我真知道错了……” “……我给你赔罪,给你道歉,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啊?” “宝贝儿你理我一下……” “阿离?明城?缱儿,杨缱,好杨缱,你别不理我啊……” “……” 实在看不下去的无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主子,我将药膏带来了。” 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季景西一脸的哀怨之色顿时滞住,尴尬地咳了一声,“嗯。”接着,他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门道,“无泽啊,来扶着本世子,本世子方才好像旧伤犯了,离京前小孟叮嘱你什么来着?” 然后不停对无泽使眼色。 小少年抽着嘴角,强行让自己摆出一脸关切,硬着头皮配合地高声答,“回主子,小孟太医让您忌多思多虑,忌大喜大悲,切莫生气动怒,保持愉悦,以免病情加重!” “可是我的阿离不理我了怎么办?”季景西悲从中来,蹲在门口不起,“阿离不理我,我还能有什么好心情?” 无泽:……主子你这话我不会接啊! 主子不要脸面,他也只好豁出去地哭喊了一声主子保重,那情真意切的,不知的还以为季景西随时要驾鹤西去。 端着盆清水归来的白露,伙同去唤无泽前来的玲珑,以及看了场大戏的暗七,齐刷刷站在那主仆二人身后不远处,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异曲同工,皆是左脸写着“嫌”,右脸写着“弃”。 在三人身边,跟来报信的小凡嘴角狂抽,“姐姐们,你们告诉我……小王爷,原来是这样的小王爷吗?” 怎么跟前几日水榭里威胁横老大的小王爷一点都不一样?? “不是……”白露神色复杂。 “以前挺正常的……”玲珑一言难尽。 “疯了。”暗七一锤定音。 小凡为难地搓了搓手,“我能去寻小姐么?” “怕是你见不着。”玲珑叹息。 白露跟着叹,“小姐若是开了门,定然会被人抢先一步。我与无泽功夫不相上下,暗七姐姐还得拦着无霜无风他们。小凡你……敢对小王爷出手么?” 不敢…… 小凡咽了咽嗓,“那,那我要如何对小姐说,温家大少爷……到了?” 一句话,仿佛有着奇怪的力量,立时整个庭院奇异般静了下来。 下一秒,季景西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他蹲的脚发麻,猛然起身还眼前黑了黑,扶着无泽缓过来后,惊讶地望向小凡,“你说什么?谁来了?” 68.温少主 曲宁温氏, 说起这个古老的姓氏, 饶是信国公杨霖想给杨缱理一理近些年值得注意之事, 乍一回顾, 竟也只能想到多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帝师。与王谢越杨四家随随便便京城找个人都能说出一段轶事不同,温家实在是太过低调了。 不论是在世族看来, 还是在朝廷看来, 温家的地位都有些独特。 这是个以卜算和治国之道闻名于世的神秘家族,上能夜观天象,下能定国安邦。温家历史上曾出过数个才华横溢者, 每一位都曾引起天下侧目。其人要么易学之道天文之象极擅, 要么雄才伟略经纬之才, 一旦入世,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偌大的家族, 千百年历史, 不过出了那么几位人物,可正是这寥寥无几、十个手指数的过来的人, 奠定了温家的底蕴。 自温家存在伊始, 这一个大家族便隐在岭南的崇山峻岭之中,背靠绝壁一丈峰, 扎根商贸重地曲宁城, 进可入世退可隐居。在豁达的温家人看来,大隐于朝和小隐于市并无什么太大区别。反正温家在大多数时候, 都极容易让人忘记他们。 他们悄无声息地发展, 默默无闻地壮大, 选择在他们觉得合适的时间里,惊才绝艳地出现在天下人眼中,一旦目的完成,便会再次退隐。他们安静蛰伏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只待下一次醒来时再搅动风云。 这便是温氏。大气磅礴中透着神秘,从容不迫里隐着吊诡。 说起这一点,杨相曾忍不住感慨,他对温家最大的印象,来自一条家训:忌以星辰命古今。 他曾言,人心贪劣,多少人能在预知命运、驱邪避凶面前谨守本心?古往今来,温家才是这些顶级门阀世族里真正配得上一声‘大义’者。 他们心怀天下,眼界极高,骨血里有着莫大的克制,从未有太大野心,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同大多数世族之家一样,都在以保存家族为前提生存。 但他们又与那些世族不同,必要时候,敢以肉身抗命运。光是杨缱知道的,温家在这千百年里遭遇过的灭族之危便有五次之多,每一次,嫡系都死的只剩下那么一两人。 然而世族便是如此,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只要给他们时间,便能再一次卷土重来。 在杨霖的讲述下,杨缱对温家这一代的领头人有着莫名的敬畏与好感。听闻他已到宣城,正在城郊驿站停留,杨缱也顾不得再同季景西置气,先着人去通知靖阳公主,接着郑重地派管家去驿站接人。 主人家扫榻以待,倒履相迎,来客自然也投桃报李。当靖阳公主才刚至别院,还没来得及生出几分温家人上门的紧张之情时,下人便来相报,温少主到门口了。 杨缱还是头一次作为主人接待这样的贵客,回想了一下自家大哥的作为,强行劝住了要到门口相迎的靖阳公主,让她同季景西一起在会客堂等着,自己则来到了外院门前,镇定自若地等待来人。 远远地,别院管家一身锦灰衣袍映入眼帘,杨缱定了定神,顺着方向望过去,一下便被落后管家半步的另一道身影吸引。 对方一身白衣从容而来,步履从容,举手若风,周身上下仅有腰间环佩一枚而饰,与发髻间的白玉簪相映成辉,陈华内敛而自成风流。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停在了杨缱身前几步的距离。两人目光与半空相触,杨缱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比不得季景西昳丽姱容,却自成诗篇,眉目间清冷自若,映得那一双眸子越发静如深海。 杨缱不由得想起自家大哥杨绪尘。 尘世子的那双眼睛,曾被裴青说深如渊,暗如井,一眼睨过来,沉得令人心生寒意,仿佛不论何时都在算计着什么,若是细细盯着看,甚至会如旋涡缠身,吸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眼前这个人也有着一双极黑的眼睛。但与杨绪尘不同的是,这双眸子极静,波澜不惊,如同镜面一般澄澈至极,像是刚泼了水的墨色琉璃,被他看着,仿佛周身刹那间无所依傍,通透得可怕。可明明是这般可怕的目光,却又因他的静,而又变得无害而温和。 “缱小姐。”男子淡色的薄唇轻启,声音凉而不寒,出尘如山顶清风,仿佛三千红尘不入他眼。 杨缱浅浅地抿了笑,郑重地向他行礼,“温少主日安,劳您来一趟了。” “无妨,应该的。”温少主朝她点点头,面上依然神色淡淡,让人觉不出失礼,也察不到示好,“何时启程?” “明日如何?”杨缱抬起头。 平心而论,温少主的样貌放眼天下也难有可比,然则杨缱毕竟身处京城,他们这一辈容貌最出色的三个男子,季景西、杨绪尘、苏奕,均与她有着极深的交情,其中季景西那张脸更是美得雌雄难辨令人心惊。 换个人今日站在此处,见到温少主,必然会惊叹于他的秀颀容曜。然而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杨缱,一个整日被季景西那张脸洗眼睛的人,却不知,她司空见惯的淡定,却恰好令温少主心中舒服许多。 聪明人交朋友,瞧的是眼缘。他问得直接,杨缱答得理正,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婉转推脱,这让温少主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 来之前,他也曾被家中长辈抓着恶补了一番信国公府杨家嫡小姐的事迹,临行前更是听闻了他们初至宣城当夜闹出来的事端,本觉得这几人有些太过闹腾,怕是京里娇生惯养的小姐公子们,因而虽然来是来了,心里却并未有太多想法。 温少主本就是一个性子偏冷的人,心思不多,太过剔透,然而当昨夜他行至宣城附近,心血来潮观一眼星象时,却忽然发现,眼前所见已与他出门前大不相同,他的未来,竟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人的命运与际遇从不会一成不变,但对他们温家人来说,大方向上至少他们是看得见的。然则如今温子青已经瞧不见自己那颗命理星了,这除了与他接下来会接触之人有关以外,再无旁的可能。 温子青静静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身边错落他几步之外的女子。 容貌姣好,形态秀丽,眉眼通透,举手投足都是浸入骨子里的好教养,这都是他意料之中。唯独性子上,与他想象中有着些微差别。眼前人的少女,比他想象中看着舒服。 那就好。 温子青默默想,免得太过闹腾,还得他费力气出手。 一路行至会客堂,杨缱已将公主和小王爷等候之事在路上说了。因而当温子青见到靖阳公主与季景西时,心中已是有数。 “这便是温家少主了?”靖阳公主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之意,“果真龙章凤姿。” 温子青面色淡淡地行礼,“见过公主,见过燕世子。” “燕世子”三个字一出,在场三人都有些怔愣。杨缱头一个反应过来,恍然动了动眉便镇定下来,季景西则无动于衷地窝在椅子里打量他,倒是靖阳公主轻咦了一声,“哎呀,都忘了景西是该被称作燕世子来着,果然你这人太嚣张,让人都忘了原本称呼。” 人人见到季景西都尊一声小王爷,他自己倒是因为怕被杨缱唠叨的缘故偶尔称一声本世子,这么多年下来,眼前这个温子青,反倒是第一个喊他燕世子的。 燕亲王世子,请了封却还没袭爵,这个称呼刚刚好,既不谄媚又不失礼,简直可以说是冷静的过分了。 季景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称呼什么对他来说无所谓,反正整个大魏朝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燕亲王之子,喊小王爷也好,唤世子爷也行,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一个称呼。 不过眼前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早听温少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他漫不经心道,“辛苦温少主长途奔波一趟,闻你来宣城,我六哥今夜已备下了席面,温少主意下如何?” 温子青面不改色地微垂着眸子,“好意心领,宴,不去。” 哦豁。 季景西与靖阳公主均是饶有兴致地挑了眉。 “你不给六哥面子,不怕他治你罪?”季景西道。 温子青抬眸看了他一眼,“温家迎客,与旁人无关,此乃家事。” 言外之意便是,六皇子多此一举,人家压根没打算见旁人,就是单纯来接人了。接到了人,就回温家了,要是想见他,不如正经递帖子。 挺好,这个脾气真是太世族了,换了杨绪尘在此,也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兴许还没温子青强势呢……帝师一族,果真厉害。 “虽说初次相见,温少主风尘仆仆理应先去修整,但本宫忍不住想多问一句。”靖阳公主好奇地看着眼前气质卓然的男子,“若是今日,本宫的六弟来这别院了,你见是不见?” 温子青沉默地回望着她。 被那双眸子看得浑身不舒服,仿佛心底的秘密都被无情赤|裸地摊开,靖阳公主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嗯?” “我与六皇子,远无仇近无忧,素不相识。”对面人淡淡道。 意思就是,人上门非要见他,他不会刻意避开,但见归见,谈交情就算了。 “好了,靖阳姐姐。”杨缱开口,“温少主已同我说好,咱们明日启程。算来时日不多,还有许多事需要安排,不如先让温少主自去修整,咱们商量商量带些什么可好?” 她是主人家,放了话,其余人自然要给面子。靖阳公主也意识到他们似乎对这个温少主太过好奇,方才似是在拷问人一般,顿时也觉得不好意思,赔了个礼之后便让管家带人下去了。 三人换了一处简单商量了事项,便各自去忙。靖阳要回一趟太守府,杨缱则去安排别院的事,唯独剩下了季景西无事可做,想了想,决定跟着杨缱。 可杨四小姐还在生他的气,被他跟了一会,碍手碍脚的,于是二话不说把人赶走了。季景西懒得去太守府看他六哥那张脸,又不想同丁太守等人周旋,一时竟不知要做什么,最后决定走一趟东市。 前几日香料一事还差个尾巴,季景西见着吴首领后没多久,横老大便也避开耳目来到商会。三人在商会二楼一间隔音极好的厢房里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季景西春携着两本账目,身后无泽与无风各自提着满手的香料,一路大大方方溜达回了别院。 他的身份在宣城已不是秘密,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瞧见了他。得知这位混世魔王即将离开宣城去祸害曲宁了,宣城那一夜画舫上,被季景西扔进过水里的大大小小世族之人,均是大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烧香拜服亲送十里将人送走。 也有不少人听说公主仪仗即将离开,想着去拜访小王爷、明城县君一二,可再一打听,城西别院居然住进了个不得了的人物,顿时多少心思都歇了。 温家人,温少主,温子青。 这三个称呼,对于同在岭南、临近曲宁的宣城人来说,威慑力比之皇子公主都甚。那可是观一眼知天下的温家子青啊!说不得就是下一任的国师!帝师!也不知公主、小王爷和明城县君哪一位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让这位主亲自前来迎接,好怕! “肯定是明城县君。”某个酒楼里,正与友人把酒言欢的丁书贤猜到,“别忘了县君身后是信国公府和弘农杨氏。这等大门阀之间,谁知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不一定啊,”柳东彦柳公子忍不住反驳,“书贤,你别忘了,那可是温家!杨家势大,第一世族不假,可温家不一定要给面子啊?温家曾经连王谢的面子都不给呢。” “欸?还有此事?”其余人等都被他的话激起了兴致,“东彦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柳东彦摇摇头,“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当年谢三爷曾向温家一位女子求亲,结果没成,温家那边拒了。” 噫,又是谢三爷,柳公子你果真是到哪不忘彰显自己的崇敬,连大师的轶事都知晓。 “结亲这种事多正常啊,尤其是世族之间。王谢温杨,随便拉出来几个,都能数出一大堆姻亲来呗……”有人感慨。 “不不不,不一样。”柳公子神秘兮兮地摇了摇手指,那副模样,看得人忍不住牙痒痒,“你们有所不知,自本朝开始,温家还真没同王谢结过亲呢,只亲自派了一位家族之子亲赴京城说了此事,家主和族中长老都没出面。”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侧目。 不知是谁忽然说了句,“该不是温家早知道王谢要出事?!” 豁! 席间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说不得。”柳东彦感慨地咂了咂嘴,“不过我觉得靠谱啊,你看,温家向来中立,每次入世都言天命所指,可你见过温家插手……的事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意有所指地往上抬了抬。 众人均陷入了沉思。 “以前不知,本朝倒是真没有。”有个家族资历堪比柳家的人含蓄开口,“想想平成三年。” 平成三年,乃是二十年前,彼时季珪还是个亲王之子呢。当今陛下,可是经历血雨腥风才坐上那个位子的。 “所以说,当初温家拒了谢三爷的求亲,还真是因为早知王谢命运啊。”众人不由敬畏地叹。 良久,丁书贤抿了抿唇,“那……温子青此次亲自来宣城……” “噫,别说别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柳东彦用力地搓了搓手臂,“别说这个了,我拒绝,明城县君那么好!!” “可她是谢三爷的弟子。”有人一脸不可说地摇摇头,“谢三爷啊……” 想到那位铮铮言语说着礼不可废的女子,望江南临街包厢里安静至极。柳东彦不安地挠着脸,想着亲自跑一趟西城别院,告诉杨缱还是离温家人远点比较好。而丁书贤则眸光闪了闪,垂头陷入了沉思。 69.月满天 在丁书贤看来, 此次明城县君南下休养,兴许并非单纯散心来了。虽说以她信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来到岭南不去拜访温家不太可能, 但他更愿意相信, 杨缱就是冲着温家来的。 他也不知这是哪来的直觉, 脑子里念头一起便再也放不下,顺着便考虑起杨缱去温家做什么。她一个女子,又未出阁,首先排除联姻的可能, 信国公府还不至于让自家嫡小姐这般上赶着抛头露面……那么会不会是杨相公授意的?温杨两家,要一起筹划什么? “温家”这两个字, 在岭南所代表的意义太多,柳东彦等人就差明着说温氏不详了, 但又不能否认的是,曲宁温氏的能量实在太大, 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弘农杨氏——温家的态度, 比什么都灵。 以过去的种种来看, 此说法是成立的。 当年帝师入世, 选中了当今, 后来果不其然, 皇上打败了他的诸多兄弟坐上皇位;再之后, 温氏拒绝与谢氏联姻, 不准自家嫡女嫁给谢三, 没多久, 谢家便出了事…… 丁书贤不得不去想,温杨两家接触意味着什么。 如果温氏看好信国公府杨家,那么,是不是表示杨氏还要风光许久?那他义父丁志学此时倒戈向太子殿下和六皇子殿下是否妥当? 而若是温氏不看好杨家……他们是不是要进一步做好安排和筹划? 丁家对杨家并无什么太深的仇怨,顶多是有些不满。说句不好听的,丁志学只是忘恩负义、想另攀高枝罢了。杨家如今青黄不接,杨相虽位高权重,膝下的子女却都还未立起来,姻亲王氏又已覆灭,嫡小姐也未嫁人,最关键的是尘世子还不知能活多久。 丁书贤完全相信,如果尘世子身子骨康健,他义父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选择倒戈。 信国公府若是在杨绪尘手中,将有万千的可能。可他久病,已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这天下,还有谁会怀疑孟国手的判断吗? 明年杨绪尘便及冠了,他的日子开始倒数,杨家后继无人,杨相就算再苦苦支撑,难不成还能活到杨绪南这个嫡次子坐上百官之首? 他们丁家,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更何况,太子殿下和六殿下给出的条件太丰厚,丁志学只要抱紧殿下这根稻草,下一步定能成功回到京城,到时等着他的便是封侯拜相。未来的仕途,并不会比杨霖差多少。 人往高处走,常情,不是么? 如果不是季景西,他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丁书贤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酒盏,思绪一下飘到两年前,心中对丁语裳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若非那时七妹得罪了景小王爷,父亲回京谋官的路也不会被堵死。而那时明明还有机会的,信国公却选择了袖手旁观,连拉扯他们丁家一把都没有…… “……书贤,书贤?”柳公子的声音猛地将丁书贤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他迅速收拾好眼底神色,和缓地抬眸。 “哥几个在问,明日要不要去送送公主殿下他们,你觉得呢?”柳东彦问。 丁书贤笑起来,“我也不知啊,不如我回去问问父亲?” “欸?那好。” “……” ### 一夜风平浪静,翌日一大早,六殿下、丁太守等人便自觉地等在了城外的十里长亭。没多久,象征着温家标志的马车打头驶来,后面则跟着三辆瞧着甚是低调的车架。 没见公主仪仗,也没见着那抹红衣身影,六殿下等人先是一怔,接着面上显出了疑惑。 车架在长亭前停下,温子青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无言地对六殿下和丁太守行礼。在他之后,杨缱也下了车,恭敬地给两人屈身致谢,“多谢殿下与大人前来相送。” 六皇子季琅顺着她身后瞧了半天,没见再有人下车,不由开口,“只有缱妹妹你一人吗?皇姐和景西呢?” 杨缱答,“靖阳姐姐与小王爷觉得并未递帖便贸然上门,有失礼仪,加上他们对拜访温家并无兴趣,因而我们并未同行。” 此话一出,季琅与身后众人均是一怔,“……你是说皇姐和景西,不去曲宁城?” 杨缱疑惑地歪头,“为何要去?杨四拜访温家乃是依礼而行,公主与小王爷却是不必如此。” “可,你们不是一起的么?”季琅一头雾水。 “这个啊……大抵他们觉得无趣。”杨缱甚是有自知之明,“兴许这一路而来,靖阳姐姐与小王爷觉得太沉闷了些也不一定。殿下莫担心,杨四已与公主殿下约好,去拜访过温家长辈之后便会返回宣城。” “……”也就是说,季景西与靖阳居然还在宣城内? 众人脸上的神色均有些尴尬,还以为自己送的是公主与小王爷,没想到连殿下都出动了,大动干戈却只是送明城县君拜访长辈…… “原来如此,还真是那两人能干出来的事。”季琅很快反应过来,温和地笑笑,“缱妹妹莫怪他们任性,那两人向来不着调,待我回去定会说说他们。” 杨缱摇摇头,“无妨。时辰不早,殿下与丁大人请回,我们也该启程了。” 季琅笑着颔首,又同温子青简单说了两句,见他性子清冷,便也没了攀谈的兴致。反正都已经到长亭了,送谁不是送,便也好脾气地将两人送上马车。 确认杨缱后面那两辆车都是随行之人后,季琅心中再无疑惑,目送他们离去后便打道回府。 回到宣城一打听,公主仪仗竟真的没动弹,太守府的下人也作证,早先公主与小王爷将明城县君送上马车后便返回了,先前还令人备下了进山打猎之物,如今正打算去狩猎。 季琅当即便去见了靖阳与季景西,发现两人竟真换了身骑装打算出行,发现他到来,还有些诧异。靖阳对他发出了邀请,听他以公事拒绝后,便也不强求,找了太守府一队侍卫带路,从西城门出城去了。 杨缱与温子青走的是南城门,靖阳公主与景小王爷却走了西边,全然是两个方位。这下,众人彻底相信了杨缱先前的说辞,想到明城县君的认真性子,不禁同两位贵人一样心有戚戚——和那位县君贵女一起出行,的确太闷了些。 这厢,朝着曲宁城方向行进的马车里,杨缱正担忧地望着面前人,“真的没事吗?” “嗨呀,你就别操心了,相信千紫,她易容一把好手,又是常年跟在我身边的,扮我绝不会出问题。”本该去山里狩猎的靖阳公主,此时正懒洋洋地窝在柔软的毯子里,一边吃着精致的小点心,一边笑嘻嘻地安慰杨缱。 后者无奈地看着她,“那小王爷那边呢?” “他?”靖阳头也不抬,“他就更不用担心了。你有所不知,自打三年前景西出了那档子事以后,燕皇叔在他身边不知塞了多少暗卫和影子。影子你可知?就是以防不时之需让他用来脱身的。” 三年前南苑书房皇上遇刺,景小王爷被掳,之后侥幸脱身,此事在京城上流不是秘密。既然靖阳公主都这般说了,想来应当是没事。 “不过啊,我猜景西他没多久就会跑来粘着你我,你信不信?”靖阳公主笑得很是幸灾乐祸,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前面那辆马车,“温少主那般冷漠的性子,能把景西憋死呢。” 杨缱想了想,也无法想象出温子青同季景西相处的模样。 事实证明,靖阳公主的确了解他这位堂弟。待夜间众人进入途中驿站留宿时,季景西二话不说便跑来同两人商议第二天换马车的事,看来果真性子不合。 软磨硬泡半晌才得了应允,季景西说的嘴皮子都干了才见杨缱点头,当即大松了一口气,与靖阳公主一起告别了心上人,结伴往另一个院子走。 路上,景小王爷感慨,“皇姐,你说世族出身之人,是否都正经得如同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满月的清辉洒下,将蜿蜒的石径照的发白,无风无霜前面带路,千百与无泽跟随,整个驿站今日只住了四个主子,最好的庭院被分给了他们二人。靖阳抬眸看了一眼天幕中凉如盘的月,斜睨过来,见自家堂弟那张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表情,忍不住笑,“你同温少主相处不来?” “差不多。”季景西双手背身悠悠踱步,“皇姐怕是没见过一个叫谢卓之人,那人乃是当年谢氏的嫡长孙,同阿离是青梅竹马。当初我并没在意过,可今天一整个白日里的相处下来,才发现,谢卓、温子青、阿离、杨绪尘,包括裴青在内,他们在某些方面,真的特别相像。” 他说的认真,连带着靖阳也跟着收起了嬉笑,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短笑了一声,“世家子。” “是啊,世家子。”季景西敛了眸。 无需多言,已是道尽了对先前那‘相像’一说的全部理解。 十月底的岭南渐冷,风一吹,丝丝凉意不受控制地往骨头缝里钻。风将季景西脑后的发微微扬起,那张不辨雌雄的脸在月辉照耀下,一半明媚白皙,一半隐入阴影里深重如磨。 他沉默地往前走,忽然不知想到什么,讥讽地挑了挑唇,“小爷我果真对世族喜欢不起来。” 季氏没几个人喜欢的,靖阳公主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应和,只道,“然而你想求世家女。” “……”怪我?怪杨缱太可爱好不好! 噎了他一把,靖阳公主满意地笑起来,顿了顿才收起玩闹之心,沉沉开口,“……你我自小便知这是个火坑,然而却都不要命地往里跳,这说明什么,不用我赘言。有些事,不分什么世族不世族。你不能否认,他们有他们的可怜之处,却也有他们的好。” “我知道。”季景西耷拉着眼皮,声音缥缈而轻忽,“皇姐,若有朝一日季氏彻底同世族撕破了脸,你我该如何自处,你想过么?” “想过。”靖阳平静地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争取一个双赢局面而不惜一切。” “不成功呢?” “那就成仁,我不怕。” 人都是自私的,靖阳也不例外。她能为了国家大义、百姓安危,牺牲在漠北战场而在所不惜,但却不能眼看自家人对杨绪尘下手。 说她小女子心性也好,不懂事也罢,明知长辈历时三朝都在打压世族、夺权固权,可真要她站在杨绪尘的对面,不可能的。 上前两步来到季景西面前,面对着他,靖阳公主轻浅地笑起来,“景西,你所担忧之事,大可不必全扛在自己肩上。作为你的皇姐,真到了那时候,我自会挡在你面前。我相信绪尘也是一样。” 她含笑地望着眼前怔愣的红衣少年,忍不住做了个好多年没做过的动作,抬手揉揉了他的头。 “别怕,你和阿离好好的就行。” 她是个拼杀在战场的将领,她心悦的那个人,是个久病沉疴的病人。 真正不怕死的……是他们啊。 “当我小孩子哄呢?”季景西玲珑心窍冰雪聪明,瞬间便懂了靖阳未尽之语,心底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然道,“别小看人啊皇姐。” “不小看,不小看。”靖阳嘻嘻笑起来,“不过嘛,想让我瞧瞧你的本事,至少先想办法把阿离娶进来。” 季景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用你说。 70.至曲宁 离开宣城的第四日, 杨缱几人终于看到了曲宁城的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许多百姓身背行囊, 瞧着有些像逃荒而来,但更多的人衣着还算齐整,精神面貌也尚可,不像难民, 更像是一种随大流的迁徙。 杨缱几人的马车并未享受什么特权,跟在队伍的最尾端。车上,杨缱好奇地望着这一景象, “这些百姓都是从何处来?” 她回头看沉默的温子青, 后者淡淡道, “大多为原曲宁人,也有一部分无家可归的灾民百姓。” 七月洪灾, 首先波及的是江南地带,其次则是岭南,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宣城、曲宁作为大城, 算是受灾较轻的几处,尤其曲宁靠山, 地势较高, 因而并未出现太严重的伤亡。 洪灾后朝廷拨下了赈灾款项, 并由各地方组织修筑堤坝、安抚灾民、重建村镇。由于募工人数多, 不少劳力都被征调, 也有一些主动前去谋生的, 历时几月,如今堤坝修筑竣工,村镇也重建得差不多,人们便开始陆续返乡了。 温子青说,这些百姓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回乡的劳力,至于其中混杂的难民,则是单纯想来曲宁城安家立户。毕竟此处繁华,且地势极好,又有大族温氏坐镇,如今岭南人都知道,曲宁城是受灾最轻之地,洪灾之后很长时间,这里都如同香馍馍。 靖阳公主闻言,不由蹙眉,“可单以一城之力,想接纳数以万计的难民,也是会吃力的?更何况曲宁本就繁茂,就算出走了不少劳力,如今百姓返乡,难道回去后不会发现被鸠占鹊巢?百姓如何安抚?” 从昨日起,他们四人闲暇时便都集中在一辆车上,偶尔是温子青的马车,偶尔换成杨缱的。一开始温少主并不适应,他最初同季景西一起,随后那位小王爷凑去了两位女子车上。温少主对此并无异议,然没多久杨缱便主动来寻他,打算就温解意的忌日临近商议祭拜之事,谁知话没说几句,靖阳公主与小王爷也凑了过来。 温少主不喜热闹,无奈公主与小王爷脸皮厚极,杨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温子青的教养不允许他轻易给一女子难堪,久而久之,便默认了。 好在马车宽大,坐上四人也绰绰有余,还颇为舒适。 “自是无法全部接纳,需符合条件,核查户籍。”温子青的话依然不多,却切中要害。 岭南两大城,宣城和曲宁,前者作为太守府驻扎之地,又是岭南的中心,绝不可能肆意接纳难民,早在9月初,便已经严格控制难民进城,因而不少人退而求其次选择投奔曲宁。 曲宁倒是开了城门,且在城外修筑了临时的避难所,为难民提供短暂的休憩之处,温家也牵头联合城内各大户为难民生计出了大力。只不过想要在曲宁定居,还需要许多苛刻条件。正如靖阳公主说的那样,怕随意处置引起民乱。 温子青没说的是,曲宁早已不甘在宣城之下,尽管对外称城,实则在大魏版图上仍是一个下郡,比起宣城这等上郡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曲宁几届郡守都曾往京中递折,希望扩大版图,提高地位,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奏疏一直留中不发。 不过这都是对外说法罢了,真正的原因自然是与温家脱不开关系。宣城至少还有几方势力势均力敌,而曲宁城,那可是温家一家独大。 温少主归家,并未引来多少骚动,排队进城也老老实实等了半个多时辰。守城门的士兵见着温家马车上的标识,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大方放行,四辆马车鱼贯而入,直至温家祖宅门前。 早早接到消息的温氏主母已带人等在门口,见着杨缱,眼眶微红地拉着她上下打量,“好姑娘,与你母亲真像。” 温氏的主母出身越家,论亲辈,要唤当今越太后一声姑姑,早年未出阁时曾跟随长辈进京探亲,同王氏等人都是相熟的。 这些顶级士族,正如丁书贤所说的那样,摊开来拉扯,总能攀出几分交情来。 越氏早已收到了靖阳公主与景小王爷会随行的消息,见两人从马车上下来,面上并未露出讶异之色,只忍不住多看了季景西几眼,发现季景西看过来,也不尴尬,倒是略微感慨地笑了笑,“不知道燕亲王近来可好?” 季景西怔了怔,没想到这位大族主母竟还与自己父王相识,当即有礼地回道,“劳您挂念,父王身子硬朗,一切都好。” 越氏笑着点头,带着几人往大宅里走,一边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她性子爽利却又大气雍容,声音极为好听,一开口便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说来也巧,当年王妃、信国公夫人与我,我们三人是有缘分的,出嫁时日相差无几,也差不多前后有身子。信国公夫人那时还曾在书信中提过要结娃娃亲,谁知来的却是三个小子。” 这三个小子,自然就是温子青、杨绪尘和季景西。 靖阳公主走在越氏的另一侧,闻言顿时噗嗤笑了出来,“竟还有这等轶事?” 她与杨缱齐齐瞥向被提及的两人,季景西一脸难以言喻,温子青则冷着脸不出声,再一联想远在京城的那个,面上还没显,心里就先笑翻了。 娃娃亲……季景西、杨绪尘和温子青…… 越氏也被自己逗笑,揶揄地瞧了一眼自家儿子,顿了顿,口吻中多了几分缅怀,“结亲自然是结不成了,可总觉不甘,便想,今后定要让这三个小子情如手足兄弟,结个干亲也是好的。可惜……” 她话未尽,众人却也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可惜没多久苏王妃病逝,可惜杨绪尘生而病弱,杨家全部的心思都在给小世子治病上而顾不得其他,可惜帝师致仕,温家远离京城回了岭南。 世事无常,物是人非,转眼间十多年白驹过隙,当年的孩子长大了,当年的手帕交却再凑不齐。 “算了,不说这些沉闷的。”越氏很快收拾了心情,“早盼着你们来曲宁了,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提,找子青也是一样。” 对方不愧是大族主母,简单几句家常便瞬间拉近了双方的关系,就连季景西都不着痕迹地跟着杨缱唤了声瑛姨。越氏听了称呼,越发对他们亲近,亲自将他们送至主院,勒令温子青好好招待客人,这才对公主和景小王爷告了声罪,下去安排其他事项了。 温家如今的家主、温子青的父亲温昀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们,淡笑着上前行礼。 温昀是这一代温家之主,意外的是其并未入朝为官,身上只担了个宁安侯的闲散爵位,许多人提起温家都只知帝师或少主子青,家主温昀却被下意识忽略了过去。 然而杨缱等人却不敢小看这位家主,季景西也收起了平日的骄纵,同靖阳一道侧身避开了对方的礼,并上前扶起了人,“侯爷切莫折煞小辈。” “依礼而行嘛。”温昀笑起来极为温和,言罢,目光转向杨缱,“这便是缱儿了?长成大姑娘了啊,伯风果真好福气。” 杨缱上前屈膝,“温伯伯好。” “好好,温伯伯给你备了惊喜,是你定会喜欢的。”温昀笑着招招手,有随侍很快捧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做工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用料却顶好的玉纹章。 杨缱一眼便认出此乃墨血玉所制,一时有些怔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季景西,后者显然也瞧出了材质,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瞧见了疑惑。直到温昀示意她拿起来瞧瞧,杨缱收起心思,仔细拿起观察片刻,忽然惊呼了一声,“呀!” “认出来了?”温昀慈祥地问。 杨缱险些没绷住心中震惊,又确认了一遍才抬起头,眼眸亮的慑人,“是……特意留给我的?” 对面人含笑点头,“而且啊,还是被嘱咐必须见着你人才能送出去,否则也不会在温伯伯这里留到现在,早就给你送京里去了。” 杨缱顿时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这般惊喜难以自持,靖阳、景西,连同温子青都好奇地望过来,靖阳公主忍不住问,“阿离,这是……” “是温师给我刻的私印!”杨缱兴奋地回望她。 “……温解意大师?”季景西诧异。 少女不住地点头。 提到温解意,温子青忍不住多看了杨缱几眼。尽管早已知晓他那位叛逆的叔父一生仅有一位弟子便是杨家小姐,可真正见到杨缱这般珍重对待叔父的心意,温子青再看杨缱,眼底的漠然都不着痕迹地淡化不少。 下人呈上了朱砂印泥,在众人的期待中,杨缱深吸一口气,将私印蘸上印泥落在纸上。下一秒,在场每个人都瞧见了那走笔游龙的一个小字——缱。 “漂亮!这字太漂亮了!”靖阳公主不由赞叹,“缱儿,这可是温解意大师的字啊,今后便要让你随身携带……啧,我都忍不住羡慕了。” 杨缱只觉心中喜悦之情无以言表,然而喜悦之后却是怀念与悲痛,一时间情绪复杂至极,好半晌才平静下来,“姐姐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刻呀。” 靖阳眼睛一亮,想了想又摆手,“算了,回头你写一幅,我找人刻就是了。” 既是送礼,自不能厚此薄彼,靖阳与季景西同样收到了来自温家的一份心意。之后几人寒暄片刻,这场会面便也到了结束之时。 靖阳公主欲言又止,似是想说拜见帝师之事,却被季景西忽然抓住手腕挡了一下,后者出言告辞,温昀笑着点头,示意儿子带贵客下去休息。 杨缱则被留了一步。见温昀有话要说,她便朝季景西点点头,后者笑了笑,留下一句‘晚些见’,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靖阳走了。 温昀将他们的神色都收在眼底,对上杨缱,笑了笑,带她于暖阁窗前坐下,也不卖关子,径直道,“缱儿将那枚私印拿出来。” 杨缱疑惑地抬眸,手上却从善如流地听从。 温昀道,“此印有特殊之处,你可曾留意?” 少女仔细端详着手上的私印,看来看去也不见有何特别之处,思忖片刻,试探道,“墨血玉?” 温昀面上顿显欣慰,“没错。墨血玉乃是我们这些大族用来制家族纹章的,你可曾想过,你师父为何要以此为基给你刻制私印?” 杨缱摇头,“此也是我疑惑之处,请温伯伯解惑。” 温昀定定看她一眼,缓缓叹了口气,却说起了另一话题,“你年纪小,怕是不知,我那七弟,当年最得父亲喜爱,天分也极高,除了叛逆,着实挑不出一丝不好来,若是他听话些,怕是也不用你温伯伯我来担这重担。”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也不知自家那已逝的小弟当初究竟是如何想的,猜不透也不想猜,只将自己当做传声筒,算是为他了一份生前心愿。 “旁的事我无法对你明言,说来话长又太过复杂。你只要记得,你师父有愧于你,因而才给你留下此物。墨血玉,解意他并非取自本家,而是求了你外祖,拿的王家的。墨血玉中的血纹章,也是由你外祖亲自以王家秘法灌制而成,这都是解意的主意。” “……”杨缱目瞪口呆,“什么?” 温昀望过来的眼眸极为沉静,“你可懂其中之意?” 少女呆愣地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懂吗?她当然懂!可这事也太过匪夷所思,背后的含义太令人震惊,她宁愿不懂! “缱儿。”温氏之主叹息着拍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险些令杨缱支撑不住般垮下来,“你外祖当年既没反对解意的决定,想来也是想留一后路。但究竟你要如何看待它,温伯伯想,解意与你外祖父定然也尊重你的选择。你的老师,解意他当年大抵是想给你一份倚仗,可惜世事无常,你……莫要怪他。” 对于他们这种顶级门阀来说,代表一家之主的墨血玉纹章,正是要让上一届家主亲自灌制血纹才能得以传承。王家的墨血玉纹章,早已随着那一场惊天裂变、没顶之灾而毁于一旦,彼时她祖父还未来得及立下继承人。 可如今,这世上竟又出现了一枚。 这代表什么? 杨缱静静听着温昀的一席话,微垂着头坐在他对面,没有回答,只安静地望着自己的手。 目光的尽头,是她手中那枚被恩师亲自刻了字的私印,印上那隐隐流转的暗红纹路,恍惚犹如十年前,王家祖宅的青石砖下缓缓渗出的血。 71.夜观星 当夜, 众人在曲宁温氏祖宅住下, 各怀心思, 辗转难眠。 季景西例行公事地躺到半夜才勉强睡着,靖阳公主满脑子都想着如何见到帝师,而杨缱,注定白日之事对她冲击太大, 别说睡意,她便是躺着,都心中难安。 三更天时, 少女还是忍不住披裳而起, 白露与玲珑操劳了一整日, 如今也才方睡去,第一个发现她的唯有暗七。 杨缱阻止了她唤守夜的白露起身, 比了个手势后,两人齐齐出了庭院。 温昀与她的谈话可谓机密之际, 自入了暖阁,整个正院便被温家人守成了铁桶, 就连暗七也不知自家主子是怎么了。从正院出来,她便心事重重, 晚间用膳时面对小王爷和公主也没能喜笑颜开, 惹得景小王爷频频注意着, 可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 只道她是想家了。 她的确是想家了。 此时的杨缱, 就如同行走在茫茫大雾之中的迷失旅人, 指引她前路的灯塔远在京城,身边倚仗的友人自顾不暇,唯有一个季景西,却还不知该如何对他说起。 温师,外祖父,墨血私印,白日里她所听闻的一切密辛,都令她难受的不能自已。 杨缱心中有许多不明白,但也隐隐参透着另一些掩盖在不解下的迫不得已。她不明白的是温伯伯为何说温师对不起她,参透的却是外祖当年这般留下后路的惶恐和无奈。 堂堂琅琊王氏大族,若非前路难行,又如何会将家族印鉴交于一个当年还不过启蒙之龄、什么都不懂的女童手里?只因她身上流着王杨二族之血、却又姓杨? 那为何不是大哥,不是绪南?一定要是她? 答案太简单了。因为她拜了温师为老师。 温解意是温家天赋最好、却最叛逆的嫡子,是帝师最宠溺也最亏欠的儿子。他短暂的一生里,唯有两个人被他囊括在了□□下,一是忘年交王照,另一人,则是王照的外孙女。 温解意救不了王照,可他给了自己唯一的弟子一份庇佑。这份庇佑,不是来自王家,不是来自信国公府,而是来自曲宁温氏。 白日里,温昀有许多话未尽,可该传达的意思却都清清楚楚传达给了杨缱。作为一家之主,作为一个从不轻易站队的顶级世族,他不能说“从此温家是你的后盾”,更不能说“你的老师将你托付给了我们”。温昀能说的,只有一句“你莫要怪他”。 杨缱懂他的意思。 王家已经没了,可王家还有人在,就在遥远的漠北。哪怕当年受到的迫害再深,王家子弟,总有人能活下来?!连谢卓都活下来了不是吗?谢卓都要重建谢家了,王家,为何不能再立起来? 一旦她接受了手中这枚私印背后的所有承重,她就必定要肩负起王家重头再来的兴衰。而如果,她视而不见,只将那私印当做是老师和祖父送她的小小礼物……想来也不会有人怪她。 这不是什么两难的选择。换个人来,假如是她大哥杨绪尘,或者是小弟绪南,都能做出比她果断万倍的抉择。 她之所以犹豫,不过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渺小如斯,何德何能。 “小姐。”暗七轻轻唤了一声,“天凉。” 略显厚重的斗篷压上肩头,骤然包裹而来的暖意令杨缱怔愣地回眸,却只看到暗七隐在黑暗中满含担忧的眸子。 “……多谢。”她勉强勾起唇角。 “小姐有心事。”暗七不是个擅长聊天之人,不知该如何开解,却又看不得眼前少女这般愁云惨雾,好似身边突然没了帮她助她的一切,孤孤单单,踽踽独行。 杨缱沉默不语。 “先前属下打听过,温家有一处妙地,曰占星台,越夫人说若是想去瞧瞧,自可随意,白日里风景极好,晚上则另有乾坤。”暗七的声音一如既往沙哑得犹如锯木,但在杨缱听来,却温柔至极,“小姐想去散散心么?” 杨缱抬眼,“占星台?” 暗七点点头,指向一个方位,“在那边,站上去可俯瞰整个曲宁。小姐怕高么?” 少女摇头。 “那属下带您去?”暗七隐在黑暗中的眼眸和缓下来,“属下功夫不错,不会摔了小姐的。” “好。”杨缱不忍驳她好意,得知越夫人也应允,便答应下来。 暗七的功夫的确不错。杨缱趴在她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她肩头的,不消片刻便稳当当站在了占星台之上。 这里极高,还未等杨缱打量四周,一阵凛冽凉风便忽然袭来,瞬间吹散了她仅用一根缎带松松扎起的发髻。长长的黑发一下失去了束缚,哗地散落在肩头,而后被全部吹至脑后。 扑面而来的风将杨缱整个吹得哆嗦了一下,吹走了暖意,也吹走了睡意。她下意识去抓那根水蓝色的缎带,却连边角都没来得及摸到,只能任凭它飞向来时的黑暗。 “哎……”她小声惊呼,手指于半空蜷缩了一下,无奈放弃。暗七想帮她追下去拿回来,却被阻止了一下,“算啦。” 拿手拢了拢发,杨缱这才借着微弱的星光清辉打量起这一方占星台。 此处乃是温家祖宅的最深处,平地里拔起的高楼,比宅邸里最高的阁楼还要高出一半之多,从最底开始一层一层逐渐缩小,仿佛一环套一环,到了顶处只剩二十步见方大小,乍看足够宽阔,但比起偌大的祖宅来说,只能算是方寸之地。 占星台高耸入云,站在顶端,周身都好似融入进了浓重的夜。杨缱站在凭栏前深吸了口气,放眼远眺,只能瞧见一大片黑暗中隐隐绰绰的屋顶。这个时辰,整个曲宁都陷入了沉睡,零星有那么一两点黄豆般朦胧的光亮,却让整座城都多了几分活泛。 脚下是安静的曲宁,头顶则是漫天星幕,浩瀚烟渺。风吹开了乌云,云层后点点星辰斗转,如此旷达美景,让人恍然忘了今夕何夕。 杨缱忽然明白了暗七的好意,她不知不觉静了心,凉风丝丝从耳边穿过,一涤一荡地将心底的沉重抽丝剥茧般耐心带走,不消片刻,人便豁然开朗。 “……再往前走有台阶。” 一个略显耳熟的男子声音忽然在占星台的另一方轻轻响起,吓得杨缱猛地顿住,默默守在一旁的暗七更是条件反射地挡在她面前,“谁?” 对方一身白衣,在这三更天的夜里格外显眼,杨缱仔细瞧了几眼,有些不可思议,“……温少主?你怎么在这儿?” 温子青默默站在远处,声音里仔细听,能听出淡淡的无奈,“我一直在。” “……” 所以,我上来的时候你就知道?然后就假装不在么? 杨缱一时间好气又好笑,竟不知该说什么。说他性子冷,人家特意出言提醒你脚下;说他神出鬼没,人还比她早一步…… “这么晚,你在此处做什么?”杨缱疑惑。 “观星。”温子青定定看她一眼,又瞥向她脚下,顿了顿,上前两步朝她伸出手。 杨缱迷茫地眨眨眼。 “此乃三阶梯。”温少主声音依旧清冷如这夜里的风,“迈大步。” “哦哦!”杨缱一下明白过来,也不矫情,搭着他的手提起裙子,借着力跳了上来。 温子青手臂用力将人拉上来后便又放开了手,自觉地向后推开两步,重新背手望向夜幕。杨缱好奇地看看天,又看看他,也不知贸然出言会不会打扰,只好将头扭向另一边,享受起难得的静谧。 她挪开了视线,身边的男子却不经意地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怡然自得,才又收回目光。 “睡不着?”温子青突兀开口。 “嗯?”杨缱回过头,“啊……是的,大抵是白日里睡过了。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很失礼,作为客人半夜四处闲逛……” “无妨。”温子青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才淡淡出声,目光依然停留在头顶的星光上,“此处并非隐秘之地,任何人都来得。” 顿了顿,他不太习惯地补充,“若有何需要,可尽管提。你在京中惯用的也可报给母亲,她会很乐意给你换上。” “不用不用,挺好的。”杨缱连忙摆手,“住的很舒服,我就是……随便走走。” 温子青点点头,不再开口。 两人脚下这块正方的巨大青石,乃是占星台最高之处。杨缱看够了四周漆黑后,也不由跟着抬头,“少时我曾听老师言,天上的星星宛若一张巨大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每次移动都是天在下棋,辰宿列张,均有其意。” 她声音空灵而悠悠,提到恩师,言语中有着淡淡笑意。温子青回头看她,沉默片刻才道,“七叔有教你?” “并未。”杨缱笑起来,“我当年愚笨,老师只教我写字执笔都费了大功夫,哪会再教授其他?不过闲暇时说与我听罢了。” 当年的温解意遇见杨缱时,已是风烛残年。他年轻时放纵不羁掏,以至后来疾病缠身,虽想将自己一身所学尽传授,却无奈逝者如斯夫,岁月不等人。 杨缱对于天象星辰,只懂得最简单的纸面常识,什么中宫天极,三星三公,什么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背出来倒是可以,观之,不行。 “少主可有看出什么?”她对温氏的卜算问天有些好奇,随口问道。 温子青平静地望过来,出乎意料地反问,“你想知什么。” “……真能告诉我?”少女惊讶极了,待反应过来后便瞬间眼眸一亮,“什么都可?我想知我大哥如今身子可否安好,行么?” 温子青忍不住绷了一下唇角,“这个,传信便知。” 杨缱:“……” 眼前的少女明显地垮下了小脸,借着夜色的掩盖,似乎以为他瞧不见,而满脸都写着失望和骗人,看得温子青略有些无奈,顿了顿才道,“信国公世子,与你很是亲厚?” 杨缱理所当然点头,“那是我大哥。” 温子青了然,重新抬头看向夜幕,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又垂眸沉思许久,这才对上少女期待的目光,“有好有坏,想听什么。” “只能从其一?”杨缱睁大眼睛。 温子青颔首。 “那就听坏!”她没有思考便答道。 诧异地多看了她两眼,温子青平静地启唇,“辅星暗远,疏……”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复又思忖着开口,“四小姐,不如听其好?” 杨缱歪头看他,“不能说?” 对面人静静看着她,不语。 “好,你们规矩真多。”少女妥协。 温子青不置可否地认下抱怨,声音依旧无情无欲,“祸兮福之所倚,令兄有柳暗花明之运。” 杨缱怔,“可当真?” 温少主点头。 他的话,有一种莫名的信服力,杨缱几乎在他点头的瞬间便完全信了,心中大石一下落地,连带着面上也露出了笑意,“多谢。” 温少主缓缓摇头,“不用。”而后又道,“可能安寝?” 杨缱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你该不是以为我是想家想得睡不着。” 话音落,对面白衣翩翩的俊逸男子显而易见地僵了一下:“……” 72.占星台 面对似乎不知所措的温少主, 杨缱很快收起了笑,束手认真道,“多谢。” 温少主顿时松了口气。 重新将目光落在遥远而黑暗的远方,杨缱拢紧了披风, 语气淡淡,“不过从某些方面说, 温少主猜的也不错。” 两人之间相隔大约一人多的距离,温子青侧目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被浓重的夜色包围, 浅色的衣角从厚重的披风里隐约露出,黑发落拓披在脑后,耳边几缕被夜风吹起, 星光璀璨下, 只有那张眉目如画的脸越发显得莹白。 她纤瘦而挺拔地立在那里, 迎着风, 看不清面上的神色,也瞧不见眸子里的光芒。 某一个刹那, 温子青似乎瞧见了她萦绕周身的沉重。 人会在什么情景下有着乡愁? 睹物思人时, 远游他乡时, 经年无法团圆时, 脆弱时。 他们二人相识的时日还不足以数出两手,可温家少主既能被岭南人称一句‘观一眼而知天下’, 看人识人自是有其独特之处。温子青看得出杨缱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 同世人普遍认知里的女子大不相同, 她少有伤春悲秋时,坦荡而自若,不屑于消遣感情,更不屑于隐藏和说谎。 她生于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家,母系亲缘淡薄,少时曾遭大难,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十几年来尊荣不断。作为大魏朝第一世族的嫡枝贵女,拜师谢三温解意,出身国子监南苑书房,她的教养,她的经历,她一切的见识与心胸,都足以支撑她走出一条旁人绝不可能复制之路。 这样的一个人,如今伶仃而孤独地站在不足方寸的占星台,面对浩瀚无垠的星辰,广袤的天地,生出的不是豪情万丈,却是对无知前路的恐惧和裹足不前。 温子青以他浅薄的、对眼前人的理解和看法,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心有难而惑不解。 杨缱并未隐藏这一点。 可他们只是平生素昧,尽管此时此刻此地,相逢即是缘,似乎无法视而不见,温子青亦不觉他应当擅自插手。他与杨缱的交情,只到方才台阶前那一伸手。 所以他沉默着,一如既往冷冷清清。 “那处是何地?”身边的少女忽然被另一边远远的明灭微光吸引。 温子青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眺望,半晌才道,“龙王庙。” 杨缱惊讶,“我们所见,是供奉香烛?” 温子青摇头,“那里的香火不足以相隔甚远而见火光。你所见,乃是无家之人在燃木取暖。” “……”杨缱忍不住怔愣,“既能见到火光,可见庙宇简陋,幕天席地也能被称之为庙宇?” 她口吻里有不解,也有对弱者的同情和隐隐觉得不该如此的不满,温子青对此却无动于衷,“灾民自建与官府所葺不同,搭台供奉即为庙,人人可设往生牌,江边之处多不胜数,同样可作为一处临时栖息所。他们认为,睡在龙王临近之处,可得庇佑,亦可心安。” 世人多如是,水灾时要建龙王庙,遇大火则拜祝融神,天子恭宗庙而祭天地,百姓敬鬼神而祈平安。温子青说起这些,口吻极其淡薄,听不出其中有任何敬畏。这个人,不畏这些,超脱世外,冷眼旁观,冷静得可怕,漠然得毫无尘气。 她不由再次打量起眼前人。 温子青淡淡瞥她一眼,像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语气平平道,“我不问鬼神,只信天道。” 还真是啊…… 杨缱转过身,“你信天命既定?” 温子青淡漠地回望她,“辰宿预命,事在人为。不然何必上这占星台?” 两人静静对视而立,杨缱瞧不清他眼眸里盛着什么,但想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静无波,“我以为你提起那些龙王庙,会更悲悯呢。” “有用?”温子青淡淡道,“温家在城外设了十里粥棚,然而仍有人愿睡在龙王脚边,不干涉不阻止便好。祭拜完龙神,依旧要操持生计,温家的悲悯都在米粥里。” “……” 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还想问什么?”温子青看着她。 杨缱茫然地摇摇头,开口,却还是问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所以,事在人为,但求心安?那些百姓也好,温家也好,都是这样?” “本该如此。”白衣青年眸光平静。 “我也想为城外那些灾民做点什么。”杨缱道。 温子青挑眉,“建更能遮风避雨的龙王庙?” “……那是官府的事!”少女险些被他的揶揄搞得破功。 黑暗中,青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顿了顿才道,“明日施粥可算你一份,银子回头算。” “正该如此。”杨缱气鼓鼓地咬牙。 心中的郁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得差不多,少女抬手拢了拢脑后的发,说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心中一直有一惑,温少主可愿为我解答?” “请。”青年道。 杨缱抿了抿唇,带着一丝犹疑地轻声开口,“当年王谢二家落败……是天定么?” “……” 占星台上陡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少女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后者一语不发地沉默着。就在杨缱险些顶不住打算说一句算了的时候,对面人忽然开口,“你觉得呢。” “我不知。”杨缱诚实地摇摇头,“不过我觉得温少主你大约也不知,毕竟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你我都还小呢……” 她顿了顿,摆手,“就当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温子青却道,“日升月落,星辰移转,往复不止。四小姐可知,我温氏也曾如那二家一般跌落谷底?” 杨缱微微睁大眼睛,似乎隐隐听懂了他的意思。 “敬畏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是我温氏子弟,不该是你。”温子青淡淡看着她,“我即便告诉你那是天定,你便会信?” “不信。”少女吐出两个字。 温少主点点头,“那我答与不答,有何关系?你该去睡了。” 话转得太快,杨缱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哦。” “做个好梦。”对方显然不习惯这种客套,口吻比之先前略显僵硬。 “……多谢。” ### 告别了温子青,杨缱满腹茫然地走下占星台,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方才的一切。温少主话中的玄机太多,却又不是江湖术士那种哄骗人的把戏,字字句句都直白,细想来却又另有洞天。 直到脚下再无台阶,双脚踏踏实实站在平地的青石砖上,杨缱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安慰了? 天命如何,是不是既定,与她而言,不该纠结,也不该追溯。心中的疑惑,其实在与温子青的对话中便已被赋予了答案,那便是事在人为,唯心而已。 王家,兴许冥冥之中的确有那么一次劫数,可劫数之后是不是能重新站起来,不是看天,也不是看星辰如何规划部署,是看王家子弟自己。 谢卓师兄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不是吗? 想明白了这一点,杨缱心中豁然开朗,虽然还是觉得前路难行,毫无头绪,也不知自己要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可至少,惧怕这种情绪,已经随着占星台顶端那凛冽的寒风一起消失不见,留下的,唯有龙王庙里点点星火带来的那么一丝丝足以慰藉的暖。 回身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占星台,杨缱驻足良久,开口,“几时了?” “四更天。”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硬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杨缱猛地一怔,回头,青石路的尽头一盏孤灯摇曳,映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持灯的身影略瘦小,而他身边人的身量,却令人一眼便瞧出了身份。 “……”杨缱愣愣地看着对方一步步向她走来,转眼便站到了她面前,“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为何半夜不睡跑来这鬼地方呢!”来人恶狠狠地咬牙,二话不说解下身上宽大的披风,动作一点都不温柔,不容拒绝地披在她身上,“冻不死你!” 我有披风…… 杨缱动了动唇,话到嘴边,瞧见对方的脸色,又咽了回去,乖乖站在原地,任凭对方将自己裹起来,嘴上道,“小王爷,你……” “闭嘴。”对方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手。” 杨缱疑惑地歪头。 “啧。”季景西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强硬地把她缩在披风下的手拽了出来,双手合拢在掌心里,先搓了两下,再小心翼翼地捂紧,热源顿时透过皮肤传过来。 杨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指尖一片冰凉。 “聊够了?”他的语气依旧不太好,手上的动作却缓和到了极致。 “……”杨缱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只好保持沉默,顿了顿才又道,“……你手也没暖到哪去。” 季景西顿时气笑。 “这是在等我?”不等他开口继续斥责,杨缱迅速问,“等多久了?” “没等!”季景西白她一眼,低下头朝两人的手心呵着热气,觉得差不多了才松开,却并未完全放手,而是直接牵着人往回走。 杨缱不得已被他拉着,脸颊微微发热,夜色之中也瞧不出。眼前人明显不太开心,她难得没有太计较他这般孟浪无礼的举动,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季景西懒得答话,只自顾牵着她走。 “小王爷?”杨缱手上微微用力,侧过头去瞧他。 季景西瞥她,“看什么。” “看你啊,这又是怎么了?问你也不答。”杨缱一脸无辜。 ……还不是因为你!! 小王爷心里已经默默念叨了千百个字,咬牙切齿半天,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带着股怨,“上头风景可好?” “还不错。”杨缱中肯地答,“就是太黑了,白日里来定然更好。” “……”景小王爷只觉自己一股子气被堵回嗓子眼,憋得人难受至极,索性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瞪着眼前人,“大半夜不睡觉,跑上去吹冷风!杨缱,你是不是明日起来得了风寒才甘心,啊?” 杨缱被他严厉的口吻训得一愣一愣,委屈之情顿时蹭蹭往上涨,“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去找温子青谈心?”季景西一提起这个就气得要炸,“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诗书礼仪吃肚子里忘了是不是?” “……”少女吓得忍不住缩,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辩解,“不是,我……” “怎的就不见你去寻我秉烛夜谈,非要是温子青?”对面人却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没有。”被他的语气激得心头火起,杨缱不由蹙眉,“我去时温少主已在了。” “那你不知回避啊!”季景西怒。 杨缱目瞪口呆,“……那我此时四更天里遇见你,我是不是也要回避?季景西你讲不讲理了?” “回避个屁!小爷能同他一样?”小王爷气得跳脚,“杨缱你别给我胡闹!” 到底是谁在胡闹啊! 杨缱气得一把甩开他,“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季景西先是盯着自己空了的手心愣一下,接着暴跳如雷,“你居然还闹起脾气了!小爷我要不是忧你,我至于这半夜吹冷风吹到现在?” 谁逼着你吹冷风了!杨缱气得眼眶发红,伸手便解起披风,“那还给你。” “你敢脱了试试!”季景西一把将她扯到近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大眼瞪小眼半晌却是谁都不愿示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一般。 主子吵架,一旁暗七与持灯看路的无泽均是胆战心惊,暗七更是着急开口,“小王爷,是属下给小姐出的主意上占星台的,我们去时,的确不知温少主也在,您快放了小姐!” “县君县君,您别气,我们主子是真担心您!”无泽也在一旁帮腔,“主子本来换了地儿就睡不好,老毛病犯了,知您出门,忧着您白日里有心事便跟过来,却怕您想一个人安静会才没追上,在这占星台下头等到现在才等到您啊!您倒好,在上头跟温少主谈天说地……” “……无泽你闭嘴!”季景西被戳破了心思,气恼地瞪自家暗卫。 杨缱无法理解地瞪大眼睛,“什么叫我倒好?” 无泽:“……” 几人僵持着,半晌,季景西泄气地松开了人,杨缱登时往后退了两步,又气又委屈地来回看着面前的主仆。 景小王爷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地拿人开刀,“怎么说话的!” 无泽欲哭无泪,“属下知错,县君恕罪……” 杨缱不愿理睬他,撇着嘴只看季景西,“你就一个人在下面等着?等急了为何不上去喊我?” “……你们不是说得挺高兴,我去什么去。”小王爷比她更委屈,别过脸搓着手臂,“反正你迟早会下来……” “既知我迟早会下来,那你气什么。”杨缱差点气笑。 “你管我!”季景西恼羞成怒,“小爷我不爽行不行?吃醋行不行!” 杨缱:“……” 黑暗里,两人的脸都因这句话而瞬间爆红,季景西自知失言,故意瞥向别处不看她,杨缱更是忽然眼神游离地垂了下来,偏僻的方寸之地里,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无所适从。 “咳……”小王爷干咳了一声,怒视两个暗卫,“还有没有点眼力劲了?还不避!” 无泽瞬间回过神,脚尖一点便暴退数尺,背过身乖乖地假装自己是个假人。而暗七迟疑了片刻,自家小姐没发话也不敢随便乱动,想了想,略略退了几步,也跟着背过身去了。 下一秒,杨缱整个人落进了一个清冷的怀里。 空气也跟着安静下来,少女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凭对方将头埋在了她颈窝里,撒娇般蹭了蹭,腰间箍着的手臂极为用力,甚至有些发疼。她抿了抿唇,“我同温少主……” 话没说话,接下来的字眼便被对方强硬地用唇全数堵了回去。 73.针锋对 也不知那一晚是不是临近占星台、脚下又是温氏祖宅的土壤, 季景西竟然沾染了些许神棍特质。他说杨缱是要得风寒才甘心,翌日,杨缱便真的风寒了。 不过小王爷自己也没逃得过, 他也病了。 用暗七和无泽私下里的话来说, 有点活该,谁让他们大半夜不安寝, 都跑去吹冷风……不过这话放到景小王爷那里就换了种说法,曰, “连生病都陪你”。 跑来瞧这两个小可怜的靖阳公主听了想打人。 “我牙都要倒了, 求你闭嘴!”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偌大的暖阁里,被禁足、还被越夫人强行裹成了个团子的杨四小姐正可怜兮兮地抱着药碗吸溜着,对面, 同样被塞了个手炉的景小王爷面对自家皇姐的嘲笑无动于衷,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黑乎乎的药汁上,满眼的苦大仇深, 仿佛在看平生最大的敌人。 他们三人都住客院,离得近,听说杨缱病了, 季景西任性地顶着同样的病症跑来陪她, 靖阳自然也坐不住。好在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风寒, 杨缱身子好,躺了半日, 精神尚可, 却正烦闷, 幸的这两人都来了,三人便消遣地坐下说话。 “阿离你怎么喝下去的?”季景西难以言喻地看了一眼杨缱。由于风寒的缘故,他的嗓音比之平日里沙哑了不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惫懒的猫,在软绵绵地撒泼打滚。 后者面色如常地又吸溜了一小口苦得人发颤的药,然后才操着一口比他好不到哪的涩哑嗓音不紧不慢答,“小王爷,甜言蜜语并不能让这药变得甘甜。” 季景西顿时气笑,“爷这是说给谁听的啊!没良心。” 杨缱眨眨眼,假装自己的确没良心。 夹在两人中间的靖阳公主惊异不定地来回打量他们,“……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我不知时发生什么事了?” 她本能地对目下暖阁里流淌的奇怪暧昧氛围适应不良,一觉醒来,不仅弟弟妹妹病了,弟弟妹妹还不避讳了??? 好、好大的打击!觉得自己好多余! “并未。”杨缱淡定地答了一句,重新专心致志喝起药来。 “……”并未?合着他昨夜白亲了?景小王爷委屈,可他不敢说。 “不信。”靖阳撇嘴,“一个两个病的这般巧,才不信你们没什么……不过你们不愿说,本宫就不问咯,谁还愿意听是怎么的。” 季景西斜眼看她,“我怎的从皇姐你的话里听出了酸?别啊,克制点,阿离与我虽是在共患难,但皇姐你若是觉得受了冷落,想加入我们一起喝药,弟弟也不拦着不是?” “喝你的药!”靖阳二话不说照着他的肩狠狠拍了下去。 红衣张扬的季某人差点被她一掌拍进药碗里,慌乱地撑住身子,好不容易被转移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药汁上。见对面两人都瞧着自己,不得已端起药碗试探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他脸色一僵,当着两个姑娘家的面,硬是艰难地咽下去,而后瞬间被苦得呸呸呸直吐舌头,一边找蜜饯一边嫌弃的明目张胆,“钟太医是不是在故意整本世子?这药是人喝的?” 对面端着药碗的杨缱:??? “……不,不是说你宝贝儿。”景小王爷迅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 靖阳大仇得报,嗤笑道,“是不是故意整你我不知,但我知道,这方子不是钟太医开的。” 两个病人好奇地看过来。 “是温少主。”公主身边的千紫好心地说出了答案,“越夫人说县君您生病都是温少主没将客人安排周到,所以命其务必将您医治好。” 温夫人口中的未尽之语,杨缱与季景西心里都清楚是在说什么,后者一听方子出自温子青之手,怒得一蹦三尺高,“本世子就知道温子青瞧不惯小爷!这般苦的药亏他能开得出!温家还缺那几钱甘草了?不行不行,宝贝儿你快把碗放下,咱不喝他开的,我让钟太医另开一副给你,多加些甘草。” “温少主还会医?”杨缱没理会无理取闹的某人,见话题岔开便也不强求,径直问道。 靖阳公主点点头,“据说医术了得,不知和小孟比如何,侯爷与夫人都在我面前作了保,我才同意的。你们二人这一路来都是钟太医照料,本宫想,能让钟太医都点头称赞的方子,当是不差。” “真厉害。”杨缱由衷点头。 对面,季景西含着蜜饯,忍了忍才没当众白眼,酸溜溜地撇嘴,“会医了不起啊,你也会啊。” “我不会开方子,只是粗浅涉猎罢了。”杨缱认真反驳。 因着家中有一位久病的大哥,她对每个医者都抱有敬重之意,南苑十八子里,除了自家两个哥哥和靖阳公主以外,她最敬佩的便是孟斐然。那时,季景西、苏奕、裴青……等等等等,在她心中甚至都排不上号,哪怕小孟镇日跟着小王爷瞎混,好好一个孟少主硬混成了纨绔,杨缱依旧最喜欢他。 季景西也是知她这点小习惯的,因此听说温子青也会医术,顿时觉得太阳穴都疼,如临大敌般生怕心上人因着这一点,又高看对方几分。 “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再过半个时辰,温少主要亲自来给你们号脉。”靖阳提醒二人,“景西,尤其是你,多大人了怎的还是怕喝药?” “我,不,怕!皇姐你别乱说!”季景西被自家皇姐措不及防地点破小秘密,气得咬牙切齿。 “怕喝药?”杨缱诧异,“小孟平日里给你开的安神方子你没少喝。” ……没少喝不代表喜欢喝啊傻丫头。靖阳公主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将这小子过去的糗事说出来。 季景西简直要被这两人打败了,堂堂八尺男儿,居然怕喝药?说出去都觉得丢人,索性绷着脸不说话。 他还发着低烧,素日里已经美得天怒人怨的脸上隐隐透着红,正经里透着委屈的模样看得靖阳忍俊不禁,就连杨缱都低低埋头笑起来。 景小王爷好气哦,心一横,端起药碗一鼓作气灌了进去,接着“啪”地一下重重将药碗一搁,面不改色地瞪向两人。 “行了行了,你不怕,行了。”靖阳不忍地拍拍他,“别憋着了,眼泪都要出来了哎哟,看把我们景西委屈的。” 杨缱顺势推波助澜地递了颗蜜饯过来。 季景西:“……” 这日子大概是过不下去了…… 插科打诨地聊了半个时辰,温少主准时地出现在了杨缱的客院。将人迎进暖阁,对方依旧一身飘逸的白衣,只是背上多了个不大不小的药箱,竟还真是来瞧病的,再往后一看,钟太医也跟来了。 行医治病,望闻问切,温子青进门便先仔细打量了自己的病人,之后大大方方往三人面前一坐,先是瞧向杨缱,片刻后又转向季景西。 “燕世子,请。”他示意对方伸手。 季景西心里一千万个不情愿,自打昨日知道杨缱同他在占星台上说了半天话,再看面前人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靖阳和杨缱都在,他不想生事,简单一权衡,恹恹地把手搭在了枕上。 一旁的靖阳公主看在眼里,略微惊异地挑了挑眉。 温子青话少,做事又心无旁骛,用了较长的时间号完脉,沉思片刻,一言不发地在纸上落笔。刚一写完,身后的钟太医便开口请求观摩一二。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望向季景西。 “可。”景小王爷懒洋洋开口。 他的身子向来是孟国手和孟斐然亲自调养的,其他御医平日连碰都碰不得他,也就是如今出门在外,钟太医又是信国公府的人,季景西看在杨缱的面子上才没有计较太多。 温子青虽是医者,却没有擅自做主,这一举动做得妥当至极,真真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不仅是靖阳和钟太医,连季景西都不由高看了他两分。 大方地将宣纸递过去,温子青随后转向杨缱,后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出声,只默默伸出了手。 结果还未等温少主将一方雪白锦帕搭上她的手腕,横里便忽然伸出一手,抢先一步搭了个帕子。 “不用劳烦子青兄了,她用这个便好。”季景西笑笑。 温子青不得不顿住动作,挑眉看了一眼施施然坐回原处的景小王爷,目光一转,落在了在杨缱手腕上那方一看便是内廷出品的极品云锦帕上,在一角的‘景’字上停留片刻,漠然地敛了眸,动作自若地将自己手中的锦帕收起。 给杨缱号脉要比季景西快的多,温少主很快便收了手。杨缱在一旁大方地看着他落笔写方子,每一味药都在她的料想之中。 方子并不出挑,就是普通的风寒之症所用,倒是温子青的字,遒劲有力,漂亮至极,乍一看,与她的字有些微形似之处,但却比她更加锋芒毕露。 杨缱的字虽脱胎于温解意大师,但漫长的习字生涯里,也受到了不少人的影响。杨霖与杨绪尘都是一手好字,耳濡目染,也让她的字沾染上了那父子俩的特点,丝毫不像女子,却比男子多了几分柔劲,一笔一划都赏心悦目又独特至极,随着她年纪渐长,已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 “敢问温少主,小王爷的方子与我的,有何处不同?”她道。 温子青不疾不徐地放下笔,见季景西无动于衷,便答,“多了几味安神的。” 杨缱点点头,不再多问。一旁的钟太医则对着上一张方子啧啧称赞,“温少主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医术,比之孟少主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着实厉害。” “过奖了。”温子青淡淡颔首。 “不不不,这方子的确好,有几处甚是妙哉啊!”钟太医对手上的药方爱不释手,“小王爷,可否容臣亲自给您抓药煎药?” 季景西慵懒地抬抬眼皮子,“准了。” “多谢小王爷。”钟太医说完兴致勃勃地抓着方子离去,留下温子青还坐在原处,对上了正对他笑得格外灿烂的靖阳公主。 暖阁里安安静静,左手边的季景西有些昏昏欲睡,撑着头无聊地把玩腰间的绳纹佩,右手边,杨缱乖巧地窝在厚厚的绒衣里,只露出半张小脸。温子青沉默半晌,淡淡道,“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靖阳公主爽快地选择了开门见山,“既是来了曲宁,若是不拜见帝师,实在太过失礼,温少主可愿帮本宫引荐?” 温子青面不改色,“怕是要让殿下失望,祖父不在家中。此时节,他老人家在一丈峰上。” 靖阳公主唇角的笑微微一僵,“一丈峰距此也不算太远。” “祖父静养时,不见外客。”温子青答得平静至极,“殿下即便见不到祖父,也算不得失礼。” 他的话,令靖阳渐渐收起了唇边的笑,“本宫依然觉得应当拜会帝师他老人家。” 温子青敛眸不语。 “……那温少主可否告知本宫,究竟如何才能见到帝师?”靖阳深吸了口气。 “殿下恕罪。”温子青淡淡开口,“即便在下告知您,祖父愿不愿意见,却并非子青能做主。” 靖阳摆手,“无妨,你只需告诉我就好。” 温子青沉静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公主来曲宁,是特意来见祖父的?不见到人决不罢休?” “对。”靖阳定定回望他。 白衣青年点点头。 他的神色,动作,语气都太过自然,仿佛上面那些话只是例行的通知,没有任何阻止之意,“祖父就在一丈峰,您自去便可。至于祖父见与不见,恕子青无法明言。” 靖阳公主顿时松了口气,“有这句话便足矣,多谢温少主。” 虽说事情进展的极为顺利,可在座谁都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困难。杨缱忍不住捏捏她的手,甜甜一笑,“那我陪姐姐一起。” 靖阳感动地回握她,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温子青便突然道,“四小姐若要见祖父,待你痊愈,我送你上一丈峰。” 此话一出,在场人均是一愣,季景西蓦地睁开眼睛冷冷看过去,“温少主这是何意?” 温子青波澜不惊地对上他,“字面意思。” 74.一丈峰 温少主所说的字面意思, 还真就是字面意思, 当季景西明白过来时, 已经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子青将杨缱带上一丈峰,而他们其他人,却仍要徒步在这半山的桃花阵中徘徊。 他们二人风寒方愈, 彼时靖阳公主已经在这一丈峰的崖山上停留了数日之久。她参军三年, 熟读兵书, 自认对阵法并不陌生, 原以为桃花阵也不过普通的奇门八卦,可真待闯阵时才发现, 自己还是想的浅了。 被困山林数日, 靖阳公主早已没了当日刚上山时的体面,疲累得也顾不得形象,就这么大咧咧坐在树下, 虽然比不得身在漠北战场的艰苦,可当心中有期待时,越是不成功, 便越是焦急。此时瞧见一脸郁闷的季景西, 总算难得脸上露了笑。 “行啦,你郁闷什么呢,乖乖陪姐姐闯阵。”她大小着拍着自己的大腿。 季景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等无泽在地上铺了毯子才席地而坐, 面对自家皇姐的嘲笑, 本想回嘴, 但见她眉宇间的疲惫,又不忍拆台,只好将发泄口对准了被留在山下的白露,“你怎的不陪着你家主子上山?就看着她被人带走?” 此次上一丈峰,杨缱只带了白露过来,却也被留在了山下,毕竟要见的是帝师,对方没有开口允诺,多一人都不敢随便带上。白露心里也苦,撇着嘴将随身佩剑卸下,没甚形象地蹲在一旁,“小王爷怕什么,温少主乃是正人君子,功夫又出神入化,我家主子有他相送,自不会有事。” 季景西顿时气结,“……有你这么做丫头的?” 白露吐了吐舌头,凑到公主随侍千紫身边,问,“千紫姐姐,这桃花阵真的很难闯?” 千紫摇摇头,“桃花阵所布的确巧妙,但公主带着我们试了几次,也找到了出路。只是帝师身边高手如云,还未等我们走出桃花阵,便不得不退回来,待再试时,阵已经又变。” 说到这里,靖阳也没了脾气,接过话头叹息,“我瞧着帝师是不想见我,不然哪至寻到了出路还让人阻拦的。” “所以本小王来了呗。”季景西懒洋洋地盘腿而坐,手上还捏着无泽不知从哪寻来的果子,边吃边道,“帝师身边虽有高手,可皇姐功夫不差,身边有千紫千百等人,如今再加上无风四人……哦,还加上这丫头,上一丈峰是迟早的事。” 见他将自己也算上,白露撇撇嘴,“还有暗七姐姐呢。” 暗七面无表情,“主子没吩咐我上山。” “欸?”白露一愣,“这么一说,小姐好像也没吩咐我啊……那暗七姐姐,咱俩上么?” 暗七抿着唇摇头。 这到底是上还是不上?白露迷茫地眨眨眼,转而看向公主和小王爷。后两者也在寻思此事,不多会,靖阳公主恍然大悟,“是不是本宫带的人太多了?帝师觉得人多嘈杂,才不准我们上去的?” 季景西摸着下巴,顿了顿,道,“要不皇姐试试?” “你呢?”靖阳反问。 “……”季景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仰头看向视野尽头,“这山,有点高啊……” 靖阳公主顿时明白过来,白眼几乎要翻上天了,“没出息!连个山都爬不上去,你这些年真是太怠惰了!回去定要好好操练操练你不可!” “别啊皇姐!”景小王爷拖着长音为难道,“我就不是习武的料,皇姐你这不是为难人么。再说了,爬山这么累的活,我才不做呢。” 靖阳公主冷笑,“行,不为难你,以后你就看着阿离像方才那样不费力气地被人带走,自己在后头干着急罢!” 季景西:“……” 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我不要面子的啊姐姐! “行了,废话不多说,上山。”靖阳公主翻身而起,来到季景西面前一把将他拖起来,“其他人在原地等候,本宫与小王爷单独走一趟。” “我就算了,暗卫拨给你好不好?”季景西不情不愿地挪着,“我又不求见帝师,在山下等着行不行?皇姐你厚道点啊!” “不行!”靖阳一句话把人怼了回去,“臭小子,今日必须陪我,晚膳前上不去,你就等着在林子里过夜!想想人温少主和阿离,那可是要住山上的。” 季景西表情一僵,下一秒,挺腰直背抽回手,认真道,“皇姐,还请前方带路,莫要耽搁。” 