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云梦谭》 1.激情邂逅 孟想小时候看过一部名叫《闯关东》的电视连续剧,故事讲述清末明初关内的老百姓受饥荒战乱逼迫,前往山海关外谋生的传奇经历,该剧情节跌宕起伏,同时传递了可歌可泣的人文精神,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但当时他绝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踏上闯关东的道路,不过此关东非彼关东,不仅与故乡相距千里,还隔着波涛汹汹的日本海。 日本人习惯将自己的国家分为东西两部分,以京都、大津、逢坂三座城市为中界线,东边的以东京为核心的地区就称为“关东”。自江户时代以来这片土地逐渐成为日本的政治经济中心,步入现代社会后,更扩张成世界性都市,在全球经济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所聚集的巨大财富和无限机遇吸引了不计其数异乡异国的淘金客。日本青年将前往东京寻梦的行旅称为“上京”,不过孟想留学时想到的仍是“闯关东”三个字,那时他以为自己也将开启一段富有浪漫色彩的传奇旅程,等到了东京以后才发现这纯粹是异想天开。 诚然,东京确有它超群的魅力,此地高楼林立街市繁华,绿树环绕花团锦簇,现代与古典的美融会贯通,环境治安也比同级别的首都城市多有胜出。可是真正居住其中就会发现消受这个城市的美需要付出昂贵代价,尤其是一穷二白的留学生。 这里物价之高令世界其他地区望尘莫及,随便吃碗拉面也要□□百日元,折合人民币40多块,而孟想的老家成都做为中国西部的枢纽城市之一,月平均人收入也不过4000块,这点钱还不够在东京的中心城区租一间十几平米的公寓,这种条件相对较好的公寓孟想也只在去朋友家做客时借宿过几次。留学期间他一直租住在各种便宜的民宿,这些房子大多是东京近郊比较老旧的木质房屋,一个房间大约4.5~6块榻榻米大小,配一个小煤气炉,卫生间公用,冬冷夏热,月租却不低于3万日元,让他深切体会到劳苦大众在资本主义社会生存的艰辛。 这份艰辛正是实现梦想的代价。 四年前孟想还在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念大二,他的父母都是成都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本人从幼儿园起学习素描、油画,高考时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被川美录取,此后连年获得一等奖学金,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可谓根红苗正前途光明。 但人在顺境里常常会因四平八稳陷入倦怠产生困惑,孟想对绘画并无太大热情,当成习惯和父母布置的作业来完成,技巧越来越高,灵感越来越少。进入大学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周围多得是天分高悟性强的同学,和他们把画笔当手足,把画布当灵魂的狂热劲头比较,孟想越发觉得自己志不在此。 那么,又在何处呢? 大二时隔壁影视动画系的一次学生影展给了他启发,参加那次影展的作品都由在校生独立演出摄制,理念自主,手法自由,质量虽算不得上乘,却令思维日益僵化的孟想充分体验到艺术的魅力与感召,也让他明确了今后的志向——影视剧创作。 成为一名出色的导演,拍出理想中的好作品,被他定义为全新的奋斗目标。 这个决定没多久便得到家人支持,孟想的父母开通民主,认为做事业要以兴趣为基础,有梦想才会有成就,从他们给儿子取的名字就可见一斑。留学的建议更是孟父主动提出的,他说国内的影视院校质量参差不齐,尤其是导演专业师资不强,儿子已比别人落后两年,应该去条件更好的地方求学。 全球最好的电影学院集中在英美,去这两个国家留学成本高昂,孟家不过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负担不起,选来选去,最后挑中了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 日本影视业虽不如欧美发达,但教学理念先进,走学院派路线,也出过黑泽明、沟口健二和小津安二郎这样的电影巨匠,最重要的是去日本留学手续简单,费用也相对便宜。 不过初期十几万的投入也花掉了家里近一半的积蓄,孟想不愿啃老,到日本后争取自食其力,在语言学校时就开始半工半读,第二年不负众望地考上东京多摩美术大学影像学科。这所大学前身是日本帝国美术学校,现在也是日本最有名的私立美术大学,他就读的影像科出过不少名人,如今活跃在日本影视圈的比如竹中直人、 蜷川实花等名导都是他的前辈。 在多摩美大的求学生涯既快乐又痛苦,快乐是枝叶有很多分叉,而痛苦是主干,只有一个——钱。 日本私立大学学费不菲,美术院校又是其中翘楚,孟想每年的学费是12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6万多,还不包括购买各种参考书籍和昂贵学习器材的费用,再加上食宿交通等开销,令人不堪重负。尽管他学习刻苦,每年都能领到30万日元的最高奖学金,并且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打工赚钱上,仍旧入不敷出,每年七拼八凑也无法一次性缴清学费,拖欠成为惯例。 今年最惨,从4月欠到了9月,昨天收到学校最后通牒,限他在下周五之前补交拖欠的60万学费,声明再不补交学费就要打电话去入管局投诉,到时他的签证将旦夕不保。孟想搜出全部积蓄,把硬币全算上一共是7万4455円,这笔钱仅够他在本月发薪日前维持生计,更糟糕的是,信用卡里还欠着11万円卡债。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他目前的状况就是落难时的秦琼,人家秦琼好歹还有匹马可以典卖,他能卖什么? 