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庶女大翻身!养老院火爆汴京》 第1章 大宋,汴京城。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陆家大宅的西北角小院里,几株晚开的梅花稀稀拉拉地挂着残蕊,透着一股子凋敝之气。 苏清欢坐在冰冷的绣墩上,看着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空,第无数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穿越成这汴京一个不入流文官家不受宠的庶长女,她已经认了。 有个胆小懦弱不受父亲宠爱的姨娘她也认了。 本以为遵从那便宜父亲的安排,嫁入这据说家底颇丰的陆家,能逃离那个视她如无物的娘家,过几天安生日子。 谁承想,这哪里是跳出了火坑,这分明是一头栽进了修罗场! 嫁过来不过半月,她就把这陆家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了。 这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空架子。 公公算是一家之主,所有的产业都由他维持,可公公死后,这家业无人维持,便日渐衰败。 “大奶奶,大奶奶!”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温热的蜜饯果子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愤懑。 “您快去前头看看吧,姑奶奶她又……她又闹起来了!非说今早的粥熬得不够火候,摔了碗筷,还指着夫人的鼻子哭骂呢!” 苏清欢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所谓的姑奶奶,就是她那位被夫家休弃回来的大姑子,陆景明的亲姐姐,陆玉娇。 这位才是真正的祖宗。 占着府里最好最宽敞的正房不说,整日里哭哭啼啼,怨天怨地,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婆婆呢?”苏清欢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夫人……夫人除了掉眼泪,还能怎样?” 春桃压低声音,满是无奈,“老爷去得早,家里没了顶梁柱,夫人性子又软和,根本管不住姑奶奶。” 苏清欢放下杯子,站起身。 她身上穿的还是从娘家带来的半旧襦裙,嫁过来时那点可怜的嫁妆,早就被婆婆王氏小心翼翼地锁进了库房,说是要留着应急。 “走吧,去看看。” 还没走到正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和尖锐的指责。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被那杀千刀的休弃回家,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这家里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玉娇,你、你别动气,我这就让厨房再给你重新熬一碗……”这是婆婆王氏软弱无力的安抚。 “熬什么熬!这家里还能有多少米粮经得起这般折腾?” 另一个清脆却带着刻薄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子陆玉婷,“嫂嫂也是,既然掌了家,怎么就不知道约束下人?任由他们偷奸耍滑?” 苏清欢脚步一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就开始把火烧到她身上了? 她掀帘进去,屋内光线晦暗,气氛压抑。 婆婆王氏坐在下首,正拿着帕子抹眼泪。 陆玉娇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发髻松散,趴在桌上哭得“情真意切”。 而那位小姑子陆玉婷,则双手环胸,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挑剔和不屑。 “母亲,姑姐,妹妹。”苏清欢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平静无波。 陆玉婷哼了一声:“嫂嫂来得正好,你瞧瞧这家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下人们没个规矩,饭食也粗陋不堪,传出去,我们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清欢没接她的话,目光转向桌上摔碎的瓷碗和泼了一地的粥,淡淡道:“姑姐若是胃口不好,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吩咐厨房。这般摔砸东西,除了让本就紧张的家用更捉襟见肘,于身子也无益。” 陆玉娇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苏清欢:“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浪费了?我在这家里连摔个碗的自由都没了?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也敢来管我?” 王氏连忙打圆场:“清欢不是那个意思,玉娇你别多想……” 苏清欢却不想再惯着这毛病。 她穿越前在现代社会管理着上百人的大型养老机构,什么难缠的老人、刁钻的家属没见过? 陆玉娇这点手段,在她看来简直幼稚。 “姑姐误会了。” 苏清欢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父亲留下的家产早已所剩无几,家中如今全靠几处薄田的租子和一个不景气铺面的收入维持。 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若姑姐觉得我管家不妥,不如…… 这管家之权,便交还给母亲,或是姑姐、妹妹亲自来操持?” 一句话,直接把陆玉婷和陆玉娇堵了回去。 管家?她们才不干! 那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知道。 家里现在就是个空壳,一堆下人等着发月钱,外面还有不清不楚的欠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谁愿意揽这破事儿? 陆玉婷悻悻地别开脸,陆玉娇则重新趴回去,哭声小了许多,变成了低声啜泣。 王氏看着苏清欢三言两语就压住了场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欣慰,又有更多的忧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带着宿醉沙哑的声音:“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锦袍,却皱皱巴巴,眼下带着乌青,浑身还散发着淡淡酒气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苏清欢名义上的丈夫,陆景明。 他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眼若桃花,可惜被酒色掏空了精气神,显得萎靡不振。 他看也没看屋内的狼藉和众人难看的脸色,打了个哈欠,对着王氏随意地拱了拱手:“母亲,我出去会儿。” 王氏急了:“景明!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又要去那些地方?家里都这样了,你就不能……” 陆景明不耐烦地摆摆手:“家里不是有能干的新妇管着吗?我在不在有什么打紧?约了刘衙内他们吃酒听曲,耽误不得。” 说完,竟是真的转身就要走。 经过苏清欢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随即像避开什么麻烦似的,快步离开了。 第2章 苏清欢心中毫无波澜。 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她本就没抱任何期望。 一个流连勾栏瓦舍的风流草包,不回来给她添乱,她反而乐得清静。 一场晨间闹剧,暂时落幕。 打发走了哭哭啼啼的姑姐和阴阳怪气的小姑,安抚了只会垂泪的婆婆,苏清欢带着春桃,开始了一天的“巡院”。 越看,心越沉。 陆家这宅子,当年鼎盛时想必也是气象万千,三进带后花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可如今,处处显露出破败。 花园荒芜,杂草丛生。 许多厢房空置着,积满了灰尘。 下人们倒是还有二三十号人,但大多无所事事,聚在一起嚼舌根,看到她才一哄而散,眼神里带着怠慢和观望。 “春桃,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苏清欢问道。 春桃苦着脸:“奶奶,上次您让支取的二两银子,给夫人抓药、应付日常开销,已经快见底了。下个月的月钱,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而且……库房的管事悄悄来说,西街那家绸缎铺的掌柜前日来问,说老爷在世时欠下的五百两印子钱,下个月就到期限了……” 五百两! 苏清欢眼前一黑。 把这宅子连同里面所有人都卖了,现在也凑不出这个数!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娘家是指望不上的,那个便宜父亲巴不得和她划清界限。 丈夫? 呵,不提也罢。 她独自走到后院那片最大的闲置院落前。 这里原本是准备给家里老太太颐养天年的,修得宽敞明亮,景致也好,可惜老太太没福气,没等住进来就去了,此处便一直荒废着。 春日稀薄的阳光洒在斑驳的朱漆栏杆和布满落叶的青石板上,有一种静谧的荒凉。 苏清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和十几间闲置的房舍,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骤然劈开了她心头的阴霾。 养老院! 这里现成的场地,现成的人手! 下人培训成专业看护,闲置房舍改造升级成温馨单间! 她脑子里有现代养老机构的管理经验、服务理念、康复活动设计…… 她打听过这个朝代,各种生意兴起,朝廷更是鼓励农商创业做营生。 大宋没有计划生育,多子多福,但同样也存在大量家境尚可、却因儿女忙碌或不愿赡养而孤独无助的老人! 汴京城富庶,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众多,这个市场,几乎是空白的! 药膳调理、手工课堂、棋牌娱乐、精神慰藉…… 她可以提供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专业养老服务! 一股久违的热血和斗志涌上心头。 眼前的破败景象,仿佛瞬间变成了未来的蓝图。 怕什么? 她是苏清欢,现代养老界的一把好手,还能在古代被饿死困死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 “春桃。” “奶奶?”春桃被自家奶奶身上突然散发出的那种锐利和自信惊了一下。 “去,把家里所有下人的名册,还有所有空置房舍的图纸,都给我找来。” 苏清欢的嘴角,勾起一抹穿越以来最真心的笑容,“咱们陆家,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春桃虽然不明所以,但被苏清欢的情绪感染,连忙应声而去。 苏清欢独自站在空旷的院落中,阳光终于驱散了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光里。 她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将来,这里老人们安详下棋、散步、做手工的热闹场景;能听到,银钱入库时那悦耳的声响。 至于那个风流草包丈夫…… 苏清欢撇撇嘴,他最好一直这么“懂事”地不回来打扰她。 若是敢来添乱,她不介意让他也提前体验一下“养老生活”的“丰富多彩”。 事业,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苏清欢,偏要在这北宋的汴京城,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月亮门洞边,去而复返的陆景明正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非醉酒后的茫然,怔怔地看着院子里那个站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女子。 她刚才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和他记忆中,或者想象中的那个沉默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官家小姐,截然不同。 这个苏清欢,二人之前并无交集,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能成亲做夫妻更是意外。 一个文官的庶女,相必是唯唯诺诺束手成规的无聊之人。 可现在看来。 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春桃的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一摞泛黄的名册和几张地契、房契存根放在了苏清欢面前的书案上。 “奶奶,都在这里了。下人名册,还有……家里剩下的田契、房契都在这里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清欢先翻开下人名册,情况与她预想的差不多。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张房契上。 其中一张,吸引了她的注意——位于城西榆林巷的一处三进大宅! 这是陆家祖上鼎盛时置办下的最大一处产业,据说当年极其气派,只是陆老爷去世后,家中无人有能力经营,加上位置稍偏,便一直闲置着,几乎被人遗忘。 一个更大胆、更清晰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型。 “去,召集所有下人,前院集合。”苏清欢合上名册,手指在那张城西大宅的房契上轻轻一点,声音清晰地下令。 春桃一愣:“所有?包括……包括姑奶奶和小姐房里那些……” “所有。”苏清欢斩钉截铁,“一盏茶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前院。迟到的,这个月的月钱扣一半。” 命令一出,整个陆宅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死水潭,瞬间炸开了锅。 有抱怨的,有惊疑的,有磨磨蹭蹭的,但在“扣月钱”这实实在在的威胁下,一盏茶后,前院总算是稀稀拉拉站满了人。 一个个交头接耳,目光或好奇或不满地落在站在台阶上的苏清欢身上。 陆玉婷扶着丫鬟的手站在廊下,冷眼看着:“我倒要瞧瞧,她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能烧出个什么名堂。” 陆玉娇没露面,但派了贴身丫鬟来打探。 王氏则在自己房里坐立不安,既盼着儿媳能力挽狂澜,又怕她年轻压不住场面,惹出更大的乱子。 第3章 苏清欢扫视着下面这群心思各异的仆役,将他们脸上的怠惰、猜疑、不屑尽收眼底。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 “今日召集大家,只说三件事。” 底下瞬间安静了些,目光都聚焦过来。 “第一,陆家如今的境况,想必诸位心中都有数。账上能动的银子,不足五两。下个月的月钱,尚无着落。西街铺子的五百两印子钱,下月到期。”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下面顿时一片哗然!恐慌和骚动开始蔓延。 苏清欢任由他们议论了片刻,才继续道:“安静!” 她声音陡然一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竟瞬间镇住了场面。 “第二,坐吃山空,只有死路一条。从今日起,陆家要换个活法。” 她举起手中那张城西大宅的房契,“我决定,将城西榆林巷的祖宅利用起来,开办一所‘颐寿堂’,专司照料汴京城中,家中无人妥善看顾的老人家。” “城西那处大宅?” “养老?在那久无人气的大宅子里?” “这……这能行吗?那宅子听说都荒了……” 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充满了不解和抵触。动用那处几乎被遗忘的祖产,这新奶奶的胆子也太大了! 苏清欢不理会议论,目光如电,扫过几个窃窃私语最厉害的婆子和小厮:“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可以结清工钱,离开陆家。我绝不为难。” 现场顿时一静。无人动弹。 见无人动弹,苏清欢嘴角微勾,知道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第三,愿意留下的,须得遵从我的规矩。 往日里偷奸耍滑、嚼舌根子的习气,一概给我收起来! 从明日起,所有人按我的安排,分工协作,一部分人留守此处,另一部分人随我去城西,整顿宅院,学习规矩。 做得好,月钱照发,另有赏钱;做不好,或阳奉阴违者——” 她顿了顿,目光冷冽,“直接发卖!” “发卖”二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嬷嬷,李嬷嬷。” 苏清欢点名两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粗使婆子,“你二人负责带一队人,明日随我前往城西宅邸,进行彻底清扫整顿。” “是,大奶奶!”两位嬷嬷连忙应声。 “张厨娘。” “奴婢在。” “从今日起,每日膳食精简,但务必保证干净、足量。另外,我需要一些药膳食谱,晚些时候与你商议。” “是。” “赵护卫。” “小的在。” “你带另一护卫,负责两处宅院的巡视安全,尤其是城西宅邸开工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有地痞滋扰,及时来报。” “明白!”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分发下去,原本散漫无序的下人们,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在了一起。 廊下的陆玉婷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苏清欢不仅镇住了刁奴,竟然还敢打那处祖宅的主意! 她气得跺脚,扭身回房就要去找母亲说道。 躲在月亮门后偷看的陆景明,心中的诧异更甚。 城西那处大宅…… 他幼时去过两次,记忆里空旷又有些阴森。 她竟然想在那里开办什么“颐寿堂”?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兵分两路。 一部分人留守,一部分人则在苏清欢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赴城西榆林巷。 正如传闻所言,这处三进大宅虽然格局规整,用料扎实,但因久无人居,显得格外荒凉。 庭院里杂草足有半人高,雕梁画栋蒙着厚厚的灰尘,部分窗棂也有破损。 但苏清欢看到的,却是巨大的潜力。 三进的格局,正好可以划分成不同功能区:前院用于接待、活动和办公;中院作为主要居住区,房间宽敞,采光良好;后院则安静,适合需要特别照料的老人。 还有独立的厨房、水井以及不小的后园可以改造为活动场地。 她亲自画了改造图纸,规划单人间、双人间、活动室、药膳厨房甚至简单的诊室。 她带着人清理杂草,修缮房屋,定制适合老人的家具。每一文钱都精打细算。 她还开始给跟随而来的仆役做“岗前培训”,讲解耐心、爱心和基本的护理知识。 “咱们‘颐寿堂’,卖的就是服务和安心!”苏清欢站在略显凌乱但已初见轮廓的庭院中,对着一群仆役,掷地有声,“要把来的每一位老人家,都当成自家的长辈来敬重、照顾!” 仆役们看着这偌大的宅院在奶奶的指挥下一点点焕发生机,再听着她描绘的蓝图,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新奇和隐约的期待所取代。 这期间,陆景明偶尔会“路过”城西。 他远远看着那原本沉寂的大宅变得人来人往,听着里面传来清扫、敲打的声音,看着苏清欢忙碌指挥的身影,心中的好奇如同野草般滋生。 她似乎……真的在认真做这件事? 这天下午,苏清欢正在榆林巷宅子里核对木匠送来的新家具图样,春桃急匆匆从现在的陆家宅子跑来,脸色发白:“奶奶,不好了!家里来了几个混不吝的汉子,说是西街钱老大手下的,来收那五百两印子钱的利息!赵护卫他们快要拦不住了!” 苏清欢心头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放下图样,面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裙。 “走,回去。” 刚到现居的陆家前院,就听见一阵嚣张的吵嚷声。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推搡着赵护卫,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翻了院中的花盆。 王氏吓得脸色惨白,由丫鬟扶着,声音发颤地求情。 苏清欢清冷的声音响起:“欠债还钱,自是应当。不知几位今日想要多少利息?” 刀疤脸回头,看见苏清欢,淫笑一声:“哟,当家的回来了?二百两!今日拿不出来,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二百两!王氏眼前一黑。 苏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二百两不是小数目。这样,诸位给我十天时间。十天后,必定奉上二百两。若到时拿不出,诸位再来搬东西抵债,我绝无二话。” “十天?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 第4章 “逼得太紧,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宽限十日,诸位能拿到实在的好处。 若今日非要动手,大不了我一根白绫吊死在这门前,看你们这印子钱还怎么收!” 苏清欢语气平稳,眼神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刀疤脸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打量了半晌,哼了一声:“好!就给你十天!十天后若见不到二百两银子,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我们走!” 打发走了地痞,院内一片死寂。 王氏看着苏清欢,嘴唇哆嗦着:“清欢,十天……二百两,我们去哪里弄啊……” 地痞上门逼债的阴影,如同悬在陆家头顶的一柄利剑。 十天之期,像一道催命符。 但苏清欢并未慌乱。 压力之下,她反而更加冷静。 次日一早,她便带着春桃和两个识字的丫鬟仆役,来到了汴京城人流如织的城门附近,以及几家颇有名气的茶坊。 “贴在这里,要显眼。” 苏清欢指挥着仆役,将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大红榜文贴在墙上。 榜文内容简洁明了,标题三个大字。 “招老榜” 内容更是直击痛点: “城西榆林巷‘颐寿堂’现已落成,专为汴京年长贤达而设。 包食宿,精调养,有专人看护照料,伴您安享晚年。 院内设有药膳小灶、手工棋牌,可解闷,可怡情。 子女无需牵肠挂肚,长辈在此乐得逍遥! 即日起,诚邀德高望重、无子或子嗣不便之长者,免费试住一月,体验颐养之乐! 注意!!!免费试住名额仅限前五位!” 榜文一出,立刻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颐寿堂?这是什么地方?” “包食宿,有看护?专伺候老人的?” “还有这等好事?免费试住?” “无需拖累子女……这话说的,倒是实在。”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城西榆林巷?那地方……能行吗?” 也有人持怀疑态度。 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但“免费试住”“无需拖累子女”这几个字眼,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多人心底漾开了涟漪。 “少奶奶,这免费入住,那不是让他们白吃白喝吗?咱们还怎么挣钱?” 说话的是雪宝,也是苏清欢带来的另两个识字的丫鬟中年纪小活泼爱说话的一个。 另一个不爱说话的则是夏竹。 “咱们这颐寿堂本就是新奇,不像旅店酒楼,开那些店本就不缺生意。 所以我才想出了,刚开业的时候前几位免费入住一个月。 既能吸引人进来,又能打出名声。 你想想不用花银子,还有吃有喝的,那愿意尝试的人也就多了。” 苏清欢拍了拍雪宝的脑袋瓜子解释说。 “可是咱们欠的钱该怎么还呢?” 春桃也有些犯愁。 “只要有人入住了,我就一定能赚到钱。世界上可没有白吃的饭。” 看见榜文处围了不少的人,苏清欢知道,自己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在这个崇尚孝道,但现实中又往往“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时代,这样一个去处,对某些家庭和老人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苏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广撒网,总能捞到鱼。 接下来,她开始了第二步,精准出击。 通过婆家娘家那点残存的人脉关系,她很快锁定了两位目标人物。 一位是南城绸缎庄的退休老东家,姓陈,年近七旬。 一生经商,积攒下不俗家业。 可惜膝下无子,只有几个远房侄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家产。 平日在家虽锦衣玉食,却倍感孤寂冷清。 另一位是北街“李记笔墨斋”的创始人李老丈。 儿子早逝,儿媳带着孙子改嫁。 他独自守着老铺子,近年身体渐差,经营已是力不从心,生活颇为不便。 苏清欢亲自登门拜访,姿态放得极低,言语却极有说服力。 她没有夸夸其谈,而是重点描述了“颐寿堂”的环境、服务,以及最重要的那里将有年纪相仿、可以说话解闷的同伴。 “陈老东家,您辛苦一辈子,如今也该享享清福了。颐寿堂不敢说多奢华,但保证干净、舒适、有人气。 您过来试住一个月,若觉得不好,随时可回府上,全当散散心。” “李老丈,铺子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身子要紧。 我们那儿有懂些药理的看护,饮食也精心,您来住住,调养一下身子骨,闲暇时还能和院里的老先生们下下棋,岂不快哉?” 或许是苏清欢诚恳的态度打动了他们,或许是那“免费试住”降低了门槛,更或许是那份难以排遣的孤独促使他们想换个环境。 陈老东家和李老丈在犹豫之后,竟都点头答应了! 次日,修缮一新、窗明几净的城西“颐寿堂”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陈老东家。 他带着一个老仆,乘坐马车而来。 当看到气派却不失雅致的大门,以及院内虽然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的布置时,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又过了一日,李老丈也背着个小包袱,拄着拐杖来了。 苏清欢亲自安排,将两位老人分别安置在采光最好的两个单间。 单间床铺柔软,桌椅高度合适,还贴心地在床边放了小铃铛,若有需要,拉响铃铛便有看护赶来。 饮食上,张厨娘在苏清欢的指导下,变着花样制作适合老人牙口和消化的药膳粥、软烂小菜,味道清淡却鲜美。 白日里,苏清欢组织留守的下人陪着两位老人在庭院里散步。 在特意布置出的活动室里下棋、听曲,甚至带着他们用彩线编织些简单络子,活动手脚。 起初,陈老东家和李老丈还带着几分审视和客气。 但不过三五日,变化悄然发生。 陈老东家脸上的郁气散了不少,偶尔还能听到他和李老丈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随后又哈哈大笑的声音。 李老丈的气色也明显红润了些,直说这里的饭菜比他自己胡乱对付的强多了。 两个人都不是没钱的人,而且年岁大了也爱面子。 第5章 自己原本只是想着来住住看,但是真正住了几日下来,还真的挺舒服。 吃得饱,睡得暖,平日里还有趣事。 真让他白吃白住,一个月,他这老脸还真的放不下去。 所以没等苏清欢询问,陈老东家便主动找到了她。 “陆家娘子。” 陈老东家捋着胡须,脸上是久违的舒坦。 “这四五天,老夫睡得踏实,吃得顺心,还有人陪着说话下棋,比一个人闷在那大宅子里强多了! 这颐寿堂,我打算长住了!你说说,这费用几何?” 几乎同时,李老丈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把那经营不下去的笔墨斋盘出去,安心在这里养老。 苏清欢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报出了一个她精心核算过的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这些略有家底的老人而言却完全可以接受的价格。 汴京百姓绝大多都是舍得花钱的人,因为朝廷允许,所以做生意的人家也不少。 她开颐寿堂就是为了挣钱,挣大钱! 所以才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两位潜力股。 两位老人略一沉吟,竟都爽快地答应了! 更重要的是,陈老东家和李老丈成了“颐寿堂”活的招牌。 他们回去收拾细软、处理琐事时,难免与旧友故交相聚。 言谈间,对颐寿堂赞不绝口。 “嘿,你是不知道,那地方,伺候得比自家儿孙还周到!” “关键是热闹,不孤单!吃得好,睡得好!” “陆家那媳妇,是个能干又心善的!” 几日下来。 口口相传,效果惊人。 尤其是在那些家境富裕,却同样面临养老难题的商人圈子里,颐寿堂的名字迅速传开。 陆续开始有其他富商家的老人,或是家中无人照顾的富庶遗孀,派人前来打听,甚至直接上门来看环境。 十天之期将至,地痞还没上门,苏清欢却已经靠着两位免费试住老人带来的口碑效应,成功签下了三份长期的入住契约。 预收的银钱,远远超过了那二百两的利息! 压在陆家头顶的乌云,终于透进了第一缕阳光。 这一切,都被偶尔路过城西,或从仆役口中听到风声的陆景明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麻烦的女子,竟真的在短短时间内,将一处荒废祖宅变成了能生金蛋的母鸡。 陆景明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而他自己,难道真要一直做个被她衬托得一无是处的风流草包吗? …… 苏清欢站在颐寿堂日渐热闹起来的庭院中,看着几位老人悠闲活动的身影,听着银钱入库的轻微声响,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最舒展的笑容。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的北宋养老事业,终于在这汴京城,扎下了第一缕坚实的根须。 半月下来。 “颐寿堂”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 最初的几位住客成了活招牌,经由他们口耳相传,城西榆林巷这处原本冷清的宅院,竟真成了汴京城一些富裕老人圈子里颇受谈论的地方。 虽不至于门庭若市,但也陆续又有两位家境殷实的寡居老妇人,以及一位儿子外放为官、不愿随行的老儒生住了进来。 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苏清欢肩上的压力骤减,但也迎来了新的挑战。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清欢便已起身。 她如今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颐寿堂”这边,便于随时处理事务。 “奶奶,陈老东家说昨夜的安神汤效果甚好,今早多用了半碗粥呢。” 春桃一边为她梳头,一边汇报着晨间巡视的情况。 “嗯,告诉张厨娘,方子记下,但需注意分量,不可过量。” 苏清欢对着铜镜,利落地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 镜中的女子,眉宇间少了初来时的彷徨,多了几分干练与沉静。 “李老丈和张婆婆为争那盘残棋,又拌了几句嘴,王嬷嬷好不容易才劝开。” 苏清欢无奈一笑:“无妨,老人家有点争执也是常情,只要不动气便好。 叮嘱看护们,多引导他们参与些集体活动,比如一起听听书,或者做那套我教的养生操。” “是。” 春桃应下,又道,“还有,新来的那位刘婆婆,嫌咱们统一浆洗的被褥不够软和,想让她自己的丫鬟进来伺候浆洗……” 刘婆婆是个挑剔的,原本就是大家女子,只是家里子女不省心,干脆直接搬了出来住。 苏清欢略一沉吟:“可以。但需定下规矩,外来的下人只能在她自己院中活动,不得打扰其他住客,且需遵守‘颐寿堂’的作息。你稍后去与她分说清楚。” 这些琐碎之事,虽不似当初应对地痞那般惊心动魄,却更需要耐心和智慧。 如何平衡不同老人的脾气喜好。 如何管理日渐增多的仆役。 如何将现代养老理念不着痕迹地融入北宋的日常生活。 每一步都是考验。 处理完晨间事务,苏清欢照例去各院巡视。 看到陈老东家正精神矍铄地在庭院里慢走,李老丈和那位老儒生在凉亭下对弈,两位老妇人则由看护陪着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话家常,她心中便升起一股满满的成就感。 