这变脸的速度比得上翻书了……靖阳瞪他一眼,抄起佩剑走向阵中。 另一边,不紧不慢跟在温子青身后上山的杨缱正四处打量周遭。他们如今行在桃花阵中,阵法巧妙至极,每一步都含义深重,温子青显然是经常上山,对阵法颇为熟悉,两人至今都顺顺利利,已是过了半山腰。 “这阵真妙,若是我大哥能来,定会感兴趣。”她感慨。 温子青在前方拨草而行,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尘世子擅阵?” “他什么都擅。”杨四小姐骄傲地答,“奇门遁甲也好,诗书礼仪也罢,还有排兵布阵、谋略心机……就没有我大哥不会的。若非他自小身子弱,身手定也会极好。” 信国公府尘世子天资纵横,被誉为不世出之才,若是能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怕是都要没别人什么事了。老天爷太过公平又太过残忍,非要剥夺那份完美,留下缺憾,而这缺憾也正是所有人都为杨绪尘叫屈之处。 “京城第一才子,叫苏奕?”温子青随口问。 “是。”杨缱叹了口气。过去她常常看着窝在惊鸿院的杨绪尘而心中不平,但如今,自家大哥豁达,她自然也不能堕了他的教导,“煜行也很好,庚子年的状元,如今身担中书舍人。” “比之尘世子呢?” “各有千秋。” 温子青点点头,回望身后女子的步伐,见她气息均匀,步伐也还不算沉重,便放下心来,“你倒与京中贵女不同。” 杨缱好笑,“你见过京中的其他贵女?” 温子青摇头,“没见过。” “那不同从何处而来?” “……” 他答不上来,杨缱也不愿为难他,径直道,“你没去过京城,有所不知,京中各家的女子,也有像我这般身子骨好的。当年在南苑时除了我大哥,每个人都要学骑射,靖阳姐姐是女子中的翘楚,其他人也不差。我不过比旁人多下了些功夫在旁的上面。” “内家养气,外家炼骨,你学过。”温子青笃定。 “嗯。”杨缱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答的,“舞刀弄剑我只是花架子,比不得江湖中人,更比不得你,骑马射箭倒是能拿得出手。” 因为这些不是功课必学的,骑射却是。 温子青很快便明白了杨缱这般的真正原因,不由得感慨她果真太过正统。 闲聊到此结束,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再不开口。直到走出桃花林,踏上一丈峰顶,杨缱长长松了口气,刚要看向温子青,却冷不防视线一停,瞬时被山顶波澜壮阔的景象所迷。 他们到达崖山时天还未亮,如今登至山顶,天边云海处刚刚好跳出一轮火红巨日。刹那间,金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山顶照亮,云层一寸一寸被镀上丹红,叠嶂的山峰勾勒出起伏不平的细线,将那一轮巨日用力托在其上,一层又一层染红整个天幕。 “好美……”杨缱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全部的心神都被这一刹那的美景所吸引。 温子青陪她站在一旁,静静望着眼前美轮美奂的景致,沉默片刻,径直走向崖边一座平台般矗立的巨石。他脚尖轻点站上巨石,而后回神朝杨缱伸出手。 后者短暂地怔了怔神,便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搭着对方的手借力而上,之后面向天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美景。 如此壮观的日出之色乃是她平生所未见,仿佛看不够一般,站在山崖巨石之上眺望,心中开阔豁然朗朗,万般豪情顿生,激得她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此生仅见之美景,不枉世间走一遭。”杨缱不由低声呢喃。 话音刚落,眼睛忽然被蒙上,她微微一怔,回头,温子青淡漠道,“不可久凝。” “多谢。”杨缱回过神,感激地笑了笑,不再盯着红日细看,转而打量起这崖顶风光。 云海渐渐散开,一丈峰真实的模样坦露眼前,鬼斧神工般一刀切刃的陡绝崖壁将此峰与其他山峰倏然隔开,往下看去,一眼望不到底,深渊如喉,好似下一秒就要被整个吸附进去一般。 不愧一丈峰之名。 “此处果真钟灵毓秀,帝师大人选的好址。”她眼中惊奇不没,连连感慨。 “嗯。”温子青简单应了一声算是同意她的说法,跳下大石,再次伸出手将少女一同接下,刚站定,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回身。 杨缱道谢的话还没出口,见他目光有异,也跟着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道清癯挺拔的老者身影,朴素至极的粗布短打装扮,满头银丝,精神矍铄。在老者身后,则是几间构造简单的房屋,主室颇大,两边的耳房则仅用茅草搭建,乍一看,就像山间隐居的普通山民之家。 温子青动作自若地放开了杨缱的手,躬身行礼,“祖父。” 居然是帝师?杨缱连忙跟着屈膝。 “喻儿来了啊。”老者微笑着看着两人,“这位小友便是阿离了?” “……是!杨缱见过帝师大人。”杨缱受宠若惊。 帝师示意她起身,“不必大惊小怪,我收到令尊的信啦。他那个护女狂魔一口气给老夫传了五封信,不知的还以为我这儿是龙潭虎穴,哎呀,真是烦死了。” 杨缱:“……” 怎,怎么突然觉得有点脸热…… 不过帝师好接地气,好慈祥啊。 脸颊红红地起身,杨缱好奇地望着帝师,后者却已望向温子青,“你这小子还是如此不懂人情世故,让姑娘家穿得这般单薄陪你吹冷风?去给阿离找件披风。” 温子青面无表情,“是。” “不怪温少主,是我没注意。”杨缱连忙为对方开脱,经由帝师一开口,她才意识到这崖顶着实有些凉,而她只想着上山劳累,将披风丢给了白露。 “不用为他说好话。”帝师笑着打发温子青下山去帮她拿衣裳,转而看向杨缱,“可愿陪我这个老头子用早膳?” 杨缱忙不迭点头。 …… 而直到一老一少用完早膳,杨缱才渐渐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陪着帝师同桌而食……甚至,她还帮帝师在厨房打了下手! 这经历,简直……简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这也太过随意从容了些,帝师原来在一丈峰上,就是这般亲力亲为吗? “你在想,我这个老头子要如何在山上度日,是否还要亲自入山打猎吗?”坐在杨缱对面,帝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切莫多想,此处还是有人照应的,只不过我都将他们打发去做旁的事罢了。” 杨缱顿时松了口气,做完了才一愣神,发现自己竟然被猜中了心思,不由赧然。幸好温子青在此时去而复返,手中还多了一个小布包,恰好解了她的尴尬。 借耳房梳洗一番,又裹上保暖的厚披风,杨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温少主正蹲在一汪极小的水潭边洗碗。他人高马大,蹲在那里看着颇是委屈兮兮,不知怎的特别好笑。 “帝师大人呢?”她走上前。 温少主甩了一把手上的水,指了指山崖边的那樽巨石。杨缱顺眼望去,老人家正盘腿坐在石上,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打坐修行。 “用帮忙吗?”杨缱挽起袖子。 “不用。”温子青继续埋头洗他的碗。 杨缱不敢打扰帝师,在一旁石墩上坐下,托着腮看温少主洗碗,“方才帝师唤你喻儿?” 温子青抬头,“我的字,祖父所取。” “单字?” “随意,唤喻之也可,温喻也行。”温少主答得甚是随意。 杨缱愣,还能这般‘随意’吗?字还能变来变去?“……帝师果真豁达。”她只能干巴巴道。不过回过神她便好奇,“你及冠了?” “十月。”温子青答。没听到杨缱的下一句,不由抬了抬眼皮,却见她一脸惊讶,“很诧异?” 十月,那不就是他们还在宣城时?温家大少的及冠之礼,竟没有通知宣城太守……杨缱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季景西传染了,什么事都忍不住多想,尤其涉及到温家。“以为你同我大哥、季景西都一样大。越夫人说过相差不多远。” 温子青定定看她一眼,默默将洗好的碗收拾起来,起身走向厨房。 与此同时,帝师的声音也自崖边传来,“阿离,你来。” 杨缱闻声而去,恭敬地站在石边。 帝师回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好一会,启口,“山下那两人,与你何关?” 杨缱怔了怔,意识到对方问的是靖阳公主与季景西,“回帝师,他们是阿离的至交同窗。” 帝师若有所思地颔首,捋着银须沉默片刻,道,“你是解意唯一的弟子,我同你已逝的祖父、外祖均有相交,心中已是当你为自家小辈。唤个称呼。” 杨缱惊讶抬眼,目光穿过山崖间稀薄的空气对上老者睿智深沉的眸子,张了张口,有些受宠若惊地张了张口,“那……温爷爷?” 帝师满意地露出了笑,“好。你温爷爷我没有孙女,果真还是女孩子善解人意。那不知温爷爷的话,你可愿听一听?” “阿离恭受教导。”杨缱连忙应声。 帝师缓缓收住唇边的笑,淡淡道,“阿离回京后,可愿离那两人远些?” 75.念未然 一丈峰崖顶的风凛冽而冰凉, 吹在杨缱脸上有些疼, 帝师的一句话,令她霎时间彻底从某种莫名的激动之情中毫不留情地扯拽出来。 自打上一丈峰, 先是目睹了一场波澜豪情的日出,再是受到帝师的友好接纳, 杨缱整个人都如踏步云端, 迈出的每一步都飘飘然然, 而直到此时,才瞬间犹坠深渊般猛地有了现实感。 眼前的这位老者, 是当今天子之师,数百年来温氏一族最负盛名者, 不知有多少人, 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得他一句指点,听其一言, 直抵万金。虽然那句话是以商量的口吻, 可换了其他人, 不知该有多感激涕零——那可是帝师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箴言的帝师! 倘若今日在一丈峰的是当今圣上, 是燕亲王, 是越太后谢皇后, 甚至是杨霖夫妇,那么, 连想都不用多想, 这些人定会慎重地审慎起帝师的态度来。因为在他们心中, 这位帝师尽管从不轻易卜算, 每每出手,却例无虚发! 他希望杨缱能远离季景西与靖阳公主,虽算不得是什么正经预言,可却也从侧面证明了,他们走太近,很麻烦。 可今日在一丈峰上的,不是别人,是杨缱。 她怔愣地与眼前的老者对视,不过片刻,便摇摇头,“我不愿。” 三个字,干脆利落,多思无益,仿佛她拒绝的不是一言断天下的帝师,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 她的态度太果断,几乎想都没有多想,听到问题的一刹那心中便有了答案。帝师定定看了她一眼,并不诧异,反而笑了一声,“确定?阿离可知,你拒绝的是来自上一任帝师的建议?” “我确定。”杨缱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感慨万千,“你当真像极你外祖。” 杨缱垂下眸子屈膝行礼,“多谢温爷爷夸奖。” “可不是在夸你。”帝师好笑地摇头,“像你外祖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倔,太钻牛角尖,太过理想化。 这样的人,太容易受挫了。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在如今这样的世道里,让人忍不住便希望她永远保有这样的纯粹。 “你不问问温爷爷为何提议吗?”帝师看着眼前的少女。 杨缱沉默地抿着唇,好一会才又摇摇头,“温爷爷,我不想知道。” 帝师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正堂,“这世间多的是想追根究底、将一切牌面握在手中之人,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万一我说,你与他们走得太近,对你自己不好呢?” 他回身看向跟在身边的杨缱,后者淡淡道,“温爷爷也说了,是万一。您的话,天下无人不敢不信,但您并未给我确切的答案。况且,即便去掉万一,您说的也是对‘我’不好,而不是对信国公府不好。” “我就不能思虑不周,说话有漏洞?”帝师气笑。 杨缱笑而不语。 堂堂帝师,又是温氏门阀曾经的掌权人,铁口直断,卦无有失,怎么可能思虑不周?不过玩笑罢了,谁信谁傻。 “行啦,温爷爷也不过这么随便一说,如何决断仍是在你。”帝师叹着气,“何况,即便温爷爷说的再危言耸听,你怕是也不会听进去?” 杨缱上前扶着他往石桌方向走,“我大哥曾言,我在某些事上脑子不好使,永远转不过弯来,或是不够敏锐,或是倔强不折。温爷爷,阿离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您今日告诉我,和景小王爷、靖阳公主走得太近对杨家不好,我也不会答应您。” “哦?”帝师诧异地看她。 “是您孙儿教我的。温喻说,命由天定,事在人为。能未卜先知某些事,总归来说是好的。”杨缱扶着老人坐下,“可是温爷爷也不要小看我信国公府啊。” “我父亲、母亲、大哥、我,我的家人,都不会因为一件未发生之事而裹足不前,而是会将此作为忠告,从而防患于未然。卜算的意义,难道不就在此?” 帝师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好!不愧是王杨二家的掌中至宝,阿离胆大通透,定能心想事成!” “借您吉言。”杨缱长送了口气。 帝师欣慰地笑看着她,“那件东西,你温昀伯伯可有交给你?” “……您是说,老师留给我的那枚印鉴?”杨缱抬头,“的确已在晚辈手上。” 帝师颔首,“既如此,温爷爷也没什么可多叮嘱你的,去做你想做之事,虽难免艰辛,但阿离不会怕的,是不是?” 杨缱用力点头。 “好!”帝师叹,“你外祖在天有灵,会感到欣慰的。此番回京后,我会让喻儿随你们一同进京,若是有何不懂之处,或遇到困难,不妨用一用他,也让他那个榆木脑子有机会多转一转。” 刚好从厨房出来的温子青:“……” 爷爷,我不要面子的啊…… 整个岭南奉如至宝,被传‘观一眼而知天下’的温氏少主,在帝师眼中,就是个榆木脑袋?杨缱从温子青那冷漠淡然的表情里竟难得读出了生无可恋和无奈,险些被逗笑,忍了忍才道,“温爷爷,温家不是向来中立吗?” “难道你们信国公府就不中立吗?”帝师反问。 杨缱顿时一愣。 “既都持中而立,帮一帮又何妨?”老人家笑得慈祥又温和,“天下世族同气连枝,只要持身无愧,不危害社稷人民,温家,也不是那等高岭之花犹不可攀。我们也是要生活的嘛。” “您要我进京?”温子青讶异。 “怎么,不敢啊。”老人家的孩童性子又发作起来,“连京城都不敢去,我要你何用?” 温少主僵硬地抽了抽唇角。 目光在祖孙二人之间徘徊了两圈,杨缱很有眼力劲地起身,“来时我瞧房后那边景致甚好,温爷爷和温喻你们聊着,我去瞧瞧。” 然后,将空间留给了那两人。 温家祖孙俩的谈话持续的时间不长,杨缱逛完了整个一丈峰后便守在桃花林出口之处等着靖阳公主,没多久温子青便过来招呼她,而后整个上午,两人都被帝师差遣着做这做那,待回过神时,已经午后了。 忙忙碌碌间,时间便过得极快,杨缱睡了一觉起来,发现靖阳公主竟还没能走出桃花林,便有些坐不住,想去帝师面前为她说两句好话。 可见到帝师后,后者却搬出一个棋盘,二话不说拉着她厮杀起来。温子青在一旁观棋,顺便给两人泡茶,而杨缱不敢慢待对手,只得拿出十二万分精神来应付。 一局手谈,他们下了整整快两个时辰,杨缱到最后已是穷途末路,无论如何也破不了对方的局,每一条路都看似生,实则死,亦或是死中有生,环环相扣,简直将人折磨得几欲抓狂。 不知不觉日落西沉,整个天幕泛着发黑的青色,温子青默默起身出去准备晚饭,帝师则抱着手炉,靠坐在软椅里闭目养神,看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至于杨缱,她已经一炷香的时间没落子了。 “阿离啊……”帝师阖着眼,悠然问道,“你那两位小友,待你如何啊?” “很好。”杨缱杵着下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片刻没从棋盘上移开过。 “有多好?” “特别好的那种好。” “可知他们心中所图?” “不甚清楚。” “那你就想求我见他们?” “……” 杨缱终于抬起头来,只觉自己脖颈都酸得不行,“温爷爷,我都还没求呢。” 帝师低笑起来,撩开一只眼看她,“行了,去接人。先说好,他们没饭吃。” 欸? 杨缱怔了怔,接着猛地跳起来,面上闪过喜色,“您稍待!” 话刚说完便丢下棋子跑了出去。 彼时靖阳与季景西已经累得不成人形,好不容易在出口见到杨缱,靖阳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一个虎扑便扑向她,抱着人死活不撒手。季景西也早已没了平日的人模人样,一身红衣破破烂烂,手里拄着根不知哪来的树枝,见杨缱只顾着安慰靖阳,委屈兮兮地站在一旁瞧她。 杨缱不得不分出几分注意力在他身上,后者顿时顺杆子往上爬,推开已经镇定下来的靖阳,鬼哭狼嚎地抱着人不放,“我一步都走不动了宝贝儿……” 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杨缱道,“我不介意把你拖进去啊。” 景小王爷只得撇着嘴站好,“没良心。” “良心都给你了。”杨缱心情极好,难得回嘴。 一句话,令景小王爷通体舒畅,只觉浑身的怒、怨、不耐都被捋舒坦了,喜形于色,二话不说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嘚瑟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下一秒,就被杨缱一巴掌拍回了桃树林里。 两人先去拜见了帝师,之后各自梳洗。夜晚来临,众人都有些疲累,便也没有多话,两间耳房一个分给了杨缱与靖阳,另一个则归温少主和季景西。 好在季景西实在太累了,实在没力气再看温少主不顺眼,回房后倒头就睡,难得有这么好入眠之时,一觉便睡到了四更天。 这算是他三年来屈指可数的几次好眠了,四更醒来时,头不疼眼不花,精神奕奕,反正也睡不着,披了衣裳便走出房门, 恰巧就和对面同样走出来的靖阳公主打了个照面。 一个是睡饱了,一个是莫名紧张反而早早醒来,姐弟二人面面相觑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堂的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身着朴素的帝师出现在门前,凉凉望向两人。 留帝师与靖阳单独回正堂叙话,季景西来到了崖边。 启明星高高悬挂于暗沉夜空,山顶冷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纷飞猎猎作响,景小王爷静静望着云海下幽黑深邃的悬崖,良久才撩起衣袍席地而坐,懒洋洋地靠着巨石发呆。 靖阳公主拼死求见帝师所为何事,他心中大略有着猜想,无非两点,一则为她的婚事,二则也为回漠北。这等谈话事关她自身,哪怕季景西与她再亲密,此时也不好打扰。 他更多在想杨缱。 岭南一行,让他们的关系成功更进一步,虽然看着是只差捅破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但实际上,季景西回首想了想,其实那窗户纸早就破了。 他很满意眼下的一切,可见到帝师后就意味着他们要启程返京。如果说,南下的这一路上,他们就像飞出笼中的鸟儿,走了一条隔绝世事的桃花源路,那么回京就意味着他们又将回到深重的牢笼。 也不知到时会是个什么情势。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边传来杨缱的声音。 季景西回过头,黎明前最黑暗之时,没有灯盏,隐约只能瞧见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散着发,稍稍一靠近,便能闻到她身上的香。 “起这么早?”他拍了拍自己身边。 “靖阳姐姐出去时便醒了。”杨缱在他身边坐下,“你呢,还是睡不着?” “恰恰相反,睡得很好。”季景西笑,“怎么不多睡会?白日里我们要下山,到时又要折腾,你风寒方愈,别又病了。” 杨缱撇嘴,“我身体好着呢,比你强多了。”说到这个,她顿了顿,试探,“明日下山前,你可愿让温爷爷帮你把把脉?” “嗯?”季景西抬眸,“我好好的,把什么脉。” “别骗人,我问过温喻了,他说你晚上睡不好的毛病很严重,再这般熬下去,迟早油尽灯枯,要遭罪的。”杨缱皱眉。 “……他就是个庸医,信他?”季景西没好气地开口。但见杨缱目光灼灼,不由软下来,“别担心,我这不好好的么。你又不是不知,我这毛病是当初在凤凰山上就落下的,不是病症,是心症,药石的作用不大,心病还须心药医。” 杨缱抿唇不语。 季景西不由失笑,“好好好,我听话,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个要求。” “你说。” “我得想想。”他并未直接说出一个确切答案,“先欠着呗?” 杨缱只得点头。 两人相邻而坐,黑暗里,季景西抬手抚上少女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阿离,回京后便是年节,开春我要入南苑,兴许还要在朝中挂职,会很忙很忙,我定是许久都无法见你一面,可怎么办啊。” 温热的掌心虚虚贴着她的脸颊,杨缱下意识错开他的眸光,“不还有年节宫宴么?” “宫宴上人多规矩多,很烦的。”季景西好笑,“想想前几年,我不过能远远瞧你一眼罢了。” “……”杨缱不得不看住他,“你想说什么?” 季景西凑过去吻她,声音低低切切,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来年春,你可愿陪我回南苑?” 杨缱被他一顿一啄的吻搅得无法思考,想说自己本就打算回南苑书房的,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低低应了一声。 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快地答应,季景西动作一滞,忽然停了这不急不缓的吻。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扯进怀里,撬开唇齿深深吻了下去。 76.燕归巢 帝师与靖阳公主并未交谈多久, 天光熹微时便已宣告结束, 彼时杨缱听到动静, 立马跑到门口期待地望着两人, 目光扫在靖阳公主脸上, 见她神色平静,除了有些疲惫外并无异色,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旁的帝师故意咳了一声, 杨缱立马反应过来, 甜甜对其露出了笑,“多谢温爷爷。” 后者哭笑不得地隔空拿手点她,打发两个姑娘回屋睡回笼觉, 自己则望向了不远处的季景西, “小子,你来。” 季景西起身站到他面前。 世人皆知,燕亲王府的小王爷生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可谓整个大魏朝第一美人, 然这般长相, 放在某些通晓卜算的人眼里却算不得多好。 男生女相,太凶,太不吉, 天生不是善茬。 老者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红衣男子, 也不知在想写什么, 良久才缓缓道, “既上了一丈峰, 看在阿离的面子上,小王爷可用老夫推演一卦?” “不了。”季景西淡然一笑,“帝师这两日劳累,珩不敢再打扰。” 帝师点点头,似乎早猜到他会拒绝,也不强求。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至理箴言,只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倒是有一旁的事。”季景西淡然自若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家,“阿离希望帝师能为我号一次脉,不过我想,帝师既见了我,想必也看得出,这脉号不号都无甚大碍。” 帝师深深看他一眼,“小王爷是个通透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小王爷有数便好。” 季景西的病,说白了是当年南苑刺杀后留下的后遗症。 这种后遗症自他凤凰山上受刑为开端,绵延至今,最主要的表现便是失眠,无法安睡,对睡眠有着极深的阴影和恐惧。 北戎人固然是罪魁祸首,但更多的仍在他自身。 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一开始也无人在意,甚至季景西自己都不过将其当做是受了惊吓后的正常反应。可若是一连三年,每一个夜晚都只能睡一两个时辰,次次都在噩梦中惊醒,那么滴水穿石,累积起来却是个极大的隐患,时间长了,必会有失阴阳,有损寿数。 三年来,孟国手和孟斐然不知用了多少法子,可季景西的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不说,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隐隐有着加重的迹象。药石已经不能单单作为调理的手段,每个知情人心中都明白,此乃心病,唯有心药可医。 心药在哪里? 只有季景西知道。 他的病,他最清楚不过,哪怕是杨缱也不过有一点零星猜测。如今看来,帝师似乎瞧出了点什么,可他不说,不过是因为季景西不想他说。 当年的凤凰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季景西到底遭遇了什么,除了当事人谁都不知。杨缱固然同他一起被掳,可她并没有被接连七日、日夜不停遭受严刑拷打,季景西也不会告诉她具体的细节,因而尽管如今时过境迁,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就算说出来也不过寥寥数语,可季景西就是知道,杨缱承受不来。 掳走他们的那一队北戎人里,有一人极擅刑讯,受刑之人除了会受极大的皮肉之苦外,对方还尤擅操纵人心,只要露出一丝软弱,对方便能抓住那一点,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季景西那时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不满十四岁,自是被磋磨得很长时间都怀疑人生。 对方将他们刺杀失败的怒火全部归结到了他们身上,加上他一开始便自不量力地拿燕亲王府世子的身份去威胁对方,虽然可以保命,受罪却是难免。 更何况,他还要保护杨缱。 一个世族少女,小小年纪一副好样貌,季景西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换来她七日没有受辱,这事,不能细想。 季景西事后告诉过杨缱,他在凤凰山上的每一天都没睡好过。 其实,他是压根没敢合过眼。 睡过去就是死,睡过去就会被那些人有可趁之机,睡过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阖上眼,就是他们两人死无全尸的惨烈景象。 普通人在连续遭受剧痛折磨时,往往精神会比**更先一步崩溃。季景西已经在所有人都不知的时候,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地崩溃过了。 然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除非有朝一日,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确定杨缱平平安安不会有事地待在他身边,有朝一日,他亲自手刃了那个对他用刑的北戎渣滓,兴许这后遗症还有可挽回之处。否则就是喝再多药,用再多助眠香,都不过杯水车薪。 季景西不是不知杨缱找帝师给他号脉是出于好心,可这种明知无用的功夫费了也是白费,他知道,帝师知道,所以他们很默契地忽略了。 世人想得一句帝师的指点不知有多难,季景西也拒绝了。天命这种东西他是压根不信的,通晓古今听起来很酷炫很厉害,于他而言却是鸡肋,毕竟他一不逐鹿中原问鼎皇位,二不求仙问道意图长生,他只有一个困难,而这件事,不是听几句预言卦象就能解决的。 更何况,帝师不喜他,他也对这老头子不感兴趣,互相勉强,总归无趣。 天光大亮后,几人便打算向帝师辞别,老人家懒得送,只给了温子青一封信笺,连面都没露,几人只得在正堂门外施了一礼,之后便踏上了回曲宁城的路。 回曲宁的路上,靖阳公主很是沉默,虽说她最终还是达到了原本目的,可这个结果本身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之事。 她向帝师求助的内容是她理智操纵的结果,与她本心而言相差甚远,因而尽管心中大定,情绪却恹恹不够高昂。季景西与杨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闭紧了嘴巴不多问,几人都很疲累,索性一路上都沉默寡言。 到了温家,又休整半日,之后他们辞别了家主温昀和越夫人,带着好几车的回礼返回宣城。彼时六皇子已经先一步离开,杨缱几人到了宣城后便各自分开,靖阳回太守府打点,杨缱和季景西一起回了别院。 既是要回京,别院的一切便要有个交代。杨缱带走了小凡,本想说服他父母一起进京,可小凡的父亲是别院的管家,他若走了,这一摊便要仔细交接,细算起来很麻烦。因而管家说服杨缱只带小凡走,他与小凡娘还继续待在宣城,算是帮杨家守好这里。 知道他们要离开,商会首领老吴也来见了杨缱一面。他有意投诚杨家,杨缱毕竟只是世族嫡女,头上还有父兄,出于种种考虑,没有立即做主应下。老吴于是改说年节时在京城会面,到时他要进京为第二年的商路打点,到时递帖上门再细谈不迟。 来时公主仪仗与他们分开行动,回京却不必如此。三日后,几人终于踏上了回京之路,队伍浩浩荡荡数百人,光是车架就有七八辆之多,速度缓慢,整整走了两个月,踏进京城地界时,勉强赶上了年节的尾巴。 时值年尾,京城街道上越发人烟稀少,杨缱坐在马车里,恍恍然望着外面飘零的鹅毛大雪和熟悉的街道,忽然觉得他们出行的这四个月,就像一场真实的黄粱梦。 马车缓缓停在了宽阔的巷子里,信国公府的大门近在眼前,杨缱在白露和玲珑的搀扶下跳下马车,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撑伞等在那里的一抹玄衣。 伞下,许久不见的杨绪尘正静静地站在阶上,望着杨缱,缓缓笑出来。 “大哥!”杨缱提起裙子小跑过去,像归家的鸟儿,眷恋地一把抱住了对方,撒娇般踮着脚尖把头埋进了他颈窝。 “平安回来就好。”杨绪尘单手环着她,笑着摸了摸少女的发。 小姑娘抬起头,红着眼眶道,“大哥,我好想你啊。” “大哥也想你啊。”杨绪尘失笑,“出一次门,我家阿离都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娇了啊。” 小姑娘顿时脸一红,连忙站好,认认真真给自家大哥行了一礼,“回家兄长。” “好。”杨绪尘笑起来。 临近年尾,每一处都越发忙碌。朝堂上,杨霖忙的脱不开身,刚入官场的杨绪冉也同样如此,杨家二公子还在国子监,杨绪南和杨绾则俱都在族学,整个信国公府,竟只有杨绪尘一个主子。 往年,尾祭的准备和祭祖都是由杨绪尘一手包办的,今年却不同,也不知是不是世子爷总算想明白了,不想自己这么累,竟将府上的许多庶务都交了出去。 他从族里提拔了一个旁支来帮着他处理宗族事务,后宅的一切则都拜托了四姨娘萧氏。萧氏出身大族萧家,虽是庶女,却识文断字,颇有能力,原本在信国公府的三个姨娘里最为低调,今年却措不及防地被委以重任。好在萧氏很快便适应了身份,竟真的将许多事打理的井井有条。 “是父亲选的萧氏?” 归家的第三日,杨缱总算得闲跑来惊鸿院寻自家大哥。 “自然。”杨绪尘手里还捧着一本书,一边慢悠悠地翻着,一边头也不抬地答,“不然你觉得,你大哥我会同父亲的妾室打交道么?” “当然不会。”杨缱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暖炉,整个人难得懒散地倚在软靠上。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炭,松香淡淡,毫无烟尘,熏得整个暖阁温暖如春。红泥火炉温着酒,另一边则热着茶水,外面零星还在飘雪,这样的天气,着实让人有些惫懒。 “不过,萧氏接掌内院的庶务,蒋姨娘和孙姨娘没说什么吗?”她问。 杨绪尘持笔在书上做着注解,“你猜。” 又是这句…… 杨缱生无可恋地看他,“我猜,她们什么也没说。”顿了顿,又补充,“反正说了也没用。” 杨绪尘顿时低低笑起来,“调皮。” “本来就是嘛。”杨缱给他添上热茶,“父亲的话谁敢反驳?不过萧氏挺好的。” 信国公府上三个妾室,蒋、孙、萧,其中只有萧氏没有子嗣,这些年活得像个透明人,其余两位妾室膝下都有儿子,蒋氏更是还有个女儿杨绾。父亲如今选了萧氏来主事,虽说是因为她识文断字,可说到底,好像她的确更合适。 放下手上的书卷,杨绪尘抿了一口茶,好笑地望向自家妹妹,“说这些无聊之事做什么,父亲的想法,你我还是莫要揣测,阿离不如给大哥讲讲你们南下的见闻。” 杨缱撇撇嘴,“好。” 她缓慢地组织着语言,挑挑拣拣地说着沿途的见闻。杨绪尘抄着手倚靠在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轻咳两声,听到感兴趣处便多问两句,听到他们到宣城时被六皇子宴请也只是笑笑,听他们与横老大等人起冲突时,挑起了眉,可却没有多问。 “亲身体会了一次,才知父亲这些年的辛劳。”说到宣城的香料和税收,杨缱不由感慨,“原来不是每个父母官都是父母官,还有许多,心思早就坏了。” 杨绪尘问,“你可有受委屈?” “倒不至于,就是生气。”杨缱摇头。 尘世子点点头,默默压下了弄死很多人的念头,平静道,“来年上元节前,丁志学会携家眷入京,到时我见见他。” 杨缱眨眨眼,小心翼翼道,“大哥见他作甚?” 杨绪尘哭笑不得,“你怕什么?” ……怕你一个不开心,嗯…… “此事阿离别管了。”杨绪尘道,“倒是有另外两件事要提前给你打招呼。” 杨缱疑惑地歪头。 “第一件事,温子青入京。”他道。 “这个我知道,温爷爷已经提前跟我说过了。”杨缱眼眸一亮,“温喻入京,咱们是不是要招待他?他即便来也应该是年后了。” “倒也无需刻意,礼节过得去便好。”杨绪尘摇头,“陛下应该会予他官职并赐府,他不会同我们走太近,我们也不能仗着两家交情与他太过亲密,温家太敏感了,这一点,阿离要心中有数。” 杨缱正襟危坐,犹豫片刻后答应下来。 “第二件事。”杨绪尘淡淡道,“过了初五,谢卓会进咱们府小住,直到三月大考结束为止。你不是一直惦念你的卓师兄么?这下他住进府里,你可以常见到他了。” 77.你怎么不上天 随着年节越来越近,国子监正式停课, 衙门也下了钥, 除夕前一天, 皇帝陛下封宝, 杨霖也终于暂时放下了集贤阁公务回到家中,信国公府总算热闹起来。 杨三公子绪冉陪着小五绪南在小年夜的当晚便上香茗山接回了王氏, 后者回到家, 等待着她的是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族中事务, 若非此前萧氏帮着做了些国公府上的庶务, 怕是王氏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作为一族主母, 王氏不仅仅要管理信国公府,还要协调整个杨家大族的祭祖、年节、一整年堆积的族事, 时不时还要出面调解族中矛盾……每每此时都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两人来用。而杨缱作为嫡枝千金, 随着年纪渐长,在没有长嫂之前也要帮着母亲做事, 母亲归家前的前期工作都是由她一个人完成的,简直苦不堪言。 母女俩每当这时就开始念叨没有长媳长嫂的坏处, 怨念之意几乎要冲破天际,杨绪尘起先还每日都去给松涛苑请安, 之后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到后来也被那两人幽幽的目光盯得撑不下去,请了安转头就跑, 生怕母亲再念叨着娶亲。 他也想娶啊! 可他能怎么办, 他也很烦好不好! 他连松涛苑都不敢回, 毕竟平日里族中许多事都是由他在做,如今交接后依然有许多事需要问过他才行。可作为弘农杨氏的长子嫡枝,身为男子,许多事不便出面,母亲既然归家,自然要由她接手,因而即便躲在松涛苑,他也要被迫接受母亲的念叨。 杨绪尘实在是怕了府中的两位女主子,干脆扔了脸皮,镇日里都窝在外院书房,和信国公一起。 嗯,和杨霖一起。 这位大魏朝文官之首也躲起来了。 虽说往年也很忙碌,但今年不知为何王氏的怨念尤其深重,父子俩闷在书房里讨论半天,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是因为嫡女退亲、嫡长子的亲事远在天边,心中郁气不散的缘故。 “……你母亲也是在忧你。”杨霖一边拈棋落子,一边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家儿子,“所以你打算何时成婚?” 杨绪尘抽着嘴角,良久才幽幽道,“别想了,至少三年后。” 信国公落棋的手一抖,险些失态,“为父还要忍三年你母亲的唠叨???” “父亲这话说的,好像您每日都能被唠叨一般。”杨绪尘笑。 杨霖:……好扎心! 干咳一声拉回思绪,杨霖瞪他一眼,老气横秋道,“你明年要及冠,阿离明年也要行笄礼。” 潜台词:明年忙得很,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 “那又如何?”杨绪尘慢条斯理地捻着打磨光滑的棋子,“说了三年后就是三年后,父亲与其操心儿,不如想想二弟三弟的婚事。二弟明年大考必会金榜题名,到时无论是入翰林还是外派,亲事都要提上日程,三弟如今更是已蒙荫入鸿胪,成家立业迫在眉睫。” 杨霖被他这丝毫不着急的模样气笑了,“为父倒是不知,还有长兄待业在家不成亲,兄弟先成亲的,尘儿,别在我面前玩心眼。” “儿也是无法啊。”杨绪尘无辜摊手,“儿这病弱的身体,父亲觉得哪家贵女愿嫁?” “……你信不信明日为父便广而告之要给你说亲,咱们府上门槛都能被踏破,嗯?”杨霖丝毫不吃他这一套。 父子俩无声地对峙半晌,杨绪尘默默认输,“好,给您透句实话,靖阳她至少回漠北三年。” 杨霖心中一动,面上毫不显山露水,“你这是认定了?” “反正都是要尚主,驸马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如儿担下来,也免得误了二弟三弟的仕途前程。”杨绪尘说的轻描淡写又大义凛然。 本朝惯例,驸马都尉向来无实权,杨绪尘作为国公府世子,年十七而不入仕,在旁人眼中已经算是放弃此路,打算做个闲散贵人了。他这么说倒也无可厚非。 杨霖心中叹了一声,再次惋惜起自家长子病弱的身子骨。要不是自小体弱多病,凭他儿龙章凤姿天纵之才,早就浪的飞起了,哪还有苏家煜行什么事?什么京城第一才子,那本来应该是他家尘儿的名头! “你这般确定靖阳公主愿意选你?”他挑眉,“还有,三年之期,确定不会节外生枝?” 杨绪尘笑起来,“第一个问题就不答了,至于第二个问题……儿说的三年,已是考虑到节外生枝后的答案。” 信国公被他这运筹帷幄的模样逗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么说来的话,靖阳公主可不再是个好人选了。” 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本朝第一女将军,三年便能在漠北军中站稳脚跟,敢再给她三年之期,岂不是要上天?这样的人,世家长媳的身份可轻易无法拉拢。更何况她出身季氏皇族,嫁进来倒是可以,但配宗族嫡长子……且不说族中会有何反应,单说她比丈夫地位更高、更动不得这一点,许多人便受不了。 他对自家儿子是信的,对靖阳的能力和心性也颇为欣赏,可对人心却毫无信任。 杨绪尘深知自家父亲的担忧,可却也知这些都是能够解决的,他就不信父亲没有考虑过靖阳。说这些话,不过是将许多事提前说开,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靖阳的身份的确敏感,她既决意要回漠北,说明兵权她是要定了。只不过这兵权究竟是漠北军的兵权,还是旁的,那就是她自己需要考虑的了。 大魏朝最强的驻军是什么?是漠北军。最强的将领是谁?是镇北大将军袁穆!靖阳当年选择留在漠北,皇上之所以答应,打的便是在漠北军中正大光明安插皇室之人的算盘。只要靖阳能在漠北军中打出名头,能被袁家父子接纳,那就相当于在铁板一块的漠北军中生生割出了一道缝隙! 分权!这便是皇上的打算。 可相对的,这样做的隐患也极大。 靖阳手握兵权,代表的是季氏皇族,可在此之前她首先是人。只要是人就必不可免地会有权力欲|望,一旦靖阳生出了野心,而她又和袁家父子交情深厚,那么反过来对皇帝也是一种威胁。 谁娶了她,那简直相当于对方自带兵权当嫁妆。 先前寿宁节赐婚,已经充分说明这一点。皇上之所以选择裴青,无非是因为裴家亲近皇室,为何不考虑信国公府杨家?因为不敢。 杨家已然是天下世族之首了,好不容易将涉及军中的杨家外戚——琅琊王氏解决,皇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杨家有军中势力?杨霖造反了怎么办?危及皇权怎么办? “非靖阳公主不可?”杨霖不由得再确认。 杨绪尘沉默不语。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信国公良久才道,“既如此,就要好好打算了。族里的声音不足为惧,为父相信你已经考虑到这一点,至于皇上那里……就交给为父。” 自家父亲从头至尾没有反驳他,甚至还为他考虑,杨绪尘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当即起身行了大礼。杨霖将儿子扶起,父子俩重新坐定,杨绪尘定了定神,这才缓缓抛出第二颗□□,“父亲,缱儿的人生大事,您也要早做打算了。” 话音落地,杨霖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不好,太阳穴唐突地跳了两跳,眯起眼,“此话何意?” 杨绪尘面色冷凝,揉着眉心,头疼地斟酌着言辞,“有个臭小子不死心。” 杨霖的太阳穴顿时跳得更厉害了,安静了许久才抽着嘴角道,“谁?” 尘世子默默看着自家老父亲不说话。 杨霖心里简直要骂娘了,“……燕亲王府?” 尘世子别过脸看窗外。 呵呵。 信国公觉得,今晚的晚膳是吃不下了……不,年节他也要过不好了! “缱儿看不上他。”他强笑着开口。 杨绪尘索性低头认真研究起了自己的手指。 ……一口老血!! 杨霖简直要仰天长叹了。 一个靖阳公主,一个景小王爷,他们杨家真是药丸…… 想当初,他之所以在与爱妻交谈时说要选靖阳公主,原因无非两点: 一则,杨家就算要同皇室联姻,也只能接纳一个姓季的,皇家也只能接纳一个姓杨的,再多就要触及双方底线了。他不愿女儿嫁给七皇子,那就是要让儿子尚主了。 二来,皇上不会轻易放靖阳公主回漠北,必会趁她羽翼未丰、手中无权时给她定亲。这样一来杨家是可以争取的。只不过一旦靖阳公主嫁进来,她势必不能再回军中。这个结果,杨家能接受,皇上也能接受,如果杨绪尘能搞定公主,公主便也能接受。 很好,皆大欢喜。 结果呢?结果呢!!! 结果靖阳公主要下岭南求帝师,杨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依然打着回漠北的主意! 其实这样也行,她要回漠北,那就说明她志在军中,不想嫁人咯。既如此,杨霖自然不会再考虑她,甚至还愿意让杨缱卖她一个人情,联姻不成,日后也好相见嘛。 谁知道,转头儿子便说要尚公主! 很好,杨霖觉得这也能接受,大不了就是艰难一点,靖阳公主一旦三年后归来,必然有足够的话语权,加上他们父子的筹划,娶进门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又冒出一个季景西! 说好的缱儿对景小王爷无意呢?他还特意试探过啊有没有! “……让为父缓缓。”杨霖头疼地撑着太阳穴,好半晌才捋清其中道道,“你是说,缱儿对景小王爷有意?这两人的关系不仅缓过来了,还因为岭南一行……加深了?” 杨绪尘木着脸机械地答,“儿子也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父亲,这的确是事实。” “缱儿告诉你的?”信国公只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她满脸都写着呢,还用说?”杨绪尘面无表情。 “……” 心,心好累…… 外院书房里一阵死寂,良久,信国公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为父若是假装不知,给缱儿定了旁的亲,你说缱儿她会应么?” “会不会,儿子不敢打包票。”杨绪尘垂眸,“但会被搅黄,这是一定的。父亲,想想陈朗,他终其一生都要被人说身有残疾了,这辈子无法入官场,娶妻也会很艰难。季景西狠起来,您不会想看见的。” 杨霖:……我知道! 那个臭小子,三年前在十八里坡时,哪怕昏迷都喊着他家阿离的名字,伤势没好就敢翻信国公府的墙!当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原以为不过一时兴起,三年能消磨掉他的心思,谁知压根没有! 真他妈会忍啊…… “收拾一个燕亲王府世子,为父相信为父还是做得到的。”杨霖幽幽开口。 “阿离舍不得。”杨绪尘插的一手好刀。 杨霖怒而拍桌起,“他品性不佳,浪荡成性,不学无术还纨绔乖戾!” “表象罢了。”杨绪尘继续数他的手指。 杨霖:“长得太漂亮,男生女相,不吉!” 杨绪尘:“总比长得丑强。” 杨霖:“他不过一时新鲜!” 杨绪尘:“新鲜三年?” 杨霖:“……你到底站哪边?” 杨绪尘:“我也不想站他,可您女儿喜欢。” ……信不信我吐血给你看哦! 长长呼了口气,杨家家主镇定下来,挑眉望向儿子,“那要不,成全你妹妹,你不娶靖阳?” “休想。”杨绪尘眼皮子都没抬。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尘世子也终于玩够了他的手指头,眼见自家父亲那一脸的‘杨家药丸’,总算找回了点良心,慢吞吞道,“强扭的瓜不甜,父亲与其想如何在二者中择其一,不如考虑如何让阿离过得更舒心。您不是一直说,您希望阿离这辈子都顺遂开怀么?如若不然,她何必十年寒窗苦读,何必入南苑?” 杨霖眸光深邃难测,此时他已彻底接受了不能二选一的事实,出口的话却带着深深的寒意,“为父从没想过要将你们培养成家族棋子。家族的存在,是为了庇护族人,必要的牺牲是允许的,可为父这个家主,还没无用到需要牺牲儿女的人生来巩固家族的地步。” “儿子知道。”杨绪尘面上总算有了丝笑意,“您一直是儿追随的楷模。” 杨霖深深叹了一声,苦笑摇头,“不用卖关子,把你心中所想说说。” “那儿子便说了。”尘世子肃敛起笑容,周身气势渐渐散开,“父亲的顾虑,是皇上对世族的忌惮。自高祖起,世族经巅峰后渐衰,王谢二家败落,越家退出,如今乃是我们杨家当先。我们多年来不与皇室联姻,除了避嫌,也为自保。按理说即便如此,我们也处于风口浪尖,说不得下一个被开刀的便是我们。可如今皇上突然想要与信国公府联姻……儿子有个大胆的猜测。” 杨霖目光骤然变得犀利。 “儿子大胆猜测,”杨绪尘镇定自若地迎上父亲,“皇上,有疾。” 话音落地,书房里一片死寂。 “继续。”杨霖良久开口。 父亲没有反驳,杨绪尘心中顿时惊涛骇浪,可他依旧面色淡然,沉默片刻,继续道,“若想彻底消除杨氏的威胁,皇上需要至少五到十年。这期间,他要逐步消除杨氏的世家领头人地位,要弹压天下世族,要扶持足够强硬的非世族势力……皇上做不完,还有太子,远无必要此时与我们联姻。可皇上依然选择联姻,那只能说明,时间不够,以及,求稳。” 国君更迭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是很正常的事,顺利过渡并不难。 那什么时候才需要求稳? “父亲,”杨绪尘垂下眼,“您给儿子透个话,那位,是不是对东宫不满?” 杨霖沉默如铁,半晌才淡淡道,“满意如何,不满又如何?” 杨绪尘摩挲着指尖的棋子,思忖着,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满不满意,是皇上的事,与我们无关。如若单纯考虑儿子与缱儿的婚事,想完美解决,只需打消皇上对信国公府的忌惮即可。” “这不可能。”杨霖看住了他。 “那就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杨绪尘对上父亲的目光,面上的笑容淡而轻浅,“选一个愿意亲近世家的太子殿下,就行了。” 78.家宠杨小五 杨绪尘为何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还要从他上次进宫陪皇上下棋聊天说起。 他不上朝, 没有随时出入皇宫的权力, 见到皇上的机会极少, 比起每日都同皇帝打交道的臣子, 他反而更能一眼发现许久不见之人的改变。 杨绪尘是谁?心细如发,七窍玲珑心,见到老皇帝的第一眼便看出对方身体不适,精神头不如寿宁节时, 整个人也散发着浓浓的迟暮,好似突然间老了许多。 他只一眼便心中有了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更是确定了这一点——皇上如今已力有不逮。 老皇帝虽讨厌世族, 觉得这些代代屹立不倒、打不死又压不下的大族很烦,可怪就怪在,他还挺喜欢杨绪尘的。杨绪尘让他有一种“随便放开了欣赏, 反正他活不长”的爽感, 一想到这个优秀却寿数短的年轻人是如今第一世族高门的宗子, 他便像看到了杨家吃枣药丸的明天。 面对杨绪尘, 老皇帝会觉得愉快, 觉得没有后顾之忧, 杨绪尘越优秀,他越开心。他喜欢同杨绪尘聊天, 也喜欢与这位杨氏宗子论策, 在他看来, 这算是他难得轻松的时候。 因而当杨绪尘关切地让他保重身体时, 老皇帝没什么顾虑地当着他的面喝药了。 作为一个药罐子里泡大、医术造诣还算错的病人, 杨绪尘凭着逸散的药味,大致分辨出了药所针对的病症。对比往次两人对坐手谈的时长,皇上能全神贯注的时间越来越短,不过一个时辰闲谈便面露疲惫…… 两相结合,彻底坐实了猜测。 之后,杨绪尘仔细想了这件事。 为何皇上要同杨家联姻?为何决定了联姻却迟迟不决定联姻对象?杨绪尘只能想到一个理由,求稳。 纵观大魏朝历史,高祖皇帝在世族帮助下一统天下,世族势力在那时达到顶峰。然而高祖皇帝末年,到武帝、平帝,再到如今,历时三朝,皇室都在不断打压世族。 当今圣上自登基始,先辈们已然为他打下了坚实基础。廿年来,这位陛下先后经历了夺嫡上位、天灾、与西羌开战、与北戎开战、王谢二家冤案、越氏退隐……撇开旁的不说,单看打压世族的成果,他已然超出了先辈太多。 然而一次性清洗王、谢、越三大巨头,国家吃不消,于是他选择了稳。他放任杨家发展,,除了因为杨家自立国以来便一直低调行事令人放心外,也是为了稳住天下世族。 王谢越三家鼎立时,整个大魏朝臣几乎找不出第四个姓氏,三家骤然没落后,皇上扶持苏家上位。可苏家根底太浅,尽管开国时封了世袭国公,却被世族压得抬不起头,即便崛起,也完全无法同弘农杨氏抗衡。 所以杨绪尘认为,季氏皇族如若坚持打压世族,杨家必然是下一个目标。 当今皇上,是个心胸不算开阔、却脑子清醒、善于守成的帝王。他可以夺嫡,但上位后便老实勤恳;他不惧与外族开战,却没有扩张领土的野心;他可以废了三大世家,之后却没有乘胜追击再下一城。 这样一个帝王,如今时日无多,他要么趁着还有时间,大刀阔斧弄死杨家,要么按兵不动,继续给太子铺路,将任务留给太子去做。 可他两个都没选,他选了和杨家联姻。 这简直和他一贯的主张背道而驰啊! 杨绪尘实在无法揣测这位帝王的心思,直到杨缱从岭南回来,告诉他宣城发生的一切,脑海中才猛然劈下一道闪电,刹那间,想明白了。 问题出在太子殿下身上。 王谢冤案已过十年,杨绪尘几乎忘了,太子殿下的外祖姓谢! 谢家当年纵横朝野,出事时正逢大魏与北戎开战,一封通敌密信,将包括太子、谢宰辅在内的整个谢氏一网打尽,谢家瞬间跌落深渊。 通敌卖|国之罪祸及九族,所有证据齐全,风声鹤唳,朝野动荡。皇上选择治罪谢氏,保下皇后和太子,在当时看来无可厚非。他处理得当,得了仁爱之名,不仅拔除谢家,也平定了当时混乱的人心,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谢氏一倒,太子势力十不存一,太子妃出身寻常,母族不足为虑。 以如今杨绪尘的眼光看来,那时皇上还是看重太子的,可这种看重抵不过对谢家的厌恶。 只是后来为何变了? 是太子殿下一力主张为谢氏翻案,赢得了天下敬重?还是季珪做了二十年东宫之主,已经厌烦?兴许都有。不仅如此,兴许太子还记恨他那位父皇。 皇上没成为季珪心中的好父亲,季珪这个儿子当的也不怎么样。他结|党,掌控京郊大营,将手伸向宣城税收,甚至上次寿宁节,靖阳拼着受伤也要让他背锅,不就是因为他还觊觎靖阳未来手中的兵权? 这些,皇上知道么? 杨绪尘猜,是知道的。 既然皇上对太子不满,那么就要另想他法。他时日无多,此时废太子必然会让局势大变,抽不出手对杨家开刀也能说得过去。 选择和杨家联姻,是他所求的“稳”。 而确定不了联姻对象,不过证明了皇上还没选定继任者罢了。 这其中牵扯甚多,选择联姻的对象也极为慎重。 让杨缱嫁皇子,或是选个心性狠厉的,继位后能立刻反过来对杨家下手,或是选个老实没野心的,一旦皇位更迭,能站在新皇那边。 而若是杨家子尚主,那也要选个聪明听话的公主,能笼络住信国公府,迫使杨家在新皇继位时稳住朝局、支持新皇。 ……哪有那么好的事! 当他们杨家人都是傻的啊! 传承千年的世族门阀当然不会轻易受摆布,在面对皇权时,也是恭有余而敬不足。 如今杨绪尘能对着杨霖轻易说出‘换太子’这种话,杨霖自然也能迅速接受。 父子俩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方心思。 “难啊。”杨霖感慨。 杨绪尘深有同感。 他们不是在难换太子,而是在难,选谁。 让我们来盘点一下当今圣上的几个儿子: 太子季珪,出身精贵,为人严苛,然心胸狭隘,野心勃勃,看似亲近世族; 二皇子,已就藩封王,无诏不得入京,这些年已被太子差不多弄废了; 三皇子,就藩封王,外戚越家全族隐退; 四皇子,前年死在了封地; 五皇子季琤,有能力没野心,虽与陆相千金订婚,但陆家出身微末,不足为虑; 六皇子季珽,太子|党|羽,结亲顾家,顾氏清贵,朝中并无实权; 七皇子季珏,舅舅是苏相,姨母是燕亲王已故发妻,一旦上位,得利者乃苏家。 八皇子,已故。 九皇子,太小了。 选谁?矮子里面拔将军吗? “容后再议罢。”杨霖嫌弃地撂了棋子。 联姻一事需要拖,话说到这份上,杨霖已不急给儿子说亲,嫁女儿更是不可能。 杨家的联姻对象唯有杨绪尘和杨缱,前者想拖延很容易,病一场就是了,后者反倒需要好好筹划,至少观望观望再说。 “为父此意,可不是要选燕亲王府那个。”杨霖撇嘴。 杨绪尘笑,“儿明白。” 杨霖微微颔首,“当务之急,还有一事。” 尘世子怔:“……何事?” “去拿为父的剑来。”信国公冷下脸,“为父先去给那臭小子两剑。” 杨绪尘:“……” 父亲,今日除夕!您这样做是不是……太大快人心了?! 不过最终杨霖也没能去燕亲王府,因为他突然想到,季景西要参加宫宴。 除夕之夜,晚膳后,杨霖和王氏带着杨绪尘、杨缱、杨绪南去了小祠堂。 依照族中规矩,大年初一是杨氏全族开祠祭祖之日,届时族人均会到场,由族中德高望重者主持,族长杨霖作祭祖文,宗子杨绪尘也有其责,一应程序繁琐漫长,至少要持续一日。 而除夕夜祭祖,祭的是琅琊王氏先辈英魂。 祭拜过后便是守夜,由杨霖王氏牵头,六个子女陪同,三位妾室各自回院自行守夜。杨绪尘、杨缱和杨绪南需守完一整夜,老二绪丰、老三绪冉和小六杨绾则可在后半夜时各自去寻生母。 由于来年三月便是大考,整个信国公府只有二公子绪丰参加,因而众人皆是看重。松涛苑主厅里,杨霖亲自唤了二儿子来考校,其余人等围观旁听。 本朝选官,首先考察考生的家世、德行、操守等条件,其次考校君子六艺,之后是论策。每一届大考都会在京城举行,为初春三月,论策内容由主考官现场出题,通过之后再是殿试,由皇帝陛下亲点三甲。 本届大考的主考官至今没有定下,但作为宰辅,杨霖有内部消息,这个消息仅一条,那便是主考不是他。 若主考是他,杨绪丰按律是要避嫌的。 被一屋子灼灼双目盯着,杨绪丰强忍着没有破功,耐着性子认真答父亲提问,好不容易考校完,长松了口气,回过头便给几个弟弟妹妹一人一个暴栗。 “二哥害羞什么,答得不是挺好嘛。”杨绪冉捂着脑门腹诽。 一旁杨绪南心有戚戚,“反正我听不懂,但二哥答得流畅,应该是挺好。” “听不懂居然还有脸说?”杨霖差点被小儿子气笑。 厅内笑成一片,杨绪丰也忍俊不禁,“还是有所不足,听闻谢家卓大哥年后要进府小住,届时丰去寻他讨教一二。” 杨绪尘赞同,“谢卓的才学还是信得过的,你们二人一起,也可查漏补缺。” “查漏补缺?”杨缱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谢卓师兄也要参加大考?” 杨绪尘点点头。 想到谢卓,在场气氛有片刻凝滞。顿了顿,杨霖出言,“若有不懂之处,切莫忘了请教老师。” 杨绪丰的老师乃是大儒上官遇,如今在国子监内任博士供奉。 如今大儒收徒,徒弟要侍奉老师左右,因而杨绪丰常年都住在国子监。也就是过年节,又临逢大考,上官夫子给他放了大假,接下来才能在家中多住些日子。 “二哥,我能旁听吗?”杨缱眼巴巴。 杨绪丰失笑,“当然可以,只怕到时阿离觉得烦闷。” “不会的。”杨缱保证。 “丰弟快些让她去。”杨绪尘感慨,“如今她功课做完后越发爱往我那凑,大哥每日都被她烦扰得不行。” 杨缱:亲大哥? “我也要去!”绪南跟着凑热闹,“姐姐去,我也去!” 杨绪丰故意逗他,“南弟去做什么?不是听不懂吗?” 杨小五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老三绪冉捧腹大笑,“绪南你再这般下去,我看你还怎么考南苑!” “我还小呢!”杨绪南跳脚。 默默听了半天的杨绾幽幽道,“四姐在同五哥这么大时,已经入南苑了。” 杨绪南:“……” “父亲、母亲、大哥!你们看他们欺负我!”杨小五生无可恋地一头倒栽进杨绪尘怀里。 杨霖与王氏俱是笑开,杨绪尘则咳了一声,摸摸他圆滚滚的脑袋,“不要紧,你不是最差。” 杨绪南嗖地转过身,“真的?” 尘世子点头,“好歹个头比绾儿高。” 绪南:“……” 这个家,他怕是待不下去了…… 79.除夕夜未央 皇宫。 除夕夜宴,皇室宗亲齐聚承德殿。越太后年纪大了, 坐没多久便有些支撑不住, 皇上于是点了百无聊赖的季景西送太后回慈凤殿。 燕王妃去世后季景西便被燕亲王丢在了宫里, 童年里绝大部分时间, 季景西是长在慈凤殿太后身边的,祖孙俩极是亲近。要说越太后最喜欢哪一个小辈,恐怕放眼满朝, 唯有季景西了。 相比坐在承德殿听众人的阿谀奉承,季景西也乐得陪老人家。越太后在深宫里闷了一辈子,临老临老越发喜欢含饴弄孙, 然而随着孙辈们渐渐长大, 一个个都不喜欢往她的慈凤殿凑了, 太后娘娘便理所当然地操心起了孙辈们的婚事。因而在回宫的路上,这些个话题便再次老生常谈起来。 “……哀家听说,你五哥对陆相的千金不太满意?” 凤辇上, 越太后随口问道。 “啊?”季景西一脸迷茫,“祖母听谁说的?” “怡妃跟哀家哭诉过。”提起五皇子的生母,越太后口吻略显冷淡。 “孙儿倒是没听五哥说过。”季景西摇头, 想来是怡妃自己不满未来的儿媳妇。 如今朝中三宰辅,杨相、陆相出身世族,苏相则是勋爵,然而陆鸿虽说是个世家子, 陆家这些年却是越发不行了, 如今已经快沦为三流。 想来, 怡妃不满的便是对方的出身了。 “陆相千金,寿宁节时哀家有印象。”越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记得你与她曾是同窗?” “陆卿羽啊,我知道。”季景西乖顺地点点头,“就那样,不讨厌,也不出挑,经史子集学得不错,跟靖阳皇姐恰好反过来。” 拿靖阳做对比,皇太后脑子里立时便有了生动形象,不由笑出声,“促狭。” “说实话也不行啊皇祖母。”季景西苦着脸,“陆卿羽在我这儿真就是这印象。” 他嚎了两下,顿了顿,“反正不差,皇祖母您想,能进南苑书房的,有几个资质差的?” 这说法倒是很合越太后的心思,她微微颔首,已是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再说了,”季景西道,“就算不满意,五哥自己不会来寻皇祖母吗?哪用得着拐个弯让怡妃来打扰您?” 越太后被他这不讲理的话险些气笑,“以为谁都跟你这皮猴一样不知礼不着调?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皇上赐婚,谁敢不满?” “孙儿就是这意思,皇祖母英明。” 辇车在慈凤殿前停下,季景西恭敬地将越太后扶了下来,亲昵地搀着她往里走,“孙儿瞧着,五哥心里有数,您就甭操心了。” “我不操心他,我操心你和小七。”回到自己地盘,越太后说话也更放得开了些,“眼看着你们年纪也都到了,偏偏上次皇上赐婚,居然撇开了珏儿与你。” 季景西笑起来,“孙儿不急。” 坐在主位上,越太后认真打量了几眼面前的红衣少年,叹气,“你父王先前进宫来,也说过不急着给你说亲,皇祖母就想着,你是不是有自个的打算。景儿,有什么你说出来,皇祖母会帮你的。” 老人家情深意切,季景西心底动了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皇祖母当然会帮着我了,您可是景西的大靠山,不过孙儿现在的确没什么心思,您先操心季珏。” 作为从小看他长大的人,越太后自然清楚季景西是个什么脾性,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有些不好再说下去,只好顺着他转了个话头,“信国公府的千金你认得?” 彼时季景西刚接过女官给他递来的茶,闻言,险些手抖,“……谁?” “信国公府的千金。”越太后又重复了一遍。 季景西顿时脸色有些奇怪,“祖母忽然说起她做什么?” 越太后慵懒地靠上身后的软枕,眸光幽幽,“你皇伯母觉得她不错,配小七挺好。” “……”红衣少年霎时呆愣在原地。 太后娘娘没有瞧见他的僵硬,只是近乎讽刺地冷笑了一声,“当真好盘算,不敢打太子侧妃的主意,也不敢明目张胆为小六寻这门亲,倒是推给珏儿,就不怕弄巧成拙。” 她是不喜皇后的。 当年若非谢家出了那档子事,给了皇上收拾世族的机会,她堂堂太后,也不至为了保全家族,勒令娘家全数退出朝堂。 越氏如此声名赫赫、千年传世,最后竟落得灰溜溜夹起尾巴做人的地步! 皇帝当年为了朝堂局势,求到她面前,言辞恳切,恩威并施……那是她亲自抚养长大、倾尽越氏一族之力扶他上位的儿子!她能怎么办?越太后哪会再给皇上机会让他收拾越家? 她只得咽下这口气。 顷刻之间,王谢倒了,越氏为求自保退出,成年皇子里,除了太子被保下,其余全数被他们的亲父皇折断羽翼…… 谢皇后何德何能,竟让皇帝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如今倒好,皇帝渐渐发现太子羽翼丰满,已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廿年太子,终于有些慌了。 而谢皇后是如何做的?她知道皇上不会让太子娶一个实力雄厚的世家女,也不敢让太子的支持者六皇子有个厉害的岳家,怕他生出二心,于是便将注意打到了七皇子头上。 皇帝想与杨家联姻,她便顺势撮合季珏与杨缱。谢皇后多么用心良苦,为了怕季珏势力太大,先说动皇上将苏家嫡女配给太子。苏家会放弃苏襄?显然不会,这样一来,苏家要么两边不靠,要么只能倒向太子。 而如若杨缱能嫁季珏,他势必会进入皇帝的眼中。皇上不喜世家,太子收拾七皇子也顺理成章。到时七皇子就算反抗,他还没入朝,自己的势力都还没来得及培养,想收拾他易如反掌。 至于五皇子,母妃出身低微,又无什么厉害外戚,不足为惧。 这样一来,能威胁到太子的成年皇子,就没谁了。 她谢皇后当自己割麦子呢?十年一茬?割了二、三、四皇子之后,皇室里没有成年皇子了,等十年,小皇子们都长大了,继续收拾? 想得美。 她怎么不想想,她能不被废,杨家当年也是出过力的?谢家当初可是被烙下了通敌卖国之名!那种局势下,真的单凭皇上一人就能保下她?当文武百官是死的啊! 十年过去,她是不是忘了杨家的恩了?竟要将杨家也拖进水里? “哀家倒是要看看,她撮合珏儿娶信国公千金,是不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越太后冷道。 她是不在乎谁当皇帝的,早在当年皇上求她大局为重时她就已经寒了心,反正没有越家什么事,太子当皇帝也好,季珏当皇帝也好,谁都好,关她何事? 她只想看谢皇后这般算计,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 “景儿,”越太后认真望向怔愣的季景西,“你不要卷到这淌浑水里来,皇祖母知道你同珏儿向来交好,不想看你为难。” 季景西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严肃的太后,良久都没有说话。 …… 从慈凤殿出来,季景西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承德殿的,入座后,季珏凑上来与他闲聊,他也不冷不热,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后说的那些话。 尽管他心知季珏无辜,可这时候,他是真不想理会他。 回到府中已是子时,按例还需守岁。季景西盘腿坐在软垫上,燕亲王端坐首位,右侧是冯侧妃和她的两个孩子,郡主季静怡、以及她的双胞胎弟弟季琳。 燕亲王在喝酒,季景西也抱了个酒盏,他脸色不好,冯侧妃等人不敢触他霉头,偌大的前厅,冷清得好似不像除夕夜。 大抵是气氛太过诡异,最终还是冯侧妃打破了一室的安静,“王爷可还要用些膳食?妾让人备了暖身的鸡汤。” 首座上的燕亲王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不用了。” 冯侧妃唇角的笑僵了僵,“景西呢?” 季景西眼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不说话。 气氛尴尬至极,冯侧妃动了动唇,给自家两个孩子使眼色,季琳不敢出声,还是季静怡笑嘻嘻地凑到燕亲王面前,“父王,鸡汤可好喝了,静怡也馋呢。您不喝,世子哥哥也不喝,静怡都不敢求母妃开小灶了。” 燕亲王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点点头。 冯侧妃大喜,着人给几个主子一人端了小碗鸡汤,轮到季景西时,先前一直不敢说话的季琳忽然凑过来接过碗,亲自送到了兄长面前,小脸上尽是小心翼翼,“哥哥,喝……喝一点。” 季景西凉凉看他一眼,季琳在他的目光下僵如直木。好半晌,季景西淡淡道,“没胃口。” 季琳霎时脸色一白。 “你拿去喝。”季景西添了一句。 小少年怔了怔,眼底蓦地有了亮光,应了一声,乖巧地将他那一份也端回自己面前,咕咚咕咚将两碗鸡汤都喝了个干净。 刚放下碗,就打了个饱嗝。 他吓了一跳,赶紧捂嘴,可该听到的都听到了,冯侧妃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季静怡也嫌弃地撇撇嘴,觉得这个胞弟在父亲和世子哥哥面前丢脸。 燕亲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季景西,似笑非笑地开口,“不用勉强。” “不勉强!”季琳连忙摇头。这可是世子哥哥让给他的,怎么也得喝完啊。 一碗鸡汤下去,众人手脚都暖了些,气氛也缓和了不少。燕亲王抽了本书翻看,剩下母子三人也各自找了事做,唯有季景西继续喝酒。 冯侧妃见状,开口,“景西怎么不把酒烫一烫再喝?天这么冷,贪凉可不好。” 季景西懒得同她说话,索性拎了酒盏坐到了门口廊下。仆人见状,连忙将火盆子挪过去。冯侧妃面色不好,讪讪不再开口,厅堂里再次冷寂下来。 过了一会,季景西回头朝季琳勾手指,“过来。” 季琳眼一亮,蹬蹬蹬跑过去,隔着火盆在兄长旁边坐下,“世子哥哥。” “再拿个杯子过来。”季景西招呼下人,之后转头问,“会喝酒吗?” 季琳默默摇头。母妃管得严,他至今一口酒都没敢喝过。 冯侧妃有些坐不住,“景西,琳儿还小,不能喝……” “男子汉,少喝一些怕什么?”燕亲王冷不丁开口。 冯侧妃顿时安静如鸡。 一旁季静怡羡慕地看不远处的胞弟,“世子哥哥,我能也陪着你喝一点吗?” 季景西却是连头都没回,径直倒了一杯推给季琳。后者犹豫地看了看他,又回头看看双胞胎姐姐和面色不愉的母妃,深吸了口气,仰头干掉了满满一杯酒。 “咳咳咳……”酒入喉,辛辣至极,季琳的脸瞬间就红了。 季景西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不再管他,自斟自饮,继续赏起了院中雪景。 好不容易压下腹中烧灼,季琳羞愧地低下头,见世子哥哥又不理他了,怯怯地看了一眼放在两人中间的酒壶,壮着胆子一点点伸过手,见季景西一直没反应,松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世子哥哥,”他端起酒盏,“新、新一年愿您安好!” 季景西已经端酒凑到唇边,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嗯。” 之后,伸过手在他的酒盏边缘碰了碰。 两人身后,燕亲王默默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开口,“季琳出了年便满十四了。” 冯侧妃受宠若惊,连忙直起腰应了一声,“回王爷,是的。” “学业如何?” 冯侧妃迅速答,“延请了西席先生,琳儿很用功,每日都有在好好温书。” 燕亲王挑眉,“没去国子监?” 冯侧妃摇摇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想入南苑书房,没有王爷您的亲笔,怎么能进?” “本王亲笔也不能随便送人进南苑书房。”燕亲王面色微冷,“你当那是何地?随便什么皇亲都能进的?” 冯侧妃不服地咬唇,“景西不就……”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燕亲王耗尽了耐心,不容反驳道,“出了年,把季琳送去国子学。” 两个长辈的讨论,前头季琳也隐约听见,不敢随便回头插话,只好小心翼翼地看季景西,“世子哥哥,国子学严苛吗?” “还好。”季景西当年也是先入的国子学,与其他皇子们一起读书,之后才又考入的南苑书房。 国子学设立在国子监内,季琳犹豫,“哥哥还去南苑吗?我,我到时能去寻您吗?” “寻我做什么?”季景西似笑非笑,“不怕我带坏你?” 季琳连忙摇头。 “算了。”季景西重新给自己倒上酒,“你母妃不会同意的。” 季琳失望地低下头,“那,那我要是能考进南苑,能每日同世子哥哥一起吗?” “考得上再说。”季景西慵懒搭话。 这话听在季琳耳里,就仿佛他已经答应了一般,顿时喜不自胜。 时间缓缓而过,丑时过半,众人都有些乏累。季静怡早就靠着冯侧妃睡了过去,后者也支着软靠昏昏欲睡。季琳本就不胜酒力,要不是心里卯着劲要陪季景西,怕是早就趴下了。 燕亲王命人将冯侧妃和季静怡送了回去,自己也去了书房。 季景西仍在一盏接一盏地喝,仿佛灌进去的不是酒而是白水,不仅丝毫没有醉意,反而越喝越清醒。那双平日里懒洋洋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极冷的雪,没有丝毫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安静至极。他瞥了一眼快撑不住的季琳,戳了戳他,“喂。” 季琳先是迷糊了两下,接着猛地惊醒过来,“世子哥哥,我还能喝!” “喝什么喝,过来,听我说。”季景西一把将人薅到面前,“给你个任务,能完成么?” 季琳强撑着晕乎乎的精神,“世子哥哥尽管说。” “我出去一趟,你守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更衣。”季景西盯着他,“做得到吗?” 季琳用力点头,问都不问便应下来,“世子哥哥放心去,弟弟等你回来。” “乖。”季景西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起身出了庭院。 刚一跨过院门,无霜便出现在面前,“主子。” “去信国公府。”季景西道。 无霜看他一眼,“锦墨阁还是惊鸿院?” 季景西敛下眼眸,“去玉清湖。让无雪给她身边人送个信。就说……我在等她,不见不散。” 他想见她。 从走出慈凤殿的那一刻起,便发了疯地想见她。 若是见不到她,他怕是会忍不住心底的恶念,让所有人都过不好这个年。 80.拳拳赤诚心 信国公府玉清湖, 一个人工开凿、引了活水、乍一看有点大的湖。几个月前, 季景西与杨缱曾为了给靖阳、裴青、杨绪尘三人留下说话空间而避至此地。 如此雪天, 又是除夕之夜, 玉清湖心的凉亭上没了五步一盏的灯,亭周轻曼的纱帐也早早被撤掉, 黑暗之中,唯有漫天染白的雪映出依稀的亮来。 季景西笔直地站在石阶上, 手执一柄油纸伞,厚实的狐裘披风将风雪遮挡在外,深沉的玄色同黑夜融为一体, 他静静看天空飘下的雪, 视线惶惶然穿过其间, 远处巍峨的宫城在夜色下越发肃穆沉重,犹如一头安静盘卧的巨龙。 无霜前去报信未归, 好一会,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季景西敛下眸中的寒意,转身时, 面上已带了笑, “阿离, 你来……” “了”字未出口便噎了回去,面对着明显不是杨缱的来人, 季景西瞬间绷紧了神经。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 无霜僵硬地立在原地, 一柄银白雪色长剑架在他脖间,没有上前,没有言语,黑夜之中也瞧不见他的神情,然而显而易见地,他被人挟持了。 季景西:“……” 双方对峙片刻,一道人影自无霜身后走出,手中的长剑跟着缓缓移了方向,季景西不太识得这个身影,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 出入湖心亭的路只有一条,亭周全是结了冰的湖面,对方的出现,一下便将唯一的出路堵死。他往后退,对方便压着无霜往前,眨眼间,人就逼近了石阶。 持剑之人并非女子身形,季景西眯起眼,有些后悔出门只带了无霜,“阁下何人?” 对方并不答话,迫着无霜往一旁靠了靠,让出足以让人通过的空间。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容自两人身后而出。 “景小王爷深夜驾临鄙府,不知有何要事?” 那第三人平静开口,声音在夜空中响起的刹那,季景西面色大变! “……信国公?” “是我。”对方颔首致意。 季景西:……要死要死要死! 为什么来的是杨相公! “此人乃是小王爷麾下?”杨霖指了指一旁的无霜。 季景西安静如鸡。 下意识咽了咽嗓子,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身后,发现再无旁人,心底顿时一阵哀嚎,苦笑着开口,“是,还望您剑下留人。” 杨霖点点头。下一秒,架在无霜脖颈间的长剑一松,对方解了他的哑穴,无霜得已自由,迅速远离两人,飞身站在了季景西身后。 太尴尬了…… 季景西握紧了手中的伞柄,用了好几息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手将油纸伞扔给无霜,躬身行礼,“深夜打扰,杨相公勿怪。” 燕亲王府的景小王爷何时这般知礼过? 杨霖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在他身后,先前持剑的暗卫打了个呼哨,立时有小仆自远处一路小跑而来,抽了火折子点起灯盏,恭敬地为杨霖引路。 微黄的烛光照亮了方寸之地,杨霖进入亭中,在季景西身前不远处站定,含笑开口,“家里来了客人,老夫不放心,便亲自来看看,不曾想原是小王爷驾临。” 季景西干巴巴地咧了咧唇角。 瞥了一眼身后的无霜,后者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季景西顿时明白,他这是连信都还没送到便被人发现,继而被抓。说不得对方在他们一进国公府时便已知晓,否则怎会被寻到湖心亭?谅无霜胆子再大,也不敢将他供出来。 “叨扰您了。”季景西只得打起精神应付眼前这位得罪不得的老狐狸。 杨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顿了顿才好脾气道,“无妨。想来小王爷是守岁无聊了,四处逛逛。这湖心亭能得小王爷青眼,也算是鄙府的荣幸。” 季景西只得苦笑。 他万万没想到今夜一行竟会恰撞上信国公,只想着见人一面便走,却不曾想,既然是除夕之夜,杨府定然也是要守岁的,而杨缱作为嫡女,陪伴父母左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天寒地冻,小王爷可用让人备下火盆灯盏?”杨霖噙笑道。 季景西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下已是了然,知道自己今夜是见不到人了。 信国公府毕竟是杨霖做主,既然惊动了他,而对方还大费周章地亲自来会一会自己,显然已是摆明了态度。而他季景西,面对信国公——说不得还是他未来的岳父——饶是平素里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这时候明说想见杨缱。 “……不了,深夜惊动您,已是晚辈的不是,哪敢再劳烦您招待我。”他摇摇头,“晚辈这便打算离开了,改日再来拜会您。” 杨霖微微颔首,“也好,那便让犬子送送小王爷。来人,去通知一声世子。” 季景西怔,“无须麻烦尘世子……”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杨霖温和地打断他。 半柱香后,季景西懵呼呼地站在了信国公府的门前,在他对面,被自家父亲从暖洋洋的屋子里差遣出来履行任务的尘世子神色淡漠地望着他,“小王爷,一路走好。” 他口吻说不上恶劣,比起温和儒雅的信国公来说却差多了。任是谁除夕夜守岁守的好好的,暖阁里那么暖和,身边家人团聚,欢声笑语,却因为一个不速之客而被迫出来受冻,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 更何况,杨绪尘敢以他的寿数起誓,这人定是来寻他家阿离的。 说好的不擅闯信国公府呢? 季景西你自己说过的话都被你吃了是! 面对杨绪尘,季景西就从容多了,“杨绪尘,大过年的你能不能说句好的?” “小王爷夜闯鄙府,难道还要本世子热情欢迎你不成?”杨绪尘垂着眼懒得看他,对着这么一个混不吝,他没当场拔剑就不错了。 “算了,本小王不跟你计较。”季景西自顾道,“你走开,换阿离来送我。”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杨绪尘险些被他的无耻气得笑出来,咬牙切齿道,“休想!” “啧。”景小王爷撇撇嘴。 见不到人,甚至不确定杨缱知不知自己来过,季景西带着一肚子不甘回到王府,刚一进主院,便见季琳那个傻小子还坐在原处一步未挪,胳膊支着下巴一点一点,明明已经困极,却仍然固执地坚持着。 “要睡回去睡。”他上前,一掌拍醒了迷糊的小少年。 季琳险些被他推个倒栽葱,手忙脚乱稳住身形,迷瞪地眨眨眼,接着猛地跳起来,“世子哥哥!”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拔高,连忙又捂紧嘴,之后放轻了声音悄然道,“您回来了。” “嗯。”季景西弯腰拎起酒壶,拍拍他的肩,“去睡。” 季琳点头应下,可半晌不见动弹。 “嗯?”季景西已经反身离去,见状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他。 季琳犹豫了片刻,壮着胆子开口,“世、世子哥哥……你要回秋水苑了吗?” 季景西扬眉,“有事?” “嗯……”季琳低下头,“我能不能,也去啊?” 主院前厅安静至极,夜幕下,季景西缓缓眯起眼,沉默地审视着眼前这位并不熟悉的庶弟。 季琳今年十三,转过年十四岁,他与季静怡乃是双胞姐弟,可两人性格却南辕北辙。季静怡胆大骄纵又能说会道,可眼前这个小子却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平日里害怕季景西比害怕燕亲王更甚,在季景西仅有的印象里,季琳今夜跟他说过的话,比过去十四年都多。 他是冯侧妃所生,当年太后做主抬冯氏进府,本是希望她能让燕亲王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却不曾想燕亲王连洞房花烛都视而不见,将嫡子丢去慈凤殿后便出了京。冯侧妃能生下两个孩子,其实是使了些手段的。 也正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季静怡与季琳并不是在祝福中出生的。冯氏知晓燕亲王与季景西都不喜他们母子,这些年将季琳看管得极严,加上燕亲王除了给庶子取过名字以外,旁的事一概没有操心过,别说尽父亲之责教导了,能多说两句话就不错了。久而久之,季琳就被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他生来懦弱且敏感,平素在府中像个透明人。然而兴许是因为季景西占着一个长兄的名头,从小到大季琳又极少见到父亲,反倒对这位时不时能见到的长兄很是崇敬,哪怕外面都传景小王爷是个行走的祸害,都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兄长的敬意。