还能卖身。 傍晚坐在公园湖边,他穷途末路的脑筋里,这四个字不请自来,在日本男人要卖身有两条路,一是干苦力,这个他目前正干着,前年经人介绍在筑地海鲜市场帮人卸货,工作时间是每天凌晨3点~6点,时薪2000日元,属于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儿,不过劳动光荣,男人年轻时吃点苦不算啥。二一条路正相反,来钱快也相对轻松,可方式很下作——当男妓。 日本的男妓和牛郎不同,牛郎是正当职业,除了陪聊陪酒陪笑不涉及工口服务,日本法律规定留学生不得从事风俗业,违者将被驱逐出境,故而没法从事牛郎这一地上行业,但孟想倒有过好几次当地下男妓的机会。在新宿、池袋的商业街驻扎着不少“卖春经济人”,看到体貌不错的青年男女便会上前递名片顺带游说,孟想就收到不少这样的邀请,对方每次都许以重金,两眼放光地说:“你这样的最受那些阔太太青睐了,到我们店里来有资格做头牌,这样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到一辆进口跑车啦。” 这些人眼睛都用药水泡过,最是识货,孟想不像时髦的东京小伙儿动辄涂脂抹粉鲜衣靓服,他衣着简朴到地味,但颜值之高是很多人通过整容也难以达到的。眉眼俊秀,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没疤没痣从不长痘,天生一口整齐好牙,洁白如贝,更难得的是有着南方人不常见的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儿,长年从事体力劳动,练就一身只在国内民工队伍里出现的好筋骨,肌肉线条刀砍斧削般结实,充满坚毅的力量感。日本人最迷这种范,他在车站等车时经常听到身边的女高中生们窃窃低语:“卡阔依~”,尽管当时他刚打完工,一副疲沓嘴歪的衰相,仍挡不住四面而来的花痴电波。 帅是爹妈给的福气,拿来换钱似乎是物尽其用,可孟想是个有志青年,也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堂堂中华男儿身在异邦,不能弘扬国威就算了,怎么能出卖色相丧权辱国呢?所以每一次他都义正辞严拒绝诱惑,宁可穷困潦倒也要固守气节。 这次……当然也不能变节。 但是学费怎么办!?下周再不缴清就会被投诉到入管局,签证若被取消便无法继续念书,即将到手的学位也要泡汤了。 眼看四年多的辛劳极可能功亏一篑,他风僝雨僽,头皮也不晓得抓破了多少块。这个时间段本该回家睡觉,养足精神以应付半夜的工作,可今天困顿扼杀了他的睡眠,把他放置在现实的火盆上烧烤,凉爽的秋风也像在不断助长火势,好赶紧做熟他这盘菜,端给厄运上供。 身边放着半个吃剩的饭团,本是他的晚餐,怎奈愁烦盈胸食量暴减,歇了半天也没胃口,干脆掰碎了扔进湖水里喂鱼,这里的鱼儿们受惯投喂,一个个反应飞快,米粒入水不久湖面便起了一圈圈涟漪。他东扔一手西抛一下,做着穷人的妄想——鱼群里要是有一条能像童话故事中那样许愿的金鱼该多好,他别无奢念,只求它能替自己解决眼前的债务。 正在怅叹,不远处的湖面忽然兴起一道水波,像有一条巨型游鱼快速朝这边移动。孟想从没在公园湖泊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鱼,顿时毛骨悚然,急忙跳离长椅后退几步,那大鱼已游到湖边,哗啦一声浮出水面,吓得他直接坐倒,定睛一看,水上浮着的竟是个湿发蒙面的人头。 鬼啊!!! 深夜时分,寂静的公园湖畔陡然出现这一幕,胆气如虎的汉子也会惊出一身冷汗,孟想自幼接受马列主义熏陶,却是个坚定的有神论者,以前听说这个湖里曾淹死过人,以为是哪个水漂晚间出来寻替身,低吼一声“哎哟”就想爬起来逃命。这时那水鬼朝他嘘了一声,接着将覆在脸上的头发一股脑抹到额头后面,路灯洁白的柔辉涂出一个美丽端正的面孔,线条纤细的鹅蛋脸,小巧精致的水滴鼻,红润的嘴唇呈自然的m形,嘴角天然上翘看上去妩媚多情,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大而修长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轻轻眯起便有一缕秋波袭到,叫人心荡神酥。 孟想是个艺术生,美学嗅觉灵敏,看到这么个美人脸,恐惧就被惊艳冲散一半,半蹲半跪愣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那美人又冲他笑了笑,把住湖畔的石沿,朝他伸出一只光溜溜的胳膊。 “拜托,能拉我上来吗?” 声音清亮悦耳却是个男人,听口音是地道的东京腔。 孟想判断这是个活人,又是同性,顾虑便少了许多,慢慢走上前去。那青年仰头望着他,微笑的神情透着明媚,从裸、露的肩膀看正光着上身,皮肤像新淘的薏米般白皙,他不知怎的联想到《加勒比海盗》里的美人鱼,又禁不住疑神疑鬼。 这男的该不会是个湖怪,想把我骗到水里吃掉嘛? 想归想,他仍迟疑地抓住青年的手,最初的湿冷后二人紧贴的手心间绽放出温暖,也不知是对方本身的体温还是被他紧张的热度所传染。 “快拉我上来呀。” 青年轻笑催促,双眼眯成两瓣似醉非醉的桃花,孟想心惊肉跳,赶忙使劲一拽。青年借助他的力量,灵巧地爬上岸,抖落满地水花。这人长手长脚,骨架在男人中算细小的,周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的四角内裤,勾勒着挺翘的臀线。孟想被大片白生生的肌肤晃花眼,不由自主联想到香甜的奶油,反射性咽唾沫。 “真冷啊。” 青年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纤长的手指插、进发根里梳弄,那动作姿态宛若一幅唯美的画作。孟想觉得这情景美得诡秘,忍不住问:“你在湖里游泳吗?” “不,我是去水里避难的。” 青年狡黠一笑,趁孟想凝神之际,右手悄悄爬上他的胸口,轻轻抓住衣襟,红唇微绽,似乎还藏着未完的话。