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妃上位攻略》 1.001 第一章 丰庆八年的冬天特别冷。冬日里的天又总是亮的格外晚些,这让习惯了斜倚熏笼坐到明的岑锦倍感煎熬。她觉得自己多半是活不过去了。 ……终于不用煎熬太久了。她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道。 天将将亮的时候,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您躺着,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一边道:“云柳,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面容沉静,容色虽只算一般,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关好了窗户,她就走近床榻,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您还是睡会儿,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待嫁的那段日子,大概是岑锦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盼望着时光过的快些,再快些。那样她就能早日陪伴在萧潜身边,抹去他眉间那散不开的愁雾。 可一直到成婚的前夕,继母纪氏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外头传言萧潜其实已有意中人,乃是当朝内阁学士家的大姑娘。只是那是的萧潜还只是个不受先帝喜爱,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那位大人瞧不上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岑锦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纪氏在岑锦三岁那年就嫁给了她爹,虽说不是亲娘,对她却比自己后头亲生的女儿还好。岑锦一直把纪氏当成了自己亲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不过说起内阁学士元家的大姑娘元问心,岑锦在几次花宴上见过。那是个冷冷清清,姿容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种孤傲清高气质的女孩。岑锦身边的贵女们都不太喜欢元问心,私下里称呼她为‘冰山姑娘’ 她当时自觉自己比元问心长得好看许多,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言之凿凿地同纪氏道:“元问心不肯嫁,我肯嫁!等我嫁过去,他一定能发现我的好!” 后来,她就成了萧潜的妻子。 刚成亲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算是和美了一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潜却开始厌弃起她了。来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便是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 这些年来她自诩在自己病前对萧潜已经足够好,平日里嘘寒问暖不算,还主动把王府里美貌的丫鬟开了脸,让她们服侍萧潜。 可萧潜呢,非但不领她的情,还为这事儿当着下人的面斥责了她一顿。平日里依旧宿在外书房。 想也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为着那人才洁身自好。 她确实笨的可以,自顾自地以为自己能取代元问心。也直到这几年,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萧潜的心就是块石头,根本是捂不热的。 现在好了,她要死了,可以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 “王妃,药凉了,您该喝药了。”蕊香见岑锦两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便出声提醒道。 岑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端着药碗轻声道:“我想见见我娘。” “王爷有命,不许忠勇侯夫人再踏足咱们王府一步。王妃,您别为难奴婢。” 岑锦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对啊,萧潜早就连她那些个陪嫁丫鬟妈妈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还下了死命令让纪氏少来王府走动。 可眼下,他快死了,萧潜却还不许她们母女相见。何其残忍! 岑锦越想越气愤,刚想咒骂萧潜两句,甫一张嘴,却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王妃!”蕊香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又忙唤人去传大夫。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甚至身上每个毛孔涌出,浸透了身下厚重的金丝团花的铺被……岑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这寂静忽然被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岑锦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脑子里的清明也去了大半,她费力的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瞧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个玄色衣衫的高大人影,领着一群人往自己身边来了。 她虽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来的就是她同床异梦的枕边人——镇南王萧潜。 岑锦靠在床头,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更是奔涌而出了成股的黑血。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萧潜有一刹那的惊慌。 向来处变不惊、纵横疆场的镇南王萧潜,居然也会惊慌。 若不是此时她已濒死,必然是要笑出声的。 她艰难地嗫动了嘴唇,“萧潜,你……有没有……” “你说什么?”萧潜跨着大步走到床边,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唇前。 “你有没有……有没有……”微弱的气息喷在萧潜的耳廓上。 然而下一刹,那微薄的气息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害我?到底没有问出来。 丰庆八年,镇南王妃殁。 2.002 第二章 正月里,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本该是一年到头最喜庆的时候,忠勇侯府里却是一片缟素。 尤其是前两天,侯府里的二小姐林锦仪刚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眼下伤势不明。 事发之时忠勇侯等人都不在府里,下人们一时都慌了手脚。 好在侯夫人所住的顺和堂里还有个黄嬷嬷坐镇,下人禀报上去后,黄嬷嬷就亲自带人将二小姐安置起来,命人去喊了府里的大夫,再把当时在场的一众下人都单独关押取了去,最后再命人去知会去了镇南王府的侯爷等人。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忠勇侯等人都在城南的镇南王府,听说家里出了事,忠勇侯也没有声张,和镇南王知会一声,单独先赶了回来,此时二小姐林锦仪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时辰了。 府里的大夫也给她瞧过了,给她止了血,包扎了伤口,旁的却是不敢多说了,倒也不是这大夫医术不精,实在是兹事体大,他也不敢托大。 忠勇侯面色本就有些青白,回来看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女,脸就更黑了几分。 他武将出身,身上自带慑人的威压,此时见他变了脸色,屋里一众下人便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不过幸好忠勇侯前脚回来,镇南王后脚就把王府里的御医派了过来。 御医给林锦仪把过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施了针,一时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按理说这侯府二小姐头上的伤口也不大,伤口已经做好了止血和包扎,眼下却仍然是没有醒过来。他虽然身为御医,却也对这样的情况不好下定论,便也只说一切还等林锦仪醒了才能有论断。 忠勇侯下颚紧绷,听了御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去给仍然在镇南王府的侯夫人和世子、世子夫人传话,让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林锦仪不过从四五阶高的楼梯上摔了一下,竟就这么一直昏迷了下去。期间她还发起了高烧,一度十分危险,幸好御医医术高超,用了宫廷的秘方,才把人给救了回来。 * 岑锦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难受,有些乏力,却也比她之前病中那种疼痛舒服了太多。她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褥垫,闻到了沁鼻的花香,周围安静极了,教人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自觉地想,原来死后是这般的。早知道如此,她早该寻了短见,又何必忍受那三年的病痛。 她舒服得不想动弹,却感觉到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蹭一蹭。 “好宝贝,好阿锦,你可快些醒,你这是要阿娘的命啊……你大姐姐已经去了,若是你再走了,你祖父祖母可怎么受得了?”她耳边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声音很是熟悉,却不是她母亲纪氏的。可这世上自称是她娘,还能是谁呢?难道说……是她死了,能见到自己的亲娘了? 岑锦动了动眼皮,只觉得眼前一团影影绰绰的。她习惯了一会儿,然后就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那是个梳着斜髻、穿了身素白衣裳的美丽妇人,鹅蛋脸,桃花眼,说不出的好看,脸色却是煞白,眼底更是一片乌青,脸颊上还有清泪两行,看起来很是憔悴。 这妇人见岑锦醒了,立刻惊喜道:“阿锦!你醒了!快告诉阿娘,头上可还觉得难受?”然后又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快,去告知侯爷,请了御医过来。” 岑锦有些懵。自己不是死了么?怎么突然又……而且眼前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娘亲的人,并不是她素未谋面的亲娘,分明是她的舅母——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苏氏! 就在岑锦思绪陷入混乱的时候,御医已经赶到了屋里,再次为她诊治起来。 片刻之后,御医脸上的神情总算是松快了些,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心,二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上还有些微热,再吃两副药退了烧就能大好了。” 世子夫人苏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双手作揖朝天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们阿锦总算是吉人天相。”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厢岑锦已经坐起了身,不可置信地看起自己的身体来——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六岁了,也被病痛折磨得十分瘦弱,可眼下她的手掌小小的,手臂细细的,肩膀和腰身更都是纤细如少女。 “阿锦,干什么呢?!快躺下!”苏氏柳眉一竖,不自觉地就提高了音量。 岑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躺了回去——她打小就是有些怕这个舅母的。别看她这个舅母长得娇弱貌美,却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很是厉害。像她舅舅成婚前也算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后来却也是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别说纳妾了,就是风月场所都不敢涉足。岑锦犹记得,母亲纪氏同她讲过‘为人妇的就是要贤顺贞静,像你舅母那样凶巴巴的,是万万不可取的’。 苏氏说完她,见她苍白的一张脸上显了惧色,便放轻语调道:“阿娘不是要说你,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岑锦点点头,垂着眼睛不敢再去看她。 苏氏的性子,向来是雷厉风行,见她醒了本是想问问当日她如何跌下楼梯,但见她神情怯怯的,倒像是在惧怕什么,便也没在这时追问,只是柔声跟她说了几句,等汤药被煮好了端上来,她亲自喂了岑锦喝药,让丫鬟给他换过衣衫,便轻声哄着她入睡…… * 没多久,忠勇侯等人也听了她苏醒的消息,从镇南王府赶了回来。 彼时岑锦已经又喝了一副退烧的汤药,迷迷糊糊地被苏氏哄着睡了过去。 忠勇侯等人悄悄地进来瞧过了她,便去了外间说话。 忠勇侯和忠勇侯夫人都是耳顺之年的人了,连日来的操劳和担心让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过两人知道孙女平安,神情也总算不那么凝重了。 “爹娘,你们别担心了。小阿锦这不是好好的么。这几日你们又要忙着镇南王府那头的事儿,又要担心小阿锦的伤势,眼下便快去歇着。”忠勇侯世子林玉泽见忠勇侯夫妇脸上都显出了疲色,便出声关切道。 忠勇侯却没领他的好意,只是冷哼道:“你也是为人父的,若是你得用些,焉用我和你母亲是事亲力亲为?” 苏氏忙让人将他们二人搀着坐下,道:“公爹婆母,御医已经给小阿锦看过了,她确实是没事儿了。你们也要多注重自己的身子,若是你们累坏了,小辈们的心里可是万万过意不去的。” 忠勇侯看着她的时候,神情中也带起了几分对小辈的慈爱,道:“你的孝心我和你婆母都是知道的。这几日你也衣不解带地照顾小阿锦,也是累着了,自去休息。我和你婆母坐一会儿也回去了。” 忠勇侯夫人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加上这几日的奔波和方才一番匆匆的赶路,她也坐着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她拉着苏氏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看着她清瘦的脸颊心疼道:“阿欣,你瞧瞧你的模样,憔悴得真让人心疼,回头一定要好好调理一番,千万别累坏了自己。”阿欣自然就是苏氏的闺名。 这世上哪儿有公爹婆母在这儿坐着,就让当儿媳妇的去歇着的道理呢。可在忠勇侯府,众人却知道,忠勇侯夫妇对世子夫人的看重,甚至超过了世子。 几人匆匆说了会儿话,忠勇侯夫妇自去休息不提。 待送走了两位老人,苏氏和林玉泽回了正院。两人进了屋,苏氏便屏退了下人,脸色也肃穆起来,开门见山地问:“说,你今日在镇南王府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否则忠勇侯方才不可能因为他关心的一句话就当众斥责,给他没脸。 3.003 第三章 忠勇侯世子林玉泽,三十好几的人了,又是镇南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出门在外哪个不卖几分面子,此时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 苏氏很是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家里接连出了这样的大事,你就不能让我和公爹婆母省点心吗?” 林玉泽不怕苏氏骂自己,反正夫妻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就怕看见苏氏疲惫失望的模样,故而很快就辩解道:“阿欣,我没做什么坏事,就是今日在镇南王府见到了纪氏那惺惺作态的模样令人作呕,我气愤不过,刺了他几句。” 听他提到纪氏,苏氏的一对儿柳叶眉就拧巴得更紧了。那纪氏虽然只是个后宅妇人,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这年年来她跟纪氏明里暗里斗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深知纪氏是颇有些手段的。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把纪氏压过去,就更别说性子耿直、不善机锋的林玉泽了。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你,纪氏惺惺作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又何必在镇南王府闹起来,也不想想那场合……” 林玉泽有些懊恼地道:“是我鲁莽了。阿欣,可是我心里难受。若不是那毒妇,大阿锦也不会同咱们忠勇侯府离了心,更不会就这么……” 忠勇侯夫妇一生就一双儿女,女儿就是岑锦的母亲林玉珊,儿子就是林玉泽。早年前忠勇侯夫妇一起上了战场,他们姐弟就养在年迈地老侯爷夫妇跟前,姐弟俩年岁差的挺多,但却是互相扶持着长大,感情比一般人家的姐弟都要好。后来林玉珊生岑锦的时候难产,一生都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忠勇侯夫妇不提,林玉泽也是将岑锦看作亲生骨肉,不然也不会在后头嫡亲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也取了一个‘锦’字。 在他那姐夫御史大夫岑青山还没续娶的时候,忠勇侯一家都是隔三差五地去看上岑锦一番,生怕她在家里吃了什么苦头。若不是岑青山不同意,他们还想着把岑锦接到忠勇侯府的。可谁成想,后来岑青山续娶了纪氏。纪氏极会笼络人心,嫁过去没两年,就把岑锦哄了去,反倒同他们生疏了。 本想着,岑锦尚且年幼不懂事,等大一些总该知道什么人才是对她真的好。他们也不急,总想着总是有往后的。可谁都不曾料到,岑锦二十多岁就这么去了…… 苏氏对岑锦也是有感情的,但自然不能跟林玉泽这嫡亲舅舅相提并论。但对他的沉痛也是感同身受,不然之前她也不会瞒下女儿加重的病情,就是怕林玉泽和忠勇侯夫妇承受不来。 苏氏又是一声叹息,“既然大阿锦已经去了,岑家那烂摊子咱们就别插手了,眼不见心不烦的,以后便看他们自己闹腾去。” 林玉泽气愤道:“谁愿意同那毒妇攀扯。可阿欣,你不知道,咱们大阿锦尸骨未寒,那纪氏就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儿带去了镇南王府,生怕那龌龊心思别人不知道似的!”都说女要俏,一身孝,那纪氏的女儿穿了一袭千金难求的雾影纱白裙,头上带了几支别出心塞的镂空珠花,眉间不见悲色,却只是拿眼睛偷偷瞧镇南王。林玉泽也是见了这个,才忍不住闹了起来。 苏氏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都能瞧出来,镇南王就是睁眼瞎子不成?京城里都知道镇南王对女色这块淡薄得很,他不是那样糊涂的人,纪氏同她女儿有心,也不过是做戏给瞎子看,必不能得手的。” 提到镇南王,林玉泽面上也显出了厌恶之色,“他能是什么好人?若他是个好的,咱们大阿锦怎么年纪轻轻就能生这样的病?!照我说,咱们大阿锦那病来的古怪,多半就是镇南王府里出的毛病!”镇南王同岑锦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京城上层圈子里也是传遍了的。也难怪林玉泽会说这样的话,其他人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在少数,只是慑于萧潜的权势,不敢多说罢了。 苏氏怕他口无遮拦,便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在外头可千万不要透出口风。”萧潜军功赫赫,又简在帝心。镇南王府正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时候。相比之下,忠勇侯府传了几代已算是没落的勋贵,林玉泽如今顶着世子的头衔,却只在礼部领了个虚职,想也知道日后忠勇侯府传到他手里,自然更是不能和镇南王府抗衡。若是开罪了萧潜,怕是以后一大家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林玉泽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由也自责起无用来,若是她这个当舅舅的得用些,也不会让外甥女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好啦。”苏氏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哄道:“咱们明面上虽然不能得罪镇南王,可来日方长,总会能见到真相大白的一日。” 夫妻俩说了会子话,苏氏让林玉泽先去休息,自己则继续去看还在病中的女儿。 * 岑锦吃过药后,御医又给把了几次脉,确认没有了大碍,御医就回镇南王府去复命了。 苏氏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睡着。苏氏便让丫鬟熏热了屋子,亲自给她换下了被汗湿透的衣裳,又守了她半夜,确认她没再发起热来,才安心地在同屋的榻上睡下了。 岑锦这一昏睡便又是一天。 期间她也曾有了意识,只是下意识仍然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故太过骇然而不愿睁眼。 她听到屋里丫鬟放轻手脚总动的响动,听到苏氏在旁边安排料理的轻声细语,也闻到了屋子里熏香下的苦涩药味……当五感越来越鲜明,她终于明白自己这是又活了一回。只是,换成了自己表妹的身子。 4.004 第四章 岑锦再次睁眼,便是苏氏便坐到了她床前,轻声细语地喊她起床。 她迷瞪着眼睛,转头瞧了瞧窗外还暗着的天色,并不明白苏氏为何这时喊她。 苏氏一边让丫鬟给她熏热衣裳,一边道:“阿锦,该起了。咱们该出门了。” 她歪了歪头,仍是不解。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就是眼下一片青影,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忠勇侯夫人也不以为意,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道:“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上不够暖和?”说着让人把炭盆挪了近一些,还着丫鬟捧了手炉来。 岑锦心里暖融融的,也有些酸涩。她记得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待自己是比待表妹还要亲厚的,若不是后来走动少了,也不会就那么生疏了。而且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外祖父外祖父已经老了许多,头发已经银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这更让她觉得难受。 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太爷,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小姐来了。” 忠勇侯点了点头,丫鬟便打了帘子,把大公子林博志和大小姐林芳仪领进了屋。 林博穿着一身玉色的圆领绸袍,志身材高大,样貌俊朗,颇肖其父,已经是个十**岁的翩翩少年郎。 林芳仪则是个娉娉婷婷的少女,着一袭茜素青色百褶如意月裙,面容清秀,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岑锦这才想起来,舅舅除了舅母所生的嫡亲女儿,前头还有一对庶出的儿女。 京中寻常有儿子的人家,别说是勋贵官员,就是普通大户人家,在儿子还没娶妻之前是绝对不会容许就庶出生在前头的。有些讲究的,连儿子屋里人都不会安排,最多偷偷放个通房丫鬟,等到正式成亲,家里有了主母,便由着主母把那同房丫鬟或是嫁出去,或是抬举成姨娘。 像林玉泽这样还没成亲,就有了一对已经可以走路的庶出儿女的情况,在京中绝对是上不得台面,令人诟病了。 不过岑锦也知道一些忠勇侯府的旧事: 据说是当年忠勇侯外出行军打仗,武将出身的忠勇侯夫人随夫出征,将一对儿女留给了老侯爷老夫人。 老侯爷老夫人年迈,又格外宠溺唯一的男孙,格外纵着林玉泽,慢慢地就把他性子养歪了。以至于忠勇侯夫妇击溃敌军,班师回朝的时候,林玉泽身边都有好几房姨娘了。等忠勇侯夫妇开始收拾起家里的烂摊子,却恰逢林玉泽的两房姨娘都怀了身孕。忠勇侯夫妇本是不想留下这两个孩子的,却无奈老夫人苦苦哀求,说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就盼着能早日见到重孙。 忠勇侯夫妇也是没办法,只好将两个孩子留下了。 那时候林玉泽纨绔的名声外在,婚事本就犯难,加上后头有了这一对庶出的长子长女,更是不好说亲。 忠勇侯也是放弃了当年大获全胜的封赏,在先帝面前替他求了婚事,这才取到了出身两淮嫡支的苏氏。 苏氏的身世说来也是有些坎坷,她本是两淮苏氏的二房嫡女。可一场风寒,带走了她的父亲。她母亲长情坚贞,不愿改嫁,就这么守着她和她弟弟过活。 苏氏身为二房长女,从小便照顾病弱的母亲,提携年幼的弟弟,一直侍奉到母亲去世,看完弟弟娶妻,才愿意说亲。一来二去便也就耽搁了年纪。 先帝有一位苏贵妃,和苏氏同宗同族,感念她的孝心,恰好也在为她的婚事发愁,便在先帝面前提过一句。恰好忠勇侯求到御前,先帝这才把他们凑成了一对。 先帝赐婚,本是想着两人都是年纪不小,家世相仿,算是匹配。 却没成想,苏氏过门后,孝顺公婆,执掌中馈,约束丈夫,竟真的把林玉泽管了起来,不出两年,京城便再也没有林玉泽的纨绔名声。也算是一桩美谈。 5.005 第五章 这两日外头有些降温,因而岑锦就很明显地看到林博志和林芳仪的脸上都冻得有些发红。 不过此时忠勇侯夫妇对他们,便没有对着之前岑锦的那份关心了。看着他们兄妹行完礼,忠勇侯便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 众人应了一声是。 丫鬟扶起忠勇侯夫人。忠勇侯夫妇便并肩往外走去。 有什么事需要外祖一家这么大阵仗一起去的吗?跟在后头的岑锦心里有些纳罕。 一行人慢慢走出了府,忠勇侯夫妇走在最前头,林玉泽和苏氏缀在后头,岑锦便慢他们半步,至于林博志和林芳仪便是落后众人一大截了。 岑锦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们一眼,心里也是奇怪。他们这对兄妹虽说是庶出,但到底是家里最早出生的两个孩子,怎么眼下看着倒是一点都不受重视。 ……也难怪她母亲纪氏老说舅母的不是,不像她们岑府,兄弟姐妹都在一处,倒没有这么分别的。 忠勇侯府门口已经停着三辆马车,忠勇侯夫妇上了最前头一辆。林玉泽骑马,苏氏便拉着岑锦上了中间那辆。 马车里铺设着松软的绸面软垫,一旁的矮桌还放着煮茶的小炉,倒是暖和。 苏氏解了岑锦身上的斗篷,让丫鬟从炉上倒了热茶给她捂手,看着她喝完了,摸了摸她有了温度的脸颊,心疼道:“睡会儿,你身子刚好,路上还要一会儿呢。”说着便拉着岑锦靠在自己身上。 纪氏虽然对岑锦在生活上很是关心,却没有这么事无巨细,更别说这么亲近的时候。岑锦一时有些不习惯,可也不敢表现出抗拒。而且苏氏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还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她当个孩子似的哄着,她慢慢地竟真有了些困意,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走的不算快。 岑锦补了香甜的一觉,再次醒来,马车已经停下了。 自己竟然真的睡过去了,岑锦有些赧然地替苏氏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苏氏柔柔一笑,“咱们小阿锦还跟娘不好意思呢。” 岑锦也没解释什么,只道:“我现在大了,您……您别把我当个小孩似的了。” 苏氏也觉得一场大病后,女儿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仍旧没有多想,道:“你祖父祖母说的不错,你如今确实是知道稳重了,娘心里也高兴。” 岑锦垂下眼睛,心中酸涩难言。外祖一家眼下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他们知道真正的林锦仪已经没了,又该如何伤心呢。 母女二人又絮叨几句,便有丫鬟来打了帘子,放了脚凳,引着她们下了马车。 苏氏先下了马车,岑锦把斗篷穿上也紧随其后,扶着丫鬟的手下了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眼前熟悉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了,险些连站都站不住了——眼前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她生活了好几些年的镇南王府! 苏氏察觉到她的不对,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一脸关切。 “可是马车坐的头晕了?” 岑锦惊惧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是煞白。 同行的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也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 林玉泽不禁奇怪道:“咱们小阿锦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苏氏一边心疼女儿,一边就抬头看了看挂满了白幡的镇南王府。她本是不太信奉鬼神之道的,眼下心中不免想到:莫不是女儿身子弱,被什么冲撞了? 岑锦这模样显然是不太对劲的,但一行人都到了门口,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恰逢镇南王府的管家已经迎了出来,见着这番情景,便道:“府上小姐怕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小的安排一间厢房让小姐先落脚休息。” 苏氏自然点头应下。 一行人便就此分开,苏氏带着岑锦去客房,忠勇侯等人便去了前院。 进了镇南王府,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岑锦被苏氏扶着进了屋。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岑锦仍然是止不住发抖,她便是再蠢笨,看着镇南王府重重缟素,也猜到了外祖一家是来参加葬礼的……她自己的葬礼!何其讽刺,何其骇人! 客房里的有丫鬟服侍前后,很快便沏了热茶上来。 苏氏陪着岑锦,看她仍不见好,便道:“不如娘让人把你送回去。”她自己是不能陪着女儿回去了,毕竟这日是她那苦命外甥女的七七,过完这日,棺椁便要入葬了。他们也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清越的女声道:“奴婢奉了王爷之命,特来看望。” 同样熟悉的声音,岑锦立刻认出来来人正是蕊香——一直待在镇南王身边,后来又被派到她跟前服侍了好几年的大丫鬟。 岑锦正端着茶,手便开始不听使唤地发颤。她赶紧放下茶碗,将手收回了衣袖里。 不多时,蕊香便带着王府里的御医一道进来了。 苏氏本也是不大喜欢萧潜的,不过此时看萧潜立刻派了御医过来给女儿看病,脸上的神情倒是柔和了一声,客客气气地让蕊香代自己向萧潜道谢。 岑锦被扶着躺上了客房的床榻,御医隔着帘子为她诊起脉来。 御医之前在忠勇侯府待了好几年,对她之前的病情也算了解。片刻之后,御医道:“二小姐只是病后有些虚弱,旁的倒是不碍。眼下这般,也多半是身子虚空所致,并无大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可。” 苏氏这才放下心来。 御医说完便让人去准备温补的汤药,蕊香忙前忙后,不多时就亲自端了过来。 这时岑锦也终于镇定了下来,她有什么好怕的呢?如今她已经不是自己了,连贴身服侍了她好些年的蕊香都不曾看出什么。 ……别怕,别怕,她反复暗暗告诫自己。 喝过汤药以后,蕊香便退了出去,说是回去复命。 她走后,岑锦便努力得挤出了笑容,对苏氏道:“我没有大碍的,方才只是吹了冷风觉得有些头疼,如今已经好了。” 苏氏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小脸,道:“那你安心在此处歇着,娘先去前头看看。” 岑锦乖巧应下。她自然是不愿去灵堂的,天知道若是她亲眼看见自己的棺椁,会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 6.006 第六章 苏氏安顿好了女儿,留了个丫鬟照顾她,自己便去了灵堂。 岑锦躺在榻上,心里很是煎熬。 她在忠勇侯府的时候算过日子,自己原身已经去了四十九天了,便以为自己的丧礼早该办完了……毕竟她的那位王爷夫君,很是不喜爱她,想来也不会为她大办才是。 可没成想,自己的棺椁居然在镇南王府停了这么久,已然是大耀最高规制的王妃葬礼。 萧潜……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活着的时候,他那么不屑一顾,死后却是给尽了哀荣。 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明明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他万万没必要装什么情深。 ……还是说自己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做这般模样,好换个心安? 岑锦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寒,不禁打起摆子来。 苏氏留下的丫鬟千丝见了,以为她是怕冷,便又开了客房里的衣柜,拿了一床被褥出来给她盖上,一边道:“前头的事儿还要忙一阵的,姑娘若还是觉着不舒爽,不如睡一会儿,等那汤药发出来会舒服一些。” 岑锦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可是哪里睡得着呢?不过还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罢了。 但御医开的温补汤药里却是加了安神助眠的药材的,岑锦这一闭眼,药性没多久就发了出来,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她心里仍然记挂着事,这一觉睡得也很是不安稳,还做起梦来。 梦里,是她跟萧潜刚成婚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萧潜还不是意气风发的镇南王,不过是一个母亲早逝、养在皇后身边长大,却不受先帝重视,刚出宫建府的皇子。 岑锦十分心疼他,想着他从小一人在皇宫里尝尽人情冷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便加倍对他好起来。 生活中,不论吃的用的穿的,她都先想着他,唯恐他吃不好,穿不暖。 尽管她在家中的时候,母亲纪氏对府中大小事务都一手包办,并不让她做这些。她却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萧潜学起来。 那时候的萧潜虽然有些阴郁,但对着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柔情的一面。 两人感情最甜蜜的那一阵,天气正冷。 萧潜休沐不用上朝,便会同她一起赖床。若是饿了,两人就在床边用了朝食,再躺回床上温存一阵。 岑锦从前的性子也是活泼跳脱的,对着自己心爱的人,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萧潜寡言少语,便会耐着性子听她说话。两人能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 一直到下午晌,外头太阳大了,也暖和了。 他们便起身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岑锦已经开始学习女红,想着要为萧潜做贴身的衣裳。 可她在家里也没人教过这些,等那个年纪再学起来,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萧潜明着不笑话她,却是一边舞剑,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费劲地绣着花样。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不小心扎了手,便苦着脸看他。 他走近身,矮下身子捉了她被扎破了手指,便说:“这劳什子刺绣,把我家夫人的手指都扎破了,为夫这就让人把它扔了去。”说着还真的拿起了她的绣绷子,佯装要扔。 岑锦哪里肯,也忘了手上那一点点痛意,惊叫着去抢。 他仗着个子高,将绣绷子举在头顶,笑看岑锦在一旁急的跳脚,跳起来去抢,却还是抢不着。 后来,她跳累了,知道他是故意逗弄自己,也不抢了,赌气地偏过头不理他。 他就会说:“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外间日头刺眼,你别做坏了眼睛。再说咱们府里那么多绣娘,你又何苦学这些。” 她便会因为他那一点关怀而开心起来,信誓旦旦道:“你等着瞧,我早晚会学会的。我以后总会给你做出许多像样的衣衫来。” 他也笑,“好,我等你。” 好,我等你。 可最终,他们还是没有等到一个完满的‘以后’。 岑锦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是泪流满面。 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她这般便心疼地搂住了她,“阿锦怎么了?可是被梦魇着了?” 岑锦仍然在不自主地抽噎,说不出话。 苏氏又道:“你表姐就要走了,本事想喊你一起去送一送的,如今看你这般……可怎生是好。” 岑锦闭了闭眼,带着哭腔道:“让我去,我就去远远地看一看,送一送。”送一送那个对萧潜满腔爱慕,蹉跎了短暂一生的自己。 苏氏再三向她确定道:“你确定没有大碍?” 岑锦努力扯出个笑容,道:“御医都说了我没事的,您还担心什么呢?方才不过是做了个噩梦,醒了便好了。” 苏氏到底还是不放心女儿,可他们来都来了,最后送棺入葬却不去,总是不好。 岑锦略作收拾,便和苏氏出去了。 丰庆九年初春,镇南王妃出殡,镇南王扶灵送葬,旁有圣前大太监并一众官员随行,极尽哀荣。 忠勇侯府一干人等自然也在其中,且因为血缘亲厚,便和岑青山和纪氏等人走在一起。 岑锦将斗篷的帽子拉的低低的,尽量不去看那装着自己遗体的棺椁,耳边是纪氏断断续续的哀哭。 忠勇侯府众人虽然没有纪氏表现的那般哀伤,却个个神情肃穆。 苏氏搀着岑锦,时不时问她一声是否要紧。 一行人就从镇南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慢慢往城外走,一直送到城门口。 镇南王妃自然是要被葬入皇陵的。皇陵隶属皇家,也不方便外人涉足。一行人就此停步。棺椁被放置在了马车上,将由镇南王领着车队一路送入皇陵。 岑锦这才敢抬头往前看去。 最前头一袭白衣的萧潜已经骑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姿挺拔,宛如翠竹。 岑锦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萧潜忽然拉着辔头转了回来。 她赶紧低下头,只觉得一道锐利的视线在头顶逡巡。 未几,萧潜一声令下,带领着镇南王府一行人往城外皇陵去了。 岑锦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车队渐渐远去……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岑锦。她的噩梦,就此终结。 7.007 第七章 俄顷,萧潜带着镇南王府的车队已经离开。 岑锦也慢慢恢复镇定,只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往后,她就是林锦仪了,一个崭新的自己,和前尘过往,再无半年瓜葛。 * 送行的一干人等寒暄几句也就分道扬镳。 苏氏见女儿还是面色惨白,便着丫鬟先把她扶到临街的一家茶馆休息,再差人去将停在镇南王府的马车赶过来。她本也是想陪着女儿过去歇息的,但之前忠勇侯夫人悲痛过度,在灵堂上哭的不能自已,眼下被安置在镇南王府的另一间客房,她分丨身乏术,只能再三叮嘱千丝一定要照看好女儿,再安排了几个家将过去护卫着。 岑锦,不,此时此刻该说是林锦仪了。林锦仪被千丝扶上了茶楼的雅间,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 千丝给她要了热茶,端到了她面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来喝了一些。然而茶楼的茶水怎么能跟她往日喝惯了的相比,尝了味道便也就放下了。 千丝便问:“姑娘要不要用些茶点?今儿个出来的早,奴婢瞧您早上也没用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从忠勇侯府出发了,也就在马车里各自用了些食物。岑锦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也感觉饥肠辘辘,便点头允了。 没多会儿,千丝就让小二上了些点心。 林锦仪用了两口,便问起苏氏来。 千丝道:“太太走的时候同奴婢说了,他们会先去安置好老太太,然后便过来接姑娘。姑娘在次数稍事休息,不多会儿咱们就回府去了。” 林锦仪不免关切,“祖母是怎么了?” 千丝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对表小姐最是心疼不过了,前几日本就伤心,今儿个想到表小姐要被送走了,愈发舍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千丝便出去瞧了。 未几,千丝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姑娘,外头是岑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也想在此休息。不过茶楼的雅间都满了,听闻您在此处,就想进来歇歇脚。” 听说是纪氏和妹妹,林锦仪面上一喜,也未曾多想,便立刻道:“快请。” 其实按理说两家有些渊源,纪氏又是岑锦的后娘。忠勇侯府等人都对她心疼得很,若是真觉得纪氏对她好,也会对纪氏以礼相待,千丝自然不会是那番说话的模样。 不过此时林锦仪沉浸在再次见到至亲的喜悦中,也没有发现千丝的态度不对劲的地方。 千丝见她点了头,很快便把纪氏和岑钗请了进来。 纪氏年近四十,穿着件素色的云锦襦裙,姿色普通,面上却是看着一团和气。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跟在她后头的是她所出的女儿岑钗,年方十八,穿着件纯白的对襟襦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林锦仪起身给纪氏问了安,又让千丝又上了两道茶,招呼她二人一齐坐下。 坐下后,纪氏面带歉疚之色道:“听说二姑娘身子仍然不大好,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侍候在一边的千丝听了她这话,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纪氏,果然如她家太太所说,擅长惺惺作态,若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扰自家姑娘休息,为何又在派了人来问,该听小二说了没有雅间就该直接走了才是。 林锦仪却没想这些,只道:“夫人客气了,您和二小姐都是贵人,何来叨扰。” 纪氏看她说话的诚恳模样,一时也是奇怪。素来忠勇侯府的人对着自己都没个好脸,怎么如今这侯府二姑娘倒对自己客气起来…… “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好?”林锦仪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纪氏听了便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阿锦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能休息好。” “娘,”一旁的岑钗出声劝慰道,“大姐姐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咱们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下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锦仪便偏过脸去看她。 方才她还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岑钗身上的白裙并非凡品,而是西域进贡的雾影纱所制。这东西千金难求,乃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家眷也都只有瞧着的份儿。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忠勇侯府便有幸得了赏赐,分了一匹给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太过贵重,穿出去也扎眼,便一直搁在库房里。后来她出嫁的时候也没有想起带走,便还搁置在岑家。 ……怎么眼下,她这妹妹倒拿出来做衣裳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却听纪氏又轻轻抽噎起来。 林锦仪忙给她续了热茶,劝慰道:“二小姐说的不错,表姐终归去了,夫人也不该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千丝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纪氏一副热诚模样恨铁不成钢,唯恐她真的被纪氏骗了去,恨不能立时将纪氏母女赶出去。 好在她们也没说上许久的话,苏氏便折回来接女儿了。 她本就心系女儿,加上进茶楼时听家将说纪氏来了,便越发加快了步伐。 苏氏甫一推开门,便见到了哭哭啼啼的纪氏,而她家女儿居然在一边一脸关切地轻声安慰…… 这景象着实把她气的不轻! 感受到了灼人的视线,岑锦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苏氏。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苏氏的,连忙站起身来迎她。 苏氏再一瞧女儿煞白的笑脸,心便又软下来了,缓和了面色道:“你起身做什么?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她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要怪自然是怪这惺惺作态的纪氏。哄骗了外甥女不算,难不成还要来诓她的女儿?真当人人都是没了娘亲、好糊弄的不成?! 8.008 第八章 苏氏心情不佳,面上便只带出了几分客套的笑意。她拉着林锦仪的手回桌前坐定。 纪氏知道苏氏不待见自己,便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们母女便不叨扰了。” 苏氏也不留她,只凉凉地道:“岑夫人也该爱惜自己的容貌才是,虽说咱俩年岁差不了许多,如今你这番模样,倒看着像长了我一辈似的。别说我瞧着了,想必岑大人瞧着也不觉得好。是该回去好好休整了。” 自来女子最是爱惜容貌,纪氏也不例外。尤其到了她这年纪,岑青山已经有些年头没在她屋里留宿了,她自然更看重保养。听了苏氏这话,她的下颚就紧绷了起来。 苏氏说这话就是故意戳她痛处的。 然而下一刹,她的面上却是什么都瞧不出了。只见她柔柔一笑,仿佛听到了最真挚的关心一般,回道:“世子夫人说的是,我自该注意些的,总不好在晚辈面前失了礼仪。” 林锦仪不自觉地就轻轻蹙了蹙眉,便是觉得方才苏氏的话有些刻薄了,却听纪氏又柔柔地叹息了一声,“只是我们这些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妇人,总是老得快一些,自然不好同世子夫人相比。” 纪氏嫁给岑青山后,生育了一女二子,也算是为岑家开枝散叶了。但苏氏,与林玉泽夫妻多年只生了一个林锦仪。纪氏这一番话,显然是在影射苏氏生不出儿子。 林锦仪心中微微惊讶,从来不知道往日待自己再和煦不过,显得温温柔柔的纪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苏氏却是司空见惯了的模样,冷冷一笑,道:“岑夫人确实爱操心这生儿育女之事,我听闻两个月前岑夫人才为岑大人又纳了一房妾室,年方十六,貌美如花。想来再过不久,您家里又该添丁了,当真是好服气啊。” 岑青山虽然不是色中恶鬼,却是个爱红袖添香的,身边红颜知己不断。加上纪氏也不约束,久而久之到如今,岑府已经有六房妾室了,庶出子女更是不少。 纪氏丝毫不恼,不慌不忙道:“我家大人就爱热闹,也喜欢孩子,家里能多添几个人自然好的。不过世间男子大抵如此,想忠勇侯世子也是这般,不然也不会在世子夫人您还未过门的时候,便急着先在家中添了两个孩子……” 两人互打机锋,你来我往,不让分毫。 林锦仪在旁边越听越惊讶。她虽然早知道舅母厉害,却不知道母亲纪氏也是这样嘴利。 一番对话下来,苏氏虽然没落下风,却也没讨着好来,眼神一转便落到了岑钗身上。 ……也难怪那天他那不成器的夫君看到岑钗这衣服气的跳脚。 想当初这雾影纱乃是先帝赏赐下来的东西,远看如雾似影,如同一片雾蒙蒙的白纱,却是厚实挡风吸汗的好料子。当初一共得了两匹,忠勇侯府等人觉得东西珍贵,都没舍得用来裁衣裳,眼巴巴地送了一匹给岑锦,剩下的一匹侯夫人和苏氏分着给家里几个女眷一人做了一方帕子。如今,她那可怜的外甥女尸骨未寒,这岑钗却是裁了件衣裙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当真恼人! “岑二小姐身上这衣裙甚是好看,也不知道穿着这样耀眼的衣裙来参加你姐姐的送葬礼是给谁看?”苏氏一怔见血地道。 岑钗面上一僵,到底小女孩心性,听不得这些,还不等她娘开口,就道:“这是我家里的东西,就用来做了身裙子,怎么就碍着世子夫人的眼了?” 纪氏怕女儿说多错多,连忙伸手按上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言,而后又帮着解释道:“这孩子,同她姐姐感情深厚,照理说她们是同辈,没必要为姐姐穿白戴孝,她却是有了这份心。她身上的料子也是阿锦从前留下的,想着做一身白衣裙穿在身上,也算是纪念两个孩子的姐妹情谊。” 这番话,虽说不算滴水不漏,却也是解释的通。 倒真是个能言善辩的。苏氏在心中微哂。 “二小姐倒是真有心了,”苏氏似笑非笑地道,“可眼下刚值初春,这衣裙未免单薄了些,纵然二小姐有别的心思,到底还是该顾忌着一些才是。” 至于这别的心思,到底是顾念姐妹的情谊还是想着勾搭姐夫,就只有她们母女自己知道了。 岑钗显然也听出了一些什么,面上带出几丝尴尬的红晕来。 话说到此处,纪氏眼看女儿受不得激,便携着她起身告辞。 苏氏暗笑,这纪氏看着柔弱,其实比自己还掐尖要强,若不是她那女儿没有她这般的沉府,她怕女儿说错多错,想来还不会咽下这口气,非要论出个短长来。 不过他们既然要走,苏氏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她也不起身相送,只让千丝代了自己。 * 纪氏走后,林锦仪颇一脸纠结,欲言又止。 苏氏瞧了,便问她有什么想说的。 林锦仪犹豫道:“您跟岑夫人就算再不对付,也不该先说那样的话的。” 虽然纪氏方才一番话让她吃惊不已,可到底还是苏氏先起的头,而后纪氏才反击的。 苏氏听女儿这么说,不由也有些生气,“往日里她怎么对你表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眼下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纪氏怎么对待自己?林锦仪一头雾水。纪氏往日待她极好啊。 苏氏看她不吭声,便又继续道:“她把你表姐养的,同我们这些正经亲戚疏远了不说,掌家、女红之类该会的本事更是一概不教。否则,你表姐怎么会嫁人那么久,都没能在王府立住,最后还同镇南王府离了心。甚至你表姐那场怪病……”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林锦仪很想辩解。她确实同外祖家疏远了,但纪氏并没有从中作梗。她也确实没学过掌家,没学过女红,但那是她觉得这些乏味,纪氏才没有强迫她。至于她同萧潜离心,她觉得跟她没能在王府立足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萧潜心中早就有了别人,而她替代不了。至于她后来的病症,确实十分古怪,可是那时她已经人在王府,在王府里生的病,又怎么会同纪氏有关?她那么疼爱自己,怎么会忍心害自己呢。 ……难怪舅母跟她母亲那么不对付,原来是有这么些误会。 可眼下,她什么都不能说。毕竟,岑锦已经死了。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终归还是没有把话说尽。一方面,她那苦命的外甥女刚去,就这么评论她的人生终究不好。另一方便,自家女儿年岁也还小,又是大病初愈,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这些。 “好啦,不说这些了。”苏氏笑了笑,抚了抚女儿的小脸,“外头待着到底不如家里舒服。外头马车也等了好一阵了,咱们先回家去。” 林锦仪乖顺地点了点头,拉着苏氏递来的手站起身,又听她道:“你表姐的后事料理完了,咱们家的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9.009 第九章 苏氏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林锦仪倒是并未上心,只想着忠勇侯府也是家大业大,有什么家事需要苏氏这当家主母来亲自处理也属正常。 母女俩出了酒楼,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林锦仪想起千丝提起忠勇侯夫人似乎不大好,便问起她的身体来。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祖父祖母向来心疼你表姐,此番自然是伤心过度了。你祖父倒还好说,身子骨向来硬朗的。你祖母近几年的身体情况却是不尽如人意……唉,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些事理了,娘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锦仪微愣,很快明白过来苏氏意有所指。 外祖母的身子居然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苏氏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又劝慰道:“生老病死,本就人之常情。娘知道你同祖母亲厚,也是怕你到时不能接受,所以才事先和你说一声。” 林锦仪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我省得的。祖母她……吉人天相,肯定可以好转的。” 苏氏何尝不是如此希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口。 丫鬟打了帘子扶着他们下了马车。 进了大门,林锦仪便想着往顺和堂去瞧瞧忠勇侯夫人。 苏氏却把她拦下了,道:“你祖母这时候应该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你也不用眼下过去,先跟娘回枫妍苑。” 枫妍苑就是苏氏所居住的院子。 林锦仪想着她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说,便跟着她一道回了。 然而进了屋,她才发现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是这府里的庶长女林芳仪。 苏氏携着林锦仪坐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而后才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芳仪。 “你来看看你妹妹的额头。”苏氏言简意赅地道。 林锦仪额头上还留着上回跌下楼梯的伤疤。虽然疤痕不是很深,但她细皮嫩肉的,伤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所以仍然很是扎眼。眼下只是梳下了少许刘海遮挡。 林芳仪没有上前,反而是一下子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芳仪知道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林锦仪这才明白过来,小阿锦这伤势跟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这大概就是苏氏之前说的要清算的账了。 苏氏又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心存怨怼的,觉得你都这般大了,亲事还没说定,是我从中作梗。可你也不该将这怨气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林芳仪又道不敢,恳切地道:“芳仪知道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亲事操心,万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的。妹妹那天跌下楼梯,确实是我的过失,但芳仪绝对不是有心为之,还请母亲明鉴。” 苏氏又道:“那你回去领罚。禁足半月,抄写佛经,不用我教你了。” 林芳仪甚是恭敬地应下了,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苏氏便不再多言,直接让她回去了。 林芳仪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林锦仪因为并不清楚之前这副身子是如何受的伤,所以并没有言语。 但苏氏很快就开始说她了,道:“你眼下身子不好,我也不罚你,等你好了,你便是和你姐姐领一样的罚。” 怎么自己也被罚上了?她不是受害者么? 却听苏氏又继续道:“不就是你姐姐之前在先生面前压了你一头,你就对她怀恨在心,故意说那些戳她心窝子的话。她前头被退了一次婚,本就耿耿于怀,你却偏偏说那些她听不得的……” 从她的话里,林锦仪才知道了个中原委。原来她的表妹那场意外,乃是因为姐妹间的嫌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这才跌下了楼梯。 她有些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身表妹。她表妹也是苦命的,居然就因为这个丧了命。眼下,她的娘亲,居然还要责罚。 苏氏看她有些委屈的小脸,虽然心疼,到底还是没有心软。 这丫头,往日也确实被养的骄纵了些。在家时还好,若是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又有谁来护着呢?总不能再叫她步外甥女的后尘! “你身边那几个丫鬟我看着都不太得力,平时也不知道劝阻你,便只知道捧着你乱来。娘已经都给另外安置了,往后就让我身边的千丝去你屋里伺候着,另外再寻几个丫鬟过去替补。” 林锦仪本就害怕被身边人看出自己的反常来,苏氏这番安排却恰好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是道:“前头的事儿女儿知道自己做错了,下人们到底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过重地责罚她们。” 苏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前儿个还都说你一场大病之后痊愈了,稳重了。怎么眼下心肠倒是更软了。别说娘不教你,你觉得当主子身边贴身服侍的下人,除了要能干听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锦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氏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不是说他们愿意听从你的吩咐便是忠心了。她们该帮着你明辨是非,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从而帮你趋利避害!若是这基本的都做不到,便没有留在身边的必要了。你爹从前是什么样的纨绔名声,想来你也听说过一些。也是因为早年你□□父□□母年迈,不能亲自教导他,才让他被身边的恶仆纵着,养坏了心性……” 苏氏将一番道理缓缓道来,林锦仪竟也听明白了。原来下人这样盲目地听从主子是不对的么? 她不禁想到那时候在镇南王府,因为觉得药味苦涩,不能下咽,加上喝了一阵子自己的病症也没有好转,越发觉得是萧潜让人开了这药来折磨自己,便让大丫鬟云柳偷偷把药倒了……萧潜知道后大发雷霆,当即便把云柳提脚发卖了,丝毫没有顾忌云柳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萧潜不近人情,此时听苏氏讲来,萧潜竟然……是为了她好么? “你也大了,娘也留不了你几年。等你大姐姐亲事敲定,就该忙活你的了。往后你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也该学着理事儿了。不如就从这次开始,除了千丝,你自己亲自挑几个丫鬟调丨教。往后你院子里的事,便也由你开始打理。” 林锦仪虽然两世为人,但这上头却是丝毫不会的。从前都是纪氏打理,后来嫁给萧潜,又是萧潜身边的蕊香来料理。她一时也有些惴惴,害怕自己做不好。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不用担心,娘会帮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副身子,林锦仪自然而然地同忠勇侯府等人亲厚起来,仿佛不曾经历过生疏的那些年月一般。此时听苏氏这么一说,她便真的安心起来。 是啊,不用怕的。眼下,她重生为人,许多事确实应该慢慢学起了。这一次,她再也不想那么混沌懵懂地过完一生。 10.010 第十章 林锦仪的锦绣苑向来是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和四个三等丫鬟并一些小丫鬟服侍着。 上回她出事的时候,身边两个一等丫鬟并三个二等丫鬟都在,便都被苏氏放出去了。 选人的前一天,林锦仪招了她院里剩下的唯一一个二等丫鬟近前说了会子话。顺带,她也想了解一下小表妹从前的生活习惯和各方面的喜恶,尤其是听苏氏说,小表妹还在上着女学,万一是个学问上很出挑的,她就怕自己应付不来,露了端倪。 然后这个名叫踏歌的丫鬟就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全都同她说了。 “姑娘往日里虽然在家中上女学,但也就是去应个卯,回来后多半是看看戏本子,听听说书,课业基本是完不成的,也总是挨先生的罚,接着便是去跟老太太告状,老太太心疼姑娘,多半会派人去说教先生。如此反复,几乎每隔几天便要来上一次。是以,姑娘的学问并不是很精,虽然您是和大小姐一起开的蒙,如今却也不过读过《三百千》并其他几本浅显的书而已。相比之下,大小姐早就能熟读女四书,甚至连《女论语》《女范捷录》都读透了。” 三百千,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经》这三本少儿启蒙读物。都是最浅显的入门书籍。 林锦仪还是岑锦的时候,虽然也不大爱看书,但他爹岑青山走的是科举路子,先帝爷年间的探花郎,别的事可以他不过问,却是很注重孩子的学问的。因此她虽然学问不精,花在学问上的功夫和看的书还是比小表妹多一些的。 ……不过这丫鬟,也太耿直了。 若她是本来的林锦仪,听了这番话怕是也要堵上一阵的。 难怪她从院里其他小丫鬟那里了解到,踏歌虽然是最早一批近身服侍的人,又老实能干,却一直卡在二等上头,让旁人后来居上,当了一等。 之后,林锦仪便和苏氏提了,想让踏歌升做一等,自己再挑四个二等丫鬟。 苏氏听完也笑了,道:“我往日就觉得踏歌是个好的,前几年你身边缺人的时候便跟你提过把她升等。偏你说踏歌说话你不爱听,放在身边也是添堵。” 林锦仪也笑了笑,“听过您一番教诲,我才知道什么样的下人是好的。她说那些,忠言逆耳,心却是好的。” 苏氏看她行事已经有了章法,心里也是高兴,又提点了她一番。 * 翌日,一排高矮不一的丫鬟便送到了林锦仪面前。 府中听说是要给林锦仪的院子里挑选丫鬟,自然没有敢怠慢的,送来的也都是在府中各个位置上得力的好手。当然也有那种走了后门的家生子掺杂在其中,只能由林锦仪自己分辨了。 林锦仪照着苏氏教的,先从相面开始。 所谓相由心生,也是不无道理的。 像那些眼睛爱滴溜溜转的,爱拿余光偷偷瞟人的,眼神太过活络的,都是不□□分的人。 林锦仪先把这部分人刷下去了,继而又随便问起忠勇侯府里众人的日常生活起居。 这些人虽然有些并不在主子跟前服侍,但若是有心上进的,自然会想法设法的了解主子的喜恶。 一番对答下来,便又刷下去几个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只剩下六个人了。 这六人,四个是府中其他岗位上的,两个是忠勇侯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个个都是好的,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再选了。 苏氏在旁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见着女儿投来求助的目光,微微一笑,开口道:“你祖母的顺和堂向来是最重规矩的,那里出来的人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说着点了两个人,“这两个就留下。” 被她点到的是两个丫鬟,是顺和堂的三等丫鬟,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秀,唤作碧云。另一个矮一些的,圆圆脸很是爱笑,唤作桃雨。 得了苏氏一句话,碧云和桃雨都蹲下身福了福,应了一声。 说完她们,苏氏的目光在剩下的四个人身上逡巡。 不久,便点了其中一个穿着青色棉褙子的一个,和另一个穿着葱绿色如意云纹衫的两个丫鬟。 挑选过后,锦绣苑的丫鬟也算是敲定了。 苏氏让她们回去收拾一番便过来服侍。 人都散了后,苏氏怕女儿不明白自己的用心,便道:“你祖母身边的人向来都是家里顶好的。别看那两个不过是顺和堂的三等,但碧云一手针线绝佳,祖辈曾是宫里的绣娘,桃雨嘴甜讨喜,最擅临机应变,应都是你特地祖母挑出来给你的,所以你都留下就好,也全了你祖母对你的爱护之心。另外我给你挑的两个,一个是府里的家生子,她爹前院的二管家,娘是管咱们家大厨房的,她自己也是厨艺好手,你以后若是想吃什么,她去厨房要一要或者亲自动手做一做,总是最便捷的。至于最后的一个,她是被伯父卖进府里签了死契的,家里爹娘兄弟全都没了,人却是聪慧知礼的,往后你院里的账目可以放心教给她。” 林锦仪没想到苏氏竟然早就都为自己打算好了,更惊讶于她一个侯府的世子夫人,执掌中馈,管着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居然对几个下人的身世背景、能力才干都了解地如此清晰透彻。 再一对比自己从前在镇南王府昏昏沉沉过的那些日子,越发相形见绌。 ……她要学的东西,果然还有很多很多呐。 *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动身去了顺和堂。 忠勇侯夫人特地送了人过来,自然是要去道谢的。 且忠勇侯夫人这段日子还没从失去唯一一个外孙女的悲痛中走出来,当小辈的都十分担心她。连林玉泽也是每日下了值,都要在顺和堂待上好一会儿。她们也时不时想着去探望一番。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精神头还不错,正跟身边的黄嬷嬷说些陈年旧事。 见到了林锦仪,她面上也带出慈祥的笑意,招了招手让她不用见礼,坐到跟前。 林锦仪乖顺地照着做了,忠勇侯夫人便轻轻撩开她的刘海,看她额间的伤口。 她额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要等那痂脱落了,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忠勇侯夫人每回见了她,都要瞧上一瞧,就盼着她能快些痊愈。前两天还托人要了宫里的娘娘们用的舒痕胶来给她。 这世道,女子生活本就不易,若是再留了疤,往后说亲也是麻烦。 想到这伤口来自何处,忠勇侯夫人不免觉得苏氏对林芳仪的惩处太过轻了,道:“你只罚她禁足一个月,抄写佛经若干,也是太过轻放了她。若是咱们小阿锦头上留了疤,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她从前就觉得这一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为忠勇侯府的耻辱,多年来同她们也不很亲厚,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自然对林芳仪更是不喜。 苏氏何尝不为女儿担心,女儿向来最重视自己的容貌了,此番病愈后,却是很少照镜子了。不过她还是道:“芳姐儿的性子您和我都是清楚的,她虽然也有些脾气,但心却是好的,往日里也爱同阿锦玩在一处,断然没有故意害她之心。前头阿锦受伤,终究是一场意外,总不能真的将她罚重了,她眼看就是要嫁人的年纪了,若是真的闹大了传出去,后半辈子也真的是难了。” 林芳仪前头被退了一次婚,加上又是忠勇侯府不太拿得出手的庶长女,婚事本就艰难,若是因此再坏了名声,确实是不好说亲。苏氏也是再三盘完了当时在场的下人,知道确实是姐妹俩一边下楼梯一边拌嘴,林锦仪气不过推了林芳仪一下,林芳仪下意识地想抓着她稳住脚步,这才出了意外。且也不只是林锦仪跌破了头,林芳仪也是崴了脚。不过她比较幸运,恰好被身边手长的丫鬟给拉住了,才不至于一起跌下去。 忠勇侯夫人摇摇头,道:“她待你也不过是看起来恭敬顺从,又不是真的同你亲近,你又何必这么护着她。”若不是苏氏对那两个孩子心存慈悲,换成别个心胸狭窄些的来当主母,那两个孩子也未必能活到今天。偏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好歹,并不亲近苏氏,只一味腻着自己姨娘,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忠勇侯夫人也是为苏氏不值。 苏氏笑了笑,坦荡道:“我这番做,也不是为了他们,不过是求个‘不愧于心,不愧于人’,并不要他们的感恩回报。” 11.011 第十一章 苏氏无心的一句‘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在林锦仪听来却是拨云见日,振聋发聩。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女子的一生不止是安身立命那么简单,竟然还可以如此坦荡,只求个俯仰无愧! 林锦仪愣愣地看着苏氏,不禁问道:“您说不求他们的回报,那您做的那些不都白费了吗?”她之前几次听苏氏提起林芳仪的亲事,看她颇下功夫,想着苏氏应该是想为林芳仪择一个背景雄厚的夫家,往后也好帮衬忠勇侯府。 苏氏抿唇一笑,心有灵犀地道:“怎么才叫有用?难不成我还得想着为你姐姐选一门得力的亲家,然后等着人家来帮衬照顾?这世人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怎么还能指着别人的回报?你大姐姐同我确实不亲厚,可我也做不出那携恩求报的事。她的亲事一直没敲定,不过是她姨娘希望寻一个高门,我却觉得寻个脚踏实地,家境殷实的即可。她若是以后过得好了,愿意在咱们府里有事的时候搭把手,那是情分。若是她不念情分,我也不会强求,也不会怪她,因为我从不曾寄希望于别人。” 她为人处世就是这般光明磊落。 你走,我不相送。你来,即便狂风骤雨,我亦会亲身相迎。 林锦仪不由又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萧潜不久,萧潜刚入军中,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捷报传回京城,先帝爷很是欣喜,立即给他在军中升了职位。 她那时候许久没有见到萧潜了,听闻他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已然是喜不自胜。 母亲纪氏却在那个时候登门拜访,说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想在军中谋个职位,让她帮着在萧潜面前说说好话,走走后路。 她初时是不愿的,毕竟萧潜还没有完全在军中立足,前头也是好不容易这争取到了上前线的机会,可以说是用性命博了个前程。这么快就让萧潜帮着疏通走后路,于他到底不好,同样也是对军中那些拼死拼活挣功勋的将士们的亵渎。 可纪氏一听她不同意,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说起多年来养育她是如何的不容易,多年来也不曾求过她什么,眼下不过小事一桩,只需她动动嘴皮的功夫,她却这般推脱,着实教人伤心。又说前头她那娘家弟弟,岑锦也是见过的,小时候亲亲热热地喊过舅舅,她舅舅也是极为喜爱她的,年年都按着她的喜好送她东西。 当时还是岑锦的她并不太记得纪氏口中的那位疼爱自己的舅舅了,却听她这话说的,自己不同意仿佛就成了忘恩负义的无耻之人,便只好答应下来。 纪氏见她松口,还特地叮嘱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早些同萧潜讲,也好早些安排妥当。 她记下了,等几天后萧潜凯旋归家,两人屏退了下人在房中说话的时候,就同萧潜提了这个。 萧潜当时意气风发,嘴角本是噙着盈盈笑意,听了她这话却是立刻把脸板了下来,讽刺她道:“我在前头舍生忘死,一回来你便是让我替你那便宜舅舅讨军衔?当真是我的好夫人!”说罢也不等她解释,当即拂袖而去。 …… 后来,那件事到底办没办成。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做低伏小、好声好气地哄了萧潜半个月,才把萧潜给从前院的书房哄回了后院。 不过,最后他应该还是给办了。毕竟纪氏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这桩了。 * 如今回想起那件旧事,再对比方才纪氏的这番话,林锦仪心里颇为感慨。 想动摇一个人过去二十多年对事对人的认知,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 可她重活一生,不过短短几天,却已经对过去的许多人和事改观。 她现在是打从心底里佩服苏氏,想让自己这辈子能活的像她这般清醒透彻。 她想明白了苏氏的话,便不再插嘴了,只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 苏氏前头既然提到了林芳仪,便理所当然地说起林芳仪的亲事来。她已经为林芳仪相中了几户人家,当下便一一说了出来,让忠勇侯夫人帮着决定。 忠勇侯夫人听她讲的几个人选,都是家风清正,为人老实之辈,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这事儿既然一直是你在操办,便由你拿主意。”这么些年来,忠勇侯府的事情都是苏氏在一手操持,她也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苏氏便道:“那我回头再去问问芳姐儿,看她中意哪个。” 这世道能让子女参与进自己婚姻大事的父母,实在是凤毛麟角,极为少数,更别说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庶出了。苏氏确实是极为开明的,配合着她坦坦荡荡的行事作风,倒也十分契合。 忠勇侯夫人虽然不太喜欢林芳仪,但到底两人还是血缘身后的祖孙关系,心底里也是盼着林芳仪好的。听她这么说了,就说:“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她那个姨娘的心思是再活络不过的,什么事眼前说的好好的,回头到她嘴里给一说,就能把芳姐儿给带偏了。” 忠勇侯夫人说的这便是林芳仪前头那一桩亲事了。 前几年,林芳仪到了年纪,苏氏便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本已经有了眉目了,她那姨娘却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一个落魄的举子,非说人家是一飞冲天的青云命,将来注定要大富大贵的,还偷偷借着出府上香的由头让他们二人见了面。 林芳仪也是年纪小,见那举子风度翩翩,气度清华,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她那姨娘就趁事闹到了苏氏跟前,说什么他二人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天作之合,要苏氏成全。 苏氏能说什么呢,她前头费劲心机,把几家人分析来分析去,就想给林芳仪挑个好的。谁知道人家亲娘早就在背后偷偷摸摸地给她选好了,林芳仪居然也不问问她这个嫡母,就敢去和外男私会,还留下了贴身的帕子给人家。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苏氏也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脸放到别人脚下的人,便也不多劝什么,由着他们去了。 后来那举子病弱的母亲忽然逝世,他们的亲事过了小定,便耽搁了下来。 举子回乡守孝三年,一出孝就让人拿着文书来退婚了。 林芳仪的姨娘心心念念就想着等那举子出了孝,参加科考一举夺魁,平步青云,带着她们娘俩飞黄腾达。听闻这样的噩耗,当即便大哭大闹,吵着让忠勇侯府去帮着林芳仪讨回公道。 苏氏让人收了文书,私下里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学子是在守孝期间,因为孝名和才名,得了当地一个大儒的青眼。大儒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便想也没想地来让人退婚了。在她看来,这种狼心狗肺的人着实配不上林芳仪,此时能瞧出他的坏来,总比两人成亲后再看出来好。 再说,他们这桩婚事,本就不是她做的主。 ……哦,你们谋事的时候不曾将我看在眼里,出了事却要让我来收拾烂摊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苏氏不是那任人搓扁捏圆的性子,由得她姨娘胡闹,却是不会再去做什么了。至于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那更是不想多管这些的。经此,林芳仪前头那门胡闹一般的亲事,便就此草草结束。 12.012 第十二章 忠勇侯夫人既已开了口,苏氏自然道:“儿媳有分寸的,您放心,再不会由着她们胡闹。”她们胡闹一次祸害的是自己,苏氏可以不管。再胡闹,下的就是忠勇侯府的面子了,她不会坐视不理。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些,转头关怀起林锦仪来,“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不少,只是春寒料峭的,还是要在屋里多养着些。以后也不用日日过来给我请安了,祖母看着你好好的,心里才能真正开怀起来呢。” 她如此慈爱,林锦仪也存了亲近之心,捉了忠勇侯夫人的手握住,道:“祖母的脸色也要越来越好,阿锦心里才会开怀。”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忠勇侯夫人几年前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眼下外孙女去了,黄泉之下可以同女儿、外孙女团聚,她也不惧死了。 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另外一个心头宝——孙女林锦仪了。 大耀女子相对前朝来说成婚都比较晚,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愿意把女孩儿留上一留,十七八岁嫁出去也是常事。 整个忠勇侯府的嫡出孙辈就一个林锦仪,自然是一家子的眼珠子。他们之前都舍不得小阿锦,想将她留到十八岁再嫁人的。 她眼下却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唯一的夙愿便是看到外孙女能有个好归宿。 这么想着,忠勇侯夫人便深深看了一眼苏氏。 苏氏蕙质兰心,立刻明白忠勇侯夫人是有话想和自己单独说,便对林锦仪道:“好了,娘和你祖母还有话要说,你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了,前头落了好几天的功课,你也该回去补起来了。且你院里刚进了不少人,你也该去安排妥当。” 林锦仪便站起身福了福,告了别,带着千丝退了出去。 * 林锦仪走后,方才还坐的十分端正的忠勇侯夫人便往炕上的暖枕歪了歪。 她如今已经坐不得许久了,方才不过是为了不让孙女担心,才强撑着坐了好一会儿。 苏氏却是不用瞒的,毕竟往后家里还多仰仗她,许多事她都应该提前知晓。 黄嬷嬷斟了茶进来,苏氏很自然地接过,递给了忠勇侯夫人。 忠勇侯夫人抿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道:“芳姐儿的婚事你也着紧些,咱们小阿锦也十四岁了,该是定下来的时候了。她有了着落,咱们小阿锦才好说亲。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京里但凡出息点的小郎君,都有好几家夫人太太盯着呢。” 苏氏怎么会为不为亲生女儿的婚事操心呢。不过爱的深切,当局者迷,越发不敢轻易拿定,唯恐苦了女儿一生。 何况忠勇侯府到底只得了两代传承,第三代继承人林玉泽也没有大能,不好同京城一些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相比。高不成低不就的,显赫一些的瞧不上他们家,没落的他们家却是舍不得让女儿嫁过去吃苦的。 忠勇侯夫人便道:“前头大阿锦办丧事的时候,我见着了嘉定侯夫人,闲聊了几句,她正好也在为小儿子的婚事苦恼。” 嘉定侯府比他们忠勇侯的底子还浅些,当今登基的时候才封侯。粗粗算来,也不过□□年。 但嘉定侯从前是跟着忠勇侯上阵杀敌、出生入死的兄弟,两家人素来走动频繁,也算是通家之好。 嘉定侯夫妇所出的那个幼子,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是见过的——那是他们夫妇的老来子,虽说是不能袭爵,但嘉定侯夫妇和嘉定侯世子都十分爱重他,日后必然会为他寻个好路子。 苏氏有些犹豫地道:“那孩子年纪是同咱们阿锦差不多,但辈分上……” 嘉定侯和忠勇侯私下里一直是兄弟相称,按理说林锦仪该叫一声‘世叔’的。 忠勇侯夫人摇了摇头,道:“只要小阿锦过得好,你管这些世俗虚礼做甚。再说嘉定侯本就比咱们侯爷小了将近一轮,便是让他降个辈分,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 嘉定侯虽然本人确实骁勇善战,但在军中毫无背景,若不是忠勇侯多年来屡有提携,他也走不到今朝这一步。他们忠勇侯府虽然没想过携恩求报,但两家人凭着这样的关系结成姻亲,对方自然不会亏待林锦仪。 苏氏点了点头,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道:“那小公子咱们近几年见的也少了,回头儿媳就让人去打听打听他的秉性才干。” 忠勇侯夫人仍是不放心,又继续道:“秉性是个好的就行,咱们不求别的。”她所希望的,不过是小阿锦能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不再奢求别的。 想镇南王萧潜,是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风光无限,可那又如何呢?她的大阿锦嫁给了他,却是半生孤苦,不得善终。 她再不能让孙女步外孙女的后尘了! 婆媳二人各有自己打算,商量开来也是各有说法,就此不提。 * 再说林锦仪带着千丝回到了锦绣苑。 此时碧云、桃雨等人都已经收拾妥当,从别的院里都搬了过来。 踏歌在她还没回来的时候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屋子。 碧云桃雨从前一起在老太太院子里服侍的,自然是住到了一起。 另外两个——家生子金铃,和无牵无挂的丝竹,就被安排到了一处。 四人放妥了行李,便到主屋候着林锦仪的吩咐了。 林锦仪对锦绣苑从前的一切都不知道,不过幸好如今这院里的人刚经过一次大换血,并没有人会瞧出她什么不对来。 林锦仪把千丝、踏歌和新来的四个二等丫鬟招到跟前,问起锦绣苑从前的安排。 踏歌是唯一一个锦绣苑的老人了,便出声道:“从前奴婢是管着姑娘的箱笼首饰和一些杂事的,另外贵重的东西是司琴和知书负责。其他几个从前二等的,姑娘倒是并未特别安排差事,便是屋里有事,就让她们忙上一阵。” 司琴和知书自然就是那两个已经被打发出去的一等丫鬟。 林锦仪一听,就发现了不太对劲,怎么从前小表妹只给踏歌一人安排众多冗杂差事,其他几个二等丫鬟却都是闲着的。这摆明了就是觉得踏歌老实可靠,却不大喜欢她,故而把差事都交给她做,也不管他会不会累着。 不过这踏歌也是托了她那耿直性子的福,不然小表妹出事那天不会不愿意带着她一道出去,她也不会成为锦绣苑唯一留下的高等丫鬟,更不会有现在的升等。 但若是那天小表妹带个踏歌出去,依着踏歌的性子自然是会阻止她故意惹事的,今日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局面呢? 终究木已成舟,多想无益,林锦仪便不再设想那些,只吩咐道:“那往后就碧云管我的衣裳,桃雨负责院里的小厨房,金铃就负责传话跑腿,丝竹……”丝竹她还没想好怎么安排。虽然苏氏说丝竹可以当做未来的账房。但古来财帛动人心,丝竹才刚刚被安排进来,尚且摸不清秉性,断然没有眼下就让她管起来的道理。 她思忖片刻,道:“丝竹就先管着我那些书籍文房。” 四个丫鬟皆福身应下。 安排完四个二等丫鬟,林锦仪转而看向千丝和踏歌。千丝是她娘跟前的人,能顶个管事嬷嬷用,便让她做锦绣苑的协领。踏歌从前就管着一堆事儿,老实可靠,便先由她管着银钱和私库里的贵重东西。也只能先辛苦踏歌一段时日,等她摸清了丝竹的秉性,便能让丝竹为她分担一些。 一番安排下去,看起来踏歌的差事是最好的。虽然繁重了些,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林锦仪待她和从前到底是不同了。 从前的林锦仪不喜她,踏歌尚且任劳任怨,别说眼下她们姑娘待自己是另一番态度,踏歌自然是越发下定决心,要把活计做好,不让她们姑娘失望。 一番吩咐下去,众人都领了命令,各自忙活起来了。林锦仪也算是破天荒地费了一番脑子。 要知道从前的她,可是从来不愿意做这些的。毕竟纪氏给她的教导,都是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再不用顾忌别个的。在家时不曾做过,嫁给萧潜后,上头没有婆母,更没有别人督促了。疏懒的性子,可以说是养了一辈子。 不过还别说,自己亲力亲为地做这些,真是格外有满足感。 13.013 第十三章 主仆几人说完话之后,林锦仪便想着要去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不过从前访华苑里近身服侍的人都已经被苏氏调走了,倒是无从问起。 林锦仪想了一阵,只好想着着人去问林芳仪。 毕竟从她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来说,两个表妹过去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虽说前头有了口角,但也不至于这点小事都不肯告知。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姐姐有心了。”林芳仪居然遣了得脸的丫鬟亲自过来,她们姐妹的感情倒比自己设想得还好些。 说完话,夜痕便跟着林锦仪到了书桌前。书桌上摆着琳琅书籍和几本字帖。 夜痕便翻开了其中一本,指了一段文章道:“先生说下回上课要从这里抽背,”说着又往后翻了几页,“一直到这里。”一边说一边用桌上的花笺夹进了书页中,以作标记。而后她又翻开一本诗集,点了几首诗出来,说是先生让她们先回来看熟了,下回要做赏析。 林锦仪在边上看着夜痕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心道这夜痕虽看着不打眼,没想到却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也难怪林芳仪会把她留在身边。 说完书上的功课,夜痕又道:“除了这些,先生另外还交代两位姑娘练十张大字。我们姑娘说您这几日都在养病,几页大字怕是一时也补不上,先生也会体谅则个,便是做不完也不碍事的。” 林锦仪倒是没觉得繁重,从前的她虽然别的不算在行,一手字却是练得不错的,就算是在她后来嫁为人妇,一直到生那场病之前,都保持着每日练字一个时辰的好习惯。 林芳仪特地遣了人过来,林锦仪也不好意思让人空手而回,便着千丝端了小厨房两碟子刚做好的点心,装了食盒让夜痕带了回去。 夜痕提了食盒,也没有久留,回去复命了。 * 她回到芳华苑的时候,却见屋外廊下站着一众丫鬟。 林芳仪跟前的另一个大丫鬟雪影便朝她招了招手。 夜痕快步走了过去,轻声询问屋里的情况。 雪影压低了声音,道:“姨娘和姑娘在说话呢。” 此时芳华苑屋里,周姨娘,也就是林芳仪的生母,正捉了帕子抹着眼泪,为林芳仪鸣不平。 “前儿个明明是她故意说那些专戳心窝子的话,寻衅于你,又是她先动了手……怎么她自己受了伤,反倒连你一起罚了?” 林芳仪小声道:“姨娘,你别说这样怨怼的话了。我也有责任,明知道妹妹那天的课业没有完成,在先生面前压了她一头不算,还在祖母面前炫耀。” 那天教课业的女先生让她们二人就初春景色赋诗一首交上去。 林锦仪本就不擅长这些,让她一个晚上做出一首诗,本就不易。 林芳仪却是写出来了,不仅写出来了,还写的格外不错。 她本是不愿意抢这个风头的,但是周姨娘却劝她说,前头她被退了次婚,亲事上本就艰难,若是再故意藏拙,不为自己博个才名,将来就越发难了。 她听信了,第二天就把诗交了上去。女先生果然十分欣赏,还大大地将她夸奖了一番。 这还不算,下了学,姐妹二人去给忠勇侯老夫人请安。 周姨娘已经早早在顺和堂等着了,就是为了在忠勇侯夫人面前宣扬这件事。话里话外那炫耀劲儿就别提了。 林锦仪从小被全家呵护得如珠似玉,性子有些骄矜,觉得在一个姨娘面前丢了脸面,便生起气来。 后头两人生了嫌隙,林芳仪就后悔听了她姨娘的话。 周姨娘还是哭,道:“听你这话,你还怪起我来了?我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指望你往后过的好些?” 林芳仪也很是无奈,只得道:“我自然不会怪姨娘。姨娘都是为我着想,我省得的。” 周姨娘又恨恨不平道:“你哪里不比她强?不过是运道差了些,托生到了我肚子里。若她你俩一个身份,哪里轮到她事事压你一头?我听说你祖母已经开始筹划起她的亲事来了,可你才是这侯府里的长女,哪里就能先轮到她了呢……” 林芳仪听周姨娘越说越离谱,赶紧劝道:“好了,姨娘,这屋外还有人呢。这些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祖母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她和母亲都是宽厚的人,自然也会为我打算的。” 周姨娘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是僭越得过分了,便止了话头,拉着她的手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林芳仪又安慰了她好几句,这才让她止住了泪。 安抚好她后,林芳仪这才让一众丫鬟进了屋。 夜痕是领了她的命出去的,此时林芳仪自然要询问一番。 夜痕便回话道:“奴婢已经把功课都转告给二姑娘了。二姑娘还让奴婢带了两碟子点心回来。” 林芳仪不由笑了笑,她这妹妹向来如此,虽然有点儿小脾气,却是没有隔夜仇的。接着便让夜痕把点心从食盒里拿了出来,端到了桌上。 两碟点心,一碟子玫瑰奶油灯香酥,一碟子牛乳菱粉香糕。都是林锦仪平时爱吃的。 林芳仪虽然不怎么爱甜品,但到底是林锦仪特地还的礼,也要尝上一尝。 偏周姨娘颇为嫌弃地道:“你又不爱吃这些,何必强迫自己。再说这样冷的天,这点心送过来都凉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叫你吃坏了肚子。” 听她这话,便是心存怨怼,没事找事,林芳仪很想说他几句,但碍着丫鬟都在场,也不好下她的面子。 夜痕便道:“二姑娘是让千丝姐姐从小厨房端出来的刚做好的,装进食盒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许是奴婢路上耽搁了,便放凉了。姑娘肠胃确实不好,奴婢这就拿去灶上热一热,再端过来。” 林芳仪点了点头,让夜痕把点心收拾走了。 周姨娘便问起,“你让夜痕去那边做什么了?” 之前金铃过来的时候,周氏还不在芳华苑,因而并不清楚前因后果。此时问起,也是怕林芳仪做低伏小,主动去讨好林锦仪。 林芳仪便简单解释了一番。 周姨娘听完,又不冷不热地道:“她还能对功课上心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芳仪蹙了蹙眉,道:“妹妹病过一回后,确实稳重了不少。如今她在学问上知道上进了,我们都该为她高兴才是。” 她这个女儿啊,哪儿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看谁都是好的。周姨娘不由又为她发起愁来。 14.014 第十四章 锦绣苑这边,林锦仪既然已经知道了落下的功课,便忙了起来。 她先将要背诵的段落看了几遍,大概理解了文中意思。而后先记着段落的中心含意,来背诵原文。 大概一刻钟后,她便发现自己已经记得差不离了。 小表妹的记性真的比她原来那副身子好过太多,也不明白为什么府中人都说她在学业上很不精通。明明是这么有天赋的好料子! 背诵过后,林锦仪便开始找字帖练字。 金丝楠木的书桌上书架上摆着不少字帖,她找了小表妹从前写的大字对比,想看看她之前临摹的是哪种字体。她也好照着学起来。 她上辈子练得是卫夫人小楷,字迹娟秀,若小表妹练得是颜筋柳骨,她模仿起来就很困难了。 不过也算幸运的是,原来的林锦仪在学业上很是疏懒,一笔字虽然算是横平竖直,十分规矩,但却没有自己的风格。这种程度对她而言,稍加练习,便可学个七八分。 此时外头暮色四合,已然入夜。 千丝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轻声询问她夕食想用些什么。 苏氏因为之前和忠勇侯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忠勇侯夫人便留了她的饭。 林锦仪身子刚好,忠勇侯夫人怕她趁着夜色走去顺和堂再着了凉,因而之前已经着人来传话,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用饭则可。 锦绣苑有自己的小厨房,厨娘也是苏氏特地安排的,虽说厨艺未必多么出类拔萃,却是各地菜肴都能做得,人也很是机灵,从前的林锦仪时不时翻点花头,她也都能做出来。 林锦仪一心想着补上落下的功课,倒也不觉得饿,此时便兴致缺缺地道:“随意准备一些罢,抵饿一些的就好。”时人讲究养生,晚上一般都吃的很少,她却想着晚上还要花上好一会儿功夫补上功课,睡得肯定不早,怕小厨房做了什么膳粥出来,因而提了一句。 千丝得了她的话,便转身去小厨房吩咐了。 两刻钟之后,小厨房便送来了一碗素面,并栗子炒鸡、芙蓉豆腐、宣城笋脯几道菜。 林锦仪放了笔,坐到了饭桌前。 几道菜都十分家常,卖相上更是远不如从前镇南王府那些精细的菜肴。 不过她也不是很讲究这个,让千丝给自己盛了一碗面条。 刚尝了一口,林锦仪就惊奇地发现——这面条竟然出奇地好吃! 看着平平无奇的一碗清汤素面,在舌尖却能变化出别样鲜美的滋味,尤其那汤头,鲜甜得惊人。 她之前还不大觉着饿,此时却是被勾起了食欲,就着几道菜肴用了两小碗面条。 不过相比面条,其他几道菜就做的很是平常了。 吃了个八分饱,林锦仪这才停了筷子,忍不住夸赞道:“这面条做的真是不错。”想不到小表妹的小厨房里还卧虎藏龙。 千丝便回道:“这是太太的秘方呢。您一直很爱吃的。” 林锦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苏氏除了掌家的本事外,一手厨艺尤为出挑。她小时候来忠勇侯府,苏氏就会变着花样给她做很多小点心。只是后来来往得少了,倒把这个忘了。 她们说着话,外头丫鬟禀报了一声,打了帘子,苏氏便走进了屋。 她在门口就听到女儿夸赞自己的面条,不由面上带起柔柔笑意,道:“今儿个咱们二姑娘怎么这么赏脸?从前不都说娘做出来的那些东西,你都吃厌了吗?” 林锦仪起身相迎。母女二人携手坐回桌前,几个丫鬟井然有序地撤走了桌上的饭食。 “您的手艺向来了得,阿锦怎么能不爱吃呢?”林锦仪也回以微笑。 苏氏笑眯眯地拉着女儿的手,道:“你真是长大了,也懂事了不少。如果哪天再肯跟娘学学厨艺,娘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她的祖上是宫里的御厨,后来从御厨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便将手艺交给了家中一众小辈。只是后来两淮苏氏经过多年经营,后人纷纷走上了别的路子,再没有人继承祖上的衣钵。时人又说君子远庖厨,传到苏氏这一代,便只有她一个女子学了一身祖上传下来的好厨艺。 她何尝不想把一身本事教给女儿呢?偏偏从前女儿嫌弃厨房的烟火气息,又说府里又不缺厨娘,再不肯涉足的。 她说完,见林锦仪没有露出从前不耐烦的神色,便继续道:“这素面讲究的还是汤底。做面之前,需要提以一天把蘑菇蓬熬出汁,再把汁澄清,第二天将笋也熬出汁,把面混入煮开。咱们家的人口味都淡,若是口味重些的,则可添加虾汁、蘑菇原汁等,只须澄去泥沙,不须换水,若是换水,则味道就淡了……” 看似普通的一道素面,背后竟有这么多工序。 林锦仪从前没学过厨艺,倒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看着苏氏满眼希冀地望着自己,便道:“阿锦如今觉得厨艺十分有趣,您以后得了空儿,可不可以授艺于我?”既然顶了小表妹又活了一次,她自然不想让她的亲人失望,如果苏氏希望她学,那么她学就是了。 苏氏听完惊喜道:“你肯学,娘哪里还有不肯交的?其实厨艺再有意思不过了,花一点儿小小的心思,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就拿咱们平时常吃的精米饭来说,准备一些花露,等米饭初熟的时候浇上去,然后再焖上一会儿,便能既不夺谷米的香味,又赋予它另一番滋味。当然了,这花露也很是讲究,需用蔷薇、香橼、桂花等几种花料制成。但不可用玫瑰,玫瑰之香,香味易辨,与谷物之香不相若……”苏氏也确实高兴了,当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林锦仪十分耐心地听着苏氏讲完。 苏氏发现自己有些急躁了,便道:“娘也是太高兴了,你别觉得烦。下个月苏太妃寿辰,娘要去给她老人家做几道菜。届时有你打打下手,她老人家也一定会开怀。”苏太妃就是前头帮着促成苏氏和林玉泽亲事的先帝宠妃。她同苏氏本就是同族出身,也算是苏氏的娘家人了,她的寿辰,苏氏作为娘家侄女,自然是要去祝贺一番的。且苏太妃也学了祖上的厨艺,当年凭着这个,才得了先帝的宠爱。苏氏想着,若是苏太妃知道了祖上的厨艺后继有人,自然也是要高兴的。 15.015 第十五章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林锦仪能瞧出来,苏氏是打心里高兴自己愿意跟她学厨艺。 送走苏氏后,时辰已然不早。 千丝开始安排人去熏热净房,收拾床榻。 林锦仪见她忙活,便道:“先不忙这些,我还要练会儿字。” 千丝就劝她说:“姑娘身子刚好,万不可过度劳累。且前几日,太太已经停了学中课业,要到后日才去的。您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第二天还有一天休沐的日子,林锦仪却不愿荒废时光,她和小表妹的字迹差别还是极大的,若是不趁早仿的像些,那教了小表妹的女先生定然能一眼瞧出来。 “嗯,我省得的,再练一会儿就睡了。”她敷衍了几句,便重新提笔。 千丝眼见劝她不动,便也不再多说,让人去小厨房里吩咐厨娘烧灶,省得一会儿林锦仪饿了不能立刻用宵夜。 林锦仪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字,这才放了笔去洗漱。 因为觉得有些累,她很快便入睡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她早早起了,先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安,跟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一起用了朝食,回了锦绣苑后便又坐到了书桌前。 她这连续两日都十分勤恳,和从前对学业好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是从前锦绣苑近身服侍的丫鬟都还在,怕是要觉得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千丝也没有多劝她,毕竟她之前都在苏氏身边服侍,心知道苏氏也是希望女儿上进的。当然林锦仪这样到底反常,千丝还是着人去跟苏氏说了一声。 苏氏呢,虽然能将一个忠勇侯府上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但对着独生女儿到底还是宝贝了些,往日就把她养的骄纵了。前头林锦仪因为她的骄纵才出了事,苏氏也在反思,想着该对女儿抓的紧些。此时看到女儿不用人说,就自己知道该努力了,心中也是无限欢喜,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点心,让人送到了锦绣苑。 于是乎,林锦仪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面前都被端来了一碟子热乎乎的雪花糕。 雪花糕状若雪花,洁白清爽,看着简单,实则内有乾坤,乃是把蒸好的糯米饭捣烂,用碾碎的芝麻屑加糖做馅制成。是一道在江南尤为流行的点心。 原来的林锦仪就很喜欢甜口的东西,苏氏也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 现在的林锦仪没出嫁前倒是也没有什么口味上的偏爱,不过萧潜的亲娘就是江南女子,萧潜随了她,爱吃这些。她爱屋及乌地跟着吃了几年,倒是也爱上了。 这道点心,林锦仪一尝就知道是出自苏氏之手——寻常厨子,定然不会将这么一道简单的点心做的这样美味,比镇南王府的厨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感受到苏氏的关怀,林锦仪越发下定决心要再努力一些,切不可让她失望。 如是又过了一天,第二天便是重新上学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林锦仪已经从丫鬟处打听到,忠勇侯府这位女先生姓宋,乃是前朝文官之女,家道中落了才做了先生。且她不论是为人,还是才学都极佳,还是苏氏想尽了办法才请到家里来的。就是这位女先生,为人十分严肃古板,喜欢上进的学生,故对小表妹不太喜欢。 林锦仪倒也过了纠结于别人看法的年纪,心想不喜欢便不喜欢,她做好自己分内的就可以了。 这天早间,林锦仪起的比平时早了一些,去顺和堂请过安便去了书房。 林芳仪倒是到的比她还早些。前头她被苏氏禁了足,忠勇侯夫人也说不用她请安,也是许久没有出自己的芳华苑了。 宋先生还没过来,林锦仪在书房内另一张书桌上摆上了书和笔墨。林芳仪就笑着和她搭话,“妹妹今日来得早。” 林锦仪也笑着回道:“许多天没有上课了,难得勤勉一回,让姐姐笑话了。” 林芳仪却道:“妹妹如今越发稳重了。”然后想到林锦仪是经过一场意外,才有了这番变化,便接着道:“妹妹可还记怪我?上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锦仪摇摇头,道:“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上回的事咱们便不再提了。” 姐妹俩年纪差不了多少,家里又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儿,往日里也是感情要好,时常玩在一块儿。 林芳仪听她这么说,眼里是满满释怀的笑意,“妹妹不怪我就好。” 说着话,宋先生就过来了。宋先生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白净,身形颀长,却是作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宋先生进书房时,看到她们两个都端端正正坐着,一时心中也是纳罕,她这个小学生往日总是惫懒,像今日来的这样早,不用等她的时候着实少见。且她前几日才受伤,躺在床上将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她还以为林锦仪还会寻些由头搪塞,不来上学才是。 她多看了林锦仪两眼,而后便开始说起前几日布置下去的功课,缓缓走到了她们的书桌前开始检查。 林芳仪素来努力仔细,不出意外地,她完成得很不错。 宋先生看过她的大字,又抽背了她一段,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走到了林锦仪跟前。 让她不可置信的是,林锦仪也规规矩矩地练了大字,还写的十分认真,字迹跟她从前一样只能算是中庸,却多了几分娟秀。 宋先生仔细看了她的字,难得地夸赞道:“不错,你的字进步了,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林锦仪便有些赧然,她虽然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却是在模仿小表妹的字迹上,而不是宋先生以为的往好的方向上下功夫。 宋先生又抽背了她一段,看她对答如流,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起她留的那首诗的赏析,林锦仪同样答的可圈可点。 宋先生和林芳仪都对她刮目相看。 宋先生这一天对她笑的次数,都快比从前一个月多了。 林锦仪也暗暗庆幸,好在宋先生不是打心里厌了她,只是不喜欢她从前的惫懒。往后自己在宋先生手底下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一天很快过去,到了傍晚,便是下学的时候了。 送走了宋先生,林芳仪亲热地挽着林锦仪的胳膊,和她一起出了书房。 一边走,林芳仪一边问她:“下个月苏太妃的寿辰,妹妹准备好穿戴什么了吗?”苏太妃于忠勇侯府有促成赐婚的恩情,她大寿,苏氏和林玉泽都是要去的。同样,林芳仪也在同行之列。 苏太妃生下的九皇子,现在已经被封为了荣王爷。苏太妃在荣王府颐养天年,届时一定是热闹非常。她们这些做客的女儿家,不能失了礼数不说,还不能泯然众人。 16.016 第十六章 林锦仪前一天倒是听了苏氏提过这个,不过当时苏氏提的重点还是厨艺方面的事,她也就没想到穿着打扮。 此时林芳仪一提,林锦仪倒是想起来这是个颇为重要的场合。 不过她比林芳仪幸运的是,林芳仪是忠勇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资源有限,想做出挑打扮,得破费心机,她却是不用担心这个。 姐妹俩说了一路话,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了自己院里。 林锦仪这边刚回了院子,那边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便送了几匹料子过来,让她选了喜欢的,回头好做赴宴的新衣裙。 之前的林锦仪不过十四,喜欢嫩色,衣柜里也多事鹅黄水红的衣裙。 现在的她心理却是过了那个年纪,还是喜爱素净些的,便选了一匹水绿的和一匹月白的。 万缕瞧着,便出声道:“姑娘还是选喜庆些的,老太妃最爱看小辈穿红。那边大姑娘已经做了条石榴红的裙子呢。”然后又指着一匹桃花色的料子道:“这是太太特地为您留的呢,说是您应该喜欢的。” 林锦仪想着也是,出去赴宴没道理穿的太过寡淡,且林芳仪都准备穿红了,自己穿的太素站在一起反倒不好,便点头道:“那下个月我就穿这个。” 选过料子,随万缕过来的绣娘又给她量过尺寸。这才回去复命。 *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这一个月里,林锦仪已经慢慢习惯了忠勇侯府的生活。 前半个月,苏氏给她下的禁足还在,她每日早上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后,便去书房和林芳仪一道上课。 下了学,她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练练字,抄抄佛经,做做功课。苏氏三不五时来瞧瞧她,陪她说说话,倒也不很无聊。 就是她连着好些天没瞧见林玉泽,觉得有些奇怪。 一直到某天入夜,她在练字的时候,听到窗子传来‘笃笃’的击打声。 侯府小姐的闺房,怎么会有人趁着夜色在外头敲窗? 林锦仪也是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让千丝打开窗子看了。 窗外站的不是别人,而是林玉泽,他只穿了一身云锦睡袍,外头披了件大氅。 见了是他,林锦仪便关切道:“外头更深露重,您这是做什么?有话您进屋说,别着凉了。” 林玉泽并不挪动脚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我就来瞧瞧你。瞧你是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又问林锦仪,“方才你是在练字?你这身子才好了这么几天,千万仔细些,功课再要紧也比不过你的康健。”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我省得的,马上便睡了。” 林玉泽便道:“好好,那你快睡,爹不吵你了。”说着也不等林锦仪出来相送,便急急地走了。 林锦仪越发觉得奇怪,隔了一天旁敲侧击地问过苏氏一回,苏氏便解释说:“你爹向来耳根子软,前儿个就跟我提不该禁你的足,又说你身子刚好,又不该让你继续学业。是我不让他来瞧你的,省得他又心疼你,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 别人家里向来是严父慈母,到了忠勇侯府却颠了个个儿,是慈父严母。 想到舅舅多半是趁着舅母睡着后,偷偷来瞧自己的,林锦仪不由想笑,又听苏氏道:“且你爹最近升迁,刚任了礼部侍郎一职,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更不好让他分心,省的他又在外头被人捉了错处。” “爹升迁了?”林锦仪不由面上一喜。 林玉泽从前不过在礼部任虚职,如今升作有实权的三品侍郎,简直是质的飞跃。 苏氏的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嗯,不过不是你爹的本事挣来的,没什么好欢喜的。” 林锦仪便有些不懂了,舅舅熬了这么些年才升了到了有实权的职位,怎么舅母却好似不大高兴? 不过苏氏显然不太想讨论这个,她就也不好再多问。 * 二月十六,苏太妃六十大寿。 这天林锦仪早早地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了前不久刚做好的桃花色银纹绣百蝶度花裙,配上了一套金镶青金石的首饰。千丝手巧,又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了几支东珠小钗。还给她上了浅浅的妆,额间敷了粉,描了朵精致的桃花。 她在这之前很少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此时却是坐在梳妆台前看了个清清楚楚。 小表妹的模样是集苏氏和林玉泽两人的所长,柳眉杏目,瑶鼻朱唇,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美艳的模样。 而且,跟她从前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从前病了好些年,面容枯槁,自然跟不好跟花骨朵儿似的小表妹相比。 也正是因为这几分熟悉,林锦仪才觉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那么陌生。 她过去一段时日很少照镜子,丫鬟们都看在眼里,都以为她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痕耿耿于怀。经过这一个月的愈合,加上书痕胶的辅助,那疤痕已经淡了不少,可林锦仪面容白皙细嫩,那伤口结痂脱下后到底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红痕。 此时见她似乎是心无芥蒂了,丫鬟们便也都暗暗松开了口气。 千丝更是夸赞道:“往日姑娘就爱这样的打扮,也是这样的打扮才能显出姑娘的好颜色来。” 时间女子没有不喜欢好样貌的,林锦仪瞧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不由面上也带出浅浅笑意。 她这边厢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苏氏那儿。 苏氏早就打扮好了,正和林玉泽坐在一处喝茶。 瞧着女儿的好颜色,苏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招呼丫鬟们摆了朝食,一家子其乐融融用了。 林博志不久前被林玉泽打发到外头去给忠勇侯夫人寻医问药,此时并不在京城。这次前去贺寿的便只有林玉泽苏氏夫妇,和林芳仪、林锦仪两个女孩。他们用过朝食,苏氏便着人去通知了林芳仪,几人在忠勇侯府门口碰了头。 林芳仪身着石榴色刺绣提花绡圆领斜襟夹衫,逶迤拖地纹绣裙,梳着和林锦仪一般的垂鬟分肖髻,发上簪了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耳朵山是一对银累丝耳坠,显然也是精心打扮的模样。五六分的颜色,倒是被衬出了七八分。 林玉泽还是骑马,苏氏和林锦仪一辆马车,林芳仪单独坐了一辆。 其实忠勇侯府的马车都十分宽敞,三个人坐在一处并不拥挤,只是苏氏和林芳仪的关系素来浅淡,坐到一处两人都觉得束手束脚,便各自分开了。 苏氏就是这样的人,她会以嫡母的身份为林芳仪打算,却不会惺惺作态地做些场面功夫。如她所说,她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要林芳仪的回报。她打心底里,也不想要林芳仪的亲热。 忠勇侯府和荣王府相隔不远,马车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 这时荣王府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来道喜恭贺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林玉泽先下了马,亲自撩了车帘,扶着苏氏下了马车。 苏氏不由嗔怪地瞧他一眼,“孩子们都在呢。” 林玉泽毫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怕什么。” 夫妻二人自有一番甜蜜。 林锦仪扶着千丝的手下了马车,见他二人说话的亲热模样,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长辈们的热闹她不好瞧,于是只好转过头去。 结果这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一辆精美丝绸所裹、窗牗镶金嵌宝的华丽马车,华盖下挂着一块黑褐色沉香木牌,上书‘镇南’二字。 17.017 第十七章 林锦仪下意识地就立刻转过了身。 苏氏和林玉泽说着话,余光扫过来,看她面色忽然发白,便上前关切道:“怎么了?” 林锦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马车上有些憋闷,下来了被这风一吹,有些头晕。” 苏氏便让丫鬟拿了风帽,给她戴上。 林玉泽此时和苏氏等人便要分开了。女眷们有另外的通道,他却是要走正门,送上贺礼的。 林锦仪不敢停留,挽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我们快些进去。” 苏氏怜惜她的身子,也不耽搁,当即便带着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往荣王府进了。 另一边,萧潜刚从自家的马车下来。 眼神一扫,便见到了一行行色匆匆的女眷。 本该避讳的,他却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其中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两眼。 莫名的,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他出着神的功夫,那边门口迎客的荣王爷也已走到了跟前,笑呵呵地问:“八哥,你看什么呢?”说着便也循着萧潜的目光望了过去。 “原来八哥是瞧忠勇侯府的人呐。”亏他还以为他八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想着帮忙撮合一番。 这日的萧潜穿了一身宝蓝色直缀,长身玉立,面容虽然清减了些,却越发显得清俊,他下了马车便有不少姑娘家隔着马车,掀了帘子偷偷瞧他。 饶是在一边的荣王爷都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了,他却浑然不觉是的。 萧潜收回目光,面上是素来的严肃正经。宫里就他跟荣王爷的年纪相仿,两人从小玩到大,听他这语气就知道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斥道:“你都是做爹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样子?!” 荣王爷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咱们都是男人,又都是兄弟,说些这个怎么了?你那元妃没了,你还没个子嗣,总不该一直一个人单着。