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比起季静怡,他真是差远了。 十四年来,这是季景西头一次正视自己这个庶弟,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没意思,丢下一句“随你”,转身离去。 季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当即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半天才回过神,顾不得其他,连忙追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路无言地回到秋水苑,季景西丢下他径直回房,季琳不知所措地在庭院里站了一小会,很快,无风便来唤他。 “二少爷,主子安排您今夜歇在西侧间,您看可好?” 季琳赶忙点头,甚至还对无风行了个礼,“劳烦了,我听世子哥哥的。” 无风怎会受他的礼,敏捷地躲过后,笑着开口,“二少爷不用这么生份,主子特意交代属下问清楚,您平日用惯什么炭火?” “我、我都可以,我不挑的。”季琳受宠若惊。 “那属下给您备银屑炭。”无风对他笑笑,领着人下去安置了。 临走前,季琳特意来到季景西房前,隔着门行礼问安,虽然没得到季景西的回应,可脸上依然挂着满足的笑,回到房里后,连睡着都翘着唇角,做了一夜的好梦。 季琳睡了个好觉,可整个燕亲王府,除了他,这一夜居然没有一个人睡安稳。 听闻他歇在了季景西的秋水苑,冯侧妃一整晚都又喜又怕,喜的是季景西居然能瞧得上自己儿子,而他的态度无疑能影响到燕亲王,如若今后季景西都能照拂季琳一二,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可她也怕,既怕自己儿子受委屈,又怕季景西带坏季琳。 不知为何,冯氏还隐隐有着不安,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是不甘心作祟,又或许是季景西态度转变的太过突然,生怕这其中有什么她没料到的算计。 至于燕亲王,他一整夜都在书房,听到下属回报季景西将季琳带回秋水苑后,有那么一瞬间,他望向苏王妃画像的眼眸变得极为深邃,其中复杂艰涩之意,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概括。 而季静怡……听说她一大早便摔了房里的东西,所居的院子外隐隐传来几句“凭什么”之类的话。只不过这样的胡闹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倒是没有传进更多人耳里。 对许多人普通百姓来说,年节是热闹的、开心的,忙碌一整年,过年便是要犒劳自己。然而对于京城上流这些人来说,年节,反倒是比平日更为忙碌。 大年初一,循例是大朝会,拂晓时,文武百官齐聚太极殿,帝后均出席,皇太子率各皇子宗亲献礼,礼部唱表,八方来贺。 朝会之后,许多大家族行祭礼,以弘农杨氏为例,一套流程下来,一整天便过去了。 而到了晚上,皇上在承德殿宴请文武百官,众臣依礼出席。 之后,从大年初二开始,整个京城以皇族季氏为首,各家族均摆出流水筵席。亲族走动,女眷归宁,高门大户前车水马龙不停歇。 初五,皇后娘娘宴请百官女眷。 初六初七,大多进京参加朝会的各地方大员开始四处活动,京城之中出名的酒楼歌坊爆满,单说曲觞楼明月楼,生意已经好得连单独一人的座位都没有了。 递来燕亲王府的帖子摞得有一尺高,这还是燕亲王远离朝堂、季景西还未入仕的结果,至于信国公府,更不用说,光是送进外院书房的帖子就已经有**个一尺高。这一年杨绪冉也进了鸿胪寺,因着他“杨相之子”的名头,前来拜访的同僚更是一波接一波。 更别说间接送去王氏手里的、杨绪尘手里的,从地方官员到京官,从京外的世家大族到盘踞在盛京的高门大户…… 杨绪尘、杨绪丰、杨绪冉三兄弟每每到了这时就会被抓壮丁,从初五开始就不得不待在外院书房,一个一个挑拣名帖,归类四种,要见的、可见不可见的、不见的、拿不定主意的。三人对此深恶痛绝,一整天下来,各个痛不欲生。 今年,杨霖把杨缱也塞了进去,于是痛苦之人又多了一个。 “不想看了!”杨绪冉烦躁地把帖子一扔,生无可恋地歪在凭几上,“大哥,饶了我!年年都是这些人,一年比一年多,这些人不烦吗?父亲哪有那么多时间见他们啊!” 被点名的杨绪尘手中拿着一份颇为精致的名帖,闻言头也不抬道,“见与不见,不是你说了算的。” “可这也太多了!”杨绪冉哀嚎,“去年比前年多,今年比去年多,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别嚎了,想偷懒就直说。”二公子杨绪丰的目光也聚焦在手上的两份名帖上,“待来日父亲致仕,你想干这活计也没机会。” “父亲正当壮年,离致仕早着呢。”冉公子一副咸鱼样,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别说父亲致仕了,改日大哥入朝、二哥你也高中,想想,这样的活计,我至少得做一辈子。再说了,小五迟早也会长大的,等着看,他那懒模样,到时定要求你我帮忙。” 杨绪丰被他这副叫苦模样逗乐,拿着名帖敲他,“可得了,你以为我们每个人都能走到父亲这般位极人臣之地啊?” “别,千万别!”杨绪冉一脸惊吓,“我只想安稳度日即可!这等殊荣,有父亲和大哥就行了。” “没出息。”杨绪尘好气又好笑,“男儿当志存高远、光耀门楣,说的什么话。” “就是,”被母亲打扮得像个小毛球一般的杨缱窝在杨绪尘身边,像个传声筒一般开口,“三哥这话若是让父亲听着了,定要你接来下一整年都忙得飞起。” 杨绪冉:“……不公平!这话明明是丰哥先说的!” “我那是脚踏实地。”杨绪丰好笑,“哪像你,还没开始便先自己往后退缩。” 一屋子人都怼他一个,冉公子委屈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撇着嘴心虚地开口,“我也没退啊不是……嗨呀,我干活还不行。” 杨绪尘、杨绪丰均是好笑地摇头。 事实上杨绪冉的确要比他们三人累一些,毕竟这些递来的名帖除了一些地方官员和京官,还有来自西边、北边、南边的附庸外族。杨家四兄妹,唯有他当年出京游历时将这些个生僻文字学了个囫囵,因此也唯有他看得懂。 要说按礼,这些来自外族的名帖为表敬意,都用的汉人文字,可谁让杨绪冉去过这些地方,对形势更加了解呢。虽然总说杨绪尘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可到底术业有专攻,更何况,他才不想揽下这些活计,锻炼锻炼杨绪冉也是好的。 “行了,别耽搁,早做完早歇着。”杨绪尘轻咳了两声,催促道。 “唉,来啦。”杨绪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打起精神处理手边的活。 默默翻看着杨绪尘手边分好的一小沓,杨缱随口道,“兄长,你们是如何确定哪些是可见可不见的?” 杨绪尘抿了一口热茶,放下名帖,抱着手炉仔细教她,“这要看对方是何身份。父亲于朝中主辖户部与兵部。打个比方,倘若递帖之人乃是京城礼部官员,那对方是仅仅依礼拜访,还是要做中间人,帮着旁人说项某事?若此人仅是拜访,那便回一份礼,人就不用见了。而若是有事相求,不求主辖礼部的苏相而求到父亲门下,兴许听一听也无妨。” “除此之外,此人朝中是否有派系,是否与父亲有故旧,平日官风如何,家中家风如何,随名帖一起的礼单里有没有值得注意之物……诸如此类也要考虑。” 杨缱:“……这些,兄长们都知道?” “若是不关注官场,第一次定然是不知的。”杨绪冉也插话进来,“这要靠平日多看多听多留心,父亲也常教我们,博文广记,熟能生巧,心中要有章程和判断。” 杨绪丰点点头。自打他决定参加大考,杨霖便开始循序渐进地培养他的政治觉悟,最早便是从分名帖开始的,“阿离莫要小看这些,别看只是分个名帖,其中深意多着呢。“ 杨缱若有所思,“既是官场之道,那父亲为何今年让我也来?” 此话一出,杨绪丰和杨绪冉均是一怔,“这个……” “这个,就要看你如何理解了。”杨绪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至少,先弄清楚谁同我们信国公府交好,不是吗?” 杨缱怔愣地对上了自家兄长那双温润中带着笑意的眸子。 几乎下意识地,她想到了那枚温解意留给她的、由她祖父亲手雕刻的私印,手指下意识蜷了一蜷,刹那间明了父亲此举的良苦用心。 81.又见丁语裳 分名帖分了一整日, 到后来饶是杨缱都觉得累,杨家二、三公子更是咸鱼地趴在矮几上发懵, 连话都懒得说了。四人之中,唯有杨绪尘还保持着斜靠凭几的慵懒模样,耐着性子将几人的成果又检查了一遍。 “大哥,要不歇歇?”杨缱端了参茶给他。 杨绪尘轻咳着摇摇头,“我很好, 倒是你们, 平日里接触的少,的确会不太适应。歇着, 剩下的大哥来就好。” 杨绪丰与杨绪冉默默对视了一眼, 均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杨缱眨眨眼, 总觉得自家大哥的话外之意是在说他们平日太惫懒…… 不过这话倒也没错, 作为信国公府的世子爷, 杨绪尘哪怕身子不好,日常要做的事也极多, 除了要替远在崇福寺的母亲分担族中事务以外, 杨霖也经常招他去书房商讨朝中之事, 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琐事, 要操心之处绝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都言尘世子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这真不是在夸大。 每个人生于世, 能走到哪一步, 能得到什么红尘馈赠, 除了机缘运气, 更多的还要看付出了多少。 杨绪尘为何能名满京城?为何能被皇上看重、被整个信国公府视为珍宝?为何能成为南苑十八子的定海神针?仅仅是因为他精贵的出身和生来聪慧异常? 并不是。 他还有着令人惊叹的毅力、永不对命运妥协的强大,以及对自我的深刻认知。千年传承之家的宗子所该有的一切品质,在他身上都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每个杨家子在面对杨绪尘时,时常都会感慨天命不公,然而杨绪尘却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甚至一次都没有过这般想法。在他看来,一个人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取决于他身处何种身份地位,肩上有多大的责任,而非他能活多久,身子骨强或不强。 但他又极清醒,知晓自己的极限,这般温柔而坚强之人,根本舍不得身边人多操心他一星半点。 杨绪丰杨绪冉也好,杨缱也好,都很明白这一点,因而当他说自己不累、剩下的交给他时,这三人丝毫不敢反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长兄的好意。 “……我总觉得这些名帖,好像和往年有所不同。”杨绪丰望着满屋子的帖子,冷不丁开口。 “是!”杨绪冉一下从矮几上起身,“我也有这种感觉,特微妙,说不上来哪不对。” 杨缱对此毫无发言权,只能讶异地望着两个兄长。杨绪丰蹙眉沉思着,不确定道,“往年递进府里的帖子,占大头的是各大世族,京里的撇开不提,各地的也不少,诸如济南李氏,奉南邵氏,安化梅氏。而今年……” “多了许多勋贵寒门。”杨绪冉恍然大悟,二话不说翻起了脚边一小沓名帖,“我今日没瞧见济南李氏的帖子,大哥二哥你们见过吗?” “并未。”杨绪丰也翻起了名帖和礼单。 杨缱思忖道,“安化梅氏也没有,不过咱们府上与礼部尚书府刚退亲,梅表姨家不愿递帖也实属正常。济南李氏与奉南邵氏素来与我们交好,早些年我还见过这两家的小辈,年节拜礼已是循例,不可能忘却,是不是疏漏了?” 回答她的,是两个兄长飞快翻阅着整理名录。 “不用找了,那两家没递帖子。”杨绪尘终于出声打断两人的动作,见弟弟妹妹都抬头看他,淡定道,“不仅李氏、邵氏没有,往年递帖的世家,今年少了至少四成,大多只有礼单,人却没来。” 杨绪冉不由蹙眉,“这不太对,为何?” “传言误人罢了。”杨绪尘平静道。 在杨缱离开京城的这半年来,京里流言甚嚣尘上。有说信国公府要倒向季氏的,也有说他们与太子敌对的,甚至还有传,弘农杨氏将扶持七皇子上位。而在流言平息之前,或者说在杨家明确表明态度之前,许多人都会暂时观望。 世族与皇室的关系,自古都很微妙。前朝厉帝上位之前,世族几乎架空了整个王朝,宗族势力达到了顶峰。厉帝登基之后,花了整整十年与之相斗,手段极其残暴凶厉,抄家灭族比比皆是,不知有多少宗族高门遭了秧,甚至直接被掀了根基的都有,整个前都护城河都经年不褪血色,而丧歌不绝,白幡遍地。 然后,世族退却了。 可惜这一番不计后果的血洗,虽然成功打压了世族气焰,却也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空洞。厉帝之后,末帝上位,彼时朝纲紊乱,政令不达,加上末帝自认心头大患已去,耽于享乐,昏庸无道,后期更是牝鸡司晨,以至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季氏于乱中起兵,最终一统天下。 季氏先祖当年选择了拉拢世族,可双方都心中有数,不成功便罢,一旦季氏成功了,二者又将回到互相制衡之中。 而事实上,每一个君主帝王都不希望自己治下有太多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世家想生存,除非谋反,否则必然要依附皇权。矛盾的是,他们又不希望自己太过受制于皇权。 凡事有好有坏,此乃历史的矛盾和必然。既然两方都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东西,那最好就都知趣些,好好遵守游戏规则,别乱搞事,前朝的血,可还都没流干呢。 杨家现在就处于一个奇怪而微妙的位置。原本好好的,和季氏君子之交井河不犯,你坐拥你的天下,我发展我的宗族,你不犯我,我也不惹你,甚至还敬你三分,尊你为主。其他世族则以杨氏为风向,只要不偏不倚,大家就你好我好。 可偏偏就出了流言,这些流言还很有趣。说杨氏成为季氏走狗,是没脑子的一种说法,没人会信。可要说信国公府不喜东宫,想扶持其他皇子,那信的人就多了去了,因为杨家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说白了一句话,陛下依然忌惮杨家,杨家什么都还没做呢,世家们也开始不满了。 简直两头不讨好。 弘农杨氏向来不参与党争,自大魏朝立国以来一直都以纯臣示人,需要他们低调时,他们韬光养晦,而需要他们站出来时,他们也不惧高调。他们不在意太子是谁,只在意皇帝是谁。 作为世族领头羊,人们需要杨家有这样一个态度。世族的痛还没过去,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走出低谷,既不希望失去地位,又怕再遭受一次血洗,大家对现今的状况很满意,并不想有所改变。 所以他们也不允许杨家有所改变。 太子季珪已经做了二十年东宫之主,二十年来一直没做过什么太出格之事,甚至还曾为王谢平过反,许多世家对他印象都还不错,不少人都认为一旦季珪上位,世族甚至能更进一步发展。这时候信国公府想搞事情,问过他们了吗? 大家都在红尘中,能像曲宁温氏那样淡薄名利、远离尘世的家族能有几个?世族大多独善其身,趋利避害之能已经融进骨髓,真要凉薄起来,你想象不出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旦信国公府卷进党争之中,想想,若是失败,等着他们的就不只是落井下石。他们会成为第二个谢氏,第二个王氏,成为被放弃的下一个。 “真是荒谬!”杨绪冉气得狠狠拍向凭几,“都是些什么蠢货,这些流言都信?!他们是不是把季珪想得太好了,真以为他能让他们出头?季珪可是陛下教出来的太子!” 杨绪丰也紧蹙眉头,“这些风声是谁放出来的?” 自然是荣华宫的那位谢皇后……杨绪尘敛眸以默,淡淡道,“不用理会。” “大哥,这可不是小事!”杨绪冉焦急,“有人在逼我们站队。脑子有病是不是?咱们杨家什么时候站过队了?真是异想天开。” 杨绪尘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我们信国公府做事,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何况那些人也只是观望而已,等情势明了,风声便会过去。” “可这些流言蜚语终究会对我们有影响。”杨绪丰不赞同地摇头,“还是压下去,我们与东宫素来井河不犯,没必要因此结怨。” 两个弟弟均是一脸不忿和忧虑,看得杨绪尘心中既感慨又欣慰。他习惯性地咳了两声,伸手从脚边的一堆名帖里准确地抽了一张,丢到四人中间,“好,听你们的。我会将事情转告父亲,不着急,待父亲见过这位,想来风声便不会这么紧了。” 其他三人均一脸疑惑地看向名帖。 “这是哪位?”杨绪丰看向拿起帖子的杨缱。 后者打开看了一眼,表情甚是微妙,“……呃,宣城太守,丁志学。” “丁志学?父亲当年提拔的从属?”杨绪冉倒是记得这个人,不过还是询问地看向自家二哥,杨绪丰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年杨霖在宣城任职时,杨绪丰、杨绪冉都被带了去,因而对那位丁志学都有印象。彼时杨绪尘在京城养病,杨缱则在王家,两人是随后这些年才知道丁志学的。 三人都等着杨绪尘解释,后者却只是轻浅地勾了勾唇角,不欲多说,“行了,散,累了一天,都回去歇着。” “别吊人胃口啊大哥。”杨绪冉愁眉苦脸。 “想知道啊?贿赂阿离试试,她高兴了就告诉你。”杨绪尘慵懒抬眉。 杨绪冉顿时转向杨缱,“好阿离,三哥带你出去看庙会好不好?告诉哥哥。” 杨缱噗嗤笑出来,见自家大哥眸中带笑,便也大方道,“好。嗯……我当初在宣城时,见过这位丁大人对六殿下鞍前马后,这么说,三哥懂的?” 杨绪冉:“……” “……看来真有必要见一见这位丁大人了。”杨绪丰一锤定音。 话虽这么说,可见与不见却也不是他们能说得算。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很快见到了那位宣城太守,不仅如此,对方还带家眷上门了。 看着眼前花枝招展、乖巧羞涩的丁语裳,杨绪冉只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母亲的耳提面命还在耳边回响,面对自家大哥明显一脸的幸灾乐祸和二哥的看热闹,杨三公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口,“那我便带阿离、绾儿和这位……丁七小姐一起出门了。” “早去早回。”杨绪尘笑眯眯地颔首。 “庙会人多,冉弟细心些,护好三个女儿家。”杨绪丰接话。 带着自家妹妹逛庙会是一回事,多了一个陌生女子是另一回事好不好!他才不想这么麻烦啊……杨绪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个兄长,“大哥二哥不一起出门散,散,心?” 回答他的,是杨绪尘出口的一阵咳嗽。 “大哥可还好?”杨绪丰闻弦歌而知雅意,扶着杨绪尘便往回走,“大哥想来这些天累着了,我们就不跟着去了,三弟、四妹妹,绾儿,好好玩,别冷落客人。” 杨绪冉:“……” 心情微妙的杨缱:“……” 被拖来陪兄姐,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杨绾:“……” 82.庙会起争执 京城年节的庙会自初五始, 持续五日, 东西二市自不必提,崇福寺、普济寺等大寺也会在这五日里广开庙门,设粥棚,摆素宴, 开坛祈福。鉴于杨家子对崇福寺已经很是熟悉, 杨绪冉便在询问过三个姑娘家后,做主带她们去了普济寺。 比起崇福寺这等香火顶旺的寺庙, 普济寺的香客不算太多, 然而即便如此,还未到山门前, 路两旁便已多了许多小摊小贩。京里许多数得上名的店铺也都在此设了门市,诸如曲觞楼、食云斋等,就连玲珑八宝阁都派了人来。 年节庙会, 达官显贵、平民百姓皆有, 这些大门面也并非打着赚钱的心思设摊,更多的还是主动为普济寺添上一笔香油钱,设粥棚时留一分位置, 既起到了宣传效果,也能博一个好名声。至于摊位上的东西,则大多为普通价位。让普通百姓也能买的起, 才是庙会的真正的意义所在。 杨家的马车并未直接驶进普济寺, 半路上便停了。他们同大多数乘车前来的人家一样, 集中将马车停靠在某处, 之后慢步前行,进寺祈福前还能逛一逛庙会。 今日原本只是杨绪冉带两个妹妹出游,谁知丁志学一家上门,王氏只好出面招待女眷。恰好杨缱与杨绾要去给王氏请安道别,后者出于礼,多问了一句丁夫人和丁七小姐……结果,出游的人里便多了一个丁语裳。 虽然杨缱没说过同丁语裳之间的过节,可两人曾结怨却是真的。怪的是,一路走来,丁语裳全程都笑语盈盈,丝毫看不出当日在宣城别院被气得哭走的怨气,不知的还以为她与杨缱交情多好。不过她这般作为,杨缱也乐得清闲,不就是尬聊+演戏嘛,她还是会的。 不明真相的杨绪冉和杨绾都觉得这位丁家小姐是个柔和性子,加上对方长相颇具南方女子的温婉明媚,世人尚美,两人对她的态度都还不错。 杨绪冉经过这一路的舒缓,早就没了最初的无奈,反而和丁语裳还颇谈得来。他对丁志学很好奇,旁敲侧击了一路,虽然语言陷阱许多,两人的称呼却已从最初的“三公子”、“丁小姐”变成了“冉哥哥”和“语裳妹妹”。 杨缱听在耳里,别提多微妙了。 四人结伴上山,一路说说笑笑倒也惬意。只是相比杨缱、杨绾对路边摊贩、杂耍的兴趣,丁语裳表现得颇为平静,明显能看出兴致不高,大部分时间都在同杨绪冉说话。后者怕冷落了她,热情地邀请她也挑些小物件,丁七小姐也婉言拒绝了。 杨绪冉不强求,依然笑嘻嘻地陪着三个姑娘家闲逛,甚至在寺门口不远处给三人一人买了一个民间手艺匠捏的泥人儿。那泥人儿捏得甚好,圆滚滚颇为喜庆,杨缱与杨绾均是觉得稀奇,喜欢的紧,杨绾还特意自掏腰包,给她三哥回赠了一个金灿灿的糖人。 杨绪冉高兴坏了,揉着杨绾的小脸欣慰道,“可以可以,我们绾儿有良心,知道回礼了。” 杨绾咧着小嘴笑得开怀,杨缱则被逗笑,“三哥可是在指桑骂槐?不然我也买个回赠于你?” “三哥可没这么说,阿离莫要冤枉我。”杨绪冉调皮地眨眨眼,喜滋滋地打算吃糖人。 结果下一秒,丁语裳忽然开口,“冉哥哥别吃!” 杨绪冉动作一滞,疑惑地回头。 她为难地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糖人,尽量压着嫌弃之意柔声道,“这种摊子上的东西入不得口,冉哥哥仔细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话音未落,只听卡擦一声脆响,杨绾刚好咬下糖人一角,乍然听她这么一说,明显愣了愣,口中的糖丝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么僵住了。 杨绪冉怔,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顿了顿才平静道,“无妨,语裳妹妹有所不知,这些百姓虽看着不体面,做生意营生上还是很注意的,我从前也吃过,没事。” 丁语裳微微蹙眉,“冉哥哥这般光风霁月的身份,哪能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 说着便道了一声“失礼”,伸手拿过他手中糖人丢到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亲自上前拉过他的手仔细擦了擦,一切作罢才又退回去。 杨绪冉:“……” 还尴尬地拿着糖人的杨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的一头雾水,口中的糖丝已化,她不由得咽了一口,渐渐品出了些不对。 怎么这糖人就吃不得了?她从前也吃的啊!上次她同四姐姐、景小王爷逛庙会的时候,还给自家大哥也带了糖人,大哥也吃得很高兴啊?? “三哥,你什么身份啊?”杨绾疑惑地看杨绪冉。 杨绪冉一脸的‘你问我我问谁’,与小妹对视片刻,又抬眼,无声地询问杨缱,仿佛在说,这丁小姐怎么回事? 结果还没等到杨缱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杨绪冉,我也想问,你什么身份啊,连糖人都吃不得了?” 四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骚包孔雀蓝锦衣的公子哥正饶有兴致地笑望过来,数九寒冬天,手里居然还执着一把精致的鎏金扇,正是裴家小侯爷,裴青。 “子玉?你怎么在这儿?”杨绪冉开口。 “怎么,只能你有佳人相伴,我就不能出来逛庙会啊。”裴青款步上前,先同杨缱打了声招呼,接着蹲在杨绾面前,笑嘻嘻道,“这是绾儿妹妹,还记得你裴青哥哥不?” 杨绾乖巧地点点头,“给裴哥哥见礼了。” “真乖。”裴青揉揉她的头,伸手,“裴青哥哥也想吃糖人,可惜没带铜板,怎么办,绾儿妹妹愿意割爱吗?” “……哦,给。”杨绾大方地将手中糖人递过去。 裴青笑着接过来,起身站到杨缱身边,一边将糖人咬得咯嘣响,一边打量眼前的丁语裳杨绪冉,“这位美丽的小姐是哪家的,从前怎的没见过?” 杨缱看了一眼凑热闹不嫌事大的裴家小侯爷,开口,“此乃宣城太守丁大人千金,丁语裳小姐。丁小姐,这位是齐孝侯府世子,裴青,裴子玉。” 丁语裳面色不太好。她就算再瞎也能看出眼前这人出身显贵,衣着饰物无一不是上品,手中那把鎏金扇更是做工巧夺天工。如今再一听杨缱介绍,很好,居然是个侯府世子。 裴青显然不知听了多久,她才刚说过这些东西吃不得,这厢他便旁若无人地吃起来,这不是在打脸是在干什么? “原来是丁小姐,幸会。”裴青一边嚼着糖人,一边不伦不类地拱拱手,随即又不依不饶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杨绪冉,说啊。” ……说什么说!我知道个毛啊! 杨绪冉简直要气笑了。 “不关冉哥哥的事,裴世子莫为难冉哥哥。”丁语裳委屈地开口,盈盈望向四人的眸子一言不合就发红,“语裳只是担心冉哥哥……” 裴青被她看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怂怂地往杨缱身后一躲,小声凑到耳边问,“我什么都没说,她怎么说哭就哭啊?” 杨缱:我怎么知道。 “语裳姐姐,你这话绾儿听不懂。”杨绾直勾勾抬头看她,“这糖人是我给三哥的,你却说吃不得,难道我要害三哥吗?” 丁语裳扫她一眼,眼底有着不屑,似是不愿与她争辩,“你年纪还小。” “那为什么你不准三哥吃,却没拦着我?”杨绾撅起小嘴。 ……一介小小庶女,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我才懒得管……丁语裳抿了抿唇,知道这话不能说,只好敷衍道,“姐姐还没来得及阻止你……” “行了。”杨缱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绪冉,平静道,“时辰不早,上山。裴哥哥一起吗?” 裴青笑,“好啊,正好我也要去普济寺,现在上山,当不至于迟了。” 几人往山上走,杨缱拉着有些不高兴的杨绾,杨绪冉则问,“你约了人?” “对。”裴青潇洒地拿扇柄敲掌,“他们几个今儿也在呢,不然大冷天的,你以为我愿意出门?青这是陪贵人消遣来了啊。你们来的巧,可惜尘儿不在,公主和袁铮也没来,不然倒是凑个齐整。” 这话,杨绪冉和杨缱都懂,丁语裳有心问,那三人却仿佛自成气场,竟令她没找到机会插嘴。倒是杨绾好奇地抬眼,“他们?裴哥哥,他们是谁。” 裴青好笑地看她,“其中一个你认得,就是那个传说会吃小孩的……嗷!” 他吃痛地捂着肋骨看杨缱,后者面不改色,“还有外人在,裴家哥哥别乱说,你这样会带坏绾儿。” “啊,是小王爷……”杨绾记性很好,立时便反应过来,不赞同地摇摇头,“裴哥哥说的不对哦,绾儿知道,小王爷不吃小孩了呢。” 小王爷?! 丁语裳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是是,绾儿说的对,他现在是不吃了。”裴青忍笑答。 杨缱深深叹气,沉声警告,“子玉,绾儿。” “不说不说,我知错。”裴青迅速服软。 普济寺的前门有总共九十九级青石台阶,几人到来时,不少虔诚的香客正一级一拜地往上走。绾儿年纪小,九十九阶对她来说委实太长,杨绪冉便将她背在了背上,丁语裳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面对这么长的台阶也发怵,但见杨缱也是步行,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只可惜很快便慢了下来。 杨缱稳当当地与裴青走在前面,杨绪冉无奈只好陪丁语裳在后面慢慢走。双方渐渐拉开距离,裴青忍不住问,“这丁语裳哪来的?” “客人。”杨缱答。 “她心悦绪冉?”裴青蹙眉。 杨缱挑眉,“为何这般问?” 裴青表情微妙,“方才庙会上,我在后头看半天了。她那般看重绪冉,字里行间都不掩欣赏,却对你家小六不冷不热……我不过为绾儿妹妹打抱不平一下,她就一副委屈的要哭的样子,忒是吓人。” “子玉哥哥猜错了。”杨缱平静地摇头,“她心悦季景西。” 啥? 裴青顿时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台阶上,踉跄站稳后不可思议道,“你再说一遍?” 杨缱抿着唇不答。 “嗨哟!”裴青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嘶——我有点懂了欸,啧啧,这丁小姐厉害啊,居然是这种类型。” “……什么类型?”杨缱一头雾水。 “你怕是不了解这种女子。”裴青笑得意味深长,甚至还打开他的鎏金扇摇了两下,“有一种女子,她习惯了所有人都喜欢她、看重她,看到优秀的青年才俊呢,便会发挥自己的魅力撩一把,但这种撩却没有目的性,只是为了享受对方的心悦和恭维罢了。我猜,那个丁语裳怕是看绪冉年纪轻轻便入鸿胪寺,又出身信国公府,英俊潇洒相貌堂堂,习惯性撩一撩而已。” “……”杨缱一脸‘你在说什么玩意’的表情,“啊?” “哎,就知道你不懂。”裴青点点她的脑门,“她方才不是说绪冉的身份什么的,你看她为何不拦你家小六?” 杨缱语气不好,“她瞧不上我家绾儿。” “正解。”裴青刷地合上折扇,“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家小六的庶女身份,丁语裳看不上眼。相信你子玉哥哥这双眼睛,我瞧得清清儿的,那一脸的不耐烦,嗬,面对你我她就不这样了。” 杨缱:“……我三哥也不是嫡出。” “她知道么?” “……” “她信吗?嫡长子赋闲在家,庶出之子却蒙荫入朝,虽是鸿胪寺这等清贵之处,但上来就是从六品上的寺丞?”裴青摇头长叹,“别说她不信了,连我都不信。你们信国公府真是……虽仪制上嫡庶分明,却在这方面视同一律。” 裴青出身齐孝侯裴家嫡枝,但他家中情势之复杂,杨缱也是有所耳闻。不仅是她,他们这帮同窗挚友都很清楚。裴青能最终被请封世子,除了他自己抗争和族中的支持,还离不开南苑十八子当年在背后出谋划策。 撇家裴家嫡枝三房的争权夺利不提,光是裴青身边那些个不安分的兄弟们就足够让他头疼了。用当初在南苑时季景西的话说,齐孝侯脑子不清楚,放着好好的嫡子不疼不管,反而对庶子颇为看重,被后院女人迷了眼,不是疯了就是蠢。 反观信国公府,杨霖虽看重两个庶子,可杨绪尘的地位却决不会动摇。不仅如此,杨绪南的嫡次子地位也稳得很。父亲教的好,长兄压得住,杨绪丰、杨绪冉长这么大从未生过异心,信国公府内部团结得不像个大宗族。 当然,这与杨家嫡枝如今人丁稀少也脱不开关系。 “那若是按你所说,放我三哥在后面陪丁语裳岂不是不妥?”杨缱担忧地回望身后,杨绪冉与丁语裳两人正保持着距离缓步上前,这才稍稍放心。 裴青也跟着她的视线回望,顿了顿才继续与她并肩往上走,“阿离别小看绪冉,他聪明着呢,你以为为何会带绾儿一起?多一个人在,能做什么啊,一切不应该有的接触都被他扼杀在萌芽了。” 他继续道,“阿离不妨说说,那丁小姐跟景西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杨缱老实答,“他没告诉我。” 裴青眨眨眼,“是你们在宣城时候的事?” 杨缱点头。 裴青心下了然,体贴地不再多问。 83.世事难两全 九十九级台阶走完, 杨缱与裴青不过微喘, 两人避到一旁闲聊着等待后面三人。差不多一刻钟后, 三人终于出现,杨绪冉放下杨绾, 两人状态都还不错,唯有丁语裳瞧着累得不轻,小脸被冻得发白, 被丫头扶着,是一丁点力气都没了。 众人只得又等她歇过疲累, 时候差不多才齐齐入寺。 普济寺占地不小,众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穿过前殿,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来到一处清静的偏殿。经通报后,众人鱼贯入内。 彼时殿内的棋局正值激烈, 对峙的两方, 一是老态龙钟、面目慈祥的僧人,另一个则是一身鲜艳如血的红衣男子。 在两人身边,紫袍玉冠的七皇子与锦衣玉带的孟家少主并坐一处观棋, 听见响动,均抬目望来。 “不好意思, 来迟了。”裴青开口便是赔罪,“给殿下请安。” 他声音刻意放低, 只因瞧见了棋局。在他身后, 杨家一行也无声行礼。丁语裳入内后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红衣身影, 眼眸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随后听到那声殿下,心下诧异,但见周遭安静至极,不敢多言,跟着恭敬地福了一礼,心中却猜测起是哪一位殿下。 听到裴青的声音,老和尚暂且放下棋子,双掌合十回了众人一礼,而他对面的红衣男子却是连头都没抬,“来迟的滚出去罚站,别打扰小爷。” 裴青好笑,“你确定?” “别听他胡说。”七皇子季珏望向杨家一行,确切的说是望向杨缱与杨绪冉,“你们二位是裴青拉来的,还是恰好遇着了?” “恰好碰上。”裴青替两人答。 “真巧了,快入坐。”季珏朝他们招手,“小孟一边儿去,火盆让给缱妹妹。” 听到熟悉的字眼,季景西落子的动作猛然停在半空,刷地抬头,视线刚刚好对上杨缱。怔神的功夫,杨缱已经微微屈膝垂眸,“见过小王爷。” 时隔多日,终于又听见了魂牵梦萦的声音,季景西眨了眨眼,眸光飞快扫了一圈,接着忽然将棋子丢进棋笼,感受着骤然加速的心跳,慵懒笑道,“正好,来替本小王将这局棋下完。觉明大师棋艺高超,本小王不想输得太难看。” 他望过来的方向上只有杨缱与丁语裳,后者激动地掐了掐手心,刚要上前搭话,杨缱却道,“中途换人,小王爷可有问过觉明大师?” “就是,怎么还兴搬救兵了?方才怎不见你找殿下与我啊。”被‘赶走’的孟斐然跟着开口。 “找你们,那不是找输?”季景西挑眉。 孟斐然:“……” 季珏也险些气笑,“缱妹妹别理他。” “你说不理就不理的啊。”季景西撇撇嘴,随即正色道,“觉明大师可介意?” 觉明老和尚温和地笑念了一声佛号,“自然不介意。” “听见了?”季景西拖着长音环视一圈,之后朝杨缱偏了偏头,“明城?” 杨缱面不改色地上前,停在他面前,后者抬眸笑看她,两人就这么保持着姿势对视着,谁也不动。大殿内寂静一片,不远处,杨绪冉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不分场合,暗暗翻了个白眼,开口,“小王爷,你还让不让位了?打算让我家四妹妹站着下棋啊!” 反应过来的季景西:“……” 讪讪地让出位子给杨缱,众人见她落座,也纷纷坐下,七皇子与孟斐然注意到还有个陌生人在,不由问起丁语裳。杨缱免不得又介绍了一番,丁小姐也重新给众人见了礼。 至于季景西,他从头到尾不过懒懒应了一声,连个眼神都欠奉,虽是挪了位置,却还坐在杨缱身边,丝毫没打算再动一动。 好在众人也都习惯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知情的都没眼看,不知情的反而觉得正常。 杨缱拿起棋子,瞥了一眼身边不过挪了个方寸地的季景西,强忍着没出声让他离远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棋盘上。 结果一看棋势,险些没控制住表情,“这什么乱七八糟……” “哈哈哈哈……”七皇子与孟斐然顿时爆笑出声,前者边笑边道,“缱妹妹是不是被景西这家伙的棋路吓着了?” 对面觉明大师也忍俊不禁,“小王爷棋路的确鬼疑莫测。” “喂喂,够了啊,有什么可笑的。”季景西耳根泛着诡异的红,“有本事你们来!观棋不语懂不懂?明城还没说话呢,就你们戏多。” “不敢不敢,我们可没勇气接你的局。”裴青大笑。 众人纷纷开嘲讽,连杨家兄妹也加入其中,丁语裳在一旁默默听着,面上越发忿忿,忍不住道,“小女子却觉得景小王爷剑指偏锋,每一步都似是有深意,很厉害呢。” 她一出声,殿内顿时静了一瞬。 杨缱抬眸看了她一眼,接着又平静地望向季景西,后者面上骤然冷下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远处,裴青似笑非笑,心道居然还真让缱妹妹说中了。 其余人则均意外地看着丁语裳,季珏好笑道,“丁小姐不用为他开脱。” 丁语裳急忙摆手,“不是,小女子的确对景小王爷的棋路心生敬佩……” “那你来?”杨缱开口。 丁语裳啊了一声,不知所措地看向季景西,“可、可以吗?” “……明城别闹,我与大师有赌局。”季景西看都没看她,只是一脸无奈又纵容地望着杨缱。 杨缱回头,“所以?” “我只信你。” 两人对视片刻,杨缱垂下眼眸,轻声嘟囔,“我还得必须赢啊?” “缱妹妹不必勉强,景西脑子里想的什么很难猜。”季珏于心不忍,“若是觉得为难也不打紧,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杨缱诧异抬头,发现季珏的确是在担忧她,不由会心一笑,“多谢殿下。” 话音刚落,脸颊便忽然被掐住,却是季景西强迫她转回来看着自己,眼眸带着薄怒,“笑什么笑,我不要面子的啊?专心点行不行?别让觉明大师久等。” 真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上手,杨缱整个人都懵住了,其他人也是一愣。 认识这么久,杨缱自认对季景西情绪的把握已非常人可比。这番话说的很季景西没错,众人也只当他一如平常那般赌个气,可杨缱看着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却从那层薄怒之后看到了真正的冷意。 他居然真的在生气。 下一秒,只听啪地一声响亮的脆声,却是杨缱干脆利落地拍掉了他的手,“疼!” 嘶—— 季景西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眸深处的极寒刹那间消影无踪,捂着被打红的手背,他愕然:到底谁疼啊!!他都没敢用力气的好不好! “……好嘛,对不起。那你赶紧的。”景小王爷哪顶得住她的注视,瞬间便败退了。 回答他的,是杨缱专心致志研究棋局的沉默。 偏殿内,这一瞬出奇的安静。 方才那一幕吓到了不少人,尤其是裴青、孟斐然和杨绪冉。三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均是觉得这发展有点不对,景西表现的太明显了……可还没等他们再进一步交流,孟斐然不经意瞥了一眼身边的季珏,却发现对方正狐疑地来回盯着那两人,面上惊异不定。 “……小孟,你出来一下。” 季珏朝他招招手,首先走出偏殿。 孟斐然心道不好,硬着头皮跟出去。临出门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季景西,却冷不丁与对方的视线相撞。后者平静地看着他,明明是波澜不惊,却看得小孟心中发怵。 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偏僻处,季珏回过头,站定,“景西跟缱妹妹怎么回事?” “啊?”孟斐然白目地回望他,“什、什么怎么回事?” “他们何时这般熟稔了?”季珏一动不动地盯紧眼前人,好似要将他的一切反应都收进眼底,“你跟我说实话,景西在做什么?” 孟斐然委屈极了,心里的小人不断拿头撞着墙。 他也想知道啊!他也没想到这两人发展这么快啊!到底要不要说?七殿下知不知道靖阳公主曾经想撮合他与杨缱?若是七殿下知道景西对杨缱有意,会支持么? “斐然不懂殿下问的是什么……”他不得不斟字酌句,“哪里不对吗?” “别给我打马虎眼。”季珏皱眉,“你知道的,近来京里的风声有些不对头。我不知是谁要针对我,但总归谨言慎行没错,这时候同杨家走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别忘了裴青还在呢。” 裴青出身世族,裴家虽亲近皇室——确切的说是亲近太子,却依然敬信国公府三分。他们同裴青交好不假,可这都是私下的交情,若是上升到政治层面,谁知道裴青站哪边? 孟斐然心里叫苦不迭。 他当然也知道风声不对,也不知是谁传出的杨家要亲近七殿下……这不是找事吗? 他和景西都是与季珏绑定的,他们的一言一行最终都会被归因到季珏头上。可景西哪会在乎这些啊!让他远离杨缱,这可能吗?他努力了三年都没做到的事,怎么可能如今有所进展了反而退却? “臣的确不知景西在做什么。”孟斐然甚至换了称呼,“殿下,景西那个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做事向来凭喜好,脾气在那里摆着,这满京城谁不知?” 季珏默然。 的确,景西做事,还轮不到他们干涉,哪怕是他这个做堂哥的都压不住,旁人更是不敢随意揣测。 “景西就是那个样子,他与缱妹妹还不是经常一言不合就吵?倒是殿下,”见他松动,小孟迅速转移话题,“那些风声……您什么态度?” “我?”季珏抬眉,“我什么态度你不知?我对那些没兴趣。” 孟斐然顿时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对杨缱呢?” “……”季珏怔愣。 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令小孟心中已经落下的石头又猛地悬起,几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殿下?” “叫魂啊。”季珏回过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接下来的话却有些犹豫,“缱妹妹……她挺好的。” 孟斐然目瞪口呆。 季珏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过说实话罢了。好了,有事回去再说。” “不是,殿下,”孟斐然着急不已,“您该不会是……” “闭——嘴。”季珏拖着长音打断他,“我就那么一说罢了,你能说她不好吗?你告诉我她哪不好?身份地位,学识修养,甚至是脾性,哪里不是一等一的?” 孟斐然语塞。 是是是,你们说的都对,杨缱的确哪都好,不管是配你还是配景西都绝对没问题,甚至人家说不得还看不上你们俩呢,毕竟一个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小王爷,一个是母妃已逝毫无势力的皇子…… 可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她的出身上啊! 他算是琢磨出来了。这两兄弟,一个情根深种,不撞南墙不回头,另一个呢,不反对,还很欣赏,愿意娶,娶不着也无所谓…… 孟斐然倒也理解季珏的想法。 他并不像季景西那般认真地喜欢哪个人,单纯只是从对方的条件和自身的喜好出发。皇子妃这个身份,杨缱绰绰有余,娶到就是赚,娶不到也不强求。以前之所以没考虑,是因为季杨二氏从不联姻,如今虽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杨家想要将嫡女嫁给七皇子,想来无风不起浪,那考虑考虑也行。 只不过这个考虑,可能会涉及到政治层面,需要从长计议。 但你说杨缱这个人好不好? 那肯定是好的。 试问谁不想娶杨家嫡女? 南苑出身的这帮人,大家都知根知底,杨家的好,杨缱的精贵,那是有目共睹。找这样一个妻子,绝对不会堕了门楣。可话又说回来,南苑十八子,真真正正对杨缱势在必得、把她当成眼珠子疼的,却只有一个季景西。 打小,季珏、景西、袁铮和他孟斐然就是铁杆死党,这么多年下来,不说什么同生共死的矫情话,却也有着同富贵共患难的觉悟和决心。 孟斐然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兄弟阋墙,但比起这些,他还在意自己在意的人过得好不好。 季景西这些年过的并不好,比他、比季珏、比袁铮都苦。许多事季珏与袁铮不知,可他知。他曾真切地希望季景西能放下杨缱,可惜那个人从来做事容不得他人置喙,因此他改变了态度,希望景西能成功,能得偿所愿。为此,他愿意帮忙。 如果季珏能理解就好了。 “这都什么事……”望着季珏离去的背影,还留在原地的孟斐然苦恼地挠了挠脸。 慢吞吞地挪回偏殿,孟斐然倚在门口没有进去。 不远处,杨缱努力地思索棋路,旁边是季景西的絮絮叨叨指指点点,被前者不耐烦地拍回去之后,又恬不知耻地继续凑上前。 裴青与杨绪冉看不得他这般没规矩,索性站到了觉明大师那边摇旗呐喊。 季珏见状,跑去支援景西和杨缱,结果帮忙没帮上,反而和景西开始了例行互怼。 杨家小六早就躲到一边乖乖吃起了点心,而丁语裳插不上话,委屈兮兮地坐在那里装花瓶。 真正下棋的两个人,杨缱与觉明大师对视了一眼,均是又好笑又无奈,可偏偏两人还都纵容着,任凭一群人在旁边捣乱。 这一局棋,早就静不下心来下了。 孟斐然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出来。 他大步上前,笑着开口,“怎么回事你们,说好的观棋不语真君子呢?这种无耻之事你们都做得出来?还没带上我?” 84.给她醒醒脑 第八十四章 觉明大师与季景西的赌注, 杨缱到最后也不清楚是什么, 因为她输了棋。既然输了, 那赌注自然也无从谈起, 众人闹了大师这么久, 不好意思再打搅,纷纷告辞。 季景西看起来并不失落,一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光棍模样,洒脱至极, 却反倒让杨缱觉得对他不住。再加上当时输棋时有人在旁边酸了两句,说什么“还以为多厉害呢,人小王爷不过客气两句就真坐下了”云云,越发搞的她心情糟糕。 在场都是熟人, 酸话自然是出自那个不太熟络的。偏偏对方是在与她擦肩而过时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声, 除了杨缱, 旁人都没听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饶是杨缱再若无其事,也被这话羞得抬不起头。 认真反思一下就会发现,她这些日子的确飘飘然。自打寿宁节至今,虽然遇着不少事,最后却都顺利解决,再加上身边总有人为她保驾护航,还有人不断夸赞, 时间久了, 居然真以为自己有想象中那么好。 可惜她终究差的远, 山外有山,而学海无涯,总归还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 杨缱不怕失败,也不觉得输有什么丢脸,她在自己家中还整日都输给父亲和大哥呢,觉明大师一代智者,输了反是正常。只不过一趟岭南之行,她几乎被季景西惯坏,膨胀了,自大了,本心迷失了,这才是真正丢脸之处。 后半段的行程里,杨缱一直在反思这件事。她向来善于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总结教训,你可以说她小女子心性,太过较真,也可以说她年纪小阅历少,心胸不够开阔,格局不大,但终归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在面对自我时,再苛刻也不为过。 季景西一直在悄悄关注着杨缱,也是第一个发现她情绪低落之人,只是他耐性极好,硬是忍着没说话。直到众人前前后后进了前殿佛堂,各自开始祈福参拜时,他才不经意来到附近,学着她的模样跪在佛前,面上一副专注,实则却含笑低问,“复盘复完了?” 彼时杨缱才刚闭上眼打算许个愿,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个蒲团的距离,其余人都已拜完,去了后堂。皇子出行,佛堂已是提早清场,偌大的空间里唯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乍一听到他开口,杨缱诧异地瞥他一眼,之后又规矩跪好,低低回答,“差不多。” 都是聪明人,知道所谓的“复盘”并不单单指其字面含义。杨缱不意外他能瞧出自己在想什么,季景西从来便是如此,那双桃花眼能洞察人心,比她强多了。 “想必本世子有幸能一听明城县君的心得体会。”季景西垂眸笑起来。 杨缱默了默,道,“君子博学而日参醒乎已,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一句话听得季景西险些喷笑出声,合十的双手差点控制不住要为她抚掌,“……宝贝儿,你怕是想笑死我。” 鸡同鸭讲! 杨缱没好气地撇嘴,心知这佛参不下去了。尽管她不太信这些,却也不想佛前不敬失了礼,只好起身往后堂走。 季景西三两步赶上来,双手背后悠悠然踱步,“许愿了?” 杨缱不做声。 他歪头看她,“其实不必介意,不过赌来玩玩,你即便不插手,我怕是也难赢。” “帮了也没赢啊……”她嘟囔一声。 季景西失笑,“这种事又不是仗着人多就行的,玩得开心不就好了。” “我知道呀。”杨缱低头,“可输就是输,我怕误了你的事。” “能有什么事啊!”季景西好笑地回头弹她脑门,“想太多。当着季珏和小孟的面,你以为我能做什么?本是想赢觉明大师一个人情罢了,没到手我也没损失。再说了,这人情本来就不好拿。” 杨缱揉着眉心,睁着明澈的眸子看他,“你想要觉明大师帮你做什么?” “不告诉你。”季景西顽劣一笑,重新背过身往前走,“倒是你,本以为你不是那等在乎输赢的,结果瞧着比我还失落。” “毕竟不自量力,觉得丢脸。”杨缱又想到了丁语裳先前那句也不知有心无心的话,气闷,“有人说我不懂客气,你不过虚让一下就真坐下了。” 前方,季景西的步子顿了顿,眼眸中的温情倏然变得冷冽,沉默片刻才又笑起来,“哪个蠢货说的话,你居然当真。有些人低如尘埃,愚不可及,同这些垃圾计较什么。” 他回头对杨缱眨了眨眼,“我的阿离明明很厉害,旁的人拍马也赶不上。” “……” 少女被这露骨的话说的一张小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色色厉内荏道,“……你,你闭嘴!” 季景西立刻乖巧地抿紧双唇,修长的手指虚虚做了个封口的动作,趁着她还没恼羞成怒,迅速摆出张正经八百脸,忍着笑往前走了一会才又道,“你近来可有见过皇姐?” 见他转移话题,杨缱大大松了口气,“初五那日在宫里见过,没来得及一叙,怎么了?” “她快撑不住了。”提到正经事,季景西难得严肃,语速极快地低声道,“温子青再不来,皇姐不出正月就得定下亲事。皇伯父除夕宫宴上旧事重提,皇后娘娘近来每日都召她入荣华宫为她挑选青年才俊。” 杨缱闻言,秀眉蹙得紧紧的,“这般着急?” “皇姐已经请过旨,过了三月大考便回漠北。”季景西眼底有着深深的讽意。 “为何要等到三月?”杨缱惊讶,“太久了,迟则生变。” 这个道理她怎会不懂?然靖阳并非驻守一地的主将,早回晚回都无关紧要,反正漠北军还有袁大将军坐镇,她想回军营,左右不过皇上一句话罢了。 季景西摇摇头,轻声开口,“太子堂哥与皇姐要一同主持三月的武考,旨意还没下来,过两日便会有确切消息。” 杨缱恍然大悟。 武考是大事,以靖阳公主的身份倒也担得起这一职。此乃恩典,证明皇上是看好她的,靖阳绝不会辞,这才会将回漠北的时日一推再推。 只是议亲一事,她却是决计无法拖到三月的。 “皇后娘娘有看中的人选吗?”杨缱问。 在她看来,如若只是定亲的话,那么只要人选合适,真推辞不下,靖阳公主说不得会暂且答应。但这个人选必须要慎重,到时如若退亲,当不至于闹得难看。 反正杨缱心里已经快将靖阳看作是她未来长嫂了。信国公府不会在意未来的长媳是否退过亲,他们在意的,只是这个人能不能当得起一族宗妇而已。 “有是有。”宫中之事难有季景西不知的,他想见靖阳比旁人容易,倒是被告知不少内情,“只是这些人选……呵,还不如当初选裴子玉呢。” 杨缱没有开口,静待他的下文。 “我知道的也不多。”季景西淡淡道,“顾家嫡次子顾亦凡,武义伯嫡子郑晔,还有宣平侯嫡长子,冯林的哥哥冯明。” 若是在几日前听到这几个名字,杨缱说不得还一头雾水,但经过分名帖之事后,她已对京中大致情况有了认识,加上杨绪尘有意教导,如今不说烂熟于心,至少能分辨出此间背后的含义。 杨缱听得直皱眉头。 顾亦凡她有印象,六皇子未婚妻顾惜柔的二兄,还算是个拿得出手的,样貌才学都配得上世家子的身份。只是此人远比不得他大哥——顾家宗子顾亦明。顾亦明好歹是南苑十八子之一,只不过已娶妻成家了。 顾惜柔是未来六皇子妃,六皇子又是太子殿下的死忠,顾家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东宫势力范围,顾亦明更是自打嫡妹定亲后就与他们这些同窗疏远了不少,显然是不想与七皇子季珏太过亲厚。 而武义伯嫡子郑晔……此人杨缱并不识得,可武义伯她知道。这位郑伯爷曾是一位武将,当年她舅舅王潇还是征西将军时,郑诚是他麾下一员,只不过后来因伤而退,在兵部挂了职。武义伯郑家在王家覆灭后,已与信国公府极少有往来,如果不是今年瞧见了郑家的名帖,杨绪尘都险些忘了他们。 杨绪尘当日还曾言,郑杨两家若是能重新交好,倒也是件好事。如今想想,若是她家大哥知道武义伯府的公子是谢皇后给靖阳公主挑选的未来驸马之一,不知还说不说得出此话…… “……顾亦凡和郑晔倒也罢了,冯明是怎么回事?”杨缱忍不住开口,“宣平侯府什么时候倒向太子殿下了?你不是说冯明资质平平吗?” 季景西惊讶地看她一眼,似乎不敢信她居然还知道东宫势力,“士别几日,阿离倒教我惊喜。” “别贫,说正经的。”杨缱嗔怪地瞪他。 好好好,你漂亮你有理。 季景西耐心地为她分析其中机要,“皇后娘娘定下的人选不可能全部倾向东宫,太明显,有一个顾家就不错了。武义伯这些年一直低调,郑家算是勋贵中的一股清流,皇后娘娘这么选,肯定有她的道理,只是我们不知罢了。至于宣平侯冯家嘛……冯家向来中立,冯侯爷很得皇伯父青眼,三月南苑开山,冯明又势在必得,这么一想,倒也配得上皇姐。” “哪里配得上?这三人都不如子玉哥哥。”杨缱不服。她对冯家没什么好印象,除了因为冯林的罪过她,也因为当年冯明南苑考试落榜,故意针对过她三哥杨绪冉。 “裴青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季景西不赞同她的话,“你只知裴青尊重皇姐意愿拒绝与她定亲,却不曾想过,皇姐的驸马,以后还能有仕途吗?他是未来的裴家家主、袭爵齐孝侯,怎甘心一辈子做驸马都尉?” 杨缱怔然,“这倒是……裴家哥哥真若做了驸马都尉,是可惜了。” 按照本朝惯例,驸马都尉是个闲差,也就是他们杨家不在乎这些,嫡长子都敢尚主。 以杨绪尘的身份和条件,一旦入仕,起点天生就会比旁人高。可他病弱之躯,皇上不会允许他占着高位不做事。刚好杨家人都巴不得他别累着自己,清闲些反而挺好。 “所以,温子青何时能到京城?”季景西回头看她。 “最早也要过上元节,若是路上耽搁,说不得要到二月初。”杨缱蹙眉,“得告诉靖阳姐姐,不能只将希望寄予温喻。” 季景西沉默着,许久才轻声道,“怕是皇姐会顶不住……你大哥那边你可有问过?他到底是何想法?就只我皇姐一人折腾?要是他对皇姐没心思,那趁早把话说开,皇姐也好死了那条心。” 你问我,我也不知啊。 杨缱委屈地撇嘴,“怎能怪我大哥?他为帮靖阳姐姐,都已经把妹妹卖了……” 季景西:……啥? 见他不明所以,杨缱好心解释,“你可记得靖阳姐姐之所以找帝师相助,是大哥帮她列的人选?不仅如此,我总觉靖阳姐姐央我陪她南下,是得了大哥的暗示,不然她从何得知帝师与我的渊源?” “……可这不能证明什么。”季景西摇头。杨绪尘对南苑十八子虽亲疏有别,可好歹对他们几个从不含糊。别说靖阳,怕是小孟、裴青、哪怕是季景西自己有求于杨绪尘,他都会尽心竭力。 杨缱叹。大哥心思难测,她只能隐约察觉出他不愿靖阳公主随意议亲,别的实在无能为力。 “我回去对大哥提一提……”她道。 两人说话间,已是和大部队脱节。七皇子等人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少了两个人,一回头,发现他们竟落在后头,只得停下来等待。 待他们跟上来,季珏好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般起劲?”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汪朴素的清泉,“快来,清静泉净手,只差你们了。” 季景西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上前捧了泉水湿手,“明城在复盘方才与觉明大师的那盘棋,怎么说也是我没开好局,被教做人了,这才耽搁一会。” 在场众人除了丁语裳,都知道杨缱的认真性子和季景西的跳脱,听他这么说,纷纷感同身受,看向季景西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几分揶揄和同情。毕竟涉及到这方面,杨缱那股子执拗劲真不是一般人顶得住。 “没错,就是你没开好头。”季珏果断选择站队杨缱,“缱妹妹不用给他面子,他若是敢跟你吵,本殿下给你做主。” 杨缱怔愣——七殿下这话听着怎么…… 一旁孟斐然眼尖地发现季景西无意识地眯了眯眼,反应极快地接过话头,“就是,景西那种乱下一气的古怪棋路,是个人都遭不住,缱妹妹训的好,小孟哥哥也支持你。” “的确怪他。” “是他的错没跑了。” 裴青与杨绪冉顺势也开了嘲讽。 众人这般一起哄,季景西原本因季珏的话而微变的脸色迅速转为哭笑不得,他看了一眼还在懵的杨缱,好笑道,“我说你们一个个皮痒了是不是?方才你们捣乱的事本小王还没计较呢!” “别敌友不分啊景西,本殿下可是站你和缱妹妹那边的。”季珏瞪他。 “你居然还有脸说?”季景西睁大眼睛,“你帮的那都是倒忙!要不是你,说不得我早赢了。” “要赢也是缱妹妹赢,跟你何关?”季珏撇撇嘴,转向杨缱,玩笑道,“要不我给缱妹妹赔个不是?方才的确不该带着他们胡闹,看,还被人怪上了。” 杨缱掩唇笑了出来,连忙摆手,“几位兄长好意缱心领了,不用为我开脱,没事,是我自己棋艺不精,怪不得旁人。” “当真无事?”季珏扬眉。 杨缱笑着点头,“殿下,不要小看我呀,我输得起。” “反正输也是输景小王爷的,我们阿离才不介意呢。”杨绪冉抚掌大笑,“不过我还是的说,输得好!” 话说完,众人均是笑起来。 “不过当真可惜,当时瞧着缱妹妹毫不犹豫地坐下,还以为有制胜之法,一度让语裳相信胜券在握了呢。”丁语裳柔声细语地抿唇笑道,“小王爷大度能容,输了赌局也不在意,语裳佩服。” 正在泉边净手的杨缱:“……” 其他人:“……” “我居然听到有人夸景西大度?”孟斐然见了鬼般看她,“丁姑娘,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可在语裳看来确是如此啊。”丁语裳脸颊绯红,羞涩地微微低头,“明知自身棋路与人不同,依然果敢地让旁人接手,输得一败涂地也不怪罪,甚至还将错归结于自己……此番肚量,真真令人敬佩不已。” 说着,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季景西。冬日微凉的日光将绯衣青年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映照得越发棱角分明,只一眼,就能让她迷乱其中,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 清静泉边,所有人都因这番话而诡异地安静下来。都是人精,怎能听不出她话中的倾慕之意?一时间瞧向丁语裳和季景西的眼神都变得惊诧,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位丁小姐,说话怎么怪怪的? 听着让人不舒服。 季景西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处,慢条斯理地用帕子将手上的泉水擦净,对这一番话没有丝毫反应。他垂着眼,长睫克敛地将微寒的眸光全数压住,直到手掌再次变得干燥,才抬起眼皮睨向背对着众人的杨缱,“明城,好了没?别贪凉玩水。” 丁语裳妆面精致的小脸刹那间一片雪白。 众人望向杨缱,只见她正悉心地帮杨绾擦手上的水。小姑娘怕冷,清静泉经年不冻,水却凉,此时正一边帮姐姐哈着气,一边乖乖伸着小手任凭杨缱收拾着。 听到季景西的话,姐妹俩同时转过来。 经过上次一起逛庙会,杨绾已然不怕季景西了,睁着水灵的大眼睛看过来,小心翼翼道,“小王爷,原来替您下棋,输了是要治罪的吗?那绾儿这里代姐姐谢您胸襟豁达,大度能容,您真好。” 季景西:“……” “不过下棋也要治罪啊。”杨绾歪头看向丁语裳,“绾儿愚钝,语裳姐姐方才的意思,是说输了棋都怪四姐姐,而四姐姐之所以没被小王爷治罪,是因为小王爷不计较?” 丁语裳张口,“我不是这个意思,绾儿妹妹莫要胡说……” “不管您什么意思,您崇拜小王爷,自个儿崇拜去,拉我姐姐做筏子干什么?”杨绾生气地皱起小脸。来时她还觉得这个姐姐温柔又好看,可怎么说话做事这般不讨喜,“按您方才的话,我姐姐是输棋的罪魁祸首,得向小王爷赔罪才算全了礼数,那您直说便是,做什么拐着弯啊。” 说着,她撇撇嘴,“丁家姐姐说话夹枪带棍,绾儿不喜欢。” ……我用得着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庶女喜欢啊!!! 丁语裳狠狠揪紧了手指,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绾儿妹妹,此间场合还轮不到你说话!我哪里说话夹枪带棍了?小小年纪这般不知礼,信国公府的家教便是这般吗?真是妾养……” “丁语裳,你敢说出来试试?!”杨绪冉突然厉声喝道。 丁语裳猛地抖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失语。 一旁季珏冷着脸要开口,孟斐然突然按上他的肩,默默摇摇头。清静泉边,众人诡异的沉默着,先前一直在后头看戏的裴青忽然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听起来,丁小姐与景西是旧识?” 丁语裳回过神,感激地给他递了个眼神。她悄然看了一眼季景西,见他毫无反应,犹豫了一下,羞涩道,“两年前曾有幸与小王爷得见,同宴共饮,游船赏月罢了,不值一提。” 哦—— 众人恍然大悟。 还真没冤枉了你啊小王爷!这姑娘妥妥是你的旧账啊! 季景西冷不防听到这个答案,一口气咽错了嗓,狼狈地咳了一声,顾不得解释,先抬头去看杨缱,见她对此无动于衷,不禁又着急又失望,蹙眉环视众人,“凑巧遇见罢了,想什么呢。” “凑巧遇见就同宴共饮、游船赏月啊?” 冷冷瞥了一眼羞红了脸的丁语裳,杨绪冉危险地眯起眼,望向季景西的眼神凉得像清静泉的水,“小王爷也真是的,丁姑娘是我信国公府的客,既然与您有旧,怎的不早打招呼?以你我的交情,鄙府理当对丁姑娘更加关照才是。” 这话说的,季景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杨绪冉,别胡说,本小王跟她没一丁点……” “冉公子言重了,语裳当不得。”丁语裳不愿听他如此撇清二人,慌忙开口,“语裳只是与小王爷萍水相逢,哪值得小王爷放在心上……” 说完,这姑娘的眼圈蓦地就红了。她本就生得好看,有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温婉柔美,如今再一梨花带雨,简直令人见之便心生不忍。 “都怪我不会说话……”她嗒嗒掉着金豆子,“缱妹妹,姐姐没有那个意思,你千万别误会,好不好?绾儿她年纪小不懂事,会错了意,我方才太着急,口不择言……” 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杨缱,若是换了旁人在场,定会心软于她。可惜清静泉边站着的却是以季珏为首的南苑五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戏码,一个个居然都闭口不言,看戏的心情远大于参与其中,竟是没有一个人出面帮丁语裳说上一句。 多简单一事啊。 杨缱心累地叹了口气,放开杨绾,先是警告她不准多嘴,之后淡淡扫了一眼季景西,还没等他眼眸亮起便又挪开视线,抬步上前,站到了丁语裳对面。 “丁小姐,别哭了。”她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殿下在此,莫要失礼。” 丁语裳犹豫地接过帕子,“缱妹妹,我……” “我在宣城时,曾对丁小姐说过一句话,不知丁小姐还记得吗?”杨缱平静地打断她,那双与杨绪尘如出一辙的深潭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 丁语裳话音一滞,怔愣间,忽然想到了什么,望向她的眸子有一刹那心虚的游移。 “看来您是想起来了。”杨缱淡淡道,“我说过的,有话好好说,再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我就把你丢进宣河里醒醒脑子。” 顿了顿,她道,“这里是京城,没有宣河,看来我要食言了。” “不,你不能……”丁语裳后知后觉地猜到她想做什么,震惊地瞪大眼睛,“缱妹妹,杨缱,你怎么敢!” “你在偏殿时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小王爷不过客气一番我便真以为自己厉害这话,我认。你方才拐着弯骂我学艺不精,我也认。”杨缱对她的警告充耳不闻,“但你不该质疑我信国公府。” 她沉沉望着眼前人,“白露,带这位丁小姐醒醒脑子。” “是,小姐!”一整天都在压抑着自己存在感的小丫头这下总算来了精神,劲风一过,人便已经抓着丁语裳来到清静泉边。 后者吓得脸白如纸,“杨缱!我是宣城太守之女,你怎么敢!” “你看我敢不敢。”杨缱垂下眸。 只听扑通一声,白露二话不说将人整个掀了进去! 水花四溅,杨绪冉眼疾手快地将泉边的杨绾抱了过来,还不忘对白露招呼一声,“白露丫头,醒完记得给丁大人送回去。” “遵命,三少爷!”白露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将刚冒头的丁语裳一指头又摁了下去。 这一变故真真是让众人开了眼,季珏也好,孟斐然、裴青也罢,均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杨缱,好似回不过神一般,不敢相信她居然还有这般豪放的一面。 而杨缱此时则已走向杨绪冉与杨绾,依旧是平日里的语气,微笑着看向妹妹,“想吃普济寺的素斋吗?有很好吃的糯米丸子。” 杨绾此时也被吓得不轻,视线好不容易从泉边挪回来,怔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姐姐,静了一静,咧开嘴给了眼前人一个乖巧的笑容,“想吃!三哥四姐带绾儿去好不好?” “行。”杨缱摸摸她的头。 伴随着不远处丁语裳的尖叫声,杨缱转头望向其余人,“殿下,缱要带妹妹用午膳,您……” “一起。”季珏不愧是皇子,很快回过神,对她展颜一笑,“让景西请客,今日合该他来。” 杨缱望向季景西。 后者忙不迭点头。 “那走,殿下,请。”杨绪冉招呼众人。 “你们先去一步,我失陪片刻。”季景西忽然上前,一把攥住杨缱的手腕,“阿离,跟我走。” 说完,不容反驳地拉着杨缱朝方才空无一人的佛堂大步而去。 85.坦白不从宽 杨缱被一路拉到了佛堂角落的一间静室, 跨过门槛时瞥见无霜木着脸站在门口当门童, 无泽笑嘻嘻地对她眨眼, 无雪则竖起大拇指, 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县君厉害’, 无风拦下了现身的暗七, 为两个主子说话创造了个无人打扰的安静环境。 ……这帮暗卫可戏真多。 静室不大,青石地砖上孤零零铺着一个蒲团,门一关, 整个室内便安静得仿佛一方隔绝于世的零落空间。杨缱抽回手, 仰头看着眼前人, 后者也垂眸望她,半晌,少女启唇, “你要是想为她求情……” “我只想同你单独待一会。”季景西打断她。 杨缱住了嘴,顿了顿,哦了一声, “殿下他们还在等, 你有话便说。” “让他们等着。”季景西因她提到季珏而有些不愉, 口吻略淡, “年节都快过完了我才见着你,还是碰了巧,下次见还不知是何时。” 这话带着几分赌气, 又像撒娇, 直白得过分。杨缱本能地躲开眼前人的视线, 微微偏头抿唇,“大朝会后的宫宴上才刚见过。” “是。”季景西撇嘴,“隔了你八百里远的见,打招呼也不应,跟没瞧见我似的……” 少女羞赧地红了脸。 静室里重新恢复寂静,跌宕的情绪才刚缓和下来,眼前人炽热的眼神又令她不由自主地紧张。杨缱不知不觉绷紧了身子,总觉得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越来越粘稠暧昧的氛围,心下咀嚼着字眼,刚抬起头,对面季景西却忽然俯身凑近,飞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两人一触即分,杨缱蓦地瞪大眼睛,待反应过来时,手指一动。季景西顿时条件反射往后躲,“佛门重地,县君大人别冲动!” ……你够了!! “你还知道是佛门重地!”少女双颊飞霞,狠狠瞪他。 她气得不轻,可这副模样落在季景西眼中,好看得像是能吸走整个神魂,令他越发手痒难耐,想将她抱个满怀,拆吞入腹揉进骨血。 于是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所以,不是佛门重地就行?” “……” 杨缱只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原地烧起来,忍无可忍地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闭嘴!” 吃痛地抱着腿原地跳了两下,季景西艰难地咽下差点冲出口的痛呼,缓了缓才不甘心地嘴里咕哝道,“打是亲骂是爱,嘶,本小王不跟你计较……” “你还说!” 一个眼刀甩过去,后者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那股子疼渐渐消去,季景西可怜巴巴地看她一眼,唉声叹气,“越来越凶了……” 杨缱索性背过身不理他。 黏巴巴地厚脸皮凑到她面前,季某人那张漂亮的令人发指的俊脸上漾出笑,“也没说错啊,以前都不过口头上逞逞威风,今儿都敢把人扔水里了,还不凶?不过挺好的,赶得上本小王几分风采了。” “……这是夸还是损?”杨缱无语地看他。 “当然是夸了。” 还不如损呢…… 少女忍了忍才没没把这话说出来,“真不是要求情?” 季景西顿时哭笑不得,“哪那么多心思啊宝贝儿,我给谁求情也不会给丁语裳啊,没亲自动手把她扔出去就不错了。要不是爷这尊贵的手刚擦干净,还轮得到你呀。再说了,我求情你就给我面子?” “那要看你诚意了。”杨缱一本正经道。 “我没诚意!”季景西跳脚,“一个铜板的诚意都没有!你想都别想!” 杨缱可惜地叹了一声,“那算了。” 还来劲了是不是? 被这丫头气得发笑,景小王爷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冷静,严肃道,“两年前丁志学来京城走动谋官,我与他在醉云阁巧遇。他同朝中几位同僚结伴而出,我则与顾亦明、陈泽、孟斐然一道。由于陈泽父亲也在,便停下寒暄一二。之后,丁志学送完客,去而复返,又去包厢见礼,并顺势相邀三日后赏脸画舫一游。” 杨缱怔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终于要解释他与丁家父女如何结怨之事了。 顾亦明、陈泽都是南苑十八子,前者是顾家宗子,后者则是江右陈氏一族的子弟。 陈家也是大魏朝有名的望族高门。这里的陈氏,与礼部尚书府、也就是陈朗他们家祖上有着那么点关系,只不过这关系都已出了五服九亲,陈朗祖上数个八代兴许能与江右陈氏攀扯上。 说白了,陈泽与陈朗不过同出一姓罢了。 “……陈泽啊,我都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杨缱感慨。 自打三年前离开南苑,她便与当年的许多同窗渐渐生疏,此时乍一听季景西提起,这些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陈泽的尊上,两年前还是吏部尚?去年陈伯父致仕,陛下追荣其太子太保,可谓尊贵一时了。” 吏部尚书,主管官吏任命、考核等,丁志学若是想回京任职,同陈泽的父亲交好倒也正常。 她一下便点出了重点,令季景西再次面露惊讶,“看来这个年节,阿离在这方面着实下功夫了……没错,丁志学的确是寻了时任吏部尚书的陈太保,不过谈的结果如何你也看着了。” 杨缱点点头。 显然丁志学并未走通陈太保的路子,否则他也不会如今还在宣城任太守。 而这也是她不明白的地方。 按理说,她父亲杨霖作为百官之首,辖吏部多年,丁志学既然是杨霖旧部,想从地方调回京中,找他父亲岂不是更方便?陈太保当年也是唯杨霖是尊的啊。 她默默想着,也没开口,只认真地听季景西继续道,“三日后我应邀赴宴,同行的还是顾亦明和陈泽,小孟有事没来。丁志学倒也识趣,露了个面便去了另一处,留下他的义子丁书贤相陪。我便是那时候见到丁语裳的。” 听到这里,杨缱依然没听出他与丁家父女有何过节,反而觉得丁志学此人的确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不过回京走动而已,竟是连季景西这个闲的发慌的亲王世子都交好。 “然后呢?”她问。 对面,季景西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 “嗯?”杨缱不禁追问。 对面人略有不安地摸了摸鼻尖,“我,那个,那晚酒饮的多了……” “……” 绯衣青年左顾右望半天,最后心虚地将眸光定在了头顶的房梁上,声音低如蚊蝇,“人,黄汤灌多了就脑子不清楚……然后就容易犯错……” “所以?”杨缱试探着接了话,“你做了什么?” 季景西尴尬一咳,小心翼翼地扫她一眼,在少女澄澈的眸光注视下,抖了好几下唇才破罐破摔地承认道,“……将丁语裳认成了幽梦……” “谁?”他声音太小,杨缱险些没听清,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勉强唤醒了残存记忆,“哦——明月楼的乐姬,幽梦姑娘。” 她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吓得季景西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抖了几抖才勉强站住,却还是不敢直视她的眸子,只乖乖一副认错悔改的模样笔直地立在她面前,举着手斩钉截铁地发誓,“我没干出格之事,真的,宝贝儿你信我!” 如果说,当年在南苑时的季景西还只是被人称作‘京城鬼见愁’,那么自打他与杨缱从北戎人手里死里逃生、且不再去南苑书房点卯之后,景小王爷的“鬼见愁”名号前头就多了许多前缀——什么浪荡啊、纨绔啊、膏粱子弟、不堪大任、沉湎酒色、斗鸡遛马、不务正业…… 总之一切能形容人堕落无能的词汇,按在他身上都行。 论盛京哪位公子哥最能浪上天,唯燕亲王府季珩莫属。连杨缱这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号,可见他当初疯的有多过分。 接下来的事,景小王爷用最精简的字眼说了一遍。 其实,他之所以能将丁语裳认作是明月楼的幽梦姑娘,不过是因丁志学、丁语裳父女联手给他下了套而已。这个套说不得有多过分,无非是待众人酒酣耳热人半醉时,丁七小姐换了身乐姬装束,蒙了面,为他跳了一舞。而丁志学虽然知道此事,却没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以景小王爷所生长的环境,他就是做梦也没想到,那日画舫上出来跳舞抚琴、小意切切为他斟酒说笑的女子居然是个朝中大臣之女! 朝臣之女啊!哪家的朝臣之女会在画舫上给他们这帮王公子弟弹琴跳舞的! 他当对方是乐姬,对方当他两厢情愿。以景小王爷这等纵横声色场合的功力,加上他那张惹事的脸和天生多情的桃花眼,三言两语,一个眼神,就能轻易俘获一个女子的芳心,丁语裳不对他念念不忘才是怪了。 “……之后的事我不说,你大约也能猜着。”季景西闷闷道。 杨缱想了想,歪头,“丁家事后要将丁语裳许配给你?” 景小王爷委屈地点头。 季景西此人,最是忍不得谁算计他。别说当日是丁语裳,就算换了苏襄陆卿羽、换了某个身份地位更为尊贵的世家女,在那种情形下他依然敢毫不留情地将人怼回去。 放眼全天下,景小王爷只对一个人献出过他全部的尊重、真诚、礼数、克制,甚至是自尊。可偏偏那个人,在那个时候,眼里没有他。 “季珩你……” 杨缱深吸一口气,满脸都写着一言难尽四个大字,憋了好半晌才开口,“丁家要你娶丁语裳做什么?是你能让丁志学回京,还是你能为丁书贤谋个要职?除了能送丁七一场尊贵前程,连带着让他们丁家攀上个皇亲,这亲事也没别的好处了?” 季景西目瞪口呆:等等,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我有那么糟糕吗?!小王爷心凉得像是吞了一大口冰,“宝贝儿你这般说,不如给我一剑!” 杨缱定定看着他,直把他看得再次战力不安,这才淡淡开口,语调出奇平静,“小王爷,您告诉我,我哪说的不对?两年前的您什么样,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个人的黑历史,可谓是罄竹难书。莫说是丁语裳,单只是她听过的有关“燕亲王府景小王爷”的流言蜚语就能从朱雀门堆叠到香茗山。 画舫游湖、佳人相伴这等事,相比起他干过的更轰轰烈烈的那些事迹,简直连前五都排不上。 若非杨缱认识他十年,与他喝过酒,对过文,下过棋,同过窗,吵过架,逃过命,知道他这个人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他们兴许连朋友都不可能做的上。 季景西:“……” 这一言不合,就用上“您”…… 我家阿离,她果然还是生气了。 怎么办,好急。 86.你那么好 “阿离……”季景西低着头, 悄悄拿手去拉她的小拇指。 杨缱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也知自己方才的话的确重, 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来回摆。她承认自己是有些生气, 可道歉赔礼的话, 她这会说不出口。 两人俱都沉默下来, 静室先前空气中的一切旖旎在此刻都消失不见,但也没有尴尬,没有怨怼责怪,只是不知要说些什么。涉及到从前,说的多, 就会牵扯多,而他们远远不够冷静从容,多说多错,只能安静,只能沉默。 难道要追究季景西识人不清?他已说了他饮多了酒。 怨他登徒浪荡吗?他为何变成这样?怕是反而杨缱自己不愿知道也不愿深究。 兴许还有些更深的缘由,只是说出来都觉可笑。 季景西归根结底是皇帝陛下亲自养过的, 皇上当年甚至放过话, 说他这位侄儿聪颖至极、前途无量,今后是要留给太子做辅政大臣的。 皇上甚至还说过他恨不能当景西乃亲生, 一众子侄里最喜爱他。 这种话, 如今看来, 太重了。 季景西不想为自己解释, 许多事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他既不想在杨缱身上寻求安慰——类似求而不得, 自暴自弃这种一听就懦弱的理由——反正已是过去之事, 再拿出来说太耻了。也不想告诉她旁的容易引人多想的话,毕竟没什么太高尚的借口,无非就是不喜被强加在身的责任压力,太懒,叛逆心重,不想辅佐太子…… 他可以坦然直视自己的过往,也不怕杨缱直面他从前的不堪,他只是不想添麻烦。 “到此为止。”杨缱终于幽幽开口,“反正今日之后,丁语裳与我才是真结了怨。” 季景西抬眼,将她沉静的神色望进眼底,心底悄然松了口气——这事估摸着暂时是过去了。 于是干巴巴道,“呃,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杨缱对上他的视线。 季景西顺势攀上了她的手心,牢牢握住,不等她逃开就径直开口,“今日之事,虽在你我看来不过微不足道,可是阿离,斩草要除根,不然有你烦的时候。” 这个道理杨缱倒是懂,只不过没往此处想。她涉世未深,虽不像从前那般天真懵懂,却也没想过要将一件事做绝。赶尽杀绝这种词听起来太过狠烈,信国公府的嫡女能拿起匕首杀北戎人,却不会兵不血刃地消除危险。 她犹豫地点点头,上下打量眼前人,不太确定道,“……这种话你是用何立场说的?” 说着斩草要除根的那个人,自己都还没做到呢。 “我做的比你好多了。”季景西险些被她气笑,“不然你以为丁志学为何到现在都没能回京任职?爷是看在他乃令尊旧部的份上才没赶尽杀绝好不好!” 哦,还是我的不是了。 杨缱扁扁嘴,“那你说。” “我只问你一句,今日可是出了气了?”他问。 杨缱点头。 “那剩下的就交给本小王。”季景西捏捏她的手,笑得眉飞色舞。 默默看了一眼正偷偷想与她十指相扣的某只不规矩的手,杨缱毫不留情地甩开,在对方不满地瞪过来时故作镇定问,“你打算如何做?” “唔……”景小王爷甚是不舍地将手臂收回来,故作高深地长吟一声,见她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不忍逗她,破功一笑,道,“本是想说天机不可泄露的,不过你若想知,我便教你。