孟想两个眼珠不受控制地朝那两瓣嫣红粘上去,怀疑他会吐出羣魔的咒语,忽听到湖对岸跫音杂沓,一行人正向这边结队奔来。 青年柔美的眼神遽然闪出匕首般的精光,揪住他的衣领低嚷:“糟糕,那些人追来了,快躲起来。” 眼前未解的谜团上又添一层糊涂,孟想如堕云雾,被他拖拽着钻进湖边的灌木丛,他发现青年个头挺高,差不多与他的眉毛齐平,一副长腿细腰的男模身段,力气还不小,轻松一甩手就把他掼到草地上,险些摔个跟头。 “你……” “嘘,别出声,不然会没命的。” 孟想刚翻个身,青年已大喇喇坐到他腰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不知这小子究竟想干嘛,欲抬头质问,猛地被封口。他当场石化,因为封口之物不是别的,正是青年那红润可爱的猫咪嘴。 我日你先人!搞啥子名堂! 孟想家祖上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直男,dna里绝无基佬编码,意外遭男人强吻,脑子里骤然扔了颗炸弹,只想跳起来拼命。无奈青年紧紧吮着他的嘴唇,手臂勾住他的脖子,顺势一滚,两个人上下易位,孟想变成他的暖被,他变成孟想的软垫,双腿紧紧夹住腰缠住腿,多半练过瑜伽或舞蹈才这么柔韧有力。 “我日……今天是不是撞到鬼了!” 孟想恼火至极地爆出乡音,正在挣扎,庞杂的脚步声已包围他们,那些足音与众不同,好像金属敲击着石板路,孟想知道日本的黑社会喜欢穿那种带金属鞋跟的皮鞋,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莫非…… 青年对他耳语:“叫你别出声,那些人都是雅库扎,搞不好会杀了你。” 雅库扎就是日语里的流氓,指代日本黑帮,孟想是循规蹈矩的安分人,哪儿见过这阵仗,魂儿一闪四肢便续不上劲儿,一下子扑倒在青年身上,被他如胶似漆地黏住。扭动两下,身后的变叶木丛已被人拨开,几束雪亮的手电光剑一般直指过来,一个雄浑粗鲁的声音近前闷吼:“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孟想直觉这些人是冲着自己身下这个人来的,一低头正好与之对视,幽光下青年的双瞳沉静如井,不见丝毫慌乱,似乎对一触即发的危机置若罔闻。这么看越发觉得他漂亮,招摇之中兼具一种有恃无恐的从容,仿佛带刺的蔷薇。 这个人肯定经常在外面浪,眼神比狐狸精还骚…… 看出此时腹背都不是善茬,孟想忙乱中只惦记如何脱身,背后那莽汉再次吼问,说话就要上前查看。孟想心想他们多半正在追捕这青年,见此光景肯定会把自己当成同伙一并收拾,只好回过头紧急应对:“别、别照,我们没干坏事……” 他脑子聪明记性好,留学第一年便轻松通过日语一级测试,可惜受口齿限制,只在说成都话时发音标准,其余不管是普通话、英语、日语,全带着微妙的椒盐腔。刚开始时还有点口怯,怕人笑话,可不久发现日本人内部也是方言各异,像富山县、岛根县这些地区的口音比自己还离谱,也就放心大胆随意说了。 这会儿他那走调的日语恰好起到掩护作用,那莽汉马上问:“你是外国人?” “是、是。” “哪个国家的?” 孟想时刻牢记华夏儿女的使命感,任何情况下都绝不能给祖国丢脸,毫不犹豫答话:“我、我是韩国人。”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笑谑,有个年轻小伙子讥笑:“我就猜这家伙是韩国人,他们最爱在公园里打野战。” 那莽汉像是这伙人的头目,始终在笑声中保持威严,继续审问孟想:“刚刚有人经过吗?” 孟想直摇头,态度已比较镇定:“我们忙着办事,哪儿有功夫管别的,麻烦把手电移开点好吗?刺眼。” 流氓们再次哄笑,交织在他身上的光网却消散了,日本是个礼仪社会,即使是流氓也挺懂礼貌,莽汉对他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领着人向别处搜寻。等脚步声远逝无闻,孟想终于畅快地透了口气,而后深呼吸,即刻有一股幽香钻入鼻孔直透肺腑。香味来源当然是躺在他身下的人,他在水里游了一阵,按说再持久的香水香脂也被冲掉了,所以这非兰非麝的香气只能是他肌理里自带的体香,仔细一闻,有荷尔蒙的味道。 “你个龟儿子,给老子爬起来!” 孟想火冒三丈地衬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落叶,准备跟这耍流氓的惹祸精好好理论一番,青年也换成坐姿,脸上兀自笑微微的。 “ありがとう。(谢谢)” 孟想用成都话骂了句:“谢个球哦!”,顺了顺气才改说日语,问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青年淡定回复:“对不起,这是我的**。” 日本人交际疏离,把打探**视为禁忌,孟想越不过这个鸿沟,指责他耍流氓又显得自己很婆妈,只好自认倒霉,黑着脸说:“那好,祝你走运,再见。” 谁知不等他作动,青年再次磁铁般吸上来,贴面媚笑:“你救了我,我应该好好感谢你。” (此处补丁,见wb) “喂,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孟想回过神,发现他的运动裤已套在青年腿上,外面的衬衫也不知几时被剥走了,身上只剩背心和三角内裤。他狼狈地起身索还,对方冷不防使出一记勾脚,让他现场表演狗吃、屎,倒地时不小心压住老二,瞬间体验到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闷哼着无法动弹。 “衣服先借我穿穿,以后再还你。” 青年弯腰拍了拍他的脸,以撒娇的腔调道别,走出草地后还朝他潇洒挥手,然后一转身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孟想气恼不堪,双拳徒劳地锤击地面,咬牙恨骂:“老子今天硬是撞鬼了!” 2.熟人 东京与很多大城市不同,入夜后街上少有行人,孟想虽衣不蔽体也能放心大胆上街走动。他日常靠地铁和单车搭配通勤,早上把自行车停在距此极远的目黑地铁站,不敢以这幅尊容乘地铁,只得步行一个多钟头回去,取到车时已是深夜11点半。 