我母妃前儿个进宫和太后说话,太后她老人家都在为你操心呢。”一边说他也在偷偷打量萧潜的神色。 照理说他们都知道萧潜夫妻不和多年,感情不过泛泛,前头他那八嫂没了,他八哥应该不怎么上心才是。谁成想自从他那八嫂去了,他这八哥就不太对劲了。前头给办的丧事极尽哀荣就不提了,他八哥前儿个更是大病了一场,瞧着今日他来参加寿宴,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的模样,怕是还没有大好。 眼下他提了这个,萧潜的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道:“我自有分寸。” 荣王爷也就不敢再说什么玩笑话了,两人多年的感情,他八哥是不是真的不高兴,他还是能分辨的。萧潜如今的身份非比寻常,荣王爷还是不敢真的惹怒他。 * 林锦仪和苏氏等人进了荣王府,终于瞧不见那熟悉的马车了,这才松一口气。 上一回她已然在镇南王府露出反常的反应,这一回她便不敢让人发现自己是因为瞧见了镇南王府的马车才失了态。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就算萧潜也来了荣王府,但自己眼下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两人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索性不去多想。 苏氏见她惨白的面色恢复如常,也放心了一些,只是叮嘱她道:“你一会儿若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的,一定要跟娘说。万不可自己强撑。”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我省得的。您不用担心。” 她们母女两个说这话,林芳仪落在他们后面半步,时不时打量一下雕梁画栋的荣王府。 荣王爷早年就颇受先帝宠爱,后头先帝去了,当今登基,也不曾亏待于他,让他掌管宗人府。荣王府自然比忠勇侯府气派得多。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苏太妃待客的花厅。 她们也算来的早,这时花厅里也就坐了三五个太太和姑娘家,正跟苏太妃说着话。 苏太妃穿了一身绛色联珠对孔雀纹锦衣,虽然已是耳顺之年,却是红光满面,气态端方,显得十分年轻。 见了苏氏她们,苏太妃脸上便笑意更盛了,对着林锦仪招手道:“刚还念叨你们呢,这会子就来了。小锦仪快来让姑奶奶瞧瞧。” 苏氏和林锦仪、林芳仪等人行了礼。苏氏便笑着轻轻推了林锦仪一把,“你姑奶奶喊你呢,还不快去。” 林锦仪从前在场合上也跟苏太妃见过几次面,只记得她是个慈祥和善的长辈,却没什么交情。此时苏太妃对她如此亲热,她也不好推辞,敛了裙摆走上前去,又福了福身道:“锦仪祝姑奶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苏太妃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咱们小锦仪真是长大了。”说着把林锦仪招呼到跟前坐下。 她身边本是坐满了人的,但众人都是有眼力见儿的,见苏氏等人来了便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三个座位来。 林锦仪挨着苏太妃坐下,苏氏便坐在了林锦仪另一边,林芳仪自然就挨着苏氏另一只手的空位坐了。 苏太妃亲亲热热地拉着林锦仪的手说话,见她消瘦了不少,便心疼道:“咱们小锦仪从前不都是圆脸嘛,怎么两个月不见,就瘦了这样多?你可不要学京中那些小姑娘……照我看,姑娘家还是圆润些才好看。”前头林锦仪受伤昏迷的事,忠勇侯府并未对外张扬,也就自家人和镇南王府知晓,是以苏太妃并不知道个中原委。还以为是小姑娘爱漂亮,学着京中那些姑娘家故意减肥。 林锦仪也并未解释,只道:“您说的是,锦仪往后一定努力多吃些,吃的珠圆玉润的。” 苏太妃慈爱地笑道:“好,你养的好看些,回头姑奶奶给你相看一个如意郎君。” 虽说看着是玩笑的一句话,在场之人却都看出了苏太妃对林锦仪的喜爱之情。苏太妃前半生虽然颇得先帝宠爱,却也只有荣王爷一个儿子活了下来,荣王爷成婚已有几年,膝下两个都是儿子。传言早年间苏太妃倒是也有过一个女儿,但后头没满三月便夭折了,为了这,苏太妃大病一场,险些熬不过来。她在京中只有苏氏一个亲人,苏氏又只得了林锦仪一个女儿,苏太妃对林锦仪另眼相看,也就说得通了。 林锦仪装作颇为赧然的样子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上辈子她嫁给了心心念念的萧潜,最后却是那个下场。这辈子,她其实是不想再嫁的。但这似乎也不太可能,只能尽可能地拖一拖了。 她们说了会子话,来给苏太妃贺寿的太太、姑娘也都络绎不绝地进了花厅。 苏太妃也不好冷落旁人,便都招呼大伙儿各自用茶说话。 眼看时辰也不早,苏氏便对苏太妃道:“您坐着歇一歇,我去厨房给您做两道小菜。” 荣王府自然不缺做饭的厨子,但身为忠勇侯世子夫人的苏氏去做,一来是以表孝心,二来两人都是传承了祖上的厨艺,也算是对慰藉苏太妃的思乡之情。自从苏太妃进了荣王府颐养天年,每年她寿辰,苏氏都会亲自过来给她做几道菜。 苏太妃乐呵呵地点点头,道:“你有心了。让落英跟你去,你只管吩咐厨房里的,别累着自己。” 苏氏看了林锦仪一眼,林锦仪不用她吩咐,也站起了身,道:“锦仪也去给娘帮帮忙。” 苏太妃颇为惊喜地看了过来,苏氏便笑道:“这孩子长大了,愿意学了呢。” “好好好,”苏太妃连连点头,显然比之前笑的更为开怀。 同为苏家厨艺的传人,她何尝不想祖上的手艺得以传承呢。 林锦仪福了福身,便跟着苏氏出了花厅。 苏太妃眼前最得脸的大丫鬟落英,一路引着她们去了厨房。 * 荣王府的厨房十分宽敞,十几个灶台,十几个厨子,还有若干打下手的人。中午荣王府要宴请宾客,此时他们已经忙了起来。 苏氏自然不好和这些人挤在一个处,落英就引着她去了边上一个做点心的小厨房。那里有三个灶台和两个厨娘,四个帮忙的小丫头,倒也不算拥挤。 一大一小两个厨房相隔不远,一应食材俱全,苏氏跟落英说了自己需要什么,落英就点了两个小丫鬟,她们很快就从大厨房将她要的东西挪了过来。 来参加寿宴的女眷有三四十人,到时必然要分成五六桌。苏氏只准备给苏太妃做主桌上的两道小菜,要的东西倒也不多。 苏氏这日准备的菜是赤炖鸡肉,虾子勒鳖和八宝豆腐。 赤炖鸡肉,先把鸡肉洗切干净,每一斤鸡肉用十二两好酒,两分五钱盐、四钱冰糖、加入适量桂皮,一起放入砂锅中,用文炭火慢炖。 洗切的粗活自然是由厨娘代劳,苏氏就负责配置调料,林锦仪便更是轻松,只是负责把苏氏配置好的调料放入砂锅。 虾子勒鳖这道菜稍有讲究,要选白净带子勒鳖即白净带鱼子的鳓鱼干,放在水中一日,泡去咸味,让太阳晒干,再放入锅里油煎,将一面煎黄后取起,然后在没黄的那一面铺上虾子,放在盘中,加上白糖蒸上一炷香的时间。 虾子性温助阳,通血脉,鳓鱼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这道菜在三伏天吃,味道最佳。 眼下虽未至盛夏,天气却是一日暖和过一日。加上苏氏记得苏太妃十分喜欢这道菜,便做了起来。且苏太妃或是猜到了苏氏会做这道菜,提前一日已经吩咐厨房将鳓鱼干浸泡晒过。 八宝豆腐则简单不少,乃是把嫩片豆腐切碎,加入香菇屑、蘑菇屑、松子仁屑、鸡屑和火腿屑、一通放进浓郁鸡汁中,炒滚起锅。 苏氏在忠勇侯府的时候时常下厨,动作麻利熟稔,加上有厨娘和林锦仪从旁协助,更是事半功倍。 不过小半个时辰,虾子勒鳖和八宝豆腐便都出了锅。 这时前头花厅也已经开宴了,落英让丫鬟将热乎乎的两道菜赶紧送了过去。 最后那道赤炖鸡肉却是需要火候的,苏氏不放心让别人看着,便留了一留,只让林锦仪先跟落英去换衣裳。 她们早就说好要来苏太妃做菜,因而都各自准备了另一身一样的衣裙带着。 千丝让人从马车里取了衣裳来,林锦仪便跟着落英去了厢房。 * 荣王府的厢房幽静雅致,女子用具一应俱全。 林锦仪洗了把脸,换下沾染油烟的衣裙,让千丝给自己重新上了妆,很快就收拾妥当。 落英毫不急躁地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了,还道:“姑娘可觉得憋闷?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她想着林锦仪这样娇养着的姑娘家,自然是很少涉及满是油烟的厨房,方才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怕是有些不适。 别说,林锦仪还真是觉得闻了一阵油烟,有些犯恶心。眼下让她去前头吃宴,怕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的。 她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姐姐带路了。” 落英忙道不敢,带着林锦仪往花园里去了。 林锦仪就带了千丝一个丫鬟,三人往园子去了,刚绕过回廊,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烟罗紫襦裙的小姑娘的背影趴在一座假山上。小姑娘还左顾右盼的,生怕别人看见她似的。 林锦仪看了落英一眼,落英身为苏太妃跟前的大丫鬟,见了自家园子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自然是要管上一管的。 谁知道落英刚上前了两步,那小姑娘却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子就回过了头。 小姑娘梳着一对儿双螺,发上是一对儿镶了宝石的金环,她齐刘海,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看着十分娇俏可爱,此时正一副受惊的模样,而后眼神扫过来,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乃是林锦仪,倒是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是你,可吓死我了。”接着又在嘴前比了食指,做出噤声的动作,对林锦仪招了招手。 林锦仪不明所以,但看这姑娘应该跟自己相熟的样子,便走上前去。 两人肩并肩站在一处,小姑娘用手指了指假山后头。 她顺着看过去—— 假山后头的湖边,站着一男一女的两个人。 女的身着水绿色衣裙,身姿飘逸,虽是背对着众人,却是光从背影就看得出她的清逸出众。 而男的,一身宝蓝色直缀,负手而立,不是萧潜是谁! 18.018 第十八章 林锦仪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她对萧潜避如蛇蝎,怎么会想到怎么快又见到了他! 幸好,此时此刻她躲在暗处,萧潜并未发现。 林锦仪试探性地往后伸出一只脚,想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而是因为太过紧张,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昔日京中第一才女,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萧潜的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他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元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如今……”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后头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元问心如今也有二十来岁了,萧潜成亲没多久,她便嫁给了前礼部尚书之子。丰庆六年,元问心以感情不睦为由,同她夫君和离。没多久,那礼部尚书就被查出贪污**,卖官鬻爵,本人被当今砍了头不说,举家还被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当时京城中人都纷纷猜测,元学士是提前知晓了前吏部尚书即将大祸临头,才让女儿及早脱身。否则,昔日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女,便要变成罪臣家眷受那流放之苦了。 林锦仪那时候已经得了病,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想着萧潜怕是要盼着自己早些死了。那时候他已经位极人臣,只要他点头,元学士应该很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果然,她想的没错,她的丧事才办完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私会起来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林锦仪还是气得发抖。 身边的紫衣小姑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 林锦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回廊挪了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紫衣小姑娘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撅了噘嘴抱怨道:“你说我那姐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她说姐姐,指的自然便是方才和萧潜站在一处说话的元问心。 林锦仪也知道一些元学士的家事。他发妻早年间生下一儿一女后没多久便病故了,几年后才续娶了一方继室,只另得了一个女儿。 眼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元家的幺女。 且看她方才的举动和听她说的话,这小姑娘和原来的林锦仪还是十分相熟的。 林锦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小姑娘又继续自顾自道:“你说她挑什么样的场合不好?偏偏选在今日,身边连个望风的眼线也不安排。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又不知道该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言了。” 林锦仪便试探着问:“那方才……你是在帮他们望风?” 小姑娘轻嗤一声,“她元问心是谁,还要我来帮忙?你难道忘了,她往日里最是看不上我和我娘吗?”这一听,便知道她们姐妹关系极差了。 她又继续道:“我只是席间见她眼神闪躲,行为鬼祟,跟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谁知道见到了这样的事……”说罢又道:“算了算了,不提她了。说说你,怎么最近一个多月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了?” 林锦仪重生为人也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先是病着,又是慢慢熟悉忠勇侯府,哪里想到原身小表妹还有这么个手帕交呢? 她只好赔不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你别生气。” 紫衣小姑娘倒是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表姐去了,你们一家都十分伤怀。我也没有怪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来信,我很担心你。” 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显然是真的在关心她。 林锦仪便顺势点了点头,“嗯,你不怪我就好。” 紫衣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手,颇为娇憨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你回去后得像从前一样给我写信,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林锦仪再次点头,应承下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也耽搁了好一会儿,紫衣小姑娘道:“那咱们回去前头吃宴,出来这样久,我娘她们该找我们了。” 林锦仪却觉得心情还难以平复,不想回去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只道:“我刚在厨房陪着我娘做了几道菜,油烟味儿闻多了,有些犯恶心,你先回去,我再吹会儿风。” 紫衣小姑娘也不强求,匆匆告辞后就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她走后,林锦仪看了落英一眼。 有她在,怕是今日这事自然会传到苏太妃耳朵里。 ……就是不知道苏太妃会作何反应了。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是以,林锦仪看完落英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劳烦姐姐再带我去别的地方走上一走。” 落英应了一声,带了林锦仪往花园的另一边去了。 * 而林锦仪等人不知道的是,她们走后没多久,元问心便红着眼睛从湖边跑开了。 萧潜也不去追,依旧负着双手站在湖边,目光深邃地盯着湖景,仿佛荣王府的小湖是多么天下清绝的景致一般。 不消一刻,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青壮男子便走上前行礼,禀报道:“王爷,方才在假山后头的是元家的二姑娘,后来来的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 萧潜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 忠勇侯府么…… 他蹙了蹙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 侍卫也是不解,他家王爷应了那元家大姑娘的邀约,又故意让自己把望风的丫鬟调开,好让旁人故意看到方才那一幕……这么做已经够奇怪了,眼下这些都已然在他掌控之中,他却好像不大高兴。不过侍卫也不敢多嘴,又应喏一声,很快就退到了暗处。 19.019 第十九章 林锦仪在园子的另一头略站了会儿,脑海中翻飞的思绪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随即,她便让落英引着自己回了花厅。 花厅早就开了宴,一众太太、姑娘们被分做六桌,酒酣耳热,正各自说笑。 苏氏自然是坐在主桌上苏太妃的身边,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显然就是给林锦仪预备的。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脸色越发红润,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你眼下可好些了?” 落英做事自然是有交代的,之前她带林锦仪去院子的时候,就让厢房边上伺候的小丫鬟来通传过了。 林锦仪弯了弯唇,道:“谢姑奶奶关心,锦仪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话,苏太妃便让林锦仪赶紧落座,又让丫鬟重新为她上了几道热菜。 偌大的荣王府,自然不会出现菜不够吃的状况,是以林锦仪虽然来晚了两刻钟,席上的菜碟子里却都是新添上的。 苏氏怕女儿用不下油腻的东西,就让丫鬟盛了一碗酒酿甜汤给他。 林锦仪就端着小玉碗喝着甜汤,一边听大人们在席上说话。 主席上几位太太,林锦仪从前都打过照脸,知道这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都是经历惯了场面的人精,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席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更是引得众人不禁莞尔。 林锦仪跟着笑了会儿,倒是把之前的烦心事给抛到了脑后。 吃过宴席,花厅里的圆桌被撤走,众人坐在一齐喝茶。 苏太妃便笑着对一众姑娘家道:“你们都是难得出来玩会儿,别拘着了。这几日园子里开了不少花,你们都去赏赏花,看看景儿。” 一众姑娘都站起福身道谢。 林锦仪因为前头那事对那花园有些避忌,便不太想去。 她正想推辞,前头花园巧遇的紫衣小姑娘却笑眯眯地过来挽了她的手。 苏氏想着女儿在家禁了好些天的足,便也道:“你快去,你同问卿也好久没见了,说会子话去。” 小姑娘声音清脆地谢道:“还是林伯母知道我,问卿谢过您的成全。”说着敛了裙摆福了福身。 苏氏也笑,“你这皮猴儿,假客气什么。快去快去。” 林锦仪没办法,便只好陪着元问卿等人去了花园。 * 落英得了苏太妃的命令,很快就将花园里布置了起来。 林锦仪心里有些惴惴的,生怕再遇到萧潜。 不过事实证明,她也是多想了。萧潜早就不在,纵然他仍然在此处,听闻一众女儿家要来此,自然也会避忌。 不过相比其他一众说说笑笑的姑娘家,林锦仪就显得很是兴致缺缺了。 元问卿在一边同她说话,她也就简单地回了几个字。 俄顷,元问卿便有些不高兴了,噘嘴道:“锦仪,你想什么呢?我在同你说话。” 林锦仪这才回过神来,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出了会儿神。你再说一遍,我肯定好好听。” 元问卿也不怪她,又笑道:“我刚说我那姐姐呢,方才我前脚回了花厅,她后脚就回来了,那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模样,真是好笑。” 林锦仪去的晚,两人又不在一桌,倒确实没再见过元问心,便问:“那她眼下可好了?”说着环顾了下,却没瞧见元问心的身影。 元问卿笑道:“她哪儿还有吃宴的心思,你回来之前,她就说身体抱恙,先回去了。若不是苏太妃宽厚,别个肯定是要说道的。”说着她用手肘拐了拐林锦仪,“你说,她是不是被人瞧见了,没脸再在荣王府待了?” “这就无从而知了。”林锦仪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 元问卿道:“她往日就爱装清高,老爱说教我不稳重。反正回去我肯定是要和我爹说的,我那前姐夫才被流放多久,你表姐又才没了多久,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看她还有什么好说。” 听她这意思,元学士怕是知道了,颇有元问心好受。 倒是出乎林锦仪的意料。 她本以为,元学士会很乐意促成他们的。毕竟萧潜今非昔比。 不过这些倒也与她无关了。 两人又说起别个,元问卿同原来的林锦仪差不多大,正是天真烂漫、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说起话来也十分有趣。 林锦仪同她说说笑笑的,倒也对这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 春光正好,一众小姑娘乐呵呵地赏赏花,喝喝茶,倒也不辜负美景。 闲适的时光过得最是快活,后头苏太妃又着人搭了戏台子,喊人来知会了一声。 爱热闹的姑娘家自看戏去了,林锦仪不爱听戏,元问卿极爱热闹,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湖边一时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伺候在旁的丫鬟也是走了一大半。 落英要去帮着安排,跟林锦仪说了一声便也离开了。 林锦仪这日一下子见了这许多上辈子的故人,更亲眼目睹了萧潜和元问心的私会,到这时方才觉得清静一些。 她在湖边走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了,见湖心亭那块儿人都散了,便又折回去准备小憩一会儿。 千丝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了,便折了回去,跟湖边伺候的荣王府丫鬟要了茶点。 林锦仪背对着亭子和岸边相连的小路,忽然听到了背后沉稳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回头,以为是千丝回来了。 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同样愣住的,还有满脸震惊的萧潜! 萧潜神色复杂,不确定地喊了她一声:“阿锦?”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同时还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 林锦仪几乎是从石凳上跳了起来,退后几步。 两人陷入无尽的沉默。那边湖边的千丝也看到了亭子里多了个人,快步赶了过来,对着萧潜福身行礼,“奴婢见过镇南王。” 萧潜这才回了神,道:“免礼。” 千丝便立刻去扶着林锦仪了。 林锦仪面色惨白,闭了闭眼才恢复了镇定,福了福身,“见过镇南王。” 萧潜也偏过头,不再去看那她张极为相似的脸。他也是糊涂了,明明忠勇侯府家的姑娘的,他从前也见过不少回,怎么方才会错认呢? 20.20 第二十章 曾经同床共枕那么些年,林锦仪对萧潜也算熟悉,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遂主动问起:“不知王爷到此,所为何事?” 萧潜出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什么话本子才子佳人的偶遇。他就是特意来寻林锦仪的。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不过林锦仪本来就没准备回去对家人提起,萧潜和谁一起,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点头应下,“王爷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小女回去自不会提起。今日小女不过是来贺寿的,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事情顺利地出乎萧潜的意料,他脸上也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拳道:“那本王就谢过二姑娘了。不叨扰姑娘赏景的雅兴,本王告辞。” 林锦仪垂着眼睛福了福身,等再抬头,萧潜的背影已经在了远处。 * 亭子里只剩下林锦仪和千丝。 他走后,林锦仪不欲多说话,千丝犹豫道:“姑娘,今日之事咱们真的不和夫人说了么?” 林锦仪道:“那是镇南王的私事,咱们本就是偷听偷看得知的,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可是,表姑娘她……” “她已经死了。”林锦仪斩钉截铁道。声音多了一丝冷硬。须臾,她又开口:“可活人,还得活下去。” 千丝没有做声。说到底,她还是苏氏一手调丨教出来的丫鬟。 林锦仪复又放柔了声音,道:“祖母身子确实不好,眼下一家人都忧心忡忡,便不要因为这种事来加重他们的困扰了。” 千丝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她想,以镇南王如今的权势,就是他马上要娶元问心过门,忠勇侯府又有谁又能站出来阻止呢?就算禀报上去,除了让主子们气上一场,确实没有旁的用处了。遂,她福了福身,应道:“姑娘思虑得周全,奴婢省得了。”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林锦仪也没了赏景的兴致,也不想去戏台子去凑热闹,便先回花厅去了。 花厅里除了几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什么人在。 林锦仪便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 好在没过多久,到了傍晚,荣王府就要招待晚宴了。众人也都随着苏太妃回了花厅,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苏氏半下午没见到女儿,回来了就关切道:“你素日里最爱热闹的,今日怎么没去前头听戏?可是身上不大好?” 林锦仪静坐了好一会儿,已经摒弃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只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笑了笑,道:“太久没有出门了,有点儿头晕,下午歇息了已经没有大碍了。” 苏氏道:“回去让大夫给你瞧瞧,你这身子可真是让我操心,看来还是得调理。” 林锦仪便乖巧道:“好,都听您的。” * 用过晚宴,众人用过一道茶,苏太妃便有些精神不济了。 众人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便开始有人告辞。 苏氏留了一留,算是最后走的那波。 苏太妃已经有些倦了,还是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叫她没事的时候多带林锦仪来王府玩。 话别之后,苏太妃又让落英将她们亲自送出了府。 苏氏这一日虽然忙碌,却也觉得十分高兴,回去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只是眉间却显出了疲惫。 想来也是,她素日在家里也没有连做三道大菜、还守在厨房里看火候的时候,且她也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今日还陪着苏太妃看了一下午的戏。 林玉泽在门口接了她们母女三人,瞧见她的脸色便有些心疼,轻声道:“你在马车上睡会儿,让小阿锦去后头跟芳姐儿坐一个马车。” 还不等苏氏开口,林锦仪却已经瞧见他两颊泛红,似是饮了不少酒,便道:“起风了,爹也进马车里陪娘一道。” 于是林玉泽便和苏氏坐上了前头的马车,林锦仪同林芳仪坐进了另一辆。 姐妹俩坐在一块儿,自然是要说话的。何况这日的林芳仪似乎也挺开心的模样。 下午林锦仪被元问卿拉到了园子里,林芳仪没去,白日两人没怎么在一处,便问她今日玩的可好。 林芳仪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道:“母亲介绍了许多太太给我认识。那些太太说话也和气。” 林锦仪立刻意会,苏氏这在帮她相看人家了。而且瞧眼下林芳仪这模样,应该进展很是不错。 21.021 第二十章 很快,一行人便回到了忠勇侯府,一起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了安。 忠勇侯夫人平时这会子多半已经睡下了,这日却是在等着他们,问了他们一些荣王府的情况,老太太这才安心入睡。 一行人便就此各自回了自己院中歇下不提。 第二日,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22.022 第二十二章 林芳仪怀着心事回了芳华苑。 芳华苑里,周姨娘正坐在她屋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见着林芳仪回来了,周姨娘满脸喜色地道:“芳姐儿,今年春日铺子里的生意很不错。我算了算,加上这部分盈利,你出出嫁的时候,差不多能有八百两银子防身!” 苏氏在林芳仪十二岁的时候就给了她两个铺子,一个卖脂粉,一个卖点心蜜饯。铺面虽都不算大,却是城中最好的地段。这两个铺子一直由周姨娘帮忙管着,几年来进项一直不错。 八百两,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苏氏正专注于手下的面团,道:“你祖母这几日夜间总是痰多,我想着给她做个萝卜面。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林锦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萝卜面有去毒、健胃助消化、止咳化痰、顺水利尿、健皮肤的功用。它的制作,乃是用萝卜一斤,切碎煮沸两三次,加入韵粉一勺,匀糁粉搅匀,煮至烂熟。漉出之后,用粗布去滓,和面一斤,擀切即可。 林锦仪到场的时候,苏氏已经准备好了萝卜料,正准备和面。于是她一边不停手上活计,一边把萝卜面的做法同林锦仪说了,还对她道:“这萝卜面你祖母最好吃上几日,今天就由娘做了,明天开始你来学着做。” 林锦仪点头道好。然后转念一想,今日她娘若是要教她做面,就该从开始准备的时候就把她喊来,怎么都快完工了才让她来了?难道是别的什么事儿? 她正奇怪着,苏氏也忙完了,将围裙一摘,便回了正院净手洗脸。 林锦仪跟着她过去了,看她洗好了,便接过万缕手上的茶盏,捧到了苏氏面前。 苏氏掀了茶盖,抿了两口热茶,就开口问她道:“我听说你今日给你姐姐银钱了?” “娘怎么知道的?”林锦仪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千丝。 苏氏却道:“你别看千丝,不是她同我说的。是你姐姐回了芳华苑,让丫鬟过来知会我的。” 林芳仪做事向来有交代,赢了林锦仪那么多钱,自然是要着人来说一声的。 林锦仪小心看着苏氏的脸色,却从她脸上辨不出喜怒,只好老实道:“姐姐下午来找我玩了阵叶子牌,那是我输给她的。” 苏氏放了茶盏,摇头道:“你还不知道错?” 林锦仪一脸迷茫,“还请娘明示。” 苏氏抬了抬下巴,丫鬟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了,苏氏才又开口道:“你同那你姐姐虽然是同性的亲姐妹,但嫡庶有别,在你看来的不值一提的银钱,在她那里看来,或许就是一笔大进项了!娘从前怎么教你的?你要明白自己和你姐姐的嫡庶之别,但也不能因为这区别去轻看她……” “我没有……”林锦仪小声分辩道。她确实没有轻看林芳仪,只是下午晌玩的高兴了,想着林芳仪同自己要好,输给她一点银钱也不算什么。 苏氏又继续道:“你是没有轻看她,但是你姐姐的两个铺子,一年到头去了成本和人工,纯利也就百十两。随手一给就是大几十两银子,你让你姐姐怎么想?” 林锦仪想了想,嗫喏了下嘴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你姐姐生了比较之心,往后你们姐妹还怎么好好玩在一处?”苏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姐姐是个好的,她身后却还有个周姨娘呢!” 林锦仪呐呐地道:“不会……” 苏氏跟周姨娘打了近二十年交道,能不了解她的为人?看林锦仪还不信,她轻哼一声,“你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且看明日周姨娘会不会去找你。” 说完这话,苏氏便站起了身,说要去给忠勇侯夫人送萝卜面,让林锦仪回了自己院子。 * 林锦仪回了锦绣苑后,丫鬟们给她摆了饭。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吃的是什么都没心思关注。 在苏氏同她说话前,她还真的没意识到自己有做错的地方。苏氏方才同她说的那番话,她似懂非懂,却是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祖父已经去了,祖母却还是健在的。 彼时纪氏已经进门好几年了,很晚才生下了一对儿女。 祖母虽然一直很想要个大孙子,但这孙子到底来的晚了些,比不上岑锦过去许多年的承欢膝下。因此,她在孙辈中还是最疼爱岑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她。 那时候的岑锦也喜欢同弟弟妹妹玩耍,祖母悄悄给了她的东西,她便再分给弟弟妹妹,总想着和他们亲近。 可是这样过去了几年,弟弟妹妹非但没有同她亲近起来,反而越来越疏远她,连带着对祖母都不亲热了。 后来祖母去了,岑锦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弟弟妹妹却没那么上心。岑锦还偶然听到过,弟弟岑钰同妹妹岑钗说:“祖母去了,往后便再也不用日日和大姐在一起了。”那轻松欢快的语气,听的岑锦心里跟针扎似的。 她一直不明白,祖母虽然对自己最好,但对弟弟妹妹也不曾亏待,何况祖母私下给自己的,自己也都分给了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念自己的好不说,还在祖母去了没多久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现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苏氏的话想了又想,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大概才是症结所在。 林锦仪不禁为自己的愚笨感到懊恼,想着明日下了学去苏氏跟前认个错,求她想个弥补的法子。 而让林锦仪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她刚起床梳洗,周姨娘就捧着一碟子她亲手做的点心来了锦绣苑。 周姨娘素日里一直还算安守本分,从来不往林锦仪跟前凑。这日一大早就来了,显然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锦仪明知她来着不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好把她赶走,还是得硬着头皮见她。 周姨娘头上插了两支木簪,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藤紫色马面裙,颜色都被洗得黯然发白了。 要不是屋子里没有别人,林锦仪还以为她是带了哪个仆妇过来。 23.023 第二十三章 周姨娘看到林锦仪,就笑眯眯地站起身福了福,行了半礼,道:“妾身今儿个早起给芳姐儿做朝食,想着您差不多也该起了,便送了一些过来。”说着从食盒里拿了一道合意饼,一道豆面饽饽,放到了桌上。两道点心还都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装了食盒,很快送了过来。 林锦仪笑着道了声谢,“姨娘辛苦了。我马上就趁热吃,姨娘回去照顾大姐姐,我让千丝送送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让丫鬟上了碗筷,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24.024 第二十四章 二月底,就是元问卿的生辰。 林锦仪这天起了个早,刚梳洗打扮好,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就急匆匆地来了锦绣苑。 万缕也是苏氏身边的老人了,向来最是稳重的。 她匆忙而来,话还没出口,林锦仪就心头一跳,“怎么了?你慢慢说!” 万缕喘了两口粗气,开口便是:“姑娘快去瞧瞧太太,太太刚刚晕倒了!” 林锦仪立即站了起来,提起裙摆一路飞奔往正院。她上辈子就没了亲娘,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母亲的关怀。若是苏氏有个好歹……她不敢想。 正院里,苏氏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软榻上就着丫鬟的手喝热水。 林锦仪见她面色煞白,便立刻上前关切道:“娘,您怎么了?” 苏氏看她这般急切,轻轻地对她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方才在厨房低头太久了,猛地一直起身头晕了下。” 她说是这么说,可那惨白如纸的面色,有气无力的说话声,着实叫人心惊。 林锦仪在榻边坐下,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喂苏氏喝水,一边问万缕:“我娘近几日身子不好,你们叫大夫来瞧过没有?怎么也没同我禀报?”因为心急,她问话时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严肃。 万缕当即就跪下了,道:“太太近几日为着老太太病情操劳,又要兼顾府中杂务,休息得不够不说,前几日还犯了胃疼,吃不下饭……” 林锦仪越听,脸色越冷,听到苏氏居然已经不舒服了好几日,便放了茶盏,面若寒霜地问万缕:“既已有好几日如此,为何不报?” 万缕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太太说,这点小事不必告诉老爷和姑娘……” 苏氏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林锦仪,“好啦,你别怪她了,是我不让她说的。娘身子骨向来很好,只是最近忙的过了些,多休息休息便好了。”她一边说,脸上一边倒是漾出了真实宽慰的笑意。 前头她还在担心女儿的成长,眼下女儿说话做事便越来越有章法了。 林锦仪倒是不曾觉得自己有什么多大的变化,不过是跟着苏氏久了,对她孺慕渐深,行事间不自觉便学到了几分。 她们说着话,府里的大夫也已经被请了过来。 林锦仪便站到了一边,让大夫给苏氏把脉。 大夫初初来的时候,面色还有些凝重——谁都知道如今府里都是太太一人在支撑,若是她倒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然而片刻之后,大夫却是一脸喜色地站起身拱手道:“太太大喜!” “喜从何处……”林锦仪说着很快就反应过来,难不成苏氏这是…… 苏氏最是惊讶不过的了,当下就问大夫:“你是说……我有喜了?” 大夫道:“正是,大夫肚里已有近一月身孕。虽然脉相还不显,但老夫行医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苏氏与林玉泽成亲多年,却只生了林锦仪一个女孩。虽她本事了得,又得公婆器重,府中谁都不敢妄言议论。但她自己未必就不介意。不说别的,若是府中一直没有嫡子,以后忠勇侯府的爵位便要让到林博志头上。林博志身为庶子,就算记入苏氏名下,那还是要降等袭爵的。且他到底不是苏氏亲生的,往后待苏氏和林锦仪如何尚不好说。 苏氏也算是深谋远虑之人,多年来也为这个深感忧虑,早年间也曾经遍访名医,寻医问药。然而一年年过去,她年过三十,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眼下,老天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苏氏有些发蒙,林锦仪已经喜笑颜开地让万缕给了大夫赏钱,催促大夫去开安胎药,而后吩咐其他丫鬟去通知家里一干人等。 安排妥当后,林锦仪一回头,却见苏氏脸上居然有了两行清泪。 她赶紧拿了帕子给她拭泪,轻声道:“娘,这是好事呀,您怎么哭上了?” 苏氏不禁轻轻拥住她,道:“娘就是太高兴了。” 林锦仪虽然懂得不多,却也知道子嗣对后宅妇人的重要性,当下便在她耳边轻声劝道:“娘,您别哭,这会儿您该高高兴兴地养好身子,将来才好给阿锦生个白白胖胖的弟弟或是妹妹。” 苏氏轻声抽泣了一会儿,渐渐地也平静下来。是啊,现在高兴还太早了,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这时大夫已开好了药方,呈到了她们面前。 林锦仪让丫鬟去煎药,一面又留了大夫说了会儿话,问了他许多孕中妇人需要注意的事。 大夫一一说了,她也认真地听了,时不时发问两句,十分上心的模样。 苏氏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越发觉得女儿如今长大懂事了不少。 大夫说了好一通才说完,林锦仪心中默默记下,然后对苏氏道:“我都不知道原来孕中需要注意这么多的细琐小事,娘,阿锦回头将这些都整理出来好不好?到时候每个丫鬟都发上一份,她们便不会再出什么纰漏了。” 苏氏不禁好笑道:“我院里不少人都是从前伺候过我生产的,她们哪里就能忘了?再说娘只是怀了身孕,又不是不能管事儿了,她们若是做的不好,我自然也会指点出来的。” 林锦仪却摇摇了头,道:“大夫都说您身子最近有些亏空,该是静养的。往后您就只管好好歇着,麻烦的事都让我来做就行。” 这话倒是合了苏氏的心意。她确实希望女儿能开始学着理事儿,眼下倒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她便点头道:“那就辛苦咱们阿锦了,娘也趁机会偷偷懒,歇上一段。” 说了会子话,苏氏便催促她道:“今日你不是要出门?再不抓紧,可就迟了。” 时辰确实不容耽搁了,林锦仪再三叮嘱她道:“那您一定好好养着,千万别再操劳了。万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好。”苏氏笑着应她,“你也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 元府这边,元问卿宴请的都是平时与她还算交好的一些贵女,左右也不过七八人,却也都是京中有头脸的人家。 林锦仪去了晚了些,门口已经不见旁人。 门口的丫鬟见了她,便上前迎她,道:“我们姑娘就等您呢。” 林锦仪加快了脚步,跟着丫鬟往里走。 刚到二道门,就看到元问卿正站在那儿。她这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穿了条芙蓉色曳地飞鸟描花对襟襦裙,发上插了支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耳朵山是一对南洋珍珠耳坠,显得十分娇俏可爱。 两人见了面,元问卿很自然地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嗔怒道:“好你个锦仪,来的这样晚,害我多站了半刻钟。” 林锦仪歉然道:“家中出了点事,实在抱歉。” 元问卿也不是真的怪她,看她真诚地道了歉,便道:“一会儿你可要自罚三杯。” 姑娘家聚会也会饮酒,不过一般多是些果酿,滋味甘甜,又不会醉人。 林锦仪自然应下,“好好好,只要你不怪我,我都听你的。” 两人说着话,便穿过回廊,绕过垂花门,进了花厅。 花厅里其余几位贵女都已经在坐着说话喝茶。 林锦仪先前连元问卿都不认识,就别提眼前这几个了。不过好在她收到帖子的半个月间做了些功课,大概知道元问卿交好的都是一些文官家的女孩儿。这些个年纪都跟元问卿相仿,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她眼下算是年纪最小的,见了人一口一个‘姐姐’喊过来总是没错的。 女孩儿们聚在一起,不过是吃吃茶,聊聊首饰脂粉,至多再说说自己最近所作的诗作。谈天说地的,倒也过的快活。 林锦仪不太认识这些人,话自然就少了,更多的都是静静地听她们说话,若是别人问到了她,她便再插上一两句。 说着话,很快就到了用午饭的时辰,元问卿着人摆饭,元夫人那边的大丫鬟会将亲自送了两道菜过来。 其中一个脸圆的贵女便问她:“你姐姐今日不在府里么?怎么没见着她?” 平常人家妹妹生辰宴请好友,姐姐总是要出来帮着招待的。别管私底下关系多差,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的。众人都知道这是元问卿出嫁前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元问心却连个脸都没露,就很奇怪了。 元问卿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这几日我娘身子有些不好,姐姐去城外庵堂给她念经求平安了。” 元问心又不是现在的元夫人亲生的,怎么会独自去庵堂里给她求平安,连亲妹妹生辰都不回来?这话实在有些古怪。 不过众人也都是场面上的人物,谁也不会把当场发问让元问卿难堪,便没人再提这个。 25.025 第二十五章 用过午饭,元问卿邀请众人去园子里走走。 元府虽然不能同金碧辉煌的荣王府相提并论,但景观别有一番雅致。 不大的花园里,种着各种不同的花卉,眼下正是都开的正好的时候。 众人在园子里赏赏花,扑扑蝶,放放风筝,玩的十分尽兴。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苏氏,倒也不是很有玩乐的心思,便找了旁边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元问卿招待了其他贵女,一转头,就看到林锦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她交代丫鬟照看好其他人,转身便走到了林锦仪身边。 林锦仪正出着神,连元问卿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回过神来,她笑了笑,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道玩了?” 元问卿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从前你最爱热闹了,怎么今日看起来兴致缺缺?还有上回在荣王府,苏太妃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你都没去看……” 林锦仪和原来小表妹的性子自然很不一样,便解释道:“家中近来事多,我觉着自己该稳重些为家人分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玩了。” 元问卿见她似有心事,便轻声问她:“上回来不及细问,你表姐的事后,你家里可都还好?” 林锦仪叹了口气,“祖母身子近几年一直不大好,前头伤怀过度,最近一直在将养着,我娘也在搜罗各种药膳方子,每日都在给祖母食补。前不久我大哥也去了外地为祖母求医问药……”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大了,许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些。谁人家里没点让人心忧心烦的事呢?”说着说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过完十六岁生辰,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我那姐姐却不安生,前头咱们在荣王府看到的那事你还记得?我回来便同我爹说了,我爹将我那姐姐喊到面前对质,她非但不认错,还说当年若不是我爹棒打鸳鸯,她本该早就同镇南王在一起的……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送到城外庵堂去了……” 原来元问卿是这么去的庵堂。 元问心不在,林锦仪倒是觉得轻松些。不过听了心中倒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曾经在镇南王府的那段日子恍若隔世,那一干人等也都和她脱了干系。 一众贵女在元府待到黄昏,这场生辰宴才散了。元问卿亲自送了她们出府。 林锦仪坐上了自家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得快些。她十分记挂苏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歇好了。 千丝看她这般心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必着急的。老爷这会子也该回府里了,由他看着太太,太太定然不会再操劳了。” 林玉泽知道苏氏怀孕自然是要高兴的,但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单纯,多年来被苏氏管的,苏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未必能看好苏氏。林锦仪也是头一回觉得,苏氏太过能干,能者多劳,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摇摇头,道:“还是快些回去,青眼看到娘好好歇着,我才能安心。” 车夫抖了缰绳赶马,不多时,马车便停到了忠勇侯府门口。下了车,林锦仪进了府就直奔正院。 而不出林锦仪意料的是,丫鬟说苏氏果然没有在屋里歇着,又在厨房里忙活。 林锦仪到了小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玉泽官袍都没脱,一脸紧张地跟着苏氏,时不时关切道:“阿欣,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哎,阿欣,你别蹲着呀,仔细自己的肚子……” 苏氏并不管他,只专注于灶上的东西,一会儿开锅搅拌,一会儿蹲下身看灶膛里的柴火。 林锦仪不禁皱起了眉,出声道:“娘,咱们说好你要好好歇着的,怎么又忙活上了?” 苏氏见了她,倒是立刻直起了身,把围裙一摘,说:“你祖母的药膳吃了好几日,我担心灶上的人不仔细才过来瞧瞧的,我也是刚来。” 林玉泽不仅嘟囔道:“哪里刚来,分明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 苏氏一个眼刀子刮过来,林玉泽赶紧闭上了嘴。 林锦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挽着苏氏的手臂出了小厨房,“娘之前不是说要教我厨艺吗?前头我学会了萝卜面,虽不如您做得好,可您不是还夸我有天分吗?眼下您不方便,正好将所有本事都教了我,由我来给祖母做如何?” 苏氏方才在灶前忙活了好一会儿,此时也觉得腰背酸疼,一边捶了捶腰,一边道:“你肯学,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前头答应了帮我理事儿,如今又要揽下给你祖母做药膳的活儿,白日还要去书房上课,你可忙得过来?” 林锦仪倒不怕累,只道:“先生安排的课业并不繁重,我平时少睡一会儿,可以应付的,您不要担心。就是我一切都刚开始学,许多事怕处理不好,还要娘多指点我。” 苏氏自然乐得指点她,只是叮嘱道:“你尽管做,万事有娘在后头给你兜着。只有一点,千万别强撑,若是累得生病,那就划不来了。” 母女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主屋。 林玉泽跟在她们后头,一句话都插不上。 ……唉,媳妇不听我的话啊,女儿也大了,感觉自己好没存在感! 林锦仪和苏氏说了会儿话,那边药膳也出了锅。林锦仪这天外出,还没有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便站起身说亲自送去顺和堂。 苏氏心疼她刚从外头回来,便道:“你在这里歇一阵子再去给你祖母请安,药膳让你爹送去就行了。” 林锦仪看了眼官袍还没脱的林玉泽——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苏氏,便笑道:“别,爹刚回来,自然是由许多话要和您说的。阿锦就不碍着你们了。” 苏氏笑骂她一句,林玉泽乐呵呵地挨着苏氏坐了。妻子时隔多年又怀了身孕,他高兴地感觉像在做梦。 *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因为知道了苏氏的喜讯,精神头倒是十分好,见了林锦仪,便笑着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可好?” 林锦仪让人把药膳放上桌,亲自扶着忠勇侯夫人坐起身,一边道:“就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花,问卿是个周道人,照顾的很是不错。”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你可见到她姐姐了?” 林锦仪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忠勇侯夫人,便道:“问卿说她姐姐惹怒了元学士,被送去城外庵堂思过了,并没有见到。” 元问心跟萧潜的过往,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忠勇侯夫人心疼外孙女,自然也就不太喜欢她。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忠勇侯夫人也便没有多问,转而同林锦仪说:“你娘她现在怀了身孕,你回去同她说,我的药膳就不用她亲自做了,咱们府里养了好些个厨子,自让他们忙活就是了。” 林锦仪道:“娘确实应该静养,但祖母的药膳也事关重大。我已经跟娘说了,往后便由我来学着做,她只要从旁指导就好。” 忠勇侯夫人老怀宽慰地点了点头,“咱们小阿锦真是长大了,好,那祖母往后便仰仗咱们小阿锦了。” 26.026 第二十六章 林锦仪既然答应为苏氏分担,很快就接受过了苏氏手上的事务。 苏氏给她的对牌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重的压手。 忠勇侯府上下几百人的生活调度,往后的九个月就要靠她来操持了。想想都觉得头疼。 不过既然决定了为苏氏分忧,即便再复杂,再麻烦,她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苏氏过去这些年都将忠勇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万事都有例可循,每逢要做决断的时候,林锦仪便同协理苏氏打理庶务多年的千丝万缕二人商量一番,倒也都能做出应对。 三月中,外出替忠勇侯夫人求医问药的林博志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位江南名医来为忠勇侯夫人诊治。 可喜的是,忠勇侯夫人吃了这位名医开出来的药后,精神头好了许多,晚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不说,胃口也是好了许多,下午晌天气最暖和的时候,她还能在院子里走上一小会儿了。 忠勇侯十分高兴,当下夸赞了林博志一番,还赏了他一些私房。 林锦仪不功不过地掌了半个月的家,迎来了一个难题——林博志的婚礼。 他今年已经十八,早就订了亲事,对方是清河伯家的二房幺女。对方姑娘比他小上两岁,家里也是宝贝的很,三书六礼后说是把她留过了十六才让她出嫁。 婚期定在六月,林博志一回来,婚礼便被提上了流程。 且因为林博志前头请了名医回来这桩事办得好,讨了府上众人的欢心,婚礼便更不容马虎了。 林锦仪在千丝和万缕的协同下,拟定了宾客名单和婚礼流程,亲自送到了林博志的竹林堂给他过目。 她去的时候,竹林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小厮都瞧见。进了院子,就看正屋门口坐着个在打盹的书童。不远处廊下几个半大小子笑嘻嘻地在蹴鞠,连林锦仪等人进了院子都没发现。 林锦仪到了便不自觉地蹙了眉,虽说林博志只是府上不受宠的庶子,但到底是世子的长子,下人居然就敢这么懈怠。 她站了站脚,刚准备斥责他们几句,就见身着青色圆领绸衫的林博志手里提溜着茶壶出了屋,看样子是亲自出来添茶的。 “二妹妹怎么来了?”林博志瞧见了她,吃惊地道。 他一出声,门口的书童立刻清醒过来,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给林锦仪行礼问安。不远处那几个半大小子也都慌慌张张地跑到了面前,纷纷躬身拱手行礼。 林锦仪对着林博志笑了笑,道:“拟好了两份单子,来给大哥哥过过目。” “那你快屋里请,别在外头站着了。”林博志说着把茶壶往书童手里一塞,吩咐道:“去沏一壶庐山云雾来。” 林锦仪跟着林博志进了屋,不禁先将屋里打量了一番。 屋里入门便是一张待客的红木八仙桌并几把红木圆凳。右手边是卧房,用一张桃木四扇围屏隔开。左手边是书房,中间摆着一张三弯腿荷花藕节长桌和两个黄花梨喜鹊登梅书柜。书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圆盆笔洗和若干文房四宝,还摊放着几本书,想来方才林博志应该是在看书。 一番布置还算雅致,但在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看着还是过于简单了。 林博志对于林锦仪的突然到访,表现得有些拘束,见她打量自己的屋子,便道:“屋里太过简陋了,不如二妹妹先把单子放在这里,我看完再着人给你送回去。” 林锦仪笑了笑,道:“咱们本就是一家子,妹妹哪有嫌弃自己家的道理。大哥哥慢慢看,看完有什么意见便立刻和我说了,我好修改。” 林博志日常都生活在前院,很少涉及后院,同林锦仪的接触本就不多,可此时还是觉得眼前这二妹的变化实在大——好像一下子大了好几岁似的。 很快,一壶庐山云雾被端了上来。 林博志和林锦仪面对面坐着,他看单子的时候,林锦仪便慢慢地喝着茶,也不催他。 一刻钟后,林博志终于看完,道:“妹妹安排得很细致,并没有不妥帖的地方。” 林锦仪呼出一口气,轻松地笑道:“大哥哥满意就好,我也是第一次理事儿,唯恐有不妥帖的地方。” 兄妹二人也不算熟稔,说完正事便没了话说,林锦仪还有其他事要忙,见他没有不满意的地方,便起身告辞。林博志其后相送,将她一路送出了院子。 出了竹林堂,林锦仪和千丝等人往前走了一段,便道:“竹林堂的书童小厮都漫不经心的,我想找机会敲打敲打他们。但是大哥哥那边……” 如今她暂代苏氏的职位,掌管中馈,府中下人自然都由她安排。但是林博志到底是她的庶兄,又不亲近。她这当妹妹的若是把手伸到了他那里,就怕他心里不舒服。 千丝应道:“竹林堂的下人确实该管教管教了,只是姑娘插手确实不大方便,不如回头同老爷禀报一声,让老爷来处理。” 由林玉泽出面,自然好过她。林锦仪点了点头,道:“那你去跟万缕知会一声,等爹回来了就代我说上一声。”林玉泽回了府都是直奔正院的,万缕在他跟前说话更为便捷。 主仆二人说着话,便走到了二道门前。 二道门就是前院和后宅相连的那道门,两边的下人和女眷并不能随意走动,平时都是要落锁的。 林锦仪也是如今拿到了苏氏的对牌,才可以前后行走畅通无阻。 回后院之前,林锦仪想到一件事——大耀的传统,新婚的丈夫是要给妻子选一件贵重的首饰压嫁妆,以表对妻子的看重。 林博志那里布置简单,没有一件贵重的东西,他姨娘又在小佛堂常年礼佛,足不出户,不理尘事儿,也不知道置不置办的起像样的首饰。 这么想着,林锦仪便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对千丝吩咐道:“反正都出来了,索性咱们去外头转转,置办些东西。” 千丝应下,立刻着人去套车。 一行人上了车,千丝问林锦仪想去何处。 林锦仪想了想,道:“去珠翠阁。” 珠翠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店,坐落在最是繁华的东来大街,一整幢三层都是卖首饰的地方,因其出售的东西华美非常和价格昂贵而闻名。前去光顾的非富即贵,林锦仪从前就很喜欢这家的东西。后来萧潜得了重用,府里赏赐多了起来,她手头宽裕了,几乎每个月都要到这里添置两件像样的东西。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抵达。 林锦仪戴了面纱,扶着千丝的手进了店铺。 此时正值下午,珠翠阁里有着不少选购首饰的客人。 店小二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了林锦仪便笑道:“雅客二楼请。” 珠翠阁一楼是供平常客人挑选首饰的柜台,二楼便是招待客人的雅间了。 林锦仪点了点头,由小二领着上了二楼一间厢房。 小二给添了新茶,又殷勤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喊掌柜。” 珠翠阁常年招待京中贵人,掌柜都是妇人,且不止一两个。很快,一个梳着倭堕髻的素绢马面裙的圆脸妇人就过来了,她看着十分面生,倒不是从前时常招待林锦仪的那个。 林锦仪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只道自己是为未来嫂嫂来挑选压嫁妆的首饰的。 圆脸妇人立刻意会了,很快就吩咐人去端了一个托盘来。托盘里摆着的都是些缀着红宝蓝宝的贵重首饰。 林锦仪翻看了一阵,觉得都不大满意,便问那圆脸妇人:“可还有好些的?我大哥哥是家中长子,嫂嫂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能太过寒酸。” 圆脸妇人略一忖,笑道:“有的有的,前两天店里刚请了苏大家做得一件。贵人有兴趣的话,小妇人这就让人呈上来。” 苏大家,便是本朝十分有名的一位匠人。能被称为大家,可见其手艺了得。不过相对的,他做出来的东西价格就十分不菲了。 林锦仪从前嫁给萧潜的时候,萧潜给她添置过一顶出自苏大家之手的缀满宝石的镂空蝶翼金冠。她视若珍宝多年,一直没有舍得戴过。 眼下听闻珠翠阁居然能请动苏大家打造首饰,当下便来了兴致,道:“苏大家的出品,自然非同寻常,你且呈上来。” 那圆脸妇人便让人去取了。 未几,一枚孔雀衔宝金钗便被呈到了林锦仪面前。 发钗上的孔雀尾羽点缀绿松石,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孔雀口中的蓝宝更是蓝的深邃,如同夜空。而更妙的是,那孔雀目中有神,仿佛活物。 ……真是太美了。 饶是林锦仪看惯了好东西的人,都不禁禀住了呼吸。 圆脸妇人见她这反应,便知道她是极满意的,道:“这发钗想来是配得上贵人的嫂嫂的。您若是喜欢,许个一千两纹银便可。” 这样美的东西,配合苏大家的身价,一千两的价格,确实不贵。但林锦仪却是有心无力——苏氏许给他关于林博志婚礼的用度总共才一万两。一下子花掉一千两买这样的首饰,显然是不能够的。 她刚想回绝,就见另一个妇人急匆匆地进了屋,慌张道:“你怎么把苏大家的发钗呈给别人了?这可是那位订下的东西,你怎么敢乱动?!” 这妇人却是林锦仪认得的,乃是珠翠阁的大掌柜,从前经常招待她的那位。 27.027 第二十七章 那圆脸妇人被大掌柜质问地愣了下,而后嗫喏道:“这发钗已经来了半月有余,咱们铺里的预定期限不是七日吗?期限早就过了,那位兴许早就忘了……” 大掌柜不悦地蹙了蹙眉,“那位日理万机,便是晚了几日咱们也得等着!何况,那位方才已经着人过来了,说是马上就要到了!”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下到楼梯中段,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萧潜本是打过招呼后和她就此别过的,看到她这莫名熟悉的神情,却忽然改变了想法,攀谈道:“林二姑娘今日怎么独自出府了?可看中什么了?” 林锦仪垂下头道:“不过闲来逛逛,并未看中什么。家中还有事,锦仪就不叨扰王爷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萧潜倒是并未留他,点头道:“那麻烦二姑娘代我向侯爷和侯夫人问好。” 林锦仪应喏一声,逃命似的往外去了。 萧潜目送她出了店,这才转头上了楼梯。 大掌柜已经在候着了,殷勤周到地将萧潜迎上了三楼雅间。 萧潜坐定后,又问起大掌柜:“方才那位姑娘看中了什么?” 大掌柜道:“方才那位贵客不是小妇人招待的,待小妇人招人来问问。” 萧潜点头允了,大掌柜便着人去把先前招待林锦仪的圆脸妇人招到了雅间。 圆脸妇人才来珠翠阁帮忙不久,还不曾招待过萧潜这样地位的客人。加上前头她差点把萧潜预定的东西卖给别个,便更是紧张,进了雅间后连头都不敢抬。 大掌柜看她这束手束脚的模样,唯恐她惹怒了萧潜,便催促道:“王爷问方才那位贵人看中什么呢?你快说说。” 圆脸妇人这才磕磕巴巴地道:“方才那位贵人说,说要帮兄长挑选给未来嫂嫂压嫁妆的首饰,小妇人呈上了几样首饰,贵人都不满意……说是等下个月咱们铺子里上了新货,再、再来瞧瞧。” 萧潜看她这略显心虚的模样,又继续问道:“这偌大的珠翠阁,就没有她能看的上的?”他征战沙场经年,身上威压非同小可,此番沉下脸询问,更是显得威严。 那圆脸妇人一下子慌了,立刻老实道:“小妇人斗胆将您预订的孔雀金钗呈给贵人看了,贵人很是喜欢……后经大掌柜提醒,小妇人才知道差点犯下大错!还请王爷饶过小妇人!” 萧潜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和个妇道人家过不去,且他此时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说,那位姑娘也看中了苏大家所制的那枚发钗?” 圆脸妇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当下就老实招道:“那位贵人看到发钗满眼的欣赏喜欢,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想来是十分喜欢的。” 萧潜点点头,道:“把苏大家所制发钗并方才那位姑娘看过的几样首饰都包起来,送到忠勇侯府。” 大掌柜刚准备应答,而后又听他改口道:“那枚孔雀发钗……还是算了,另外包起来送去我那里。” 大掌柜连忙应下,着人去办了。 萧潜对着王潼扬了扬下巴,王潼自跟着大掌柜去付账了。 拿到东西后,萧潜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大掌柜和圆脸妇人亲自相送。 待镇南王府的马车彻底消失,圆脸妇人才拍着胸脯道:“这位的气度可真吓死我了!” 这圆脸妇人原是大掌柜的堂弟媳,一家子过不下去了才来京城投靠的大掌柜。大掌柜也是看她伶俐,才让她来店铺帮忙。谁知道她一来就差点闯下大祸。此时,大掌柜不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你啊,差点犯了多大的忌讳你知不知道?” 圆脸妇人拿了帕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道:“我看还好,那位姑娘生得貌美,那位看上了也未可知。就是实在抠搜了点,既然都送了那些个珠宝,怎么却偏偏舍不得那支孔雀发钗。” 大掌柜立刻捂住了她的嘴,“那位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可以议论的?你不要脑袋就算了,可别牵连我们一家子!” 圆脸妇人从前在乡间说惯了家长里短,一时口快才说了这些。心里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 “你懂什么,可千万管住自己的嘴!”大掌柜放心不下,又叮嘱道,“可千万别再说这些了。” 圆脸妇人轻哼一声,一边转身一边心里犯嘀咕:“这大姑子管了两年铺子就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亲戚了。行行行,我不懂,就你懂……” 大掌柜呢,她觉得自己是懂的。 过去许多年,镇南王府的那位早逝的王妃,就是她这里的常客,且一直想要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首饰。不过那几年苏大家去了塞外云游,并未有产出,她便一直没能如愿。 那位王妃去了后,她本以为损失了一个老主顾,郁结了好几日。没想到,镇南王府还是跟从前一样,每隔一月,就派人来选购最新的首饰。且选的那些东西,还都是按着前头那位王妃的喜好。 甚至前不久,镇南王听说她这里跟苏大家取得了联系,亲自过来下了订,今日还特地过来取了。 珠翠阁主顾非富即贵,打听消息也是一绝。她还从未听过镇南王身边有了旁人,想来那些选购入府的首饰,还是为着那位王妃。 她唯一不懂的是,为何外头一直都说镇南王和那位王妃不和呢? 28.028 第二十八章 这是个暖和的下午,窗边日光倾泄进来,屋里暖洋洋的,萧潜正坐在层香苑里软榻上看书,鼻尖是淡淡的兰花香气。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和舒适。 他一抬头,就瞧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窈窕娉婷的身影。 他不禁一阵恍惚,总觉得好像哪里不真实。 “哎呀,你就知道整天在家看兵书,都不带瞧我的。”女子软糯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撒娇地埋怨。 他不由轻笑,道:“你哪里用我瞧?自己照镜子还嫌不够美?” 她也笑,“自然是美的。可是再美的东西,没人分享,总是不够好。”说着便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顶镂空宝石蝶翼金冠,又撒娇道:“你来帮我戴上好不好?” 萧潜一边无奈地放下兵书,一边站起身笑道:“你总爱在家里试戴这金冠,让你戴出去参加宴会却总是舍不得。”他说着话,便走到了女子身边,捧起金冠,“要我说,你要实在喜欢,等苏大家从塞外回来,我便把他请到府里,专门为你一人定制首饰。” “哎呀,这怎么能行。苏大家脾气古怪,又有气节,他断然不会同意的。我虽喜欢他所做的东西,却不好强人所难。” 萧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冠,上头宝石华美,蝶翼栩栩,确实美的非同寻常。 但再美,也不过是一件首饰,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宝贝。 “我说去塞外将人寻回来,也好了了你的夙愿……你这宝贝的样子,让别人瞧了,该说咱们王妃没眼界了……”他笑着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怎么不说话了?”他抬头询问。 然而眼前的梳妆台旁,已然空无一人。 “阿锦?”他有些紧张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干涩,“不要玩了,快出来。” 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吓人,仿佛没有活人气息。 他紧张了,害怕了,茫然了,无所适从地到处找她。 可是都没有,她不在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阿锦!”萧潜呼喊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漆黑一片,床头的夜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风吹灭了。 外间王潼听到了响声,隔着窗子出声询问,“王爷?” 萧潜定了定神,沉声道:“无事。” 王潼应喏一声,又退到了门前。 萧潜在黑暗中坐靠在床栏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也说不上疼,就是很空,仿佛心头某个地方被抠掉了一块,呼呼地往里透着冷风。 他在黑夜中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何时天边已经发白,屋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依旧是层香苑,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跟他梦中情景很不相同。 萧潜喊了贴身服侍的小厮进来,起床梳洗,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床榻边的梳妆台。 那张金丝楠木的梳妆台还和从前一样被擦拭地光可鉴人,上头摆了珠翠阁新送来的首饰和昨天他亲自拿回来的孔雀发钗。 若是她还在,怕是会一一摩挲赞叹,不厌其烦地看上一整日。 想到她那副喜滋滋的模样,萧潜唇边不由扬起一丝微笑。 但那笑容也就一闪而逝,萧潜收回视线,便又是那个冷峻漠然的镇南王。 * 忠勇侯府锦绣苑,林锦仪正捧着脸看着面前两托盘首饰。 这是前一日珠翠阁送来的。送首饰来的人口风很紧,下人盘问了好久问出是谁送来的。 东西太过贵重,下人们也知道前一天林锦仪去过珠翠阁,便不敢私自决断,报到林锦仪跟前。 林锦仪一想,自己在珠翠阁拢共就遇到了萧潜一个熟人,多半是他送来的,便让人出去传话不要收下。 可等丫鬟过去的时候,送首饰的人已经离开了。 丫鬟没办法,只好将两个托盘送到了她这里。 当时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了这样多的首饰,问起来。 林锦仪只好把去珠翠阁为林博志淘换首饰,巧遇了萧潜的事同她老实说了。 苏氏听完,倒是丝毫没有惊讶,只不过冷冷道:“这位镇南王,可着实好笑,从前和咱们家也不过泛泛,如今却是上赶着了……” 林锦仪问起来,苏氏才屏退了下人,同她说了一件事——原来林玉泽的升迁并不是他做出了什么政绩,入了上头的眼,而是萧潜暗中使力,走了门路把他提拔上去的。 林锦仪更是纳罕,萧潜这是做什么,从前她还在镇南王府的时候,也没见他待自己多好,怎到了如今,他却上赶着来补贴她外祖家。 真真是个有病的! “那依娘看,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东西退回去?”林锦仪确实是不想收萧潜的东西的。 苏氏却道:“你只管收着,不过几件首饰,不值当什么,回头娘着人去珠翠阁问问价钱,兑了银票送去镇南王府便是。” 苏氏让她收着,林锦仪便只好收下了。 虽说苏氏说会把银钱还给萧潜,可想到这东西是他送来的,林锦仪还是觉得心里破为膈应。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出现在珠翠阁?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哪个相好去购置首饰的。 反正她还觉得挺恶心人的,尤其前头他还撞见过萧潜和元问心私会。元问心眼下被送到了城外庵堂里,他送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林锦仪捧着脸,愁眉深锁地越想越烦,索性便对千丝道:“我首饰够戴,这些东西搁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你让人送到竹林堂去,就说是给未来嫂嫂添妆的。” 这些首饰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但各有特色,也并不是寻常店铺里的那些个普通货色。借花献佛,总不算失礼的。 千丝有些犹豫地道:“全都送去么?” 林锦仪不耐烦地挥手,“都送去,省的我看着心烦。” 千丝虽然不明白她心烦的是什么,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做了。 * 竹林堂里,林博志正在看书,他走的是科举路子,前两年已经中了秀才,明年就要下场再考举人。因为前两个月外出为忠勇侯夫人求医问药,少学了个把月,他已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便越发用起功来。 “大少爷,二姑娘身边的丫鬟送东西来了。”门外新换来的书童轻声轻脚地进来禀报。 前一天他那二妹妹来过一趟,今天一早,他爹身边的管事就过来一趟,将他身边的书童和小厮都撤换了一遍。新换来的人虽然才当了大半天的差,却都是规规矩矩,斯斯文文的,对比之下,很得他的喜欢。 林博志放了书,起身道:“让她进来。” 书童打了帘子,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小丫鬟就进来了。 领头的是专门替林锦仪跑腿的金玲,年纪虽不大,做事却很有章法。 金玲先给林博志福了福身,行过礼,而后又道:“奴婢叨扰大少爷了,我们姑娘让奴婢送些首饰过来给未过门的大夫人添妆。” 林博志有些惊喜,笑道:“二妹妹有心了。” 金玲说着便和小丫鬟一起把两个托盘放在了桌上,又福了福身,道:“那奴婢便不打扰大少爷读书了。” 林博志点了点头,让书童送了她们二人出去。 想不到他这二妹妹如今竟然如此细心了,也难怪母亲能放心让他管事儿。林博志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桌前,揭开了托盘上的锦布。 这一揭,他顿时被吓住了。 两个托盘里俱都摆着五六支崭新的发钗、发簪,其做工之华美,用料之讲究,便是同母亲苏氏所戴的相比也不逊色半分。其价格之昂贵,更是可想而知。 寻常添妆,不过也就是用些自己已有的首饰,林博志怎么也没想到,林锦仪一出手就如此大方! 29.029 第二十九章 林博志没想到会收到如此贵重的东西,想着人去把东西送回去, 无奈他身边的书童小厮并不方便出入后院。于是便想着和他爹林玉泽商量商量。 林玉泽这天下了值, 刚进府绕过影壁, 就见着了侯在那里的林博志。他脚下一滞,问道:“有事?” 林博志恭恭敬敬地给行了礼, 道:“父亲,二妹妹下午晌送了些首饰来, 说是给我成亲时添妆。儿子当时没仔细瞧就收下了。回头一看, 二妹妹所赠的首饰实在贵重, 儿子受之有愧。”说着, 便让书童和小厮呈上了两个托盘。 林玉泽很是放心女儿,又心急去看苏氏,便道:“你妹妹给你的,你拿着便是。”说着竟是看都没看一眼, 又往府里走去。 林博志跟在后头有些急了,快走两步追上道:“父亲还是先看了再做定夺。” 林玉泽不由皱眉道:“你若是觉得你妹妹做的不妥当, 便直接把东西送到你母亲那里, 由她定夺便是。” 在他看来,林锦仪前一天才来拜托了自己, 帮着林博志收拾了院子里那些散漫下人。今天林博志亲自来拦着自己要退回林锦仪给他的东西,着实有些不知趣儿。 东西若是送到苏氏手里,那便是直接退回去了,且他到底跟苏氏没有血缘,疏不间亲,反倒不好。林博志也是拎得清的,因此并不再言语,看着林玉泽匆匆往后宅去了。 林玉泽脚下生风,不多时就回到了正院苏氏屋里。 林锦仪恰好也在,母女二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欢声笑语不断。 林玉泽脸上不由也带出温柔笑意,一脚跨进屋一边笑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也说来让我听听。” “爹回来了啊。”林锦仪起身给他行了礼,让丫鬟上了热茶。 林玉泽方才跑的出了些汗,苏氏瞧他这样不由笑道:“看你这模样便知道你是跑回来的。天天回来这样跑,也不知道你在心急什么。”说着就把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林玉泽不以为意地将脸伸到了苏氏面前,让她亲自给自己擦了擦汗,道:“自然是心急瞧你。”说着又把手放到苏氏小腹上,“孩子今天有没有闹你?” 苏氏脸颊一红,啐他道:“阿锦还在这里呢,你这是做什么?” 林锦仪已经很自觉地把脸转了过去。 林玉泽嘿嘿一笑,道:“阿锦正好也在,爹还有事想问你呢。” 林锦仪歪了歪头看他,他又继续道:“方才一回府就让你大哥哥拦下了,说是你给了他什么东西,太过贵重,他不敢收,想让我给你捎回来。” 林锦仪来正院看苏氏,正好也要提这件事,便解释道:“昨儿个去珠翠阁,想着给未来大嫂选压嫁妆的首饰,恰好遇到了……遇到了镇南王。两人打了个照面,女儿便回来了。没多久,珠翠阁那边便把女儿看过的首饰通通送来了。” 林玉泽哼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氏点着他的额头骂他:“你怎么说话呢?有这么说自己闺女的吗?” 林玉泽赶紧呸呸两声,赔笑道:“我嘴快说错了,阿锦你别怪爹哈!” 林锦仪无奈地看着她这说话不过脑子的爹一眼,又继续道:“女儿本是不想留着的,但娘说反正也就那么点东西,不值当这么兴师动众,回头把银钱还给镇南王便是。可女儿想着,外头人多口杂,珠翠阁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保不齐传出什么难听的传闻来。若是女儿真的回头戴上了那些首饰,落入有心人眼里,指不定编排什么。索性送给未来大嫂,借花献佛,这样即便外人知晓是镇南王所赠,也会觉着是他赠给大哥哥的。两家到底是姻亲,大哥哥私下还要唤他一声‘表姐夫’,他这表姐夫送些东西来祝贺小舅子大婚,合情合理。” 这是她下午后来想好的说辞,此时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如释重负。 苏氏和林玉泽听她说完,两人都有片刻的沉默。 林锦仪便有些忐忑地问:“爹娘,你们不说话,可是阿锦有说错的地方?” “没有,”苏氏略显激动地摇头道,“你想的很是妥帖。娘也觉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接受镇南王所赠的首饰很不适合。不过想着你往常喜欢那些东西,便想着回头同你说说,将那些首饰重融了再打新的。没想到你自己就已经想到了这些……” 林玉泽也呐呐地道:“阿锦啊,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真是……真是太像你娘了。”反正不像他,他这脑子肯定是想不到这些的。 林锦仪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其实她一开始只是觉得戴萧潜送来的首饰膈应而已。后头这套说辞,也是为了自圆其说。 苏氏满意地笑了笑,“我就说咱们阿锦聪慧,掌了不到一个月的家,就明白了这样多的道理,娘真高兴。” 林玉泽在旁边也跟着附和:“爹也很替你高兴呢!” “爹娘不会怪阿锦自作主张,那些东西应该价值不菲的……” 苏氏道:“不过一两千两的东西,不值当什么。”比起这么点银钱,女儿如今的处世为人,更让她欣喜。说着,她又招来了万缕,吩咐她道:“你去给大少爷传我的话,就说二姑娘给他的那些东西,都在我和老爷这里过了明路,让他安心收着。” 万缕应下,福了福身,旋即便出去了。 林锦仪也正式开始着手准备林博志的婚事。 有了苏氏的支持,后头她做起事来便更是事半功倍。 苏氏起先还担心她吃不消,时不时过去瞧瞧她,后来看她学东西一点就透,上手很快,倒真真地放心下了,多半时间就歇在自己院子里安胎。等林锦仪有不能决断的时候来找她,母女二人便商量一番。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六月里林博志大婚当日。 这时天气已然热了起来,林锦仪提前半个月就着人从外头买了冰,填满了家里所有的冰窖。 到了这天一大早,林锦仪早早地起了,一边安排人手去林博志那里,一边亲自去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场地,看着下人把冰盆安置在各个角落。 忠勇侯忠勇侯夫人和林玉泽苏氏夫妇、林芳仪也都先后起了身,聚集在了前院正厅。 苏氏已经显怀,行动不是很方便。林锦仪让丫鬟上了他们的朝食,而后又着人去催促林博志。 林博志一身大红色新郎喜服,过来给一众长辈请安。 请过安,他便骑着马,带着人,吹吹打打地往清河伯府去了。 林锦仪早就准备好了一大袋子铜钱,此时分给一众下人,叫他们去门口撒喜钱。 虽说是林博志娶亲,但这些日子这些事都是她一手经办,她不禁也有些紧张,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林玉泽自然将女儿的表现看在眼里,看她进进出出忙的可以,便悄悄跟了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不过是你大哥娶个媳妇,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轻松些就好,千万别累着自己……” 这像一个亲爹说出来的话吗?林博志好歹是他的长子啊。林锦仪无奈地看着他。 林玉泽被她看得说不下去了,就觉得闺女越来越像她娘,认真做事不说,还越来越有威严了。 “爹,您进去坐着,外头已经热起来了。你别给我添乱了。” 被说添乱的林玉泽并不生气,反而怕闺女怪自己碍手碍脚,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哎,爹听你的。你别发火啊,这大夏天的发火容易中暑。” 林博志和迎亲队伍走后半个时辰,外头贺喜的人便陆陆续续到了。 忠勇侯和林玉泽在正厅待客,林锦仪和林芳仪就陪着苏氏和忠勇侯夫人去了花厅。 忠勇侯夫人虽然身子恢复的不错,但到底年纪大了。苏氏又身子不方便,林芳仪身份有些尴尬,于是招待女客的差事,便落到了林锦仪头上。 每到一家客人,前头便会送来一份礼单。她收了礼单,不多时就会见到送礼的女眷。 客套寒暄几句,便将人请到花厅里用茶。 晌午前,林博志接回了新娘子。 新娘子被喜娘和丫鬟搀进了新房。前头和花厅也都开了席。 林锦仪出出进进一上午,又说了许多的客套话,已经不记得自己出了几身的汗。 吃席的时候,苏氏看她面色有些发白,便心疼道:“你回你屋里歇会儿,这里有娘在,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林锦仪倒不是想去偷懒歇着,实在是出了好些汗,里衣贴在身上难受的很,便点头道:“那阿锦回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就来。” 说完话,她跟席间众人知会一声,便带着千丝回了锦绣苑。 一通梳洗更衣后,林锦仪在自己安安静静的小屋里坐了片刻,总算是觉得舒服了许多。 * 休息好后,林锦仪便重新回了花厅。 还没等进去,就看到一个丫鬟急匆匆地往花厅来了。 她站了站脚,叫住丫鬟前来询问。 丫鬟赶紧上前给她见礼,慌张道:“二姑娘,新房里出事了!” 林锦仪额头青筋一跳,“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丫鬟道:“新夫人似乎是中暑了,刚才已经吐过一回了。” 中暑之事可大可小,林锦仪转头就吩咐千丝道:“你去着人请大夫。我先去瞧瞧。” 千丝领命而去,林锦仪便同丫鬟去新房。 林博志的新房设在后院的知雅苑,从花厅过去,往后院走得绕山一圈。从前院过去却很是方便。 新娘子中暑的事可大可小,林锦仪怕去晚了出什么岔子,便同前来传话的丫鬟道:“咱们从前院过去,这样快些。反正现在前头开了席,没有人会在外头的。” 丫鬟应喏一声,走在前头为她开路。 那丫鬟倒也得用,路上遇到个把家里的小厮家丁,就会提前把人支开,林锦仪倒也没跟什么外男打上照面。 两人很快走到了花园,只要穿过花园,过去便是知雅苑了。 花园小路旁没有树木,少有遮挡,日头更显得毒辣。 林锦仪心急得不行,索性提了裙摆,小跑起来。 丫鬟吓了一跳,忙道:“姑娘,您慢些慢些。” 林锦仪头也不回,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你快跟上。我夏天晒不得日头,晒伤了少不得脱层皮。咱们快些穿过这里!” 丫鬟未在她跟前服侍过,但却是个家生子,奇怪道:“姑娘何时晒脱过皮?您从前夏日里不是最喜欢在荷塘里泛舟赏莲的吗?” 林锦仪只顾着往前跑,没有顾得上回答,丫鬟便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 花园边上的凉亭里,躲出来散酒气的萧潜正好将方才一番情景尽收眼底。 “夏天晒伤脱皮么?”他呐呐地道。 守在一边的王潼没有听清,忙上前道:“王爷,您说什么?” 萧潜沉思片刻,道:“王潼,你还记得咱们上个月处理的那桩奇闻么?” 五月里,京郊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事。说是京郊一家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摔断了腿,回去后看过大夫接了腿,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后来更是几乎没了气息。家里人给他办起丧事,丧服都穿在身上了,那猎户却忽然醒了。不止醒了,还说自己并非本朝之人,乃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一个叫‘中国’的国度的未来人,还大逆不道说什么民主制度终将取代君主制度。 这诡异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当今耳朵里。 青天白日的,死而复生已然是妖异之象,更别说那猎户还妖言惑众。当今听说后便私下派了萧潜秘密处决了一干人等。 这差事是王潼跟着萧潜一起去办的,他自然记得。 “王爷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萧潜垂了垂眼,“或许是我多心了……你去彻查一下,去年年底至今忠勇侯府的二姑娘可曾出现过什么异状。” 王潼虽不明白他家王爷为何突然对侯府的二姑娘感了兴趣,却还是应下了,很快转身去着人办事。 * 林锦仪一路跑出了花园,头上有了遮挡才停下脚步。 方才一时匆忙,她确实忘了,被晒脱了皮的不是林锦仪,而是岑锦。 从前的她皮嫩,每逢夏天别说外出,就是在窗边上多坐一会儿,皮肤都会被晒红。 眼下,她确实是没有这种困扰了。 丫鬟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紧张道:“姑娘可千万别再跑了,仔细别摔着了。” 林锦仪点了点头,稳住了呼吸,才进了知雅苑。 知雅苑里眼下正乱做一团,新娘子郑皎月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前头吐过一回后,胃里更是空空如也,后头便是吐起酸水,人也昏昏沉沉起来。 她的两个陪嫁丫鬟早就慌了手脚,只一味催促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去请大夫。 丫鬟们不厌其烦地解释已经有人去通知太太了。可两个陪嫁丫鬟已经亟不可待,甚至说要去前院把在吃喜酒的请何伯夫人给请过来。 若是请了清河伯伯夫人过来,清河伯夫人少不得觉得她们忠勇侯府怠慢了她家闺女。可若是不去这陪嫁的丫鬟去请,万一新娘子出了什么好歹,她们也担待不起。本家的丫鬟们也是为难。 幸好这时,林锦仪终于赶到。 丫鬟们有了主心骨,簇拥着她往新房里去了。 郑皎月在屋里吐了几回,屋里虽然开了窗户通风,却到底有股难闻的味道。 林锦仪轻轻蹙了蹙眉,快步走到床前,询问起她的状况。 郑皎月还盖着红盖头带着凤冠,此时倚靠在床栏上,说话都十分费劲的模样。 林锦仪便让她歇着,由丫鬟代为转述。 守在床前的长脸丫鬟道:“我们姑娘今早起身就说觉得天热没什么胃口,上妆前就喝了两口茶水。后头姑爷来迎亲,轿子在城中绕了三圈,我们姑娘下轿子的时候便有些不对劲,等进了新房,她就说头晕想吐……” 林锦仪点了点头,忖道既然她这大嫂既然没吃过什么东西,那就不是食物的问题。怕是真的因为天气炎热,又在外头待了许久染了暑气。 “你们先服侍大嫂摘下盖头和凤冠,脱了霞帔,换上轻快的家常衣裳。大夫已经去请了,只是府里的大夫年纪有些大了,腿脚慢些,还要稍待片刻。”林锦仪沉着道。 “不、不可。”郑皎月在红盖头下声如蚊呐,“还没行礼,我不能换衣裳……” 林锦仪便只好劝道:“大嫂,您身子都这般了,便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咱们府里都不是在乎这个的人,只要您好好的,其他都无关紧要。” 郑皎月却很有自己的坚持,喘息了几下又道:“不可,礼不能废。我是新嫁娘,我的盖头,只能等行过礼后由夫君揭开。” 这时大夫也过来了,林锦仪赶紧让大夫先给郑皎月诊脉,而后又让人去移了两个冰盆过来。 大夫顾不上擦汗,隔着锦帕给她把过脉,说她确实是中了暑气。 林锦仪催着他去开药,又吩咐了丫鬟们去熬药,然后又继续劝道:“大嫂,您一会儿总该是要吃药的,口脂妆容肯定要重上,盖头自然是要先摘过一次的。身上或许也会沾上药味,难道您想一会儿带着药味去拜堂?不如现在您先换了装束吃药。等吃过药,您再重新上妆更衣……” 郑皎月沉默了片刻,一时也是拿不定主意。这到底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出不得一点儿纰漏。 林锦仪又道:“大嫂放心,丫鬟来禀报您的事情只有我一人知晓,等您好转了,我再去报给我娘和祖母。她们不会知晓您中间做过什么的。” 有了她这保证,郑皎月终于点了头。 林锦仪很识趣儿地退到外间,只让她两个陪嫁丫鬟服侍。 一碗汤药很快送了进去。 林锦仪又等了片刻,郑皎月的陪嫁丫鬟终于出了来,说她已经安然无恙。 林锦仪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道:“那你让大嫂多休息会儿,等晚间行礼前再换上凤冠和霞帔也无妨。” 丫鬟自道省得,又替郑皎月谢了又谢。 处理完这个,林锦仪这才回了花厅。 宴席过半,她姗姗来迟,少不得有女客多嘴问上两句。 林锦仪推说自己方才身子不适,在后头休憩了片刻,怠慢了众人,又自罚了三杯果酿,代为赔罪。 她到底是主家的小辈,也没有人真的同她过不去,这件事便被揭过不提。 此后,众人又各自聊起自己的天来。 苏氏微笑着侧过头看她,轻声问她:“你大嫂没事把?” 林锦仪虽然拦下了来通禀的丫鬟,但她迟迟未回,苏氏已经着人去打听过发生了何事,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大嫂染了暑气,已经喝过汤药在休息了。我把千丝留在那儿了,有她看着,便是再出什么岔子,她也能处理好。” 苏氏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有你在,娘很放心。” * 黄昏时,婚礼照常举行。 林博志和郑皎月当众拜了堂,郑皎月被送回新房,晚宴便开了场。 林锦仪忙活了一天,到了这时已然觉得有些头昏脑重。 苏氏看她面色不大对劲,吃了晚宴便让她不用待客,早些回去休息。 反正晚宴过后就是闹新房的活动,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也不必到场。 林锦仪确实感觉不大舒服,和众人告了别,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锦绣苑,她第一件事便是洗头沐浴。等洗好了出来,再喝上一盏温茶,总算是舒服了许多。 踏歌拿了吸水的松江布给她擦头发,瞧她面色还是有些发白,便道:“姑娘可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可要奴婢去请大夫过来?” 林锦仪趴在床上,小脸埋在丝绸薄被里,瓮声瓮气地道:“我就是有些累了,不碍事的。大夫还在知雅苑照看大嫂呢,不必麻烦了。我睡一觉就好了。”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竟就真的睡了过去。 踏歌遂也不再作声,放轻了手脚给她擦干了头发。而后便给她盖上薄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这一觉,林锦仪睡得很不踏实。 许是这日见着了郑皎月那身浓艳似火的嫁衣,她竟然梦见了自己出嫁那日。 洞房花烛夜,她嫁给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红盖头被轻轻掀开的时候,她感觉一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那时候的萧潜还很年轻,眉间尚有稚气,是个很俊朗的翩翩少年郎。 只是他面容有些冷峻,即便是身着大红色喜服,在一对儿红烛的照耀下,依旧显得有些冷清。 她笑嘻嘻地看着他,开口便是:“我的夫君长得真好看。” 他也不禁弯了弯嘴角,面目变得柔和:“我的新娘,也很好看。” 梦着梦着,林锦仪便哭了起来。从最初小声的啜泣,到最后哽咽出声。 踏歌守在外间,听到响动便立刻赶了进来。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被梦魇着了?” 林锦仪这才悠悠醒转,她慢慢抬起手,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哑声道:“无妨,做了个噩梦。” 踏歌听她声音不大对头,还是放心不下,转身便让小丫鬟去跟苏氏通传了一声。 苏氏很快便让忠勇侯夫人身边那个江南名医来了锦绣苑。 林锦仪在梦里哭过一通,越发昏昏沉沉,连屋里来过大夫都不知道。后来还是踏歌轻轻喊醒了她,亲自给她喂下一碗汤药。 林锦仪喝了汤药,也知道自己大概病了,再次入睡前还吩咐踏歌道:“娘坐了一整日肯定也累着了,你让她别过来了,我喝完药睡一觉就没事的。” 踏歌自然应下,守在一边等到她睡着了才出去传话。 那边厢,苏氏自然记挂着女儿,但到底是林博志大婚,场面上需要她这个女主人,确实是不方便缺席。后头又听到林锦仪特地让人来给自己传话,想着她精神应该是还好的,这才放心了些。 闹过洞房后,众人又都回到席间。 前头男人们要饮酒,一顿喜酒能吃到半夜。女眷们都是陪着夫君或是爹爹一起来的,自然也不方便先走。 苏氏让人先把忠勇侯夫人搀扶去休息,仍然亲自作陪。 而就在前院席间酒酣耳热之际,萧潜已经提前离开,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那些个世家子,都想在酒桌上跟他攀攀关系。一来二去,他还真的喝多了。混到他如今的地位,他说要提前离席,并没有人敢强留他,何况作为主家的林家人并不十分待见他,更不会出言挽留。 坐上了自家马车,萧潜喝过一道解酒茶,忽然又想到中午看到的那个提着裙摆飞奔的背影。 “王潼。”他轻喊了一声。 王潼骑着马在一旁护卫,虽然隔着马车,但他耳力过人,立刻就应了一声‘在’。 萧潜又问他:“白日里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王潼压低了声音回禀道:“今年正月,林二姑娘在家中摔了一跤,昏迷了好几日才苏醒,忠勇侯府并未对外声张,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醒来后的林二姑娘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就是话少了些,府里下人都说她稳重了不少。”得亏他家王爷是趁着今日来忠勇侯府喝喜酒让他查这件事,他才好在和忠勇侯府护院们喝酒的时候打听了一些。不然看忠勇侯府对这件事三缄其口的模样,追查起来怕还是要破费周章。 “正月么。”萧潜面色一凛,下颚紧绷。 马车外,王潼并未听到萧潜后头的指令,想了想,还是把方才打听的消息都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下人说如今世子夫人怀有身孕,已将掌家之权交给了林二姑娘。像今日林公子的婚宴,便是林二姑娘一手操持。” 听完这些,萧潜的紧绷的下颚也放松下来。 果然,是他多想了。 她那个王妃最是怕麻烦了,曾经他想把王府内宅交给她打理,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接了对牌……没过两天,却红着眼睛哭诉到他面前,跟他说:“你们府里的人都好复杂,事儿也特别多。我不要管这种麻烦事了,你还让姜嬷嬷打理好不好?” 她是最怕麻烦的人了,到死都不肯动动脑子。如今怎么可能去打理偌大个忠勇侯府呢? 自己也是傻了,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竟然因为对方随口一句话,便起了这样的痴心妄想。 萧潜自嘲一笑,闭起眼睛养神,不再言语。 * 镇南王府马车辘辘前行,回程很快过半。 “停车。”养了两刻钟神的萧潜忽然出声道。 车夫立刻扯住缰绳,停住了马车。 王潼等一干侍卫也从马上下了来。 萧潜道:“不必跟着,我四处走走。” 王潼犹豫道:“王爷,这不大安全。” 萧潜冷着脸看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本王武功低微吗?” 王潼自然道不敢。萧潜的功夫,那可是战场上杀敌练出来的。寻常练家子哪能相提并论。 萧潜让他们自回王府去,自己便往夜色深处去了。 他心中到底还是有着一丝幻想。 万一呢,万一她的王妃真的活过来了呢。活在一个跟她长得十分相像,细微表情也有相似,同样喜欢苏大家的首饰,同样到夏天晒了太阳会脱皮的小姑娘身上……哪怕这个可能,只有万分之一。 他到底还是想再探一探的。 萧潜胸中运气,脚尖点地轻轻跃起,很快就到了忠勇侯府的后门。他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墙头。 京中治安向来很好,这天又是忠勇侯府大喜的日子,那些个护院守卫本就本事平庸,更别说这日还或多或少都吃了些酒,更是发现不了萧潜的踪迹。 萧潜在忠勇侯府的屋顶上盘桓了一会儿,自己都没明白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偌大个忠勇侯府,他还能在夜色中分辨出何处是那位林二姑娘的住所不成? 本是想立刻回去的,然后,她就看到了扶着丫鬟的手匆匆走路的苏氏。 喜宴散场后,苏氏送走了一干女客,自然是心里火燎地要去看林锦仪。 萧潜神不知鬼不觉地地就跟上了苏氏,看着苏氏走到一处雅致的院落,和一个大丫鬟说了几句话,而后又让自己的丫鬟在外间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大概一刻钟后,苏氏才从里头出来来,又交代了守门的一众丫鬟一番,才离开了这里。 萧潜在黑夜中滑下了屋顶,从怀中摸了一截竹管。 这竹管里乃是军中所制的迷烟,无色无味,却能在眨眼间迷晕一群壮年男子。 他常年为当今办差,也是习惯了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一管迷烟吹到门口,守着们的几个丫鬟便都先后栽倒在地。 他在黑暗中扬了扬嘴角,轻轻推开了屋门。 30.030 第三十章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屏风后头透出一丝灯火。 萧潜慢慢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 他的心都不禁跳快一分。 天知道, 现在的他居然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绕过屏风,内间八宝圆桌上点着一盏纱灯, 灯火如豆,萧潜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屋里摆设十分雅致, 多是女儿家的东西。他扫过一眼, 视线便落在了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上。拔步床内侧薄被微微拱起, 显示出少女窈窕的曲线。 萧潜在屏风旁站了好一会儿, 都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过去。过去了又能做什么呢?把这小姑娘从床上喊起来对质么? 想来也是可笑,他堂堂大耀朝的镇南王,居然为了一个无稽的猜想,来夜探女儿家的香闺。 屋里鎏银百花香炉里熏着香, 味道淡雅,十分好闻。 萧潜定定瞧着香炉一会儿, 只觉得鼻尖这味道很是清爽。就好像, 曾经她那位王妃亲手做出来的那些香料。 林锦仪喝了药睡得迷迷糊糊的,又因为前头做了和洞房花烛夜那日的梦, 越发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床前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轻轻翻了身,往床内侧又拱了拱,嘴里不耐烦地嘟囔道:“又回来得这般晚啊……” 萧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这口吻,他实在太过熟悉。 从前许多个夜晚,他在书房忙到深更半夜回到层香苑,他的王妃便总是这么说他。且她也是习惯靠着内侧睡,将外头半边留给他…… 萧潜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床前。 林锦仪已经重新睡了过去。 他心跳如擂鼓,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安静地伫立在林锦仪床头。这一站,他便站了两个多时辰。迷烟的时效快要过了。 萧潜看着床榻上的身影轻轻笑了笑。旋即,便转过身往门边走去。待碰到门的时候,萧潜又改了主意,折了回去,拿起了桌上的香炉,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踏歌醒过来的时候,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前一刻,她明明是守在门口的,现在她居然躺在了地上!而且她身边还躺着其他守门的丫鬟,俱都是刚刚苏醒的模样。她赶紧从地上爬起身,脚步踉跄地进了屋。 林锦仪被紊乱的脚步声吵醒了,迷瞪着眼睛问踏歌说:“怎么了?” 踏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地问:“姑娘,方才可……可有什么事?” 林锦仪打了个呵欠,说:“没事儿啊,我一直睡着呢。”说着她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还早呢,你再让我睡会儿。” 踏歌上前替林锦仪掖了掖背角,仔细检查了床榻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终于呼出一口大气。 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后,踏歌还算沉着地把方才守门的所有丫鬟喊到了廊下,盘问起她们是否知道出了何事。 丫鬟们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怎么前一刻还在好好当差,后一刻怎么就直接睡在了地上。踏歌自然也就问不出什么。 这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踏歌又重新进了屋,将屋里彻底检查一遍,发现少了一个香炉。她也不敢再耽搁了,让丫鬟们继续守在门口,自己则快步走向了正院。 * 正院里,林玉泽已经起身了,正准备去上朝。苏氏因为前一天待客劳累,他便没有喊醒她,嘱咐丫鬟们让苏氏多睡会儿。 踏歌赶来的时候,就遇上了正准备出门的林玉泽。 林玉泽认得她是林锦仪身边的大丫鬟,看她形色匆忙,便问:“可是阿锦那儿出了什么事?” 踏歌略一忖,道:“太太昨日交代奴婢来照看姑娘的,姑娘方才已经醒过一回,奴婢是来复命的。”兹事体大,事关她们姑娘清誉,府里这世子却是没个轻重的人,踏歌实在拿不准在没有苏氏在旁拿主意的情况下,爱女心切的世子爷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林玉泽点了点头,道:“太太还没起呢,你且等会儿。” 踏歌福了福身,从善如流应下。 林玉泽见没什么事儿,便出府上朝去了。 等他一走,踏歌便去找了万缕。 万缕协理苏氏多年,人精一样的,看她这样便知道是出了要紧的大事。不用踏歌开口,便道:“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传太太。” 未几,苏氏便从床上起了来。她还穿着寝衣,身上披了件外衫,头发也是随意挽了个松松垮垮的斜髻。 踏歌进去后,一下子就给苏氏跪下了。 苏氏挥挥手,屏退了其他人。 踏歌才开口道:“奴婢该死,没能看顾好姑娘。请太太赐奴婢一死。” 苏氏眉头一跳,“锦绣苑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 踏歌忍住泪意,将前一夜的事情详细说了。 苏氏听完,脸色也是煞白,再三确认道:“你肯定阿锦没见到什么外人?” 踏歌垂着头道:“昨夜您走后,奴婢进去收拾过床铺。今早奴婢进去仔细看过,姑娘在床榻内侧睡得很安稳,床铺外头一片没有一丝褶皱,姑娘也说自己一直睡得好好的……” “只是丢了个香炉么……”苏氏沉思片刻,道:“你先回去,盯住下头的人管住自己的嘴,也别对阿锦提起。待我稍后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踏歌自然应下,很快便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踏歌才觉得自己冰凉的指尖恢复了些许温度。方才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没命回来的。 锦绣苑里,前一夜在知雅苑新房外守到半夜的千丝已经起了,正在服侍林锦仪梳洗。 踏歌进屋的时候,林锦仪便很随意问她:“你方才去哪儿了?怎么一起来就没见着你。” 踏歌低下头,道:“奴婢去给太太复命了。” “哦。”林锦仪点点头,眼神一扫看到了八宝圆桌上,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我那香炉呢?谁给收走了?” 踏歌强装镇定,赔笑道:“是奴婢昨儿个半夜不小心给打坏了,还请姑娘恕罪。” “倒是可惜了我新做的香料。”林锦仪颇觉可惜,不过倒也没有多说踏歌什么,反正一个香炉,一点香料,也不值当什么,只道:“没事,下回仔细些就好。” 说完话,踏歌借着给林锦仪换茶的空档出了去,把前一夜守夜的丫鬟都喊到一起,再三叮咛她们要守口如瓶,谁都不能透露。 丫鬟们都知道件事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听说是太太的吩咐,自然更是不敢再提。 * 林锦仪梳洗过后,便去了顺和堂。 这日是她新大嫂的新婚第二日,也是她给忠勇侯府一众长辈请安的日子。 林锦仪去的时候,忠勇侯夫人和苏氏正坐在一处说话。忠勇侯和林玉泽都已经出门上朝去了。 见着林锦仪,忠勇侯夫人便笑着将她找到跟前,问她:“回去可歇好了?昨儿个看你面色白的吓人,着实叫人心忧。” 林锦仪便点头道:“吃过汤药睡了一觉,已经不觉得哪里难受了,让祖母担心了。” 苏氏坐在忠勇侯夫人另一边,神色有些复杂地问她:“可真真睡好了?” 林锦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晚间发过噩梦,但后头睡得很好。您看我现在脸色红润润的,还担心什么呢?” 她眼下的面色确实好看,半点儿不像前夜的模样。然而苏氏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她们说了会儿话,林芳仪也过来了。未几,林博志和郑皎月便前后脚来了,两人并排并给忠勇侯夫人和苏氏请安。 郑皎月是个高挑纤细的清秀姑娘,身量虽然比寻常女子高些,却因为很是纤瘦,颇有些弱风扶柳,我见犹怜的味道。此时她正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垂着眼睛站在林博志身后。 林锦仪心里暗暗赞叹一声,她这大嫂看着柔弱纤细,昨儿个却在中暑的情况下,坚持不肯脱下嫁衣,心性却是个坚韧的。 丫鬟们送了热茶上来,林博志和郑皎月便先后给两位长辈敬了茶。 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说了几句希望他们日后好好相处,琴瑟和鸣之类的话,然后一人给了他们一个红封。 郑皎月收了红封,又从丫鬟那里拿来几个小匣子,先把两个呈给忠勇侯夫人和苏氏,而后又分给林锦仪和林芳仪一人一个。这就是新嫁娘带来的礼物了。 忠勇侯夫人得了个绣着吉祥如意纹的云锦抹额,苏氏得的是一件婴儿穿的柔软小衣。两样东西都针脚细密,一看便知道是下了功夫。 林芳仪得是一支梅花琉璃钗。梅花小巧可爱,琉璃晶莹剔透,也是难得的佳品。 林锦仪也打开了自己的匣子,里头躺着一条火红如血的红珊瑚手串。 珊瑚本不算特别名贵,难得是这手串上颗颗珊瑚珠都成色极好,形状大小一致,每个上头还都用簪花小楷刻了小字。她对着光轻轻转动,才发现每一刻珊瑚珠上都刻了一段《心经》。 每件礼物都说不上十分贵重,却能看出郑皎月的用心。 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还挺喜欢她,和她说话时也越发和颜悦色了。 郑皎月看众人都还算满意,胸中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去。她嫁进忠勇侯府之前,她娘就再三叮嘱她,她嫁的到底是这侯府的庶子,上头婆母手段了得,下头还有个被如珠似玉娇养长大的嫡女小姑子,平日里一定要谨小慎微,千万别被人捉住痛脚…… 眼下她便觉得她娘是担心过头了,婆母看着性子还是十分软和的,至于小姑子……她偷偷打量了下林锦仪,小姑子前一天帮了自己的大忙,想来也是个好性儿的。 31.031 第三十一章 几人说完了话,一起用了朝食。 林博志去了前院读书, 林芳仪和林锦仪则去了书房。 郑皎月伺候过忠勇侯夫人和苏氏用了朝食, 又从丫鬟手里接了茶盅, 让忠勇侯夫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热茶,还细心地拿帕子替忠勇侯府夫人掖了掖嘴角。 苏氏看她服侍地体贴细致, 体恤她的身子,便让她回知雅苑歇着。 郑皎月前一夜才初经人事, 身子疲惫, 确实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便没有多留。 小辈们都离开了, 忠勇侯夫人和苏氏坐在一起品茶。 “这郑家的姑娘到底还是不错的。”忠勇侯夫人由衷地夸赞道。 苏氏也点了点头,道:“清河伯府到底是前朝鼎盛的人家,家风自然是不差。”就是运道差了些。 前朝分崩离析后,太丨祖登基, 郑家却站错了队,从从前的一等国公, 被降成了现在的清河伯。本朝历经几代, 清河伯府再也没出过一个像样的人物,可以说早就远离了权利中心。 郑皎月的爹, 是清河伯的嫡次子,很是闲散的一个人,当年同还是纨绔的林玉泽处的很不错,两人早年间就定下了要做儿女亲家。可惜苏氏进门后一直没能生出个男丁,倒是便宜了林博志。 “再看看,你也要多留个心眼。”忠勇侯夫人提醒道。 苏氏点了点头,自道省得。 她多年无所出,林博志继承爵位本已是木已成舟的事实。可如今她突然怀孕了,很有可能产下男丁,这爵位便没有林博志什么事了。 林博志这些年都是在前院跟着忠勇侯,心性倒是不坏的。可若是有人从旁挑拨,也不是不可能移了心性。 害人之心,苏氏没有,防人之心,她却是必须有的。 * 萧潜这几日心情很好。 这在侍卫统领王潼看来,是件颇为诡异的事。 要知道他家王爷早就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了,尤其是王妃去了以后,他家王爷就更是喜怒难辨。 可谁知道,自从他家王爷去忠勇侯府赴宴回来的路上,出去溜了一个晚上的弯儿,回来就不大对劲了——脸上时不时还带着浅浅笑意不说,吩咐他们办事的时候,语气也和煦了不少。 之前书房里服侍的一个书童,不小心打烂了他的青玉石笔洗,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有怪罪,轻飘飘地就揭过了。 王潼觉得很有必要找个道士或者和尚,来给他家王爷看看。看他是不是夜路走多了,冲撞了什么邪祟。 当然他也只敢心里想想,脸上是一点儿都不敢表现出来的。 这天,萧潜吩咐王潼去城外的皇觉寺里,撤了去世王妃的牌位和长明灯。 王潼是越想越不对劲,那牌位是他家王爷亲手刻的,长明灯是他家王爷亲自去点的,当时还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银钱,叮嘱他们要着人仔细看管,千万不能让这灯熄了。 过去的几个月,他家王爷除了给皇帝办差,就是去皇觉寺里守着王妃的牌位和长明灯。 眼下,他家王爷居然让他都去给撤走了。 不过萧潜既然说了,王潼自然是要去办的。 黄觉寺里,传达了萧潜意思的王潼心里惴惴的,将寺里的老方丈拉到一边说话。 老方丈听完他的描述,念了句佛号,老神在在地道出一句‘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 王潼哪里听得懂这个,焦急道:“方丈大师,您看是不是给我些个什么护身符、驱邪符之类的东西,我好回去拿给我家王爷。” 老方丈但笑不语,双手合十同他告了别。 黄觉寺隶属皇家,当今都对这位讳莫如深的方丈十分尊敬。他既然不愿多说,王潼也不好强迫,只得回王府复命去了。 回到镇南王府,王潼一路去了书房。书房下人却道王爷并不在前院。王潼便只好去了层香院。 照理说他一个侍卫,本是不方便出入后宅的。但如今王妃已经没了,他们王爷身边没有其他女子,便不用避忌什么了。 守门的小厮通传了一声,王潼进了屋。 一进去,他就吓了一跳。 他家王爷居然……居然面带微笑地在用细棉布一件一件擦拭已故王妃的首饰。 这给他吓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萧潜放了手中的东西,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问他道:“事情都办妥了?” 王潼压下心中的惊愕,点头道:“都办好了。” 萧潜又垂下眼睛,将擦过的首饰,一件一件收回妆奁里。 王潼看着他奇怪的举动,只觉得背后发寒。 ……他家王爷果然中邪了!他方才就应该强硬些,就是抢,也要抢几个护身符、驱邪符回来的! 萧潜摆弄完手里的东西,出声道:“下个月太后的寿辰,你去让蕊香挑个好些的礼物。” 王潼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他家王爷特地准备太后的寿辰礼物,便又是怪事一桩了。 王潼是萧潜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从鬼门关救下的一个小兵,从此便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王潼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在慈幼局长大的,十几岁就从军了,萧潜可以说是他一生中待他最好的人。他待在萧潜身边有些年头了,也知道萧潜的一些过去—— 萧潜的母亲本是个掌伺宫女,被先帝醉酒的时候宠幸了一次,不久便怀上了身孕。先帝对她也谈不上喜爱,随意给她封了个五品的美人,便不再过问了。 萧潜八岁的时候,他母亲病逝,他在宫中受尽人情冷暖。又过了两年,先帝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将他托给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照看。 太后育有两个皇子一个公主,照看自己儿女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萧潜。多年来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萧潜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活到了十八岁出宫建府。 若不是他后来在战场上屡立奇功,自然也不会有今日的荣耀。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萧潜的一声吩咐,打断了王潼的思绪。 