这生机勃勃、安宁祥和的景象,正是她想要打造的。 晌午过后,苏清欢正在账房核对近日的收支。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中,她专注地蹙着眉。 开源之后,便是节流与规范。每一笔采购,每一位仆役的工钱,都需要精打细算。 忽然,门口光线一暗。 苏清欢抬头,竟看到陆景明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少了些往日流连花丛的浮夸之气,虽眼底仍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了些。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卷轴。 “你……怎么来了?” 苏清欢有些意外。 这一个月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多是在主宅应付婆婆王氏的时候。 陆景明似乎也有些局促,轻咳一声,迈步进来,目光在简洁却账目清晰的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清欢手边的算盘上。 第6章 “路过,听说你这里……经营得不错。”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试图掩饰的好奇。 随手将手中的卷轴放在桌上,“咳,以前一个同窗,家里是开裱糊店的,送了些不错的画样子。我看你这书房素净,或许能用上。” 苏清欢微微一怔,看了眼那卷轴,没有立刻去拿,只淡淡道:“多谢费心。这里一切都好。” 疏离而客套。 陆景明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这些日子,听多了关于“颐寿堂”的传闻,也亲眼见过这里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她似乎完全不需要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怎么和那几个好友口中的婚后生活差距那么大? 妻子不应该死死管着丈夫,不让丈夫出去花天酒地吗? 不应该整日和府里的婆婆姊妹们勾心斗角,为了一点小事,搅得天翻地覆吗? 他不理解。 “那个……听说前几日有官府的小吏来核查悲田院相关事宜?没为难你吧?” 他想起昨日听门房提起的事,忍不住问道。 虽然现在朝廷允许百姓经商。 但商贾之事尚且被士大夫轻视,这开办场所供养外人,更易惹来非议和盘查。 苏清欢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 “不过是循例问问,我们手续齐全,供养的又非乞儿,而是收取费用的住客,与律法并无冲突,打点些茶钱便也无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景明知道,与官府打交道绝非易事,其中分寸拿捏,绝非“打点茶钱”那么简单。 他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独自一人,在短短时间内,究竟扛起了多少。 “若是……若是以后再有此类麻烦,或许……我可以……” 他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他能做什么? 他一个白身,无功名无实权,往日结交的也多是些纨绔子弟,真遇到事,恐怕还不如她打点得妥当。 苏清欢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语气缓和了些:“目前尚能应付。若有需要,再劳烦夫君。” 她这句“夫君”叫得客气,听在陆景明耳中,却比直接的疏远更让他难受。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李老丈散步时不小心绊了一下,虽未摔着,却扭了脚踝。 看护们一阵忙乱,搀扶的搀扶,去找活血化瘀药油的去找药油。 苏清欢立刻起身出去处理。 她先是温言安抚了受惊的李老丈,检查了伤势,确认无大碍后,亲自指挥看护用正确的手法为他冷敷,又吩咐人去熬煮舒筋活络的汤药。 她动作麻利,安排有序,神色镇定,很快便稳住了场面。 陆景明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蹲在李老丈身边,耐心询问。 看着她条理清晰地发号施令。 看着她鬓角因忙碌而沁出的细微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夹杂着钦佩,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 他忽然觉得,自己总是这样无所事事,是不是并非男子所为。 可他又能干些什么? 原先父亲尚且还在世之时,宗族几个子嗣之中,他便是最无能的一个。 干什么总是不如别人强,所以一直都是最不打眼的那一个,幸亏父亲能干,自己才能整日随心所欲享受。 所以自打父亲离世后,他便更加郁郁寡欢,有时甚至觉得活着太过无趣。 …… 当苏清欢处理完事情,略显疲惫地走回账房时,发现陆景明还没走。 他正站在书案前,看着上面她画的“颐寿堂”未来规划草图。 那是她设想中的小菜园和扩建活动区的草图。 见她进来,陆景明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了目光,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我……我认识一个老花匠,手艺不错,你若想弄园子,或许可以找他。” 他飞快地说完,不等苏清欢回应,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 苏清欢看着他那有些仓惶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卷他留下的画轴,第一次,对这个草包丈夫,产生了一丝超越漠然之外的情绪。 或许,他也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她摇了摇头,将这点杂念抛开,重新坐回案前。 感情于她而言,是奢侈品,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颐寿堂”经营得更好。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将账房染上一层暖色。 算盘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而在颐寿堂门外,离去的陆景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金色光辉中的宅院。 他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融入了汴京城的暮色之中。 …… 自那日从颐寿堂离开后,陆景明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过,乱糟糟的。 他依旧会出门,但与狐朋狗友厮混时,总觉得那些饮酒听曲的消遣索然无味,眼前时不时会闪过苏清欢在“颐寿堂”里镇定指挥、耐心安抚老人的身影。 他待在家中的时间确实多了,却并非如外人猜想的那般埋头苦读。 他多半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和算盘发呆,或者烦躁地翻着那些他以前碰都懒得碰的杂书。 拨弄算盘的手指依旧笨拙,算珠碰撞的声音杂乱无章,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这变化自然瞒不过陆家人的眼睛。 陆玉婷趁着请安的功夫,对着王氏嘀咕:“母亲,哥哥这几日倒是稀奇,竟没往外头跑?莫不是转了性了?” 王氏心中惊疑不定,带着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只道:“你哥哥若能收心,自是好事。” 而被休在家、愈发阴郁的陆玉娇则冷笑着插话:“收心?我看是手里没了银钱,出去也没人搭理他了吧!装模作样!” 她一向最知晓自己这个弟弟,干什么什么不成,也就空有一副皮囊。 若是爹爹还在世时,他靠这皮囊和家产娶个富家小姐,兴许还能混点官职。 可爹爹竟忽然去世,他这无能无为的弟弟,也就只能取个小小文官的庶女了。 而她们这些大家认得最清的便是嫡庶之分。 当初她还未被休弃之前,就因为弟弟娶了个文官的庶长女,还被府里的姐妹嘲笑。 为此,她一直看不上苏清欢。 在她看来,苏清欢能嫁入她府中,也是高攀了。 第7章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苏清欢耳中。 她听后只是淡淡挑眉,并未放在心上。 狗改不了吃屎。 这话虽糙,但她觉得用在陆景明身上,目前看来并不过分。 他或许只是一时受了刺激,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恢复原样。 颐寿堂的运营渐入佳境,慕名而来的人多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日,便有一位衣着体面的管家前来替他家老爷探看环境。 此人眼光挑剔,尤其对院内男女看护皆有的配置横加指责,认为不合礼数,有伤风化。 苏清欢正不卑不亢地与之解释看护的专业性与严格的管理规矩。 双方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 “吵什么吵?大老远就听见嚷嚷。” 苏清欢回头,见陆景明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倚在月亮门边,眉头微蹙,一副被扰了清静的模样。 他今日穿着墨色暗纹长衫,衬得脸色有些冷,倒比平日那副浪荡样子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气势。 那管家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语气稍缓:“这位是?” 陆景明没直接回答,只瞥了那管家一眼,语气懒洋洋却带着刺。 “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家老夫人若病了,你是愿意找个粗手笨脚的莽汉给她擦身换药,还是找个细心周到的婆子丫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陆家的地方,自有陆家的章程,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冲,却歪打正着,将那管家噎得脸色一阵青白。 陆景明又嗤笑一声,补充道:“若是觉得不妥,大门在那儿,好走不送。汴京城想住进来的老人家,多的是。” 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他这番混不吝的架势,反而让那讲究规矩体统的管家有些招架不住。 最终那人讪讪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了。 苏清欢看着陆景明,心情复杂。 他这算是……帮了忙?虽然方式如此别扭甚至粗鲁。 “你怎么来了?” 她问道,语气平静。 陆景明放下抱着的双臂,眼神飘向一旁,语气硬邦邦的:“路过。顺道看看这地方有没有被你这女人折腾垮。”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补充道,“母亲念叨了几次,让我过来瞧瞧。” 婆婆的确是爱操心的命。 苏清欢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微妙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劳费心,颐寿堂好得很。” 她淡淡道,转身欲走。 “喂!” 陆景明叫住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卷轴,有些粗鲁地塞到她手里,“拿着!以前同窗送的,占地方,放你这儿好了。” 苏清欢低头一看,是一卷山水画轴,纸质和装裱都属上乘,绝非他口中占地方的物事。 她抬眼看他,陆景明却已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故作冷漠的侧脸。 “还有事?” 苏清欢握紧画轴,心中有些好笑,这人的关心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陆景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回道:“我能有什么事?走了!” 说罢,几乎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背影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僵硬。 苏清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轴,摇了摇头。 这男人,真是别扭得可以。 自那日后,陆景明来颐寿堂的次数似乎多了些。 但每次都是那副“顺路”、“被迫”、“看不顺眼”的姿态。 他会指着新栽的花草挑剔:“这树种在这里碍事,绊倒了人看你怎么办?” 他会翻看账本时嗤之以鼻:“这点小账算得这么慢,效率低下。” 他甚至会对着改进的食谱撇嘴:“弄得这么精细,成本怎么控制?真是妇人之仁。” 几日下来,连之前最最崇拜自家少爷的春桃都有点无语了。 “奶奶,还好有你在!” 春桃叹了口气,心目中对自己少爷的那层滤镜也不知不觉中破碎了。 与陪着陆景明长大的春桃不同。 府里大多数下人平日里压根接触不到他,所以颐寿堂的下人们起初对陆景明颇为畏惧,但事儿多了渐渐也摸到点门道。 这位大爷嘴上是真不饶人,但似乎……并无恶意? 甚至偶尔,他那别别扭扭的挑刺,还真能指出些被忽略的问题。 没瞎心思操心这些。 苏清欢由着他去,只当多了个噪音源。 她发现,只要不把他的话当真,偶尔还能从他那些刺耳的话语里提取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有时候他的一些话还真的提醒了自己。 而且,有他这尊门神时不时晃悠,确实少了一些不必要的骚扰。 转眼间颐寿堂已经开了一月有余。 这晚,苏清欢在灯下核算账目,陆景明又“顺路”过来,坐在不远处,拿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弄,发出刺耳的噪音。 苏清欢被吵得心烦,放下笔,走到他身边:“你到底会不会?” 陆景明像被惊到的猫,猛地抬头,强作镇定:“谁说我不会?不过是这算盘不好用!” “是吗?” 苏清欢拿起他面前的账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下乱七八糟的算盘珠子,心中了然。 她拿起另一把算盘,在他旁边坐下,手指灵活地拨动起来,边算边清晰地念出口诀。 “……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她的声音清脆,动作行云流水。 陆景明起初还梗着脖子想反驳,但看着那飞速跳动的算珠和逐渐清晰的数字,他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目光从算盘移到她专注的侧脸上。 灯光柔和,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认真的眉眼。 她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清气,与他往常接触的那些浓艳脂粉味截然不同。 陆景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蔓延开来。 他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又开始发热,嘴上却不肯服软:“哼,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苏清欢没理会他的嘟囔,算完一页,将结果推到他面前:“核对一下?” 陆景明盯着那工整的数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一团乱的算盘,第一次,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才极其小声地、几乎含在喉咙里地说了一句: “……怎么弄的?” 苏清欢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只见他眼神飘忽,脸颊微红,一副想问又拉不下脸的样子。 她心底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别扭的请教轻轻敲开了一丝裂缝。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算珠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似乎少了些杂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 第8章 “颐寿堂”的名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 慕名前来咨询的人家确实多了,但真正下定决心将长辈送来的,却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踊跃。 汴京城虽富庶,但“孝”字当头。 若非实在有难处,或是老人自己极力坚持,鲜少有子女愿意主动将父母“送”出家门,平白担上不孝的罪名。 苏清欢早已预料到此节,心态倒还平稳。 她深知,改变观念非一日之功。 眼下,稳住现有的几位住客,将服务做深做精,才是根本。 然而,管理一个日渐增员的小社会,其琐碎与艰难,远超预期。 首先是人员管理。 下人们虽经初步培训,但毕竟良莠不齐,旧习难改。 负责浆洗的婆子为了省事,偶尔会将不同老人的衣物混在一起。 有个别年轻的小厮,值守时难免懈怠,躲在角落打盹。 甚至有两个看护私下里为了在哪位老爷面前更得脸而争风吃醋,闹出些口角是非。 苏清欢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制定更细致的章程,加强巡视,并开始建立明确的奖惩制度。 罚,要罚得人心服口服;赏,也要赏得让人眼热心动。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耗费心神。 其次是住客本身的问题。 陈老东家虽不再孤僻,但经商多年的精明算计也带了过来,时常对采买的用度提出质疑,觉得颐寿堂从中赚得太多。 李老丈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与另一位同样固执的老儒生为了某个典故的出处争执不下,竟能气得一天不吃饭。 新来的刘婆婆体弱多病,夜间需人频繁起身照料,负责她院落的看护难免抱怨辛苦。 苏清欢仿佛一个大家长,既要调解老人间的矛盾,又要安抚员工情绪,还要应对家属时不时的突击检查和种种不合理的额外要求。 她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原本清减的身形,更是瘦了一圈。 这日午后,苏清欢刚处理完刘婆婆家属要求单独开小灶的纠缠,又得知负责采买的仆役与菜贩因斤两问题起了争执,险些动起手来。 她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压下火气,亲自去处理。 待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账房,天色已近黄昏。 春桃心疼地端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奶奶,您歇歇吧,脸色瞧着不好。” 苏清欢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没有说话。 她翻开账本,看着上面虽然不再赤字,但也绝称不上丰厚的盈余,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她还满足,但现在看来这点收入,支付仆役工钱、日常采购、房屋维护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后,所剩无几。 想要进一步改善环境、增添设施,或是储备应对风险的银钱,仍是遥遥无期。 “奶奶,城东的赵员外家派人来递了话,说他家老太太想来瞧瞧环境,估摸着明后日过来。”春桃禀报道。 苏清欢精神微振。 赵家是汴京有名的富户,若能接下这单,境况便能宽松不少。 她立刻打起精神,吩咐道:“通知下去,明日各处都打起精神,务必收拾得整齐干净。还有,把咱们最近琢磨出的那几样新式软糕准备上。” 然而,事情总难一帆风顺。 次日,赵员外果然陪着一位满头银发、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四处看了看,对清幽的环境和齐全的设施似乎还算满意。 然而,在用茶点时,一位不懂事的小丫鬟不小心将茶水溅出些许,虽未烫着人,却让那位本就有些挑剔的老夫人蹙紧了眉头。 赵员外见状,脸上那点笑意便淡了下去,只含糊地说:“环境尚可,只是……还需再斟酌。”便带着老夫人离开了。 希望落空,苏清欢心中难免失落,却也只能强自安慰自己,强求不得。 偏屋漏又逢连夜雨。 没过两日,一位姓孙的老爷子的儿子找上门来,言辞激烈,说他父亲在此住了一段时日后,非但没胖,反而清减了,定是颐寿堂照顾不周,克扣了饮食。 苏清欢耐心解释,孙老爷子来时肠胃本就虚弱,饮食需清淡调养。 且近期天气转热,老人食欲不振是常事,并拿出详细的膳食记录和看护的日常记录佐证。 那儿子却不依不饶,嚷嚷着要退钱,还要颐寿堂赔偿。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陆景明又“恰好”路过。 他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的姿态,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 “嚷嚷什么?令尊来时面色蜡黄,步履蹒跚,如今虽清减些,但眼神清亮,走路也稳当了不少,你当旁人都瞎了不成? 若是觉得我们照料不周,只管将人接回去,自有你尽孝的机会。 至于退钱?” 他嗤笑一声,“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非我方过错,概不退还。要闹,尽管去开封府衙门前敲鼓!” 他语气强硬,混不吝的劲儿上来,反倒将那色厉内荏的儿子镇住了。 那人又嘟囔了几句,见讨不到好处,最终悻悻而去。 苏清欢看着陆景明,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 她张了张嘴,想道谢,却见他已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打发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他丢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清欢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这话难听,却也是事实。养老一事,琐碎艰辛,远非当初设想的那般简单。 口碑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细节积累,而一个疏忽,就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没有时间去沮丧或感怀。 转身,她召集所有看护,再次强调服务细节和应急处理流程。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在这条步步荆棘的路上,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 前路漫漫,米盐琐碎,皆是修行。 第9章 孙老爷子儿子那场风波虽被陆景明以强硬姿态暂时压了下去,却给苏清欢敲响了警钟。 虽然表面朝廷鼓励百姓做生意,但个人之力终究有限。 若不能得到官府的认可和地方士绅的支持,“颐寿堂”便如同无根之萍,任何一点风浪都可能使其倾覆。 任何时候都要有背景有人脉,才能做大做强。 那些关于不合礼数、与民争利甚至聚众图谋不轨的指责,如同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必须主动出击,为颐寿堂寻求一个稳固的护身符。 深思熟虑后,苏清欢开始行动。 她先是花费重金,备下一份不失体面又不过分扎眼的厚礼。 通过几番辗转,终于请动了一位与陆家祖上略有香火情分的退休老吏作为引荐人。 这一日,她换上得体的衣裙,带着精心准备的文书和礼单,来到了开封府衙一侧的礼房。 她没有直接要求见什么高官,而是依循规矩,向负责此类民间事务的书吏说明来意。 “民妇苏氏,乃城西陆家之媳。”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清晰恳切,“见汴京偌大城池,虽有官立福田院泽被孤寡,然仍有诸多家境尚可、却因子女远行或无人精心照料而晚景凄清之长者。 民妇不才,愿效仿先贤,略尽绵力,于家中闲置祖宅开办颐寿堂,非为牟利,实为补充官办之不足,使此类长者能得安养,亦全其子女孝心,免其牵挂。” 福田院是朝廷办的专为孤寡老人居住的场所。 但并未做大起来,内里破败老人住进去就是等死,尚有一些孤寡无依的老人暂住于内。 她将早已拟好的章程呈上,其中明确写道,颐寿堂自愿接受官府监督,每年开放两次,供官府派员巡查指正。 所有住客皆立契约为凭,账目清晰可查。 并承诺,若遇官府有临时安置孤老之需,愿尽力提供协助。 那书吏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见苏清欢言辞有条不紊,章程也写得像模像样,态度便郑重了些。 尤其是“每年接受两次巡查”和“协助安置”这两条,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又隐含了为官府分忧的意思,让他不由得高看了这妇人一眼。 “陆娘子有此善心,实属难得。” 书吏捋了捋短须,“此事虽无先例,然其情可悯,其行可嘉。待我禀明上官,再行定夺。你这章程,暂且留下。”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苏清欢知道,官府办事自有流程,急不得。 与此同时,她开始了第二步棋。 寻找一位德高望重的名誉院长。 这个人选至关重要,需有足够的声望让人信服,又最好能与官府说得上话,且本身对养老之事抱有同情。 经过多方打听和筛选,她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位数月前刚刚致仕返乡的原陈州通判,姓周名晦,周老先生。 此人为官名声尚可,膝下儿女皆在外地为官,独自居于汴京,正符合颐寿堂潜在服务对象的特征。 这一次,苏清欢没有贸然送礼。 而是让陆景明以晚辈学子请教学问的名义,先递了拜帖,并附上了一册她亲手整理的、结合现代理念与古籍记载的《颐养琐言》初稿。 其中不乏对老年养生、精神慰藉的独到见解。 陆景明虽无功名,但顶着文官之子女婿的名头,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周老先生闲居在家,收到这别具一格的“学问请教”,倒是起了几分兴趣。 加之陆景明此次被苏清欢耳提面命,收敛了往日的浮躁,表现得还算谦逊有礼,周老先生便允了他们上门。 见面之时,苏清欢并未过多谈及“颐寿堂”的经营,而是以请教学问的姿态,与周老先生探讨养老之道。 言语间流露出对长者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关怀,以及希望为此尽一份力的真诚。 她适时地提出,希望能借重周老先生的德望,为“颐寿堂”这样一个旨在为长者谋福祉的地方“镇一镇场面”。 并非要求老先生具体管理事务,只是挂个名头,偶尔莅临指导。 以其人脉和经验,为“颐寿堂”规避些不必要的麻烦。 周老先生宦海沉浮多年,何等精明,自然明白苏清欢的意图。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正、言谈不俗的年轻妇人,又翻看了那册颇具巧思的《颐养琐言》,再想到自身情况,沉吟良久。 此举于他而言,不过是惠而不费之事。 既能全了提携后辈的名声,又能为自己乃至同类老者谋一个可能的安身之所,更能落个关心民瘼的美名。 “也罢。” 周老先生终于缓缓开口,“老夫闲居于此,若能以此残躯,为乡梓老者略尽绵薄,亦是一桩功德。 这名誉院长,老夫便应下了。 只是,你这‘颐寿堂’,需得堂堂正正,谨守本分,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这番心意。” “民妇谨记老先生教诲!” 苏清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郑重应下。 有了周老先生的点头,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不久,开封府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或许是周老先生的名头起了作用,或许是苏清欢那套“补充官办、接受监督”的说辞打动了人。 官府竟真的准了她的呈请,将“颐寿堂”记录在案,视为一种特殊的民间善举,默认其存在,并言明会按期巡查。 消息传回陆家,王氏喜极而泣,连声道:“好了,好了,这下总算是有个官面上的说法了!” 连一向刻薄的陆玉娇也难得地没有出声讥讽。 陆景明得知此事后,看着苏清欢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声不响,竟真能打通官府的关节,还请动了周老先生那样的人物。 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能力和魄力。 一种混合着挫败、钦佩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 这一日,陆景明来到颐寿堂。 看见苏清欢正指挥着仆役在大门一侧悬挂一块周老先生亲笔题写的“颐寿堂”匾额。 阳光洒在她带着淡淡笑意的侧脸上,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光彩。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离开了。 第10章 只是那背影,少了几分以往的浮躁,多了几分沉凝。 苏清欢抚摸着那块沉甸甸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步走得惊险,却至关重要。 从此,颐寿堂不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设场所,而是在官府挂了号、有致仕官员背书的合法机构。 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挑战,但至少,根基已初步立稳。 她可以更安心地,在这北宋的天地里,一步步实现她的养老梦想了。 …… 周老先生亲笔题写的“颐寿堂”匾额挂上大门,其沉浑厚重的笔力,仿佛也为这座宅院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底气。 加之官府默许的消息不胫而走,颐寿堂在汴京城特定圈子里的名声,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那些持观望态度,或担心“名不正言不顺”的富裕人家,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前来咨询的人不再仅仅是探看环境,更多的是带着切实的考量,询问具体章程、费用细则。 甚至开始挑剔起不同院落的朝向和景致。 更有一些生意人想来合作分一杯羹。 苏清欢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知道,这是“颐寿堂”迈向正规化、获得主流认可的关键一步。 她更加注重细节,从房间的每日通风、被褥的定期晾晒,到膳食的荤素搭配、药膳的因人而异,都制定了更严格的内部标准。 她甚至开始尝试组织小范围的“养生讲座”,由略通医理的看护或邀请相熟的老郎中,讲解些季节更替的保养常识,颇受住客欢迎。 转眼间,颐寿堂已经住了十八位老人了。 这一日,颐寿堂迎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访客。 一位衣着素净、气质沉静的中年嬷嬷,自称姓严,乃是宫中一位年老放出、如今在几位勋贵府邸做教养嬷嬷的女官。 她是替其一位旧日姐妹,也是同样年老出宫的姑姑,前来探看环境。 严嬷嬷目光如炬,行事极有章法。 她不仅细看了居住环境,查验了厨房的卫生,甚至还询问了夜间值守的安排和应急处理的流程。 苏清欢一一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将“颐寿堂”规范的管理和以人为本的理念娓娓道来。 “……听闻贵处有名誉院长,乃致仕的周通判?” 严嬷嬷最后似不经意地问道。 还好自己有所准备。 苏清欢心中感慨。 “正是。周老先生德高望重,时常莅临指导,是我等后辈的福气。” 她得体地回答,心中明了,周老先生这块招牌,在此刻发挥了重要作用。 严嬷嬷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淡去了些许。 “此处倒是清静,规矩也还算周全。待我回禀旧友,再作计较。” 送走严嬷嬷,苏清欢心知,若能接下这位宫中出来的老姑姑,其象征意义和对“颐寿堂”口碑的提升,将是非同小可的。 这意味颐寿堂的服务标准,得到了某种程度上对挑剔眼光的初步认可。 然而,树大招风。 颐寿堂渐渐起来的名声,也引来了些不速之客。 先是有人匿名向开封府投书,状告“颐寿堂”“借养老之名,行敛财之实,盘剥老者”。 幸得苏清欢早有准备,将清晰的账目、合理的定价依据以及住客签订的契约副本呈上,加之有周老先生的名望担保,官府并未深究,只派人循例问了几句便作罢。 