等回家差不多就到1点了,平时他每晚8点就寝,凌晨两点起床,骑车一小时去筑地市场打工,今天耽搁得这么晚,看样子得熬到明天午休时才能少少打个盹儿,但这样又会延误学习计划。唉,靠打工为生的穷学生总被时间追杀,觉得一天至少要延长到48小时才勉强够用。 他骑上自行车穿街过巷朝家里赶,常光寺这一带房屋老旧,街巷狭仄,有的地方街宽不足三米,白天车辆须小心慢行,此时急着回家,以为夜深无人便放心加速,像踩风火轮似的疾驰而过,险些在一个拐角处撞到人。 “あぶない(危险!)” 受害者是位穿和服的老太太,她正贴着拐角右转,正好与孟想迎面冲突,一声尖叫呼应着刺耳的刹车声,飞转的轮胎硬生生顿在距她不足十公分的位置,孟想在惯性推动下前扑,好在身手敏捷方免于摔跤。 没撞到人算万幸,可一顿抱怨在所难免,日本老太太大多眼高于顶,待人严厉,尤其讨厌不守本国规矩的外国人,孟想以前住的地方老年人多,尝过不少苦头,曾经有一次见到一位邻居时没用敬语打招呼就被对方人前人后大肆数落,憋屈得要命。今天差点撞了人,更不知会招出多少难听的话。 那位老太太也受到相当惊吓,仓惶地抬手挡住脑袋,车停后几秒钟才慢慢放下,借着路灯孟想看清她的形容,悬着的心安然回落。 “阿橘。”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老太太也睁眼打量,惊讶地说:“孟君,是你呀。” 这老太太是此间名人,当地街坊都称她“阿橘”,全名叫做八尾橘,八尾是夫姓,不过她丈夫已经挂了几十年,是个老寡妇,在隔壁街上经营钱汤,也就是公共浴场。孟想和她打了三年交道,交情正是从那座名叫“松汤”的浴场开始的。 当时他还找不到高时薪的工作,每天得打两份工来维持开支,其中之一是为农协送牛奶。日本农协是日本组织基础最广泛的农民互助合作组织,其中一项工作是帮助个体奶制品生产商代售产品,以保护他们不受大企业垄断和打压。农协的牛奶质量好,价格也比知名乳业的奶便宜,很多中老年人都爱订,孟想应聘了送奶工的工作,每天早上5点去常光寺旁的销售点取奶,按照顾客名单,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上门,在7点前全部送到,一分钟都不能延误。 这两小时里他玩命飙车,双腿犹如缝纫机的跳针踩得飞快,送完奶汗出如雨,到夏天太阳一晒,衣服上白毛毛一片,像在盐巴堆里打过滚。之后就该赶去学校上课,中间没有多余时间回家换洗,为此他受过不少白眼,日本人素喜干净,超过七层人有洁癖,在电车上都是陌生人还不至于当面给他脸色,在学校可不行。上课时日本学生都避瘟神一样离他远远的,还有女同学当着他的面捂鼻子,发展到后来生活指导老师竟亲自出面提醒他注意个人卫生,可见他的体臭已经给其他同学造成困扰了。 孟想十分尴尬,谁都不愿被当成垃圾对待,可是去哪里找合适的地方洗澡呢?苦恼之际,他偶然发现了“松汤”,这澡堂就在他送奶的社区,据说是家百年老店,门面瞧着朴素亲民,价钱也比别的钱汤便宜,洗一次450円。孟想到日本后力行节俭,花钱精打细算,从没去过公共浴池,第一次进去还有点紧张。 当时接待他的就是阿橘,那天刚好是早上七点半过一点,阿橘正在店门口扫地,孟想不敢冒然登门,隔着七八米张望好一阵,阿橘很快发现他,主动跑过来打招呼。 “早上好,要洗澡吗?” 孟想看到她的第一感想是:这老太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而今头发花白皱纹成堆也还有着漂亮的轮廓,化了很精致的淡妆,身材高挑细巧,穿着素净的高级和服,系一条白色镶荷叶边的围裙,举止优雅神态和蔼,给人浓浓的亲切感。 孟想在她热情招待下进店,可能时间太早,店里还没有别的顾客,他在更衣室脱完衣服走进男浴场才发现澡堂的格局很奇怪。男女浴场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板壁尽头耸立着高高的收款台,坐在上面能同时看到两边的情形,顾客洗澡的景象自然也尽收眼底。 这个样子不就被那老太婆看光了吗? 虽然很不自在,但一想到对方年龄足够做自己的奶奶,别扭也只在弹指一挥间,相比之下时间更宝贵。他见浴场的大池子里已放满蓝汪汪的热水,被那雾气一熏,毛孔都张开了,乐呵呵大跨步地跳进去,这一跳就闯出祸来。 也是他刚到异国闭目塞听,不知道日本澡堂子的规矩,日本人泡澡前必须先洗净身体,进了浴池只许静静的泡,不带搓泥刮皮的。 所以他刚下水就听到阿橘惊急的叫声。 “だめ!だめ!(不要乱来)” 她踩着小碎步奔进男浴场,也不管孟想正光着身子,喝令他马上离开浴池,孟想窘迫难当,身边没有合适的遮挡物,只能双手捂住胯部,瑟缩地听她教训。 “小哥哥,这池水是给大家泡澡的,你不先把身体洗干净,弄脏了水,后面的客人就不能泡啦。” 孟想方醒悟自己损害公德,恰似吃了一斤老家的二荆条辣椒,脸红得冒烟,支支吾吾道歉,这么一来又暴露了尚显生涩的川式日语。 阿橘问:“你是中国人?” “……是。” 阿橘听了,边叹气边摇头,看来很无奈,孟想的羞耻心被射成箭垛,骂自己太粗鲁,不仅丢个人的脸,还抹黑国人形象,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阿橘态度依旧和气,指着浴池旁的一排洗浴喷头说:“请你就在这里冲洗一下,这池水得换掉,换水到加热需要一两个小时,今天大概不能泡澡了。” 孟想毛毛腾腾洗完澡,心想这池水少说好十几吨,被他生生糟蹋了,店家恐怕要索赔,这个澡搞不好得洗掉自己一周的伙食费。 然而担心的事并未发生,离店时阿橘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容可掬地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只字不提赔钱,孟想如遇大赦,出门飞窜而去,决心对这家店敬而远之。奈何附近和学校周边都没有别的钱汤,不洗澡就会继续当臭虫,受现实所迫,数日后的清晨他再度徘徊在松汤门口,想起前些天的糗事,踌躇着不敢擅入。