王潼应喏一声,转身便去找了蕊香。 蕊香从前服侍岑锦,岑锦去了后,她便挑起管理镇南王府庶务的担子。 王潼简明扼要地转达了萧潜的命令。 蕊香眼波流转,心里自然有些纳罕,但她并未多说什么,只道:“我晓得了。” * 一个月后,太后六十五岁生辰。虽然并不是整寿,但她到底是如今大耀最尊贵的女子,寿宴自是热闹非常。 忠勇侯一家都在邀请名单上。 虽然忠勇侯夫人身子还没有好透,苏氏又身子不便,但这样隆重的场合,显然她们都不能失礼。 这天一早,林锦仪早早熟悉打扮,陪着长辈们一起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忠勇侯府不是那等寻常便有进宫机会的鼎盛人家。苏氏不大放心,马车上还一个劲儿地叮嘱林锦仪和林芳仪等人一定要谨言慎行。 到了皇宫门口,苏氏等人和忠勇侯、林玉泽、林博志分开了。林锦仪负责搀着苏氏,林芳仪和郑皎月便去扶着忠勇侯夫人。几人进了宫门,徒步忘慈宁宫去了。 进宫时分乃是清晨,外头也不是很热。 林锦仪扶着苏氏,时不时关心地问上两句。 苏氏常年在府内打理庶务,精力和体力还是不错的,虽然身子笨重了些,倒也能应付。 就是忠勇侯夫人到底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又常年病着,力有不逮。 一行人每走一刻钟,便要停上一停,让忠勇侯夫人歇一歇。 就这么走走停停的,终于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中,各家女眷都陆续到了,此时正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说话。 忠勇侯府在京城勋贵中并不算出挑,因而来打招呼的也不过那么几家。最热络的便是清河伯夫人和嘉定侯夫人了。清河伯夫人也就是郑皎月的祖母,两家成了姻亲,关系非比寻常。嘉定侯夫人则是因为早年嘉定侯受过忠勇侯的提携,两家多年来一直走动频繁。 嘉定侯夫人和忠勇侯夫人说过话,便笑眯眯地拉着林锦仪的手道:“咱们锦仪真是长大了,几个月不见越发出挑了。” 林锦仪这天穿了件红梅色绣折枝堆花襦裙,越发显得光彩照人。她从前也出席过不少场合,跟嘉定侯夫人倒是打过几次照面,只记得她是个很和气的圆脸妇人。 现在的她到底还是不太习惯嘉定侯夫人突然的亲近,便垂下头做羞涩状。 谁知道嘉定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却不肯松了,问起她最近在家都玩些什么,读了什么书。 林锦仪倒也没有多想,只想着两家关系亲厚,或许从前嘉定侯夫人便是这么对表妹的呢,便一一回答了。 嘉定侯夫人听完,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她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苏氏和忠勇侯夫人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默契一笑。 32.032 第三十二章 嘉定侯夫人将林锦仪夸得跟朵儿花似的, 又听说她现在暂代苏氏掌管中馈,就越发将她夸到天上去。 林锦仪听地脸红不已,转头求救似的看向苏氏。 苏氏便对嘉定侯夫人笑道:“您不必这么夸她,她也是个小孩儿心性, 听不得夸。” 嘉定侯夫人却道:“我看锦仪就很好, 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值得夸奖的。” 说着话,门口的太监唱起了调,“太后驾到——” 众人便都安静下来, 齐刷刷地站起身。 俄顷,一袭金丝锦缎宫装的太后便扶着皇后的手,缓缓走进殿内。 太后高寿六十五, 已经满头华发,面色却是红润,神态亦很从容,脸上也不显倨傲, 若不是看她通身华丽打扮, 又有皇后作陪,倒真跟寻常人家的老人差不多。 “太后万安。”众人齐齐福身。 太后乐呵呵地点头, 道:“好好,都来了啊。都免礼。” 一边说,太后一边由皇后扶着, 坐在了殿内上首的位置。 宫人捧过新茶, 皇后亲自接了, 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咂咂嘴,颇为孩子气地道:“一大早就喝过好几盏茶了,现在嘴里淡的很,不想吃茶了。给哀家拿点蜜饯果子吃。” 皇后笑着劝道:“您前几日零嘴儿吃多了,饭用的少,皇上交代这几日您要少吃这些呢。” 太后哼了一声,将脸偏过一边道:“今儿个是哀家生辰,不能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哀家过这个生辰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没办法,只得道:“好好,您别生气,臣妾这就着人去拿。”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有了笑意。 在场众人都已经习惯了太后这孩子气的行为方式。当然,从前的太后还是颇为精明强干了,只是近年来,太后年纪大了,才得了癔症,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的。眼下不必说,自然是糊涂上了。 不多会儿,宫人端了一盘子蜜饯果子上来。 太后乐呵呵地拈了两个放进了嘴里,才开始同众人说话。如今的她不很清醒,说话颠三倒四、十分不着调,众人也只能强行附和。 太后和一众女眷说着说着,忽然看到了坐在殿内后排的忠勇侯府等人。 她笑呵呵地道:“阿锦,你怎么坐的这样后?都进慈宁宫了,也不知道上前来和哀家说说话。” 林锦仪一愣,哪里知道太后居然认识小表妹呢。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苏氏,苏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小声道:“太后唤你呢,还不快去!” 林锦仪便立刻站起身走上前,对着太后行了礼。 太后挥挥手,示意她无须多礼,又把她招呼到身前。 林锦仪站到太后近前,太后让宫人在自己身边加了椅子,让她坐下,又拉着她的手道:“好久没瞧见你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林锦仪只好老实道:“近日都在家里练练字,看看书,管些府上的庶务。” 太后听完点点头,道:“你如今都能管家了呀?真是长大了。”说着拈了个蜜饯果子递给她,“来,哀家奖励你吃一个。” 蜜饯被递到嘴前,林锦仪只好张开了嘴,就着太后的手尝了一个。 “好吃不?”太后笑眯眯地问她。 宫里的蜜饯自然比外头的滋味好。林锦仪老实道:“好吃,谢太后赏。” 太后很大方地道:“那回头你出宫的时候,哀家让人包一些给你带回去。你什么时候吃完了,就进宫跟哀家要。” 林锦仪受宠若惊地应下了。心里忍不住纳罕,苏氏不是说忠勇侯府没什么进宫机会么?怎么眼下太后怎么同自己这般亲厚?! 同样纳罕的还有在场众人,谁都不明白不起眼的忠勇侯府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得太后喜欢的姑娘。 太后和林锦仪说了会儿话,又转头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林锦仪从前同太后也常有走动,倒还算习惯,只是众人在自己身上时不时投来的打量目光,就叫她觉得如芒刺在背了。无奈太后还是拉着她的手没松开,她也不好借故回到自己的座位。 说了好一会儿话,殿前的太监又唱道:“皇上驾到——” 一众女眷起身,侧过身行礼。 未几,丰庆帝龙章虎步地走了进来。随行其后的,便是萧潜、荣王爷等一干天潢贵胄。 林锦仪赶紧往旁边让了好几步,挨着下首的其他女眷站了。 “儿子恭祝母后大寿!”皇帝带着一行人,跪到太后面前贺寿。 太后笑着让他们免礼,道:“好好,你们都来了。”而后便开始同不是时常见到的萧潜等人攀谈起来。 龙孙凤子围着太后坐了一圈,一众女眷便都往旁边移开了一段。 聊着聊着,糊里糊涂的太后就问荣王爷:“小九啊,你成亲也有好几年了,哀家还等着给你抱孩子呢。你也该抓紧些了。” 荣王爷现在膝下都有两个儿子了,此时荣王妃还带着两个孩子就坐在殿内,前头还给太后请过安。显然太后转头就给忘了。 荣王爷并不解释,顺着太后的话道:“您说的是,儿臣回去后一定加倍努力。多生下几个来,让他们手拉手来给您请安。” 太后笑着连连点头,“你知道就好。哀家也盼着那一天呢。”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晌午,到了该摆宴的时候。 寿宴摆在慈宁宫,但男子和女眷是分开的。 太后自然要同皇帝等人一桌,其他不是宗室中人的女眷便想跟着接应的宫人去了偏殿。 林锦仪方才已经尽可能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看着众人都一一出去了,便也想混在人群里走开。 谁料太后却眼尖地瞧见了她,还开口道:“诶,阿锦,你这是去哪里?”然后又轻轻推了身边的萧潜,“还不带你媳妇坐过来?一会儿可就要开席了。” 林锦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太后不是同‘林锦仪’亲近,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岑锦…… 可笑的是,她虽然确实是‘岑锦’,可眼下又不再是了。她居然被人当成了自己的替身。 屋里的女眷还没有走完,听到太后这话,也都明白过来。前头不少人看林锦仪在太后面前那样得脸,免不得有些发酸,眼下却都是带上了瞧好戏的神色。亏她前头还坐在太后身边,跟太后一问一答真真的,原来是被当成了别人……谁都知道镇南王最是冷清冷性的,同太后关系也不过尔尔,难不成还会为了太后一句话,真把林锦仪当成自己已故的王妃? 他肯定是要解释的。届时林锦仪便是一个笑话了。 不少人为了看热闹,便都放慢了脚步,站了一站。帝后等人虽然也知道太后认错了人,但谁都没有点破,只等着看萧潜的反应。 林锦仪面色发白,也知道自己将要出丑。她不禁用余光寻找苏氏的身影,但苏氏等人的座位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早就被引着去了偏殿。 “母后说的是,”萧潜言笑晏晏地站起身,走到林锦仪身边,笑道:“母后说让你过去坐呢。” 林锦仪愣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萧潜居然这般配合太后。 等着看好戏的人也都失望了,只觉得今日的萧潜很是反常。不过很快,萧潜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她们也不敢再多留,加快脚步出了正殿。 萧潜都这么说了,林锦仪骑虎难下,只得跟着萧潜又坐回太后身边,且另一边挨着的,就是萧潜。 很快,宫人开始上菜,几人分桌而坐。 以萧潜今时今日的地位,自然是在主桌之上。太后的左手边坐了皇帝,右手边坐了皇后。萧潜坐在皇帝另一边,然后朝着自己另一边的空位,冲林锦仪抬了抬下巴。林锦仪硬着头皮坐下了,听萧潜轻声道:“母后今日大寿,林二姑娘也不愿今时今日扰了她的兴致?” 林锦仪僵硬地点了点头。是啊,不过逢场作戏,前头荣王爷为了讨太后高兴,连自己儿子都给说没了,她这点配合算什么呢?皇帝和皇后都没解释,她要是破坏了这氛围,惹得贵人不高兴,反倒成了罪人。 开了席,皇室众人一边捧着太后说话,一边用起饭来。 林锦仪如坐针毡地低着头,丝毫没有胃口。殿内众人虽然都没有点破,但她能感觉到不少打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那些目光,反正都不是善意的。 太后红光满面的,确实是真的高兴了,吃着菜还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诶,小八,这道八宝兔丁不是你媳妇喜欢的吗?来人呐,把它移过去。” 八宝兔丁,确实是从前的岑锦十分喜欢的一道菜。 林锦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此时却还是得尴尬地笑着道谢。 而坐在她身边的萧潜浑然不觉似的,还亲自夹了一筷子给她放到碗里,道:“还是母后周全,我都差点忘了你最爱这个的。” 这样和煦温柔的口吻,只有在从前两人最好那一阵,林锦仪才听到过。事已至此,她都有些木然了,牵线木偶一般将那兔肉吃了。 好不容易熬过午宴,太后有些乏了,皇后亲自送她去内殿午睡。 待太后走了,丰庆帝倒是想起替林锦仪解围了,转头同萧潜道:“这姑娘倒是真看着跟八弟从前那位王妃有几分相似,也难怪母后会认错。” 林锦仪站起福了福身,回禀道:“臣女出自忠勇侯府,您口中那位王妃,正是臣女的表姐。” 丰庆帝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就难怪了。”而后又抚慰她道:“大家都知道你今日是为了哄太后高兴才这般,不用放在心上。好了,你自去找你祖母她们,别在这儿拘着了。” 林锦仪点点头,很快就跟着内侍去了偏殿。 萧潜这天心情明显不错,唇边一直带着浅浅笑意,等林锦仪走了,他才收回目光,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这模样,落在丰庆帝眼中,便有些古怪了。 主桌上也没有外人,丰庆帝压低了声音,饶有兴致地打趣道:“母后前儿个还想着替你续娶呢,今日却糊涂了,将那林家的小姑娘错认了。” 萧潜神色不变地道:“母后有心了。等母后稍后清醒过来,再说这个不迟。” 丰庆帝点点头,意味深长道:“林家这小姑娘还挺不错,是个沉得住气的。朕好像记得她还没有许人家……” 萧潜并未接话,老神在在地捧起茶盏喝起茶来。 丰庆帝自讨没趣,也就不再说这个,转而道:“母后这病情如此反复不定,着实叫人心忧。你们平日都在宫外行走,若是见到医术高超的大夫,尽管带进宫一试。” 众人自然应下。 * 再说林锦仪这头。 她随着内侍进了偏殿,此时偏殿的宴席也已接近尾声。 她前头为何被留在正殿,不少人都看在了眼里,此时的她自然而然成为了全场焦点。 林锦仪半垂着头,不去理会那些灼人的视线,找到了忠勇侯府众人,便坐了过去。 开席前苏氏见她迟迟没有过来,便去询问宫人,宫人只道她被太后留在了正殿,却不防别的桌上有人冷不丁地调笑:“忠勇侯府的姑娘当真好福气,得了太后的青眼不说,还很得镇南王的喜欢呢。怕是忠勇侯府又要出一个王妃了。” 一句话听得苏氏睚眦俱裂,转头就要去寻那说风凉话的人。 无奈偏殿内人数众多,众人都事不关己似的,那说话之人根本无从找起。 苏氏等人生怕林锦仪在正殿出什么岔子,提心吊胆地吃完了席。 此时林锦仪终于全须全尾地回到她们身边,苏氏便十分紧张地抓了她的手,问起前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锦仪感觉到苏氏手心的冷汗,勉强笑了笑,道:“您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回了府再同您说。” 眼下人多口杂,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苏氏便没有继续追问。 33.033 第三十三章 偏殿里一众女眷本就在小声交谈, 林锦仪一过来, 便彻底成了众人的谈资。众人虽然明着不好说什么,却都有意无意地看了过来。 林锦仪深知自己已经碍了许多的人眼,越发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无奈太后寿宴是要摆上一整日的,眼下太后虽然去午睡了,她们却还是都必须留在慈宁宫里的。 那边厢皇后服侍了太后午睡, 正殿丰庆帝和一众龙孙凤子也都去了前朝,皇后便着宫人引了偏殿的众人回正殿用茶说话。 忠勇侯府等人被走在后头, 等回到正殿的时候, 才发现她们原本的座位已经被人占了。 虽然没有规矩说她们必须按照之前的位置落座,但一般来说,众人的位置都代表了自家的地位, 是不会轻易变动的。 林锦仪眉头一跳, 立刻就明白过来因为自己,忠勇侯府被针对上了。 苏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对着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殿内位置那么多,咱们自找个不起眼的坐下便是。” 忠勇侯夫人也在一旁道:“对啊,祖母年纪也大了, 越清净的地方越好呢。” 说着话,她们一行人便寻了人更少的角落坐下了。只是殿内人数本就众多,她们新找的位置也不算宽阔。林锦仪只能紧紧挨着林芳仪坐了。 上座的皇后正同几位王妃拉着家常, 殿内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 林锦仪刚坐下, 就有个丫鬟疾步走到了她跟前, 轻声道:“林二姑娘,我们家姑娘请您过去说话呢。” 这丫鬟倒是有些眼熟,林锦仪顺着她身后看过去,便看到了在朝着自己招手的元问卿。 林锦仪有些犹豫,眼下自己正处于舆论中心,若是坐过去,少不得连累她。 那丫鬟又继续道:“我们姑娘说您不必多想什么,外人的眼光她是不在意的。您要是不肯过去,就是拿她当外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锦仪也就不好推辞,跟着丫鬟过去了。 元学士是当朝内阁首辅的亲传弟子,内阁首辅已到了致仕之年,外头都在传等他老人家退了下去,便是元学士上位的时候了。因此元家的位置还是十分靠前的,座位也宽松很多。 林锦仪过去了,先对着元夫人行礼致谢。 元夫人十分和气道:“锦仪别客气了,快坐下,我们问卿可闹着找你好一会儿了。” 元问卿笑嘻嘻地拉了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道:“方才咱们坐的那样远,我都没机会和你说话。” 前阵子林锦仪忙着府中事务,元问卿喊过她一次出去玩,她都没空赴约。两人自从那日生辰宴后,确实没有再碰过面。元问卿下个月便要出嫁,往后去了别家,两人小聚的机会就更少了。 元问卿攒了一肚子的话,当下便一一同她说起来。 林锦仪同她说着话,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坐着的人。 元学士是文官,因而元夫人周围坐着的也都是文官的家眷。元问心这日依旧没有出现,想来还在城外的庵堂里。 林锦仪余光一扫,接着便看到了坐在元夫人下首、正同几位文官夫人相谈甚欢的纪氏。还有她身边,不发一言的岑钗。 岑钗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偏过头看她。 林锦仪没有躲开,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岑钗却是面无表情地把脸转了回去。 林锦仪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一边元问卿见了,便哼声道:“你理她做什么?她向来心高气傲的,倒是同我那姐姐走的亲近。怕是想当京城第二才女呢。” “她同你姐姐走的亲近?”岑锦愣愣地复述了一遍。 元问卿道:“可不是么,从前你表姐病着的那几年,岑钗就经常往我姐姐身边凑。那嘴脸你可没瞧见,真真个羞死人。” 林锦仪的一颗心像堕进了冰窖里。 岑钗是她的亲妹妹啊,就算两人不算十分要好,但到底是血脉至亲,在她得病的那段日子里,她这亲妹妹居然开始去亲近元问心?京城中谁不知道元问心和萧潜的纠葛。更别说大婚前,纪氏还特别提过这个。 元问卿也没有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继续道:“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表姐去了,外头都在传,我家姐姐和岑钗都有可能成为继任镇南王妃呢。且都说岑钗的可能性更大,她风头正盛,又是你表姐的亲妹妹。毕竟咱们这圈子里,姐姐没了,妹妹嫁过去做继室的事情很是普遍……她母亲好像也挺上赶着想促成的,好像还想请国公夫人从中说和……” 林锦仪不想再听下去了,略显狼狈地站起身,道:“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先去找祖母她们了。” 元问卿这才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关切道:“怎么好好的就不舒服了?” “可能是早起吹了风,有些头疼。”林锦仪敷衍地解释了一句,跟元夫人道了别,就往自家人坐着的那个角落去。 就在她经过岑钗身边的时候,岑钗也恰好站起了身,林锦仪心不在焉地并未注意到,一脚就踩上了她的裙摆。 她这日穿着的是一条颜色极淡雅的雪青色软银轻罗百合裙,群上绣的是百蝶穿花,不论是蝴蝶还是鲜花,都栩栩如生,十分旖丽。林锦仪脚上的绣鞋虽然也是崭新的,但因为在宫中走了许多路,鞋底免不得粘上一些尘土。她这一脚,自然而然地就留下了一个鞋印。 林锦仪刚想致歉,岑钗却惊呼一声,立刻吸引了殿内众人的注意力。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林锦仪实在怕了这些灼人的视线,却还是不得不道:“岑姑娘真是抱歉,我并非有意的。” 岑钗眼眶泛红将将要哭出来的模样,只捏着帕子一味看自己的裙摆。 林锦仪也着实尴尬,可对方不回话,她也不能就这么走开。 纪氏听到了动静,走过来关切道:“阿钗,怎么了?” 岑钗委屈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裙摆。 林锦仪便只好又福了福身,道:“岑夫人,我经过的时候没瞧见岑姑娘起身,是我莽撞了,还请你们见谅。” 纪氏也不去看她,只过去轻轻拉了岑钗的手抚慰道:“人家林二姑娘都同你道歉了,你还做这个样子干什么?” 岑钗抿了抿唇道:“这是母亲特意为我缝制的,前头皇后娘娘还夸过我这裙子好看,眼下却被人弄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纪氏又劝慰道:“人家林姑娘眼下都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了,还会觉着你这条裙子太过抢风头就故意来踩你的裙子不成?不过是一点巧合罢了。” 这话听着是在息事宁人,但仔细一琢磨,可怎么都不是味儿。 林锦仪就是个傻子,也能听出纪氏话里有话。 因为纪氏的这句话,殿内的女眷们都开始议论纷纷。嗡嗡的谈论声很快充斥了整个殿内。 林锦仪浑身冰凉,怎么也没想到纪氏会这么针对她。 这时候苏氏也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过来了,笑道:“我们丫头向来不仔细,实在抱歉。岑姑娘这裙子实在好看,被弄脏了可惜的很,不如回头我们府上赔些料子过府?” 纪氏又笑道:“不用不用,是我家姑娘小题大做了,一个脚印而已,洗过便算了。” 两家大人达成了和解,岑钗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神情真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氏拉了林锦仪的手,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锦仪有些浑浑噩噩的,苏氏拿了热茶递给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眶却忽然发起了热。 苏氏疼惜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劝慰道:“阿锦,别哭。” 林锦仪咬咬牙,忍下了泪意,强颜欢笑道:“我没事。” 苏氏看她这强忍眼泪的模样,也是心疼坏了,道:“我虽不知道你之前留在正殿发生了何事。但想来是因为那件事,你碍着她们的眼了。” 林锦仪不解,只道:“只是太后将我错认成表姐,留我在正殿用了席。我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苏氏轻轻叹息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这跟你的作为没有干系,是你挡着别人的路了。”说完,她觉得女儿或许还是不会懂,便又道:“许多事,娘念着你年纪小,都没有和你说。你表姐从前还病着的时候,岑家的那对母女就想着取而代之。如今你表姐去了,尸骨未寒,她们就将算盘打到了明面上。你同你表姐有几分相似,太后糊涂地认错了,乱点鸳鸯地将你同镇南王当成一对,她们自然就视你为眼中钉了……” 前头元问卿说的那番话,已然让林锦仪觉得难以接受。此时苏氏将其中利害关系都分析给她听了,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她的心房。 纪氏和岑钗都是从前的她最亲近的人啊,她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眼泪马上就要不受控地滚出眼眶,林锦仪站起身道:“娘,我出去透会儿气。” 苏氏想着她是委屈了,不好意思在人前落泪,便叮嘱道:“那你就在附近走走,当心外头的暑气,千万别远了去。让千丝跟着你。” 林锦仪应下,带着千丝出了正殿。 门外守着的宫人非带没有拦她,反而还挺体贴地给她指了条通往湖边的小路,说那里极为清静,最适合透气。 林锦仪道了谢,顺着宫人指的方向走了。 小路蜿蜒,走了一刻钟,便是一片静谧的湖泊。湖边草木苍翠,把毒辣的日头挡去了大半。确实是个清幽雅致的地方。 湖边有个四角小凉亭,林锦仪进去坐了,千丝去借着去湖边给她拧帕子擦脸的档口走开了。 亭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林锦仪趴在石桌上,将脸埋进袖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湖边凉风习习,四下寂静无声,林锦仪哭过后,也渐渐平静下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何况她真的已经死过一回,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苏氏教过她的,做人不过求个‘不愧于心,不愧于人’! 既然继母和妹妹已经不顾念从前的情分,那么她便也将她们看做陌路便好。又何须为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伤心烦神呢? 想明白之后,她抬起头,发现千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见她已经好了,千丝若无其事地将打湿的帕子递给了她:“姑娘擦擦脸,外头太热了,您脸上都是汗。” 林锦仪脸上的自然都是眼泪,千丝故意不说破,她也就不说什么,接了帕子,擦过了脸。 好在入夏以后,她容易出汗,觉得脸上脂粉粘了汗水格外难受,就不经常上妆了。这日来给太后贺寿,她出门前也不过擦了一点面脂,此时便也不用担心妆容的问题。 就是她到底大哭过一场,眼眶红的吓人,眼下却是不方便回去见人的。千丝便把帕子叠成方块给她敷了眼睛。 * 亭子不远处的某棵树后,萧潜静静地站着。 这树的树干虽然粗壮,枝叶却不算繁茂。王潼跟在他身后,半个身子在太阳底下,此时已经是满头的大汗。 “王爷,咱们不过去吗?”王潼耐不住性子问道。他们王爷本是在前头和皇帝喝酒的,后来有个宫人来倒酒的时候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王爷便打着‘不胜酒力、出去透透气’的幌子来了这里。 可是到了这儿,他们王爷就躲在树后头了。一躲就是一刻多钟,什么都没干,总不能是来晒太阳的? 萧潜没说话,王潼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凉亭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个林府的二姑娘正敷着眼睛,一边笑一边跟丫鬟说话。 他也不明白有什么好瞧的。 他也不傻,知道他家王爷多半是为了这姑娘来的。 可人家姑娘都哭完了,他家王爷都没个动静。实在叫人摸不透。 又过了好一会儿,萧潜终于开口道:“走。”说着便转过身了。 王潼越发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家王爷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啊!明明是为了人家来的,人家哭的时候也没上去宽慰两句,这如何能成事呢?要不是知道他家王爷不喜欢别人多嘴,他都要恨铁不成钢地劝上一劝了。 萧潜面无表情地走在前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慈宁宫后来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了,本以为按着她从前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自然是要难过上一场的,便让人把她引来了这里。 王潼猜的没错,萧潜本来也是想着来劝慰林锦仪的。只是她一来就哭上了,萧潜想着她最怕别人瞧见她丢脸的样子,便没有立刻过去,只想着等她哭完再出现。没想到林锦仪哭过之后便立刻好了,情绪平复得很快,很快能笑着和丫鬟说话。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很不一样了,他也就没必要再出现了。 曾经好些年,他心心念念地希望她成长一些,各种方法都试了一遍,都没能叫她开窍。 如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姑娘已经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34.034 第三十四章 林锦仪休息过一阵, 调整好了心情,眼睛也看不出红了, 便和千丝回了慈宁宫。 进了殿内,她才发现里头除了服侍的宫人外, 空无一人。 问了宫人,才知道众人都去戏楼看戏了。 太后的寿辰, 升平署早就紧锣密鼓排了好些新戏。太后午睡起来后说要看戏, 皇后便引着众人去了戏楼。 林锦仪虽然不想再凑这热闹, 但到底是在宫中, 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去了,她也不好任性, 便跟着接引的宫人过去了。 此时戏楼里众人都已经按次序坐好。 忠勇侯府等人都坐在相对较后的位置,林锦仪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 倒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苏氏拉过她的手,瞧了瞧她的神色,“阿锦, 你可还好?” 林锦仪点点头, “娘不用为我操心, 我没事的。” 苏氏爱怜地给她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好, 娘就知道咱们小阿锦如今已经长大了, 不会把这点子小事放在心上。” 说着话, 戏台上的旦角也粉末出场了。锣鼓喧天的, 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母女二人也不再说话, 看起戏来。 这日演的是《四郎拜寿》。虽然是一出老戏,却排出了新意。 太后十分喜欢,高兴之余就摘了手上的一个金戒指打赏了下去。 台上的角儿的了打赏,演得自然更加卖力。 一晃眼,半下午的功夫就过去了。 看完戏,众人便都随着太后回了慈宁宫。 好在这时候的太后已经清醒过来了,没有再将林锦仪错认,似乎还忘了上午的事。 林锦仪松了口气,跟着苏氏等人用了晚宴。 晚宴过后,天色也不早了,太后体力不济,便没有再留众人。 忠勇侯夫人坐了一整日,也是乏得狠了,用晚宴的时候差点直接闭上眼睡着了。 苏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她不住地用手捶着自己的酸疼的腰背。 无奈忠勇侯府品级不够,她们一行人还是得步行出宫。 林锦仪活了两世,第一次觉着权势的好处来。 那时候她还是镇南王妃,生了怪病,身子不好了,偶然出席重大场合,都是能得到特殊照顾的。便是在宫里,都是乘辇而行。不像现在忠勇侯府人和苏氏,身上不好,却只能默默忍着,把她心疼坏了。 林锦仪扶着苏氏,郑皎月和林芳仪几乎是驾着忠勇侯夫人。几人慢慢往宫门口走去。 刚出慈宁宫,就见一顶步辇停在旁边。那等在辇边上的宫人瞧见了她们,便快步上前行了礼,道:“奴婢见过忠勇侯夫人,世子夫人。奴婢奉镇南王之命再此等候,还请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上辇。” 忠勇侯夫人不说话,苏氏扶着腰,面上冷冷的,显然都不想接受萧潜的好意。可是苏氏也很犹豫,自己是年轻无碍,忠勇侯夫人却真真的年纪大了,受不住再往宫外行走两刻钟了。 宫人见她们没动,一时也有些着急,道:“王爷也是一片好心,两位夫人别为难奴婢了。” “祖母,娘,你们坐上去。”林锦仪道,“女儿上午帮着着镇南王讨了太后她老人家的欢喜,这便算是他的回赠。”她是真的将忠勇侯夫人和苏氏的不适看在眼里,实在舍不得她们再受苦强撑。 宫人揣度着萧潜和忠勇侯府的关系,此时便也道:“是啊,王爷也是想着林二姑娘上午帮了他的忙,这才着奴婢等人来接两位夫人的。” 这话一说,忠勇侯夫人和苏氏心里便都好受了一些,林锦仪帮了萧潜在前头,是有来有往的,那么这便算互不相欠了。 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上了步辇,林锦仪等人便走在了一旁。 几人不用在顾忌忠勇侯夫人和苏氏的身子,倒也走的快了不少。 她们出宫门的时候,外头忠勇侯和林玉泽、林博志已经在等着了。看到忠勇侯夫人和苏氏是乘着布辇出来的,几人心头倒是都松了一松。 林锦仪等人扶着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下了步辇,忠勇侯府的丫鬟自上前把她们扶上了各自的马车。 林锦仪落在后头,刚也跟着上马车,就听之前说话的宫人道:“林二姑娘,留一留,王爷有话让奴婢带给您。” 林锦仪便站住了脚,又听他在一边轻声道:“王爷说姑娘的香料十分好闻。若是下回有机会,还希望您赠一些给他。” 林锦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不明白萧潜为什么让人带这样一句话。 她身上的香料是她自己做的,跟从前在镇南王府所做的没有什么大差别。那时候萧潜都都没提过一句,显然从不曾关心过的样子,怎么眼下就注意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氏已经撩了车帘唤她:“阿锦?怎么还不上车?” 林锦仪忙应道:“我就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那传话的宫人也是急出了汗,这姑娘一句话都没给回,他可怎么复命啊?! * 苏氏闭着眼睛歇了会儿,总算是缓了过来,便开始问起林锦仪上午之事的细节。 林锦仪仔细都同她说了,苏氏越听面色越冷。 林锦仪有些忐忑地问她:“娘,阿锦是不是做错了?” 苏氏这才发觉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女儿,便缓和了面色道:“没有,你没有做错,在那样的场合,咱们这样身份的,只能配合上位者……娘只是心疼你,平白无故地就要遭受这些。”想到那些女眷们背后对女儿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样子,她真是恨不得撕烂那些人的嘴。 “对了,方才那宫人和你说什么了?” 林锦仪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提香料的事情,只道:“不过是镇南王让他传了口信,表了谢意。”香料到底是贴身私密的东西,若是她告诉了苏氏,免不得苏氏多想。眼下怀着身孕,已经为了她伤神,她是不愿意再让苏氏烦恼了。 苏氏点点头,道:“咱们往后还是更注意些,尽量远着那位。”说完,苏氏也是免不得一声叹息。今日这事,完全是无妄之灾。若是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以如今忠勇侯府的地位,就算远着又能怎样呢?还不是要被上位者摆布。 * 宫人送走了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很快就去复命了。 萧潜那儿刚散了席,他吃多了酒正有些烦躁。 宫人来回禀事已办成,他面上倒是有了些笑意,问道:“那林二姑娘可曾说了什么?” 照萧潜想的,他前头已经拿走了她的香炉,眼下又故意提了她的香料,她应该发现自己已经察觉端倪才是。以她那胆小的性子,少不得得慌上一阵儿。 宫人愣了愣,只得老实道:“林二姑娘没来得及回话,便被世子夫人喊上马车了。” 是没来得及,还是太过惊讶了?萧潜拧了拧眉,让宫人先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萧潜心头莫名有些冲动,迫不及待想去看看林锦仪,想看看她到底是如何的反应。 ……应当是有些手足无措的,她小心维护的秘密,已经被他窥探了。 王潼跟着萧潜出了宫门,却看他家王爷没有坐上马车,而是直接上了马。 他忍不住劝谏道:“王爷,今日您饮多了酒,骑马或不安全,还是坐马车回府。” 萧潜一抖缰绳,夹紧了马腹,道:“你们别跟着了,本王去散散酒气。”话音刚落,人已经策马而去。王潼在后面想拦都没来得及。 萧潜骑着马,轻车熟路地到了忠勇侯府的后门。 他将马绳系在了巷口,而后足尖点地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墙头。 进了忠勇侯府,他便发现侯府里把守巡逻的家丁侍卫居然比之前多了一倍。 不过这些人的武艺显然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稍费了一番功夫后,萧潜又摸到了锦绣苑。 上了主屋的房顶,他轻手轻脚地揭了一片瓦,趴在房顶上往下看去。 两个大丫鬟正在一边收拾林锦仪这日穿戴过的首饰,一边说着话。 个儿高些的同那个儿低的道:“今日姑娘在宫里发生了一些不大好的事,你记得吩咐其他人,少在姑娘跟前提今日的事。” 那个儿低的道:“我看姑娘今日回来时脸色确实不大好?可要我去煮一副定惊茶过来?” 个儿高的叹了口气,道:“去备着,今日咱们姑娘也是受苦了。” 个儿低的也没探究,很快就转身出了屋。 不多时,林锦仪从旁边的小门进了屋。她换了身家常的鸡心领轻纱寝衣,宝蓝色的肚兜若隐若现,下头是一条月白色撒腿裤子,一头乌发散在脑后,发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的样子。 “千丝,踏歌呢?今日不是她值夜吗?”林锦仪拿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发现屋里少了个人,便问起来。 千丝拿了松江锦布给她擦着头发,一边道:“踏歌去给您煮定惊茶了。” 林锦仪点点头,便道:“你今日也在宫里忙了一天,自去歇着。我等踏歌来伺候就好。”说着便接过了锦布,自己擦起来。 千丝福了福身,很快便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林锦仪一个人,她擦了会儿头发,随手便将锦布扔在了桌上,拖着腮想起事情来。 今天萧潜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两人午宴的时候坐在一处,他闻到了自己的香料也并不出奇……可明明是差不多的香料,从前自己用了许多年,他没有注意到。如今换了个人,他就巴巴地上赶着来讨要了么?明显就是打了幌子来套近乎的!可他一个刚丧妻的鳏夫来借着香料的由头,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套近乎,真真是孟浪不要脸! 萧潜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她白皙的胸口,那里已经有了些起伏,呈现半圆的形状,被包裹在肚兜里,越发看的人心猿意马。 还记得从前两人第一次欢好的时候,她害羞地捂着自己的肚兜不让他脱。他只好隔着肚兜一点点沿着胸前的轮廓摸索过去……她咬着嘴唇,满眼春情,欲语还羞,最终嘤咛出声…… 萧潜心中一动,便感觉身上热了起来,身下某处安静了许久的地方也蠢蠢欲动。他赶紧移开了眼,不敢再看。 屋门又‘吱呀’一身开了,萧潜看过去,见前头出去的那丫鬟又捧着汤盅进了来。 林锦仪苦着脸道:“这定惊茶难喝得紧,我今日也没什么大碍,便不用喝了。” 丫鬟把汤盅放到桌上,掀开盖子散了热气,道:“千丝姐姐特意吩咐的,姑娘就别难为奴婢了。” “踏歌,你还真是听千丝的话。”林锦仪捧起汤盅吹了吹,趁着热喝了一大口。 那被唤作踏歌的丫鬟轻轻笑了笑,递过帕子让她擦嘴,“千丝姐姐是为了姑娘好,奴婢自然是要听的。” 林锦仪又拿茶水过了过嘴,看着踏歌犹豫的模样,知道她是关心今日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又怕问多了惹得自己不高兴。 她将帕子还给踏歌,轻笑道:“没事儿,不过是一些不相干的人,我睡一觉都全都忘了。”说着便去走到床前,钻进了被窝。 在屋顶上被称作‘不相干’的萧潜,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这个笨蛋!亏他还觉得她会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呢! 萧潜把瓦片盖回原处,直接往忠勇侯府外去了。 骑上了自己的马,萧潜瞪了一眼忠勇侯府的大门,恨恨地想着除非下回她求到自己面前,否则他绝对不再跟忠勇侯府扯上半点关系! * 一阵策马,萧潜终于回到了镇南王府。 王潼已经寻了他许久,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总算了放下心来,刚想询问几句,看到萧潜黑如木炭的脸色,终于还是没敢开口。 萧潜并不理他,直接回了层香苑。 躺到床上,萧潜顺手摸了摸自己的枕头底下。 然后摸了个遍,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翻身而起,将枕头掀了开来——枕头下空空如也。 “王潼!”他高声喊道,“我枕头下的东西呢?” 守在门外的王潼应了一声,而后疑惑道:“王爷,什么东西?” 萧潜也不回答,直接道:“今日谁进过这屋子?” 王潼道:“今日是蕊香姐姐来给您收拾的屋子。” “把蕊香喊过来!” 王潼也不知道萧潜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立刻就去着人喊了蕊香。 蕊香已经歇下了,听闻萧潜传唤,还是立刻穿了衣服过来。 到了层香苑,听说萧潜是在找自己枕下的东西,蕊香便道:“是奴婢擦拭过了,摆在您的书桌上了。” 萧潜立刻去到书桌前,找到了东西,才道:“你们下去,以后这东西谁都不许碰!” 蕊香福身告退,王潼也跟着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才发现他家王爷手里捧着的是个青花缠枝小香炉。 咦?他家王爷什么时候有枕着香炉睡觉的怪癖了? 35.035 第三十五章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苏氏的月份也渐渐大了,身子越发不便。 之前她去宫里给太后贺寿的时候劳累过度, 在床上歇过三五日才缓过来。 林玉泽越发心疼她, 私下交代林锦仪多替苏氏分担些。林锦仪自然应承下来。算起来她掌管庶务也有几个月了, 很多事情都已经上手, 并不需要去麻烦苏氏了。 这天林锦仪在府中行走的时候, 忽然就发现自己锦绣苑周围的守卫比从前多了许多, 差不多是其他地方的两倍。 她心下纳罕,询问起来,才知道这是苏氏的安排。 她有些不解,去正院给苏氏请安的时候便问起来。 苏氏隐而不发,只道:“我前儿个做了个梦, 梦见你的院子里进了生人。醒来后心有余悸,便在你的院子周围加派了人手。” 孕期中的女子总会有些胡思乱想, 前头林玉泽已经提点过林锦仪,她便也不觉得奇怪, 没有细问下去。 忠勇侯府的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温馨的氛围里延续着。 林芳仪的亲事很快定了下来, 对方是王翰林家的幺子。王翰林是科举出身, 祖上几代也就出过零星几个举人, 在京城中可以说是毫无根基。但好在王家耕读传家,家风清正, 他的这个小儿子亦是相貌堂堂, 腹有诗书, 跟林博志一样, 已经考中了秀才。 偏周姨娘还觉得很不满意,在她看来,王家的门第不高不低,王公子的才学也不甚出彩,两年前下过一次场,却没能中举,也不知道往后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头。像周姨娘想的,她的芳姐儿才貌双全,总是值得更好的。 这时苏氏在养着胎,周姨娘不敢去她面前造次,便闹到了林锦仪面前。 恰好这天林锦仪在查看公中的账簿,大热天地对着繁杂的数字和科目,本就有些心烦。周姨娘就哭哭啼啼地过来撞枪口了。 林锦仪一看到周姨娘这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就越发心烦了。她给周姨娘看了座,又让人从小厨房端了两碗冰镇的绿豆汤来。 周姨娘抽抽噎噎地刚想开口,林锦仪就截了她的话头,道:“外头暑气大,姨娘在外头走了一路,先喝些东西下下火。” 绿豆汤被递到眼前,周姨娘只能止住了泪,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林锦仪也喝了一碗,觉着凉快不少,也有耐心听周姨娘说话了。 周姨娘喝过绿豆汤,眼泪又说来就来了,“二姑娘,如今是您代理太太管家,妾身也是没办法才求到您跟前了。芳姐儿的品貌才情你也都知道,太太为她定那么门亲事,妾身真的是觉得委屈她了……” 林锦仪捏了捏发痛的眉心,道:“王家公子多年来潜心读书,最是方正的人了。前儿个祖父祖母和爹娘都见过了,回来都是赞不绝口的。他家家风也很不错,待人接物都很和气,大姐姐嫁过去定然是不会吃苦的……” 周姨娘哪里听得进这些好话,只针对她的话反驳道:“潜心读书多年,他也将近二十了,却连个举人也没能中上。家风清正又有什么用,王翰林家拢共就那么些资源,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层层分下来轮到他头上的能有多少呢……芳姐儿咱们府里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去了王家,还不知道往后要吃多少苦头……”越说,周姨娘越觉得那王家公子配上林芳仪。 像周姨娘这样的人,林锦仪可真是没办法了,和她说道理,她不听,还振振有词反驳你。 无奈之下,林锦仪只好冷下脸,道:“这门亲事是祖父和祖母都过了眼的,不是我娘一个人拿的主意,我和大姐姐同辈,就更没有参与了。周姨娘来同我哭,又有什么用呢?” 周姨娘绞着帕子,道:“太太都放心让二姑娘管家了,想来是十分信任您的。妾身不求别的,就希望您能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说说话。” 林锦仪觉得除非自己脑子有问题,才会去干涉林芳仪这门得来不易的亲事。 可眼下周姨娘这非要她一个准话,不然还不肯走的模样,她也是没办法。 两人僵持了片刻,林锦仪又垂下眼睛继续看账簿。 周姨娘等了又等,都没听到她的回答,只好又道:“二姑娘,到底如何,您给句准话呀。” 林锦仪放下账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道:“亲事已经定了,我虽暂代我娘打理中馈,但到底是家里的小辈。家中大事也轮不到我来做主。姨娘要我说什么呢?让我打包票能劝服府里所有的长辈?您觉得可能么?” 周姨娘当然没指望仅靠林锦仪一人就能退了这门亲事,只不过是想着她和林芳仪打小感情好,又年纪小耳根子软,听了她一番话或许会愿意帮忙敲敲边鼓。到时候她再去找忠勇侯夫人和苏氏哭诉,也好有个帮手。 没想到林锦仪听她说了那么多,却还是无动于衷,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果然不是嫡亲的姊妹,就不会替她的芳姐儿打算呢!周姨娘心中愤恨不已,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还是冷冷戚戚地道:“到底是芳姐儿一辈子的事情呢,您和芳姐儿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总不能对她不管不顾……” 林锦仪心道,对啊,就是因为林芳仪,眼下你才能坐在这里对我说这些啊。不然以我现在烦躁的心境,早就让人把你轰出去了! 听多了这呜呜咽咽的哭声,林锦仪心头烦躁更盛,却还得按捺住,道:“姨娘的意思我知道了。大姐姐和我是亲姐妹,我自然也是盼着她好的。等稍后我去和祖母请安的时候,会将这事提一提的。” 周姨娘见她终于松了口,终于不再哭了,破涕为笑道:“那这事儿就仰仗二姑娘了。” 林锦仪有些不耐烦地道:“我这儿事还多,就不留姨娘闲坐了。” 周姨娘也终于识趣儿了一回,捏着帕子离开了。 送走了周姨娘,林锦仪终于能安静下来对账。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傍晚时分,日头西移,天气也终于凉爽了几分。 林锦仪得了闲,就吩咐千丝将东西收一收,随自己去正院看望苏氏。 千丝收好账簿,有些犹豫道:“姑娘,周姨娘那些话您可千万别听信。她可向来是不着调的。”虽然以她的身份这么说周姨娘是僭越了,可她也委实担心她们姑娘会偏听偏信。若丝她们姑娘为着周姨娘的话去和太太分辨,少不得让太太伤怀。 林锦仪好笑道:“怎么,在你眼里,你家姑娘就这么糊涂?” 千丝忙道不敢。 林锦仪又继续道:“这事儿我自然是会同祖母和娘提的,但不是帮着周姨娘说什么要悔婚。而是给她们提提醒,让她们看好周姨娘,省的她后头又出什么昏招。”林芳仪前头那门亲事是怎么坏的,她后头可听苏氏说过了。 千丝也终于放下心来,“姑娘心里有主意就好。” * 林锦仪到正院的时候,苏氏正在做针线。 苏氏过去忙着府里大小事务,偶尔还要为家人下厨,并没有太多闲暇时光。 如今倒是得了闲,她便捡起了女红来做。 林锦仪以为她是为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坐近了才发现苏氏是在绣衣裳的花纹。且还是条女儿家穿的月华裙。 苏氏笑眯眯地剪了线头,抖落开来,道:“你先试试。娘也是许多年没碰针线了,也不知道做的合不合适。” “娘自该好好歇着才是,便是觉得无聊了,为弟弟妹妹做些贴身的里衣也可,阿锦衣裙都够穿的,不用您费神费心的。” 苏氏把衣裙放了,捉了她的手,爱怜道:“太后寿辰上,岑家的那个小姑娘不是仗着她娘给她做的那条衣裙不可一世吗?娘也想给你做一条,且还要做的比她的还好,下回再见面你便不会输她了。” 林锦仪心中微动,感激道:“事情都过去了,阿锦没放在心上呢。”有苏氏这样的家人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她怎么还会在乎那些没把她放在心上的所谓家人呢?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道:“娘都给你做好了,你快穿着看看。” 林锦仪便去了屏风后头,换上了那条裙子。 苏氏虽然没为女儿做过几条裙子,却很了解她的尺寸,也知道怎么样才能发挥她的长处。这条月华裙腰身细窄,腰线细长,越发将林锦仪少女的身量衬托的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林锦仪很是满意地在苏氏面前转了两圈,道:“娘做的果然好。” 苏氏也笑,“尺寸是挺合适的,就是娘许久没拿针线了,上头的绣花总是比不上岑家的那位。” “您干嘛要同她做比。”林锦仪揽了揽苏氏的肩膀,“您给我做的,便是最好的了。”她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纪氏不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好,心里最记挂着的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儿女。不像苏氏,就算有了后头的孩子,还是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她既已占了小表妹的身子,那么苏氏就是她的亲娘了。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林锦仪便提起周姨娘来。 苏氏一听,脸立刻就冷了下来,“她这一回二回的到你面前作妖,还真是上瘾了。” 林锦仪也无奈地笑:“周姨娘是恨不能将大姐姐许给天下最好的男儿,看不上王公子,又不敢直接闹到您和祖母面前,便只敢先来找我当说客。” 苏氏冷笑道:“天下最好的男儿?也不想想我们家高不高攀的起那样的人家。这事儿你别搀和了,自有娘来处理。”前头她是想让女儿借着周姨娘练练手,才没有直接料理了她。没想到周姨娘居然敢得寸进尺。女儿也是年纪小,到底压不住这老油子。 林锦仪见苏氏已经心中有数,便不再多提。 三天后,周姨娘还没想好怎么去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面前分说,便被人架到了去往城外庵堂的马车前。 丫鬟转达了苏氏的意思:林芳仪即将成亲,周姨娘这个当亲娘的,去庵堂里为小夫妇念念经,求个平安。 周姨娘哪里肯在这时候乖乖就范,死活不肯上马车。 幸好督办此事的是苏氏身边的万缕。 万缕可不怕她撒泼耍赖的,直接让两个婆子一人一别把她给扭了起来。 周姨娘动弹不得了,口中还嚷着:“我服侍老爷多年,芳姐儿又是我亲生的,太太不能这么待我!” 万缕冷冷一笑,“姨娘也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呢。大姑娘如今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可姨娘若要再这么闹下去,往后可就指不定了……”威胁的意味很是明显,意思就是若是周姨娘再这么闹下去,惹了苏氏厌烦,林芳仪怕是连这样的亲事都捞不着了! 林芳仪就是周姨娘的软肋。若是苏氏真的要拿捏林芳仪,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自始至终都是站在苏氏那边的。她当下就没了底气再闹。 万缕也不等她回答,直接用帕子堵了周姨娘的嘴,让人把她架上了马车。 36.036 第三十六章 苏氏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林锦仪是在周姨娘被送走后,才知道她已经出手了。 只是周姨娘倒算不上什么人物,林芳仪却是有些难办的。 万一为了这事儿伤了家里的和气, 倒不值当了。 林锦仪后头去看过林芳仪一回,林芳仪倒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还和从前一样说话待人。 其实林锦仪的担心也属多余, 林芳仪虽然耳根子软些,人却是不傻的。 经过前头胡闹班的那桩亲事后,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的未来——王公子虽然在满是名门贵胄的京城并不算特别出挑, 但是配她, 已经是绰绰有余。 她不像她姨娘, 满脑子都是一飞冲天的念头, 所求的不过是个安稳平淡的人生。 虽然林芳仪并不知道她姨娘具体做了什么, 看苏氏施展出来的手段, 也猜到她姨娘多半是触到了苏氏的逆鳞了。 * 周姨娘在庵堂这一住,就从夏天住到了秋天。 下小定之前, 苏氏给林芳仪和王公子安排了一次会面。 这世道虽然都说男女婚前不能见面, 但京城的大户人家事先却都会委婉地安排这么一次。 林芳仪身为庶女, 苏氏能想着为她安排,已然是用了心了。 且苏氏安排的地方也是别有用心,就是周姨娘眼下所在的庵堂。 那庵堂名为月半庵,处在城外落青山, 落青山上还有一座黄觉寺, 两个地方相离不远。 届时林芳仪以接周姨娘回家的名头上山, 王公子借着上黄觉寺上香为由,两人便能在山上见上一面。到时候也顺便让周姨娘瞧上一眼,看看王公子的人品样貌,省得她总以为苏氏是随便给林芳仪配了个人家,真真委屈了她。 林芳仪自然愿意前往,只是她到底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只身前往,到底不便。 忠勇侯夫人年纪大了,苏氏又身子不便,林锦仪便主动承担了陪着林芳仪相看未来夫婿的责任。 中秋节前夕,天气凉爽了一些,林锦仪便陪着林芳仪上了落青山。 中秋节眼下是个十分重要的节日,不少人都赶在中秋节前来庵堂或寺庙来求个人月团圆。因而落青山便格外热闹些。 林锦仪和林芳仪两姐妹乘着马车到了山下,见山径上人潮涌动,便只好戴了帷帽下了马车,再着人去雇轿子。 山下的轻轿不好同高门的四抬软轿相比,只是一张竹做的椅子,前头各有两根常常的竹竿,让两个轿夫抬着。轿上也只有一层轻纱遮挡。 这样的粗陋的东西,平时的林锦仪和林芳仪还不会看在眼里。 只是眼下上山的人众多,山下的轻轿便有些供不应求。千丝使了银子,加了个塞儿,也才得了一顶。 她们两个人,一顶这样的轿子自然是坐不下的。 林锦仪便道:“姐姐先上去和姨娘说会儿话,我在这儿等上一等,稍后便去庵堂和你汇合。” 林芳仪不大好意思把她一人剩下。 此行林芳仪才是主角,她不过是陪客。林锦仪便又劝道:“姐姐别忘了咱们此行来的目的,若是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林芳仪这才被说动,带了自己的两个丫鬟和几个忠勇侯府的侍卫,先行上山。 林锦仪使了个侍卫在雇轿子的那里等着,自己则带着人找个地方歇脚。 绕了一圈,她们一行人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凉亭。 凉亭里还算宽敞,里头三三两两坐了几个歇脚的百姓。 千丝找了个角落,拿帕子擦干净了石凳,让林锦仪坐下。 “姑娘可觉得口渴?可要奴婢着人去马车上拿些茶水下来?” 林锦仪摇头道,“眼下山下人多,回去拿东西少不得挨回挤。不过一会儿工夫,不碍事的。我等上了山在庵堂里要些水喝就行。” 千丝点了点头,站到了一边。 亭子里凉风习习,外头日光正好,行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或上山或下山,林锦仪鲜少出门凑这样的热闹,一时倒是觉得新奇。 她正出着神,凉亭里进来了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公子。 他们看着都不很大,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且都风姿翩翩,一时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注意。 离林锦仪最近的是一对穿着细布襦裙的姐妹,此时见了这几个公子,便开始红着脸小声讨论起来。 林锦仪戴着帷帽,便也不用顾忌什么,光明正大地把这几个少年打量了一番。 那几人确实样貌都十分出挑,其中最出众的便是一个头插玉簪、一袭白色圆领绸衫的高挑少年。他面容俊朗,五官精致,却又不带女气,当真称得上‘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饶是林锦仪这样见惯了场面的人见了,都不禁多看了两眼,就更别说山下这些普通百姓了。 那白衣公子虽然容貌最为出挑,却是个话不多的,只摇着扇子站在一旁,唇边挂着浅浅笑意,安静听着其他几人说话。 几个少年书生聚在一起,自然是要赋诗斗联。 眼下又将近中秋,正是文人雅士写诗的好时候。 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襕衫的公子便提议众人挨个以附近路人作诗,且诗中对象还不能重复,作不出来的便要接受惩罚。 比试开始后,一行人都就凉亭周围的人作出了诗,虽不算多么惊才绝艳,却也都是可圈可点。 最末轮到那白衣公子,他在凉亭环视一周,视线便落到了林锦仪身上。 林锦仪头戴帷帽,穿着华服,周围又带着丫鬟和侍卫,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她出自官家。因而凉亭周围的人都已经被其他人写到了诗里,唯有她,那些人不敢轻易冒犯。 白衣公子踌躇再三,最终苦笑道:“宋某才疏学浅,让兄台们见笑了。宋某甘愿接受惩罚。” 他身旁身着宝蓝色襕衫的公子便调笑道:“宋兄向来是我们几人中才学最好的,如今到底是真做不出来,还是不愿意唐突了佳人呢?” 那宋姓的白衣公子摆摆手,道:“确实是宋某的问题,王兄不要牵涉旁人。” 那王公子哈哈一笑,道:“既然宋兄认输,那么便乖乖接受惩罚。”说着眼珠一转,道:“就罚宋兄去借一块锦帕来。” 按照大耀的规制,锦绣绫罗等服侍面料,只有王公贵族和官员和其家属才能享用,庶民百姓只能用绸和素纱等面料。寻常百姓连锦缎衣裳都做不得,更不可能身带锦帕。放眼这落青山附近,也就唯有林锦仪这样的官家小姐身上能都这种东西。 宋公子面色发红,很是窘迫,连忙作揖求饶。 偏其他人并不肯轻易放过他,嬉嬉笑笑地起着哄。 那宋公子到底是年轻了些,一时很是下不来台。 林锦仪偏过头去,小声对千丝道:“找一块锦帕去给那位公子。” 贴身的帕子自然是不好给外人,但她们今天出行,千丝她们就带了好几块用来擦拭器具的帕子。像方才她们擦石凳,用的就是这种帕子。 恰好这时,在租赁轻轿子那儿排队的侍卫过来通传了一声,说是已经雇到了。 林锦仪便也不再多留,站起身往凉亭外走去。 * 凉亭另一角,被友人起哄得下不来台的宋衍熙正闹着红脸,忽然眼前就走来了个一个丫鬟。 丫鬟不是别人,正是奉了林锦仪之命,来给她送帕子的千丝。 千丝利落大方地将帕子奉上,还不等宋衍熙反应过来,便福了福身转身而去。 宋衍熙身边最近的,是与他最亲近的王朗。 王朗当即就拐了拐他,促狭道:“看来那位小姐是瞧上宋兄了呢。不然怎么会不忍心见宋兄出丑,便让丫鬟送了帕子来呢?” 宋衍熙不悦地皱了皱眉,道:“事关他人名节。王兄还请慎言!” 王朗摸了摸鼻子,犹自嘟囔道:“本来嘛,不然她怎么那么会送你帕子呢……” “这只是寻常丫鬟用来清洁的帕子,那位姑娘不过仗义相助罢了。”宋衍熙一边分辨,一边不由自主地看起了手中的锦帕——这是一方天青色锁了银边的帕子,上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花纹。 王朗见他这人这般无趣,便也不再和他说话,转头就和别人攀谈起来。 宋衍熙又不由往凉亭外望去——那个窈窕娉婷的碧色身影正已经渐渐走远。 虽然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那位姑娘帷帽后的模样,可就是这背影的惊鸿一瞥,他觉着,这位好心的姑娘一定是美的不可方物。 * 那边厢,林锦仪已经坐上了轻轿,两个侍卫代替了轿夫,将她抬了起来。 千丝落后几步,也跟了过来,一行人沿着山径开始上山。 林锦仪看千丝好些有话要说,便把她招到了自己身侧。 千丝压低了声音,为林锦仪抱不平道:“姑娘何必去帮那么个外人,落在那些心思肮脏的人眼里,指不定编排出什么难听话。”方才王朗说话的时候,她可还没走远,自然将那些话都听在了耳里。 林锦仪轻笑道:“这些个书生,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多了,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他们也没什么恶意,且我看那白衣公子倒不像那些个轻狂人,不然他之前也不会为了避忌我,甘愿认输。也就一方你们用来干活的帕子,不值当什么。” 千丝哼了一声,“他们玩在一处,不是一丘之貉是什么。”不过她也听到了宋衍熙为林锦仪分辨的话,便没有继续说他的坏话。 林锦仪也没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她现在想的是不知道林芳仪有没有见到王公子,对那王公子满不满意。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月半庵。侍卫们不方便进出,守在了外头。林锦仪便带着千丝等人进了去。 苏氏经常给这庵堂捐香油,因此这里的师太对待林锦仪也很是客气周到,引了她去周姨娘所在的院子。 林锦仪让院门口请了师太留步,自己往里头去了。 谁成想她刚走到天井,便看到屋门猛地被里头打开了,林芳仪红着眼睛快步走了出来。 见到林锦仪来了,林芳仪一时吃惊,显出一丝慌乱,站住了脚。 周姨娘也从后头追了出来,口中道:“我的儿,娘自然是为了你好!这庵堂里住着那么个嫁过人的,都想着去攀镇南王府。你可怎么就想不明白……”然后她也看见了林锦仪,急急地止住了话头。 “二姑娘,您、您来了啊。”周姨娘尴尬地陪笑,“芳姐儿还说山下人太多,您怕是一时半会儿上不来呢。” 林锦仪并不看她,走到林芳仪跟前拉起她的手问:“姐姐怎么哭上了?”明明方才两人上山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 林芳仪咬了咬唇,眼中滚出泪珠,小声道:“姨娘她不愿意去……” 言下之意,就是周姨娘不愿意陪着林芳仪去相看王公子了。 摊上个这么不省心的亲娘,也难怪她这般委屈。林锦仪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姨娘既然不愿意去便算了,我陪姐姐去可好?咱们下山的时候还能去珠翠阁逛逛,给你选几件可心的首饰。”又拿帕子轻轻给她试了试泪,“姐姐可别哭了,再哭可不美了。” 林芳仪点了点头,随着她往院子外走去。 周姨娘慌张地在后头追了两步,就听林锦仪头也不回地冷声道:“姨娘既不愿意下山,那便在庵堂里多住一阵。” 听到这话,周姨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在庵堂里过了个把月的清苦日子,早就想着回忠勇侯府。这日听说林芳仪是来接自己的,正喜不自胜。哪里想到林锦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又把她打回了原形。 “二姑娘,带妾身回去啊!二姑娘!”周姨娘在后头喊破了喉咙,都没能让林锦仪放慢脚步。 林芳仪心下不忍,一步三回头地看周姨娘。 林锦仪拉了她一把,道:“姐姐,来日方长,姨娘总会回到府里的。”但是看她眼下这不知悔改的模样,暂时是不可能回去了。 37.037 第三十七章 月月半庵的路上, 林芳仪心里颇为纠结。 庵堂里的日子清苦,终归不好和忠勇侯府相比。她方才一见周姨娘,就觉得她比原来瘦了很多。到底是自己的亲娘, 她还是很心疼周姨娘的。可想到方才周姨娘气人的那番话…… 林锦仪瞧出她的不对劲来,又好声好气地宽慰了他几句。 “妹妹, 你看今日姨娘的那番话, 你回去后可不可以别同母亲和祖母提起?她……她不是要故意冒犯表姐的。”林芳仪愁肠百结, 终于还是想着为周姨娘求情。 林芳仪的表姐,便只有岑锦一人。 她不提,林锦仪倒并未细想周姨娘之前的那番话。此时再回忆起来,周姨娘那句‘这庵堂里住着那么个嫁过人的,都想着去攀镇南王府’, 确实是别有深意。林锦仪立刻想到了因为触怒了元学士,所以被送到庵堂里来禁足的元问心。原来, 她竟也在月半庵么! 听周姨娘话里的意思,想来她是在庵堂里听了什么流言蜚语,故而心思更加活泛了。 连萧潜都扯出来了, 难不成周姨娘也想让林芳仪去做萧潜的继室? 若被苏氏知道周姨娘敢动这样的心思,怕是她后半辈子都要交代在庵堂里了。 林锦仪心思百转千回, 面上也不便表现出什么,道:“妹妹有分寸的, 姐姐别担心这个了。一会儿咱们就该见到王公子了。” 到底一会儿才是重头戏, 林芳仪也不敢怠慢, 先将周姨娘的事放到一边, 打起了精神。 月半庵和皇觉寺在两个山坡上,相隔倒是不远。两个地方有路可通,路上还有供人歇脚的亭子。两家说好碰头的地方便是那里。 林锦仪陪着林芳仪到了亭子,让侍卫先把附近把守起来。 而后便是等着王公子来了。 林芳仪不住地绞着自己的帕子,一方帕子都被绞得不成样子。 林锦仪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她,只能陪着她说说话,分散下她的注意力。 *** 皇觉寺禅房里,萧潜和方丈相对而坐,两人一人执白,一人执黑,正在手谈。 近些年,萧潜为丰庆帝办的事越来越多,手上沾染的血腥也越来越多,他便时不时来和方丈下下棋,说说话,求个心里的安定。 方丈和萧潜也有许多年的交情了,一盘棋没下完,方丈便笑道:“萧施主今日的棋路大开大合,心境倒是比从前开阔了不少。”尤其是跟几个月前相比,现在的萧潜简直判若两人。 萧潜淡淡一笑,道:“失过的东西找回了,因而心境起了些变化,让方丈见笑了。” 说着话,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王潼在外道:“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萧潜放了棋子,站起身开了门。 王潼道:“咱们在山下安排的人,见着了王爷的一个故人。” 萧潜面不改色,“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京中来上香的人自然众多。难不成碰见个相熟的,本王都要上去招呼一番?” “王爷说的是,”王潼应道。他虽然也知道这点小事不必事事禀报,但是他跟了萧潜这么久,将他最近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前头又得了他的吩咐,要注意忠勇侯府的动向。他总觉得那人在王爷心中应该是不大一样的。 “来人是谁?”既然出来了,萧潜便顺便问了一句。 王潼道:“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现已到了月半庵和黄觉寺中间的亭子里,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 萧潜眯了眯眼,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何不早上报?”说罢也不等他回头,萧潜已经回到禅房和方丈告辞。 王潼的额头忍不住冒了细汗。他是越发不明白他家王爷了,明明刚才还说这点小事不值当禀报,呵斥了自己两句,怎么眼下…… 萧潜出了皇觉寺,才发现这日寺外人山人海,香客摩肩接踵,下山的路都被堵了起来。不少人都被滞留在了门口。 他对王潼使了个眼神,王潼便心领神会带着一众侍卫前去开路。 侍卫都有武艺在身,萧潜又一看就知道身份非比寻常,百姓倒也不敢放肆,纷纷退让开来。 一番疏通后,下山的路终于被重新打通。 萧潜正准备下山,王潼提留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书生到了他的眼前,说是这书生方才被挤在人群中,险些糟了踩踏,被他顺手救起来的。 萧潜定睛一看,这书生倒是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那书生朝着萧潜作揖行礼,道:“学生王若愚见过王爷。”却是个认识萧潜的。 萧潜淡淡地点了点头,将京城中有来往的文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人是王翰林的儿子。从前在场面上见过几次。 “你要下山?”萧潜开门见山地问。 王若愚点了点头,面上略为赧然地道:“书生有要事,却被人潮堵在了这里,也和一干小厮走散了。” “那你跟上。”萧潜道。说罢也不理他,径自走了。王若愚赶紧快步跟上。 下山的路和去往林锦仪所在的亭子是同一条,但半路上确实岔开的。 萧潜走上了岔路,发现王若愚居然还跟在自己身后。他看了王若愚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王若愚便解释道:“学生也是要前往黄觉寺和月半庵中间的凉亭,和王爷是一路的。”可并不是为了攀关系而故意跟着的。 萧潜眼神一闪,面色也冷了下来。那个林锦仪所在的凉亭?很好,她居然选在这里私会外男么? 王若愚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觉得面前的萧潜看自己的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心下不由忐忑起来。 萧潜不发一言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他倒要看看,她能当着自己的面,和这王姓书生做出些什么来?! *** 林锦仪陪着林芳仪在凉亭里等了快半个时辰,都没能等到人来。 林芳仪愁眉深锁,忐忑地看着林锦仪问:“王公子是不是不来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瞧不上她了? 林锦仪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姐姐莫要多想,或许是寺庙人都多,又或是半路上出了些岔子,耽搁了功夫。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再等等便是。”他们的婚事两家大人都说好了,就差下定了,王公子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正在这时,守着路口的侍卫快步过来禀报道:“两位姑娘,人来了!” 林锦仪面上一喜,道:“赶紧请过来。”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未几,一行十几人便出现在了亭子外。 林锦仪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天青色直缀的身影走在人群最前头,她面上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萧潜?他怎么来了?! 萧潜面色不善地带着王若愚等人进了亭子。 林芳仪站起身行礼,顺带拉了一把愣在原地的林锦仪。 林锦仪这才回过神,对着萧潜福了福身,垂着头道:“见过镇南王。” 萧潜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不客气地在找位置坐了下来。 林芳仪也是摸不着头脑,今日不是她来相看未来夫婿的吗?怎么位高权重的镇南王出现在这里? 她没有见过多少场面,当下更为紧张,话都不敢说了。 到底还是林锦仪老成些,她开口询问道:“王爷今日怎么有雅兴来这里?” 萧潜当然不好说是奔着她来的,便扯谎道:“本王在这里有些事,恰好遇到了被人潮阻滞在皇觉寺里的王公子,便一路护送他过来了。” 林锦仪闭口不言,心中冷笑道:堂堂镇南王能来这寺庙庵堂之地有什么事?他又不是个信奉鬼神的,多半是为了元问心而来! 王若愚也在这时候上前对着林锦仪和林芳仪拱手,道:“学生王若愚见过两位姑娘。” 林芳仪的脸上迅速染上了红晕,偷偷掀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王若愚的衣冠已经整理好了,但身上却有不少褶皱,想来应该是在山上被人挤出来的。他耳根也有些发烫,面前站着的是她未来的妻子呢,也不知道眼下自己这窘况被她瞧了,会不会心生不满。 林锦仪可以把萧潜当空气,却不能不理王若愚,此时便笑道:“王公子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脚。”说着便站起身,将林芳仪身旁的位置让了开来。 王若愚自然是想跟未婚妻说说话的,可萧潜在场,他一时也有些难办,不由看向萧潜。 萧潜面不改色,“让你坐你就坐。” 王若愚这才有些紧张地在林芳仪身边坐下了,两人只隔了半个身位。林芳仪的脸颊就更红了。 按照林锦仪设想的,王若愚来了,她便该功成身退,寻些由头走开,让他们二人私下说说话。可眼下半路杀出了萧潜这个程咬金,八风不动地往那儿一坐。她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萧潜也不傻,看到林芳仪和王若愚两人面红耳赤的模样,也猜到了王若愚此番不是为着林锦仪而来。心下一松,他站起身道:“听闻这附近桂花开的极好,林二姑娘可愿陪本王去走走?” 林锦仪当然不愿!可她却必须给林芳仪和王若愚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当下她便也站起身,笑容略有些僵硬地道:“早就听闻落青山上景色极美,一直未有机会细看。王爷既有雅兴,咱们二人便就此同行。” 林芳仪略显不安地看了过来,林锦仪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要把握好机会。 *** 落青山上花草繁茂,景色宜人。 林锦仪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山上的美景,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潜身后。 萧潜负着双手闲庭漫步,如同走在自家王府的花园里一般自在。 两人沉默了许久,萧潜才开口道:“林二姑娘今日是陪着令姐来的?” 林锦仪便答道:“家姐和王公子婚事已定,家里长辈安排了这次见面。多亏了王爷相助,王公子才能顺利下山。锦仪在这里谢过王爷。” 萧潜弯了弯嘴角,看林锦仪垂着头目不斜视、故作恭谨的模样,便想逗逗她,“论起来,二姑娘还要喊我一声‘表姐夫’,咱们本是一家人,你在我面前也不用这么拘谨。” 他自称了‘我’,以示亲近。林锦仪却并不领情,听萧潜居然用自己已故的前身来攀关系,只觉得一口气堵到了嗓子眼。 她不由冷笑道:“王爷此言差矣,表姐已经故去。咱们总用侯府已然跟王爷已然没有半点关系。且锦仪听闻,王爷已经有了续娶之心。不论是元家的大姑娘,还是岑家的二姑娘,可都不跟我们忠勇侯府沾亲带故。” 这个不禁逗的,一句话就发毛了。萧潜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姑娘这话倒是不错。只是我确实有了续娶的对象,但既不是元家的姑娘,也不是岑家的姑娘……反倒是跟你们忠勇侯府有莫大干系。” 和他们忠勇侯府有关系?忠勇侯府在京城可没有亲眷。林锦仪也警醒起来,抬头道:“我们侯府可高攀不上镇南王府,且我们家就我和大姐姐两个女孩儿,大姐姐婚期近在眼前,我同王爷就更无可能。” “怎么你就和我没可能呢?”萧潜看着她,目光灼灼。 林锦仪偏过头,一时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便是从前为他厌弃的岑锦? 踌躇再三,林锦仪才缓缓开口道:“家母已为锦仪想看好了人家,所以……” “你许了人家?”萧潜截断了她的话头,神色显出一丝凶狠,“什么时候的事?” 林锦仪被他这气势吓住,但话已出口,虽然是临时编的,此时却还得圆下去,“就是最近两个月的事情。” 太后寿宴后,萧潜就被丰庆帝派往江浙一带彻查盐税,最近的两个月,恰好是他不在京城的日子。 38.038 第三十八章 萧潜咬牙切齿,步步紧逼, “我不在京中两个月, 你便把亲事定下了?” 林锦仪步步后退, 还得梗着脖子回道:“王爷这话说的有趣。您不在京城和我定不定亲有何干系?” 萧潜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直视着林锦仪道:“好, 很好。你最好不要后悔!” 林锦仪偏过头, 躲过灼人的视线,道:“自、自然是不会的。”她有什么好后悔的,这亲事本就是子虚乌有。 萧潜嗯狠狠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林锦仪也不傻,自然发觉他眼下很不高兴。可是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自己和他现在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萧潜终于平复了心情, 闷闷地开口问道:“你定的是哪家?” 林锦仪已经编不下去了,只好道:“是我娘订下的, 具体哪家我却还不知晓。” 萧潜的面色这才好看一些。若只是长辈的意思, 而非她的意思, 事情倒不难办。谁知道又听她道:“不过我娘的眼光向来很好, 她选的人家自然很好。” 萧潜又‘哼’一声, 不说话了。 林锦仪仗着他背对自己,悄悄翻了个白眼。萧潜这人真是越卖越莫名其妙了。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萧潜便沉默着转身往亭子去了。 林锦仪算了算, 约莫也过了两刻钟了, 林芳仪和和王若愚应该也说得差不多了。 两人回了亭子, 林芳仪便立刻上前行礼, 过来挽住了林锦仪的手。 林锦仪看着她羞涩欢喜的脸色,便知道她和王若愚相处得不错。 王若愚也走上前跟萧潜行礼,萧潜黑着脸道:“时辰不早了,本王有事在身,你们也早些回去。” 林锦仪和林芳仪一大早就出的门,眼下却将近午时了。 三人齐齐行礼,“恭送王爷。” 萧潜又看了林锦仪一眼,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带着王潼等人走了。 林芳仪有些不安地小声在林锦仪耳边问:“你方才是不是惹王爷不高兴了?” 虽然萧潜一直都是冷着脸的模样,但之前和方才的威压可完全不同。 林锦仪小声嘟囔道:“谁知道他啊,黑着个脸,活像人都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王若愚在场,两人也不便一直咬耳朵,说过两句便不再多言。 林锦仪便笑着问他道:“我和姐姐还准备去东来大街逛逛,王公子可要一同前往?” 王若愚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此时他方方正正地作揖道:“学生同小厮走散,眼下他们怕是还滞留在山上。学生要去寻他们,便不能相陪了。”更主要的是,他眼下周身褶皱,实在狼狈。私下见了林芳仪已然是唐突,若是再穿着这样一身衣服上街,实在有辱斯文。 林锦仪也不强迫他,和他告过别,便和林芳仪下了山。 坐上了自家的马车后,林锦仪让车夫往东来大街去。 林芳仪便道:“妹妹,我没事了,咱们出来有些时候了,直接回府。”先前林锦仪也是看她因为周姨娘影响了心情,才说要陪她去选购首饰的。眼下她和王若愚说了许久的话,心情已经好了,自然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林锦仪笑道:“姐姐马上就要出嫁,添购几件像样的首饰也是应该,且这也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娘之前就吩咐了的。不过姐姐说的有道理,咱们出来这么久了,娘和祖母想来也在等着听回信儿。这样,咱们先回府,我让人去珠翠阁打个招呼,回头让他们把新出的首饰送进府里,让姐姐慢慢挑选。” 林芳仪抿嘴一笑,“那就麻烦妹妹了。” * 回到忠勇侯府,林锦仪和林芳仪就去了顺和堂。 顺和堂里,苏氏和忠勇侯夫人正坐在一处说话。 她们俩回了来,忠勇侯夫人笑着把她们招到跟前。 苏氏往她们身后瞟了一眼,见没有周姨娘的身影,便猜到她们此行怕是不大顺利。不过林芳仪在场,她也不方便问关于周姨娘的事,转为笑道:“外头天气那么好,你们姐妹俩玩的可还好?” 这显然是在问林芳仪的。林锦仪便笑着拐了拐她。林芳仪点了点头,羞涩道:“芳仪谢过母亲安排,今日……今日很好。” 她这样说了,自然是对王若愚很是满意的意思了。 苏氏和忠勇侯夫人都宽慰地笑了笑。好在周姨娘虽然是个不省心的,林芳仪却是个好的。 几人坐在一起用了午饭,忠勇侯夫人又和她们说了会儿话,便去了午睡。 林芳仪出了一趟门也是疲惫,苏氏便也让她回去休息,只留下了林锦仪说话。 他们母女二人就不用说那些场面话了,苏氏直接问她道:“周姨娘没同你们一起回来,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林锦仪道:“我和姐姐到了山下,山下人数众多,只雇到了一顶轻轿,我就让姐姐先去请周姨娘了。等我后头上山的时候,却见姐姐红着眼睛从院子里出来,说周姨娘还是看不上王公子,不愿前往……”林芳仪好事将近,若是周姨娘在这时候出了事,想来她也不会好过。为了这个小姐姐,林锦仪还是心软了下,瞒下了周姨娘说的那些话。 苏氏轻笑一声,“既然她还是想清楚,就在庵堂里多住些时候。等年前芳姐儿成亲的时候,再把她接回来也不迟。” 说完这个,苏氏忽然又问:“今日,你在山上……可还见到了别人?” 林锦仪眼皮一跳,“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今日山上香客众多……” 苏氏又问:“娘就是问你,有没有见着什么特别的人?” 身边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萧潜,林锦仪也知道瞒不住了,便道:“阿锦见到了镇南王。” 苏氏柳眉一挑,“怎么见到了他?” 林锦仪便把萧潜如何将王若愚带下山,又如何来到亭子里的经过跟苏氏说了。 苏氏听完,面色冷峻地道:“这样的地方居然也能巧遇,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往后你出门也小心些。” 林锦仪自然应下。 母女二人说了会子话,林锦仪也有些乏了,回了锦绣苑休息。 苏氏留在顺和堂里,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这是她在想事情惯有的小动作,丫鬟们也不敢打扰。 萧潜一次两次地和女儿扯上关系,若说都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可若是他有意为之…… 苏氏眯了眯眼睛,他们侯府已经搭进去一个姑娘,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 宋衍熙应酬完王朗一行人,终于回了家。 门房热络地上前迎他,口中道:“三少爷回来了,太太已经着人来问过许多回了,还说请您一回来就过去一趟呢。” 宋衍熙点了点头,抬脚就进了嘉定侯府的大门,往他娘所在的院子去了。 嘉定侯夫人正等着他,见他回来了,便眉开眼笑地问他:“你可见到林家的小姑娘了?” 日前,嘉定侯夫人去看望忠勇侯夫人。苏氏恰好也在,‘无意间’提起她为府里的庶女林芳仪安排了一次外出,就在八月十五前的落青山上,让她提前去和未来夫婿见上一面,届时林锦仪也会陪同前往。又说‘虽说大人的意思很重要,但孩子之间还是应该提前见见,不然若是硬将两个性情不和的凑到一处,反倒不美’。 嘉定侯夫人也不傻,当下就听出了苏氏的话外之音,回来后就找了小儿子说话,让他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去落青山上相看相看未来的媳妇。 看着他娘满眼希冀的样子,宋衍熙叹了口气,道:“没见着。” 嘉定侯夫人急了,赶紧问道:“怎么会没见着?林家两个姑娘一道去的,都是官家小姐,在外头再好辨认不过的。” 宋衍熙摇了摇头,道:“我刚道落青山,便遇到了王朗等人。他们拉上我一道,我不好推辞……” 嘉定侯夫人听了,便心疼地拍了拍宋衍熙的肩膀,“委屈了我儿。”自己儿子自己知道,她家衍熙最是风清朗月的,和王朗那些假读书的纨绔根本不是一路人。但无奈王朗乃是吏部侍郎之子,大儿子宋衍清就供职于吏部,那吏部尚书正是宋衍清的顶头上司。宋衍熙也是没办法,不得不应付王朗等人。 “没见到就没见到,反正往后还有机会。就是辛苦你白走一遭,快回去歇着。” 出了嘉定侯夫人的院子,宋衍熙不觉摸了摸塞在胸口的那方锦帕。 ……白走一遭么?也不是。 只是两家大人都想着将她和林二姑娘凑成一对,他却不能再对旁人有别的意思了。 回了自己院子,宋衍熙犹豫了一番,还是让小厮将那帕子处理了。 **** 萧潜带着气下了落青山。 先前他和林锦仪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远远几步跟着,因而并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说了什么。 王潼看着他家王爷黑的跟木炭似的脸,想着多半是那位林姑娘又说错了什么,惹得他家王爷不高兴了。 说来也奇怪,他家王爷多年来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眼下却被那位姑娘几句话就被激出了真性情。那位姑娘可着实有些‘本事’。这‘本事’,他只在从前的王妃身上见识过。 回了镇南王府,萧潜进了书房,王潼等人识趣儿地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黑着脸的萧潜连灌了两盏茶,终于开口喊了王潼。 “属下在!”王潼赶紧应了一声。 “去彻查一下,最近忠勇侯府和哪家来往甚多。” 王潼应下,很快便去着人查探。 以镇南王府今时今日的地位,情报网已经非常完善,查探忠勇侯府的动向轻而易举。 不多时,王潼便去和萧潜复命了。 萧潜听完王潼的复述,一张脸冷得能结出冰来。他道:“你是说,最近忠勇侯府走的最近的,除了王翰林家,便是嘉定侯府了?” 王潼道:“属下命人查探过,确实如此。” 萧潜沉吟片刻,道:“忠勇侯对嘉定侯有提携之恩,两家来往频繁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王潼又道:“今日忠勇侯府两位姑娘上了落青山,巧的是今日一早,嘉定侯府的小公子也出了城。且……且还和林二姑娘遇上了。” 萧潜面色一沉,“他们遇上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王潼被他这一连串的发问问得额头冒汗,老实道:“当时咱们王府的人只在山下留守,并未特别留意。只知道宋小公子和一群人在一起吟诗作对,林二姑娘在旁听了,临走时还让丫鬟送了一方帕子过去。” 女子把帕子送给外男,这里头的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萧潜气的随手砸了手边的茶杯。 茶杯被砸到了面前,王潼没来得及退后,袍角都被沾上了茶水,口中却还得劝道:“王爷息怒!” 萧潜怎么可能息怒,他媳妇都背着他勾搭别的男人了! “来人!更衣备马,本王要进宫。” 39.039 第三十九章 萧潜马不停蹄地进了皇宫。 此时暮色四合, 天色已暗, 丰庆帝并不在御书房, 而是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晚膳。 萧潜便去了慈宁宫, 让宫女通传,自己则等在宫门外。 丰庆帝听说萧潜趁着夜色直接入了宫,眉毛一挑, 有些吃惊。 几年前他为了方便萧潜出入宫廷汇报军情, 就给了他一枚可以随时进宫的令牌。 但多年来萧潜都是谨守规矩, 素来都是递了牌子等着他召见, 还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令牌。 难不成是有了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丰庆帝脸色一沉,放下银箸,让宫女把萧潜引了进来。 未几, 萧潜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丰庆帝也不敢怠慢,立刻问道:“可是盐税一案有了旁的牵扯?” 萧潜刚去替他办理盐税一案, 眼下匆忙而来, 丰庆帝自然联想到了这个上头。 萧潜脚步一顿, 也知道自己是急过了头, 让丰庆帝误会了, 便道:“盐税一案已经彻查结案。此番前来, 是臣有求于皇兄。” 不是牵扯到朝堂纷争, 丰庆帝面色也缓和了下来, 招呼萧潜到席间坐下, 道:“不急, 咱们先陪着母后用膳。” 太后在此,丰庆帝又素来是个孝子,萧潜也不好直接把他拉走,只好坐下相陪。 太后坐在席间主位,见了萧潜,她便笑眯眯地问道:“小八啊,刚和你皇兄嘟囔什么呢?今日回来的这么晚,是不是又在上书房淘气,惹了太傅不高兴,把你留堂了?” 自从今年开春以来,太后糊涂的时候是一天比一天多了,性情也变了许多。从前最是疾言厉色的一个人了,如今却像是个普通人家慈祥和蔼的长辈。显然,她老人家眼下这是又糊涂上了。 丰庆帝看了萧潜一眼,萧潜从善如流道:“是啊,回来晚了,让您担心了。” 太后让人给他加了碗碟,然后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两筷子菜,“那你多吃些,读书最是费脑子了。母后看你近来似乎瘦了,你也多注意些。” 萧潜将她夹给自己的菜吃了,心中不免好笑。想他在太后宫里的那些年,太后从来对他不曾假以辞色,别说这样亲自给他夹菜,便是他幼时生了病,她也不会多问一句。 没想到这样的太后临老临老,居然犯起了糊涂,关心起他们这些过去从来不曾被她放在眼里的晚辈来了。 萧潜陪着太后和丰庆帝用了晚膳,又陪着他们说了会儿话。 丰庆帝确实是个难得的孝子,看着太后吃了药去睡下了,才从慈宁宫出来。萧潜自然跟上。 出了慈宁宫,丰庆帝没有乘坐御辇,而是说要散散步消消食,和萧潜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你方才说,想求朕什么来着?”其实他有些好奇,以萧潜今时今日的地位实力,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入夜进宫来求的。 萧潜往前走了走,落后丰庆帝半步,道:“臣想求一桩婚事。” 丰庆帝轻笑出声,道:“几个月前母后清醒的时候,还旁敲侧击地问过你,当时你还一口回绝了。怎么眼下倒想通了?” 萧潜‘嗯’了一声,道:“想通了,所以来求皇兄成全。” 丰庆帝又问他:“那你和朕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让你倾倒了?” “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萧潜道。 丰庆帝眉头一挑,倒也不意外。之前太后寿宴的时候,他就觉得他这闷葫芦似的皇帝对那小姑娘不一般。 “她啊。”丰庆帝顿了顿,又继续道:“倒是有些难办。” 萧潜一撩衣袍,“还请皇兄成全。” 丰庆帝拦住了他,没让他跪下来,道:“在外头呢,你这是做什么。” 萧潜又重复道:“还请皇兄成全。” 丰庆帝不由皱眉,无奈道:“阿潜啊,不是朕这当兄长的故意为难你。实在是你这要求提的不是时候。若是两个月前,你同朕说了,朕当下便能给你指婚。眼下……确实是不好办。” 他这当皇帝的,不说对京城所有官宦人家的大小事务事事知悉,却是了解各家的动向的。忠勇侯府和嘉定侯府已经有了联姻的苗子,萧潜能查到,他自然也都知道。 “不如,你再重新换一个?京城里这么些个贵女,只要没有婚约在身,但凡你开口,朕便为你赐婚。”丰庆帝试探着问道。 萧潜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这就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丰庆帝叹息一声,“阿潜啊,虽然咱们身在皇家,天生便能享受权柄和荣耀。可这婚姻大事,强人所难,终究不好。且忠勇侯和嘉定侯那都是战功赫赫的老臣子了,若是朕横插一杠子,就算他们不会心生怨怼,心里终究会有些想法……” 萧潜又是躬身作揖,诚恳道:“皇兄乃是天子,自然有办法力挽狂澜。还请皇兄明示。” 丰庆帝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道:“这样,若是你能为我朝再立功勋,便能名正言顺求个赏赐。届时满朝文武,谁也不能多言置喙。” 萧潜立刻接口道:“近日鞑靼屡犯我大耀边境,臣愿意自请前往,为我朝荡平敌寇。” 丰庆帝微微一笑,“如此甚好。那朕再为你指派两个副手,挑选精兵五万,你且放心去。” “谢皇兄成全。”萧潜面不改色,心中不禁冷哼:这个老狐狸,在这儿等他呢! 鞑靼乃是游牧民族,子民多善骑射,骁勇善战。便是大耀最精锐的部队,都对他们忌惮几分。当年丰庆帝刚刚接任皇位,龙椅还没坐稳,鞑靼单于就亲率了十万亲兵浩浩汤汤来袭,萧潜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一箭射死了老单于,又施了反间计,让老单于的几个儿子争夺单于之位,一举击溃了鞑靼十万大军,才被封了‘镇南王’的尊号。 如今时移世易,新单于已经肃清内外,重整旗鼓,卷土而来。 萧潜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断没有再次涉险的必要。且他于新单于还有杀父之仇,对方见了他,必定是不死不休。 忠勇侯和嘉定侯确实是战功赫赫的老臣子,但那都是先帝在位时的事情了,当今继位时,嘉定侯和忠勇侯都已经年纪老迈,再不能出征了。两家都逐渐式微,并没有到丰庆帝需要特别顾忌的地步,他说那些,不过是为了给萧潜下套。 无奈萧潜明知是个套,为了迎娶林锦仪,却还是不得不闭着眼睛往套里跳。 ***** 林芳仪和王若愚见过面后,对彼此都十分满意。 两家很快就过了小定,议起婚期来。 林芳仪已经十八岁了,王若愚更是及冠之年,两家都愿意再拖,于是打铁趁热,将婚期定在了这年十一月。 周姨娘不在府里,林锦仪怕林芳仪心里不高兴,一边张罗她的婚事,一边还要分出时间陪他。 前头她着人去了珠翠阁,第二天珠翠阁的大掌柜便带着一箱子首饰亲自过来了。 林锦仪领着大掌柜去了林芳仪那里,让她自己挑选。 一箱子首饰都是珍品。苏氏虽然平时不曾克扣林芳仪的用度,却也没有特别贴补她。因而林芳仪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多华美的首饰,一时也是挑花了眼。 林锦仪也不催她,只让她慢慢挑选。 林芳仪这个瞧瞧,那个摸摸,一时都是爱不释手,没了主意,只好求助地看向林锦仪。 林锦仪没办法,只好选了几样林芳仪反复捧在手里的首饰,让大掌柜结算价格。 大掌柜看了几眼,很快便道:“几样首饰一共八百两。” 林芳仪拉了拉林锦仪,小声道:“不用买这么多的,妹妹随便给我选两件就成。” 林锦仪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问起大掌柜道:“我看这几样首饰都非凡品,怎么一共才这么些,大掌柜可要重新算算?” 大掌柜笑道:“小妇人做了十几年营生,断然不会算错的。只是这些个东西得来的有些机缘,乃是一家客人前头买了,回去没有戴过便又折了些钱卖回来的。因而价格就便宜些。” 京城中官员众多,遇到麻烦的也多,手头拮据时女眷倒卖首饰倒也平常。林锦仪不禁笑道:“大掌柜做生意倒也公道。”簇新的东西,她若是不说是被人买过的,谁能瞧出来呢。 大掌柜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氏前头安排林博志的婚事,给了一万两的额度。这边厢给林芳仪置办东西,又给了八千两。林芳仪是外嫁,不像林博志大婚时还要准备宴席,八千两倒很宽裕。 林锦仪自己就很喜欢首饰,以己度人,想着林芳仪应该也是喜欢的。再说女子的首饰就代表主人的脸面,这些歌东西带过去,往后都是能能派上用场。她便让大掌柜将那几样都留下了,又挑了另外一对儿赤金缠珍珠坠子,凑了一千两。 一下子花出去这么些银钱,林芳仪一时有些惴惴。 林锦仪便小声宽慰她道:“姐姐放心,母亲给够了银钱。这一点儿不算什么,只管放心收下便是。” 女孩儿自然没有不爱珠宝首饰的,林芳仪脸上也带起了笑,道:“那妹妹记得代我向母亲道一声谢。” 大掌柜将桌上其他首饰收了起来,却没有急着离开,反而道:“几个月前贵人不是在我们铺子里看中了苏大家的首饰么?那时不巧,已被人预定。眼下小妇人这里刚得了一件,一时自作主张带了过来,想着给您瞧瞧。” 林锦仪面上一喜,惊讶道:“苏大家不是每过半年才做那么一件儿么?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大掌柜让随行的圆脸妇人另外从一个小匣子里拿首饰,一边解释道:“苏大家向来随性,小妇人也不了解他的心性子儿。只不过他既然做了,小妇人便收来代为售卖。” 说着话,一支碧玉梅花钗已经被捧到了林锦仪面前。 林锦仪立刻被眼前这发钗的精致所吸引。不同于大掌柜之前展示的那些首饰的华美,这支发钗碧玉通透,梅花朵朵小而精巧,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乃是一整块玉料雕成,美的像一件艺术品,清雅秀丽,风格独树一帜。 她捧在手里摩挲一番,口中赞叹道:“不愧是苏大家的出品,确实是美极。” 大掌柜道:“自古宝剑配英雄,这样的首饰也该配着赏识它的人。” 林锦仪看过之后,便把发钗放回了托盘里,问大掌柜道:“这样美的首饰,就是不知道价格几何?” 大掌柜道:“价值两千两,贵人若是喜欢,小妇人再给您折去一些。” 两千两,这发钗所用的玉料都能值这个价钱了,就更别提苏大家那巧夺天工的手艺了。 苏大家所制的首饰一直是林锦仪的心头好,且她前头错过一次,眼下心里自然更是想要。若她还是曾经的自己,早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眼下,她掌着忠勇侯府的中馈,知道家里一年到头各种租子和店铺收入也不过几万两,却是不能再随意挥霍了。就算她用了自己的私房钱买了,回头苏氏知道了肯定还要贴补她,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为家里加重了负担。 林芳仪看她前头为自己眼睛都不眨地就为自己花了一千两,眼下却为了两千两发起了难,便道:“不然这样,我那几样首饰退去一半,剩下的用来贴补妹妹可好?” 林锦仪摇摇头,道:“姐姐也别说这个,你的首饰都是出嫁后用的。反正我的首饰够戴,还是不要了。” 大掌柜倒也没有继续推销,反而道:“那等贵人什么时候想买了,随时着人来铺子里说一声就行,这发钗一时倒也找不到有缘之人。” 这样美的东西,真的能等到日后自己手头宽裕的时候吗?林锦仪觉得不大可能。不过既然大掌柜这样说了,她还是乘了她的情,道:“那就麻烦掌柜了。” 交付过银钱后,林锦仪让丫鬟送了大掌柜出府。 出了忠勇侯府的大门,圆脸妇人便纳罕道:“嫂子,你怎么把那些个首饰那么便宜就卖了?还说是什么人家倒卖过来的。我在铺子里待了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不记得有这桩事。”这圆脸妇人就是之前在珠翠阁招待过林锦仪的那个,也就是大掌柜的堂弟媳。 大掌柜看了她一眼,道:“不知道的事你就少说。” 圆脸妇人被她严厉的目光看了瑟缩下,口中还道:“本来就是嘛。还有苏大家的发钗,我记得店铺里明明标好了是五千两银子,怎么到了这侯府你就平白无故折去了三千两。还说什么‘找不到有缘之人’,明明之前王府、伯府的小姐都来询过价……” 大掌柜真是恨不能把她的嘴给封起来!这个蠢货,知道个什么!难不成还要她解释说是镇南王府早就送来了差价,然后吩咐她这么干的么?! 40.040 第四十章 十月底, 林芳仪大婚前夕,周姨娘终于从月半庵回了来。 苏氏身边的万缕和几个婆子去接的她, 回了忠勇侯府, 万缕就领着周姨娘先去拜会了忠勇侯夫人和苏氏。 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在顺和堂里。周姨娘给她们行过礼后, 苏氏询问了周姨娘的日常起居。 周姨娘低眉顺眼地一一答了。在庵堂了过了几个月的请苦日子, 周姨娘明显可见地清瘦了不少, 人也沉静了许多。 忠勇侯夫人十分满意她现在的模样,这女儿都要出嫁了,亲娘也要像样些才好。 说了会儿话, 忠勇侯夫人便让周姨娘回去和林芳仪团聚了。 周姨娘走后,忠勇侯夫人便拍着苏氏的手背道:“如今博志已经成了婚,芳姐儿也即将出嫁,周姨娘也安分了, 你往后便可以更轻省些了。” 苏氏已经有了八个多月身孕,此时捧着圆溜溜的大肚子笑道:“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往常多累着了似的。” 忠勇侯夫人自然是知道她的劳累的。不然苏氏也不会多年来都那么清瘦。倒是最近在孕中, 将养了好几个月, 人也圆润了不少, 看着更加年轻了。 忠勇侯夫人又问起林芳仪婚事的安排来。 苏氏道:“这几个月都是小阿锦在忙前忙后的张罗,我前两天问过一遭, 她说的井井有条的,显然都是安排好了。” 说到大半年来成长了不少的小孙女, 忠勇侯夫人也是老怀宽慰, “小阿锦如今是越发沉稳有度了, 就是我现在闭了眼,也不担心她的往后了。” 苏氏忙道:“您这是说什么的话,您现在身子都好那么多了,总是会长命百岁的。以后小阿锦出嫁的时候,还等着您给她梳头送嫁呢。” 说道林锦仪的婚事,忠勇侯夫人不免问起:“嘉定侯夫人最近来咱们家的次数少了许多,可是他们府里有什么事在忙?”前头苏氏在她面前透了口风给嘉定侯夫人,想让她安排两家孩子见个面。可惜两个孩子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后头便不了了之了。林锦仪的婚事虽然不急在一时,但忠勇侯夫人还是想趁着自己身子骨硬朗的时候,把这门亲事给敲定。 苏氏道:“您还不知道,月前宋家那位公子被今上选进宫里当太子的伴读了,说是年前就要入宫了。嘉定侯夫人眼下应是忙着张罗呢。” “太子伴读?”忠勇侯夫人有些吃惊,“宋家那个小儿子,我没记错的话也有十六七岁了。当今的太子才十岁出头,怎么会选了他?”一般来说太子的伴读都会选和太子差不多年岁的小子,两人也能玩到一处。 “这就不晓得了。当今亲自挑选的,一共选了三个。宋家的小公子也在其中。” 不过到底是好事,忠勇侯夫人也没探究下去,只是点头笑道:“这样宋家小子的身价可是水涨船高了。就是他和咱们小阿锦的亲事到底还没有敲定,他这一去,深入皇权中心,就是不知道往后会如何了?” 在京城待久了,忠勇侯夫人等人也是见惯了一朝飞黄腾达就变了心性的人。 苏氏也点头道:“也所幸这事儿还没敲定,反正小阿锦年岁还小,不急在一时。这事儿还需从长计议。” 到底是林锦仪的终身大事,又出了这样的变故,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便也不急着促成他们二人了。 说了会儿话,忠勇侯夫人有了乏了,时不时地用手捏着眉心。 苏氏见了,自然问道:“您这几日面色看着不大好,可是晚间没有歇息好?” 忠勇侯夫人道:“你公爹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外头钻营什么。我问起来,他又不肯说。”为这老夫担心,她自然没能休息好。 “公爹最有分寸的,您不必忧心。想来现在是还没有眉目,若是筹划好了,他总会和您说的。”苏氏宽慰了几句,便让丫鬟扶着忠勇侯夫人去休息了。 ***** 周姨娘回了芳华苑,林芳仪前一天听说她今日回来,早就让丫鬟准备了她从前喜欢的吃食,焦急地等着她了。 母女二人虽然前头起了口角,但几个月不见,早就都淡忘了。此时见了面,红了眼眶,携着手说起话来。 林芳仪问起周姨娘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周姨娘擦了眼泪,道:“那庵堂你也去过,日子最是寡淡不过的了。不说旁的,就说我一个人在那里,便是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尤其后头和你去过那一遭,太太又着了人将我看管起来,日日只让我在屋里念佛抄经,你说我这过的叫什么日子……”说着说着便又小声啜泣起来。 终归是自己亲娘,林芳仪也是心疼她,揽着她的肩头劝慰道:“过去的就过去了,反正姨娘现在已经回来了,往后便不用再吃苦了。” 周姨娘止了泪,抓着林芳仪的手紧张地问她:“你的婚期已经定了?王家那边给了多少聘礼?太太给了你多少陪嫁,可有苛待你?” 听到周姨娘这一连串的发问,想到这几个月林锦仪和苏氏处处为自己设想,林芳仪心里颇为不是滋味,拉开周姨娘的手,道:“都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八。王家给的聘礼,全都送到了我这里。太太和妹妹给我置办了许多东西,加上前儿个太太给了些金银细软,粗粗算来也有□□千两。” 听到这个数字,周姨娘的脸上总算是带起了笑,道:“这就好这就好。这样就算王家不得力些,你往后也吃不了什么苦了。” 周姨娘虽然糊涂,可到底还是为自己打算。林芳仪心下一软,缓和了脸色,道:“姨娘别担心了,我后头也见过王夫人,她们家都是好人,不会亏待我的。” 周姨娘撇撇嘴,显然还是不大看的上王家。不过木已成舟,她也是无计可施了。 ***** 十一月初八,林芳仪大婚。 忠勇侯府等人热热闹闹地将她送出了门。 苏氏的行动十分不便,便留在了家里休息。其他人自去王翰林府里吃喜酒。 王家的实力在京中虽然很是一般,但王翰林为人和气,交友甚广,在官场上还算吃得开。当天王翰林府上是客似云来,热闹非常。王夫人很是殷勤周到地招待了他们,亲自引着忠勇侯夫人和林锦仪去主席坐了。 林锦仪操劳了几个月,终于促成了这门亲事,心里轻松了许多,席间又见到了已经嫁为人妇的元问卿,便挪了位置,两人坐在一处说话饮果酒,好不快活。 元问卿嫁的是兵部尚书之子,午宴过半,她神神秘秘地和林锦仪分享了一个大新闻,说最近兵部正在点兵,年前就要出征前往边关,迎击鞑靼大军。且领兵的还不是旁人,正是眼下如日中天、简在帝心的镇南王萧潜。 林锦仪听说萧潜居然亲自领兵出征,不觉问道:“以镇南王今时今日地位,居然还用他亲上前线?” 元问卿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没人在瞧自己,才小声道:“对啊,若是换成急着挣军功、想着往上爬的旁人也就算了,居然会是镇南王。你说奇不奇怪?” 林锦仪自然也是觉得奇怪的。只不过事关萧潜,她也不想过多评论,只道:“或许是圣上亲自指派的,镇南王虽然地位超然,但在圣上面前自然也只有听命的份儿。咱们也不用想这个,反正他少有败绩,想来也不会有出什么岔子。” 元问卿耸耸肩,道:“鞑靼新单于和他可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场硬仗的结果可真不好说。这消息虽然还没公开,但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了。外头风向都变了,说圣上这是对镇南王心怀不满,想让他有去无回呢。” 林锦仪自然知道萧潜同鞑靼的旧怨。‘有去无回’四个字,在她耳边如同洪钟之声扩散开来。那一瞬间,她的周身都是冰凉的。 “不会。”她勉强笑了笑,“这些不过是咱们外人平白无故的猜测罢了。镇南王身经百战,总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元问卿道:“也是,反正咱们就是瞧个热闹。”说着她又压低声音道,“可我那姐姐回府后听闻这个,可是哭得病上了一场,到现在还没能下床呢。” 林锦仪一直和元问卿通着信,因而知道两个月前元问心已经被接回了家。这日没有瞧见她来赴宴,心中还纳罕了一番,此时才知道她居然是为了萧潜病上了。倒是比她这个曾经的正牌夫人还上心些。 林锦仪自嘲一笑,“元大姑娘可着实有心了。若是日后镇南王再立战功,班师回朝,元学士想来也不大会再忍心棒打鸳鸯了。” “谁说不是呢。”元问卿撇嘴道,“若是镇南王再啃下鞑靼这硬骨头,回来后地位自然更进一步。届时若是他求取我姐姐,我爹也没有说头了。” 林锦仪闭了闭眼,心道:也罢,到底夫妻一场。她便也为萧潜求个平安,希望他平安回来,求仁得仁,一偿夙愿。只望他得偿所愿后,便同自己桥归桥,路归路,阔如参商,再无瓜葛。 41.041 此为防盗章 她歪了歪头, 仍是不解。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 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 只是也不敢多问, 生怕问多了, 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 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 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 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 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 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 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 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 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 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 面白无须, 看着不过二十□□, 就是眼下一片青影, 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忠勇侯夫人也不以为意,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道:“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上不够暖和?”说着让人把炭盆挪了近一些,还着丫鬟捧了手炉来。 岑锦心里暖融融的,也有些酸涩。她记得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待自己是比待表妹还要亲厚的,若不是后来走动少了,也不会就那么生疏了。而且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外祖父外祖父已经老了许多,头发已经银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这更让她觉得难受。 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太爷,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小姐来了。” 忠勇侯点了点头,丫鬟便打了帘子,把大公子林博志和大小姐林芳仪领进了屋。 林博穿着一身玉色的圆领绸袍,志身材高大,样貌俊朗,颇肖其父,已经是个十**岁的翩翩少年郎。 林芳仪则是个娉娉婷婷的少女,着一袭茜素青色百褶如意月裙,面容清秀,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岑锦这才想起来,舅舅除了舅母所生的嫡亲女儿,前头还有一对庶出的儿女。 京中寻常有儿子的人家,别说是勋贵官员,就是普通大户人家,在儿子还没娶妻之前是绝对不会容许就庶出生在前头的。有些讲究的,连儿子屋里人都不会安排,最多偷偷放个通房丫鬟,等到正式成亲,家里有了主母,便由着主母把那同房丫鬟或是嫁出去,或是抬举成姨娘。 像林玉泽这样还没成亲,就有了一对已经可以走路的庶出儿女的情况,在京中绝对是上不得台面,令人诟病了。 不过岑锦也知道一些忠勇侯府的旧事: 据说是当年忠勇侯外出行军打仗,武将出身的忠勇侯夫人随夫出征,将一对儿女留给了老侯爷老夫人。 老侯爷老夫人年迈,又格外宠溺唯一的男孙,格外纵着林玉泽,慢慢地就把他性子养歪了。以至于忠勇侯夫妇击溃敌军,班师回朝的时候,林玉泽身边都有好几房姨娘了。等忠勇侯夫妇开始收拾起家里的烂摊子,却恰逢林玉泽的两房姨娘都怀了身孕。忠勇侯夫妇本是不想留下这两个孩子的,却无奈老夫人苦苦哀求,说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就盼着能早日见到重孙。 忠勇侯夫妇也是没办法,只好将两个孩子留下了。 那时候林玉泽纨绔的名声外在,婚事本就犯难,加上后头有了这一对庶出的长子长女,更是不好说亲。 忠勇侯也是放弃了当年大获全胜的封赏,在先帝面前替他求了婚事,这才取到了出身两淮嫡支的苏氏。 苏氏的身世说来也是有些坎坷,她本是两淮苏氏的二房嫡女。可一场风寒,带走了她的父亲。她母亲长情坚贞,不愿改嫁,就这么守着她和她弟弟过活。 苏氏身为二房长女,从小便照顾病弱的母亲,提携年幼的弟弟,一直侍奉到母亲去世,看完弟弟娶妻,才愿意说亲。一来二去便也就耽搁了年纪。 先帝有一位苏贵妃,和苏氏同宗同族,感念她的孝心,恰好也在为她的婚事发愁,便在先帝面前提过一句。恰好忠勇侯求到御前,先帝这才把他们凑成了一对。 先帝赐婚,本是想着两人都是年纪不小,家世相仿,算是匹配。 却没成想,苏氏过门后,孝顺公婆,执掌中馈,约束丈夫,竟真的把林玉泽管了起来,不出两年,京城便再也没有林玉泽的纨绔名声。也算是一桩美谈。 那圆脸妇人被大掌柜质问地愣了下,而后嗫喏道:“这发钗已经来了半月有余,咱们铺里的预定期限不是七日吗?期限早就过了,那位兴许早就忘了……” 大掌柜不悦地蹙了蹙眉,“那位日理万机,便是晚了几日咱们也得等着!何况,那位方才已经着人过来了,说是马上就要到了!”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下到楼梯中段,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萧潜本是打过招呼后和她就此别过的,看到她这莫名熟悉的神情,却忽然改变了想法,攀谈道:“林二姑娘今日怎么独自出府了?可看中什么了?” 林锦仪垂下头道:“不过闲来逛逛,并未看中什么。家中还有事,锦仪就不叨扰王爷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萧潜倒是并未留他,点头道:“那麻烦二姑娘代我向侯爷和侯夫人问好。” 42.04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俄顷, 萧潜带着镇南王府的车队已经离开。 岑锦也慢慢恢复镇定, 只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往后, 她就是林锦仪了,一个崭新的自己, 和前尘过往, 再无半年瓜葛。 * 送行的一干人等寒暄几句也就分道扬镳。 苏氏见女儿还是面色惨白, 便着丫鬟先把她扶到临街的一家茶馆休息,再差人去将停在镇南王府的马车赶过来。她本也是想陪着女儿过去歇息的,但之前忠勇侯夫人悲痛过度, 在灵堂上哭的不能自已,眼下被安置在镇南王府的另一间客房, 她分丨身乏术, 只能再三叮嘱千丝一定要照看好女儿,再安排了几个家将过去护卫着。 岑锦, 不,此时此刻该说是林锦仪了。林锦仪被千丝扶上了茶楼的雅间,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 千丝给她要了热茶,端到了她面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来喝了一些。然而茶楼的茶水怎么能跟她往日喝惯了的相比, 尝了味道便也就放下了。 千丝便问:“姑娘要不要用些茶点?今儿个出来的早, 奴婢瞧您早上也没用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从忠勇侯府出发了, 也就在马车里各自用了些食物。岑锦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也感觉饥肠辘辘,便点头允了。 没多会儿,千丝就让小二上了些点心。 林锦仪用了两口,便问起苏氏来。 千丝道:“太太走的时候同奴婢说了,他们会先去安置好老太太,然后便过来接姑娘。姑娘在次数稍事休息,不多会儿咱们就回府去了。” 林锦仪不免关切,“祖母是怎么了?” 千丝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对表小姐最是心疼不过了,前几日本就伤心,今儿个想到表小姐要被送走了,愈发舍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千丝便出去瞧了。 未几,千丝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姑娘,外头是岑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也想在此休息。不过茶楼的雅间都满了,听闻您在此处,就想进来歇歇脚。” 听说是纪氏和妹妹,林锦仪面上一喜,也未曾多想,便立刻道:“快请。” 其实按理说两家有些渊源,纪氏又是岑锦的后娘。忠勇侯府等人都对她心疼得很,若是真觉得纪氏对她好,也会对纪氏以礼相待,千丝自然不会是那番说话的模样。 不过此时林锦仪沉浸在再次见到至亲的喜悦中,也没有发现千丝的态度不对劲的地方。 千丝见她点了头,很快便把纪氏和岑钗请了进来。 纪氏年近四十,穿着件素色的云锦襦裙,姿色普通,面上却是看着一团和气。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跟在她后头的是她所出的女儿岑钗,年方十八,穿着件纯白的对襟襦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林锦仪起身给纪氏问了安,又让千丝又上了两道茶,招呼她二人一齐坐下。 坐下后,纪氏面带歉疚之色道:“听说二姑娘身子仍然不大好,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侍候在一边的千丝听了她这话,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纪氏,果然如她家太太所说,擅长惺惺作态,若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扰自家姑娘休息,为何又在派了人来问,该听小二说了没有雅间就该直接走了才是。 林锦仪却没想这些,只道:“夫人客气了,您和二小姐都是贵人,何来叨扰。” 纪氏看她说话的诚恳模样,一时也是奇怪。素来忠勇侯府的人对着自己都没个好脸,怎么如今这侯府二姑娘倒对自己客气起来…… “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好?”林锦仪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纪氏听了便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阿锦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能休息好。” “娘,”一旁的岑钗出声劝慰道,“大姐姐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咱们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下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锦仪便偏过脸去看她。 方才她还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岑钗身上的白裙并非凡品,而是西域进贡的雾影纱所制。这东西千金难求,乃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家眷也都只有瞧着的份儿。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忠勇侯府便有幸得了赏赐,分了一匹给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太过贵重,穿出去也扎眼,便一直搁在库房里。后来她出嫁的时候也没有想起带走,便还搁置在岑家。 ……怎么眼下,她这妹妹倒拿出来做衣裳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却听纪氏又轻轻抽噎起来。 林锦仪忙给她续了热茶,劝慰道:“二小姐说的不错,表姐终归去了,夫人也不该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千丝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纪氏一副热诚模样恨铁不成钢,唯恐她真的被纪氏骗了去,恨不能立时将纪氏母女赶出去。 