接着,市面上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颐寿堂”风水不佳,前身乃是一处凶宅。 或者说里面用的药材都是以次充好,糊弄老人。 这些谣言虽荒诞,却颇有市场,让一些原本有意向的人家又犹豫起来。 苏清欢明白,这是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是纯粹的眼红。 她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只能更加用心地做好自己的事,用事实说话。 她加强了对药材采购渠道的管控,所有重要药材入库都请略懂药理的陈老东家或李老丈过目。 她颐寿堂虽分为甲乙丙丁四种住房,但即使是丁字间也比那普通的旅店好上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对于风水之说,她则一笑置之,只将宅院修缮得更加明亮整洁,用勃勃生机驱散无稽之谈。 这些暗流,陆景明也隐约听闻了一些。 王氏见儿媳一人撑起全家的担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默默把先前舍不得变卖的首饰当了些出去,补助了苏清欢。 这些事王氏没让两个女儿知道,暗自告诉了陆景明。 这个儿子自小不成器,原本想着时日还早,老爷日后慢慢教导便是。 可没想到老爷走的那么快。 这儿子幼时还是个听话乖巧的,可愈来愈叛逆起来。 她管教不住,只能寄希望于儿媳身上。 她明里暗里暗示他们夫妻二人要一同努力,哪有女人外出做生意男人在家享清福的道理? 更何况,这颐寿堂归根到底还是他们陆家的。 陆景明自来对母亲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如今虽依旧嘴硬,但往颐寿堂跑得愈发勤快,美其名曰“看看母亲投进来的银子有没有打水漂”。 他会默不作声地绕着院墙巡视,会状似无意地向门房打听近日可有生面孔窥探,甚至会在他那些狐朋狗友的酒局上,听到相关谣言时,冷着脸驳斥几句。 这日,他又“晃”到了“颐寿堂”,正撞见苏清欢在庭院里,耐心安抚一位因听了谣言而心生不安、闹着要回家的老妇人。 春日暖阳下,她微微俯身,侧耳倾听老人的絮叨,声音温和而坚定,逐一解释辟谣,没有丝毫的不耐。 “……婆婆您想,若真是凶宅,周老先生那般人物,岂会愿意在此挂名? 若药材不好,陈老东家那般精明,李老丈那般较真,还能察觉不出来? 咱们日日住在这里,身子骨是舒坦了还是难受了,自个儿最清楚,何苦听外人胡说?” 她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抚平了老妇人眉间的褶皱。 陆景明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海棠树下,看着这一幕。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缀在她的发间和肩头。 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她钻营、图利的指责,是如此的可笑。 若真是唯利是图,她何须如此耗费心力,事必躬亲? 第11章 蓦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陆景明胸中涌动,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清欢安抚好老妇人,抬眼看见了他。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花树下,倒是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草包而已,耽误老娘挣大钱。 苏清欢没多想,朝他微微颔首,便又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陆景明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因为她的无视而感到恼怒,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怜惜。 他知道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似乎有些不妥,她看起来是那般坚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但他就是觉得,她独自扛着这一切,太不容易。 明明,她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就像自己一样…… 自己一个男子都没能撑起这个家,她一个女子,这么努力作甚? 陆景明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去账房,也没有去挑刺,而是径直找到了负责采买的仆役,沉声问道:“近日市面上,有哪些药铺在传咱们的闲话?你去打听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仆役愣了一下,连忙应下。 陆景明走出颐寿堂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周老先生题写的匾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些事,她一个妇人不好去做,但他这个陆家少爷,或许可以。 他不能一直看着她独自面对这些明枪暗箭。 春风拂过,带来海棠的淡淡香气,也吹动了某人心中悄然变化的涟漪。 前路依旧不平,但似乎,不再是一个人在独行。 颐寿堂的名声渐起,入住的长者增加,小小的院落终于有了些熙攘的人气。 然而,规模的扩大也意味着更多的琐事与更复杂的局面。 首当其冲的便是开支。 老人口味各异,需求不同。 有的需软烂流食,有的偏好清淡,还有的需特定药膳调理。 张厨娘带着两个帮厨,每日在灶间忙得团团转,采买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 苏清欢看着账本上日益增长的伙食开销,眉头微蹙。 开源尚需时日,节流却迫在眉睫,但缩减老人饮食,是万万不能的。 这日,负责采买的仆役老赵苦着脸回来禀报:“奶奶,西街米行的陈掌柜说,近日漕运不畅,新米价涨,咱们常买的那等粳米,每石又涨了五十文。 还有,李记药铺的伙计也说,您要的那几味常用药材,品相好的也缺货,价格怕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苏清欢尚未想出应对之策,院内又起了风波。 起因是陈老东家与李老丈因一道“火腿鲜笋汤”起了龃龉。 陈老东家口味重,嫌汤过于清淡,直言“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李老丈则因医嘱需清淡饮食,认为火腿本就咸鲜,再加盐便是暴殄天物,更不利于养生。 两人争执不下,连带着对张厨娘也抱怨起来。 张厨娘本就因食材涨价、活计繁重而心气不顺,被两位老爷子一说,委屈涌上心头,竟撂了挑子,跑到苏清欢面前抹着眼泪说要辞工回家。 “奶奶,这活儿我是干不了了! 众口难调,左右不是人! 如今连采买都艰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清欢一个头两个大。 她先温言安抚住张厨娘,承诺会想办法解决采买难题,又亲自去调和陈、李二位老人的矛盾。 她耐心解释,承诺日后会根据各人口味,在保证健康的前提下做些微调整。 比如为陈老东家单独备一小碟酱菜或腐乳。 这才总算暂时平息了这场汤水之争。 处理完这些,已是身心俱疲。 她独自坐在账房里,对着跳跃的灯花发怔。 银钱、人事、众口……每一件都需耗费心神。 她不由得想起现代养老院成熟的供应链和标准化的管理体系。 而在这里,一切都需她亲手摸索,举步维艰。 正当她愁眉不展时,春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走了进来,低声道:“奶奶,先用些宵夜吧。 这是……这是少爷方才让人从大厨房送过来的,说是夫人嘱咐给您留的。” 苏清欢微微一怔。 陆家主宅那边? 王氏性子软,未必想得如此周到。 她看着那碗用料实在、香气扑鼻的面,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她想起近日陆景明虽依旧言语刻薄,却似乎……出现的频率高了些。 有时还会在她忙得错过饭点时,“恰好”有仆役送来些点心汤水。 她摇了摇头,挥去这莫名的联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采买难题。 翌日,苏清欢决定亲自去市面上看看。 她带着老赵,跑了多家米行、菜市和药铺,比对价格,查看品质。 苏清欢发现,老赵所言不虚。 因着季节和运输缘故,部分物价确实有所上涨,但并非所有商家都统一提价。 有些店铺看她是生面孔,或是欺她是妇人,报价虚高。 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仁济药铺前,苏清欢看中了几味药材,品相尚可,但伙计报价比李记还高。 她正欲理论,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仁济的伙计吗?几日不见,这黄芪的价格都快赶上人参了?莫不是看这位娘子面生,故意抬价?” 苏清欢回头,只见陆景明不知何时又路过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骑射服,像是刚从马场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 他双手环胸,斜睨着那伙计,眼神带着惯有的冷峭。 那伙计显然认得这位汴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脸色一变,连忙赔笑:“陆、陆公子说笑了,小的哪敢啊!这是……这是店里的定价……” “定价?” 陆景明嗤笑一声,走上前,随手拨弄了一下柜台上的药材,“这品相的黄芪,城东‘保和堂’什么价,当我不知道?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保和堂的掌柜过来对对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那伙计额上见汗,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最终,在陆景明的“监督”下,苏清欢以低于报价两成的价格,买下了所需的药材。 不仅如此,陆景明还看似随意地指点了老赵几句,告诉他哪家米行近日刚到了一批性价比高的陈米,哪家菜市的菜贩实在,不会短斤缺两。 整个过程,他都没怎么正眼看苏清欢,仿佛只是顺手管了件闲事。 待采买完毕,他便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妇人就是麻烦”,径自打马而去。 苏清欢看着他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品质不错、价格公道的药材,心中滋味难明。 他这是在帮她? 以这种别扭又嘴硬的方式? 回到颐寿堂,她按照陆景明透露的信息,让老赵去重新联系了米行和菜贩,果然节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张厨娘见采买顺利,食材品质也有保障,脸色也好看了许多,重新投入了工作。 晚间歇息时,春桃一边替苏清欢卸下钗环,一边小声说道:“奶奶,我听说……少爷前几日,把他书房里那方上好的端砚给当了……” 苏清欢动作一顿:“当了?为何?” “听主宅那边的婆子嚼舌根,说是少爷近来不怎么出去花销。 但好像私下里贴补了不少银子给颐寿堂这边,填补前些日子采买的窟窿……还叮嘱账房不许声张。” 春桃压低声音,“奶奶,您说少爷他……是不是真的转性了?” 第12章 苏清欢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疲惫却难掩清亮的眼眸,没有回答。 心底却有一处,悄然变得柔软。 她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神情的脸,想起他别别扭扭的关心,想起他今日在药铺为她出头的样子…… 难道这种纨绔草包夫君还真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她不信。 …… 汴京的春日短暂。 几场淅淅沥沥的雨水过后,空气便黏腻起来,正式进入了梅雨时节。 连绵的阴雨对于颐寿堂的老人们而言,实在算不得友好。 潮湿的空气加重了李老丈和陈老东家的关节旧疾。 两人时常在活动时蹙着眉头,行动也比平日迟缓许多。 那位宫中出来的严嬷嬷引荐来的老姑姑,姓秦。 虽最终入住,却因这湿气引发了咳疾,夜间时常咳嗽,搅得同院另一位睡眠本就极浅的老夫人也休息不好,私下里颇有微词。 更麻烦的是,持续的阴雨导致部分药材受潮,药效打了折扣。 而新的补给因道路泥泞运输缓慢,价格又上涨了一波。 张厨娘看着有些泛潮的食材,愁眉不展。 既要保证口味,又要兼顾药效和节俭,难度更甚往日。 苏清欢忙得如同旋转的陀螺。 她亲自监督看护们用干布为老人们擦拭身体,保持干爽。 又吩咐厨房多备姜茶、茯苓粥等祛湿健脾的饮食,将受潮不甚严重的药材挑拣出来,优先使用。 还催促老赵想尽办法去采购急需的几味药材。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 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 苏清欢刚从秦姑姑房中查看情况出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险些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廊下的柱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心力交瘁,加之天气闷湿,怕是也有些吃不消了。 “奶奶!” 春桃见状,惊呼着上前扶住她,“您的脸色好差!快回房歇歇吧!” 苏清欢摆了摆手,强撑着道:“无妨,就是有点闷。 你去看看张厨娘那边晚膳准备得如何了,再催催老赵,川贝和桔梗若是今日再采买不回,秦姑姑的汤剂就要断了。” 春桃拗不过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苏清欢靠在柱子上,闭目缓了缓神。 冰凉的木柱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一丝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听到前院似乎有些动静,像是马车停驻和说话的声音,但此刻她实在无力去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清气的披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苏清欢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陆景明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少了些刻薄的脸。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逞能。”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也不再是往日那般的冷嘲热讽。 嘴真毒。 苏清欢心里吐槽,手上却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披风,那股暖意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 陆景明移开目光,看向依旧阴沉的天空,语气硬邦邦的:“母亲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果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老赵回来了,药材买到了。” 苏清欢心中一松。 “不过。” 陆景明话锋一转,带着他惯有的挑剔,“那家伙办事不力,跑了好几家才凑齐,价格也比平日贵了三成。你这管事的人选,看来还得再斟酌。” 虽是纨绔子弟,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陆景明这种贵公子知道了解的可比自己多得多。 苏清欢知道他说的在理,此刻也无心争辩,只低声道:“知道了,多谢。” 她这难得的顺从和脆弱,让陆景明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倚着廊柱,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弱。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城东保和堂的坐堂老郎中,与我……一个朋友的祖上有些交情。 明日我请他过来,给院里的老人都瞧瞧,开些调理的方子,总好过你们这般胡乱用药。” 苏清欢惊讶地抬头看他。 保和堂是汴京有名的医馆,坐堂郎中更是轻易请不动的。 他竟肯为了颐寿堂去动用这样的人情? “这……会不会太麻烦?” 她迟疑道。 陆景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恢复了那副桀骜的样子,冷哼道:“谁说是为了你?我是怕这些老人家在你这里出了岔子,连累我们陆家的名声!” 说完,他像是生怕苏清欢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促。 苏清欢看着他消失在雨雾中的背影,肩上披风的暖意似乎更真切地传遍了全身。 她低头,轻轻嗅了嗅披风上那干净的皂角清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第二天,陆景明果然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郎中来了。 老郎中姓胡,在汴京医术界颇有声望。 他仔细为几位身体不适的老人诊了脉,重新调整了药方,又传授了些梅雨季节保养的诀窍,让苏清欢和看护们都受益匪浅。 胡郎中对颐寿堂的环境和管理也颇为赞许,尤其对苏清欢提出的身心同养理念表示认同。 有他这番肯定,院中因天气和病痛带来的些许阴霾也消散了不少。 陆景明全程陪同,虽依旧话不多,但态度恭敬,安排周到。 送走胡郎天后,他看见苏清欢脸色比昨日好了些,正指挥着看护按新方子熬药。 阳光下,她的侧脸似乎也多了几分血色。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苏清欢忙完一阵,抬眼看见他,走了过来。 “今日,多谢你了。” 她真诚地道谢。 若非他请来胡郎中,单靠她自己,恐怕难以如此顺利地解决老人们因湿气引发的各种不适。 陆景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扭地转过头,看向庭院中经过雨水洗涤愈发青翠的草木。 “哼,知道就好。” 他声音低沉,“……你自己也注意些,别还没把别人伺候好,自己先倒下了。这摊子事,我可没闲工夫替你收拾。”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又像是落荒而逃,再次匆匆离去。 苏清欢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这一次,她没有感到丝毫气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心底那丝暖意,如同这梅雨时节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 虽不炽烈,却足够温暖,悄然驱散着连绵阴雨带来的湿冷与疲惫。 其实,这家伙还挺好玩的。 第13章 梅雨季的潮湿闷热终于被一阵清爽的北风驱散,天空重现湛蓝。 颐寿堂在老郎中胡先生的调理下,也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秦姑姑的咳疾大为好转,李老丈和陈老东家的关节疼痛也缓解了许多,院落里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与活力。 苏清欢刚松了口气,陆家主宅那边却传来了新的动静。 这一日,苏清欢因需与王氏商议添置一批过冬棉被的事宜,回到了主宅。 刚进正厅,便觉气氛不同往日。 王氏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喜色。 而坐在下首的陆玉婷,却绞着手中的帕子,神色间满是烦躁与抗拒,眼圈甚至有些泛红。 “清欢回来了,正好。” 王氏见到她,连忙招手。 “快来听听这桩喜事。东城瑞福祥布庄的刘太太今日托了媒人来说亲,是为她家三子求娶我们玉婷。 那刘家三郎我打听过了,年纪与玉婷相仿,读书上进,已过了童生试,正准备着明年秋闱,家底也殷实,真是门好亲事!” 王氏越说越高兴,陆家近来晦气事多,若能成一桩好亲,也能添些喜气。 苏清欢闻言,看向陆玉婷。 只见这位往日里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小姑子,此刻紧咬着下唇,脸上没有丝毫待嫁女儿的羞涩,只有满满的不情愿。 “母亲!” 陆玉婷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不嫁!那刘三郎……我、我不喜欢!”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胡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喜不喜欢?那刘三郎一表人才,前程也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就是不嫁!” 陆玉婷的倔脾气也上来了,霍然起身,“我心里……我心里已有人了!” 说罢,竟是捂着脸,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 “你!你这丫头!” 王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的背影,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清欢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心中却是明了。 说到底如今陆家也就一个男人了。 王氏不想让女儿再等下去,毕竟好的夫婿可不等人。 如今的陆家不似从前,几乎没有可以随意挑选的机会了。 陆玉婷年纪渐长,又因家道中落,亲事本就高不成低不就。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条件不错的,她自己却心有所属,这其中的矛盾,怕是难以调和。 “母亲息怒,妹妹年纪还小,许是一时想岔了,慢慢开导便是。” 苏清欢温声劝道。 王氏叹气道:“她哪里还小?及笄都过了!再耽搁下去,好人家都让人挑完了!她说什么心里有人,能是谁? 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莫不是看了些杂书,胡思乱想?” 正说着,陆景明从外面回来了。 他近日似乎忙碌了许多,身上常带着些尘土气息,像是常在外奔波。 听闻此事,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刘家?” 他语气有些冷,“那刘三郎我见过几面,学问如何暂且不论,性子却有些迂腐木讷,与玉婷那跳脱的性子,未必合得来。” 王氏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景明,你……你怎么也……” 陆景明打断道:“母亲,嫁女儿不是卖货物,总得看看本人意愿。 玉婷既然不愿,强逼她嫁过去,将来若过得不好,岂不是我们的过错?”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清欢,似乎想起了她当初嫁入陆家的情形。 苏清欢垂眸,心中微动。 他能说出这番话,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那……那她说心里有人,又是怎么回事?”王氏更关心这个。 陆景明沉吟片刻,道:“此事我会去问清楚。母亲先不必急着回复刘家,只说还需斟酌。” 有了陆景明出面,王氏总算稍稍安心。 晚些时候,苏清欢准备回颐寿堂,在廊下遇到了似乎专程等她的陆景明。 “玉婷的事,你怎么看?” 他忽然开口问道,语气不像平日那般夹枪带棒,倒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苏清欢有些意外,想了想,谨慎答道:“妹妹性子直率,若非真有倾心之人,想必不会如此激烈反对。 若能弄清那人是谁,品性家世如何,或许更好决断。” 陆景明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其实前些日子听翠翠提过一嘴。 她前些日子随母亲去大相国寺上香时,似乎与一位在寺中借读备考的寒门学子有过几面之缘,还……还偷偷遣丫鬟送过几次点心。” 翠翠是陆玉婷的贴身丫鬟,平日里跟着自己主子跑来跑去,是个爱说话的性子。 原来如此。 苏清欢恍然。 少女怀春,遇到的又是努力上进的读书人,难免心生好感。 只是这身份悬殊,又是私下往来,传出去于陆玉婷的名声大大有损。 “此事需得谨慎处理。” 苏清欢低声道,“既不能伤了妹妹的心,也不能任由她行差踏错。” “我知道。” 陆景明语气沉凝,“我会去查清那学子的底细。至于玉婷……” 他看向苏清欢,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任。 “她平日虽与你不对付,但如今……或许你的话,她反而能听进去几分。 毕竟,你与她年纪相仿,又……” 他又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苏清欢与寻常闺阁女子的不同。 苏清欢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她并非那些只知三从四德的古板女子。 她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找机会与她谈谈。” 陆景明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动。 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这团乱麻似的家事,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 他低声道:“有劳。” 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 苏清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裙裾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 陆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 家里这个最大的麻烦,不知从何时起几乎成了主心骨,大家似乎都离不开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她是自己的娘子,是陆家大奶奶,日后也会是陆家掌家主母。 他们是一家人,自然互相离不开。 第14章 陆玉婷的亲事像一块投入陆家沉寂池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王氏愁眉不展,既怕错过刘家这门还算体面的亲事,又忧心女儿那“心里有人”的惊人之语。 陆景明则依言暗中派人去查探那大相国寺寒门学子的底细,一时间还未有回音。 整个陆家,唯有颐寿堂因远离主宅,暂时还算宁静。 但苏清欢知道,这事关小姑子的终身,她既已应下陆景明,便不能置身事外。 这日,苏清欢寻了个由头,带着新制的几样清爽可口、适合夏末秋初的糕点回到主宅。 她先去了王氏房中宽慰一番,言语间并未直接替陆玉婷开脱。 而是委婉提及女子婚姻若不合心意,恐成怨偶,反累及两家,劝王氏稍安勿躁,待查明情况再行定夺。 王氏见她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心中焦躁稍缓,叹道:“我也知强扭的瓜不甜,只是……唉,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从王氏处出来,苏清欢便径直去了陆玉婷的闺房。 房门紧闭,丫鬟翠翠守在门外,一脸为难。 苏清欢示意翠翠退下,轻轻叩门:“玉婷,是我,苏清欢。” 里面寂静无声。 苏清欢也不急,只隔着门扉,声音平和地说道:“我带了新做的荷花酥和杏仁佛手,甜而不腻,你可要尝尝? 若不吃,我便拿去给颐寿堂的陈老东家了,他近日正念叨口淡。”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陆玉婷红肿着眼睛站在门后,脸色憔悴,却依旧强撑着那点傲气,瞥了一眼苏清欢手中的食盒,闷声道:“……进来吧。” 苏清欢步入房中,将食盒放在桌上。 房间布置得精致,却透着一股压抑。 她没有立刻提及亲事,而是打开食盒,将造型别致的糕点一一取出。 “尝尝看,颐寿堂的张厨娘新琢磨的方子,用了些蜂蜜,未用太多猪油,清爽些。” 陆玉婷迟疑了一下,终究是年轻,抵不住精巧点心的诱惑,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咬了一下。 酥脆香甜的口感让她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弛。 苏清欢这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一丛翠竹上,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感慨。 “这女子的一生,困于深闺,长于父兄羽翼之下,最终归宿,亦多半系于父母之命。 能像玉婷你这般,心中有所想,有所慕,敢于说出来,已是难得。” 陆玉婷吃糕点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她,眼神惊疑不定,带着戒备:“你……你什么意思?是来替母亲做说客的?” 苏清欢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非也。 我只是觉得,你有勇气反抗不想要的,这份心气,比许多逆来顺受的女子强得多。” 陆玉婷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苏清欢会这么说。 其实她一开始也挺瞧不起庶女出身的苏清欢。 虽然不像大姐那么讨厌她,但她也觉得挺丢人的。 尤其是爹爹还没去世那几日,他们陆家还是汴京高门大家,她还怕被小姐妹们嘲笑。 她一直以为这个嫂嫂要么懦弱可欺,要么精明算计,却从未想过她会认同自己这离经叛道的想法。 “你……你不觉得我不守规矩?”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清欢淡淡道,“只是,光有反抗的心气还不够,更要有为自己选择负责的智慧和能力。 你可知,你心中那人,姓甚名谁? 家住何方?品性如何?家中还有何人? 他日若真有机会,你与他可能经受住柴米油盐、世俗眼光的考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冷水泼在陆玉婷头上。 她张了张嘴,脸色白了又红。 她只知道那人姓柳,在大相国寺苦读。 模样清俊,气质儒雅,她偶尔几次隔窗远眺,或是丫鬟递送点心时远远一瞥,哪里知道这许多? “我……我……” 她嗫嚅着,答不上来。 苏清欢见她如此,心中了然。 这不过是少女怀春的朦胧好感,未经世事,脆弱得不堪一击。 “玉婷。” 苏清欢语气温和却坚定,“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 你若真想争取,就不能只凭一时冲动。 至少,要弄清楚对方是否值得你托付终身,也要想清楚,若选择了他,你可能要面对的清贫生活、外人非议,你是否真的能够承受。” 陆玉婷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母亲只会讲门当户对。 大姐只让她找个有权有势的大家好姐妹之间互相帮扶。 兄长往日也只知玩乐,何曾与她说过这些肺腑之言? 她看着苏清欢平静而真诚的脸,心中那点因往日刁难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在慢慢消融。 “那……那我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依赖。 “等。” 苏清欢道,“等你兄长查清那柳姓学子的底细。若他真是品性端方、勤勉上进的君子,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届时,再徐徐图之,总好过你现在这般激烈反对,惹得母亲伤心,也让自己陷入被动。” 陆玉婷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陆玉婷的房间时,苏清欢知道,这位小姑子心中的坚冰,已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并非要怂恿陆玉婷私定终身,只是希望她能更理智地看待自己的情感和未来,无论最终选择如何,都能少些遗憾。 回到颐寿堂,已是傍晚。 刚进院门,便见陆景明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似乎在等她。 “如何?” 他开门见山。 苏清欢将方才与陆玉婷的谈话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只道安抚住了玉婷,让她愿意等待调查结果。 陆景明听完,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她真能说服那个倔强的妹妹。 “有劳。” 他再次说道,这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有些生硬地递过来,“……顺手买的,放着无用。” 说完,不等苏清欢反应,便将锦盒塞进她手里,再次转身快步离去,耳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可疑的红色。 苏清欢低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做工精致的珍珠耳坠,珠子不大,却圆润光泽,样式简洁雅致。 这绝非顺手能买到的寻常之物。 她握着微凉的锦盒,看着那人几乎可称得上是狼狈的背影。 再想起今日陆玉婷那依赖的眼神。 心中那片原本只为事业而留的坚硬角落,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陆家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越陷越深。 第15章 几场秋雨过后,汴京城的暑气彻底消散,早晚间已带了明显的凉意。 颐寿堂内,苏清欢早已未雨绸缪,为老人们换上了厚实的被褥,膳食中也增添了更多温补的食材。 然而,季节交替,终究是老人疾病的高发期。 最先病倒的是年事最高的秦姑姑。 一场秋风过后,她便发起低烧,咳嗽虽不似梅雨季那般剧烈,却缠绵不去,精神也萎靡了许多。 紧接着,李老丈也因夜间起身着了凉,出现了风寒症状。 苏清欢不敢怠慢,立刻请了保和堂的胡郎中来诊视。 胡郎中开了方子,叮嘱好生将养。 然而,药吃了两三日,秦姑姑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症候。 这下,连一向镇定的苏清欢也有些慌了神。 她深知老人病情变化快,丝毫耽搁不得。 她一边加派人手轮流看护,一边心急如焚地思索对策。 难道胡郎中的方子不对症? 可胡郎中已是汴京有名的良医了。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另请高明时,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奶……奶奶,奴婢或许……或许有个法子。” 苏清欢回头,见是负责照料秦姑姑的看护之一,名叫芸娘。 芸娘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原是家生奴,性子沉静,做事细致。 苏清欢观察了她一段时日,觉得是个可造之材,便让她跟着略通医理的看护学习,平日也让她帮忙记录些老人们的身体情况。 “什么法子?你说。” 苏清欢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鼓励道。 芸娘绞着手指,低声道:“奴婢……奴婢祖上原是铃医,懂得些土方子。 奴婢观察秦姑姑这几日,舌苔白腻,脉象濡滑,不似单纯风寒,倒像是体内素有湿气,又被外邪引动,郁而化热,阻滞了气机。 胡郎中的方子偏于疏风散寒,或许……或许未能完全对症。” 苏清欢闻言,心中一动。 她并非医者,但芸娘所说与秦姑姑痰多、胸闷、低热不退的症状颇为吻合。 她想起现代医学也讲究辨证施治,同病异治。 “你可有把握?” 苏清欢盯着芸娘问道。启用一个未经正式认证的“土方”,风险极大。 芸娘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只是见秦姑姑难受,心中不忍。 奴婢记得祖父曾用‘三仁汤’加减,治疗过类似症状,效果尚可。 但……但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擅专!” 正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陆景明也赶了过来。 听闻芸娘之言,他眉头紧锁,第一反应便是反对:“胡闹!胡郎中的方子岂是儿戏?一个奴婢懂得什么?若用错了药,谁来担这个干系?”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苏清欢内心挣扎万分。 一边是名医的权威和可能的风险,一边是芸娘言之凿凿的分析和秦姑姑日益加重的病情。 她深吸一口气,扶起芸娘,对陆景明道:“芸娘平日细心,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秦姑姑病情加重,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她转向芸娘,“你将‘三仁汤’的方子写出来,再把你的辨证依据细细说与我听。” 芸娘连忙应下,取来纸笔,颤抖着写下方子——杏仁、白蔻仁、薏苡仁为主,辅以半夏、厚朴、通草等。 她又详细解释了为何判断为湿温初起,气机不畅。 苏清欢虽不懂医理,但见其分析有条不紊,方子也并非什么虎狼之药,心中天平渐渐倾斜。 她决定赌一把。 “去,按芸娘的方子抓一剂药来。” 苏清欢下令,又对陆景明道,“此事我一人承担。若有不测,我自去开封府领罪。” 陆景明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反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最终沉声道:“……我去盯着抓药,确保药材无误。”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支持和让步。 药很快抓来,煎好。 苏清欢亲自喂秦姑姑服下。 整个过程,她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这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守在秦姑姑床边,密切观察着她的反应。 令人惊喜的是,次日清晨,秦姑姑的低热竟退了下去,咳嗽也减轻了些,虽仍虚弱,但精神明显好转,甚至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米粥了! 消息传开,整个颐寿堂都松了口气。芸娘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 陆景明再次来到颐寿堂时,听闻此讯,神色复杂地看了苏清欢许久,最终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倒是胆大。” 语气中却少了几分责备,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然而,此事并未就此结束。 不知怎的,消息传到了胡郎中耳中。 这位老医者颇为不悦,认为“颐寿堂”轻信奴仆,质疑他的医术,有损他的名声,竟派人传来口信,言语间颇有不再往来之意。 苏清欢心中无奈,却也无法。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挑战权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经此一事,她也更加认识到颐寿堂需要建立自己更可靠的医疗支持体系。 她开始更加系统地培训芸娘等有潜力的看护,整理常见的老年病护理知识和应急处理方法,甚至萌生了将来若能壮大,聘请一位坐堂医师的念头。 秋意渐浓,庭中银杏叶开始泛黄。 苏清欢站在廊下,看着逐渐康复的秦姑姑在李老丈的搀扶下慢慢散步,心中感慨。 创业维艰,守成不易,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挑战。 但看到老人们脸上安详的神情,感受到身边人若有若无的支持,她又觉得,这一切的辛苦与冒险,都是值得的。 前路漫漫,医道之争只是其中一坎。 而她苏清欢,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披荆斩棘,砥砺前行。 秋分过后,昼夜均而寒暑平。 汴京城的白日依旧带着暖意,夜晚却需添衣加被了。 颐寿堂的清晨是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开始的。 天光未大亮,负责浆洗的婆子们便已抬着木盆,窸窸窣窣地聚集在后院井边,趁着井水尚带一丝地温,开始搓洗老人们的衣物。 交谈声压得低低的,混着水声和偶尔的棒槌声,成了院落苏醒的前奏。 苏清欢起身时,张厨娘已在厨房里忙开了。 第16章 灶上熬着给秦姑姑和李老丈的小米粥,文火慢炖,米油浓郁。 另一边的大锅里,热水翻滚,准备着给其他住客的早膳。 软烂的肉糜粥,或是新蒸的、加了牛乳越发松软的馒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质朴的香气,驱散了秋晨的微寒。 “奶奶,今日市上新到了些肥嫩的秋茄,价格也合适,老赵问可要买些? 说是蒸熟了拌蒜泥,老人们牙口好吃着也便宜。” 春桃一边伺候苏清欢梳洗,一边禀报着琐事。 “买吧。再瞧瞧有没有新鲜的河虾,买些回来剥仁,晌午给陈老东家他们那道虾仁豆腐羹里多放些。” 苏清欢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利落起身。 她如今已习惯了这种每日与米盐酱醋打交道的日子。 巡视院落是每日的必修课。 秦姑姑的病已大好,正由芸娘陪着在廊下慢慢走动,晒着太阳。 李老丈精神头也足了,正与陈老东家在活动室里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看到苏清欢进来,才稍稍收敛。 苏清欢笑着劝了两句,又去查看了几位寡居老妇人的房间,问问夜间睡得可好,有无需要添减的物什。 早膳过后,苏清欢回到账房,开始处理日常事务。 核对采买单子,给付银钱。 批阅看护们记录的昨日各院老人情况。 又见了两个前来应聘仆役的妇人,细细问了出身、家境和能做何事。 如今颐寿堂用人,她越发谨慎,既要看品性老实,也要考察是否有耐心和爱心。 晌午前,陆家主宅那边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是夫人请奶奶得空回去一趟,商量一下给各房制备秋衣的事情。 苏清欢应下了,吩咐春桃准备好近日的账目,下午回去时带上。 午膳时分,院落里最为热闹。 老人们聚在饭厅,或因口味相近,或因脾性相投,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几个小圈子。 张厨娘手艺精进,普通的食材也能做出适口的味道,加之苏清欢时常提点营养搭配,老人们胃口大多不错。 看着他们一边用饭,一边闲话家常,或是争论些前朝旧事,苏清欢心中便觉得安稳。 午后,苏清欢带着春桃回了陆家主宅。 王氏正为秋衣的用料和款式发愁,绸缎太贵,棉布又恐不够体面,见苏清欢来了,如同见了主心骨。 苏清欢细细比较了送来的布样,建议用厚实耐磨的细棉布做里衣,外衫则选用价格适中、颜色稳重的杭绸,既实用又不失体面。 又根据各人喜好,在领口、袖边做些细微变化。 王氏听了连连点头。 正商议着,门房来报,说是隔壁巷子的钱夫人来访。 这位钱夫人夫家是做瓷器生意的,家境小康,平日与陆家偶有往来。 王氏忙请了进来。 钱夫人是个圆脸爱笑的妇人,寒暄过后,目光便不时瞟向苏清欢,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早听说陆大奶奶能干,将城西那处大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专做些积德行善的好事。” 钱夫人笑着奉承,“我家婆母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我们整日忙于铺子,有时实在照料不周,心中甚是愧疚。 不知……不知贵处可还有空余?” 苏清欢心中明了,这才是钱夫人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她温言答道:“钱夫人谬赞了。 颐寿堂如今确实还有一两间空房,只是规矩章程需得先与夫人说清楚,也要请老夫人亲自过来看看环境是否合意才好。” 钱夫人闻言大喜,连忙应下,约好过两日便带婆母过来瞧瞧。 送走钱夫人,王氏看着苏清欢,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如今这家……里里外外,倒多亏了你了。” 连带着,因陆玉婷婚事而生的愁绪,似乎也因这意外可能带来的进项而冲淡了些。 处理完家事,苏清欢回到颐寿堂时,已是夕阳西下。 秋日的晚霞将天空染成瑰丽的锦缎,院落里飘起袅袅炊烟,与左邻右舍的炊烟交织在一起,融入了汴京城寻常的暮色里。 芸娘正按着胡郎中后来调整的方子,给秦姑姑煎药,药香弥漫。 陈老东家和李老丈摒弃前嫌,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边喝着温热的黄酒,一边听着一个略通音律的看护弹奏简单的琵琶曲。 一切都显得平和而充实。 陆景明今日没有出现,听仆役说,他似乎是出城去了,具体何事不得而知。 苏清欢并未多想,她已习惯了这种他神出鬼没的状态。 夜晚,她照例在灯下核算账目,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今日并无大事发生,尽是些琐碎的日常。 采买、膳食、老人拌嘴、邻里探问、家事商议…… 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正是“颐寿堂”得以立足的根基,也是她在这北宋时空,一天一天真实走过的日子。 秋夜凉意渐深,她拢了拢衣衫,提笔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 前路依旧漫长,但能守着这一方院落的安宁,处理好这些繁杂却充满烟火气的琐事,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秋意又深了一层。 院中那几株柿子树,叶子被秋风染得红黄斑驳,沉甸甸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挂满枝头,引得几位老人时常在树下驻足观望。 墙角边,春桃带着几个小丫鬟移栽的菊花也次第开放,黄的、白的、紫的,为略显萧瑟的秋景添上几分鲜妍。 这日清晨,苏清欢刚起身,便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闷的“咚咚”声。 推开窗,只见陆景明不知何时来了,正挽着袖子,拿着一根长竹竿,在树下敲打成熟的柿子。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几个柿子掉在地上摔得稀烂,引得早起散步的李老丈连连摇头咂嘴。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李老丈拄着拐杖,痛心疾首。 陆景明闻声,动作一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梗着脖子道:“熟了不摘,难道留着喂鸟?” 第17章 苏清欢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有些好笑,出声解围。 “李老丈莫急,这柿子熟透了确实不易保存,敲下来做些柿饼或是酿些柿醋,倒是极好。” 她转而吩咐闻声过来的仆役,“去拿些棉絮来垫着,仔细些接,完好的留着给各位老先生老太太尝鲜,破损的便按我说的法子处理。” 仆役们应声而去。 陆景明丢了竹竿,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瞟向苏清欢。 见她并未看他,只专注指挥着仆役,便也默不作声地站到一旁,看着众人忙碌。 早膳时,每位老人的餐桌上都多了一小碟剥好皮、晶莹剔透的柿肉,软糯香甜,颇受好评。 陈老东家吃得满意,还特意让随侍的老仆去跟苏清欢说,往年他家也做柿饼,若需要,他可指点一二。 处理完晨间事务。 苏清欢记挂着王氏交代的秋衣之事,便让张厨娘将那些摔烂的柿子去皮去核,拌上糯米粉,试着做些软糯的柿子糕。 自己则带着春桃再次回了主宅。 裁缝早已候着,带来了初步裁剪的衣料。 苏清欢协助王氏,一一核对尺寸,又根据陆玉婷偷偷透露的喜好,在她那件杭绸外衫的袖口内侧,绣上了几片小小的、同色系的竹叶纹样。 既不张扬,又合了她几分心思。 陆玉婷得知后,虽嘴上没说什么,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却没逃过苏清欢的眼睛。 下午回到颐寿堂,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甜香。 张厨娘兴冲冲地端着一盘刚出笼的柿子糕来给她瞧,金黄的糕体,软弹可口,甜度适中。 苏清欢尝了一块,点头称赞,让她给各院老人都送些去,也给主宅那边留出一份。 刚吩咐完,门房便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进来,说是西街永济堂药铺的掌柜,姓何。 何掌柜言辞客气,说是听闻颐寿堂照料老人尽心,他铺子里有几味适合老人秋日进补的药材,如茯苓、山药等,品质上乘,价格亦可商议,特来推荐。 苏清欢心中明了,这定是前次芸娘之事传开后,带来的意外效应。 她并未立刻答应,只客气地收下了药材样品和价目单,言明需比对质量价格后再做决定。 送走何掌柜,她看着那单子,心中思忖,多元化采购渠道确是好事,但质量把关丝毫不能放松。 傍晚时分,钱夫人果然带着她的婆母,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慈祥却步履蹒跚的老夫人来了。 苏清欢亲自陪同,细细介绍。 钱老夫人对环境颇为满意,尤其喜欢那院中即将成熟的柿子和绽放的秋菊,看着在廊下悠闲听曲的陈老东家等人,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 最终,钱夫人当场定下了一间厢房,约定三日后便送老夫人过来。 送走钱家婆媳,天色已晚。 苏清欢回到房中,只觉得口舌干燥,连饮了两杯温水。 春桃点亮灯烛,轻声禀报:“奶奶,少爷下午来过一趟,见您在忙,没让打扰。他……他留了一小罐秋梨膏,说是朋友送的,润肺止咳,他用不着。” 苏清欢看向桌上那个白瓷小罐,默默无语。 这人口是心非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夜色中,颐寿堂渐渐安静下来。各院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廊下和门房的值守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苏清欢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翻阅着芸娘整理的老人们近日的脉案和饮食记录,试图从中找出更细致的调理规律。 窗外,秋风拂过柿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带来邻家隐约的饭菜香气和孩童的嬉笑声。 这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一日,就在这琐碎、忙碌与不经意间的些许暖意中,悄然流逝。 日子仿佛过得很慢,每日皆是米盐酱醋、人情往来。 却又似乎很快,转眼间,庭中的柿子和菊花,便记录下了秋日的又一道年轮。 霜降过了,晨起的草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汴京城的寒意又重了几分,颐寿堂各院的窗纸都检查过一遍,糊得严严实实,抵御着日渐凌厉的秋风。 这日苏清欢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厨房那边已是灯火通明,热气蒸腾。 张厨娘领着帮厨,正将昨日买回的大白菜、萝卜、青瓜等一一洗净、晾晒。 院中空地上,几个大陶缸已被刷洗得干干净净,这是准备腌冬菜了。 “奶奶,您瞧瞧,这盐可是按您说的分量备的?” 张厨娘见苏清欢过来,忙指着旁边几大袋细盐问道。 往年陆家也腌菜,但多是粗盐胡乱抹了便罢,今年苏清欢却提了些新法子,说是能让腌菜更爽脆,保存更久。 苏清欢拈起一点盐看了看,点头道:“是这般粗细便好。白菜需晒得稍蔫,萝卜切条后也得晾去些水汽,入缸时一层菜一层盐,务必压实,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待其自然发酵便好。” 她虽未亲手做过,但现代积累的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 腌菜不仅是过冬的储备,做些爽口的酱菜佐粥,也颇合老人们的口味。 正说着,陆景明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边。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镶毛边的夹棉袍子,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倒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他踱步过来,看着满地的蔬菜和陶缸,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弄这么大阵仗?” 苏清欢还未答话,张厨娘已笑着接口:“少爷不知,这是奶奶吩咐的,说是腌些冬菜,冬日里给老先生老太太们换换口味。” 陆景明瞥了一眼苏清欢,见她挽着袖子,正低头查看萝卜条晾晒的程度,几缕发丝垂在颊边,神情专注。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状似随意地挽起袖子,拿起旁边一根白萝卜,笨拙地比划了一下:“这……这般粗细可行?” 他竟是要帮忙? 苏清欢和张厨娘皆是一愣。 陆景明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强自镇定道:“左右无事,活动活动筋骨。” 苏清欢压下心中诧异,指点道:“再细些无妨,更易入味。” 陆景明便不再作声,拿起菜刀,依言切削起来。 他动作生疏,切出的萝卜条粗细不均,但态度却难得认真。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微低的头颈和专注的侧脸上,竟有几分安宁的味道。 第18章 几个仆役偷偷交换着眼神,皆感惊奇。 有了陆景明这尊门神的加入,仆役们干活愈发卖力。 连带着,原本对此等“贱役”不甚感兴趣的陈老东家,也拄着拐杖过来瞧热闹。 还指着陶缸说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各地腌菜法子。 一时间院中竟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景象。 忙活了一上午,几个大缸总算都装得满满当当,压上了青石。 苏清欢吩咐将陶缸移至阴凉通风的厢房角落,静待时光的转化。 午膳后,苏清欢照例巡视各院。 钱老夫人已搬进来两日,似乎颇为适应,正与同院的另一位老夫人凑在一起做针线,小声说着家常。 秦姑姑气色愈发好了,正在芸娘的陪伴下,慢悠悠地欣赏廊下新换的几盆墨菊。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安宁祥和。 然而,这份安宁在午后被打断了。 主宅那边匆匆来了人,说是王氏不小心染了风寒,发起热来。 苏清欢心中一紧,王氏身子本就弱,如今陆家诸事繁杂,她这一病,主宅怕是又要乱套。 她立刻吩咐春桃去请郎中,自己则简单交代了颐寿堂的事务,准备回主宅照看。 刚走到二门处,却见陆景明牵了马过来,似乎正要出门。 “母亲病了,我回去看看。”苏清欢简短说道。 陆景明动作一顿,眉头拧紧:“严重吗?” “已去请郎中了。” 他沉默片刻,将马缰绳扔给一旁的小厮,沉声道:“我同你一道回去。” 回到主宅,王氏果然卧病在床,脸色潮红,咳嗽不止。 陆玉婷守在床边,眼圈红红的,见到苏清欢和陆景明一同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让开位置。 苏清欢上前探了探王氏的额头,触手滚烫,心中不由担忧。 郎中很快请来,诊脉后说是积劳兼感风寒,开了疏散的方子,叮嘱好生静养。 苏清欢亲自盯着煎了药,服侍王氏喝下,又安排可靠的婆子丫鬟轮流守夜。 陆景明一直沉默地跟在旁边,看着苏清欢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安抚惊慌的妹妹,指挥下人,眼神复杂难辨。 曾几何时,这些事都需要母亲强撑病体操心,或是干脆无人理会。 如今,这个他曾经轻视的妻子,却自然而然地扛起了这一切。 夜色渐深,王氏喝了药,沉沉睡去。 苏清欢揉了揉酸胀的额角,走出房门,却见陆景明站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母亲睡了,热度稍退了些。”苏清欢轻声道。 陆景明转过身,月光照亮他一半的脸庞,神色晦暗不明。 “……多谢。” 他低声道,这两个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分内之事。”苏清欢平静回道。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苏清欢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陆景明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忽然解下自己那件墨色镶毛边的夹棉袍子,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松墨气息。 “穿着吧,莫也病了。”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院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苏清欢怔在原地,肩上突如其来的暖意将她包裹,那陌生的男子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看着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第一次,没有去分析他此举背后的意图,只是觉得,这秋夜的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 她拢紧了身上过于宽大的袍子,抬头望向那一弯清冷的月亮。 霜降已过,寒冬将至,但这人与人之间细微的暖意,或许正是抵御严寒最好的屏障。 王氏这场病,缠绵了五六日才好利索。 期间苏清欢主宅、颐寿堂两头奔波,纵是铁打的人也难免憔悴。 陆景明虽依旧言语不多,但留在主宅的时间明显长了,偶尔也会过问几句家事,或是沉默地陪着王氏用些汤药。 这日,王氏大安,精神头好了许多,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一桌像样的酒菜,说是要一家人聚聚,也谢谢苏清欢这几日的辛劳。 席间,王氏心情颇佳,多饮了几杯自家酿的、后劲不小的菊花酒,陆玉婷也跟着凑趣,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洽。 苏清欢心中记挂着颐寿堂晚间的事务,只略略沾唇,并未多饮。 陆景明似乎心事重重,起初只是闷头吃菜,后来在王氏的连番催促下,也陪着饮了好几杯。 酒入愁肠,他原本就有些沉郁的脸色,更添了几分落寞。 宴席散时,王氏已微醺,由丫鬟扶着回房歇息。 陆玉婷也自行离去。 苏清欢正欲起身回颐寿堂,却见陆景明仍坐在原位,手执空杯,眼神有些发直,身形微晃。 “你……”苏清欢迟疑了一下,终究无法视而不见,“醉了?我让下人扶你回房。” 陆景明抬眼看她,烛光下,他眼底泛着红丝,平日里那点刻意维持的冷硬似乎被酒精融化了些许,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迷茫的脆弱。“回房?” 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哑,“哪间房?那间……冷得像个冰窖的书房?” 苏清欢一怔。 自成婚以来,除了最初那荒唐一夜,他们确实一直分居两处。 他在前院书房旁辟了间卧房,而她则居于后宅。 先前因为觉得这个草包丈夫可有可无,况且一大家子已经足够让人操心了,她其实一直没把陆景明放在心上。 毕竟这个朝代男人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哪里来的真心? 而宅斗又太费心费神。 所以她才专心搞事业挣钱。 此刻听他提及,她才恍然意识到,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夫妻同居都未曾有过。 她尚未想好如何回应,陆景明却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力道有些失控,攥得苏清欢生疼。 “苏清欢……” 他凑近了些,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清气扑面而来,眼神混沌地盯着她,“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把家里……把颐寿堂弄得……弄得像个样子……那我呢?我算什么?” 第19章 他的话语断续,带着酒后的含糊不清,却又仿佛压抑了许久。 苏清欢试图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放开!”她蹙眉,压低声音,生怕引来下人围观。 “我不放!” 陆景明执拗起来,借着酒意,竟带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后宅方向走,“你是我的妻……名义上的也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一直一个人……” 苏清欢又惊又怒,更多的是种无可奈何的荒唐感。 她力气不敌,又不敢大声呼喝惊动病体初愈的王氏和下人,竟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回了她所住的后宅正房。 房门被陆景明用后背抵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松开她的手,却像是耗尽了力气,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头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不再说话,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光线暧昧不明。 苏清欢站在门边,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陆景明,一时心乱如麻。 愤怒过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 她见过他嚣张跋扈的样子,见过他别扭关心的样子,也见过他近日沉郁努力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无助。 她沉默地站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同一个醉鬼,又能计较什么? 她走过去,试图扶他起来:“地上凉,起来。” 陆景明没有反抗,任由她费力地将他搀扶到床边。 他重重地倒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是极不舒服。 苏清欢犹豫片刻,还是替他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正想转身去外间的榻上将就一晚,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 “别走……” 他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在梦呓,“……冷。” 苏清欢身体僵住。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看向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容颜,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冰层碎裂,涟漪阵阵。 “爹……为什么……我哪里都不够好……为什么……” 不知道是喝醉的胡话,还是心中所想,陆景明嘀嘀咕咕了许久,甚至把苏清欢认成了自己已故的亲爹。 爹爹爹的叫个不停。 她哪里像已故的公公了…… 苏清欢从一开始的无语到后来的怜悯。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而已。 前十几年在家族的管教中长大,却处处不及旁人,被家人不寄予厚望。 所以才长歪了。 这要说起来,自己还比他大个两三岁呢。 她大学毕业毕业就穿来了,也算是谈了个婚后姐弟恋。 这一夜,她最终没有离开。 或许是出于一丝怜悯,或许是疲惫得无力挣扎,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深究的原因。 她只是和衣躺在了床的外侧,与一个酒气熏天、神志不清的丈夫,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同榻而眠。 夜阑人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酒气氤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悄然越过了那条无形中划定了许久的界线。 次日清晨,苏清欢是在一种陌生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惊愕地发现陆景明不知何时竟翻过了身,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半揽在怀里。 他的头靠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她瞬间完全清醒,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他的手臂,却惊动了他。 