结果还是出来扫地的阿橘先主动,看她还像初见时那般亲切热情地招呼:“早上好,要洗澡吗?”,孟想忽然莫名感动,二话不说进去了,不过这次他只冲澡,再不敢碰那清澈见底的池水。 打这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松汤洗澡,洗完换上干净衣服,清清爽爽去学校上课,形象大为改观,师生们对他的非议也消失了。不过由于第一次的前车之鉴,他始终没再进浴池,过了两个多星期,一天洗完澡离店时阿橘忽然说:“客人怎么不泡澡呢?冬天来了寒气重,要泡澡身体才会健康啊。” 孟想吃了一惊,脸皮**,不知拿什么话应对,又听她笑眯眯说:“下次来好好泡个澡,真的超舒服的。”说完还拿出一碟和果子招待他。 孟想在日本求学打工,饱尝世态炎凉,这个国家的人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但处处显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虚伪,有时还会被某些怀有民族情结的人轻视乃至敌视,似阿橘这般宽和真诚的太少见。他在这个慈祥善良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长辈的温情,亲切感油然而生,久而久之成为朋友。如今他已在松汤连续洗澡三年,和阿橘交情熟稔,也从她那里享受了诸多优待。 本来松汤已是东京为数不多的坚持早间营业的公共浴场,得知孟想每天7点结束工作,阿橘为方便他特意把营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洗澡费也打折到300円一次。前年她过生日,孟想为了她画了一幅铅笔素描,老太太欢喜不尽,一口气免掉他半年的洗澡费。她守寡四十多年,一直独居,店里只雇了一名打杂的大嫂,其余事都亲历其为,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却乐在其中。 日本很多老年人到了七老八十还在工作,精气神一点不比年轻人差,这估计是他们长寿的原因。通过阿橘,孟想在这条街上结识了不少开店的老人家,很敬重他们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总能从中受到鼓舞,因而乐于同他们交往。 但眼下这背心内裤背书包的滑稽模样被老朋友目击,却是他措手不及的。 “孟君,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打扮?” 阿橘果然狐疑地端详他,流露极深的关切,孟想讪笑着挠后脑勺,正是口拙,一名穿警服的小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远远地便朝阿橘打招呼。 孟想一看又是熟人,还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心坎犹如挂了块秤砣,越发累。 此人名叫芥川秀一,是附近的交番(日本的派出所)的巡查(片警),孟想每天都要路过他值班的岗亭,三天两头能碰上。芥川不仅个子小,连心眼也如此,孟想跟他认识三四年,有过的两次直接接触都很不愉快,头一次是骑自行车经过这里的一条街,被巡逻的他当场叫停。 “先生,您的自行车登陆码怎么缺了一半?” 日本对自行车管理严格,实行实名登陆制,私人买车时都须进行“防犯登陆”,由自行车经销商将车主信息报告给警察局,并在自行车上粘贴相应的登陆码,假如车辆被盗,可向警方报案。 那天孟想车架上的登陆码不知怎么掉了一块,于是吸引了芥川的关注。这也得怪东京治安好,民警们无事可干,尽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花功夫。孟想当时口语烂,连说带比跟他解释,并抄写出自己的自行车号码和登陆信息,芥川用手里的无线呼叫设备向系统查询,确认无误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问题,您可以走了。”,这一耽搁差点害孟想迟到。 第二次情况更窝火,那是夏天的傍晚,孟想白天在秋叶原买了台新电脑,箱子放在自行车后架上,骑车时忘记开灯,这违反了日本的交规,路过岗亭时就被芥川拦下了。这小鬼子装作不认识他,非让他打开后面的箱子检查,态度像在盘查嫌疑犯。孟想早听说日本警察讨厌中国人,有道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中国民众受教水平悬殊,确实有不少败类出国后胡作非为,一些日本警察见闻多了,就对中国人产生成见,看女的都像妓,看男的都像贼。 孟想极度反感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观点,当时他表现愤慨,把自行车朝芥川跟前一架,大声说:“这是我买的电脑,你想看就自己打开!” 芥川是警界老油条,不紧不慢说:“按法律规定,我无权动您的物品,如果您不配合,就请跟我去交番协助检查。” 他的要求有法可依,孟想无奈之下只得让步。至此之后他遇到芥川就像见了仇人,不是把鼻孔翘到天上,就是把脸转向一边,越看他越像抗日剧里负责探路的鬼子兵,若非顾及民族形象,真想狠狠冲他翻几个大白眼。 此时冤家路窄,他断定芥川是来寻晦气的,跟阿橘问好不过是审问自己的铺垫。 这一预感非常准确。 “这位先生,您遇到麻烦了吗?” 芥川跟阿橘寒暄两句便开始对孟想找茬,借关心表达质疑,阿橘热心提醒:“这孩子是从中国来的,每天都到我店里洗澡,以前还在附近送过牛奶,您应该认识啊。” 芥川假装了然地“哦”了一下,点头说:“是很眼熟,穿成这样出门,一定有急事。” 孟想最讨厌日本人这套拐弯抹角探听虚实的社交辞令,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维持礼貌,说:“我在公园散步,遇到一个裸泳的人,他抢走了我的衣服和裤子。” 他家教严格不擅撒谎,遭遇难堪也编不出像样的话来掩饰,挑了些能见人的部分交代。 