好在她们也没说上许久的话,苏氏便折回来接女儿了。 她本就心系女儿,加上进茶楼时听家将说纪氏来了,便越发加快了步伐。 苏氏甫一推开门,便见到了哭哭啼啼的纪氏,而她家女儿居然在一边一脸关切地轻声安慰…… 这景象着实把她气的不轻! 感受到了灼人的视线,岑锦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苏氏。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苏氏的,连忙站起身来迎她。 苏氏再一瞧女儿煞白的笑脸,心便又软下来了,缓和了面色道:“你起身做什么?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她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要怪自然是怪这惺惺作态的纪氏。哄骗了外甥女不算,难不成还要来诓她的女儿?真当人人都是没了娘亲、好糊弄的不成?! 苏氏抿唇一笑,心有灵犀地道:“怎么才叫有用?难不成我还得想着为你姐姐选一门得力的亲家,然后等着人家来帮衬照顾?这世人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怎么还能指着别人的回报?你大姐姐同我确实不亲厚,可我也做不出那携恩求报的事。她的亲事一直没敲定,不过是她姨娘希望寻一个高门,我却觉得寻个脚踏实地,家境殷实的即可。她若是以后过得好了,愿意在咱们府里有事的时候搭把手,那是情分。若是她不念情分,我也不会强求,也不会怪她,因为我从不曾寄希望于别人。” 她为人处世就是这般光明磊落。 你走,我不相送。你来,即便狂风骤雨,我亦会亲身相迎。 林锦仪不由又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萧潜不久,萧潜刚入军中,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捷报传回京城,先帝爷很是欣喜,立即给他在军中升了职位。 她那时候许久没有见到萧潜了,听闻他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已然是喜不自胜。 母亲纪氏却在那个时候登门拜访,说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想在军中谋个职位,让她帮着在萧潜面前说说好话,走走后路。 她初时是不愿的,毕竟萧潜还没有完全在军中立足,前头也是好不容易这争取到了上前线的机会,可以说是用性命博了个前程。这么快就让萧潜帮着疏通走后路,于他到底不好,同样也是对军中那些拼死拼活挣功勋的将士们的亵渎。 可纪氏一听她不同意,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说起多年来养育她是如何的不容易,多年来也不曾求过她什么,眼下不过小事一桩,只需她动动嘴皮的功夫,她却这般推脱,着实教人伤心。又说前头她那娘家弟弟,岑锦也是见过的,小时候亲亲热热地喊过舅舅,她舅舅也是极为喜爱她的,年年都按着她的喜好送她东西。 当时还是岑锦的她并不太记得纪氏口中的那位疼爱自己的舅舅了,却听她这话说的,自己不同意仿佛就成了忘恩负义的无耻之人,便只好答应下来。 纪氏见她松口,还特地叮嘱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早些同萧潜讲,也好早些安排妥当。 她记下了,等几天后萧潜凯旋归家,两人屏退了下人在房中说话的时候,就同萧潜提了这个。 萧潜当时意气风发,嘴角本是噙着盈盈笑意,听了她这话却是立刻把脸板了下来,讽刺她道:“我在前头舍生忘死,一回来你便是让我替你那便宜舅舅讨军衔?当真是我的好夫人!”说罢也不等她解释,当即拂袖而去。 …… 后来,那件事到底办没办成。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做低伏小、好声好气地哄了萧潜半个月,才把萧潜给从前院的书房哄回了后院。 不过,最后他应该还是给办了。毕竟纪氏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这桩了。 * 如今回想起那件旧事,再对比方才纪氏的这番话,林锦仪心里颇为感慨。 想动摇一个人过去二十多年对事对人的认知,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 可她重活一生,不过短短几天,却已经对过去的许多人和事改观。 她现在是打从心底里佩服苏氏,想让自己这辈子能活的像她这般清醒透彻。 她想明白了苏氏的话,便不再插嘴了,只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 苏氏前头既然提到了林芳仪,便理所当然地说起林芳仪的亲事来。她已经为林芳仪相中了几户人家,当下便一一说了出来,让忠勇侯夫人帮着决定。 忠勇侯夫人听她讲的几个人选,都是家风清正,为人老实之辈,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这事儿既然一直是你在操办,便由你拿主意。”这么些年来,忠勇侯府的事情都是苏氏在一手操持,她也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43.04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岑锦躺在榻上, 心里很是煎熬。 她在忠勇侯府的时候算过日子, 自己原身已经去了四十九天了,便以为自己的丧礼早该办完了……毕竟她的那位王爷夫君, 很是不喜爱她, 想来也不会为她大办才是。 可没成想,自己的棺椁居然在镇南王府停了这么久,已然是大耀最高规制的王妃葬礼。 萧潜……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活着的时候,他那么不屑一顾,死后却是给尽了哀荣。 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明明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他万万没必要装什么情深。 ……还是说自己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做这般模样,好换个心安? 岑锦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寒, 不禁打起摆子来。 苏氏留下的丫鬟千丝见了, 以为她是怕冷, 便又开了客房里的衣柜,拿了一床被褥出来给她盖上, 一边道:“前头的事儿还要忙一阵的, 姑娘若还是觉着不舒爽,不如睡一会儿,等那汤药发出来会舒服一些。” 岑锦点了点头, 闭上了眼。 可是哪里睡得着呢?不过还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罢了。 但御医开的温补汤药里却是加了安神助眠的药材的, 岑锦这一闭眼, 药性没多久就发了出来,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她心里仍然记挂着事,这一觉睡得也很是不安稳,还做起梦来。 梦里,是她跟萧潜刚成婚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萧潜还不是意气风发的镇南王,不过是一个母亲早逝、养在皇后身边长大,却不受先帝重视,刚出宫建府的皇子。 岑锦十分心疼他,想着他从小一人在皇宫里尝尽人情冷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便加倍对他好起来。 生活中,不论吃的用的穿的,她都先想着他,唯恐他吃不好,穿不暖。 尽管她在家中的时候,母亲纪氏对府中大小事务都一手包办,并不让她做这些。她却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萧潜学起来。 那时候的萧潜虽然有些阴郁,但对着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柔情的一面。 两人感情最甜蜜的那一阵,天气正冷。 萧潜休沐不用上朝,便会同她一起赖床。若是饿了,两人就在床边用了朝食,再躺回床上温存一阵。 岑锦从前的性子也是活泼跳脱的,对着自己心爱的人,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萧潜寡言少语,便会耐着性子听她说话。两人能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 一直到下午晌,外头太阳大了,也暖和了。 他们便起身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岑锦已经开始学习女红,想着要为萧潜做贴身的衣裳。 可她在家里也没人教过这些,等那个年纪再学起来,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萧潜明着不笑话她,却是一边舞剑,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费劲地绣着花样。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不小心扎了手,便苦着脸看他。 他走近身,矮下身子捉了她被扎破了手指,便说:“这劳什子刺绣,把我家夫人的手指都扎破了,为夫这就让人把它扔了去。”说着还真的拿起了她的绣绷子,佯装要扔。 岑锦哪里肯,也忘了手上那一点点痛意,惊叫着去抢。 他仗着个子高,将绣绷子举在头顶,笑看岑锦在一旁急的跳脚,跳起来去抢,却还是抢不着。 后来,她跳累了,知道他是故意逗弄自己,也不抢了,赌气地偏过头不理他。 他就会说:“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外间日头刺眼,你别做坏了眼睛。再说咱们府里那么多绣娘,你又何苦学这些。” 她便会因为他那一点关怀而开心起来,信誓旦旦道:“你等着瞧,我早晚会学会的。我以后总会给你做出许多像样的衣衫来。” 他也笑,“好,我等你。” 好,我等你。 可最终,他们还是没有等到一个完满的‘以后’。 岑锦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是泪流满面。 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她这般便心疼地搂住了她,“阿锦怎么了?可是被梦魇着了?” 岑锦仍然在不自主地抽噎,说不出话。 苏氏又道:“你表姐就要走了,本事想喊你一起去送一送的,如今看你这般……可怎生是好。” 岑锦闭了闭眼,带着哭腔道:“让我去,我就去远远地看一看,送一送。”送一送那个对萧潜满腔爱慕,蹉跎了短暂一生的自己。 苏氏再三向她确定道:“你确定没有大碍?” 岑锦努力扯出个笑容,道:“御医都说了我没事的,您还担心什么呢?方才不过是做了个噩梦,醒了便好了。” 苏氏到底还是不放心女儿,可他们来都来了,最后送棺入葬却不去,总是不好。 岑锦略作收拾,便和苏氏出去了。 丰庆九年初春,镇南王妃出殡,镇南王扶灵送葬,旁有圣前大太监并一众官员随行,极尽哀荣。 忠勇侯府一干人等自然也在其中,且因为血缘亲厚,便和岑青山和纪氏等人走在一起。 岑锦将斗篷的帽子拉的低低的,尽量不去看那装着自己遗体的棺椁,耳边是纪氏断断续续的哀哭。 忠勇侯府众人虽然没有纪氏表现的那般哀伤,却个个神情肃穆。 苏氏搀着岑锦,时不时问她一声是否要紧。 一行人就从镇南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慢慢往城外走,一直送到城门口。 镇南王妃自然是要被葬入皇陵的。皇陵隶属皇家,也不方便外人涉足。一行人就此停步。棺椁被放置在了马车上,将由镇南王领着车队一路送入皇陵。 岑锦这才敢抬头往前看去。 最前头一袭白衣的萧潜已经骑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姿挺拔,宛如翠竹。 岑锦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萧潜忽然拉着辔头转了回来。 她赶紧低下头,只觉得一道锐利的视线在头顶逡巡。 未几,萧潜一声令下,带领着镇南王府一行人往城外皇陵去了。 岑锦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车队渐渐远去……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岑锦。她的噩梦,就此终结。 林锦仪试探性地往后伸出一只脚,想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而是因为太过紧张,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昔日京中第一才女,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萧潜的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他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元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如今……”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后头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元问心如今也有二十来岁了,萧潜成亲没多久,她便嫁给了前礼部尚书之子。丰庆六年,元问心以感情不睦为由,同她夫君和离。没多久,那礼部尚书就被查出贪污**,卖官鬻爵,本人被当今砍了头不说,举家还被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当时京城中人都纷纷猜测,元学士是提前知晓了前吏部尚书即将大祸临头,才让女儿及早脱身。否则,昔日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女,便要变成罪臣家眷受那流放之苦了。 林锦仪那时候已经得了病,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想着萧潜怕是要盼着自己早些死了。那时候他已经位极人臣,只要他点头,元学士应该很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果然,她想的没错,她的丧事才办完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私会起来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林锦仪还是气得发抖。 身边的紫衣小姑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 林锦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回廊挪了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紫衣小姑娘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撅了噘嘴抱怨道:“你说我那姐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她说姐姐,指的自然便是方才和萧潜站在一处说话的元问心。 林锦仪也知道一些元学士的家事。他发妻早年间生下一儿一女后没多久便病故了,几年后才续娶了一方继室,只另得了一个女儿。 眼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元家的幺女。 且看她方才的举动和听她说的话,这小姑娘和原来的林锦仪还是十分相熟的。 林锦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小姑娘又继续自顾自道:“你说她挑什么样的场合不好?偏偏选在今日,身边连个望风的眼线也不安排。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又不知道该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言了。” 林锦仪便试探着问:“那方才……你是在帮他们望风?” 小姑娘轻嗤一声,“她元问心是谁,还要我来帮忙?你难道忘了,她往日里最是看不上我和我娘吗?”这一听,便知道她们姐妹关系极差了。 她又继续道:“我只是席间见她眼神闪躲,行为鬼祟,跟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谁知道见到了这样的事……”说罢又道:“算了算了,不提她了。说说你,怎么最近一个多月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了?” 林锦仪重生为人也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先是病着,又是慢慢熟悉忠勇侯府,哪里想到原身小表妹还有这么个手帕交呢? 她只好赔不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你别生气。” 44.04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脸色越发红润,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你眼下可好些了?” 落英做事自然是有交代的,之前她带林锦仪去院子的时候, 就让厢房边上伺候的小丫鬟来通传过了。 林锦仪弯了弯唇, 道:“谢姑奶奶关心,锦仪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话,苏太妃便让林锦仪赶紧落座, 又让丫鬟重新为她上了几道热菜。 偌大的荣王府,自然不会出现菜不够吃的状况, 是以林锦仪虽然来晚了两刻钟,席上的菜碟子里却都是新添上的。 苏氏怕女儿用不下油腻的东西, 就让丫鬟盛了一碗酒酿甜汤给他。 林锦仪就端着小玉碗喝着甜汤, 一边听大人们在席上说话。 主席上几位太太,林锦仪从前都打过照脸,知道这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都是经历惯了场面的人精, 自然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席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更是引得众人不禁莞尔。 林锦仪跟着笑了会儿, 倒是把之前的烦心事给抛到了脑后。 吃过宴席, 花厅里的圆桌被撤走, 众人坐在一齐喝茶。 苏太妃便笑着对一众姑娘家道:“你们都是难得出来玩会儿,别拘着了。这几日园子里开了不少花,你们都去赏赏花,看看景儿。” 一众姑娘都站起福身道谢。 林锦仪因为前头那事对那花园有些避忌,便不太想去。 她正想推辞,前头花园巧遇的紫衣小姑娘却笑眯眯地过来挽了她的手。 苏氏想着女儿在家禁了好些天的足,便也道:“你快去,你同问卿也好久没见了,说会子话去。” 小姑娘声音清脆地谢道:“还是林伯母知道我,问卿谢过您的成全。”说着敛了裙摆福了福身。 苏氏也笑,“你这皮猴儿,假客气什么。快去快去。” 林锦仪没办法,便只好陪着元问卿等人去了花园。 * 落英得了苏太妃的命令,很快就将花园里布置了起来。 林锦仪心里有些惴惴的,生怕再遇到萧潜。 不过事实证明,她也是多想了。萧潜早就不在,纵然他仍然在此处,听闻一众女儿家要来此,自然也会避忌。 不过相比其他一众说说笑笑的姑娘家,林锦仪就显得很是兴致缺缺了。 元问卿在一边同她说话,她也就简单地回了几个字。 俄顷,元问卿便有些不高兴了,噘嘴道:“锦仪,你想什么呢?我在同你说话。” 林锦仪这才回过神来,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出了会儿神。你再说一遍,我肯定好好听。” 元问卿也不怪她,又笑道:“我刚说我那姐姐呢,方才我前脚回了花厅,她后脚就回来了,那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模样,真是好笑。” 林锦仪去的晚,两人又不在一桌,倒确实没再见过元问心,便问:“那她眼下可好了?”说着环顾了下,却没瞧见元问心的身影。 元问卿笑道:“她哪儿还有吃宴的心思,你回来之前,她就说身体抱恙,先回去了。若不是苏太妃宽厚,别个肯定是要说道的。”说着她用手肘拐了拐林锦仪,“你说,她是不是被人瞧见了,没脸再在荣王府待了?” “这就无从而知了。”林锦仪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 元问卿道:“她往日就爱装清高,老爱说教我不稳重。反正回去我肯定是要和我爹说的,我那前姐夫才被流放多久,你表姐又才没了多久,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看她还有什么好说。” 听她这意思,元学士怕是知道了,颇有元问心好受。 倒是出乎林锦仪的意料。 她本以为,元学士会很乐意促成他们的。毕竟萧潜今非昔比。 不过这些倒也与她无关了。 两人又说起别个,元问卿同原来的林锦仪差不多大,正是天真烂漫、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说起话来也十分有趣。 林锦仪同她说说笑笑的,倒也对这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 春光正好,一众小姑娘乐呵呵地赏赏花,喝喝茶,倒也不辜负美景。 闲适的时光过得最是快活,后头苏太妃又着人搭了戏台子,喊人来知会了一声。 爱热闹的姑娘家自看戏去了,林锦仪不爱听戏,元问卿极爱热闹,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湖边一时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伺候在旁的丫鬟也是走了一大半。 落英要去帮着安排,跟林锦仪说了一声便也离开了。 林锦仪这日一下子见了这许多上辈子的故人,更亲眼目睹了萧潜和元问心的私会,到这时方才觉得清静一些。 她在湖边走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了,见湖心亭那块儿人都散了,便又折回去准备小憩一会儿。 千丝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了,便折了回去,跟湖边伺候的荣王府丫鬟要了茶点。 林锦仪背对着亭子和岸边相连的小路,忽然听到了背后沉稳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回头,以为是千丝回来了。 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同样愣住的,还有满脸震惊的萧潜! 萧潜神色复杂,不确定地喊了她一声:“阿锦?”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同时还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 林锦仪几乎是从石凳上跳了起来,退后几步。 两人陷入无尽的沉默。那边湖边的千丝也看到了亭子里多了个人,快步赶了过来,对着萧潜福身行礼,“奴婢见过镇南王。” 萧潜这才回了神,道:“免礼。” 千丝便立刻去扶着林锦仪了。 林锦仪面色惨白,闭了闭眼才恢复了镇定,福了福身,“见过镇南王。” 萧潜也偏过头,不再去看那她张极为相似的脸。他也是糊涂了,明明忠勇侯府家的姑娘的,他从前也见过不少回,怎么方才会错认呢?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45.04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 便没有过去, 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 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 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 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 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 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 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 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 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调教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林锦仪下意识地就立刻转过了身。 苏氏和林玉泽说着话,余光扫过来,看她面色忽然发白,便上前关切道:“怎么了?” 林锦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马车上有些憋闷,下来了被这风一吹,有些头晕。” 苏氏便让丫鬟拿了风帽,给她戴上。 林玉泽此时和苏氏等人便要分开了。女眷们有另外的通道,他却是要走正门,送上贺礼的。 林锦仪不敢停留,挽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我们快些进去。” 苏氏怜惜她的身子,也不耽搁,当即便带着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往荣王府进了。 另一边,萧潜刚从自家的马车下来。 眼神一扫,便见到了一行行色匆匆的女眷。 本该避讳的,他却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其中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两眼。 莫名的,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他出着神的功夫,那边门口迎客的荣王爷也已走到了跟前,笑呵呵地问:“八哥,你看什么呢?”说着便也循着萧潜的目光望了过去。 “原来八哥是瞧忠勇侯府的人呐。”亏他还以为他八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想着帮忙撮合一番。 这日的萧潜穿了一身宝蓝色直缀,长身玉立,面容虽然清减了些,却越发显得清俊,他下了马车便有不少姑娘家隔着马车,掀了帘子偷偷瞧他。 饶是在一边的荣王爷都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了,他却浑然不觉是的。 萧潜收回目光,面上是素来的严肃正经。宫里就他跟荣王爷的年纪相仿,两人从小玩到大,听他这语气就知道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斥道:“你都是做爹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样子?!” 荣王爷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咱们都是男人,又都是兄弟,说些这个怎么了?你那元妃没了,你还没个子嗣,总不该一直一个人单着。我母妃前儿个进宫和太后说话,太后她老人家都在为你操心呢。”一边说他也在偷偷打量萧潜的神色。 照理说他们都知道萧潜夫妻不和多年,感情不过泛泛,前头他那八嫂没了,他八哥应该不怎么上心才是。谁成想自从他那八嫂去了,他这八哥就不太对劲了。前头给办的丧事极尽哀荣就不提了,他八哥前儿个更是大病了一场,瞧着今日他来参加寿宴,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的模样,怕是还没有大好。 46.04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 让丫鬟上了碗筷, 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 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 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 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 “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 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 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 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 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 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 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从前访华苑里近身服侍的人都已经被苏氏调走了,倒是无从问起。 林锦仪想了一阵,只好想着着人去问林芳仪。 毕竟从她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来说,两个表妹过去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虽说前头有了口角,但也不至于这点小事都不肯告知。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姐姐有心了。”林芳仪居然遣了得脸的丫鬟亲自过来,她们姐妹的感情倒比自己设想得还好些。 47.04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见着林芳仪回来了, 周姨娘满脸喜色地道:“芳姐儿, 今年春日铺子里的生意很不错。我算了算, 加上这部分盈利,你出出嫁的时候,差不多能有八百两银子防身!” 苏氏在林芳仪十二岁的时候就给了她两个铺子, 一个卖脂粉, 一个卖点心蜜饯。铺面虽都不算大,却是城中最好的地段。这两个铺子一直由周姨娘帮忙管着,几年来进项一直不错。 八百两, 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 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 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 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我不肯要, 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 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 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苏氏正专注于手下的面团,道:“你祖母这几日夜间总是痰多,我想着给她做个萝卜面。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林锦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萝卜面有去毒、健胃助消化、止咳化痰、顺水利尿、健皮肤的功用。它的制作,乃是用萝卜一斤,切碎煮沸两三次,加入韵粉一勺,匀糁粉搅匀,煮至烂熟。漉出之后,用粗布去滓,和面一斤,擀切即可。 林锦仪到场的时候,苏氏已经准备好了萝卜料,正准备和面。于是她一边不停手上活计,一边把萝卜面的做法同林锦仪说了,还对她道:“这萝卜面你祖母最好吃上几日,今天就由娘做了,明天开始你来学着做。” 林锦仪点头道好。然后转念一想,今日她娘若是要教她做面,就该从开始准备的时候就把她喊来,怎么都快完工了才让她来了?难道是别的什么事儿? 她正奇怪着,苏氏也忙完了,将围裙一摘,便回了正院净手洗脸。 林锦仪跟着她过去了,看她洗好了,便接过万缕手上的茶盏,捧到了苏氏面前。 苏氏掀了茶盖,抿了两口热茶,就开口问她道:“我听说你今日给你姐姐银钱了?” “娘怎么知道的?”林锦仪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千丝。 苏氏却道:“你别看千丝,不是她同我说的。是你姐姐回了芳华苑,让丫鬟过来知会我的。” 林芳仪做事向来有交代,赢了林锦仪那么多钱,自然是要着人来说一声的。 林锦仪小心看着苏氏的脸色,却从她脸上辨不出喜怒,只好老实道:“姐姐下午来找我玩了阵叶子牌,那是我输给她的。” 苏氏放了茶盏,摇头道:“你还不知道错?” 林锦仪一脸迷茫,“还请娘明示。” 苏氏抬了抬下巴,丫鬟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了,苏氏才又开口道:“你同那你姐姐虽然是同性的亲姐妹,但嫡庶有别,在你看来的不值一提的银钱,在她那里看来,或许就是一笔大进项了!娘从前怎么教你的?你要明白自己和你姐姐的嫡庶之别,但也不能因为这区别去轻看她……” “我没有……”林锦仪小声分辩道。她确实没有轻看林芳仪,只是下午晌玩的高兴了,想着林芳仪同自己要好,输给她一点银钱也不算什么。 苏氏又继续道:“你是没有轻看她,但是你姐姐的两个铺子,一年到头去了成本和人工,纯利也就百十两。随手一给就是大几十两银子,你让你姐姐怎么想?” 林锦仪想了想,嗫喏了下嘴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你姐姐生了比较之心,往后你们姐妹还怎么好好玩在一处?”苏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姐姐是个好的,她身后却还有个周姨娘呢!” 林锦仪呐呐地道:“不会……” 苏氏跟周姨娘打了近二十年交道,能不了解她的为人?看林锦仪还不信,她轻哼一声,“你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且看明日周姨娘会不会去找你。” 说完这话,苏氏便站起了身,说要去给忠勇侯夫人送萝卜面,让林锦仪回了自己院子。 * 林锦仪回了锦绣苑后,丫鬟们给她摆了饭。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吃的是什么都没心思关注。 在苏氏同她说话前,她还真的没意识到自己有做错的地方。苏氏方才同她说的那番话,她似懂非懂,却是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祖父已经去了,祖母却还是健在的。 彼时纪氏已经进门好几年了,很晚才生下了一对儿女。 祖母虽然一直很想要个大孙子,但这孙子到底来的晚了些,比不上岑锦过去许多年的承欢膝下。因此,她在孙辈中还是最疼爱岑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她。 那时候的岑锦也喜欢同弟弟妹妹玩耍,祖母悄悄给了她的东西,她便再分给弟弟妹妹,总想着和他们亲近。 可是这样过去了几年,弟弟妹妹非但没有同她亲近起来,反而越来越疏远她,连带着对祖母都不亲热了。 后来祖母去了,岑锦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弟弟妹妹却没那么上心。岑锦还偶然听到过,弟弟岑钰同妹妹岑钗说:“祖母去了,往后便再也不用日日和大姐在一起了。”那轻松欢快的语气,听的岑锦心里跟针扎似的。 她一直不明白,祖母虽然对自己最好,但对弟弟妹妹也不曾亏待,何况祖母私下给自己的,自己也都分给了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念自己的好不说,还在祖母去了没多久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现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苏氏的话想了又想,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大概才是症结所在。 林锦仪不禁为自己的愚笨感到懊恼,想着明日下了学去苏氏跟前认个错,求她想个弥补的法子。 而让林锦仪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她刚起床梳洗,周姨娘就捧着一碟子她亲手做的点心来了锦绣苑。 周姨娘素日里一直还算安守本分,从来不往林锦仪跟前凑。这日一大早就来了,显然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锦仪明知她来着不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好把她赶走,还是得硬着头皮见她。 周姨娘头上插了两支木簪,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藤紫色马面裙,颜色都被洗得黯然发白了。 要不是屋子里没有别人,林锦仪还以为她是带了哪个仆妇过来。 林玉泽不怕苏氏骂自己,反正夫妻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就怕看见苏氏疲惫失望的模样,故而很快就辩解道:“阿欣,我没做什么坏事,就是今日在镇南王府见到了纪氏那惺惺作态的模样令人作呕,我气愤不过,刺了他几句。” 听他提到纪氏,苏氏的一对儿柳叶眉就拧巴得更紧了。那纪氏虽然只是个后宅妇人,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这年年来她跟纪氏明里暗里斗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深知纪氏是颇有些手段的。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把纪氏压过去,就更别说性子耿直、不善机锋的林玉泽了。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你,纪氏惺惺作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又何必在镇南王府闹起来,也不想想那场合……” 林玉泽有些懊恼地道:“是我鲁莽了。阿欣,可是我心里难受。若不是那毒妇,大阿锦也不会同咱们忠勇侯府离了心,更不会就这么……” 忠勇侯夫妇一生就一双儿女,女儿就是岑锦的母亲林玉珊,儿子就是林玉泽。早年前忠勇侯夫妇一起上了战场,他们姐弟就养在年迈地老侯爷夫妇跟前,姐弟俩年岁差的挺多,但却是互相扶持着长大,感情比一般人家的姐弟都要好。后来林玉珊生岑锦的时候难产,一生都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忠勇侯夫妇不提,林玉泽也是将岑锦看作亲生骨肉,不然也不会在后头嫡亲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也取了一个‘锦’字。 在他那姐夫御史大夫岑青山还没续娶的时候,忠勇侯一家都是隔三差五地去看上岑锦一番,生怕她在家里吃了什么苦头。若不是岑青山不同意,他们还想着把岑锦接到忠勇侯府的。可谁成想,后来岑青山续娶了纪氏。纪氏极会笼络人心,嫁过去没两年,就把岑锦哄了去,反倒同他们生疏了。 48.04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周姨娘看到林锦仪,就笑眯眯地站起身福了福, 行了半礼,道:“妾身今儿个早起给芳姐儿做朝食,想着您差不多也该起了, 便送了一些过来。”说着从食盒里拿了一道合意饼,一道豆面饽饽,放到了桌上。两道点心还都冒着热气, 显然是刚出锅就装了食盒, 很快送了过来。 林锦仪笑着道了声谢,“姨娘辛苦了。我马上就趁热吃,姨娘回去照顾大姐姐,我让千丝送送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 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让丫鬟上了碗筷,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 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 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49.04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忠勇侯府上下几百人的生活调度, 往后的九个月就要靠她来操持了。想想都觉得头疼。 不过既然决定了为苏氏分忧,即便再复杂, 再麻烦,她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苏氏过去这些年都将忠勇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万事都有例可循, 每逢要做决断的时候,林锦仪便同协理苏氏打理庶务多年的千丝万缕二人商量一番,倒也都能做出应对。 三月中,外出替忠勇侯夫人求医问药的林博志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位江南名医来为忠勇侯夫人诊治。 可喜的是,忠勇侯夫人吃了这位名医开出来的药后, 精神头好了许多,晚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不说, 胃口也是好了许多, 下午晌天气最暖和的时候,她还能在院子里走上一小会儿了。 忠勇侯十分高兴,当下夸赞了林博志一番,还赏了他一些私房。 林锦仪不功不过地掌了半个月的家, 迎来了一个难题——林博志的婚礼。 他今年已经十八,早就订了亲事, 对方是清河伯家的二房幺女。对方姑娘比他小上两岁, 家里也是宝贝的很, 三书六礼后说是把她留过了十六才让她出嫁。 婚期定在六月, 林博志一回来, 婚礼便被提上了流程。 且因为林博志前头请了名医回来这桩事办得好,讨了府上众人的欢心,婚礼便更不容马虎了。 林锦仪在千丝和万缕的协同下,拟定了宾客名单和婚礼流程,亲自送到了林博志的竹林堂给他过目。 她去的时候,竹林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小厮都瞧见。进了院子,就看正屋门口坐着个在打盹的书童。不远处廊下几个半大小子笑嘻嘻地在蹴鞠,连林锦仪等人进了院子都没发现。 林锦仪到了便不自觉地蹙了眉,虽说林博志只是府上不受宠的庶子,但到底是世子的长子,下人居然就敢这么懈怠。 她站了站脚,刚准备斥责他们几句,就见身着青色圆领绸衫的林博志手里提溜着茶壶出了屋,看样子是亲自出来添茶的。 “二妹妹怎么来了?”林博志瞧见了她,吃惊地道。 他一出声,门口的书童立刻清醒过来,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给林锦仪行礼问安。不远处那几个半大小子也都慌慌张张地跑到了面前,纷纷躬身拱手行礼。 林锦仪对着林博志笑了笑,道:“拟好了两份单子,来给大哥哥过过目。” “那你快屋里请,别在外头站着了。”林博志说着把茶壶往书童手里一塞,吩咐道:“去沏一壶庐山云雾来。” 林锦仪跟着林博志进了屋,不禁先将屋里打量了一番。 屋里入门便是一张待客的红木八仙桌并几把红木圆凳。右手边是卧房,用一张桃木四扇围屏隔开。左手边是书房,中间摆着一张三弯腿荷花藕节长桌和两个黄花梨喜鹊登梅书柜。书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圆盆笔洗和若干文房四宝,还摊放着几本书,想来方才林博志应该是在看书。 一番布置还算雅致,但在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看着还是过于简单了。 林博志对于林锦仪的突然到访,表现得有些拘束,见她打量自己的屋子,便道:“屋里太过简陋了,不如二妹妹先把单子放在这里,我看完再着人给你送回去。” 林锦仪笑了笑,道:“咱们本就是一家子,妹妹哪有嫌弃自己家的道理。大哥哥慢慢看,看完有什么意见便立刻和我说了,我好修改。” 林博志日常都生活在前院,很少涉及后院,同林锦仪的接触本就不多,可此时还是觉得眼前这二妹的变化实在大——好像一下子大了好几岁似的。 很快,一壶庐山云雾被端了上来。 林博志和林锦仪面对面坐着,他看单子的时候,林锦仪便慢慢地喝着茶,也不催他。 一刻钟后,林博志终于看完,道:“妹妹安排得很细致,并没有不妥帖的地方。” 林锦仪呼出一口气,轻松地笑道:“大哥哥满意就好,我也是第一次理事儿,唯恐有不妥帖的地方。” 兄妹二人也不算熟稔,说完正事便没了话说,林锦仪还有其他事要忙,见他没有不满意的地方,便起身告辞。林博志其后相送,将她一路送出了院子。 出了竹林堂,林锦仪和千丝等人往前走了一段,便道:“竹林堂的书童小厮都漫不经心的,我想找机会敲打敲打他们。但是大哥哥那边……” 如今她暂代苏氏的职位,掌管中馈,府中下人自然都由她安排。但是林博志到底是她的庶兄,又不亲近。她这当妹妹的若是把手伸到了他那里,就怕他心里不舒服。 千丝应道:“竹林堂的下人确实该管教管教了,只是姑娘插手确实不大方便,不如回头同老爷禀报一声,让老爷来处理。” 由林玉泽出面,自然好过她。林锦仪点了点头,道:“那你去跟万缕知会一声,等爹回来了就代我说上一声。”林玉泽回了府都是直奔正院的,万缕在他跟前说话更为便捷。 主仆二人说着话,便走到了二道门前。 二道门就是前院和后宅相连的那道门,两边的下人和女眷并不能随意走动,平时都是要落锁的。 林锦仪也是如今拿到了苏氏的对牌,才可以前后行走畅通无阻。 回后院之前,林锦仪想到一件事——大耀的传统,新婚的丈夫是要给妻子选一件贵重的首饰压嫁妆,以表对妻子的看重。 林博志那里布置简单,没有一件贵重的东西,他姨娘又在小佛堂常年礼佛,足不出户,不理尘事儿,也不知道置不置办的起像样的首饰。 这么想着,林锦仪便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对千丝吩咐道:“反正都出来了,索性咱们去外头转转,置办些东西。” 千丝应下,立刻着人去套车。 一行人上了车,千丝问林锦仪想去何处。 林锦仪想了想,道:“去珠翠阁。” 珠翠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店,坐落在最是繁华的东来大街,一整幢三层都是卖首饰的地方,因其出售的东西华美非常和价格昂贵而闻名。前去光顾的非富即贵,林锦仪从前就很喜欢这家的东西。后来萧潜得了重用,府里赏赐多了起来,她手头宽裕了,几乎每个月都要到这里添置两件像样的东西。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抵达。 林锦仪戴了面纱,扶着千丝的手进了店铺。 此时正值下午,珠翠阁里有着不少选购首饰的客人。 店小二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了林锦仪便笑道:“雅客二楼请。” 珠翠阁一楼是供平常客人挑选首饰的柜台,二楼便是招待客人的雅间了。 林锦仪点了点头,由小二领着上了二楼一间厢房。 小二给添了新茶,又殷勤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喊掌柜。” 珠翠阁常年招待京中贵人,掌柜都是妇人,且不止一两个。很快,一个梳着倭堕髻的素绢马面裙的圆脸妇人就过来了,她看着十分面生,倒不是从前时常招待林锦仪的那个。 林锦仪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只道自己是为未来嫂嫂来挑选压嫁妆的首饰的。 圆脸妇人立刻意会了,很快就吩咐人去端了一个托盘来。托盘里摆着的都是些缀着红宝蓝宝的贵重首饰。 林锦仪翻看了一阵,觉得都不大满意,便问那圆脸妇人:“可还有好些的?我大哥哥是家中长子,嫂嫂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能太过寒酸。” 圆脸妇人略一忖,笑道:“有的有的,前两天店里刚请了苏大家做得一件。贵人有兴趣的话,小妇人这就让人呈上来。” 苏大家,便是本朝十分有名的一位匠人。能被称为大家,可见其手艺了得。不过相对的,他做出来的东西价格就十分不菲了。 林锦仪从前嫁给萧潜的时候,萧潜给她添置过一顶出自苏大家之手的缀满宝石的镂空蝶翼金冠。她视若珍宝多年,一直没有舍得戴过。 眼下听闻珠翠阁居然能请动苏大家打造首饰,当下便来了兴致,道:“苏大家的出品,自然非同寻常,你且呈上来。” 那圆脸妇人便让人去取了。 未几,一枚孔雀衔宝金钗便被呈到了林锦仪面前。 发钗上的孔雀尾羽点缀绿松石,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孔雀口中的蓝宝更是蓝的深邃,如同夜空。而更妙的是,那孔雀目中有神,仿佛活物。 ……真是太美了。 饶是林锦仪看惯了好东西的人,都不禁禀住了呼吸。 圆脸妇人见她这反应,便知道她是极满意的,道:“这发钗想来是配得上贵人的嫂嫂的。您若是喜欢,许个一千两纹银便可。” 这样美的东西,配合苏大家的身价,一千两的价格,确实不贵。但林锦仪却是有心无力——苏氏许给他关于林博志婚礼的用度总共才一万两。一下子花掉一千两买这样的首饰,显然是不能够的。 50.5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一行人便就此各自回了自己院中歇下不提。 第二日, 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 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 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 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 躺下了也睡不着, 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 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 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 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 自从她们走后, 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 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 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一共写了两页信纸, 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 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 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调教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天将将亮的时候,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您躺着,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一边道:“云柳,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面容沉静,容色虽只算一般,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关好了窗户,她就走近床榻,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您还是睡会儿,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51.051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 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 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 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 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 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 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 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 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 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 抿了抿唇,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 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 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 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 面白无须, 看着不过二十□□, 就是眼下一片青影, 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忠勇侯夫人也不以为意,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道:“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上不够暖和?”说着让人把炭盆挪了近一些,还着丫鬟捧了手炉来。 岑锦心里暖融融的,也有些酸涩。她记得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待自己是比待表妹还要亲厚的,若不是后来走动少了,也不会就那么生疏了。而且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外祖父外祖父已经老了许多,头发已经银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这更让她觉得难受。 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太爷,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小姐来了。” 忠勇侯点了点头,丫鬟便打了帘子,把大公子林博志和大小姐林芳仪领进了屋。 林博穿着一身玉色的圆领绸袍,志身材高大,样貌俊朗,颇肖其父,已经是个十**岁的翩翩少年郎。 林芳仪则是个娉娉婷婷的少女,着一袭茜素青色百褶如意月裙,面容清秀,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岑锦这才想起来,舅舅除了舅母所生的嫡亲女儿,前头还有一对庶出的儿女。 京中寻常有儿子的人家,别说是勋贵官员,就是普通大户人家,在儿子还没娶妻之前是绝对不会容许就庶出生在前头的。有些讲究的,连儿子屋里人都不会安排,最多偷偷放个通房丫鬟,等到正式成亲,家里有了主母,便由着主母把那同房丫鬟或是嫁出去,或是抬举成姨娘。 像林玉泽这样还没成亲,就有了一对已经可以走路的庶出儿女的情况,在京中绝对是上不得台面,令人诟病了。 不过岑锦也知道一些忠勇侯府的旧事: 据说是当年忠勇侯外出行军打仗,武将出身的忠勇侯夫人随夫出征,将一对儿女留给了老侯爷老夫人。 老侯爷老夫人年迈,又格外宠溺唯一的男孙,格外纵着林玉泽,慢慢地就把他性子养歪了。以至于忠勇侯夫妇击溃敌军,班师回朝的时候,林玉泽身边都有好几房姨娘了。等忠勇侯夫妇开始收拾起家里的烂摊子,却恰逢林玉泽的两房姨娘都怀了身孕。忠勇侯夫妇本是不想留下这两个孩子的,却无奈老夫人苦苦哀求,说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就盼着能早日见到重孙。 忠勇侯夫妇也是没办法,只好将两个孩子留下了。 那时候林玉泽纨绔的名声外在,婚事本就犯难,加上后头有了这一对庶出的长子长女,更是不好说亲。 忠勇侯也是放弃了当年大获全胜的封赏,在先帝面前替他求了婚事,这才取到了出身两淮嫡支的苏氏。 苏氏的身世说来也是有些坎坷,她本是两淮苏氏的二房嫡女。可一场风寒,带走了她的父亲。她母亲长情坚贞,不愿改嫁,就这么守着她和她弟弟过活。 苏氏身为二房长女,从小便照顾病弱的母亲,提携年幼的弟弟,一直侍奉到母亲去世,看完弟弟娶妻,才愿意说亲。一来二去便也就耽搁了年纪。 先帝有一位苏贵妃,和苏氏同宗同族,感念她的孝心,恰好也在为她的婚事发愁,便在先帝面前提过一句。恰好忠勇侯求到御前,先帝这才把他们凑成了一对。 先帝赐婚,本是想着两人都是年纪不小,家世相仿,算是匹配。 却没成想,苏氏过门后,孝顺公婆,执掌中馈,约束丈夫,竟真的把林玉泽管了起来,不出两年,京城便再也没有林玉泽的纨绔名声。也算是一桩美谈。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下到楼梯中段,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52.05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周姨娘看到林锦仪, 就笑眯眯地站起身福了福,行了半礼,道:“妾身今儿个早起给芳姐儿做朝食,想着您差不多也该起了, 便送了一些过来。”说着从食盒里拿了一道合意饼, 一道豆面饽饽, 放到了桌上。两道点心还都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装了食盒, 很快送了过来。 林锦仪笑着道了声谢,“姨娘辛苦了。我马上就趁热吃,姨娘回去照顾大姐姐,我让千丝送送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 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 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 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 让丫鬟上了碗筷,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 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 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 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 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53.05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在园子的另一头略站了会儿, 脑海中翻飞的思绪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随即, 她便让落英引着自己回了花厅。 花厅早就开了宴,一众太太、姑娘们被分做六桌,酒酣耳热,正各自说笑。 苏氏自然是坐在主桌上苏太妃的身边,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 显然就是给林锦仪预备的。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 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脸色越发红润, 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你眼下可好些了?” 落英做事自然是有交代的, 之前她带林锦仪去院子的时候,就让厢房边上伺候的小丫鬟来通传过了。 林锦仪弯了弯唇, 道:“谢姑奶奶关心, 锦仪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话,苏太妃便让林锦仪赶紧落座,又让丫鬟重新为她上了几道热菜。 偌大的荣王府,自然不会出现菜不够吃的状况,是以林锦仪虽然来晚了两刻钟,席上的菜碟子里却都是新添上的。 苏氏怕女儿用不下油腻的东西, 就让丫鬟盛了一碗酒酿甜汤给他。 林锦仪就端着小玉碗喝着甜汤, 一边听大人们在席上说话。 主席上几位太太, 林锦仪从前都打过照脸, 知道这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都是经历惯了场面的人精,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席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更是引得众人不禁莞尔。 林锦仪跟着笑了会儿,倒是把之前的烦心事给抛到了脑后。 吃过宴席,花厅里的圆桌被撤走,众人坐在一齐喝茶。 苏太妃便笑着对一众姑娘家道:“你们都是难得出来玩会儿,别拘着了。这几日园子里开了不少花,你们都去赏赏花,看看景儿。” 一众姑娘都站起福身道谢。 林锦仪因为前头那事对那花园有些避忌,便不太想去。 她正想推辞,前头花园巧遇的紫衣小姑娘却笑眯眯地过来挽了她的手。 苏氏想着女儿在家禁了好些天的足,便也道:“你快去,你同问卿也好久没见了,说会子话去。” 小姑娘声音清脆地谢道:“还是林伯母知道我,问卿谢过您的成全。”说着敛了裙摆福了福身。 苏氏也笑,“你这皮猴儿,假客气什么。快去快去。” 林锦仪没办法,便只好陪着元问卿等人去了花园。 * 落英得了苏太妃的命令,很快就将花园里布置了起来。 林锦仪心里有些惴惴的,生怕再遇到萧潜。 不过事实证明,她也是多想了。萧潜早就不在,纵然他仍然在此处,听闻一众女儿家要来此,自然也会避忌。 不过相比其他一众说说笑笑的姑娘家,林锦仪就显得很是兴致缺缺了。 元问卿在一边同她说话,她也就简单地回了几个字。 俄顷,元问卿便有些不高兴了,噘嘴道:“锦仪,你想什么呢?我在同你说话。” 林锦仪这才回过神来,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出了会儿神。你再说一遍,我肯定好好听。” 元问卿也不怪她,又笑道:“我刚说我那姐姐呢,方才我前脚回了花厅,她后脚就回来了,那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模样,真是好笑。” 林锦仪去的晚,两人又不在一桌,倒确实没再见过元问心,便问:“那她眼下可好了?”说着环顾了下,却没瞧见元问心的身影。 元问卿笑道:“她哪儿还有吃宴的心思,你回来之前,她就说身体抱恙,先回去了。若不是苏太妃宽厚,别个肯定是要说道的。”说着她用手肘拐了拐林锦仪,“你说,她是不是被人瞧见了,没脸再在荣王府待了?” “这就无从而知了。”林锦仪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 元问卿道:“她往日就爱装清高,老爱说教我不稳重。反正回去我肯定是要和我爹说的,我那前姐夫才被流放多久,你表姐又才没了多久,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看她还有什么好说。” 听她这意思,元学士怕是知道了,颇有元问心好受。 倒是出乎林锦仪的意料。 她本以为,元学士会很乐意促成他们的。毕竟萧潜今非昔比。 不过这些倒也与她无关了。 两人又说起别个,元问卿同原来的林锦仪差不多大,正是天真烂漫、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说起话来也十分有趣。 林锦仪同她说说笑笑的,倒也对这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 春光正好,一众小姑娘乐呵呵地赏赏花,喝喝茶,倒也不辜负美景。 闲适的时光过得最是快活,后头苏太妃又着人搭了戏台子,喊人来知会了一声。 爱热闹的姑娘家自看戏去了,林锦仪不爱听戏,元问卿极爱热闹,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湖边一时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伺候在旁的丫鬟也是走了一大半。 落英要去帮着安排,跟林锦仪说了一声便也离开了。 林锦仪这日一下子见了这许多上辈子的故人,更亲眼目睹了萧潜和元问心的私会,到这时方才觉得清静一些。 她在湖边走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了,见湖心亭那块儿人都散了,便又折回去准备小憩一会儿。 千丝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了,便折了回去,跟湖边伺候的荣王府丫鬟要了茶点。 林锦仪背对着亭子和岸边相连的小路,忽然听到了背后沉稳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回头,以为是千丝回来了。 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同样愣住的,还有满脸震惊的萧潜! 萧潜神色复杂,不确定地喊了她一声:“阿锦?”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同时还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 林锦仪几乎是从石凳上跳了起来,退后几步。 两人陷入无尽的沉默。那边湖边的千丝也看到了亭子里多了个人,快步赶了过来,对着萧潜福身行礼,“奴婢见过镇南王。” 萧潜这才回了神,道:“免礼。” 千丝便立刻去扶着林锦仪了。 林锦仪面色惨白,闭了闭眼才恢复了镇定,福了福身,“见过镇南王。” 萧潜也偏过头,不再去看那她张极为相似的脸。他也是糊涂了,明明忠勇侯府家的姑娘的,他从前也见过不少回,怎么方才会错认呢? 他不禁一阵恍惚,总觉得好像哪里不真实。 “哎呀,你就知道整天在家看兵书,都不带瞧我的。”女子软糯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撒娇地埋怨。 他不由轻笑,道:“你哪里用我瞧?自己照镜子还嫌不够美?” 她也笑,“自然是美的。可是再美的东西,没人分享,总是不够好。”说着便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顶镂空宝石蝶翼金冠,又撒娇道:“你来帮我戴上好不好?” 萧潜一边无奈地放下兵书,一边站起身笑道:“你总爱在家里试戴这金冠,让你戴出去参加宴会却总是舍不得。”他说着话,便走到了女子身边,捧起金冠,“要我说,你要实在喜欢,等苏大家从塞外回来,我便把他请到府里,专门为你一人定制首饰。” “哎呀,这怎么能行。苏大家脾气古怪,又有气节,他断然不会同意的。我虽喜欢他所做的东西,却不好强人所难。” 萧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冠,上头宝石华美,蝶翼栩栩,确实美的非同寻常。 但再美,也不过是一件首饰,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宝贝。 “我说去塞外将人寻回来,也好了了你的夙愿……你这宝贝的样子,让别人瞧了,该说咱们王妃没眼界了……”他笑着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怎么不说话了?”他抬头询问。 然而眼前的梳妆台旁,已然空无一人。 “阿锦?”他有些紧张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干涩,“不要玩了,快出来。” 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吓人,仿佛没有活人气息。 他紧张了,害怕了,茫然了,无所适从地到处找她。 可是都没有,她不在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阿锦!”萧潜呼喊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漆黑一片,床头的夜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风吹灭了。 54.05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岑锦也慢慢恢复镇定, 只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往后, 她就是林锦仪了, 一个崭新的自己, 和前尘过往,再无半年瓜葛。 * 送行的一干人等寒暄几句也就分道扬镳。 苏氏见女儿还是面色惨白, 便着丫鬟先把她扶到临街的一家茶馆休息, 再差人去将停在镇南王府的马车赶过来。她本也是想陪着女儿过去歇息的, 但之前忠勇侯夫人悲痛过度,在灵堂上哭的不能自已,眼下被安置在镇南王府的另一间客房, 她分丨身乏术,只能再三叮嘱千丝一定要照看好女儿,再安排了几个家将过去护卫着。 岑锦,不, 此时此刻该说是林锦仪了。林锦仪被千丝扶上了茶楼的雅间, 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 千丝给她要了热茶, 端到了她面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来喝了一些。然而茶楼的茶水怎么能跟她往日喝惯了的相比,尝了味道便也就放下了。 千丝便问:“姑娘要不要用些茶点?今儿个出来的早, 奴婢瞧您早上也没用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从忠勇侯府出发了, 也就在马车里各自用了些食物。岑锦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 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也感觉饥肠辘辘,便点头允了。 没多会儿,千丝就让小二上了些点心。 林锦仪用了两口,便问起苏氏来。 千丝道:“太太走的时候同奴婢说了,他们会先去安置好老太太,然后便过来接姑娘。姑娘在次数稍事休息,不多会儿咱们就回府去了。” 林锦仪不免关切,“祖母是怎么了?” 千丝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对表小姐最是心疼不过了,前几日本就伤心,今儿个想到表小姐要被送走了,愈发舍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千丝便出去瞧了。 未几,千丝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姑娘,外头是岑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也想在此休息。不过茶楼的雅间都满了,听闻您在此处,就想进来歇歇脚。” 听说是纪氏和妹妹,林锦仪面上一喜,也未曾多想,便立刻道:“快请。” 其实按理说两家有些渊源,纪氏又是岑锦的后娘。忠勇侯府等人都对她心疼得很,若是真觉得纪氏对她好,也会对纪氏以礼相待,千丝自然不会是那番说话的模样。 不过此时林锦仪沉浸在再次见到至亲的喜悦中,也没有发现千丝的态度不对劲的地方。 千丝见她点了头,很快便把纪氏和岑钗请了进来。 纪氏年近四十,穿着件素色的云锦襦裙,姿色普通,面上却是看着一团和气。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跟在她后头的是她所出的女儿岑钗,年方十八,穿着件纯白的对襟襦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林锦仪起身给纪氏问了安,又让千丝又上了两道茶,招呼她二人一齐坐下。 坐下后,纪氏面带歉疚之色道:“听说二姑娘身子仍然不大好,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侍候在一边的千丝听了她这话,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纪氏,果然如她家太太所说,擅长惺惺作态,若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扰自家姑娘休息,为何又在派了人来问,该听小二说了没有雅间就该直接走了才是。 林锦仪却没想这些,只道:“夫人客气了,您和二小姐都是贵人,何来叨扰。” 纪氏看她说话的诚恳模样,一时也是奇怪。素来忠勇侯府的人对着自己都没个好脸,怎么如今这侯府二姑娘倒对自己客气起来…… “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好?”林锦仪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纪氏听了便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阿锦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能休息好。” “娘,”一旁的岑钗出声劝慰道,“大姐姐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咱们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下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锦仪便偏过脸去看她。 方才她还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岑钗身上的白裙并非凡品,而是西域进贡的雾影纱所制。这东西千金难求,乃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家眷也都只有瞧着的份儿。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忠勇侯府便有幸得了赏赐,分了一匹给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太过贵重,穿出去也扎眼,便一直搁在库房里。后来她出嫁的时候也没有想起带走,便还搁置在岑家。 ……怎么眼下,她这妹妹倒拿出来做衣裳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却听纪氏又轻轻抽噎起来。 林锦仪忙给她续了热茶,劝慰道:“二小姐说的不错,表姐终归去了,夫人也不该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千丝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纪氏一副热诚模样恨铁不成钢,唯恐她真的被纪氏骗了去,恨不能立时将纪氏母女赶出去。 好在她们也没说上许久的话,苏氏便折回来接女儿了。 她本就心系女儿,加上进茶楼时听家将说纪氏来了,便越发加快了步伐。 苏氏甫一推开门,便见到了哭哭啼啼的纪氏,而她家女儿居然在一边一脸关切地轻声安慰…… 这景象着实把她气的不轻! 感受到了灼人的视线,岑锦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苏氏。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苏氏的,连忙站起身来迎她。 苏氏再一瞧女儿煞白的笑脸,心便又软下来了,缓和了面色道:“你起身做什么?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她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要怪自然是怪这惺惺作态的纪氏。哄骗了外甥女不算,难不成还要来诓她的女儿?真当人人都是没了娘亲、好糊弄的不成?! 万缕也是苏氏身边的老人了,向来最是稳重的。 她匆忙而来,话还没出口,林锦仪就心头一跳,“怎么了?你慢慢说!” 万缕喘了两口粗气,开口便是:“姑娘快去瞧瞧太太,太太刚刚晕倒了!” 林锦仪立即站了起来,提起裙摆一路飞奔往正院。她上辈子就没了亲娘,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母亲的关怀。若是苏氏有个好歹……她不敢想。 正院里,苏氏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软榻上就着丫鬟的手喝热水。 林锦仪见她面色煞白,便立刻上前关切道:“娘,您怎么了?” 苏氏看她这般急切,轻轻地对她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方才在厨房低头太久了,猛地一直起身头晕了下。” 她说是这么说,可那惨白如纸的面色,有气无力的说话声,着实叫人心惊。 林锦仪在榻边坐下,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喂苏氏喝水,一边问万缕:“我娘近几日身子不好,你们叫大夫来瞧过没有?怎么也没同我禀报?”因为心急,她问话时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严肃。 万缕当即就跪下了,道:“太太近几日为着老太太病情操劳,又要兼顾府中杂务,休息得不够不说,前几日还犯了胃疼,吃不下饭……” 林锦仪越听,脸色越冷,听到苏氏居然已经不舒服了好几日,便放了茶盏,面若寒霜地问万缕:“既已有好几日如此,为何不报?” 万缕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太太说,这点小事不必告诉老爷和姑娘……” 苏氏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林锦仪,“好啦,你别怪她了,是我不让她说的。娘身子骨向来很好,只是最近忙的过了些,多休息休息便好了。”她一边说,脸上一边倒是漾出了真实宽慰的笑意。 前头她还在担心女儿的成长,眼下女儿说话做事便越来越有章法了。 林锦仪倒是不曾觉得自己有什么多大的变化,不过是跟着苏氏久了,对她孺慕渐深,行事间不自觉便学到了几分。 她们说着话,府里的大夫也已经被请了过来。 林锦仪便站到了一边,让大夫给苏氏把脉。 大夫初初来的时候,面色还有些凝重——谁都知道如今府里都是太太一人在支撑,若是她倒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然而片刻之后,大夫却是一脸喜色地站起身拱手道:“太太大喜!” “喜从何处……”林锦仪说着很快就反应过来,难不成苏氏这是…… 苏氏最是惊讶不过的了,当下就问大夫:“你是说……我有喜了?” 大夫道:“正是,大夫肚里已有近一月身孕。虽然脉相还不显,但老夫行医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苏氏与林玉泽成亲多年,却只生了林锦仪一个女孩。虽她本事了得,又得公婆器重,府中谁都不敢妄言议论。但她自己未必就不介意。不说别的,若是府中一直没有嫡子,以后忠勇侯府的爵位便要让到林博志头上。林博志身为庶子,就算记入苏氏名下,那还是要降等袭爵的。且他到底不是苏氏亲生的,往后待苏氏和林锦仪如何尚不好说。 55.05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他不禁一阵恍惚,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真实。 “哎呀, 你就知道整天在家看兵书,都不带瞧我的。”女子软糯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撒娇地埋怨。 他不由轻笑, 道:“你哪里用我瞧?自己照镜子还嫌不够美?” 她也笑, “自然是美的。可是再美的东西,没人分享,总是不够好。”说着便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顶镂空宝石蝶翼金冠, 又撒娇道:“你来帮我戴上好不好?” 萧潜一边无奈地放下兵书,一边站起身笑道:“你总爱在家里试戴这金冠, 让你戴出去参加宴会却总是舍不得。”他说着话,便走到了女子身边, 捧起金冠,“要我说,你要实在喜欢,等苏大家从塞外回来, 我便把他请到府里, 专门为你一人定制首饰。” “哎呀,这怎么能行。苏大家脾气古怪,又有气节, 他断然不会同意的。我虽喜欢他所做的东西, 却不好强人所难。” 萧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冠, 上头宝石华美,蝶翼栩栩,确实美的非同寻常。 但再美,也不过是一件首饰,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宝贝。 “我说去塞外将人寻回来,也好了了你的夙愿……你这宝贝的样子,让别人瞧了,该说咱们王妃没眼界了……”他笑着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怎么不说话了?”他抬头询问。 然而眼前的梳妆台旁,已然空无一人。 “阿锦?”他有些紧张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干涩,“不要玩了,快出来。” 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吓人,仿佛没有活人气息。 他紧张了,害怕了,茫然了,无所适从地到处找她。 可是都没有,她不在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阿锦!”萧潜呼喊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漆黑一片,床头的夜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风吹灭了。 外间王潼听到了响声,隔着窗子出声询问,“王爷?” 萧潜定了定神,沉声道:“无事。” 王潼应喏一声,又退到了门前。 萧潜在黑暗中坐靠在床栏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也说不上疼,就是很空,仿佛心头某个地方被抠掉了一块,呼呼地往里透着冷风。 他在黑夜中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何时天边已经发白,屋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依旧是层香苑,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跟他梦中情景很不相同。 萧潜喊了贴身服侍的小厮进来,起床梳洗,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床榻边的梳妆台。 那张金丝楠木的梳妆台还和从前一样被擦拭地光可鉴人,上头摆了珠翠阁新送来的首饰和昨天他亲自拿回来的孔雀发钗。 若是她还在,怕是会一一摩挲赞叹,不厌其烦地看上一整日。 想到她那副喜滋滋的模样,萧潜唇边不由扬起一丝微笑。 但那笑容也就一闪而逝,萧潜收回视线,便又是那个冷峻漠然的镇南王。 * 忠勇侯府锦绣苑,林锦仪正捧着脸看着面前两托盘首饰。 这是前一日珠翠阁送来的。送首饰来的人口风很紧,下人盘问了好久问出是谁送来的。 东西太过贵重,下人们也知道前一天林锦仪去过珠翠阁,便不敢私自决断,报到林锦仪跟前。 林锦仪一想,自己在珠翠阁拢共就遇到了萧潜一个熟人,多半是他送来的,便让人出去传话不要收下。 可等丫鬟过去的时候,送首饰的人已经离开了。 丫鬟没办法,只好将两个托盘送到了她这里。 当时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了这样多的首饰,问起来。 林锦仪只好把去珠翠阁为林博志淘换首饰,巧遇了萧潜的事同她老实说了。 苏氏听完,倒是丝毫没有惊讶,只不过冷冷道:“这位镇南王,可着实好笑,从前和咱们家也不过泛泛,如今却是上赶着了……” 林锦仪问起来,苏氏才屏退了下人,同她说了一件事——原来林玉泽的升迁并不是他做出了什么政绩,入了上头的眼,而是萧潜暗中使力,走了门路把他提拔上去的。 林锦仪更是纳罕,萧潜这是做什么,从前她还在镇南王府的时候,也没见他待自己多好,怎到了如今,他却上赶着来补贴她外祖家。 真真是个有病的! “那依娘看,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东西退回去?”林锦仪确实是不想收萧潜的东西的。 苏氏却道:“你只管收着,不过几件首饰,不值当什么,回头娘着人去珠翠阁问问价钱,兑了银票送去镇南王府便是。” 苏氏让她收着,林锦仪便只好收下了。 虽说苏氏说会把银钱还给萧潜,可想到这东西是他送来的,林锦仪还是觉得心里破为膈应。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出现在珠翠阁?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哪个相好去购置首饰的。 反正她还觉得挺恶心人的,尤其前头他还撞见过萧潜和元问心私会。元问心眼下被送到了城外庵堂里,他送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林锦仪捧着脸,愁眉深锁地越想越烦,索性便对千丝道:“我首饰够戴,这些东西搁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你让人送到竹林堂去,就说是给未来嫂嫂添妆的。” 这些首饰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但各有特色,也并不是寻常店铺里的那些个普通货色。借花献佛,总不算失礼的。 千丝有些犹豫地道:“全都送去么?” 林锦仪不耐烦地挥手,“都送去,省的我看着心烦。” 千丝虽然不明白她心烦的是什么,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做了。 * 竹林堂里,林博志正在看书,他走的是科举路子,前两年已经中了秀才,明年就要下场再考举人。因为前两个月外出为忠勇侯夫人求医问药,少学了个把月,他已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便越发用起功来。 “大少爷,二姑娘身边的丫鬟送东西来了。”门外新换来的书童轻声轻脚地进来禀报。 前一天他那二妹妹来过一趟,今天一早,他爹身边的管事就过来一趟,将他身边的书童和小厮都撤换了一遍。新换来的人虽然才当了大半天的差,却都是规规矩矩,斯斯文文的,对比之下,很得他的喜欢。 林博志放了书,起身道:“让她进来。” 书童打了帘子,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小丫鬟就进来了。 领头的是专门替林锦仪跑腿的金玲,年纪虽不大,做事却很有章法。 金玲先给林博志福了福身,行过礼,而后又道:“奴婢叨扰大少爷了,我们姑娘让奴婢送些首饰过来给未过门的大夫人添妆。” 林博志有些惊喜,笑道:“二妹妹有心了。” 金玲说着便和小丫鬟一起把两个托盘放在了桌上,又福了福身,道:“那奴婢便不打扰大少爷读书了。” 林博志点了点头,让书童送了她们二人出去。 想不到他这二妹妹如今竟然如此细心了,也难怪母亲能放心让他管事儿。林博志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桌前,揭开了托盘上的锦布。 这一揭,他顿时被吓住了。 两个托盘里俱都摆着五六支崭新的发钗、发簪,其做工之华美,用料之讲究,便是同母亲苏氏所戴的相比也不逊色半分。其价格之昂贵,更是可想而知。 寻常添妆,不过也就是用些自己已有的首饰,林博志怎么也没想到,林锦仪一出手就如此大方! 此时林芳仪一提,林锦仪倒是想起来这是个颇为重要的场合。 不过她比林芳仪幸运的是,林芳仪是忠勇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资源有限,想做出挑打扮,得破费心机,她却是不用担心这个。 姐妹俩说了一路话,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了自己院里。 林锦仪这边刚回了院子,那边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便送了几匹料子过来,让她选了喜欢的,回头好做赴宴的新衣裙。 之前的林锦仪不过十四,喜欢嫩色,衣柜里也多事鹅黄水红的衣裙。 现在的她心理却是过了那个年纪,还是喜爱素净些的,便选了一匹水绿的和一匹月白的。 万缕瞧着,便出声道:“姑娘还是选喜庆些的,老太妃最爱看小辈穿红。那边大姑娘已经做了条石榴红的裙子呢。”然后又指着一匹桃花色的料子道:“这是太太特地为您留的呢,说是您应该喜欢的。” 林锦仪想着也是,出去赴宴没道理穿的太过寡淡,且林芳仪都准备穿红了,自己穿的太素站在一起反倒不好,便点头道:“那下个月我就穿这个。” 选过料子,随万缕过来的绣娘又给她量过尺寸。这才回去复命。 * 56.05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八百两, 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 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 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 输给你这么多银钱, 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 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 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 你就多去同她玩玩, 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 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 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 你就要出嫁了, 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苏氏正专注于手下的面团,道:“你祖母这几日夜间总是痰多,我想着给她做个萝卜面。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林锦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萝卜面有去毒、健胃助消化、止咳化痰、顺水利尿、健皮肤的功用。它的制作,乃是用萝卜一斤,切碎煮沸两三次,加入韵粉一勺,匀糁粉搅匀,煮至烂熟。漉出之后,用粗布去滓,和面一斤,擀切即可。 林锦仪到场的时候,苏氏已经准备好了萝卜料,正准备和面。于是她一边不停手上活计,一边把萝卜面的做法同林锦仪说了,还对她道:“这萝卜面你祖母最好吃上几日,今天就由娘做了,明天开始你来学着做。” 林锦仪点头道好。然后转念一想,今日她娘若是要教她做面,就该从开始准备的时候就把她喊来,怎么都快完工了才让她来了?难道是别的什么事儿? 她正奇怪着,苏氏也忙完了,将围裙一摘,便回了正院净手洗脸。 林锦仪跟着她过去了,看她洗好了,便接过万缕手上的茶盏,捧到了苏氏面前。 苏氏掀了茶盖,抿了两口热茶,就开口问她道:“我听说你今日给你姐姐银钱了?” “娘怎么知道的?”林锦仪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千丝。 苏氏却道:“你别看千丝,不是她同我说的。是你姐姐回了芳华苑,让丫鬟过来知会我的。” 林芳仪做事向来有交代,赢了林锦仪那么多钱,自然是要着人来说一声的。 林锦仪小心看着苏氏的脸色,却从她脸上辨不出喜怒,只好老实道:“姐姐下午来找我玩了阵叶子牌,那是我输给她的。” 苏氏放了茶盏,摇头道:“你还不知道错?” 林锦仪一脸迷茫,“还请娘明示。” 苏氏抬了抬下巴,丫鬟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了,苏氏才又开口道:“你同那你姐姐虽然是同性的亲姐妹,但嫡庶有别,在你看来的不值一提的银钱,在她那里看来,或许就是一笔大进项了!娘从前怎么教你的?你要明白自己和你姐姐的嫡庶之别,但也不能因为这区别去轻看她……” “我没有……”林锦仪小声分辩道。她确实没有轻看林芳仪,只是下午晌玩的高兴了,想着林芳仪同自己要好,输给她一点银钱也不算什么。 苏氏又继续道:“你是没有轻看她,但是你姐姐的两个铺子,一年到头去了成本和人工,纯利也就百十两。随手一给就是大几十两银子,你让你姐姐怎么想?” 林锦仪想了想,嗫喏了下嘴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你姐姐生了比较之心,往后你们姐妹还怎么好好玩在一处?”苏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姐姐是个好的,她身后却还有个周姨娘呢!” 林锦仪呐呐地道:“不会……” 苏氏跟周姨娘打了近二十年交道,能不了解她的为人?看林锦仪还不信,她轻哼一声,“你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且看明日周姨娘会不会去找你。” 说完这话,苏氏便站起了身,说要去给忠勇侯夫人送萝卜面,让林锦仪回了自己院子。 * 林锦仪回了锦绣苑后,丫鬟们给她摆了饭。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吃的是什么都没心思关注。 在苏氏同她说话前,她还真的没意识到自己有做错的地方。苏氏方才同她说的那番话,她似懂非懂,却是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祖父已经去了,祖母却还是健在的。 彼时纪氏已经进门好几年了,很晚才生下了一对儿女。 祖母虽然一直很想要个大孙子,但这孙子到底来的晚了些,比不上岑锦过去许多年的承欢膝下。因此,她在孙辈中还是最疼爱岑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她。 那时候的岑锦也喜欢同弟弟妹妹玩耍,祖母悄悄给了她的东西,她便再分给弟弟妹妹,总想着和他们亲近。 可是这样过去了几年,弟弟妹妹非但没有同她亲近起来,反而越来越疏远她,连带着对祖母都不亲热了。 后来祖母去了,岑锦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弟弟妹妹却没那么上心。岑锦还偶然听到过,弟弟岑钰同妹妹岑钗说:“祖母去了,往后便再也不用日日和大姐在一起了。”那轻松欢快的语气,听的岑锦心里跟针扎似的。 她一直不明白,祖母虽然对自己最好,但对弟弟妹妹也不曾亏待,何况祖母私下给自己的,自己也都分给了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念自己的好不说,还在祖母去了没多久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现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苏氏的话想了又想,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大概才是症结所在。 林锦仪不禁为自己的愚笨感到懊恼,想着明日下了学去苏氏跟前认个错,求她想个弥补的法子。 而让林锦仪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她刚起床梳洗,周姨娘就捧着一碟子她亲手做的点心来了锦绣苑。 周姨娘素日里一直还算安守本分,从来不往林锦仪跟前凑。这日一大早就来了,显然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锦仪明知她来着不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好把她赶走,还是得硬着头皮见她。 周姨娘头上插了两支木簪,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藤紫色马面裙,颜色都被洗得黯然发白了。 要不是屋子里没有别人,林锦仪还以为她是带了哪个仆妇过来。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姐姐有心了。”林芳仪居然遣了得脸的丫鬟亲自过来,她们姐妹的感情倒比自己设想得还好些。 说完话,夜痕便跟着林锦仪到了书桌前。书桌上摆着琳琅书籍和几本字帖。 夜痕便翻开了其中一本,指了一段文章道:“先生说下回上课要从这里抽背,”说着又往后翻了几页,“一直到这里。”一边说一边用桌上的花笺夹进了书页中,以作标记。而后她又翻开一本诗集,点了几首诗出来,说是先生让她们先回来看熟了,下回要做赏析。 57.05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愣愣地看着苏氏,不禁问道:“您说不求他们的回报,那您做的那些不都白费了吗?”她之前几次听苏氏提起林芳仪的亲事, 看她颇下功夫, 想着苏氏应该是想为林芳仪择一个背景雄厚的夫家,往后也好帮衬忠勇侯府。 苏氏抿唇一笑, 心有灵犀地道:“怎么才叫有用?难不成我还得想着为你姐姐选一门得力的亲家,然后等着人家来帮衬照顾?这世人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怎么还能指着别人的回报?你大姐姐同我确实不亲厚, 可我也做不出那携恩求报的事。她的亲事一直没敲定,不过是她姨娘希望寻一个高门, 我却觉得寻个脚踏实地,家境殷实的即可。她若是以后过得好了,愿意在咱们府里有事的时候搭把手,那是情分。若是她不念情分, 我也不会强求, 也不会怪她, 因为我从不曾寄希望于别人。” 她为人处世就是这般光明磊落。 你走, 我不相送。你来,即便狂风骤雨, 我亦会亲身相迎。 林锦仪不由又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萧潜不久,萧潜刚入军中, 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捷报传回京城, 先帝爷很是欣喜, 立即给他在军中升了职位。 她那时候许久没有见到萧潜了,听闻他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已然是喜不自胜。 母亲纪氏却在那个时候登门拜访,说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想在军中谋个职位,让她帮着在萧潜面前说说好话,走走后路。 她初时是不愿的,毕竟萧潜还没有完全在军中立足,前头也是好不容易这争取到了上前线的机会,可以说是用性命博了个前程。这么快就让萧潜帮着疏通走后路,于他到底不好,同样也是对军中那些拼死拼活挣功勋的将士们的亵渎。 可纪氏一听她不同意,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说起多年来养育她是如何的不容易,多年来也不曾求过她什么,眼下不过小事一桩,只需她动动嘴皮的功夫,她却这般推脱,着实教人伤心。又说前头她那娘家弟弟,岑锦也是见过的,小时候亲亲热热地喊过舅舅,她舅舅也是极为喜爱她的,年年都按着她的喜好送她东西。 当时还是岑锦的她并不太记得纪氏口中的那位疼爱自己的舅舅了,却听她这话说的,自己不同意仿佛就成了忘恩负义的无耻之人,便只好答应下来。 纪氏见她松口,还特地叮嘱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早些同萧潜讲,也好早些安排妥当。 她记下了,等几天后萧潜凯旋归家,两人屏退了下人在房中说话的时候,就同萧潜提了这个。 萧潜当时意气风发,嘴角本是噙着盈盈笑意,听了她这话却是立刻把脸板了下来,讽刺她道:“我在前头舍生忘死,一回来你便是让我替你那便宜舅舅讨军衔?当真是我的好夫人!”说罢也不等她解释,当即拂袖而去。 …… 后来,那件事到底办没办成。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做低伏小、好声好气地哄了萧潜半个月,才把萧潜给从前院的书房哄回了后院。 不过,最后他应该还是给办了。毕竟纪氏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这桩了。 * 如今回想起那件旧事,再对比方才纪氏的这番话,林锦仪心里颇为感慨。 想动摇一个人过去二十多年对事对人的认知,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 可她重活一生,不过短短几天,却已经对过去的许多人和事改观。 她现在是打从心底里佩服苏氏,想让自己这辈子能活的像她这般清醒透彻。 她想明白了苏氏的话,便不再插嘴了,只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 苏氏前头既然提到了林芳仪,便理所当然地说起林芳仪的亲事来。她已经为林芳仪相中了几户人家,当下便一一说了出来,让忠勇侯夫人帮着决定。 忠勇侯夫人听她讲的几个人选,都是家风清正,为人老实之辈,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这事儿既然一直是你在操办,便由你拿主意。”这么些年来,忠勇侯府的事情都是苏氏在一手操持,她也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苏氏便道:“那我回头再去问问芳姐儿,看她中意哪个。” 这世道能让子女参与进自己婚姻大事的父母,实在是凤毛麟角,极为少数,更别说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庶出了。苏氏确实是极为开明的,配合着她坦坦荡荡的行事作风,倒也十分契合。 忠勇侯夫人虽然不太喜欢林芳仪,但到底两人还是血缘身后的祖孙关系,心底里也是盼着林芳仪好的。听她这么说了,就说:“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她那个姨娘的心思是再活络不过的,什么事眼前说的好好的,回头到她嘴里给一说,就能把芳姐儿给带偏了。” 忠勇侯夫人说的这便是林芳仪前头那一桩亲事了。 前几年,林芳仪到了年纪,苏氏便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本已经有了眉目了,她那姨娘却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一个落魄的举子,非说人家是一飞冲天的青云命,将来注定要大富大贵的,还偷偷借着出府上香的由头让他们二人见了面。 林芳仪也是年纪小,见那举子风度翩翩,气度清华,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她那姨娘就趁事闹到了苏氏跟前,说什么他二人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天作之合,要苏氏成全。 苏氏能说什么呢,她前头费劲心机,把几家人分析来分析去,就想给林芳仪挑个好的。谁知道人家亲娘早就在背后偷偷摸摸地给她选好了,林芳仪居然也不问问她这个嫡母,就敢去和外男私会,还留下了贴身的帕子给人家。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苏氏也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脸放到别人脚下的人,便也不多劝什么,由着他们去了。 后来那举子病弱的母亲忽然逝世,他们的亲事过了小定,便耽搁了下来。 举子回乡守孝三年,一出孝就让人拿着文书来退婚了。 林芳仪的姨娘心心念念就想着等那举子出了孝,参加科考一举夺魁,平步青云,带着她们娘俩飞黄腾达。听闻这样的噩耗,当即便大哭大闹,吵着让忠勇侯府去帮着林芳仪讨回公道。 苏氏让人收了文书,私下里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学子是在守孝期间,因为孝名和才名,得了当地一个大儒的青眼。大儒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便想也没想地来让人退婚了。在她看来,这种狼心狗肺的人着实配不上林芳仪,此时能瞧出他的坏来,总比两人成亲后再看出来好。 再说,他们这桩婚事,本就不是她做的主。 ……哦,你们谋事的时候不曾将我看在眼里,出了事却要让我来收拾烂摊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苏氏不是那任人搓扁捏圆的性子,由得她姨娘胡闹,却是不会再去做什么了。至于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那更是不想多管这些的。经此,林芳仪前头那门胡闹一般的亲事,便就此草草结束。 林芳仪怀着心事回了芳华苑。 芳华苑里,周姨娘正坐在她屋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见着林芳仪回来了,周姨娘满脸喜色地道:“芳姐儿,今年春日铺子里的生意很不错。我算了算,加上这部分盈利,你出出嫁的时候,差不多能有八百两银子防身!” 苏氏在林芳仪十二岁的时候就给了她两个铺子,一个卖脂粉,一个卖点心蜜饯。铺面虽都不算大,却是城中最好的地段。这两个铺子一直由周姨娘帮忙管着,几年来进项一直不错。 八百两,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58.05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丰庆八年的冬天特别冷。冬日里的天又总是亮的格外晚些,这让习惯了斜倚熏笼坐到明的岑锦倍感煎熬。她觉得自己多半是活不过去了。 ……终于不用煎熬太久了。她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道。 天将将亮的时候, 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 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 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 您躺着, 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 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 一边道:“云柳, 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 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 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 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 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面容沉静, 容色虽只算一般, 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 关好了窗户, 她就走近床榻, 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 您还是睡会儿,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待嫁的那段日子,大概是岑锦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盼望着时光过的快些,再快些。那样她就能早日陪伴在萧潜身边,抹去他眉间那散不开的愁雾。 可一直到成婚的前夕,继母纪氏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外头传言萧潜其实已有意中人,乃是当朝内阁学士家的大姑娘。只是那是的萧潜还只是个不受先帝喜爱,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那位大人瞧不上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岑锦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纪氏在岑锦三岁那年就嫁给了她爹,虽说不是亲娘,对她却比自己后头亲生的女儿还好。岑锦一直把纪氏当成了自己亲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不过说起内阁学士元家的大姑娘元问心,岑锦在几次花宴上见过。那是个冷冷清清,姿容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种孤傲清高气质的女孩。岑锦身边的贵女们都不太喜欢元问心,私下里称呼她为‘冰山姑娘’ 她当时自觉自己比元问心长得好看许多,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言之凿凿地同纪氏道:“元问心不肯嫁,我肯嫁!等我嫁过去,他一定能发现我的好!” 后来,她就成了萧潜的妻子。 刚成亲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算是和美了一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潜却开始厌弃起她了。来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便是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 这些年来她自诩在自己病前对萧潜已经足够好,平日里嘘寒问暖不算,还主动把王府里美貌的丫鬟开了脸,让她们服侍萧潜。 可萧潜呢,非但不领她的情,还为这事儿当着下人的面斥责了她一顿。平日里依旧宿在外书房。 想也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为着那人才洁身自好。 她确实笨的可以,自顾自地以为自己能取代元问心。也直到这几年,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萧潜的心就是块石头,根本是捂不热的。 现在好了,她要死了,可以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 “王妃,药凉了,您该喝药了。”蕊香见岑锦两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便出声提醒道。 岑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端着药碗轻声道:“我想见见我娘。” “王爷有命,不许忠勇侯夫人再踏足咱们王府一步。王妃,您别为难奴婢。” 岑锦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对啊,萧潜早就连她那些个陪嫁丫鬟妈妈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还下了死命令让纪氏少来王府走动。 可眼下,他快死了,萧潜却还不许她们母女相见。何其残忍! 岑锦越想越气愤,刚想咒骂萧潜两句,甫一张嘴,却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王妃!”蕊香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又忙唤人去传大夫。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甚至身上每个毛孔涌出,浸透了身下厚重的金丝团花的铺被……岑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这寂静忽然被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岑锦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脑子里的清明也去了大半,她费力的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瞧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个玄色衣衫的高大人影,领着一群人往自己身边来了。 她虽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来的就是她同床异梦的枕边人——镇南王萧潜。 岑锦靠在床头,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更是奔涌而出了成股的黑血。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萧潜有一刹那的惊慌。 向来处变不惊、纵横疆场的镇南王萧潜,居然也会惊慌。 若不是此时她已濒死,必然是要笑出声的。 她艰难地嗫动了嘴唇,“萧潜,你……有没有……” “你说什么?”萧潜跨着大步走到床边,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唇前。 “你有没有……有没有……”微弱的气息喷在萧潜的耳廓上。 然而下一刹,那微薄的气息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害我?到底没有问出来。 丰庆八年,镇南王妃殁。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59.05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 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 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 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 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 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 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 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 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 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 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 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不过林锦仪本来就没准备回去对家人提起,萧潜和谁一起,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点头应下,“王爷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小女回去自不会提起。今日小女不过是来贺寿的,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事情顺利地出乎萧潜的意料,他脸上也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拳道:“那本王就谢过二姑娘了。不叨扰姑娘赏景的雅兴,本王告辞。” 林锦仪垂着眼睛福了福身,等再抬头,萧潜的背影已经在了远处。 * 亭子里只剩下林锦仪和千丝。 他走后,林锦仪不欲多说话,千丝犹豫道:“姑娘,今日之事咱们真的不和夫人说了么?” 林锦仪道:“那是镇南王的私事,咱们本就是偷听偷看得知的,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可是,表姑娘她……” “她已经死了。”林锦仪斩钉截铁道。声音多了一丝冷硬。须臾,她又开口:“可活人,还得活下去。” 千丝没有做声。说到底,她还是苏氏一手调丨教出来的丫鬟。 林锦仪复又放柔了声音,道:“祖母身子确实不好,眼下一家人都忧心忡忡,便不要因为这种事来加重他们的困扰了。” 千丝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她想,以镇南王如今的权势,就是他马上要娶元问心过门,忠勇侯府又有谁又能站出来阻止呢?就算禀报上去,除了让主子们气上一场,确实没有旁的用处了。遂,她福了福身,应道:“姑娘思虑得周全,奴婢省得了。”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林锦仪也没了赏景的兴致,也不想去戏台子去凑热闹,便先回花厅去了。 花厅里除了几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什么人在。 林锦仪便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 好在没过多久,到了傍晚,荣王府就要招待晚宴了。众人也都随着苏太妃回了花厅,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苏氏半下午没见到女儿,回来了就关切道:“你素日里最爱热闹的,今日怎么没去前头听戏?可是身上不大好?” 林锦仪静坐了好一会儿,已经摒弃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只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笑了笑,道:“太久没有出门了,有点儿头晕,下午歇息了已经没有大碍了。” 苏氏道:“回去让大夫给你瞧瞧,你这身子可真是让我操心,看来还是得调理。” 林锦仪便乖巧道:“好,都听您的。” * 用过晚宴,众人用过一道茶,苏太妃便有些精神不济了。 众人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便开始有人告辞。 苏氏留了一留,算是最后走的那波。 苏太妃已经有些倦了,还是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叫她没事的时候多带林锦仪来王府玩。 话别之后,苏太妃又让落英将她们亲自送出了府。 苏氏这一日虽然忙碌,却也觉得十分高兴,回去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只是眉间却显出了疲惫。 想来也是,她素日在家里也没有连做三道大菜、还守在厨房里看火候的时候,且她也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今日还陪着苏太妃看了一下午的戏。 林玉泽在门口接了她们母女三人,瞧见她的脸色便有些心疼,轻声道:“你在马车上睡会儿,让小阿锦去后头跟芳姐儿坐一个马车。” 还不等苏氏开口,林锦仪却已经瞧见他两颊泛红,似是饮了不少酒,便道:“起风了,爹也进马车里陪娘一道。” 于是林玉泽便和苏氏坐上了前头的马车,林锦仪同林芳仪坐进了另一辆。 