陆景明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迷茫在看到怀中人近在咫尺的容颜时,瞬间化为震惊和无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迅速坐起身,动作之大险些摔下床去。 “我……你……” 他语无伦次,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躲闪,不敢看苏清欢,“昨夜……我喝多了……” 苏清欢也已坐起,背对着他,迅速整理着微乱的衣襟,强作镇定道:“嗯。你既然醒了,便回自己房里梳洗吧。” 陆景明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靴子都忘了穿,踉跄着夺门而出。 房门被仓惶地关上,屋内只剩下苏清欢一人。 她维持着整理的姿势,久久未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酒气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腰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短暂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昨夜种种,如同梦境,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 那个草包丈夫,那个她一直试图划清界限的人,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搅乱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而逃回自己房中的陆景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跳如擂鼓。 昨夜破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 她的挣扎,她的无奈,她最终安静的陪伴,还有今晨醒来时那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 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懊恼不堪,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这意外的一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恐怕再难平息。 陆景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苏清欢的院落,清晨的冷风扑面,却吹不散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直到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书房旁卧房,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时,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昨夜……他竟真的宿在了她房中? 还……还那般孟浪地揽着她? 破碎的记忆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她挣扎时手腕细腻的触感,黑暗中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以及清晨醒来时怀中那温软的身躯…… 陆景明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旖旎又令人无措的画面驱散,心底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混乱。 懊恼、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第一次对自己过往的行径产生了强烈的厌弃。 第20章 若他并非那般荒唐,若他早些担起责任,是否……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如此僵硬陌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另一边,苏清欢在陆景明仓惶离去后,独自在房中静坐了许久。 她面上强装的镇定早已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心绪不宁。 她不是无知少女。 昨夜虽未发生什么实质,但那超越界限的亲密接触,以及今晨醒来时那极具冲击力的场景,都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她与陆景明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 她下意识地抚过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指痕。 这种感觉很陌生,带着些许被冒犯的愠怒,却又奇异地并不让她感到十分厌恶。 她想起他醉酒后那迷茫脆弱的样子,想起他平日那别扭的关心,心中五味杂陈。 “奶奶,可要起身了?” 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显然,少爷清晨从奶奶房中仓促离开的一幕,未能瞒过近身伺候的人。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进来吧。” 这一日,颐寿堂的运转依旧如常。 苏清欢如往常一般巡视、处理事务、核对账目,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神远不如往日集中,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院门方向,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防备某个人的出现。 而陆景明,这一整日都未曾露面。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书本或账册发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动的,总是苏清欢的影子。 他甚至有些害怕见到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可能的冷漠或嘲讽。 直到傍晚,他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颐寿堂附近,却只在院门外徘徊,不敢进去。 最终,他拉住了正准备出门采买的老赵,塞给他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硬邦邦地吩咐:“……给她。 说是……说是润喉的秋梨膏,朋友给的,我用不上。” 依旧是那套蹩脚的说辞。 老赵愣愣地接过,看着少爷那极不自然的脸色和迅速离开的背影,心中了然,连忙将东西送到了苏清欢面前。 苏清欢看着那包熟悉的秋梨膏,沉默了片刻。 他这是在……道歉?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别扭关心? 她拆开油纸,里面的秋梨膏色泽晶莹,比她之前那罐似乎品质更佳。 她没有说什么,只让春桃收了起来。 夜幕再次降临。 今夜苏清欢睡得并不安稳,陌生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帐幔之间,扰得她心绪不宁。 而另一间房内的陆景明,亦是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那令人心跳加速的画面。 接下来的两日,一种微妙的僵持在两人之间蔓延。 陆景明依旧会来颐寿堂,却总是挑着苏清欢可能在忙其他事务的时候。 来了也只是远远看一眼,或是与陈老东家等人说几句话。 一旦察觉到苏清欢的目光,便立刻借故离开,眼神躲闪,动作僵硬。 苏清欢也由着他去,既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回避,态度平静得仿佛那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是,她偶尔会注意到,她吩咐下去的事情,总会被执行得格外迅速和周到。 她提及需要的某样东西,隔日便会“恰好”出现。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微澜。 这日晚膳后,苏清欢在廊下遇到正在吩咐仆役加固走廊栏杆的陆景明。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陆景明身形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下意识就想转身。 “等等。” 苏清欢开口叫住了他。 陆景明脚步顿住,身体僵硬地转回来,却不敢看她,只盯着地面:“有……有事?” 苏清欢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连日躲避而产生的些许气闷,忽然就消散了。 她走上前,将之前那罐未开封的秋梨膏递还给他,语气平和:“这个,还是你留着吧。 颐寿堂近日采买了不少,够用了。” 陆景明愣愣地接过罐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责怪或嘲讽,只有一如既往的淡然。 他心中紧绷的弦莫名一松,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哦……好。”他干巴巴地应道。 苏清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裙裾拂过廊下的台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陆景明握着那罐微凉的秋梨膏,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注定无法再回到最初那种纯粹的、互不干涉的漠然。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个酒醉的夜晚,悄然改变,并且,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自那日后,陆景明仿佛变了个人,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他依旧常来颐寿堂,却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晃悠,或是只会冷言挑剔。 他开始真正地“看”。 看苏清欢如何与固执的陈老东家周旋。 看她如何耐心安抚想家的刘婆婆。 看她如何在算盘珠子的脆响里,将一团乱麻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越久,心中那份莫名的躁动便越甚。 那是一种混合着钦佩、自惭形秽,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 他发现苏清欢就是自己从小就比不过的那群人,就是宗族里那些做什么事都很容易都会令人钦佩的那种人。 可她又与他们不同,她不会轻贱下人,更不会轻视旁人。 她若是个男子,必定会有一番大成就。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她的看法,在意她偶尔掠过自己身上的、那平静无波的目光。 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帮忙。 比如,他会恰好认识一个手艺极好的老木匠,能修好活动室里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窗户。 会顺手带回来一些市面上难寻的话本子,说是给老人们解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苏清欢,观察她是否也会翻看。 甚至会在苏清欢因处理事务错过饭点时,默不作声地让厨房将一直温着的饭菜给她送去,还要硬邦邦地补上一句:“厨娘非要留的,别浪费。” 第21章 这些举动生硬、别扭,甚至有些可笑,与他往日风流倜傥、挥金如土的形象大相径庭。 下人们私下里窃窃私语,都觉得少爷像是中了邪。 唯有苏清欢,面对他这些蹩脚的“示好”,心中那片冰湖,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 她并非铁石心肠。 她能感受到他那份试图改变的笨拙诚意,也能察觉到他目光中日益增长的、不再加以掩饰的关注。 只是,前世今生的经历,让她习惯了依靠自己。 对感情,尤其是这般起始于火坑的婚姻,她始终抱着一份天然的戒备和疏离。 这日傍晚,秋雨又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苏清欢在账房核对完最后一笔采买账目,揉了揉酸涩的眼,正准备起身。 却见陆景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站在门口。 身形被廊下的灯笼拉得长长的,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咳。” 他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下雨了,驱驱寒。” 他将碗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动作快得几乎像是丢弃什么烫手山芋。 “……是母亲吩咐厨房熬给大家的。” 他习惯性地找着借口,耳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可疑地泛着红。 苏清欢看着那碗澄黄透亮的茶汤,氤氲的热气带着姜枣的甜香弥漫开来,驱散了秋雨的寒凉。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抬眼看他。 雨水打湿了他肩头的布料,深了一块颜色,发梢也带着湿气,想必是刚才冒雨去厨房取的。 “多谢。”她轻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陆景明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摆手:“不、不必。”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苏清欢终是走过去,端起了那碗姜茶。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她小口啜饮着,甜中带着一丝姜的辛辣,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 陆景明看着她低头喝茶的样子,睫毛低垂,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喉结微动,心中鼓噪着一种冲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问她累不累,想问她是否还因那夜的事生气,想告诉她……他其实……并不想再如从前那般浑噩度日。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你……慢点喝,烫。” 苏清欢抬眼,正好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的、带着关切和局促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噼啪作响。 陆景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我、我去看看廊下的灯笼是否都被风吹灭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和渐浓的夜色里。 苏清欢望着他仓惶逃离的方向,端着那碗只剩余温的姜茶,久久未动。 窗外雨声潺潺,敲打在心头,仿佛也敲打在那道她精心筑起的心墙上。 一丝极细微的裂缝,悄然蔓延。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草包丈夫”,正以一种笨拙却不容忽视的方式,一点点地侵入她的生活,搅乱她的心绪。 而她,似乎也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全然无动于衷。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丝慌乱,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 感情如同这秋日的雨,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何时会停,更不知,最终是会润泽心田,还是带来更深的寒凉。 这一夜,两人各自独处,却都听着同一场秋雨。 心中翻涌着同样难以平静的波澜。 月影偷换,心墙微澜,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头。 这拉扯的丝线,只会越缠越紧,直至将两颗心,彻底缚在一起。 或是,彻底撕裂。 秋雨连绵了几日,到底还是让终日奔波的苏清欢染上了风寒。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并未在意,照常忙碌。 直到这日清晨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袭来,险些栽倒,额角也隐隐发烫,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病了。 春桃急得要去请郎中,却被苏清欢拦下。 “不过是寻常风寒,莫要兴师动众,惊扰了老人们。你去厨下帮我熬碗浓浓的姜汤来便是。”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恹恹地靠在榻上,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春桃无法,只得照办。 然而,苏清欢生病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陈老东家让老仆送来了上好的川贝,李老丈也贡献了自己珍藏的枇杷膏,连带着下人们做事都放轻了手脚,生怕吵扰了她。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陆景明耳中。 他正在前院与匠人商议修缮一处漏雨的厢房,听闻此事,手中画了一半的图纸飘落在地都未曾察觉。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想往后宅去,脚步迈出几步,却又生生顿住。 他想起那夜之后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尴尬与疏离,想起自己连日来笨拙的示好与她平静无波的回应。 此刻前去,会不会显得唐突? 她……会不会更厌烦? 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最终,担忧压倒了一切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大步流星地朝着苏清欢的院落走去。 他来到房门外时,春桃正端着刚熬好的姜汤出来,见到他,连忙行礼:“少爷。” “她……怎么样了?” 陆景明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越过春桃,试图望向室内。 “奶奶喝了姜汤,刚睡下,只是还有些发热。” 春桃低声回道。 陆景明沉吟片刻,伸手接过春桃手中的空碗:“你去忙吧,这里……我守着。” 春桃愣了一下,看着少爷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起奶奶平日虽冷淡却并未真正拒绝少爷的靠近,便顺从地退下了,心中却暗自希冀着什么。 陆景明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和一丝属于她的、清冽的香气。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只见苏清欢侧卧着,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汗湿了贴在额角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透着一股罕见的脆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挺拔的、冷静的、仿佛无所不能的。 原来,她也会病,也会如此……需要人照顾。 第22章 他沉默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雨声未停,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黏稠。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欢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嘴唇翕张,似乎渴了。 陆景明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轻缓地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单手扶起她的肩,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苏清欢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她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张熟悉的、带着担忧的俊脸近在咫尺。 “……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沙哑无力,带着刚醒的慵懒和诧异。 陆景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扶着她重新躺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路过,听说你病了。感觉如何?” 他避开了她第一个问题。 “无妨,睡一觉便好。” 苏清欢闭上眼,似乎不想多言。 然而,他方才那小心翼翼扶着她、喂她喝水的动作,那指尖不经意触碰她脖颈时带来的微凉触感,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她的心。 陆景明看着她重新闭上的双眼,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触手依旧有些烫人。 “还在发热。” 他蹙眉,收回手,站起身,“我去让人再请胡郎中来看看。” “不必……” 苏清欢想阻止,他却已转身快步出去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待到胡郎中来看过,重新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好生静养,陆景明亲自盯着煎了药送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看着背对着他、似乎又睡着的苏清欢,低声道:“药好了,趁热喝。” 苏清欢没有动静。 陆景明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醒着。 这几日的冷战与观察,让他对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有了一种奇异的直觉。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与妥协:“清欢,那夜……是我冒犯了。我……我并非有意唐突,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复杂的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莫要因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艰难的坦白,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苏清欢才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那碗褐色的药汁就在手边,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而他方才那番带着歉意和笨拙关心的话语,犹在耳边。 她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微烫的药。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心底那片冰湖,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冰层加速消融,泛起温热的水汽。 她一口一口,将那碗苦药饮尽。 或许,有些心墙,并非坚不可摧。 或许,这桩始于火坑的婚姻,也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 只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她还需要时间,去分辨,去确认。 而这病中的一丝温情,恰如这秋雨寒夜中的一点烛火。 虽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让人心生……贪恋。 苏清欢这场风寒,来得急,去得却慢。 或许是连日操劳透支了精神,她竟缠绵病榻三四日,低热反复,咳嗽不止。 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下颌显得愈发尖细。 陆景明几乎是日日都来。 他不再找那些蹩脚的借口,只是沉默地出现。 有时带来几本新搜罗的、据说有趣的话本子放在她床头。 虽然苏清欢并无精力翻看。 有时是几样精致却不油腻的点心。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她服药或歇息时,静静地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不见翻动一页,注意力显然都在里间那细微的动静上。 他依旧话不多,但那份关切,却如同春日细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 他会记得郎中叮嘱的服药时辰,准时将温好的药端来。 会在她咳嗽得厉害时,下意识地递上一杯温水,眉头紧蹙。 甚至会在她夜里睡不安稳时,起身查看,笨拙地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 这些举动,自然瞒不过近身伺候的春桃。 自家主子日子过得好,夫妻恩爱美满,那是多少下人们欣喜的事啊! 春桃是陆府的丫鬟,虽然少爷平日里不太靠谱但是比那些看不起下人,日日打骂罚银子的主子好得多了。 奶奶刚嫁过来那段日子不好过,不过现在也算是一点点变好了。 若是奶奶和少爷好好的,再生下个小少爷小小姐,自己就能帮忙带孩子了。 而且肯定还会给自己涨银子! 就这样,春桃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伺候得愈发精心,偶尔还会在苏清欢面前,状似无意地提一句“少爷昨夜守到子时呢”或“这点心是少爷特意去东街那家老字号买的”。 苏清欢听着,并不接话,只是默默地将那碗苦涩的药汁喝完。 药很苦,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泛着丝丝缕缕的、陌生的甜意。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对他的靠近抱有全然的戒备和疏离。 但多年的习惯和理智让她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曾轻易表露心迹。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连日的阴云,带来些许暖意。 苏清欢觉得精神稍好,便披了件外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晒太阳。 陆景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微阖着眼,苍白的脸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静谧而脆弱的氛围里。 他放轻脚步,将手里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苏清欢睁开眼,目光落在锦盒上。 “咳。” 陆景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路过蜜饯铺子,瞧着这杏脯不错,不似旁的甜腻。喝了药……压压苦味。” 他似乎总能为自己的关心找到合情合理的“缘由”。 苏清欢没有拒绝,轻轻打开锦盒,里面是色泽金黄、肉质饱满的杏脯,散发着淡淡的果酸气。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果然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苦涩。 第23章 “多谢。” 她低声道,声音因咳嗽还有些沙哑。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时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药香、阳光的味道、还有那淡淡的杏脯酸甜气,交织在一起。 “那个……” 陆景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城西那处祖宅的房契,母亲让我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重要的文书,放在锦盒旁边,“她说……你打理得好,放在你这里,她放心。” 苏清欢微微一怔,看向那份房契,又看向陆景明。 王氏性子软,做出这个决定不奇。 但陆景明能如此平静地将这代表着家族重要产业的契书交到她手中,其意味却非同一般。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托付。 她接过房契,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心中百感交集。 她穿越而来,一无所有,如今,却似乎在这异世,一点点地扎下了根,拥有了需要守护的人和物。 “我会尽力。”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郑重说道。 陆景明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坚韧的光芒,心中一动。 他知道,她说的尽力,不仅仅是对于颐寿堂,或许,也包含了对于这个家,对于……他们之间这复杂的关系。 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好生休养,莫要再劳神。” 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其中的关切,却清晰可辨。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起身离开了。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苏清欢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房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口中的杏脯依旧酸甜,心中的波澜却久久难平。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们之间,那层坚冰正在加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微妙的情感联结。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在这药香氤氲的午后,她愿意相信,或许……未来并非全然灰暗。 苏清欢的风寒彻底痊愈后,便将全副精力重新投注到颐寿堂的经营上。 秋深霜重,庭中那几株柿子树上的果实已彻底熟透,软糯香甜。 在陈老东家的热心指点下,张厨娘带着仆役们将品相完好的柿子细心削皮、晾晒,用传统手法制作柿饼。 院落里支起的竹篾上,一排排橙红透亮的柿饼在秋日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成了老人们每日散步时必定驻足观赏的景致。 苏清欢算着日子,钱老夫人入住已满一月,按规矩该结算费用了。 这日,她正整理账目,钱夫人便亲自来了,不仅爽快地付清了银钱,还带了不少时新果品作为谢礼。 “陆大奶奶,真是多亏了您这里!” 钱夫人拉着苏清欢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家婆母在此住了一段时日,脸色红润了,精神头也足了,直说比在家时舒心百倍! 