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杨缱大方地颔首,“你说。” “给我抱一下。” “……” 欸? 清冷的迷迭香气息伴随着微弱的凉风悄然袭来,眼前人没等她回答便上前一步,顷刻间来到她面前。鼻尖刹那间充斥着这个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杨缱呆愣地站在原地,任凭季景西紧紧拥着她,将头埋进她温暖的脖颈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呼吸间喷吐的湿热气息粘在皮肤上,眨眼便激起了那一小片的颤栗。 这算哪门子的条件! 她还没答应呢! 杨缱红了脸,慌张地要推开他,结果却换来了对方耍无赖一般粘过来。拉扯之间,两人的距离竟是比方才贴得更近了。 “放手!”她不满。 “我不。”季景西答。 “别闹!” “就不!” “……” “你信不信,小爷方才被你踢了一脚的地方,此时已经青了。” “……” 已经伸到他腰间、打算下一秒就掐上去的手猛地滞住,接着又默默收回来,杨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默认了。 “阿离。”季景西低沉的声音在此时悄然响起,就在她耳边,低哑,压抑,没头没尾,莫名其妙,释然又疲倦,“对不起……” 杨缱半踮着脚,被迫抵着他的肩,目光茫然地望着他身后空无一物的墙壁。不知为何,明明没听懂,却依然不可思议地从他叹息般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丝心疼。 这个人,又开始用迷迭香了。 “对不起什么?”她开口,愕然发现自己的嗓音竟也跟着低哑干涩起来。 “不知,就是忽然想给你道个歉。大抵因为我不够好。”季景西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以何种心境说出的这句话,“其实今日之前,我是从未想过我季景西配不上你的。” “今日之后呢?”杨缱缓缓接话。 “依然这么觉得。” “……小王爷真是脸皮堪比城墙。” 季景西笑得更沉了。 他眷恋地蹭了蹭怀里人,双唇半贴着她脖颈温热软绵的皮肤,“虽然如此,可我这人不讲理惯了。我就是心悦你,谁说都没用,改不了的。阿离,你会不会因着我从前不够好、甚至一无是处,而低看我?” 颤抖着眨了眨羽睫,杨缱只觉脖颈被触碰之处正一点点变得僵硬酥麻,而这点僵硬和酥麻,正以她全然阻止不了的速度蔓延至全身。她张了张口,艰难地发声,“……一直也没多高看过。” “……怎么这般实诚啊。”季景西忍不住埋头笑,“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些好的骗我吗?” 杨缱破罐破摔地阖上了眼。 她听懂那句对不起了。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松散开来,少女恍惚对上眼前人那双浅盛笑意的桃花眼,潋滟流转的眸光里全是她。 她抿了抿唇,鬼迷心窍般轻声问,“……你想听什么。” 季景西讶异地扬起眉,待想明白她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时,眉宇间忽然便舒展开来,好似不过一句问话,就抚平了他一切一切的不安。 红衣青年想了想,摇头,“算了。” 他端正地拉开两人距离,抬手抚平她衣领的褶皱,接着又后仰着端详了一下,扶正她的发簪,满意地叹气,“真好看,不施粉黛都美得惊心动魄。这可怎生是好,我都不想让季珏裴子玉他们瞧见你了,藏起来。” 杨缱被他这话说的又好气又好笑,这正大光明调戏人的毛病真是好烦。 “你也好看。”她回了一句。 “我知道。”季景西挑眉,“所以我们天生一对,配的很。” “……”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好了,也不好让他们真久等。”季景西冲她眨眼,伸手过去,“走,县君大人。” 杨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后者一个反手抓住她,朝门口走去。 意外的是,身后少女却站在原地没动,“季珩。” 季景西疑惑回头。 “你很好。”杨缱定定看过去,清澈澄明的眸子里满满都是认真,“其实你不说,我如今渐渐也猜到了。当初凤凰山上,若非有你,我绝活不下来。因为有你在,我这些年无论忆起从前多少次,都从未怕过。” 红衣青年怔愣。 少女不躲不闪地直视着他,自进入这间静室后,第一次,面上有了真正的笑意。 那是一抹足以穿透一切阴霾沉重、魑魅魍魉,能照进人心最深处的笑容,无论那里多么黑暗,多么恐惧,多么寒冷,在这一刻都因她浅浅的笑而令人刹那间觉得,战无不胜。 “小王爷,别说对不起。”杨缱望着他,“你很好,真的。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 这世间有没有什么,是能让你在刹那间丢盔弃甲、甘心情愿弃权认输的? 季景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僵滞地愣着,失去了语言,忘记了思考,就这么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人,似乎该高兴,却又不敢,生怕稍微任何的轻举妄动就会令这一切都消失不见。 握着杨缱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一瞬,又迅速用力握紧,他忽然叹了口气。 “……多等一会也无妨。”他突兀地自语。 杨缱疑惑地歪头。 下一瞬,季景西猛地用力把人拉拽过来,转身抵在门板之上,在少女茫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捧起她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完成了对自我领地的一番霸道而不容拒绝的逡巡。 他一手绕至她脑后,修长如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扣住后脑,少女精致的发髻随着金镶玉簪脱落而瀑布般散下,叮铃一声落地,啪地摔断在脚边。另一手则仿佛怎么也不够般不断摩挲着杨缱的脸颊、耳垂,脖颈,所过之处,霞色漫天。 季景西死死地将人钉在门上,发狠地吻着眼前人,唇齿厮磨间,好似恨不得将她整个拆吞入腹。杨缱几乎毫无抵抗地被动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唯一能做出的反抗是咬破了他的舌尖。可当两人口腔里俱都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时,换来的却是季景西越发深入而激烈的舔舐吮吸。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环在了杨缱的腰肢上,几乎要将她半抱起来。后者陷入了莫大的不知所措中,不消片刻便被彻底侵夺心神,软糯糯全靠他架着,双手死命抓着他的衣襟,不知不觉间便被带得回应起来。 她耳边全是铺天盖地的轰鸣声,时间好似被谁无限制地操纵着拖慢。不知过了多久,普济寺正午的钟声自黑暗的地平线那头遥遥而来,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杨缱依稀意识到已是正午时分,想让他停下,一出口却像是幼兽的呜咽,不仅吓了自己一跳,也令季景西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殿、殿下他们……还在等……” 支离破碎的字眼自杨缱唇齿边泄露,季景西滞了滞,哑声道,“不管。” 他重新俯身,却又被杨缱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些许。察觉到她的反对,季景西只好放缓了力道,安慰般轻轻吮吸着她殷红如血的唇,“别去了,乖。” 杨缱眼尾发红,眼眶与长睫上湿润一片,眼前模模糊糊,下意识点了点头。不用想也知,她现在没法见人。 “那边……” “有人会去交代。”季景西敷衍道。 “疼。”她只觉双唇和舌尖辣得厉害,说出口的话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听得季景西心都要软成水。 他半抱着人,一下一下轻轻触碰着那两片柔软,同时又哑声笑起来,“阿离现在真的好凶啊……” 结果换来了少女更凶巴巴的瞪视。 季景西吐出舌尖给她瞧了一眼自己舌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之后灵活一卷,将一粒血珠子卷进口中,压下眼眸深处不断上涌的风雨欲来,克制而小心地与她隔开距离,但又舍不得离她太远,只好别扭地倾身。 杨缱的注意力都被他的伤口所吸引,愣了愣,发现那伤口竟然还挺深,不由得无措起来。刚要羞愧地低头,还没动作,就被眼前人轻捏着下巴抬起脸。 “不准动。”季景西命令她。 “为何?” “……想看着你。”小王爷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眼前人脸越发红的答案。 轻轻抚上她的脸,季景西的目光一寸一寸将眼前的美景收进眼底,好一会才道,“我要是回去就上信国公府提亲,杨相公会像三年前那般把我扔出去么?” 杨缱:还有这事??? “你不知啊。”景小王爷惊奇,“没人对你说过吗?” 杨·什么都不知·缱茫然摇头,更多的是震惊,“你三年前……” 季景西失策地啧了一声,见她还是一脸见了鬼的模样,不禁佯怒,“别一副看禽|兽的目光看着本世子啊,本世子不过是爬过你锦墨阁的墙头……” 杨缱眼睛瞪得更大了。 “……咳!”没想到自己又说漏,景小王爷索性捂了嘴。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杨缱没忍住先开了口,“家父把你扔出去了?” 提到又一个黑历史,景小王爷难堪地别过脸,“既是不知,就别问了……” 他当年试图爬过好几次信国公府锦墨阁的高墙。 一次是被杨相撞见,而他恰好被卡在那处,上不来下不去,最后被信国公着暗卫将他用棉被一裹,卷卷直接扔回了燕亲王府主院、他爹燕亲王的外书房门口。 第二次,他不死心又去。 然后被守株待兔的黑心黑脸杨绪尘再次打包扔回了王府。 第三次,杨绪冉还算给他面子,只将他好好地送出国公府。 第四次,他出师未捷,还没走出王府大门就被他父王打包扔回了秋水苑…… “别打岔。”小王爷故作严肃地看努力忍笑的少女,“说正经的呢。” 杨缱也配合着他严肃,“这种事问我不太好?” 季景西顿时噎住。 也是哦。 可是宝贝儿你太镇定了,让我很难相信你对此没有发言权啊。 “那换个话题,”他果断道,“你五月及笄,本世子要给你加笄。” 杨缱不假思索地拒绝,“这不合礼,别想了。” 季景西:“……三加笄,分我一个都不行?” 杨缱不说话了,只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还不如想怎么提亲。 “好好。”景小王爷叹气,“给你准备笄钗总行。我找皇祖母给你做主宾好不好?” 杨缱:“……” 她为何要在普济寺的一个静室里跟男子讨论自己的笄礼? “不如先说,谁来给我梳头。”她撩起自己肩头的一缕发,“你会吗?” “……怎么可能。”总算轮到季景西拒绝的不假思索了,“让无霜将白露给你追回来,或者找无雪过来?” “白露。”杨缱为难地看着地上碎掉的金镶玉簪——是的,半天了,她终于能低头看一眼自己脚边的簪子,“劳烦无霜转告白露,帮我带同样的簪子来。” 季景西点点头,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木头脸的无霜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面前。季景西低声交代了他好一会,无霜才领命离去,显然不只是单纯追回白露一件事而已。 “你有相同的簪子?”景小王爷关了窗户,把人牵到蒲团旁边,自己先坐了下去,之后示意杨缱坐在他腿上,“地上凉,你今日已是沾了清静泉的凉水,莫要再受了寒气。” 这姿势太耻了,突破了杨缱所能接受的极限,她怎么也不愿答应,季景西只好解了身上的裘皮披风,叠了三叠放在蒲团上,示意她过去坐,自己则不甚讲究地坐了个披风衣角。 “锦墨阁每一件首饰都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杨缱答他。 “为何?” “以备不时之需。”见他睇来一眼‘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杨缱不得不解释,“材料稀少、只能打一件的首饰通常不会戴。” 懂了,世族的谨慎嘛,总归要防范到任何情况,例如今日这种。 季景西咂咂嘴,“就算是款式相同的两件,你只要戴过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不会再戴了。我从未见过你配相同的头面。” 杨缱点头,“的确如此。” “奢侈啊。”红衣青年长叹,“突然觉得自个儿家底薄了,怎么办?只一个玲珑八宝阁,一个明月楼,说不得堪堪让你维持平日的首饰佩戴……” ……请这位小王爷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杨缱神色极度复杂地回头看他,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求你闭嘴’四个字,看得季景西险些笑出来。 目光在她红肿的唇上流连了许久,景小王爷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舔了舔发干的唇,道,“随便说说,当不得真。” 杨缱这才松一口气。 “怎么可能只够你打首饰嘛。”身边人慢悠悠地补充。 “……” 好烦啊你! 87.教坏怎么办 白露回来后, 几乎全程都在担忧地唠叨自家主子,顺带刺两下某小王爷, 那模样, 好像季景西拱了她家白菜一样。 景小王爷秉承着‘她瞪任她瞪, 清风拂山岗’的良好心理素质, 硬是顶住压力,一边欣赏自家宝贝儿梳头,一边当着杨缱主仆的面询问起情况。 答他话的是无风。 他这几个暗卫各有所长:无霜身手最好,无风脑子灵活,无泽别看年纪小, 最是心狠手辣,无雪则精通易容和情报。 这几人虽隐隐以无霜为首,大多时候出面的却是无风。季景西当主子很大方,许多时候乐意给无风放权,后者也没让他失望,至少今日之事做的不错。 无风了解季景西, 知他若非必要, 不会误了时辰。因此当他在临近正午时还没见着人从静室出来,便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他首先去回禀了七殿下等人, 曰丁七小姐那边收尾时出了些小变故, 明城县君拿不准, 他家主子便留下帮个手, 特来说一声, 若能赶回来, 自会前来。对七皇子等人可能会问什么也提前想过,应对得甚是得当,丝毫没有引起众人怀疑。 之后,无风让无雪先一步追上白露,交代她不论到时丁语裳如何,都要将她变成自己对七殿下等人说的那个模样,且让人先将丁七控制起来,没有第一时间送回信国公府。 这与季景西交代无霜的差不多,除了白露需多跑一趟以外,旁的都已提早布置好了。 季景西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这会季珏他们午膳当是用完了。” 无风站在门外,不敢朝屋里看,只低着头答,“殿下安排了客厢,已是歇下了。杨六小姐那里有三公子陪着,孟少主与裴小侯爷则去了后山亭子赏景。” “可有问起?” “有的。属下自作主张答复说您二位先一步下山了,因为丁七小姐昏迷,县君……”无风悄悄瞥了一眼杨缱所在方向,“县君说不想年节期间出人命,因而已将人送了医馆。” “医馆?”季景西差点笑出声,“你小子倒是会找地方。” 无风挠了挠脸,笑嘻嘻道,“主子放心,是信得过的,暗七姐姐和无雪守着呢。” 这厢,杨缱收拾妥当走过来,“丁语裳真晕了?” 无风眼观鼻鼻观心,“回县君,晕了。不过县君放心,人还活着,只是兴许会落病根。若是您觉得麻烦,回头找孟少主要个方子就行。” 杨缱点点头。她不关心丁语裳会不会落病,只要人没死就成。 “我们下山?”她转而望向季景西。 “走。”景小王爷起身,“既是要教你,总不能只说不做。无霜备车去别院,无风去将丁语裳拎过来。” 两个暗卫均领命而去。 来时季景西乘坐的马车在无风回禀七皇子前就已不在山上,此时无霜不知哪找来了另一辆毫无标识的马车,载着众人直奔城郊那座皇家别院。 他们速度要比无风快,因而到别院后,季景西便先让杨缱去歇着,后者折腾了这半日的确乏累,居然真歇了个午觉。 待她醒来时,时间已走向未时末。简单梳洗后,便有人前来引路。 一进暖阁,扑面而来的暖意令杨缱微微有些不适,身边的白露也略惊讶,“真不愧是皇庄,居然铺了地龙。” 前头带路的婢女掩唇轻笑,“倒也不是每个皇庄都如此。县君有所不知,咱们这边下头是温泉,改动起来方便,实则地龙铺起来极是麻烦,宫里也不过慈凤殿、荣华宫、勤政殿等处才有地龙呢。” 杨缱点头,“是这个理。” 烧炭火的地龙很容易因通风不畅而出事,想要铺就,需要前期大量的设计和准备,花费也甚是巨大,以现时条件还很难普及。除了皇宫,杨缱还真没见过哪家有的。 “小王爷真财大气粗。”白露也明白这些,不由撇着嘴感慨了一声。 “这位姐姐是从宫里出来的?”杨缱则看向带路的婢女,后者讶异地看她一眼,恭敬回道,“县君好眼力,婢子原是慈凤殿放出来的。” 怪不得一举一动都甚是得当,太后果真宠季景西,连放出来的大宫女都愿送他。 说是暖阁,实则此处的大小都快赶上一个普通的前厅,杨缱绕过了屏风才瞧见等在那里的季景西,后者换了身衣裳,此时正托着下巴翻看面前的一只竹简。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醒了?来吃点东西。” 杨缱于他对面跪坐,对安排并无异议。先前领路的婢女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人端着准备好的吃食鱼贯而入。 “多谢芳仪姐姐,这儿不劳您照应了。”季景西对她笑了笑。 芳仪点点头,似是揶揄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朝季景西眨眨眼,“小王爷、县君慢用,有事唤我即可。” 季景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难得安静地没有多说。 饭菜并不丰盛,只是寻常的清粥小菜,不过味道极好,杨缱吃的很开心。食不言,直到放下筷子漱了口,着人撤下餐食,她才抬眸望向对面人,“丁语裳呢?” “早来了。”季景西好笑道,“不着急,让她等着便是。你先来瞧瞧这个。” 他将先前翻看的竹简递了过来。 杨缱一边看一边听他解释,“此竹简还有一份纸质的,内容一模一样,出自宣城那位地头蛇横老大之手。此人先前倒是小瞧了他,瞧着五大三粗,实则心细,上面记着的都是这些年他同丁志学来往的每一笔‘税银’分配。” 这可了不得!杨缱惊讶地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竹简,上手摸了几下,凑近闻了闻,“这不是近一年的?” 单从竹简入手的触感与其上的墨迹刻痕来看,只怕至少有三年之久了。 季景西点头,“丁志学任宣城太守虽才两年,但他们打税银的主意却还要更早,兴许从令尊离开宣城后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我猜,他们是一直等到令尊之后的那任太守任期满才开始的。” 横老大此人,也不知到底是胆子小,还是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丁志学。虽然宣城税银已被他们垄断多年,经手的银子不知凡几,可横老大依然不论大小每一笔都记下,怕纸张易失,还不计麻烦地从一开始便做了两手准备,纸质一份,竹简一份。 当初季景西只拿到了纸质的那份,但回京的路上他又派人回去敲打了对方一番。果不其然,年节之前,便有人将竹简也送了过来。 自从那日,商会吴会长与横老大在宣城别院见过季景西与靖阳之后,两人心中便都明白,税银之事是绝不可能瞒过京里的大佬们了。看就看这两位贵人打算如何,是不愿多管闲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分一杯羹?还是干脆一窝端? 除了最后一种结果,其余的横老大都能接受。 他这些年同丁志学狼狈为奸,捞得太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踢到了铁板也只能自认倒霉。季景西等人从宣城离开、北上回京时,吴会长便曾就此事细细与他分析过,除非他有本事将公主、景小王爷、明城县君都拦在回京路上,否则旁的人不提,杨相公是定然会知道的。而杨相公一旦知道,就意味着他们的死期也到了。 横竖都是死,死前坑一把丁志学,顺带让自己戴罪立功岂不是更好? 再说了,杨相素来仁慈,能不株连绝不滥杀无辜,横老大若是能戴罪立功,他手下的一干人、姘头、家人……说不定都能保下来。 横老大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虽然想明白了,却也不愿就此撕破脸。可就在他犹豫之时,他与丁志学却忽然闹出了矛盾。 矛盾起先并不起眼,不过是他手下有人不守规矩犯了事。原以为关上两日,上下打点一番就行,谁知最后居然牵扯出了他——有人说他不满丁太守每年占的份额太多,早就私下克扣了至少两成,还记在了账簿。 ……账簿!丁志学这才得知横老大居然有账簿! 这一下便捅了窟窿,横老大当日便也被寻了个由头跟着下狱。不仅如此,丁志学还以他八十岁老母为质,威胁他必须交出账本来。可账本他早就给景小王爷了,当初季景西走时就带走了纸质,随后横老大觉得风声不对,趁着吴会长要年节进京打点,连竹简也一并给捎去了…… 再之后,竹简就到了季景西手里。 听完对方简短的讲述,杨缱神色复杂,“……是你给丁志学放的消息?” 季景西托着腮看她,“你猜?” 那就是你了。 “怎的做了这么多啊。”她感慨,“你那时就想收拾他们了?” 季景西笑起来,“当然没有。我起先只想给他们些教训,若是能乱起来最好,乱不起来也无所谓。不管怎样他们都曾对你不敬,总不能这么轻拿轻放了。如今这情况,算是无心插柳。” 杨缱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说得脸热,定了定神才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呈给皇上吗?” “这要看令尊的意思。”季景西正经起来,“直接将证据呈给皇伯父,差事多半会落在太子堂哥身上,季珪想来不会动丁志学,多半会将横老大拉出来顶罪。若是令尊主导此事,结果兴许会不同,端看他老人家想不想要保这个旧部了。” “若是父亲想保呢?” 季景西叹,“那就只能本小王亲自出马搏一搏了。反正一口气解决丁家才是我的目的,放虎归山、打草惊蛇不是我的风格。” “你要主动请命领这个差?”杨缱愣,想到岭南的情况,又皱眉,“不好做。那边本土的世族也有参与其中,你怕是动不了他们。而若他们联手保丁志学,你也无法。” 季景西定定看着她,好半晌才又叹了一声。 “叹什么?”杨缱疑惑。 “不太想同你说这些。”季景西有些尴尬,尽量组织着字眼,“这么说,去过岭南的除了老六,还有靖阳与我。若皇伯父知道这其中还有世族牵扯进去,我再态度坚决些,把差事揽过来还挺容易的……不仅容易,皇伯父还会给我放权。宝贝儿,你仔细想想,我去做这件事,挺合适的。” 杨缱微微一愣。 皇上,世族,丁志学,景小王爷…… 宣城税银之事,说白了不过一件贪腐案,直接牵连的是宣城太守丁志学和地头蛇横老大。但这个账本上,除了这两方,还有涉事的宣城几个本地大族,而皇上不会轻易放过打击这些大族的机会。 季景西呢?他乖戾无常的脾性,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狠辣的手段,强大的背后势力……再加上无官无职无派别,放出去就是个人形杀器啊!哪怕对方牢牢织就了一张网,这人都能毫不犹豫说撕就撕!想跟他讲道理?别闹了。 还真挺合适。 不,可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不过我不太想去。”景小王爷一言不合耍起了无赖,“岭南那地儿,世族势力很强,仅次于江南。我还没把你娶进门呢……不想这么快就被打上‘世族杀手’这种奇怪的名头,听着挺厉害,其实麻烦死了。” 杨缱瞪大眼睛,算是明白他为何说不想与她谈这些了,“你……别不是还要动手?” “不然呢?”季景西挑眉,“想最快速度解决,兵不血刃是不可能的。别这么甜啊宝贝儿,我像是那种会与人好好坐下来说话的?” 少女目瞪口呆。 这让她怎么说?她好歹也出身世族啊…… 这下,杨缱也尴尬了。 “嗨呀,就说不能与你说这些。”季景西摸摸鼻尖,“你别这么看我,我不仇世族,真的。” “……” 静静打量着眼前人,仍旧是一身张扬的红衣,雌雄莫辨的脸,一举一动都熟悉至极,每句话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杨缱这才恍然意识到,季景西还是季景西没错,可他姓季。 “我知如今世族里也良莠不齐……”她努力地组织着措辞,语速极慢,似乎也是在找理由,“有些蛀虫的确需要整治拔除,嗯,不如说许多风气的确不太好,世族也并非都光风霁月……” 季景西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心底蓦地软下来,“好了好了,我知你何意,不说这些好不好?我不想你这般操心,这本不该是你的责任。莫要将旁人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嗯?” 杨缱羞愧地低下头。 “哎哎,别这样。”季景西索性挪到她身边,把人抱进怀里,“阿离,莫要想岔了,弘农杨氏虽是天下世族之榜,但人心却不可操控。每一方都是有好有坏的,世族里有德厚流光者,自然也会有贪得无厌辈。世事无绝对,别说天下,就是小小一个府里,不都魑魅魍魉人生百态?想想裴青他们家,是?” 杨缱:“……” 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她抬起头,“好好的,你拿子玉哥哥家为例做什么?这么多年了,怎的还没嘲够啊。” “他家我能嘲一辈子,裴子玉可长点心。”季景西不掩嫌弃之意。 见她面上散了失落,他故作无奈地摊手,“你看,我本来不打算同你讲,你偏要问,我又舍不得不教你,这一教就出事。往后你还学吗?” 杨缱抿唇思忖片刻,郑重点头,“要的!” 真是又想气又想笑,季景西愣了片刻才故作头疼地揉太阳穴,“哎我的姑奶奶,你学什么不好,非学我,不怕把你彻底教坏了?” 杨缱愣愣地眨眼,“教不坏的?我脾气比你好,家教比你严格,书读的比你多,君子六艺比你强,性子也已定,就算近墨者黑也不会黑到哪去。” 季景西:“……” 还能不能好?说这话你良心不会痛吗宝贝儿?! 日子过不过了? 我不要面子的啊! “咳。”他一本正经地起身,“走,去瞧瞧丁语裳。” 杨缱:……居然若无其事装听不见了! 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季景西着人抱了个厚厚的大披风给她,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又塞了个手炉,这才准她走出暖阁。 丁语裳被关在一间暗室里,两人到达时,守在门前的无雪笑嘻嘻地见了礼。季景西则停了步子,“我就不进去了。” 杨缱抬眸看他。 “会威胁人么?”他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给你定个目标,要让她将今日之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回去以后要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摔进清静泉的,与你无关。做得到么?” 杨缱:“……我试试?” 景小王爷表示她这态度实在令人担忧,“尽力而为。” 少女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刚打算推开门,又回头看他,“那……我进去了?” 季景西:……怎么办,更不信她了。 “要不算了,也不是非要你亲自去。”他心软。 杨缱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摇头,“我想试试。” 好。季景西不得不多说两句,“放手去做无妨,只要人没死就成,最好伤得让人查不出。唔,实在做不到也没事,有我帮你兜着底呢。” 杨缱被打开了新世界:“还要动手啊?” 季景西:“……” 88.父亲好气哦 杨缱在静室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比季景西想象中所花费的时间长了一半, 出来时脸色算不上多好, 略苍白,眉宇间有烦躁和乏累, 唯独没有厌恶。 他走上前牵她的手, 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看向跟在杨缱身后出来的白露。后者几不可察地对他点点头,示意事情已经解决。季景西欣慰的同时更多的是心疼, 见杨缱勉强对他笑了笑,便也跟着回了个淡淡的笑容。 两人并肩回到暖阁,杨缱失陪下去收拾,季景西则独自坐在窗边等待。约莫过了一盏茶,少女的身影重新映入眼帘,面色已然好了许多。 “时辰尚早,我泡茶给你喝?”绯衣青年轻笑着托腮看她, “也好请县君大人赐教茶艺。” 杨缱默默点头。 芳仪女官帮忙将泡茶的一系物什准备好, 季景西少见地摆出正经模样,焚香净手, 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矮几之后,取过茶饼,碾茶、洗茶、煮水、烹茶……每一道工序都像模似样,往日常常挂着懒散笑容的俊脸被严肃取而代之, 长长的睫毛将专注的眸光全数压下, 偶尔抬起头,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专注,竟当真将眼前事当做一件大事来做。 杨缱的注意力渐渐被他吸引,为表尊重,也坐得笔直笔直,不知何时已摆出了严谨的礼仪之姿。她鲜少见到这样的季景西,认真打量起来,竟也做的有模有样,且不提最后味道如何,至少表面上已经足够唬人了。 不过终究不太熟练,一道茶的工序下来,花费的时间比杨缱平日多出一倍。她在对方灼灼的注视下镇定地端起茶盏,先察再闻再品,将茶汤咽下后,抬眸对上了眼前人,停顿了半晌才中肯道,“还可以。” 红衣青年顿时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垮下来,再次恢复了平日的懒散。 “能得你一句夸,也算值了。”小王爷感慨着,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上一杯,喝一口,点头,“真好喝。” 杨缱没忍住笑了一声,“自卖自夸。” “怎么不能夸?”季景西理所当然开口,人往身后的凭几上一歪,懒笑着望她,“我不擅这些,却依然做的不错,正如你也不善那些阴诡凌弱之事,却还是做了,难道不值得肯定?” 杨缱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隐晦地开解她。 原来绕这么大一圈,等在这儿。 “不过,此非我所擅,也非我所喜,总归知道是怎么回事即可。”季景西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盏笑道,“本世子还是更喜欢让人将茶端到我面前来。” “……这样啊。”杨缱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懂啦。” 以茶而喻,眼前人无非是在拐着弯地告诉她,有些事你可以不亲自去做,但却不能不知道。正如她方才去见丁语裳,其实大可不必亲自动手,吩咐暗七、白露、无雪也行。然而在此之前你总要亲身尝试,唯有如此,才能在有朝一日不得不独自面对时,至少知道怎么做。 这并不妨碍她不喜欢,两码子事。 事实上,杨缱生平第一次威胁人的过程,放在许多人眼里大约会觉得生涩而幼稚,有些拖沓,不够果断。她也的确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心里也隐隐知道,自己的表现落在无雪等人眼中是挺可笑的,但没关系啊,她达到目的了。 威胁人的方法无非两种,一则击溃心防,一则折磨肉|体,只要抓住弱点,对症下药即可。高明者擅弄人心,次则双管齐下,再次之大抵才是暴力手段。 丁语裳今日先是被季景西打击,再是被杨缱丢进水,之后还被关小黑屋……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人都处在崩溃边缘了,杨缱多多少少算是捡了个便宜。 要是换个人,比如受过训练的白露、暗七,说不得她压根做不到。 “……丁七今日之后怕是要恨极我了。”杨缱叹气。 “非也。”季景西摇头,“知我为何让你单独去见她吗?” 杨缱抬眸。 “我想让她怕你。”景小王爷笑得漫不经心,“我想让丁语裳在今日之后哪怕只听到你的名字,都会打从骨子里生出恐惧来。人的韧性最不可小觑,所谓斩草除根,必要彻底将那韧性折断,才算达到目的。不然难道要在她心里留个仇恨的种子,等着有朝一日被反扑?” “……”好、好狠。 杨缱目瞪口呆,下意识便反思起来,“要做的这么彻底吗?那我好像……” “放心,有无雪收尾。”季景西一句话打消她的顾虑,“让丁语裳怕的法子很多,但要给她一个怕的对象。你露了面,就够了。” 她恨任她恨,也仅止于此,惧怕会压过恨意,这才是景小王爷要的效果。 …… 杨缱回到信国公府时,丁太守一家已经离去。杨绪冉与杨绾彼时已经先她一步回府,两人都没就之前普济寺一事多问,她也并未多说,只是径直去了惊鸿院,将事情的首尾告诉了杨绪尘。 后者听完,只问了一句“解决了吗”,得到肯定之后便也不再过问,陪着她简单闲聊了片刻,便遣人送她回锦墨阁。 杨缱不知的是,当她离开惊鸿院后,暗七的师兄暗三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逛了一大圈,办完了事,回府途中顺道走了趟“丁七小姐闺房一游”,再次敲打了一番可怜的丁语裳。 自家人的性子自家知道,杨缱是什么样的人,杨绪尘心知肚明。倒不是信不过她,有季景西在,尘世子当然知道事情已经解决,可他依然选择出手,不过是想为杨缱多上一层保险罢了。 说不得就压断了丁语裳心中最后一根稻草呢? 斩草除根,尘世子做的不比季景西差,但他的出发点,更多的是想让杨缱从这件事里脱出来。 普济寺人多口杂,杨缱又是当众给的丁语裳难堪,难保丁语裳不生事,还有旁的事端生出。而杨绪尘要做的,便是让这一丁点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论事无巨细,季景西这一点的确比不得他。 事实证明,从杨缱到季景西再到杨绪尘,接连出手后的后续效应果真厉害。 普济寺归来第二日,他们俱都收到了丁语裳‘不慎落水’后病倒的消息。再之后,孟少主‘看在缱妹妹的面子上’,被丁太守恭敬地请进府为女儿诊治。小孟太医妙手回春,不过短短两日便让丁语裳病情好转,丁太守夫人亲自上门信国公府,感谢杨四小姐救命之恩。 而无论是七皇子季珏、齐孝侯府裴子玉还是孟少主斐然,都对此事三缄其口。 太守夫人离开时,带走了王氏备下的一堆名贵药材,后者看在丁志学乃是自家丈夫旧部的份上,方方面面仁至义尽,甚至还亲去宫里为丁语裳要了个女医官,命其贴身照顾丁七小姐,一时间令爱女如命的丁家夫妻感动得唏嘘不已。 做完这一切,王氏转头便招了杨缱问话,在听说是自家女儿动的手时,整个人都愣了。杨缱惴惴不安地等着母亲训话,结果等半天,却等来了王氏一声为难地“哎呀”。 “这可有些不妥。”王氏颇为担忧地敲了下掌心,“丁七小姐怕是歇不好了。” 宋嬷嬷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夫人还送了女医官为丁七小姐贴身调理……怕是会让人家坐卧不安啊。” “是啊。”王氏叹,“我本是好意,结果适得其反。罢了,让她受着。” 杨缱:??? 让、让她受着?! “嗯……此事到此为止,阿离也莫要多想。”王氏看向面前的少女,“有母亲在呢,出了事母亲兜着,放心。不过瞧着丁家那边也没有要追究之意,保险起见,阿离近来还是少出门。正好,也差不多要准备你大哥的生辰宴了。” 杨缱:“……” 可以的,他们家人自上到下果真都任性得飞起。 母亲,大哥的生辰宴还早呢……您找理由也好歹找个走心的啊! 这里就不得不多提一句了,在信国公府上下一心的努力挽留下,王氏终于决定暂时不回崇福寺清修了,毕竟这一年事情太多:杨绪尘要及冠,杨缱要及笄,杨绪丰要参加大考,还要给杨绪冉议亲,与皇家联姻一事也快要有眉目…… 作为一族主母,王氏还真走不开。 王氏不回崇福寺,整个信国公府的气象都与平日大有不同,府中大大小小事务都越发有条理,族中也安稳不少。且不说杨绪尘总算从诸多庶务中脱身,安心养病的时日更长,身子骨明显有所好转,其余人等也俱都一副‘有主母坐镇,抱大腿都方便’的模样。 至于信国公,这位大佬近日来走路都带风了。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大佬如今上朝都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年节后开衙,连皇上都忍不住多瞧他几眼,同僚们也都忽然发现,相公大人他忽然好说话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很快,杨相公便遭受了来自自家女儿的一发迎头痛击。 年末后的吏部考核这几日已有了结果,丁志学这些日子的活动终于有所成效,留京已是必然。事实证明,只要不踢到像季景西那样过硬的铁板,他回京任职不会有太大阻碍。 杨霖这几日便是在考虑丁志学一事。他这个旧部想要换投阵营已不是秘密,杨缱年前从岭南回来后就已经与他交过底,正式见过丁志学后杨霖更是笃定。他也不介意,毕竟人一旦有了二心,那便是强扭的瓜不甜。 只不过杨相公还没想好如何处置,虽然他在宣城做的事的确惹人不喜,但杨霖彼时还是打算徐徐图之的。 然而就在他打算将官吏调动的建议折子递上去的前一日,他的好女儿为他送上了一份大礼——一本账本。 平心而论,见到账本的时候,杨霖还是高兴的。那么迎头痛击又是从何说起的? 那就要看这账本,是从谁手里拿的了。 虽然内心一万个不愿承认,可叱咤官场的杨相公还是不得不接受一个血淋淋的现实,那就是,他的宝贝女儿,他悉心养到大的娇花一般的女儿,被拱了。 这就算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居然还蹬鼻子上脸,显摆到他跟前来了!! 搞什么?递个账本是搞什么?投名状吗?! 就差指着他鼻子说‘我是看在阿离的份上给您老留情面’了有没有! “……那日就应该把刀架他脖子上……” 书房里,杨霖咬着牙低语。 在他对面,杨缱笔直地跪坐着。自打她奉上账本后,自家父亲的面色便不太好,而她并未多想,还以为对方是在痛心丁志学的所作所为,犹豫片刻才呐呐道,“父亲莫动怒,实乃丁大人所为太过了些。看到账本时,儿也甚是震惊。” 父女俩身边还安坐着一人,正是秉承‘沉默是金’的杨家大公子绪尘。听到杨缱的话,后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而后再次恢复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边就着炭火烤手,一边漫不经心地与自己对弈。 嗯……父亲大抵是要气疯了。 要不要先撤? 尘世子一边打着棋谱,一边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最后想了想,觉得他此时若是走了,怕是少了个与父亲同仇敌忾的伙伴,回头他爹要给他穿小鞋…… 他本是闲得发慌,来外院书房蹭父亲这两盅暖玉棋子的,父亲下朝回来,也懒得让他挪地方。父子俩一个在外间处理公务,一个在暖阁打发时间,本来相安无事,结果阿离就来了。 来就来,还带来了个账本。 带个账本就算了,还特别老实地说是季景西给的。 说就说,还帮季景西带话,询问父亲的意思…… 他家阿离哟,真是天真又可爱,一点心思不瞒自家人。 虽然心知肚明,可你这般不掩饰,父亲和大哥很心酸啊…… 也不知信国公究竟经历了如何复杂的心路历程,总之,杨缱说完上面那些话后,这位杨家的家主沉默许久,深深叹了一声。 “为父知道了。”杨相公心累地揉眉心,“此事待为父好好想想。” 杨缱乖乖应声。 她半晌不动,杨霖回过神,诧异抬头,“可还有事?” 杨缱犹豫了一下,点头,“想与父亲袒露一事。女儿……” “咳咳咳咳……”杨绪尘猛地爆出一阵咳嗽。 他咳得突然,一下打断了父女俩的谈话,二人齐齐回头看他,杨缱动作利落地上前拍他的后背,之后又拎起小炉上的水壶倒上一杯热水。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杨绪尘虚弱地喝完水,歉意地对杨缱笑了笑,“没事,你继续说。阿离要对父亲说什么,需要大哥回避吗?” 杨缱愣。 “哦?何事这般隐秘,还需回避?”杨霖挑眉。 ……突然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唇角,少女干巴巴道,“也没什么,大哥也可一听……” 杨绪尘顿时笑得春暖花开,“好说。只要不是有关燕亲王府那个,大哥都愿听。毕竟那三个字大哥听着就不舒服,上次丁七小姐一事还没找他算账呢,招惹女人就算了,居然牵连我们阿离。” 杨缱:“……” 警告地睨了一眼儿子,示意他适可而止,杨霖清了清嗓,柔声道,“说,爹爹听着呢,是要说景小王爷?他怎么了?” 杨缱目光在父兄之间来回游移两圈,默默咽下了到唇边的话,摸出随身带着的那枚得自曲宁温家的私印放在矮几上,垂着眸,眼观鼻鼻观心道,“也没什么,与他无关,就是想找父兄拿个主意——外祖家一事,缱儿要不要与母亲说明?” 父子俩无声对视一眼,均是看出杨缱不掩的失落,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愧疚来。杨绪尘这回彻底沉默了,杨霖则拿起私印端详着,没有直接回答她,“缱儿打算怎么做?” 杨缱平静道,“派去漠北寻王家遗踪的人还没回来,女儿认为,等那边来了消息再做决定。若是找得到,也能对母亲有所交待,若未能有结果,说出来也是徒惹母亲伤怀。” 她曾将私印之事告知过父兄,两人均是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因而大年初一刚过,杨缱便从父亲那里借出人手,秘密去了漠北。 想重建王家,最重要的是要有王家血脉。杨绪尘、杨缱、杨绪南虽是半个王家人,可毕竟是弘农杨氏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杨缱还是想找到幸存的王氏子弟。 只可惜当年王家嫡系尽数流放,听说离京时就已有许多贞烈之人自杀以明志,三千里漠北路,行路艰难,又不知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而漠北苦寒之地,毗邻边境,又时有战乱爆发,即便侥幸抵达,存活之数又能有多少? 当初太子季珪为王谢翻案之后,杨霖便已派人去漠北找过,可却连一丝消息都无。王家竟是连谢氏都比不得,好歹谢家嫡孙谢卓仍在,可王氏却像是……彻底消亡了一般。 如今多年已过,他们都心知希望渺茫,但该找还是得找。 “按你说的做。”提到王氏,杨霖也忍不住叹息,“一旦有消息,立刻告知为父,到时增派人手,务必将泰山的血脉接回。你母亲听到这些,想来会高兴的。” 杨缱点点头。 想要重建一个家族,开端极度艰难。即便是摸着石头过河,对杨缱这个涉世不深的世家女来说也是前路迷茫。她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先帮助王家站住脚。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人,王家人。 简单商讨完,杨缱便打算起身告辞。 因着莫名其妙的愧疚,杨霖杨绪尘父子俩都有些心虚。见杨缱要走,杨绪尘咳了咳,不太自在道,“这便要走了?不留下陪大哥手谈一局?” “不了。”杨缱对他笑了笑,“锦墨阁小厨房那边,我让玲珑做了些温补的羹汤,待会给父亲和兄长送来。您二位莫要太操劳,缱儿这便告辞了。” 她顿了顿,又道,“靖阳姐姐正月里许是要议亲,近来在选青年才俊,我待会要应邀去一趟公主府,今晚许会留宿,父兄且放心。” 杨绪尘:“……” 默默目送杨缱离开书房,透过半开的窗棱眼看她消失在视线内,父子俩均是沉默不语。 半晌,杨霖口吻微沉,“尘儿。” “儿子知错。”杨绪尘心甘情愿认错,“是儿子鲁莽,不该故意说那番话。” 杨霖无奈地瞪他一眼——看,我宝贝闺女伤心了,都是你。 杨绪尘揉太阳穴,说的跟您就想听阿离坦白她看上季景西一样…… “这丫头……”想到方才杨缱离去前之语,尘世子苦笑,“什么时候还学会报复人了。” “哼。”信国公撇嘴,“活该。” 89.我自多情扰 “……忠勇伯三子, 赵路, 年十八, 已及冠, 相貌中上, 金吾卫,家中老来子,甚是得宠。” “可以, 下一个。” “好, 下一个该轮到……哦,陈家子!江右陈氏二房的长子,名陈洛。长的嘛, 没我表哥好看, 不过上次大考中了二甲, 如今在翰林院。这人应该是陈泽的堂兄弟,不太认识呢,阿离可知?” “不知呀, 不过既然是江右陈氏,出身上当是比旁人强些。” “这倒是……公主, 留吗?” “唔, 你们俩觉得好就留。” “好嘞。” 画像一角被葱白纤细的手指捏起,接着另外放到一旁, 手的主人重新打开了又一副画卷, 精神奕奕地读起空白处的留字, “嗯, 司统领的二公子司律,年十七,京畿营中郎将。长得倒是仪表堂堂不怒自威……” “下一个。”不远处,窝在软塌里昏昏欲睡的公主殿下拖着长音慵懒道,“本宫三年不在京城,怕不是都被人忘了,司律?呵……他哥还差不多。” “司凌去年成亲了。”坐在她身边、正一丝不苟剥桔子的杨缱头也不抬地开口,顺带将一瓣桔子塞进身边人嘴里。 靖阳闭着眼享受服务,含糊道,“随口一说嘛。若不是司凌乃南苑同窗,谁认识他兄弟。好了好了,下一个,小夜你继续。” “好哒。”苏夜应声。 软塌上的人睁开一眼瞧她,好笑地揶揄,“你这丫头哪来的劲头,是本宫选人又不是你,念了半天还这么兴致勃勃,是不是想趁机给自己也择一良人呀?” 杨缱又塞了瓣桔子过去,“帮你选人还被唠叨,吃都堵不上姐姐的嘴。” 靖阳:“……” 刚过午时,正是闲暇,公主府的花厅里,靖阳、杨缱、苏夜三人围炉而坐。三人脚边是一大摞画像,全是靖阳从宫里抱回来的,美其名曰慢慢看,实则年节都过完了,时至今日才刚想起来。 靖阳与苏夜乃是由杨缱牵线相识,两人俱是不拘小节、大方磊落之人,一见如故,一来二去便发展成了好友。今日想起了还有一堆画像没看,靖阳公主便果断将两个好友拉来。杨缱自不必说,对世族如数家珍,而苏夜呢,有个做中书舍人的堂哥,一个第一才女堂姐,父亲苏怀宁身担国子监祭酒,学生无数,加上自身人缘极好,论起对京城各家的熟悉,鲜少有她不知的。 苏夜被说的小脸微红,又拿过一个画卷,边展开边道,“这是在为公主姐姐你择婿呢,可与我无关。”说着,她清清嗓,继续念,“这位是御史徐大人的公子徐衿,年十七……哇,这位可是才名在外啊,长得虽然没我表哥好看,但也很俊雅就是了。” “可得了,这里头哪个有你表哥好看啊,省省。”靖阳失笑,“每看一个都要说一遍,你不腻本宫都腻了。” 苏夜的表哥正是季景西,单论长相的话,就是放眼天下,怕是也难有人能与之相比。 “该夸还是要夸的。”苏夜正经八百地坐直,“来之前表哥说了,要我时刻不忘在阿离面前为他美言。” 杨缱面无表情:“……所以你的美言就是夸他好看?” 苏夜点头,“不然呢?我表哥这么大一个优点放着,不夸个百八十遍能成么?” “哈哈!”靖阳公主抚掌大笑,“你不如直说他就这么一个优点!” “我可没说。”苏夜摆手,“我表哥好着呢,让我说他的好,我能说个三,嗯,一天。” “别勉强。”杨缱塞了瓣桔子在她嘴里,“吃你的。” 拿过帕子擦净手,她接过了苏夜手中的画像,看了两眼画上淡雅如松的男子,道,“徐衿我们熟,南苑同窗,也是我大哥的好友。选不选?” 靖阳翻了个身,支着脑袋沉思,“徐衿是挺好的,人好看,脑子好使,才学过关,能让绪尘都愿真心结交的自然不会差。就是性子古板了些,人又嫉恶如仇,跟他那位做御史的爹如出一辙。当年在南苑时就常说教,本宫拉着景西袁铮他们翻墙,最怕被他撞见,他比阿离你都能念叨……” 懂了。 杨缱默默收起画卷随手放到一边,不再做考虑,“听闻徐衿是今年大考的状元热门,怎会出现在择婿名单里?” 彼时苏夜刚在千紫千百的服侍下洗净手,闻言想也不想道,“徐家夫人的问题咯。那位夫人是徐大人的填房,膝下有一儿一女,看徐衿这个原配儿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哦豁,这故事听着耳熟啊。”靖阳公主没形象地掏了掏耳朵,“本宫前些年好像听过类似的,那一家好像是姓……裴?” 杨缱顿时生无可恋,“你们一个个到底要嘲子玉哥哥到什么时候才够。” 靖阳公主咯咯笑个不停,“谁让咱们几个里头有你们杨家三兄妹,对比太明显,想忘都难。”她又道,“不过我还真不知徐衿家里是这般,怎么,他没找你们帮忙?” ……我们又不专管人家务事的好不好。杨缱抿着唇角,“没听说过。” “怕是连上了公主的择婿名单都不知。”苏夜插话,“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若徐公子是公主姐姐说的性子,想必他绝不会开口。” 靖阳公主颔首,“徐御史一生清廉,朝堂之上直言敢谏,士林之中也是饱有贤名,若是因着后院妇人的缘故而被人戳脊梁骨,可真让人看不过……算了,本宫好人做到底,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千紫,去将消息告诉徐衿一声,让他看着办。” 吩咐完,她回头看两人,“不过话说回来,上择婿的名单就这般不堪?我这是虎穴狼窝?” “……” “……”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杨缱镇定自若地打开了又一个画像,苏夜也装模作样地凑过去,“咳,来来来,下一个。” “喂!别装听不见啊你们!”靖阳公主笑骂着朝两人扔橘子皮。 …… 用了一下午将堆积的画像挑选完毕,其他的都被收走,只留下被挑出来的十个。杨缱与苏夜将十张画像依次在地板上排开,一眼扫过去,透过画像都能感受到那金光闪闪的履历…… 这十人不是出身好就是有才名,要么身负功名前途无量,要么家风清正声名极好,单看每一个都是万中挑一的人选,配公主绝不寒碜。 其中,除了杨缱熟识的裴青——没错,裴子玉他又被人送进了公主择婿名单——当初季景西提到的顾家嫡次子顾亦凡、武义伯嫡子郑晔、宣平侯长子冯明等均在其列。 “那就这几个。”靖阳公主大手一挥,“千百,名单给长公主府送过去,五日后平阳姑姑的赏梅宴,宾客就照名单上请。” 作为领了圣旨要帮公主选婿的人之一,平阳长公主的赏梅宴已筹备许久,就等靖阳的名单了。说是赏梅宴,实则就是一场大型的相亲会,与会双方便是靖阳公主与十位驸马候选人。 如今靖阳算是想开了,既然拖不下去那就先议着,反正等温少主来了,一切困难便都可迎刃而解,就算订亲,她也有把握能退。既如此,何必要同父皇闹呢?顺着他老人家乖乖听话一阵子不挺好? 三人用了晚膳,之后苏夜便依依不舍地与两人告别回府,杨缱则按照说好的留了下来。 随着夜渐深,雪也下得越发大了,杨缱早早梳洗妥当,趴在床上看靖阳公主活动身子骨。这是她从军后才养成的习惯,漠北的夜太冷,每至冬日,她都会在睡前先打一套拳,或以指代刀舞一套刀法来让自己热起来。 “来之前,我对大哥说了姐姐你议亲选婿之事。”杨缱下巴抵着手背,说话一顿一顿。 “嗯。”靖阳漫不经心地比划着,“我本也不打算遮掩,说便说了。” “真要从那十人里选一个?” “选呗。” 杨缱歪头看她,“心中可有人选?此人一则要心胸宽厚,二则能拿捏,三来还要不堕了名头……我瞧着那十人里,符合此三者的并不多。” 靖阳沉默着舞完最后一式,收敛身形,停顿片刻才道,“最符合的那个人不在名单里,选谁都是一样。你若担心到时退亲会闹得难看或得罪人,大可不必担忧。我靖阳从不惧怕任何人。” 杨缱浅浅叹了一息,“我信你。聪明人不会选择与你翻脸,可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还选裴家哥哥,他是知你的,定会配合你。” “到头来又转回来?何必。”靖阳走到桌前给自己倒茶,“更何况,裴家的亲可不是那么好退的,齐孝侯可是个好面子的老顽固。我知你何意,你还是想帮子玉,单是请封世子对他来说远远不够,只要那个家里的牛鬼蛇神一天不解决,他一天无法安心。而若是我在,至少拿身份震着,也方便他行事。” 被说中了心思,杨缱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摸着鼻尖小声道,“嗯。” “我这般的确能暂帮他一把。”靖阳放下茶盏,“可如若裴子玉不狠下心来对那些人下手,我在也不行。只可惜如今并不是好时机,如若能在京里多待上一阵,兴许可以,可我三月过后便要会漠北,到时我一走,裴子玉的处境会更艰难。” 她拿过帕子简单擦了脸,之后来到床边,“阿离,京中局势不明朗,裴青如今就壮士断腕,早了些。至少要等局势稳,等裴家确定立场再说。” “……裴家不是一直有立场么?”杨缱愣。 “有啊,亲近季氏嘛。”靖阳公主翻身上了床榻,“但他亲的究竟是季珪还是旁人,就不知了。这个年节,在父皇身边待得越久越是不安,总觉得会出事。近来京里流言甚多,你也要小心。” 杨缱蹙眉,“什么流言?” 靖阳公主深深看她一眼,“传闻你要嫁老七。” “什么?!”少女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真是无稽之谈!” “有什么不可能,既是联姻,当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必是绪尘或你其中一个。”靖阳公主平静地说出残酷的真相,“在季杨联姻的当口为我择婿,人选是父皇与皇后娘娘挑的,名单里没有你大哥,已经说明许多事了。” 杨缱怔愣,“可……为何是七殿下?” “不然还能有谁?”靖阳公主叹息,“太子侧妃已定,二哥三哥均无可能,五哥、老六的王妃也都定下,寿宁节赐婚单单跳过了老七和景西……阿离,你觉得皇上会选什么样的人来配信国公府的嫡女?季珏年纪刚好,生母是贵妃,人出身南苑,配的起。” “……父亲不会同意我嫁七殿下的。”杨缱冷着小脸,眉头皱的都快能夹蚊子。 靖阳冷笑,“会不会嫁我说不准,但有些时候,只要有这个流言就够了。这些流言……足够动摇许多人了。” 将少女摁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靖阳公主笑着安慰她,“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有的是人不希望你嫁给老七。” 杨缱乖乖躺着,侧头看她,“那姐姐你呢?温喻他到底要如何帮你解围?你……” “我你就别管啦。”靖阳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她翻过身,眼眸幽幽望着床顶,声音飘忽而轻渺,“我啊……是破釜沉舟呢。” ### 时间转眼即逝,上元节的前一日,长公主府的赏菊宴如约而至。 平阳长公主喜热闹,每年光是赏花宴都要办上好几场,其夫君卓驸马是个文雅之人,素来也喜召集七八好友曲水流觞吟诗作赋,夫妻俩的局,如今已是京城上流聚宴的标志。 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平阳长公主的面子无疑极大,许多人都以能参加长公主府的宴请为傲,捧场之人甚多,哪怕如今还没立春,前日又下了大雪,也阻挡不了众宾客的热忱。 还不到巳时,长公主府门前便已是车马粼粼。杨家兄妹来的晚,巳时三刻才堪堪进巷,进府已是又三刻的事了。 这个赏菊宴,不少人心里都有底,但也有许多只是应邀来玩的。杨绪尘与杨缱便是后者,尤其是杨绪尘,他本不打算出门,这样的天气对他的身子骨是个极大的挑战。可惜钟太医发了话,言他这一冬日养的不错,今日又暖和,出去走走比闷在家里强,因而王氏二话不说把人打包送上了马车,尘世子连反抗都不能,只得苦笑着接受了好意。 自打上次在书房,兄妹俩闹得有些不愉快后,杨缱这还是第一次与自家大哥独处。两人起先都有些尴尬,但毕竟血浓于水,平日又亲昵,没多久便又恢复了自在。 杨缱不放心他,缓步往长公主府里走时,一路上问了快八百遍冷不冷,搞的杨绪尘又欣慰又好笑,最后连连保证自己若是不舒服一定说出来,这才堵上她的嘴。 两人先去主院拜见了长公主,平阳长公主见到杨家兄妹,先是愣了一愣,接着便喜笑颜开,上前亲切地拉住杨缱,接着又对杨绪尘嘘寒问暖了半晌。 她的确没想到尘世子会来,不仅是她,这一路来,许多人见到杨绪尘都面露惊讶。。 平阳长公主高兴坏了,杨绪尘实在太给她面子,要知道杨绪尘是轻易不参加宴会的,除了皇上召见,旁人很难见到他,而他却来了自己的赏菊宴!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没多久,杨绪尘手里便多了个精致小巧的鎏金暖炉,手炉里燃着比黄金都贵的炭火,外头还被细心地用绒布包着。长公主生怕他冻着,若不是见他身上的披风也是精品,怕是连收藏的狐裘披风都要拿出来了。 不仅如此,主人家还特意吩咐了下人,言尘世子的酒必须要单独换成温和的,且要烫过,并令厨房加了菜,细细问了他的忌口……言而总之,当他是个金贵的琉璃人了。 对方的好意,尘世子来者不拒,这令长公主越发高兴,又拉着兄妹俩说了好一会话才放他们离去,一时间不知吸引了多少眼球,拉了多少仇恨。待两人走出门时,饶是杨缱都忍不住长呼了口气。 兄妹俩被引着前往另一处,刚走到半路便见长公主的嫡女卓梦瑶迎上来,在她旁边的,赫然是她未婚夫苏奕。 两人是专门前来接他们的,瞧着两人之间颇为熟稔的姿态,杨家兄妹望向苏奕的目光充满揶揄。后者一看便知这兄妹俩在想什么,顿时好笑,“这般瞧着我做什么?许久不见,忘了我的模样了?” “不敢忘。”杨绪尘笑道,“只是苏兄这春风得意之态,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苏奕顿时尴尬地咳了一声。 在他身边,梦瑶郡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脸立时染上绯色,见杨缱还在笑吟吟地看她,羞恼地睨了她一眼,“快走,就等你们了。” 杨缱点头,“郡主与煜行果真郎才女貌。” 梦瑶郡主小脸顿时红了个透,“就你促狭!多日不见,杨四你居然学会打趣我了。” “实话实说。”杨缱答。 “两位口下留情。”苏奕无奈地拱手。 四人并肩往前走,梦瑶郡主脸上红晕未散,却还是摆出了主人架子,“今日你来迟了,待会可是要罚酒。咱们今儿同往日不一样,要分席,待会见了靖阳姐姐,你可别求援。” “分席?”杨缱疑惑。 “男女不同席。”苏奕替她解惑,“绪尘,咱们走这边,殿下他们也都到了。” 杨绪尘颔首,转向杨缱,“有事尽可差人唤我。” “尘世子可安心,我照看她。”梦瑶郡主笑。 杨缱也跟着点点头,“大哥才是,待会见。” 四人在路口分别,杨缱跟着梦瑶郡主走向另一边,路上对方便将今日的来客大致与她说了一番。听到熟人们一个不落都来了,杨缱不由感慨果真同靖阳说的那般,关注她择婿之人太多了。 来到姑娘们的席间,杨缱自觉寻了靖阳身边坐下,落座后小声道,“姐姐,我大哥来了。” 靖阳公主面色微微一滞,握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才笑道,“知道了。” 午膳波澜不惊,待撤了席,众人移转至一处坐落在花园的暖阁。说是暖阁,实则是个颇大的水榭,不过已被厚厚的帷帐挡了寒风,又置下炭火,倒是温暖喜人。 靖阳公主依然坐在杨缱身边,与她咬耳朵,“此处水榭与另一处相通,那边是男宾,待会据说那边要施展十八般武艺。” 杨缱险些笑出声,“不会?” 靖阳公主递给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撇撇嘴,“无非吟诗作对,玩君子论艺那一套,咱们在南苑都玩腻了的东西,没意思。” 好歹是在你面前展示呢,上点心啊姐姐。 “咱们就在这边等着看?”杨缱挑眉。 “不然呢?文有你,武有我,欺负一帮姑娘家啊。”靖阳好笑。 杨缱叹,“说好的赏菊呢,花都没见着。” 靖阳痞里痞气地摸摸她的小脸,“待会姐姐带你去看,咱们偷溜,耐心点,乖。” 杨缱:“……” 军营啊,你毁了我的公主姐姐…… 一帮姑娘家坐在一起,的确没什么玩的。有男宾在,又是在做客,自不能玩得太欢,聊聊胭脂水粉,各家八卦,扎堆说说私房话已是顶天了。杨缱与靖阳对此都无甚兴趣,苏夜拉了两人猜棋,然而由于围观者甚众,最终不了了之。 好在没多久,靖阳便悄无声息地使了个眼色,接着起身道了声更衣,拉着杨缱出去了。 一出水榭,两人齐齐呼了口气,接着又互相对视一眼,均是笑起来。 “小夜挺适应这等场合,咱们便不管她。”靖阳道。 杨缱点点头,跟着她漫无目的往前走。 巧的是,刚转过两道弯,便迎面碰上两人,一玄一红,不是杨绪尘与季景西又是谁? “……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靖阳惊讶地走上前。 “巧了,出来散心恰好遇上。”季景西笑,“皇姐怎么躲出来了?还拉着阿离?这般冷,不怕冻着?”说着便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你拿着。” 杨缱盯着递到面前的手炉,没立刻去接,而是抬眸看杨绪尘。后者面色淡淡,“冷便拿着。” 不等她伸手,季景西便径直将暖炉塞进她怀里,杨缱只得接好,双手覆上,仿佛还能感觉到上面留着对方手心的余温。 这场景颇有些好笑,两个女子尚且两手空空,面前的两个男子却是人手一个暖炉。 杨绪尘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抬眸看靖阳,“要谈谈吗?” 后者怔,“跟我?” 杨绪尘微微颔首。 “呃……”靖阳公主无措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缱,后者讶异地在她与自家大哥之间看了两圈,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言。靖阳只好重新对上杨绪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顿了顿,点头,“好。” 90.我也不擅 “谈谈”, 却不是指当下。 面对杨绪尘紧接着的一句“宴后, 毓香坊静候”,在场三人均是反应不来。 ……宴后? “杨绪尘你有话就不能现在说, 非要等宴后?”季景西第一个没忍住。 尘世子凉凉扫他一眼, 明明没开口,三人却瞬间读懂了这一记看智障般的眼神:此处乃平阳长公主府,不是自己地盘,宾客众多,靖阳是主角。 私下密谈?你逗我?声誉不要了? 季景西:嗨呀, 好气啊,想打人。 “当下的确不是好时机。”靖阳干笑。她方才也误会以为这人的意思是马上,幸好没出声。 杨绪尘孺子可教地点点头, 随即看向自家妹妹。后者怔愣着与他对视片刻,福至心灵地转头对靖阳公主道,“啊……正好我先前送去毓香坊的香也模制好了, 正好走一趟,靖阳姐姐可愿陪我?” 靖阳:“……” 季景西:“……” 别骗人了宝贝儿,你何时需要亲自去取模制好的香了?都是掌柜亲自送上门的啊! 这兄妹俩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靖阳与季景西也不好再就此事多问。都是熟人, 也没什么可寒暄的,四人原地站了片刻,没话可说, 靖阳便提出要告辞。 杨绪尘自是不会拦阻, 他巴不得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隔绝杨缱与季景西的接触, 然而因着前几日才刚得罪过妹妹,此时饶是他也不敢随便表达立场。如今靖阳主动提了,他着实松了口气。 季景西倒是想与杨缱多相处一会,可杨绪尘方才那个眼神却也提醒了他不能任性,今日的场合的确不适合乱来,他是无所谓,但总归要顾忌杨缱。 四人各自分道扬镳,靖阳继续带着杨缱闲逛赏花,杨绪尘则散够了心,打算回席间,季景西不愿与他同行,又不好跟着杨缱,思来想去,索性去寻平阳姑姑躲清闲。 待靖阳、杨缱二人逛了一圈回来,水榭里的氛围比她们偷溜时热烈了许多,原是男宾那边终于开始热闹,就这么一小会,已是有两三首诗作送过来了。 靖阳公主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围坐在主位上,听着周围一群女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点评,无聊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睡过去。 她虽出身南苑,基本功不用说,但显然更偏武。文之一道与她而言,算不上对牛弹琴,却也让人提不起兴致。可偏偏今日的赏菊宴表皮下是为她选婿,皇家的驸马自然是越优秀越好,因此她即便不喜,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听着,偶尔听到亮眼的诗句,还得配合着夸赞。 这种雅集她不喜欢,可在场许多人却都兴致勃勃。世间女子俱都欣赏才子,加上今日来的鲜少有没读过书的,水平虽然参差不齐,基本的鉴赏能力倒都不错,就这么点评着,居然还挺像回事。偶有针砭时弊、犀利切中之言传出,引起对面小小的轰动,越发点燃了女孩子们的热情。 ……这哪是什么选婿,就是个诗会嘛。 说好的君子六艺呢? “有卓姑父在,真是什么宴最后都成诗会了。”靖阳公主小声叹道。 杨缱端坐在她身边,看似全神贯注,实则心思也没全放在眼前,乍闻她开口,微微抿唇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擅六艺,文能出彩也是极出风头之举,大家都很努力啊。” 靖阳哼哼了两声,“大考在即,还有心思吟诗……有本事论策啊,谁比谁厉害是怎么着。” 她知道杨绪尘虽然样样拿得出手,但论策才是强项,毕竟有私心,这样的场合还是希望他能别嫌无聊,偶尔参与进去也挺好的。 不用看都知道,那个人此时定是漫不经心地坐在角落里,面上挂着笑,揣着暖炉,默不作声地当个局外人,听那些才子们抖文采。 不过她也知自己腹诽的没什么道理,一场宴会而已,又有女宾在,没必要非谈国事。 杨缱不知她的心思已经转到这了,顺着她的话安慰了两句便不再多说,心知她只是发发牢骚。倒是坐在另一边的苏夜凑过来道,“方才徐衿那首不错啊,你们听着了吗?” 两人齐齐看过来,杨缱惊讶,“……徐衿?他来了?” “不应该,名单里不是没有他?”靖阳接话。 苏夜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却是拉过两人,悄悄努了努下巴,示意她们看不远处某个穿着桃红衣衫的女子,“那便是徐衿同父异母的妹妹。” 两人顺着看过去,发现那女子正因周围人夸着徐衿而谦虚地笑着。杨缱刚想赞她一句大方得体,转眼便瞧见那位徐家妹妹在众人移开注意力后撇了撇嘴,眼底的嫌弃与不服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来。 杨缱三人:“……” “哎哟,我仿佛瞧见了当年被我收拾的那个裴秀秀。”靖阳下意识就想挽袖子,“手痒手痒,阿离拉着点本宫。” 裴秀秀,裴青同父异母的妹妹,今日没来。确切的说,她已经许久没在盛京上流露过面了。至于原因,自然是她与裴青不对付,被人收拾了。 在苏夜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杨缱居然真听话地拉住了靖阳的胳膊,好似不拉住她,这位公主殿下就要冲上去揍人了。苏夜顿时便来了兴致,“快说快说,裴秀秀怎么回事?” “小孩子莫要太好奇。”靖阳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见两人都没要解惑的意思,苏夜只好可惜地压下了八卦之心,三人也俱不再提徐衿。看在同窗的份上,他又是杨绪尘好友,靖阳公主已然仁至义尽,徐家公子今日来赴宴,是被算计的也好,自愿也罢,她都不会再管。 唯一令人在意的是,若徐衿今日表现太优异,入了卓驸马的眼,怕是他的名字真要透过平阳长公主传入陛下耳中了。 除了徐衿以外,名单上的十人都是她们三个亲自挑出来的,有了印象,再对比水榭这边被送来的诗作,水平高低,几人心中渐渐都有了底。 首当其冲的便是冯明,这位曾经惜败杨绪冉、没能考进南苑书房的冯大公子,肚子里还是有几分墨水的,诗作的的确不错。 其次便是江右陈氏那位陈洛了。陈洛不愧大家出身,诗作大气从容,字里行间都是底蕴,着实没堕了陈家子之名。 再来便是顾家顾亦凡了,虽然比不得他南苑出身的大哥顾亦明,但也比旁人强上许多。 至于其他名单上的八人也都表现不错,只是比起前三位就不太够看了。 如果不是徐衿硬插一杠,估摸着人选当会从冯明、陈洛、顾亦明三人中择一。 说实话,这三人无论是靖阳也好,杨缱、苏夜也好,都不太看得上眼。人都是这样,见过更好的,就看不上那些二等好的了。 杨绪尘,苏奕,徐衿,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这三人强啊。 “唉。” 临水而坐的三个女子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叹声。 就在三人还在感慨时,那边男宾席不知何故忽然喧闹了一波,水榭里众女子不明所以地安静下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没多久便见传话的小丫头小跑而来,面上带笑,回话道,“公主、郡主、各位小姐们,那边各位少爷闹着让七殿下、苏大公子他们也参与,说是想一睹南苑十八子风采呢。” 话音一落,水榭里女孩子们的眸光俱都亮了,众人揶揄而暧昧地望向主家的梦瑶郡主,后者立时羞红了脸,眸光流转间嗔怒地瞪向周围,“怎么?” “苏大公子可是咱们京城第一才子啊,郡主难道不想听苏大才子的佳作?”有人笑着起哄。 梦瑶郡主被这话说得小脸更红了,却还是反驳道,“既是一睹南苑十八子风采,除了他,七殿下、景西表哥、尘世子、裴小侯爷也都在呢!” “他是哪位呀?” “就、就是……哎呀!你们太坏了!” 梦瑶郡主以帕掩面,水榭里莺莺燕燕笑作一团。靖阳公主也忍俊不禁,但还是挺身而出为自家人解起围,“别欺负梦瑶啊你们,梦瑶不是说了嘛,还有旁的人呢。不过景西就算了,他不会作诗。” 见她开了口,众人便大方地放了卓梦瑶一马,回话的小丫鬟这时又道,“公主殿下果真猜得准!小王爷的确推脱了,言自己不善诗词,说是要好好当个看客呢。” 靖阳公主笑出了声,梦瑶郡主缓了口气,也跟着笑道,“真是景西表哥会做的事。” “既然说到南苑十八子,咱们这边可也有好几位呢。”一个甜美的声音活泼响起,众人回头,正是方才苏夜提起的那位徐家嫡女徐晚晴,“公主殿下、苏襄姐姐、杨缱妹妹、卿羽妹妹不都是吗?” 众人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南苑十八子里唯四的女子,今日竟都来了。 “啊?”彼时陆卿羽手里的点心才刚递到嘴边,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茫地抬头,看了眼徐晚晴,目光落在靖阳身上,“公主,我们也要作诗?” 靖阳:???好好吃你的东西行不行!! “不了……”她干巴巴道,“我不擅这个,卿羽你又不是不知。” 陆卿羽的父亲是本朝三宰辅之一的陆鸿,陆家也是世族,只是早年没落,近年来才因陆相而有所起色。陆家家风清正,重文疏武,前朝时出过大儒,在文士之中声名不错,陆相是朝官之中少有的文人风骨极显之人,而这也多多少少影响到了陆卿羽。 这位未来的五皇子妃在南苑时便一心扎在书里,学识过人,君子六艺里书最佳,其余则平平。她性子有些呆,论年龄,在南苑十八子里也只比杨缱大一些,可瞧着稚气未脱,比起杨缱的沉稳,反而更像最小的那个。 陆卿羽眨眨眼,接受了靖阳的说法。她好歹也在南苑待过几年,南苑书房那时候就十八个人,夫子们最喜欢的就是整日大考小考,谁擅什么不擅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靖阳公主与她截然相反,不擅文,御、射、才是拔尖。 南苑十八子里,大部分人都有各自所擅之道,就是杨绪尘也有自己所擅,唯有杨缱才是那个均衡发展的。作为女子,礼乐书数不提,射御她都不比男子差。 她于是看向了杨缱。后者想了想,也摇头,“我也不擅。” 陆卿羽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缱妹妹你是南苑夫子掌中宝好不好!难得的六艺俱佳啊! “哦。”她呆呆地应了一声,转头对上沉默至今的苏襄,“苏姐姐,我也不擅。” 苏襄:“……” 水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襄身上,后者顿了顿,掩唇笑起来,“不是大哥他们要作诗吗?又非赛诗会,怎的像是咱们要与他们一较高下一般?” 众人一愣,继而都笑起来。先前提议的徐晚晴则不好意思道,“苏姐姐误会了,晚晴也不过顺口一说罢了。虽不是赛诗会,可晚晴也被说的动心,早就听闻南苑十八子各个厉害,今日能得见,实不枉此行。” 她这话说的的确漂亮,既为自己解了围,又虚虚捧了四人,听得靖阳都忍不住挑眉,刚想说什么,一旁杨缱忽然道,“你大哥不就出身南苑吗?要说得见,该是早就见过了。” 徐晚晴顿时一愣。 众人恍然大悟,对啊,她大哥徐衿,也是南苑十八子啊! “咦?你大哥是我同窗?”陆卿羽惊讶地看过去,“姓徐……徐衿哥哥吗?” 徐晚晴不自在地笑了笑。 “哇,那你好有福!”陆卿羽赞叹,“徐大哥学识厉害,同窗里属他最是醉心书文,你既是他妹妹,定然常有机会与徐大哥论学?真羡慕啊。” 徐晚晴尴尬极了,这种情形下她敢说她与徐衿不合吗?可她又不愿夸徐衿,只能勉强笑道:“大哥学识是不错,但也没有那么好……” 陆卿羽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点心,直起腰版,小脸一片肃色,“你这话不对。单论诗赋文章,便是尘世子与苏舍人也不敢说胜得过徐大哥。你真是他妹妹吗,怎的连自家大哥都不了解?外人面前居然不维护他?” 徐晚晴:“……” 水榭里一片寂静,靖阳公主死死绷着脸,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杨缱也跟着面无表情,苏夜却是实在忍不住,低头一阵抖肩。三人心中已经笑疯了,这徐晚晴怎么撞到陆卿羽身上?得,不用公主出手,卿羽一个人就收拾利落了。 陆卿羽平日里真不这么咄咄逼人,她低调而专注,在南苑十八子里时常是会被人遗忘的那个,加上她浑身的书呆气质,认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她动怒。 可偏偏有些人便是如此,当遇到有人质疑她所擅领域的判断,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她在南苑时与徐衿最说的来,听不得旁人诋毁他,徐晚晴却不知,踢到铁板委实运气不好。 徐晚晴被她说得涨红了脸,却又不敢与之顶撞,一肚子怨恨全数和血吞。陆卿羽是谁?陆相之女,未来的五皇子妃!她疯了才会去顶撞一个皇子妃! 水榭之中气氛凝滞,作为主家,梦瑶郡主见势不对,先是朝报信的小丫鬟使眼色,之后便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照我看呀,反正今日是玩乐,谁规定咱们不能参与了?便是不打擂台,也能作着玩,不如先等等看那边的结果如何。” 91.只有香如故 毕竟身在长公主府, 卓梦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赞同。陆卿羽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卓梦瑶一打岔, 她的注意力便从徐晚晴身上移开,重新专注地吃起了小点心。然而这么光棍却不适合徐晚晴,后者是怎么坐都不自在,最后悻悻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她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人们都被对面男宾那边传来的诗作所吸引。苏奕等人终究是没能拗过宾客们, 赶鸭子上架般,由他和七殿下季珏分别作了一首算是交代。 苏奕文采好,功底实, 一首冬日诗大气从容,实属今日难得的佳作。但在杨缱看来他还是压住了,没有太过张扬。不过这也好理解, 他就是这么一个有分寸之人,既不堕南苑十八子的名,也给卓梦瑶挣足面子,还不至甩开旁人太多, 尤其对比季珏,两人似是在伯仲之间。 谨慎得恰到好处。 季珏倒是正常发挥,一阙《卜算子》无功无过, 只是其中上下半阕的结尾, 【离离风吹雪】、【缱绻香不觉】, 乍一听好像没什么,稍稍回品,却暗含玄妙。 皇子之作,绝不会少了捧场之人,水榭这边与男宾那边俱是一片称赞之声,唯有那么两三人未有动作,热闹之下也没多少人注意。 季珏谦逊地朝众人拱手,道了一声献丑,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角落的杨绪尘。后者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模样,浅笑着,事不关己地围观,看不出任何反常。两人视线相交时,尘世子也没有做多余之事,只彬彬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季珏见状,心中算是踏实下来。 他这么一点小私心也没打算瞒过谁,但终究不愿见杨家人太过明显的抵触,如今杨绪尘没什么反应,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水榭这边就不同了,初听到时众人一片交口称赞,可回过味来细品时,杨缱是第一个觉得有些不自在的。她对自己的名当然敏感,更何况前几天才刚与靖阳谈起过京中的留言,一时面色微凉。靖阳公主强忍着没去瞥身边人,可心里也有些打鼓。 季珏的词里嵌了杨缱的名,单是这一点就不允许靖阳有任何异样,可她不动,不见得旁人也不会注意到。首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陆卿羽,她反复将词作低低念了两遍,疑惑道,“七殿下这词……是送给缱妹妹的?” 少女们均是一愣,很快便有人了悟,望向杨缱的目光阵阵闪烁。卓梦瑶与苏襄更是同时惊奇地转过头,想看看杨缱是个什么反应。 靖阳简直想爆粗了!陆卿羽你到底哪边的啊!你这个呆子! 苏夜突然也想卷袖子了,她真想将陆卿羽的脑袋瓜撬开看看里头到底装没装‘君子不言’这四个字。不会说话你别说啊!知不知道听到这话她冷汗都要下来了!景西表哥还在男宾席那边坐着呢! 想到季景西可能听到这句话后的脸色,苏夜几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要遭! 两人在这一刻心中同时蹦出两个字。 面对众人的瞩目和疑惑,杨缱面不改色地坐在原处,目光平静至极地对上陆卿羽,“离离对缱绻,有问题?” 陆卿羽歪头思忖,“没有。” “风吹雪落而梅香不觉,可有错?” “也没有。” “那何来代指?” “……对哦。”陆卿羽粉拳敲掌,恍然大悟,“是我着相了,缱妹妹莫怪。” “无妨。”杨缱摇头。 谈笑间,轻描淡写解了围! 靖阳与苏夜顿松精神一震,其余人等也均洒然一笑,不再执着,有卓梦瑶在,人们更多地在探讨更胜一筹的苏奕的诗作上,不论是纯粹的欣赏,还是为了给主家面子,总归是将注意力转移了。 杨缱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隔着厚厚的幔帐望向男宾席方向的眸子里浮浮沉沉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只见席间苏襄笑着起身,道,“既然大哥与殿下都出手了,作为同窗,我们也不能太懒惰,靖阳姐姐、卿羽妹妹、缱妹妹,你们说可好?” 被点名的三人抬眸看她,苏襄的目光却独独落在杨缱身上。这道目光坦坦荡荡,可绵长之后却又掩藏着复杂之意,看得杨缱心中莫名,“那苏姐姐来。” 靖阳与陆卿羽跟着点头同意。 苏襄从前在南苑时比陆卿羽还低调沉默,之所以能得‘第一才女’之称,全因那年赏花宴上一首惊才绝艳之作。她的诗词,的确是四人里最好的,连杨缱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众人见她出头,纷纷恭维推举,苏襄大方地应下,临了却又望向杨缱,“缱妹妹可愿代姐姐执笔?我的字在你面前可实在拿不出手。” 杨缱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便点头同意。 卓梦瑶很快便命人上了文房四宝,桌案支起,宣纸铺开,杨缱端正跪坐于前,将笔尖蘸饱了墨汁,抬头示意苏襄。 后者沉吟良久,不疾不徐道,“驿外断桥边……”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竟然也是“卜算子”!竟然也是咏梅! 苏襄这是在……呼应季珏? 当苏襄最后一个音落下,杨缱的最后一笔也在此时收势,她怔愣地看着自己笔下的这首词,好半晌才不掩惊艳地出声打破寂静,“……好一个零落成泥碾做尘!好一首咏梅词!缱敬服至极。” 她抬头望向苏襄,后者淡淡回她一笑,“缱妹妹过奖了,妹妹的字也好极。” 