阿橘听得直捂嘴,惊骇道:“最近这种事真不少呢,前些天还听说有人在公园里裸奔,估计是流浪汉干的。” 芥川不肯轻信,进一步盘问了时间地点,还假惺惺问孟想需不需要报警。 孟想摇头:“也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不给警察先生们添麻烦了,以后我会小心的。” 他身上没有把柄可抓,芥川也不好再刁难,搭讪着走了。阿橘说孟想穿戴太奇怪,叫他跟自己回家,找出一件男士浴衣给他。 “我这儿也没有你能穿的衣服,暂时穿这个,不然回头兴许还会被警察拦住问话。” 送孟想出门时又问:“明天早上还是7点钟来吗?”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能笑得阳光灿烂,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元气,很容易感染他人。孟想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也稍稍振作,临别时用力点一点头,骑车上路,身后传来阿橘爽朗的叮咛:“道中気をつけて(路上小心)!” 3.夜话 孟想住在大田区鹤渡公园旁的民宿,这里是东京的老城区,房租相对低廉,他租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木楼,一楼房东自住,二楼四个房间对外出租。一层连接的小院子和院门仅供房东一家使用,租客出行得走架在木楼外墙上的铁梯,因而基本不用跟屋主人打照面。孟想在这里住了一年半,对房东家的情况了解甚少,只知道夫妇俩有三个儿子,年长的那个正准备高考。 他的房间在楼道底端,靠近公用卫生间,租金最便宜,每月三万五,今年涨到了四万,勉强还能承受,前段时间听隔壁的菲律宾人说房东明年还打算涨价,到时估计就得另觅住处了。 打开房门,走进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家”,已是凌晨1点过10分,收拾一下就该出发打工了。他考虑要不要洗个澡,出门看看卫生间门上贴着的“注意清洁,节约用水”的告示,便打消念头。房东太太是个极其龟毛的中年妇女,每次见面都抱怨房客们不讲卫生,要求他们使用完卫生间必须彻底清理,有一次卫生间的出水管道被堵,她拿着单据气势汹汹上门追讨清理费,硬说水管是被孟想的头发塞住的。 孟想当时正在补眠,经不起她唠叨,老老实实交出5000円,事后跟菲律宾人交流,才发现房东太太对两家的说辞一模一样,菲律宾人说他看了清理出的污物,那一卷长长的黄毛分明是隔壁韩国妹子的,怎么能赖到他们头上呢?所以他坚决不交钱,据说另一位来自巴西的房客也持同样态度,最终只有孟想当了冤大头。 人善被人欺,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日本搬家非同小可,能平平安安赖到毕业,吃点小亏也认了。 反正待会儿去市场也得出身臭汗,这个澡留到去松汤洗。 他在榻榻米上爬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刷扣扣,好友栏上仅剩两三个夜猫子还在活动,其中一个令他眼前一亮,立刻点开这个备注名为“熊凯”的头像,按下电话功能键。 接话的是一位嗓音温柔的年轻男人,孟想知道是谁,和气地说:“是徐灿吗?我找熊凯,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那叫徐灿的青年也认识他,斯斯文文问好:“是孟想啊,熊凯在泡澡,你稍等,我把手机拿给他。” 一串拖鞋声、开门声和轻微的对话声后,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亲切乡音。 “孟瓜娃子,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准备去哪家偷灯泡哇?” 孟想情绪升温,也畅快地以成都话回敬:“你虾子才是哦,半夜三更还在洗澡,肯定才做了坏事。” 这熊凯是他的小学和高中同学,外号“熊胖”,其人是个富二代,身高190,长相酷似陈伟霆,正宗高富帅,体型也很标准,一身健身房里修炼出的腱子肉,体脂率6%,跟胖压根不沾边。“熊胖”这绰号是小时候得来的,老同学们叫了十多年,都不想改口,熊胖为人又随和,就由他们去了。孟想跟他打小要好,成年后又先后到日本留学,更有共同语言,可惜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虽不能常见面,但隔三差五就在网上接头,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彼此动向。 “熊胖,我跟你说嘛,老子今天遇到个怪事,说出来只骇人。” “啥子事?你莫说你撞鬼了哈。” “嘿!不是说的话,硬是撞到个鬼,差点把老子这条命出脱。” 孟想当即叙说了适才在上野毛北公园的奇遇,连那神秘青年扒掉自己裤子强行吹箫的经过也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按理说被男人非礼这种事多少有些羞耻,一般不会跟朋友道白,他之所以如此率直,是因为熊胖是个坦坦荡荡的基佬。 此事值得详书一笔,熊胖的弯由来已久,早在初中时同学们就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捕风捉影的揣测,到高中时基本坐实。熊胖这人开朗、爽直,自信心爆棚,跟家里一言不合便大胆出柜,为方便搞基,高三时前往腐国留学,在伦敦成功收获第一份真爱——一个爱尔兰美少年。 二人你侬我侬同居一年,交往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结果被熊胖劈腿搞砸。他对一个在伦敦大学游学的日本骚男孩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搅上手,为追求人家,以回国探亲做幌子跟到大阪私会。