姐妹俩坐在一块儿,自然是要说话的。何况这日的林芳仪似乎也挺开心的模样。 下午林锦仪被元问卿拉到了园子里,林芳仪没去,白日两人没怎么在一处,便问她今日玩的可好。 林芳仪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道:“母亲介绍了许多太太给我认识。那些太太说话也和气。” 林锦仪立刻意会,苏氏这在帮她相看人家了。而且瞧眼下林芳仪这模样,应该进展很是不错。 林锦仪笑着道了声谢,“姨娘辛苦了。我马上就趁热吃,姨娘回去照顾大姐姐,我让千丝送送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让丫鬟上了碗筷,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60.06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众人在园子里赏赏花, 扑扑蝶, 放放风筝,玩的十分尽兴。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苏氏, 倒也不是很有玩乐的心思,便找了旁边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元问卿招待了其他贵女,一转头, 就看到林锦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正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她交代丫鬟照看好其他人, 转身便走到了林锦仪身边。 林锦仪正出着神,连元问卿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 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道玩了?” 元问卿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从前你最爱热闹了,怎么今日看起来兴致缺缺?还有上回在荣王府, 苏太妃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 你都没去看……” 林锦仪和原来小表妹的性子自然很不一样, 便解释道:“家中近来事多,我觉着自己该稳重些为家人分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玩了。” 元问卿见她似有心事,便轻声问她:“上回来不及细问,你表姐的事后,你家里可都还好?” 林锦仪叹了口气, “祖母身子近几年一直不大好, 前头伤怀过度, 最近一直在将养着,我娘也在搜罗各种药膳方子,每日都在给祖母食补。前不久我大哥也去了外地为祖母求医问药……”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大了,许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些。谁人家里没点让人心忧心烦的事呢?”说着说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过完十六岁生辰,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我那姐姐却不安生,前头咱们在荣王府看到的那事你还记得?我回来便同我爹说了,我爹将我那姐姐喊到面前对质,她非但不认错,还说当年若不是我爹棒打鸳鸯,她本该早就同镇南王在一起的……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送到城外庵堂去了……” 原来元问卿是这么去的庵堂。 元问心不在,林锦仪倒是觉得轻松些。不过听了心中倒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曾经在镇南王府的那段日子恍若隔世,那一干人等也都和她脱了干系。 一众贵女在元府待到黄昏,这场生辰宴才散了。元问卿亲自送了她们出府。 林锦仪坐上了自家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得快些。她十分记挂苏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歇好了。 千丝看她这般心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必着急的。老爷这会子也该回府里了,由他看着太太,太太定然不会再操劳了。” 林玉泽知道苏氏怀孕自然是要高兴的,但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单纯,多年来被苏氏管的,苏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未必能看好苏氏。林锦仪也是头一回觉得,苏氏太过能干,能者多劳,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摇摇头,道:“还是快些回去,青眼看到娘好好歇着,我才能安心。” 车夫抖了缰绳赶马,不多时,马车便停到了忠勇侯府门口。下了车,林锦仪进了府就直奔正院。 而不出林锦仪意料的是,丫鬟说苏氏果然没有在屋里歇着,又在厨房里忙活。 林锦仪到了小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玉泽官袍都没脱,一脸紧张地跟着苏氏,时不时关切道:“阿欣,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哎,阿欣,你别蹲着呀,仔细自己的肚子……” 苏氏并不管他,只专注于灶上的东西,一会儿开锅搅拌,一会儿蹲下身看灶膛里的柴火。 林锦仪不禁皱起了眉,出声道:“娘,咱们说好你要好好歇着的,怎么又忙活上了?” 苏氏见了她,倒是立刻直起了身,把围裙一摘,说:“你祖母的药膳吃了好几日,我担心灶上的人不仔细才过来瞧瞧的,我也是刚来。” 林玉泽不仅嘟囔道:“哪里刚来,分明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 苏氏一个眼刀子刮过来,林玉泽赶紧闭上了嘴。 林锦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挽着苏氏的手臂出了小厨房,“娘之前不是说要教我厨艺吗?前头我学会了萝卜面,虽不如您做得好,可您不是还夸我有天分吗?眼下您不方便,正好将所有本事都教了我,由我来给祖母做如何?” 苏氏方才在灶前忙活了好一会儿,此时也觉得腰背酸疼,一边捶了捶腰,一边道:“你肯学,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前头答应了帮我理事儿,如今又要揽下给你祖母做药膳的活儿,白日还要去书房上课,你可忙得过来?” 林锦仪倒不怕累,只道:“先生安排的课业并不繁重,我平时少睡一会儿,可以应付的,您不要担心。就是我一切都刚开始学,许多事怕处理不好,还要娘多指点我。” 苏氏自然乐得指点她,只是叮嘱道:“你尽管做,万事有娘在后头给你兜着。只有一点,千万别强撑,若是累得生病,那就划不来了。” 母女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主屋。 林玉泽跟在她们后头,一句话都插不上。 ……唉,媳妇不听我的话啊,女儿也大了,感觉自己好没存在感! 林锦仪和苏氏说了会儿话,那边药膳也出了锅。林锦仪这天外出,还没有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便站起身说亲自送去顺和堂。 苏氏心疼她刚从外头回来,便道:“你在这里歇一阵子再去给你祖母请安,药膳让你爹送去就行了。” 林锦仪看了眼官袍还没脱的林玉泽——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苏氏,便笑道:“别,爹刚回来,自然是由许多话要和您说的。阿锦就不碍着你们了。” 苏氏笑骂她一句,林玉泽乐呵呵地挨着苏氏坐了。妻子时隔多年又怀了身孕,他高兴地感觉像在做梦。 *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因为知道了苏氏的喜讯,精神头倒是十分好,见了林锦仪,便笑着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可好?” 林锦仪让人把药膳放上桌,亲自扶着忠勇侯夫人坐起身,一边道:“就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花,问卿是个周道人,照顾的很是不错。”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你可见到她姐姐了?” 林锦仪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忠勇侯夫人,便道:“问卿说她姐姐惹怒了元学士,被送去城外庵堂思过了,并没有见到。” 元问心跟萧潜的过往,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忠勇侯夫人心疼外孙女,自然也就不太喜欢她。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忠勇侯夫人也便没有多问,转而同林锦仪说:“你娘她现在怀了身孕,你回去同她说,我的药膳就不用她亲自做了,咱们府里养了好些个厨子,自让他们忙活就是了。” 林锦仪道:“娘确实应该静养,但祖母的药膳也事关重大。我已经跟娘说了,往后便由我来学着做,她只要从旁指导就好。” 忠勇侯夫人老怀宽慰地点了点头,“咱们小阿锦真是长大了,好,那祖母往后便仰仗咱们小阿锦了。” 见着林芳仪回来了,周姨娘满脸喜色地道:“芳姐儿,今年春日铺子里的生意很不错。我算了算,加上这部分盈利,你出出嫁的时候,差不多能有八百两银子防身!” 苏氏在林芳仪十二岁的时候就给了她两个铺子,一个卖脂粉,一个卖点心蜜饯。铺面虽都不算大,却是城中最好的地段。这两个铺子一直由周姨娘帮忙管着,几年来进项一直不错。 八百两,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苏氏正专注于手下的面团,道:“你祖母这几日夜间总是痰多,我想着给她做个萝卜面。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61.061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正月里, 春寒料峭, 乍暖还寒。 本该是一年到头最喜庆的时候, 忠勇侯府里却是一片缟素。 尤其是前两天,侯府里的二小姐林锦仪刚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眼下伤势不明。 事发之时忠勇侯等人都不在府里,下人们一时都慌了手脚。 好在侯夫人所住的顺和堂里还有个黄嬷嬷坐镇,下人禀报上去后, 黄嬷嬷就亲自带人将二小姐安置起来,命人去喊了府里的大夫, 再把当时在场的一众下人都单独关押取了去,最后再命人去知会去了镇南王府的侯爷等人。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忠勇侯等人都在城南的镇南王府, 听说家里出了事,忠勇侯也没有声张, 和镇南王知会一声,单独先赶了回来,此时二小姐林锦仪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时辰了。 府里的大夫也给她瞧过了, 给她止了血, 包扎了伤口, 旁的却是不敢多说了, 倒也不是这大夫医术不精,实在是兹事体大, 他也不敢托大。 忠勇侯面色本就有些青白, 回来看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女, 脸就更黑了几分。 他武将出身,身上自带慑人的威压,此时见他变了脸色,屋里一众下人便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不过幸好忠勇侯前脚回来,镇南王后脚就把王府里的御医派了过来。 御医给林锦仪把过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施了针,一时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按理说这侯府二小姐头上的伤口也不大,伤口已经做好了止血和包扎,眼下却仍然是没有醒过来。他虽然身为御医,却也对这样的情况不好下定论,便也只说一切还等林锦仪醒了才能有论断。 忠勇侯下颚紧绷,听了御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去给仍然在镇南王府的侯夫人和世子、世子夫人传话,让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林锦仪不过从四五阶高的楼梯上摔了一下,竟就这么一直昏迷了下去。期间她还发起了高烧,一度十分危险,幸好御医医术高超,用了宫廷的秘方,才把人给救了回来。 * 岑锦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难受,有些乏力,却也比她之前病中那种疼痛舒服了太多。她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褥垫,闻到了沁鼻的花香,周围安静极了,教人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自觉地想,原来死后是这般的。早知道如此,她早该寻了短见,又何必忍受那三年的病痛。 她舒服得不想动弹,却感觉到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蹭一蹭。 “好宝贝,好阿锦,你可快些醒,你这是要阿娘的命啊……你大姐姐已经去了,若是你再走了,你祖父祖母可怎么受得了?”她耳边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声音很是熟悉,却不是她母亲纪氏的。可这世上自称是她娘,还能是谁呢?难道说……是她死了,能见到自己的亲娘了? 岑锦动了动眼皮,只觉得眼前一团影影绰绰的。她习惯了一会儿,然后就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那是个梳着斜髻、穿了身素白衣裳的美丽妇人,鹅蛋脸,桃花眼,说不出的好看,脸色却是煞白,眼底更是一片乌青,脸颊上还有清泪两行,看起来很是憔悴。 这妇人见岑锦醒了,立刻惊喜道:“阿锦!你醒了!快告诉阿娘,头上可还觉得难受?”然后又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快,去告知侯爷,请了御医过来。” 岑锦有些懵。自己不是死了么?怎么突然又……而且眼前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娘亲的人,并不是她素未谋面的亲娘,分明是她的舅母——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苏氏! 就在岑锦思绪陷入混乱的时候,御医已经赶到了屋里,再次为她诊治起来。 片刻之后,御医脸上的神情总算是松快了些,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心,二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上还有些微热,再吃两副药退了烧就能大好了。” 世子夫人苏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双手作揖朝天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们阿锦总算是吉人天相。”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厢岑锦已经坐起了身,不可置信地看起自己的身体来——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六岁了,也被病痛折磨得十分瘦弱,可眼下她的手掌小小的,手臂细细的,肩膀和腰身更都是纤细如少女。 “阿锦,干什么呢?!快躺下!”苏氏柳眉一竖,不自觉地就提高了音量。 岑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躺了回去——她打小就是有些怕这个舅母的。别看她这个舅母长得娇弱貌美,却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很是厉害。像她舅舅成婚前也算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后来却也是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别说纳妾了,就是风月场所都不敢涉足。岑锦犹记得,母亲纪氏同她讲过‘为人妇的就是要贤顺贞静,像你舅母那样凶巴巴的,是万万不可取的’。 苏氏说完她,见她苍白的一张脸上显了惧色,便放轻语调道:“阿娘不是要说你,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岑锦点点头,垂着眼睛不敢再去看她。 苏氏的性子,向来是雷厉风行,见她醒了本是想问问当日她如何跌下楼梯,但见她神情怯怯的,倒像是在惧怕什么,便也没在这时追问,只是柔声跟她说了几句,等汤药被煮好了端上来,她亲自喂了岑锦喝药,让丫鬟给他换过衣衫,便轻声哄着她入睡…… * 没多久,忠勇侯等人也听了她苏醒的消息,从镇南王府赶了回来。 彼时岑锦已经又喝了一副退烧的汤药,迷迷糊糊地被苏氏哄着睡了过去。 忠勇侯等人悄悄地进来瞧过了她,便去了外间说话。 忠勇侯和忠勇侯夫人都是耳顺之年的人了,连日来的操劳和担心让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过两人知道孙女平安,神情也总算不那么凝重了。 “爹娘,你们别担心了。小阿锦这不是好好的么。这几日你们又要忙着镇南王府那头的事儿,又要担心小阿锦的伤势,眼下便快去歇着。”忠勇侯世子林玉泽见忠勇侯夫妇脸上都显出了疲色,便出声关切道。 忠勇侯却没领他的好意,只是冷哼道:“你也是为人父的,若是你得用些,焉用我和你母亲是事亲力亲为?” 苏氏忙让人将他们二人搀着坐下,道:“公爹婆母,御医已经给小阿锦看过了,她确实是没事儿了。你们也要多注重自己的身子,若是你们累坏了,小辈们的心里可是万万过意不去的。” 忠勇侯看着她的时候,神情中也带起了几分对小辈的慈爱,道:“你的孝心我和你婆母都是知道的。这几日你也衣不解带地照顾小阿锦,也是累着了,自去休息。我和你婆母坐一会儿也回去了。” 忠勇侯夫人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加上这几日的奔波和方才一番匆匆的赶路,她也坐着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她拉着苏氏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看着她清瘦的脸颊心疼道:“阿欣,你瞧瞧你的模样,憔悴得真让人心疼,回头一定要好好调理一番,千万别累坏了自己。”阿欣自然就是苏氏的闺名。 这世上哪儿有公爹婆母在这儿坐着,就让当儿媳妇的去歇着的道理呢。可在忠勇侯府,众人却知道,忠勇侯夫妇对世子夫人的看重,甚至超过了世子。 几人匆匆说了会儿话,忠勇侯夫妇自去休息不提。 待送走了两位老人,苏氏和林玉泽回了正院。两人进了屋,苏氏便屏退了下人,脸色也肃穆起来,开门见山地问:“说,你今日在镇南王府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否则忠勇侯方才不可能因为他关心的一句话就当众斥责,给他没脸。 不过此时忠勇侯夫妇对他们,便没有对着之前岑锦的那份关心了。看着他们兄妹行完礼,忠勇侯便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 众人应了一声是。 丫鬟扶起忠勇侯夫人。忠勇侯夫妇便并肩往外走去。 有什么事需要外祖一家这么大阵仗一起去的吗?跟在后头的岑锦心里有些纳罕。 一行人慢慢走出了府,忠勇侯夫妇走在最前头,林玉泽和苏氏缀在后头,岑锦便慢他们半步,至于林博志和林芳仪便是落后众人一大截了。 岑锦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们一眼,心里也是奇怪。他们这对兄妹虽说是庶出,但到底是家里最早出生的两个孩子,怎么眼下看着倒是一点都不受重视。 ……也难怪她母亲纪氏老说舅母的不是,不像她们岑府,兄弟姐妹都在一处,倒没有这么分别的。 忠勇侯府门口已经停着三辆马车,忠勇侯夫妇上了最前头一辆。林玉泽骑马,苏氏便拉着岑锦上了中间那辆。 62.06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的锦绣苑向来是两个一等丫鬟, 四个二等丫鬟, 和四个三等丫鬟并一些小丫鬟服侍着。 上回她出事的时候, 身边两个一等丫鬟并三个二等丫鬟都在,便都被苏氏放出去了。 选人的前一天, 林锦仪招了她院里剩下的唯一一个二等丫鬟近前说了会子话。顺带, 她也想了解一下小表妹从前的生活习惯和各方面的喜恶,尤其是听苏氏说,小表妹还在上着女学,万一是个学问上很出挑的,她就怕自己应付不来,露了端倪。 然后这个名叫踏歌的丫鬟就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全都同她说了。 “姑娘往日里虽然在家中上女学, 但也就是去应个卯, 回来后多半是看看戏本子,听听说书,课业基本是完不成的, 也总是挨先生的罚,接着便是去跟老太太告状,老太太心疼姑娘, 多半会派人去说教先生。如此反复, 几乎每隔几天便要来上一次。是以,姑娘的学问并不是很精, 虽然您是和大小姐一起开的蒙, 如今却也不过读过《三百千》并其他几本浅显的书而已。相比之下, 大小姐早就能熟读女四书,甚至连《女论语》《女范捷录》都读透了。” 三百千,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经》这三本少儿启蒙读物。都是最浅显的入门书籍。 林锦仪还是岑锦的时候,虽然也不大爱看书,但他爹岑青山走的是科举路子,先帝爷年间的探花郎,别的事可以他不过问,却是很注重孩子的学问的。因此她虽然学问不精,花在学问上的功夫和看的书还是比小表妹多一些的。 ……不过这丫鬟,也太耿直了。 若她是本来的林锦仪,听了这番话怕是也要堵上一阵的。 难怪她从院里其他小丫鬟那里了解到,踏歌虽然是最早一批近身服侍的人,又老实能干,却一直卡在二等上头,让旁人后来居上,当了一等。 之后,林锦仪便和苏氏提了,想让踏歌升做一等,自己再挑四个二等丫鬟。 苏氏听完也笑了,道:“我往日就觉得踏歌是个好的,前几年你身边缺人的时候便跟你提过把她升等。偏你说踏歌说话你不爱听,放在身边也是添堵。” 林锦仪也笑了笑,“听过您一番教诲,我才知道什么样的下人是好的。她说那些,忠言逆耳,心却是好的。” 苏氏看她行事已经有了章法,心里也是高兴,又提点了她一番。 * 翌日,一排高矮不一的丫鬟便送到了林锦仪面前。 府中听说是要给林锦仪的院子里挑选丫鬟,自然没有敢怠慢的,送来的也都是在府中各个位置上得力的好手。当然也有那种走了后门的家生子掺杂在其中,只能由林锦仪自己分辨了。 林锦仪照着苏氏教的,先从相面开始。 所谓相由心生,也是不无道理的。 像那些眼睛爱滴溜溜转的,爱拿余光偷偷瞟人的,眼神太过活络的,都是不□□分的人。 林锦仪先把这部分人刷下去了,继而又随便问起忠勇侯府里众人的日常生活起居。 这些人虽然有些并不在主子跟前服侍,但若是有心上进的,自然会想法设法的了解主子的喜恶。 一番对答下来,便又刷下去几个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只剩下六个人了。 这六人,四个是府中其他岗位上的,两个是忠勇侯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个个都是好的,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再选了。 苏氏在旁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见着女儿投来求助的目光,微微一笑,开口道:“你祖母的顺和堂向来是最重规矩的,那里出来的人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说着点了两个人,“这两个就留下。” 被她点到的是两个丫鬟,是顺和堂的三等丫鬟,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秀,唤作碧云。另一个矮一些的,圆圆脸很是爱笑,唤作桃雨。 得了苏氏一句话,碧云和桃雨都蹲下身福了福,应了一声。 说完她们,苏氏的目光在剩下的四个人身上逡巡。 不久,便点了其中一个穿着青色棉褙子的一个,和另一个穿着葱绿色如意云纹衫的两个丫鬟。 挑选过后,锦绣苑的丫鬟也算是敲定了。 苏氏让她们回去收拾一番便过来服侍。 人都散了后,苏氏怕女儿不明白自己的用心,便道:“你祖母身边的人向来都是家里顶好的。别看那两个不过是顺和堂的三等,但碧云一手针线绝佳,祖辈曾是宫里的绣娘,桃雨嘴甜讨喜,最擅临机应变,应都是你特地祖母挑出来给你的,所以你都留下就好,也全了你祖母对你的爱护之心。另外我给你挑的两个,一个是府里的家生子,她爹前院的二管家,娘是管咱们家大厨房的,她自己也是厨艺好手,你以后若是想吃什么,她去厨房要一要或者亲自动手做一做,总是最便捷的。至于最后的一个,她是被伯父卖进府里签了死契的,家里爹娘兄弟全都没了,人却是聪慧知礼的,往后你院里的账目可以放心教给她。” 林锦仪没想到苏氏竟然早就都为自己打算好了,更惊讶于她一个侯府的世子夫人,执掌中馈,管着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居然对几个下人的身世背景、能力才干都了解地如此清晰透彻。 再一对比自己从前在镇南王府昏昏沉沉过的那些日子,越发相形见绌。 ……她要学的东西,果然还有很多很多呐。 *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动身去了顺和堂。 忠勇侯夫人特地送了人过来,自然是要去道谢的。 且忠勇侯夫人这段日子还没从失去唯一一个外孙女的悲痛中走出来,当小辈的都十分担心她。连林玉泽也是每日下了值,都要在顺和堂待上好一会儿。她们也时不时想着去探望一番。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精神头还不错,正跟身边的黄嬷嬷说些陈年旧事。 见到了林锦仪,她面上也带出慈祥的笑意,招了招手让她不用见礼,坐到跟前。 林锦仪乖顺地照着做了,忠勇侯夫人便轻轻撩开她的刘海,看她额间的伤口。 她额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要等那痂脱落了,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忠勇侯夫人每回见了她,都要瞧上一瞧,就盼着她能快些痊愈。前两天还托人要了宫里的娘娘们用的舒痕胶来给她。 这世道,女子生活本就不易,若是再留了疤,往后说亲也是麻烦。 想到这伤口来自何处,忠勇侯夫人不免觉得苏氏对林芳仪的惩处太过轻了,道:“你只罚她禁足一个月,抄写佛经若干,也是太过轻放了她。若是咱们小阿锦头上留了疤,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她从前就觉得这一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为忠勇侯府的耻辱,多年来同她们也不很亲厚,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自然对林芳仪更是不喜。 苏氏何尝不为女儿担心,女儿向来最重视自己的容貌了,此番病愈后,却是很少照镜子了。不过她还是道:“芳姐儿的性子您和我都是清楚的,她虽然也有些脾气,但心却是好的,往日里也爱同阿锦玩在一处,断然没有故意害她之心。前头阿锦受伤,终究是一场意外,总不能真的将她罚重了,她眼看就是要嫁人的年纪了,若是真的闹大了传出去,后半辈子也真的是难了。” 林芳仪前头被退了一次婚,加上又是忠勇侯府不太拿得出手的庶长女,婚事本就艰难,若是因此再坏了名声,确实是不好说亲。苏氏也是再三盘完了当时在场的下人,知道确实是姐妹俩一边下楼梯一边拌嘴,林锦仪气不过推了林芳仪一下,林芳仪下意识地想抓着她稳住脚步,这才出了意外。且也不只是林锦仪跌破了头,林芳仪也是崴了脚。不过她比较幸运,恰好被身边手长的丫鬟给拉住了,才不至于一起跌下去。 忠勇侯夫人摇摇头,道:“她待你也不过是看起来恭敬顺从,又不是真的同你亲近,你又何必这么护着她。”若不是苏氏对那两个孩子心存慈悲,换成别个心胸狭窄些的来当主母,那两个孩子也未必能活到今天。偏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好歹,并不亲近苏氏,只一味腻着自己姨娘,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忠勇侯夫人也是为苏氏不值。 苏氏笑了笑,坦荡道:“我这番做,也不是为了他们,不过是求个‘不愧于心,不愧于人’,并不要他们的感恩回报。”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63.06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锦仪能瞧出来, 苏氏是打心里高兴自己愿意跟她学厨艺。 送走苏氏后,时辰已然不早。 千丝开始安排人去熏热净房,收拾床榻。 林锦仪见她忙活, 便道:“先不忙这些, 我还要练会儿字。” 千丝就劝她说:“姑娘身子刚好, 万不可过度劳累。且前几日, 太太已经停了学中课业, 要到后日才去的。您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第二天还有一天休沐的日子,林锦仪却不愿荒废时光,她和小表妹的字迹差别还是极大的, 若是不趁早仿的像些, 那教了小表妹的女先生定然能一眼瞧出来。 “嗯, 我省得的,再练一会儿就睡了。”她敷衍了几句,便重新提笔。 千丝眼见劝她不动,便也不再多说,让人去小厨房里吩咐厨娘烧灶, 省得一会儿林锦仪饿了不能立刻用宵夜。 林锦仪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字, 这才放了笔去洗漱。 因为觉得有些累, 她很快便入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 她早早起了, 先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安,跟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一起用了朝食,回了锦绣苑后便又坐到了书桌前。 她这连续两日都十分勤恳,和从前对学业好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是从前锦绣苑近身服侍的丫鬟都还在,怕是要觉得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千丝也没有多劝她,毕竟她之前都在苏氏身边服侍,心知道苏氏也是希望女儿上进的。当然林锦仪这样到底反常,千丝还是着人去跟苏氏说了一声。 苏氏呢,虽然能将一个忠勇侯府上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但对着独生女儿到底还是宝贝了些,往日就把她养的骄纵了。前头林锦仪因为她的骄纵才出了事,苏氏也在反思,想着该对女儿抓的紧些。此时看到女儿不用人说,就自己知道该努力了,心中也是无限欢喜,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点心,让人送到了锦绣苑。 于是乎,林锦仪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面前都被端来了一碟子热乎乎的雪花糕。 雪花糕状若雪花,洁白清爽,看着简单,实则内有乾坤,乃是把蒸好的糯米饭捣烂,用碾碎的芝麻屑加糖做馅制成。是一道在江南尤为流行的点心。 原来的林锦仪就很喜欢甜口的东西,苏氏也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 现在的林锦仪没出嫁前倒是也没有什么口味上的偏爱,不过萧潜的亲娘就是江南女子,萧潜随了她,爱吃这些。她爱屋及乌地跟着吃了几年,倒是也爱上了。 这道点心,林锦仪一尝就知道是出自苏氏之手——寻常厨子,定然不会将这么一道简单的点心做的这样美味,比镇南王府的厨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感受到苏氏的关怀,林锦仪越发下定决心要再努力一些,切不可让她失望。 如是又过了一天,第二天便是重新上学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林锦仪已经从丫鬟处打听到,忠勇侯府这位女先生姓宋,乃是前朝文官之女,家道中落了才做了先生。且她不论是为人,还是才学都极佳,还是苏氏想尽了办法才请到家里来的。就是这位女先生,为人十分严肃古板,喜欢上进的学生,故对小表妹不太喜欢。 林锦仪倒也过了纠结于别人看法的年纪,心想不喜欢便不喜欢,她做好自己分内的就可以了。 这天早间,林锦仪起的比平时早了一些,去顺和堂请过安便去了书房。 林芳仪倒是到的比她还早些。前头她被苏氏禁了足,忠勇侯夫人也说不用她请安,也是许久没有出自己的芳华苑了。 宋先生还没过来,林锦仪在书房内另一张书桌上摆上了书和笔墨。林芳仪就笑着和她搭话,“妹妹今日来得早。” 林锦仪也笑着回道:“许多天没有上课了,难得勤勉一回,让姐姐笑话了。” 林芳仪却道:“妹妹如今越发稳重了。”然后想到林锦仪是经过一场意外,才有了这番变化,便接着道:“妹妹可还记怪我?上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锦仪摇摇头,道:“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上回的事咱们便不再提了。” 姐妹俩年纪差不了多少,家里又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儿,往日里也是感情要好,时常玩在一块儿。 林芳仪听她这么说,眼里是满满释怀的笑意,“妹妹不怪我就好。” 说着话,宋先生就过来了。宋先生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白净,身形颀长,却是作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宋先生进书房时,看到她们两个都端端正正坐着,一时心中也是纳罕,她这个小学生往日总是惫懒,像今日来的这样早,不用等她的时候着实少见。且她前几日才受伤,躺在床上将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她还以为林锦仪还会寻些由头搪塞,不来上学才是。 她多看了林锦仪两眼,而后便开始说起前几日布置下去的功课,缓缓走到了她们的书桌前开始检查。 林芳仪素来努力仔细,不出意外地,她完成得很不错。 宋先生看过她的大字,又抽背了她一段,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走到了林锦仪跟前。 让她不可置信的是,林锦仪也规规矩矩地练了大字,还写的十分认真,字迹跟她从前一样只能算是中庸,却多了几分娟秀。 宋先生仔细看了她的字,难得地夸赞道:“不错,你的字进步了,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林锦仪便有些赧然,她虽然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却是在模仿小表妹的字迹上,而不是宋先生以为的往好的方向上下功夫。 宋先生又抽背了她一段,看她对答如流,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起她留的那首诗的赏析,林锦仪同样答的可圈可点。 宋先生和林芳仪都对她刮目相看。 宋先生这一天对她笑的次数,都快比从前一个月多了。 林锦仪也暗暗庆幸,好在宋先生不是打心里厌了她,只是不喜欢她从前的惫懒。往后自己在宋先生手底下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一天很快过去,到了傍晚,便是下学的时候了。 送走了宋先生,林芳仪亲热地挽着林锦仪的胳膊,和她一起出了书房。 一边走,林芳仪一边问她:“下个月苏太妃的寿辰,妹妹准备好穿戴什么了吗?”苏太妃于忠勇侯府有促成赐婚的恩情,她大寿,苏氏和林玉泽都是要去的。同样,林芳仪也在同行之列。 苏太妃生下的九皇子,现在已经被封为了荣王爷。苏太妃在荣王府颐养天年,届时一定是热闹非常。她们这些做客的女儿家,不能失了礼数不说,还不能泯然众人。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不过林锦仪本来就没准备回去对家人提起,萧潜和谁一起,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点头应下,“王爷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小女回去自不会提起。今日小女不过是来贺寿的,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事情顺利地出乎萧潜的意料,他脸上也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拳道:“那本王就谢过二姑娘了。不叨扰姑娘赏景的雅兴,本王告辞。” 林锦仪垂着眼睛福了福身,等再抬头,萧潜的背影已经在了远处。 * 亭子里只剩下林锦仪和千丝。 他走后,林锦仪不欲多说话,千丝犹豫道:“姑娘,今日之事咱们真的不和夫人说了么?” 林锦仪道:“那是镇南王的私事,咱们本就是偷听偷看得知的,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可是,表姑娘她……” “她已经死了。”林锦仪斩钉截铁道。声音多了一丝冷硬。须臾,她又开口:“可活人,还得活下去。” 64.06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第二十三章 周姨娘看到林锦仪,就笑眯眯地站起身福了福, 行了半礼,道:“妾身今儿个早起给芳姐儿做朝食, 想着您差不多也该起了,便送了一些过来。”说着从食盒里拿了一道合意饼,一道豆面饽饽, 放到了桌上。两道点心还都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装了食盒,很快送了过来。 林锦仪笑着道了声谢,“姨娘辛苦了。我马上就趁热吃,姨娘回去照顾大姐姐,我让千丝送送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 让丫鬟上了碗筷, 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 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 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 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65.06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曾经同床共枕那么些年, 林锦仪对萧潜也算熟悉, 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遂主动问起:“不知王爷到此,所为何事?” 萧潜出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什么话本子才子佳人的偶遇。他就是特意来寻林锦仪的。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 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 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 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 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 他从前见过几面, 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 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 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 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不过林锦仪本来就没准备回去对家人提起,萧潜和谁一起,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点头应下,“王爷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小女回去自不会提起。今日小女不过是来贺寿的,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事情顺利地出乎萧潜的意料,他脸上也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拳道:“那本王就谢过二姑娘了。不叨扰姑娘赏景的雅兴,本王告辞。” 林锦仪垂着眼睛福了福身,等再抬头,萧潜的背影已经在了远处。 * 亭子里只剩下林锦仪和千丝。 他走后,林锦仪不欲多说话,千丝犹豫道:“姑娘,今日之事咱们真的不和夫人说了么?” 林锦仪道:“那是镇南王的私事,咱们本就是偷听偷看得知的,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可是,表姑娘她……” “她已经死了。”林锦仪斩钉截铁道。声音多了一丝冷硬。须臾,她又开口:“可活人,还得活下去。” 千丝没有做声。说到底,她还是苏氏一手调丨教出来的丫鬟。 林锦仪复又放柔了声音,道:“祖母身子确实不好,眼下一家人都忧心忡忡,便不要因为这种事来加重他们的困扰了。” 千丝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她想,以镇南王如今的权势,就是他马上要娶元问心过门,忠勇侯府又有谁又能站出来阻止呢?就算禀报上去,除了让主子们气上一场,确实没有旁的用处了。遂,她福了福身,应道:“姑娘思虑得周全,奴婢省得了。”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林锦仪也没了赏景的兴致,也不想去戏台子去凑热闹,便先回花厅去了。 花厅里除了几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什么人在。 林锦仪便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 好在没过多久,到了傍晚,荣王府就要招待晚宴了。众人也都随着苏太妃回了花厅,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苏氏半下午没见到女儿,回来了就关切道:“你素日里最爱热闹的,今日怎么没去前头听戏?可是身上不大好?” 林锦仪静坐了好一会儿,已经摒弃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只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笑了笑,道:“太久没有出门了,有点儿头晕,下午歇息了已经没有大碍了。” 苏氏道:“回去让大夫给你瞧瞧,你这身子可真是让我操心,看来还是得调理。” 林锦仪便乖巧道:“好,都听您的。” * 用过晚宴,众人用过一道茶,苏太妃便有些精神不济了。 众人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便开始有人告辞。 苏氏留了一留,算是最后走的那波。 苏太妃已经有些倦了,还是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叫她没事的时候多带林锦仪来王府玩。 话别之后,苏太妃又让落英将她们亲自送出了府。 苏氏这一日虽然忙碌,却也觉得十分高兴,回去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只是眉间却显出了疲惫。 想来也是,她素日在家里也没有连做三道大菜、还守在厨房里看火候的时候,且她也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今日还陪着苏太妃看了一下午的戏。 林玉泽在门口接了她们母女三人,瞧见她的脸色便有些心疼,轻声道:“你在马车上睡会儿,让小阿锦去后头跟芳姐儿坐一个马车。” 还不等苏氏开口,林锦仪却已经瞧见他两颊泛红,似是饮了不少酒,便道:“起风了,爹也进马车里陪娘一道。” 于是林玉泽便和苏氏坐上了前头的马车,林锦仪同林芳仪坐进了另一辆。 姐妹俩坐在一块儿,自然是要说话的。何况这日的林芳仪似乎也挺开心的模样。 下午林锦仪被元问卿拉到了园子里,林芳仪没去,白日两人没怎么在一处,便问她今日玩的可好。 林芳仪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道:“母亲介绍了许多太太给我认识。那些太太说话也和气。” 林锦仪立刻意会,苏氏这在帮她相看人家了。而且瞧眼下林芳仪这模样,应该进展很是不错。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66.06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说这话就是故意戳她痛处的。 然而下一刹, 她的面上却是什么都瞧不出了。只见她柔柔一笑, 仿佛听到了最真挚的关心一般,回道:“世子夫人说的是, 我自该注意些的, 总不好在晚辈面前失了礼仪。” 林锦仪不自觉地就轻轻蹙了蹙眉, 便是觉得方才苏氏的话有些刻薄了,却听纪氏又柔柔地叹息了一声,“只是我们这些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妇人,总是老得快一些,自然不好同世子夫人相比。” 纪氏嫁给岑青山后, 生育了一女二子, 也算是为岑家开枝散叶了。但苏氏, 与林玉泽夫妻多年只生了一个林锦仪。纪氏这一番话, 显然是在影射苏氏生不出儿子。 林锦仪心中微微惊讶, 从来不知道往日待自己再和煦不过, 显得温温柔柔的纪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苏氏却是司空见惯了的模样,冷冷一笑, 道:“岑夫人确实爱操心这生儿育女之事, 我听闻两个月前岑夫人才为岑大人又纳了一房妾室,年方十六,貌美如花。想来再过不久, 您家里又该添丁了, 当真是好服气啊。” 岑青山虽然不是色中恶鬼, 却是个爱红袖添香的,身边红颜知己不断。加上纪氏也不约束,久而久之到如今,岑府已经有六房妾室了,庶出子女更是不少。 纪氏丝毫不恼,不慌不忙道:“我家大人就爱热闹,也喜欢孩子,家里能多添几个人自然好的。不过世间男子大抵如此,想忠勇侯世子也是这般,不然也不会在世子夫人您还未过门的时候,便急着先在家中添了两个孩子……” 两人互打机锋,你来我往,不让分毫。 林锦仪在旁边越听越惊讶。她虽然早知道舅母厉害,却不知道母亲纪氏也是这样嘴利。 一番对话下来,苏氏虽然没落下风,却也没讨着好来,眼神一转便落到了岑钗身上。 ……也难怪那天他那不成器的夫君看到岑钗这衣服气的跳脚。 想当初这雾影纱乃是先帝赏赐下来的东西,远看如雾似影,如同一片雾蒙蒙的白纱,却是厚实挡风吸汗的好料子。当初一共得了两匹,忠勇侯府等人觉得东西珍贵,都没舍得用来裁衣裳,眼巴巴地送了一匹给岑锦,剩下的一匹侯夫人和苏氏分着给家里几个女眷一人做了一方帕子。如今,她那可怜的外甥女尸骨未寒,这岑钗却是裁了件衣裙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当真恼人! “岑二小姐身上这衣裙甚是好看,也不知道穿着这样耀眼的衣裙来参加你姐姐的送葬礼是给谁看?”苏氏一怔见血地道。 岑钗面上一僵,到底小女孩心性,听不得这些,还不等她娘开口,就道:“这是我家里的东西,就用来做了身裙子,怎么就碍着世子夫人的眼了?” 纪氏怕女儿说多错多,连忙伸手按上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言,而后又帮着解释道:“这孩子,同她姐姐感情深厚,照理说她们是同辈,没必要为姐姐穿白戴孝,她却是有了这份心。她身上的料子也是阿锦从前留下的,想着做一身白衣裙穿在身上,也算是纪念两个孩子的姐妹情谊。” 这番话,虽说不算滴水不漏,却也是解释的通。 倒真是个能言善辩的。苏氏在心中微哂。 “二小姐倒是真有心了,”苏氏似笑非笑地道,“可眼下刚值初春,这衣裙未免单薄了些,纵然二小姐有别的心思,到底还是该顾忌着一些才是。” 至于这别的心思,到底是顾念姐妹的情谊还是想着勾搭姐夫,就只有她们母女自己知道了。 岑钗显然也听出了一些什么,面上带出几丝尴尬的红晕来。 话说到此处,纪氏眼看女儿受不得激,便携着她起身告辞。 苏氏暗笑,这纪氏看着柔弱,其实比自己还掐尖要强,若不是她那女儿没有她这般的沉府,她怕女儿说错多错,想来还不会咽下这口气,非要论出个短长来。 不过他们既然要走,苏氏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她也不起身相送,只让千丝代了自己。 * 纪氏走后,林锦仪颇一脸纠结,欲言又止。 苏氏瞧了,便问她有什么想说的。 林锦仪犹豫道:“您跟岑夫人就算再不对付,也不该先说那样的话的。” 虽然纪氏方才一番话让她吃惊不已,可到底还是苏氏先起的头,而后纪氏才反击的。 苏氏听女儿这么说,不由也有些生气,“往日里她怎么对你表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眼下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纪氏怎么对待自己?林锦仪一头雾水。纪氏往日待她极好啊。 苏氏看她不吭声,便又继续道:“她把你表姐养的,同我们这些正经亲戚疏远了不说,掌家、女红之类该会的本事更是一概不教。否则,你表姐怎么会嫁人那么久,都没能在王府立住,最后还同镇南王府离了心。甚至你表姐那场怪病……”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林锦仪很想辩解。她确实同外祖家疏远了,但纪氏并没有从中作梗。她也确实没学过掌家,没学过女红,但那是她觉得这些乏味,纪氏才没有强迫她。至于她同萧潜离心,她觉得跟她没能在王府立足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萧潜心中早就有了别人,而她替代不了。至于她后来的病症,确实十分古怪,可是那时她已经人在王府,在王府里生的病,又怎么会同纪氏有关?她那么疼爱自己,怎么会忍心害自己呢。 ……难怪舅母跟她母亲那么不对付,原来是有这么些误会。 可眼下,她什么都不能说。毕竟,岑锦已经死了。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终归还是没有把话说尽。一方面,她那苦命的外甥女刚去,就这么评论她的人生终究不好。另一方便,自家女儿年岁也还小,又是大病初愈,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这些。 “好啦,不说这些了。”苏氏笑了笑,抚了抚女儿的小脸,“外头待着到底不如家里舒服。外头马车也等了好一阵了,咱们先回家去。” 林锦仪乖顺地点了点头,拉着苏氏递来的手站起身,又听她道:“你表姐的后事料理完了,咱们家的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林锦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马车上有些憋闷,下来了被这风一吹,有些头晕。” 苏氏便让丫鬟拿了风帽,给她戴上。 林玉泽此时和苏氏等人便要分开了。女眷们有另外的通道,他却是要走正门,送上贺礼的。 林锦仪不敢停留,挽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我们快些进去。” 苏氏怜惜她的身子,也不耽搁,当即便带着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往荣王府进了。 另一边,萧潜刚从自家的马车下来。 眼神一扫,便见到了一行行色匆匆的女眷。 本该避讳的,他却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其中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两眼。 莫名的,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他出着神的功夫,那边门口迎客的荣王爷也已走到了跟前,笑呵呵地问:“八哥,你看什么呢?”说着便也循着萧潜的目光望了过去。 “原来八哥是瞧忠勇侯府的人呐。”亏他还以为他八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想着帮忙撮合一番。 这日的萧潜穿了一身宝蓝色直缀,长身玉立,面容虽然清减了些,却越发显得清俊,他下了马车便有不少姑娘家隔着马车,掀了帘子偷偷瞧他。 饶是在一边的荣王爷都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了,他却浑然不觉是的。 萧潜收回目光,面上是素来的严肃正经。宫里就他跟荣王爷的年纪相仿,两人从小玩到大,听他这语气就知道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斥道:“你都是做爹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样子?!” 荣王爷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咱们都是男人,又都是兄弟,说些这个怎么了?你那元妃没了,你还没个子嗣,总不该一直一个人单着。我母妃前儿个进宫和太后说话,太后她老人家都在为你操心呢。”一边说他也在偷偷打量萧潜的神色。 照理说他们都知道萧潜夫妻不和多年,感情不过泛泛,前头他那八嫂没了,他八哥应该不怎么上心才是。谁成想自从他那八嫂去了,他这八哥就不太对劲了。前头给办的丧事极尽哀荣就不提了,他八哥前儿个更是大病了一场,瞧着今日他来参加寿宴,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的模样,怕是还没有大好。 眼下他提了这个,萧潜的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道:“我自有分寸。” 荣王爷也就不敢再说什么玩笑话了,两人多年的感情,他八哥是不是真的不高兴,他还是能分辨的。萧潜如今的身份非比寻常,荣王爷还是不敢真的惹怒他。 * 林锦仪和苏氏等人进了荣王府,终于瞧不见那熟悉的马车了,这才松一口气。 上一回她已然在镇南王府露出反常的反应,这一回她便不敢让人发现自己是因为瞧见了镇南王府的马车才失了态。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就算萧潜也来了荣王府,但自己眼下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两人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索性不去多想。 苏氏见她惨白的面色恢复如常,也放心了一些,只是叮嘱她道:“你一会儿若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的,一定要跟娘说。万不可自己强撑。”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我省得的。您不用担心。” 她们母女两个说这话,林芳仪落在他们后面半步,时不时打量一下雕梁画栋的荣王府。 荣王爷早年就颇受先帝宠爱,后头先帝去了,当今登基,也不曾亏待于他,让他掌管宗人府。荣王府自然比忠勇侯府气派得多。 67.06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千丝开始安排人去熏热净房,收拾床榻。 林锦仪见她忙活, 便道:“先不忙这些, 我还要练会儿字。” 千丝就劝她说:“姑娘身子刚好, 万不可过度劳累。且前几日,太太已经停了学中课业,要到后日才去的。您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第二天还有一天休沐的日子, 林锦仪却不愿荒废时光,她和小表妹的字迹差别还是极大的,若是不趁早仿的像些, 那教了小表妹的女先生定然能一眼瞧出来。 “嗯,我省得的, 再练一会儿就睡了。”她敷衍了几句, 便重新提笔。 千丝眼见劝她不动,便也不再多说, 让人去小厨房里吩咐厨娘烧灶, 省得一会儿林锦仪饿了不能立刻用宵夜。 林锦仪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字, 这才放了笔去洗漱。 因为觉得有些累,她很快便入睡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 她早早起了,先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安, 跟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一起用了朝食, 回了锦绣苑后便又坐到了书桌前。 她这连续两日都十分勤恳, 和从前对学业好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是从前锦绣苑近身服侍的丫鬟都还在,怕是要觉得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千丝也没有多劝她,毕竟她之前都在苏氏身边服侍,心知道苏氏也是希望女儿上进的。当然林锦仪这样到底反常,千丝还是着人去跟苏氏说了一声。 苏氏呢,虽然能将一个忠勇侯府上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但对着独生女儿到底还是宝贝了些,往日就把她养的骄纵了。前头林锦仪因为她的骄纵才出了事,苏氏也在反思,想着该对女儿抓的紧些。此时看到女儿不用人说,就自己知道该努力了,心中也是无限欢喜,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点心,让人送到了锦绣苑。 于是乎,林锦仪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面前都被端来了一碟子热乎乎的雪花糕。 雪花糕状若雪花,洁白清爽,看着简单,实则内有乾坤,乃是把蒸好的糯米饭捣烂,用碾碎的芝麻屑加糖做馅制成。是一道在江南尤为流行的点心。 原来的林锦仪就很喜欢甜口的东西,苏氏也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 现在的林锦仪没出嫁前倒是也没有什么口味上的偏爱,不过萧潜的亲娘就是江南女子,萧潜随了她,爱吃这些。她爱屋及乌地跟着吃了几年,倒是也爱上了。 这道点心,林锦仪一尝就知道是出自苏氏之手——寻常厨子,定然不会将这么一道简单的点心做的这样美味,比镇南王府的厨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感受到苏氏的关怀,林锦仪越发下定决心要再努力一些,切不可让她失望。 如是又过了一天,第二天便是重新上学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林锦仪已经从丫鬟处打听到,忠勇侯府这位女先生姓宋,乃是前朝文官之女,家道中落了才做了先生。且她不论是为人,还是才学都极佳,还是苏氏想尽了办法才请到家里来的。就是这位女先生,为人十分严肃古板,喜欢上进的学生,故对小表妹不太喜欢。 林锦仪倒也过了纠结于别人看法的年纪,心想不喜欢便不喜欢,她做好自己分内的就可以了。 这天早间,林锦仪起的比平时早了一些,去顺和堂请过安便去了书房。 林芳仪倒是到的比她还早些。前头她被苏氏禁了足,忠勇侯夫人也说不用她请安,也是许久没有出自己的芳华苑了。 宋先生还没过来,林锦仪在书房内另一张书桌上摆上了书和笔墨。林芳仪就笑着和她搭话,“妹妹今日来得早。” 林锦仪也笑着回道:“许多天没有上课了,难得勤勉一回,让姐姐笑话了。” 林芳仪却道:“妹妹如今越发稳重了。”然后想到林锦仪是经过一场意外,才有了这番变化,便接着道:“妹妹可还记怪我?上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锦仪摇摇头,道:“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上回的事咱们便不再提了。” 姐妹俩年纪差不了多少,家里又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儿,往日里也是感情要好,时常玩在一块儿。 林芳仪听她这么说,眼里是满满释怀的笑意,“妹妹不怪我就好。” 说着话,宋先生就过来了。宋先生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白净,身形颀长,却是作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宋先生进书房时,看到她们两个都端端正正坐着,一时心中也是纳罕,她这个小学生往日总是惫懒,像今日来的这样早,不用等她的时候着实少见。且她前几日才受伤,躺在床上将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她还以为林锦仪还会寻些由头搪塞,不来上学才是。 她多看了林锦仪两眼,而后便开始说起前几日布置下去的功课,缓缓走到了她们的书桌前开始检查。 林芳仪素来努力仔细,不出意外地,她完成得很不错。 宋先生看过她的大字,又抽背了她一段,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走到了林锦仪跟前。 让她不可置信的是,林锦仪也规规矩矩地练了大字,还写的十分认真,字迹跟她从前一样只能算是中庸,却多了几分娟秀。 宋先生仔细看了她的字,难得地夸赞道:“不错,你的字进步了,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林锦仪便有些赧然,她虽然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却是在模仿小表妹的字迹上,而不是宋先生以为的往好的方向上下功夫。 宋先生又抽背了她一段,看她对答如流,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起她留的那首诗的赏析,林锦仪同样答的可圈可点。 宋先生和林芳仪都对她刮目相看。 宋先生这一天对她笑的次数,都快比从前一个月多了。 林锦仪也暗暗庆幸,好在宋先生不是打心里厌了她,只是不喜欢她从前的惫懒。往后自己在宋先生手底下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一天很快过去,到了傍晚,便是下学的时候了。 送走了宋先生,林芳仪亲热地挽着林锦仪的胳膊,和她一起出了书房。 一边走,林芳仪一边问她:“下个月苏太妃的寿辰,妹妹准备好穿戴什么了吗?”苏太妃于忠勇侯府有促成赐婚的恩情,她大寿,苏氏和林玉泽都是要去的。同样,林芳仪也在同行之列。 苏太妃生下的九皇子,现在已经被封为了荣王爷。苏太妃在荣王府颐养天年,届时一定是热闹非常。她们这些做客的女儿家,不能失了礼数不说,还不能泯然众人。 众人在园子里赏赏花,扑扑蝶,放放风筝,玩的十分尽兴。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苏氏,倒也不是很有玩乐的心思,便找了旁边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元问卿招待了其他贵女,一转头,就看到林锦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她交代丫鬟照看好其他人,转身便走到了林锦仪身边。 林锦仪正出着神,连元问卿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回过神来,她笑了笑,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道玩了?” 元问卿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从前你最爱热闹了,怎么今日看起来兴致缺缺?还有上回在荣王府,苏太妃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你都没去看……” 林锦仪和原来小表妹的性子自然很不一样,便解释道:“家中近来事多,我觉着自己该稳重些为家人分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玩了。” 元问卿见她似有心事,便轻声问她:“上回来不及细问,你表姐的事后,你家里可都还好?” 林锦仪叹了口气,“祖母身子近几年一直不大好,前头伤怀过度,最近一直在将养着,我娘也在搜罗各种药膳方子,每日都在给祖母食补。前不久我大哥也去了外地为祖母求医问药……”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大了,许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些。谁人家里没点让人心忧心烦的事呢?”说着说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过完十六岁生辰,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我那姐姐却不安生,前头咱们在荣王府看到的那事你还记得?我回来便同我爹说了,我爹将我那姐姐喊到面前对质,她非但不认错,还说当年若不是我爹棒打鸳鸯,她本该早就同镇南王在一起的……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送到城外庵堂去了……” 原来元问卿是这么去的庵堂。 元问心不在,林锦仪倒是觉得轻松些。不过听了心中倒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曾经在镇南王府的那段日子恍若隔世,那一干人等也都和她脱了干系。 一众贵女在元府待到黄昏,这场生辰宴才散了。元问卿亲自送了她们出府。 林锦仪坐上了自家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得快些。她十分记挂苏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歇好了。 千丝看她这般心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必着急的。老爷这会子也该回府里了,由他看着太太,太太定然不会再操劳了。” 68.06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正月里, 春寒料峭, 乍暖还寒。 本该是一年到头最喜庆的时候, 忠勇侯府里却是一片缟素。 尤其是前两天, 侯府里的二小姐林锦仪刚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眼下伤势不明。 事发之时忠勇侯等人都不在府里,下人们一时都慌了手脚。 好在侯夫人所住的顺和堂里还有个黄嬷嬷坐镇,下人禀报上去后, 黄嬷嬷就亲自带人将二小姐安置起来,命人去喊了府里的大夫,再把当时在场的一众下人都单独关押取了去, 最后再命人去知会去了镇南王府的侯爷等人。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忠勇侯等人都在城南的镇南王府, 听说家里出了事, 忠勇侯也没有声张,和镇南王知会一声, 单独先赶了回来,此时二小姐林锦仪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时辰了。 府里的大夫也给她瞧过了,给她止了血,包扎了伤口, 旁的却是不敢多说了, 倒也不是这大夫医术不精,实在是兹事体大, 他也不敢托大。 忠勇侯面色本就有些青白, 回来看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女, 脸就更黑了几分。 他武将出身,身上自带慑人的威压,此时见他变了脸色,屋里一众下人便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不过幸好忠勇侯前脚回来,镇南王后脚就把王府里的御医派了过来。 御医给林锦仪把过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施了针,一时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按理说这侯府二小姐头上的伤口也不大,伤口已经做好了止血和包扎,眼下却仍然是没有醒过来。他虽然身为御医,却也对这样的情况不好下定论,便也只说一切还等林锦仪醒了才能有论断。 忠勇侯下颚紧绷,听了御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去给仍然在镇南王府的侯夫人和世子、世子夫人传话,让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林锦仪不过从四五阶高的楼梯上摔了一下,竟就这么一直昏迷了下去。期间她还发起了高烧,一度十分危险,幸好御医医术高超,用了宫廷的秘方,才把人给救了回来。 * 岑锦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难受,有些乏力,却也比她之前病中那种疼痛舒服了太多。她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褥垫,闻到了沁鼻的花香,周围安静极了,教人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自觉地想,原来死后是这般的。早知道如此,她早该寻了短见,又何必忍受那三年的病痛。 她舒服得不想动弹,却感觉到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蹭一蹭。 “好宝贝,好阿锦,你可快些醒,你这是要阿娘的命啊……你大姐姐已经去了,若是你再走了,你祖父祖母可怎么受得了?”她耳边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声音很是熟悉,却不是她母亲纪氏的。可这世上自称是她娘,还能是谁呢?难道说……是她死了,能见到自己的亲娘了? 岑锦动了动眼皮,只觉得眼前一团影影绰绰的。她习惯了一会儿,然后就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那是个梳着斜髻、穿了身素白衣裳的美丽妇人,鹅蛋脸,桃花眼,说不出的好看,脸色却是煞白,眼底更是一片乌青,脸颊上还有清泪两行,看起来很是憔悴。 这妇人见岑锦醒了,立刻惊喜道:“阿锦!你醒了!快告诉阿娘,头上可还觉得难受?”然后又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快,去告知侯爷,请了御医过来。” 岑锦有些懵。自己不是死了么?怎么突然又……而且眼前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娘亲的人,并不是她素未谋面的亲娘,分明是她的舅母——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苏氏! 就在岑锦思绪陷入混乱的时候,御医已经赶到了屋里,再次为她诊治起来。 片刻之后,御医脸上的神情总算是松快了些,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心,二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上还有些微热,再吃两副药退了烧就能大好了。” 世子夫人苏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双手作揖朝天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们阿锦总算是吉人天相。”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厢岑锦已经坐起了身,不可置信地看起自己的身体来——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六岁了,也被病痛折磨得十分瘦弱,可眼下她的手掌小小的,手臂细细的,肩膀和腰身更都是纤细如少女。 “阿锦,干什么呢?!快躺下!”苏氏柳眉一竖,不自觉地就提高了音量。 岑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躺了回去——她打小就是有些怕这个舅母的。别看她这个舅母长得娇弱貌美,却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很是厉害。像她舅舅成婚前也算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后来却也是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别说纳妾了,就是风月场所都不敢涉足。岑锦犹记得,母亲纪氏同她讲过‘为人妇的就是要贤顺贞静,像你舅母那样凶巴巴的,是万万不可取的’。 苏氏说完她,见她苍白的一张脸上显了惧色,便放轻语调道:“阿娘不是要说你,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岑锦点点头,垂着眼睛不敢再去看她。 苏氏的性子,向来是雷厉风行,见她醒了本是想问问当日她如何跌下楼梯,但见她神情怯怯的,倒像是在惧怕什么,便也没在这时追问,只是柔声跟她说了几句,等汤药被煮好了端上来,她亲自喂了岑锦喝药,让丫鬟给他换过衣衫,便轻声哄着她入睡…… * 没多久,忠勇侯等人也听了她苏醒的消息,从镇南王府赶了回来。 彼时岑锦已经又喝了一副退烧的汤药,迷迷糊糊地被苏氏哄着睡了过去。 忠勇侯等人悄悄地进来瞧过了她,便去了外间说话。 忠勇侯和忠勇侯夫人都是耳顺之年的人了,连日来的操劳和担心让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过两人知道孙女平安,神情也总算不那么凝重了。 “爹娘,你们别担心了。小阿锦这不是好好的么。这几日你们又要忙着镇南王府那头的事儿,又要担心小阿锦的伤势,眼下便快去歇着。”忠勇侯世子林玉泽见忠勇侯夫妇脸上都显出了疲色,便出声关切道。 忠勇侯却没领他的好意,只是冷哼道:“你也是为人父的,若是你得用些,焉用我和你母亲是事亲力亲为?” 苏氏忙让人将他们二人搀着坐下,道:“公爹婆母,御医已经给小阿锦看过了,她确实是没事儿了。你们也要多注重自己的身子,若是你们累坏了,小辈们的心里可是万万过意不去的。” 忠勇侯看着她的时候,神情中也带起了几分对小辈的慈爱,道:“你的孝心我和你婆母都是知道的。这几日你也衣不解带地照顾小阿锦,也是累着了,自去休息。我和你婆母坐一会儿也回去了。” 忠勇侯夫人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加上这几日的奔波和方才一番匆匆的赶路,她也坐着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她拉着苏氏的手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看着她清瘦的脸颊心疼道:“阿欣,你瞧瞧你的模样,憔悴得真让人心疼,回头一定要好好调理一番,千万别累坏了自己。”阿欣自然就是苏氏的闺名。 这世上哪儿有公爹婆母在这儿坐着,就让当儿媳妇的去歇着的道理呢。可在忠勇侯府,众人却知道,忠勇侯夫妇对世子夫人的看重,甚至超过了世子。 几人匆匆说了会儿话,忠勇侯夫妇自去休息不提。 待送走了两位老人,苏氏和林玉泽回了正院。两人进了屋,苏氏便屏退了下人,脸色也肃穆起来,开门见山地问:“说,你今日在镇南王府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否则忠勇侯方才不可能因为他关心的一句话就当众斥责,给他没脸。 那圆脸妇人被大掌柜质问地愣了下,而后嗫喏道:“这发钗已经来了半月有余,咱们铺里的预定期限不是七日吗?期限早就过了,那位兴许早就忘了……” 大掌柜不悦地蹙了蹙眉,“那位日理万机,便是晚了几日咱们也得等着!何况,那位方才已经着人过来了,说是马上就要到了!”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下到楼梯中段,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萧潜本是打过招呼后和她就此别过的,看到她这莫名熟悉的神情,却忽然改变了想法,攀谈道:“林二姑娘今日怎么独自出府了?可看中什么了?” 林锦仪垂下头道:“不过闲来逛逛,并未看中什么。家中还有事,锦仪就不叨扰王爷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萧潜倒是并未留他,点头道:“那麻烦二姑娘代我向侯爷和侯夫人问好。” 林锦仪应喏一声,逃命似的往外去了。 萧潜目送她出了店,这才转头上了楼梯。 大掌柜已经在候着了,殷勤周到地将萧潜迎上了三楼雅间。 萧潜坐定后,又问起大掌柜:“方才那位姑娘看中了什么?” 大掌柜道:“方才那位贵客不是小妇人招待的,待小妇人招人来问问。” 萧潜点头允了,大掌柜便着人去把先前招待林锦仪的圆脸妇人招到了雅间。 圆脸妇人才来珠翠阁帮忙不久,还不曾招待过萧潜这样地位的客人。加上前头她差点把萧潜预定的东西卖给别个,便更是紧张,进了雅间后连头都不敢抬。 大掌柜看她这束手束脚的模样,唯恐她惹怒了萧潜,便催促道:“王爷问方才那位贵人看中什么呢?你快说说。” 圆脸妇人这才磕磕巴巴地道:“方才那位贵人说,说要帮兄长挑选给未来嫂嫂压嫁妆的首饰,小妇人呈上了几样首饰,贵人都不满意……说是等下个月咱们铺子里上了新货,再、再来瞧瞧。” 萧潜看她这略显心虚的模样,又继续问道:“这偌大的珠翠阁,就没有她能看的上的?”他征战沙场经年,身上威压非同小可,此番沉下脸询问,更是显得威严。 那圆脸妇人一下子慌了,立刻老实道:“小妇人斗胆将您预订的孔雀金钗呈给贵人看了,贵人很是喜欢……后经大掌柜提醒,小妇人才知道差点犯下大错!还请王爷饶过小妇人!” 萧潜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和个妇道人家过不去,且他此时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说,那位姑娘也看中了苏大家所制的那枚发钗?” 圆脸妇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当下就老实招道:“那位贵人看到发钗满眼的欣赏喜欢,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想来是十分喜欢的。” 萧潜点点头,道:“把苏大家所制发钗并方才那位姑娘看过的几样首饰都包起来,送到忠勇侯府。” 大掌柜刚准备应答,而后又听他改口道:“那枚孔雀发钗……还是算了,另外包起来送去我那里。” 大掌柜连忙应下,着人去办了。 萧潜对着王潼扬了扬下巴,王潼自跟着大掌柜去付账了。 拿到东西后,萧潜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大掌柜和圆脸妇人亲自相送。 待镇南王府的马车彻底消失,圆脸妇人才拍着胸脯道:“这位的气度可真吓死我了!” 这圆脸妇人原是大掌柜的堂弟媳,一家子过不下去了才来京城投靠的大掌柜。大掌柜也是看她伶俐,才让她来店铺帮忙。谁知道她一来就差点闯下大祸。此时,大掌柜不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你啊,差点犯了多大的忌讳你知不知道?” 圆脸妇人拿了帕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道:“我看还好,那位姑娘生得貌美,那位看上了也未可知。就是实在抠搜了点,既然都送了那些个珠宝,怎么却偏偏舍不得那支孔雀发钗。” 大掌柜立刻捂住了她的嘴,“那位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可以议论的?你不要脑袋就算了,可别牵连我们一家子!” 圆脸妇人从前在乡间说惯了家长里短,一时口快才说了这些。心里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 69.06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第二日, 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 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 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 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 躺下了也睡不着, 闭了会儿眼, 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 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 便没有过去, 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 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 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一共写了两页信纸, 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 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 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下到楼梯中段,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70.07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第九章 苏氏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锦仪倒是并未上心,只想着忠勇侯府也是家大业大,有什么家事需要苏氏这当家主母来亲自处理也属正常。 母女俩出了酒楼, 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林锦仪想起千丝提起忠勇侯夫人似乎不大好,便问起她的身体来。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祖父祖母向来心疼你表姐, 此番自然是伤心过度了。你祖父倒还好说,身子骨向来硬朗的。你祖母近几年的身体情况却是不尽如人意……唉, 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些事理了,娘跟你说这些, 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锦仪微愣, 很快明白过来苏氏意有所指。 外祖母的身子居然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苏氏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 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又劝慰道:“生老病死, 本就人之常情。娘知道你同祖母亲厚,也是怕你到时不能接受, 所以才事先和你说一声。” 林锦仪叹息一声, 点了点头, “我省得的。祖母她……吉人天相, 肯定可以好转的。” 苏氏何尝不是如此希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 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口。 丫鬟打了帘子扶着他们下了马车。 进了大门, 林锦仪便想着往顺和堂去瞧瞧忠勇侯夫人。 苏氏却把她拦下了,道:“你祖母这时候应该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你也不用眼下过去,先跟娘回枫妍苑。” 枫妍苑就是苏氏所居住的院子。 林锦仪想着她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说,便跟着她一道回了。 然而进了屋,她才发现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是这府里的庶长女林芳仪。 苏氏携着林锦仪坐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而后才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芳仪。 “你来看看你妹妹的额头。”苏氏言简意赅地道。 林锦仪额头上还留着上回跌下楼梯的伤疤。虽然疤痕不是很深,但她细皮嫩肉的,伤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所以仍然很是扎眼。眼下只是梳下了少许刘海遮挡。 林芳仪没有上前,反而是一下子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芳仪知道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林锦仪这才明白过来,小阿锦这伤势跟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这大概就是苏氏之前说的要清算的账了。 苏氏又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心存怨怼的,觉得你都这般大了,亲事还没说定,是我从中作梗。可你也不该将这怨气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林芳仪又道不敢,恳切地道:“芳仪知道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亲事操心,万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的。妹妹那天跌下楼梯,确实是我的过失,但芳仪绝对不是有心为之,还请母亲明鉴。” 苏氏又道:“那你回去领罚。禁足半月,抄写佛经,不用我教你了。” 林芳仪甚是恭敬地应下了,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苏氏便不再多言,直接让她回去了。 林芳仪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林锦仪因为并不清楚之前这副身子是如何受的伤,所以并没有言语。 但苏氏很快就开始说她了,道:“你眼下身子不好,我也不罚你,等你好了,你便是和你姐姐领一样的罚。” 怎么自己也被罚上了?她不是受害者么? 却听苏氏又继续道:“不就是你姐姐之前在先生面前压了你一头,你就对她怀恨在心,故意说那些戳她心窝子的话。她前头被退了一次婚,本就耿耿于怀,你却偏偏说那些她听不得的……” 从她的话里,林锦仪才知道了个中原委。原来她的表妹那场意外,乃是因为姐妹间的嫌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这才跌下了楼梯。 她有些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身表妹。她表妹也是苦命的,居然就因为这个丧了命。眼下,她的娘亲,居然还要责罚。 苏氏看她有些委屈的小脸,虽然心疼,到底还是没有心软。 这丫头,往日也确实被养的骄纵了些。在家时还好,若是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又有谁来护着呢?总不能再叫她步外甥女的后尘! “你身边那几个丫鬟我看着都不太得力,平时也不知道劝阻你,便只知道捧着你乱来。娘已经都给另外安置了,往后就让我身边的千丝去你屋里伺候着,另外再寻几个丫鬟过去替补。” 林锦仪本就害怕被身边人看出自己的反常来,苏氏这番安排却恰好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是道:“前头的事儿女儿知道自己做错了,下人们到底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过重地责罚她们。” 苏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前儿个还都说你一场大病之后痊愈了,稳重了。怎么眼下心肠倒是更软了。别说娘不教你,你觉得当主子身边贴身服侍的下人,除了要能干听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锦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氏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不是说他们愿意听从你的吩咐便是忠心了。她们该帮着你明辨是非,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从而帮你趋利避害!若是这基本的都做不到,便没有留在身边的必要了。你爹从前是什么样的纨绔名声,想来你也听说过一些。也是因为早年你□□父□□母年迈,不能亲自教导他,才让他被身边的恶仆纵着,养坏了心性……” 苏氏将一番道理缓缓道来,林锦仪竟也听明白了。原来下人这样盲目地听从主子是不对的么? 她不禁想到那时候在镇南王府,因为觉得药味苦涩,不能下咽,加上喝了一阵子自己的病症也没有好转,越发觉得是萧潜让人开了这药来折磨自己,便让大丫鬟云柳偷偷把药倒了……萧潜知道后大发雷霆,当即便把云柳提脚发卖了,丝毫没有顾忌云柳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萧潜不近人情,此时听苏氏讲来,萧潜竟然……是为了她好么? “你也大了,娘也留不了你几年。等你大姐姐亲事敲定,就该忙活你的了。往后你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也该学着理事儿了。不如就从这次开始,除了千丝,你自己亲自挑几个丫鬟调丨教。往后你院子里的事,便也由你开始打理。” 林锦仪虽然两世为人,但这上头却是丝毫不会的。从前都是纪氏打理,后来嫁给萧潜,又是萧潜身边的蕊香来料理。她一时也有些惴惴,害怕自己做不好。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不用担心,娘会帮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副身子,林锦仪自然而然地同忠勇侯府等人亲厚起来,仿佛不曾经历过生疏的那些年月一般。此时听苏氏这么一说,她便真的安心起来。 是啊,不用怕的。眼下,她重生为人,许多事确实应该慢慢学起了。这一次,她再也不想那么混沌懵懂地过完一生。 花厅早就开了宴,一众太太、姑娘们被分做六桌,酒酣耳热,正各自说笑。 苏氏自然是坐在主桌上苏太妃的身边,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显然就是给林锦仪预备的。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脸色越发红润,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你眼下可好些了?” 落英做事自然是有交代的,之前她带林锦仪去院子的时候,就让厢房边上伺候的小丫鬟来通传过了。 林锦仪弯了弯唇,道:“谢姑奶奶关心,锦仪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话,苏太妃便让林锦仪赶紧落座,又让丫鬟重新为她上了几道热菜。 偌大的荣王府,自然不会出现菜不够吃的状况,是以林锦仪虽然来晚了两刻钟,席上的菜碟子里却都是新添上的。 苏氏怕女儿用不下油腻的东西,就让丫鬟盛了一碗酒酿甜汤给他。 林锦仪就端着小玉碗喝着甜汤,一边听大人们在席上说话。 主席上几位太太,林锦仪从前都打过照脸,知道这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都是经历惯了场面的人精,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席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更是引得众人不禁莞尔。 林锦仪跟着笑了会儿,倒是把之前的烦心事给抛到了脑后。 吃过宴席,花厅里的圆桌被撤走,众人坐在一齐喝茶。 苏太妃便笑着对一众姑娘家道:“你们都是难得出来玩会儿,别拘着了。这几日园子里开了不少花,你们都去赏赏花,看看景儿。” 71.071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笑着道了声谢, “姨娘辛苦了。我马上就趁热吃, 姨娘回去照顾大姐姐, 我让千丝送送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让丫鬟上了碗筷, 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 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 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 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 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 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 处处都要用钱, 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 一番**裸的哭穷,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72.07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终于不用煎熬太久了。她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道。 天将将亮的时候, 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 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 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 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 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您躺着,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 一边道:“云柳,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 面容沉静, 容色虽只算一般,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 关好了窗户,她就走近床榻, 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 您还是睡会儿, 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待嫁的那段日子,大概是岑锦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盼望着时光过的快些,再快些。那样她就能早日陪伴在萧潜身边,抹去他眉间那散不开的愁雾。 可一直到成婚的前夕,继母纪氏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外头传言萧潜其实已有意中人,乃是当朝内阁学士家的大姑娘。只是那是的萧潜还只是个不受先帝喜爱,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那位大人瞧不上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岑锦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纪氏在岑锦三岁那年就嫁给了她爹,虽说不是亲娘,对她却比自己后头亲生的女儿还好。岑锦一直把纪氏当成了自己亲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不过说起内阁学士元家的大姑娘元问心,岑锦在几次花宴上见过。那是个冷冷清清,姿容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种孤傲清高气质的女孩。岑锦身边的贵女们都不太喜欢元问心,私下里称呼她为‘冰山姑娘’ 她当时自觉自己比元问心长得好看许多,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言之凿凿地同纪氏道:“元问心不肯嫁,我肯嫁!等我嫁过去,他一定能发现我的好!” 后来,她就成了萧潜的妻子。 刚成亲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算是和美了一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潜却开始厌弃起她了。来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便是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 这些年来她自诩在自己病前对萧潜已经足够好,平日里嘘寒问暖不算,还主动把王府里美貌的丫鬟开了脸,让她们服侍萧潜。 可萧潜呢,非但不领她的情,还为这事儿当着下人的面斥责了她一顿。平日里依旧宿在外书房。 想也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为着那人才洁身自好。 她确实笨的可以,自顾自地以为自己能取代元问心。也直到这几年,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萧潜的心就是块石头,根本是捂不热的。 现在好了,她要死了,可以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 “王妃,药凉了,您该喝药了。”蕊香见岑锦两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便出声提醒道。 岑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端着药碗轻声道:“我想见见我娘。” “王爷有命,不许忠勇侯夫人再踏足咱们王府一步。王妃,您别为难奴婢。” 岑锦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对啊,萧潜早就连她那些个陪嫁丫鬟妈妈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还下了死命令让纪氏少来王府走动。 可眼下,他快死了,萧潜却还不许她们母女相见。何其残忍! 岑锦越想越气愤,刚想咒骂萧潜两句,甫一张嘴,却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王妃!”蕊香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又忙唤人去传大夫。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甚至身上每个毛孔涌出,浸透了身下厚重的金丝团花的铺被……岑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这寂静忽然被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岑锦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脑子里的清明也去了大半,她费力的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瞧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个玄色衣衫的高大人影,领着一群人往自己身边来了。 她虽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来的就是她同床异梦的枕边人——镇南王萧潜。 岑锦靠在床头,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更是奔涌而出了成股的黑血。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萧潜有一刹那的惊慌。 向来处变不惊、纵横疆场的镇南王萧潜,居然也会惊慌。 若不是此时她已濒死,必然是要笑出声的。 她艰难地嗫动了嘴唇,“萧潜,你……有没有……” “你说什么?”萧潜跨着大步走到床边,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唇前。 “你有没有……有没有……”微弱的气息喷在萧潜的耳廓上。 然而下一刹,那微薄的气息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害我?到底没有问出来。 丰庆八年,镇南王妃殁。 第十六章 林锦仪前一天倒是听了苏氏提过这个,不过当时苏氏提的重点还是厨艺方面的事,她也就没想到穿着打扮。 此时林芳仪一提,林锦仪倒是想起来这是个颇为重要的场合。 不过她比林芳仪幸运的是,林芳仪是忠勇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资源有限,想做出挑打扮,得破费心机,她却是不用担心这个。 姐妹俩说了一路话,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了自己院里。 73.07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而是因为太过紧张,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 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 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 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 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 昔日京中第一才女, 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萧潜的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他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元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如今……”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后头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元问心如今也有二十来岁了, 萧潜成亲没多久, 她便嫁给了前礼部尚书之子。丰庆六年, 元问心以感情不睦为由,同她夫君和离。没多久,那礼部尚书就被查出贪污**,卖官鬻爵,本人被当今砍了头不说,举家还被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当时京城中人都纷纷猜测,元学士是提前知晓了前吏部尚书即将大祸临头,才让女儿及早脱身。否则,昔日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女,便要变成罪臣家眷受那流放之苦了。 林锦仪那时候已经得了病,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想着萧潜怕是要盼着自己早些死了。那时候他已经位极人臣,只要他点头,元学士应该很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果然,她想的没错,她的丧事才办完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私会起来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林锦仪还是气得发抖。 身边的紫衣小姑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 林锦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回廊挪了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紫衣小姑娘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撅了噘嘴抱怨道:“你说我那姐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她说姐姐,指的自然便是方才和萧潜站在一处说话的元问心。 林锦仪也知道一些元学士的家事。他发妻早年间生下一儿一女后没多久便病故了,几年后才续娶了一方继室,只另得了一个女儿。 眼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元家的幺女。 且看她方才的举动和听她说的话,这小姑娘和原来的林锦仪还是十分相熟的。 林锦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小姑娘又继续自顾自道:“你说她挑什么样的场合不好?偏偏选在今日,身边连个望风的眼线也不安排。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又不知道该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言了。” 林锦仪便试探着问:“那方才……你是在帮他们望风?” 小姑娘轻嗤一声,“她元问心是谁,还要我来帮忙?你难道忘了,她往日里最是看不上我和我娘吗?”这一听,便知道她们姐妹关系极差了。 她又继续道:“我只是席间见她眼神闪躲,行为鬼祟,跟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谁知道见到了这样的事……”说罢又道:“算了算了,不提她了。说说你,怎么最近一个多月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了?” 林锦仪重生为人也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先是病着,又是慢慢熟悉忠勇侯府,哪里想到原身小表妹还有这么个手帕交呢? 她只好赔不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你别生气。” 紫衣小姑娘倒是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表姐去了,你们一家都十分伤怀。我也没有怪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来信,我很担心你。” 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显然是真的在关心她。 林锦仪便顺势点了点头,“嗯,你不怪我就好。” 紫衣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手,颇为娇憨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你回去后得像从前一样给我写信,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林锦仪再次点头,应承下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也耽搁了好一会儿,紫衣小姑娘道:“那咱们回去前头吃宴,出来这样久,我娘她们该找我们了。” 林锦仪却觉得心情还难以平复,不想回去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只道:“我刚在厨房陪着我娘做了几道菜,油烟味儿闻多了,有些犯恶心,你先回去,我再吹会儿风。” 紫衣小姑娘也不强求,匆匆告辞后就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她走后,林锦仪看了落英一眼。 有她在,怕是今日这事自然会传到苏太妃耳朵里。 ……就是不知道苏太妃会作何反应了。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是以,林锦仪看完落英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劳烦姐姐再带我去别的地方走上一走。” 落英应了一声,带了林锦仪往花园的另一边去了。 * 而林锦仪等人不知道的是,她们走后没多久,元问心便红着眼睛从湖边跑开了。 萧潜也不去追,依旧负着双手站在湖边,目光深邃地盯着湖景,仿佛荣王府的小湖是多么天下清绝的景致一般。 不消一刻,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青壮男子便走上前行礼,禀报道:“王爷,方才在假山后头的是元家的二姑娘,后来来的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 萧潜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 忠勇侯府么…… 他蹙了蹙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 侍卫也是不解,他家王爷应了那元家大姑娘的邀约,又故意让自己把望风的丫鬟调开,好让旁人故意看到方才那一幕……这么做已经够奇怪了,眼下这些都已然在他掌控之中,他却好像不大高兴。不过侍卫也不敢多嘴,又应喏一声,很快就退到了暗处。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祖父祖母向来心疼你表姐,此番自然是伤心过度了。你祖父倒还好说,身子骨向来硬朗的。你祖母近几年的身体情况却是不尽如人意……唉,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些事理了,娘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锦仪微愣,很快明白过来苏氏意有所指。 外祖母的身子居然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苏氏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又劝慰道:“生老病死,本就人之常情。娘知道你同祖母亲厚,也是怕你到时不能接受,所以才事先和你说一声。” 林锦仪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我省得的。祖母她……吉人天相,肯定可以好转的。” 苏氏何尝不是如此希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口。 丫鬟打了帘子扶着他们下了马车。 进了大门,林锦仪便想着往顺和堂去瞧瞧忠勇侯夫人。 苏氏却把她拦下了,道:“你祖母这时候应该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你也不用眼下过去,先跟娘回枫妍苑。” 枫妍苑就是苏氏所居住的院子。 林锦仪想着她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说,便跟着她一道回了。 然而进了屋,她才发现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是这府里的庶长女林芳仪。 苏氏携着林锦仪坐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而后才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芳仪。 “你来看看你妹妹的额头。”苏氏言简意赅地道。 林锦仪额头上还留着上回跌下楼梯的伤疤。虽然疤痕不是很深,但她细皮嫩肉的,伤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所以仍然很是扎眼。眼下只是梳下了少许刘海遮挡。 林芳仪没有上前,反而是一下子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芳仪知道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林锦仪这才明白过来,小阿锦这伤势跟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这大概就是苏氏之前说的要清算的账了。 苏氏又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心存怨怼的,觉得你都这般大了,亲事还没说定,是我从中作梗。可你也不该将这怨气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林芳仪又道不敢,恳切地道:“芳仪知道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亲事操心,万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的。妹妹那天跌下楼梯,确实是我的过失,但芳仪绝对不是有心为之,还请母亲明鉴。” 苏氏又道:“那你回去领罚。禁足半月,抄写佛经,不用我教你了。” 74.07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 闭了会儿眼, 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 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 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 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 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 林锦仪午睡刚起, 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 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 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 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 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她先将要背诵的段落看了几遍,大概理解了文中意思。而后先记着段落的中心含意,来背诵原文。 大概一刻钟后,她便发现自己已经记得差不离了。 小表妹的记性真的比她原来那副身子好过太多,也不明白为什么府中人都说她在学业上很不精通。明明是这么有天赋的好料子! 背诵过后,林锦仪便开始找字帖练字。 金丝楠木的书桌上书架上摆着不少字帖,她找了小表妹从前写的大字对比,想看看她之前临摹的是哪种字体。她也好照着学起来。 她上辈子练得是卫夫人小楷,字迹娟秀,若小表妹练得是颜筋柳骨,她模仿起来就很困难了。 不过也算幸运的是,原来的林锦仪在学业上很是疏懒,一笔字虽然算是横平竖直,十分规矩,但却没有自己的风格。这种程度对她而言,稍加练习,便可学个七八分。 此时外头暮色四合,已然入夜。 千丝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轻声询问她夕食想用些什么。 苏氏因为之前和忠勇侯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忠勇侯夫人便留了她的饭。 林锦仪身子刚好,忠勇侯夫人怕她趁着夜色走去顺和堂再着了凉,因而之前已经着人来传话,让她自己在院子里用饭则可。 锦绣苑有自己的小厨房,厨娘也是苏氏特地安排的,虽说厨艺未必多么出类拔萃,却是各地菜肴都能做得,人也很是机灵,从前的林锦仪时不时翻点花头,她也都能做出来。 林锦仪一心想着补上落下的功课,倒也不觉得饿,此时便兴致缺缺地道:“随意准备一些罢,抵饿一些的就好。”时人讲究养生,晚上一般都吃的很少,她却想着晚上还要花上好一会儿功夫补上功课,睡得肯定不早,怕小厨房做了什么膳粥出来,因而提了一句。 千丝得了她的话,便转身去小厨房吩咐了。 两刻钟之后,小厨房便送来了一碗素面,并栗子炒鸡、芙蓉豆腐、宣城笋脯几道菜。 林锦仪放了笔,坐到了饭桌前。 几道菜都十分家常,卖相上更是远不如从前镇南王府那些精细的菜肴。 不过她也不是很讲究这个,让千丝给自己盛了一碗面条。 刚尝了一口,林锦仪就惊奇地发现——这面条竟然出奇地好吃! 看着平平无奇的一碗清汤素面,在舌尖却能变化出别样鲜美的滋味,尤其那汤头,鲜甜得惊人。 75.07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岑锦再次睁眼, 便是苏氏便坐到了她床前, 轻声细语地喊她起床。 她迷瞪着眼睛,转头瞧了瞧窗外还暗着的天色, 并不明白苏氏为何这时喊她。 苏氏一边让丫鬟给她熏热衣裳, 一边道:“阿锦,该起了。咱们该出门了。” 她歪了歪头,仍是不解。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 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 只是也不敢多问, 生怕问多了, 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 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 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便道:“在娘心里, 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 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 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 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就是眼下一片青影,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忠勇侯夫人也不以为意,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道:“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上不够暖和?”