两人一波互捧,惊醒了水榭众人的震惊,面对扑面而来的无数溢美之词,苏襄显然愉悦至极,却依旧维持着谦逊。而杨缱这副字也被卓梦瑶送至了男宾那边,没多久,对面也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嚣。 这词,明显是对季珏的回应,只是字虽由杨缱所写,落款词人却是苏襄,一时间,苏襄的才女之名再次落实,众人纷纷赞其名至实归,连带着对苏奕这个苏家大公子都是一阵恭贺吹捧。 写的太好了!虽然个中意境似乎有些过于沉重,但仍不妨碍它是一首上上之作。 若无意外,这首词今日便会传遍整个盛京! 吹完了苏奕苏襄,人们又朝季珏投向了暧昧揶揄之目光,本有人已经开口调侃,什么“第一才女咏梅呼应七殿下”之类的,可话没说完便被身边人狠狠扯了一把,怔愣至于,赫然想起,这玩笑真真是开不得! 苏襄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那个话说了一半之人在想明白后,顿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当即再也不开口了。而其余人等陆续反应过来后,也都诡异地沉默下来,望向季珏的视线没了暧昧,取而代之的却是惊疑和试探。 怎么未来太子妃……和七殿下搅和到一起去了?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只有香如故?! 噫!不敢想不敢想。 男宾们这才恍惚发现,方才他们交口称赞苏襄时,苏舍人的面色似乎没有那么好? 七殿下的脸色……好像也怪怪的…… 这下可要遭,席间顿时弥漫出古怪的死寂。 无尽的沉默中,一道古琴般悠然慵懒之声轻笑着响起,瞬间吸引了众人注意,“……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啧,字写的真好。” “咳咳咳……”一直做壁上观的杨绪尘一个不注意,险些喷了茶。 人们齐齐望向先前出声之人,却见那张纸不知何时到了红衣似血的俊美青年手中,对方端详着上面的一字一句,再次赞叹,“好字,这一手行书,比之尘世子也不差了。” 几乎福至心灵地,人们瞬间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对字的溢美之词不要钱地刹那间倾倒而出,转眼间,所有人都称赞起了写字之人。 “真真是好字!比之大家也不逞多让了啊!” “是啊,落纸烟云,刚柔卓巧,既有逸少之风,又不堕解意之蕴,大家之作啊!” “此字乃是尘世子之妹、明城县君所写?果真不愧是杨氏女!” “……” “……” 一言不合就转移目标,这帮人真是! 杨绪尘一口气堵在胸腔,望向始作俑者的目光充满不可置信。无耻! 可惜后者脸皮素来比城墙都厚,哪会在意这么点小意见,根本连眼神都欠奉。 虽是意在为季珏解围,但季景西也没打算更进一步,看够了便随随便便将宣纸往旁边人怀里一塞,懒道,“没意思,去,给梦瑶送回去。” 出其不意被按了个跑腿之职,裴青险些气笑,但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字,这词,还真只能给梦瑶郡主,在场谁拿都不好。 “得嘞,小的给您跑腿去。”裴小侯爷夸张地作了个揖,立时将气氛活跃了起来。 “嗯,去。”季景西大方地摆摆手,还顺势摸块赏银丢出去。 裴青啼笑皆非,心中却是悄然为好友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着轻描淡写的解围,真真高明。 一场赏菊宴,最后来了这么一波高|潮,足够众人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了,待散席时,人人都觉不枉此行。 选婿的十人名单里也挑出了三位人选,苏家兄妹也再次奠定了他们第一才子才女之名,宴上流出了《咏梅》这等上上之作,明城县君“字好”的名声也彻底打响……真可谓该出风头的出了,该表现的也都表现了,这场赏菊宴,不能更完满。 当杨缱与靖阳公主告别平阳长公主,乘车前往毓香坊时,宾客们早已散去。一路上,两人均未对今日的宴会发表任何看法,而陪同他们一起来的季景西更是从头至尾都罕见地没说话,直到马车停下,三人进入毓香坊内,才各自叹了一声。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为何要叹,但想来无非都是一个字,累。 真的累。 无论是应酬旁人,还是解围突发事件,都累,以至于来到三楼包厢时,季景西与靖阳便纷纷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仗着没外人在,一个两个东倒西歪,毫无形象。 不知的还以为他们刚逃命回来呢。 提前退场的杨绪尘已然在包厢里等了许久,见状,连开口勒令两人坐好都懒得说,自顾揣着手炉出尘地端坐饮茶。而杨缱则依旧坐姿端正,礼仪上丝毫挑不出错来。 有杨家兄妹俩端坐着做对比,靖阳和季景西渐渐地就有些不自在了。面对心上人,季氏姐弟发现自己多少还是要脸的,不等对面两人催促,默默自觉爬起来坐好。 盯着杨家兄妹无声但颇具压力的视线,姐弟俩像刚入学堂般规规矩矩放好手脚,做好了准备迎接训话。 “躺够了?”杨绪尘眼都没抬,径直饮着茶。 “够了够了。”靖阳接话。 “不再多歪一会?”杨缱歪头。 “不了不了。”季景西摆手,“哪能在外头这般放肆啊,是不是皇姐?” ……你放肆的还少啊! 杨绪尘睨他一眼,淡淡道,“无妨,在此处,二位可随意些。” “嗯。”杨缱接过话,“此乃宣城香料商会吴首领经营多年的店铺,如今已投了鄙府。”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家地盘,很安全。 听到熟悉的名字,靖阳与景西忽视一眼,之后忽然同时松懈下来,顿时坐无坐姿。 “哎哟不早说。那个谁,玲珑是,去给爷换个软和点的凭几。”季景西立马歪向一边,“要不搬个贵妃榻也行。” “尘儿,有吃的没?午膳没吃饱,我都快饿死了,上菜上菜,再来壶好酒。”靖阳公主靠着硬邦邦的木质凭几,撑起一条腿,痞气十足地开口。 “……”杨缱顿时眼神死。 她悄悄看自家大哥,后者面不改色地扫了两人一眼,轻轻、浅浅地笑了一声。 咚,青花茶盏被放下,磕出一声轻响。 季氏姐弟俩动作蓦地僵了僵。 “坐好。”杨绪尘抬眸看向靖阳。 后者刷地一下放下了腿。 放下时,还踢了季景西一脚。 季景西:“……” 92.何必倾心 京城, 毓香坊。 看杨绪尘的架势, 明显是想说些什么,可等靖阳公主都乖乖坐好、连季景西也不得不正经起来时,这位杨家大公子却罕见地半晌没有开口,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垂下眼眸,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杯沿, 斟酌再三,思绪却无法集中。 杨缱不得不轻唤了他一声。 这一唤回了神, 杨绪尘不动声色地停下动作, 淡淡道, “徐衿托我替你道一声谢。” 话没头没尾,靖阳却立刻懂了, “是说我提前给他透消息的事?既然知道选婿的名单里有他, 为何今日还来赴宴?” “不知。”杨绪尘平静开口, 端的是一副‘我只负责传话’的姿态, “许是躲不过。” 他抬眸看向对面人, “想必你心里已经有答复皇上的人选了,可用帮你参详一二?” 靖阳公主微微睁大眼睛。 两人沉默不语地对视许久,空气中渐渐弥漫出凝重,犹如两军交战久持不下, 仿佛誓要从对方脸上瞧出些什么。 “你所谓的谈谈, 就是要跟我说这个?”靖阳公主一动不动地盯住他, 好像只要他敢说一声是, 她便会拍案而起立刻转头离开。 杨绪尘没有开口。 季景西与杨缱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敢插嘴,对视一眼,默契起身,杨缱道,“我去瞧瞧制好的香,小王爷也一起。” 后者点点头,两人很有眼力劲地离开了包厢。 转眼间,偌大房间里只剩杨绪尘与靖阳,两人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僵持着,可论耐性,靖阳又怎么能赢得过眼前人?没多久便撑不住,也不知哪来的怒火噌地一下被点燃,从四肢百骸一路流转,直冲天灵盖,气得她眼尾都泛起了红。 “杨绪尘,本宫在问你话!”她气得指尖都颤起来。 杨绪尘眼睫一颤,微垂了眸,主动结束这场眼神交锋,接着轻声启口,沉沉之声毫无波澜,“以今日宴上情况来看,冯明、陈洛、顾亦明俱佳。算上徐衿,四人里最有可能的当属冯明。然冯明生性狭隘,顾亦明心性不定,徐衿大抵无意驸马之位,即便落在他头上,他来日势必会主动与你和离。陈洛是最好的人选。陈家底蕴深厚,立场中立,且不会贪图一个驸马之位,江右陈氏还算气度卓然,陈洛也颇有君子之风,今后即算是悔婚,对方也不会太过计较。” 他这是在做什么? 帮她选未来的未婚夫? 不是没想过他突然要“谈谈”是打算说什么,可有多大的期待,此时就有多大的失望。满心的期望,在他说出上面那番话时,仿佛兜头一盆刺骨凉水,刷地浇灭了星星火丝。 靖阳公主气极反笑,眼底浓浓的失望之色如何也掩盖不了,“尘世子还真是费心了,不过一场宴,居然都把人给本宫挑好了是。” “浅见罢了。”杨绪尘轻咳了一声,“公主久不在朝中,尘不过多嘴提点一二,最终人选还是要由公主定下。” 靖阳忍不住冷笑,“那还真多谢你了。” “客气。”杨绪尘答得轻描淡写。 “说完了?”靖阳冷冷开口,衣袖遮掩下,那双被刀剑磨出茧的手早已捏得死死。 杨绪尘抬起眼。 女子深深看着他,原本布满冰霜的脸上忽然漾出笑来,“我自是信你的。那就陈洛,明日本宫便回禀父皇。” 她长长吸气,之后手臂一撑,利落地起身,“多谢尘世子指点,不打扰了。” 话音落,转身离去。 然而方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叹息般的一声轻唤,“君瑶。” 靖阳公主浑身一滞,停下脚步。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杨绪尘不疾不徐起身,缓步来到她身后,在不近不远的距离站住。 背对着他笔直而立的女子蓦地红了眼眶。 季君瑶,这是她的名。 然而自她八岁母妃仙逝、她晋封公主,有了封号,这个名字便再无人唤过了。上至父皇,下至漠北军的同袍,每个人都以封地‘靖阳’来称她。君瑶二字,许多人都已经忘了。 她早已及笄,无小字,世人眼中,她此生只有一个名字:曰靖阳。 飞快地擦了擦眼,靖阳公主转过身对上身后削瘦的玄衣青年,“尘世子还有何指教?” 杨绪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话未尽,走什么?” “……”靖阳公主抿平了唇角,“那你说。” “你生着气呢,我怎么说。”杨绪尘望她,“我怕你不够冷静,乱生气,动手收拾我这个病人该如何是好。” 靖阳:“……” 谁敢对你动手!放眼整个京城都没有人好吗! 面对突然变了画风的尘世子,靖阳公主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言难尽地看他。这么一看,才惶惶然发现后者眼底有着淡淡青乌之意,周身尽是疲惫,竟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一般。 靖阳忽然就不知该说什么好。 玄衣青年信步走近,半是无奈地抬手帮她拭泪,“你这个急性子,战场上真不会被轻易激怒?” 他无奈叹着,任凭对方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也不计较,只默默揉着被打之处,继续道,“温子青不出两日就能到京城,然算上觐见、封官、就职、安置……至少要半月。这期间非是他帮你的好时机,我要说便是这个。” 靖阳公主怔了怔,下意识看了一眼他揉着的手腕,硬声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你别急。”杨绪尘的语气一如既往安定人心,“按部就班地走,无需焦急等待,更不用催促,三月之前必能让你脱身。” “所以还是要议亲?说不得还得被赐一波亲?” “大约。” “……大约?什么意思?”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后者停顿了一下,颇为任性道,“看我心情。” 靖阳:“……” 被这回答搞的一头雾水,靖阳公主懵呼呼地任由对方牵着她把她带回座位,待坐下后才反应过来,刚要说话,抬头便见杨绪尘慢条斯理地在她身边就坐。 靖阳公主没好气地瞪他。 自顾给两人都斟上一杯热茶,尘世子像是才发现她不善的眼神,抬起头无辜地挑眉,“嗯?想说什么?” 她开口,“不是说完了?” “正事是说完了。”杨绪尘答,“但我让你走了吗?” 靖阳:……哦豁! “杨绪尘,你这是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公主殿下险些被气笑。 “知道。”尘世子完全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喝茶,消消气。” ……消不了!!消不了你听见了没有杨绪尘消!不!了! 靖阳公主气得想打人,但又不敢,还不舍,深觉自己接下来只能表演一个原地气炸。 “正事说完,还有些琐事未说。”尘世子收起玩笑,点到即止地将眼前人的怒火撩拨到底线之前,分寸掌握得刚刚好,熟练的仿佛经验十足。 “你最好给我说点好的。”靖阳公主咬牙切齿地端起茶盏。 “好。”杨绪尘点头,“那便说说殿下亲手刻的那枚能在军中使用的传信私印。” 噗—— 靖阳一口茶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她狼狈地咳嗽起来,身边玄衣青年淡定自若地伸手帮她拍着后背,顺便递上一方干净的锦帕。 好不容易缓过气,靖阳震惊望他,“你说、说的什么传信私印?” 杨绪尘好笑,“就是那枚刻了你之名,以及本世子生辰的,能在军中传信,且不经兵部批字、驿站过关,直接密送至你面前的八百里加急印。” 靖阳公主呆呆地回望他:“………………咳。” 袁铮,你已经死了。 死定了。 “我不知你说的那是什么。”公主殿下面无表情。 杨绪尘挑眉,“当真?” “……当真。”靖阳硬着头皮死撑。 “这样啊。”尘世子恍然点点头,瞥见眼前人那浑身紧绷、生怕他多问什么的模样,淡淡道,“不知就算了,没什么,当我没问过。” 靖阳顿时大松一口气。 可轻松的同时,见他毫无阻碍就接受这个说法,丝毫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心中又酸涩不已,全部惊吓转瞬间便化为了苦。 真怂。 明明是在气他无动于衷地为自己选婿,到头来却是自己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季君瑶你真没出息。 垂着头无声地自嘲一笑,她定了定神,刚想说点什么来将话题错过,一抬头,对面人突然同时倾身而下,眨眼间便凑近她面前,准确、且毫不犹豫地吻上她。 脑中那根弦啪地断裂,靖阳蓦然瞪大了眼睛。 杨绪尘身上有着常年无法散去的隐隐药香,除此之外唯有一缕不知混杂着何种香料的极淡的浅木香味,似乎及早时有听杨缱说过,那是在她学会制香后,翻遍了古籍,花了不知多少心思才制出的一种能被她大哥所接受的古香。在此之前,他是从不用香的。 他们相识十多年,眼前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换过香料,这近乎成了他的标志,无数次午夜梦回,季君瑶都能忆起他身上这缕清香,仿佛就萦绕在指尖,在鼻尖,无声无息笼罩着她整个世界。 他的手是冷的,唇也是冷的,香也带着冷意,可此时在靖阳看来,却犹如最炽热的火,倏地点燃四海八方。 季君瑶足足僵了好久,直到发现忘了呼吸才猛然反应过来,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悸动在这一刻如终于破土的枝丫,裹狭着千钧之力,势如破竹般席卷而来。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泪冲出眼眶的时间不足一刹那,却未等尝到苦涩,便忽然用力抓住了身前人的衣襟,用力地、决绝地回吻回去。 她便是这样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果敢而刚烈,这辈子全部的纠结与害怕都送给了杨绪尘。可当对方终于做出了回应时,她又全然抛去矜持,恨不得将整颗心剖出来递到他面前,生怕他瞧不见,生怕他感受不到。 这一吻绵长而热烈,最后结束于杨绪尘的主动停下。彼时情迷,一人上一人下,靖阳躺在冰凉的软席上怔怔望着上方的杨绪尘,后者偏过头轻咳一声,如玉的脸上难得有着淡淡红晕,看得靖阳心底大呼惊奇,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丝如雪垂落在她脸庞,杨绪尘无奈地睨她,靖阳却是越来越收不住笑,飞快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脸,“我们尘世子真绝色也。” “……”被调戏了的尘世子无语地看她。 靖阳一扫方才的苦涩心情,顺着对方的力道被拉起来坐好,却是凑到青年面前欣赏他难得一见的难为情。杨绪尘又无奈又纵容,淡定自若地任她看个够,好半晌平息了擂鼓般的心跳,斜眸望过去,“好玩么?” “好玩啊。”靖阳嘻嘻一笑,又凑近他。 后者叹息着倾身吻了吻她的唇角,“你对温师说了什么,让他老人家愿出手帮你?” 靖阳公主面上一僵,笑容渐渐消失,“啊……” 杨绪尘如何不了解她,一看便知自己心中猜测是对的,“你向温师许诺什么了?” “什么许诺……”靖阳躲闪着避开他的视线,“嗨呀,非要这时候说正事吗?扫不扫兴啊你!” 杨绪尘好笑地摇摇头,帮她将散落在鬓间的一缕发挽至耳后,“你不说我也知。不过无妨,我不介意。对你来说,这本是唯一的法子。” 他这般善解人意,令靖阳公主彻底沉默下来。良久,她勾住杨绪尘冰凉的手指,低声道,“你不知我方才有多欢喜……可我终究要先对你不住。你等等我可好?” “好啊。”杨绪尘出人意料地答得极为自然。 靖阳公主惊讶地抬眸看他。 靖阳两家联姻,再联也联不到他们俩头上,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如果靖阳放弃兵权还可能,可她会吗?杨绪尘多了解她啊,早就已为她想好了一切,从寿宁节赐婚开始谋算,每一步都是为她。若说私心他当然也是有的,诱她下岭南便是。可即便如此,出发点却依然是想让她心想事成。 杨绪尘对靖阳公主的心思,只有他一人知道。他瞒得极好,任是杨缱都无法多揣度,若非赐婚一事来的突然,他无奈之下选择让靖阳去求帝师,这才露出一丝马脚让自家妹妹心有所感,否则他能瞒到天荒地老。 可这个马脚也只有杨缱一人知晓罢了。换个置身事外的人来看,绝对瞧不出。 寿宁节靖阳在马球场受伤,是他指使的吗?不是,是靖阳自己的选择。 选择让帝师帮忙,是他对靖阳公主说的?也不是,他只是将人选摆出来,由靖阳定罢了。 杨缱陪她南下去温家,是他提议的?没有,是靖阳自己知晓杨缱与温家渊源的。 他所作的一切都掩藏在暗涌之下,一个合格的执棋人,不会让自己变为棋子。 他的目的很明确。一,让将养顺着心意走自己想走的路;二,不让她嫁于旁人。 时至今日,他敢说一句他都做到了。 只有一切都成定局,他才有底气谋划下一步。而在此之前,一旦他流露出任何丝丝倾心于她的意思,被人察觉,那便都是把柄。这个把柄会危及靖阳的前程,会危及信国公府的立场,会危及他父亲的仕途,甚至会危及到弟弟妹妹们未来的亲事。 杨绪尘不容得自己有任何闪失。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天知道他从袁铮手里接过那枚刻有‘惊蛰’二字的玉章时是个什么心情……温柔如尘世子,怎舍得让靖阳痛苦一分一毫? 所以他选择今日挑明,只为还她一份安心。 “虽说如此……”杨绪尘唇边挂着轻浅的笑,“但也不能让我等太久啊。” 靖阳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知晓。” 聪明人之间说话无需点的太透,靖阳懂他的话外之音。想要兵权,首先要有功。战场上刀枪无眼,活着才能有功劳,她会保护好自己。与此同时,她也没忘了杨绪尘有疾在身,孟国手当年断言他活不过廿五她也是知的,又怎么可能让他等太久? 两人谁也不提‘介不介意他活不长’的话题,本也无需多言。如果介意,何必倾心? “安心了?”杨绪尘看她。 “安心了。”靖阳又凑过来吻他。肌肤之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就挡不住,“不过我依然要去向父皇回话,你既觉得陈洛好,那便选陈洛。” “本世子并不觉得他哪好。”杨绪尘凉凉答她。 “好好好,他不好,比不上我们尘世子一根头发丝。”靖阳顺着他意,“不过还是尽量不定亲为好,总觉对不住旁人。” ……也对不住我好不好。 杨绪尘忍了忍才道,“看我心情。” “好好,看你看你。”靖阳笑嘻嘻地勾他头发,“今日才知我们尘儿这般爱吃味呀,哎这可如何是好,本宫接下来还要在兵营里摸爬滚打,跟一帮大老爷们称兄道弟,怕不是尘儿要整日郁结于心?这可不好,本宫心疼。不如等本宫回了漠北,尘儿每日一封信来监督我?” 尘世子面无表情:……可闭嘴你。 93.有客来 毓香坊包厢外, 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正紧紧凑在门边,耳朵贴着厢房门, 费劲地想听清楚里头人说的每一句话。 在两人身边,尘世子的小厮落秋,暗卫暗三, 靖阳公主的侍女千百、千紫,皆被封了穴道,木头人一般在走廊上立着,四人的眼神是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 与四人差不多模样的, 是信国公府的玲珑与暗七, 以及燕王府的无风无泽。 ……可以的, 任谁摊上这么两个霸道不讲理的主子, 都这样。 嗯?你说信国公府端庄淑娴的明城县君? 她不早就被带坏了么。 “怎么没动静了,说的什么啊。”门边的红衣男子用气声道。 “我不知呀……”白衣少女也用气声答, “嘘,有了。”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自门后传来,趴在门上的两人均是一脸专注,恨不得将耳朵伸进门缝里。正听着, 突然又没了声。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继续, 哗啦一下, 门被人猛地拉开。 “哎哟!” 两人受力不着, 齐刷刷扑了进去。 下一秒, 头顶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女声, “哟,这么大礼呢。” 季景西:“……” 杨缱:“……” 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尴尬姿势仰头,视线之中先是出现一对暗红绣金线军靴,接着一双黑靴进入眼帘,与军靴的主人并排而立,大大方方地停在两人面前。 “姿势不错。”黑靴的主人凉凉开口。 地上的景小王爷与明城县君在这一刻忽然默契地生出了同样的想法——趴着,别起了,丢不起这个人。 “还不起来?!”靖阳公主气笑。 地上两人心虚地闭口不言,从爬起来到站好再到默默整理仪容,几乎拿出了毕生所学礼仪。尤其是季景西,这个向来不知礼为何物的人,动作标准得都能被南苑夫子拿出来当典范了。 靖阳公主抱臂而立,挑着眉梢欣赏面前两人的故作镇定,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心肝,发现杨绪尘脸黑的堪比锅底,望向杨缱时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而到了季景西,就是想杀人了。 ——就是这个人,带坏我宝贝妹妹! 默默给尘世子补完心理活动,靖阳忍不住被自己的脑补逗乐,扑哧笑了出来。 杨绪尘拉起眼尾睨她一眼。 “咳……”还是季景西脸皮更厚些,顶着杨绪尘杀人的目光和自家皇姐看戏的戏谑眼神,硬是憋出一句话来,“两位谈完了?” 对面两人如出一辙地挑眉看他,表情都一模一样:省省。 可季景西是那等轻易退缩的人么?当即看都不看两人就回头对杨缱道,“你说你,爷好歹也是八尺男儿,不就是没站稳嘛,你伸手一扶,可不就把你也带摔了!摔疼没?要不要紧?来,给我瞧瞧手磨破没。” 杨缱:“……” 靖阳与杨绪尘一脸漠然:我就静静看你演。 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两眼完好无损的杨缱,季景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无事便好。”说完,转过头看靖尘二人,“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谈出结论了,边喝茶边说?” 没好气地警告他一眼,靖阳也懒得给他们难堪,“且饶你这一回。” 季景西讨好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回去抄书。”杨绪尘也总算开口。 “哦。”杨缱羞愧地低头认罚。 大抵是打通了最关键的脉络,靖阳公主整个人的精神头都比从前好许多,而杨绪尘虽同以往没甚两样,但到底是说开了,眉眼间都清朗不少,偶尔两人眼神相交,其中意味已与平日大有不同,多了几分了然和暧昧不提,还仿佛心思相通一般,时常会心一笑,默契得紧。 季景西与杨缱坐下后没多久便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与方才大不一样,不知为何,总觉得辣眼睛不忍直视,又待了一会,甚至开始觉得有点气。 嗨呀,你们要目中无人到什么时候!当我们俩是死的吗?! 过分了啊! 四人聊起先前的赏菊宴,提到徐衿和陈洛等,靖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搭台子一般评价着今日宴上所作之诗词,季景西与杨缱一开始还跟着说上两语,到后来索性不说话了,而那两人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家堂弟/妹妹已经沉默好半天。 “……本世子竟有一种坐在这里很多余的错觉。”季景西上下嘴唇一碰,僵着脸道。 “嗯……”杨缱一言难尽。 “看来皇姐的问题解决了。”季景西又道,“都有心情聊诗词了。” 杨缱附和,“了不起。” 靖阳在宴上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在神游太虚好吗?居然还能与大哥聊这么久,该说不愧是军旅出身,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不太想看见他们。”景小王爷任性地说破心中所想。 “……”杨缱瞥他一眼,从对方脸上瞧见了和她自己差不多的复杂模样。 “撤?”季景西继续保持不动,只低声道,“我送你回府,瞧着他们一时半会说不完。” 杨缱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两人走了。 尘世子回府后如何在面对妹妹时难得流露出尴尬暂且不提,翌日上元节,宫中传出消息,靖阳公主要同江右陈氏嫡枝二房的陈洛议亲了。皇上的动作很快,待消息流出时,陈府已将陈洛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与靖阳公主的一起,转手便放上了钦天监的案头。 这么一个大热闹很快便触动了京中不少敏感之人,听说太子殿下当日便下帖邀了陈洛参加上元夜宴。为了与民同乐,宴被设在曲觞楼,同去的除了太子、六皇子、陈洛,还有袁铮、陈家少主陈泽,顾家顾亦明等等盛京里数得上的王孙公子。 放在以往,这些人之中数陈洛的身份最低,然而上元夜宴,显然陈洛才是那个主角。 宾客名单乍一看没什么问题,都是与太子季珪、六皇子季琅素来交好的,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这之中混进了一个画风截然不同者——袁少将军。 ……袁少将军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也在受邀之列,结果去了才发现,哦豁,太子殿下热情地为陈洛介绍他时,说的居然是他与靖阳同乃漠北军同袍! 噫。陈洛看过来的眼神挺复杂啊,不爽他与靖阳在军营同吃同住? 这人入戏挺快,不过才刚议亲,就拿靖阳当所有物了? 少将军挠挠头,觉得哪不对劲,可惜景西、小孟都不在,无人帮他解惑,太子殿下又并未做什么多余之事,反而全程都平易近人,挑不出错。这让袁铮越发迷茫,挣扎了片刻,索性放弃,很是光棍地开心享受起来。 反正,看不惯的人无视就好。 而与此同时,信国公府里也迎来了一位客人。 “师兄终于来了。”杨缱开心地望着眼前俊朗挺拔、唇边带笑的青年,眼底喜色毫不掩饰,“盼你许久,终于等到你上门,说好的出了年节就来呢。” “让阿离久等,是为兄的不是,可用罚酒?”谢卓失笑。 “彦之莫要惯着她,哪有什么不是,你能来才是令府上蓬荜生辉。”杨绪尘笑着开口。 主位上,杨霖捋着胡须颔首,“说的不错,不必见外,当此处乃自家便好。” “是这个理,酒要少喝。”见到故人之子,王氏的心情也是极好,拉着谢卓一阵关切,“听闻卓儿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可有好利落?待会散了席,姑母让钟太医再给你瞧瞧。” 一边说着,王氏微红的眼睛里尽是心疼,“太瘦了,得好好养一养。” 王谢二家从前极为亲近,王清筠在未出嫁前,与谢卓的父亲谢三以兄妹相称,如今见着谢卓,一下子便勾起了王氏的思亲之情。 谢家出事时谢卓刚过十岁生辰,家破人亡后,这位昔日的谢家嫡长孙不知亲身体会过多少人情冷漠命运不公。这天下放眼,如今也只有信国公府能待他依旧。 面对众人,谢卓感慨万分,起身朝杨霖夫妻行了大礼,“卓在此谢过二位亲长。” “你这孩子……”王氏瞬间便落了泪。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杨霖亲自上前扶起谢卓。故人之子已成人,又是如此优异俊朗之辈,说不欣赏是假。 “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来日方长。今日乃上元佳节,莫要伤怀。”他坐回主位,轻轻拍着王氏的手背安慰,之后又望向谢卓,“既然来了,便好好在此住下,卓儿大才,又比这几个丫头小子年长些,若是得闲,还得劳你提点他们一二。” 谢卓恭敬地应声,“说提点那是折煞卓了,绪尘、阿离、绪丰、绪冉皆是人中龙凤,绪南绾儿年岁虽小,却也玲珑剔透,您二位好福气。” “听见没,卓哥哥连咱俩都夸了,哎呀,心里美滋滋。”杨绪南悄悄跟杨绾咬耳朵,然而声音却一点没收住,倒是让人听了个正着。 杨绾简直想晃一晃自家这个五哥脑袋里是不是有水,见他这副自得模样,无力感油然而生,但还是决定配合他,小大人般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我也是,美滋滋。” 众人:“……”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声,瞬间便引得席间笑声连成一片。杨绪尘、谢卓皆是哭笑不得,杨霖大笑不止,王氏被自家蠢儿子气得没脾气,其余人也纷纷笑场,先前稍显哀伤的气氛顿时消失不见。 “你可闭嘴南弟……”杨绪冉不忍直视地捂脸,“卓哥,你别夸他,真的,他不经夸。” 谢卓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真好啊,杨家的氛围。哪怕是他还在陈家嫡长孙时,这样的场景都没见过。世族规矩太多,谢家祖宅常年冷冷清清,哪会有这般欢声笑语。 真是……羡慕。 厅堂里每个人脸上都有笑,谢卓也跟着笑,唯有垂下眼眸时才流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哀与叹,但很快便又收敛起来,尽心尽力地让自己融入其中。 感觉到有人在瞧他,谢卓回头,一下便撞上杨缱担忧的视线。两人相邻而坐,只隔着不远的距离,后者见他看过来,暖暖地对他笑了笑,“师兄。” 谢卓险些被这个笑容晃了眼,微微一怔,回过神安慰道,“我没事,莫忧。” 94.谢家彦之 第九十四章 酒足饭饱, 月明星稀。 散席后, 在信国公府下人的引路下,谢卓进了陶然苑。这是他接下来数月要居住之处, 已是早早收拾妥当。王氏将陶然苑布置得极好, 比之杨绪尘的惊鸿院也差不了多少, 不仅一切物什全翻了新, 就连屋中摆设也处处透着大气,典型的世族大家之风。 谢卓入府只带了一个小厮,陶然苑里却不缺伺候之人。简单梳洗后, 换上备好的常服, 谢卓这才沉下心来好好欣赏这处居所。 他这些年受过许多苦, 有吃不饱穿不暖时,也有低声下气求人时。旁的不说,单是此时身上穿的这件江南上等软锦, 细算起来上次穿还是十年前。 都说由奢入俭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句话里包含多少求不得。 想到先前席间杨缱那一眼担忧,谢卓眼底情绪翻涌万千,狠狠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头。 然而还没待他整理好心中纷杂的思绪,便有人前来通报有客上门。谢卓讶异,刚打开房门, 便见院中错落的灯盏尽头, 两个人影规矩地站在拱门下。 “……阿离?”谢卓惊讶。 “嘻。”杨缱抬高手上的灯盏, 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将人请进了屋, 谢卓才发现这兄妹俩还带了不少东西。 “……澄泥砚,我记得师兄以前喜欢;这是我从大哥那里拿的徽墨,还有紫毫笔,水纹纸……都是师兄从先惯用的。”杨缱献宝一般将东西一股脑倒给他,“还有这把琴,谢师当年赠与我的,我想回赠给师兄。” 谢卓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焦尾琴。 他至少有十三年没见过这把琴了。 杨缱见他沉默不语,生怕他拒绝,紧张地向自家大哥求助。杨绪尘贴心地接过话头,“都是阿离的心意,彦之收下。虽说这些陶然苑都有,可她心有此意,彦之就别怪她多此一举了。” “……怎么会。”谢卓嗓音微哑,手指轻轻抚上了面前的焦尾琴,“我高兴还来不及。” 杨缱顿时松了口气。 “你啊。”谢卓按捺下翻涌的心神,无奈地揉她的头,“这是把师兄当小孩子了?胆子不小。” 只有孩子初至陌生之地才会不安害怕,谢卓显然不会如此。杨缱也不是不知这些东西陶然苑都有,甚至母亲在布置陶然苑时,她也出了不少力。之所以做这些,不过是想安人心罢了。 “师兄喜欢便好。”杨缱道。 叹息着拂过眼前的焦尾琴,谢卓沉默良久才对上她,“既是阿离的心意,师兄便收下了。多谢阿离,得让我时隔多年,还能见到父亲的遗物。” 杨缱摇摇头。 这种时候,不必多说。 —— 谢卓的到来,让信国公府热闹了不少。 他本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沉静性子,但自打入了信国公府,身边就多了个小尾巴。杨缱好不容易见着了师兄,只要一得闲便会来寻他,两人或是论学,或是闲聊,仿佛说不完的话。 谢卓这些年并未荒废,离京之后便远下江南,辗转拜了江南鼎鼎有名的大儒沈秋为师,加上底子好,一身学识甚是扎实。 他与杨绪丰一样,三月要参加大考,以他的实力,榜上有名是铁板钉钉之事。杨缱与他论学,每每都会生出惊叹,几次下来已是彻底心悦诚服。 他们也不仅局限与论学。谢卓的父亲谢三爷琴艺登峰造极,作为谢三之子,谢卓完全遗传了其父天资,若单论琴,便是杨缱杨绪尘加起来也不及他。 杨缱自小便喜欢听谢师和师兄弹琴,如今更是一有空就眼巴巴地看谢卓,甚至拿来一堆古琴谱,理直气壮地求指导。后者拿她没办法,便以相互探讨之名,近乎纵容地满足杨缱听琴的小心思。 这些日子,信国公府的上空经常回荡着焦尾琴沉浑雅致之声,时不时还有双琴合奏,着实让全府上下都大饱耳福。到后来杨绪尘也加入其中,却非合奏,而是干脆正大光明地在一旁听。 又是一曲终了,随着古琴声悠悠回荡着飘远,杨家兄妹前后睁开眼眸,对抚琴之人献出毫不吝啬的热烈掌声。 “好!余音绕梁而不绝,不愧是彦之兄。”尘世子大力夸赞。 “师兄好厉害!这曲子我扒了三遍琴谱才弹下来,还说不上好,你竟一蹴而就,太厉害了!”杨缱眼眸亮晶晶地看过来,满眼都写着崇拜。 饶是谢彦之再淡然自若,也被这两兄妹毫不掩饰的褒奖闹得手足无措了片刻,定了定神才失笑道,“你们兄妹俩可真是……哪有这般夸人的。” “哪里不对?”杨缱与有荣焉地挺胸,“师兄当得起。” 谢卓哭笑不得,见她这般喜欢,心底也渐渐泛出甜来,“你啊。” 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两人,杨绪尘轻轻咳了几声,含笑开口,“彦之,这些日子父亲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抽出空来与你说话,昨日见到父亲,他老人家托我向你传一声,若是得空,他想带你去见见几位在京城的大儒。” 谢卓立时便明白杨霖这是在为他考虑。大考在即,不少学子都在四处拜访名儒,只为给自身大考增加筹码。他无权无势,恩师沈秋又已仙逝,想要自己找门路,定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这……”谢卓犹豫道,“太麻烦姑父了。” “长者赐不可辞,彦之坦然受之便好。”杨绪尘摆手,“若非皇上至今未定下主考,怕是父亲早早便带你出门了。绪丰的恩师乃是上官大儒,你前几日已见过,他对你赞许有加,已是向几位同僚提过你了。” 说到主考,谢卓也正色起来,“眼看已二月,皇上还未定下吗?” 杨绪尘摇头。 “若说主考,姑父才是最有资格担当此职的,往年也曾任过。”谢卓道。 “父亲此次是主动请辞,有绪丰,必须考虑到避嫌。”杨绪尘想了想,“除了父亲,苏祭酒也有可能。” 听到熟悉的名字,杨缱抬眼,“我听苏夜说,自打上届大考苏山长任主考,没少抱怨呢。太多人去拜访他了……苏山长不喜这些。” 苏夜的父亲苏怀宁乃是如今的苏家家主,任职国子祭酒,兼任南苑书房主事人。南苑书房不似书院胜似书院,南苑人称其一声山长,也是习惯了。 “那排除苏山长,人选就多了。”杨绪尘想都没想便报出一串名单,“陈洛的伯父、陈泽父亲陈太保,徐衿的祖父徐老太爷,还有陆相,都有可能。” “徐衿不是也要大考?徐老爷子为了孙子,应该不会出面。”杨缱迅速跟上他的思路,“陆相。” “的确陆相希望更大。”杨绪尘说出了结论,“陈家正出风头,陈太保不会在这时跳出来。” 杨缱点头,转而看向呆愣望着两人的谢卓,“陆相为人耿直,朝堂上与父亲井河不犯,交情不深。这么想的话,父亲不带师兄拜访陆相,而是拜访几位大儒,倒也说的过去了。” 谢卓深深看着眼前少女黑白分明的灵动眼眸,难掩惊艳,“士别多年,阿离当真令人惊喜,朝堂上的事如今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了。” 杨缱浅浅一笑,“当不得师兄夸,我差的远,也是近些日子才开始接触的。” “有你二人,姑父姑母大福。”谢卓对这两人欣赏极了,真诚道,“卓也认为此次主考由陆相担任最有可能。既然姑父已为我考虑如此周全,那卓再不接下,便是不识好歹了。” 杨绪尘笑着点头,“彦之心思明晰。” “师兄为何要参加大考?”杨缱问,“如今安国公爵位空悬,你大可上表袭爵不是吗?” 她问得直接,却也是许多人心中不解之处,杨绪尘也忍不住看向谢卓。 “试试罢了。”谢卓答,“我的情况你也清楚,就算袭爵……总之还是想做些实事。阿离,师兄也是有抱负的啊。” 不是不想袭爵,怕的是袭爵之后会被放置,亦或袭爵受阻? 杨绪尘挑眉。 朝中肖想国公爵位的人多不胜数,可偏偏太祖皇帝定下死规矩,大魏朝只能有五个世袭国公。王谢越杨苏,五个家族,五个世袭国公之位,除非这五家有人主动放弃,或绝户,否则终其一国,子子辈辈都将是人上人。 这便是开国功臣。 在尘世子看来,当年王谢大厦倾塌后空出的两个国公之位,皇上其实是有心思的。只不过还没等寻到能接下位置之人,太子殿下便为王谢翻案了。这一翻案,国公之位便没了旁落他处的理由,是王谢的,就只能是王谢的。 谢家只剩谢卓一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却高坐一品世袭国公……怎么可能顺利?谢卓显然不满足自己只是单单承爵。他若是想复兴谢家,想不被无视,大考是他唯一的出路。 况且,杨绪尘认为他的心思远不止此。复兴谢家是长远之计,非一日而蹴,但他手中有爵,只要娶亲生子,谢家就还是谢家。可谢卓却选择了参加大考来博前程…… 想做实事的意思,换个说法,就是想掌实权啊。 “不知彦之可有想过要走哪条路?”尘世子温和地看着眼前沉静的青年,“提早想好,也好早做谋划。” 谢卓怔了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双手离开琴弦,掩于袖中交握着,沉默片刻才笑道,“不瞒绪尘,我对刑律方面有些兴趣。恩师深秋当年曾参与本朝律法修编,他老人家乃律法大家,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多年,我也受益良多。” ……律法?杨绪尘有一瞬诧异,但很快便释然。沈秋大儒的名头他也有所耳闻,既是恩师相授,有这样的想法倒不足为奇。只是内心深处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可惜念头一闪即逝,太快,来不及细想便被抛之脑后。 “这么说,彦之兄志在大理寺或刑部?”尘世子笑着接话。 谢卓笑着摆手,“不过自家人闲聊,说说罢了,官职又非大白菜,哪能任我挑?若是大考能有幸提榜,自然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见他不欲多说,杨绪尘也笑着转移话题,心中却已起波澜。 此人野心,远比他想象中大。 有野心是好事。男子汉大丈夫,立足于世,有所为总比无所为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世之道,这无可指摘,甚至于,杨绪尘还很欣赏谢卓这样的野心,只要不妨害到旁人…… 毕竟他这一入信国公府,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都要烙下信国公府的烙印了。 从陶然苑出来,心绪低沉的杨绪尘沉默地与杨缱并肩而行。 两人行至岔路口,接下来便要各自回院,杨绪尘站住脚步,想了想还是多嘴说了一句,“眼看大考将至,阿离接下来还是少去叨扰客人。彦之虽大才,也不能陪你这般闲嬉。” 杨缱怔愣,“我打扰到师兄了?” 杨绪尘抿唇不语。他向来少凭直觉做事,这般说也是一时突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事实上他也不知为何生出这般念头,兴许是方才谢卓与杨缱的相处让他瞧出了某些隐晦的苗头,又兴许是因为那句“律法”。 一路沉思,他总觉抓不住某个飘忽的重点,直到瞧见眼前杨缱不自觉流露出的小心和惶恐,这才恍然让他意识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来,他印象中那个痴爱乐理的谢家嫡长孙,已与十年后想进大理寺的谢卓,大不相同了。 也难怪他没没想到,毕竟谢卓与他们杨家,尤其是与阿离,真真有着太多渊源和牵扯。面对他,难免会让人下意识忽略许多事。 杨绪尘默默告诉自己,他许是想多了,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一个遭受过家族罹难之人。但无论如何,在彻底看明白这个对信国公府每个人来说都已陌生的谢卓之前,尘世子还是习惯性地先挡了在弟弟妹妹前面。 “……彦之总要为大考做些准备,接下来他该忙了。”他避重就轻,“除了要拜访名儒,同期里一些学子的聚会也是要去的。你瞧你二哥,是不是近来应酬不少?” 杨缱恍然大悟,“那大考之前,我不去陶然苑了。师兄好脾气,就是被打扰也不会说,还是大哥想的周到,不然妹妹怕是要闹笑话了。” 我妹妹就是这点最招人喜欢啊,又听话,又单纯。 杨绪尘欣慰一笑,“你自己把握便是。” 95.进宫面圣 眼看时至二月, 京城里依旧没有温子青的消息。 这已与尘世子当初所估算的时日差太多, 若非杨绪冉下朝后走了一趟惊鸿院, 闲聊时说起今日朝会上礼部秉奏二月二祭祀之事, 靖阳公主圣眷正浓,此次祭祀居然压过了各个皇子, 紧跟太子殿下之后负责其中一个祭礼环节,恐怕杨绪尘还没想到还有个未出场的人。 “温喻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辈,是不是出事了?”杨缱担忧道。 杨绪尘摇摇头。他与温少主素未谋面,过往也只听过他的大名, 虽说各自母亲交情不浅,但算到孩子头上, 只能说是神交,他连温子青什么脾性都不清楚, 更不可能推测出他的心思。 “他当初是如何与你说的?”他看向杨缱。 后者思忖着开口, “说是上元节前后会至京城。可这都二月了……” 杨绪尘沉默不语地拿手指点着面前的几案, 片刻后吩咐道, “去九门司打听打听, 这些时日可有疑似温少主之人进京, 此外另领一队人马,沿着岭南方向的官道寻,重点排查驿站。” 落秋领命而去。 杨缱怔,“大哥是猜, 温喻早就来了?” “不确定。”杨绪尘揉着眉心, “我与温少主素昧平生, 猜不出他的心思,也是想到了这种可能罢了。” “他的心思,的确挺莫测。”想到温子青那经年不变的冷静和漠然,杨缱心有戚戚,“换成裴青哥哥、景小王爷那等张扬性子,说不得我还会以为这般低调是想欲扬先抑,搞个盛大的出场之类。但要是温喻……” “怎么?温少主不会?”杨绪尘饶有兴致问道。 杨缱摇头,“不像。” “这样啊……”尘世子若有所思。 事实证明,兄妹俩的猜测竟都对了。 温家子青不仅早就来了,且低调至极,并不想搞什么大事情,还没等落秋等人排查完盛京的九个城门,这人便自动自发地出现在了杨缱面前。 后者怔愣地望着眼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温喻之,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没错,是她的锦墨阁,再看时辰,亥时三刻,暮色四合,浓云暗夜,已是平日里的就寝时间…… 她是被人从床上挖起来的! 真是…… 好想打人。 披头散发、只裹了件狐球披风的杨四小姐孤零零站在庭院里,强忍着把人丢出去的冲动,不敢置信眼前这人居然敢夜闯锦墨阁! “……你说什么?”她脑袋里一片混沌,对方一出现就劈头盖脸扔过来一句话,搞得她一头雾水,“你方才说我、我什么?” 温子青依旧是一身飘飘欲仙的潇洒白衣,站在凛冽飘雪的寒风中,连个裘衣都没披。听到杨缱开口问话,淡定自若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打招呼的那句话,“你有难。” “哦。”杨缱呆呆眨眼,接着终于反应过来,“……我有难???” 温子青颔首。 目瞪口呆望着白衣男子,杨四小姐竟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下意识道,“你夜闯锦墨阁,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无关紧要之语?有事不能递帖?” 温少主黝黑的眸子里透出为难,“明日要进宫。” “所以?”杨缱险些气笑。 “来不及。”温子青体贴地解释。 “……” 合着如果不是要告诉我‘我有难’,你压根没打算出现在信国公府是吗?既然早就入京,干嘛非要等到今日才现身?还一来就给人带坏消息!你是报丧鸟吗?! 气到变形! 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杨缱半晌才道,“承您好意,不过总该告知我是何种‘难’?” “不知。”温子青答得理所当然。 “……”温喻你这这样在京城很容易被打你知道吗? 杨缱无语地望他,后者无辜地回望过来,顿了顿补充道,“是有关二月二祭礼,要小心。” 二月二祭礼?杨缱不由蹙眉,“祭礼是后日,所有礼仪章程都已定好,陛下出行,皇子公主陪同,百官齐聚,虽盛大,但也与我无关……信国公府只有父亲和三哥会去,其余人等均在府中静候即可,能有什么难?” 她深夜被人吵醒,心性不宁,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气性。温子青虽也知自己擅闯他人府邸不好,但听她话里话外都在质疑自己,也难平和,不由干巴巴道,“我卜卦学的很扎实。” 杨缱愣愣地歪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少女恍然大悟,“啊……我不是怀疑你卦不准,你我自然是信的。” 温子青顿时满意了,“嗯,记得要小心。” “……可你突然这般说,我也不知要小心什么啊。”杨缱为难。 “解决之法也有。”温少主好心地安慰她,“很简单,你能做到。” 杨缱无奈,“请讲。” 温子青慢吞吞道,“抗旨。”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抗旨??? 是她理解的那个抗旨吗?你告诉我这很简单? “你在说笑。”杨缱严肃地蹙眉。 “并未。”温少主一本正经。 “……” “我信你。”他似是鼓励般又确定了一遍。 “……” 抬头看了看天色,温子青面色淡然,“时辰不早,做个好梦。宫里见。” 杨缱顿时瞪大眼睛,怎么回事,话说一半这就要走? “对了。”温少主走出两步又站定,回过头恳切道,“你的暗卫功夫不错,不用换人。” 话音落,几个起跳,人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庭院内,留下杨缱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无措。 这人来的突然,走的又利落,全然不顾自己那几句似是而非的预言会给人造成何种影响,居然还有脸一本正经地说‘做个好梦’!杨缱胆战心惊地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直到暗七悄无声息地出现,一脸懊恼地望着自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该回去睡了。 “……小姐,抱歉。”暗七自责地将人送回内室。 杨缱复杂地看她一眼,摆手,“无妨,帝师曾说温喻身手好的很,比无霜都要强上几分,你输给他无需自责……再努力。” 她摔回枕头上,气闷地咕哝了两声,“……锦墨阁都快成筛子了,这事别回禀大哥,不然他又该忧心。” 暗七低低应了一声,退出房门,再不敢分神半点,硬生生睁眼戒备到天亮。 次日,二月初一,大朝会。 心绪不宁的杨缱难得睡过了早课,醒来后便接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为何温喻会选择大半夜来叨扰她—— 二月二祭典上敬龙神的祭祀舞,原定人选苏襄,居然跳不了了! 清晨,正是子女们前去松涛苑给主母请安的时候,当杨缱换好朝服走进主院时,一眼便察觉到内里气氛的凝重。前来传旨的公公还在外院主厅等待接她进宫,杨绪尘在陪着,其余人从杨绪丰到杨绾,都在屋子里。 包括王氏,所有人均绷着脸望着来报信之人,那句‘拟由明城县君杨缱替代’,让他们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传了四小姐进宫问话?”第一个开口的是王氏。她难得面露厉色,主母的威严在这一刻震得一屋子人安静如鸡,就连报信的暗卫都抖了一抖。 “是。”暗卫低头,“大朝会还未结束,太子殿下将小姐的名字上秉后,皇上便招小姐进宫。相公在试图拖延时间,三爷也只是暂时脱身让属下回来给夫人传信,请主子们有个心理准备。” “季珪这个蠢货!”王氏怒而冷喝,“他是没读过书还是太子太傅没教过他礼?祭祀舞是随便一人上去就能跳的?哪个不是要提前准备至少两个月,他居然敢这般冒失地推举阿离!” “太子殿下为何要推举四姐?”杨绪南也气得跳脚,“四姐不擅舞,人所共知,这般临时顶替,出了差错可是大罪!” 众人虽生气,但更多的还是担忧。看着还算镇定的杨缱,王氏欣慰之余,眼底冷色更甚,“苏家小姐怎么回事?两个月前就已定好的人选,偏偏事到临头却无法上场,这么巧?” 暗卫显然早有准备,立时回禀道,“据说苏小姐昨日最后一遍练舞时扭了脚,摔倒时,连带着陆小姐也摔了。” “哈!”王氏冷笑,“既如此,她上殿领罪了吗?苏怀远上请罪折了吗?这些人是日子过得太顺,不小心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算计到我信国公府头上!” 祭祀典礼的流程,在场每个人都清楚。二月二请龙神,需未出阁少女跳祭祀舞,而人选要在两个月前选定。今年的祭典,圣上钦点苏襄,为防意外,按规矩还需一备用人选,即陆相的女儿陆卿羽。 二月二祭典自前朝传承至今,一个百年大典还从未出过这等情况,钦点之人和备用人选在祭祀的前两天同时摔伤! 虽说若单纯选贵女,杨缱的确是京里头一份,但就算如此,人人都知明城县君不擅舞,也从未在任何场合跳过任何舞,就是推举谁也不会推举到她头上来才对。 想想看推举之人是谁。 首先,苏襄与陆卿羽均受伤,被钦点的苏襄有权推举一人,杨缱的名字想必是从她口中传出的。 再者,人选要报负责祭典流程的太子殿下和礼部。苏襄是未来太子妃,太子殿下自然要给她面子。礼部乃苏相苏怀远主辖,苏怀远与杨霖政见不合,当然喜闻乐见他或信国公府吃亏。 第三,礼部尚书要同意上折。礼部尚书是谁?陈朗的父亲陈元义!陈朗瘸了腿,这才和杨缱退亲,陈家若是没点怨怼不可能,想要礼部尚书点头,太简单了。 “阿离,你与苏小姐有怨?”杨绪丰皱眉。 杨缱一言难尽,“没有……我似乎没得罪过她。” “管她有没有,就冲她敢提阿离之名,我这个做长辈的就要教教她怎么说话!”王氏冷道。 主母震怒,一屋子人噤若寒蝉,唯有暗卫回话之声在众人耳边响起,“朝会上苏相公请罪了,未见苏小姐露面。” 王氏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未来的太子妃出了这等差错就能不担责?缱儿,进宫之前,母亲陪你先顺路去瞧瞧苏小姐,就是抬也要把她抬到勤政殿去!绪丰府中坐镇,绪南去书房拿你父亲的帖子,立刻走一趟南苑去请夫子入宫为你四姐作证。今日我王清筠就跟他们论论礼,看是谁枉顾礼法!” “是!”绪丰与绪南齐声应答。 家人义愤填膺,看得杨缱心中暖流不止,可传旨公公还在前厅,母亲显然是气急,连圣上的面子也不顾了,她却不能连累家人。 “母亲,还是先莫大动干戈罢。”她起身开口,“不能让陛下久等,就让女儿先进宫回话,有父亲在,儿不会吃亏的。” “就怕迟了呀!”王氏气。 “迟也不怕。”杨缱深深感受到了温子青的好意,话到嘴边顺口就说了出来,“抗旨就是了。” 众人:“……” 视而不见家人那见了鬼的脸色,少女继续道,“总之,还是母亲在府中,父亲才会更放心。”想到昨日温喻那句‘宫里见’,杨缱浅浅笑起来,“其实,女儿宫里有帮手,母亲别担心。” 王氏疑惑地抬起眼。 杨缱却不再多说,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整装待发,尘世子光风霁月地站在车前,淡笑着望过来,见她走近,伸出手,“别怕,大哥陪你。” 经历了一整夜加一早上的大起大落,在松涛苑一点异样都没露的杨缱,终于在这一刻,看见自家大哥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终于绷不住地流露出一丝不安和气愤。 她用力点点头,将手放进大哥的掌心,深吸一口气,跳上马车。 走。 她倒要看看,谁能逼她上祭祀台。 96.太极殿争吵 每个月的初一循例是大朝会, 彼时文武百官上至参政皇子,下至七品官员,齐聚太极殿,黑压压的人群自内而外,占据了整个太极殿前广场。 杨缱自正阳门入,过武极门后开始依礼而拜,行九九而跪三叩, 哪怕时间再紧,该有的礼却一步都没有省略。传旨公公早已等不及先走一步,空旷的御道上, 唯有杨绪尘跟在她身侧,闲庭信步般配合着她的速度。 正三品的暗红朝服将少女的身姿映衬得越发庄严而直挺, 自打拜礼伊始,她便再无他语, 漆黑的眸子坚定向前,小脸肃穆, 动作不疾不徐,哪怕周遭无人得见, 每一次的跪拜也都标准得分毫不差。 杨缱一路行至太极殿正广场。一声高亢嘹亮的引见之声响起, 紧接着, 一道道传音由远及近彻响上空,刹那间拉回那些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百官的注意。广场上隐隐有了骚动, 无数目光射向来时路, 远远地, 一红一玄两道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被上百人这么注视着,有善意的,也有嘲弄、恶意、嫌弃,不一而论,可杨家兄妹的脚步却没有加快半分。走在前面的杨缱冷凝而沉严,稍稍靠后的杨绪尘则依旧自若,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地拜过来,穿过太极门,穿过笔直的御道,穿过百官分海般让出的那条通往吉凶难测的未来路。 不知何时,喧嚣之声渐渐消失,许多人不自知地收起了戏谑与不耐,像是被中间那抹暗红身影十步一拜三叩首之礼感染,面上显出郑重,就连身板都下意识挺直许多。 有些场合,礼的威慑力是巨大的。 不知何时,尘世子自动停下脚步,施施然往队伍前方一站,不再前行。而杨缱则目不斜视地踏上台阶,在太极殿门前停住脚步,跪,行最后一步谒见天子之礼。 “臣女,杨缱,叩见圣上。”少女朗声开口,声音穿过凝重的空气,在众人耳边悦然响起,“圣上万福。” 她跪在地上,低低垂着头,双眸静静看着自己膝前朝服上绣金线的祥云花纹,先前走过百官之列时疯狂跳动的心脏已悄然归位,再无波澜。 越是如此,越是冷静。 出身世族大家,受过苦,逃过命,小小年纪已被封赏正三品品阶,杨缱本身便有着极能镇的住的气场,这种气场非是来自于家族、来自恩赐,而是来自她无愧于天地君亲师的内心。 她太稳了。 太极殿上首的龙椅上,老皇帝眼中难掩惊艳欣赏,余光瞥见下方沉静如海、不动如山的自家首辅,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被比下去的不爽和艳羡。 杨伯风教的好啊! 世家子,真的在某些方面是旁人所比不得的,就像眼前他许久没仔细瞧过的杨缱。这小丫头当年给他留下的最深的印象,是她一步步踩着血将景西背回了京城,那时她才多大?单是那份可怕的心性就足以配得上一个县君封号,更不用说,他这些年还从未听过这姑娘借着身份而骄纵枉礼。 信国公府与旁人家不同,杨霖身居高位,继承人却久病不寿,原配夫人王氏又常年进山礼佛,作为堂堂顶级豪门的贵女,杨缱低调得简直与她的出身毫不匹配。老皇帝认真想了想,竟再没想到什么有关明城县君的更多轶事。 陌生。 对于杨缱,老皇帝实在陌生得紧。 不过这也无妨。今日杨缱这一礼,足以让天子记住她了。比靖阳沉稳,比陆卿羽灵动,比苏襄大气,不愧是大魏朝贵女里的头一份。 “平身。”老皇帝威严开口。 杨缱谢恩起身,笔直如松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个眼神都没乱飞。 老皇帝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多宝使了个眼色,后者躬身领命,行至殿外,与杨缱擦肩而过,至阶前,宣布今日大朝会到此结束。 众官员跪拜谢恩,之后无声且有序地离去。杨绪尘留在原地,仰头淡笑地对上李公公,后者笑着做了个请姿,将尘世子请进了殿内。 大朝会结束,留下机要臣子便是打算继续开小朝会了,杨缱隐约有种错觉,皇帝陛下之所以等她来了之后才宣布朝会结束,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毕竟她这一路而来,心头的确压着莫大的压力。 “县君,随我入内。”李公公对杨缱道。 她恭敬谢过,抬脚迈过了太极殿高高的门槛,至此,总算有机会将殿内的情形收进眼底。 位于正中高位的是皇帝陛下;皇上身侧,右手边站着禁军统领司啸,左手边以往都是李公公,今日却多了一白衣身影,杨缱不用细看便知是昨日夜闯锦墨阁那位。 再往下首,分左右两列。左由太子季珪打头,五皇子季琤、七皇子季珏、苏相苏怀远、陆相陆鸿、礼部尚书陈元义、吏部尚书顾敏等皆在列。 右首则是难得上朝的燕亲王季英,之后是信国公杨霖、工部尚书贺怀溪、御史大夫徐翰、燕亲王世子季景西、靖阳公主等。 总而言之,三位宰辅都在,六部尚书除兵部、刑部外也都来齐,加上几位参政的季家人,罗列起来挺多,但对比太极殿内偌大的空间,乍一看不过稀稀疏疏。 杨缱站中间靠后处,眼角余光刚刚好能将右侧那一抹红衣的一角收入眼底,心中滑过讶异。 ……原来这些日子没见,他都已经开始参政议事了。 “明城,可知朕因何找你问话?”摆过了下马威,老皇帝终究不欲为难一个小姑娘,尽量和颜悦色地开口。 “臣女不知。”杨缱乖乖答道。 尘世子进殿后随意寻了右手边一站,恰好在季景西身边,吊在最尾。听到杨缱开口,他动了动唇角,被景小王爷捕捉到,当即低声问,“收到消息了?” 杨绪尘不动如山,几不可察地点头。 “那还来什么来。”小王爷嘴唇翕动。 尘世子懒得理他。 “尘儿,你怎么不拦着?”靖阳公主隔着人,也开始用气音说话。 “没必要。”杨绪尘这回倒是轻声答了。 “你真是心大。” “还好。” 不着痕迹地睨两人一眼,夹在中间的小王爷撇嘴,“站你俩中间真烦,闭嘴。” 那厢,老皇帝与杨缱的一问一答还在继续,只听皇上道,“明城啊,有人推举你明日上祭台请龙神,朕以为这提议不错,也很看好你担此重任,不知你可做到?” 杨缱答得不卑不亢,“回皇上,做不到。” 老皇帝:“……” 所有人:“……” “噗。”季景西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顿时引来众人关注,燕亲王干脆一个眼刀甩过来,小王爷立时安静如鸡。 “明城妹妹,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太子季珪将目光从季景西身上移到杨缱,尽量放轻了口吻。 “是啊,论多才多艺,明城县君可是享誉盛京的,此乃天大的恩典,县君这般武断拒绝,是不是不太好?”礼部陈尚书接过话头。 杨缱诧异地看了看两人,又抬眸看了一眼正前方龙椅上的老皇帝,后者虽未出声,却也在等她解释。在他身边,白衣赛雪的温少主事不关己地半阖着眼,丝毫没有打算插手其中。 “回禀殿下、陈大人,”少女开口,“非是杨缱不知好歹,而是确实力有未逮。缱素来不屑逃避,但祭祀舞,我不能跳。” “为何不能?”季珪皱眉。 “不会。”杨缱干脆答。 “不会就学。”太子殿下没忍住露出了几分平日里的严厉模样。 “学一日就能上祭祀台?”杨缱惊讶地看他,“太子殿下莫不是以为祭祀舞很好学?若是如此,苏襄姐姐何至于事到临头还要努力演练,以至不小心扭了脚?” 季珪:“……” “咳——”景小王爷这回倒是及时将笑声换成了咳嗽。 众人再次集体望向季景西。 “嗓子痒,不用管我。”季景西毫无诚意地解释。 深呼吸压下心底的烦躁,季珪不死心地开口,“明日便是祭典,襄儿与陆姑娘却双双受伤,哪里还能再妥善物色人选?那两人都推举了你,事急从权,明城,这时候就不要再古板行事了。” 杨缱镇定地摇头,“还望殿下谅解,且不说我本就对舞毫不精通,单说按照礼制,上祭台之人事先要先经钦天监合八字命格,不经此而草率定下人选,岂不是于礼不合?” “此事无需忧心。”季珪笑起来,“父皇今日大朝会上封了温大人为国师,有国师在,此事不过信手拈来。” 杨缱下意识看向温子青,后者平静地回望过来,视线于半空交汇时,对方迅速朝她眨了眨眼。 ……眨眼睛什么意思!! 双唇抿出了一条直线,杨缱沉默片刻,还是继续摇头,“殿下,我实在跳不来祭祀舞。” 季珪顿时不满地皱起眉。 父皇将二月二祭典全权交与他布置,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任何差错,苏襄与陆卿羽受伤已是让他焦急不已,好不容易苏襄推举了杨缱,偏偏这丫头竟不愿接下差事!这天下居然还有不愿在万民面前展示自己的女子?要知道,上祭台请龙神,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太极殿内一阵寂静,包括皇帝在内,大多都没想到杨缱会拒绝上祭台,一时间都不知该说这少女是胆大包天,还是不识抬举了。太子神色尴尬,心中恼火,帮腔的礼部尚书也面色难看,仿佛杨缱的拒绝就是打在他们脸上的巴掌,且还是当着皇帝和这么多机要臣子们的面。 “明城县君,你可知你这般作为,实是枉顾大局?”陈尚书不由冷喝。 人在殿中立,锅从天上来??? 杨缱怔愣地对上陈尚书,不敢置信他居然随口便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给她。这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表姨夫吗?半年前对她还是一副慈祥长辈模样,如今却要在御前给她按上不顾大局的罪责? “陈尚书慎言!”没等杨缱开口,听到现在的靖阳公主终于忍不了,厉声呵斥道,“陈尚书这是何意?明城她已经说了自己不擅舞,且时间太短来不及准备,你这般强行逼迫她,是打算毁了明日的祭典吗?!” “强行逼迫?公主殿下就算要为明城县君脱责,也不必如此折辱老臣?!”陈元义气得吹胡子瞪眼,“苏小姐既是推举了明城县君,自然是相信她可以做到,苏小姐何等身份,岂会在这种大事上妄言?诸位在此,都是为了明日祭典能够顺利进行,老臣也是信得过苏小姐的推举,这才希望缱小姐能更注重大局,不要为一己之私而推脱啊。” 靖阳公主险些气炸,上前一步便指着陈元义大骂,“不会说话就给本宫闭嘴!什么狗屁话都敢说出口,陈元义你是不是疯了?!缱妹妹是那等为一己私欲而至国法重典于不顾之人?依本宫看,你是巴不得缱妹妹接下此责,再看她出丑,以报你儿陈朗被退亲之恨!” “你,你!”陈元义气得浑身直抖,张口却吐不出话来,最后索性往地上一跪,哭喝起来,“皇上!老臣之心昭昭日月,万不能受此污蔑啊!” 老皇帝顿时头疼起来。 “靖阳!”燕亲王眼看不对,连忙出声,“此乃太极殿,所议之事乃国事,上不得台面的儿女之情还是别提了。” “不提就不提。”靖阳公主没好气地扁嘴,“不过那也要某些人别有什么污糟的私心。” “事关祭典,谁敢有私心,朕决不轻饶。”老皇帝平静开口,深沉的双眼有意无意地望向下方。 趴在地上的陈元义顿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两抖。 “好了,都别吵。”皇帝道,“明城,你当真不愿?” 杨缱默默跪下,平静开口,“回皇上,不是不愿,而是不会。明城在御前不敢欺君,舞,明城打小就没学过,这一点在场许多人可作证。” 老皇帝讶异地挑了眉,顺势望向众人。 杨霖依旧不动如山地垂眸不语,五皇子与靖阳倒是点了点头,七皇子季珏则出列回话,“父皇,儿臣可以作证明城是真不会,当年在南苑时儿臣没听过她学过舞。” 老皇帝深深看他一眼,转而望向杨绪尘,“尘世子。” 杨绪尘施施然出列,恭敬施礼,“回皇上,杨家家训,女子学艺,琴棋书画乃是必须,其余则个凭喜好。舍妹自小对舞不通,骑马射箭倒是好手。” “既如此,为何苏襄会推举她?”老皇帝皱眉。 “臣不知。”杨绪尘道。 “臣女也不知。”杨缱接过话,“苏姐姐是知道明城不会舞的,因而明城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推举我。祭祀舞难度极大,便是臣女眼下开始学,也是学不成的,还请皇上明鉴。” 老皇帝眼眸沉了沉,凉凉睨向同样一语不发的苏怀远,后者怔了怔,刚要回话,还没等话出口,老皇帝便先笑起来,“你这丫头倒是说话直白。朕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不掩自身缺点的。” “回皇上,人无完人。”杨缱也拿不准这位君王到底是何意,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明城深有自知之明,事关国之祭典,不敢妄自尊大。若今日明城擅自高估自身,接下祭祀舞之责却不能完成,那才是枉顾圣恩。” “这样啊……”老皇帝若有所思,“那便算了。毕竟是大事,不能儿戏,朕不强求你。” 杨缱顿时心头大石落地,连忙俯身,“皇上明察,臣女拜谢圣上体恤。”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就濡湿一片,冷汗也湿透了背。正所谓君威深重,伴君如虎,诚不欺我。 “起来。”老皇帝叹气,“陈尚书,你也平身。既然明城无法跳祭祀舞,那便再选一人。” 请龙神的祭祀舞,所选之人甚是严苛,不仅要合命格,还要有出身。京里的贵女数苏襄、杨缱、陆卿羽,如今这三人均不能,再往下,就难选了。 一时间,太极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温子青忽然平静开口,“岭南宣城有女,可做掌中舞。” 众人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杨缱也同样疑惑地望向温子青,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身边不远处的季景西与靖阳,后二者也在这时望了过来。 三人默默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同样一个答案。 “……丁语裳?”靖阳公主低声惊呼。 温子青神色淡然地看了她一眼。 “哦?子青知道什么,说来听听。”老皇帝对上这位刚上任的国师,态度不可为不好。 温子青回话,“宣城太守之女丁语裳,舞艺惊人,冠绝岭南。” “宣城太守……丁志学?”老皇帝下意识望向下首的杨霖。后者微不可即地点点头,“前些时日丁大人的千金生病卧床,如今大好,今日朝会后,想必便要回宣城了。” 说完,杨霖看似寻常地瞥了杨缱一样,后者怔了怔,福至心灵道,“丁小姐的确舞功极佳……” 靖阳公主诧异地看向杨缱,不明白她为何要推崇丁语裳,但还是下意识配合,“父皇,儿臣去年陪明城南下休养时也曾见过这位丁小姐的舞姿,令人惊艳,若是她的话……兴许可以一试?” 老皇帝沉思不语。 怎么回事?怎么杨相公突然要抬举丁太守了?丁志学不是已经倒向自己了吗? 太子心中惊疑不定,闭紧了嘴巴,不敢在这时随意开口。 “子青觉得那个丁语裳……可行?”皇帝看向身边的白衣青年。 “可。”温子青淡淡道。 老皇帝依旧犹疑。 温子青开口,“皇上若不放心,可将丁语裳交于子青,同时唤那位苏小姐陪同指教。明日祭典,子青还皇上一曲完整的敬龙神之舞。” 从前杨缱便曾说过,温家少主的话,天生带着一股子安定人心之力,仿佛只要是他说的,就极易被信任。如今他这般笃定,立时便打消了老皇帝心中最后一抹担忧,当即应下来,“准了,子青辛苦,交给你,朕放心。” 温子青轻轻颔首,“必不辱命。” 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下方,目光在经过杨缱时顿了一顿,道,“听闻明城的琴不错?祭祀曲可会弹奏?” 杨缱微微一愣,“会的。” “回去准备。”老皇帝一锤定音。 杨缱:??? 众人齐刷刷震惊,但仔细一品便明白过来,皇帝这是要给杨缱、给杨家补偿了。明白这一点,太子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只能生生咽下到嘴边的话——原定明日弹奏的琴师乃是他的人,这下可好,说被换掉就被换掉了。 最大的问题被解决,其余的便是例行公事,很快,小朝会便进入尾声。 “咦?这就结束了?”一道声音在这时突然响起,却是季景西大梦初醒般无辜望过来。 老皇帝看到他这副漫不经心模样就一肚子气,登时恶生生道,“不然呢,你还想干什么!看看你这副模样,上朝还偷懒耍滑!” “皇伯父冤枉啊!”小王爷一脸无辜,“这不是听故事听到一半,没等到结局啊。杨缱不会舞却被推举的原因呢?礼部不审查便上报名单又是怎么回事?苏襄、陆卿羽是不是魔怔了,同窗好友会不会舞都不知,摔傻了?要不要叫太医再看看?苏相、陆相一句解释都没有?陈尚书是不是携怨报复?嗨呀,侄儿这一肚子疑问,半吊不吊的真难受。” 话音落,整个太极殿寂静如死。 97.暖不暖和 季景西一番话, 差不多将太极殿上的一半人得罪完了。 杨缱不会舞却被推举, 罪在苏襄,同为祭祀舞候选人的陆卿羽不反对也有责, 苏相和陆相作为长辈, 不给出个解释,怕是过不去。 名单未经审查就上报, 礼部尚书陈元义妥妥一个渎职跑不了。与此同时,御史大夫身负监察百官之责,却对其渎职之过毫无作为,徐翰徐御史是不是也要跟着请罪? 而作为祭典的全权负责人, 太子殿下更是将此难堪之事闹到了御前, 简直难辞其咎。 更别说其中还牵扯到钦天监对推举之人未合命格的疏忽, 以及五皇子作为陆卿羽未婚夫、经此一事也会被牵连, 从而欠杨家一声歉。 可以说, 季景西这个刚接触政事的毛头小子,几乎一棍子打死了一干人。 怎么会有这种玩法?! 简直不要脸了啊! 大殿之上, 除了永远一副出尘模样的温子青、和季景西站同一战线的季珏、靖阳以外,所有人脸色都刹那间变得难看而古怪。 不少人悄悄望向位于下首的燕亲王, 后者强绷着脸面无表情,实则心中又气又笑,对自家儿子这不依不饶的一招是又想叫好,又觉得肝疼。 大家同是官场同僚, 伴君之侧, 许多事在初涉官场之人看来, 处处都透着玄机与不合理。今日太极殿上,杨缱独自面对陈尚书与太子的双重夹击,杨相公和尘世子按理说作为父兄总该说上几句,可两人却从头至尾未发一语,看似示弱,可在皇帝、苏相、陆相等人看来,却是已经出招了。 为何皇上会将弹奏之荣赐予杨缱?正是因为杨霖这冷眼旁观的态度!他不说话,不代表有人敢上赶着得罪他,而他越是不表态,在许多人眼里,就越是可怕。 难道真要等撕破脸才行? 一朝三宰辅,本就同位而不同立场。杨霖既是百官之首,又是世家牵头,在朝为官二十载,哪怕他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别说太子季珪,就是老皇帝都要掂量掂量这其中的深意。 老皇帝对杨霖这个自他未登基前就开始打交道的老伙计还是很了解的,他知道杨霖是在等他表态,同时也是在给他台阶。 杨缱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是谁在针对。在老皇帝看来,这无非是小女儿家之间上不了台面的打打闹闹,不涉党争,无关政治。哪怕陈尚书方才说话是咄咄逼人了些,可他一来职责所在,二来也确实同杨家有龃龉,说开了不过小人之心作祟,老皇帝不介意,杨霖也无所谓。毕竟官场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样的人也有他存在的必要——至少这位陈尚书胆子不大,且陈杨两家退亲后也不再是杨霖阵营,更非东宫势力,挺好,皇帝用起来很放心。 可若事情闹大了会怎样? 信国公府与东宫翻脸?苏杨二家斗个你死我活?杨霖动手收拾了陈尚书之后再换上自己人?或者为了个礼部尚书之位,大家私底下挣个头破血流? 不存在的。 老皇帝了解杨霖,杨霖又何尝不了解他?君主年暮而心思不定,这种时候最见不得的就是下头人各有心思结党营私,尤其还是在他越来越不喜欢太子,却拿不定主意要选谁接班的当口。 杨霖不说话,却也是说了。他沉默,意在告诉皇帝,推举杨缱这个举动太失智了,他连理都懒得理,更不会为了这等不入流之事而做一些皇帝不想看见的举动。 和季珪对着干?不可能的,这岂不是坐实了信国公府与东宫不合,要转投旁人?别说杨霖还没这个想法,就算是有,又怎么可能表露得这般明显? ——安心,他什么也不做,别多想,但我女儿不能受委屈,你看着办。 杨相公的心思,在老皇帝这里表达的很明白了。 这就是皇帝与杨霖的交流方式。在场许多人看多了这君臣二人的相处,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季景西不懂。 或者说,他其实是懂的,但不想懂。 景小王爷做事,从来都是看结果的。他不爽,其他人也不能舒服了。谁管那套无聊的官场生存潜|规|则,他季景西就是喜欢有仇当场报!哪怕现下有人告诉他,杨霖杨绪尘父子不会放过苏襄、陈元义、季珪……可这与他有关吗?又不是他出手,不认不认,不听不听。 他只认自己做的。 凭什么杨缱要在太极殿上被人攻讦?她堂堂正正澄澈如水的一个人,凭什么要在大朝会上因为天降横祸而被如此逼问?有没有人考虑过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女子?只一个祭典上弹奏的无形荣光就把人打发了?凭什么? 季景西才不管那些暗地里的交换与博弈,他只知道,他不出声,这件事就结束了。而放眼整个太极殿,唯有他才能说上面那番话。 因为他是燕亲王之子,因为他受宠,因为他“什么都不懂”,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 换做任何一个人为杨缱打抱不平,都能被曲解,只有他。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他就这么直白地说了,说完后一脸懵懂地望着众人,将每一个有责之人都看得不敢同他对视,这才望向御案后、龙椅上的老皇帝。 “皇伯父?” 老皇帝阴沉着脸不语。 燕亲王倒是直接摆出了一副“不是我”、“别看我”、“我不知道”的无辜模样,可以说是很配合儿子的演出了,看的对面本来很是郁闷的五皇子险些笑出来。他才是真无辜。他还没和陆卿羽成亲呢,稀奇古怪地就因为未婚妻而得罪了人,偏偏得罪的还是杨缱…… 早在南苑时,他就看得出这两人关系好,虽然每日都吵,但交情还真就是吵出来的。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季景西/杨缱只能我得罪,其他人谁来都不行。 欢喜冤家也不外如是了。 五皇子季琤在季氏皇族里,是个难得看得开的明白人。他出身不高,因而野心不大,素来也亲近靖阳等人,此时一看景西的模样就知这位小爷真恼了,心中稍稍权衡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递了个眼神给未来的岳丈陆鸿陆相公,然后缓步出列。 几乎同时,陆相公心领神会,与他一起站在了殿中央。 “臣有责。”陆鸿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管教无方,还请皇上容许臣回去问个明白,再带卿羽亲自上门向杨相公与明城县君告罪。” 五皇子同样跪下,“父皇,卿羽心思单纯,怕是不知其中关键,她临阵受伤,也是儿臣未尽保护之责。儿臣愿代卿羽领罪。”说完,他回头望向杨缱,“缱妹妹,今日是铮哥哥对不住你,卿羽的性子你知道,她应当不是有意的,还请你莫要太往心里去。” 陆卿羽打小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小呆子,南苑十八子里,她是出了名的呆出境界,除了自己感兴趣的,其他事都可以视而不见,这点杨缱也明白。她本就没生陆卿羽的气,季琤与陆相又当众表明了诚意,她便也懒得计较,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季景西的脸色也稍稍变好了些,冲季琤扬扬眉,给了他一个‘算你识趣’的眼神。 五皇子心下无奈摇头。 季琤陆鸿这一表态,顿时便将太子和苏相架在了火上。两人面色难看地对视一眼,太子硬撑着没动,苏怀远却是不得不出列,也跟着请罪。 他一动,其余人也站不住了,陈尚书、徐御史接连出列请罪,就连主辖钦天监的燕亲王都跟着拱了拱手,一时间,数个超品、一品、二品大员都开始各自领责。 杨霖依旧气定神闲地耷拉着眸子,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一般,对眼前情形没有丁点表示;杨绪尘有学有样,仗着自己身体不好,裹紧了披风闭目养神。至于温少主,他新官上任,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表的态也表达到位,压根不想卷进这些政治之争里,太子频频看向他,他视而不见地双眼放空盯着手指发呆,气得前者脸色越发难看。 最终,太子还是没顶住皇帝轻描淡写睇来的一眼,硬着头皮告了声罪。 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老皇帝无语了半晌,撩起眼皮,警告般深沉睨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季景西,后者歪着头无辜地回望他,叔侄俩对视着,老皇帝气笑了。 “传旨。”老皇帝没好气地开口。 身后李公公束手而立。 “苏襄、陆卿羽失职,罚抄礼训五十遍,推举不利,祭典后亲自上门向明城赔罪,并闭门思过直至成亲。”老皇帝揉着太阳穴,“苏怀远、陆鸿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陈元义渎职,罚俸一年半,官降一等,其余人等念在初犯,又事发突然……上个请罪折子,下不为例。” 说完,他淡淡望向太子季珪。 季珪被自家父皇看得心下忐忑,袖笼下的手指捏得发白,垂头等待良久,才听到龙椅之上那人平静开口,“太子。” “儿臣在。”季珪绷直了后背。 “这件事不怪你。”老皇帝叹息,“朕知你也是心急,想让祭典顺利进行。” 季珪整个人猛地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朕听闻你近日忙得脚不沾地,连东宫都很少能回……是朕疏忽了。”老皇帝慈祥地望他。 不管殿内一众人是如何想,反正季珪是乐疯了。他喜形于色,巨大的喜悦冲击下,这位而立之年的东宫之主难得鼻酸,感动非常地看向龙椅上的人,“父皇……” “祭祀之舞的人选朕已交于子青,大致流程也已定,你的折子朕仔细瞧过,今日朝会上也说的很清楚,看得出用心了。你做的很好。”老皇帝打断他,“今日散朝后便回去好好歇一歇,陪陪太子妃,其余琐事,交给珏儿和靖阳,你不用操心了。