不久东窗事发。那英国小甜心得知被骗,怒提分手,熊胖赶回伦敦跪地求饶也没能挽回真爱,伤心欲死地绝食半月,险些一命呜呼。 出院后他再次来到大阪,想在日本小三的怀抱中寻求安慰,谁知那浪货也是个没定性的,熊胖前脚回伦敦,他后脚就跟一个美国大叔好上了,熊胖知道后差点背过气去,就此陷入一段漫长而了无生趣的消沉时光。那些日子在网上晒书都晒的是《完全**》、《一个失恋者的临终告白》,唬得小伙伴们一愣一愣的,生怕哪天接到“打丧火”的电话。 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他发誓再也不搞跨国恋,坚决出口转内销,只盯着顺眼的男同胞下手。天可怜见,在大阪闲居时他与一个温柔可爱的苏州小基佬邂逅,由此焕发生机,开启甜蜜缠绵的第三春,这第三任真爱就是徐灿。熊胖拿他当心肝宝贝,为跟他长相厮守放弃英国的学业,转到大阪念书,目前在大阪大学理学研究科攻读修士学位,徐灿在同城的近畿大学经济学部念大四,明年也准备报考大阪大学的研究科,可谓夫唱妇随,日常也是恩爱无比,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打算。 不过熊胖的痴心并不代表专心,他在跟孟想私聊时称徐灿为“生命中的白玫瑰”,有了白玫瑰,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红玫瑰,至于是谁,留待下文分解。 听孟想口述奇闻后,熊胖深表怀疑。 “龙门阵摆得这么玄,是不是吹磕子的哦。” “哪个龟儿子吹磕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干不来日白倆谎的事。” “不是日白,那就是你娃娃发梦颠,肯定是久了没打手、枪,憋慌了。” “嗨呀!老子说真的,你还扭到老子扯横筋,早晓得不球跟你说!” 被连番质疑,孟想急躁得冲老友发火,熊胖见他郑重其事,登时来劲了。 “真的有这种事啊,快来摆一下,那个娃儿长得咋样?” 他做为基佬,并不觉得被男人性骚扰有何不妥,只在对方的相貌上划重点,好比时下众多猥琐男在拥挤场合被女性不慎挤到屁股撞了胸,只要是美女,那就眉开眼笑自谓赚到,如果长相抱歉,才会满面嫌恶暗骂倒霉。 这并不是孟想想讨论的主题,本着诚实原则难为情地作答:“长得…还多可以的。” “咋个可以法?摆详细点撒!” “就是…眉清目秀,粉嘟嘟的,晃眼看还以为是靓妹儿,仔细觑又是个男的,有点像那种男版的充气娃娃……” “我日哦,那么极品啊!” 熊胖恰似吃了加料的兴奋剂,音色中放出万千毫光,不住在浴缸里拍水。 “你娃娃运气好哦,说得这么巴适,老子光是听都硬了。” “巴适个求哦!我又不是弯的,突然被个男的按到嘴巴亲,逮到鸡儿咀,老子当时腰杆都差点闪断,这阵想起来脑壳皮还是麻的。” 孟想顺手揉揉胳膊肘,没摸到鸡皮疙瘩,脸倒是热得烫手,略加追忆,那神秘青年浪出水的眼神便在脑海里开走马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臊得他不住甩头。 熊胖嘿嘿直笑,说不出的淫猥,他基龄长达十余载,情史贯通中外横跨南北,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能解其中的三昧真味,立马不客气地戳穿朋友的矜持面具。 “你不要假打了,真的恶心你就不得硬不得射了,爽到了就说爽到了,有啥子不敢承认的。” 孟想急恼:“他个人埋到脑壳莽起势咀,比飞机杯还吓人,我身上又没的毛病,遭那个样子整咋可能不射嘛!?” 熊胖闻言狂笑:“搞了半天你硬是用过那个飞机杯唆,这就对了嘛,老子这个礼没白送。” 原来去年孟想过生日,熊胖一掷千金买了个最新款的飞机杯相赠,以便他在寂寞的单身生活中聊以□□。孟想觉得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收到礼物后还数落他一顿,后来忍不住好奇拆开来试了试,感觉怪怪的,事毕仍然束之高阁,熊胖问及也一直坚称未曾使用,今天不慎说漏嘴,怨不得他要大肆嘲弄。 “我就用了一次,你紧到笑啥子?吃了笑婆子的尿了哇?” 孟想咬牙切齿中透出警告,熊胖灵醒收敛,转而安慰:“你不要紧张嘛,这种事正常得很,那个器官本来就是随便挨一下都要硬的,你都说跟用飞机杯差不多,那就当那娃儿是飞机杯撒。我晓得你心理留下了阴影,多去看点a、片,找点美女洗下眼睛,过几天就没事了。” 顿一顿,又好奇追问:“那娃儿是哪儿的人?” 孟想已给他哄散脾气,和缓地说:“听口音就是这儿的。” 熊胖喜赞:“你娃可以哦,这盘硬是为国争光了撒。” “争啥子光?” “早先他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抓到我们国家的妹儿当慰安妇,现在你跑到日本来,啥子事都没做就让他们国家的男娃儿跪舔,鸡、巴比八路军的冲锋、枪还猛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是闲散之地,居民丰衣足食生活安适,无聊时就靠说笑逗趣解闷,熊胖自小浸淫其中,也生就一张快嘴,平日里好弄口舌,几位前任现任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勾到手的。孟想缺乏幽默细胞,没能承袭巴蜀民风,跟熊胖聊天总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这次亦然。 “你硬是找起话来说哦,要比猛还是你更凶,不止让小日本跪舔,还把人家艹来翻起,我是冲锋、枪,你就是迫击炮。” 言辞直指熊胖上一段风流史,立时惹他不快,啧嘴埋怨:“喊你不要提这个事了你砸还是要提呢?那个是老子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误中日本特务圈套,背叛了盟军,这阵还时不时悔过。反正老子是把日本人痛木了,再好看的老子都不得要,日一下就烂鸡、巴。” 