连带着我们做子女的也安心不少,能腾出手来打理生意。 您这可是积了大德了!” 这番由衷的称赞,比任何广告都来得有力。 苏清欢谦逊了几句,心中却也欣慰。 口碑的建立,正是靠这一点一滴的积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陆景明难得与几位旧日相识在汴河畔的一处茶楼小聚。 这几人往日里与他一样,都是些斗鸡走狗、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其中一人,姓王,家中是开绸缎庄的,挤眉弄眼地用手肘碰了碰陆景明:“景明兄,听说你如今可是转了性子,日日窝在那什么……颐寿堂里?怎么,真被家里那位苏娘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轻佻的嘲讽:“可不是嘛!往日里咱们喝酒听曲,景明兄是何等潇洒? 如今倒好,成了伺候老头老太太的跟班了! 莫不是那苏娘子手段了得,让景明兄这般神魂颠倒,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众人哄笑起来,言语间满是戏谑和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男子汉大丈夫,要么读书取仕,要么继承家业。 整日混迹于妇人操持的、伺候老人的地方,简直是自贬身价,窝囊至极。 陆景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跟着自嘲几句,或是干脆翻脸。 但此刻,听着这些刺耳的嘲讽,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苏清欢忙碌而坚定的身影,是颐寿堂里老人们安宁祥和的脸庞,是那份沉甸甸的房契和她接过时郑重的眼神。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时,脸上已没了平日的浮躁,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冷冽。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嬉笑声,“颐寿堂所做之事,乃是奉养长者,使其安度晚年。 此乃人伦孝道之延伸,亦是积善行德之举。 内子以一己之力操持,辛苦备至,陆某身为丈夫,略尽绵力,何错之有? 倒是诸位,终日无所事事,醉生梦死,莫非便是大丈夫所为?”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那眼神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让那几人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陆景明如此模样,这哪里还是那个与他们一起厮混的浪荡子? 陆景明不再多言,站起身,丢下几块碎银:“今日茶钱我付了。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几个面面相觑、脸色难看的旧友。 走出茶楼,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陆景明心头的闷气与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忽然觉得,与那些浑噩度日的旧友相比,能在颐寿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能看到苏清欢因他的些许帮助而舒展的眉头,似乎……更有意义。 他没有回主宅,而是径直去了“颐寿堂。 刚到院门,便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 原来是第一批柿饼已经制好。 第24章 张厨娘正将那些表面结了一层雪白糖霜、软糯晶莹的柿饼分装在小碟里,准备给各位老人送去。 苏清欢正站在廊下,与陈老东家说着什么,侧脸在秋日暖阳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陆景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陆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目光,心中因方才那些污言秽语而生的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走过去,语气尽量自然地问道:“柿饼做好了?” “嗯,正要给各位送去尝尝。” 苏清欢回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但并未多问。 陆景明“嗯”了一声,顺手从张厨娘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块柿饼,放入口中。 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阳光的味道。 “味道不错。” 他评价道,目光却落在苏清欢身上。 苏清欢浅浅一笑,那笑意虽淡,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陆景明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忽然觉得,被那些狐朋狗友嘲讽“栽在了女人身上”。 似乎……也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栽进的这个地方,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实实在在的成就,还有……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想要靠近和守护的人。 只是这话,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那点刚刚萌芽的心思,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如同这秋日里悄然凝结的柿霜,细腻,甜美,却又不堪触碰。 秋雨绵绵的午后,苏家派来的青绸小轿停在了陆家门口。 来的是苏夫人身边得力的赵嬷嬷。 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二姑娘,夫人惦记着您呢。 说您出嫁这些时日,家里姊妹都想得紧,特让老奴来接您回去聚聚。 正巧今儿大爷、大姑娘、三姑娘都在。” 苏清欢正在核对颐寿堂九月的账目,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自打颐寿堂在汴京城有了些名声,苏家这是坐不住了。 “有劳嬷嬷跑一趟。” 她合上账册,神色平静,“只是我这边还有些琐事要安排,可否容我稍作收拾?” “自然自然。” 赵嬷嬷嘴上应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 虽不奢华,但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整洁。 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别致的瓷器,窗下供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菊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着药香。 她还真没想到,这庶出的二姑娘,倒真把个没落门户撑起来了。 约莫两刻钟后,苏清欢换了身鹅黄色缠枝纹褙子,搭着素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由春桃扶着出了门。 临行前,她低声嘱咐芸娘:“若少爷回来问起,就说我回苏家一趟,晚膳前必回。”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汴京街巷。 秋雨敲在轿顶,发出细密的声响。 苏清欢闭目养神,心中却清明如镜。 这场“家宴”,怕是不简单。 毕竟是官宦人家,苏府比起陆家,内里没那么奢侈,可外看自是气派许多。 规矩也多。 三进五间的大宅,门前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进士及第”的匾额。 那是苏清欢父亲苏文翰二十年前的荣光。 轿子从侧门进,绕过影壁,停在二门处。 早有小丫鬟撑着伞候着,一见苏清欢便脆生生道:“二姑娘来了!夫人和姑娘们都在花厅呢。” 花厅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苏夫人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身穿绛紫色万字纹褙子,头戴赤金头面,端庄里透着精明。 下首坐着未出嫁的嫡姐苏清婉、嫡妹苏清柔,还有那位甚少露面的嫡长兄苏明轩。 “女儿给母亲请安。” 苏清欢依礼下拜。 苏夫人虚扶一把,笑道:“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 待苏清欢起身,她又细细打量一番,“瘦了些,可是陆家事务繁忙?”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苏清婉接过话头,声音温婉如常,眼底却藏着审视:“听说妹妹那颐寿堂办得有声有色,连永昌伯府都知道了?真是想不到,妹妹还有这等本事。”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指她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苏清欢只淡淡一笑:“不过是帮着照看几位老人家,谈不上什么本事。倒是姐姐如今协理中馈,才是真正的能干。” 苏清柔年纪最小,性子也最藏不住,凑过来拉着苏清欢的手:“大姐姐,听说你那儿收了个宫里出来的秦姑姑?她可会讲宫里的事?” “柔儿!” 苏夫人轻斥一声,转而对苏清欢道,“你妹妹年纪小,口无遮拦。 不过……那秦姑姑,当真与永昌伯夫人有旧?” 来了。 苏清欢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顺:“秦姑姑确是在宫中侍奉过,但如今年事已高,只图个清静养老。 永昌伯府那边,也是因着旧日情分偶尔关照,谈不上深交。” “那也是难得的机缘。” 苏夫人抿了口茶,状似不经意,“说起来,你表哥前几日来请安,还问起你呢。” 表哥? 苏清欢脑中迅速搜索记忆。 苏夫人的娘家侄儿,陈家大公子陈文柏。 原主待字闺中时,这位表兄确是对她颇为照顾,常送些诗词、小玩意儿。 嫡母当时还半开玩笑地说过“亲上加亲”的话。 只是后来苏文翰为了攀附陆家那点残存的官场关系,又或是家里人看她不顺眼,硬是把她嫁了过去。 “文柏那孩子,心实。” 苏夫人叹息一声,“听说你嫁了人,闷了好些时日。前儿来还说,若早知道……唉,都是缘分不够。” 花厅里霎时静了静。 苏清婉垂眸玩着帕子,苏清柔眨巴着眼睛,苏明轩则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传:“老爷到——” 苏文翰迈步进来,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蓄着短须,一身藏青色直裰,文人气质里透着官场浸淫出的谨慎。 他目光扫过苏清欢,微微颔首:“回来了。” “父亲。” 第25章 苏清欢再次行礼。 “坐吧。” 苏文翰在主位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陆家近来如何?景明可还在国子监?” 如今有背景适龄人家的男子大多都在国子监挂名读书。 她这便宜夫君自然也如此。 只不过,她是不觉得他真能学到什么。 大抵和前世那些小混混一样天天逃课吃喝玩乐去了。 她不信这渣爹不知晓。 想在朝廷里从一点背景没有的寻常人做到如今的地位,少不了官场上勾心斗角,私下里左右逢源。 要她说,她这个渣爹就是个人精。 即使心里像明镜似的,可表面功夫还要做到。 “相公仍在读书,偶尔帮着打理家中旧产。” 苏清欢答得滴水不漏。 “嗯。读书是正理。” 苏文翰顿了顿,“你那颐寿堂……我也有所耳闻。行事须谨慎,莫要落了话柄。听说还收了些寻常百姓?那和宫里出来的大家住在一起成何体统?” “父亲说笑了,即使寻常百姓,他能付钱,就是客。在我们眼中和宫里出来的没有区别。更何况,他们相处甚好。” 苏文翰还想说什么,苏夫人却笑着打断:“老爷,这些琐事改日再聊罢。 今日难得一家人聚齐,我已让厨房备了席面,咱们好好说说话。” 说着,又转向苏清欢,“对了,你小娘也在后头,一会儿你也去见见。” 小娘。 苏清欢的生母周氏,苏文翰的妾室。 记忆中那是个怯懦沉默的女子,常年病着,在苏府如同隐形人一般。 正说着,外头忽然又传来通传声:“姑爷到了——” 花厅里众人皆是一愣。 苏清欢也怔住了。 陆景明怎么来了? 陆景明是骑马来的,肩头披风沾了些雨丝,更衬得眉眼俊朗。 他踏入花厅时,目光先寻到苏清欢,见她安然坐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他行礼如仪,姿态从容,竟比在陆家时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苏文翰有些意外,忙让他坐下:“景明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今日休沐,想着清欢回娘家,便过来接她。” 陆景明接过丫鬟奉的茶,微微一笑,“顺道给岳父岳母请安。” 这话说得漂亮。 苏夫人眼中闪过精光,笑道:“难为你惦记。正好,一会儿一同用膳。” 席面摆在正厅,男女分席,中间隔了屏风。 苏清欢与母亲姊妹坐一桌,却能听见屏风那头的谈话声。 起初不过是些寒暄,问些读书、交际的闲话。 陆景明应对得体,倒让苏文翰渐渐露出满意神色。 这个女婿,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 酒过三巡,苏夫人忽然隔着屏风道:“景明啊,方才我们还说起清欢的表兄文柏呢。 那孩子与清欢自幼相熟,听说她出嫁,还难过了好一阵。 前些日子送来些南边的绸缎,还特地指了一匹水绿色的给清欢,说是‘清欢妹妹素爱这个颜色’。” 屏风这边,苏清欢执筷的手顿了顿。 屏风那头,陆景明端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夫人犹自说着:“文柏如今在户部当差,前程正好。 前儿还说要来拜访你,说是‘虽无缘做一家人,也该认认妹夫’。” “母亲。” 苏清欢放下筷子,声音温和平静,“表兄厚意,女儿心领。只是既已出嫁,旧日兄妹情分自当谨守分寸。 那匹料子,还请母亲代我送回,就说陆家什么都不缺,不敢劳表兄破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划清了界限。 苏夫人笑容僵了僵:“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 “岳母。” 陆景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莫名有些凉,“表兄的好意,小婿代清欢谢过。 不过确如清欢所说,陆家虽不富裕,却也不至于让夫人缺衣少穿。 再者——” 他顿了顿,“清欢如今有孕在身,这些料子,还是少收为妙,免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陆景明连妻子都养不起。” “有孕。” 二字如石投水。 席间骤然寂静。 苏清欢愕然抬眸。 她何时有孕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屏风那头,陆景明的声音继续传来,轻松自若:“也是刚诊出不久,还未满月,本想过些时日再报喜。 今日既然岳父岳母问起,便先说了。还望二老勿怪小婿唐突。” 苏文翰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事!这是大好事!景明,你这杯酒,为父定要喝!” 苏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丝笑:“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清欢,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早说?” 苏清欢在桌下掐了掐手心,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原是想着胎象稳了再禀告父母……” 一场暗涌,就这样被陆景明一句话轻轻拨转。 接下来的席面,话题全绕在了“有孕”这件事上。 什么安胎食疗、注意事项、产期估算…… 苏夫人再没提什么表兄,苏清婉姊妹也识趣地转了话头。 只有苏清欢,借着低头布菜的间隙,眼神复杂地望向屏风。 那屏风是绢质的,绣着山水图案。 隔着朦胧的画面,她能看见陆景明侧影的轮廓。 他坐得笔直,正举杯与苏明轩对饮,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是为了解围,还是…… 散席时已是申时末。 秋雨停了,天色昏黄。 苏夫人拉着苏清欢又说了好些“好生养胎”的话,还硬塞了一盒燕窝、两支老参。 苏文翰则对陆景明道:“既有了孩子,更该安心读书。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临出门前,苏清欢去后罩房见了生母周氏。 那是个瘦弱苍白的妇人,见到女儿,未语泪先流,只反复说着“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 屋里陈设简陋,药气浓重,丫鬟也只有一个粗使的婆子。 苏清欢将腕上一对银镯褪下塞给她,轻声道:“小娘保重身子,女儿过些时日再来看您。” 对这个亲妈,苏清欢的感情很复杂。 第26章 说爱女儿也是爱的,不然她也不会好端端活到现在。 可…… 她太过软弱,就像菟丝花一样,紧紧的靠着苏府,靠着苏文翰。 甚至没有一点自己生存的能力。 周氏抓着她的手,泪眼朦胧里闪过一丝痛楚,最终只是点头。 出得苏府,陆家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陆景明扶苏清欢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竟是不骑马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湿漉漉的青石街上。 车厢里一时寂静,只听得车轮辘辘声。 “为何要说我有孕?” 苏清欢终于开口。 陆景明靠在车壁上,侧脸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有些闷:“不然呢?由着你嫡母一直提那个表兄? 自幼相熟、难过好些时日、特地送料子。 她安的什么心,你会不知?” 苏清欢怔了怔。 他这是在……生气? “那种场合,反驳不得,应承不得。” 陆景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摇曳里,他眼神复杂。 “说有孕,是最快的法子。既能堵他们的嘴,又能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这是谎言。日后若被拆穿……” “那就让它成真。”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在苏清欢耳畔。 她愕然抬眼,对上陆景明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竟认真得让她心悸。 “清欢。” 他唤她的名字,“这些时日,我看明白了许多事。 从前的我混账,辜负了你,也辜负了陆家。 但现在……我想改。”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握成拳收回膝上。 “我知道你心里未必有我。 你嫁过来是为家族所迫,打理陆家是为责任,开颐寿堂是为抱负…… 这些我都懂。”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我甚至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什么人,比如那位自幼相熟的表兄。” “我没有。” 苏清欢脱口而出。 陆景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就算没有,你也……不曾在意过我。” 这话里的苦涩太真切,苏清欢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外头车夫道:“少爷、奶奶,到了。” 陆景明先下车,转身伸手扶她。 苏清欢犹豫一瞬,将手递过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住她时稳而有力。 进了门,王氏正等在厅里,一见二人便迎上来:“回来了?苏家可还好?” 她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似是察觉气氛微妙,又补了句,“灶上煨着鸡汤,要不要用些?” “不用了,母亲。” 苏清欢温声道,“您早些歇息。” 回到小院,春桃已备好热水。 苏清欢沐浴后,穿着寝衣坐在镜前梳发,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马车里的话。 镜中映出陆景明走进来的身影。 他已换了常服,墨发披散,少了白日里的端肃,多了几分慵懒。 他在她身后停住,看着镜中的她,许久,低声道:“今日我说的话,你莫有负担。我……我会等。” 说完,他转身走向侧房那张一直属于他的贵妃榻。 自成婚以来,他们便一直分榻而眠。 苏清欢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 窗外又飘起细雨,敲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似近又远。 这一夜,苏清欢罕见地失了眠。 而榻上的陆景明,望着帐顶,眼中清明一片。 有些心思,一旦破土,便再难压抑。 他想,他是真的栽了。 栽在这个冷静、理智、从不对他假以辞色的女人手里。 可他甘之如饴。 自那日从苏家归来,陆景明似乎变了个人。 他不再睡到日上三竿,每日卯时便起,先去后院练会儿剑。 那是他少年时学过,荒废多年的技艺。 晨光微熹里,剑锋破开秋雾,身影矫健如松。 王氏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私下对芸娘感慨:“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只有苏清欢知道,这“开窍”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涌。 他依然不过问她颐寿堂的事,却在每日用早膳时,会不经意地问起:“今日可要去巡视?秋雨凉,让春桃多备件披风。” “韩管事说西跨院的屋顶要修葺,我已找了匠人,明日来。” 他甚至开始学着看账册。 时间过的飞快。 那是个午后,苏清欢在书房核对颐寿堂的采买单据,陆景明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搁在桌角。 他站了会儿,目光落在摊开的账本上,忽然开口:“这米价……比上月涨了三文?” 苏清欢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陆景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昨日去粮铺,听伙计提了一嘴。” “是涨了。” 苏清欢垂下眼,继续写数字。 “汴京几大粮行联了手,秋粮上市前都要涨一波。 我已让张厨娘调整了菜谱,多用些时令菜蔬,米面省着些。” 陆景明“嗯”了一声,却没有走。 他在书案旁踱了两步,终于问:“钱……可还够用?” 苏清欢笔下不停:“够的。 陈老东家续了三个月的房费,齐家又介绍了一位做茶庄生意的老东家,下月入住。” “那就好。” 陆景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不够,我那儿……还有些体己。”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 苏清欢终于放下笔,认真看他:“你的体己留着吧。府里的开销,颐寿堂能担着。” 这话本无他意,陆景明却像被刺了一下,脸色微黯:“你始终把我当外人。” 苏清欢怔了怔。 她想起马车里他那句“我会等”,想起这些时日他那些笨拙的示好。 送来的手炉、特意留的糕点、默默修好的窗棂。 她不是铁石心肠。 只是这世道,感情最是奢侈。 她身上压着陆家的生计、颐寿堂几十口人的指望,还有腹中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 这谎言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 “我没有。” 她轻声道,“只是这些琐事,本不该劳你费心。” “我是你丈夫。” 陆景明看着她,烛光在他眼里跳跃,“这些事,本就该我费心。” 第27章 两人对视片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响。 最终是陆景明先移开目光,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对了,你那个表兄……陈文柏,昨日递了帖子。” 苏清欢心头一紧。 陆景明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搁在桌上。 帖子写得文绉绉的,大意是“听闻妹夫才学,盼能一叙”,落款处还盖了私章。 “你要见吗?”陆景明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清欢拿起帖子看了片刻,淡淡道:“既已回绝了料子,便该彻底些。你回了吧,就说你近日忙于备考,无暇会客。” 陆景明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克制住,只点点头:“好。” 他转身出门,走到廊下时,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秋雨又来了,淅淅沥沥。 他站在廊下看雨,忽然觉得这阴沉天色,也没那么讨厌。 三日后,颐寿堂出了件小事。 新入住的茶庄老东家姓方,性子有些孤僻,与同住的陈老东家下棋时起了争执,竟拂袖而去,扬言要退住。 苏清欢赶去时,两个老人正一个在亭中生闷气,一个在屋里摔棋子。 问清缘由,不过是方老东家觉得陈老东家下棋耍赖,陈老东家则嫌对方斤斤计较。 “二位都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 苏清欢温声道,“棋盘如商场,有输有赢本是常事。陈老您这‘马’走‘田’字,确是不合规矩;方老您为这一步棋气坏身子,也不值当。” 陈老东家老脸一红,嘟囔道:“老夫老眼昏花,看错了格子……” 方老东家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话。 苏清欢让芸娘重新摆了棋盘,又泡了壶好茶:“今日我做裁判,二位重新下一局。输了的,明日做东,请大伙儿吃城南王记的桂花糕——如何?”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悻悻坐下。 这场景被前来送书的陆景明看在眼里。 他本是想送几本讲养生药膳的书给苏清欢——托同窗从太医局抄来的。 走到月门处,却见她在亭中调停,神色从容,言语温和,三言两语便化了两人的火气。 秋雨初歇,庭院里桂花正盛,细碎的金黄落在她肩头。 她微微侧身听陈老东家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笑意,那笑意不深,却让周遭都柔和起来。 陆景明站在月门外,竟有些挪不动步子。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 红盖头掀起时,他看到一张过分平静的脸。 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也没有庶女高攀的喜悦,只是一片沉寂的温顺。 那时他想,不过是个木美人,无趣得紧。 可现在…… “少爷?” 芸娘从廊下经过,见他立在原地,轻声唤道。 陆景明回神,将书递给芸娘:“给少夫人的。”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有些匆忙。 走出颐寿堂,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深吸口气,心头那点躁动却压不下去。 他想起她打算盘时微蹙的眉,想起她安抚老人时温柔的眼,想起她在苏家席上那句平静的“我没有”。 她是真的没有记挂旁人。 那……可有那么一丝可能,她会记挂他?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 陆景明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又过两日,苏家送来请柬——苏清婉的生辰宴。 按说已嫁女不必回去,但苏夫人特意在帖子上加了句:“你小娘近日身子见好,总念着你。” 这是拿周氏作筏子。 苏清欢盯着请柬,指尖微微发白。 她总感觉在苏家多待每一秒钟都很累,她要时时端出一副模样。 不像在陆府,虽说也要恪守一些礼节,但至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陪你去。” 陆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欢回头,见他不知何时进了屋,手里拿着件新做的披风。 靛青色的缎面,领口镶着灰鼠毛,针脚细密。 “天凉了,出门披上。” 他将披风递过来,顿了顿,“苏家那边,我与你同去。” “你不必……” “我必须去。” 陆景明打断她,目光坚定,“那陈文柏定会出席。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白。 苏清欢看着他,忽然问:“陆景明,你到底想怎样?”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陆景明喉结滚了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不想怎样。 我只想……对你好。 让你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必在娘家还要应付那些腌臜心思。” 他上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清欢,我知道你信不过我。 从前的我,确实混账。但人会长大,会悔悟。”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给我个机会,好吗?不是以陆家少爷的身份,只是……陆景明这个人。” 窗外秋雨敲窗,滴滴答答。 苏清欢望着他。 烛光下,他眉眼清晰,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想起这些时日——他笨拙的示好,默默的守护,为她挡下娘家的算计。 心口某处,似乎松动了一角。 “披风我收下了。” 她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静,“生辰宴……你若愿去,便一起去罢。” 这不算承诺,甚至不算接受。 但陆景明眼睛亮了亮,像得了糖的孩子,重重点头:“好。” 苏清婉的生辰宴办得热闹。 苏家虽不算顶尖门第,但苏文翰在官场经营多年,人脉颇广。 花厅里宾客云集,女眷们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苏清欢与陆景明到得不算早。 一进花厅,便觉数道目光投来。 好奇的、审视的、揣测的。 苏夫人迎上来,亲热地拉着苏清欢的手:“可算来了!你姐姐念叨你呢。” 目光在她腹部扫了一眼,笑意更深,“身子可还好?有没有害喜?”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苏清欢温顺应答。 陆景明在一旁拱手:“岳母。” “景明也来了。” 苏夫人笑容满面,“快去前头坐,你岳父正与几位大人说话呢。” 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院。 分开时,陆景明看了苏清欢一眼,低声道:“我就在前头。” 第28章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苏清欢心头微暖。 入了席,苏清婉今日是主角,一身大红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凤钗,光彩照人。 她拉着苏清欢坐在身边,笑道:“妹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要仔细些。” 说着,亲自给她夹了块清蒸鲈鱼,“这个不腻,你尝尝。” “谢姐姐。” 宴至中途,果然见到了陈文柏。 他随着几位年轻公子进来给女眷敬酒,一身月白襕衫,面容清秀,气质温文。 目光触及苏清欢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含笑行礼:“给姑母、表妹请安。” 苏夫人笑道:“文柏如今在户部当差,越发稳重了。” 又对苏清欢道,“你表兄可是特意告假来的。” 陈文柏温声道:“表妹大喜,还未当面恭贺。” 他举起酒杯,“愿表妹与妹夫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苏清欢举杯虚应,只淡淡道:“谢表兄。” 酒过三巡,女眷们移到暖阁听戏。 苏清欢借口透气,走到廊下。 秋夜风寒,她拢了拢披风——正是陆景明送的那件。 “清欢表妹。”身后传来温润男声。 陈文柏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手炉:“廊下风大,这个你拿着。” 苏清欢没接,只福了福身:“表兄有心了。