说着让人把炭盆挪了近一些,还着丫鬟捧了手炉来。 岑锦心里暖融融的,也有些酸涩。她记得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待自己是比待表妹还要亲厚的,若不是后来走动少了,也不会就那么生疏了。而且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外祖父外祖父已经老了许多,头发已经银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这更让她觉得难受。 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太爷,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小姐来了。” 忠勇侯点了点头,丫鬟便打了帘子,把大公子林博志和大小姐林芳仪领进了屋。 林博穿着一身玉色的圆领绸袍,志身材高大,样貌俊朗,颇肖其父,已经是个十**岁的翩翩少年郎。 林芳仪则是个娉娉婷婷的少女,着一袭茜素青色百褶如意月裙,面容清秀,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岑锦这才想起来,舅舅除了舅母所生的嫡亲女儿,前头还有一对庶出的儿女。 京中寻常有儿子的人家,别说是勋贵官员,就是普通大户人家,在儿子还没娶妻之前是绝对不会容许就庶出生在前头的。有些讲究的,连儿子屋里人都不会安排,最多偷偷放个通房丫鬟,等到正式成亲,家里有了主母,便由着主母把那同房丫鬟或是嫁出去,或是抬举成姨娘。 像林玉泽这样还没成亲,就有了一对已经可以走路的庶出儿女的情况,在京中绝对是上不得台面,令人诟病了。 不过岑锦也知道一些忠勇侯府的旧事: 据说是当年忠勇侯外出行军打仗,武将出身的忠勇侯夫人随夫出征,将一对儿女留给了老侯爷老夫人。 老侯爷老夫人年迈,又格外宠溺唯一的男孙,格外纵着林玉泽,慢慢地就把他性子养歪了。以至于忠勇侯夫妇击溃敌军,班师回朝的时候,林玉泽身边都有好几房姨娘了。等忠勇侯夫妇开始收拾起家里的烂摊子,却恰逢林玉泽的两房姨娘都怀了身孕。忠勇侯夫妇本是不想留下这两个孩子的,却无奈老夫人苦苦哀求,说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就盼着能早日见到重孙。 忠勇侯夫妇也是没办法,只好将两个孩子留下了。 那时候林玉泽纨绔的名声外在,婚事本就犯难,加上后头有了这一对庶出的长子长女,更是不好说亲。 忠勇侯也是放弃了当年大获全胜的封赏,在先帝面前替他求了婚事,这才取到了出身两淮嫡支的苏氏。 苏氏的身世说来也是有些坎坷,她本是两淮苏氏的二房嫡女。可一场风寒,带走了她的父亲。她母亲长情坚贞,不愿改嫁,就这么守着她和她弟弟过活。 苏氏身为二房长女,从小便照顾病弱的母亲,提携年幼的弟弟,一直侍奉到母亲去世,看完弟弟娶妻,才愿意说亲。一来二去便也就耽搁了年纪。 先帝有一位苏贵妃,和苏氏同宗同族,感念她的孝心,恰好也在为她的婚事发愁,便在先帝面前提过一句。恰好忠勇侯求到御前,先帝这才把他们凑成了一对。 先帝赐婚,本是想着两人都是年纪不小,家世相仿,算是匹配。 却没成想,苏氏过门后,孝顺公婆,执掌中馈,约束丈夫,竟真的把林玉泽管了起来,不出两年,京城便再也没有林玉泽的纨绔名声。也算是一桩美谈。 林玉泽有些懊恼地道:“是我鲁莽了。阿欣,可是我心里难受。若不是那毒妇,大阿锦也不会同咱们忠勇侯府离了心,更不会就这么……” 忠勇侯夫妇一生就一双儿女,女儿就是岑锦的母亲林玉珊,儿子就是林玉泽。早年前忠勇侯夫妇一起上了战场,他们姐弟就养在年迈地老侯爷夫妇跟前,姐弟俩年岁差的挺多,但却是互相扶持着长大,感情比一般人家的姐弟都要好。后来林玉珊生岑锦的时候难产,一生都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忠勇侯夫妇不提,林玉泽也是将岑锦看作亲生骨肉,不然也不会在后头嫡亲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也取了一个‘锦’字。 在他那姐夫御史大夫岑青山还没续娶的时候,忠勇侯一家都是隔三差五地去看上岑锦一番,生怕她在家里吃了什么苦头。若不是岑青山不同意,他们还想着把岑锦接到忠勇侯府的。可谁成想,后来岑青山续娶了纪氏。纪氏极会笼络人心,嫁过去没两年,就把岑锦哄了去,反倒同他们生疏了。 本想着,岑锦尚且年幼不懂事,等大一些总该知道什么人才是对她真的好。他们也不急,总想着总是有往后的。可谁都不曾料到,岑锦二十多岁就这么去了…… 苏氏对岑锦也是有感情的,但自然不能跟林玉泽这嫡亲舅舅相提并论。但对他的沉痛也是感同身受,不然之前她也不会瞒下女儿加重的病情,就是怕林玉泽和忠勇侯夫妇承受不来。 苏氏又是一声叹息,“既然大阿锦已经去了,岑家那烂摊子咱们就别插手了,眼不见心不烦的,以后便看他们自己闹腾去。” 林玉泽气愤道:“谁愿意同那毒妇攀扯。可阿欣,你不知道,咱们大阿锦尸骨未寒,那纪氏就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儿带去了镇南王府,生怕那龌龊心思别人不知道似的!”都说女要俏,一身孝,那纪氏的女儿穿了一袭千金难求的雾影纱白裙,头上带了几支别出心塞的镂空珠花,眉间不见悲色,却只是拿眼睛偷偷瞧镇南王。林玉泽也是见了这个,才忍不住闹了起来。 76.07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不过她比林芳仪幸运的是,林芳仪是忠勇侯府不受宠的庶女, 资源有限, 想做出挑打扮, 得破费心机, 她却是不用担心这个。 姐妹俩说了一路话, 便分道扬镳, 各自回了自己院里。 林锦仪这边刚回了院子,那边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便送了几匹料子过来, 让她选了喜欢的, 回头好做赴宴的新衣裙。 之前的林锦仪不过十四,喜欢嫩色,衣柜里也多事鹅黄水红的衣裙。 现在的她心理却是过了那个年纪, 还是喜爱素净些的,便选了一匹水绿的和一匹月白的。 万缕瞧着, 便出声道:“姑娘还是选喜庆些的, 老太妃最爱看小辈穿红。那边大姑娘已经做了条石榴红的裙子呢。”然后又指着一匹桃花色的料子道:“这是太太特地为您留的呢,说是您应该喜欢的。” 林锦仪想着也是,出去赴宴没道理穿的太过寡淡, 且林芳仪都准备穿红了,自己穿的太素站在一起反倒不好, 便点头道:“那下个月我就穿这个。” 选过料子, 随万缕过来的绣娘又给她量过尺寸。这才回去复命。 * 一个月的时间, 说短不短, 说长却也不长。 这一个月里,林锦仪已经慢慢习惯了忠勇侯府的生活。 前半个月,苏氏给她下的禁足还在,她每日早上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后,便去书房和林芳仪一道上课。 下了学,她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练练字,抄抄佛经,做做功课。苏氏三不五时来瞧瞧她,陪她说说话,倒也不很无聊。 就是她连着好些天没瞧见林玉泽,觉得有些奇怪。 一直到某天入夜,她在练字的时候,听到窗子传来‘笃笃’的击打声。 侯府小姐的闺房,怎么会有人趁着夜色在外头敲窗? 林锦仪也是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让千丝打开窗子看了。 窗外站的不是别人,而是林玉泽,他只穿了一身云锦睡袍,外头披了件大氅。 见了是他,林锦仪便关切道:“外头更深露重,您这是做什么?有话您进屋说,别着凉了。” 林玉泽并不挪动脚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我就来瞧瞧你。瞧你是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又问林锦仪,“方才你是在练字?你这身子才好了这么几天,千万仔细些,功课再要紧也比不过你的康健。”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我省得的,马上便睡了。” 林玉泽便道:“好好,那你快睡,爹不吵你了。”说着也不等林锦仪出来相送,便急急地走了。 林锦仪越发觉得奇怪,隔了一天旁敲侧击地问过苏氏一回,苏氏便解释说:“你爹向来耳根子软,前儿个就跟我提不该禁你的足,又说你身子刚好,又不该让你继续学业。是我不让他来瞧你的,省得他又心疼你,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 别人家里向来是严父慈母,到了忠勇侯府却颠了个个儿,是慈父严母。 想到舅舅多半是趁着舅母睡着后,偷偷来瞧自己的,林锦仪不由想笑,又听苏氏道:“且你爹最近升迁,刚任了礼部侍郎一职,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更不好让他分心,省的他又在外头被人捉了错处。” “爹升迁了?”林锦仪不由面上一喜。 林玉泽从前不过在礼部任虚职,如今升作有实权的三品侍郎,简直是质的飞跃。 苏氏的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嗯,不过不是你爹的本事挣来的,没什么好欢喜的。” 林锦仪便有些不懂了,舅舅熬了这么些年才升了到了有实权的职位,怎么舅母却好似不大高兴? 不过苏氏显然不太想讨论这个,她就也不好再多问。 * 二月十六,苏太妃六十大寿。 这天林锦仪早早地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了前不久刚做好的桃花色银纹绣百蝶度花裙,配上了一套金镶青金石的首饰。千丝手巧,又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了几支东珠小钗。还给她上了浅浅的妆,额间敷了粉,描了朵精致的桃花。 她在这之前很少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此时却是坐在梳妆台前看了个清清楚楚。 小表妹的模样是集苏氏和林玉泽两人的所长,柳眉杏目,瑶鼻朱唇,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美艳的模样。 而且,跟她从前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从前病了好些年,面容枯槁,自然跟不好跟花骨朵儿似的小表妹相比。 也正是因为这几分熟悉,林锦仪才觉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那么陌生。 她过去一段时日很少照镜子,丫鬟们都看在眼里,都以为她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痕耿耿于怀。经过这一个月的愈合,加上书痕胶的辅助,那疤痕已经淡了不少,可林锦仪面容白皙细嫩,那伤口结痂脱下后到底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红痕。 此时见她似乎是心无芥蒂了,丫鬟们便也都暗暗松开了口气。 千丝更是夸赞道:“往日姑娘就爱这样的打扮,也是这样的打扮才能显出姑娘的好颜色来。” 时间女子没有不喜欢好样貌的,林锦仪瞧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不由面上也带出浅浅笑意。 她这边厢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苏氏那儿。 苏氏早就打扮好了,正和林玉泽坐在一处喝茶。 瞧着女儿的好颜色,苏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招呼丫鬟们摆了朝食,一家子其乐融融用了。 林博志不久前被林玉泽打发到外头去给忠勇侯夫人寻医问药,此时并不在京城。这次前去贺寿的便只有林玉泽苏氏夫妇,和林芳仪、林锦仪两个女孩。他们用过朝食,苏氏便着人去通知了林芳仪,几人在忠勇侯府门口碰了头。 林芳仪身着石榴色刺绣提花绡圆领斜襟夹衫,逶迤拖地纹绣裙,梳着和林锦仪一般的垂鬟分肖髻,发上簪了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耳朵山是一对银累丝耳坠,显然也是精心打扮的模样。五六分的颜色,倒是被衬出了七八分。 林玉泽还是骑马,苏氏和林锦仪一辆马车,林芳仪单独坐了一辆。 其实忠勇侯府的马车都十分宽敞,三个人坐在一处并不拥挤,只是苏氏和林芳仪的关系素来浅淡,坐到一处两人都觉得束手束脚,便各自分开了。 苏氏就是这样的人,她会以嫡母的身份为林芳仪打算,却不会惺惺作态地做些场面功夫。如她所说,她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要林芳仪的回报。她打心底里,也不想要林芳仪的亲热。 忠勇侯府和荣王府相隔不远,马车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 这时荣王府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来道喜恭贺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林玉泽先下了马,亲自撩了车帘,扶着苏氏下了马车。 苏氏不由嗔怪地瞧他一眼,“孩子们都在呢。” 林玉泽毫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怕什么。” 夫妻二人自有一番甜蜜。 林锦仪扶着千丝的手下了马车,见他二人说话的亲热模样,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长辈们的热闹她不好瞧,于是只好转过头去。 结果这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一辆精美丝绸所裹、窗牗镶金嵌宝的华丽马车,华盖下挂着一块黑褐色沉香木牌,上书‘镇南’二字。 苏氏也不留她,只凉凉地道:“岑夫人也该爱惜自己的容貌才是,虽说咱俩年岁差不了许多,如今你这番模样,倒看着像长了我一辈似的。别说我瞧着了,想必岑大人瞧着也不觉得好。是该回去好好休整了。” 自来女子最是爱惜容貌,纪氏也不例外。尤其到了她这年纪,岑青山已经有些年头没在她屋里留宿了,她自然更看重保养。听了苏氏这话,她的下颚就紧绷了起来。 苏氏说这话就是故意戳她痛处的。 然而下一刹,她的面上却是什么都瞧不出了。只见她柔柔一笑,仿佛听到了最真挚的关心一般,回道:“世子夫人说的是,我自该注意些的,总不好在晚辈面前失了礼仪。” 林锦仪不自觉地就轻轻蹙了蹙眉,便是觉得方才苏氏的话有些刻薄了,却听纪氏又柔柔地叹息了一声,“只是我们这些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妇人,总是老得快一些,自然不好同世子夫人相比。” 纪氏嫁给岑青山后,生育了一女二子,也算是为岑家开枝散叶了。但苏氏,与林玉泽夫妻多年只生了一个林锦仪。纪氏这一番话,显然是在影射苏氏生不出儿子。 77.07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众人在园子里赏赏花,扑扑蝶, 放放风筝, 玩的十分尽兴。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苏氏, 倒也不是很有玩乐的心思, 便找了旁边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元问卿招待了其他贵女,一转头, 就看到林锦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她交代丫鬟照看好其他人, 转身便走到了林锦仪身边。 林锦仪正出着神, 连元问卿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道玩了?” 元问卿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从前你最爱热闹了,怎么今日看起来兴致缺缺?还有上回在荣王府, 苏太妃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 你都没去看……” 林锦仪和原来小表妹的性子自然很不一样, 便解释道:“家中近来事多, 我觉着自己该稳重些为家人分担,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玩了。” 元问卿见她似有心事,便轻声问她:“上回来不及细问, 你表姐的事后, 你家里可都还好?” 林锦仪叹了口气, “祖母身子近几年一直不大好, 前头伤怀过度, 最近一直在将养着,我娘也在搜罗各种药膳方子,每日都在给祖母食补。前不久我大哥也去了外地为祖母求医问药……”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大了,许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些。谁人家里没点让人心忧心烦的事呢?”说着说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过完十六岁生辰,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我那姐姐却不安生,前头咱们在荣王府看到的那事你还记得?我回来便同我爹说了,我爹将我那姐姐喊到面前对质,她非但不认错,还说当年若不是我爹棒打鸳鸯,她本该早就同镇南王在一起的……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送到城外庵堂去了……” 原来元问卿是这么去的庵堂。 元问心不在,林锦仪倒是觉得轻松些。不过听了心中倒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曾经在镇南王府的那段日子恍若隔世,那一干人等也都和她脱了干系。 一众贵女在元府待到黄昏,这场生辰宴才散了。元问卿亲自送了她们出府。 林锦仪坐上了自家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得快些。她十分记挂苏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歇好了。 千丝看她这般心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必着急的。老爷这会子也该回府里了,由他看着太太,太太定然不会再操劳了。” 林玉泽知道苏氏怀孕自然是要高兴的,但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单纯,多年来被苏氏管的,苏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未必能看好苏氏。林锦仪也是头一回觉得,苏氏太过能干,能者多劳,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摇摇头,道:“还是快些回去,青眼看到娘好好歇着,我才能安心。” 车夫抖了缰绳赶马,不多时,马车便停到了忠勇侯府门口。下了车,林锦仪进了府就直奔正院。 而不出林锦仪意料的是,丫鬟说苏氏果然没有在屋里歇着,又在厨房里忙活。 林锦仪到了小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玉泽官袍都没脱,一脸紧张地跟着苏氏,时不时关切道:“阿欣,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哎,阿欣,你别蹲着呀,仔细自己的肚子……” 苏氏并不管他,只专注于灶上的东西,一会儿开锅搅拌,一会儿蹲下身看灶膛里的柴火。 林锦仪不禁皱起了眉,出声道:“娘,咱们说好你要好好歇着的,怎么又忙活上了?” 苏氏见了她,倒是立刻直起了身,把围裙一摘,说:“你祖母的药膳吃了好几日,我担心灶上的人不仔细才过来瞧瞧的,我也是刚来。” 林玉泽不仅嘟囔道:“哪里刚来,分明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 苏氏一个眼刀子刮过来,林玉泽赶紧闭上了嘴。 林锦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挽着苏氏的手臂出了小厨房,“娘之前不是说要教我厨艺吗?前头我学会了萝卜面,虽不如您做得好,可您不是还夸我有天分吗?眼下您不方便,正好将所有本事都教了我,由我来给祖母做如何?” 苏氏方才在灶前忙活了好一会儿,此时也觉得腰背酸疼,一边捶了捶腰,一边道:“你肯学,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前头答应了帮我理事儿,如今又要揽下给你祖母做药膳的活儿,白日还要去书房上课,你可忙得过来?” 林锦仪倒不怕累,只道:“先生安排的课业并不繁重,我平时少睡一会儿,可以应付的,您不要担心。就是我一切都刚开始学,许多事怕处理不好,还要娘多指点我。” 苏氏自然乐得指点她,只是叮嘱道:“你尽管做,万事有娘在后头给你兜着。只有一点,千万别强撑,若是累得生病,那就划不来了。” 母女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主屋。 林玉泽跟在她们后头,一句话都插不上。 ……唉,媳妇不听我的话啊,女儿也大了,感觉自己好没存在感! 林锦仪和苏氏说了会儿话,那边药膳也出了锅。林锦仪这天外出,还没有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便站起身说亲自送去顺和堂。 苏氏心疼她刚从外头回来,便道:“你在这里歇一阵子再去给你祖母请安,药膳让你爹送去就行了。” 林锦仪看了眼官袍还没脱的林玉泽——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苏氏,便笑道:“别,爹刚回来,自然是由许多话要和您说的。阿锦就不碍着你们了。” 苏氏笑骂她一句,林玉泽乐呵呵地挨着苏氏坐了。妻子时隔多年又怀了身孕,他高兴地感觉像在做梦。 *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因为知道了苏氏的喜讯,精神头倒是十分好,见了林锦仪,便笑着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可好?” 林锦仪让人把药膳放上桌,亲自扶着忠勇侯夫人坐起身,一边道:“就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花,问卿是个周道人,照顾的很是不错。”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你可见到她姐姐了?” 林锦仪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忠勇侯夫人,便道:“问卿说她姐姐惹怒了元学士,被送去城外庵堂思过了,并没有见到。” 元问心跟萧潜的过往,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忠勇侯夫人心疼外孙女,自然也就不太喜欢她。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忠勇侯夫人也便没有多问,转而同林锦仪说:“你娘她现在怀了身孕,你回去同她说,我的药膳就不用她亲自做了,咱们府里养了好些个厨子,自让他们忙活就是了。” 林锦仪道:“娘确实应该静养,但祖母的药膳也事关重大。我已经跟娘说了,往后便由我来学着做,她只要从旁指导就好。” 忠勇侯夫人老怀宽慰地点了点头,“咱们小阿锦真是长大了,好,那祖母往后便仰仗咱们小阿锦了。” ……终于不用煎熬太久了。她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道。 天将将亮的时候,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您躺着,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一边道:“云柳,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面容沉静,容色虽只算一般,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关好了窗户,她就走近床榻,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您还是睡会儿,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78.07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 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 让丫鬟上了碗筷, 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 尤其是豆面的东西, 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 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 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 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 “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 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 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 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 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第十二章 忠勇侯夫人既已开了口,苏氏自然道:“儿媳有分寸的,您放心,再不会由着她们胡闹。”她们胡闹一次祸害的是自己,苏氏可以不管。再胡闹,下的就是忠勇侯府的面子了,她不会坐视不理。 79.07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那圆脸妇人被大掌柜质问地愣了下, 而后嗫喏道:“这发钗已经来了半月有余, 咱们铺里的预定期限不是七日吗?期限早就过了, 那位兴许早就忘了……” 大掌柜不悦地蹙了蹙眉,“那位日理万机, 便是晚了几日咱们也得等着!何况, 那位方才已经着人过来了, 说是马上就要到了!”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 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 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 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 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 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 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 下到楼梯中段, 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 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萧潜本是打过招呼后和她就此别过的,看到她这莫名熟悉的神情,却忽然改变了想法,攀谈道:“林二姑娘今日怎么独自出府了?可看中什么了?” 林锦仪垂下头道:“不过闲来逛逛,并未看中什么。家中还有事,锦仪就不叨扰王爷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萧潜倒是并未留他,点头道:“那麻烦二姑娘代我向侯爷和侯夫人问好。” 林锦仪应喏一声,逃命似的往外去了。 萧潜目送她出了店,这才转头上了楼梯。 大掌柜已经在候着了,殷勤周到地将萧潜迎上了三楼雅间。 萧潜坐定后,又问起大掌柜:“方才那位姑娘看中了什么?” 大掌柜道:“方才那位贵客不是小妇人招待的,待小妇人招人来问问。” 萧潜点头允了,大掌柜便着人去把先前招待林锦仪的圆脸妇人招到了雅间。 圆脸妇人才来珠翠阁帮忙不久,还不曾招待过萧潜这样地位的客人。加上前头她差点把萧潜预定的东西卖给别个,便更是紧张,进了雅间后连头都不敢抬。 大掌柜看她这束手束脚的模样,唯恐她惹怒了萧潜,便催促道:“王爷问方才那位贵人看中什么呢?你快说说。” 圆脸妇人这才磕磕巴巴地道:“方才那位贵人说,说要帮兄长挑选给未来嫂嫂压嫁妆的首饰,小妇人呈上了几样首饰,贵人都不满意……说是等下个月咱们铺子里上了新货,再、再来瞧瞧。” 萧潜看她这略显心虚的模样,又继续问道:“这偌大的珠翠阁,就没有她能看的上的?”他征战沙场经年,身上威压非同小可,此番沉下脸询问,更是显得威严。 那圆脸妇人一下子慌了,立刻老实道:“小妇人斗胆将您预订的孔雀金钗呈给贵人看了,贵人很是喜欢……后经大掌柜提醒,小妇人才知道差点犯下大错!还请王爷饶过小妇人!” 萧潜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和个妇道人家过不去,且他此时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说,那位姑娘也看中了苏大家所制的那枚发钗?” 圆脸妇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当下就老实招道:“那位贵人看到发钗满眼的欣赏喜欢,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想来是十分喜欢的。” 萧潜点点头,道:“把苏大家所制发钗并方才那位姑娘看过的几样首饰都包起来,送到忠勇侯府。” 大掌柜刚准备应答,而后又听他改口道:“那枚孔雀发钗……还是算了,另外包起来送去我那里。” 大掌柜连忙应下,着人去办了。 萧潜对着王潼扬了扬下巴,王潼自跟着大掌柜去付账了。 拿到东西后,萧潜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大掌柜和圆脸妇人亲自相送。 待镇南王府的马车彻底消失,圆脸妇人才拍着胸脯道:“这位的气度可真吓死我了!” 这圆脸妇人原是大掌柜的堂弟媳,一家子过不下去了才来京城投靠的大掌柜。大掌柜也是看她伶俐,才让她来店铺帮忙。谁知道她一来就差点闯下大祸。此时,大掌柜不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你啊,差点犯了多大的忌讳你知不知道?” 圆脸妇人拿了帕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道:“我看还好,那位姑娘生得貌美,那位看上了也未可知。就是实在抠搜了点,既然都送了那些个珠宝,怎么却偏偏舍不得那支孔雀发钗。” 大掌柜立刻捂住了她的嘴,“那位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可以议论的?你不要脑袋就算了,可别牵连我们一家子!” 圆脸妇人从前在乡间说惯了家长里短,一时口快才说了这些。心里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 “你懂什么,可千万管住自己的嘴!”大掌柜放心不下,又叮嘱道,“可千万别再说这些了。” 圆脸妇人轻哼一声,一边转身一边心里犯嘀咕:“这大姑子管了两年铺子就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亲戚了。行行行,我不懂,就你懂……” 大掌柜呢,她觉得自己是懂的。 过去许多年,镇南王府的那位早逝的王妃,就是她这里的常客,且一直想要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首饰。不过那几年苏大家去了塞外云游,并未有产出,她便一直没能如愿。 那位王妃去了后,她本以为损失了一个老主顾,郁结了好几日。没想到,镇南王府还是跟从前一样,每隔一月,就派人来选购最新的首饰。且选的那些东西,还都是按着前头那位王妃的喜好。 甚至前不久,镇南王听说她这里跟苏大家取得了联系,亲自过来下了订,今日还特地过来取了。 珠翠阁主顾非富即贵,打听消息也是一绝。她还从未听过镇南王身边有了旁人,想来那些选购入府的首饰,还是为着那位王妃。 她唯一不懂的是,为何外头一直都说镇南王和那位王妃不和呢? 可没成想,自己的棺椁居然在镇南王府停了这么久,已然是大耀最高规制的王妃葬礼。 萧潜……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活着的时候,他那么不屑一顾,死后却是给尽了哀荣。 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明明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他万万没必要装什么情深。 ……还是说自己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做这般模样,好换个心安? 80.08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第九章 苏氏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林锦仪倒是并未上心,只想着忠勇侯府也是家大业大, 有什么家事需要苏氏这当家主母来亲自处理也属正常。 母女俩出了酒楼,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林锦仪想起千丝提起忠勇侯夫人似乎不大好, 便问起她的身体来。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祖父祖母向来心疼你表姐,此番自然是伤心过度了。你祖父倒还好说,身子骨向来硬朗的。你祖母近几年的身体情况却是不尽如人意……唉, 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些事理了, 娘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锦仪微愣, 很快明白过来苏氏意有所指。 外祖母的身子居然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苏氏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 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又劝慰道:“生老病死, 本就人之常情。娘知道你同祖母亲厚, 也是怕你到时不能接受, 所以才事先和你说一声。” 林锦仪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我省得的。祖母她……吉人天相, 肯定可以好转的。” 苏氏何尝不是如此希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 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口。 丫鬟打了帘子扶着他们下了马车。 进了大门, 林锦仪便想着往顺和堂去瞧瞧忠勇侯夫人。 苏氏却把她拦下了,道:“你祖母这时候应该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你也不用眼下过去,先跟娘回枫妍苑。” 枫妍苑就是苏氏所居住的院子。 林锦仪想着她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说,便跟着她一道回了。 然而进了屋,她才发现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是这府里的庶长女林芳仪。 苏氏携着林锦仪坐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而后才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芳仪。 “你来看看你妹妹的额头。”苏氏言简意赅地道。 林锦仪额头上还留着上回跌下楼梯的伤疤。虽然疤痕不是很深,但她细皮嫩肉的,伤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所以仍然很是扎眼。眼下只是梳下了少许刘海遮挡。 林芳仪没有上前,反而是一下子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芳仪知道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林锦仪这才明白过来,小阿锦这伤势跟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这大概就是苏氏之前说的要清算的账了。 苏氏又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心存怨怼的,觉得你都这般大了,亲事还没说定,是我从中作梗。可你也不该将这怨气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林芳仪又道不敢,恳切地道:“芳仪知道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亲事操心,万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的。妹妹那天跌下楼梯,确实是我的过失,但芳仪绝对不是有心为之,还请母亲明鉴。” 苏氏又道:“那你回去领罚。禁足半月,抄写佛经,不用我教你了。” 林芳仪甚是恭敬地应下了,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苏氏便不再多言,直接让她回去了。 林芳仪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林锦仪因为并不清楚之前这副身子是如何受的伤,所以并没有言语。 但苏氏很快就开始说她了,道:“你眼下身子不好,我也不罚你,等你好了,你便是和你姐姐领一样的罚。” 怎么自己也被罚上了?她不是受害者么? 却听苏氏又继续道:“不就是你姐姐之前在先生面前压了你一头,你就对她怀恨在心,故意说那些戳她心窝子的话。她前头被退了一次婚,本就耿耿于怀,你却偏偏说那些她听不得的……” 从她的话里,林锦仪才知道了个中原委。原来她的表妹那场意外,乃是因为姐妹间的嫌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这才跌下了楼梯。 她有些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身表妹。她表妹也是苦命的,居然就因为这个丧了命。眼下,她的娘亲,居然还要责罚。 苏氏看她有些委屈的小脸,虽然心疼,到底还是没有心软。 这丫头,往日也确实被养的骄纵了些。在家时还好,若是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又有谁来护着呢?总不能再叫她步外甥女的后尘! “你身边那几个丫鬟我看着都不太得力,平时也不知道劝阻你,便只知道捧着你乱来。娘已经都给另外安置了,往后就让我身边的千丝去你屋里伺候着,另外再寻几个丫鬟过去替补。” 林锦仪本就害怕被身边人看出自己的反常来,苏氏这番安排却恰好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是道:“前头的事儿女儿知道自己做错了,下人们到底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过重地责罚她们。” 苏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前儿个还都说你一场大病之后痊愈了,稳重了。怎么眼下心肠倒是更软了。别说娘不教你,你觉得当主子身边贴身服侍的下人,除了要能干听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锦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氏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不是说他们愿意听从你的吩咐便是忠心了。她们该帮着你明辨是非,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从而帮你趋利避害!若是这基本的都做不到,便没有留在身边的必要了。你爹从前是什么样的纨绔名声,想来你也听说过一些。也是因为早年你□□父□□母年迈,不能亲自教导他,才让他被身边的恶仆纵着,养坏了心性……” 苏氏将一番道理缓缓道来,林锦仪竟也听明白了。原来下人这样盲目地听从主子是不对的么? 她不禁想到那时候在镇南王府,因为觉得药味苦涩,不能下咽,加上喝了一阵子自己的病症也没有好转,越发觉得是萧潜让人开了这药来折磨自己,便让大丫鬟云柳偷偷把药倒了……萧潜知道后大发雷霆,当即便把云柳提脚发卖了,丝毫没有顾忌云柳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萧潜不近人情,此时听苏氏讲来,萧潜竟然……是为了她好么? “你也大了,娘也留不了你几年。等你大姐姐亲事敲定,就该忙活你的了。往后你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也该学着理事儿了。不如就从这次开始,除了千丝,你自己亲自挑几个丫鬟调丨教。往后你院子里的事,便也由你开始打理。” 林锦仪虽然两世为人,但这上头却是丝毫不会的。从前都是纪氏打理,后来嫁给萧潜,又是萧潜身边的蕊香来料理。她一时也有些惴惴,害怕自己做不好。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不用担心,娘会帮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副身子,林锦仪自然而然地同忠勇侯府等人亲厚起来,仿佛不曾经历过生疏的那些年月一般。此时听苏氏这么一说,她便真的安心起来。 是啊,不用怕的。眼下,她重生为人,许多事确实应该慢慢学起了。这一次,她再也不想那么混沌懵懂地过完一生。 八百两,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81.081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千丝就劝她说:“姑娘身子刚好,万不可过度劳累。且前几日, 太太已经停了学中课业,要到后日才去的。您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第二天还有一天休沐的日子, 林锦仪却不愿荒废时光, 她和小表妹的字迹差别还是极大的, 若是不趁早仿的像些, 那教了小表妹的女先生定然能一眼瞧出来。 “嗯,我省得的,再练一会儿就睡了。”她敷衍了几句, 便重新提笔。 千丝眼见劝她不动, 便也不再多说, 让人去小厨房里吩咐厨娘烧灶,省得一会儿林锦仪饿了不能立刻用宵夜。 林锦仪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字,这才放了笔去洗漱。 因为觉得有些累, 她很快便入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她早早起了, 先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安, 跟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一起用了朝食, 回了锦绣苑后便又坐到了书桌前。 她这连续两日都十分勤恳, 和从前对学业好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是从前锦绣苑近身服侍的丫鬟都还在, 怕是要觉得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千丝也没有多劝她, 毕竟她之前都在苏氏身边服侍, 心知道苏氏也是希望女儿上进的。当然林锦仪这样到底反常,千丝还是着人去跟苏氏说了一声。 苏氏呢,虽然能将一个忠勇侯府上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但对着独生女儿到底还是宝贝了些,往日就把她养的骄纵了。前头林锦仪因为她的骄纵才出了事,苏氏也在反思,想着该对女儿抓的紧些。此时看到女儿不用人说,就自己知道该努力了,心中也是无限欢喜,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点心,让人送到了锦绣苑。 于是乎,林锦仪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面前都被端来了一碟子热乎乎的雪花糕。 雪花糕状若雪花,洁白清爽,看着简单,实则内有乾坤,乃是把蒸好的糯米饭捣烂,用碾碎的芝麻屑加糖做馅制成。是一道在江南尤为流行的点心。 原来的林锦仪就很喜欢甜口的东西,苏氏也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 现在的林锦仪没出嫁前倒是也没有什么口味上的偏爱,不过萧潜的亲娘就是江南女子,萧潜随了她,爱吃这些。她爱屋及乌地跟着吃了几年,倒是也爱上了。 这道点心,林锦仪一尝就知道是出自苏氏之手——寻常厨子,定然不会将这么一道简单的点心做的这样美味,比镇南王府的厨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感受到苏氏的关怀,林锦仪越发下定决心要再努力一些,切不可让她失望。 如是又过了一天,第二天便是重新上学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林锦仪已经从丫鬟处打听到,忠勇侯府这位女先生姓宋,乃是前朝文官之女,家道中落了才做了先生。且她不论是为人,还是才学都极佳,还是苏氏想尽了办法才请到家里来的。就是这位女先生,为人十分严肃古板,喜欢上进的学生,故对小表妹不太喜欢。 林锦仪倒也过了纠结于别人看法的年纪,心想不喜欢便不喜欢,她做好自己分内的就可以了。 这天早间,林锦仪起的比平时早了一些,去顺和堂请过安便去了书房。 林芳仪倒是到的比她还早些。前头她被苏氏禁了足,忠勇侯夫人也说不用她请安,也是许久没有出自己的芳华苑了。 宋先生还没过来,林锦仪在书房内另一张书桌上摆上了书和笔墨。林芳仪就笑着和她搭话,“妹妹今日来得早。” 林锦仪也笑着回道:“许多天没有上课了,难得勤勉一回,让姐姐笑话了。” 林芳仪却道:“妹妹如今越发稳重了。”然后想到林锦仪是经过一场意外,才有了这番变化,便接着道:“妹妹可还记怪我?上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锦仪摇摇头,道:“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上回的事咱们便不再提了。” 姐妹俩年纪差不了多少,家里又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儿,往日里也是感情要好,时常玩在一块儿。 林芳仪听她这么说,眼里是满满释怀的笑意,“妹妹不怪我就好。” 说着话,宋先生就过来了。宋先生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白净,身形颀长,却是作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宋先生进书房时,看到她们两个都端端正正坐着,一时心中也是纳罕,她这个小学生往日总是惫懒,像今日来的这样早,不用等她的时候着实少见。且她前几日才受伤,躺在床上将养了好几日才能下床,她还以为林锦仪还会寻些由头搪塞,不来上学才是。 她多看了林锦仪两眼,而后便开始说起前几日布置下去的功课,缓缓走到了她们的书桌前开始检查。 林芳仪素来努力仔细,不出意外地,她完成得很不错。 宋先生看过她的大字,又抽背了她一段,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走到了林锦仪跟前。 让她不可置信的是,林锦仪也规规矩矩地练了大字,还写的十分认真,字迹跟她从前一样只能算是中庸,却多了几分娟秀。 宋先生仔细看了她的字,难得地夸赞道:“不错,你的字进步了,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林锦仪便有些赧然,她虽然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却是在模仿小表妹的字迹上,而不是宋先生以为的往好的方向上下功夫。 宋先生又抽背了她一段,看她对答如流,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问起她留的那首诗的赏析,林锦仪同样答的可圈可点。 宋先生和林芳仪都对她刮目相看。 宋先生这一天对她笑的次数,都快比从前一个月多了。 林锦仪也暗暗庆幸,好在宋先生不是打心里厌了她,只是不喜欢她从前的惫懒。往后自己在宋先生手底下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一天很快过去,到了傍晚,便是下学的时候了。 送走了宋先生,林芳仪亲热地挽着林锦仪的胳膊,和她一起出了书房。 一边走,林芳仪一边问她:“下个月苏太妃的寿辰,妹妹准备好穿戴什么了吗?”苏太妃于忠勇侯府有促成赐婚的恩情,她大寿,苏氏和林玉泽都是要去的。同样,林芳仪也在同行之列。 苏太妃生下的九皇子,现在已经被封为了荣王爷。苏太妃在荣王府颐养天年,届时一定是热闹非常。她们这些做客的女儿家,不能失了礼数不说,还不能泯然众人。 可没成想,自己的棺椁居然在镇南王府停了这么久,已然是大耀最高规制的王妃葬礼。 萧潜……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活着的时候,他那么不屑一顾,死后却是给尽了哀荣。 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明明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他万万没必要装什么情深。 ……还是说自己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做这般模样,好换个心安? 岑锦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寒,不禁打起摆子来。 苏氏留下的丫鬟千丝见了,以为她是怕冷,便又开了客房里的衣柜,拿了一床被褥出来给她盖上,一边道:“前头的事儿还要忙一阵的,姑娘若还是觉着不舒爽,不如睡一会儿,等那汤药发出来会舒服一些。” 岑锦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可是哪里睡得着呢?不过还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罢了。 但御医开的温补汤药里却是加了安神助眠的药材的,岑锦这一闭眼,药性没多久就发了出来,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她心里仍然记挂着事,这一觉睡得也很是不安稳,还做起梦来。 梦里,是她跟萧潜刚成婚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萧潜还不是意气风发的镇南王,不过是一个母亲早逝、养在皇后身边长大,却不受先帝重视,刚出宫建府的皇子。 岑锦十分心疼他,想着他从小一人在皇宫里尝尽人情冷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便加倍对他好起来。 生活中,不论吃的用的穿的,她都先想着他,唯恐他吃不好,穿不暖。 尽管她在家中的时候,母亲纪氏对府中大小事务都一手包办,并不让她做这些。她却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萧潜学起来。 那时候的萧潜虽然有些阴郁,但对着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柔情的一面。 两人感情最甜蜜的那一阵,天气正冷。 82.08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周姨娘却笑眯眯地没动,就只一脸殷切地看着她道:“您先尝尝味儿,有什么不好的您同我说,我好回去改进。”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让丫鬟上了碗筷, 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 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 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 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道:“姨娘有心了,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处处都要用钱, 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一番□□裸的哭穷, 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 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 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花厅早就开了宴,一众太太、姑娘们被分做六桌,酒酣耳热,正各自说笑。 苏氏自然是坐在主桌上苏太妃的身边,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显然就是给林锦仪预备的。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脸色越发红润,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你眼下可好些了?” 83.08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 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 躺下了也睡不着, 闭了会儿眼, 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便没有过去, 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 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 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 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林锦仪午睡刚起, 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 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 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 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 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萧潜出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什么话本子才子佳人的偶遇。他就是特意来寻林锦仪的。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不过林锦仪本来就没准备回去对家人提起,萧潜和谁一起,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点头应下,“王爷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小女回去自不会提起。今日小女不过是来贺寿的,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事情顺利地出乎萧潜的意料,他脸上也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拳道:“那本王就谢过二姑娘了。不叨扰姑娘赏景的雅兴,本王告辞。” 林锦仪垂着眼睛福了福身,等再抬头,萧潜的背影已经在了远处。 * 亭子里只剩下林锦仪和千丝。 他走后,林锦仪不欲多说话,千丝犹豫道:“姑娘,今日之事咱们真的不和夫人说了么?” 林锦仪道:“那是镇南王的私事,咱们本就是偷听偷看得知的,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可是,表姑娘她……” “她已经死了。”林锦仪斩钉截铁道。声音多了一丝冷硬。须臾,她又开口:“可活人,还得活下去。” 84.08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林锦仪倒是并未上心, 只想着忠勇侯府也是家大业大,有什么家事需要苏氏这当家主母来亲自处理也属正常。 母女俩出了酒楼, 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林锦仪想起千丝提起忠勇侯夫人似乎不大好,便问起她的身体来。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祖父祖母向来心疼你表姐,此番自然是伤心过度了。你祖父倒还好说,身子骨向来硬朗的。你祖母近几年的身体情况却是不尽如人意……唉,你也不小了, 该明白些事理了,娘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锦仪微愣,很快明白过来苏氏意有所指。 外祖母的身子居然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苏氏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又劝慰道:“生老病死,本就人之常情。娘知道你同祖母亲厚,也是怕你到时不能接受,所以才事先和你说一声。” 林锦仪叹息一声, 点了点头,“我省得的。祖母她……吉人天相, 肯定可以好转的。” 苏氏何尝不是如此希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 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口。 丫鬟打了帘子扶着他们下了马车。 进了大门, 林锦仪便想着往顺和堂去瞧瞧忠勇侯夫人。 苏氏却把她拦下了,道:“你祖母这时候应该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你也不用眼下过去,先跟娘回枫妍苑。” 枫妍苑就是苏氏所居住的院子。 林锦仪想着她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说,便跟着她一道回了。 然而进了屋,她才发现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是这府里的庶长女林芳仪。 苏氏携着林锦仪坐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而后才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芳仪。 “你来看看你妹妹的额头。”苏氏言简意赅地道。 林锦仪额头上还留着上回跌下楼梯的伤疤。虽然疤痕不是很深,但她细皮嫩肉的,伤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所以仍然很是扎眼。眼下只是梳下了少许刘海遮挡。 林芳仪没有上前,反而是一下子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芳仪知道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林锦仪这才明白过来,小阿锦这伤势跟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这大概就是苏氏之前说的要清算的账了。 苏氏又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心存怨怼的,觉得你都这般大了,亲事还没说定,是我从中作梗。可你也不该将这怨气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林芳仪又道不敢,恳切地道:“芳仪知道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亲事操心,万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的。妹妹那天跌下楼梯,确实是我的过失,但芳仪绝对不是有心为之,还请母亲明鉴。” 苏氏又道:“那你回去领罚。禁足半月,抄写佛经,不用我教你了。” 林芳仪甚是恭敬地应下了,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苏氏便不再多言,直接让她回去了。 林芳仪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林锦仪因为并不清楚之前这副身子是如何受的伤,所以并没有言语。 但苏氏很快就开始说她了,道:“你眼下身子不好,我也不罚你,等你好了,你便是和你姐姐领一样的罚。” 怎么自己也被罚上了?她不是受害者么? 却听苏氏又继续道:“不就是你姐姐之前在先生面前压了你一头,你就对她怀恨在心,故意说那些戳她心窝子的话。她前头被退了一次婚,本就耿耿于怀,你却偏偏说那些她听不得的……” 从她的话里,林锦仪才知道了个中原委。原来她的表妹那场意外,乃是因为姐妹间的嫌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这才跌下了楼梯。 她有些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身表妹。她表妹也是苦命的,居然就因为这个丧了命。眼下,她的娘亲,居然还要责罚。 苏氏看她有些委屈的小脸,虽然心疼,到底还是没有心软。 这丫头,往日也确实被养的骄纵了些。在家时还好,若是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又有谁来护着呢?总不能再叫她步外甥女的后尘! “你身边那几个丫鬟我看着都不太得力,平时也不知道劝阻你,便只知道捧着你乱来。娘已经都给另外安置了,往后就让我身边的千丝去你屋里伺候着,另外再寻几个丫鬟过去替补。” 林锦仪本就害怕被身边人看出自己的反常来,苏氏这番安排却恰好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是道:“前头的事儿女儿知道自己做错了,下人们到底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过重地责罚她们。” 苏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前儿个还都说你一场大病之后痊愈了,稳重了。怎么眼下心肠倒是更软了。别说娘不教你,你觉得当主子身边贴身服侍的下人,除了要能干听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锦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氏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不是说他们愿意听从你的吩咐便是忠心了。她们该帮着你明辨是非,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从而帮你趋利避害!若是这基本的都做不到,便没有留在身边的必要了。你爹从前是什么样的纨绔名声,想来你也听说过一些。也是因为早年你□□父□□母年迈,不能亲自教导他,才让他被身边的恶仆纵着,养坏了心性……” 苏氏将一番道理缓缓道来,林锦仪竟也听明白了。原来下人这样盲目地听从主子是不对的么? 她不禁想到那时候在镇南王府,因为觉得药味苦涩,不能下咽,加上喝了一阵子自己的病症也没有好转,越发觉得是萧潜让人开了这药来折磨自己,便让大丫鬟云柳偷偷把药倒了……萧潜知道后大发雷霆,当即便把云柳提脚发卖了,丝毫没有顾忌云柳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萧潜不近人情,此时听苏氏讲来,萧潜竟然……是为了她好么? “你也大了,娘也留不了你几年。等你大姐姐亲事敲定,就该忙活你的了。往后你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也该学着理事儿了。不如就从这次开始,除了千丝,你自己亲自挑几个丫鬟调丨教。往后你院子里的事,便也由你开始打理。” 林锦仪虽然两世为人,但这上头却是丝毫不会的。从前都是纪氏打理,后来嫁给萧潜,又是萧潜身边的蕊香来料理。她一时也有些惴惴,害怕自己做不好。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不用担心,娘会帮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副身子,林锦仪自然而然地同忠勇侯府等人亲厚起来,仿佛不曾经历过生疏的那些年月一般。此时听苏氏这么一说,她便真的安心起来。 是啊,不用怕的。眼下,她重生为人,许多事确实应该慢慢学起了。这一次,她再也不想那么混沌懵懂地过完一生。 她匆忙而来,话还没出口,林锦仪就心头一跳,“怎么了?你慢慢说!” 万缕喘了两口粗气,开口便是:“姑娘快去瞧瞧太太,太太刚刚晕倒了!” 林锦仪立即站了起来,提起裙摆一路飞奔往正院。她上辈子就没了亲娘,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母亲的关怀。若是苏氏有个好歹……她不敢想。 正院里,苏氏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软榻上就着丫鬟的手喝热水。 林锦仪见她面色煞白,便立刻上前关切道:“娘,您怎么了?” 苏氏看她这般急切,轻轻地对她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方才在厨房低头太久了,猛地一直起身头晕了下。” 她说是这么说,可那惨白如纸的面色,有气无力的说话声,着实叫人心惊。 林锦仪在榻边坐下,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喂苏氏喝水,一边问万缕:“我娘近几日身子不好,你们叫大夫来瞧过没有?怎么也没同我禀报?”因为心急,她问话时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严肃。 万缕当即就跪下了,道:“太太近几日为着老太太病情操劳,又要兼顾府中杂务,休息得不够不说,前几日还犯了胃疼,吃不下饭……” 林锦仪越听,脸色越冷,听到苏氏居然已经不舒服了好几日,便放了茶盏,面若寒霜地问万缕:“既已有好几日如此,为何不报?” 万缕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太太说,这点小事不必告诉老爷和姑娘……” 苏氏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林锦仪,“好啦,你别怪她了,是我不让她说的。娘身子骨向来很好,只是最近忙的过了些,多休息休息便好了。”她一边说,脸上一边倒是漾出了真实宽慰的笑意。 85.08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第十八章 林锦仪如遭雷击, 愣在当场! 她对萧潜避如蛇蝎, 怎么会想到怎么快又见到了他! 幸好,此时此刻她躲在暗处, 萧潜并未发现。 林锦仪试探性地往后伸出一只脚, 想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 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而是因为太过紧张, 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 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 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 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 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 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 昔日京中第一才女,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 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萧潜的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他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元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如今……”他轻叹一声, 声音低了下去,后头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元问心如今也有二十来岁了,萧潜成亲没多久,她便嫁给了前礼部尚书之子。丰庆六年,元问心以感情不睦为由,同她夫君和离。没多久,那礼部尚书就被查出贪污**,卖官鬻爵,本人被当今砍了头不说,举家还被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当时京城中人都纷纷猜测,元学士是提前知晓了前吏部尚书即将大祸临头,才让女儿及早脱身。否则,昔日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女,便要变成罪臣家眷受那流放之苦了。 林锦仪那时候已经得了病,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想着萧潜怕是要盼着自己早些死了。那时候他已经位极人臣,只要他点头,元学士应该很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果然,她想的没错,她的丧事才办完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私会起来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林锦仪还是气得发抖。 身边的紫衣小姑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 林锦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回廊挪了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紫衣小姑娘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撅了噘嘴抱怨道:“你说我那姐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她说姐姐,指的自然便是方才和萧潜站在一处说话的元问心。 林锦仪也知道一些元学士的家事。他发妻早年间生下一儿一女后没多久便病故了,几年后才续娶了一方继室,只另得了一个女儿。 眼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元家的幺女。 且看她方才的举动和听她说的话,这小姑娘和原来的林锦仪还是十分相熟的。 林锦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小姑娘又继续自顾自道:“你说她挑什么样的场合不好?偏偏选在今日,身边连个望风的眼线也不安排。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又不知道该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言了。” 林锦仪便试探着问:“那方才……你是在帮他们望风?” 小姑娘轻嗤一声,“她元问心是谁,还要我来帮忙?你难道忘了,她往日里最是看不上我和我娘吗?”这一听,便知道她们姐妹关系极差了。 她又继续道:“我只是席间见她眼神闪躲,行为鬼祟,跟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谁知道见到了这样的事……”说罢又道:“算了算了,不提她了。说说你,怎么最近一个多月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了?” 林锦仪重生为人也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先是病着,又是慢慢熟悉忠勇侯府,哪里想到原身小表妹还有这么个手帕交呢? 她只好赔不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你别生气。” 紫衣小姑娘倒是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表姐去了,你们一家都十分伤怀。我也没有怪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来信,我很担心你。” 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显然是真的在关心她。 林锦仪便顺势点了点头,“嗯,你不怪我就好。” 紫衣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手,颇为娇憨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你回去后得像从前一样给我写信,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林锦仪再次点头,应承下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也耽搁了好一会儿,紫衣小姑娘道:“那咱们回去前头吃宴,出来这样久,我娘她们该找我们了。” 林锦仪却觉得心情还难以平复,不想回去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只道:“我刚在厨房陪着我娘做了几道菜,油烟味儿闻多了,有些犯恶心,你先回去,我再吹会儿风。” 紫衣小姑娘也不强求,匆匆告辞后就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她走后,林锦仪看了落英一眼。 有她在,怕是今日这事自然会传到苏太妃耳朵里。 ……就是不知道苏太妃会作何反应了。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是以,林锦仪看完落英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劳烦姐姐再带我去别的地方走上一走。” 落英应了一声,带了林锦仪往花园的另一边去了。 * 而林锦仪等人不知道的是,她们走后没多久,元问心便红着眼睛从湖边跑开了。 萧潜也不去追,依旧负着双手站在湖边,目光深邃地盯着湖景,仿佛荣王府的小湖是多么天下清绝的景致一般。 不消一刻,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青壮男子便走上前行礼,禀报道:“王爷,方才在假山后头的是元家的二姑娘,后来来的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 萧潜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 忠勇侯府么…… 他蹙了蹙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 侍卫也是不解,他家王爷应了那元家大姑娘的邀约,又故意让自己把望风的丫鬟调开,好让旁人故意看到方才那一幕……这么做已经够奇怪了,眼下这些都已然在他掌控之中,他却好像不大高兴。不过侍卫也不敢多嘴,又应喏一声,很快就退到了暗处。 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另外一个心头宝——孙女林锦仪了。 大耀女子相对前朝来说成婚都比较晚,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愿意把女孩儿留上一留,十七八岁嫁出去也是常事。 整个忠勇侯府的嫡出孙辈就一个林锦仪,自然是一家子的眼珠子。他们之前都舍不得小阿锦,想将她留到十八岁再嫁人的。 她眼下却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唯一的夙愿便是看到外孙女能有个好归宿。 这么想着,忠勇侯夫人便深深看了一眼苏氏。 苏氏蕙质兰心,立刻明白忠勇侯夫人是有话想和自己单独说,便对林锦仪道:“好了,娘和你祖母还有话要说,你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了,前头落了好几天的功课,你也该回去补起来了。且你院里刚进了不少人,你也该去安排妥当。” 林锦仪便站起身福了福,告了别,带着千丝退了出去。 * 林锦仪走后,方才还坐的十分端正的忠勇侯夫人便往炕上的暖枕歪了歪。 她如今已经坐不得许久了,方才不过是为了不让孙女担心,才强撑着坐了好一会儿。 苏氏却是不用瞒的,毕竟往后家里还多仰仗她,许多事她都应该提前知晓。 黄嬷嬷斟了茶进来,苏氏很自然地接过,递给了忠勇侯夫人。 忠勇侯夫人抿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道:“芳姐儿的婚事你也着紧些,咱们小阿锦也十四岁了,该是定下来的时候了。她有了着落,咱们小阿锦才好说亲。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京里但凡出息点的小郎君,都有好几家夫人太太盯着呢。” 苏氏怎么会为不为亲生女儿的婚事操心呢。不过爱的深切,当局者迷,越发不敢轻易拿定,唯恐苦了女儿一生。 何况忠勇侯府到底只得了两代传承,第三代继承人林玉泽也没有大能,不好同京城一些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相比。高不成低不就的,显赫一些的瞧不上他们家,没落的他们家却是舍不得让女儿嫁过去吃苦的。 忠勇侯夫人便道:“前头大阿锦办丧事的时候,我见着了嘉定侯夫人,闲聊了几句,她正好也在为小儿子的婚事苦恼。” 嘉定侯府比他们忠勇侯的底子还浅些,当今登基的时候才封侯。粗粗算来,也不过□□年。 但嘉定侯从前是跟着忠勇侯上阵杀敌、出生入死的兄弟,两家人素来走动频繁,也算是通家之好。 嘉定侯夫妇所出的那个幼子,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是见过的——那是他们夫妇的老来子,虽说是不能袭爵,但嘉定侯夫妇和嘉定侯世子都十分爱重他,日后必然会为他寻个好路子。 苏氏有些犹豫地道:“那孩子年纪是同咱们阿锦差不多,但辈分上……” 嘉定侯和忠勇侯私下里一直是兄弟相称,按理说林锦仪该叫一声‘世叔’的。 忠勇侯夫人摇了摇头,道:“只要小阿锦过得好,你管这些世俗虚礼做甚。再说嘉定侯本就比咱们侯爷小了将近一轮,便是让他降个辈分,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 嘉定侯虽然本人确实骁勇善战,但在军中毫无背景,若不是忠勇侯多年来屡有提携,他也走不到今朝这一步。他们忠勇侯府虽然没想过携恩求报,但两家人凭着这样的关系结成姻亲,对方自然不会亏待林锦仪。 苏氏点了点头,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道:“那小公子咱们近几年见的也少了,回头儿媳就让人去打听打听他的秉性才干。” 忠勇侯夫人仍是不放心,又继续道:“秉性是个好的就行,咱们不求别的。”她所希望的,不过是小阿锦能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不再奢求别的。 想镇南王萧潜,是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风光无限,可那又如何呢?她的大阿锦嫁给了他,却是半生孤苦,不得善终。 她再不能让孙女步外孙女的后尘了! 婆媳二人各有自己打算,商量开来也是各有说法,就此不提。 * 再说林锦仪带着千丝回到了锦绣苑。 此时碧云、桃雨等人都已经收拾妥当,从别的院里都搬了过来。 86.08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主仆几人说完话之后, 林锦仪便想着要去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不过从前访华苑里近身服侍的人都已经被苏氏调走了, 倒是无从问起。 林锦仪想了一阵, 只好想着着人去问林芳仪。 毕竟从她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来说, 两个表妹过去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虽说前头有了口角,但也不至于这点小事都不肯告知。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 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 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 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 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姐姐有心了。”林芳仪居然遣了得脸的丫鬟亲自过来, 她们姐妹的感情倒比自己设想得还好些。 说完话,夜痕便跟着林锦仪到了书桌前。书桌上摆着琳琅书籍和几本字帖。 夜痕便翻开了其中一本,指了一段文章道:“先生说下回上课要从这里抽背,”说着又往后翻了几页, “一直到这里。”一边说一边用桌上的花笺夹进了书页中, 以作标记。而后她又翻开一本诗集, 点了几首诗出来,说是先生让她们先回来看熟了,下回要做赏析。 林锦仪在边上看着夜痕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心道这夜痕虽看着不打眼,没想到却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也难怪林芳仪会把她留在身边。 说完书上的功课,夜痕又道:“除了这些,先生另外还交代两位姑娘练十张大字。我们姑娘说您这几日都在养病,几页大字怕是一时也补不上,先生也会体谅则个,便是做不完也不碍事的。” 林锦仪倒是没觉得繁重,从前的她虽然别的不算在行,一手字却是练得不错的,就算是在她后来嫁为人妇,一直到生那场病之前,都保持着每日练字一个时辰的好习惯。 林芳仪特地遣了人过来,林锦仪也不好意思让人空手而回,便着千丝端了小厨房两碟子刚做好的点心,装了食盒让夜痕带了回去。 夜痕提了食盒,也没有久留,回去复命了。 * 她回到芳华苑的时候,却见屋外廊下站着一众丫鬟。 林芳仪跟前的另一个大丫鬟雪影便朝她招了招手。 夜痕快步走了过去,轻声询问屋里的情况。 雪影压低了声音,道:“姨娘和姑娘在说话呢。” 此时芳华苑屋里,周姨娘,也就是林芳仪的生母,正捉了帕子抹着眼泪,为林芳仪鸣不平。 “前儿个明明是她故意说那些专戳心窝子的话,寻衅于你,又是她先动了手……怎么她自己受了伤,反倒连你一起罚了?” 林芳仪小声道:“姨娘,你别说这样怨怼的话了。我也有责任,明知道妹妹那天的课业没有完成,在先生面前压了她一头不算,还在祖母面前炫耀。” 那天教课业的女先生让她们二人就初春景色赋诗一首交上去。 林锦仪本就不擅长这些,让她一个晚上做出一首诗,本就不易。 林芳仪却是写出来了,不仅写出来了,还写的格外不错。 她本是不愿意抢这个风头的,但是周姨娘却劝她说,前头她被退了次婚,亲事上本就艰难,若是再故意藏拙,不为自己博个才名,将来就越发难了。 她听信了,第二天就把诗交了上去。女先生果然十分欣赏,还大大地将她夸奖了一番。 这还不算,下了学,姐妹二人去给忠勇侯老夫人请安。 周姨娘已经早早在顺和堂等着了,就是为了在忠勇侯夫人面前宣扬这件事。话里话外那炫耀劲儿就别提了。 林锦仪从小被全家呵护得如珠似玉,性子有些骄矜,觉得在一个姨娘面前丢了脸面,便生起气来。 后头两人生了嫌隙,林芳仪就后悔听了她姨娘的话。 周姨娘还是哭,道:“听你这话,你还怪起我来了?我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指望你往后过的好些?” 林芳仪也很是无奈,只得道:“我自然不会怪姨娘。姨娘都是为我着想,我省得的。” 周姨娘又恨恨不平道:“你哪里不比她强?不过是运道差了些,托生到了我肚子里。若她你俩一个身份,哪里轮到她事事压你一头?我听说你祖母已经开始筹划起她的亲事来了,可你才是这侯府里的长女,哪里就能先轮到她了呢……” 林芳仪听周姨娘越说越离谱,赶紧劝道:“好了,姨娘,这屋外还有人呢。这些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祖母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她和母亲都是宽厚的人,自然也会为我打算的。” 周姨娘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是僭越得过分了,便止了话头,拉着她的手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林芳仪又安慰了她好几句,这才让她止住了泪。 安抚好她后,林芳仪这才让一众丫鬟进了屋。 夜痕是领了她的命出去的,此时林芳仪自然要询问一番。 夜痕便回话道:“奴婢已经把功课都转告给二姑娘了。二姑娘还让奴婢带了两碟子点心回来。” 林芳仪不由笑了笑,她这妹妹向来如此,虽然有点儿小脾气,却是没有隔夜仇的。接着便让夜痕把点心从食盒里拿了出来,端到了桌上。 两碟点心,一碟子玫瑰奶油灯香酥,一碟子牛乳菱粉香糕。都是林锦仪平时爱吃的。 林芳仪虽然不怎么爱甜品,但到底是林锦仪特地还的礼,也要尝上一尝。 偏周姨娘颇为嫌弃地道:“你又不爱吃这些,何必强迫自己。再说这样冷的天,这点心送过来都凉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叫你吃坏了肚子。” 听她这话,便是心存怨怼,没事找事,林芳仪很想说他几句,但碍着丫鬟都在场,也不好下她的面子。 夜痕便道:“二姑娘是让千丝姐姐从小厨房端出来的刚做好的,装进食盒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许是奴婢路上耽搁了,便放凉了。姑娘肠胃确实不好,奴婢这就拿去灶上热一热,再端过来。” 林芳仪点了点头,让夜痕把点心收拾走了。 周姨娘便问起,“你让夜痕去那边做什么了?” 之前金铃过来的时候,周氏还不在芳华苑,因而并不清楚前因后果。此时问起,也是怕林芳仪做低伏小,主动去讨好林锦仪。 林芳仪便简单解释了一番。 周姨娘听完,又不冷不热地道:“她还能对功课上心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芳仪蹙了蹙眉,道:“妹妹病过一回后,确实稳重了不少。如今她在学问上知道上进了,我们都该为她高兴才是。” 她这个女儿啊,哪儿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看谁都是好的。周姨娘不由又为她发起愁来。 林锦仪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她对萧潜避如蛇蝎,怎么会想到怎么快又见到了他! 幸好,此时此刻她躲在暗处,萧潜并未发现。 林锦仪试探性地往后伸出一只脚,想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而是因为太过紧张,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昔日京中第一才女,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87.08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八百两,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 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 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 输给你这么多银钱, 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 没有赖账不说, 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 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 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 “姨娘, 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 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 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 你就要出嫁了, 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苏氏正专注于手下的面团,道:“你祖母这几日夜间总是痰多,我想着给她做个萝卜面。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林锦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萝卜面有去毒、健胃助消化、止咳化痰、顺水利尿、健皮肤的功用。它的制作,乃是用萝卜一斤,切碎煮沸两三次,加入韵粉一勺,匀糁粉搅匀,煮至烂熟。漉出之后,用粗布去滓,和面一斤,擀切即可。 林锦仪到场的时候,苏氏已经准备好了萝卜料,正准备和面。于是她一边不停手上活计,一边把萝卜面的做法同林锦仪说了,还对她道:“这萝卜面你祖母最好吃上几日,今天就由娘做了,明天开始你来学着做。” 林锦仪点头道好。然后转念一想,今日她娘若是要教她做面,就该从开始准备的时候就把她喊来,怎么都快完工了才让她来了?难道是别的什么事儿? 她正奇怪着,苏氏也忙完了,将围裙一摘,便回了正院净手洗脸。 林锦仪跟着她过去了,看她洗好了,便接过万缕手上的茶盏,捧到了苏氏面前。 苏氏掀了茶盖,抿了两口热茶,就开口问她道:“我听说你今日给你姐姐银钱了?” “娘怎么知道的?”林锦仪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千丝。 苏氏却道:“你别看千丝,不是她同我说的。是你姐姐回了芳华苑,让丫鬟过来知会我的。” 林芳仪做事向来有交代,赢了林锦仪那么多钱,自然是要着人来说一声的。 林锦仪小心看着苏氏的脸色,却从她脸上辨不出喜怒,只好老实道:“姐姐下午来找我玩了阵叶子牌,那是我输给她的。” 苏氏放了茶盏,摇头道:“你还不知道错?” 林锦仪一脸迷茫,“还请娘明示。” 苏氏抬了抬下巴,丫鬟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了,苏氏才又开口道:“你同那你姐姐虽然是同性的亲姐妹,但嫡庶有别,在你看来的不值一提的银钱,在她那里看来,或许就是一笔大进项了!娘从前怎么教你的?你要明白自己和你姐姐的嫡庶之别,但也不能因为这区别去轻看她……” “我没有……”林锦仪小声分辩道。她确实没有轻看林芳仪,只是下午晌玩的高兴了,想着林芳仪同自己要好,输给她一点银钱也不算什么。 苏氏又继续道:“你是没有轻看她,但是你姐姐的两个铺子,一年到头去了成本和人工,纯利也就百十两。随手一给就是大几十两银子,你让你姐姐怎么想?” 林锦仪想了想,嗫喏了下嘴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你姐姐生了比较之心,往后你们姐妹还怎么好好玩在一处?”苏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姐姐是个好的,她身后却还有个周姨娘呢!” 林锦仪呐呐地道:“不会……” 苏氏跟周姨娘打了近二十年交道,能不了解她的为人?看林锦仪还不信,她轻哼一声,“你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且看明日周姨娘会不会去找你。” 说完这话,苏氏便站起了身,说要去给忠勇侯夫人送萝卜面,让林锦仪回了自己院子。 * 林锦仪回了锦绣苑后,丫鬟们给她摆了饭。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吃的是什么都没心思关注。 在苏氏同她说话前,她还真的没意识到自己有做错的地方。苏氏方才同她说的那番话,她似懂非懂,却是想起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祖父已经去了,祖母却还是健在的。 彼时纪氏已经进门好几年了,很晚才生下了一对儿女。 祖母虽然一直很想要个大孙子,但这孙子到底来的晚了些,比不上岑锦过去许多年的承欢膝下。因此,她在孙辈中还是最疼爱岑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她。 那时候的岑锦也喜欢同弟弟妹妹玩耍,祖母悄悄给了她的东西,她便再分给弟弟妹妹,总想着和他们亲近。 可是这样过去了几年,弟弟妹妹非但没有同她亲近起来,反而越来越疏远她,连带着对祖母都不亲热了。 后来祖母去了,岑锦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弟弟妹妹却没那么上心。岑锦还偶然听到过,弟弟岑钰同妹妹岑钗说:“祖母去了,往后便再也不用日日和大姐在一起了。”那轻松欢快的语气,听的岑锦心里跟针扎似的。 她一直不明白,祖母虽然对自己最好,但对弟弟妹妹也不曾亏待,何况祖母私下给自己的,自己也都分给了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念自己的好不说,还在祖母去了没多久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现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苏氏的话想了又想,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大概才是症结所在。 林锦仪不禁为自己的愚笨感到懊恼,想着明日下了学去苏氏跟前认个错,求她想个弥补的法子。 而让林锦仪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她刚起床梳洗,周姨娘就捧着一碟子她亲手做的点心来了锦绣苑。 周姨娘素日里一直还算安守本分,从来不往林锦仪跟前凑。这日一大早就来了,显然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锦仪明知她来着不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总不好把她赶走,还是得硬着头皮见她。 周姨娘头上插了两支木簪,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藤紫色马面裙,颜色都被洗得黯然发白了。 要不是屋子里没有别人,林锦仪还以为她是带了哪个仆妇过来。 林锦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马车上有些憋闷,下来了被这风一吹,有些头晕。” 苏氏便让丫鬟拿了风帽,给她戴上。 林玉泽此时和苏氏等人便要分开了。女眷们有另外的通道,他却是要走正门,送上贺礼的。 林锦仪不敢停留,挽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我们快些进去。” 苏氏怜惜她的身子,也不耽搁,当即便带着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往荣王府进了。 另一边,萧潜刚从自家的马车下来。 眼神一扫,便见到了一行行色匆匆的女眷。 本该避讳的,他却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其中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两眼。 莫名的,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他出着神的功夫,那边门口迎客的荣王爷也已走到了跟前,笑呵呵地问:“八哥,你看什么呢?”说着便也循着萧潜的目光望了过去。 “原来八哥是瞧忠勇侯府的人呐。”亏他还以为他八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想着帮忙撮合一番。 这日的萧潜穿了一身宝蓝色直缀,长身玉立,面容虽然清减了些,却越发显得清俊,他下了马车便有不少姑娘家隔着马车,掀了帘子偷偷瞧他。 饶是在一边的荣王爷都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了,他却浑然不觉是的。 萧潜收回目光,面上是素来的严肃正经。宫里就他跟荣王爷的年纪相仿,两人从小玩到大,听他这语气就知道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斥道:“你都是做爹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样子?!” 荣王爷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咱们都是男人,又都是兄弟,说些这个怎么了?你那元妃没了,你还没个子嗣,总不该一直一个人单着。我母妃前儿个进宫和太后说话,太后她老人家都在为你操心呢。”一边说他也在偷偷打量萧潜的神色。 照理说他们都知道萧潜夫妻不和多年,感情不过泛泛,前头他那八嫂没了,他八哥应该不怎么上心才是。谁成想自从他那八嫂去了,他这八哥就不太对劲了。前头给办的丧事极尽哀荣就不提了,他八哥前儿个更是大病了一场,瞧着今日他来参加寿宴,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的模样,怕是还没有大好。 眼下他提了这个,萧潜的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道:“我自有分寸。” 88.08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姑娘往日里虽然在家中上女学,但也就是去应个卯, 回来后多半是看看戏本子, 听听说书, 课业基本是完不成的,也总是挨先生的罚,接着便是去跟老太太告状, 老太太心疼姑娘, 多半会派人去说教先生。如此反复,几乎每隔几天便要来上一次。是以,姑娘的学问并不是很精,虽然您是和大小姐一起开的蒙, 如今却也不过读过《三百千》并其他几本浅显的书而已。相比之下,大小姐早就能熟读女四书,甚至连《女论语》《女范捷录》都读透了。” 三百千,就是《三字经》, 《百家姓》, 《千字经》这三本少儿启蒙读物。都是最浅显的入门书籍。 林锦仪还是岑锦的时候,虽然也不大爱看书,但他爹岑青山走的是科举路子, 先帝爷年间的探花郎, 别的事可以他不过问, 却是很注重孩子的学问的。因此她虽然学问不精, 花在学问上的功夫和看的书还是比小表妹多一些的。 ……不过这丫鬟, 也太耿直了。 若她是本来的林锦仪,听了这番话怕是也要堵上一阵的。 难怪她从院里其他小丫鬟那里了解到,踏歌虽然是最早一批近身服侍的人,又老实能干,却一直卡在二等上头,让旁人后来居上,当了一等。 之后,林锦仪便和苏氏提了,想让踏歌升做一等,自己再挑四个二等丫鬟。 苏氏听完也笑了,道:“我往日就觉得踏歌是个好的,前几年你身边缺人的时候便跟你提过把她升等。偏你说踏歌说话你不爱听,放在身边也是添堵。” 林锦仪也笑了笑,“听过您一番教诲,我才知道什么样的下人是好的。她说那些,忠言逆耳,心却是好的。” 苏氏看她行事已经有了章法,心里也是高兴,又提点了她一番。 * 翌日,一排高矮不一的丫鬟便送到了林锦仪面前。 府中听说是要给林锦仪的院子里挑选丫鬟,自然没有敢怠慢的,送来的也都是在府中各个位置上得力的好手。当然也有那种走了后门的家生子掺杂在其中,只能由林锦仪自己分辨了。 林锦仪照着苏氏教的,先从相面开始。 所谓相由心生,也是不无道理的。 像那些眼睛爱滴溜溜转的,爱拿余光偷偷瞟人的,眼神太过活络的,都是不□□分的人。 林锦仪先把这部分人刷下去了,继而又随便问起忠勇侯府里众人的日常生活起居。 这些人虽然有些并不在主子跟前服侍,但若是有心上进的,自然会想法设法的了解主子的喜恶。 一番对答下来,便又刷下去几个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只剩下六个人了。 这六人,四个是府中其他岗位上的,两个是忠勇侯夫人院子里的丫鬟。 个个都是好的,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再选了。 苏氏在旁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见着女儿投来求助的目光,微微一笑,开口道:“你祖母的顺和堂向来是最重规矩的,那里出来的人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说着点了两个人,“这两个就留下。” 被她点到的是两个丫鬟,是顺和堂的三等丫鬟,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秀,唤作碧云。另一个矮一些的,圆圆脸很是爱笑,唤作桃雨。 得了苏氏一句话,碧云和桃雨都蹲下身福了福,应了一声。 说完她们,苏氏的目光在剩下的四个人身上逡巡。 不久,便点了其中一个穿着青色棉褙子的一个,和另一个穿着葱绿色如意云纹衫的两个丫鬟。 挑选过后,锦绣苑的丫鬟也算是敲定了。 苏氏让她们回去收拾一番便过来服侍。 人都散了后,苏氏怕女儿不明白自己的用心,便道:“你祖母身边的人向来都是家里顶好的。别看那两个不过是顺和堂的三等,但碧云一手针线绝佳,祖辈曾是宫里的绣娘,桃雨嘴甜讨喜,最擅临机应变,应都是你特地祖母挑出来给你的,所以你都留下就好,也全了你祖母对你的爱护之心。另外我给你挑的两个,一个是府里的家生子,她爹前院的二管家,娘是管咱们家大厨房的,她自己也是厨艺好手,你以后若是想吃什么,她去厨房要一要或者亲自动手做一做,总是最便捷的。至于最后的一个,她是被伯父卖进府里签了死契的,家里爹娘兄弟全都没了,人却是聪慧知礼的,往后你院里的账目可以放心教给她。” 林锦仪没想到苏氏竟然早就都为自己打算好了,更惊讶于她一个侯府的世子夫人,执掌中馈,管着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居然对几个下人的身世背景、能力才干都了解地如此清晰透彻。 再一对比自己从前在镇南王府昏昏沉沉过的那些日子,越发相形见绌。 ……她要学的东西,果然还有很多很多呐。 *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动身去了顺和堂。 忠勇侯夫人特地送了人过来,自然是要去道谢的。 且忠勇侯夫人这段日子还没从失去唯一一个外孙女的悲痛中走出来,当小辈的都十分担心她。连林玉泽也是每日下了值,都要在顺和堂待上好一会儿。她们也时不时想着去探望一番。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精神头还不错,正跟身边的黄嬷嬷说些陈年旧事。 见到了林锦仪,她面上也带出慈祥的笑意,招了招手让她不用见礼,坐到跟前。 林锦仪乖顺地照着做了,忠勇侯夫人便轻轻撩开她的刘海,看她额间的伤口。 她额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要等那痂脱落了,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忠勇侯夫人每回见了她,都要瞧上一瞧,就盼着她能快些痊愈。前两天还托人要了宫里的娘娘们用的舒痕胶来给她。 这世道,女子生活本就不易,若是再留了疤,往后说亲也是麻烦。 想到这伤口来自何处,忠勇侯夫人不免觉得苏氏对林芳仪的惩处太过轻了,道:“你只罚她禁足一个月,抄写佛经若干,也是太过轻放了她。若是咱们小阿锦头上留了疤,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她从前就觉得这一对庶出的孙子孙女为忠勇侯府的耻辱,多年来同她们也不很亲厚,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自然对林芳仪更是不喜。 苏氏何尝不为女儿担心,女儿向来最重视自己的容貌了,此番病愈后,却是很少照镜子了。不过她还是道:“芳姐儿的性子您和我都是清楚的,她虽然也有些脾气,但心却是好的,往日里也爱同阿锦玩在一处,断然没有故意害她之心。前头阿锦受伤,终究是一场意外,总不能真的将她罚重了,她眼看就是要嫁人的年纪了,若是真的闹大了传出去,后半辈子也真的是难了。” 林芳仪前头被退了一次婚,加上又是忠勇侯府不太拿得出手的庶长女,婚事本就艰难,若是因此再坏了名声,确实是不好说亲。苏氏也是再三盘完了当时在场的下人,知道确实是姐妹俩一边下楼梯一边拌嘴,林锦仪气不过推了林芳仪一下,林芳仪下意识地想抓着她稳住脚步,这才出了意外。且也不只是林锦仪跌破了头,林芳仪也是崴了脚。不过她比较幸运,恰好被身边手长的丫鬟给拉住了,才不至于一起跌下去。 忠勇侯夫人摇摇头,道:“她待你也不过是看起来恭敬顺从,又不是真的同你亲近,你又何必这么护着她。”若不是苏氏对那两个孩子心存慈悲,换成别个心胸狭窄些的来当主母,那两个孩子也未必能活到今天。偏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好歹,并不亲近苏氏,只一味腻着自己姨娘,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忠勇侯夫人也是为苏氏不值。 苏氏笑了笑,坦荡道:“我这番做,也不是为了他们,不过是求个‘不愧于心,不愧于人’,并不要他们的感恩回报。” 花厅早就开了宴,一众太太、姑娘们被分做六桌,酒酣耳热,正各自说笑。 苏氏自然是坐在主桌上苏太妃的身边,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显然就是给林锦仪预备的。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脸色越发红润,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你眼下可好些了?” 落英做事自然是有交代的,之前她带林锦仪去院子的时候,就让厢房边上伺候的小丫鬟来通传过了。 林锦仪弯了弯唇,道:“谢姑奶奶关心,锦仪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话,苏太妃便让林锦仪赶紧落座,又让丫鬟重新为她上了几道热菜。 89.08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见女儿还是面色惨白, 便着丫鬟先把她扶到临街的一家茶馆休息,再差人去将停在镇南王府的马车赶过来。她本也是想陪着女儿过去歇息的, 但之前忠勇侯夫人悲痛过度,在灵堂上哭的不能自已,眼下被安置在镇南王府的另一间客房, 她分丨身乏术, 只能再三叮嘱千丝一定要照看好女儿,再安排了几个家将过去护卫着。 岑锦, 不,此时此刻该说是林锦仪了。林锦仪被千丝扶上了茶楼的雅间,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 千丝给她要了热茶,端到了她面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来喝了一些。然而茶楼的茶水怎么能跟她往日喝惯了的相比, 尝了味道便也就放下了。 千丝便问:“姑娘要不要用些茶点?今儿个出来的早, 奴婢瞧您早上也没用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从忠勇侯府出发了,也就在马车里各自用了些食物。岑锦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此时倒也感觉饥肠辘辘,便点头允了。 没多会儿,千丝就让小二上了些点心。 林锦仪用了两口, 便问起苏氏来。 千丝道:“太太走的时候同奴婢说了, 他们会先去安置好老太太, 然后便过来接姑娘。姑娘在次数稍事休息,不多会儿咱们就回府去了。” 林锦仪不免关切,“祖母是怎么了?” 千丝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对表小姐最是心疼不过了,前几日本就伤心,今儿个想到表小姐要被送走了,愈发舍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千丝便出去瞧了。 未几,千丝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姑娘,外头是岑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也想在此休息。不过茶楼的雅间都满了,听闻您在此处,就想进来歇歇脚。” 听说是纪氏和妹妹,林锦仪面上一喜,也未曾多想,便立刻道:“快请。” 其实按理说两家有些渊源,纪氏又是岑锦的后娘。忠勇侯府等人都对她心疼得很,若是真觉得纪氏对她好,也会对纪氏以礼相待,千丝自然不会是那番说话的模样。 不过此时林锦仪沉浸在再次见到至亲的喜悦中,也没有发现千丝的态度不对劲的地方。 千丝见她点了头,很快便把纪氏和岑钗请了进来。 纪氏年近四十,穿着件素色的云锦襦裙,姿色普通,面上却是看着一团和气。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跟在她后头的是她所出的女儿岑钗,年方十八,穿着件纯白的对襟襦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林锦仪起身给纪氏问了安,又让千丝又上了两道茶,招呼她二人一齐坐下。 坐下后,纪氏面带歉疚之色道:“听说二姑娘身子仍然不大好,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侍候在一边的千丝听了她这话,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纪氏,果然如她家太太所说,擅长惺惺作态,若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扰自家姑娘休息,为何又在派了人来问,该听小二说了没有雅间就该直接走了才是。 林锦仪却没想这些,只道:“夫人客气了,您和二小姐都是贵人,何来叨扰。” 纪氏看她说话的诚恳模样,一时也是奇怪。素来忠勇侯府的人对着自己都没个好脸,怎么如今这侯府二姑娘倒对自己客气起来…… “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好?”林锦仪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纪氏听了便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阿锦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能休息好。” “娘,”一旁的岑钗出声劝慰道,“大姐姐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咱们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下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锦仪便偏过脸去看她。 方才她还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岑钗身上的白裙并非凡品,而是西域进贡的雾影纱所制。这东西千金难求,乃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家眷也都只有瞧着的份儿。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忠勇侯府便有幸得了赏赐,分了一匹给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太过贵重,穿出去也扎眼,便一直搁在库房里。后来她出嫁的时候也没有想起带走,便还搁置在岑家。 ……怎么眼下,她这妹妹倒拿出来做衣裳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却听纪氏又轻轻抽噎起来。 林锦仪忙给她续了热茶,劝慰道:“二小姐说的不错,表姐终归去了,夫人也不该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千丝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纪氏一副热诚模样恨铁不成钢,唯恐她真的被纪氏骗了去,恨不能立时将纪氏母女赶出去。 好在她们也没说上许久的话,苏氏便折回来接女儿了。 她本就心系女儿,加上进茶楼时听家将说纪氏来了,便越发加快了步伐。 苏氏甫一推开门,便见到了哭哭啼啼的纪氏,而她家女儿居然在一边一脸关切地轻声安慰…… 这景象着实把她气的不轻! 感受到了灼人的视线,岑锦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苏氏。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苏氏的,连忙站起身来迎她。 苏氏再一瞧女儿煞白的笑脸,心便又软下来了,缓和了面色道:“你起身做什么?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她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要怪自然是怪这惺惺作态的纪氏。哄骗了外甥女不算,难不成还要来诓她的女儿?真当人人都是没了娘亲、好糊弄的不成?! 第二日,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90.09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元府虽然不能同金碧辉煌的荣王府相提并论,但景观别有一番雅致。 不大的花园里,种着各种不同的花卉,眼下正是都开的正好的时候。 众人在园子里赏赏花, 扑扑蝶,放放风筝, 玩的十分尽兴。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苏氏, 倒也不是很有玩乐的心思, 便找了旁边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元问卿招待了其他贵女,一转头, 就看到林锦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正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她交代丫鬟照看好其他人, 转身便走到了林锦仪身边。 林锦仪正出着神, 连元问卿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道玩了?” 元问卿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从前你最爱热闹了, 怎么今日看起来兴致缺缺?还有上回在荣王府, 苏太妃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 你都没去看……” 林锦仪和原来小表妹的性子自然很不一样,便解释道:“家中近来事多, 我觉着自己该稳重些为家人分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玩了。” 元问卿见她似有心事, 便轻声问她:“上回来不及细问, 你表姐的事后, 你家里可都还好?” 林锦仪叹了口气,“祖母身子近几年一直不大好,前头伤怀过度,最近一直在将养着,我娘也在搜罗各种药膳方子,每日都在给祖母食补。前不久我大哥也去了外地为祖母求医问药……”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大了,许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些。谁人家里没点让人心忧心烦的事呢?”说着说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过完十六岁生辰,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我那姐姐却不安生,前头咱们在荣王府看到的那事你还记得?我回来便同我爹说了,我爹将我那姐姐喊到面前对质,她非但不认错,还说当年若不是我爹棒打鸳鸯,她本该早就同镇南王在一起的……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送到城外庵堂去了……” 原来元问卿是这么去的庵堂。 元问心不在,林锦仪倒是觉得轻松些。不过听了心中倒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曾经在镇南王府的那段日子恍若隔世,那一干人等也都和她脱了干系。 一众贵女在元府待到黄昏,这场生辰宴才散了。元问卿亲自送了她们出府。 林锦仪坐上了自家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得快些。她十分记挂苏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歇好了。 千丝看她这般心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必着急的。老爷这会子也该回府里了,由他看着太太,太太定然不会再操劳了。” 林玉泽知道苏氏怀孕自然是要高兴的,但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单纯,多年来被苏氏管的,苏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未必能看好苏氏。林锦仪也是头一回觉得,苏氏太过能干,能者多劳,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摇摇头,道:“还是快些回去,青眼看到娘好好歇着,我才能安心。” 