明日祭典,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 “……”季珪的感动顿时凝在了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步棋,令七皇子季珏与靖阳公主也愣了。两人目瞪口呆,若不是季景西不动声色地捣了靖阳一下,又严厉地朝季珏使眼色,两人说不得都忘了该做什么。 靖阳被季景西一肘子差点怼歪身形,刹那间思绪回笼,顾不得计较,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季珏也连忙跟着拱手,“儿臣必不辱皇命!” 太子还在懵着,皇帝却已严肃望向两人,“好好与你们皇兄做好交接,祭典一事但凡出任何差错,朕唯你们是问!” “是!”两人齐齐应声。 “景西!”皇帝喝道。 “侄儿在。”季景西平静出列。 “协助好老七与你皇姐,不准给朕偷奸耍滑,更不准偷懒!”老皇帝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小子,朕就不能让你闲着!祭典之后就给朕滚去户部,一个月后,朕要见到你的折子。” 季景西愣了愣,居然反驳,“可是皇伯父,您不是已经让我滚去宗正司接我父王的班了吗?上次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老皇帝简直要被他气死,“朕让你去哪你就去哪!” “哦。”季景西死气沉沉地应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希冀道,“那侄儿去了户部,是不是可以不去宗正司了?” “不可以。”老皇帝冷脸,“两边都给朕好好学。不让你忙起来,难道放你出去斗鸡遛鸟?瞧瞧你这不求上进的模样,上个朝都昏昏欲睡一头雾水!” 季景西顿时生无可恋,摆出苦瓜脸小心翼翼地撇嘴,“那……能领两份俸吗?” 老皇帝气笑,“想都别想。” “……” 一场朝会,最后在景小王爷被训斥中结束。老皇帝再不想面对这群人,拍拍屁股走了,众人一直恭送到皇撵没了影子,这才鱼贯而出,各回各家。 太子第一个冷着脸离去,紧接着,苏相、陆相等人也相继离开,五皇子季琤好笑地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季景西,摇摇头追上了前面的未来岳丈。燕亲王则与杨霖并行,两人不知聊起了什么,倒是难得一路交谈。季珏与靖阳职责在身,简单安慰杨缱两句便匆忙离去,眨眼间,只剩季景西、温子青、杨绪尘与杨缱坠在最后。 “小王爷,恭喜了。”杨绪尘似笑非笑地开口。 季景西收起苦脸,凉凉睨了他一眼。 一场朝会,尘世子冷眼旁观到现在,要说今日最大的赢家,恐怕并非收获了一堆致歉的信国公府,也非从太子手中抢了差事的季珏与靖阳,而是景小王爷。 大魏朝的宗正司,乃是开国之初便立下的独立机构,不属六部,也不归集贤阁管辖。它只对皇帝负责,掌皇亲国戚族亲属籍,管季氏皇族生杀奖罚,历来都由天子近亲担任首职正卿。 细数历代宗正,第一代乃高祖皇帝叔父,第二、第三代则为皇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最尊贵的身份甚至可以追溯到平帝之父,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祖父,只做了三个月皇帝便主动让位的太上皇明帝。 到这一代,燕亲王卸甲挂印后,宗正司正卿就成了他。可惜亲王殿下对此没什么兴趣,常年在外游历,一应事务都由一位季氏长辈代管。而在此之前,历任宗正连天子都能辖制一二。 季氏皇族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一个铁打的事实,那就是谁掌管宗正司,谁就是天子最信赖之人。 燕亲王是当今的亲弟弟,当年一手扶持其登位,之后为其征战四方平定疆土,忠心耿耿,声名赫赫。十多年前,大魏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燕亲王季英的铁血悍勇,北戎、西羌、南蛮,周遭各国提燕王而色变。若非燕王妃突然病逝,燕亲王大受打击,至此再无心朝政,更不愿披甲上阵,皇上大约也不会让他接手宗正司。 说白了,这是个权力大、威望高、容易得罪人,却只能特定之人接手的职责。 这个人要绝对忠于皇族,不涉党争,深受天子信任,对皇位毫无追求,且地位崇高而特殊,能镇得住一干群魔乱舞的皇亲国戚。 燕亲王之后,再没有人比季景西更合适了。 他出身高贵,母妃乃是国子祭酒苏怀宁亲妹,父亲则是赫赫威名的亲王殿下,越太后对其盛宠至极,天子也曾对他亲自教导,又是南苑十八子之一,虽后来成了个人人谈之色变的纨绔魔王,却恰恰因此而打消了皇上对他的全部疑虑威胁。 他娇生惯养,不会上战场立战功;乖戾偏执,皇族之中无人敢惹;不需要任何势力支持,就能自成一方之势;眼高于顶,不可能屈居他人之下,偏偏不恋权势,自有分寸;骨子里冷漠残忍,却对季氏皇权保有维护,阴私之事对他来说毫无障碍。 还有比这样一个人更适合宗正司吗? 老皇帝现在就开始让季景西逐步接手,就是为了给皇权的更迭多上一层保险。他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亲自帮助景西掌握这个地方,如此一来,他就能放心地立下继承人。而待他去后,无论是谁登上皇位,至少季氏皇族内部不会乱起来,有个人站在那里,嬉笑怒骂间就能辖制他们。 至于将季景西扔去户部,就更引人深思了。 户部掌管一国之钱粮户籍,乃国之本。可如今户部尚书空缺,由杨霖暂时兼任。 三宰辅各自都有自身所辖之部,而杨霖恰辖的是户部与兵部。且不说老皇帝是否打着分权之目的,至少季景西在户部,户部就不可能再是世族说的算了。 况且,由一个注定要接掌宗正司的人横在户部的地头,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老皇帝在平衡之余,向信国公府示的好。 从前杨绪尘便分析过,皇上想改立太子,第一个要稳住的便是杨霖。这位帝王在位期间,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遏制世家的极致——王谢倾塌,越氏退出,扶持苏家,压住杨家。 而他想要王朝平稳过渡,需要杨霖站在他这边。 季景西就是老皇帝给信国公府投的桃。 只要杨霖好好教导他,有这么一份师徒关系在,新帝登基后,有宗正司压着,杨家好歹不会被立刻卸磨杀驴。 ……打算的是挺好。 “尘世子在恭喜什么?”景小王爷问的漫不经心。 杨绪尘垂眸轻笑,“自然是恭喜小王爷得偿所愿了。难道尘猜错了?小王爷对户部毫无想法?不是一开始就看准的?” 季景西撇撇嘴,不想理他。杨绪尘这人心太脏,眼太明,哪怕说准了,他也不想轻易承认。 他的确早就看好户部了。 皇伯父在想什么他只能猜到一丁点,无非是把他扔去户部,从而不让杨霖一手遮天。可皇帝没想到的是,这个叛徒自己早就想去了,只是还没想到怎么下手。如今梯子自己递过来,某人立刻就顺水推舟了。 为什么想去户部?原因太简单了…… 因为要刷好感度啊! 他想娶杨缱,难道不要讨好岳丈吗?!想让杨霖一改对他纨绔不成事印象的最好法子,难道不是去他手下做事?他恨不得天天在杨霖面前转悠好吗! 更何况,他看准的不止是户部,还有兵部啊…… 季景西永远都不会忘了南下之时,靖阳公主站在夜幕下的驿站里对他说的话。 她说景西,你所担忧之事,大可不必全扛在自己肩上。作为你的皇姐,真到了那时候,我自会挡在你面前。 她说,只要你和阿离好好的就行,皇姐会护着你。 他季景西,出身皇家,从不觉得谁能无条件接受别人的好。靖阳是他皇姐,对方在抱着保护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心情时,他也想为对方做点什么。 景小王爷是个对权势毫无企图的人,可自那晚之后,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靖阳最想要的是什么?是兵权。她一届女子,要走这条路本就要付出比旁人多得多的牺牲。兵权,季景西帮不上她,可除此之外,能做的就太多了,将兵部摆平,就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 靖阳、袁铮,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姐姐,一个是他的挚友。他们注定要铁血一生,而当他们将脑袋别在腰上,拼杀在前线时,身后,就由他来守着。 朝堂,不适合他们。政治是留给他、留给杨绪尘这等人玩的。 “虽说提前祝贺小王爷心想事成,但尘还是有句告诫送予小王爷。”杨绪尘面色淡淡,脚步徐缓。他头都没回,却知季景西在听,“还望小王爷低调些。自己还没站稳,就别来打扰阿离。” 季景西一眨不眨地看他,“不用你提醒,本世子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为了阿离。”杨绪尘眼皮都没抬。 “知道知道,承你好意。”小王爷一扫深沉,重新挂上了熟悉的嬉皮笑脸。 今日之后,将杨缱娶到手之前,他恨不得那些知道他企图的人都一夜暴毙好不好!最好所有人都封紧了嘴巴,不透出一丁点风声,否则他皇伯父要是知他想求杨家女,他说不得要当场表演一个反复崩溃。 真是太为难他了……以景小王爷的性子,喜欢什么,恨不得昭告天下那是他看上的,谁想来抢都得先掂量掂量。可偏偏他如今要接手宗正司,且还被扔到杨相手下。 在皇帝的打算里,不吹不黑,小王爷自认自己还是挺重要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没想和信国公府结亲的基础上。 要是皇帝这时候知道他要娶杨缱…… 噫。 别说什么辖制杨霖了,皇伯父说不定会以为他季景西成了季氏叛徒,要和信国公府沆瀣一气。 咦?好像不能用沆瀣一气这个词哦。 管他呢,意会了就行。 不想再同杨绪尘打机锋,季景西消化完今日朝会上的风云变幻后,满心满眼就只剩下杨缱了。他转身寻心上人的身影,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同杨绪尘走出好远,温子青倒是与杨缱吊在后面,两人边聊边走,也不知在说什么,瞧着挺投机。 景小王爷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蹭蹭蹭凑过去站进两人中间,似笑非笑道,“温少主还在啊?不用准备祭典之事了?” 杨缱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一跳,刚想开口,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奇怪。而温子青淡漠地扫了一眼与杨缱突然被拉开的距离,平静地对上来人,“燕世子还在?不用准备祭典之事了?” 季景西:“……” 杨缱:“噗。” “不准笑!”景小王爷刷地回头瞪身边的少女,可模样却无丝毫威严,有的只是让人忍俊不禁的窘迫。 ……他忘了,皇伯父让他去协助季珏和靖阳,那两个已经去交接了,他还在这里慢悠悠…… 杨缱努力忍着笑,表决心般用力点点头,看着像个鼓着脸颊的小仓鼠,看得季景西耳根发热,被温少主一句话堵得难受的心情刹那间烟消云散,半晌,泄气道,“算了,笑。” 少女顿时笑出了声。 她笑颜如花,瞧着并无委屈难过,方才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似乎没有影响她的心情,还能笑出来。季景西无奈地望着她,手痒得厉害,见四下无旁人,迅速上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啊,心真大。” 杨缱啪地一下拍掉他的手,下一秒却又对他展颜一笑,“小王爷,多谢你为我出头。” 季景西差不多被杨缱打习惯了,也没在意,揉了两下手背,漫不经心地点头,“你知道就行。” “知道的呀。”少女眼眸亮如星辰,“不过下次还是别这样了,那时我都要被你吓出冷汗了,天知道若是皇上那时候发怒,你又要受罚,太危险了。” 季景西被她看得微微失神,怔愣片刻,忽然伸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狐毛围脖,想都没想就给她系上,嘴上不停,“你戴好,别受了风,就算是冷汗,落了之后再吹风也会着凉。你干嘛只穿朝服啊,好歹加一件披风,学着点杨绪尘行不行?看看他穿得多厚!知不知这天多冷啊,我来上朝又不能带手炉,早知道就提前给你备上了。” 杨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还没等拒绝,对方就丢过来一堆埋怨,一时间愣了,等反应过来时,脖子上已经多了一圈还带着体温的毛茸茸,顿时一张小脸红成了晚霞。 “呀,你,你别这样!”她手足无措。 景小王爷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两遍,疏朗了眉头笑起来,“挺好的,送你了。不准摘,摘下来才是更要受凉,就这么着。暖不暖?” 暖…… 杨缱微微张着口,最后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太自在地调整了两下围脖,红着脸不说话,季景西也适可而止,与她拉开距离,随口岔了话题,“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还是祭典之事。”少女悄悄松一口气,“温喻问我要不要一同去丁府。” “唔……算算时辰,这会圣旨该到了。”小王爷若有所思,“你明日要奏琴,去与丁语裳合上两遍也是应该,只是太早了,晚点。” 杨缱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曲子会弹,但也要过几遍手。温喻那边也要准备,所以说好了过午之后再去。” “要我陪你吗?苏襄应该也要去?” 杨缱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温喻也在呢。” “也是。温喻之在,应该不会让你把苏襄也丢进丁府的冷泉里,怕不是要让丁语裳做噩梦。她明日还要跳祭祀舞。”季景西说的煞有介事。 少女大窘,狠狠瞪他一眼,季景西笑得不行,“我得跟温喻之打声招呼,让他拦着点你,毕竟祭典要紧,过了这茬咱们再说。” “温喻才不会跟着你胡闹呢!”杨缱气得想跺脚。 两人齐刷刷望向另一侧的温子青,后者一语不发,像是没发现一般,目光还停在杨缱脖子上那一圈毛茸茸的狐皮围脖上,表情一如既往空白,双眸好似占星台上空凉如水的夜幕。若是温夫人此时在场,说不得还会发现自家儿子那常年无趣的脸上竟还多了一丁点不快。 良久,温子青抬起头,一下对上了两双直愣愣看过来的眼睛,微不可察地怔了怔,开口,“……何事?” 季景西眯起眼看他片刻,忽然一笑,指着前方停下来等他们的杨绪尘,“没什么,尘世子好像有话要对温少主说。” 温子青顺着望过去,了然,“那先走一步,回见。” 杨缱看出自家大哥似是想同温子青结识一番,识趣地点点头。看他与自家大哥并行走远,这才感慨般开口,“温喻竟然这么快就被封了国师……” 季景西慢一步才将目光从温少主的背影上收回,平静道,“他来自曲宁温家。” 一句话,杨缱再无疑惑。出身曲宁温氏,这已经最大的理由。 “历代国师都身兼太子太傅或东宫詹事,温喻之没有。”季景西轻声道,“所以今日太子堂哥心情不好,你运气不佳,刚好撞上。” 杨缱听得头大。 温喻之与杨绪尘、季景西同岁,太子却已而立,一个年轻如斯的太子太傅……想想也不可能。可这又不合常理,毕竟“国师即帝师”已是不成文的规定……那么至少应该是个太子詹事? 结果连詹事也不是。 ……果真帝王之心难测,连她对政治不太敏感都嗅到了满鼻子的风雨欲来。 “你……”杨缱不由带出了些许忧色。 “别多想。”季景西迅速接话,反过头来安慰她,“你什么也不用管,好好准备祭典。回去之后不准在杨相面前提我,无论好话歹话都别说,我接下来要在他手下讨日子。” 杨缱哭笑不得,“我才不说呢。宗正司那边你可还适应?” “不适应也得适应。”季景西故意恐吓,“这两个地方都不好待,我接下来怕是要惹一堆麻烦,你不准偏听偏信,听到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亲自问我,不是我告诉你的,你都别听。” 户部也好,宗正司也好,都是极易得罪人之处,这点杨缱明白,于是她用力点点头。 “乖。”小王爷满意地笑起来,偷偷拉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我可能要食言了,三月大考之后的南苑开山,我去不了了。你这次入南苑,身边没有我们,要小心些。” 说着,他似乎觉得不该这么讲,于是又补充,“不过也别怕,该硬气时还是要硬气,有的是人给你撑腰,放宽了心做你想做的事,一切有我。” 杨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心中疑惑,“你怎么了?突然交代我这般多,像是要把话一口气说完。” 季景西好看的唇绷成了线,沉默片刻才道,“……怕是我许久不能见你。下次见着你,该是杨绪尘的及冠礼,之后我也不知何时能再见面,大约是你及笄。” 少女倏地停下脚步,直勾勾望着他,“为何?” “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季景西枕着双手,没个正行,“懒得说给你听,总之不过避嫌之类……你就当咱俩还是前两年那般相处,一年到头只有重大场合才能见上一见。” 这话说的忒有歧义,换个说法都就是分手啊。杨缱听得直皱眉,然而没等她说什么,红衣青年就陡然耷拉了脸,咬牙切齿地,“想想就难受,这日子没法过,迟早要给小爷憋疯了。” 他倏地转过身。 “阿离,你可别忘了我。” ——杨缱满腹的诘问就这么闷了回去。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眼前恼火又不安的青年,目光在他紧蹙的眉心停留。 这样的季景西,过往她从未见过。在她印象里,这个人唇角永远挂着游刃有余的戏谑弧度,眉宇间尽是风流,一颦一笑都写作肆意潇洒,一举一动都读作我自成诗。何时起,他也开始有了难以解决的烦忧,有了近乎不像他的妄自菲薄? 是……因为她?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动了动,杨缱不甚熟练地搭上他平阔如削的肩,在季景西怔愣的视线里,拍一下,又拍一下。 “季珩。” 少女前所未有地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认真,直直望着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将话说给他听。 “我等着你呢。” 98.一曲定春朝 从宫里回来, 先安慰了一番提心吊胆的家人, 之后杨缱便回到锦墨阁, 吩咐白露玲珑准备琴谱,自己则换了身轻便衣裳准备练琴。 也不知风声是怎么传到陶然苑的,杨缱才将琴谱读过一遍, 下人前来传话, 卓公子来了。 谢卓青衫广袖匆忙而来,肩头落着点点雪色, 进到花厅时,面上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担忧后怕。他见着杨缱,先是好好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几遍,之后又去瞧她的神色,没发现什么异样才长长松了口气,略带嗔怪地开口, “这么大的事, 却无一声交代。你就这么去了, 万一被强按上跳舞之责,可该如何是好?” 杨缱连忙唤他坐下, 添了杯热茶,看着他喝了才安慰道,“师兄别担心, 阿离已平安回来了……你来的正好, 方才还想着去寻你呢, 快来帮我瞧瞧曲子。” 谢卓又无奈又好气, 拗不过她,接过琴谱边看边道,“你便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也不想,即便有杨相在,皇上真若认定了你,你逃不了这一劫。下次再遇上这等事,无论如何先想个万全的法子,至少将那个推举你的人一起请进宫对峙,夫人这边为保万全,也理应走一趟南苑。” “师兄教训的是。”杨缱虚心接受批评。 “是你运气好。”谢卓摇头,“事发突然,对方也没做好准备,否则便是有再多理由,单凭你这身份与名气,明日的祭祀台也是上定了。万事都可变通,哪怕你不会舞,对方也有的是法子让你拒绝不得。” 这倒是。杨缱心有戚戚。 谢卓翻完了琴谱,放下手看她,“祭祀曲一向无甚难度,你应付得来,不过先弹两遍,师兄在旁边给你把关。” “就等师兄这句话啦。”杨缱笑嘻嘻地应。 “你啊……”谢卓忍不住点她眉心,“还好有惊无险,真是让人操心,快弹。” 杨缱听话接过琴谱,静下心又读了一遍,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拨响琴弦。 午膳是直接在花厅用的,王氏不舍得她来回跑,索性将膳食送过去。谢卓也留下用膳,两人匆忙扒了几口便又投入到琴曲练习中,精益求精,直到杨缱彻底弹熟,确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谢卓才终于放她休息。 申时,有人来接杨缱去丁府,后者婉拒了杨小五杨小六陪着去的请求,独自带着玲珑与白露踏上马车。到了地方,温子青的随侍等在门口,二话不说将人带到了丁府某一占地颇大的院子。 “按理说要先去主院给主人家招呼一声……”杨缱跟在名叫温北的随侍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开口。 温北闻言,摇头,“少主说了,不用打招呼,以您的身份,没这个必要。” “丁大人是一地父母官,我便是正三品的县君,比他高出半级,也是要敬的。”杨缱不赞同。 温北顿时笑,“县君误会了,属下说的身份,指的是您是我家少主的客人。” “……” 过了拱门便是庭院,庭院中间,一道白衣身影正踏雪起舞,其舞姿卓绝,腰如拂柳,足似白玉,旋转间衣袂纷飞,带起地面上一层浮雪轻扬,雪落纷纷,美轮美奂。 杨缱眼中浮起毫不掩饰的欣赏。 平心而论,丁语裳的舞实乃她平生仅见,不但功夫到家,且举手投足间自得韵律,冠绝岭南一说绝对实至名归——不,或许明日之后,便是冠绝天下了。 可惜一道硬生生的男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眼前美景。 “错了,重来。” 雪地上的妖娆身影猛地一僵,动作停下,杨缱也跟着回神,顺着望过去,廊下赫然坐着一名白衣翩翩的清冷男子,容似冷玉,音若金石,不是国师大人又是谁? 杨缱没有选择打扰对方,可温子青却像有所感般忽然回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后者抬手招了招,“来坐。” 丁语裳也看过来,见是杨缱,猛地瞪大眼睛,原本因跳舞而出了薄汗的身子忽然控制不住地抖起来,眼见她一路目不斜视地坐到了温子青身边,连个眼神都没奉给自己,几乎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她来做什么?!” “放肆!”温北冷喝,“县君面前不得无礼。” 杨缱倒没在意,径直坐下,接过温子青递来的热茶埋头喝,却没瞧见前者在收回手后,冷冷清清地朝庭院中投了一记平静至极的眼神。 丁语裳看见了。她抖得更厉害了。 不过半日,她便深深感受到了来自曲宁温家少主的可怕。 “琴如何?”温子青一如既往说话不沾情绪。 “可。”杨缱一杯茶下肚,身子已暖起来,活动着手指,示意玲珑摆琴,“要听听吗?” 出乎意料地,温子青摇头拒绝,“等舞能合上再说。” 杨缱闻言,诧异看他,又望向庭院里忿忿瞪着自己的丁语裳,“你是不是太严苛了?丁小姐功底扎实,我不信她还没学会。” “二月二祭典,再严苛也不为过。”温子青说,“你也是。” “你放心,我有老师把关。”杨缱不服。 温子青转过头看她,“谁够格做你老师?” “我师兄谢卓。”提到师兄,少女与有荣焉地挺胸,“谢师的独子。” 是他啊……温少主心下了然,“谢大公子。” 王谢温杨,都是世族佼佼者的出身,提起谁都不陌生。 杨缱点头,想到眼前这人最是会在称呼上下功夫,又道,“还以为你会喊他谢少主。” 温子青挑眉不语。 “怎么?”杨缱疑惑。 “说了你会难过。”对方开口,但见面前少女依然不解,踌躇了一下才又说,“谢家已不复。” ——谢家已不复,所以也没了“少主”一说。 杨缱一下反应过来,僵了僵,反驳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泄气地鼓起小脸,“就你计较。”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忽略了还站在雪中的丁语裳,直到温喻之再次将目光投过去,不满地发现她还站着,丁小姐才总算找到机会,指着杨缱道,“她来干什么?” 一旁的温北为她解惑,“县君被御赐明日奏祭祀曲。” 丁语裳顿时开怀,“原来是给我伴奏啊。真是委屈明城县君了,当初县君在宣城时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你的琴不是给我伴乐用的吗?” 杨缱呆呆对上她。这丁七小姐如今是彻底抛弃自己的小百花人设,对着她露出本性了?真真是一点不遮掩对她的恶意啊,当着温子青的面都敢这么放飞自我…… 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一圈,温子青心下了然,“有旧?” “嗯……”杨缱应。 “祭典要紧。”国师大人平静道。 丁语裳得意地笑了,“是啊,祭典要紧,再不愿,杨四小姐不还是得伴乐?” 可下一秒,温子青便继续道,“若琴舞不相合,可换人。丁五小姐的舞也不错,来得及。” 话音落,丁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震惊地望向温子青。 杨缱也瞪大眼睛,“说笑的?” “我从不说笑。”国师大人冷漠。 “你居然要换掉我?”丁语裳尖叫出声,“凭什么!我被你奴役到现在,你说换就换?!居然还要换丁五?!她一个庶女,哪里比得上我!” 温少主面不改色地拈起一根茶梗,倏地飞弹而出,准确地击在丁七哑穴之上,后者顿时再不能发声,之后,温喻之才慢吞吞地接道,“聒噪。” 虽然早知他功夫好,可这一招茶梗点穴的飘逸手法还是震住了杨缱。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怎么也不能发声的丁语裳,接着转头望向温子青,目光不知何时变得火热。 温少主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刚及冠的年轻人,被一个正当年纪的明媚少女这般瞧着,饶是心性坚定也有点不自在,稳了稳心神才道,“想学?” 杨缱捣蒜般狂点头。 “以后再说。”国师毕竟是国师,心中装的全是正事,“要不要换人?” 杨缱勉强压下了求艺之心,摸着良心摇头,“算了……太麻烦。” 温喻之表示明白,平静望向庭院中,“继续跳。” 丁小姐彻底不敢造次。她算是看清了,自己之所以能被选中,是眼前这位温家少主、新晋国师大人一口说了算的,他同杨缱交好,杨缱不愿,他二话不说就能换掉自己。 一飞冲天的机会近在眼前,她只能咽下心中所有的怨,认认真真做好眼前事。然而心中早就深埋下的那根刺却越发疼,疼得她舌根发苦,每一次呼吸都苦得人难受至极。 迟早有一日…… 迟早,她要将自己从前受过的委屈,全数还回去! 一旦端正了态度,立刻成果斐然。丁语裳再不多抱怨一句,尽心尽力地达到温子青的要求,并竭尽全力配合杨缱,直到暮色四合,才总算结束了一整日的练习。 丁语裳不愧是冠绝岭南的舞者,饶是温子青到后来也挑不出错来。眼见任务完成,他果断起身招呼杨缱一同离开,丁志学本想留他们用膳,却被拒绝,最后只好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两人同乘返回,路上,温子青向杨缱解释了原本说好苏襄要来却不见她的原因。他的确向苏府传了话,但那边却说苏小姐伤得太严重,加上心绪不宁,整个人烧得不省人事。温少主不欲为难,索性作罢。 提到苏襄,杨缱难得露出不满,但教养在身,也容不得她说什么。温子青将她的神色收进眼底,也不多说,只亲自把她送回信国公府,末了随口提了句要去苏府。 “去做什么?” “苏府求医。”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少女蹙起眉头。温子青解释,“孟家拒了苏府的帖,太医无法令苏小姐醒来,求了我。” “你名声传得真快啊……”杨缱顿时明白孟斐然这是在对她表态呢,心下暖洋洋的,望向眼前友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诚,“那快去。” 温喻之点头。 他与杨缱自岭南相识,有占星台夜谈的交情,又有一丈峰上的相处,临从曲宁出发时还被家人叮咛嘱托要多帮她,要对她好,虽时日不长,心中却早已将她划归到了自己看护的范围。 事实上,即便没有那些嘱咐,温喻之也愿同杨缱交好。初见时寥寥几句话,两人便明白互相的性子合自身胃口,为友实乃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人心都是肉长的,温少主从前十八年都过着出尘入道般的苦行僧生活,没有挚友,也没有知己。可他又不是真的修道长生,也非刻意远离红尘,不过是性格如此,天生冷漠。杨缱是他的第一个好友,尽管这好友的成分里多了祖父、父母的影响,但却不妨碍温喻之接受它们。 所以他会选择大半夜去锦墨阁给她报信,也会在太极殿上为她解围,此外,还将为她做一件事——让苏襄受点罪。 温家少主是个正直的人,既然接下了治病救人的活计,自然不会违背自己的医者仁心。只不过医者的手段实在太多了,温和的,不温和的,他心里自有一杆秤。杨缱在太极殿时有多不舒服,他便打算还以对方多少。 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告诉她。 杨缱自不知温子青的心思,想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反对。纵观她与苏襄的所有交集,她自认自己行得正端得直,不明白对方对她的恶意从何而来,好像自打苏襄伤好后性情大变,两人再见面,对方的态度就莫名其妙起来。 好在正如季景西说的,杨缱心大,这事她想想便过去了,晚上躺下时甚至没在脑子里过上两遍,满心念的都是祭典流程以及季景西说的避嫌,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祭祀如约而来。 季珏与靖阳将每个细节都把控得极好,全程没出任何差错。太子殿下主持了亲耕,靖阳也顺利请了龙神,轮到丁语裳与杨缱时,前者一身白裙白袜,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在众民注视下安安静静地走上祭祀台。杨缱同样一身盛装跟在其后,却在登上最后一阶台阶时,被眼前伸出的一只修长如竹的手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季景西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懒散,平平淡淡的,但一双桃花眼却灼灼如春色桃夭,眼眸深处隐隐有着笑意,望过来时,趁人不察,还偷偷朝她眨了眨。 杨缱唇角抿了抿,将几欲翘起的弧度抿平,顿了顿,于众目之中,大大方方地将手放进他手心。 这本也是祭祀的环节之一,舞者与琴师都应被身担助者之人请上去。但景小王爷是谁呀,当着文武百官与万民的面都敢任性,硬是没去理丁语裳。而后者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场面,也不知有这一层,就这么让了过去,还以为季景西站在台上,不过是为了协助祭祀。 丁七小姐已背对两人在台上站定,季景西倒是一路将杨缱送到了琴边,亲自确认一切妥当后才转身离去。临走前,他悄悄下了几分劲捏她的手指,面上一丝不显,却令杨缱忽然去了紧张。 他今日换下了那身鲜红如血的衣裳,换上象征亲王世子身份的深黑色蟒袍。蟒袍端庄而深沉,其上有金银线交错,袖扣与衣摆处祥云千叠,玉带自腰间过,将身姿束得挺拔又精神,绳纹佩垂于侧前,映得他整个人铮铮如玉,自成文章。 杨缱极少见他这么穿,直到坐到琴后,才恍恍然想起上次见到这样的季景西,还是有一年,漠北传来捷报,袁少将军带兵打了胜仗,靖阳公主头一次立下大功,皇上命他亲上城门,击鼓相庆之时。 他真好看。 好看极了。 这个人,是季景西,喜欢她,也是她喜欢之人。一想到这一点,心底就像是怦然开出花,如阳春烟景,晴雪洗妍,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全天下最好的景致。 可这样的心情,又放肆得令人心酸。 大抵这便是所谓情。 杨缱沉默地将手搭上琴,抬眸朝祭祀台看去,与丁语裳约好般对了一眼,在对方坚定颔首后,指尖一颤,用力拨响琴弦。 …… 昭和二年,春,二月二。 万民祭祀顺利落幕。 丁七小姐一舞倾天下,明城县君一曲定春朝。 99.及冠 二月二之后, 果真如同季景西说的那样,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未与杨缱再见过面。 祭典结束的翌日,各种封赏便雪花般从宫中飞出。 首当其冲的是太子季珪, 他在祭典上的表现的确值一斛东珠和锦缎表里,其次便轮到季珏与靖阳。封赏靖阳公主是应当, 她在请龙神时的表现极好,又是主要流程之一,然奇怪的是, 季珏的封赏竟与她不相上下, 圣旨上写的, 是他们很好地保证了祭典顺利进行。 换句话说, 季珪的功, 被他们完全抢了。 再之后是丁语裳与杨缱。后者早有封号, 且品级不低,上面还有个一品国公夫人的母亲, 至少在品级上暂已奖无可奖,因而皇上赐的是名琴绿绮。而丁语裳, 皇上御赐亲笔“一舞倾城”四字,配以锦缎百匹、玉鞋一双, 可谓弹指间将她划入了京城贵女的行列。 至于新上任的国师大人温子青,这位公子在祭天之时再次被皇帝封赐, 并昭告万民, 祭典结束后连赐下的府邸都没回, 直接轻车简从住进了国师塔内。 之后没多久, 五皇子季琤、陆相、陆卿羽三人登门信国公府。陆小丫头脚伤未愈,立在那里脸都是白的,却固执地要执歉礼,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走。面对杨缱,她郑重其事地说,推举之事她不知,只听苏襄说让她放心,对方已有看好的接班之人,却没想是杨缱。 “缱姐姐,我陆卿羽今日向你发誓。”小丫头紧咬着牙关,斩钉截铁开口,“若早知她推举的是你,我便是残了这只脚,也会替你上祭祀台!你我同窗数载,我又怎可能不知你从不学舞?!” 杨缱被她这几乎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动容,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声,将她扶起来。小丫头短短几日瘦成了木柴,脸颊都凹了下去,她几乎不费力气便架住了人。 好好地将人扶到一旁坐下,她道,“我信你,此事已过,不提了,好不好?” “不好。”陆卿羽眼泪刷地落了下来,“是我对不住姐姐,若不是我同意,名单不能被报上礼部。卿羽今后都无颜再见姐姐了,你若是从此不理我,我认,是我活该。” 她哽咽得嗓子都哑了,却还固执道,“只是还请姐姐不要因为我的愚蠢,责怪父亲与五殿下。父亲不知此事真相,我们陆家,从来行得正走的直,断做不出这等事……五殿下都是因为我才被牵连,他是咱们同窗,不该如此……缱姐姐,我从前什么都不懂,也不关心,我……” “卿羽,别说了。”一旁的季琤轻声开口,自打赐婚至今,头一次握住她的手。 他比陆卿羽年长七岁有余,从前不过只当她是个小妹妹,即便被赐了婚,也从未将她真正看作过未来妻子,只当她还是个小丫头。也就是今时今日,才忽然发现她长大,竟也有了自己的担当。 杨缱默默帮她拭泪,扶着她的肩定定看她,“陆卿羽,我告诉你实话,推举之事我特别生气。但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从前如何对你,今后依然会如何对你。我杨四的为人,你知道,会不会连累五殿下,还用你说?你问他,我会吗?” 陆卿羽呆呆地仰头看着她,良久,终于憋不住一般嚎啕大哭。 她的年纪比杨缱还小,这么一哭,简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季琤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还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窘迫,半抱着人,对杨缱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来。杨缱摸摸她的头,朝季琤微微颔首后,将空间留给两人,自己退了出来。 一出房门,便在庭院中见到了背对她而立的陆相。对方不知何时已从父亲书房离开,也不知听到了多少,杨缱在他背后行礼问安,后者默了片刻才转过来,复杂地望她。 “杨伯风生了个好女儿。”陆鸿半晌才缓缓开口。 杨缱没有答话,只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季琤与陆家父女走后又过几日,苏怀远带着苏襄上门了。苏襄是被藤床抬进信国公府的,她伤得比陆卿羽轻,可自打伤后又是昏迷又是发热,生生折腾许久,据说直到前几日才稳定病情,能清醒较长时日了。 杨缱见到苏襄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至失礼。听着她眼角挂泪地解释着自己忘了她不会舞,还以为推举她万无一失,杨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她,直把她盯得受不住,话都说不下去,才疲倦地摆摆手示意算了。 只是临走前,杨缱对她说了心里话,“我猜不透你为何这般对我,但是苏襄,没有下次了。” 对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在自己根本不知触到苏襄哪一点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被她有意无意地针对,气性再好的人也有忍不住的一日。 只可惜苏襄不是丁语裳,她有父兄保驾护航,杨缱不可能像对丁语裳一般,将她也扔进护城河里醒醒脑子,更不能不顾父亲的政治立场而轻易同苏家撕破脸。 虽然哪怕她今日同苏襄彻底闹翻,信国公府也不是担不起,父母、兄长、杨家所有人都会站在她身后。可她不能太任性,太极殿那日她看得很清楚,现下还不是对上苏府的时候,否则哪还能让苏襄继续蹦跶? 更何况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苏煜行在,杨缱不想因此失去一位知己好友。 还有季景西。他哪怕再不喜苏家人,亲缘却是不能割舍的。在季景西与苏怀远还保持着明面上的甥舅关系时,她不能让他太难做。 一个苏襄,远不至让她牺牲这么多。 时间白驹过隙,很快,杨绪尘的及冠礼到了。 杨缱以为她会在自家大哥的生辰宴上见到季景西,却没想,他连赴一场宴的时间都没有,只让人送来了礼,礼单中夹了写给自己的信,简单解释了自己不能来见她的遗憾。 礼是由燕亲王次子季琳亲自送来的,宴也是他来赴的。杨家众人对他的到来深感惊奇,尤其当季琳说,是他世子哥哥让他替代自己上门时,更是让杨家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不少。 王府的情形,知道的人不多,杨绪尘、杨绪冉、杨缱与季景西认识多年,从未听他在外提起过自己这个庶弟,因而自然而然便以为他们关系不怎么好。谁曾想,季琳不知何时居然也能被他长兄差遣了,单看这小子哪怕紧张得要死,还非要端出一副稳重模样,生怕给季景西丢脸,就知道他其实高兴得很,或者说简直对这个差事乐意至极。 也不知季景西究竟在想什么,总之杨家人是顾不得在乎了。尘世子的生辰宴,自打他周岁后便再未大办过,全因他的病,让杨霖与王清筠压根不敢给他庆生,生怕他命格太弱压不住。可及冠礼不同,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轻拿轻放的,整个信国公府早在一开年就准备上了。 尘世子的生辰,同样也是惊蛰日。之前连日落雨,到了正日子却意外放晴,王氏一大早便连连念叨着好兆头,整个府里人也都一扫阴霾,个个精神头十足。 前来观礼之人甚多,朝中大臣以陆相为首,能来的都来了。苏相称病,却也派长子苏奕登门,苏家大房倒是来得齐整,国子祭酒苏怀宁带着妻女早早便到了府上。与他们差不多到的还有工部尚书贺怀溪与妻儿,御史大夫徐翰与长子徐衿、次子徐祈,武义伯郑诚与其子郑晔等等,都是与信国公府交好的人家。 同辈之中,南苑十八子,除了季景西与养伤的苏襄、陆卿羽,其余几乎来齐了。 以五皇子季琤、七皇子季珏为首,一大早便毫无架子地带人跑来凑热闹,齐刷刷集中在惊鸿院,见杨绪尘一露面,便起哄般齐声高喝“寿星驾到,红包拿来”,靖阳公主更是瞧见他罕见地穿了明快颜色的外袍后,手指在唇边一掐一碰就吹了个响亮的哨子。 那痞样,直接就把尘世子气笑了。 温子青来的晚,但也赶在了开礼之前,倒是他陪同之人让众宾客都不由侧目,是孟家的老爷子,孟国手。 杨绪尘刚出生时,病的极其凶险,若非孟国手,怕是世上早已没了“尘世子”这号人物。可以说他这条命就是孟国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因此杨绪尘的及冠礼,孟国手被奉为了主宾。 对此,孟斐然没少妒忌他,尘世子对此只有呵呵两字回赠,哪管他。 杨绪尘的字也是孟国手赠下的,曰重安,意在君子持重,长寿安康。 字一出,王清筠便落了泪,天知道她有多心疼自己这个长子,哪怕让她用命来换,她都愿自己少活几十年,换得杨绪尘活过廿五。 夫人的心思,做丈夫的又怎会不知。面对这个令自己无比骄傲的儿子,杨相公也是感慨连连,难得哽咽许久,才缓缓说了许多诸如孝悌忠顺一类的谆语。 原以为及冠礼就会这么平淡过去,殊不知竟还有大礼。先是宫中不间断送来的各种赏赐,其数之多,满堂宾客都眼红不已,紧接着,新晋的国师大人为尘世子奉上一枚千年古玉,其上刻了他亲手纹绘的星图与祥祝,且言曰在国师塔上为寿星点了二百八十盏长寿命灯。 在场许多宾客都看热闹般见证杨家人受礼,可唯有杨霖与王清筠在听到时悄然对视一眼,而后夫妻俩竟齐齐拜了下去。这一动作直接看懵了杨家六子,还是杨绪尘反应最快,迅速跟着父母下拜,几个弟弟妹妹才恍恍惚惚地跟着大哥的动作躬身施礼。 温子青大大方方地受了大礼,一动不动地任他们拜完才伸手扶起杨霖与王氏,也不多说,只朝他们微微颔首,面对杨绪尘略带不解的深意视线,目光一转,望向杨缱。 少女懵懂地望着他,隐约觉得温子青是做了什么不得了之事,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温子青便悄无声息地朝她眨眨眼,淡淡给杨家人回了一礼,告辞离去。 他来的悄然,走的也利落,许多人都看不懂他们双方在做什么,还是杨霖简单几句“国师的祝福”解释一番,才算将此略了过去。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杨缱才明白温子青那两份礼的深意。而彼时,这位被尊为“观一眼而知天下”的年轻国师已出了国师塔,并终其一生,再未踏入其中。 …… 自打杨缱从太极殿有惊无险地归来后,杨家便接连不断地有喜事上门。先是杨缱祭典主奏,接着杨绪尘及冠,冠礼当日收到了来自温少主的大礼,原以为差不多了,可生辰宴后没多久,他们便收到了又一份惊喜—— 去漠北的人回来了,他们不负所托,找到、并带回了一个少年。 少年名子归,姓王。 杨缱等待许久的消息,终于有了眉目。 100.哇一百章了 据派出去的人回禀, 他们在到达漠北后,辗转多地, 用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到王家人的消息, 之后为了确认身份,又花费许久,因着杨缱不准他们用强, 以暗五为首的一帮人为了取得子归的信任,还当牛做马了一段时日,对方这才同意跟他们回京。 杨缱听完, 将目光投向一旁安静至极的小少年。 小少年的年纪比杨绪南小,满打满算只有十岁, 又瘦又小, 明明紧张得后背都绷成了直板,却仍要小大人一般做出镇定模样,虽然眉目还没完全长开,但样貌上却同绪南有着些微相似, 只是更像王氏,尤其是鼻子与嘴巴,乍看简直一模一样, 就连唇边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但很干净,齐整又合身, 脚上是簇新的靴子, 鞋帮子纤尘不染, 是浑身上下最好的一件,显然第一次穿。新鞋子不合脚,少年站了这一会,就忍不住悄悄挪了好几下。 王家出美人,杨缱几乎在见到王子归的第一眼便确认了他的身份,如若旁人在场,也会赞同她的判断,因为这个小少年,同杨缱自己某些方面都像极了。 见她看过来,少年绷得更紧,可还没等他做足准备,杨缱便又看回暗五,“可还有要说的?” 暗五摇头,从袖中拿出早已写好的几张纸递上去。他不善言辞,比起说的,更喜欢写下来。那几张纸上有关王子归的所有都事无巨细,有些话当着小少年的面不好说,还是让主子亲自看比较好。 这一趟漠北的任务完成,暗五便打算告辞。然而他刚开口,一旁的王子归便忽然无措地望过来,似是想挽留。他年纪小,心事都写在脸上,杨缱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便明白,朝身边的白露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笑盈盈开口,“五哥一路辛劳,先去歇一歇,午膳后再来一趟锦墨阁呗。” 暗五沉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在场最熟悉的人走了,王子归小脸发白,硬撑着没露怯,但骤然抓紧衣角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杨缱不太会同小孩子打交道,回想平日里与绪南、绾儿的相处模式,朝子归招招手,自己先出了书房,后者犹豫片刻才选择跟上。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暖阁,杨缱随意往软垫上一坐,拉过火盆子,示意小少年同坐。后者局促地站了一小会,低声道了句“失礼”,这才在她对面规矩地跪坐。 杨缱心中暗叹他懂礼,将备好的点心推过去,嘴上道,“暗五带着你一路奔波,很是辛苦,我放他回去睡一觉,醒了就会回来,以后便让他跟着你。” 小少年惊讶地抬眼,半晌意识到她没有在说笑,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这梅花饼是京城一家叫食云斋的铺子出的新品,有人专程送来给我的,但我吃太甜了些,我弟弟绪南倒是很喜欢,一整盒子都快被他吃光了。”杨缱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手边,“尝尝?这是特意给你留的。” 王子归目光落在糕点上。是特意……给他留的? 小心翼翼接过糕点,少年再次道谢,见杨缱点头,这才一手半掩着,另一手喂到嘴边尝了一小口。片刻后,他眼睛变亮,小声说了句“好吃”。 杨缱看在眼里,再次确定这孩子被人教的很好,一言一行,都是按照最严苛的标准来的。而这对于他的成长环境来说,实在不易。 “可以唤你子归吗?”等着对方将糕点吃完,杨缱温和开口。 王子归点点头。 “子归是你的小名?可有官名?” “有的。”少年犹疑了一下才答,“单名睿。” 杨缱赞赏地颔首,“好名字。” 王谢二家在给男丁取名时习惯单字,她外祖父王照、舅舅王潇,她老师谢枫、师兄谢卓,都是单字走天下。如今多了王睿,杨缱光是心里念叨着,亲切感就油然而生。 在暗五给她的那几张纸里,写了有关王睿的许多事情。 当年王家嫡枝流放漠北,途中死伤大半,其余生者也因无穷的劳役而病的病、残的残,几乎十不存一。从前都是天潢贵胄,哪受过这等苦?加上戴罪之身,家门倾覆,许多人心中都压着巨石,不愿这般苟且活着,渐渐心如死灰,再无生趣,自杀的也不在少数。 王睿的出生,实乃侥幸。 王睿之父是杨缱的三舅舅王潇,王家落罪,正是因王潇的缘故。彼时他被押赴刑场斩首,杨缱的三舅母于同一日在狱中自尽。王睿的生母是王潇的妾室,姓吴,被夫人托付照顾嫡子,随后跟着王家嫡系一同去了漠北,结果出发没半个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时吴氏一心都扑在照顾王潇嫡子上,压根顾不得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是后来王氏其他人发现了端倪,一路照顾扶持着,才让吴氏在平安抵达漠北后诞下一子。 王睿是潇三爷的遗腹子,庶出,身在漠北的王家人当他的出生是一种征兆,象征着家族落败身处异乡,也象征着某种新生。 按理说王家会有这样的下场,功高震主、却因“班师回朝途中蓄意破坏皇陵”而获罪的潇三爷是最主要的导火索,那些着急同王家撇清关系的旁支、姻亲们自事发后都在不停地咒骂王潇,可到底怎么回事,王家人自己心里清楚。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欲加之罪,没有潇三爷,也迟早会有四爷、五爷、六爷……皇上忍不得王家是其一,王家挡了旁人的路也是其一。且不说王潇根本犯不着破坏皇陵,就算他真有不敬不臣之心,以当时琅琊王氏的底蕴、王潇在军中的声势,也不能如此轻易就覆没。 不过是早已准备好的瓮,等着他们钻罢了。 潇三爷在嫡系中的威望极高,连带的,众人对他的遗腹子也甚是看重,尤其是在小辈都没能坚持到漠北、半路便接二连三夭折,最后只剩下王睿的情况下,王家人几乎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琅琊王氏的精神与心血,对他的保护几乎到了丧心病狂之地步。 正因如此,王睿平平安安活到了现在,活到了京城里有人寻来,并接他回家。 暗五在信中非常简略地写了幸存的王氏族人情况,但那轻描淡写带出的各种死因活罪,却触目惊心。王家并非只剩小睿一人,但能立刻带回来的却只有他,其余人都因各种情况而无法赶路,暗五留了一队人在漠北照应,只等家中主子一声令下,再想办法做下一步。 杨缱不得不安慰自己,至少漠北还有王家人在,比起谢卓孑然一身,她幸运多了。 “是不是已经有人告诉过你这府中的情形了?” 她望着面前的少年,后者颔首,小声道,“他们说你是我大表姐,我还有四个表哥,一个二表姐,还有姑姑和姑丈。” 杨缱又问,“那你可知,为何你会先被暗五带来见我,而非你的姑姑与姑丈?” 子归摇摇头。 “因为是我派人去找你的。”杨缱道,“今日之后,很长时间里,你的一切都由我来安排。你初入此地,紧张害怕不可避免,但无妨,有任何事都可来寻我,今后由我护你周全。” 小少年怔愣地看着她不说话。 他的……大表姐,一个女子,却说要护着他? 也不管他是否听明白,杨缱只继续道,“我的外祖父,是你的亲祖父,你父亲是我亲舅舅,你生母在世时,曾煮过甜汤给我喝,你在漠北的所有长辈,许多年前都曾抱过我、教导过我,你我之间有着分不开的血缘,所以,我会倾尽所能对你好。” “我会陪你读书写字,亲自教导你君子六艺,外祖父当年是如何给我的那些表哥们定下标准的,今后我也会以同样的标准来要求你。我寻回你,是要让你回京城享福,但同时,身为王家子,你不能堕了门楣。这话我今日说给你听,由你自己来判断我的诚意。” 她认真地看着子归,一字一句说,“王睿,你要为你的姓氏骄傲。” 小少年一下红了眼眶。 他抽噎着胡乱擦了把脸,向后退开些许,就着跪坐之姿,深深拜了下去,“子归省的。” “好。”杨缱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是不是太严厉了?我这个人很无趣,你莫怕我。” 子归摇头,好半晌才道,“叔父们在漠北时提过姐姐的名字,来时长辈们叮嘱子归,要好好听您的话。子归是怕……怕您嫌我。” 杨缱哭笑不得,轻轻抚着他的头,柔声安慰,“怎会嫌弃?你可是我潇舅舅的孩子,是我唯一的表弟。好了,不说这些,去收拾收拾自己,表姐等你一起用膳。” 子归听话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玲珑走了。 暖阁里只剩下杨缱一人,后者在原处独坐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一声,目光落在点心碟子上,想了想,拿起一块吃起来。 “主子别太忧心,属下瞧着,睿表少爷是个懂事的。”白露揉上杨缱的太阳穴,动作徐缓轻柔,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她的头疼。 杨缱咽下嘴里的点心,任凭梅花香在口腔里肆虐,良久才幽幽道,“我拿不准自己做的是否正确……我本意是想寻回王家人,将墨血玉印交给他们,帮他们重建王家,可不曾想,王家比我想象中还糟糕,除了子归,竟没有更好人选。子归这么小,真要将光复家族的重任强加给他么?” 白露也跟着犹疑,“……主子是怕睿表少爷担不起?” “并不是。”杨缱闭上眼,“我只是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接下王家。万一他不愿怎么办?万一他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就像温师当年那样逍遥自在,那我这般将责任强加给他,岂不是禁锢了他?” “主子也太良善了。”白露撇嘴,“身为琅琊王氏子弟,难道不应该光复家族吗?如今王家后辈里只剩下睿表少爷,这责任舍他其谁?” 杨缱拨开她的手,回身严肃道,“你这么想才是错。身为琅琊王氏子弟,光复家族固然重要,但若是不堕家风,不辱门楣,以身为王家子而自豪,这就已经尽到了一个王氏子弟的义务。重建王家,那是另外一回事。” 白露赶忙束手告罪,“是属下僭越了,主子莫动怒。” 见她没有追究之意,白露惴惴地重新坐回她身边,“那主子,若是睿表少爷不愿呢?” 杨缱沉默不语,眸光虚虚,葱白的指间摩挲着那枚刻有‘缱’字的私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暖阁里一片寂静,良久,她忽然指着手边的那小半碟点心,“这个……只剩这么多了?” 白露正色,“是。小王爷今早差人送来时特意交代过,说这种梅花片糕只能吃新鲜的,哪怕放上一天,都不准您再吃了。还说若是您喜欢,他过两日再给您送。” “哦。”杨缱嘟囔,“我不喜欢……太甜了,拿我当孩子哄呢,自己都忙没影了,还送这些有的没的。” “……” 白露微笑着咽下一口狗粮。 101.王家子归 王家子归, 在踏入信国公府的第一日, 被初见第一面的大表姐劈头盖脸糊了一脸的家族荣誉感。 可以说是很懵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初来乍到, 一般不都要先认一圈人, 被教导府上规矩,感受一下春风拂面般的欢迎,最后再丰盛地吃上一顿吗??? 大表姐她完全不按套路来啊! 可偏偏子归小朋友还真就吃这一套。 很长时间后, 在信国公府睿表少爷变成杨四小姐身后的小尾巴, 并学着长辈们待人接物时,也曾仔细反思过, 为何当初自己如此轻易、只听杨缱三言两语就彻底对她放下戒心, 高高兴兴在信国公府住下, 全然忘了他离开漠北时暗暗发誓要防着旁人把他骗去卖钱的决心…… 思来想去,睿表少爷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杨缱用对了法子。 他毕竟与普通的十岁孩童不一样,既不是出身穷苦,又非大富大贵, 而是很尴尬地,处于一个身穷心不穷、气短志不短、眼下落魄、出身却顶天好的境地。被信国公府的人寻回京, 对他来说既兴奋又害怕,从前在漠北时过惯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突然有个人冒出来说要对他好,这能不引人怀疑吗? 可杨缱却一上来就对他说了实话。 她并未将他当成无知孩童哄, 而是平等地与他面对面, 直白地告诉他, 你是我寻回来的,我带你进京的目的是什么,你需要做什么,我对你的要求是什么…… 莫名其妙地就让人心中特别踏实。 这不像是要卖掉他啊! 真不是王子归太好骗——他自认自己挺值钱——而是杨缱用她自己的方式,戳中了他。 ……还说不会与人打交道呢,骗子。 手段太高杆了好不好!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想法了,眼下,回到王睿忐忑不安在锦墨阁住下的最初,好几日里,他确实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那日,王睿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换下了自己的衣裳,换上一身四表哥杨绪南去年做的压箱底新衣,保留了自己的靴子,同杨缱一起简单用了午膳,接着忐忑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后,被带去认了认府中人。 他首先去了惊鸿院,见到一个谪仙般疏朗俊美的哥哥。那是他大表哥杨绪尘,国公府的世子,听说身子不太好。大表哥对人特温柔,跟他说话时唇边带着笑,问了些有关漠北的风土人情,而后送了他一枚和田玉的腰挂,还亲手给他别在了腰上。 之后,他又跟着大表姐去二表哥的院子。二表哥叫杨绪丰,去时他正在温书,见到他们很是吃惊,听说他姓王时更是震惊不已,愣了好半晌才唏嘘感慨地重复着一句太好了,说了好多遍。 二表哥也送了他礼物,是文房四宝。 再后来大表姐就把他带回了锦墨阁。 “冉哥还没从衙门回来,绪南出去玩了,绾儿在上课,就先不带你去打招呼了。府上还有一个哥哥叫谢卓,明日我再带你去见他。”大表姐这样告诉他,“今晚,你会见到我爹娘,也就是你姑姑和姑丈。你姑姑见到你,心情可能会不好,但她是伤心,是想念你父母,而不是不喜欢你,这一点你要心中有数。” 事实证明,大表姐没有骗他。 晚膳时,姑姑一看见他就哭了,不敢置信般呆呆盯着他,自己都没察觉落泪了,等反应过来时,几乎崩溃般捂了脸,二话不说离席而去。姑丈只来得及跟他说上两句话便追着姑姑离开,整个饭桌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王子归觉得,如果不是大表姐提前跟她说了情况,怕是他会吓傻在那里。 还是他最小的那个表哥杨绪南最先打破寂静,热情地欢迎了他,并表示以后会带他一起玩,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大表哥训斥了,说是不要让他带坏了人。 插科打诨很久,姑姑与姑丈才返席,一顿饭终算是完整吃下来了。 回到锦墨阁之后,大表姐问他什么感受。王子归想了想,说,总觉得姑姑有点怕我。 大表姐沉思良久才轻轻说,可能是因为近乡情怯。 他没听懂。 事实上王子归直到长大成人之前,都搞不懂信国公府,或者说姑姑、大表哥、大表姐这三人对他、对王家的复杂情感。 那是一种……极其思念,却又克制而压抑地将思念之情埋在心底,任凭它不断发酵,最后融进骨血,同自身的骄傲、琅琊王氏的家风、现实的无奈、无法言说的野望一起,酿成独属于他们的新酒。 而终有一日,这碗酒,会敬天地,洒黄土,以祭英魂。 ### 眨眼间,子归已经在锦墨阁住了大半月。 他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努力调整,终于是将自己心中最后的不安彻底埋葬,转而积极地迎来新生。 因着他依然不愿离开杨缱而独自住一个院子,整个信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包容了他这点小任性。可惜随着日子走上正轨,他开始系统地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被各种功课包围,能待在锦墨阁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他的作息同杨缱完全相同,没有在漠北时辛苦,开始时还有点小庆幸,但真正体会了一阵后才发现并没有松快到哪。好在王子归过惯了苦日子,没什么娇气脾气,不像绪南,虽遵守着规矩,但每天早起时都痛苦得仿佛天地崩塌。 原以为这般轻轻松松跟上进度,至少会赢来一句大表姐的夸赞,可从头到尾,杨缱都像是理所应当地对待他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白天不间断上课、晚上挑灯夜读的行为,仿佛他本就该如此。 后来暗五一句话解了他的困惑。 这位已经算拨给他用的暗卫小哥哥在教他如何令手臂肌肉快速放松的小窍门时,说睿小主子,你要快些适应,您已经起步晚了,小姐少爷们八岁时,功课已经比您现在多三成了。 无情的现实打击得子归一整日都恹恹的。 还是他们例行去惊鸿院小坐时,杨绪尘看出了他的低落,待弄清楚缘由,顿时哭笑不得。 “小睿也无需妄自菲薄。”他笑着安慰,“你与你大表姐他们不同,阿丰阿冉和阿离都是从小就结实,绪南出生时差些,如今也像个横冲直撞的小铁蛋了。你成长环境艰苦,没能打好底子,不过不急,慢慢来。实话说,你优秀得出乎我意料,莫要辜负漠北长辈们的心血啊。” 杨缱也跟着点头,“饭一口一口吃,功一天一天练,你至少会被我在校场上压着虐三年,此时就着急了,往后怎么办?” 子归:“……” 完全没感受到安慰好吗表姐!! “子归也并非好高骛远……”他泄气地垂头盯着自己被绷带缠绕的手指,绷带下,是他近日打基础时不小心受的伤,“我就是,不想让您失望。” 从王家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腹有诗书,哪怕是仆从奴婢也都识文断字。子归是在王家长辈的悉心教导下成长的,诗书方面真真不用操心。他就是身子弱,力气小,御射方面总力不从心,哪怕还在打基础阶段,都辛苦得不行。 “不想让我失望,就一步步踏实地走。”杨缱淡淡道,“我又不指望你今后上战场当将军,但基本的标准必须达到。” 子归乖乖点头。 两人师徒般的相处模式,看得杨绪尘一阵乐。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妹妹这是收了个小弟子啊,这亦师亦姐的身份,果然让她越来越有威严了。 于是杨绪尘撑着脸好笑道,“南苑开山在即,阿离对子归是何打算?” 他故意将话说得有歧义,引了子归误会,小少年倏地抬头,紧张地望杨缱,“表姐,你……要出远门吗?” 杨缱隐约觉得自家兄长是在逗她,可没及细想,便瞧见子归小朋友一脸‘你是不是要抛弃我’的小奶狗模样,心一软,安慰道,“我不出远门,我去读书。南苑是国子监的书房,是我上课的地方,别怕,不丢下你。” 子归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杨绪尘则挑眉,“怎么个不丢下法?” 杨缱想了想,斩钉截铁答,“我带上他。不过是多个人吃饭乘车的事,让他做我的书童。” 尘世子顿时乐了,“咱们南苑女子就是与众不同,镇日里不是打破常规就是巾帼不让须眉,你一个,君瑶一个,迟早要把山长和夫子们气死。” 作为整个大魏朝地位最崇高的学府,南苑书房的学子待遇与旁的不同,伴读和书童平日里是可以旁听的,当初还是九皇子伴读的绪南便是如此。能被南苑学子选为书童或伴读,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南苑山门,可以说是莫大的机遇和服气了。 虽说每个人都能带书童,可归根结底,从前也只有姓季的能正大光明地带伴读,其余人,包括裴青、孟斐然、袁铮在内,也就带一个背箱的小厮罢了。至于女弟子就更不会有书童了,一个侍女顶天了能在门口等着,想陪在主子身边沾一沾夫子的教诲?不存在的。 杨缱若是将王子归带在身边,那才真是破天荒第一个。 尘世子说的也不假。南苑建山百多年,女弟子虽有,跑去带兵打仗的却只有季君瑶一个,让男子做书童的,也只有杨缱一人。 然而这并不违反南苑规矩。 杨四姑娘对自家大哥毫不避讳地在妹妹面前称呼靖阳公主闺名的行为感到牙疼,忍了忍才没露出古怪表情,也不反驳他,算是认了他的说法。 而王子归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隐约意识到大表姐为了他,即将要做一件惊世骇俗之事,心中感动窃喜之余,也为她担忧,“我是不是让表姐为难了?” 杨家兄妹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杨绪尘笑道,“你大表姐做事,一向有理有据,不会被人抓丝毫把柄。她既然做了,就表示这件事是可行的,且一切后果她都已考虑到。” 子归羞愧地红了脸。他还是不够了解杨缱,否则不会这么乱操心。若是不知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家姐姐呢……往后定要更谨言慎行才好。 “说到靖阳姐姐,大哥可知她近日在忙什么?”杨缱随口道。 “无非是三月大考之事。她要同季珪一道负责武考,如今正是忙得脚不沾地。”杨绪尘答,“怎么,你寻她有事?” 杨缱慢慢地摇头,“总觉得,大家都在忙。” 靖阳公主自二月二祭典后便越发被皇上重视,不仅被委任负责三月的武考,还时常被召去勤政殿议政。随着入春渐暖,西狄、北戎边境蠢蠢欲动,西北布防一类的军务再次堆满龙案,靖阳天生对军事敏感,几次递上去的折子都受到了皇上夸赞,如今已是能与兵部一起参与议事了。 而季景西同样不见人影。春耕已开始,户部的旧账他还没整理完,又要跟着杨霖忙新的政务,再加上还要兼顾宗正司,说是忙得连吃饭都顾不得,一点都不夸张。 除此之外,五皇子、七皇子也参政了;裴青近期也开始在礼部任职;孟斐然自不必说,一年到头都在太医院忙碌;袁铮肩上担子最重,大考在即,京城每日都在不断涌入大量考生,各地人满为患,司统领将巡卫京城之职交于他,少将军每日都戎装在身,丝毫不敢懈怠。 好像昭元二年一开始,每个人都脱下了素日里的懈怠与悠闲,唯有杨家人,还是原来的步调。 “无聊了?”杨绪尘洞察人心的目光落在杨缱身上,“还是不习惯了?” 杨缱呼了口气,“不知。” 这很玄妙。当周遭所有人都在忙碌时,不知不觉便会形成一股推力,推着你也赶紧往前走,否则便好像会被甩得越来越远一般。 她也有许多事要做,例如如何安置漠北那边的王家人,例如准备南苑的开山考,例如每日的功课、教导子归,等等。可还是不一样。别的不提,漠北那边,不是轻描淡写一个命令下去就能放手不管的,有许多事情需要考量,而这都得等那边传来更为详细的消息才能判断决定。 为何五年前王谢平反后王家人没选择回京?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明明知道京城在寻他们,可却不愿随同子归一起回来?她想重建王家,那些亲人们又是抱着什么态度? 这其中的未知太多了,杨缱在不能亲自跑去漠北的情况下,只能耐心再耐心地等,等信国公府派出去的人调查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 可杨缱心中还是焦躁。 也不知在焦躁什么。 闷闷不乐地告别杨绪尘回到锦墨阁,杨缱幽灵般飘进书房,子归乖乖地跟在她身后,见她铺纸磨墨打算写字,便独自占据了另一个角落看书。 然而没多久,子归便发现,他的大表姐好像在走神。 “……表姐?”小少年不知唤了第几声,才总算将杨缱的注意力拉回来。 墨汁已然从笔尖滴落,晕脏了宣纸上的一大团。 杨缱索性放下笔,看向身边人,“小睿。” “在!” “你说,一个人,每日几乎睡不足两个时辰,还要忙一整天……是不是很惨?” 子归愣愣答,“是有一点……”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子归福至心灵,“换成是我的话,反正已经睡不好了,不如,嗯……吃好?总要有一件事得做的开心些……?” 杨缱歪了歪头。 对哦! “我会煮糯米百合甜粥。”她突兀道,“父亲吃过,还夸我了。” ……原来是在担忧姑丈吗?子归恍然大悟,“那要不,做些送去?” “我认为可以。”少女认真点头,“走,去小厨房。” 102.我也有福 景小王爷近来过得不太好。 虽是奉旨任职, 但皇上一来未给他下达什么明确的命令,二来又好似刻意地忽略了品级问题, 以至于不光季景西到了户部后不知要做什么,户部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而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大的误会, 那就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来混个资历, 镀个金而已。 朝廷里不乏这样的特|权分子,通常都是达官显贵之后,或是皇亲国戚, 美其名曰锻炼一二, 实则不过是换个地方尸位素餐。论起身份地位和外在名声,季景西都可以、且是无可争议地被划分到这样一个行列。 谁能指望京城第一纨绔放下身段去做实事?谁又敢随意指使嚣张顽劣的燕亲王府世子爷?且不说户部尚书之位还空缺着,只有两个平民出身的侍郎,对方见到季景西都还要行礼呢, 就算是有尚书,说不得也不敢对他指手画脚。 于是一来二去,他就成了个不沾不靠的多余之人。 户部作为六部之一,掌全国财税户籍,每一举动都事关国计民生,一年到头都忙得紧。二月二祭典后便要准备三年一度的户籍统查,之后是春耕, 加上如今边境不稳, 兵部的人天天跑来催粮草, 一扯皮就是一整天……若说最初众人还能分神对季景西的到来报以观望和好奇, 没多久, 他们就忙得连他是谁都懒得管了。 毕竟大家的顶头上司杨相公在公事上出了名的严厉,其辖户部多年,风格行事早就深入人心,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多管闲事挑战杨相的耐性。 景小王爷倒是每日都准时点卯,然后便在特地为他腾出的厢房里一坐一整日,烤烤火,下下棋,看看书,无聊了就到处转悠看别人忙活,见谁忙不过来时,就凑上前帮把手。结果一天下来,每个接受了景小王爷帮助的人在看清是他后,立刻诚惶诚恐,到后来甚至连递个公文的活都不敢让他碰,一个个对其敬而远之,生怕累着他。 季景西是个什么脾气啊,这事来个两三次后,直接给他腻味得不行,心想你们真可以,明里是敬着小爷怕着小爷,实际上背地里不知怎么嫌弃我多事呢。索性,爷不奉陪了,不就是架空享福么?谁不会还是怎么着?当即白眼一翻,大摇大摆走了。 他转头就去了宗正司,彼时恰好赶上几个刺儿头小辈当街斗殴,以致冲撞百姓伤及无辜。都是沾亲带故的皇亲,得罪哪方都不好交代,京兆尹管不了,直接给转来了这边。 从前便说过,如今的宗正司卿是燕亲王,可燕亲王懒得管事,主事的是皇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论辈分,季景西要唤其一声叔祖父。自开春以来,景小王爷被皇上扔来这边,叔祖父便渐渐开始放权,除却大事,其余都由小王爷说了算。可小王爷也不常来啊,这一没了主事人,下头没一个能解决问题的。 都是京里的“纨”字辈,谁不知谁几斤几两啊,见这位真·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祖宗来了,几人二话不说都闭了嘴,眼神一对,默契地决定且先糊弄过去。毕竟比起那位皇叔祖父,季景西更不讲理,更可怕。 可景小王爷偏巧正在气头上,连瞧都没正眼瞧他们,拉了人来将事情原委讲清,接着便吩咐无霜磨墨,当场起了个折子递去勤政殿。 这边递了折子,季景西也没等批复,冷笑着就把人全部压着打了板子,一边听他们哭嚎,一边凉凉地说,想回去告状的,都给爷睁大眼睛看清楚,是谁打的你们,自个掂量掂量自个分量。有谁不服,尽管按规矩来呈情申诉,本世子等着。不过你们自己就别来丢人现眼了,让你们长辈亲自来。 话音落,哭嚎声明显出现了片刻停顿。 等板子打完,勤政殿那边的朱批也刚好下来。季景西拿过一瞧,乐了,当即把折子怼到了几人脸上。几人定睛一看,上面三个朱笔大字:你做主。 顿时最后一点不甘也咽回了肚子。 瞧瞧,宗正司待得多舒服!比在户部时顺手多了! 景小王爷心情好转,难得静下心批了一个时辰公文,批着批着又想到户部那边,终究意难平,考虑片刻,又气势汹汹地杀了回去。 结果刚一进门,迎头对上了在前厅等他的杨相公,杨霖。 杨霖的到来,解决了季景西在户部的尴尬地位,可与此同时,也宣告他的清闲日子到此结束——这位宰辅大人命人将户部近五年的账簿都搬进了小王爷的那间厢房,而后微笑着鼓励说,小王爷辛苦,整理完后,还请给本官一份清单和说明。 景小王爷当时望着堆得都快有自己高的账簿,觉得方才杀气十足冲回来的自己,特傻。 时间转回眼下。 当外头禀报说有个不知谁家府上的小厮前来送粥时,景小王爷前脚才跟着杨霖踏进户部正厅。 五年的账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完的,季景西那边才整理了一半,人就被杨相公拉出去忙春耕之事。这几日里,两人将整个京城周边走了个遍,景小王爷脑子都快被各种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新常识塞得几欲炸裂,还没来得及消化一二,人已经先累瘫了。 听说来送粥的小厮持着信国公府的腰牌,他不禁羡慕地看了一眼同样有些怔愣的信国公,后者稍稍想了想,示意放人进来。 没多久,一锦衣玉服的俊俏小少年提着食盒走进来,见厅内有两个人,微微一怔,继而不慌不乱地朝季景西行礼,之后甜甜唤了杨霖一声姑丈。 季景西听得眉梢一跳,原本打算回避的,人都已起身,闻言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子归?”杨霖见到来人,颇为讶异,“怎是你?” 被唤做子归的小少年落落大方地答,“回姑丈,是姐姐吩咐的。子归功课做完了,替姐姐跑跑腿,顺带长长见识。您这里是第一站,待会还要去兵部和鸿胪寺。” 杨霖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摸着胡子笑,“也好。” 子归见杨霖不反对,上前将食盒放下,打开第一层的盖子,端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碗,碗内的粥被小火焙得又软又糊,看着就令人食欲大振。 “姐姐说,姑丈公务繁忙,午膳定是用的少,所以特意煮了甜粥给您解乏垫饥。” 杨霖眼眸一亮,“哦?这粥是缱儿亲手做的?” 话音刚落,正一点不客气给自己倒茶喝的景小王爷手一抖,险些将紫砂壶扔出去。 ……谁??? 谁亲手做的?? 季景西僵硬地望向子归。 这小子口中的姐姐,是阿离?! 阿离居然亲手做了粥?? 还特意给她爹送来?? 嫉妒使我发疯!!! 似乎这会才注意到季景西还没走,杨霖抬眸,诧异地睨他一眼。措不及防对上这记眸光,景小王爷险些被那眼神里隐隐的得意逼的失态,滞了一瞬才勉强笑道,“您有福。” “嗯。”杨霖随口答了一声,发现小王爷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望着那碗粥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劈手夺过去,顿时不再客气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季景西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错。”信国公良久才满意地夸赞,“缱儿这一手的甜粥手艺的确好。” ……好气哦。 红衣青年暗暗咬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结果就看一旁的小少年子归与有荣焉地昂起下巴,“姑丈也这么觉得,是?姐姐可真厉害,第一次喝到时,好喝得晚辈差点咬了舌头呢。” 杨霖哈哈大笑,“你同你绪南表哥一样,那小子当年也是变着翻地夸他姐姐。” 子归羞涩地低头,“可子归说的是实话呀,姐姐就是很厉害嘛。” 房间里,干坐着喝茶、就是不走的景小王爷:呵呵。我就静静坐着听你们吹我缱。 耐心等杨霖用完了甜粥,子归并没有着急上前收碗,而是稍显局促地开口,“还有一事……子归想请示姑丈……” 杨霖用了女儿煮的爱心甜粥,心情正是好的飞起,当即笑呵呵道,“说。” 子归先是瞧一眼安静的季景西,之后摸摸鼻尖,小声道,“还有一碗,也是姐姐吩咐送来的,只是没说那人之名,只说见着一个身着红衣、长得好看的人,给他就是。” 杨霖:“……” 季景西:??????? 只听小少年为难地撇嘴,“可是姑丈,这衙门里,穿红衣的怎么这么多啊?且、且都是一表人才啊……” 杨相公几乎在子归重复完杨缱交代的瞬间就听明白了自家女儿的意思,幽幽睇了一旁怔愣的某人,只觉自己幸好先吃了粥,不然真是要气得用不下了。 户部的官服偏暗红,一眼望去分辨不出倒是可以理解,可称得上俊朗好看、一表人才的人也不是很多……?至少有某人在的情况下,不用比,整个户部都被衬成了从泥地里拔出来的红薯。 “子归,来,给你引荐,”杨霖试探着开口,“这位是燕亲王府世子,景西,景小王爷。” 王子归顺从地望向还没从巨大信息量里回过神的季景西,淡定道,“见过景小王爷。” “景小王爷乃是我们大魏朝第一美男子。”杨霖身后,跟了信国公快十年的侍从杨兴笑着补充。 子归惊讶,“……啊?” ……你这是什么反应?! 一屋子人的表情都略古怪,子归身后,脱离了暗卫队伍、回归本名正式成为睿表少爷贴身侍卫的暗五华阳小声提醒,“少爷,四小姐说的那位,应该是指景小王爷。” 子归一听,顿时更惊讶,“啊?” 华阳:……别啊了啊少爷,相公大人都开始咳嗽了! 今日才发现,原来他家睿少爷,好像对“好看”、“美”这几个字有着很深的误解啊…… “你确定?”子归严肃地回身看华阳,后者同样严肃地点点头。 “姑丈?”小少年又望向杨霖。 杨霖,杨霖他不想说话…… “原来这多出的一碗是给您的。”子归绕了一圈,目光落回季景西身上,“子归初来乍到,不认人,怠慢了小王爷,还请您莫见怪。不过您放心,粥用炭煨着,没放凉,您请用。” 说着便将食盒第二层里的小碗放在了季景西面前。 景小王爷一反常态地安静望着眼前的甜粥,巨大的惊喜已经把他砸懵了,也顾不得探究子归的身世,最后一丝理智都用在了克制自己别太得意上,顿了顿才面带微笑地请示杨霖,“真是受宠若惊,原来还有本世子的份……杨相,您看?” 杨霖:炫什么炫炫什么炫!吃你的!粥都堵不住你的嘴! 眼不见为净地撇开目光,这副态度在季景西看来就是默认了。他稳了稳心神,喝了一口,平静地眨了几下眼睛,道,“嗯,我也有福。” 刚听过同样一句恭维没多久的信国公:“……” 强压着胸腔内荒草般飞涨的汹涌情绪把粥用完,季景西用尽最后的耐性保持着礼仪,擦了嘴角,又漱了口,而后在众目注视下慢悠悠起身,“公务繁忙,就不打扰您了,给您告个假,今日着实乏累,景西先回府了。” 杨霖皮笑肉不笑地翘起唇角,“小王爷慢走。” “您慢走。”子归拱手行礼。 季景西深深看他一眼,步履匆匆地转身离去。 之后,子归也跟着告退,他还要去兵部、鸿胪,给靖阳公主和冉表哥送点心。杨霖挂着慈祥的笑亲自把他送走,而后一转身,笑容消失在脸上。 “杨兴啊,”信国公认真道,“你方才是不是听着景小王爷临走前说,他要整理十年的账?” 杨兴:“……” 103.如隔三秋 出了户部, 季景西快步来到马车前, 提前一步候着的无风套好了马,随口问道,“主子, 回王府还是去青石巷?” 青石巷是信国公府所在之处, 季景西脚步顿了顿,出乎意料地摇头,“去宗正司。” 无风诧异地与无霜无声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朝宗正司方向而去。 到了地方,季景西一进宗正司大门便吩咐道, “将琅琊王氏近十年的名册搬来。” 跟在他后头、只来得及匆匆施礼的宗正司主簿顿时动作一滞, “……琅琊王氏?不是, 小王爷,王氏早没了, 那些嫡系余孽这十年可都在漠北啊?” 季景西脚步一停,回头望向主簿,“余孽?” 主簿面色微变, 哎哟一声给了自己一巴掌,“瞧臣这烂记性, 王家早平反了, 呵呵呵……” 季景西嗤笑,“说话不过脑, 谁给你的胆子在宗正司任职的?” 主簿此时懊恼不已, 连连告罪,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王谢二家还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翻案的,话说错不要紧,怕就怕眼前这位喜怒不定的爷随随便便给他按个藐视皇命的罪,那才真是哑巴吃黄连。 “行了,闭嘴,滚去办事。”季景西不耐烦地打发人。 主簿擦着冷汗领命,然而走出两步又犹疑着停下,“小王爷,王氏这十年的名册,咱们宗正司没有啊,您看这……” 首座上,季景西挑起眉梢,“再说一遍,什么没有?” 主簿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尽职尽责地回答,“小王爷有所不知,虽然咱们宗正司历来都兼掌世族名册,但举族落罪的,名册都会另行整理后交到御史台封存,除非其东山再起,否则不再归档。因此琅琊王氏嫡系去了漠北后,咱们宗正司这边就不再统计了,五年前王谢翻案,汉翁大人(那位实际主事的皇叔祖父)派人去北境府问过一次,但那时王家已没什么踪迹……” 这话说完,季景西直接气笑了,“所以你们就没再查了?” 主簿噎了一下,讪讪不语。 “好,真是好的很。”景小王爷冷笑,“来来这宗正司的确是只管季氏亲族了,不如本世子干脆秉奏皇伯父,从此宗正司不再兼盯世家可好?也正好为你们省些力气。” 主簿浑身一抖,吓得直接跪地,“小王爷,万万不能啊!这、这样,虽然没再建新名册,但臣记得当年北境府提供了一份王氏已殁族人的名单……您看,行吗?” 季景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主簿被盯得一动不敢动,埋着头,只觉自己舌根都在发苦。怎么这位小主子今日突然想起王家了……这下可好,一下就抓了他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把柄。怎就别的不问,偏问起了王家!