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去。” 陈文柏看着她,月光下,她侧脸素净,眉眼间是嫁人后添的几分沉静。 他记得从前在苏家,这个庶出表妹总是低眉顺目,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他曾想过求娶,却被姑母一句“门第不匹”挡了回去。 “你……过得好吗?”他问得突兀,自己也怔了怔。 苏清欢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很好。相公待我很好,婆母慈和,家中和睦。” “可我听说,陆家早已没落,你还要抛头露面打理什么养老院……” 陈文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清欢,你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说。我如今在户部,虽官职不高,却也能帮衬一二。” 这话里的关切不似作伪。 苏清欢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表兄慎言。我已嫁作人妇,这些话不妥。” 陈文柏脸色微白,苦笑道:“是我唐突了。只是……我总想着,若当初……” “没有当初。” 苏清欢打断他,声音清晰,“如今我是陆苏氏,你是陈表兄。旧日兄妹情分,清欢铭记于心,但也仅止于此。 表兄前程似锦,该觅一门好亲事,莫要为我这已嫁之妇费心。” 这话说得决绝。 陈文柏怔怔看着她,许久,才涩然一笑:“我明白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轻声道:“那陆景明……他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 这话不是苏清欢说的。 廊柱后转出一人,正是陆景明。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此刻缓步走来,站到苏清欢身侧,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指。 “陈表兄。” 陆景明笑容温雅,眼底却无笑意,“我与内子感情甚笃,不劳外人费心。夜深风凉,表兄还是回席上吧。” 两个男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最终陈文柏先移开目光,对苏清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二人。 苏清欢想抽回手,陆景明却握得更紧。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不放心。” 陆景明答得简单。他低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刚才的话,我是真心的。” “哪句?”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算。”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所以清欢,在你心里,我配吗?” 秋风吹过廊下,檐角铜铃轻响。 远处戏台上,正唱着《西厢记》的选段:“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苏清欢望着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里,有无奈,有动容,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先回家吧。” 她没回答,只是又说了这句。 但这一次,她的手留在了他掌心。 陆景明眼睛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星辰。 “好。” 他握紧她的手,“我们回家。” 夜深了,马车驶过汴京街巷。 车厢里,两人并肩坐着。 ……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院里的桂花开始零落,金黄的花瓣铺了一地,香气却愈发浓郁缠绵。 自那日苏家宴归,陆景明像是得了什么默许,开始更细致地介入苏清欢的生活。 或者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融入她的日常。 他不再只是送些吃食、问些冷暖,而是真的开始学。 这日午后,苏清欢正在书房算颐寿堂十月的总账。 秋收刚过,粮价渐稳,但炭火、冬衣的采买又该提上日程。 她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着算盘,眉心微蹙。 门被轻轻推开。 陆景明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温热的杏仁酪,还有几本崭新的簿子。 “歇会儿吧。” 他将杏仁酪推到她手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这是新的账本,我让书局裁的,纸厚,耐翻。” 苏清欢看了眼那几本靛蓝封面的簿子,又看看他:“你……” “我想学看账。” 陆景明说得坦然,“陆家虽不比从前,到底还有些田庄、铺面的租子要收。从前都是母亲胡乱管着,如今……我想接过来。” 这理由正当得让人无法拒绝。 苏清欢沉默片刻,将手边一本旧账推过去:“这是颐寿堂上月的收支,你先看看。” 陆景明接过,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收入、支出、结余,条目清晰。 他看得很慢,时不时问一句:“这笔‘修缮费’是修了何处?” “‘药材采买’为何比上月多了三成?” 苏清欢一一解答。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可随着问题越问越细,她渐渐察觉。 他是真的在学。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案上,一坐一立,竟有些并肩的意味。 第29章 “这里。” 陆景明忽然指着一处,“这笔杂项开支……是买了桂花糖和糖画?” 苏清欢探头看去,笑了:“是。 上月重阳,给老人们办了个小茶会,请了街口做糖画的老刘来。 陈老东家爱吃桂花糖,李老丈喜欢孙悟空的糖画。 老人家嘛,偶尔宠一宠。” 她说这话时,眉眼柔和,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陆景明看得怔了怔,随即低头,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下,低声道:“你对他们很好。” “将心比心罢了。” 苏清欢重新拿起算盘,“他们信我,把晚年托付给我,我自当尽心。” 陆景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给那支素净的白玉簪子镀了层金边。 她低头算账时,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诗:“美人如花隔云端”。 那时不懂,只觉得矫情。 如今看着眼前人,才知那“隔”字有多磨人。 她就在眼前,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是过去的疏离,是她的冷静,还是他自己的笨拙? “清欢。” 他忽然唤她。 “嗯?” 她没抬头,指尖还在算珠上跳动。 “若我考个功名回来。” 陆景明声音有些干涩,“你会不会……高兴些?” 苏清欢指尖一顿,算珠“啪”地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睛。 “你为何要考功名?” 她问。 “为你。” 陆景明答得直接,“也为我自个儿。 从前浑浑噩噩,觉得功名无用,家底啃老便是。 可现在……我想让你在人前能挺直腰杆,想让我陆景明这三个字,配得上你苏清欢。”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苏清欢耳根有些发热。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桂花还在落,纷纷扬扬。 “科举不是儿戏。” 她轻声道,“要下苦功的。” “我知道。” 陆景明点头,“我已托同窗找了国子监的老夫子,下月开始去旁听经义。 虽年纪大了些,但……总得试试。” 苏清欢重新看向他。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风流纨绔气淡去,眉眼间多了沉稳,肩背挺直,像一株终于寻到方向的松。 “你想去就去。” 她声音很轻,“但别勉强自己。” 陆景明的年纪在现代上学刚刚好,但在这里的确算大了。 而且之前也没有基础,学起来定会费劲。 万一努力了没有结果,那遭受的打击只会更大。 陆景明眼睛暗了一霎,像受到了打击。 他本以为苏清欢会很欣喜亦或者鼓励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有上进心。 没想到只是这一句别勉强自己。 她觉得自己是在勉强吗? 心里难受,但也不愿说出来。 他只装作无事发生,点了点头。 …… 十月中,汴京下了第一场薄霜。 颐寿堂后院的老人们开始准备过冬。 孙老织工带着几个手巧的老妇人织厚褥子,老木匠做了几个暖手的袖笼,韩管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上好的银炭,堆满了西厢的库房。 这日苏清欢巡视到秦姑姑屋里。 老人家正靠在窗边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小小的、水红色的肚兜,绣着精致的莲花鲤鱼。 “这是……” 苏清欢微微一怔。 秦姑姑抬头,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给孩子做的。我眼神不好了,绣得粗糙,少夫人莫嫌弃。” 苏清欢心头一紧。 那“有孕”的谎言,在颐寿堂里也传开了。 老人们私下凑了份子,买了布料、棉花,这个做双虎头鞋,那个缝件小夹袄,一片赤诚心意。 她接过肚兜,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 莲花亭亭,鲤鱼活灵活现,哪里粗糙了? “姑姑费心了。” 她声音有些哑,“只是……孩子还早呢。” “不早啦。” 秦姑姑拉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日子啊,看着慢,过起来快。转眼就到明年开春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少夫人,您是个有福的。姑爷如今肯上进,家业也稳当,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苏清欢垂眸看着肚兜,那抹水红刺得眼睛发酸。 这谎言,该如何收场? 从秦姑姑屋里出来,她在廊下站了许久。 秋风吹得人发冷,她拢紧披风,还是陆景明送的那件。 灰鼠毛柔软地蹭着脸颊,带着他常用的松墨香。 时序悄然步入初冬,汴京城的第一场薄雪不期而至,为屋檐树梢点缀上些许银白。 寒气骤然加重,“颐寿堂”各院的炭火供应立刻成了头等大事。 苏清欢提前备下了一批银骨炭,虽非顶级,但胜在烟气小、耐烧,适宜老人。 只是这炭价因天气转冷而水涨船高,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苏清欢看着账本上再度紧张起来的用度,揉了揉眉心。 开源节流,必须双管齐下。 她琢磨着,是否能在保持服务质量的前提下,再精简一些不必要的耗用。 或是开发些新的、成本不高的集体活动,丰富老人们的精神生活,也能转移他们对寒冷天气的过分关注。 这日,她正与张厨娘商议着如何调整冬日食谱,既能保暖驱寒,又能控制成本,陆景明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 他今日似乎特意收拾过,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暗纹锦袍。 领口围着狐裘,衬得面容愈发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他状似随意地踱步过来,瞥了一眼苏清欢手边的账本,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试图掩饰关心的别扭。 “又为银钱发愁?这炭火……若是不够,我书房里还有些往年剩下的红罗炭,烟气更小些,可以挪过来先用着。” 红罗炭是上等炭,价格不菲,他这般说,已是隐晦的示弱与讨好。 苏清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这身打扮确实耀眼,与这充满药香和烟火气的厨房格格不入。 她心中了然,这人怕是又在哪里受了刺激,跑来她这里寻存在感了。 她神色平静,只淡淡道:“不必,银骨炭已够用。红罗炭珍贵,夫君留着自己用吧。” 陆景明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脸色微微一僵。 他抿了抿唇,又不甘心就此离去,便寻了个由头在厨房里转悠。 一会儿拿起一块新做的茯苓糕挑剔“糖放多了”,一会儿又指着新采买的萝卜说“不够水灵”,试图引起苏清欢的注意。 然而苏清欢只是与张厨娘继续之前的话题,对他的“点评”充耳不闻,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陆景明心中那股无名火夹杂着失落,越烧越旺。 难道……她心中早已有人? 第30章 所以无论他如何改变,如何示好,她都始终这般平静无波,不为所动? 是因为他不如那人有才华? 还是因为他过往太过荒唐,让她彻底失望,连一丝机会都不愿给予?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苏清欢专注侧脸,那清冷的眉眼,那紧抿的似乎永远不会为他扬起的唇瓣。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改变,像个笑话。 他收敛心性,学习算账,打理庶务,甚至忍着不适与那些老人周旋。 在她眼里,恐怕也不过是纨绔子弟一时兴起的玩闹,根本无法与她心中那才华横溢的表兄相提并论。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他再也待不下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甚至没等苏清欢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萧索。 苏清欢看着他突然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她自然察觉到他今日异常的情绪,却只当是他少爷脾气又犯了,并未深思。 对她而言,眼下如何确保颐寿堂安稳过冬,远比揣摩那位心思难测的丈夫更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陆景明虽依旧会来颐寿堂,却明显沉默了许多。 他不再试图用别扭的方式关心,也不再挑剔找茬。 只是远远地看着,或是帮忙做些实在的体力活 比如检查各院门窗是否漏风,帮着搬运沉重的炭筐。 只是,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眼神时常放空,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郁郁寡欢。 偶尔与苏清欢目光相接,他也总是迅速移开,仿佛生怕从她眼中看到厌烦或冷漠。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毫无魅力,怀疑自己是否永远也走不进她的心。 苏清欢并非毫无所觉。 她能看到他眼底的黯淡,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莫名的失落。 只是,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事业中,对于感情,她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观望。 他的忽冷忽热,他的别扭心事,在她看来,更像是富贵公子哥情绪化的表现,尚不足以让她放下心防,主动去探究和安抚。 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驱散着冬日的严寒。 然而,某些人心底的寒意,却似乎比这汴京的冬天,更加料峭。 初雪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北风呼啸着刮过汴京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颐寿堂内,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些,铜盆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老人们安详或沉思的脸庞。 张厨娘变着法子熬制驱寒的羊肉汤、姜母茶。 食物的热气与炭火的暖意交织,勉强抵御着门缝窗隙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 苏清欢盘点着库存的银骨炭,心中计算着照如今这般烧法,怕是撑不到年关。 炭价仍在上涨,而颐寿堂的收入却因冬日少有新客入住而变得固定。 甚至因增加了炭火和滋补食材的支出,显得有些入不敷出。 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这日,她召集了所有看护,宣布了一项新的“值夜轮守增温”制度。 因着炭火珍贵,无法让所有房间彻夜燃烧。 她便安排看护们轮流值夜,集中照顾几位最畏寒或体弱的老人。 确保他们房中的炭火不息,同时也能及时响应夜间的各种需求。 而对于其他身体尚可的老人。 则在睡前将炭火烧得旺旺的,塞好火盆,再灌上汤婆子放入被窝,也能勉强维持一夜。 安排下去后,苏清欢便以身作则,加入了第一轮值夜。 夜深人静,唯有风雪声和炭火的噼啪声作伴。 她裹着厚实的棉袍,挨个房间巡查,为踢被子的老人掖好被角,为口渴的老人添上温水。 或是静静地坐在炭火旁,守着那跳跃的火焰,听着老人们平稳的呼吸声。 心中虽疲惫,却也有一种守护的踏实感。 陆景明得知她亲自值夜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想说“何须你亲自做这些”,想说“下人是做什么用的”。 但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她心里,颐寿堂和老人们的分量,远比她自己的舒适重要。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敬佩,又莫名地有些……气闷。 气她不懂得爱惜自己,更气自己似乎永远无法成为那个可以让她依靠、让她不必如此辛苦的人。 他依旧郁郁寡欢,甚至比前几日更甚。 他不再刻意出现在苏清欢面前,却会在她值夜的晚上,默不作声地也留在“颐寿堂”的前院书房里。 美其名曰“看账本”,实则竖着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 直到确认一切安稳,才会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意悄然离开。 这夜,风雪格外大。 苏清欢值完夜,从一位老人的房中出来,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正准备回房歇息片刻,却在廊下转角,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陆景明。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末。 墨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深深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 苏清欢有些意外。 陆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将他一直抱在怀里的一个紫铜小手炉塞进了她冰冷的手中。 手炉沉甸甸的,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铜壁传递过来,熨帖着她冻僵的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那手炉做工极其精致,上面镂空雕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颐寿堂里的寻常物事。 “……顺手拿的,你用吧。”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目光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自己。 说完,他转身便走,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夜色中,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第31章 苏清欢抱着那滚烫的手炉,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陌生的、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包裹着自己冰冷的双手。 这一次,他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说是母亲给的,也没有说是朋友送的。 这笨拙而直接的关心,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那道坚硬的壁垒上。 她并非铁石心肠。 这些日子,他的改变,他的沉默,他的郁郁寡欢,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不去依赖,更害怕轻易交付真心后,换来的依旧是失望和伤害。 她看不透他此刻的真心,有几分是愧疚,几分是责任,又有几分是……别的什么。 她抱着手炉回到房中,那暖意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却让她的心更加纷乱。 炭火在盆中安静地燃烧,发出橙红色的光。 她想起他离去时那萧索落寞的背影,与往日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或许……她该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眼下,颐寿堂的困境尚未解决,银钱、炭火、老人们的温饱…… 这些现实的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无暇他顾。 而且,她又能做什么呢? 主动去询问他为何不快? 去安慰他? 以什么身份? 又以何种立场? 苏清欢叹了口气,将手炉紧紧捂在怀里。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新的挑战和依旧难解的心结。 温暖的炭火能驱散冬日的严寒,却不知能否融化两个骄傲又小心翼翼的人,心中那厚厚的坚冰。 …… 陆景明心中的郁结与自我怀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无法理解苏清欢的冷静自持,更无法忍受自己在她面前仿佛透明空气般的无力感。 那份因她心中或有所属而生的猜忌,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最终,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驱使下,他找到了昔日那群狐朋狗友中,自诩最懂风月、最擅揣摩女子心思的赵衙内。 在一处颇为隐蔽的酒肆雅间里。 他几杯闷酒下肚,终究是没能忍住,带着几分醉意和难以启齿的窘迫,含糊地吐露了自己的烦恼。 他不知该如何赢得妻子的心,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毫无魅力。 那赵衙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引得隔壁厢房都侧目。 “景明兄!我的陆大少爷!” 赵衙内抹着笑出的眼泪,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戏谑和不可思议。 “我当你为何事烦忧!原来竟是……竟是困于闺阁之中,连自家娘子的心都抓不住? 你往日那‘万花丛中过’的名头,莫非是假的不成?” 他眼神暧昧地在陆景明身上打了个转,意有所指地笑道,“我说景明,你该不会……至今还是个……雏儿吧?” 这话可不是随口说的,他们虽然混在一起吃酒听曲,可陆景明就跟个呆瓜似的连人家姑娘的手都不愿意碰 这话如同最尖锐的针,狠狠扎在陆景明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 他脸色瞬间涨红,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羞愤交加,却无力反驳。 他与苏清欢,除了那荒唐一夜,确实……清清白白。 赵衙内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更是了然,笑声愈发张狂。 他一把揽住陆景明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酒气说道:“兄弟,这有何难?女儿家的心思,弯弯绕绕,一时不懂无妨。 但你这连滋味都未尝过,如何知晓其中关窍? 听哥哥一句劝,今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软红轩新来了几位清倌人,色艺双绝,保管让你领略何为温柔乡,届时…… 嘿嘿,还怕拿捏不住你家那位冷冰冰的娘子?” 软红轩是汴京有名的风月场所。 陆景明闻言,脑中瞬间闪过苏清欢清冷的脸庞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挥开赵衙内的手,厉声道:“不去!” 赵衙内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鄙夷:“哟?还真转性了?为个女人守身如玉? 陆景明,你可别告诉我你怕了? 还是……你那娘子当真如此厉害,管得你连门都不敢出?” 陆景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并非怕,只是……一想到要去那种地方,用那种方式去“学习”如何对待苏清欢。 他便觉得是对她的一种亵渎,更是对自己这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的背叛。 赵衙内见他沉默,只当他是默认。 毕竟几人也算是多年相识的交情,想当初陆景明第一次懂人事看那画本动作还是自己推荐的呢! 他更加得意,也不再勉强,自顾自地喝了几杯,便起身整理衣衫,挤眉弄眼道:“你不去,哥哥我可去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回头再与你细说其中妙处!” 雅间内只剩下陆景明一人。 隔壁隐约传来赵衙内与友人调笑、以及歌妓娇媚的唱曲声。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混合着酒气,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他烦躁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如同魔音灌脑,挥之不去。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香艳的画面。 身体的某处似乎也随着那暧昧的声响和自身的想象而悄然起了变化。 一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坐立难安,口干舌燥。 那是他从未真正体验过,却又被本能驱使着去探寻的领域。 羞耻、愤怒、渴望、自我厌弃……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酒肆,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了陆家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 黑暗中,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粗重地喘息着。 隔壁酒肆的喧嚣似乎仍在耳边回响,身体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燥热灼烧着他的理智。 最终,在一种极度的混乱与自我放纵的冲动下。 他蜷缩在冰冷的榻上,凭借着本能和那些模糊的想象,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驱散那令他无比煎熬的火焰与孤寂。 第32章 当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更深的自我厌恶时。 陆景明瘫在榻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解脱,反而觉得自己无比肮脏和可笑。 他用这种方式,非但没有拉近与苏清欢的距离,反而觉得中间隔了一条更深的、由他自己划下的鸿沟。 他依旧不懂如何赢得她的心。 甚至在这一刻,觉得那样的自己,更加配不上那般清冷皎洁的她。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敲打着窗棂。 身体的躁动平息了。 心中的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化作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排解的苦涩与决心。 他不能,也绝不能用那种方式去玷污他心中那份悄然滋长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珍视。 …… 自那荒唐而自我厌弃的一夜后,陆景明似乎沉淀了许多。 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明显地表露出郁郁寡欢,也不再试图用那些别扭又容易被戳破的借口去接近苏清欢。 他将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与自我怀疑,强行压在了心底,转而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了颐寿堂实实在在的事务上。 先前他去试听了老夫子的课,觉得枯燥乏味,甚是迂腐。 思来想去,看来自己是真不适合走科举这条路。 那不如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开始真正地、沉下心来跟着账房先生学习看账、算账。 不再是为了在苏清欢面前表现,而是切切实实地想弄懂这其中的门道,想为她分担一些。 他甚至会主动去向陈老东家请教些经商理财的常识。 那位精明的老商人起初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见他态度诚恳,问的问题也渐渐切中要害,倒也愿意点拨一二。 腊月将至,天气愈发酷寒。 颐寿堂的炭火消耗巨大,苏清欢虽尽力精简,银钱依旧捉襟见肘。 这一日,她正对着账本发愁,陆景明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将一本册子放在她面前。 苏清欢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这是我……重新核算过的采买账目。” 陆景明的声音平稳,少了往日的浮躁,却也不带多少情绪,“对比了城中三家炭行和五家米铺近三个月的价格,发现永昌炭行的银骨炭虽单价稍高。 但若签订长期契约,按月结算,并承诺介绍其他客户,可再让利半成。 而城东赵记米铺的陈米,品质不差,价格却比西街那家低一成有余。” 苏清欢翻开册子,里面字迹不算漂亮,却工整清晰,各项数据条分缕析,对比明确,甚至还有简单的趋势分析。 这绝非一日之功。 她心中微震,抬头看向陆景明。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枯寂的枝桠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 “还有。” 他继续道,依旧没有看她,“我打听过,宫中以及一些勋贵之家,冬日会大量采购城外西山窑的石炭,虽烟气稍大,但胜在耐烧、价廉。 若我们购置一些,混在银骨炭中使用,专用于白日烧炕和公共区域取暖,或可再节省两三成炭资。” 石炭在北宋已有使用,但多用于工业或贫苦人家,富贵之家因其烟气而较少问津。 他这个提议,虽有些降低格调,却无疑是眼下最务实、最解燃眉之急的办法。 苏清欢看着册子上详实的数据和他认真的侧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他竟真的默默做了这么多功课,想的不是夸夸其谈,而是如此具体可行的节流方案。 “……多谢。” 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陆景明这才将目光转回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触及她眼中那抹未曾掩饰的讶异与……或许还有一丝欣赏?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却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的波动。 “举手之劳。” 