车夫抖了缰绳赶马,不多时,马车便停到了忠勇侯府门口。下了车,林锦仪进了府就直奔正院。 而不出林锦仪意料的是,丫鬟说苏氏果然没有在屋里歇着,又在厨房里忙活。 林锦仪到了小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玉泽官袍都没脱,一脸紧张地跟着苏氏,时不时关切道:“阿欣,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哎,阿欣,你别蹲着呀,仔细自己的肚子……” 苏氏并不管他,只专注于灶上的东西,一会儿开锅搅拌,一会儿蹲下身看灶膛里的柴火。 林锦仪不禁皱起了眉,出声道:“娘,咱们说好你要好好歇着的,怎么又忙活上了?” 苏氏见了她,倒是立刻直起了身,把围裙一摘,说:“你祖母的药膳吃了好几日,我担心灶上的人不仔细才过来瞧瞧的,我也是刚来。” 林玉泽不仅嘟囔道:“哪里刚来,分明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 苏氏一个眼刀子刮过来,林玉泽赶紧闭上了嘴。 林锦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挽着苏氏的手臂出了小厨房,“娘之前不是说要教我厨艺吗?前头我学会了萝卜面,虽不如您做得好,可您不是还夸我有天分吗?眼下您不方便,正好将所有本事都教了我,由我来给祖母做如何?” 苏氏方才在灶前忙活了好一会儿,此时也觉得腰背酸疼,一边捶了捶腰,一边道:“你肯学,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前头答应了帮我理事儿,如今又要揽下给你祖母做药膳的活儿,白日还要去书房上课,你可忙得过来?” 林锦仪倒不怕累,只道:“先生安排的课业并不繁重,我平时少睡一会儿,可以应付的,您不要担心。就是我一切都刚开始学,许多事怕处理不好,还要娘多指点我。” 苏氏自然乐得指点她,只是叮嘱道:“你尽管做,万事有娘在后头给你兜着。只有一点,千万别强撑,若是累得生病,那就划不来了。” 母女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主屋。 林玉泽跟在她们后头,一句话都插不上。 ……唉,媳妇不听我的话啊,女儿也大了,感觉自己好没存在感! 林锦仪和苏氏说了会儿话,那边药膳也出了锅。林锦仪这天外出,还没有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便站起身说亲自送去顺和堂。 苏氏心疼她刚从外头回来,便道:“你在这里歇一阵子再去给你祖母请安,药膳让你爹送去就行了。” 林锦仪看了眼官袍还没脱的林玉泽——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苏氏,便笑道:“别,爹刚回来,自然是由许多话要和您说的。阿锦就不碍着你们了。” 苏氏笑骂她一句,林玉泽乐呵呵地挨着苏氏坐了。妻子时隔多年又怀了身孕,他高兴地感觉像在做梦。 *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因为知道了苏氏的喜讯,精神头倒是十分好,见了林锦仪,便笑着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可好?” 林锦仪让人把药膳放上桌,亲自扶着忠勇侯夫人坐起身,一边道:“就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花,问卿是个周道人,照顾的很是不错。”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你可见到她姐姐了?” 林锦仪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忠勇侯夫人,便道:“问卿说她姐姐惹怒了元学士,被送去城外庵堂思过了,并没有见到。” 元问心跟萧潜的过往,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忠勇侯夫人心疼外孙女,自然也就不太喜欢她。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忠勇侯夫人也便没有多问,转而同林锦仪说:“你娘她现在怀了身孕,你回去同她说,我的药膳就不用她亲自做了,咱们府里养了好些个厨子,自让他们忙活就是了。” 林锦仪道:“娘确实应该静养,但祖母的药膳也事关重大。我已经跟娘说了,往后便由我来学着做,她只要从旁指导就好。” 忠勇侯夫人老怀宽慰地点了点头,“咱们小阿锦真是长大了,好,那祖母往后便仰仗咱们小阿锦了。” 二月底,就是元问卿的生辰。 林锦仪这天起了个早,刚梳洗打扮好,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就急匆匆地来了锦绣苑。 万缕也是苏氏身边的老人了,向来最是稳重的。 她匆忙而来,话还没出口,林锦仪就心头一跳,“怎么了?你慢慢说!” 万缕喘了两口粗气,开口便是:“姑娘快去瞧瞧太太,太太刚刚晕倒了!” 林锦仪立即站了起来,提起裙摆一路飞奔往正院。她上辈子就没了亲娘,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母亲的关怀。若是苏氏有个好歹……她不敢想。 正院里,苏氏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软榻上就着丫鬟的手喝热水。 林锦仪见她面色煞白,便立刻上前关切道:“娘,您怎么了?” 苏氏看她这般急切,轻轻地对她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方才在厨房低头太久了,猛地一直起身头晕了下。” 她说是这么说,可那惨白如纸的面色,有气无力的说话声,着实叫人心惊。 林锦仪在榻边坐下,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喂苏氏喝水,一边问万缕:“我娘近几日身子不好,你们叫大夫来瞧过没有?怎么也没同我禀报?”因为心急,她问话时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严肃。 万缕当即就跪下了,道:“太太近几日为着老太太病情操劳,又要兼顾府中杂务,休息得不够不说,前几日还犯了胃疼,吃不下饭……” 林锦仪越听,脸色越冷,听到苏氏居然已经不舒服了好几日,便放了茶盏,面若寒霜地问万缕:“既已有好几日如此,为何不报?” 91.091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便只好坐到桌前, 让丫鬟上了碗筷,尝了点心。 合意饼和豆面饽饽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做的小点心,尤其是豆面的东西,一般都是吃不起白面的人家才会吃的。在忠勇侯府这样的地方, 还真是没人做。 且周姨娘的厨艺只能说非常一般,做的出来的东西别说跟苏氏比, 就是跟府里的厨子那都是一个地上, 一个天上了。 林锦仪吃不惯这些不精细的东西,尝过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道:“姨娘有心了, 味道很不错。” 谁知道下一刻,周姨娘就捉了帕子擦起泪来, “妾身也知道这样粗陋的东西不该入二姑娘的口。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妾身又不受老爷的喜爱, 每个月不过从公中领几两银子的月例。芳姐儿如今大了, 处处都要用钱, 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眼泪说来就来, 一番□□裸的哭穷, 听的林锦仪尴尬得头皮发麻。 若是前一天,苏氏没有提点她。她或许还真懵懵懂懂地听信了,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 甚至还要想办法贴补她们娘俩儿。 周姨娘一边低声啜泣, 一边呜呜咽咽地诉苦。 林锦仪实在听不下去了, 便板下脸道:“姨娘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娘掌家,亏待了你和大姐姐?” 周姨娘哪里敢说苏氏的不是,赶紧撇清道:“二姑娘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哦?”林锦仪斜着望了她一眼,“那姨娘一大早就哭到了我跟前,是什么意思呢?” 周姨娘嗫喏了嘴唇,吞吞吐吐道:“妾身就是刚才看您不大喜欢这些粗陋的东西,一时悲从中来……妾身不是故意哭诉的……就是来感谢昨日随手打发二姑娘的那五十两银子的……” 林锦仪便是再笨,前后也一联系也知道周姨娘借着感谢的名头来献殷勤,然后诉诉苦,哭哭穷,是为了往后好再来打自己的秋风。她冷笑一声,道:“看来还真是我误会姨娘了。只是昨日那五十两,是我输给大姐姐的,也是我一大笔私房钱了,愿赌服输,不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姨娘可别再乱说话了,省的我又会错意。” 周姨娘还当林锦仪还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会有这样冷着脸驳斥自己的模样。当下被她那冷冷的目光看着,更是觉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搬,顿时无地自容。 她只能低下头尴尬地解释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让二姑娘误会了。” 林锦仪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道:“姨娘既然无事了,便回去。我去给祖母请个安,还要去书房上课。”说着也不等周姨娘回答,便站起了身让千丝送客。 周姨娘感觉自己被林锦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制住了,也不想在锦绣苑待了,又福了福身,逃一般离开了。 她一走,林锦仪就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胸脯道:“总算是走了。”若是方才点到即止的一番话唬不住周姨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再说的深了,可就要伤了姐妹的感情。 千丝将周姨娘送到院中就折了回来,见着林锦仪这样,不禁笑道:“方才姑娘说得很好。” 林锦仪无奈地摇头:“我实在怕了她。虽说她身份不高,但到底是大姐姐的生母,为了大姐姐我也不好太不给她脸。可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分明把我当个奶娃娃哄。你说她也是在府里服侍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就能做出那个做派?” 周姨娘身份再低,总归是半个主子,千丝却是不大好说什么,便也没有言语。 被周姨娘这一耽搁,林锦仪去顺和堂请安就晚了些。 不过忠勇侯夫人也不计较这个,只是笑着打趣林锦仪:“你这个小懒虫,来的这般晚,肯定是睡懒觉了。” 林锦仪也不解释,挨着忠勇侯夫人撒娇:“祖母不要怪我就好。”她最近这段日子,日日都来给忠勇侯夫人请安,忠勇侯夫人不管是对曾经的岑锦,还是现在的林锦仪,都是打心底宠爱,相处久了,人非草木,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对忠勇侯夫人的孺慕,祖孙二人的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忠勇侯夫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快去用朝食。别一会儿去书房晚了,让先生说你。” 林锦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却看忠勇侯夫人坐着没动,便问她道:“祖母不一起用么?” 忠勇侯夫人这段时间睡得都不是很好,白日还要按三顿饭喝药,胃口更是缺缺。不过眼下小孙女提了,忠勇侯夫人还是扶着黄嬷嬷站起身道:“好,祖母陪咱们小阿锦一起吃。” 林锦仪也知道忠勇侯夫人身子每况愈下,此时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在饭桌上用撒娇的语气道:“祖母不乖哦,饭都没有好好吃。”说着给忠勇侯夫人夹了一个糕点,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祖母最近都瘦了,都没有从前好看了,可要多吃些。” 忠勇侯夫人乐呵呵地应了,把林锦仪家夹过来的糕点给吃下了。 两人用过朝食,林锦仪便去了书房。 想到要面对林芳仪,林锦仪心里还有些惴惴。方才周姨娘从自己那里回去的样子可是有些狼狈的,也不知道林芳仪会不会同自己置气。 好在林芳仪还是同平时一样和自己说话,似乎并没有将早间的事放在心上。 等到中午午饭的时辰,先生离开了,姐妹俩才真正有了独处的时间。 林芳仪还十分歉疚地替周姨娘赔了不是。周姨娘回去后虽然没说她去锦绣苑做了什么,可林芳仪也不傻,看她那一身穷苦的穿着,再联系前一天发生的事,很自然地就猜出来了。前头她心里也颇为不安,后来看林锦仪来了书房后还和平时一样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一颗吊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林锦仪看她这样,便也知道了早间周姨娘的行径和林芳仪没有干系,便道:“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学了半早上,我肚子饿得不行,就想早些用午饭呢。” 姐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出了书房,却看到苏氏身边的万缕已经在等着了。 万缕见了她们,福身行过礼,道:“二姑娘,太太让您去正院用饭呢。” 林锦仪点了点头,和林芳仪告了别,跟着万缕去了正院。 正院里,苏氏已经着人摆好了饭菜,林锦仪一来,她就让她先上桌用饭。 林锦仪也不同苏氏客气,捧了饭碗吃了口菜,才问她道:“娘今日怎么让我来这边用饭了?”平时林锦仪都是回锦绣苑用饭,然后午睡一小会儿,下午继续去书房上课。 苏氏笑,“怎么?你不愿意做娘吃的菜?” 林锦仪道:“当然不是,娘的菜做的最是好吃。” 苏氏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汤,递给她,“早间周姨娘去找你了?” 林锦仪接过汤碗,“没错,果然如您昨天所言。幸亏您前一天就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要信了她。” 苏氏这几日忙着照顾忠勇侯夫人,对林锦仪就有些无暇兼顾。周姨娘也是知道这个,才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了林锦仪头上。苏氏本是可以抬抬手指就料理了她,却故意兜了个圈子,提醒了林锦仪,再让人看紧周姨娘,为的就是给她个锻炼机会。好在,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打了个机锋让周姨娘知难而退,又没有太过损了周姨娘的面子,让林芳仪下不来台。 苏氏由衷地夸奖她道:“你做的很好。你要知道,娘就是再有能耐,也看顾不了你一辈子,咱们家人口还算简单,你若是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自己处理好这些关系,将来嫁了人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锦仪不太想提嫁人的事,便道:“娘,阿锦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您慢慢教我,等我都学会了,您再让我去别人家好不好?” 苏氏又哪里舍得这唯一的女儿,“好,娘也想多留你几年。等你到十八岁,娘才能放心让你出府。” 十八岁,算是京城贵女出嫁颇晚的年纪了。 想到还有四年才要考虑这个问题,林锦仪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第十七章 林锦仪下意识地就立刻转过了身。 苏氏和林玉泽说着话,余光扫过来,看她面色忽然发白,便上前关切道:“怎么了?” 林锦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马车上有些憋闷,下来了被这风一吹,有些头晕。” 苏氏便让丫鬟拿了风帽,给她戴上。 林玉泽此时和苏氏等人便要分开了。女眷们有另外的通道,他却是要走正门,送上贺礼的。 林锦仪不敢停留,挽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我们快些进去。” 苏氏怜惜她的身子,也不耽搁,当即便带着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往荣王府进了。 92.09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很快,一行人便回到了忠勇侯府, 一起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了安。 忠勇侯夫人平时这会子多半已经睡下了, 这日却是在等着他们,问了他们一些荣王府的情况,老太太这才安心入睡。 一行人便就此各自回了自己院中歇下不提。 第二日, 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 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 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 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 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 闭了会儿眼, 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 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 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 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她先把那些信都简单看了遍, 熟悉了小表妹和她写信的口吻, 而后再自己提笔。 过去元问卿和小表妹的通信多是生活起居的小事,林锦仪便也把最近几日身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共写了两页信纸,着人送去了元府。 没想到,元问卿的回信来的极快。 下午晌,林锦仪午睡刚起,踏歌就把回信呈了她面前。 林锦仪展信一看,元问卿先是表达了对林锦仪写信给她的高兴,接着又说邀请她半个月后去元府聚会。信中另外附上了一张请柬。 两人才刚打过照面,照道理并不急在这么几天见面,而且还郑重其事地下了请柬。 林锦仪一时摸不准,便问起了千丝。 千丝道:“姑娘怕是忘了,半个月后便是元二姑娘的生辰呢。” 林锦仪只得点头道:“原是问卿的生辰,前儿个光想着姑奶奶的生辰,倒把她忘了。” 从前的林锦仪就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子,丫鬟们倒也是见怪不怪。 既知道了由头,林锦仪便想着给元问卿准备生辰礼物。 她也不知道小表妹的私库有什么,正好这时让踏歌把私库的册子给自己瞧了瞧。 这一瞧之下,林锦仪才发现小表妹的私库东西还真是不少,金银器物,家居摆设,都是精致华美的东西。另外还有几千两私房钱,看账面记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长辈们给的。 相比之下,上辈子的她身边的东西就少的可怜了。就连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才堪堪三十六抬,一多半还是她亲娘留下的,家里后头添上的都是些凑数的大件儿,并不值钱,只能充个面子。 林锦仪一时也不知道选送什么好,她也不清楚小表妹的喜好,小表妹虽不在了,总不好把她的心头好随便送人。 她正为难,那边林芳仪却来拜访了。 林锦仪迎出去,将林芳仪迎进了屋,让丫鬟上了茶。 林芳仪坐定后,看桌上放着她的私册,便笑着问她:“妹妹今日怎么想着清点东西?” 林锦仪无奈道:“问卿不是下个月生辰吗?给我下了帖子,真寻摸着送什么给她好。” 林芳仪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她昨日也见过了元问卿,可她,却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辰宴。 林锦仪正对着私册愁眉不展,并没有注意道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踏歌看她实在为难,便建议道:“姑娘,不如送那套珍珠翡翠的头面?”说着还在册子上那套头面的入库时间点给林锦仪瞧了。” 林锦仪一看,这套头面去年做了不久的,却是入了库,就没有取出来过,应该是没有戴过的。加上踏歌想来稳重少言,她总不会瞎提意见,便点头道:“好,那就送这个。你去让人包起来。” 林芳仪低头自顾自喝茶,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头面是她这妹妹去年生辰的时候心血来潮想要的,苏氏特地从外头寻来的,翡翠碧绿,珍珠饱满,样子也做的十分精巧华美。她偷偷瞧过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东西到了妹妹眼前,妹妹却嫌东西看着老气,随手看过就让丫鬟收了起来,也一直没有戴过。眼下,就这么随意拿来送人了。 选定好礼物,林锦仪才有了心思同林芳仪闲聊。 “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然也不会早上邀请自己去芳华苑,下午晌就特地过来了。 林芳仪放了茶盏,淡淡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得闲,想同你一道玩罢了。” 林锦仪便道:“好呀,姐姐想玩什么?百索还是叶子牌?”她当女孩儿的时候,妹妹岑钗同她并不亲近,倒也很少有姐妹一起玩的时候,纪氏又不常带她出门交际,因此她也只知道这两样女孩常玩的东西。 林芳仪道:“叶子牌,从前你不就爱玩这个?” 林锦仪笑了笑,让千丝去准备了。 叶子牌就是纸牌游戏,算法和玩法同马吊相差无几。 这牌要有四个人玩,林锦仪便让千丝和踏歌一起玩。 林锦仪只知道玩法,并不精通算牌,几圈下来,很快就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千丝和踏歌不赢不输,倒是都让林芳仪赢了去。 一个筹码代表一两银子,林芳仪半个时辰就赢了三十多两。 林锦仪倒也不心疼钱,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林芳仪不肯要,林锦仪反而笑道:“姐姐赢的,应得的。若是不拿着,玩起来就没趣了。” 林芳仪这才半推半就收下了。 而后四人重新分配筹码又玩了起来。 又没过多久,林锦仪的筹码又都去了林芳仪那里。 林锦仪又爽快地让踏歌拿了银票给她。 此时时辰便也不早了,林芳仪起身告辞。 林锦仪心情不错,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她走后,千丝还笑着对林锦仪道:“姑娘如今真是稳重了,从前您打牌输了,总是要发通脾气的。” 千丝是苏氏□□出来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一直没有嫁人,就是想以后给林锦仪带在身边当管教嬷嬷的。因此千丝说话就很直白。 林锦仪扬了扬唇,道:“也不是多大数目,犯不着生气。再说银钱摆在我这里,总不如摆在姐姐那里有用。”她有长辈们呵护着,自然是不愁银钱的。倒是林芳仪,不久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手头宽不宽裕。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些银钱,总好比明着塞银票给她好。 那边厢,林芳仪揣着五十多两银票回了芳华苑。 银票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颇为沉重: 这些银钱相当于她和她姨娘一年攒下的私房钱了,妹妹却可以毫不在乎地输给她。 ……说是亲姐妹,到底,还是不同的。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话,林锦仪能瞧出来,苏氏是打心里高兴自己愿意跟她学厨艺。 送走苏氏后,时辰已然不早。 千丝开始安排人去熏热净房,收拾床榻。 林锦仪见她忙活,便道:“先不忙这些,我还要练会儿字。” 千丝就劝她说:“姑娘身子刚好,万不可过度劳累。且前几日,太太已经停了学中课业,要到后日才去的。您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第二天还有一天休沐的日子,林锦仪却不愿荒废时光,她和小表妹的字迹差别还是极大的,若是不趁早仿的像些,那教了小表妹的女先生定然能一眼瞧出来。 “嗯,我省得的,再练一会儿就睡了。”她敷衍了几句,便重新提笔。 千丝眼见劝她不动,便也不再多说,让人去小厨房里吩咐厨娘烧灶,省得一会儿林锦仪饿了不能立刻用宵夜。 林锦仪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字,这才放了笔去洗漱。 因为觉得有些累,她很快便入睡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她早早起了,先去顺和堂给忠勇侯夫人请安,跟忠勇侯夫人和苏氏一起用了朝食,回了锦绣苑后便又坐到了书桌前。 她这连续两日都十分勤恳,和从前对学业好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是从前锦绣苑近身服侍的丫鬟都还在,怕是要觉得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千丝也没有多劝她,毕竟她之前都在苏氏身边服侍,心知道苏氏也是希望女儿上进的。当然林锦仪这样到底反常,千丝还是着人去跟苏氏说了一声。 苏氏呢,虽然能将一个忠勇侯府上下都打理的妥妥帖帖,但对着独生女儿到底还是宝贝了些,往日就把她养的骄纵了。前头林锦仪因为她的骄纵才出了事,苏氏也在反思,想着该对女儿抓的紧些。此时看到女儿不用人说,就自己知道该努力了,心中也是无限欢喜,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点心,让人送到了锦绣苑。 93.09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她如此慈爱, 林锦仪也存了亲近之心, 捉了忠勇侯夫人的手握住, 道:“祖母的脸色也要越来越好,阿锦心里才会开怀。”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忠勇侯夫人几年前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眼下外孙女去了, 黄泉之下可以同女儿、外孙女团聚,她也不惧死了。 放心不下的, 便只有另外一个心头宝——孙女林锦仪了。 大耀女子相对前朝来说成婚都比较晚, 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愿意把女孩儿留上一留, 十七八岁嫁出去也是常事。 整个忠勇侯府的嫡出孙辈就一个林锦仪,自然是一家子的眼珠子。他们之前都舍不得小阿锦,想将她留到十八岁再嫁人的。 她眼下却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唯一的夙愿便是看到外孙女能有个好归宿。 这么想着,忠勇侯夫人便深深看了一眼苏氏。 苏氏蕙质兰心,立刻明白忠勇侯夫人是有话想和自己单独说, 便对林锦仪道:“好了, 娘和你祖母还有话要说, 你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了,前头落了好几天的功课,你也该回去补起来了。且你院里刚进了不少人, 你也该去安排妥当。” 林锦仪便站起身福了福, 告了别, 带着千丝退了出去。 * 林锦仪走后, 方才还坐的十分端正的忠勇侯夫人便往炕上的暖枕歪了歪。 她如今已经坐不得许久了,方才不过是为了不让孙女担心,才强撑着坐了好一会儿。 苏氏却是不用瞒的,毕竟往后家里还多仰仗她,许多事她都应该提前知晓。 黄嬷嬷斟了茶进来,苏氏很自然地接过,递给了忠勇侯夫人。 忠勇侯夫人抿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道:“芳姐儿的婚事你也着紧些,咱们小阿锦也十四岁了,该是定下来的时候了。她有了着落,咱们小阿锦才好说亲。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京里但凡出息点的小郎君,都有好几家夫人太太盯着呢。” 苏氏怎么会为不为亲生女儿的婚事操心呢。不过爱的深切,当局者迷,越发不敢轻易拿定,唯恐苦了女儿一生。 何况忠勇侯府到底只得了两代传承,第三代继承人林玉泽也没有大能,不好同京城一些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相比。高不成低不就的,显赫一些的瞧不上他们家,没落的他们家却是舍不得让女儿嫁过去吃苦的。 忠勇侯夫人便道:“前头大阿锦办丧事的时候,我见着了嘉定侯夫人,闲聊了几句,她正好也在为小儿子的婚事苦恼。” 嘉定侯府比他们忠勇侯的底子还浅些,当今登基的时候才封侯。粗粗算来,也不过□□年。 但嘉定侯从前是跟着忠勇侯上阵杀敌、出生入死的兄弟,两家人素来走动频繁,也算是通家之好。 嘉定侯夫妇所出的那个幼子,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是见过的——那是他们夫妇的老来子,虽说是不能袭爵,但嘉定侯夫妇和嘉定侯世子都十分爱重他,日后必然会为他寻个好路子。 苏氏有些犹豫地道:“那孩子年纪是同咱们阿锦差不多,但辈分上……” 嘉定侯和忠勇侯私下里一直是兄弟相称,按理说林锦仪该叫一声‘世叔’的。 忠勇侯夫人摇了摇头,道:“只要小阿锦过得好,你管这些世俗虚礼做甚。再说嘉定侯本就比咱们侯爷小了将近一轮,便是让他降个辈分,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 嘉定侯虽然本人确实骁勇善战,但在军中毫无背景,若不是忠勇侯多年来屡有提携,他也走不到今朝这一步。他们忠勇侯府虽然没想过携恩求报,但两家人凭着这样的关系结成姻亲,对方自然不会亏待林锦仪。 苏氏点了点头,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道:“那小公子咱们近几年见的也少了,回头儿媳就让人去打听打听他的秉性才干。” 忠勇侯夫人仍是不放心,又继续道:“秉性是个好的就行,咱们不求别的。”她所希望的,不过是小阿锦能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不再奢求别的。 想镇南王萧潜,是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风光无限,可那又如何呢?她的大阿锦嫁给了他,却是半生孤苦,不得善终。 她再不能让孙女步外孙女的后尘了! 婆媳二人各有自己打算,商量开来也是各有说法,就此不提。 * 再说林锦仪带着千丝回到了锦绣苑。 此时碧云、桃雨等人都已经收拾妥当,从别的院里都搬了过来。 踏歌在她还没回来的时候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屋子。 碧云桃雨从前一起在老太太院子里服侍的,自然是住到了一起。 另外两个——家生子金铃,和无牵无挂的丝竹,就被安排到了一处。 四人放妥了行李,便到主屋候着林锦仪的吩咐了。 林锦仪对锦绣苑从前的一切都不知道,不过幸好如今这院里的人刚经过一次大换血,并没有人会瞧出她什么不对来。 林锦仪把千丝、踏歌和新来的四个二等丫鬟招到跟前,问起锦绣苑从前的安排。 踏歌是唯一一个锦绣苑的老人了,便出声道:“从前奴婢是管着姑娘的箱笼首饰和一些杂事的,另外贵重的东西是司琴和知书负责。其他几个从前二等的,姑娘倒是并未特别安排差事,便是屋里有事,就让她们忙上一阵。” 司琴和知书自然就是那两个已经被打发出去的一等丫鬟。 林锦仪一听,就发现了不太对劲,怎么从前小表妹只给踏歌一人安排众多冗杂差事,其他几个二等丫鬟却都是闲着的。这摆明了就是觉得踏歌老实可靠,却不大喜欢她,故而把差事都交给她做,也不管他会不会累着。 不过这踏歌也是托了她那耿直性子的福,不然小表妹出事那天不会不愿意带着她一道出去,她也不会成为锦绣苑唯一留下的高等丫鬟,更不会有现在的升等。 但若是那天小表妹带个踏歌出去,依着踏歌的性子自然是会阻止她故意惹事的,今日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局面呢? 终究木已成舟,多想无益,林锦仪便不再设想那些,只吩咐道:“那往后就碧云管我的衣裳,桃雨负责院里的小厨房,金铃就负责传话跑腿,丝竹……”丝竹她还没想好怎么安排。虽然苏氏说丝竹可以当做未来的账房。但古来财帛动人心,丝竹才刚刚被安排进来,尚且摸不清秉性,断然没有眼下就让她管起来的道理。 她思忖片刻,道:“丝竹就先管着我那些书籍文房。” 四个丫鬟皆福身应下。 安排完四个二等丫鬟,林锦仪转而看向千丝和踏歌。千丝是她娘跟前的人,能顶个管事嬷嬷用,便让她做锦绣苑的协领。踏歌从前就管着一堆事儿,老实可靠,便先由她管着银钱和私库里的贵重东西。也只能先辛苦踏歌一段时日,等她摸清了丝竹的秉性,便能让丝竹为她分担一些。 一番安排下去,看起来踏歌的差事是最好的。虽然繁重了些,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林锦仪待她和从前到底是不同了。 从前的林锦仪不喜她,踏歌尚且任劳任怨,别说眼下她们姑娘待自己是另一番态度,踏歌自然是越发下定决心,要把活计做好,不让她们姑娘失望。 一番吩咐下去,众人都领了命令,各自忙活起来了。林锦仪也算是破天荒地费了一番脑子。 要知道从前的她,可是从来不愿意做这些的。毕竟纪氏给她的教导,都是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再不用顾忌别个的。在家时不曾做过,嫁给萧潜后,上头没有婆母,更没有别人督促了。疏懒的性子,可以说是养了一辈子。 不过还别说,自己亲力亲为地做这些,真是格外有满足感。 那圆脸妇人被大掌柜质问地愣了下,而后嗫喏道:“这发钗已经来了半月有余,咱们铺里的预定期限不是七日吗?期限早就过了,那位兴许早就忘了……” 大掌柜不悦地蹙了蹙眉,“那位日理万机,便是晚了几日咱们也得等着!何况,那位方才已经着人过来了,说是马上就要到了!”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94.09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 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 而是因为太过紧张, 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 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 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 昔日京中第一才女,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萧潜的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他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元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如今……”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后头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元问心如今也有二十来岁了, 萧潜成亲没多久, 她便嫁给了前礼部尚书之子。丰庆六年, 元问心以感情不睦为由,同她夫君和离。没多久,那礼部尚书就被查出贪污**,卖官鬻爵,本人被当今砍了头不说,举家还被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当时京城中人都纷纷猜测,元学士是提前知晓了前吏部尚书即将大祸临头,才让女儿及早脱身。否则,昔日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女,便要变成罪臣家眷受那流放之苦了。 林锦仪那时候已经得了病,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想着萧潜怕是要盼着自己早些死了。那时候他已经位极人臣,只要他点头,元学士应该很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果然,她想的没错,她的丧事才办完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私会起来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林锦仪还是气得发抖。 身边的紫衣小姑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 林锦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回廊挪了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紫衣小姑娘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撅了噘嘴抱怨道:“你说我那姐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她说姐姐,指的自然便是方才和萧潜站在一处说话的元问心。 林锦仪也知道一些元学士的家事。他发妻早年间生下一儿一女后没多久便病故了,几年后才续娶了一方继室,只另得了一个女儿。 眼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元家的幺女。 且看她方才的举动和听她说的话,这小姑娘和原来的林锦仪还是十分相熟的。 林锦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小姑娘又继续自顾自道:“你说她挑什么样的场合不好?偏偏选在今日,身边连个望风的眼线也不安排。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又不知道该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言了。” 林锦仪便试探着问:“那方才……你是在帮他们望风?” 小姑娘轻嗤一声,“她元问心是谁,还要我来帮忙?你难道忘了,她往日里最是看不上我和我娘吗?”这一听,便知道她们姐妹关系极差了。 她又继续道:“我只是席间见她眼神闪躲,行为鬼祟,跟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谁知道见到了这样的事……”说罢又道:“算了算了,不提她了。说说你,怎么最近一个多月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了?” 林锦仪重生为人也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先是病着,又是慢慢熟悉忠勇侯府,哪里想到原身小表妹还有这么个手帕交呢? 她只好赔不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你别生气。” 紫衣小姑娘倒是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表姐去了,你们一家都十分伤怀。我也没有怪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来信,我很担心你。” 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显然是真的在关心她。 林锦仪便顺势点了点头,“嗯,你不怪我就好。” 紫衣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手,颇为娇憨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你回去后得像从前一样给我写信,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林锦仪再次点头,应承下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也耽搁了好一会儿,紫衣小姑娘道:“那咱们回去前头吃宴,出来这样久,我娘她们该找我们了。” 林锦仪却觉得心情还难以平复,不想回去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只道:“我刚在厨房陪着我娘做了几道菜,油烟味儿闻多了,有些犯恶心,你先回去,我再吹会儿风。” 紫衣小姑娘也不强求,匆匆告辞后就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她走后,林锦仪看了落英一眼。 有她在,怕是今日这事自然会传到苏太妃耳朵里。 ……就是不知道苏太妃会作何反应了。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是以,林锦仪看完落英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劳烦姐姐再带我去别的地方走上一走。” 落英应了一声,带了林锦仪往花园的另一边去了。 * 而林锦仪等人不知道的是,她们走后没多久,元问心便红着眼睛从湖边跑开了。 萧潜也不去追,依旧负着双手站在湖边,目光深邃地盯着湖景,仿佛荣王府的小湖是多么天下清绝的景致一般。 不消一刻,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青壮男子便走上前行礼,禀报道:“王爷,方才在假山后头的是元家的二姑娘,后来来的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 萧潜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 忠勇侯府么…… 他蹙了蹙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 侍卫也是不解,他家王爷应了那元家大姑娘的邀约,又故意让自己把望风的丫鬟调开,好让旁人故意看到方才那一幕……这么做已经够奇怪了,眼下这些都已然在他掌控之中,他却好像不大高兴。不过侍卫也不敢多嘴,又应喏一声,很快就退到了暗处。 八百两,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我不肯要,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95.09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俄顷, 萧潜带着镇南王府的车队已经离开。 岑锦也慢慢恢复镇定, 只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从今往后,她就是林锦仪了, 一个崭新的自己,和前尘过往, 再无半年瓜葛。 * 送行的一干人等寒暄几句也就分道扬镳。 苏氏见女儿还是面色惨白,便着丫鬟先把她扶到临街的一家茶馆休息, 再差人去将停在镇南王府的马车赶过来。她本也是想陪着女儿过去歇息的, 但之前忠勇侯夫人悲痛过度, 在灵堂上哭的不能自已, 眼下被安置在镇南王府的另一间客房,她分丨身乏术,只能再三叮嘱千丝一定要照看好女儿,再安排了几个家将过去护卫着。 岑锦,不,此时此刻该说是林锦仪了。林锦仪被千丝扶上了茶楼的雅间, 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 千丝给她要了热茶,端到了她面前, 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来喝了一些。然而茶楼的茶水怎么能跟她往日喝惯了的相比, 尝了味道便也就放下了。 千丝便问:“姑娘要不要用些茶点?今儿个出来的早, 奴婢瞧您早上也没用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从忠勇侯府出发了, 也就在马车里各自用了些食物。岑锦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也感觉饥肠辘辘,便点头允了。 没多会儿,千丝就让小二上了些点心。 林锦仪用了两口,便问起苏氏来。 千丝道:“太太走的时候同奴婢说了,他们会先去安置好老太太,然后便过来接姑娘。姑娘在次数稍事休息,不多会儿咱们就回府去了。” 林锦仪不免关切,“祖母是怎么了?” 千丝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对表小姐最是心疼不过了,前几日本就伤心,今儿个想到表小姐要被送走了,愈发舍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千丝便出去瞧了。 未几,千丝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姑娘,外头是岑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也想在此休息。不过茶楼的雅间都满了,听闻您在此处,就想进来歇歇脚。” 听说是纪氏和妹妹,林锦仪面上一喜,也未曾多想,便立刻道:“快请。” 其实按理说两家有些渊源,纪氏又是岑锦的后娘。忠勇侯府等人都对她心疼得很,若是真觉得纪氏对她好,也会对纪氏以礼相待,千丝自然不会是那番说话的模样。 不过此时林锦仪沉浸在再次见到至亲的喜悦中,也没有发现千丝的态度不对劲的地方。 千丝见她点了头,很快便把纪氏和岑钗请了进来。 纪氏年近四十,穿着件素色的云锦襦裙,姿色普通,面上却是看着一团和气。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跟在她后头的是她所出的女儿岑钗,年方十八,穿着件纯白的对襟襦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林锦仪起身给纪氏问了安,又让千丝又上了两道茶,招呼她二人一齐坐下。 坐下后,纪氏面带歉疚之色道:“听说二姑娘身子仍然不大好,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侍候在一边的千丝听了她这话,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纪氏,果然如她家太太所说,擅长惺惺作态,若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扰自家姑娘休息,为何又在派了人来问,该听小二说了没有雅间就该直接走了才是。 林锦仪却没想这些,只道:“夫人客气了,您和二小姐都是贵人,何来叨扰。” 纪氏看她说话的诚恳模样,一时也是奇怪。素来忠勇侯府的人对着自己都没个好脸,怎么如今这侯府二姑娘倒对自己客气起来…… “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好?”林锦仪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纪氏听了便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阿锦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能休息好。” “娘,”一旁的岑钗出声劝慰道,“大姐姐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咱们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下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锦仪便偏过脸去看她。 方才她还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岑钗身上的白裙并非凡品,而是西域进贡的雾影纱所制。这东西千金难求,乃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家眷也都只有瞧着的份儿。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忠勇侯府便有幸得了赏赐,分了一匹给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太过贵重,穿出去也扎眼,便一直搁在库房里。后来她出嫁的时候也没有想起带走,便还搁置在岑家。 ……怎么眼下,她这妹妹倒拿出来做衣裳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却听纪氏又轻轻抽噎起来。 林锦仪忙给她续了热茶,劝慰道:“二小姐说的不错,表姐终归去了,夫人也不该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千丝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纪氏一副热诚模样恨铁不成钢,唯恐她真的被纪氏骗了去,恨不能立时将纪氏母女赶出去。 好在她们也没说上许久的话,苏氏便折回来接女儿了。 她本就心系女儿,加上进茶楼时听家将说纪氏来了,便越发加快了步伐。 苏氏甫一推开门,便见到了哭哭啼啼的纪氏,而她家女儿居然在一边一脸关切地轻声安慰…… 这景象着实把她气的不轻! 感受到了灼人的视线,岑锦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苏氏。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苏氏的,连忙站起身来迎她。 苏氏再一瞧女儿煞白的笑脸,心便又软下来了,缓和了面色道:“你起身做什么?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着。”她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要怪自然是怪这惺惺作态的纪氏。哄骗了外甥女不算,难不成还要来诓她的女儿?真当人人都是没了娘亲、好糊弄的不成?! 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另外一个心头宝——孙女林锦仪了。 大耀女子相对前朝来说成婚都比较晚,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愿意把女孩儿留上一留,十七八岁嫁出去也是常事。 整个忠勇侯府的嫡出孙辈就一个林锦仪,自然是一家子的眼珠子。他们之前都舍不得小阿锦,想将她留到十八岁再嫁人的。 她眼下却是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唯一的夙愿便是看到外孙女能有个好归宿。 这么想着,忠勇侯夫人便深深看了一眼苏氏。 苏氏蕙质兰心,立刻明白忠勇侯夫人是有话想和自己单独说,便对林锦仪道:“好了,娘和你祖母还有话要说,你也别在这儿干耗着了,前头落了好几天的功课,你也该回去补起来了。且你院里刚进了不少人,你也该去安排妥当。” 林锦仪便站起身福了福,告了别,带着千丝退了出去。 * 林锦仪走后,方才还坐的十分端正的忠勇侯夫人便往炕上的暖枕歪了歪。 她如今已经坐不得许久了,方才不过是为了不让孙女担心,才强撑着坐了好一会儿。 苏氏却是不用瞒的,毕竟往后家里还多仰仗她,许多事她都应该提前知晓。 黄嬷嬷斟了茶进来,苏氏很自然地接过,递给了忠勇侯夫人。 忠勇侯夫人抿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道:“芳姐儿的婚事你也着紧些,咱们小阿锦也十四岁了,该是定下来的时候了。她有了着落,咱们小阿锦才好说亲。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京里但凡出息点的小郎君,都有好几家夫人太太盯着呢。” 苏氏怎么会为不为亲生女儿的婚事操心呢。不过爱的深切,当局者迷,越发不敢轻易拿定,唯恐苦了女儿一生。 何况忠勇侯府到底只得了两代传承,第三代继承人林玉泽也没有大能,不好同京城一些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相比。高不成低不就的,显赫一些的瞧不上他们家,没落的他们家却是舍不得让女儿嫁过去吃苦的。 忠勇侯夫人便道:“前头大阿锦办丧事的时候,我见着了嘉定侯夫人,闲聊了几句,她正好也在为小儿子的婚事苦恼。” 嘉定侯府比他们忠勇侯的底子还浅些,当今登基的时候才封侯。粗粗算来,也不过□□年。 但嘉定侯从前是跟着忠勇侯上阵杀敌、出生入死的兄弟,两家人素来走动频繁,也算是通家之好。 嘉定侯夫妇所出的那个幼子,忠勇侯夫人和苏氏都是见过的——那是他们夫妇的老来子,虽说是不能袭爵,但嘉定侯夫妇和嘉定侯世子都十分爱重他,日后必然会为他寻个好路子。 96.09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他不禁一阵恍惚,总觉得好像哪里不真实。 “哎呀,你就知道整天在家看兵书, 都不带瞧我的。”女子软糯的嗓音响起, 带着一丝撒娇地埋怨。 他不由轻笑, 道:“你哪里用我瞧?自己照镜子还嫌不够美?” 她也笑,“自然是美的。可是再美的东西,没人分享,总是不够好。”说着便转过身来, 手里捧着一顶镂空宝石蝶翼金冠,又撒娇道:“你来帮我戴上好不好?” 萧潜一边无奈地放下兵书, 一边站起身笑道:“你总爱在家里试戴这金冠,让你戴出去参加宴会却总是舍不得。”他说着话, 便走到了女子身边, 捧起金冠,“要我说, 你要实在喜欢,等苏大家从塞外回来,我便把他请到府里, 专门为你一人定制首饰。” “哎呀,这怎么能行。苏大家脾气古怪, 又有气节, 他断然不会同意的。我虽喜欢他所做的东西, 却不好强人所难。” 萧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冠, 上头宝石华美,蝶翼栩栩,确实美的非同寻常。 但再美,也不过是一件首饰,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宝贝。 “我说去塞外将人寻回来,也好了了你的夙愿……你这宝贝的样子,让别人瞧了,该说咱们王妃没眼界了……”他笑着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怎么不说话了?”他抬头询问。 然而眼前的梳妆台旁,已然空无一人。 “阿锦?”他有些紧张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干涩,“不要玩了,快出来。” 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吓人,仿佛没有活人气息。 他紧张了,害怕了,茫然了,无所适从地到处找她。 可是都没有,她不在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阿锦!”萧潜呼喊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漆黑一片,床头的夜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风吹灭了。 外间王潼听到了响声,隔着窗子出声询问,“王爷?” 萧潜定了定神,沉声道:“无事。” 王潼应喏一声,又退到了门前。 萧潜在黑暗中坐靠在床栏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也说不上疼,就是很空,仿佛心头某个地方被抠掉了一块,呼呼地往里透着冷风。 他在黑夜中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何时天边已经发白,屋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依旧是层香苑,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跟他梦中情景很不相同。 萧潜喊了贴身服侍的小厮进来,起床梳洗,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床榻边的梳妆台。 那张金丝楠木的梳妆台还和从前一样被擦拭地光可鉴人,上头摆了珠翠阁新送来的首饰和昨天他亲自拿回来的孔雀发钗。 若是她还在,怕是会一一摩挲赞叹,不厌其烦地看上一整日。 想到她那副喜滋滋的模样,萧潜唇边不由扬起一丝微笑。 但那笑容也就一闪而逝,萧潜收回视线,便又是那个冷峻漠然的镇南王。 * 忠勇侯府锦绣苑,林锦仪正捧着脸看着面前两托盘首饰。 这是前一日珠翠阁送来的。送首饰来的人口风很紧,下人盘问了好久问出是谁送来的。 东西太过贵重,下人们也知道前一天林锦仪去过珠翠阁,便不敢私自决断,报到林锦仪跟前。 林锦仪一想,自己在珠翠阁拢共就遇到了萧潜一个熟人,多半是他送来的,便让人出去传话不要收下。 可等丫鬟过去的时候,送首饰的人已经离开了。 丫鬟没办法,只好将两个托盘送到了她这里。 当时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了这样多的首饰,问起来。 林锦仪只好把去珠翠阁为林博志淘换首饰,巧遇了萧潜的事同她老实说了。 苏氏听完,倒是丝毫没有惊讶,只不过冷冷道:“这位镇南王,可着实好笑,从前和咱们家也不过泛泛,如今却是上赶着了……” 林锦仪问起来,苏氏才屏退了下人,同她说了一件事——原来林玉泽的升迁并不是他做出了什么政绩,入了上头的眼,而是萧潜暗中使力,走了门路把他提拔上去的。 林锦仪更是纳罕,萧潜这是做什么,从前她还在镇南王府的时候,也没见他待自己多好,怎到了如今,他却上赶着来补贴她外祖家。 真真是个有病的! “那依娘看,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东西退回去?”林锦仪确实是不想收萧潜的东西的。 苏氏却道:“你只管收着,不过几件首饰,不值当什么,回头娘着人去珠翠阁问问价钱,兑了银票送去镇南王府便是。” 苏氏让她收着,林锦仪便只好收下了。 虽说苏氏说会把银钱还给萧潜,可想到这东西是他送来的,林锦仪还是觉得心里破为膈应。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出现在珠翠阁?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哪个相好去购置首饰的。 反正她还觉得挺恶心人的,尤其前头他还撞见过萧潜和元问心私会。元问心眼下被送到了城外庵堂里,他送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林锦仪捧着脸,愁眉深锁地越想越烦,索性便对千丝道:“我首饰够戴,这些东西搁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你让人送到竹林堂去,就说是给未来嫂嫂添妆的。” 这些首饰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但各有特色,也并不是寻常店铺里的那些个普通货色。借花献佛,总不算失礼的。 千丝有些犹豫地道:“全都送去么?” 林锦仪不耐烦地挥手,“都送去,省的我看着心烦。” 千丝虽然不明白她心烦的是什么,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做了。 * 竹林堂里,林博志正在看书,他走的是科举路子,前两年已经中了秀才,明年就要下场再考举人。因为前两个月外出为忠勇侯夫人求医问药,少学了个把月,他已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便越发用起功来。 “大少爷,二姑娘身边的丫鬟送东西来了。”门外新换来的书童轻声轻脚地进来禀报。 前一天他那二妹妹来过一趟,今天一早,他爹身边的管事就过来一趟,将他身边的书童和小厮都撤换了一遍。新换来的人虽然才当了大半天的差,却都是规规矩矩,斯斯文文的,对比之下,很得他的喜欢。 林博志放了书,起身道:“让她进来。” 书童打了帘子,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小丫鬟就进来了。 领头的是专门替林锦仪跑腿的金玲,年纪虽不大,做事却很有章法。 金玲先给林博志福了福身,行过礼,而后又道:“奴婢叨扰大少爷了,我们姑娘让奴婢送些首饰过来给未过门的大夫人添妆。” 林博志有些惊喜,笑道:“二妹妹有心了。” 金玲说着便和小丫鬟一起把两个托盘放在了桌上,又福了福身,道:“那奴婢便不打扰大少爷读书了。” 林博志点了点头,让书童送了她们二人出去。 想不到他这二妹妹如今竟然如此细心了,也难怪母亲能放心让他管事儿。林博志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桌前,揭开了托盘上的锦布。 这一揭,他顿时被吓住了。 两个托盘里俱都摆着五六支崭新的发钗、发簪,其做工之华美,用料之讲究,便是同母亲苏氏所戴的相比也不逊色半分。其价格之昂贵,更是可想而知。 寻常添妆,不过也就是用些自己已有的首饰,林博志怎么也没想到,林锦仪一出手就如此大方! 一行人便就此各自回了自己院中歇下不提。 第二日,林锦仪天刚亮就自觉醒了,正准备起身,千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道:“太太说姑娘和大姑娘昨儿个都累着了,今日不用去书房。且昨日老太太也睡得晚,大家不用赶着大早去请安。您再多睡会儿。”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因为难得得闲,林芳仪还邀请她去访华苑坐坐。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昨日答应了给元问卿写信的事,便没有过去,回了自己院里。 从前锦绣苑的书信都是那两个被发配出去的大丫鬟在管,自从她们走后,便是踏歌在管着。 林锦仪便让踏歌找来了过去元问卿给自己写的所有的信件。 97.09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这边刚回了院子,那边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便送了几匹料子过来,让她选了喜欢的, 回头好做赴宴的新衣裙。 之前的林锦仪不过十四, 喜欢嫩色,衣柜里也多事鹅黄水红的衣裙。 现在的她心理却是过了那个年纪,还是喜爱素净些的, 便选了一匹水绿的和一匹月白的。 万缕瞧着,便出声道:“姑娘还是选喜庆些的, 老太妃最爱看小辈穿红。那边大姑娘已经做了条石榴红的裙子呢。”然后又指着一匹桃花色的料子道:“这是太太特地为您留的呢, 说是您应该喜欢的。” 林锦仪想着也是,出去赴宴没道理穿的太过寡淡, 且林芳仪都准备穿红了, 自己穿的太素站在一起反倒不好,便点头道:“那下个月我就穿这个。” 选过料子,随万缕过来的绣娘又给她量过尺寸。这才回去复命。 * 一个月的时间, 说短不短, 说长却也不长。 这一个月里, 林锦仪已经慢慢习惯了忠勇侯府的生活。 前半个月,苏氏给她下的禁足还在,她每日早上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后,便去书房和林芳仪一道上课。 下了学, 她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练练字, 抄抄佛经, 做做功课。苏氏三不五时来瞧瞧她,陪她说说话,倒也不很无聊。 就是她连着好些天没瞧见林玉泽,觉得有些奇怪。 一直到某天入夜,她在练字的时候,听到窗子传来‘笃笃’的击打声。 侯府小姐的闺房,怎么会有人趁着夜色在外头敲窗? 林锦仪也是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让千丝打开窗子看了。 窗外站的不是别人,而是林玉泽,他只穿了一身云锦睡袍,外头披了件大氅。 见了是他,林锦仪便关切道:“外头更深露重,您这是做什么?有话您进屋说,别着凉了。” 林玉泽并不挪动脚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我就来瞧瞧你。瞧你是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又问林锦仪,“方才你是在练字?你这身子才好了这么几天,千万仔细些,功课再要紧也比不过你的康健。”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我省得的,马上便睡了。” 林玉泽便道:“好好,那你快睡,爹不吵你了。”说着也不等林锦仪出来相送,便急急地走了。 林锦仪越发觉得奇怪,隔了一天旁敲侧击地问过苏氏一回,苏氏便解释说:“你爹向来耳根子软,前儿个就跟我提不该禁你的足,又说你身子刚好,又不该让你继续学业。是我不让他来瞧你的,省得他又心疼你,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 别人家里向来是严父慈母,到了忠勇侯府却颠了个个儿,是慈父严母。 想到舅舅多半是趁着舅母睡着后,偷偷来瞧自己的,林锦仪不由想笑,又听苏氏道:“且你爹最近升迁,刚任了礼部侍郎一职,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更不好让他分心,省的他又在外头被人捉了错处。” “爹升迁了?”林锦仪不由面上一喜。 林玉泽从前不过在礼部任虚职,如今升作有实权的三品侍郎,简直是质的飞跃。 苏氏的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嗯,不过不是你爹的本事挣来的,没什么好欢喜的。” 林锦仪便有些不懂了,舅舅熬了这么些年才升了到了有实权的职位,怎么舅母却好似不大高兴? 不过苏氏显然不太想讨论这个,她就也不好再多问。 * 二月十六,苏太妃六十大寿。 这天林锦仪早早地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了前不久刚做好的桃花色银纹绣百蝶度花裙,配上了一套金镶青金石的首饰。千丝手巧,又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了几支东珠小钗。还给她上了浅浅的妆,额间敷了粉,描了朵精致的桃花。 她在这之前很少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此时却是坐在梳妆台前看了个清清楚楚。 小表妹的模样是集苏氏和林玉泽两人的所长,柳眉杏目,瑶鼻朱唇,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美艳的模样。 而且,跟她从前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从前病了好些年,面容枯槁,自然跟不好跟花骨朵儿似的小表妹相比。 也正是因为这几分熟悉,林锦仪才觉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那么陌生。 她过去一段时日很少照镜子,丫鬟们都看在眼里,都以为她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痕耿耿于怀。经过这一个月的愈合,加上书痕胶的辅助,那疤痕已经淡了不少,可林锦仪面容白皙细嫩,那伤口结痂脱下后到底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红痕。 此时见她似乎是心无芥蒂了,丫鬟们便也都暗暗松开了口气。 千丝更是夸赞道:“往日姑娘就爱这样的打扮,也是这样的打扮才能显出姑娘的好颜色来。” 时间女子没有不喜欢好样貌的,林锦仪瞧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不由面上也带出浅浅笑意。 她这边厢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苏氏那儿。 苏氏早就打扮好了,正和林玉泽坐在一处喝茶。 瞧着女儿的好颜色,苏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招呼丫鬟们摆了朝食,一家子其乐融融用了。 林博志不久前被林玉泽打发到外头去给忠勇侯夫人寻医问药,此时并不在京城。这次前去贺寿的便只有林玉泽苏氏夫妇,和林芳仪、林锦仪两个女孩。他们用过朝食,苏氏便着人去通知了林芳仪,几人在忠勇侯府门口碰了头。 林芳仪身着石榴色刺绣提花绡圆领斜襟夹衫,逶迤拖地纹绣裙,梳着和林锦仪一般的垂鬟分肖髻,发上簪了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耳朵山是一对银累丝耳坠,显然也是精心打扮的模样。五六分的颜色,倒是被衬出了七八分。 林玉泽还是骑马,苏氏和林锦仪一辆马车,林芳仪单独坐了一辆。 其实忠勇侯府的马车都十分宽敞,三个人坐在一处并不拥挤,只是苏氏和林芳仪的关系素来浅淡,坐到一处两人都觉得束手束脚,便各自分开了。 苏氏就是这样的人,她会以嫡母的身份为林芳仪打算,却不会惺惺作态地做些场面功夫。如她所说,她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要林芳仪的回报。她打心底里,也不想要林芳仪的亲热。 忠勇侯府和荣王府相隔不远,马车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 这时荣王府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来道喜恭贺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林玉泽先下了马,亲自撩了车帘,扶着苏氏下了马车。 苏氏不由嗔怪地瞧他一眼,“孩子们都在呢。” 林玉泽毫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怕什么。” 夫妻二人自有一番甜蜜。 林锦仪扶着千丝的手下了马车,见他二人说话的亲热模样,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长辈们的热闹她不好瞧,于是只好转过头去。 结果这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一辆精美丝绸所裹、窗牗镶金嵌宝的华丽马车,华盖下挂着一块黑褐色沉香木牌,上书‘镇南’二字。 事发之时忠勇侯等人都不在府里,下人们一时都慌了手脚。 好在侯夫人所住的顺和堂里还有个黄嬷嬷坐镇,下人禀报上去后,黄嬷嬷就亲自带人将二小姐安置起来,命人去喊了府里的大夫,再把当时在场的一众下人都单独关押取了去,最后再命人去知会去了镇南王府的侯爷等人。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忠勇侯等人都在城南的镇南王府,听说家里出了事,忠勇侯也没有声张,和镇南王知会一声,单独先赶了回来,此时二小姐林锦仪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时辰了。 府里的大夫也给她瞧过了,给她止了血,包扎了伤口,旁的却是不敢多说了,倒也不是这大夫医术不精,实在是兹事体大,他也不敢托大。 忠勇侯面色本就有些青白,回来看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女,脸就更黑了几分。 他武将出身,身上自带慑人的威压,此时见他变了脸色,屋里一众下人便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不过幸好忠勇侯前脚回来,镇南王后脚就把王府里的御医派了过来。 御医给林锦仪把过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施了针,一时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按理说这侯府二小姐头上的伤口也不大,伤口已经做好了止血和包扎,眼下却仍然是没有醒过来。他虽然身为御医,却也对这样的情况不好下定论,便也只说一切还等林锦仪醒了才能有论断。 98.09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说这话就是故意戳她痛处的。 然而下一刹,她的面上却是什么都瞧不出了。只见她柔柔一笑, 仿佛听到了最真挚的关心一般, 回道:“世子夫人说的是,我自该注意些的, 总不好在晚辈面前失了礼仪。” 林锦仪不自觉地就轻轻蹙了蹙眉,便是觉得方才苏氏的话有些刻薄了, 却听纪氏又柔柔地叹息了一声,“只是我们这些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妇人,总是老得快一些,自然不好同世子夫人相比。” 纪氏嫁给岑青山后, 生育了一女二子,也算是为岑家开枝散叶了。但苏氏, 与林玉泽夫妻多年只生了一个林锦仪。纪氏这一番话, 显然是在影射苏氏生不出儿子。 林锦仪心中微微惊讶,从来不知道往日待自己再和煦不过,显得温温柔柔的纪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苏氏却是司空见惯了的模样,冷冷一笑, 道:“岑夫人确实爱操心这生儿育女之事,我听闻两个月前岑夫人才为岑大人又纳了一房妾室,年方十六,貌美如花。想来再过不久, 您家里又该添丁了, 当真是好服气啊。” 岑青山虽然不是色中恶鬼, 却是个爱红袖添香的,身边红颜知己不断。加上纪氏也不约束,久而久之到如今,岑府已经有六房妾室了,庶出子女更是不少。 纪氏丝毫不恼,不慌不忙道:“我家大人就爱热闹,也喜欢孩子,家里能多添几个人自然好的。不过世间男子大抵如此,想忠勇侯世子也是这般,不然也不会在世子夫人您还未过门的时候,便急着先在家中添了两个孩子……” 两人互打机锋,你来我往,不让分毫。 林锦仪在旁边越听越惊讶。她虽然早知道舅母厉害,却不知道母亲纪氏也是这样嘴利。 一番对话下来,苏氏虽然没落下风,却也没讨着好来,眼神一转便落到了岑钗身上。 ……也难怪那天他那不成器的夫君看到岑钗这衣服气的跳脚。 想当初这雾影纱乃是先帝赏赐下来的东西,远看如雾似影,如同一片雾蒙蒙的白纱,却是厚实挡风吸汗的好料子。当初一共得了两匹,忠勇侯府等人觉得东西珍贵,都没舍得用来裁衣裳,眼巴巴地送了一匹给岑锦,剩下的一匹侯夫人和苏氏分着给家里几个女眷一人做了一方帕子。如今,她那可怜的外甥女尸骨未寒,这岑钗却是裁了件衣裙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当真恼人! “岑二小姐身上这衣裙甚是好看,也不知道穿着这样耀眼的衣裙来参加你姐姐的送葬礼是给谁看?”苏氏一怔见血地道。 岑钗面上一僵,到底小女孩心性,听不得这些,还不等她娘开口,就道:“这是我家里的东西,就用来做了身裙子,怎么就碍着世子夫人的眼了?” 纪氏怕女儿说多错多,连忙伸手按上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言,而后又帮着解释道:“这孩子,同她姐姐感情深厚,照理说她们是同辈,没必要为姐姐穿白戴孝,她却是有了这份心。她身上的料子也是阿锦从前留下的,想着做一身白衣裙穿在身上,也算是纪念两个孩子的姐妹情谊。” 这番话,虽说不算滴水不漏,却也是解释的通。 倒真是个能言善辩的。苏氏在心中微哂。 “二小姐倒是真有心了,”苏氏似笑非笑地道,“可眼下刚值初春,这衣裙未免单薄了些,纵然二小姐有别的心思,到底还是该顾忌着一些才是。” 至于这别的心思,到底是顾念姐妹的情谊还是想着勾搭姐夫,就只有她们母女自己知道了。 岑钗显然也听出了一些什么,面上带出几丝尴尬的红晕来。 话说到此处,纪氏眼看女儿受不得激,便携着她起身告辞。 苏氏暗笑,这纪氏看着柔弱,其实比自己还掐尖要强,若不是她那女儿没有她这般的沉府,她怕女儿说错多错,想来还不会咽下这口气,非要论出个短长来。 不过他们既然要走,苏氏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她也不起身相送,只让千丝代了自己。 * 纪氏走后,林锦仪颇一脸纠结,欲言又止。 苏氏瞧了,便问她有什么想说的。 林锦仪犹豫道:“您跟岑夫人就算再不对付,也不该先说那样的话的。” 虽然纪氏方才一番话让她吃惊不已,可到底还是苏氏先起的头,而后纪氏才反击的。 苏氏听女儿这么说,不由也有些生气,“往日里她怎么对你表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眼下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纪氏怎么对待自己?林锦仪一头雾水。纪氏往日待她极好啊。 苏氏看她不吭声,便又继续道:“她把你表姐养的,同我们这些正经亲戚疏远了不说,掌家、女红之类该会的本事更是一概不教。否则,你表姐怎么会嫁人那么久,都没能在王府立住,最后还同镇南王府离了心。甚至你表姐那场怪病……”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林锦仪很想辩解。她确实同外祖家疏远了,但纪氏并没有从中作梗。她也确实没学过掌家,没学过女红,但那是她觉得这些乏味,纪氏才没有强迫她。至于她同萧潜离心,她觉得跟她没能在王府立足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萧潜心中早就有了别人,而她替代不了。至于她后来的病症,确实十分古怪,可是那时她已经人在王府,在王府里生的病,又怎么会同纪氏有关?她那么疼爱自己,怎么会忍心害自己呢。 ……难怪舅母跟她母亲那么不对付,原来是有这么些误会。 可眼下,她什么都不能说。毕竟,岑锦已经死了。 苏氏幽幽地叹了口气,终归还是没有把话说尽。一方面,她那苦命的外甥女刚去,就这么评论她的人生终究不好。另一方便,自家女儿年岁也还小,又是大病初愈,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这些。 “好啦,不说这些了。”苏氏笑了笑,抚了抚女儿的小脸,“外头待着到底不如家里舒服。外头马车也等了好一阵了,咱们先回家去。” 林锦仪乖顺地点了点头,拉着苏氏递来的手站起身,又听她道:“你表姐的后事料理完了,咱们家的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她为人处世就是这般光明磊落。 你走,我不相送。你来,即便狂风骤雨,我亦会亲身相迎。 林锦仪不由又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萧潜不久,萧潜刚入军中,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捷报传回京城,先帝爷很是欣喜,立即给他在军中升了职位。 她那时候许久没有见到萧潜了,听闻他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已然是喜不自胜。 母亲纪氏却在那个时候登门拜访,说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想在军中谋个职位,让她帮着在萧潜面前说说好话,走走后路。 她初时是不愿的,毕竟萧潜还没有完全在军中立足,前头也是好不容易这争取到了上前线的机会,可以说是用性命博了个前程。这么快就让萧潜帮着疏通走后路,于他到底不好,同样也是对军中那些拼死拼活挣功勋的将士们的亵渎。 可纪氏一听她不同意,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说起多年来养育她是如何的不容易,多年来也不曾求过她什么,眼下不过小事一桩,只需她动动嘴皮的功夫,她却这般推脱,着实教人伤心。又说前头她那娘家弟弟,岑锦也是见过的,小时候亲亲热热地喊过舅舅,她舅舅也是极为喜爱她的,年年都按着她的喜好送她东西。 当时还是岑锦的她并不太记得纪氏口中的那位疼爱自己的舅舅了,却听她这话说的,自己不同意仿佛就成了忘恩负义的无耻之人,便只好答应下来。 纪氏见她松口,还特地叮嘱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早些同萧潜讲,也好早些安排妥当。 她记下了,等几天后萧潜凯旋归家,两人屏退了下人在房中说话的时候,就同萧潜提了这个。 萧潜当时意气风发,嘴角本是噙着盈盈笑意,听了她这话却是立刻把脸板了下来,讽刺她道:“我在前头舍生忘死,一回来你便是让我替你那便宜舅舅讨军衔?当真是我的好夫人!”说罢也不等她解释,当即拂袖而去。 …… 后来,那件事到底办没办成。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做低伏小、好声好气地哄了萧潜半个月,才把萧潜给从前院的书房哄回了后院。 99.09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她迷瞪着眼睛,转头瞧了瞧窗外还暗着的天色, 并不明白苏氏为何这时喊她。 苏氏一边让丫鬟给她熏热衣裳,一边道:“阿锦,该起了。咱们该出门了。” 她歪了歪头, 仍是不解。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 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 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 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 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 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 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 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 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就是眼下一片青影,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忠勇侯夫人也不以为意,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道:“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上不够暖和?”说着让人把炭盆挪了近一些,还着丫鬟捧了手炉来。 岑锦心里暖融融的,也有些酸涩。她记得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待自己是比待表妹还要亲厚的,若不是后来走动少了,也不会就那么生疏了。而且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外祖父外祖父已经老了许多,头发已经银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这更让她觉得难受。 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太爷,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小姐来了。” 忠勇侯点了点头,丫鬟便打了帘子,把大公子林博志和大小姐林芳仪领进了屋。 林博穿着一身玉色的圆领绸袍,志身材高大,样貌俊朗,颇肖其父,已经是个十**岁的翩翩少年郎。 林芳仪则是个娉娉婷婷的少女,着一袭茜素青色百褶如意月裙,面容清秀,只能算是中人之姿。 岑锦这才想起来,舅舅除了舅母所生的嫡亲女儿,前头还有一对庶出的儿女。 京中寻常有儿子的人家,别说是勋贵官员,就是普通大户人家,在儿子还没娶妻之前是绝对不会容许就庶出生在前头的。有些讲究的,连儿子屋里人都不会安排,最多偷偷放个通房丫鬟,等到正式成亲,家里有了主母,便由着主母把那同房丫鬟或是嫁出去,或是抬举成姨娘。 像林玉泽这样还没成亲,就有了一对已经可以走路的庶出儿女的情况,在京中绝对是上不得台面,令人诟病了。 不过岑锦也知道一些忠勇侯府的旧事: 据说是当年忠勇侯外出行军打仗,武将出身的忠勇侯夫人随夫出征,将一对儿女留给了老侯爷老夫人。 老侯爷老夫人年迈,又格外宠溺唯一的男孙,格外纵着林玉泽,慢慢地就把他性子养歪了。以至于忠勇侯夫妇击溃敌军,班师回朝的时候,林玉泽身边都有好几房姨娘了。等忠勇侯夫妇开始收拾起家里的烂摊子,却恰逢林玉泽的两房姨娘都怀了身孕。忠勇侯夫妇本是不想留下这两个孩子的,却无奈老夫人苦苦哀求,说自己没几年好活了,就盼着能早日见到重孙。 忠勇侯夫妇也是没办法,只好将两个孩子留下了。 那时候林玉泽纨绔的名声外在,婚事本就犯难,加上后头有了这一对庶出的长子长女,更是不好说亲。 忠勇侯也是放弃了当年大获全胜的封赏,在先帝面前替他求了婚事,这才取到了出身两淮嫡支的苏氏。 苏氏的身世说来也是有些坎坷,她本是两淮苏氏的二房嫡女。可一场风寒,带走了她的父亲。她母亲长情坚贞,不愿改嫁,就这么守着她和她弟弟过活。 苏氏身为二房长女,从小便照顾病弱的母亲,提携年幼的弟弟,一直侍奉到母亲去世,看完弟弟娶妻,才愿意说亲。一来二去便也就耽搁了年纪。 先帝有一位苏贵妃,和苏氏同宗同族,感念她的孝心,恰好也在为她的婚事发愁,便在先帝面前提过一句。恰好忠勇侯求到御前,先帝这才把他们凑成了一对。 先帝赐婚,本是想着两人都是年纪不小,家世相仿,算是匹配。 却没成想,苏氏过门后,孝顺公婆,执掌中馈,约束丈夫,竟真的把林玉泽管了起来,不出两年,京城便再也没有林玉泽的纨绔名声。也算是一桩美谈。 林玉泽此时和苏氏等人便要分开了。女眷们有另外的通道,他却是要走正门,送上贺礼的。 林锦仪不敢停留,挽着苏氏的手轻声道:“我们快些进去。” 苏氏怜惜她的身子,也不耽搁,当即便带着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往荣王府进了。 另一边,萧潜刚从自家的马车下来。 眼神一扫,便见到了一行行色匆匆的女眷。 本该避讳的,他却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其中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两眼。 莫名的,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他出着神的功夫,那边门口迎客的荣王爷也已走到了跟前,笑呵呵地问:“八哥,你看什么呢?”说着便也循着萧潜的目光望了过去。 “原来八哥是瞧忠勇侯府的人呐。”亏他还以为他八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想着帮忙撮合一番。 这日的萧潜穿了一身宝蓝色直缀,长身玉立,面容虽然清减了些,却越发显得清俊,他下了马车便有不少姑娘家隔着马车,掀了帘子偷偷瞧他。 饶是在一边的荣王爷都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了,他却浑然不觉是的。 萧潜收回目光,面上是素来的严肃正经。宫里就他跟荣王爷的年纪相仿,两人从小玩到大,听他这语气就知道猜到了他的想法,轻斥道:“你都是做爹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样子?!” 100.10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天将将亮的时候, 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 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 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 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您躺着, 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 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 一边道:“云柳,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 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 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 面容沉静, 容色虽只算一般,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 关好了窗户,她就走近床榻, 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 您还是睡会儿, 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待嫁的那段日子,大概是岑锦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盼望着时光过的快些,再快些。那样她就能早日陪伴在萧潜身边,抹去他眉间那散不开的愁雾。 可一直到成婚的前夕,继母纪氏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外头传言萧潜其实已有意中人,乃是当朝内阁学士家的大姑娘。只是那是的萧潜还只是个不受先帝喜爱,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那位大人瞧不上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岑锦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纪氏在岑锦三岁那年就嫁给了她爹,虽说不是亲娘,对她却比自己后头亲生的女儿还好。岑锦一直把纪氏当成了自己亲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不过说起内阁学士元家的大姑娘元问心,岑锦在几次花宴上见过。那是个冷冷清清,姿容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种孤傲清高气质的女孩。岑锦身边的贵女们都不太喜欢元问心,私下里称呼她为‘冰山姑娘’ 她当时自觉自己比元问心长得好看许多,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言之凿凿地同纪氏道:“元问心不肯嫁,我肯嫁!等我嫁过去,他一定能发现我的好!” 后来,她就成了萧潜的妻子。 刚成亲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算是和美了一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潜却开始厌弃起她了。来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便是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 这些年来她自诩在自己病前对萧潜已经足够好,平日里嘘寒问暖不算,还主动把王府里美貌的丫鬟开了脸,让她们服侍萧潜。 可萧潜呢,非但不领她的情,还为这事儿当着下人的面斥责了她一顿。平日里依旧宿在外书房。 想也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为着那人才洁身自好。 她确实笨的可以,自顾自地以为自己能取代元问心。也直到这几年,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萧潜的心就是块石头,根本是捂不热的。 现在好了,她要死了,可以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 “王妃,药凉了,您该喝药了。”蕊香见岑锦两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便出声提醒道。 岑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端着药碗轻声道:“我想见见我娘。” “王爷有命,不许忠勇侯夫人再踏足咱们王府一步。王妃,您别为难奴婢。” 岑锦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对啊,萧潜早就连她那些个陪嫁丫鬟妈妈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还下了死命令让纪氏少来王府走动。 可眼下,他快死了,萧潜却还不许她们母女相见。何其残忍! 岑锦越想越气愤,刚想咒骂萧潜两句,甫一张嘴,却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王妃!”蕊香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又忙唤人去传大夫。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甚至身上每个毛孔涌出,浸透了身下厚重的金丝团花的铺被……岑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这寂静忽然被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岑锦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脑子里的清明也去了大半,她费力的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瞧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个玄色衣衫的高大人影,领着一群人往自己身边来了。 她虽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来的就是她同床异梦的枕边人——镇南王萧潜。 岑锦靠在床头,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更是奔涌而出了成股的黑血。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萧潜有一刹那的惊慌。 向来处变不惊、纵横疆场的镇南王萧潜,居然也会惊慌。 若不是此时她已濒死,必然是要笑出声的。 她艰难地嗫动了嘴唇,“萧潜,你……有没有……” “你说什么?”萧潜跨着大步走到床边,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唇前。 “你有没有……有没有……”微弱的气息喷在萧潜的耳廓上。 然而下一刹,那微薄的气息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害我?到底没有问出来。 丰庆八年,镇南王妃殁。 林锦仪便又躺回了床上,但是无奈最近作息都十分规律,躺下了也睡不着,闭了会儿眼,外头天光大亮了,林锦仪便从床上起了来。 去顺和堂请安后,一家子一起用了朝食。 101.101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天将将亮的时候,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 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 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 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 您躺着,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 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一边道:“云柳, 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 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面容沉静,容色虽只算一般, 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关好了窗户,她就走近床榻, 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 您还是睡会儿, 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待嫁的那段日子,大概是岑锦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盼望着时光过的快些,再快些。那样她就能早日陪伴在萧潜身边,抹去他眉间那散不开的愁雾。 可一直到成婚的前夕,继母纪氏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外头传言萧潜其实已有意中人,乃是当朝内阁学士家的大姑娘。只是那是的萧潜还只是个不受先帝喜爱,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那位大人瞧不上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岑锦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纪氏在岑锦三岁那年就嫁给了她爹,虽说不是亲娘,对她却比自己后头亲生的女儿还好。岑锦一直把纪氏当成了自己亲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不过说起内阁学士元家的大姑娘元问心,岑锦在几次花宴上见过。那是个冷冷清清,姿容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种孤傲清高气质的女孩。岑锦身边的贵女们都不太喜欢元问心,私下里称呼她为‘冰山姑娘’ 她当时自觉自己比元问心长得好看许多,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言之凿凿地同纪氏道:“元问心不肯嫁,我肯嫁!等我嫁过去,他一定能发现我的好!” 后来,她就成了萧潜的妻子。 刚成亲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算是和美了一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潜却开始厌弃起她了。来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便是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 这些年来她自诩在自己病前对萧潜已经足够好,平日里嘘寒问暖不算,还主动把王府里美貌的丫鬟开了脸,让她们服侍萧潜。 可萧潜呢,非但不领她的情,还为这事儿当着下人的面斥责了她一顿。平日里依旧宿在外书房。 想也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为着那人才洁身自好。 她确实笨的可以,自顾自地以为自己能取代元问心。也直到这几年,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萧潜的心就是块石头,根本是捂不热的。 现在好了,她要死了,可以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 “王妃,药凉了,您该喝药了。”蕊香见岑锦两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便出声提醒道。 岑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端着药碗轻声道:“我想见见我娘。” “王爷有命,不许忠勇侯夫人再踏足咱们王府一步。王妃,您别为难奴婢。” 岑锦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对啊,萧潜早就连她那些个陪嫁丫鬟妈妈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还下了死命令让纪氏少来王府走动。 可眼下,他快死了,萧潜却还不许她们母女相见。何其残忍! 岑锦越想越气愤,刚想咒骂萧潜两句,甫一张嘴,却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王妃!”蕊香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又忙唤人去传大夫。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甚至身上每个毛孔涌出,浸透了身下厚重的金丝团花的铺被……岑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这寂静忽然被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岑锦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脑子里的清明也去了大半,她费力的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瞧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个玄色衣衫的高大人影,领着一群人往自己身边来了。 她虽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来的就是她同床异梦的枕边人——镇南王萧潜。 岑锦靠在床头,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更是奔涌而出了成股的黑血。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萧潜有一刹那的惊慌。 向来处变不惊、纵横疆场的镇南王萧潜,居然也会惊慌。 若不是此时她已濒死,必然是要笑出声的。 她艰难地嗫动了嘴唇,“萧潜,你……有没有……” “你说什么?”萧潜跨着大步走到床边,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唇前。 “你有没有……有没有……”微弱的气息喷在萧潜的耳廓上。 然而下一刹,那微薄的气息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害我?到底没有问出来。 丰庆八年,镇南王妃殁。 她迷瞪着眼睛,转头瞧了瞧窗外还暗着的天色,并不明白苏氏为何这时喊她。 苏氏一边让丫鬟给她熏热衣裳,一边道:“阿锦,该起了。咱们该出门了。” 她歪了歪头,仍是不解。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102.10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自然是坐在主桌上苏太妃的身边, 她另一边的位置空着,显然就是给林锦仪预备的。 林锦仪上前朝着苏太妃福了福身, 歉然道:“锦仪来晚了。” 苏太妃也喝了几盏果酿, 脸色越发红润, 笑呵呵摇手道:“不晚不晚, 你眼下可好些了?” 落英做事自然是有交代的,之前她带林锦仪去院子的时候, 就让厢房边上伺候的小丫鬟来通传过了。 林锦仪弯了弯唇,道:“谢姑奶奶关心,锦仪已经没有大碍了。” 说着话,苏太妃便让林锦仪赶紧落座,又让丫鬟重新为她上了几道热菜。 偌大的荣王府,自然不会出现菜不够吃的状况,是以林锦仪虽然来晚了两刻钟, 席上的菜碟子里却都是新添上的。 苏氏怕女儿用不下油腻的东西,就让丫鬟盛了一碗酒酿甜汤给他。 林锦仪就端着小玉碗喝着甜汤, 一边听大人们在席上说话。 主席上几位太太,林锦仪从前都打过照脸,知道这几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都是经历惯了场面的人精,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席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 更是引得众人不禁莞尔。 林锦仪跟着笑了会儿, 倒是把之前的烦心事给抛到了脑后。 吃过宴席,花厅里的圆桌被撤走,众人坐在一齐喝茶。 苏太妃便笑着对一众姑娘家道:“你们都是难得出来玩会儿,别拘着了。这几日园子里开了不少花,你们都去赏赏花,看看景儿。” 一众姑娘都站起福身道谢。 林锦仪因为前头那事对那花园有些避忌,便不太想去。 她正想推辞,前头花园巧遇的紫衣小姑娘却笑眯眯地过来挽了她的手。 苏氏想着女儿在家禁了好些天的足,便也道:“你快去,你同问卿也好久没见了,说会子话去。” 小姑娘声音清脆地谢道:“还是林伯母知道我,问卿谢过您的成全。”说着敛了裙摆福了福身。 苏氏也笑,“你这皮猴儿,假客气什么。快去快去。” 林锦仪没办法,便只好陪着元问卿等人去了花园。 * 落英得了苏太妃的命令,很快就将花园里布置了起来。 林锦仪心里有些惴惴的,生怕再遇到萧潜。 不过事实证明,她也是多想了。萧潜早就不在,纵然他仍然在此处,听闻一众女儿家要来此,自然也会避忌。 不过相比其他一众说说笑笑的姑娘家,林锦仪就显得很是兴致缺缺了。 元问卿在一边同她说话,她也就简单地回了几个字。 俄顷,元问卿便有些不高兴了,噘嘴道:“锦仪,你想什么呢?我在同你说话。” 林锦仪这才回过神来,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出了会儿神。你再说一遍,我肯定好好听。” 元问卿也不怪她,又笑道:“我刚说我那姐姐呢,方才我前脚回了花厅,她后脚就回来了,那脸色惨白、眼眶泛红的模样,真是好笑。” 林锦仪去的晚,两人又不在一桌,倒确实没再见过元问心,便问:“那她眼下可好了?”说着环顾了下,却没瞧见元问心的身影。 元问卿笑道:“她哪儿还有吃宴的心思,你回来之前,她就说身体抱恙,先回去了。若不是苏太妃宽厚,别个肯定是要说道的。”说着她用手肘拐了拐林锦仪,“你说,她是不是被人瞧见了,没脸再在荣王府待了?” “这就无从而知了。”林锦仪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 元问卿道:“她往日就爱装清高,老爱说教我不稳重。反正回去我肯定是要和我爹说的,我那前姐夫才被流放多久,你表姐又才没了多久,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看她还有什么好说。” 听她这意思,元学士怕是知道了,颇有元问心好受。 倒是出乎林锦仪的意料。 她本以为,元学士会很乐意促成他们的。毕竟萧潜今非昔比。 不过这些倒也与她无关了。 两人又说起别个,元问卿同原来的林锦仪差不多大,正是天真烂漫、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说起话来也十分有趣。 林锦仪同她说说笑笑的,倒也对这小姑娘有了几分好感。 春光正好,一众小姑娘乐呵呵地赏赏花,喝喝茶,倒也不辜负美景。 闲适的时光过得最是快活,后头苏太妃又着人搭了戏台子,喊人来知会了一声。 爱热闹的姑娘家自看戏去了,林锦仪不爱听戏,元问卿极爱热闹,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湖边一时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伺候在旁的丫鬟也是走了一大半。 落英要去帮着安排,跟林锦仪说了一声便也离开了。 林锦仪这日一下子见了这许多上辈子的故人,更亲眼目睹了萧潜和元问心的私会,到这时方才觉得清静一些。 她在湖边走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了,见湖心亭那块儿人都散了,便又折回去准备小憩一会儿。 千丝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了,便折了回去,跟湖边伺候的荣王府丫鬟要了茶点。 林锦仪背对着亭子和岸边相连的小路,忽然听到了背后沉稳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回头,以为是千丝回来了。 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同样愣住的,还有满脸震惊的萧潜! 萧潜神色复杂,不确定地喊了她一声:“阿锦?”声音里掺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同时还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 林锦仪几乎是从石凳上跳了起来,退后几步。 两人陷入无尽的沉默。那边湖边的千丝也看到了亭子里多了个人,快步赶了过来,对着萧潜福身行礼,“奴婢见过镇南王。” 萧潜这才回了神,道:“免礼。” 千丝便立刻去扶着林锦仪了。 林锦仪面色惨白,闭了闭眼才恢复了镇定,福了福身,“见过镇南王。” 萧潜也偏过头,不再去看那她张极为相似的脸。他也是糊涂了,明明忠勇侯府家的姑娘的,他从前也见过不少回,怎么方才会错认呢? 岑锦躺在榻上,心里很是煎熬。 她在忠勇侯府的时候算过日子,自己原身已经去了四十九天了,便以为自己的丧礼早该办完了……毕竟她的那位王爷夫君,很是不喜爱她,想来也不会为她大办才是。 可没成想,自己的棺椁居然在镇南王府停了这么久,已然是大耀最高规制的王妃葬礼。 萧潜……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活着的时候,他那么不屑一顾,死后却是给尽了哀荣。 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明明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他万万没必要装什么情深。 ……还是说自己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做这般模样,好换个心安? 岑锦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寒,不禁打起摆子来。 苏氏留下的丫鬟千丝见了,以为她是怕冷,便又开了客房里的衣柜,拿了一床被褥出来给她盖上,一边道:“前头的事儿还要忙一阵的,姑娘若还是觉着不舒爽,不如睡一会儿,等那汤药发出来会舒服一些。” 岑锦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可是哪里睡得着呢?不过还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罢了。 但御医开的温补汤药里却是加了安神助眠的药材的,岑锦这一闭眼,药性没多久就发了出来,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她心里仍然记挂着事,这一觉睡得也很是不安稳,还做起梦来。 梦里,是她跟萧潜刚成婚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萧潜还不是意气风发的镇南王,不过是一个母亲早逝、养在皇后身边长大,却不受先帝重视,刚出宫建府的皇子。 岑锦十分心疼他,想着他从小一人在皇宫里尝尽人情冷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便加倍对他好起来。 生活中,不论吃的用的穿的,她都先想着他,唯恐他吃不好,穿不暖。 尽管她在家中的时候,母亲纪氏对府中大小事务都一手包办,并不让她做这些。她却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萧潜学起来。 那时候的萧潜虽然有些阴郁,但对着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柔情的一面。 两人感情最甜蜜的那一阵,天气正冷。 萧潜休沐不用上朝,便会同她一起赖床。若是饿了,两人就在床边用了朝食,再躺回床上温存一阵。 岑锦从前的性子也是活泼跳脱的,对着自己心爱的人,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萧潜寡言少语,便会耐着性子听她说话。两人能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 一直到下午晌,外头太阳大了,也暖和了。 他们便起身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岑锦已经开始学习女红,想着要为萧潜做贴身的衣裳。 可她在家里也没人教过这些,等那个年纪再学起来,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103.10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他一抬头,就瞧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窈窕娉婷的身影。 他不禁一阵恍惚,总觉得好像哪里不真实。 “哎呀,你就知道整天在家看兵书,都不带瞧我的。”女子软糯的嗓音响起, 带着一丝撒娇地埋怨。 他不由轻笑,道:“你哪里用我瞧?自己照镜子还嫌不够美?” 她也笑,“自然是美的。可是再美的东西,没人分享,总是不够好。”说着便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顶镂空宝石蝶翼金冠,又撒娇道:“你来帮我戴上好不好?” 萧潜一边无奈地放下兵书,一边站起身笑道:“你总爱在家里试戴这金冠, 让你戴出去参加宴会却总是舍不得。”他说着话,便走到了女子身边,捧起金冠, “要我说, 你要实在喜欢,等苏大家从塞外回来,我便把他请到府里, 专门为你一人定制首饰。” “哎呀, 这怎么能行。苏大家脾气古怪, 又有气节, 他断然不会同意的。我虽喜欢他所做的东西, 却不好强人所难。” 萧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冠,上头宝石华美,蝶翼栩栩,确实美的非同寻常。 但再美,也不过是一件首饰,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般宝贝。 “我说去塞外将人寻回来,也好了了你的夙愿……你这宝贝的样子,让别人瞧了,该说咱们王妃没眼界了……”他笑着道。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怎么不说话了?”他抬头询问。 然而眼前的梳妆台旁,已然空无一人。 “阿锦?”他有些紧张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干涩,“不要玩了,快出来。” 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地吓人,仿佛没有活人气息。 他紧张了,害怕了,茫然了,无所适从地到处找她。 可是都没有,她不在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阿锦!”萧潜呼喊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漆黑一片,床头的夜灯不知什么时候也被风吹灭了。 外间王潼听到了响声,隔着窗子出声询问,“王爷?” 萧潜定了定神,沉声道:“无事。” 王潼应喏一声,又退到了门前。 萧潜在黑暗中坐靠在床栏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也说不上疼,就是很空,仿佛心头某个地方被抠掉了一块,呼呼地往里透着冷风。 他在黑夜中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何时天边已经发白,屋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依旧是层香苑,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跟他梦中情景很不相同。 萧潜喊了贴身服侍的小厮进来,起床梳洗,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床榻边的梳妆台。 那张金丝楠木的梳妆台还和从前一样被擦拭地光可鉴人,上头摆了珠翠阁新送来的首饰和昨天他亲自拿回来的孔雀发钗。 若是她还在,怕是会一一摩挲赞叹,不厌其烦地看上一整日。 想到她那副喜滋滋的模样,萧潜唇边不由扬起一丝微笑。 但那笑容也就一闪而逝,萧潜收回视线,便又是那个冷峻漠然的镇南王。 * 忠勇侯府锦绣苑,林锦仪正捧着脸看着面前两托盘首饰。 这是前一日珠翠阁送来的。送首饰来的人口风很紧,下人盘问了好久问出是谁送来的。 东西太过贵重,下人们也知道前一天林锦仪去过珠翠阁,便不敢私自决断,报到林锦仪跟前。 林锦仪一想,自己在珠翠阁拢共就遇到了萧潜一个熟人,多半是他送来的,便让人出去传话不要收下。 可等丫鬟过去的时候,送首饰的人已经离开了。 丫鬟没办法,只好将两个托盘送到了她这里。 当时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了这样多的首饰,问起来。 林锦仪只好把去珠翠阁为林博志淘换首饰,巧遇了萧潜的事同她老实说了。 苏氏听完,倒是丝毫没有惊讶,只不过冷冷道:“这位镇南王,可着实好笑,从前和咱们家也不过泛泛,如今却是上赶着了……” 林锦仪问起来,苏氏才屏退了下人,同她说了一件事——原来林玉泽的升迁并不是他做出了什么政绩,入了上头的眼,而是萧潜暗中使力,走了门路把他提拔上去的。 林锦仪更是纳罕,萧潜这是做什么,从前她还在镇南王府的时候,也没见他待自己多好,怎到了如今,他却上赶着来补贴她外祖家。 真真是个有病的! “那依娘看,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东西退回去?”林锦仪确实是不想收萧潜的东西的。 苏氏却道:“你只管收着,不过几件首饰,不值当什么,回头娘着人去珠翠阁问问价钱,兑了银票送去镇南王府便是。” 苏氏让她收着,林锦仪便只好收下了。 虽说苏氏说会把银钱还给萧潜,可想到这东西是他送来的,林锦仪还是觉得心里破为膈应。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出现在珠翠阁?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哪个相好去购置首饰的。 反正她还觉得挺恶心人的,尤其前头他还撞见过萧潜和元问心私会。元问心眼下被送到了城外庵堂里,他送的对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林锦仪捧着脸,愁眉深锁地越想越烦,索性便对千丝道:“我首饰够戴,这些东西搁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你让人送到竹林堂去,就说是给未来嫂嫂添妆的。” 这些首饰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但各有特色,也并不是寻常店铺里的那些个普通货色。借花献佛,总不算失礼的。 千丝有些犹豫地道:“全都送去么?” 林锦仪不耐烦地挥手,“都送去,省的我看着心烦。” 千丝虽然不明白她心烦的是什么,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做了。 * 竹林堂里,林博志正在看书,他走的是科举路子,前两年已经中了秀才,明年就要下场再考举人。因为前两个月外出为忠勇侯夫人求医问药,少学了个把月,他已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便越发用起功来。 “大少爷,二姑娘身边的丫鬟送东西来了。”