你问谢家也好啊!谢家笼统就剩一个长孙谢卓,这他是知道的啊! 当年汉翁吩咐他们去漠北打听王家幸存族人以便建档,可事实上到了漠北之后,别说寻人了,就是问北境府,那也只能拿一份已殁名单啊!而北境府能有那份名单,还是因着统计徭役中殁去人员名单顺带的…… 那名单他倒是粗粗看过,凭着记忆里的印象,再对照名单,几乎找不出遗漏,能死的都死了,还建个屁的档?汉翁大人交代了事就不管了,事后审查也没想起来,实际也是没将琅琊王氏看在眼里。可如今追责,却是追不到汉翁大人的。 结果五年过去,居然被季景西抓了他玩忽职守……早知当年就应该随便做一份糊弄一下了。 主簿在宗正司待了十年,上头只有两个主子,一是好说话的汉翁,一是不管事的燕王。起先燕亲王是正卿,但他托说自己常年不理政事而自行让位,如今燕亲王回来了,还要给儿子保驾护航,汉翁年初时就已主动将正卿之位还给了燕王,自己渐渐放权,过上了养老日子。 季景西没来之前,主簿在宗正司可谓一手遮天,而他能有这个职位,正是因着当年王谢二家忽然出事,大半个朝堂被清空,才让他抓住机会补位进来。加上自己也同季氏皇族沾亲带故…… 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 “小王爷。”主簿缓慢地直起身,“还有一事,老臣一直想找机会同您商量商量,您若是不急,不妨听一耳朵可好?” 首座上,红衣男子依然定定看着他,良久才忽然一笑,道,“本世子很急,不过主簿的面子要给,您说,晚辈听着。” 主簿勉强扯了扯唇角,“是这样,去年入秋后,老臣的精神头就越发不如从前,这一冬天还病了两场。宗正司虽清闲,但遇上大事,以老臣这样的年纪却是应付不来的。所以臣想着,是不是……是时候递折子请辞致仕了。” 季景西唇角带笑不为所动。 主簿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话既出口,后头就越说越顺了,“如今燕王殿下已回京,汉翁大人已退位,您又是正当好年纪,这宗正司,终究需要些新鲜血液才能焕出新面貌。臣在此地待了十年,自认有些眼光和资历,临走前为小王爷推举二人,还望您慎重考虑。” “……哦?”季景西饶有兴致,“哪两个,说说看。” 主簿呼了口气,敛眸,“咱们宗正司地位特殊,寻常断不敢轻易任之,忠于朝廷、不怕麻烦,这些老生常谈就不提了。如今您主事,怕是没什么冲劲的老人家您也不喜,因而臣推举的这两人,也是皇戚,但关系颇远,年轻气盛,与京中的贵人们牵扯不多,可谓白纸一张。有您带着,当可用。” 季景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 “这两人,也是当初得知您要来宗正司后,汉翁大人提过的。”主簿道,“一是岭南柳家子,名曰柳东彦,其父乃是柳家家主,有一妹妹,正是如今后宫的柳嫔娘娘。还有一人,则是武义伯郑诚之子,名曰郑晔,其……” “等等,谁?”季景西打断他,“郑晔?郑晔是皇戚?” 主簿点头,“郑晔的表姑姑是已逝的芳妃娘娘,十一皇子殿下论亲,要唤晔世子一声表哥。” 一头雾水的季景西:……我圈真乱。 郑晔,一个差点成靖阳公主名义上未婚夫之人。 柳东彦,如果他没记错,好像被他扔进过宣河里…… 可以,没毛病。 说完了,主簿又将季景西需要的名单找出来,之后不等他给个准话便退了下去。季景西暂时抛开了郑晔、柳东彦的事,翻着手上的名单,看了三四遍,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照这份已殁名单来看,那个叫子归的,很可能是王家幸存的族人。”他轻声道,“但究竟是谁,就说不准了……怕是还要翻一翻王氏嫡系的族谱才能确定。” “属下可去查。”无霜在一旁开口。 季景西缓慢地摇头,“有人会查,不用你我费心。今日之后,宗正司该动起来了。” “为何不直接问县君?”无风疑惑,“县君定然知晓那个子归的身世。” “不能问。”季景西神色郑重地合起名册,“这人究竟是自己来京城认亲的,还是信国公府派人找回的,都不知,阿离在这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也拿不准。若不小心犯了她的忌讳,谁赔?” 无风摸摸鼻子,退下不语。 “去青石巷。”季景西丢下一句话,将名册折起放进袖笼,抬步走出宗正司。 虽然经过甜粥一事,无霜无风都猜到自家主子会坐不住,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季景西竟能耐着性子先回宗正司查子归,顺带解决了主簿,之后才去青石巷。而到了之后,更是连门都没进,墙也没翻,连明城县君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命人将马车停在青石巷以北的一条胡同里,信国公府的后墙。从这里看过去,恰好能瞧见锦墨阁那个三层藏书阁的房顶尖子。 季景西很了解锦墨阁的结构。杨缱就寝的闺房在西南边,平日里做功课的地方则是藏书阁的一层,那里有一间又大又宽敞的书房,她若是想看书,只需要拐个弯就是藏书阁。 今年盛京的冬日极长,如今已是二月底,房顶上的雪还没化完,冷风呼啸着穿过胡同,吹起了季景西的马车车帘,吹起他的衣角,将丝丝料峭的春雨吹进车厢里。 季景西索性走出马车,撑起伞站在车前,仰头望着不远处的藏书阁。 “主子,不去瞧瞧么?”无风立在他身侧,“咱们来时,没人注意到,属下特意绕了路。” 季景西明显有些意动,但还是沉默,良久,忽然问,“我与阿离,最长有过多少时日不见面?” 无风不确定地看另一边的无霜,“一年半?” 无霜道,“一年半零一个月三天,十八里坡分别后直至次年太后寿诞。” “挺长了啊。”季景西讶异,“这次呢?” 无霜答,“二月二祭典后至今,二十五日。” “啧。”红衣男子咂嘴,“感觉过了三年之久。” 空荡荡的胡同里许久都没人说话,好一会,季景西将伞递给无霜,转身上车,“走,回府。” 104.故地重游 正如当初杨绪尘与杨缱猜测的, 三月大考的主考正是陆相陆鸿。圣旨直至三月初一才下,而就在当日,陆府果断闭门谢客,陆鸿的姿态比当年苏祭酒还坚决, 可谓堵死了一众想拜访主考官的考生。 幸运的是, 兴许上次二月二祭祀舞之事, 陆卿羽欠下了杨缱一个人情,三月初二,陆相与夫人联名给信国公府下帖,邀杨氏一家过府品酒。 这是个太过明显的信号,做出此举的还是那个朝堂上又独又固执的陆鸿, 饶是杨霖在瞧见帖子时都难得怔了一怔, 之后才感慨着“都是儿女债”,提笔郑重地写下回帖。 三月初三, 杨霖带着王氏、并六个子女, 外加谢卓和王睿,低调而不失庄重地拜访了陆府。 这是杨霖与陆鸿二人各自成为宰辅后,这么多年来杨、陆两府头一次生出亲近之意, 虽是托了杨缱的福, 但陆相夫妇对其女卿羽的宠爱也着实令人唏嘘。 陆鸿出身落魄世族, 陆家从前也曾兴盛过,但早已没落, 实际上如今的陆家已同寒门没两样, 若非出了个宰相, 怕是要一路下坡走到头了。然而陆家虽然本身不争气,陆鸿却是个例外。这位相公大人蒙荫八品官位入仕,庙堂之上挣扎奋斗三十余年,最终坐上宰辅之位,光是其坚毅的品质与出众的能力,就足以让人竖起大拇指。 陆家家风清廉明正,家主陆鸿早年吃过许多苦,同杨霖这种天之骄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陆鸿之妻也只是个普通小宦之女,但胜在得体又大方。 两人成婚多年无子,感情却很好,好不容易有一个女儿陆卿羽,也被教导得极好,虽为人有些呆板,将其父身上那股子文人固执学了个十成十,可好歹也是南苑十八子,也是京城里数得上的贵女,如今又与五皇子定亲,任是谁都不敢轻易小看。 陆卿羽还有个亲弟弟,今年才八岁左右,老来子,名曰陆蒙,乖巧伶俐,甚是精神。陆夫人高龄产子,当年着实受了许多罪,好在经过多年休养,如今瞧着已经大好了。 陆府大房人不多,笼统就这四口人,二房三房则是陆鸿的兄弟们。此次宴请,陆家其余两房也来了人做陪,倒也热热闹闹。 杨绪丰与谢卓也借着此次机会正式拜见了主考官。陆鸿对二人颇为欣赏,虽未承诺什么,但能在考前见上一面,已经是陆相公能做到的极致了。信国公府也并非要为绪丰、谢卓谋什么特殊待遇,大考的结果仍然要靠他们自己争取,只是拜访未来座师这等机会,若是可以,绝不容许错过。 经过祭典一事,杨缱与陆卿羽之间也差一个坐下来平和相谈的机会。女孩子之间的交情,说白了有些弯弯绕绕,不够利落,哪怕是杨、陆二人本身性子直,但终究不像靖阳公主那般大开大合,想彻底消除误会和心结,总得再好好聊上一聊。 比起从前,陆卿羽对杨缱亲近不少,说话也比从前多了几分亲昵。从她口中,杨缱得知,季琤与陆卿羽的婚期已定,正是六月。六皇子季琅与顾家小姐的婚期则在他们成亲的半个月后,可谓是前后脚了。 让人惊讶的是,此次两个皇子的亲事,礼部那边居然是裴青裴小侯爷在忙。皇子大婚,一切皆有章程,但终究细节琐碎。能够拿这种事来练手,倒也是难得的机会,至少,两个大婚忙下来,裴青在礼部就彻底站住脚了。 “既是子玉哥哥主事,那便不用与他客气,有什么尽管说。”杨缱道,“成亲毕竟是人生大事,切莫勉强自己,哪里不满意的,定要同裴子玉讲,实在不好意思,也要找殿下。” 陆卿羽小脸绯红,但还是压着羞意嗔她,“缱姐姐就只会打趣我,这种事我能同殿下说吗?” 杨缱好笑,“也是,那就找裴子玉。” “我与小侯爷,总不比你们同他亲近……”陆卿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真的有必要,我会说的。到时若有什么不方便,缱姐姐帮我转达?” “可以啊。”杨缱双眸明亮,“也对,你是新娘子,还是稍稍避嫌为好,有事就来寻我,我帮你转达就是。不过卿羽,你是不是还没及笄?” 陆卿羽点头,“我生辰在十月呢。” “这样啊,”杨缱道,“那到时候要去殿下府上为你庆生了呢。” “姐姐做我的赞者?”陆卿羽期待地看过来,“京城上下,我也就同你最好……” “好呀。”杨缱笑着应下。 陆卿羽顿时欣喜,两人又就及笄礼聊了好半晌,少女话音一转,略带犹疑道,“还有一事,卿羽犹豫了许久都不知该不该说……唔,姐姐与丁府那位是不是挺要好的?” 丁府那位? 杨缱愣了愣神,好半晌才想起一个人,“丁语裳?” 陆卿羽点头。 “只是认识而已,不熟的。”杨缱摆手,“去年南下时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怎么了?你怎会觉得她与我交好?” “原来只是一面之缘吗?当初您太极殿推举她跳祭祀舞,这事京城都传遍了,我还以为你们……”陆卿羽惊讶,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不过这也好,若是姐姐与她交好,我倒是不知该如何启口了。其实本意是想提醒姐姐,最好与她不要太亲近。” 杨缱疑惑地歪头。 陆卿羽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近来不是一直在府中养伤嘛,前几日实在闷得难受,就央了二房堂姐陪我去笔墨轩散散心。那日恰好笔墨轩有鉴宝会,然后就瞧见了……” “嗯?” “瞧见了六殿下与丁姑娘……”陆卿羽小声开口。 杨缱张了张嘴:“啊……” 陆卿羽紧张地辩白,“缱姐姐,你知我,我不是那种会乱嚼舌根的,我是真以为你同丁姑娘要好,顾惜柔也没得罪过我,这么瞧着还有点可怜……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所说的顾惜柔,是六皇子季琅的未婚妻。那是个标准的世族女子,顾家的规矩比当年的谢氏都苛刻,教出的女子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在钦天监那边拟定了婚期后,这位顾家嫡女就不再露于人前了,据说是在家中专心致志绣嫁衣,也因着避嫌的缘故,不仅许多宴会推了,还同六殿下保持了距离。 也就是她们这几个南苑出来的女子,用杨绪尘的话来说,无论表面如何,骨子里都逆。 “这事……”杨缱欲言又止。 “我知!”陆卿羽连忙道,“丁姑娘既是与姐姐萍水相逢,那便是与我们无关了。旁人家的事还是少说为好,这我省的。其实要不是因为姐姐你,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杨缱缓缓点头。 人这种动物,生来便有着群体性,南苑十八子更是因着其每个人俱是风头太盛而不知不觉便被视为一体,哪怕内部各有亲疏,对外却是难得一致。 许多人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他们的“同窗情”,与寻常的不太一样罢了。 当年杨缱被太后娘娘誉赞京城第一贵女,苏襄则是御口亲赐女状元,靖阳公主自不必说,陆卿羽也是声名在外。这四人,实则与盛京的贵女圈子有些格格不入。而最早的隔阂,就是来自以顾家惜柔为首的那帮不太瞧的上她们的人。 在那些人眼里,南苑是不该收女学生的,就算要收,也要与男子分开授课,且要有女夫子,骑射课的待遇要同男子有别,例如摒弃那些颇具野性的高头大马之类…… 可事实上,南苑并没有女夫子,放眼整个国子监也没有。而杨缱四人也从未被夫子们区别对待过,该是如何授课便是如何,些许照顾是有的,但在骑射课上?不存在的。 无论是杨缱、陆卿羽还是靖阳或者从前的苏襄,一开始不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硬着头皮拉弓的吗?不也是从生疏到熟络,再到后来敢与同季景西他们在同一个马球场上拼起来? 受不了?那就退学、让出名额咯。 丁语裳与季琅混在一起,这个消息杨缱听听就过耳了,既不同情顾惜柔,也不看好前二者,说白了不过旁人之事,与她没甚关联。除非有朝一日丁语裳爬到顾惜柔头顶上,咸鱼翻身成凤凰,否则杨缱真是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但心中稍稍还是有点开怀的,毕竟这就表示,丁七总算不再死盯着季景西了嘛。 陆、杨两家的家宴结束后没两日,大考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考分文试与武试,信国公府这边,杨绪丰、谢卓都要参加文试。三月初五一早,两人便俱都站在了松涛苑主厅,聆听了来自杨霖最后的简短教诲,之后便各自踏上马车,赶往国子监。 此乃大魏朝的盛事,国子监附近早已人满为患。杨家几个小辈亲自将两个考生一路送至门口,以杨绪尘为首,几人在目送绪丰、谢卓离去后便转战附近一个向来清静的棋舍。平日里,棋舍冷清而幽静,但今日却是一间空厢房都没了。 任凭绪南等人一脸疑惑,杨绪尘、杨缱与杨绪冉脚步不停,径直朝最大的那间走去。 开了门,里头有人先到一步,已是在凭栏而望远处的热闹。 “来了啊?”孟斐然笑着招呼他们。 杨绪尘淡淡应声。杨绪冉则笑起来,“真是没想到,这都多久了,这间还给咱们留着呢。可以可以,故地重游,别是一番滋味啊。” 杨绾、绪南与跟着来的子归俱是一头雾水,杨缱为三人解惑,“此处乃南苑一夫子所设,最大的一间当年留给了我们。” “缱妹妹说的太客气了,哪是晋师留的啊,根本就是咱们赢来的嘛。”孟斐然朗声大笑,招呼众人入座。 “赢?”子归愣。 “赌棋。”杨缱道,“晋师是我们当年的夫子,棋艺高超,天纵之才,当世仅见。” “哇,那能赢更了不起啊!”绪南惊呼。 想起往事,杨绪尘失笑摇头,杨绪冉也是脸色复杂,“天真。晋师是那么好赢的吗?当年我们几个轮番上阵,一人被让了三子才险胜的。” “能被让三子,也还是景西死皮赖脸磨来的,不然他就要不停地悔棋耍赖。”小孟摊手,“还好是赢了,不然这辈子抬不起头。” 兄姐们的当年轶事,将三个小的勾得不行,子归眼中惊奇连连,“能知道都有谁下场了吗?” 杨缱掰着手指算,“七殿下,小王爷,大哥,三哥,小孟,子玉,铮哥,靖阳姐姐,贺阳大哥,以及我。” 子归也跟着她掰手指,“……十位???” “靖阳、袁铮是凑数的。”杨绪尘浅浅勾起唇角,“落三子便定输赢的那种。” “……” 提到往事,几个南苑出身的均是眼中带笑,笑着笑着,杨绪冉忽然叹了一声,“粗粗一算,上次来棋舍还是苏煜行要参加大考,咱们凑热闹送他。这么快五年过去了,那时贺阳还在呢,要不是出了那件事,停了来年大考,说不得这次就是看着他进国子监大门。” “斯人已逝。”杨绪尘叹。 “敬一杯?”孟斐然举起茶盏望过来。 绪冉、杨缱均颔首,四人齐齐将茶盏举止半空,而后,同时将茶水洒在了栏外黄土上。 一场南苑刺杀,葬送了那位永远笑得爽朗的尚书之子,也让苏襄重伤卧床一年之久,更是让杨缱、季景西险些命丧凤凰台。时至今日,又是一年大考,苏煜行不在,贺阳不在,礼部的裴青在文试场地忙得团团转,季珏、靖阳忙武试,袁铮披胄卫皇城。 如今想起,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厢房里的气氛压抑,谁都没开口打破沉默。直到门再次被推开,一抹红衫裹着初春料峭的寒气进入众人视线。下一秒,那古琴般铮然慵懒的调调夹杂着轻浅的笑意在空气中悠悠响起。 “人挺多啊,本世子没来晚?” 105.初窥未来 包厢里的沉默被打破, 几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孟斐然刚要开口调侃两句,就瞧见季景西身后跟进来两个外人,顿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缱等人也颇为意外,待看清来人后,除了子归,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冷下眼神。 “怎么,太久没见本世子,傻了?”季景西将他们的反应收进眼里, 若无其事解下披风, 随手往后头一递, 衣摆一撩便在杨缱对面坐下,自来熟地拎起炉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 众人的目光又顺着移到了拿披风的人身上,后者黑着脸杵在原地, 又尴尬又难堪,竟是当初在牡丹园与杨缱、绪南有过争执的宣平侯二子冯林。 “景西,这两位……”孟斐然挑眉。 季景西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开口, “跟班。” “不介绍一下?”杨绪尘口吻微凉。 季景西点点头, 递了个眼神过去,其中一青衣公子顿时会意, 笑嘻嘻地拱手,“在下岭南柳东彦, 字少贤, 见过尘世子、孟少主、冉三公子。” 说完, 男子目光一转,看向杨缱,“明城县君安好,许久不见,您可还记得在下?” 杨缱面色淡淡,“柳公子。” “柳公子与四妹妹相识?”杨绪冉惊讶。 “去岁南下时,在宣城有过一面之缘。”杨缱话毕,抬眼看季景西,不解他为何会同柳东彦混到了一起。后者面不改色地垂眸喝茶,连头都没抬。 “岭南柳氏?”杨绪尘顿了一顿,“柳承弼与柳公子是……?” 柳东彦拱手,“尘世子敏睿,正是家父名讳。” 杨绪尘恍然颔首,“原来是柳少主。” 在场除了孟斐然和季景西,都是世族出身,打小背谱系,听两人这么一说,便也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岭南柳家。再看柳东彦,目光里多了几分慎重。 杨绪冉笑着给柳东彦回礼,接着故作不知地看向房间里被季景西当做衣架子用的另一位,“那这位又是?” 话一出,那人顿时脸色极其难看,咬牙切齿道,“杨绪冉,有意思吗?你不认识我?” 杨绪冉无辜摊手,“这位公子,你谁啊?京城人士?我们认识?” 原本冯林的出现,令杨家人都不太舒服,尤其是小五绪南,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这个冯二是如何在牡丹园口出污语辱他兄姐的,害他挨了打不说,也丢了九皇子伴读的身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绪南就差一个冲动上去跟人打一架了,可听到自家三哥这般挤兑,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冯林气得将牙咬得咯嘣响,刚要怒喝,冷不丁对上季景西平静的视线,眼底闪过一抹惊惧,竟是忍了下来,闭紧嘴巴不再争辩。 当初他在玲珑多宝阁冲动买下一枚墨血玉纹章,谁知父亲宣平侯见了之后立刻变了脸,二话不说强压着他去京郊别院给季景西赔礼道歉,最后不仅拱手将玉纹章送出去,还又同季景西签下了三十万两的契。 原以为事已过,他不会再同那个鬼见愁有瓜葛,谁知前些日子,皇上一道旨意将他丢去了宗正司。宗正司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多少人想进都找不着门的肥差!接到圣旨后,整个侯府都欣喜若狂地高呼圣恩,结果冷静下来后才想起,如今的宗正司,还杵着个债主…… 宣平侯府欠着季景西的三十万两还没还清,冯林在债主面前完全抬不起头,进到宗正司没几日就被整得服服帖帖,别说被叫跟班了,就是把他当小厮使唤他也不敢反抗。 于是只能愤恨地拿眼睛死瞪杨绪冉。 杨家兄妹同冯二的恩怨,在场唯有子归不知,想问,又怕犯忌讳,只得强忍着心里的痒痒,疑惑地望向杨绪尘。后者哪会给冯林好脸色,当即慢道,“绪冉,莫在陌生人面前失礼。” 杨绪冉一听,乐了,“诶,听大哥的,其实我也没兴趣知道他是谁,随口问问而已。” 冯林顿时气得直哆嗦。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从前便说过,南苑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极其排外的,今日多了信国公府三个小的便也罢了,季景西将柳东彦与冯林也带来,却是无论如何都让孟斐然等人想不通,哪怕来的是五皇子、顾亦明、陈泽这些南苑同窗也行啊! 也说不上不悦,就是有些放不开。 “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季景西却是丁点没自觉,一脸的漫不经心。 孟斐然答,“在说贺阳。” “他啊。”季景西显然想起了昔日同窗,“他弟弟贺白是我伴读,不久后也要考南苑。杨小五,”他望向绪南,“你们关系不错,记得替本世子照看他一二。” “哦。”杨绪南乖乖应声。 得到了满意答案,季景西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却是对着子归,“这小子有点眼熟,杨重安,你亲戚?” 杨绪尘平静地对上他。 多日不见,他总觉季景西与以往相比有哪里不同。自他进门起,行事作风看似与平日无二致,但细想,若是放在往常,他不会轻易将柳东彦与冯林带到他们这帮同窗的聚会上,更别说是这间对他们来说还算有些意义的茶舍。除此之外,他说话也让人感到怪怪的,似乎刻意在回避什么,又忽略了什么,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进了官场,就是会有所不同。 “这是子归。”杨绪尘言简意赅地介绍,“暂时寄住府上,算是表亲。” 子归不了解季景西,虽然疑惑,却还是起身行礼,“小王爷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在户部,您见过子归。” 季景西想了想,“是你啊,那日去给杨相公送百合粥的?” 子归点头,偷偷拿眼瞧杨缱,发现自家表姐低眉敛目,沉默地端坐,仿佛他们口中所谓送甜粥之事与她毫无关系。 凭着这些日子对表姐的浅薄了解,王子归忽然有种错觉,他的表姐,好像不太开心。 “这又是什么典故……”孟斐然失笑,“行了行了,认亲认人到此结束。时辰差不多,去武试那边瞧瞧?去晚了,怕是又要被说道。” 季景西无所谓地应了一声,起身,“之前就跟你说过,直接去武试校场,你偏要来这边。你家有人考文试?” “没有啊,这不是绪尘绪冉要送杨二嘛,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到这茶舍了。徐衿倒是考文试,裴青也在国子监忙活,过来打声招呼呗。”孟斐然跟着起身,“倒是你,怎么来的这般晚?” 季景西没什么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挤掉眼角的泪泡,困顿地等着杨家兄妹起身,这才抬步往外走,“我送考啊。” “送谁?” “季琳和郑晔。哦,郑晔就是武义伯家那个。”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忽然被放在一起,众人一时都反应不及,消化了片刻才听孟斐然问出心里话,“季琳是你那个庶弟,上次重安的冠礼上还见着他了……你们何时这般兄友弟恭了?” “怎么,只能你们自家和睦,不准我王府也这样?”季景西懒洋洋地睨他。 孟斐然顿时被堵得没话说。 “郑晔又是怎么回事?”杨绪冉接着问。 季景西不耐烦地撇嘴,“怎么问题这么多啊你们,好奇心别太重行不行,爷想送谁就送谁,还用给理由?真是……” 得,熟悉的景小王爷回来了。 武试的校场在城南,一行人到达时,那边已是进行得如火如荼。季景西跳下马车后便径直往观战的主帐走,柳东彦与冯林一左一右紧跟其后,孟斐然、杨绪尘、杨绪冉落了几步,杨缱则带着三个小的滞在最尾。 小孩子心性不稳,安安静静的文试对他们来说太过沉闷,倒是一个个对武试兴致高昂。杨缱一手牵着杨绾,看身边两个小男子汉频频望向校场,面色微霁,“很好奇?” “嗯!”子归回头,“我还是第一次来武试校场呢,姐姐,待会能近前瞧瞧么?” “若是殿下与公主同意,就带你们去。”杨缱道,“只是当下不过初选,很无聊,待到复选才会有趣。复选之后,有问策,还有擂台,可以一观。” 大魏朝以武发迹,之后却重文,历届大考并非次次有武试,一旦举行武试,通常都代表着国家兵力充裕。反而是当兵力不足且情况紧急时,更多从民间征兵,不会这般大张旗鼓选拔。 本朝武试比文试录用的范围宽泛,门槛不高,大多数应试者只要过了初选便可入伍,越往上越受到重视,哪怕最终无法赢至最后,进入军中也会成为重点培养之才。 子归自进入校场,目光便始终停留在场上,看了一圈,临近主帐,蓦地眼神一亮,却是被某一处吸引,直勾勾望着,杨缱唤了半晌都未能挪开眼。 “……小睿?”身后的少女无奈拍了他一下,“瞧什么呢?” 子归猛地回过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发现杨缱并不怪她,心中一定,大大方方地问出口,“姐姐,那位带队的禁卫军将领是谁?小睿看了一圈,觉得那位将军最是英武不凡。” 杨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队禁卫军正肃穆地护卫在主帐前,面色微微一僵,打量了一眼小少年,口吻略带谨慎道,“那是袁少将军,小睿眼力不错,铮哥的确战功卓著,甚是优秀。” “姓袁?”子归脑袋转得很快,立刻便反应过来,“……漠北军?” 他身在漠北多年,吃了无数的苦,杨缱拿不准子归对漠北军的态度,但还是点点头,“镇国将军袁穆之子,袁铮。你从前大约听过他的事迹。” 子归垂了眼眸,长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着,声音却是平静至极,“自然是听过的。袁少将军千里单骑,只身潜入敌军阵营,砍杀敌将头颅,致使北戎西线兵力不战而溃……在漠北家喻户晓呢。” 他个头不及杨缱,这个角度,杨缱看不见他眼底神色,自然也错过了少年袖笼中悄悄握紧的拳和眼眸深处的不甘。她柔和地摸了摸少年发顶,“那你定是不知,铮哥那次孤军深入敌营,其实是去了半条命的。” 子归惊讶地抬起头。 杨缱静静地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一下才问,“你是不是想到了你父亲?我记得,潇舅舅当年在带领征西军时,也曾有过千里单骑直取敌将项上人头的英勇之迹。长辈想必为你讲过这些。” 王子归抿了抿唇,望着她不说话。 “但铮哥与舅舅不同。”杨缱摇头,“潇舅舅当年何其勇猛,用兵如神,一来一回如入无人之境,取敌将头颅而全身而退……铮哥却是被骗去的。他中了敌军之计,被孤军引入圈套,生擒。北戎人生性残忍而狡诈,意图以他为俘虏来挟制袁穆将军。” 身边三个小的都被这故事的可怕所吸引,杨绾已经紧紧握住杨缱的手,绪南也瞪大眼睛,子归则怔愣着,下意识问,“之后呢?” “之后,漠北军自然不会放弃救他们的少将军,可铮哥也不想拖累全军。”杨缱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带上了笑,“他性子直,以前我们一直觉得他不适合玩计谋,但经此一事才发现,他不是不适合玩计谋,他只是不适合玩政治——铮哥他诈死了。然后凭着一把柴刀,从死人坑里爬出来,摸回敌营,寻机杀了敌将,并成功逃脱。” 嘶—— 小小的抽气声自三人口中发出。 “好厉害……”子归惊叹。 “但是,虽然逃出生天啦,”杨缱笑吟吟道,“但铮哥走前偷了干粮偷了水,就是忘了偷马,还在荒漠上迷了路……嗯,最后是走回去的,可以说是非常幸运了。” 子归:“……” 绪南:“……” 杨绾:“……” 等等,这不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吗??? “缱妹妹!”主帐那边传来熟悉的女声高喝,杨缱抬起头,一身戎装的靖阳公主正向她大步而来。在她身后,杨绪尘等人均站在主帐前,似是在寻他们。 ……只顾着讲故事了。 杨缱心虚地抿抿唇,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迎上。 “重安他们一回头就不见你们,还以为走丢了。”靖阳在四人面前站定,“来了怎么不到主帐去?在说什么,四个人方才都那般专心。” 杨缱道,“在说铮哥孤军深入,取敌将于刀下。” 靖阳微微一怔,继而大笑,“哈哈哈哈,这种蠢事不要说给孩子们听,会变蠢的。” 她笑,杨缱也跟着笑,只是苦了三个小的,还在努力绷着脸,用最后的倔强维护英雄的尊严…… 四人跟着靖阳往主帐走,离袁铮也越来越近。虽然故事最后的走向有点奇怪,但这并不妨碍袁铮在孩子们心中树立起高大的形象。三个小朋友均是好奇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英雄的模样。子归默默走在最后,眼看快到主帐前,忍不住拉了拉杨缱的手指。 “姐姐。”他希冀地望着眼前人,“我能结识少将军吗?” 杨缱失笑,“当然可以。” 她打量着少年繁星般明亮的眼眸,忽然问,“小睿,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子归下意识握紧她的手指,顿了顿才小声回答,“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可我连骑射都练不好,华阳说我太差劲了,起步晚,怕是来不及。” 杨缱怔了怔,望着小少年的发旋没有开口。 直到他们在主帐前拜见过太子殿下,被七殿下和靖阳公主领着去了校场另一边等待复选结果时,杨缱才突然没头没尾道,“挺好的,别怕。” 子归讶异地抬眸。 “别妄自菲薄,表姐会帮你。”少女目视前方,声音平静而低缓,“你可是我杨缱的弟弟。” 106.南苑筛考 拜见过太子, 杨缱等人在靖阳的带领下来到与主帐相隔不远的高台上,此处视野上佳,刚好能俯瞰整个校场。没过多久, 三三两两的熟面孔相继出现, 有心人若往高台上扫一眼便会发现, 这里几乎汇集了除却徐衿、裴青以及护卫主帐的袁铮以外, 几乎全部的南苑十八子—— 五皇子季琤、七皇子季珏、靖阳公主、季景西、孟斐然、杨绪尘、杨绪冉、杨缱、顾家顾亦明,陈家陈泽,苏家兄妹、陆卿羽、禁军统领司啸之子司凌。 无一遗漏。 这些人的聚集多少引来了人们的注意。要知道, 自打三年前刺杀事件后,南苑十八子已再没有像今日这般齐整过。这里面, 有的已成家立业,有的开始涉足朝堂,还有的曾远遁他乡,三年未打过照面的比比皆是。 这仿佛约好般的集聚令冯林和柳东彦震惊不已, 他们近来大部分时间都与季景西同行,完全不记得他接到过什么邀请,就连今早出现在棋舍, 也是季景西想都没想便径直去的, 仿佛早知那里有人在等着他。 对这般近乎自发的、默契的一场聚集, 冯、柳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难捱——他们这两个外人,好像被南苑十八子兜头盖脸地甩了一脸默契…… 自打这些人逐一出现, 杨家三个小的便很识时务地保持着安静, 然而当出现的人越来越多, 很快,整个高台上都快被占满时,饶是常出没南苑的杨绪南都不由绷紧了神经。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人的共通之处,以为自己的好友、同在南苑书房读书的季瑢也会来,可等半天不见人影,不禁越发疑惑。 “大哥,”他小心翼翼凑上前,“你们这是,要在此处办同窗会?” 杨绪尘方与众人寒暄完,闻言微微一愣,“同窗会?倒也可这么形容。” 绪南挠挠脸,“那,季瑢不也在南苑嘛,怎不见他?” 杨绪尘温和地笑起来,“九殿下入南苑不足三年,此次筛考,他无需参加。” ……筛考? 听到这么个似陌生似熟悉的字眼,杨小五愣了愣,而后猛地瞪大眼睛,“原来大哥你们是要进行筛考了吗?天!我居然有幸一观南苑筛考?” “……什么考?”杨绾与子归齐齐回头。 “南苑筛考!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啊!”绪南激动地回看两人,“怪不得今儿全来了……” 绪南的激动,源自一个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不成文传统。 南苑书房三年一开山,每次开山,都会走一批人,再进一批人。有人三年便能学成离去,而有些,则需要一个又一个三年。 杨缱与季景西遇难的那年,正是她在南苑的第三个年头,彼时正逢年末考结。南苑书房的年末考核,哪怕是当时已入朝为官的苏奕也要赶回参加,否则便不算是有始有终。而对入山满三年的学子,夫子会在最后一次年末考核中判定其是否达到考核标准,一旦达到,便意味着其有资格下山了。 但这并非结束。 本朝的选官大考,同样是三年一次。初春三月,文试武试,其最终榜上有名者,均要在殿试前先面对一众南苑学子。这并非是对大考之人的测试,而是南苑书房对其学生的筛选:一来,筛选入南苑门槛者,二来,筛选可下山之人。 换而言之,那些成功进入南苑书房的弟子,即便通过了年末考核,但若是败在大考学子手上,依然算不得是学成。 而想要继续在南苑书房读书,至少不能输的太难看。 这般规矩,可以说是很目中无人了。然这确确实实是南苑不成文的传统。 因为他们当得起。 早年,南苑书房的存在很受诟病。尽管经过漫长时日,世人已承认它的价值,且不得不赞一声夫子与学生确实了得,可它的成立,却从一开始就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清高讨厌劲。 南苑的前身,可追溯到前朝初期。彼时虽与现今略微相似,但最早,却是几大世族专为族内弟子读书设立的,掌控权握在世族手中。天家弟子也能入,但说白了,是世族明面上给皇家面子。 这世间并非人人都能识文断字,大儒们多出身世族,也只有世族能培养出大师。南苑汇集天下名士的传统,伊始就有。那时的南苑由世族把控。后来前朝被世族玩死了,季氏横空出世,强硬地镇压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并在得天下后一再削弱世族势力,南苑才终于被不情不愿交出来。 尴尬的是,南苑书房由世族说的算时,天下人骂他们祸乱朝纲不尊天子;而到了皇族独大时,则又会被那些清高的国士们看成朝廷走狗…… 经年累月,南苑书房因其太过高高在上、过于严苛而入不得许多人的眼,也因其内部此消彼长、不断更迭的势力而衰败过很长时间。直至后来,世族天家两方势力微妙地达到了平衡,且南苑书房终于开始试图接纳寒门学子,这一闻名于世的求学圣地,才总算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 南苑,一个游离在朝廷、世族、寒门之间,谁也不能一家独大,恰恰好中立而清高的书房,它的名字终于彻底代表了权威。 只是纵观南苑历史,能得到名额的寒门之士,一个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可天下人却离奇地满足了。 那里有着最严苛的入山标准,有最好的夫子,每一位学生都天赋卓绝,天生应当立于人之上。在世人眼中,南苑人赢下大考学子已成习以为常之事,便是输了,也情有可原,毕竟还有一句“人外有人”为他们兜着底。 可笑的是,由于三年前的刺杀事件中止了年末考核,朝廷又取消了来年的大考,以至于又过了三年,当年的南苑十八子,竟无一人能真正被夫子们承认其学成下山。 所以此次大考,除了不幸殒命的贺阳以外,其余十七人,均要面对筛考。 这便是孟斐然、杨缱等人来到武试校场的真正原因。 大考文试耗时长,武试却不尽然,有时一日便能考结,有时则三五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提前来了解对手,是杨缱等众人不约而同选择的策略。 对杨缱来说,她本无必赢的压力,因为她本就想再入南苑。可对于苏奕、靖阳、五皇子、七皇子等人来说,这些人已经踏入朝局,势必需要这样一个名誉加身来增厚自己的政治资本。因而南苑筛考对于他们而言,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考试。 不过这次,杨缱忽然很想赢。 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该更努力一把,只有这样,才能有更多的资本来做自己想做之事。比如有更多的话语权,比如成为一个可被依靠的坚实后盾。 人一旦有了胜负心,一切就变得不一样。最显而易见的,是杨缱终于有了紧张感。 “阿离?”敏锐地发现身边人越发专注地观察起校场上可能出现的对手,态度也逐渐慎重,杨绪尘讶异地望她一眼。 杨缱回头,不知不觉有了战意的双眸措不及防地对上他,“嗯?” “……改变主意,要认真对待筛考了?” “大哥看出来了?”少女眨眨眼,“有点想赢。” 杨绪尘几不可察地怔了怔,笑起来,“难得见你认真,还以为不过走个过场。怎么,有想法?” 杨缱抿了抿唇,下意识瞥身边的子归,“有一点,不好说,我还没想好。” 尽管从小到大都朝夕相处,杨绪尘也不敢说自己能完全猜透妹妹的心思,闻言只若有所思地颔首,“那便好好准备罢。” 少女应了一声,转过身时,不自觉地瞥向不远处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却仿佛对这场景提不起什么兴致的红衣身影。后者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倏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道直白、却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神,平静得完全不像季景西。杨缱不由得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方便先一步移开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与身边人聊起来。 少女不自觉地紧了紧袖下的手指。 ……他们,好像整整一个月没打过照面了,到现在为止,那人还没主动同她说过一句话。 虽说是观察对手,但南苑这些人向来自傲惯了,还真没太将筛考看得多重。平心而论,在这十几人里,除了体弱多病的杨绪尘和从不用心做功课的季景西,其余每个人在当年,骑射都是一流的,其中更有靖阳、袁铮、杨绪冉这样的高手,应付筛考绰绰有余,因而众人没看多久心里便差不多有了底,只待复选时再来一趟足矣。 终究是难得一次的相聚,眼看时辰差不多,顾亦明便主动招呼众人转道曲觞楼,说是要来一场好久不见的同窗聚会,顺便等一等还在国子监那边忙活的徐衿与裴青。 安排马车先送三个小的回府,杨家其余三兄妹俱都选择了随大流,一场宴下来刚刚好等到了文试那边的第一场结束。之后,徐衿前来露了个面,便回去准备第二场文试,裴青倒是留了下来,与众人好一番玩闹,直到未时末,才各自散去。 大考第一日悄然而过,杨缱最终还是没等到季景西开口。不仅如此,两人几乎一夜之间回到了两年前的相处状态,只是这次,主动避而远之的不再是杨缱,而是换成了另一人。 回府的路上,杨绪尘与杨绪冉都瞧出了自家妹妹平静之下的失落,也将两人冷漠的相处模式看在眼里,贴心地没有多问,只看似漫不经心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今日的古怪。 “……冯林与柳少主,是何时同小王爷混在一起的?” “好像有一阵子了……”杨绪冉也不太确定,“我在集贤阁与景西打过一次照面,他忙嘛,被父亲支使得团团转……那次也很匆忙,我隐约瞧见有两个人在门口候他,身形不像无霜无风那几个侍卫,想来应该就是这两人了。” 杨绪尘好笑,“倒是难得见他这般安生,有那两个人看着,竟然收敛不少。” ……嗯?杨绪冉敏锐地发现自家大哥话中有话,下意识抬眼,后者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杨绪冉顿时心里有数。 话是专门说给人听的,杨绪尘瞧了一眼心思沉沉的杨缱,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显然,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今日季景西全程表现得滴水不漏,定是与冯、柳两人与他寸步不离有关。 大考第二日过得甚是平静,杨家兄妹一整日都待在府里,杨绪冉与杨缱在自家校场上耗了半日以练手,杨绪尘则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惊鸿院,一如既往闲适地看看书,弹弹琴,煮煮茶,丝毫没有要面对筛考的紧张感。 第三日,武试那边果然提前出了结果。除去排兵论策未考之外,骑射武艺等一应考校结束后,共上榜二十余人。名单在当日便呈现在许多人案头,南苑筛考也正式进入最后阶段。 第五日,文试正式结束,南苑十八子与武试上榜之人的比试也在国子监校场上正式拉开帷幕。 对于上榜的人来说,一战成名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赢过南苑十八子,那就相当于提前锁定了金殿提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当杨缱等人来到校场时,对手们早已摩拳擦掌、战意十足。 今日的杨缱,破天荒换了身火红如霞的利落骑装,一头乌黑长发飒爽地束于脑后,浑身上下除了手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扳指以外,再不见任何饰物。她本就身量高挑,干练的骑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又以长靴绑带束紧裤脚,衬得整个人笔直挺拔,精神十足。 在她身边,杨绪冉也是一身干练打扮,尘世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玄衣广袖,外罩宽大精致的披风,一看就知是来当看客的。兄妹三人甫一露面,就引来了众人齐刷刷的注视。 上次人们瞧见杨缱身穿红衣,还是在二月初大朝会上的那身暗红色三品朝服,如今再次瞧见,着实让人眼前一亮。靖阳公主与陆卿羽隔着老远看到她,一前一后飞扑过来嚷嚷着要抱,吓得杨缱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前头杨绪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靖阳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扯了开去,另一边杨绪冉则手腕一翻揪住陆卿羽,施了巧劲将人丢给了季琤。 这两人是躲开了,可杨缱却不小心撞上了身后人,脚下一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下一秒,人就被一只手臂稳稳当当地拦腰抱住,冰凉的手捂上她的唇,恰好制止了她尖叫出声—— 后背撞上精瘦的胸膛,鼻尖传来隐约的迷迭香气,少女混沌一片的大脑尚未分辨出对方身上到底染上多少这样的助眠香,腰间便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推力,令她一下子脚踏实地稳稳站住。 “嘘,站好。” 身后人不着痕迹地放开手,仿佛不过举手之劳。然而擦肩而过时,懒洋洋的语调在她耳边悄然响起,刻意被压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丢下一句抱怨,也不等她回头,便径直越过她向前走去。 “穿这么好看,哪能让她们先抱……” 107.筛考风波 此次南苑筛考因为多了武试, 相应的标准也比过去严苛许多,凡是放弃武试者, 文试则需全胜才能达到夫子的要求, 而文武二试俱考者,则需胜率过半。 总有人并非文武双全,南苑也向来注重学子们的特质, 但该严苛还是会严苛。对不参与武试的人来说,眼下倒可做一名无忧无虑的看客,但到了文试阶段,便要背水一战了。 南苑十八子,除了天生病弱的杨绪尘和永远吊儿郎当不用心的季景西,其余人按理说都能被称一句文武双全, 因而当众人发现苏襄居然主动放弃武试时, 纷纷都诧异地对其行注目礼。 苏襄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时候,又是苏奕这个做兄长的主动站出来解释:“襄儿先前的伤还没好利落,武试只能遗憾放弃了。” 经此提醒, 众人这才想起苏襄二月二摔伤了脚,还放弃了跳祭祀舞的殊荣, 不由得又齐齐望向当初同样受伤的陆卿羽。小姑娘被瞧得火起, 板着脸硬邦邦地说了句“我没事”, 然后就拽着未婚夫季琤说起了小话, 背过身不理人了。 靖阳公主总算是突破了杨绪尘的阻拦来到杨缱身边, 阴阳怪气地小声道,“什么受伤啊,依本宫看就是没把握呗,温少主亲自出手诊治的伤还能有误?” 离两人不远的孟斐然闻言也古怪道,“上次母亲特意去瞧过她,不是说好全了么?” 杨缱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疑惑,“你们是说,苏小姐的伤不影响筛考?” “完全不影响。”孟斐然笃定,“我母亲的医术你知道,她都说没事,那定然是没事。” “那她为何要放弃?” “这就要问她自个了呗。”靖阳撇嘴,“记不记得寿宁节那场马球赛?当时我就瞧着她不对,从里到外都透着股生疏劲,跟没怎么骑过马一般,更别说打马球了,简直就是胡来一气啊。咱们认识到现在,除了初学时,哪还有过脱杆的时候啊……” 杨缱想了想,“不是说苏小姐失忆了么,大抵连骑马射箭也忘了?” “看书识字怎么不一起忘了?失忆了还京城第一才女?”靖阳公主的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明说不想丢人不就完了,又推苏煜行出来,自己没长嘴巴还是怎么的?失礼得我都看不下去。” 这话里的怨气大的连杨绪尘都听不下去,一掌拍在了她后脑勺,“慎言,背后莫论人。” “她得罪公主了?”孟斐然挑眉。 靖阳公主被拍得冷不丁往前栽,回头瞪了杨绪尘一眼,顺口答道,“没得罪,但二月二祭祀那事还没弄清楚呢,有胆子算计我家阿离,还不准本宫说她两句是怎么的?还有你杨绪尘,怎么回事啊,听不得我说她不好?” 杨绪尘简直冤的六月飞雪,“你这醋劲真是来的稀奇古怪,我又怎的听不得了?不过让你慎言,免得节外生枝罢了。” 靖阳公主被堵得哑口无言,低低咕哝了两声才不情不愿退让,“算了,她如何也与本宫无关。啧,本还想着今日赢她一赢,杀杀她气焰呢。你们是不知,她近来仗着好事将近,皇长嫂那边……” “君瑶。”杨绪尘严肃地喝止。 靖阳公主猛地住嘴,顺着杨绪尘袖下的长指看过去,发现太子殿下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苏襄身边,袒护意味十足,只得抿抿唇不说了。 倒是杨绪冉与孟斐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皇太子妃那边怎么了?” “去去去,就你们多事。”靖阳没好气地摆手。 皇家密辛终究是皇家密辛,两人也不再追问,东宫后院平不平静,说白了也与他们无关。 除了杨绪尘、苏襄以外,季景西也是惯例不参加的。他的放弃众人已是习以为常,毕竟原本在南苑时他就经常逃避骑射课,只不过虽然放弃,他今日倒也应景地穿了身飒爽骑装,一改让日的疏懒风范,看着利落洒脱,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世人尚美,季景西自小便引人注目,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如今正大咧咧站在季珏身边,比照着他手上的竹签打量季珏的对手,看似认真,实则不正经的很。 “可有把握?你这对手,据说能拉百石弓啊。”他问。 季珏干笑着反问,“你又不考,穿成这般做什么?小心父皇又拿你开刀,到时我可救不了你。” “干卿何事?”季景西白他一眼,“你多久没去狩猎了?当心连女子都比不过。” 季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说话就不能中听点?他咬牙切齿地夺过对方手中竹签,把人赶到一旁清闲,自己则正正衣装,准备上场。 南苑筛考向来被重视,不仅太子殿下来了,不少得闲的高官子弟也前来观看,就连皇上都带着李公公御驾亲临,如今正坐在看台主位,身边站着禁军统领司啸和信国公杨霖。南苑的夫子们也几乎全到了,正讨论着抽签的情况。 骑、射、武、力四项,除了武之一项要在擂台上决出,其余均要分别进行。十四位南苑弟子,依抽签对决十四位应试者,随着国子祭酒苏怀宁一声令下,第一对比试者同时跨上了马背。 季珏的对手实力不错,不出意料会是三甲之一。对方实力不俗,单从上马姿势便能瞧出是个熟手。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手是一位皇子,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免有些紧张,前两轮发挥得不上不下,季珏运气好,险险领先。 但正如季景西所说,对方力大,季珏又并不擅长此道,后来输得干脆利落,好在没什么怨言,认输后很是风度地恭喜对方,倒是让人不由赞一声好气度。 “十发九中。”下来后,季景西肯定了他的成绩,“可以了,今日风大,不怪你学艺不精。” “你可闭嘴,完全不觉你在夸赞我。”季珏抽嘴角。风大?风大也有风大的赢法,他就是这水准而已。 “待会擂台,记得避着他些。”季景西正经起来,“你那对手走的是硬朗外家功夫,刚好克你,方才不过是让着你,顺便试探试探这筛考的水分,擂台时怕是要动真格。前两天武试一结束,京郊大营那边便有人接触过他,若我没猜错,一个百夫长跑不了。” 季珏目光还落在第二位商场的顾亦明身上,闻言低声道,“你是说,那人是太子哥哥看中的?”京郊大营的统领是太子季珪的铁杆支持者,这已不是秘密。 “嗯。”季景西应,“所以让你小心点。” “你怎知?” “这你别管。”红衣男子便是穿着骑装,整个人也懒散歪斜。 季珏不由认真回头看他一眼,“别告诉我,今日这十四人,你都查过了。” 季景西面无表情地迎上他,停顿片刻才嗤笑一声,“你当我这么闲?” 季珏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心想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季景西嘛。 这厢顾亦明已经赢下了骑射,他的对手实力是十四人里实力中上的一个,两人旗鼓相当,只是顾亦明到底是顾家下一任掌权人,最终险胜时,连皇上都大喝了一声好。 季景西知道季珏对自己的话上了心,开始认真对待擂台比武,便觉此处无趣,开始在场间溜达起来。他向着远离看台的方向走,离皇上眼皮底下越远越好,一会功夫就溜到了靖阳、孟斐然、杨家兄妹附近。 彼时靖阳公主也在评价这些人的实力。她是武试的主考之一,对应试者的实力最是清楚,状态也最轻松,方才季景西对季珏说的那些话,就在刚刚,她也几乎说得一字不差。这让小孟、杨绪冉等人均面色凝重,再不轻视这场筛考。 “铮哥功夫最好,你怎么看?”小孟问袁铮。 “是个藏拙的。”袁铮答得言简意赅,算是肯定了靖阳的说法。 连袁铮都这么说了,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季珏的对手。见身边人都神色凝重,袁铮不由摸着后脑勺耿直道,“要不擂台时这人交给我?免得你们着了对方道。” 小孟、绪冉齐刷刷猛点头,“好好好。” 靖阳公主毫无形象地猛翻白眼,“出息。” 尘世子自比试开始便沉默地观战,此时也不得不开口,“好了,无需这般杞人忧天,对方藏拙很正常,你们一个个皇亲贵胄,换是谁来都要谨慎些。虽说擂台之上拳脚无眼,但若对方没有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他的话,带着定海神针般的定力,让人不由自主便选择相信。众人脸色微霁,小孟随口问道,“那人什么来头?” “嵩阳人氏,前些日子朝廷招安的,原本是个山土匪,见过血。”杨绪尘想都不想便答。 话一出,几人纷纷回头,一脸的欲言又止,尘世子不由失笑,“怎么?” “你查过?”孟斐然惊讶。 “难道不应该?”杨绪尘挑眉,“为了阿离,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说也要未雨绸缪一番。” 孟斐然顿时被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竖起大拇指,顺便贼兮兮地咧嘴,“都是自己人,透露透露我的对手?或者给我支支招呗,军师?” 杨绪尘一脸拗不过的模样开口,“那就看在同窗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上去以后,尽力而为。” 孟斐然认真点头,随即愣了一下,气笑了: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倒是众人身后不远处的季景西听完后心下点头,明白杨绪尘的确是在提点小孟。本朝的大考本就松于开武试,上次大考又被取消,如今好不容易重开,不知吸引了多少有志之士,此次选出的十四人均是实力不俗,孟斐然若不认真些,的确容易吃亏。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抹娇俏红衣背影上,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但想了想还是没动。今时不比以往,今日柳东彦与冯林虽未跟着他,但也是来了的,皇帝与文武官员也俱在,说句自大的话,他季景西走到哪都是焦点,这份关注,他并不想与阿离分享。 顾亦明之后,禁军统领司啸之子司凌和中书舍人苏奕也赢得漂亮。司凌如今官拜定远将军,只比袁铮低一级,也是有名的少年将才,身手自不用多说,皇上和夫子们对两人的表现都还算满意。 然苏奕之后,南苑十八子总算遭遇败绩,败者正是裴青。裴小侯爷的对手在十四名应试者里只排中下,正如先前说过的,裴青并未将这场武试筛考看得多重,可出人意料地,对方竟同季珏的对手一样留存了实力,好似就等着南苑筛考时发力一般,出其不意又毫无悬念地将裴青彻底击败。 是的,毫无悬念。 对方发挥得无可指摘,近乎完美,裴青虽也不差,但先是轻敌,后又因对手的强大而措手不及失了分寸,最终竟是只赢了一场,勉强算是挽回了些脸面。 裴青很弱吗?不,相反,他在南苑十八子里还挺强的,至少和苏奕不相上下。因而他的失败让不少人都目瞪口呆,裴子玉自己也是一脸的怀疑人生,谢恩时还懵着,回去后连顾亦明、季珏喊他都没听见。 若说裴青的失败只是开端,那么接下来,陈泽、季琤、陆卿羽的接连败绩便是连串的打击了。筛考进行一半,整个校场寂静无声,老皇帝居高临下,喜怒不行与色,南苑夫子们却个个神色凝重,苏祭酒更是脸色难看至极,就连不上场的杨绪尘、季景西都如出一辙地眯起了眼。 “……怎么回事?不至于啊!”下一个即将上场的孟斐然正紧张得来回踱步,“子玉和陈泽的实力我是清楚的,五殿下也不差,怎么突然都败了?这一届武试之人,实力这么强吗?” “说这些有何用!”靖阳公主冷硬地呵斥他,“未上场先输阵,我是这么教你的?想想你的身份!别丢人现眼!就算是牛鬼蛇神,也去给本宫打下来!” 孟斐然面色难看地抿紧了唇,沉思片刻,眼神渐渐坚定。他回身看了一眼担忧望来的几人,紧了束袖,道一声“知道了”,大步离去。 然而就在他刚离开,靖阳便刷地变了脸,对杨绪尘、袁铮等道,“你们看出来没?” 袁铮道,“太过巧合之事,都有蹊跷。怕是尘世子即便查过,也不知这些人都在武试时隐藏了实力,偏还正好克制子玉等人?” 杨绪尘沉默不语,墨渊般的眸子静得可怕。 “抽签被动过手脚。”杨绪冉道,“明显是冲咱们来的,又或者是冲南苑来的,说不准。” 杨缱直勾勾望着自家三哥,“那为何前几人无事?” “一开始就这么做,太明显了。”杨绪冉也只是猜测,“注意过没?前几人的对手都还是上游水准,输赢都可圈可点,偏生到子玉陈泽,对手武试排名靠后,却输了,怎么看都不正常。” 杨缱不由得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签。她抽到的对手,是武试排名第十四,恰好是纸面实力最弱的一个。按这说法,岂不是最强? “我得向父皇禀告一声。”靖阳坐不住了。 “不可。”杨绪尘终于开口,“有证据?单凭几场败绩,如何证明对方有阴谋?好好看清楚了,那几人的胜迹是实打实的,是真正的高手,子玉等人确实不及。更何况,那是武试的佼佼者,日后都是要为朝廷效力的!皇上有何理由偏袒南苑,而非这些栋梁之才?” 靖阳公主无话可说,气得想摔东西。这才是真正气闷之处,对方赢得光明正大,也不知是哪来的一帮高手,武试里隐藏实力,偏生要在南苑筛考时发力!这已经不是在打南苑十八子的脸了,这简直是在打南苑书房的脸,在打朝廷的脸! 当着文武官员和前来围观之人的面,光天化日之下,南苑书房简直颜面扫地!世人该如何想?是他们南苑十八子实力不济?还是南苑书房只是这等水准?是不是刻意夸大了这个天下第一书院?还是说……武试主考官有贪腐作弊之嫌?明明应试者实力强大,却排名靠后? 此次的武试主考,可是她靖阳! 想到这一点,靖阳公主瞬间冷汗透背,脸色苍白地望向杨绪尘。后者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面色越发冷凝,两人视线相交,片刻后,有志一同地开始各自吩咐起手下。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开始动起来,但如今更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胜负。 想要扳回局面,只能赢了。 彼时孟斐然已然输了第一局,正同对手并排而立,弯弓搭箭,开始下一局。他看起来还算镇定,除了神情越发冷峻以外,毫无慌张之意。他细心地检查了弓箭,手极稳,呼吸又轻又缓,已是按照杨绪尘交代的那样,拼尽全力了。 孟少主的好胜心完全被激发,医者,越是情况紧急越是冷静异常,自打射出第一箭,竟是一次比一次好,硬是凭着扎实的基础与超常的发挥将这一局赢了下来。而到了第三局,豁出去般首次拉满了百斤弓!对手怔愣了一下,干脆利落地认输。 这下,不仅杨缱等人震惊,就连皇上都不由坐直了腰杆。下首前来观战的孟国手几不可察地滞了滞神色,一声叹息泄出,“这孩子,不丢人。” 不少人被这话吸引,杨霖笑道,“斐然进步之大,看来前辈的教导功不可没。” 孟国手笑,“医者,不仅手要巧,还要劲,老夫这些年日日鞭策那臭小子,往日见他懒散撒泼,今日才知还是用了功的。可惜,这已是他的极限啦,潜力终究是有限,还是不及先祖。” “神医也莫对斐然太苛刻了。”老皇帝脸色微霁,“您这继承人选的不错。” 孟国手起身回礼,“皇上谬赞,诸位殿下才是龙章凤姿,比起您,老夫不过只教导这一个,就已是劳心伤神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老皇帝心坎,望向孟国手的目光都亲切了几分,大手一挥便道一声赏。 孟国手笑着替孙儿领恩,回座才轻点了几下面前几案。孟斐然父亲看在眼里,眉毛一抖,默不作声地敛眸,片刻后低调地退了出去。 甫一出观席,这位如今的孟家家主便大步朝三局两胜光荣下场的孟斐然走去,未等对方站稳,身后有仆从左右而出,二话不说将儿子带离了校场。 “……小孟人呢?”杨缱等不见孟斐然归来,疑惑张望。 杨绪尘口吻凉得可怕,“被孟伯父带走了。” 杨缱立时沉默下来,顿了顿才低声问,“伤了?” 大哥几不可察地颔首。 少女抿紧樱唇,眼底浓浓的担忧几欲溢出。靖阳公主悄悄握了握她的腕子,未发一语,袁少将军依旧如松地站在一旁,握拳握得指节咯嘣响,面上却丝毫不显,但熟识之人都知道,他怕是恼了。 南苑十八子里,每个人都性格鲜明脾气高调,唯独袁铮,永远都是那个最憨厚可亲的,沉默如铁,可靠如山,无论何时回头,都永远站在季景西和孟斐然身后,无论谁与他交好,都能换一个耿直又开朗的笑容。 杨缱这辈子未见过袁铮变脸,便是少年心性最盛时,也从未如此。可孟斐然受伤,却让这位少将军动了真火。他与季景西、孟斐然打小就好的焦不离孟秤不离砣,铁三角不外如是,平日都是看着那两人欺负旁人,如今轮到自家小伙伴,袁铮发现,他竟完全看不得他们受委屈。 袁少将军上场了。 他沉默地起身,解取佩刀,一身戎装甲胄走进校场,沉默地与对手打了个照面,之后跨马而上,令箭响起,一马当先。 那是沙场拼杀出来的势,是死人堆里滚爬过的血。 他一如既往冲在最前,却与对手保持着不过半个马头的距离;他坚定地弯弓射箭,却每一箭都只比对手多那么一丁点准头和力道。整个校场都被两人胶着的战况影响,俱是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原以为不相上下,对方甚至因发现大名鼎鼎的袁少将军不过如此而眼生不屑,可两局之后,少将军却在掂起一把五石弓时,轻轻巧巧一个满月,嗡地一声,崩断了弓弦! 哄地一下,整个校场彻底沸腾。 天生神力!! 观战席上,老皇帝倏然站起,司统领也猛地一怔,望向袁铮的目光里尽是赞叹,“竟是天生神力……果真是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袁大将军后继有人啊。” “好,好!”皇帝抚掌大赞,“来人,重赏!” 看台之上的情形,并未影响校场上的两人。居高临下望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对手,袁少将军平静地丢废物一般丢掉手中断裂的弓,面不改色地离开。 “少将军留步。”对手不甘地挡在其前,“但问少将军,前两局,您是故意的?” 袁铮却是连眼神都欠奉,只驻足一瞬便径直绕过对方。 两人擦肩而过时,只听他无比平静地低声开口—— “还有什么,放马过来。” 108.来战! 校场上人声鼎沸,每一位看客都在为袁少将军的精彩表现疯狂呼喝, 就连输了的季琤等人都狠狠叫了一声好。这场真是赢得痛快, 可谓终于好好出了口气,也为南苑挽回了不少面子。看台之上, 夫子们的脸色也各个多云转晴, 虽不至全然放心, 但也着实欣喜。 只是依然有不少人看出了这场筛考的端倪,便是袁铮干掉了对手,也没能让他们面上有多松快, 因为接下来还有杨家兄妹和靖阳公主, 而他们的对手, 还不知是不是与先前一般隐藏了实力。 果不其然,好景不长,袁铮之后下一个上场的, 正是刚结束了文试的徐衿。彼时距离文试结束不过一日,徐衿连轴转了五日,正是疲惫之时,加之也的确没将筛考放在眼里, 胜败显而易见。 败下来后,徐衿倒也没太过不忿。他向来冷静而自省,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不会找借口推脱, 面上很是平静。只不过难得地, 他一改先前的淡漠自处, 特意至靖阳面前道了声小心。 靖阳愣了愣,点头,“怀青放心,本宫省的。” 徐衿拱手,“没能为我南苑争得一胜,衿惭愧,望公主旗开得胜。” 他不是热络之人,南苑中除与杨绪尘、陆卿羽还算要好,旁的都只是君子之交。如今能对靖阳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是为先前选亲时靖阳特意提醒过他的情谊,二来也因南苑十八子从来一致对外。 靖阳领他好意,郑重地点头,拍拍他的肩嘱咐他好好歇息,而后轻缓地吐出一口气,整装上场。 有惊无险地三局全胜,赢得很漂亮,却一点都不轻松。靖阳公主下场时险些连杨绪尘递来的茶盏都没接住,面对几人投来的关怀目光,她沉重地摇摇头,无形间令杨家兄妹越发心沉如铁。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杨缱望向几人,“该我了。” “阿离……”靖阳被袁铮撑着,一开口便是担忧不止,“你不差这一场武试,要不,咱们文试再比过?” 一旁的袁铮面露赞同,杨绪尘与杨绪冉则沉默不语。 少女却捏紧了手中竹签,摇头,“南苑子弟,只可败而不可临阵退缩。” 话说到这份上,靖阳与袁铮也不再劝。杨绪冉亲自为妹妹整了衣领,尘世子则含笑递上她惯用的马鞭,“早去早回。” 杨缱点点头,接过鞭子,并未着急上场,而是下意识举目四望。视线之中很快寻到一抹耀眼的朱红,那人低调地站在人群之后,目光穿过偌大校场落在她身上,直白、炽热、定定地望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缓下来,一眼一瞬,已是多年春秋。 校场正中,对手已然等在那里,杨缱收回视线,一步一步稳当当地走上前,刚一站定,还没来得及向对手拱手致意,对方便抢先一步开了口,“怎么上来个弱不禁风的娘们?你下去,老子不与女人争高低。” 杨缱手抬到一半猛地僵住,仿佛没听清对面人说什么,校场周围也因这句话而忽然骚动起来,就连看台上正在与身边人低语的杨霖都忽然止住话头,挑眉望过来。 对手不乐意地上下打量杨缱,“听说你们南苑还有个高手叫杨绪冉?你下去,换他来。” 场外,被指名点姓的杨绪冉眉尾挑得老高,闻言冷笑一声,撸起袖子打算上前,结果却被兄长一把抓住,“干什么?” “大哥?”杨绪冉不理解,“那厮这般狂妄,让弟弟遂了他的愿,上去教训教训他!” “给我站好了。”杨绪尘冷冷开口,“山长未开口,轮得到你?别坏了筛考规矩。” “可是……”杨绪冉气急。 “闭嘴。”杨绪尘没甚耐性地打断他。 场上,杨缱缓缓放下手,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大汉,“为何要换人?” 大汉不耐道,“老子是来挑战南苑第一人袁少将军的,运气不好没抽到也就罢了,还不至于赢一个小娘们来挣名。赶紧的,别耽误时辰。” 对方语气轻蔑,换做旁人早就恼羞成怒,杨缱却依然无动于衷。她抬眼看不远处冷着脸不发一语的苏怀宁苏祭酒,平静答道,“你的对手是我,此乃筛考规矩。” 大汉嗤笑,直接略过杨缱,准确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沉着脸的杨绪冉,“久闻冉公子大名,赏个脸,你我切磋一二如何?也让某见识见识所谓南苑第二高手的风采?” 杨绪冉眯起眼,手指捏的咯嘣响。有人当着他的面无视自家妹妹,偏偏筛考规矩森严,苏山长不说话,自家大哥就不松口,还让袁铮压着自己不能妄动!对方都明目张胆挑衅到他头上了却不能应战,长这么大,冉三公子哪这般憋屈过,气得眼都红了。 “冉公子,上去教训他!”人群中,不知是谁起哄般应声。 “对,去教训他!” “这换成是我早就忍不了了,杨绪冉,打败他!” “打败他!给他点颜色瞧瞧!” 人心便是如此,剑拔弩张时稍加煽动便群情激奋起来,转眼间,整个校场的呼喝声此起彼伏,逐渐汇集成一句整齐的“打败他”,乍一听,恍若某种誓师现场一般。 大汉对眼前情形甚是满意,得意洋洋地睨向杨绪冉,仿佛笃定了他会站出来。后者面沉如铁,死死盯着场上人,要是眼神能杀人,怕是对方已经被万箭穿心。 周遭起哄之声如洪流倾泻,越发衬得场中央孤零零站着的杨缱多余。她微敛着眸,两手垂于身侧,一身骑装将身姿映得瘦长而单薄,从季景西这个方向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尽管如此,少女的背影依旧挺拔得过分,她就这么安静而沉默地站着,没有难堪,没有尴尬,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季景西依旧心疼得连呼吸都好似刀刻。 在他身边,无霜刻板生硬地念着,“县君的对手名赵大平,山东人氏,孤儿,被德化府一捕头收养,进京前养父刚好去世一年。性孤僻,无好友,能参与筛考乃是运气使然,在他之前的两人前日不甚摔马,如今还在床上躺着。时间紧,属下未能查到赵大平原本面目,没有画像,无法做出对比。” 季景西静静听着,桃花眼渐渐眯起,“这人不是赵大平。” “主子慧眼。”无风点头,“原来的赵大平从未来过京城,养父去世,按例当守孝三年,不可能认识冉三公子,也不会有胆子这般挑衅。这么一个人,便是被替代了也无人可知。” 无泽懵懂地眨眼,“此人是冲冉三公子来的?他与冉公子有怨?” 季景西冷笑,“杨绪冉没去过山东,哪来的怨?冲南苑来的。” 先是在武试中隐藏实力,麻痹南苑十八子,筛考之时再出其不意地打败他们,如今又当众辱没杨缱,挑衅南苑第二高手杨绪冉…… 谁找来的这帮身手了得的人?意图何为?给南苑溅污点,对谁有好处? “若想落南苑脸面,换做是属下,属下也会挑冉公子下手,且会将实力最强的留给他。”无风摊手,“想打败袁少将军太难了,少将军的身手,便是属下三人合力也不敢断言拿下。况且少将军乃袁大将军独子,军中威望甚高,挑他下手,得有足够的觉悟。” “只有觉悟怕是不行?”无泽小声嘀咕,“少将军绝不可能在筛考中输掉,圣上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那人想挑衅南苑声望,难道不是在武试中打败少将军最一击致命?属下瞧着,背后那人的魄力也不过如此,不敢对少将军下手,就退而求其次选冉公子……干大事还瞻前顾后,真难看。” 杨绪冉毕竟是南苑十八子里声名在外的第二高手,选择他,既不会太难,又能达到目的,还不会引人注目。到时若有人追究,一句‘过往恩怨’就能解释,毕竟谁都知道杨绪冉曾出京游历三年,谁知道他都去了哪?游历期间得罪个一两人也正常。 至于顶替赵大平身份……那就更好办了。这么个小人物谁会在意?一个孤儿,唯一的养父还死了,德化府那么大,想摆平一个小小捕头的交际圈还不容易?况且只要不露出马脚,谁还会大老远跑去山东查不成? 也难为背后人用心良苦了。 “主子,”无风开口,“您给个话?县君还在场上呢。” 季景西沉默着,薄唇绷成线,难得感到了棘手。 场上,久不见杨绪冉答话的“赵大平”已经很不耐烦了,面对就是占着位子不下场的杨缱、以及居然忍得住挑衅的杨绪冉,赵大平决定再浇一把油。 “杨绪冉,你到底敢不敢应战?!”他不屑地呸了一口,“别不是个绣花枕头缩头乌龟?堂堂南苑,就这么个卵|蛋德行?真没意思,你们京城子弟是不是都吃软饭吃多了?” 这话可是将所有二代三代们都骂进去了,当即周遭便是一阵咒骂声,不仅骂赵大平,还骂上了不应战的杨绪冉,就连僵持着不下场让位的杨缱都被人嫌弃地嘘起来。 妈的! 靖阳公主气得啪地捏碎茶盏,狠骂一声便要撸袖子揍人,要不是袁铮眼疾手快拦了一把,怕是她直接就冲出去了。 可他这么一拦,却是放松了对杨绪冉的辖制,后者二话不说挣脱他,顾不得自家大哥先前的交代,也不等苏祭酒出面控场,直接跨步上前,一句“来战”便喝了出来。 就在此时,就在杨绪冉喊出声的同一时间,偌大一声响鞭凭空爆起! 啪—— 鞭声陡然响起,声音之大,竟一下压住了整个校场上空的喧嚣声不说,还将杨绪冉那声答话也掩了个结实彻底!众人蓦地住口,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校场之上,一身红衣的少女正手执长鞭,半举于身侧,整个人凛然如一把出鞘尖刀,身上再无一丝大家闺秀之气! 啪—— 又一声鞭响,身旁用于发令的皮面鼓应声而裂! 整个校场瞬间寂静无声。 “说够了没有?”杨缱开口,声音沉而冷硬,强势得仿佛换了个人。 109.赢下来 校场之上, 少女声音沉而冷硬,强势得仿佛换了个人。 她冷漠地望着对面猛然被嚇住的对手, 手腕一抖,鞭子灵活地收回手中, 神色中的不耐已然掩盖不住, “战不战?一句话,叽叽歪歪是不是男人?!” 赵大平被喝得发懵,反应过来,大怒, “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要战也是换杨绪冉来!” “放肆!”杨缱沉声冷喝, “本县君的三哥也是你够格挑衅的?先胜的了我再说。” 说完,她果断转头望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差役, 后者被她这一眼看得整个人一激灵, 当即福至心灵, 哆哆嗦嗦地牵着早已候着的马匹上前, 恭敬地将牵绳递上去。 杨缱拉过缰绳, 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对上大汉, “还不来?” 男人怒目而视。 少女则扬起眉, “别不是个绣花枕头缩头乌龟?软饭吃多了?” 先前说过的话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男人顿时气得面皮涨红, 瞪着她良久, 狠狠啐了一口, 夺过一旁差役手中缰绳,“小娘们,你别后悔!” 杨缱冷漠地望他一眼,马鞭轻甩,先一步朝起始点而去,已是不屑再与他多言。 眨眼间,场上情形突变,人们怔愣望着就这么开始了比试的两人,久久缓不过神来。明城县君何时这般强势了?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信国公府的贵女吗?等等,不是说好的换对手吗?那赵大平怎么这会又不叫嚣了? 哎,县君方才那鞭子使得真好啊! 有点帅,捂心口…… 杨绪冉等人也被杨缱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唬得半晌回不过神,眼看着比试已经开始,差役们还在忙前忙后地换号鼓,几人面面相觑,均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心悸之色。 “伶牙俐齿杨阿离。”袁铮突然开口,“比你有胆,还记仇。” 杨绪冉冷漠望他,“你闭嘴。” 与杨家兄弟俩不同,季景西这边已是笑得不行。他家阿离这是脾气上来了,连说话都多了几分人气儿,何时见过她这般模样啊,睚眦必报的样子真是又美又迷人! “县君这嘲讽的,都赶得上主子了。”无风也跟着笑。 季景西闻言,顿时笑容一收,变脸堪比翻书,“闭嘴,轮得到你说她?” 无风:“……” 场上两人正各自准备,只等号令响起,看台之上,老皇帝的目光从杨缱身上收回,转而不住地睨他的宰辅。杨霖被看得无奈,只得意思意思拱手,“臣平日不这么教她。” 老皇帝被他这模样逗乐,“明城这脾气,不像你,像清筠啊。” 提起王家女,在座不少人都悄悄打起精神,控制着眼神不敢乱飘,耳朵却都支棱得老高。王谢向来是禁忌,也就杨霖敢面不改色地答话,“是,缱儿脾气随清筠,有时候拗上来,臣也是怕的。” 大抵是忆起未登基前的旧事,老皇帝沉默半晌,叹,“像她也好,不受气,太软糯了才不好。” 杨霖眉梢微动,飞快抬起眼皮,将老皇帝面上的惆怅收进眼底,心中瞬间便明白他是思故人了。 二十年前,也有一位名动京城的女子,与王清筠、苏婉佩并称盛京三娇,生性柔弱,内敛清和。后来,王清筠嫁进了信国公府,苏婉佩则许给了燕王季英,另一位苏家女则入成王府为侧妃。 再后来,成王登基,苏家婉月封贵妃,并为其诞下一名皇子,赐名珏。可惜苏贵妃前半生虽受尽荣宠,却依旧柔弱不堪,压不住势,最终遗憾死于后宫倾轧。死前,人油尽灯枯,且与皇上之间的误会矛盾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直到闭眼前都没能再见君王一面。 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杨霖淡笑道,“养儿不易,教女儿更是费心思,还是儿子更省心省力。” 老皇帝闻言,瞥他,“你这老奸猾,这是夸自己呢。” “臣的确教的好。”杨霖倒是大言不惭,“皇上也不差,今日这筛考,七殿下可是胜了的。” 老皇帝扬起眉,良久,面上的笑渐渐消失,“李多宝。” 李公公上前一步。 “前日子,尚服局是不是说又制成了几匹雪绡?” “是有这么回事,”李公公应道,“共六匹,慈凤殿那边给送了三匹。” 老皇帝沉吟,“朕也用不着那么多,剩下三匹,你回头分出些给老七送去。朕记得,他小时候最是爱穿他母妃做的雪绡袜。” 李公公愣了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下首的杨霖,后者一派淡然,并未与他对视。李公公收敛心神,恭顺答道,“奴才记下了。” 老皇帝点点头,末了又添了句,“给景西也送去些,他们兄弟感情好,朕不厚此薄彼。” 李公公嘴上应着,心中已是暗涌不止。皇上这是想起已逝的苏贵妃了啊……小王爷与七殿下固然感情好,可到底还是看在景小王爷的生母是苏贵妃亲妹妹的份上?当年苏王妃逝世后,景小王爷被送进宫中,可不就是太后与苏贵妃在照看? 雪绡可是贵重之物,向来只有勤政殿和慈凤殿才有,便是太子殿下的东宫也没几匹,且还不是御赐的……这七殿下前些年都被皇上忘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倒是入了眼。 李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回原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拿眼看杨霖。虽说是皇上主动提起的,可他怎么觉得,是杨相公带了话的缘故? 君臣二人之间的闲聊到此结束,因为校场那边,杨缱与赵大平已然准备妥当,号令鼓也重新换过,比试终于是开始了。 随着传令官一声令下,战鼓擂起,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杨缱反应更快,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赵大平则紧随其后,两人不相上下,很快便互不相让地冲至马场中段。 武试并非单纯的赛马,马射也包含在其中。两人先后赶到放置弓箭之处,赵大平毫不犹豫地一把捞起一精良之弓,杨缱则手腕一抖,鞭子甩出,同样选了一把精弓在手。 接下来,两人赶至箭囊所在之处,齐齐脱缰俯身。赵大平脚尖一挑便先一步勾住箭囊,而后腰部一用力,倏然坐回马背,杨缱则慢一步将箭囊拿在手中,看都不看地往背后一甩,抬手起鞭便毫无预兆地甩向对手! 不少人见状,都以为她要不择手段对赵大平下手,可谁知那长鞭飞出的方向却既不是马,也不是马背上的大汉,而是赵大平没来得及挂上肩头、还溜在手臂上的箭囊! 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了箭囊之上,只听啪地一声轻响,一支箭已然被勾住箭羽,倒飞出了牛皮囊,而后倏然落地,被随之而来的马蹄子踩得稀巴烂。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饶是赵大平,方才也以为她是要攻击自己,只来得及后仰躲鞭,却是忽略了箭囊,如今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周遭惊呼声起,目力好的人甚至可以看到,杨缱这一鞭子,其准确之度,居然分毫未碰着赵大平的手臂! “马射的规矩,好像是不能伤人?”有人不由嘀咕。 “哪伤了?明城县君伤的是箭又不是人。”旁边人翻着白眼撇嘴。 “少了支箭,胜负已分啊。”有旁观者已开始叹息。 “这可不一定,你们瞧那两人选的弓,居然都是两石!明城是不是方才太慌,选错了?这两石弓,可是连一般男子都可能拉不动的!杨四瞧着那么瘦,怕是要吃亏啊。” “咦?可不是!杨四小姐居然选与对手一样的弓?” 观战席上,袁铮手搭凉棚,眯着眼,边看边道,“故意的。” “故意?”杨绪尘讶异。 “缱妹妹慢了一步,看准那人选弓后才下手的。”袁铮解释着,望向杨家兄弟,“她都能拉开两石弓了?三年前我去漠北前,她还拉不满呢。” “能是能……”杨绪冉不确定地看自家大哥,“但平日练习马射,还是一般的弓更多?” 杨绪尘点点头。 马背之上,正专心致志御马的杨缱自是不知这几人还在猜测她的意图,但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不会解释,因为接下来很快,所有人都明白她是何意了。 虽然被打落一支箭,但赵大平只是气急败坏了些,却并未慌乱。他策马前奔,方寸间便与杨缱交手数回合,试图将那一箭的劣势扳回。然杨缱早有防备,虽功夫招式不及对方,但人在马上,多少凭着过硬的马术,几次险象环生躲过,找到机会,再次一鞭抽了过去。 赵大平只得退却,他手中只有普通马鞭,着实不及杨缱,见已没有余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烧了一小半的香,无奈放弃,转而与其拉开距离。 他弯弓搭箭,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杨缱也已摆开姿势,心中冷笑,注意力重新转回丈外草靶。 嗖—— 一声破空骤响,箭枝飞射而出,直奔靶心! 放箭的瞬间,赵大平已心有成竹,知道那一箭必中,小腿一夹马肚,已是看都不看,奔至第二个草靶。可还未等他再次搭弓,又一声破空声紧随其后响起,杨缱也放箭了。 赵大平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刚要转回头,却忽然一愣,不可思议地重新看去,视线紧随着杨缱射出的那支箭,而后,蓦地瞪大眼睛! 笃! 一声闷响,箭矢正中靶心。 可与这一声中靶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抹刺耳的竹木撕裂之声。赵大平目瞪口呆地望向远处,只见他先前射出的那只箭,竟被随后的箭矢自尾至尖,直直劈成了两瓣! 哗地一下,整个校场再次响起喧哗之声。 都是两石弓,都是同样的箭支,两人相差无几地出箭,为何后者有这般力道?! “……漂亮!”