他淡淡道,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腊肉……我已让庄子上送了些好的过来,腌渍晾晒好了,给老人们添个菜。”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没有回头。 苏清欢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握着那本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册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再用那些幼稚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而是选择用她最看重、最需要的能力来证明自己。 这种方式,笨拙,却远比鲜花蜜饯更能触动她。 接下来的日子,陆景明几乎将颐寿堂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不再只是远远观望,而是真正参与进来。 他会亲自去谈炭行的契约,会带着仆役去拉运石炭,会挽起袖子和匠人一起检修火炕烟道。 甚至会在张厨娘忙不过来时,帮着照看灶上熬着的药膳。 他做得依旧不算熟练,有时甚至会弄巧成拙,但他不再抱怨,也不再因为旁人的目光而退缩。 那份沉静与专注,让他身上那股纨绔之气褪去了不少,隐隐显露出一种属于男子的担当。 院中,陆家庄子送来的腊肉、香肠已经挂起。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与那屋檐下悬挂的柿饼相映成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岁末的、踏实而温暖的富足气息。 苏清欢看着他在院中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与陈老东家认真讨论石炭使用比例时的侧脸。 心中的坚冰,在那无声的付出与日渐可靠的身影中,悄然加速着消融的速度。 只是,两人之间,似乎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不再轻易表露心迹,她也习惯性地保持着距离。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的了。 如同这冬日里缓慢发酵的腊味,需要时间的催化,才能散发出最浓郁的香气。 苏清欢假孕的事情最终还是没瞒住,她索性让芸娘把了脉。 因为她上个月真的没来月经。 芸娘看出来她气虚体弱,提议对外宣传之前是假脉,和孕脉相似但并不是怀孕,而是身体虚太过烦劳导致。 毕竟苏清欢的烦劳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安慰她孩子迟早会有,不要太过劳累了。 第33章 腊月的寒风凛冽如刀。 颐寿堂内却因石炭与银骨炭的混合使用。 以及各处修缮妥当的火炕烟道,显得比往年冬日都要暖和许多。 陆景明提出的节流方案初见成效,账本上的赤字压力得以缓解,苏清欢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 然而,陆景明本人,却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冷淡和忙碌了。 他依旧每日出现在颐寿堂。 却不再刻意寻找话题与苏清欢交谈,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他的目光不再轻易落在她身上,即便偶尔必要的交流,也显得公事公办,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那夜送去手炉的人不是他,那个默默核算账目、提出建议的人也不是他。 他将自己投入到了更多具体而微的庶务中。 检查仓廪、督促洒扫、甚至跟着老赵学习辨识药材的优劣。 他变得沉默寡言。 与陈老东家下棋时也常常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远处,却又在被人察觉前迅速收回。 所有人都觉得,陆家少爷是真的收了心,踏实做事了。 唯有陆景明自己知道,他筑起的这副冷静自持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暗流汹涌。 他越是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苏清欢,目光却越是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般,不受控制地追寻着她的身影。 他会在她低头核对账目时,隔着窗棂,贪婪地描摹她低垂的脖颈那一段优美脆弱的弧线。 想象着那肌肤是否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温润。 他会在她与张厨娘商议膳食时,于廊下驻足。 听着她清泠平稳的嗓音。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夜她因病虚弱、沙哑低语的模样。 心头便像被羽毛搔过,泛起一阵难言的痒意。 他甚至会在深夜,独自躺在冰冷的书房卧榻上。 辗转反侧时,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那日抱着他塞过去的手炉时,微微怔忪的侧脸。 那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仿佛不是落在他送的物件上,而是直接搔在了他的心尖。 这些隐秘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臆想,如同藤蔓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与他白日里努力维持的疏离姿态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觉得龌龊,觉得卑劣,仿佛玷污了那份他想要郑重对待的情感。 可那心魔一旦生出,便再难驱除。 这日午后,难得出了太阳,光线透过云层,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 苏清欢怕老人们久坐生寒,便招呼着能活动的几位到院中散步晒太阳。 她自己也陪着身体初愈的秦姑姑,在廊下慢走。 陆景明正与匠人在前院修理最后一批破损的窗纸,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后院。 只见苏清欢扶着秦姑姑,微微侧着头,耐心听着老人絮叨,唇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柔和笑意。 阳光洒在她素雅的冬衣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起,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那一瞬间,陆景明只觉得呼吸一窒。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直冲小腹,熟悉的燥热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仿佛能想象出指尖穿过那柔顺青丝的触感,能感受到那纤细腰肢在不盈一握中的柔软。 甚至能脑补出她在他身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染上情动迷离时会是如何惊人的媚态…… “少爷?少爷?” 匠人的呼唤将他从这旖旎又罪恶的幻想中惊醒。 陆景明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滚烫。 他狼狈地别开脸,粗声应道:“嗯?何事?” 他不敢再看向后院,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窗纸,手下动作却失了章法,险些将刚糊好的窗纸捅破。 那股被他强行压抑的欲望,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坐立难安。 他最终还是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前院,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 背靠着房门,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和身体里灼人的火焰。 他闭上眼,苏清欢在阳光下那带着浅笑的侧影依旧清晰无比。 这一次,他没有再如上次那般放纵自己沉沦于身体的宣泄。 他只是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他明白,他完了。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那份他试图用疏离来掩盖、用忙碌来遗忘的情感,早已在他都不知道的时候,深植心底,盘根错节。 他想要她。 不仅仅是身体,更渴望她的目光能为他停留,她的心能为他柔软。 可是,咫尺天涯。 他看着她每日为颐寿堂奔波操劳,看着她与老人们温和交谈,看着她面对自己时的平静无波。 只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暗生的心魔,这求而不得的煎熬,成了这个冬天里,独属于陆景明一个人的、炽热又冰冷的秘密。 他依旧每日出现在她面前,扮演着那个逐渐变得可靠、却愈发沉默的伙伴。 唯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深沉的目光才会泄露一丝半点,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汹涌的情感。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汴京城里已隐约有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颐寿堂内也张罗着扫尘、准备年礼,一片忙碌景象。 然而,就在这当口,陆景明却病倒了。 起先只是有些精神不济,他强撑着依旧每日到颐寿堂点卯。 直到前日夜里发起高烧,呕吐不止,这才惊动了主宅那边。 王氏急得不行,连忙请了相熟的胡郎中过府诊治。 苏清欢得知消息时,正在核对年礼清单。 她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回主宅。踏入陆景明居住的院落,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屋内,陆景明脸色潮红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即便在昏睡中也显得极不安稳,嘴唇干裂起皮。 胡郎中诊完脉,捋着胡须,面色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候在一旁、面带忧色的苏清欢,沉吟片刻,委婉说道:“陆少爷此症,乃是外感风寒,引动了内火。 这内火嘛……郁结于肝,未能及时疏解。 加之近来或许思虑过甚,劳心劳力,以至于邪气内陷,高烧不退。” 第34章 苏清欢听得认真,问道:“那该如何用药?还请先生明示。” 胡郎中清了清嗓子,眼神略有闪烁,声音压低了些:“这药嘛,自然是要用的,疏散风寒,清解内热。 只是……陆少爷年纪轻轻,气血旺盛,这内火郁结,光靠药石,恐难尽除。 还需……还需自身懂得调和宣泄,譬如……咳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譬如,阴阳调和,琴瑟和鸣,于身心……大有裨益。” 他说得含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苏清欢和榻上的陆景明之间转了转。 苏清欢微微一怔。 她只当郎中是提醒要注意陆景明的心情疏导,莫要过于操劳,便点了点头,诚恳应道:“多谢先生提点,我记下了。 会让他好生静养,放宽心思。” 她全然未领会那“阴阳调和,琴瑟和鸣”的深层含义。 胡郎中见她一脸正色,全然不解风情,张了张嘴。 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便起身告辞了。 胡郎中刚走没多久,与陆景明还算有几分交情的孙衙内提着果品前来探病。 这孙衙内虽也是纨绔,但性子比赵衙内直爽些。 家中已有妻室,据说与妻子感情甚笃。 孙衙内见陆景明病得昏沉,便向苏清欢询问病情。 苏清欢将胡郎中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阴阳调和,琴瑟和鸣”。 她蹙眉道:“郎中说需得调和宣泄,我已让他静养,却不知这内火郁结,除了用药,还可如何疏导?” 孙衙内起初听得一愣,待反应过来胡郎中的弦外之音,又见苏清欢一副全然懵懂、认真求教的模样。 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越想越觉得好笑,竟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哎哟喂!我的景明兄啊!哈哈哈哈!” 孙衙内拍着大腿,笑得喘不过气,“你……你这真是……哈哈哈哈……郁火攻心,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苏清欢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蹙眉看着他。 孙衙内好不容易止住笑,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凑近苏清欢,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嫂夫人,我的好嫂嫂! 胡郎中的意思是,景明兄他……他这是想女人了! 火气太大,没处发泄! 让你多陪陪他,行那夫妻之事,这病自然就好了大半!” “……” 苏清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如同火烧云般腾地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胡郎中那番话的真正含义,一时之间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衙内看着她这罕见的羞赧模样,更是觉得有趣,又压低声音传授起“经验”来。 “嫂夫人,不是我说,这男人啊,有时候就跟孩子似的,你得哄着! 你看我家那口子,以前对我也爱答不理的。 后来我学乖了,在她面前示示弱,装装病,偶尔再……再用点‘美男计’。 嘿嘿,她这心里啊,自然就软了,眼里也就有我了! 景明兄这病,我看多半也是自己憋屈出来的! 你得给他个台阶下嘛!” 苏清欢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哪里还接得上话。 她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孙衙内和昏睡中的陆景明。 回到自己房中,苏清欢靠在门板上,依旧能感觉到脸颊滚烫。 孙衙内那直白露骨的话和胡郎中含蓄的暗示,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原来……他近来的反常,他的郁郁寡欢,他那些别扭的关心和突然的疏离,甚至这场来势汹汹的病…… 根源竟在于此? 想到他可能因求而不得而备受煎熬,甚至郁火攻心至此。 苏清欢心中那点因他过往行为而产生的芥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淡去了几分。 而房内,孙衙内看着依旧昏睡的陆景明,摇了摇头,啧啧叹道:“兄弟,你这追娘子的路,看来还长着呢!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陆景明这一病,来势汹汹,在床上昏沉了两三日,高烧才渐渐退去。 期间汤药不断,多是苏清欢亲自或盯着丫鬟喂服。 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便沉默地喝着药。 眼神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偶尔落在苏清欢身上,也很快移开,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依赖与克制。 糊涂时则会抓着她的手,含糊地呓语些听不清的片段,或是蹙着眉头,仿佛在为什么事烦忧。 苏清欢因着孙衙内那番直白的“点拨”和胡郎中的暗示,再面对陆景明时,心境已大不相同。 她依旧细致地照顾他,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调整枕褥的高度,吩咐厨房准备清淡易消化的病号饭。 她开始留意他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注意到他喝药时,若她亲自端过去,他会喝得快一些。 注意到他偶尔清醒时,目光会下意识地追寻她在房内的身影。 注意到他在睡梦中抓住她手腕时,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恋。 与他白日里刻意维持的疏离截然不同。 这些发现,像一点点星火,落在她心田那片被理智层层覆盖的冻土上。 腊月二十五,陆景明的精神好了许多,已能半靠在床头喝些米粥。 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清欢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鸡汤进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感觉可好些了?” 她声音平和,一如往常。 陆景明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垂下眼帘,盯着锦被上的纹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病中那些不甚清明的举止。 尤其是可能抓住过她的手,耳根便有些发烫,只觉得无比尴尬,更不敢与她对视。 苏清欢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孙衙内说的“示弱”和“憋屈”,心中莫名一软。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第35章 “胡郎中说,你是思虑过甚,劳心劳力,又兼内火郁结,才病得这般重。” 苏清欢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自然,“颐寿堂的事务,如今已理顺许多,银钱虽不宽裕,但支撑到年关无虞。 你……不必过于忧心。” 她避开了那最关键的“内火郁结”的缘由,只挑了他能接受的部分来说。 陆景明闻言,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哪里是为了颐寿堂忧心至此? 他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可这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只能闷闷地又“嗯”了一声。 苏清欢见他依旧不肯多言,也不勉强。 她起身,将温着的参鸡汤端到他面前:“把汤喝了吧,张厨娘特意为你熬的,补补元气。” 陆景明看着她递到面前的汤碗,和她那截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端着碗的纤细手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 那瞬间的接触,温凉细腻,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陆景明像被烫到般迅速接过碗,埋头喝汤,不敢再看她。 苏清欢也收回手,指尖那残留的触感让她心头微乱。 她看着他低头喝汤时,那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和略显脆弱的脖颈。 一种陌生的、带着怜惜的情绪悄然滋生。 也许……孙衙内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他这般别扭的性子,若她始终不给出丝毫回应,是否真会将他越推越远,甚至郁结于心?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慌乱,却又隐隐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陆景明喝完汤,将空碗递还给她,依旧低垂着眼眸,声音沙哑地道了声:“多谢。” 苏清欢接过碗,看着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退出了房间。 只是,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蜷缩在锦被中的背影,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不是忸怩作态之人,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心,也隐约明白了他的症结。 那么,一味地等待和被动,并非她的风格。 只是,该如何迈出那一步,还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式。 窗外,不知谁家孩童在放爆竹,传来几声清脆的炸响,预示着年关将近。 病榻上的陆景明听着那远远传来的热闹,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褪去的虚弱和心中那份难以排解的渴盼。 只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漫长。 而苏清欢,在走出他的院落时,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心防一旦有了裂缝,温暖的春光,便总能找到机会,悄然渗入。 这病中的朝夕相对,那无意的指尖相触。 或许,正是融化最后那点坚冰的开始。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愈发浓重。 陆景明的病已大好,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减了几分。 王氏心疼儿子,定要他留在主宅好生将养到年后,不准他再去颐寿堂操劳。 是夜,主宅各处悬挂起了喜庆的灯笼,晕染出一片温暖的橘光。 陆景明独自坐在书房窗边,望着窗外幽深的夜色,心中却无半分年节将至的喜悦,只觉空落落的。 习惯了颐寿堂的烟火人气,这主宅的寂静便显得格外难熬。 尤其是,少了她忙碌的身影和清泠的嗓音。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陆景明以为是送安神汤的丫鬟,并未回头。 门扉轻启,带来一丝微凉的夜风,还有一缕熟悉的、清冽的淡香。 陆景明身形微僵,蓦然回首。 只见苏清欢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她穿着一身杏子红的家常襦裙,外罩着兔毛滚边的棉比甲。 乌发松松挽起,卸去了平日打理事务时的利落。 在暖融的灯光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婉与柔媚。 “母亲吩咐厨房做了汤圆,寓意团团圆圆。” 苏清欢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上,声音平和,“见你书房灯还亮着,便给你送一碗来。” 陆景明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反应。 这几日他刻意避着她,一是病中尴尬,二是心结未解,不知该如何面对。 此刻她骤然出现,在这静谧的夜晚,带着一身暖意和那碗象征团圆的汤圆,让他心头猛地一撞,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 “……有劳。” 他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苏清欢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她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托盘边缘,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颐寿堂那边,芸娘她们将老人们照顾得很好,年节事宜也已安排妥当,你无需挂心。” “嗯。” 陆景明低低应了一声,拿起汤匙,舀起一颗白胖的汤圆,却并未送入口中。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爆竹声。 气氛微妙而粘稠。 苏清欢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景明握着汤匙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又缓缓上移,掠过他微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对上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挣扎、克制,以及一种她如今已能清晰辨认的深沉的渴望。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胡郎中说。”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的病,需得身心调和,方能除根。” 陆景明握着汤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胡郎中的暗示,更记得孙衙内那番直白的调侃。 此刻被她以这般语气提起,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烧烫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灼热粗重。 他猛地放下汤匙,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几步走到苏清欢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难以掩饰的痛楚。 “苏清欢!”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你究竟……究竟要我如何?我改了你嫌我虚假,我疏远你视若无睹,我病了你…… 你如今又来跟我说这些!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是不是……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心里,我都比不上……”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嘴唇。 苏清欢站起身,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激动而痛苦的脸庞。 那眼底,没有厌烦,没有冷漠。 “没有人。” 她轻声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心里,没有别人。” 第37章 所有人看向那个篮球,录视频的人镜头我转向篮球,就看到篮球一分不差,直接进了篮。 这青州城外已成了一片白地,无人、无粮,就连树木都被曹操派人放火焚烧了大半。 “爹,我们也走吧,这白骨王太厉害了,我们不是对手。”杨子萱紧张地说道,俏脸之上浮现出害怕的神色。 “这是公务,我希望各位能够配合一点。”世界政府成员开口道。 虚世的建立,接下来陈闲就是要确立一个独立的虚族吧。不惜战在一切人的对立面,陈闲的心一直都很坚定,也很宏大。 尤其是狗仔,偷拍就算了,不要凑上去,唐影帝发起火来,看到啥都砸。 随后就在海贼团们的交手中万里阳光号直接喷射而起,掀起巨大的海浪,离开了他们的交战区。 就连平日里与莫黎一起比看谁话更少的刘菲儿也不由得嘴角上扬。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击,心中有波涛汹涌,但是最后又化为平静。 雨下得急,水流不出去,形成了内涝的场面,阿景淌着水疏通水口,全身湿透。 此话一出,刚刚回过神来的炎宵就是身躯一怔,不解的看向王浩,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随即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可以说,荆棘花公国这次突袭三大公国,不管从士兵的数量还是实力上来说,都是远胜于三大公国的。 男子的眼角一抽,不知为何,他从这个孩子的眼神中,莫名的感受到了一种恐惧。也不敢再挑衅,转过了头,不再说话。 蛋呈绿色,比手掌微微大一些,上面雕刻着金色和银色的花纹,看起来倒是玄奇异常。不过,倒也没什么特别出彩之处。 “我有办法将她们的所有团长和主要干部全部弄晕过去。你到时候,只要割下她们这些团长的脑袋,不就是大功一件了吗? 但是,那些巨人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几乎在短短数秒时间,就被那些毒液黏在了身体上。 这是东洋人最爱玩的一种游戏,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昭和柰子居然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没想到休伯特王子居然还有出价的余力,不光亚当没想到,其他人也没想到。 邓子龙带领如狼似虎的两千神机营将士长驱直入,直闯兵备道衙‘门’。 卡尔顿酒店是纽约最好也是最贵的酒店之一,就在中央公园旁边,若是别人,想要临时加房,或许有些麻烦,华莱士家族一个电话就能轻松搞定。 林峰直接脱口而出,但是他没有接下去说,而是眼神灼热的看着冰雕内的王四爷,由于扇舞盾的效果,众人只能看到周围被冻住的铁扇盾墙,根本看不到王四爷的身体,片刻之后,冰雕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 “关白大人,外间有加急军报传来”门外传来通禀声,在宽广的议事厅回声阵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沉面前的墙壁上忽然一阵灵力激荡,出现了一张老者的面容。 “可以设定一个冲刺的技能,在固定时间内加速,以及远程控制技能来抓人。”杭雨口中的冲刺技能,可以参考龙之谷的冲锋。 只是,阿德亲王却不知道,自己的热情有些过头了,好心帮了倒忙。 这些人的体貌特征都差不多许多,基本上都属于中等高个,体型比较偏胖,有个把的比较偏瘦一些。 “这没你的事儿,你跟苏驰赶紧回家。”罗琼老爸冲罗琼一甩手。 “死,还是你去死吧。”陈赫大叫了一声,手中的瓶子狠狠的摔在了冷奕冲来的路上。 王师百万渡江来,降幡遍竖城门开。江南一路传檄定,当车螳臂何愚哉。 其中一人径直来到孟晓璇的驾驶座边上,只一拳,竟然将轿车的车门砸得凹陷了进去,把孟晓璇吓了一跳。 白松建看着宋明珠和林然吃饭,额头上面全都汗,似乎是很着急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但是也不敢说什么,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表,好像是很注意时间呢。 就在澹台明月给周广记写密函之际,奔波了几个时辰的陆慕,终于到达了乌水江畔。看着郑璧带着工匠们打造好的联排木船,陆慕当即下令连夜渡江。 “不让我说出去?”林然笑呵呵的看着他,这家伙心里面想的是什么,自己知道的一清二楚的。所以一脸讽刺的看着他。 武波尔汗等了片刻,看到赫连萨星并没有上前请奏,不禁疑惑的看了一眼。 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林毅晨趁着这个机会,又跟克里斯汀说起了正经事。 “没想你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怪不得敢去挑战罗家。”朝雨兮的话让元尘停止了思考。 王紫萱低下了头,这件事她是知道的,那天晚上她在楼上的拐角处亲耳听到。唐七七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好,为了自己能袒露心扉,为了迫使自己承认在吃醋。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会导致这个结果。 又过了不知多久,月亮已经从东边悄悄来到了西边,艾伦也头靠着车厢睡着了,阿丽莎则是趴在窗沿上睡得很沉。 明州市政府已经对龙岩山做了旅游开发的规划。相信在不久的将来。龙岩山会迎来大批的游客。 服务员本来就是跟我们闲聊,也没有盘问的意思,所以随口说了几句然后就给我们开了房间让我们上去了。 这些居住在山脚的宗门弟子在骨魔面前没有丝毫用处,只能亡命而逃。 厅堂外落进来的光,长了脚似的,从门槛的这头慢慢的移到门槛的那头,风柔和的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偶然有那么几片落叶被风顽皮的吹起,旋转着又跌落下来。 陆雯和陈宛怡对视了一眼,仔细琢磨顾萧然的话,忽然明白过来了。 身前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将龙脉之力。阻挡在光幕之外,身体纹丝未动。看上去比土御门夜一要轻松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