门外新换来的书童轻声轻脚地进来禀报。 前一天他那二妹妹来过一趟,今天一早,他爹身边的管事就过来一趟,将他身边的书童和小厮都撤换了一遍。新换来的人虽然才当了大半天的差,却都是规规矩矩,斯斯文文的,对比之下,很得他的喜欢。 林博志放了书,起身道:“让她进来。” 书童打了帘子,一个圆脸丫鬟带着一个小丫鬟就进来了。 领头的是专门替林锦仪跑腿的金玲,年纪虽不大,做事却很有章法。 金玲先给林博志福了福身,行过礼,而后又道:“奴婢叨扰大少爷了,我们姑娘让奴婢送些首饰过来给未过门的大夫人添妆。” 林博志有些惊喜,笑道:“二妹妹有心了。” 金玲说着便和小丫鬟一起把两个托盘放在了桌上,又福了福身,道:“那奴婢便不打扰大少爷读书了。” 林博志点了点头,让书童送了她们二人出去。 想不到他这二妹妹如今竟然如此细心了,也难怪母亲能放心让他管事儿。林博志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桌前,揭开了托盘上的锦布。 这一揭,他顿时被吓住了。 两个托盘里俱都摆着五六支崭新的发钗、发簪,其做工之华美,用料之讲究,便是同母亲苏氏所戴的相比也不逊色半分。其价格之昂贵,更是可想而知。 寻常添妆,不过也就是用些自己已有的首饰,林博志怎么也没想到,林锦仪一出手就如此大方! 那圆脸妇人立刻大惊失色道:“怎么会这般巧?”而后又转头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实在对不住贵人……” 林锦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往下说了。反正她银钱也不够,物归原主便是。 大掌柜也跟着那圆脸妇人道了歉,而后走上前将发钗装回托盘,盖上锦布,快步走了出去。 圆脸妇人有些歉疚地道:“不如小妇人再让人呈上几件,供贵人挑选?” 林锦仪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托盘被呈到了她面前。 托盘的东西比第一批看到的好,却不足以跟苏大家亲手所制的那枚发钗相提并论。 有了比较,林锦仪更是看不上这些了,随意看过一阵,她便站起身道:“等下回你们铺子里上了新,我再过来瞧瞧。” 那圆脸妇人并不强迫,依旧笑盈盈地送了她出厢房。 一行人出了厢房,下到楼梯中段,恰好下头有人拾级而上。 林锦仪眼皮掀了掀,见打头之人是个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本是有心避让,无奈这楼梯窄得很,只容一人通行。她身后跟着千丝和踏歌,还有那个相送的圆脸妇人,已然不好退后的。 “王潼,下来,让她们先走。”侍卫后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吩咐道。 这声音林锦仪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倒霉!她心里嘀咕一声,不由捏紧了帕子。 那领头的名叫王潼的侍卫闻言便立刻退下了楼梯,让出一条道来。 林锦仪拢了拢面纱,快步下了楼梯。 一行人走到一楼楼梯口,林锦仪连个谢都没道,就往门口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林二姑娘?” 林锦仪暗暗叹气一声,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福了福身,“原来是王爷在此,端的好巧。” 侍卫们退让开来,萧潜负手而立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点了点头,“确实很巧。” 林锦仪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首饰铺子遇到萧潜,更没想到萧潜一眼就能把带着面纱的自己认了出来。 珠翠阁的楼梯就在一楼大厅的转角,位置并不开阔。两人周围站了两个丫鬟和一干侍卫,萧潜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就只有几步之遥。林锦仪鼻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奇怪的是,萧潜往年多是用些极淡雅的香料,此时身上却带着浓重的檀香味。檀香味混合着酒气,熏得林锦仪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向来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碍着萧潜的身份不好退后,只好微微别过头,屏住了呼吸。 萧潜本是打过招呼后和她就此别过的,看到她这莫名熟悉的神情,却忽然改变了想法,攀谈道:“林二姑娘今日怎么独自出府了?可看中什么了?” 林锦仪垂下头道:“不过闲来逛逛,并未看中什么。家中还有事,锦仪就不叨扰王爷了。”说着,她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萧潜倒是并未留他,点头道:“那麻烦二姑娘代我向侯爷和侯夫人问好。” 林锦仪应喏一声,逃命似的往外去了。 萧潜目送她出了店,这才转头上了楼梯。 大掌柜已经在候着了,殷勤周到地将萧潜迎上了三楼雅间。 萧潜坐定后,又问起大掌柜:“方才那位姑娘看中了什么?” 大掌柜道:“方才那位贵客不是小妇人招待的,待小妇人招人来问问。” 萧潜点头允了,大掌柜便着人去把先前招待林锦仪的圆脸妇人招到了雅间。 圆脸妇人才来珠翠阁帮忙不久,还不曾招待过萧潜这样地位的客人。加上前头她差点把萧潜预定的东西卖给别个,便更是紧张,进了雅间后连头都不敢抬。 大掌柜看她这束手束脚的模样,唯恐她惹怒了萧潜,便催促道:“王爷问方才那位贵人看中什么呢?你快说说。” 104.10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不过此时忠勇侯夫妇对他们, 便没有对着之前岑锦的那份关心了。看着他们兄妹行完礼, 忠勇侯便道:“时辰也不早了, 咱们走。” 众人应了一声是。 丫鬟扶起忠勇侯夫人。忠勇侯夫妇便并肩往外走去。 有什么事需要外祖一家这么大阵仗一起去的吗?跟在后头的岑锦心里有些纳罕。 一行人慢慢走出了府,忠勇侯夫妇走在最前头, 林玉泽和苏氏缀在后头, 岑锦便慢他们半步, 至于林博志和林芳仪便是落后众人一大截了。 岑锦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们一眼,心里也是奇怪。他们这对兄妹虽说是庶出,但到底是家里最早出生的两个孩子,怎么眼下看着倒是一点都不受重视。 ……也难怪她母亲纪氏老说舅母的不是, 不像她们岑府, 兄弟姐妹都在一处,倒没有这么分别的。 忠勇侯府门口已经停着三辆马车, 忠勇侯夫妇上了最前头一辆。林玉泽骑马, 苏氏便拉着岑锦上了中间那辆。 马车里铺设着松软的绸面软垫,一旁的矮桌还放着煮茶的小炉, 倒是暖和。 苏氏解了岑锦身上的斗篷,让丫鬟从炉上倒了热茶给她捂手, 看着她喝完了,摸了摸她有了温度的脸颊, 心疼道:“睡会儿, 你身子刚好, 路上还要一会儿呢。”说着便拉着岑锦靠在自己身上。 纪氏虽然对岑锦在生活上很是关心, 却没有这么事无巨细,更别说这么亲近的时候。岑锦一时有些不习惯,可也不敢表现出抗拒。而且苏氏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还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她当个孩子似的哄着,她慢慢地竟真有了些困意,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走的不算快。 岑锦补了香甜的一觉,再次醒来,马车已经停下了。 自己竟然真的睡过去了,岑锦有些赧然地替苏氏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苏氏柔柔一笑,“咱们小阿锦还跟娘不好意思呢。” 岑锦也没解释什么,只道:“我现在大了,您……您别把我当个小孩似的了。” 苏氏也觉得一场大病后,女儿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仍旧没有多想,道:“你祖父祖母说的不错,你如今确实是知道稳重了,娘心里也高兴。” 岑锦垂下眼睛,心中酸涩难言。外祖一家眼下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他们知道真正的林锦仪已经没了,又该如何伤心呢。 母女二人又絮叨几句,便有丫鬟来打了帘子,放了脚凳,引着她们下了马车。 苏氏先下了马车,岑锦把斗篷穿上也紧随其后,扶着丫鬟的手下了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眼前熟悉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了,险些连站都站不住了——眼前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她生活了好几些年的镇南王府! 苏氏察觉到她的不对,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一脸关切。 “可是马车坐的头晕了?” 岑锦惊惧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是煞白。 同行的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也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 林玉泽不禁奇怪道:“咱们小阿锦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苏氏一边心疼女儿,一边就抬头看了看挂满了白幡的镇南王府。她本是不太信奉鬼神之道的,眼下心中不免想到:莫不是女儿身子弱,被什么冲撞了? 岑锦这模样显然是不太对劲的,但一行人都到了门口,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恰逢镇南王府的管家已经迎了出来,见着这番情景,便道:“府上小姐怕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小的安排一间厢房让小姐先落脚休息。” 苏氏自然点头应下。 一行人便就此分开,苏氏带着岑锦去客房,忠勇侯等人便去了前院。 进了镇南王府,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岑锦被苏氏扶着进了屋。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岑锦仍然是止不住发抖,她便是再蠢笨,看着镇南王府重重缟素,也猜到了外祖一家是来参加葬礼的……她自己的葬礼!何其讽刺,何其骇人! 客房里的有丫鬟服侍前后,很快便沏了热茶上来。 苏氏陪着岑锦,看她仍不见好,便道:“不如娘让人把你送回去。”她自己是不能陪着女儿回去了,毕竟这日是她那苦命外甥女的七七,过完这日,棺椁便要入葬了。他们也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清越的女声道:“奴婢奉了王爷之命,特来看望。” 同样熟悉的声音,岑锦立刻认出来来人正是蕊香——一直待在镇南王身边,后来又被派到她跟前服侍了好几年的大丫鬟。 岑锦正端着茶,手便开始不听使唤地发颤。她赶紧放下茶碗,将手收回了衣袖里。 不多时,蕊香便带着王府里的御医一道进来了。 苏氏本也是不大喜欢萧潜的,不过此时看萧潜立刻派了御医过来给女儿看病,脸上的神情倒是柔和了一声,客客气气地让蕊香代自己向萧潜道谢。 岑锦被扶着躺上了客房的床榻,御医隔着帘子为她诊起脉来。 御医之前在忠勇侯府待了好几年,对她之前的病情也算了解。片刻之后,御医道:“二小姐只是病后有些虚弱,旁的倒是不碍。眼下这般,也多半是身子虚空所致,并无大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可。” 苏氏这才放下心来。 御医说完便让人去准备温补的汤药,蕊香忙前忙后,不多时就亲自端了过来。 这时岑锦也终于镇定了下来,她有什么好怕的呢?如今她已经不是自己了,连贴身服侍了她好些年的蕊香都不曾看出什么。 ……别怕,别怕,她反复暗暗告诫自己。 喝过汤药以后,蕊香便退了出去,说是回去复命。 她走后,岑锦便努力得挤出了笑容,对苏氏道:“我没有大碍的,方才只是吹了冷风觉得有些头疼,如今已经好了。” 苏氏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小脸,道:“那你安心在此处歇着,娘先去前头看看。” 岑锦乖巧应下。她自然是不愿去灵堂的,天知道若是她亲眼看见自己的棺椁,会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 岑锦再次睁眼,便是苏氏便坐到了她床前,轻声细语地喊她起床。 她迷瞪着眼睛,转头瞧了瞧窗外还暗着的天色,并不明白苏氏为何这时喊她。 苏氏一边让丫鬟给她熏热衣裳,一边道:“阿锦,该起了。咱们该出门了。” 她歪了歪头,仍是不解。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就是眼下一片青影,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105.105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芳仪怀着心事回了芳华苑。 芳华苑里,周姨娘正坐在她屋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见着林芳仪回来了,周姨娘满脸喜色地道:“芳姐儿, 今年春日铺子里的生意很不错。我算了算, 加上这部分盈利,你出出嫁的时候, 差不多能有八百两银子防身!” 苏氏在林芳仪十二岁的时候就给了她两个铺子, 一个卖脂粉,一个卖点心蜜饯。铺面虽都不算大,却是城中最好的地段。这两个铺子一直由周姨娘帮忙管着, 几年来进项一直不错。 八百两, 可以说是周姨娘攒了十几年攒出来的巨款了。 林芳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道:“还能多加五十两。” 周姨娘眉头一挑, 惊喜道:“哪里来的这么些银钱?” 林芳仪回道:“方才同妹妹打了会儿叶子牌, 她输给我的。” 听到是从林锦仪那儿来的,周姨娘一边美滋滋地翻看银票, 一边撇嘴道:“她向来最是小气的,输给你这么多银钱,没给你脸子看?” 林芳仪摇摇头, 道:“妹妹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赖账不说, 我不肯要, 还强塞给我。” 周姨娘哼了一声, 显然不觉得林锦仪能变得多好。不过没有人嫌银钱扎手的,她数过数目,又笑眯眯地对林芳仪道:“她既然愿意给你,你就多去同她玩玩,下回再赢个八百十辆岂不更好?” 林芳仪不悦地蹙了蹙眉,“姨娘,我同妹妹玩牌又不是奔着赢她的钱去的!若照你说的,我为了一点银钱故意找她玩牌,那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恨铁不成钢地道:“至多半年,你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你嫁到别家,用钱的地方就多了去了!你不趁着这时候多捞些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她是不相信苏氏能给林芳仪相看什么好人家的,生怕林芳仪嫁到什么一穷二白的人家吃苦。再说林芳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上头长辈又都不是特别看重,若是不多带点嫁妆去,以后少不得被婆家看轻了去。 林芳仪爱读书写字,性子有些清高,很不喜欢讨论这些。 周姨娘说着说着,见她脸色渐渐不好了,便止了话头,道:“算了算了,你平日就看不上这些阿堵物。还是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 林锦仪这头,她下午晌没什么事,就温习了之前先生教过的功课,顺带练练字,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 天将黑之前,苏氏身边的万缕来了芳华苑,说是苏氏让林锦仪过去一趟。 林锦仪也没多想,稍微收拾下就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林锦仪才听丫鬟说了眼下苏氏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便过去寻她。 苏氏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正在灶前和面。 林锦仪想着苏氏喊自己过来应是要教自己厨艺,便去净了手,走到一边问她说:“娘,阿锦来了。” 苏氏正专注于手下的面团,道:“你祖母这几日夜间总是痰多,我想着给她做个萝卜面。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林锦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萝卜面有去毒、健胃助消化、止咳化痰、顺水利尿、健皮肤的功用。它的制作,乃是用萝卜一斤,切碎煮沸两三次,加入韵粉一勺,匀糁粉搅匀,煮至烂熟。漉出之后,用粗布去滓,和面一斤,擀切即可。 林锦仪到场的时候,苏氏已经准备好了萝卜料,正准备和面。于是她一边不停手上活计,一边把萝卜面的做法同林锦仪说了,还对她道:“这萝卜面你祖母最好吃上几日,今天就由娘做了,明天开始你来学着做。” 林锦仪点头道好。然后转念一想,今日她娘若是要教她做面,就该从开始准备的时候就把她喊来,怎么都快完工了才让她来了?难道是别的什么事儿? 她正奇怪着,苏氏也忙完了,将围裙一摘,便回了正院净手洗脸。 林锦仪跟着她过去了,看她洗好了,便接过万缕手上的茶盏,捧到了苏氏面前。 苏氏掀了茶盖,抿了两口热茶,就开口问她道:“我听说你今日给你姐姐银钱了?” “娘怎么知道的?”林锦仪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瞧千丝。 苏氏却道:“你别看千丝,不是她同我说的。是你姐姐回了芳华苑,让丫鬟过来知会我的。” 林芳仪做事向来有交代,赢了林锦仪那么多钱,自然是要着人来说一声的。 林锦仪小心看着苏氏的脸色,却从她脸上辨不出喜怒,只好老实道:“姐姐下午来找我玩了阵叶子牌,那是我输给她的。” 苏氏放了茶盏,摇头道:“你还不知道错?” 林锦仪一脸迷茫,“还请娘明示。” 苏氏抬了抬下巴,丫鬟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了,苏氏才又开口道:“你同那你姐姐虽然是同性的亲姐妹,但嫡庶有别,在你看来的不值一提的银钱,在她那里看来,或许就是一笔大进项了!娘从前怎么教你的?你要明白自己和你姐姐的嫡庶之别,但也不能因为这区别去轻看她……” “我没有……”林锦仪小声分辩道。她确实没有轻看林芳仪,只是下午晌玩的高兴了,想着林芳仪同自己要好,输给她一点银钱也不算什么。 苏氏又继续道:“你是没有轻看她,但是你姐姐的两个铺子,一年到头去了成本和人工,纯利也就百十两。随手一给就是大几十两银子,你让你姐姐怎么想?” 林锦仪想了想,嗫喏了下嘴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你姐姐生了比较之心,往后你们姐妹还怎么好好玩在一处?”苏氏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说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姐姐是个好的,她身后却还有个周姨娘呢!” 106.106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林锦仪微愣,很快明白过来苏氏意有所指。 外祖母的身子居然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苏氏看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又劝慰道:“生老病死,本就人之常情。娘知道你同祖母亲厚,也是怕你到时不能接受, 所以才事先和你说一声。” 林锦仪叹息一声, 点了点头, “我省得的。祖母她……吉人天相,肯定可以好转的。” 苏氏何尝不是如此希冀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 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口。 丫鬟打了帘子扶着他们下了马车。 进了大门,林锦仪便想着往顺和堂去瞧瞧忠勇侯夫人。 苏氏却把她拦下了, 道:“你祖母这时候应该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你也不用眼下过去, 先跟娘回枫妍苑。” 枫妍苑就是苏氏所居住的院子。 林锦仪想着她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自己说, 便跟着她一道回了。 然而进了屋,她才发现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是这府里的庶长女林芳仪。 苏氏携着林锦仪坐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一众下人,而后才掀了掀眼皮看了看站在一旁, 低着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芳仪。 “你来看看你妹妹的额头。”苏氏言简意赅地道。 林锦仪额头上还留着上回跌下楼梯的伤疤。虽然疤痕不是很深, 但她细皮嫩肉的, 伤口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愈合, 所以仍然很是扎眼。眼下只是梳下了少许刘海遮挡。 林芳仪没有上前, 反而是一下子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芳仪知道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林锦仪这才明白过来,小阿锦这伤势跟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这大概就是苏氏之前说的要清算的账了。 苏氏又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心存怨怼的,觉得你都这般大了,亲事还没说定,是我从中作梗。可你也不该将这怨气发泄到你妹妹身上!” 林芳仪又道不敢,恳切地道:“芳仪知道母亲一直在为我的亲事操心,万不敢存这样的心思的。妹妹那天跌下楼梯,确实是我的过失,但芳仪绝对不是有心为之,还请母亲明鉴。” 苏氏又道:“那你回去领罚。禁足半月,抄写佛经,不用我教你了。” 林芳仪甚是恭敬地应下了,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苏氏便不再多言,直接让她回去了。 林芳仪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林锦仪因为并不清楚之前这副身子是如何受的伤,所以并没有言语。 但苏氏很快就开始说她了,道:“你眼下身子不好,我也不罚你,等你好了,你便是和你姐姐领一样的罚。” 怎么自己也被罚上了?她不是受害者么? 却听苏氏又继续道:“不就是你姐姐之前在先生面前压了你一头,你就对她怀恨在心,故意说那些戳她心窝子的话。她前头被退了一次婚,本就耿耿于怀,你却偏偏说那些她听不得的……” 从她的话里,林锦仪才知道了个中原委。原来她的表妹那场意外,乃是因为姐妹间的嫌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争执,这才跌下了楼梯。 她有些委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身表妹。她表妹也是苦命的,居然就因为这个丧了命。眼下,她的娘亲,居然还要责罚。 苏氏看她有些委屈的小脸,虽然心疼,到底还是没有心软。 这丫头,往日也确实被养的骄纵了些。在家时还好,若是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又有谁来护着呢?总不能再叫她步外甥女的后尘! “你身边那几个丫鬟我看着都不太得力,平时也不知道劝阻你,便只知道捧着你乱来。娘已经都给另外安置了,往后就让我身边的千丝去你屋里伺候着,另外再寻几个丫鬟过去替补。” 林锦仪本就害怕被身边人看出自己的反常来,苏氏这番安排却恰好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是道:“前头的事儿女儿知道自己做错了,下人们到底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过重地责罚她们。” 苏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前儿个还都说你一场大病之后痊愈了,稳重了。怎么眼下心肠倒是更软了。别说娘不教你,你觉得当主子身边贴身服侍的下人,除了要能干听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锦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苏氏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一个‘忠’字!不是说他们愿意听从你的吩咐便是忠心了。她们该帮着你明辨是非,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从而帮你趋利避害!若是这基本的都做不到,便没有留在身边的必要了。你爹从前是什么样的纨绔名声,想来你也听说过一些。也是因为早年你□□父□□母年迈,不能亲自教导他,才让他被身边的恶仆纵着,养坏了心性……” 苏氏将一番道理缓缓道来,林锦仪竟也听明白了。原来下人这样盲目地听从主子是不对的么? 她不禁想到那时候在镇南王府,因为觉得药味苦涩,不能下咽,加上喝了一阵子自己的病症也没有好转,越发觉得是萧潜让人开了这药来折磨自己,便让大丫鬟云柳偷偷把药倒了……萧潜知道后大发雷霆,当即便把云柳提脚发卖了,丝毫没有顾忌云柳是她从娘家带过去的陪嫁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萧潜不近人情,此时听苏氏讲来,萧潜竟然……是为了她好么? “你也大了,娘也留不了你几年。等你大姐姐亲事敲定,就该忙活你的了。往后你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也该学着理事儿了。不如就从这次开始,除了千丝,你自己亲自挑几个丫鬟调丨教。往后你院子里的事,便也由你开始打理。” 林锦仪虽然两世为人,但这上头却是丝毫不会的。从前都是纪氏打理,后来嫁给萧潜,又是萧潜身边的蕊香来料理。她一时也有些惴惴,害怕自己做不好。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不用担心,娘会帮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副身子,林锦仪自然而然地同忠勇侯府等人亲厚起来,仿佛不曾经历过生疏的那些年月一般。此时听苏氏这么一说,她便真的安心起来。 是啊,不用怕的。眼下,她重生为人,许多事确实应该慢慢学起了。这一次,她再也不想那么混沌懵懂地过完一生。 苏氏便继续耐心解释道:“傻孩子,你是病糊涂了。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岑锦并不知道苏氏说的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也不敢多问,生怕问多了,旁人便发现起她的不对来。 一通梳洗打扮后,她换上了一身素色的棉襦裙,梳了个闺中女儿家才会梳的垂髫分肖髻,髻上只点缀了几支银簪。 她仍然不习惯自己换了副身子,因而并不照镜子。 从前的林锦仪最爱揽镜自照,极为爱惜自己容貌。苏氏爱怜地轻抚女儿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庞,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了才这般的,便道:“在娘心里,咱们阿锦是最好看的。往后将养两日,自然会恢复从前的样貌的。” 岑锦低下头,抿了抿唇,并没解释什么。 收拾妥当以后,苏氏让丫鬟拿了一件白狐皮的斗篷给她披上,带着她一起往外去。 林玉泽早就收拾妥当,等在外头。他一袭月白色锦袍,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是丰神俊朗,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就是眼下一片青影,看着有些憔悴。 见着她们母女出来,林玉泽脸上的神情也柔和起来,道:“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岑锦同忠勇侯府来往虽少,却仍然记得小时候舅舅最爱带自己上街玩,还让自己坐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上。此时见了他,自然也是倍感亲切,微笑道:“阿锦已经大好了,您不用担心。” 林玉泽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眉间愁色仍不见减。 “外头风大,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说话,先去顺和堂请安。” 说着话,一家三口便一齐往侯夫人所居住的顺和堂去了。 岑锦对忠勇侯府也算熟悉,路上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玉泽和苏氏身后,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相携着走在前头的两人,心里也是有些奇怪的。 她母亲纪氏以前老是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舅母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容于理,违背伦常,还说苏氏肯定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可岑锦穿进表妹的身子已经有几日了,这几日她看出舅舅和舅母感情极好,下人也都对舅母十分信服,就是外祖父外祖父着人来给自己送补品,都不忘给她舅母捎上几句关心体恤的话,显然也是十分喜欢心疼她的样子。 不像她母亲纪氏,虽然在岑府里谨小慎微,还帮着他爹纳妾、抬举丫鬟,都没能得到这种待遇。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顺和堂。忠勇侯夫妇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屋。 见到岑锦,忠勇侯夫人便笑着招手让她上前。 岑锦规规矩矩行了礼,站了过去。 忠勇侯夫人便慈爱地打趣道:“咱们小阿锦生了一场病,人都稳重了。往日里总像个皮猴似的往我身边凑,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 忠勇侯也笑着道:“咱们阿锦大了,稳重些才好呢。” 岑锦垂着眼睛,心里有些打鼓地道:“阿锦这几日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呢,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往后委实该稳重些了。”她跟表妹确实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想到表妹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连对长辈行礼都不是这般的呢。 忠勇侯夫人也不以为意,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的手道:“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上不够暖和?”说着让人把炭盆挪了近一些,还着丫鬟捧了手炉来。 岑锦心里暖融融的,也有些酸涩。她记得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待自己是比待表妹还要亲厚的,若不是后来走动少了,也不会就那么生疏了。而且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外祖父外祖父已经老了许多,头发已经银白,脸上也是沟壑丛生,这更让她觉得难受。 说着话,就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太爷,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小姐来了。” 107.107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苏氏无心的一句‘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在林锦仪听来却是拨云见日,振聋发聩。 她从来没想过, 原来女子的一生不止是安身立命那么简单, 竟然还可以如此坦荡, 只求个俯仰无愧! 林锦仪愣愣地看着苏氏, 不禁问道:“您说不求他们的回报,那您做的那些不都白费了吗?”她之前几次听苏氏提起林芳仪的亲事,看她颇下功夫,想着苏氏应该是想为林芳仪择一个背景雄厚的夫家,往后也好帮衬忠勇侯府。 苏氏抿唇一笑, 心有灵犀地道:“怎么才叫有用?难不成我还得想着为你姐姐选一门得力的亲家, 然后等着人家来帮衬照顾?这世人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怎么还能指着别人的回报?你大姐姐同我确实不亲厚,可我也做不出那携恩求报的事。她的亲事一直没敲定, 不过是她姨娘希望寻一个高门,我却觉得寻个脚踏实地, 家境殷实的即可。她若是以后过得好了,愿意在咱们府里有事的时候搭把手,那是情分。若是她不念情分,我也不会强求, 也不会怪她, 因为我从不曾寄希望于别人。” 她为人处世就是这般光明磊落。 你走, 我不相送。你来,即便狂风骤雨,我亦会亲身相迎。 林锦仪不由又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萧潜不久,萧潜刚入军中,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捷报传回京城,先帝爷很是欣喜,立即给他在军中升了职位。 她那时候许久没有见到萧潜了,听闻他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已然是喜不自胜。 母亲纪氏却在那个时候登门拜访,说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想在军中谋个职位,让她帮着在萧潜面前说说好话,走走后路。 她初时是不愿的,毕竟萧潜还没有完全在军中立足,前头也是好不容易这争取到了上前线的机会,可以说是用性命博了个前程。这么快就让萧潜帮着疏通走后路,于他到底不好,同样也是对军中那些拼死拼活挣功勋的将士们的亵渎。 可纪氏一听她不同意,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说起多年来养育她是如何的不容易,多年来也不曾求过她什么,眼下不过小事一桩,只需她动动嘴皮的功夫,她却这般推脱,着实教人伤心。又说前头她那娘家弟弟,岑锦也是见过的,小时候亲亲热热地喊过舅舅,她舅舅也是极为喜爱她的,年年都按着她的喜好送她东西。 当时还是岑锦的她并不太记得纪氏口中的那位疼爱自己的舅舅了,却听她这话说的,自己不同意仿佛就成了忘恩负义的无耻之人,便只好答应下来。 纪氏见她松口,还特地叮嘱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早些同萧潜讲,也好早些安排妥当。 她记下了,等几天后萧潜凯旋归家,两人屏退了下人在房中说话的时候,就同萧潜提了这个。 萧潜当时意气风发,嘴角本是噙着盈盈笑意,听了她这话却是立刻把脸板了下来,讽刺她道:“我在前头舍生忘死,一回来你便是让我替你那便宜舅舅讨军衔?当真是我的好夫人!”说罢也不等她解释,当即拂袖而去。 …… 后来,那件事到底办没办成。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做低伏小、好声好气地哄了萧潜半个月,才把萧潜给从前院的书房哄回了后院。 不过,最后他应该还是给办了。毕竟纪氏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提起这桩了。 * 如今回想起那件旧事,再对比方才纪氏的这番话,林锦仪心里颇为感慨。 想动摇一个人过去二十多年对事对人的认知,可以说是非常困难的。 可她重活一生,不过短短几天,却已经对过去的许多人和事改观。 她现在是打从心底里佩服苏氏,想让自己这辈子能活的像她这般清醒透彻。 她想明白了苏氏的话,便不再插嘴了,只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 苏氏前头既然提到了林芳仪,便理所当然地说起林芳仪的亲事来。她已经为林芳仪相中了几户人家,当下便一一说了出来,让忠勇侯夫人帮着决定。 忠勇侯夫人听她讲的几个人选,都是家风清正,为人老实之辈,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这事儿既然一直是你在操办,便由你拿主意。”这么些年来,忠勇侯府的事情都是苏氏在一手操持,她也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苏氏便道:“那我回头再去问问芳姐儿,看她中意哪个。” 这世道能让子女参与进自己婚姻大事的父母,实在是凤毛麟角,极为少数,更别说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庶出了。苏氏确实是极为开明的,配合着她坦坦荡荡的行事作风,倒也十分契合。 忠勇侯夫人虽然不太喜欢林芳仪,但到底两人还是血缘身后的祖孙关系,心底里也是盼着林芳仪好的。听她这么说了,就说:“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她那个姨娘的心思是再活络不过的,什么事眼前说的好好的,回头到她嘴里给一说,就能把芳姐儿给带偏了。” 忠勇侯夫人说的这便是林芳仪前头那一桩亲事了。 前几年,林芳仪到了年纪,苏氏便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本已经有了眉目了,她那姨娘却不知道从哪里认识了一个落魄的举子,非说人家是一飞冲天的青云命,将来注定要大富大贵的,还偷偷借着出府上香的由头让他们二人见了面。 林芳仪也是年纪小,见那举子风度翩翩,气度清华,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她那姨娘就趁事闹到了苏氏跟前,说什么他二人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天作之合,要苏氏成全。 苏氏能说什么呢,她前头费劲心机,把几家人分析来分析去,就想给林芳仪挑个好的。谁知道人家亲娘早就在背后偷偷摸摸地给她选好了,林芳仪居然也不问问她这个嫡母,就敢去和外男私会,还留下了贴身的帕子给人家。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苏氏也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脸放到别人脚下的人,便也不多劝什么,由着他们去了。 后来那举子病弱的母亲忽然逝世,他们的亲事过了小定,便耽搁了下来。 举子回乡守孝三年,一出孝就让人拿着文书来退婚了。 林芳仪的姨娘心心念念就想着等那举子出了孝,参加科考一举夺魁,平步青云,带着她们娘俩飞黄腾达。听闻这样的噩耗,当即便大哭大闹,吵着让忠勇侯府去帮着林芳仪讨回公道。 苏氏让人收了文书,私下里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学子是在守孝期间,因为孝名和才名,得了当地一个大儒的青眼。大儒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便想也没想地来让人退婚了。在她看来,这种狼心狗肺的人着实配不上林芳仪,此时能瞧出他的坏来,总比两人成亲后再看出来好。 再说,他们这桩婚事,本就不是她做的主。 ……哦,你们谋事的时候不曾将我看在眼里,出了事却要让我来收拾烂摊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苏氏不是那任人搓扁捏圆的性子,由得她姨娘胡闹,却是不会再去做什么了。至于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那更是不想多管这些的。经此,林芳仪前头那门胡闹一般的亲事,便就此草草结束。 苏氏无心的一句‘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在林锦仪听来却是拨云见日,振聋发聩。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女子的一生不止是安身立命那么简单,竟然还可以如此坦荡,只求个俯仰无愧! 林锦仪愣愣地看着苏氏,不禁问道:“您说不求他们的回报,那您做的那些不都白费了吗?”她之前几次听苏氏提起林芳仪的亲事,看她颇下功夫,想着苏氏应该是想为林芳仪择一个背景雄厚的夫家,往后也好帮衬忠勇侯府。 苏氏抿唇一笑,心有灵犀地道:“怎么才叫有用?难不成我还得想着为你姐姐选一门得力的亲家,然后等着人家来帮衬照顾?这世人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怎么还能指着别人的回报?你大姐姐同我确实不亲厚,可我也做不出那携恩求报的事。她的亲事一直没敲定,不过是她姨娘希望寻一个高门,我却觉得寻个脚踏实地,家境殷实的即可。她若是以后过得好了,愿意在咱们府里有事的时候搭把手,那是情分。若是她不念情分,我也不会强求,也不会怪她,因为我从不曾寄希望于别人。” 她为人处世就是这般光明磊落。 你走,我不相送。你来,即便狂风骤雨,我亦会亲身相迎。 林锦仪不由又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萧潜不久,萧潜刚入军中,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捷报传回京城,先帝爷很是欣喜,立即给他在军中升了职位。 她那时候许久没有见到萧潜了,听闻他全须全尾的安全回来已然是喜不自胜。 母亲纪氏却在那个时候登门拜访,说她娘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也想在军中谋个职位,让她帮着在萧潜面前说说好话,走走后路。 108.108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忠勇侯世子林玉泽, 三十好几的人了, 又是忠勇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出门在外哪个不卖几分面子, 此时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 苏氏很是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道:“家里接连出了这样的大事,你就不能让我和公爹婆母省点心吗?” 林玉泽不怕苏氏骂自己,反正夫妻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就怕看见苏氏疲惫失望的模样, 故而很快就辩解道:“阿欣, 我没做什么坏事, 就是今日在镇南王府见到了纪氏那惺惺作态的模样令人作呕, 我气愤不过, 刺了他几句。” 听他提到纪氏, 苏氏的一对儿柳叶眉就拧巴得更紧了。那纪氏虽然只是个后宅妇人, 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年年来她跟纪氏明里暗里斗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深知纪氏是颇有些手段的。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把纪氏压过去,就更别说性子耿直、不善机锋的林玉泽了。她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 纪氏惺惺作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又何必在镇南王府闹起来, 也不想想那场合……” 林玉泽有些懊恼地道:“是我鲁莽了。阿欣,可是我心里难受。若不是那毒妇,大阿锦也不会同咱们忠勇侯府离了心,更不会就这么……” 忠勇侯夫妇一生就一双儿女,女儿就是岑锦的母亲林玉珊,儿子就是林玉泽。早年前忠勇侯夫妇一起上了战场,他们姐弟就养在年迈地老侯爷夫妇跟前,姐弟俩年岁差的挺多,但却是互相扶持着长大,感情比一般人家的姐弟都要好。后来林玉珊生岑锦的时候难产,一生都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忠勇侯夫妇不提,林玉泽也是将岑锦看作亲生骨肉,不然也不会在后头嫡亲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也取了一个‘锦’字。 在他那姐夫御史大夫岑青山还没续娶的时候,忠勇侯一家都是隔三差五地去看上岑锦一番,生怕她在家里吃了什么苦头。若不是岑青山不同意,他们还想着把岑锦接到忠勇侯府的。可谁成想,后来岑青山续娶了纪氏。纪氏极会笼络人心,嫁过去没两年,就把岑锦哄了去,反倒同他们生疏了。 本想着,岑锦尚且年幼不懂事,等大一些总该知道什么人才是对她真的好。他们也不急,总想着总是有往后的。可谁都不曾料到,岑锦二十多岁就这么去了…… 苏氏对岑锦也是有感情的,但自然不能跟林玉泽这嫡亲舅舅相提并论。但对他的沉痛也是感同身受,不然之前她也不会瞒下女儿加重的病情,就是怕林玉泽和忠勇侯夫妇承受不来。 苏氏又是一声叹息,“既然大阿锦已经去了,岑家那烂摊子咱们就别插手了,眼不见心不烦的,以后便看他们自己闹腾去。” 林玉泽气愤道:“谁愿意同那毒妇攀扯。可阿欣,你不知道,咱们大阿锦尸骨未寒,那纪氏就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儿带去了镇南王府,生怕那龌龊心思别人不知道似的!”都说女要俏,一身孝,那纪氏的女儿穿了一袭千金难求的雾影纱白裙,头上带了几支别出心塞的镂空珠花,眉间不见悲色,却只是拿眼睛偷偷瞧镇南王。林玉泽也是见了这个,才忍不住闹了起来。 苏氏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都能瞧出来,镇南王就是睁眼瞎子不成?京城里都知道镇南王对女色这块淡薄得很,他不是那样糊涂的人,纪氏同她女儿有心,也不过是做戏给瞎子看,必不能得手的。” 提到镇南王,林玉泽面上也显出了厌恶之色,“他能是什么好人?若他是个好的,咱们大阿锦怎么年纪轻轻就能生这样的病?!照我说,咱们大阿锦那病来的古怪,多半就是镇南王府里出的毛病!”镇南王同岑锦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京城上层圈子里也是传遍了的。也难怪林玉泽会说这样的话,其他人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在少数,只是慑于萧潜的权势,不敢多说罢了。 苏氏怕他口无遮拦,便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在外头可千万不要透出口风。”萧潜军功赫赫,又简在帝心。镇南王府正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时候。相比之下,忠勇侯府传了几代已算是没落的勋贵,林玉泽如今顶着世子的头衔,却只在礼部领了个虚职,想也知道日后忠勇侯府传到他手里,自然更是不能和镇南王府抗衡。若是开罪了萧潜,怕是以后一大家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林玉泽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由也自责起无用来,若是她这个当舅舅的得用些,也不会让外甥女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好啦。”苏氏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哄道:“咱们明面上虽然不能得罪镇南王,可来日方长,总会能见到真相大白的一日。” 夫妻俩说了会子话,苏氏让林玉泽先去休息,自己则继续去看还在病中的女儿。 * 岑锦吃过药后,御医又给把了几次脉,确认没有了大碍,御医就回镇南王府去复命了。 苏氏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睡着。苏氏便让丫鬟熏热了屋子,亲自给她换下了被汗湿透的衣裳,又守了她半夜,确认她没再发起热来,才安心地在同屋的榻上睡下了。 岑锦这一昏睡便又是一天。 期间她也曾有了意识,只是下意识仍然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故太过骇然而不愿睁眼。 她听到屋里丫鬟放轻手脚总动的响动,听到苏氏在旁边安排料理的轻声细语,也闻到了屋子里熏香下的苦涩药味……当五感越来越鲜明,她终于明白自己这是又活了一回。只是,换成了自己表妹的身子。 曾经同床共枕那么些年,林锦仪对萧潜也算熟悉,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遂主动问起:“不知王爷到此,所为何事?” 萧潜出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什么话本子才子佳人的偶遇。他就是特意来寻林锦仪的。 她既然问起,他便点头道:“本王是有些事要和你说。” 林锦仪一心想逃离这里,只盼着他长话短说,便示意他不必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就好。 萧潜道:“方才假山的事情,还请二姑娘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旁人言语。” 原来他是知道有人偷听的!林锦仪心下一凛。转念一想,凭着萧潜的武艺,若是他连几个偷听的人都发现不了,也难以在战场上立生存了…… 林锦仪冷冷一笑,“王爷既然做了,又何必介怀旁人怎么看?” 萧潜实在没什么和小姑娘打交道的经验,何况眼前这小姑娘,还是他发妻的表妹,一时间还真是被她问住了。不过这姑娘倒是和从前很不同了,他从前见过几面,只记得她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和眼下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想来,是在为他表姐抱不平。 萧潜也不介意他的无礼,道:“我没有续娶的打算,今日之事,不过和故人叙了会儿旧。二姑娘若是对家人说了,少不得长辈们瞎想。尤其本王听说,忠勇侯府人这段时日身子不大好,还是不要叫她误会的好。” 以忠勇侯夫人对外孙女的爱重,若是知道她尸骨未寒,萧潜便堂而皇之私会旧爱,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 ……所以,萧潜特地来找自己说话,介意的是忠勇侯府对他的看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锦仪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前活着的时候,他都不甚上心,眼下从前的她已经没了,他又怎么可能在乎这些呢? 她沉吟片刻,也想了明白,觉得他多半是顾忌元问心的名声才来和自己说这些,什么顾忌忠勇侯府的长辈,也不过是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 也对,当时瞧见的他和元问心私会的,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元问卿和她。落英应是会告诉苏太妃的,苏太妃同苏氏等人亲厚,同岑锦却不过泛泛。荣王爷和萧潜要好,苏太妃想来也不会说些什么。元问卿是元问心的亲妹妹,就算回家说了,也不过是家中之事,并不会伤害元问心远播在外的那高岭之花的名声。所以今日这事,确实只有林锦仪一个外人知道了。 不过林锦仪本来就没准备回去对家人提起,萧潜和谁一起,跟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点头应下,“王爷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小女回去自不会提起。今日小女不过是来贺寿的,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了。” 事情顺利地出乎萧潜的意料,他脸上也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抱拳道:“那本王就谢过二姑娘了。不叨扰姑娘赏景的雅兴,本王告辞。” 林锦仪垂着眼睛福了福身,等再抬头,萧潜的背影已经在了远处。 109.109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用过午饭,元问卿邀请众人去园子里走走。 元府虽然不能同金碧辉煌的荣王府相提并论,但景观别有一番雅致。 不大的花园里,种着各种不同的花卉, 眼下正是都开的正好的时候。 众人在园子里赏赏花, 扑扑蝶,放放风筝,玩的十分尽兴。 林锦仪心里记挂着苏氏, 倒也不是很有玩乐的心思, 便找了旁边个安静的地方坐着。 元问卿招待了其他贵女,一转头, 就看到林锦仪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正托着腮不知道想什么。她交代丫鬟照看好其他人,转身便走到了林锦仪身边。 林锦仪正出着神,连元问卿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回过神来,她笑了笑, 问:“你怎么不跟她们一道玩了?” 元问卿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从前你最爱热闹了, 怎么今日看起来兴致缺缺?还有上回在荣王府, 苏太妃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 你都没去看……” 林锦仪和原来小表妹的性子自然很不一样,便解释道:“家中近来事多, 我觉着自己该稳重些为家人分担,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玩了。” 元问卿见她似有心事, 便轻声问她:“上回来不及细问, 你表姐的事后,你家里可都还好?” 林锦仪叹了口气,“祖母身子近几年一直不大好,前头伤怀过度,最近一直在将养着,我娘也在搜罗各种药膳方子,每日都在给祖母食补。前不久我大哥也去了外地为祖母求医问药……” 元问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都大了,许多事情都应该看开些。谁人家里没点让人心忧心烦的事呢?”说着说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过完十六岁生辰,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我那姐姐却不安生,前头咱们在荣王府看到的那事你还记得?我回来便同我爹说了,我爹将我那姐姐喊到面前对质,她非但不认错,还说当年若不是我爹棒打鸳鸯,她本该早就同镇南王在一起的……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将她送到城外庵堂去了……” 原来元问卿是这么去的庵堂。 元问心不在,林锦仪倒是觉得轻松些。不过听了心中倒没有太多感触,只觉得曾经在镇南王府的那段日子恍若隔世,那一干人等也都和她脱了干系。 一众贵女在元府待到黄昏,这场生辰宴才散了。元问卿亲自送了她们出府。 林锦仪坐上了自家马车,便催促车夫赶得快些。她十分记挂苏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她是不是歇好了。 千丝看她这般心急,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您不必着急的。老爷这会子也该回府里了,由他看着太太,太太定然不会再操劳了。” 林玉泽知道苏氏怀孕自然是要高兴的,但是他这个人,性子有些单纯,多年来被苏氏管的,苏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未必能看好苏氏。林锦仪也是头一回觉得,苏氏太过能干,能者多劳,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摇摇头,道:“还是快些回去,青眼看到娘好好歇着,我才能安心。” 车夫抖了缰绳赶马,不多时,马车便停到了忠勇侯府门口。下了车,林锦仪进了府就直奔正院。 而不出林锦仪意料的是,丫鬟说苏氏果然没有在屋里歇着,又在厨房里忙活。 林锦仪到了小厨房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玉泽官袍都没脱,一脸紧张地跟着苏氏,时不时关切道:“阿欣,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哎,阿欣,你别蹲着呀,仔细自己的肚子……” 苏氏并不管他,只专注于灶上的东西,一会儿开锅搅拌,一会儿蹲下身看灶膛里的柴火。 林锦仪不禁皱起了眉,出声道:“娘,咱们说好你要好好歇着的,怎么又忙活上了?” 苏氏见了她,倒是立刻直起了身,把围裙一摘,说:“你祖母的药膳吃了好几日,我担心灶上的人不仔细才过来瞧瞧的,我也是刚来。” 林玉泽不仅嘟囔道:“哪里刚来,分明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 苏氏一个眼刀子刮过来,林玉泽赶紧闭上了嘴。 林锦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挽着苏氏的手臂出了小厨房,“娘之前不是说要教我厨艺吗?前头我学会了萝卜面,虽不如您做得好,可您不是还夸我有天分吗?眼下您不方便,正好将所有本事都教了我,由我来给祖母做如何?” 苏氏方才在灶前忙活了好一会儿,此时也觉得腰背酸疼,一边捶了捶腰,一边道:“你肯学,自然是好的。只是你前头答应了帮我理事儿,如今又要揽下给你祖母做药膳的活儿,白日还要去书房上课,你可忙得过来?” 林锦仪倒不怕累,只道:“先生安排的课业并不繁重,我平时少睡一会儿,可以应付的,您不要担心。就是我一切都刚开始学,许多事怕处理不好,还要娘多指点我。” 苏氏自然乐得指点她,只是叮嘱道:“你尽管做,万事有娘在后头给你兜着。只有一点,千万别强撑,若是累得生病,那就划不来了。” 母女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主屋。 林玉泽跟在她们后头,一句话都插不上。 ……唉,媳妇不听我的话啊,女儿也大了,感觉自己好没存在感! 林锦仪和苏氏说了会儿话,那边药膳也出了锅。林锦仪这天外出,还没有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便站起身说亲自送去顺和堂。 苏氏心疼她刚从外头回来,便道:“你在这里歇一阵子再去给你祖母请安,药膳让你爹送去就行了。” 林锦仪看了眼官袍还没脱的林玉泽——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苏氏,便笑道:“别,爹刚回来,自然是由许多话要和您说的。阿锦就不碍着你们了。” 苏氏笑骂她一句,林玉泽乐呵呵地挨着苏氏坐了。妻子时隔多年又怀了身孕,他高兴地感觉像在做梦。 * 顺和堂里,忠勇侯夫人这天因为知道了苏氏的喜讯,精神头倒是十分好,见了林锦仪,便笑着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可好?” 林锦仪让人把药膳放上桌,亲自扶着忠勇侯夫人坐起身,一边道:“就几个姑娘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花,问卿是个周道人,照顾的很是不错。”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你可见到她姐姐了?” 林锦仪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忠勇侯夫人,便道:“问卿说她姐姐惹怒了元学士,被送去城外庵堂思过了,并没有见到。” 元问心跟萧潜的过往,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忠勇侯夫人心疼外孙女,自然也就不太喜欢她。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忠勇侯夫人也便没有多问,转而同林锦仪说:“你娘她现在怀了身孕,你回去同她说,我的药膳就不用她亲自做了,咱们府里养了好些个厨子,自让他们忙活就是了。” 林锦仪道:“娘确实应该静养,但祖母的药膳也事关重大。我已经跟娘说了,往后便由我来学着做,她只要从旁指导就好。” 忠勇侯夫人老怀宽慰地点了点头,“咱们小阿锦真是长大了,好,那祖母往后便仰仗咱们小阿锦了。” 毕竟从她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来说,两个表妹过去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虽说前头有了口角,但也不至于这点小事都不肯告知。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姐姐有心了。”林芳仪居然遣了得脸的丫鬟亲自过来,她们姐妹的感情倒比自己设想得还好些。 说完话,夜痕便跟着林锦仪到了书桌前。书桌上摆着琳琅书籍和几本字帖。 110.110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第一章 丰庆八年的冬天特别冷。冬日里的天又总是亮的格外晚些,这让习惯了斜倚熏笼坐到明的岑锦倍感煎熬。她觉得自己多半是活不过去了。 ……终于不用煎熬太久了。她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道。 天将将亮的时候,外头平白无故刮起了大风。 屋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 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 显得尤为刺耳。 岑锦从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起了来, 踏在厚重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准备去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谁知道刚一起身,外间便快步走进来一人。 “王妃,您躺着, 让奴婢来。” 岑锦就站住了脚, 一边回身往床榻上去,一边道:“云柳, 你还没睡呢?” 话刚出口, 岑锦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云柳是跟着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早就被她的夫君——镇南王萧潜找了由头发卖了。如今在自己身边伺候的, 是萧潜拨过来的之前在外书房专门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大丫鬟蕊香。 蕊香头梳单环髻, 身着青泥色四喜如意云纹褙子,下配一条天青色马面裙, 面容沉静,容色虽只算一般,但一对儿眼睛确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被喊错了名字的蕊香并没有纠正岑锦,关好了窗户, 她就走近床榻, 垂着眼睛沉静地道:“王妃, 您还是睡会儿,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岑锦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地道:“往后有的是睡的时候,不急在这一会儿。” 配合着她苍白的病容,她这话实在太不吉利了,蕊香立在一边没有接话。 岑锦一阵止不住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异常的潮红。 蕊香这时便显出了一丝惊慌,连忙喊人去端了汤药来。 三年前,岑锦开始无缘无故地咳血,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连宫里的太医来瞧过了都毫无办法。 岑锦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药石无灵。如今不过是在熬着日子等死。 说起来,她还不到三十岁。在她发病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经历这些…… 不过也三年了,从最初的不可置信、慌张,她已经慢慢地转为了习惯、淡漠……毕竟用她曾经偷听到的太医的话说,‘王妃这病蹊跷古怪,能撑过三年,已然是奇迹了’。 热腾腾的汤药端到面前,岑锦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太痛了,胸口无时无刻不像针扎似的,那汤药喝下去,非但不会减轻她的痛苦,反而会让她越发觉得憋闷。 早晚是死,又何必这样折磨她。 她苦笑着对蕊香道:“我能不喝么?” 蕊香垂着眼睛道:“王妃别为难奴婢了。” 也是,她一个当奴婢的,何必为难她。岑锦还记得当初自己让贴身丫鬟云柳偷偷把汤药倒了,被萧潜的人发现后,他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地就把云柳发卖了。 那时候她病得还没有这样重,也能下床,硬是跪着求到了他眼前。可他不为所动,一句求情的话都没等她说完,就让人把她架了回来。 她被人从外书房架走的时候,厉声质问过萧潜——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已经要死了!” 萧潜淡漠的脸上丝毫不显变化,回答她的,不过是冷冷的一句—— “你太笨了。” 是啊,她确实笨。 想她岑锦本是御史大夫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外家又是战功赫赫的忠勇侯府,却因为在上元佳节花灯会上见了萧潜一面,便一意孤行心心念念想嫁给他。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南王,只不过是个刚出宫建府、不受皇帝宠爱的八皇子。她爹不同意,她就在房里绝食抗议,一直到瘦的不成样子、饿昏了,惊动了她外公忠勇侯,忠勇侯这才帮她做了主,厚着脸皮进宫面圣求了恩典。 待嫁的那段日子,大概是岑锦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每日盼望着时光过的快些,再快些。那样她就能早日陪伴在萧潜身边,抹去他眉间那散不开的愁雾。 可一直到成婚的前夕,继母纪氏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外头传言萧潜其实已有意中人,乃是当朝内阁学士家的大姑娘。只是那是的萧潜还只是个不受先帝喜爱,名不见经传的八皇子。那位大人瞧不上他,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岑锦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纪氏在岑锦三岁那年就嫁给了她爹,虽说不是亲娘,对她却比自己后头亲生的女儿还好。岑锦一直把纪氏当成了自己亲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不过说起内阁学士元家的大姑娘元问心,岑锦在几次花宴上见过。那是个冷冷清清,姿容不算出众,却别有一种孤傲清高气质的女孩。岑锦身边的贵女们都不太喜欢元问心,私下里称呼她为‘冰山姑娘’ 她当时自觉自己比元问心长得好看许多,因而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言之凿凿地同纪氏道:“元问心不肯嫁,我肯嫁!等我嫁过去,他一定能发现我的好!” 后来,她就成了萧潜的妻子。 刚成亲的时候,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算是和美了一阵。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潜却开始厌弃起她了。来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便是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同她说了。 …… 这些年来她自诩在自己病前对萧潜已经足够好,平日里嘘寒问暖不算,还主动把王府里美貌的丫鬟开了脸,让她们服侍萧潜。 可萧潜呢,非但不领她的情,还为这事儿当着下人的面斥责了她一顿。平日里依旧宿在外书房。 想也知道,他是心里有人,为着那人才洁身自好。 她确实笨的可以,自顾自地以为自己能取代元问心。也直到这几年,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萧潜的心就是块石头,根本是捂不热的。 现在好了,她要死了,可以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 “王妃,药凉了,您该喝药了。”蕊香见岑锦两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便出声提醒道。 岑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端着药碗轻声道:“我想见见我娘。” “王爷有命,不许忠勇侯夫人再踏足咱们王府一步。王妃,您别为难奴婢。” 岑锦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对啊,萧潜早就连她那些个陪嫁丫鬟妈妈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还下了死命令让纪氏少来王府走动。 可眼下,他快死了,萧潜却还不许她们母女相见。何其残忍! 岑锦越想越气愤,刚想咒骂萧潜两句,甫一张嘴,却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王妃!”蕊香惊慌地大喊了一声,又忙唤人去传大夫。 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甚至身上每个毛孔涌出,浸透了身下厚重的金丝团花的铺被……岑锦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直到这寂静忽然被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岑锦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脑子里的清明也去了大半,她费力的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瞧了一眼——依稀可见一个玄色衣衫的高大人影,领着一群人往自己身边来了。 她虽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来的就是她同床异梦的枕边人——镇南王萧潜。 岑锦靠在床头,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更是奔涌而出了成股的黑血。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萧潜有一刹那的惊慌。 向来处变不惊、纵横疆场的镇南王萧潜,居然也会惊慌。 若不是此时她已濒死,必然是要笑出声的。 她艰难地嗫动了嘴唇,“萧潜,你……有没有……” “你说什么?”萧潜跨着大步走到床边,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唇前。 “你有没有……有没有……”微弱的气息喷在萧潜的耳廓上。 然而下一刹,那微薄的气息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有没有害我?到底没有问出来。 丰庆八年,镇南王妃殁。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111.第 111 章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事发之时忠勇侯等人都不在府里,下人们一时都慌了手脚。 好在侯夫人所住的顺和堂里还有个黄嬷嬷坐镇, 下人禀报上去后,黄嬷嬷就亲自带人将二小姐安置起来,命人去喊了府里的大夫,再把当时在场的一众下人都单独关押取了去, 最后再命人去知会去了镇南王府的侯爷等人。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忠勇侯等人都在城南的镇南王府,听说家里出了事, 忠勇侯也没有声张, 和镇南王知会一声,单独先赶了回来,此时二小姐林锦仪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时辰了。 府里的大夫也给她瞧过了,给她止了血,包扎了伤口, 旁的却是不敢多说了, 倒也不是这大夫医术不精,实在是兹事体大,他也不敢托大。 忠勇侯面色本就有些青白,回来看到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女, 脸就更黑了几分。 他武将出身, 身上自带慑人的威压, 此时见他变了脸色, 屋里一众下人便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不过幸好忠勇侯前脚回来, 镇南王后脚就把王府里的御医派了过来。 御医给林锦仪把过了脉, 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施了针,一时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按理说这侯府二小姐头上的伤口也不大,伤口已经做好了止血和包扎,眼下却仍然是没有醒过来。他虽然身为御医,却也对这样的情况不好下定论,便也只说一切还等林锦仪醒了才能有论断。 忠勇侯下颚紧绷,听了御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去给仍然在镇南王府的侯夫人和世子、世子夫人传话,让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林锦仪不过从四五阶高的楼梯上摔了一下,竟就这么一直昏迷了下去。期间她还发起了高烧,一度十分危险,幸好御医医术高超,用了宫廷的秘方,才把人给救了回来。 * 岑锦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汗涔涔的难受,有些乏力,却也比她之前病中那种疼痛舒服了太多。她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褥垫,闻到了沁鼻的花香,周围安静极了,教人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自觉地想,原来死后是这般的。早知道如此,她早该寻了短见,又何必忍受那三年的病痛。 她舒服得不想动弹,却感觉到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蹭一蹭。 “好宝贝,好阿锦,你可快些醒,你这是要阿娘的命啊……你大姐姐已经去了,若是你再走了,你祖父祖母可怎么受得了?”她耳边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声音很是熟悉,却不是她母亲纪氏的。可这世上自称是她娘,还能是谁呢?难道说……是她死了,能见到自己的亲娘了? 岑锦动了动眼皮,只觉得眼前一团影影绰绰的。她习惯了一会儿,然后就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那是个梳着斜髻、穿了身素白衣裳的美丽妇人,鹅蛋脸,桃花眼,说不出的好看,脸色却是煞白,眼底更是一片乌青,脸颊上还有清泪两行,看起来很是憔悴。 这妇人见岑锦醒了,立刻惊喜道:“阿锦!你醒了!快告诉阿娘,头上可还觉得难受?”然后又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快,去告知侯爷,请了御医过来。” 岑锦有些懵。自己不是死了么?怎么突然又……而且眼前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娘亲的人,并不是她素未谋面的亲娘,分明是她的舅母——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苏氏! 就在岑锦思绪陷入混乱的时候,御医已经赶到了屋里,再次为她诊治起来。 片刻之后,御医脸上的神情总算是松快了些,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心,二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上还有些微热,再吃两副药退了烧就能大好了。” 世子夫人苏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双手作揖朝天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们阿锦总算是吉人天相。”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厢岑锦已经坐起了身,不可置信地看起自己的身体来——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六岁了,也被病痛折磨得十分瘦弱,可眼下她的手掌小小的,手臂细细的,肩膀和腰身更都是纤细如少女。 “阿锦,干什么呢?!快躺下!”苏氏柳眉一竖,不自觉地就提高了音量。 岑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躺了回去——她打小就是有些怕这个舅母的。别看她这个舅母长得娇弱貌美,却也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很是厉害。像她舅舅成婚前也算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后来却也是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别说纳妾了,就是风月场所都不敢涉足。岑锦犹记得,母亲纪氏同她讲过‘为人妇的就是要贤顺贞静,像你舅母那样凶巴巴的,是万万不可取的’。 苏氏说完她,见她苍白的一张脸上显了惧色,便放轻语调道:“阿娘不是要说你,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岑锦点点头,垂着眼睛不敢再去看她。 苏氏的性子,向来是雷厉风行,见她醒了本是想问问当日她如何跌下楼梯,但见她神情怯怯的,倒像是在惧怕什么,便也没在这时追问,只是柔声跟她说了几句,等汤药被煮好了端上来,她亲自喂了岑锦喝药,让丫鬟给他换过衣衫,便轻声哄着她入睡…… * 没多久,忠勇侯等人也听了她苏醒的消息,从镇南王府赶了回来。 彼时岑锦已经又喝了一副退烧的汤药,迷迷糊糊地被苏氏哄着睡了过去。 忠勇侯等人悄悄地进来瞧过了她,便去了外间说话。 忠勇侯和忠勇侯夫人都是耳顺之年的人了,连日来的操劳和担心让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不过两人知道孙女平安,神情也总算不那么凝重了。 “爹娘,你们别担心了。小阿锦这不是好好的么。这几日你们又要忙着镇南王府那头的事儿,又要担心小阿锦的伤势,眼下便快去歇着。”忠勇侯世子林玉泽见忠勇侯夫妇脸上都显出了疲色,便出声关切道。 忠勇侯却没领他的好意,只是冷哼道:“你也是为人父的,若是你得用些,焉用我和你母亲是事亲力亲为?” 苏氏忙让人将他们二人搀着坐下,道:“公爹婆母,御医已经给小阿锦看过了,她确实是没事儿了。你们也要多注重自己的身子,若是你们累坏了,小辈们的心里可是万万过意不去的。” 112.112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不过她比林芳仪幸运的是,林芳仪是忠勇侯府不受宠的庶女,资源有限, 想做出挑打扮,得破费心机,她却是不用担心这个。 姐妹俩说了一路话, 便分道扬镳, 各自回了自己院里。 林锦仪这边刚回了院子,那边苏氏身边的大丫鬟万缕便送了几匹料子过来,让她选了喜欢的,回头好做赴宴的新衣裙。 之前的林锦仪不过十四,喜欢嫩色, 衣柜里也多事鹅黄水红的衣裙。 现在的她心理却是过了那个年纪,还是喜爱素净些的,便选了一匹水绿的和一匹月白的。 万缕瞧着,便出声道:“姑娘还是选喜庆些的, 老太妃最爱看小辈穿红。那边大姑娘已经做了条石榴红的裙子呢。”然后又指着一匹桃花色的料子道:“这是太太特地为您留的呢, 说是您应该喜欢的。” 林锦仪想着也是, 出去赴宴没道理穿的太过寡淡, 且林芳仪都准备穿红了,自己穿的太素站在一起反倒不好,便点头道:“那下个月我就穿这个。” 选过料子, 随万缕过来的绣娘又给她量过尺寸。这才回去复命。 * 一个月的时间, 说短不短, 说长却也不长。 这一个月里,林锦仪已经慢慢习惯了忠勇侯府的生活。 前半个月,苏氏给她下的禁足还在,她每日早上给忠勇侯夫人请过安后,便去书房和林芳仪一道上课。 下了学,她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练练字,抄抄佛经,做做功课。苏氏三不五时来瞧瞧她,陪她说说话,倒也不很无聊。 就是她连着好些天没瞧见林玉泽,觉得有些奇怪。 一直到某天入夜,她在练字的时候,听到窗子传来‘笃笃’的击打声。 侯府小姐的闺房,怎么会有人趁着夜色在外头敲窗? 林锦仪也是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让千丝打开窗子看了。 窗外站的不是别人,而是林玉泽,他只穿了一身云锦睡袍,外头披了件大氅。 见了是他,林锦仪便关切道:“外头更深露重,您这是做什么?有话您进屋说,别着凉了。” 林玉泽并不挪动脚步,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我就来瞧瞧你。瞧你是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又问林锦仪,“方才你是在练字?你这身子才好了这么几天,千万仔细些,功课再要紧也比不过你的康健。”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我省得的,马上便睡了。” 林玉泽便道:“好好,那你快睡,爹不吵你了。”说着也不等林锦仪出来相送,便急急地走了。 林锦仪越发觉得奇怪,隔了一天旁敲侧击地问过苏氏一回,苏氏便解释说:“你爹向来耳根子软,前儿个就跟我提不该禁你的足,又说你身子刚好,又不该让你继续学业。是我不让他来瞧你的,省得他又心疼你,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 别人家里向来是严父慈母,到了忠勇侯府却颠了个个儿,是慈父严母。 想到舅舅多半是趁着舅母睡着后,偷偷来瞧自己的,林锦仪不由想笑,又听苏氏道:“且你爹最近升迁,刚任了礼部侍郎一职,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更不好让他分心,省的他又在外头被人捉了错处。” “爹升迁了?”林锦仪不由面上一喜。 林玉泽从前不过在礼部任虚职,如今升作有实权的三品侍郎,简直是质的飞跃。 苏氏的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嗯,不过不是你爹的本事挣来的,没什么好欢喜的。” 林锦仪便有些不懂了,舅舅熬了这么些年才升了到了有实权的职位,怎么舅母却好似不大高兴? 不过苏氏显然不太想讨论这个,她就也不好再多问。 * 二月十六,苏太妃六十大寿。 这天林锦仪早早地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上了前不久刚做好的桃花色银纹绣百蝶度花裙,配上了一套金镶青金石的首饰。千丝手巧,又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了几支东珠小钗。还给她上了浅浅的妆,额间敷了粉,描了朵精致的桃花。 她在这之前很少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此时却是坐在梳妆台前看了个清清楚楚。 小表妹的模样是集苏氏和林玉泽两人的所长,柳眉杏目,瑶鼻朱唇,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美艳的模样。 而且,跟她从前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从前病了好些年,面容枯槁,自然跟不好跟花骨朵儿似的小表妹相比。 也正是因为这几分熟悉,林锦仪才觉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那么陌生。 她过去一段时日很少照镜子,丫鬟们都看在眼里,都以为她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痕耿耿于怀。经过这一个月的愈合,加上书痕胶的辅助,那疤痕已经淡了不少,可林锦仪面容白皙细嫩,那伤口结痂脱下后到底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红痕。 此时见她似乎是心无芥蒂了,丫鬟们便也都暗暗松开了口气。 千丝更是夸赞道:“往日姑娘就爱这样的打扮,也是这样的打扮才能显出姑娘的好颜色来。” 时间女子没有不喜欢好样貌的,林锦仪瞧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不由面上也带出浅浅笑意。 她这边厢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苏氏那儿。 苏氏早就打扮好了,正和林玉泽坐在一处喝茶。 瞧着女儿的好颜色,苏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招呼丫鬟们摆了朝食,一家子其乐融融用了。 林博志不久前被林玉泽打发到外头去给忠勇侯夫人寻医问药,此时并不在京城。这次前去贺寿的便只有林玉泽苏氏夫妇,和林芳仪、林锦仪两个女孩。他们用过朝食,苏氏便着人去通知了林芳仪,几人在忠勇侯府门口碰了头。 林芳仪身着石榴色刺绣提花绡圆领斜襟夹衫,逶迤拖地纹绣裙,梳着和林锦仪一般的垂鬟分肖髻,发上簪了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耳朵山是一对银累丝耳坠,显然也是精心打扮的模样。五六分的颜色,倒是被衬出了七八分。 林玉泽还是骑马,苏氏和林锦仪一辆马车,林芳仪单独坐了一辆。 其实忠勇侯府的马车都十分宽敞,三个人坐在一处并不拥挤,只是苏氏和林芳仪的关系素来浅淡,坐到一处两人都觉得束手束脚,便各自分开了。 苏氏就是这样的人,她会以嫡母的身份为林芳仪打算,却不会惺惺作态地做些场面功夫。如她所说,她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要林芳仪的回报。她打心底里,也不想要林芳仪的亲热。 忠勇侯府和荣王府相隔不远,马车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 这时荣王府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来道喜恭贺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林玉泽先下了马,亲自撩了车帘,扶着苏氏下了马车。 苏氏不由嗔怪地瞧他一眼,“孩子们都在呢。” 林玉泽毫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怕什么。” 夫妻二人自有一番甜蜜。 林锦仪扶着千丝的手下了马车,见他二人说话的亲热模样,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长辈们的热闹她不好瞧,于是只好转过头去。 结果这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一辆精美丝绸所裹、窗牗镶金嵌宝的华丽马车,华盖下挂着一块黑褐色沉香木牌,上书‘镇南’二字。 忠勇侯夫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些,转头关怀起林锦仪来,“咱们小阿锦今日脸色看着好了不少,只是春寒料峭的,还是要在屋里多养着些。以后也不用日日过来给我请安了,祖母看着你好好的,心里才能真正开怀起来呢。” 她如此慈爱,林锦仪也存了亲近之心,捉了忠勇侯夫人的手握住,道:“祖母的脸色也要越来越好,阿锦心里才会开怀。”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忠勇侯夫人几年前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眼下外孙女去了,黄泉之下可以同女儿、外孙女团聚,她也不惧死了。 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另外一个心头宝——孙女林锦仪了。 大耀女子相对前朝来说成婚都比较晚,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愿意把女孩儿留上一留,十七八岁嫁出去也是常事。 整个忠勇侯府的嫡出孙辈就一个林锦仪,自然是一家子的眼珠子。他们之前都舍不得小阿锦,想将她留到十八岁再嫁人的。 113.113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 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丫鬟扶起忠勇侯夫人。忠勇侯夫妇便并肩往外走去。 有什么事需要外祖一家这么大阵仗一起去的吗?跟在后头的岑锦心里有些纳罕。 一行人慢慢走出了府, 忠勇侯夫妇走在最前头, 林玉泽和苏氏缀在后头, 岑锦便慢他们半步, 至于林博志和林芳仪便是落后众人一大截了。 岑锦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们一眼,心里也是奇怪。他们这对兄妹虽说是庶出, 但到底是家里最早出生的两个孩子,怎么眼下看着倒是一点都不受重视。 ……也难怪她母亲纪氏老说舅母的不是, 不像她们岑府, 兄弟姐妹都在一处,倒没有这么分别的。 忠勇侯府门口已经停着三辆马车,忠勇侯夫妇上了最前头一辆。林玉泽骑马, 苏氏便拉着岑锦上了中间那辆。 马车里铺设着松软的绸面软垫,一旁的矮桌还放着煮茶的小炉, 倒是暖和。 苏氏解了岑锦身上的斗篷, 让丫鬟从炉上倒了热茶给她捂手, 看着她喝完了, 摸了摸她有了温度的脸颊,心疼道:“睡会儿, 你身子刚好,路上还要一会儿呢。”说着便拉着岑锦靠在自己身上。 纪氏虽然对岑锦在生活上很是关心, 却没有这么事无巨细, 更别说这么亲近的时候。岑锦一时有些不习惯, 可也不敢表现出抗拒。而且苏氏身上软软的, 香香的,还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她当个孩子似的哄着,她慢慢地竟真有了些困意,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走的不算快。 岑锦补了香甜的一觉,再次醒来,马车已经停下了。 自己竟然真的睡过去了,岑锦有些赧然地替苏氏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苏氏柔柔一笑,“咱们小阿锦还跟娘不好意思呢。” 岑锦也没解释什么,只道:“我现在大了,您……您别把我当个小孩似的了。” 苏氏也觉得一场大病后,女儿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仍旧没有多想,道:“你祖父祖母说的不错,你如今确实是知道稳重了,娘心里也高兴。” 岑锦垂下眼睛,心中酸涩难言。外祖一家眼下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他们知道真正的林锦仪已经没了,又该如何伤心呢。 母女二人又絮叨几句,便有丫鬟来打了帘子,放了脚凳,引着她们下了马车。 苏氏先下了马车,岑锦把斗篷穿上也紧随其后,扶着丫鬟的手下了来。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眼前熟悉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了,险些连站都站不住了——眼前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她生活了好几些年的镇南王府! 苏氏察觉到她的不对,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一脸关切。 “可是马车坐的头晕了?” 岑锦惊惧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是煞白。 同行的忠勇侯夫妇和林玉泽也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 林玉泽不禁奇怪道:“咱们小阿锦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苏氏一边心疼女儿,一边就抬头看了看挂满了白幡的镇南王府。她本是不太信奉鬼神之道的,眼下心中不免想到:莫不是女儿身子弱,被什么冲撞了? 岑锦这模样显然是不太对劲的,但一行人都到了门口,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恰逢镇南王府的管家已经迎了出来,见着这番情景,便道:“府上小姐怕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小的安排一间厢房让小姐先落脚休息。” 苏氏自然点头应下。 一行人便就此分开,苏氏带着岑锦去客房,忠勇侯等人便去了前院。 进了镇南王府,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岑锦被苏氏扶着进了屋。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岑锦仍然是止不住发抖,她便是再蠢笨,看着镇南王府重重缟素,也猜到了外祖一家是来参加葬礼的……她自己的葬礼!何其讽刺,何其骇人! 客房里的有丫鬟服侍前后,很快便沏了热茶上来。 苏氏陪着岑锦,看她仍不见好,便道:“不如娘让人把你送回去。”她自己是不能陪着女儿回去了,毕竟这日是她那苦命外甥女的七七,过完这日,棺椁便要入葬了。他们也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清越的女声道:“奴婢奉了王爷之命,特来看望。” 同样熟悉的声音,岑锦立刻认出来来人正是蕊香——一直待在镇南王身边,后来又被派到她跟前服侍了好几年的大丫鬟。 岑锦正端着茶,手便开始不听使唤地发颤。她赶紧放下茶碗,将手收回了衣袖里。 不多时,蕊香便带着王府里的御医一道进来了。 苏氏本也是不大喜欢萧潜的,不过此时看萧潜立刻派了御医过来给女儿看病,脸上的神情倒是柔和了一声,客客气气地让蕊香代自己向萧潜道谢。 岑锦被扶着躺上了客房的床榻,御医隔着帘子为她诊起脉来。 御医之前在忠勇侯府待了好几年,对她之前的病情也算了解。片刻之后,御医道:“二小姐只是病后有些虚弱,旁的倒是不碍。眼下这般,也多半是身子虚空所致,并无大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可。” 苏氏这才放下心来。 御医说完便让人去准备温补的汤药,蕊香忙前忙后,不多时就亲自端了过来。 这时岑锦也终于镇定了下来,她有什么好怕的呢?如今她已经不是自己了,连贴身服侍了她好些年的蕊香都不曾看出什么。 ……别怕,别怕,她反复暗暗告诫自己。 喝过汤药以后,蕊香便退了出去,说是回去复命。 她走后,岑锦便努力得挤出了笑容,对苏氏道:“我没有大碍的,方才只是吹了冷风觉得有些头疼,如今已经好了。” 苏氏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她的小脸,道:“那你安心在此处歇着,娘先去前头看看。” 岑锦乖巧应下。她自然是不愿去灵堂的,天知道若是她亲眼看见自己的棺椁,会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 她对萧潜避如蛇蝎,怎么会想到怎么快又见到了他! 幸好,此时此刻她躲在暗处,萧潜并未发现。 林锦仪试探性地往后伸出一只脚,想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成想她刚想往后退,一旁的紫衣小姑娘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倒不是发现她要走而拉住了她,而是因为太过紧张,随手找些东西抓在手里。 林锦仪轻轻挣扎了下,她却是越抓越紧了。 林锦仪也不敢闹出动静,只好偏过头,不再看萧潜和那女子。 可假山和那湖边不过几丈远,林锦仪可以不去看他们,却还是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的声音清丽婉转,像江南的一蓑烟雨。 她说:“萧潜,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年的事,是我爹不同意,我能怎么样呢?” 这声音虽然林锦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却还是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属于元问心的! 元问心,内阁大学士的嫡长女,昔日京中第一才女,引无数风流才子竞折腰……更是萧潜放在心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 萧潜的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他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元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如今……”他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后头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元问心如今也有二十来岁了,萧潜成亲没多久,她便嫁给了前礼部尚书之子。丰庆六年,元问心以感情不睦为由,同她夫君和离。没多久,那礼部尚书就被查出贪污**,卖官鬻爵,本人被当今砍了头不说,举家还被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当时京城中人都纷纷猜测,元学士是提前知晓了前吏部尚书即将大祸临头,才让女儿及早脱身。否则,昔日京城惊才绝艳的才女,便要变成罪臣家眷受那流放之苦了。 林锦仪那时候已经得了病,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想着萧潜怕是要盼着自己早些死了。那时候他已经位极人臣,只要他点头,元学士应该很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果然,她想的没错,她的丧事才办完一个月,这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私会起来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林锦仪还是气得发抖。 身边的紫衣小姑娘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便放开了她的胳膊,朝着回廊的方向指了指。 林锦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往回廊挪了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紫衣小姑娘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撅了噘嘴抱怨道:“你说我那姐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她说姐姐,指的自然便是方才和萧潜站在一处说话的元问心。 林锦仪也知道一些元学士的家事。他发妻早年间生下一儿一女后没多久便病故了,几年后才续娶了一方继室,只另得了一个女儿。 眼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元家的幺女。 且看她方才的举动和听她说的话,这小姑娘和原来的林锦仪还是十分相熟的。 林锦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小姑娘又继续自顾自道:“你说她挑什么样的场合不好?偏偏选在今日,身边连个望风的眼线也不安排。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又不知道该编排出什么难听的传言了。” 林锦仪便试探着问:“那方才……你是在帮他们望风?” 小姑娘轻嗤一声,“她元问心是谁,还要我来帮忙?你难道忘了,她往日里最是看不上我和我娘吗?”这一听,便知道她们姐妹关系极差了。 她又继续道:“我只是席间见她眼神闪躲,行为鬼祟,跟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谁知道见到了这样的事……”说罢又道:“算了算了,不提她了。说说你,怎么最近一个多月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了?” 林锦仪重生为人也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多月先是病着,又是慢慢熟悉忠勇侯府,哪里想到原身小表妹还有这么个手帕交呢? 她只好赔不是,“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你别生气。” 紫衣小姑娘倒是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表姐去了,你们一家都十分伤怀。我也没有怪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来信,我很担心你。” 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显然是真的在关心她。 林锦仪便顺势点了点头,“嗯,你不怪我就好。” 紫衣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手,颇为娇憨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你回去后得像从前一样给我写信,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林锦仪再次点头,应承下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也耽搁了好一会儿,紫衣小姑娘道:“那咱们回去前头吃宴,出来这样久,我娘她们该找我们了。” 林锦仪却觉得心情还难以平复,不想回去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只道:“我刚在厨房陪着我娘做了几道菜,油烟味儿闻多了,有些犯恶心,你先回去,我再吹会儿风。” 紫衣小姑娘也不强求,匆匆告辞后就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她走后,林锦仪看了落英一眼。 有她在,怕是今日这事自然会传到苏太妃耳朵里。 ……就是不知道苏太妃会作何反应了。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是以,林锦仪看完落英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道:“劳烦姐姐再带我去别的地方走上一走。” 落英应了一声,带了林锦仪往花园的另一边去了。 * 而林锦仪等人不知道的是,她们走后没多久,元问心便红着眼睛从湖边跑开了。 萧潜也不去追,依旧负着双手站在湖边,目光深邃地盯着湖景,仿佛荣王府的小湖是多么天下清绝的景致一般。 不消一刻,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青壮男子便走上前行礼,禀报道:“王爷,方才在假山后头的是元家的二姑娘,后来来的是忠勇侯府的二姑娘。” 萧潜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 忠勇侯府么…… 他蹙了蹙眉,道:“我知道了。你下去。” 侍卫也是不解,他家王爷应了那元家大姑娘的邀约,又故意让自己把望风的丫鬟调开,好让旁人故意看到方才那一幕……这么做已经够奇怪了,眼下这些都已然在他掌控之中,他却好像不大高兴。不过侍卫也不敢多嘴,又应喏一声,很快就退到了暗处。 俄顷,萧潜带着镇南王府的车队已经离开。 岑锦也慢慢恢复镇定,只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往后,她就是林锦仪了,一个崭新的自己,和前尘过往,再无半年瓜葛。 * 送行的一干人等寒暄几句也就分道扬镳。 苏氏见女儿还是面色惨白,便着丫鬟先把她扶到临街的一家茶馆休息,再差人去将停在镇南王府的马车赶过来。她本也是想陪着女儿过去歇息的,但之前忠勇侯夫人悲痛过度,在灵堂上哭的不能自已,眼下被安置在镇南王府的另一间客房,她分丨身乏术,只能再三叮嘱千丝一定要照看好女儿,再安排了几个家将过去护卫着。 岑锦,不,此时此刻该说是林锦仪了。林锦仪被千丝扶上了茶楼的雅间,仍然有些魂不守舍的。 千丝给她要了热茶,端到了她面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来喝了一些。然而茶楼的茶水怎么能跟她往日喝惯了的相比,尝了味道便也就放下了。 千丝便问:“姑娘要不要用些茶点?今儿个出来的早,奴婢瞧您早上也没用什么东西。” 他们一行人很早就从忠勇侯府出发了,也就在马车里各自用了些食物。岑锦因为在马车上睡得多,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也感觉饥肠辘辘,便点头允了。 没多会儿,千丝就让小二上了些点心。 林锦仪用了两口,便问起苏氏来。 千丝道:“太太走的时候同奴婢说了,他们会先去安置好老太太,然后便过来接姑娘。姑娘在次数稍事休息,不多会儿咱们就回府去了。” 林锦仪不免关切,“祖母是怎么了?” 千丝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对表小姐最是心疼不过了,前几日本就伤心,今儿个想到表小姐要被送走了,愈发舍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千丝便出去瞧了。 未几,千丝进来有些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姑娘,外头是岑御史家的夫人和小姐,也想在此休息。不过茶楼的雅间都满了,听闻您在此处,就想进来歇歇脚。” 听说是纪氏和妹妹,林锦仪面上一喜,也未曾多想,便立刻道:“快请。” 其实按理说两家有些渊源,纪氏又是岑锦的后娘。忠勇侯府等人都对她心疼得很,若是真觉得纪氏对她好,也会对纪氏以礼相待,千丝自然不会是那番说话的模样。 不过此时林锦仪沉浸在再次见到至亲的喜悦中,也没有发现千丝的态度不对劲的地方。 千丝见她点了头,很快便把纪氏和岑钗请了进来。 纪氏年近四十,穿着件素色的云锦襦裙,姿色普通,面上却是看着一团和气。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的模样。 跟在她后头的是她所出的女儿岑钗,年方十八,穿着件纯白的对襟襦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 林锦仪起身给纪氏问了安,又让千丝又上了两道茶,招呼她二人一齐坐下。 坐下后,纪氏面带歉疚之色道:“听说二姑娘身子仍然不大好,实在不好意思叨扰。” 侍候在一边的千丝听了她这话,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纪氏,果然如她家太太所说,擅长惺惺作态,若是真的不好意思打扰自家姑娘休息,为何又在派了人来问,该听小二说了没有雅间就该直接走了才是。 林锦仪却没想这些,只道:“夫人客气了,您和二小姐都是贵人,何来叨扰。” 纪氏看她说话的诚恳模样,一时也是奇怪。素来忠勇侯府的人对着自己都没个好脸,怎么如今这侯府二姑娘倒对自己客气起来…… “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好?”林锦仪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纪氏听了便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阿锦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能休息好。” “娘,”一旁的岑钗出声劝慰道,“大姐姐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也是无济于事。咱们活着的人终归还要过下去的。” 她说话的时候,林锦仪便偏过脸去看她。 方才她还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岑钗身上的白裙并非凡品,而是西域进贡的雾影纱所制。这东西千金难求,乃是御赐之物,寻常官员家眷也都只有瞧着的份儿。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忠勇侯府便有幸得了赏赐,分了一匹给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太过贵重,穿出去也扎眼,便一直搁在库房里。后来她出嫁的时候也没有想起带走,便还搁置在岑家。 ……怎么眼下,她这妹妹倒拿出来做衣裳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却听纪氏又轻轻抽噎起来。 林锦仪忙给她续了热茶,劝慰道:“二小姐说的不错,表姐终归去了,夫人也不该太过伤心,仔细伤了身子。” 千丝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对纪氏一副热诚模样恨铁不成钢,唯恐她真的被纪氏骗了去,恨不能立时将纪氏母女赶出去。 好在她们也没说上许久的话,苏氏便折回来接女儿了。 她本就心系女儿,加上进茶楼时听家将说纪氏来了,便越发加快了步伐。 苏氏甫一推开门,便见到了哭哭啼啼的纪氏,而她家女儿居然在一边一脸关切地轻声安慰…… 这景象着实把她气的不轻! 感受到了灼人的视线,岑锦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面色不善的苏氏。 她到底还是有些惧怕苏氏的,连忙站起身来迎她。 114.114 【此为防盗章】购买比例不足才会显示,24小时后自动出现新章 岑锦躺在榻上, 心里很是煎熬。 她在忠勇侯府的时候算过日子, 自己原身已经去了四十九天了, 便以为自己的丧礼早该办完了……毕竟她的那位王爷夫君, 很是不喜爱她, 想来也不会为她大办才是。 可没成想, 自己的棺椁居然在镇南王府停了这么久, 已然是大耀最高规制的王妃葬礼。 萧潜……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活着的时候,他那么不屑一顾, 死后却是给尽了哀荣。 这又是做给谁看呢?明明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夫妻不和,他万万没必要装什么情深。 ……还是说自己的死, 跟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做这般模样, 好换个心安? 岑锦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寒, 不禁打起摆子来。 苏氏留下的丫鬟千丝见了,以为她是怕冷, 便又开了客房里的衣柜,拿了一床被褥出来给她盖上,一边道:“前头的事儿还要忙一阵的, 姑娘若还是觉着不舒爽,不如睡一会儿,等那汤药发出来会舒服一些。” 岑锦点了点头, 闭上了眼。 可是哪里睡得着呢?不过还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罢了。 但御医开的温补汤药里却是加了安神助眠的药材的, 岑锦这一闭眼, 药性没多久就发了出来,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她心里仍然记挂着事,这一觉睡得也很是不安稳,还做起梦来。 梦里,是她跟萧潜刚成婚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萧潜还不是意气风发的镇南王,不过是一个母亲早逝、养在皇后身边长大,却不受先帝重视,刚出宫建府的皇子。 岑锦十分心疼他,想着他从小一人在皇宫里尝尽人情冷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便加倍对他好起来。 生活中,不论吃的用的穿的,她都先想着他,唯恐他吃不好,穿不暖。 尽管她在家中的时候,母亲纪氏对府中大小事务都一手包办,并不让她做这些。她却是心甘情愿地为了萧潜学起来。 那时候的萧潜虽然有些阴郁,但对着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柔情的一面。 两人感情最甜蜜的那一阵,天气正冷。 萧潜休沐不用上朝,便会同她一起赖床。若是饿了,两人就在床边用了朝食,再躺回床上温存一阵。 岑锦从前的性子也是活泼跳脱的,对着自己心爱的人,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萧潜寡言少语,便会耐着性子听她说话。两人能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 一直到下午晌,外头太阳大了,也暖和了。 他们便起身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岑锦已经开始学习女红,想着要为萧潜做贴身的衣裳。 可她在家里也没人教过这些,等那个年纪再学起来,便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萧潜明着不笑话她,却是一边舞剑,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费劲地绣着花样。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不小心扎了手,便苦着脸看他。 他走近身,矮下身子捉了她被扎破了手指,便说:“这劳什子刺绣,把我家夫人的手指都扎破了,为夫这就让人把它扔了去。”说着还真的拿起了她的绣绷子,佯装要扔。 岑锦哪里肯,也忘了手上那一点点痛意,惊叫着去抢。 他仗着个子高,将绣绷子举在头顶,笑看岑锦在一旁急的跳脚,跳起来去抢,却还是抢不着。 后来,她跳累了,知道他是故意逗弄自己,也不抢了,赌气地偏过头不理他。 他就会说:“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外间日头刺眼,你别做坏了眼睛。再说咱们府里那么多绣娘,你又何苦学这些。” 她便会因为他那一点关怀而开心起来,信誓旦旦道:“你等着瞧,我早晚会学会的。我以后总会给你做出许多像样的衣衫来。” 他也笑,“好,我等你。” 好,我等你。 可最终,他们还是没有等到一个完满的‘以后’。 岑锦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是泪流满面。 恰好苏氏过来瞧她,见她这般便心疼地搂住了她,“阿锦怎么了?可是被梦魇着了?” 岑锦仍然在不自主地抽噎,说不出话。 苏氏又道:“你表姐就要走了,本事想喊你一起去送一送的,如今看你这般……可怎生是好。” 岑锦闭了闭眼,带着哭腔道:“让我去,我就去远远地看一看,送一送。”送一送那个对萧潜满腔爱慕,蹉跎了短暂一生的自己。 苏氏再三向她确定道:“你确定没有大碍?” 岑锦努力扯出个笑容,道:“御医都说了我没事的,您还担心什么呢?方才不过是做了个噩梦,醒了便好了。” 苏氏到底还是不放心女儿,可他们来都来了,最后送棺入葬却不去,总是不好。 岑锦略作收拾,便和苏氏出去了。 丰庆九年初春,镇南王妃出殡,镇南王扶灵送葬,旁有圣前大太监并一众官员随行,极尽哀荣。 忠勇侯府一干人等自然也在其中,且因为血缘亲厚,便和岑青山和纪氏等人走在一起。 岑锦将斗篷的帽子拉的低低的,尽量不去看那装着自己遗体的棺椁,耳边是纪氏断断续续的哀哭。 忠勇侯府众人虽然没有纪氏表现的那般哀伤,却个个神情肃穆。 苏氏搀着岑锦,时不时问她一声是否要紧。 一行人就从镇南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慢慢往城外走,一直送到城门口。 镇南王妃自然是要被葬入皇陵的。皇陵隶属皇家,也不方便外人涉足。一行人就此停步。棺椁被放置在了马车上,将由镇南王领着车队一路送入皇陵。 岑锦这才敢抬头往前看去。 最前头一袭白衣的萧潜已经骑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姿挺拔,宛如翠竹。 岑锦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萧潜忽然拉着辔头转了回来。 她赶紧低下头,只觉得一道锐利的视线在头顶逡巡。 未几,萧潜一声令下,带领着镇南王府一行人往城外皇陵去了。 岑锦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车队渐渐远去……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岑锦。她的噩梦,就此终结。 不过从前访华苑里近身服侍的人都已经被苏氏调走了,倒是无从问起。 林锦仪想了一阵,只好想着着人去问林芳仪。 毕竟从她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来说,两个表妹过去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虽说前头有了口角,但也不至于这点小事都不肯告知。 跑腿的活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金铃头上。 金铃领了命,旋即便去了林芳仪的芳华苑。 姐妹俩的院子本就离得不远,金铃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还是林芳仪跟前的大丫鬟夜痕。 夜痕是个腰粗体壮的胖姑娘,在一众纤细苗条的丫鬟中尤为特别。 虽说当丫鬟的也没有特别要求长相,但大部分带出去的下人都代表主子的脸面,因而大部分人还是都愿意挑选长得好看些的。 林锦仪不由也多打量了她两眼。 夜痕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和气,对着林锦仪福了福身,道:“我们姑娘的功课都是奴婢从旁料理的,姑娘怕您跟前的丫鬟说不清,特地让奴婢来了一趟。” 林锦仪点了点头,道:“姐姐有心了。”林芳仪居然遣了得脸的丫鬟亲自过来,她们姐妹的感情倒比自己设想得还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