靖阳激动得手舞足蹈,“阿离好样的,居然蓄力!哈哈哈,我就说她不可能会比对方慢,之所以落后,不过是多蓄了力啊!” 袁铮跟着点头,“居然第一箭便是满弓,还是同样重量,这是在学我?打定了主意要羞辱对手啊……你家妹妹可真是少见这么记仇。” 杨绪冉骄傲地抬抬下巴,哼了一声不多解释。他妹妹护短着呢,你们可劲羡慕去。 杨缱的第一箭,可谓让人眼前一亮,不光震住了观战之人,便是场上的赵大平也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她。 这个女子,绝对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蓄力可以,能拉满二石弓也着实不错,但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她把握时机的准确,以及箭术的非凡! 马射还能做到这一步,且这般精准,可以说是技惊四座了。 但赵大平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有高强的实力傍身,不比杨缱差,但眼中多了几分慎重。 再次出箭时,他依然艺高人胆大地先杨缱一步。而杨缱也一如方才,稍稍晚了一瞬,足足拉满了弓弦才嗡地一声放箭。箭矢依旧追着赵大平的箭而去,仿佛要将刚才那一幕重新上演。 可惜赵大平早已有所准备,几乎在杨缱出箭的瞬间也跟着射出了第二支箭。箭矢破空而出,与杨缱的一起追着第一箭而去,而后,毫厘之差,撞开了杨缱的箭头! 经这么一阻,箭矢力道顿时泄去不少,竟然就这么刚刚好地抵住了第一支箭的尾端,强势地推着它飞向箭靶。 倏—— 两支箭如一条直线,狠狠撞上箭靶,第一支箭直接穿透了靶心,而第二支箭则因力道不足,只穿过一半,稳当当挂在了靶上。 居然是化零为整! 对比之下,同样射中,却并未射穿靶子的杨缱,便骤然低了一成。 望着挂在箭靶上的箭,杨缱怔了怔,目光凉凉瞥向对手。后者也恰好于此时望过来,视线交锋之时,两人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战意。 势均力敌? 不,是要分个高下!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果断调转马头,开始新一轮的较量。 筛考进行到此时,除却袁少将军弹指间秒胜对手,杨缱与赵大平这一场比试,是真正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的一场震撼之比。两人俱是骑射高手,每一次出箭,都惊心动魄到令人惊叹,胜负,只在须臾之间。 对观战之人来说,这已不是一场筛考比试了,而是饕餮盛宴! 只要不是眼瞎耳聋,都能看出赵大平与杨缱绝非实力平庸之辈,如此一来,南苑弟子的实力免不得再次被拿出来谈论。 到底南苑十八子是徒有虚名,还是名副其实,经此一战,已是毋庸置疑。 可他们依然输多赢少,这又是为何? 无数疑团在众人心中萦绕,尽管袁铮、靖阳、杨缱奋力直追,已用实力证明南苑十八子绝非庸才,但先前接连的失败还是在人们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南苑,真的很强吗? 不可否认,其中不是没有高手。可真的每个人都配得上冠绝天下的盛名? 到底是南苑太盛,掩盖了山外之山,还是太过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已配不上第一书院的称号? 种种这些,不过顷刻念头,众人此时不过想想便暂时抛却。可总有一日,这些念头还是会被翻出,被浮起,而到了那时,才是南苑书房真正吞下今日败果的时候。 第一局的比试,最终还是杨缱赢了。开局之时打落的那支箭,最终成了奠定结果的胜负手。而第二局,两人则战成了平局。 两局战罢,赵大平与杨缱两人俱是面露疲惫。前者终于收回了自己的话,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错看了杨缱。因而在第三局开始时,他不情不愿地开口,“你还不错,够格做对手。” 杨缱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对手?” “怎么?”赵大平不满地蹙眉。 “我承认了吗?”少女冷漠,“对手,你不配。” 赵大平气极反笑,“好,咱们走着瞧!” 他怒火冲天地转身,身后,杨缱平静的声音传来,“你手臂还抬得起来吗?” 赵大平脚步蓦地一顿,回身,冷笑着答,“彼此彼此,老子不信你还能抬得起来。” “我能。”杨缱淡漠开口。 “这不可能,别嘴硬了。”男人不屑地撇嘴,“你第一局满弓二石,第二局则开三石,这对成年男子来说也已是极限了。” “你说的不错。”杨缱赞同地点头,“但那是你,不是我。” 她一动不动地望眼前人,目光自他掩在袖下的手上扫过,不知想到什么,停顿片刻才轻声启口,“便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也能抬起三石重物,行数里而不止。” “……那时才知,我力气真的很大啊。” 赵大平微微一怔。 三石重物,大抵是一个康健的总角孩童的重量。轻松抱起倒是无妨,但行数里???就凭眼前这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 “还比吗?”杨缱出声打断沉默。 “……比!”赵大平咬牙。 他虽箭术高超,但并不擅力。或者说,除了极少数怪物般的存在,例如袁少将军那种天生神力者,极少有人能在两局激烈的骑射比拼后还敢说能开弓的。这已超出了他的预估,开始之前,他并未料到不过两局,便已让他付出如此大之精力,还只是堪堪与对手战平…… 眼前这个小丫头,怕不是又一个小怪物?小小年纪,骑射便如此精通,这功夫,怕不止要有天赋,还要有至少十年不辍的勤练才行。 该说不愧是南苑子吗? “那便继续。”杨缱该说的话都说了,活动了几下肩膀,纤细的十指相互交错于身前撑推了两下,而后沉静地望向对面人,“先从开三石弓开始?” 赵大平:“……” 110.你想好了 ‘赵大平’最终也没打算和杨缱拼个你死我活,也不知出于何种打算, 放弃了第三局的比试, 将胜利拱手让了出去。 “县君好气魄,某甘拜下风。”临走前, 他留下一句话,“奉劝县君一句, 莫要太扎眼了。” 说完,也不等杨缱开口,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面无表情地目送他走出校场, 杨缱拢在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这才不紧不慢谢恩离开。 一直候在场外的杨绪冉等人早已亟不可待地迎上。她的胜利来之不易,带给人们的震撼甚至比靖阳公主更甚, 还没等杨缱回到观战席,看台那边的赏赐旨意已经传来,不仅有黄金千两、珠玉几斛, 皇帝甚至还将自己从前用过的九节长鞭赠于她, 并言曰,明城县君巾帼不让须眉, 不愧我大魏朝第一贵女。 不仅如此, 夫子们那边的评价也同样传了出来。曾教授他们骑射的‘南苑第一箭’百里叶更是大赞杨缱青出于蓝, 已是在向杨霖主动申请,希望她成为自己的亲传弟子。 有圣旨赐赏, 加上夫子的大肆赞扬, 杨缱的风头立刻便压过了先前上过场的所有人。领旨谢恩后, 许多人都主动上前打起了招呼,就连平日里鲜有交集的都特意来寒暄。 杨缱彼时还没从疲累中缓过来,骤然被一大片恭维之声包围,愣了片刻才习惯性地端起平日的礼,一一笑着应和。只是她终究不喜欢这等场合,说着说着,人就不知何时躲到了杨绪尘身后。等人们反应过来时,明城县君已经很久没开口了,说话的都是信国公府世子爷。 被自家妹妹推上前做挡箭牌,尘世子很是无奈,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包大揽地将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撤。杨缱趁着众人不察,悄悄离开人群,隔着一段距离与杨绪冉对上视线,后者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抬手指了指她身后。 杨缱被自家三哥没个正经的模样逗笑,顺着方向回过头,远远地,一身红衣的俊美青年正神色淡淡地站在人群之外,身边惯常簇拥着的人都不见踪影,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站在那处,眼眸深深地望过来,也不知是看了多久。 杨缱顿时变得局促,下意识扯了扯衣摆,顿了顿才重新抬眼对上他。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红衣青年微微勾了下唇角,朝她招招手。杨缱左右看了看,发现周遭无人注意,犹豫了一下,抬步走去。 到了近前,没等杨缱开口,青年忽然伸手揪住她的袖摆,二话不说拉着她朝校场外走。两人左转右绕,很快便踏上一条远离校场的小路。都是在国子监里长大的,杨缱说不得对这里如数家珍,也至少是心中有数,当即便明白他们是在朝着南苑书房的方向走。 “要去哪?”她问。 “等会就知道。”季景西答。 杨缱默了默,不自在道,“那你别扯我袖子呀。” 季景西停住脚步,转头看她,“行,抱你走也行。” 说着就要作势把她打横抱起来。 少女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季景西腰弯了一半,见她兔子般嗖地窜出老远,不由停下动作,缓缓站直了身子挑眉看她,“跑什么?” 杨缱瞪眼,满脸都写着‘你说呢’。 季景西只得又返回去,站到她面前,“快别闹,我们时间不多。” 谁闹了!杨缱眼睛瞪得更圆,可没等她反驳出口,眼前人便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措不及防地俯身吻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跌进精瘦的胸膛,凛冽的春风从后吹来,仿佛一双手推着她的后背,似是要将她越发地望眼前人的怀里送。杨缱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任凭季景西收紧了手臂,只觉天旋地转,似是天地间供以人生存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无情掠夺。 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了她眼皮上,黑暗骤然笼罩,杨缱下意识抖了抖眼皮,长长的睫毛刮在对方干燥的手心,换来了对方更深的索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不断压抑着,已是到了极限,如今终于可以暂时不管不顾,于是放纵便铺天盖地袭来。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越发收紧,杨缱整个人都要被半架起来,不由得只能用脚尖点着青石地面,手臂无处安放地揪着眼前人的衣衫一处,呼吸紊乱而急促,混合着对方同样不稳的喘息声,在这一方小小的、似是被遗忘的羊肠小道上,轻而易举地将凉意都点燃。 漫长却激烈的吻,似是看不见尽头,当季景西依依不舍地离开那两瓣殷红的唇时,望见眼前人茫然而迷乱的眼,几乎用尽了所有毅力才忍住没继续吻下去。他凑上前轻轻碰了碰杨缱的脸颊,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得逞般的轻浅笑意,“让不让抱?” 杨缱知道自己现在不用看就是一副不能见人的模样,也不知季景西施了什么神奇的法子,下了校场到现在,原本极力隐藏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掩盖不住地爆发出来。 她浑身上下都软,被迫倚着人,却还是不服输地瞪他。季景西懒得与她争论,亲昵地碰了碰她的唇角,打横将人抱起来,“哎豁,挺沉啊宝贝儿,瞧着这般瘦,以为风一吹就能把你吹跑,这下我可放心了,我们阿离又康健又好看。” 杨缱:……真不知是该揍你还是该夸你…… 一边稳当当地抱着她往前走,景小王爷一边叮嘱,“别乱动,尤其是手。说什么从三石弓开始,宝贝儿,这种小把戏也就骗骗那个莽夫了。你什么斤两我还不知道?胳膊早就抬不起来了。” 他垂眸看被说得哑口无言的少女,见她一脸被戳穿后的窘迫,得意地挑眉,“奇怪我怎么看出来的?当然是因为你我心有灵犀。” ……我信你有鬼啊。 杨缱忍不住白他一眼,倒是乖乖地窝在他颈窝不说话了。 不过他说的没错,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手臂的确是抬不起来,不仅如此,说不得现在连端起茶盏的力气都没有,从下了校场开始,她的手指就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只是因为掩饰的好,才暂时将所有人糊弄过去。 “到底要去哪?”杨缱忍不住又问。 “不远,就在前面。”季景西答,“要是太远,我还真没把握能把你抱过去。” “季珩,你说话小心点。”少女忍不住磨牙。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们阿离一点都不沉。”景小王爷迅速接话,“就你这重量,小爷我也能抱三天三夜不撒手。” “我那不是抱!是背!” “好好,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真能背三天三夜?”杨缱狐疑地看他。 季景西默默低头与她对视一眼,老实答,“不知道。不过真到那时候,别说三天三夜,就是三个月,三年,我都不会撒手就是了。” 突如其来的情话,令杨缱的脸更热了,“……巧言令色!” “是是是。”季景西敷衍道。 “花言巧语!” “嗯嗯,你说什么都对。”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这不行。”景小王爷突然正经起来。 杨缱只觉心累,“我真的能走,真的只是胳膊抬不起来。” 季景西摇头,同样语重心长,“我也真的是得抱你走。” “为何?”少女质问。 “不可说。”小王爷正经八百地打着幌子,“你就当我想锻炼一二。” 杨缱气笑了。 自觉这答案的确不着调,季景西想了想,又补充,“其实还是想同你亲近的心情更多。” “…………闭嘴。”少女彻底红了耳根,干脆把头埋他颈窝里不起来了。 小王爷被她这鸵鸟模样逗得弯了唇角,接下来的路好歹放了她一马不再调戏人。穿过羊肠小道,又拐了个弯,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一座颇为清僻的院前。杨缱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院子,良久才恍然大悟,“此处是晋先生……” “嗯,晋师备课之处,我借来的。”季景西帮她把话说完,走到院门前,脚尖轻轻一踢,不怎么客气地踢开了门,而后大摇大摆地将人抱了进去。 院中早有人等在那里,一身白衣翩翩,安静独坐于石桌一侧,听见响动,缓缓抬眼,见这两人是这么个出场方式,微微怔了怔。 “……温喻?你怎么在这儿?”杨缱惊讶。 温少主不紧不慢地起身,飞快地囫囵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半垂着的手臂上凝了一凝,又抬眼对上季景西。后者怀抱着杨缱立在原地,凉凉飞起眉眼迎上他,带着一丝挑衅和更多的理所应当,“劳烦国师来一趟,我家阿离还请你多费心了。” “不劳烦。”温子青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如霜,“把人放下,燕世子可以走了。” 杨缱太尴尬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温喻之,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简直窘迫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早知是来见人的,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季景西把她一路抱过来。 拍拍季景西示意他放自己下地,杨缱小声嘟囔,“放手,温喻在呢,太不成体统了。” “哪就不成体统了?你伤着呢。”季景西瞥了一眼怀里的小没良心,虽然不舍,却还是乖乖松手,动作轻柔地把人放下,“本来是要找孟斐然的,但他这会也伤着,就只好先拜托国师了。知你的伤不好让外人知晓,所以就没找孟夫人,国师的嘴应该还算严。” “温某自不会乱说。”温子青凉凉开口。 杨缱心中感动,却不好表达,只好认真地看着他。后者哪顶着住她湿漉漉的眸光,当即轻咳一声,正经道,“不准讳疾忌医,也不准逞强,回头需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送去。” “……哪用得着你。”少女忍不住撇撇嘴,“人都跑没影呢。” 祖宗啊,你真是我心肝。 季景西险些被她这毫不设防的撒娇击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讨好地捏捏她的脸,“我回头去给你赔罪好不好?乖乖让温少主给你瞧伤,我待会来接你。” 杨缱微微一怔,“你要走?” 他只是送自己过来?不留下吗?是……还有旁的事要做? “留下陪你也不是不行。”景小王爷故作深沉地沉吟,“不如求我?” “…………快走!”少女破功。 “好好好,这就走了。”季景西被赶得一步三回头,“温喻之,阿离本世子就先交给你了,给本世子端好你的医者本分听见没?我家阿离要是回头少一根头发丝,我……” 碰! 杨缱忍无可忍地拍上了院门。 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少女满脸尴尬地回过身,想对温子青说点什么,后者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淡淡道,“坐。” “……”杨缱难得气弱,乖乖在石桌旁坐下,看着温子青将脉枕拿出来,当即便要将手放上。然而没等她抬手,对方便先一步阻止了她,“别动。” 杨缱愣了愣,下一秒,温子青微微倾身,亲自将她的手臂抬了起来,“放松,无需用力。” 听话地放松下来,杨缱一边任他捏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好奇道,“温喻,你从国师塔来吗?” “不是。”温子青专心致志捏着她脱力的手臂,随口答,“我本在附近,燕世子寻了我,说你可能会受伤,拜托我来瞧瞧。” 杨缱讶异地微微张口,“……他先一步猜到的吗?” 温子青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抬起眼,顿了顿才道,“我看了你的比试,太过冲动,不过能赢下来,很了不起。你的对手是个高手。” “多谢。”杨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赢的确侥幸。虽说南苑教授君子六艺,但并非每样都要学到极致,这也非南苑与世族的本意。我今日是气运好。” 温子青点点头。他世族出身,明白杨缱话中之意。世族培养弟子,尤其是女子,君子六艺只是锦上添花之举,平日里练习骑射也只是为了君子之风、修身养性,而非培养武状元。世族子弟,总归要什么都会一些,但不求专精。 “如何?”待眼前人重新坐回石椅,杨缱问。 “伤得不重,但按理也需静养数日,如果你今后还想同今日这般骑马射箭的话。”温喻之平静回答,意料之中地没在少女脸上瞧见后怕和惊讶,明白她这是心中早就有数,也的确是想好了分寸才出手的,不由面上微霁,“看你这般,我倒没有白白期待。” “嗯?”少女歪头。 “若你是个不顾分寸、只见眼前得失之人,我会很失望。” 年轻的国师说话丝毫不客气,但却让杨缱露出了笑容,“看来我没让你失望呀。” 温少主微微颔首,摸出银针先帮她稳住伤,一番诊治后才接着道,“擂台赛弃了。” “好。”杨缱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他的。 忍不住抬眸看她一眼,温少主被如此听话的病人感到分外满意,唇边也多了笑,“文试在三日后,到时我去锦墨阁给你埋针。” “好。”杨缱点头,“你的医术,我是信的。” 她眸光灼灼,目中有星,望过来时仿佛一泓清澈见底的池水。温子青少见地与她对视良久,这才略有些仓皇地移开眼,顿了顿道,“可还有哪里不适?没有的话我便开方子了。” 杨缱摇摇头,一边看他写药方,一边百无聊赖道,“温喻,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你给我些建议可好?” 温子青下笔不停,只道,“你说。” “我想将漠北王家的故人接来京城,可我出京不便,府中派出去的人又不得对方信任,否则也不会只将子归一人送来……”杨缱苦恼极了,“我已修书数封去漠北,可得到的回信却都只是不温不火的问候。那不是我外祖家的亲人吗?为何他们不信任我重建王家之心?” 白衣青年沉默听着,直到将最后一笔写完,才缓缓抬起头,“你想好了?” 杨缱点头。 “重建一个世家大族,非一日之功,个中困苦,非比寻常,真想好了?” 杨缱抿了抿唇,“……我承认我先前的确动摇,虽是沿着这条路在走,可终究不够坚定。但就在武试开始那一日,我忽然就觉得,王家的荣光不该被埋没。温喻,我不想再让琅琊王氏成为一个连提都不能轻易提的禁忌,我想让子归挺直腰板长大。” 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女,温子青良久才垂下眸,先是将晾干的药方子叠好放在一旁,之后又将银针收好,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当,才重新对上她。彼时杨缱也在一动不动地望他,见他看过来,微微挺直了脊背。 “五月,北方许会有变。”青年突然没头没尾说道。 杨缱安静地听着。 “自下一丈峰起,祖父便嘱托我看护你。”他道,“我帮你去漠北将人带回来。” 111.花开两朵 “自下一丈峰起, 祖父便嘱托我看护你。”温子青说,“我帮你去漠北将人带回来。” 他眉眼舒展, 似是笑了一声,“假若能算好时日, 大约能赶得及你的及笄礼。” 杨缱怔愣, “你亲自去?这怎么行!” 温子青似是料到她会拒绝, 也不反驳,只平静问,“信不过我?” “怎会!此乃两码事。”杨缱急的起了身,“温喻, 我本意是请教, 而非要你独揽……” 白衣青年摇摇头,将她重新按回去, “我也并非特意为你,而是本就要走一趟北域。你告诉我王氏境况, 我来判断怎么做, 省心省力, 无需多言。” 温喻之这个人, 说话做事有自己独有的腔调节奏, 一旦那双可观星辰古今的深邃眼眸对上你, 说服力极强,甚至让人不敢反驳、无法反驳。从另一方面来说, 此人看似冷情冷面, 实则强势至极。 杨缱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他的强势了, 如今的他,与二月二前某晚突然跑来让自己抗旨的温喻之有何不同? 思索良久,她终是妥协,将自己如何与漠北那边取得联系,又是如何接子归回京,中途又与王氏遗袍通了几次信,信中说什么,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温子青听得专心致志,时不时颔首,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人之间的虚无上,不过分也不咄咄逼人,却又恰到好处地显露出郑重和认真。 大概一炷香后,杨缱说完最后一个字,温子青刚刚好拔下她手臂上的第一根银针。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沉默时间,直到国师大人示意少女动一动手臂,少女才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的神色。 “若是哪里需要指正,你定要告诉我。”杨缱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开口。 “嗯。”温子青随口应了一声,目光跟随着她手臂上下摆动的轨迹,恍然发现杨缱正等着他说点什么,少见地噎了噎,犹豫着试探道,“唔,做的不错……?” 杨缱哭笑不得,“是夸是损?” “夸。”温少主这回不犹豫了,“虽有不足,但你已尽力了。”他扶着人坐下,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开口,“我还有一疑问。” 杨缱点头,“你说。” 温子青静静抬眼,“琅琊王氏第五十四世代宗主,是谁?” 竹舍庭院里寂静一片,唯有风吹动竹叶时沙沙作响的清音,似乎在配合着他的话,轻轻讲述那个古老家族长达近千年的历史。 从发迹,到辉煌,再到沉沦,在时间的长河中起起伏伏,琅琊王氏几乎是天下人心中一个不灭的神话。在这个庞然大物一朝衰败前,曾出过四十多位首辅,三十余位皇后,十几位纵横天下的名将,几百个青史留名的雅士重臣,甚至历史上曾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 王氏世族第五十三世代的家主,名为王照,正是杨缱的外祖,王子归的亲祖父。 白衣青年一动不动望着杨缱,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她,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 少女也陡然安静下来,刚施过针的手还在微微颤栗,但却在迎上眼前人视线时奇迹般稳下来 她看着温子青,良久,坚定地吐出一个字—— “我。” ———— 那厢,离开了竹舍的季景西并未原路返回,而是抄了近道绕至另一边,没多久,无霜与无泽悄无声息地出现,前者道,“主子,人跟上了。” 季景西点点头,步履不停,“看好他,搞清楚他武试结束后去见谁,之后把人带到别院等我,尽快查清身份。至于被顶替身份的赵大平……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是。”无霜应声领命而去,留下无泽继续陪着主子。 季景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国子监之于他如自家后院,到了小路尽头果断转弯,没走几步便遇上了另一青衫男子,正是受命等在原地的柳东彦。 “小王爷。”对方笑嘻嘻地拱手,“您老可是让彦好等,路上遇事了?” 季景西凉凉瞥他,“废话少说。” 他口吻硬冷,却是一如既往难以捉摸的脾气,柳东彦也不计较,凑到他面前笑道,“不问就不问,不过属下这般尽心,连县君的比试都忍痛舍弃没看,这,县君二月二祭典上弹奏的琴谱,您看是不是……” 话音未落,前方之人猛地停住脚步,懒洋洋抬起眼皮。 不过一记轻飘飘的眼刀,柳东彦到嘴边的话便不由自主咽了回去。他苦着脸撇嘴,决定暂且放弃向上司争取福利,正色道,“您所料不假,县君当时在校场上,下头的确有人带头起哄,属下费了一番功夫才确定人选,跟上去一看,豁,您猜怎么着?” 对上青年那求配合的眼神,季景西气笑了,“柳少贤,毛病就是改不了是不是?皮痒?” 大抵是想起了在宗正司被大魔王支配的恐惧,柳少主干笑两声,不再废话,“咳,带头起哄的有二人,一是裴家三少爷裴玏,还有一人是冯林。” 季景西继续往前走。 柳东彦讪讪摸着鼻子跟上,“小王爷,您说说,这冯林也太不懂事了,他不就是跟县君有点龃龉嘛,至于这般小心小眼?亏得他如今还是你我同僚、是宗正司一份子呢,简直毫无君子之风!这说出去真是丢人……” “冯林不仅跟杨缱有怨,整个冯家都跟信国公府不对付,你指望他有君子之风?”季景西冷笑。 “啊?还有这事!”柳东彦惊讶,一出声,立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下属的失职。他入京两个多月,却还没能将盛京这些个势力之间的关系完全捋顺。发现季景西并未动怒,柳东彦连忙开口,“这却是属下失职了,下次定不会再犯。那就先把冯林放一边,说说裴玏。” 季景西漫不经心地点头。 “这个裴玏……”柳东彦摩拳擦掌,本是打算好好说上一通,结果开了口才发现,这裴三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个裴家庶子,文不成武不就,跟裴小侯爷那点嫡庶之间的矛盾满京城无人不知,想来想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他好像……和书贤走得挺近。” “谁?”季景西蹙眉。 “丁书贤。”柳东彦卖起宣城时的狐朋狗友毫不留情,“丁太守义子,您见过的,她妹妹不还那个什么您嘛……” 季景西:“……” 太阳穴一跳一跳发着疼,红衣青年停步,“柳少贤,用不用爷亲自教教你怎么说话?” 柳东彦顿时一僵,迅速认错,“属下嘴上没把稳,您别计较。说回丁书贤。” 说着,不等季景西开口便继续道,“丁家妹子自从二月二祭典后得了个一舞倾城之名,可谓一飞冲天了,她也到了年纪,丁家希望她能攀个高枝,于是便留了京城准备说亲。如今丁府是书贤主事,丁太守已回宣城。属下也不知丁书贤是如何同裴玏混熟的,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准。裴家那边想必您更清楚,属下猜,他是也与县君、或者信国公府有仇?” “仇?”季景西听到这个字眼,笑了,“裴玏那个废物,早几年前爷几个把他扒光了挂东城壁上时他都没敢骂一个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惹杨家兄妹!不要命了?别说杨缱,就是杨绪冉一根手指头都能废了他,更何况后头还杵着个更可怕的杨绪尘。” 柳东彦震惊瞪眼,好半晌才干巴巴道,“……可属下瞧着他今儿喊得挺起劲。” “不是受人指使,就是借机出出气罢了,鼠头鼠脑,也只敢如此行事了。”季景西摆手,“说回丁书贤。你说他如今留在京城,可有同哪些人交好?” “……倒是有几个。”柳东彦努力回想,“临近大考,京里不少雅宴,属下跟着混了几个,见过他几次。有一回是与六殿下、裴玏一起,还有一回是与太子殿下、陈家陈洛等人同行的。” “陈洛?”季景西听到了个耳熟的名字,却是想不起是哪根葱。 柳东彦苦笑,“我的小王爷欸,陈洛是您皇姐、靖阳公主的未婚夫啊!” 哦。 季景西冷漠。 沉思片刻,他笑起来,“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柳东彦虚心求教。 季景西拿手指点了点虚无的空气,“这几个,可都是东宫那边的。” “……”这话可是不能乱接了。柳东彦心下骇然,没敢将“今日之事是东宫手笔”这句猜测说出来,哑然地望着前头人。 “行了,做的不错。”后者拍拍他,“剩下的不用你管,给爷盯好冯林和裴玏,尤其是后者,看他接下来会与谁接触。” 柳东彦乖乖点头,想了想,忍不住问,“小王爷,裴家……到底是哪边的?” 季景西挑眉,“你说呢。” 柳少主为难地挠头,斟酌着说了句保守的,“裴家亲皇族。” 季景西望着他笑起来,“继续。” 柳东彦深呼吸,先是谨慎地望望四周,之后才一口气说道,“属下虽入京时日短,但因是局外人,反而看得更清楚。裴家内部不合已不是一日两日,如今似乎分了两派,相同的是他们依旧亲近天家,不同的是,裴世子同您几位要好,而另一派……属下是说,以裴侯爷为首的那一派,如今与东宫那边走的越来越近了。” 他看着季景西,斟酌良久,终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一句,“属下不懂的是,如今并未传出什么夺嫡风声,为何太子殿下还要……” 季景西扬起了眉梢,“还要什么?” 柳东彦咽咽嗓,干涩地吐出两个字,“……结党。” 话音落地,对面的红衣青年大笑出声。 柳东彦被笑得越发站立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拘束地站在原地,乖如鹌鹑,安静如鸡,丧气地看着顶头上司嘲笑自己,“小王爷……” “柳少贤,你可真敢!哈哈哈哈……”季景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扶着无泽喘气,“爷今儿给你提个醒,柳少贤,你若有朝一日遭难,定是因为这张把不住门的嘴。” 柳东彦顿时哭丧脸,“您可别吓我了,我这都上了您的船了,也就对着您才这么说的。实不相瞒,入京第一日我去拜访姑母,姑母便对我说过,您是个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要么我出了宫门就打道回宣城,否则进了宗正司大门,就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跟着您。您可不能不管我啊!我承认当初在宣城是我年少不经事,这都过这么久了,您就别介意我当时没脑子了。” “滚蛋,别给爷来这套。”季景西好笑。 柳东彦眨眨眼,重新笑起来,“总之,反正话都说了,您就当给我提个醒。” “不给。”季景西懒洋洋站直,继续往前走,“自己用眼睛看,长那一双招子要是没用,爷不介意亲自给你废了。” 话说到这份上,柳东彦也知自己今日是不可能从季景西嘴里得到准话了,想了想,安静地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南苑,停在一座院前,季景西才淡淡道,“想好了再进去。” 说完,他便先一步推门而入。 柳东彦明白他意有所指,在门口停留片刻,咬牙跟了进去。 一进门,柳东彦才发现这居然是南苑书房设下的药庐,心中疑惑,不敢多打量,紧跟季景西穿过庭院来到后舍,走进一间药房,惊讶地发现,已有几人在场,瞧着架势,似是在疗伤。 扑面而来的药香之中,季景西开口,“伯父伯母,斐然伤势如何?” 药房之中有三人,躺在床榻上的正是先前被带走的孟斐然,旁边则是孟家家主和一位妇人。 “景西来了。”美艳的妇人首先笑着开口,“劳你还为这小子挂心,不妨事。” “嗯。”孟家主捋着胡须,“诊治及时,不过卧床数日罢了。” 季景西笑着行了礼,转眼对上床榻上的年轻人,后者生无可恋地翻白眼,“卧床数日还叫不妨事?娘,在您眼里,我非得伤得再重些才算个事啊。” “不然呢?没出息,连个区区武试都能落得这般下场,平日里真是太纵着你。”妇人嫌弃地瞥他一眼,“若非你是我亲儿子,今日非要在你身上试试我沈家独传的正骨功夫。” 听到‘正骨功’,孟斐然心有余悸地看看自己被裹成棒槌的双臂,讨好地笑起来,“是是是,娘说得对。” 妇人被他这没脸没皮气笑,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而对季景西道,“你们在这说话,厨房煎着药呢,伯母去瞧瞧,顺便煮些桂枣粥如何?伯母记得你喜欢。” 季景西这些年与孟家走得近,言语间都透着爽利亲近,“不跟您客气,只是侄儿这会不饿,不劳烦您,过几日我上门瞧斐然,到时您可要亲自下厨,不然侄儿可是不依的。” 妇人被他不着调的话逗笑,好声应下,又转头瞪一眼孟斐然,这才施施然出门。 柳东彦很有眼力地将人送出去,而后掩住房门,回过头时恰对上季景西淡然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柳东彦垂了眸,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厢,孟斐然开口,“武试那边如何了?” 季景西待孟家主落座后才在另一侧坐下,道,“还行,算不得太丢脸。” “知道是谁在针对咱们了?”孟斐然挣扎着半坐起来。 “有点头绪,拿不准。”红衣青年顺手帮他塞了个软垫子,“别问了,烦不烦?爷又不是特意来看你的,别吵。” 可怜的伤患被这话气得半死,还没等怼回去,便见季景西转向自己父亲,“我是来找伯父的。伯父在御前,不知有何发现?” 此乃正事,孟斐然不得不咽下忿忿。孟家主则沉思片刻,摇头,“并无异常。实在要说的话,皇上似是对你们轻易败北也很诧异。” 孟斐然与季景西悄然对视了一眼。 皇上很诧异,那就说明此事他老人家并不知情了。 “太子呢?”季景西问。 “太子?”孟家主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太子殿下也并无异举。不过苏家那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大约在为你们担忧。为此,太子殿下还特意安慰了她几句,瞧着是紧张过头了。” 孟斐然闻言嗤了一声,季景西则面不改色。 孟家主看了一眼不能动弹的儿子,叹气,“南苑成立至今,从未有过十八人还未学成下山便声名远扬的,这之中固然有出身的缘故,有南苑历久弥新的盛名加持,但你们这些年都没踢到过铁板,是实力使然,也是运气使然。景西,伯父说句不中听的,你们太过顺遂,殊不知人外有人。今日之耻,当要为你们敲响警钟。” 季景西定定看着他,顿了顿,谦逊地点头,“伯父忠言良语,景西自当谨记在心。” 虽是这般说,可季景西也好,孟斐然也好,心中却也有着不同声音。南苑十八子,不过一个虚无名头,外人无论如何吹捧,他们这些人却是没几个把这名头当回事。说白了不过一群出身优异、却还没来得及立起来的小辈罢了,有多少人会同一群涉世未深的小辈计较? 仔细想想这十八个人。 杨绪尘,久病不愈;杨绪冉,信国公府一庶子; 陈泽、顾亦明,各家未来继承人,想要当权,至少要等十年后; 徐衿、裴青,不受宠的嫡子; 季琤、陆卿羽,没有野心的皇子和书呆子未婚妻; 孟斐然,半涉朝堂半涉江湖的医传之家少主,京城贵人圈子不怎么看得上的存在; 贺阳,死了; 季景西,恶名远播的纨绔。 季珏,母妃逝世、被忘得差不多的边缘皇子。 真正当得起天下人口中一声“南苑得意门生”的,不过杨家嫡女杨缱、“一门双状元”苏家兄妹,坐拥整个漠北大军的袁少将军,和以女子之身、却领兵杀敌的靖阳公主季君瑶。 这五人之中,杨缱身份最高,季君瑶最受宠,苏家兄妹最得皇帝青眼,袁铮最动不得。 武试筛考,这五人都没输。 不怪乎季景西怀疑这场筛考有阴谋。南苑十八子的名声大部分是捧出来的不假,可三人成虎,又有多少人知道这其中高低?世人眼中,南苑就是实力象征,出身南苑,天生便有着庞大的政治资本。南苑子输给平民武夫,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便是换他来做这件事,想要给南苑泼污水,他也会选择一个万众瞩目之所,拿南苑十八子开刀,且还不能做绝,必要有输有赢,输多赢少,即便有人诧异,也能归结于他们实力不济。 但季景西依然瞧不上背后之人的心胸。 换做他,无论想达到何种目的,首当其冲要拿来开刀的,必然是两个皇子和杨家兄妹。这人倒好,杨家他不敢动,两个皇子里也只敢动毫无背景的季琤,苏奕更是大胜。输的反而是没有家族支持的徐衿、家族势力低弱的陆卿羽、与族人内斗的裴青…… 真真是从里到外透着股上不得台面的贼目鼠胆劲。 若不是孟斐然因此受伤、阿离又被牵连,季景西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说不得还要嘲笑那人有心无胆,一手好牌打成这番不堪入目之模样。 南苑书房名声扫地,对谁有好处? 季景西一路上都在思索这件事,如今也不过勉强得出一个不太准确的结论——东宫。 这十八个人,除了顾亦明,没有一个是东宫党羽。 而顾亦明,说来可笑,其真正与东宫的牵扯,来自于季珪的好弟弟季琅要娶他的亲妹妹顾惜柔。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谁能说得准六皇子是不是永远都忠于季珪?季琅,背后不需要太大的势力。 往小了说,比起顾家名声受损,整个南苑十八子都被踩脸难道不是更大的收益?而往大了说,如今的南苑,是个已被神化的存在。在上位者眼中——尤其是可能登位、却至少十年间都无法将其掌控的太子眼中,是不是很碍眼? 一个当今皇上登基多久,就做了多久太子、凝望了多久皇位的人,多疑、不自信、刚愎自用,太正常了。 他的父皇,就像一座仰止高山,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往上爬了多久,都看不到尽头。 柳东彦说东宫结党。 季景西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季珪成年后开始培养党羽,可结果呢?他的父皇亲自将他最牢固的羽毛——谢家,折了。然后一夕之间,十年心血白费,连他自己都险些没保住东宫之位。 然后又过十年,季珪做了什么?兵权,皇帝不准他碰,唯一的势力只有京郊大营;朝官,三位宰相瓜分了朝堂,杨霖他争不过,苏怀远,他近日才争取到与之结亲,而陆鸿,那是皇帝的人。 民间声势? 皇帝尚且康健,在位期间政治清明、盛世太平,偶有战事也都最终获胜……民间声势是属于帝王的,对于他们这位陛下来说,太子,谨守本分,不惹百姓恶感,有明君之相足矣。 季珪倒是也做了些事。 五年前,他极力为王谢平反,以此挣得了天下世族的好感。可这难道不是在打他父皇的脸? 至于内宫…… 你能指望一个被丈夫灭了娘家满门的皇后,为他吹多少枕边风? 不细想,季景西绝不会意识到,他的太子堂兄,不知不觉已经这般不堪了。 “也不知皇伯父会不会因此感到失望。”季景西蹙眉开口,“怒伤肝,忧伤肺,他老人家这几日风寒方愈……” 身为太医院院正,孟家主与其父孟国手一道,这些年都在负责调理皇帝和太后娘娘的身子,平日里请平安脉也是由他亲自来,闻言,也跟着叹,“君威深重,喜怒岂是我等轻易能辨别?不过今日之事皇上虽没说什么,但回头你们也别闹腾得太过,陛下终究年纪大了,心力能省则省。尤其是你,景西,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胡闹。” “……”季景西眼睫微微颤了颤,下意识抿紧了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对话,对房间里剩下的两人来说,太惊悚了。 孟斐然半躺在床榻上,听到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时便下意识望向好友,见他面色少见地凝重,愣了愣,想到了某个极其可怖的可能性,眉梢控制不住地抖了两抖。 而角落里的柳东彦,更是因为联想到来时路上与季景西谈论的话题,以及进门前他意有所指的那句‘想好再来’,几乎刹那间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们……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某些决不能说与外人听的秘密……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红衣青年身上,柳东彦眼瞳深处都在止不住地颤。他不笨,甚至可以说除了有些年少轻浮,心思灵活的很,否则也不会被景小王爷看上眼,继而带在身边。他甚至敢确定,季景西将自己带进这间药庐,为的就是让他听到孟医正的这句话! 圣上年纪大了? 要省心力? 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妈呀,柳东彦欲哭无泪,简直一刻都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转头就走,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二话不说回府邸收拾包袱,京城,再见,小爷要回宣城做二世祖了! 什么鬼!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吗?! 小王爷你真是坑我坑大了你知不知道! 房间里很是安静,大抵是孟斐然与柳东彦的目光太过赤|裸,低眉敛目的季景西忽然措不及防地抬眼,于孟家主不察之际冷冷看向两人,其警告意味之浓,仿佛一把锋利至极的尖刀,就这么狠狠戳进两人胸膛,堪堪将刀尖抵在心肺前。 杀气溢然。 孟斐然与柳东彦浑身一僵,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不过须臾,季景西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起身告辞。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也不多说,只拍了拍孟斐然的肩,而后便带着柳东彦离开。 回去路上,柳东彦几次欲言又止,却不敢开口,既对季景西那一眼心有余悸,又怕自己想多了,纠结辗转,最后近乎认命般丧气地接受现实。 “小王爷……”柳东彦什么都没做,却感觉心神俱疲,望着走在前头的红衣青年,有气无力地呼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季景西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面露讶异,“你怎么还在?” 柳东彦:“……” “还不走?”景小王爷好气又好笑,“等着爷拿轿子送你呢?给我滚去办事!” 柳少主顿时醍醐灌顶,“哦哦!办事,对!我得去盯着冯林和裴玏!” “知道还不去?”季景西白他一眼。 “去了去了,这就去!”柳东彦总算找回点精神气,“那您去哪?” 季景西耐心彻底告罄,“接你祖奶奶!你去不去?” 柳东彦:“不了不了……” 他祖奶奶在宗庙里摆着呢……惹不起惹不起,他不想再认一个祖宗,真的。 112.可惜了 当杨缱回到校场上时, 才知道自家三哥绪冉居然和对手战平。在她身边的季景西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短暂地怔了一下。 “三哥大概会高兴。”少女半晌才道,“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很难得, 若能同朝为官, 也是一则美谈。” 季景西诧异地看她一眼,“不觉得这些人是别有所图才来应试的?” 杨缱抿了抿唇,“便是有, 也不可能是全部。别有所图又怎样?若他们最终都愿为国效力,南苑败也败得从容。” “话虽如此。”季景西勾起唇角饶有兴致地看她,“但今日你们的对手刻意隐藏实力,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少女不由得回头对上他,沉默片刻才道, “今日我们败于轻敌自傲, 而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或许有不对劲之处,但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济。小王爷, 别忘了我们可是南苑子。何时起, 南苑子开始输不起了?” 她神色淡然,眼眸深处连一丝不甘愤怒都没有,冷静清醒,却又一片赤诚。季景西听呆了, 望向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变得火热。 胸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蠢蠢欲动, 裹狭着不足言语形容的感慨和骄傲, 兴许还有一丝丝自惭形秽, 强势地破土而出,以至于季景西忽然生出一股子冲动,想就这样拉着她昭告天下——看,小爷我喜欢的人,天下第一好。 ……怎么就这么好呢? 杨家真厉害,养出的姑娘又好看又气韵不凡,生在复杂的世族里,经历过那么多不平和苦难,居然还对所有人抱着善意和宽容。 真的是…… “杨缱。”季景西摆出了他这辈子最严肃的模样,“你往北边看,看见杨绪冉他们了吗?” 杨缱怔了怔,乖乖转身,点头。 “你现在就回他们身边待着去。”他开口,“走。” “……啊?”少女愣。 “走啊。”季景西催促。 “喂!”杨缱皱眉,“又搞什么呢你。” “走就是了。”季景西严肃道,“听话,不然我现在就拉你去皇伯父和杨相公面前,当着文武百官和这么多人的面向信国公府求亲。” 杨缱愣。 “快点,趁本世子还冷静着。” “……” 这人真是! 突如其来的喜怒不定,让杨缱不愉之余也感到疑惑,欲言又止时,不经意瞧见他眼底暗色,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同她说笑。 他居然是认真的。 明白这一点,少女控制不住地在瞬间红了耳根,也不知季景西突然的是怎么了,生怕他不顾一切乱来,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还站在原地的红衣青年悄然松了口气。 “……主子。”无泽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县君走了。” “嗯。”季景西面无表情地转身。 无泽快步跟上他,“主子,要是方才县君没走,您真的会求亲吗?” 青年重新摆出那副慵懒模样,凉凉睨他,“爷从不放空话。” 无泽瞪眼,“哇,那岂不是好可惜?方才属下就应该拦下县君的。” 季景西没有答话,一直沉默到看台前,才自言自语般嘟囔一声,“……是挺可惜。不过算了,不合规矩。” 无泽愣了一下,不自觉停下脚步,眼睁睁看他走上看台与人寒暄。不知为何,无泽忽然觉得他家主子有哪里与从前不同了,也说不上来,却莫名地为此感到心里堵得慌。 他是从皇家暗卫营出来的,跟在季景西身边的时日不长,当年在营里就听了许多有关景小王爷的传闻,什么嚣张跋扈,什么无所顾忌,什么横行霸道、视礼法于无物……结果真到了这位主子身边了,却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他家小王爷……太温柔了。 到御前求赐婚哪里不合规矩了?翻遍大魏朝律例都没有这一条。 不合的,怕只是弘农杨氏的规矩。 真正入他眼的人,在他这里,大抵能将人纵容上天,从而多了更多只有季景西才能赋予的特权。 而季景西呢? 便是一步又一步拖着底线往后退,哪怕背后是天堑绝壁,也能笑着说,我没事,都听你的。 ### 南苑武试筛考第一日结束了。十四人参加,五人落败,一人战平,其余八人也有不少险胜。这一成绩,着实无法令那些对南苑有所期待之人满意。 皇宫勤政殿前,苏怀宁板着脸禀报完接下来的擂台赛事宜,刚一出门便与靖阳、季珏打了个照面。两人也是被召见的,见到山长,连忙行礼。面对两个学生关切又自责的目光,苏怀宁一句责备也说不出,只能轻叹一声。 “山长……”季珏看一眼不远处的宫门,“父皇他可有说什么?” 苏怀宁摇摇头,“皇上什么也没说,但你二人还是谨慎为上。武试出的纰漏,要尽快想法子弥补。如今舆论关注的还是南苑落败,尚且能为你们拖延一二,但难免会有有心人意识到武试排名出了岔子,小心些。” 南苑十八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于情于理,他都会选择站在自己学生这边。这与家族、政治、利益都无相关,在苏怀宁身上,人们只能看到一个大儒对弟子尽责尽道之心。季珏与靖阳何尝不知他,心中均是感动异常,也越发愧疚,想了想,还是没多说,恭敬地目送老师离开。 勤政殿内,不少人都在。大考乃一国重事,南苑筛考也同样受八方看重,如今武试告一段落,轮到皇帝听听众人看法了。季珏与靖阳进门后,在老皇帝的示意下安静地找了个角落待着,一边听旁人都在说什么,一边打量看来了谁,结果一个不小心,瞧见了不远处某个穷极无聊、抱着果盘吃得开心的某红衣辣眼之人。 紧张得不行的靖阳和季珏:“……” 吃东西被逮个正着的小王爷:“……” “你……”靖阳一言难尽地看他。 “你们……”季景西与她异口同声,后者礼让,季景西想了想,捏起一颗樱桃,“来点?” 靖阳只觉自己眉毛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咯嘣一声捏响了指关节。 彼时恰好殿内安静下来,顿时便将声音凸显,众人顺着看过来,老皇帝也想起了两人,便道,“老七,靖阳,你们也来说说。” 说什么?靖阳两人心下咯噔,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一片茫然。靖阳硬着头皮出列,一句启禀父皇说完,半晌没见下文,心下开始责怪季景西这个在勤政殿吃东西的奇葩。 好在这朵奇葩也意识到她的窘迫,放下果盘,出列站在她身边,大咧咧地拱手行礼,“皇伯父,这都说半天了,有什么可论的?不就是陆卿羽他们几个输了嘛,武试场上,有输有赢很正常,司大统领和袁大将军都不敢说自己是常胜将军,这群人……” 他环视一圈,将每个人都认真看了一遍,缓缓道,“这群人,怎么就说的像是南苑不能输了?谁定的规矩?站出来念给本世子听听?”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反思起了季景西的话。但很快有人便意识到他在偷换概念,当即站出来道,“小王爷,话不能这么说。的确没有人敢夸下常胜海口,但南苑十八子在武试中输得难看,这小王爷总不能否认?” 季景西仔细地将说话人打量了一番,“你是……吏部少卿,裴桦?” 对方回礼,“正是在下。” “没记错的话,裴青唤你一声二叔?”季景西慵懒颔首,“你说的对,你侄儿他们是输得惨,然后呢?你这个做叔父的想说什么?” 裴桦脸色尴尬,见他丝毫未动怒,忽然觉得心中没底,但还是顺着想法开口,“南苑书房乃是天下第一学府书院,汇集南北大儒名士,每位出山学子都才华横溢名动四方,已是成了我大魏朝、乃至九州四海最富盛名之所。本朝律例明文规定,只要出身南苑,入朝为官可享吏部优待,便是不入朝,每年也会给其所在家族一份例赏。这一点,小王爷可知?” “知道。”季景西干脆点头。 裴桦越发觉得不踏实了。他从未见过如此配合的季景西,悄悄瞥主座,御案之后,皇上也在撑着手臂听他们二人说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据臣所知,南苑书房自有筛考传统至今,还从未出现过十四人下场,只八人胜出,且完胜之人仅有四的惨烈战绩。臣是否能认为,南苑书房已被捧得太高,失了真意?还是说,南苑十八子,名不副实?” 季景西都快想为他抚掌了,“哇哦,你这么说你侄子,裴青知道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桦尴尬得头皮发麻,家族内部的矛盾就这么被人大咧咧搬上台面,任是哪个世家子都会觉得羞耻。他停顿了一下,豁出去般闭眼,“臣想说的是,鉴于南苑十八子在筛考中的不合格表现,以及其对南苑书房名声造成的巨大影响,应当取消其吏部优待与封赏,废除此项规矩,以儆效尤。” “豁,裴少卿这是要代表裴家做出表率了啊。”季景西惊叹。 “景西!”同样在列的燕亲王太阳穴都被闹得疼,忍不住警告他,“给我正经点。” “是,父王。”季景西乖乖听话,又转向裴桦,“裴少卿,说完了?就这样?” “不……”裴桦下意识望了一眼太子与苏相公的方向,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然而想到身后种种,还是决定拼一把。 他挺直腰杆,声音朗朗,“除此之外,还应当取消落败之人进入南苑的资格,剥夺其学子身份,终身不得再收入山门!”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季景西猛地眯起眼。 113.无话可说 裴桦一言, 震惊四座。 靖阳、季珏两人同时抬头, 怒而瞪过去,苏怀远、太子等人也俱是惊讶模样, 就连向来不动如山的杨霖都睁眼瞥过来。唯有老皇帝还保持着镇定, 看看裴桦,又环视一圈其他人, 深邃的眼眸下不知在想着什么。 季景西像是第一天认识裴桦一般, 重新将此人从头打量到脚, “裴少卿,你认真的?” “陛下面前, 怎敢违心而论?”裴桦挺直脊梁, 颇有一副言臣死谏之貌。 “所以, 你是想,将裴子玉、陆卿羽、陈泽、徐衿, 还有我五哥逐出南苑山门?”红衣青年列举着, 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几乎气笑了。 说出口的话如泼出去的水, 事已至此, 裴桦必须坚持到底。他定定回望季景西,摇头,“不,还有鸿胪寺主簿杨绪冉。” 嗬! 居然还有杨家子?? 大殿之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杨霖, 后者面无表情, 一双深眸平静至极地看着裴桦的侧影。后者芒刺在背,袖下的手指节泛白,却是完全不敢回头。 “伯风,杨绪冉是令郎?”杨霖的身边,燕亲王半侧过脸低声问。 “回王爷,是犬子。”杨霖轻轻颔首。 “那你不说点什么?”季英挑眉。 “这不有人在说么。”杨霖揣着袖子换了个姿势站着,“有令郎在,轮不到霖出面。” 季英:“……” 等等,这话他怎么就不爱听呢? 燕亲王哭笑不得,“你儿子你自己不操心,让我儿子替你操心??杨伯风,你可以啊。” 杨霖眼观鼻鼻观心,“王爷比我这个外人更了解世子,您认为他摆不平?还是说您觉得,令郎会袖手旁观?” 季英气笑了,“你是说我儿子会上赶着给你们杨家帮忙?” 听到这话,杨霖总算抬起眼皮,转头看向身边人,“王爷,真要霖答您这一问?” 季英:“……” 嗨呀好气。 季景西你真给你爹长脸!! “杨伯风,你仗女儿的势,丢不丢人!”季英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杨霖低笑了一声,好脾气地答,“王爷也可以仗令千金的势,霖不介意。” 燕亲王被堵得不轻,干脆不说话了。他倒是要看看,今日裴家人是要怎样将杨家拖下水——世族之间的内斗,他一个王爷,真是巴不得做壁上观。 就是可惜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这种时候,放裴桦去和杨霖狗咬狗不好吗?千万别瞎搀和啊。 燕亲王心里怎么想的,季景西大抵是猜不出来,他听完裴桦的一番慷慨陈词,也不管身后季珏与靖阳是个什么反应,就这么微微眯着眼打量他,突然轻笑出声。 “裴少卿。”他懒洋洋地抱臂而立,“你对本世子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不是应该对着皇伯父说吗?来,在陛下面前跪好,将你方才的话,想好了,再说一遍。” 他抬抬下巴,示意裴桦转过去,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未正式陈情谏言。季景西的神态很是轻蔑,但他懒得同小辈计较,这便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启禀皇上……” “朕不聋,听见了。”老皇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裴爱卿之言,你们也都听见了?同意不同意,都来说说。太子?你先来。” 季珪被点了名,为难地出列,“父皇,今日南苑书房战绩的确不尽人意,但裴卿所言……是不是略重了些?取消优待倒还可被接受,逐出师门这个,还是再商议。” 老皇帝淡淡看他一眼,也不评价,转而望向苏怀远。后者低着头不与其对视,竟是没打算开口。老皇帝也没坚持,而是转向杨霖,“杨爱卿,你说。” 杨霖无视身边燕亲王嗤笑的一声,镇定出列,先是看了一眼裴桦,再对上太子,最后在靖阳等人希冀的注视下缓缓开口,“皇上,臣没什么好说的。” 老皇帝讶异失笑,“你没什么好说的?”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杨霖眼观鼻鼻观心。 “别给朕打马虎眼,别忘了你儿子也在裴爱卿提名之中。”皇帝没好气。 杨霖无奈叹息,“皇上,臣是真没什么好说的。今日在场之人众多,出身南苑的仅六,皇上您,亲王殿下,老臣,公主,七殿下,以及燕世子。臣且问一句,南苑可有规定筛考不许输只许赢?” “根本没有!”靖阳公主激动出声。 杨霖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望向殿内地位最高的两人。燕亲王干脆利落地点了头,老皇帝也沉吟着应了一声。 “臣也不知有这样的规定。”杨霖平静开口,“有输有赢,实乃治学比试之道,输者该当如何,自有南苑规矩来定,太子殿下与裴少卿不知其中真相,自然会以为,筛考的输赢赏罚,是由朝廷做主的。” 话音落,裴桦顿觉脸上一阵火辣,季珪的神色也僵了一僵。 “再者。”杨霖继续道,“是否取消对南苑学子的优待,此乃吏部之事。吏部的事,自有苏相公和吏部尚书来决定,臣不能逾越了规矩。此不可说其二。” “至于这第三……”杨霖又叹了一声,“问题还是出在裴少卿不知南苑规矩上。自南苑开山至今,有权将学子逐出师门的,仅有山长和夫子。如今苏山长不在,南苑夫子也俱未出席,逐出山门这等事,从何谈起?所以臣说,臣对此没什么可说的。” 简简单单一番话,令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像是忽然被杨霖点醒,开始意识到,对啊,他们又不出身南苑,也并非吏部,干什么来讨论人家南苑十八子的去留? 诚然,今日武试筛考的成绩的确不好,但丢脸也丢的是南苑的脸,是南苑十八子的脸啊!真正该议的,难道不是此次武试出了诸多高手良才,实乃大魏之福吗? 这么想着,众人悄悄望向裴桦和季珪的目光都变得晦涩复杂,直将两人瞧得浑身不舒服,恨不得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都吞回去。 御案之后,老皇帝沉默良久,沉沉笑起来,“杨伯风,你这一推二五六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连朕也险些被你晃过去。” 杨霖笑着拱了拱手。 “别得意。”皇帝猛地拍了一下几案,“你这不能说,那不能说,朕要你何用啊?!吏部消优待那个可是能拿出来说的,别想跑!” 似乎猜到了对方会这么说,杨霖施施然拜了一拜,“皇上让议,那便议。” “别废话,说。”皇帝瞪他。 “这就说了。”杨霖从容开口,“南苑学子有吏部优待一事由来已久,裴少卿可知,为何会有这样一条规定?” 裴桦僵硬地拱手,良久才道,“还请杨相公指教。” 杨霖微微颔首,“朝廷之所以有这么条规矩,其本意是招揽南苑的学子入朝为官,为国效力。裴卿认为今日筛考,落败者不该享此优待,此乃你们吏部自己的事。但废除一项规矩,一个诏令,却是国事。若按裴卿所言,从此废除对南苑学子的优待,那是否需要再立另一项规矩来做补足?” 裴桦顿时一愣,“……这,为何要补足?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魏朝人才济济,何必只扒着南苑书房?难道朝廷不主动招揽,他们就不愿为国效力了?那这样的人,不用也罢!” 噗—— 有人不小心笑出了声,众人回望,是御史徐翰。 “徐翰,你笑什么?”裴桦恼羞成怒。 徐御史摆摆手,“没什么,您继续,我不过嗓子痒,笑笑就好。” “徐御史,父皇面前,有话便说。”季珪不满地开口。 徐翰无奈只得出列,“回殿下,臣只是觉得,裴少卿实在可爱。” “徐翰!!”裴桦大怒。 “徐翰,别藏藏掖掖,有话直说。”季珪皱眉。 徐御史应了一声,直起腰,“那臣便直说了。”他向众人行了一礼,而后转头望向裴少卿,“裴桦,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裴桦:……??? 天外飞仙般的一句,让殿内许多人都险些没把住笑出声,而徐翰却恍若未闻,继续道,“我看,你不仅是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年纪轻轻怎么浑身是病?这可不行啊裴少卿,杨相公方才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你居然还不懂?你是怎么做到少卿的?吏部顾尚书今日告病不来,是被你气的?” “…………”裴桦目瞪口呆,简直要气炸了。 徐翰则压根不在意他那几欲吃人的目光,继续道,“来,我今日便给你讲讲课。杨相公方才说,吏部的优待是为了笼络南苑学子。那我问你,南苑都开授什么课你可知?” 裴桦顿时语结。 “你连南苑开授什么都不知,你说那一通说个屁啊!”徐翰袖子一捋,“我真是不懂你们裴家人每日究竟在干什么,你说说,啊,同样是家中有南苑子,我徐翰就知我儿子徐衿学了什么,你一个当二叔的,你居然不知裴小侯爷学了什么?你过问过他的功课吗?关心过他是否遇到过难题吗?一看你就没有。来,我告诉你。南苑开授六门主课,礼乐御射书术,君子六艺,其余大小偏门课程上百种,知道了?” 他一脸嫌弃,“亏得你还出身裴氏宗族,我且问你,你少时有曾像我儿子那般严苛地学过君子六艺吗?有随时随地被各种夫子拉去学什么占星、卜算、工艺、裁缝、烹饪、宗教……这些吗?你没有。那我再问你,你家中,可有出过大儒?出过名士?” “这是自然!”裴桦总算找到了理直气壮之处。 “那我再问你,你家的大儒名士,每一个都出仕了吗?”徐翰问。 裴桦一愣,仔细想了想,不由睁大眼睛。徐翰见状,撇嘴,“没有?知道为何吗?裴少卿,容兄今日在此劝你一句,有空多去国子监走一走,感受一下治学熏陶,别每日无事就在家里勾心斗角。为何那些大儒名士们后来都不出仕?依我看,就是因为他们学得太多,太深,太想走遍天下而受不得拘束了。” “南苑聚集天下名士大儒,号召之力从何而来?百姓吗?不,是朝廷,是皇上。”徐翰向老皇帝方向拱了拱手,“朝廷招揽南苑学子,皇上赏识他们,让他们一身学识得已为国而效,每一件政事都落之民众,继而又从民众反哺朝廷和南苑书房。南苑名气越高,名臣越多,南苑能聚集的大儒名士就越多,学子也就越多,从而能为朝廷而用之人也越多。这就是原因。懂了没?” 裴桦:“……” “我再告诉你。”徐翰还没说够,“早在吏部的优待诏令下达前,先皇武陛下便在命人编修魏律时特下过另一令,即,对有识有才之士,朝廷招揽后,不必拘泥官制。此何意?你一句轻描淡写废律说的轻松,若按你所说,苏舍人苏奕,按规矩是要连降三等的你知道吗?” 裴桦:“…………” “还有……”徐翰居然还要继续。 “徐御史,差不多了。”杨霖不得不出声打断他。 徐翰话到嘴边猛地停住,顿了顿,勉强点头,“那不说了。” 他一停,殿内不少人都悄然松了口气,就连老皇帝都一副得救了的模样。不过这样一来,殿内再次变得安静至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徐翰说得太起劲,居然半晌都没人能提起说话的劲头。 良久,沉默至今的苏怀远终于慢吞吞出列,“陛下,关于是否取消南苑十八子的吏部优待一事,不如让臣回头与吏部再自行商议如何?如今筛考文试尚未开始,说这些太早了些。” “嗯。”老皇帝也累了,“回头写个折子递上来。” “臣遵旨。”苏怀远恭敬道。 “行了,今日就这样,散了。”老皇帝疲倦地摆摆手,撑着几案起身。刚一站起来,便感到眼前发黑,头晕脑胀,竟是险些没站稳。 众人吓了一跳,太子季珪刚来得及喊一声父皇,便见眼前飞快闪过一抹红,却是离得近的季景西一个健步冲上去,蹬蹬蹬几阶踏上,稳当当地扶住了老皇帝的手臂。 “哎哟皇伯父,可算结束了,我都快饿昏过去了,您一日都没吃什么,也饿?侄儿陪您用膳呗?”他笑吟吟地望着老皇帝,几案之下,两人相触的手掌间,季景西正用力地掐着对方的虎口,以便缓解对方的不适。 老皇帝下意识扶紧了他,站稳后,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走,赏你一顿。” “侄儿拜谢皇伯父。”季景西适时地放开手,乖乖行了一礼,之后又扶上对方。老皇帝静静调整了几息,而后在季景西与李公公的搀扶下,面不改色地稳当走下龙阶,却是连看都没再多看其他人,径直离去。 大殿内忽然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片刻后,燕亲王淡淡开口,“诸位大人,本王先走一步了。” 有人打头,气氛再次恢复正常,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在走过裴桦身边时,太子季珪轻轻启口说了句什么,前者脸色顿时一片灰白,随后而来的苏怀远拍了拍他的肩,一言未发,却是令裴桦更加如临深渊。 “裴少卿,人都走了,快些回府。”杨霖淡淡道。 裴桦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杨霖没兴趣听他说什么,客气地点点头,便径直离去。裴桦的目光跟随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惶惶然回过神,眼底闪过愤恨之色,用力抹了把脸,大步离开。 在他走后不久,勤政殿偏殿的转角处,三个身影映现而出。三人默默望着裴桦离去的方向,良久,其中一女子才轻声开口,“父皇身子没事?” “没事,累了些,用了些茶,先歇下了,御膳房那边我交代过了,会稍晚些再传膳。”红衣青年倚靠在红漆柱上,慵懒抱臂。 “你今儿脾气挺好啊。”季珏古怪地拿眼睨他,“方才殿上,还以为你要忍不住怼人了。” 季景西沉沉笑起来,“我是打算来着,这不没轮到么。” “徐御史当真名不虚传,那一张嘴是真厉害。”想到殿上情形,季珏心有戚戚。 靖阳公主瞥一眼两人,“闲话少说,这事怎么办?不过是输了一场筛考,难道还真看着子玉他们受这群人苛责?” “不止如此啊皇姐,咱们俩可还有一摊子呢。”季珏头疼,“早知道就不掺和大考了,原以为是个好差事,结果如今搞的一身腥。父皇怕是会对我失望……” “话别说太早。”季景西拿脚尖踢他,“没出息,别忘了皇伯父也是南苑出身,这些年可是看着咱们长大的,咱们什么实力,他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不然你以为今日为何会让杨相公出面?这是在保你们啊。” 季珏神色复杂,“我又怎么会看不出。但越是如此,越觉得自己辜负了父皇的期待。况且,我已经听说,今日看台上,杨相公在御前替我美言了几句,随后父皇便赐了我一份雪绡。那可是雪绡啊,太子都没有!结果到头来我也没能帮上杨相……” 季景西怔愣:“你说谁替你美言??” 季珏极力克制着,唇角却还是翘了起来,“杨相公,杨霖,怎么样,想不到?” 季景西:“……” 目光在两人中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靖阳深觉气氛不对,赶忙转移话题,“别废话,咱们时间不多,有个章程我好办事。” “……行。”季景西深深看了兄弟一眼,已是没了方才的兴致,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归根结底武试跟我没关系,不过还是给你们提个醒。大堂兄那边,你们多注意些。至于皇伯父那边,也别遮掩,实话实说,好好认错,争取将功折罪。” 靖阳和季珏默默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你呢?”季珏太了解他这个兄弟了,知道他绝对闲不住。 “我?”季景西扬起眉梢,想到裴桦,又想到柳东彦说当时校场起哄的人里还有个姓裴,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笑意,“我这个人,真的很烦那些摁不死的秋后蚂蚱……” “……什么意思?” “没什么。”季景西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决定打道回府,“小爷我突然决定去裴子玉府上蹭饭,你们来不来?” 几乎同时地,靖阳姐弟想起了几年前,眼前这个人在裴府,因为某些看不惯又烦的不行的事,二话不说将人挂在东城壁上那一幕,福至心灵地齐刷刷摇头。 “那就算了。”季景西懒道,“跟皇伯父吃饭的机会,小爷我就让给你们了。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季珏拖长了音,“你身子不适,去孟府了。” 114.旧事新颜 杨家兄妹从武试校场回到信国公府时, 王氏早已带着人迎在门口, 三人刚一下马车,便有人急匆匆地冲过来, 急切地上下打量,尤其是绪南和子归,明明急的眼睛都红了,却硬是停在几步之外, 不敢去碰杨缱, 生怕她哪里不好。 杨缱心里暖洋洋的, 索性揉了揉两人的头。几乎在她抬手的刹那, 在场不少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接着便是一阵无言的安静和尴尬。顿了顿,杨绪冉带头笑出了声,信国公府门口才恍然热闹起来。 “好了母亲,别担心, 阿离的手没事。”杨绪尘一锤定音, 算是解了众人心结。 王氏欣慰地望着三个儿女,又亲自动手帮杨绪冉整了整衣领, 这才在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带着人回到松涛苑。刚一坐下,便又宣了钟太医来,非要听听太医怎么说。 杨绪冉自是无事的,他好得很, 先前在校场上和对手战了个旗鼓相当, 正是气盛, 杨绪尘也还是老样子,唯独杨缱,便是已经由温子青施过了针,毕竟是伤着了,反倒是无法隐瞒。 这下,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冲动了!”王氏心疼得不得了,却又不舍得责怪,来来回回只能重复这一句话,“便是输了又能如何,谁还敢妄言我信国公府的嫡女?自个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杨缱可怜巴巴地无法解释,只能向大哥求助,后者心领神会,果断转移了话题,“就是在校场上也几乎无人发现阿离受伤,母亲是怎么看出来的?” “自然是你父亲给我递了话。”王氏道。 “父亲看出来了啊?”杨缱讶异。 王氏依然对她受伤耿耿于怀,“你那般拼劲,知女莫若父,你父亲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然你以为方才我们为何那般担忧?我是没去校场,不知你怎的就拼成这样。你们俩也是!”她转向杨绪尘和杨绪冉,“做兄长的,怎不拦她?她那双手,今后可是还要写字弹琴的。” 杨绪尘瞥了一眼杨缱,满眼都在说,看,连累我们了。杨绪冉则是干脆认错,“母亲教训的是,下次定不会再让她任性了。” 杨缱不由瞪眼,结果换来自家三哥一个吐舌头的鬼脸。 “母亲别为我担心,女儿真的没事。”杨缱只好自己开口,“温喻给我瞧过了,他医术高超,不输小孟,本来我手都抬不起来,他几针下去,这会好多了。” 自打上次杨绪尘及冠礼上见过温子青,王氏对这位大魏朝新晋的年轻国师甚是有好感,闻言,脸色微霁,“原来有国师出手,那母亲便放心了。国师可有说何时再来诊治?” 杨缱乖巧回答,“明日。” 王氏点点头,转头向杨绪尘道,“记得备下诊金。” 后者笑着应下,算是彻底宽了长辈的心。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王氏便放人回去休息,临走前,忽然又道,“对了,你父亲还带了话,让你们待他回来后,去外书房一趟,有事相商。” 三人无声地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阿离和绪冉去歇着,尘儿留一留。”王氏挥手赶人。 送走了众人,王氏示意李嬷嬷掩门,之后颇为神秘地朝大儿子招手,“来,母亲问你些事。” 杨绪尘疑惑地在她身边坐下。 “母亲问你,之前阿离下岭南,回来后可有对你提过国师?”王氏道。 一句话出,尘世子瞬间便明白自家母亲之意,好笑之余,也觉得甚是有趣,“母亲,此处无外人,您有话直说无妨。可是想问阿离与温子青?” 王氏被儿子戳破心思,也不遮掩,大方地点头,“母亲觉得国师不错,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又是出身曲宁温家,瞧着与阿离交情也好,不知你怎么看?你也与他有来往不是?” “的确有交情,但比不得阿离与他要好。”杨绪尘老实回答。 “他们还很要好?”王氏眼眸一亮,“快快,与母亲说说。” 杨绪尘哭笑不得,“儿子也并非阿离肚子里的蛔虫,又怎知之详尽?” “哎呀,总能看出点什么,好好想想。”王氏催促,“就说你今日知不知他为你妹妹诊治过,你们都在校场不是?” “这个……倒是不知。”杨绪尘并未隐瞒,“儿也是在回来时才听阿离说起的,温子青全程都没露面,儿子本以为他远在国师塔,没想到竟是也在国子监。” “哦!”王氏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特意去的啊。” 她沉思片刻,试探道,“那依你看……可有戏?” 杨绪尘难得语结,斟酌半晌才模棱两可道,“说不好。这种事,还是依阿离为准。” “她呀,哪会操心这个。”王氏叹,“你妹妹的性子你还不知?先前与陈家议亲,她不就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么。” ……她操心得可多了,您不知道罢了。 尘世子心累不已,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出心底疑惑,“这京里那么多俊贤良才,温子青是如何入了您眼的?儿子记得,他才入京不足两个月,您也就见过他一次不是?” 王氏深深看他一眼,摇头,“你不懂。” 虽是一面之缘,但今日听杨绪尘这么一说,王氏立即便明白过来。上次及冠礼上,那位温家少主送出的重礼,恐怕并非是他初入京城而选择向信国公府示的好,也不是因为杨绪尘本人。可能这里头,更多的原因是出在杨缱身上。 那可是一份他们连想都没想过的大礼啊。 “总之,阿离马上要及笄了,上次能逃过寿宁节赐婚,是有陈家挡在前的,这次可说不准。”王氏缓缓向儿子道出心中忧虑,“如今恰好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年纪合适,家世相当,又能得阿离看重,岂不极好?” 知道自家母亲对他有所隐瞒,杨绪尘虽疑惑,却也体贴地没追问,只道,“母亲仍不愿与季氏结亲吗?” “当然不愿。”王氏答得异常干脆,“季氏的女人,没一个活得松快的,便是有福能长寿,也是历尽苦难,我又怎么能看着阿离过得那般辛苦?” “……您说的是宫里。”杨绪尘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深宫大院,自然比不得。” “可不只是宫里。”王氏冷笑,“苏婉佩可是英年早逝的,便是她那些皇嫂,如今除了谢道芸,可有一个活着?咱们这位太子,心胸可还比不得陛下。” 苏婉佩便是那位生下季景西没多久便仙逝的前京城第一美人燕亲王妃,而谢道芸,可不就是皇后娘娘的闺名吗? 杨绪尘张张嘴,被自家母亲的豪爽震得不轻,不知该不该装听不到,只好苦笑,“母亲,虽是自家府上,这种忌讳还是少犯。” 王氏也自知失言,撇撇嘴不再多说。她已是年过双廿的年纪,在儿子面前却仍显娇态,赌气般蹙眉,“总之我不愿你妹妹去受这个苦。再说了,便是我同意,季氏这一代也没人配得上我的阿离。” 自家女儿自然是百般好的,这一点杨绪尘和她母亲是有志一同。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真的没有一个您觉得好的?” 这回,王氏意外地沉默了。良久,她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其实原是有的。” “哦?”杨绪尘惊讶。 “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时你们还小。”王氏慢慢回忆着,“有一年宫宴,那会子婉佩刚去没多久,记不记得你曾在宴上犯过一次病?” “……” “你父亲与我带着你和阿离进宫,与婉佩的儿子不知怎的起了冲突。”她缓缓道,“就是那回,你被孟国手妙手救起,却一时半会不能清醒,也不敢随意搬动,便就近借了一处偏殿安置。你父亲在承德殿,我与阿离则陪着你。” “后来阿离哭睡着了,母亲却还守着你们。之后,婉佩的儿子偷偷摸了进来,见我在床边,二话不说,朝我行了个大礼。” 杨绪尘微微一愣,这事他也记得,但却不知还有这一出,“……您是说,他来给您赔罪?” “算是。”王氏神色复杂,“赔罪是其一。我知他还在经受丧母之痛,虽气愤他害你发病,却也不忍心太过苛责,便想打发他离开。可那孩子……”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 空旷而昏暗的偏殿,一身缟素的小少年瘦得过分,面对她时,那张完全遗传了他母亲美貌的脸上半是愧疚半是忐忑。他局促地站在那里,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吵醒那兄妹俩,磕磕巴巴地道了歉,又站了好半晌,直到她都忍不住要赶人了,才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被丝帕包着的、已经碎成几块的银丝卷。 然后,王清筠听到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听到的话。 那孩子将银丝卷摊开放下,退后了几步,说,王姨姨,我母亲就是吃了一块银丝卷,第二天就生病了,然后就死了。我以为妹妹要害我……现在我知道不是了,父王告诉我了。王姨姨,您帮我转告妹妹,以后别吃银丝卷,银丝卷有毒。 王清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下大骇,呆愣地望着眼前的小少年。 不过小小年纪,死字就挂在了嘴边,那时她便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明白自己母亲发生了什么,也是真的懂生死。 陡然从一个孩子口中听到了令人震惊的皇家秘闻,饶是她也没能立刻回过神来。小少年说完就打算离开,眼见他都要走到门口,王清筠才忍不住问了一句,孩子,你怕不怕? 那小少年停下来,回过头,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不怕,我就是很伤心。我今后都见不到母亲了,也没办法随便吃很多好吃的。 她怔愣着说不出话。 许是表情太过沉重,引起了对方误会,小少年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忍不住道了一声歉,说,王姨姨对不起,今日是我错了,要不,往后只要是我能吃的好吃的,我都分妹妹一份。您放心,不会有毒的。便是有毒,也是我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