孟想自知失言,暗暗吐舌头,当年熊胖和那日本小三搅缠时曾夸对方很有女王feel,他在那小鬼子跟前犯过不少贱,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私底下的情况也能猜出一二,跪舔肯定是必然的,估计舔的还不是一般部位——熊胖亲口说过,他喜欢给小受舔菊花…… 谈话进入错误节点,须及时调转方向盘,到底是熊胖反应快,主动换话说:“你最近咋样?学费结清没有?” 孟想郁闷地交代近况,这阔少便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感叹:“你咋越操越挫哦,人家像你那样一天到黑打工都发财了,你还穷得学费都交不起。” 孟想跟他认识多年,早习惯他的作风,不以为忤,自身又是大度宽容的性格,还配合他自贬:“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操这么撇,遇到的留学生好像个个比我宽裕,都申请得到学费减免,一问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得我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你现在的情况是本末倒置,一天只晓得打工打工,不会跟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拉关系,又不跟同学来往,日本人最讨厌不合群的人,当然不安逸你了。” 在日本的大学想申请学费减免,各门功课全优固然是刚需条件,但老师的评语也至关重要。孟想入学后打工不息,无暇同主管教务的老师建立良好关系,也从不参加各位教授旗下的研讨会,久而久之就不幸落了个“孤僻冷漠,不善沟通”的差评,次次在学费减免名单上落榜,被迫陷入只能靠打工支付高昂学费的恶性循环。 “有啥子办法嘛,我不打工生活就开不起走,学习任务又重,平时连觉都睡不够,哪儿有时间搞交际嘛。幸的好奖学金只按成绩评定,不然我更恼火。” “你先不忙打工,喊你妈老汉多寄点钱过来,拿一学期专门处理人际关系,先把减免名额豁(骗)到手再说撒。” “不得行,我来日本第一年就没要家头的钱了,我爸妈都退休了,身体又不好,前年又给我按揭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还3000多的月供,我哪儿忍心再喊他们拿钱嘛。” 想到远在家乡的双亲,孟想思念之余唯有愧疚,以前的同学大多都已步入工作岗位,赚钱养家,再不济也能独善其身,比较之下直令他汗颜。小时候他品学兼优,人人都夸他将来有出息,他也立志要当个有作为的人回馈父母,谁曾想如今老大不小了还在异国挣命。爸妈为他付出无数,抚养读书自不消说,买那套按揭房也完全是为了他今后能够顺利成家,首付30几万花光家中积蓄,还背上二十年的房贷,本来他想自己还月供,二老也怜他挣钱辛苦,坚持用养老金替他还贷,整日节衣缩食,生病了就自己斟酌着买点药吃,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上医院。这一笔笔恩情债时常令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拿到学位,结束日漂生涯回国开创事业,再不做爹妈肩上的负担。 熊胖对平民阶层缺乏同理心,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富二代,同情心还是不少的,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当即豪爽表态:“喊声爸爸就拿十万円去润到。” “喊爸爸”什么的是成都人特有的幽默,并非嗟来之食,但孟想不愿接受。一是之前已借过熊胖好几钱,至今尚有25万円未还,新债压旧债,以后偿还更吃力。二是熊胖本人并不慷慨,还是同学们公推的“啬家子”,属于“越有越抠”那一类。人生格言是“我的钱只有我的老婆能用”,外人想吃他一根冰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对孟想也很悭吝,但从高中开始突然翻然转变,送礼请客处处豪气,逢年过节还不忘发红包,全是666、888、999这样的吉利数字。 孟想曾怀疑这基佬是不是对自己有不轨企图,后来确认自己想多了,可又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最后强行得出结论:熊胖是真拿他当哥们才会破格善待。 俗话说“朋友交谊,事在双方”,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把别人的仗义当成依赖取巧占便宜的捷径,这是孟想的家训,也是他处事的原则,是以处境再艰难,也不能收这十万円的援助金。 “算了,我自己还可以解决,明天去找学校求下情,可能还拖得到两个月。” “再拖得久最终还是要还的嘛,不然我再给你想个办法。” “啥子办法?” “我跟你说过的嘛,我上回在东京认到一个有钱的御姐,最喜欢搞中国男的。前天她又在喊我介绍男朋友,那婆娘出手大方得很,一耍朋友就发副卡,账单几百万几百万的签。我看到过她前两个男朋友,都长得怂眉怂眼矮矬矬的,简直跟你比不得,我估计她看到你口水都要滴到胸坎上,你不妨跟她勾兑两个月,编到她帮你把学费缴清了就脱手。” 这主意如同在三伏天里放了一星期的皮蛋瘦肉粥,馊得有盐有味。 孟想勃然大怒:“你想喊老子当鸭子唆?滚你妈的个脚!” 熊胖连忙劝解:“哎呀,你娃儿就是想不通,那个鬼妹儿不光是个富婆,人材也好,高高瘦瘦漂漂亮亮的,本来多的是有钱男的追求,不晓得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就喜欢包养中国男的。找到她纯粹是耍,又不用谈感情,就当是嫖高级鸡,还可以倒拿钱,哪点不好嘛。” “好锤子!熊瘟丧,老子给你说哈,老子再穷也穷得有骨气,不得干那些污猫糟狗的事,再跟老子打胡乱说,老子从此以后不得甩视你!” 孟想激怒下爆发怒吼,忘记此刻夜深人静,也忘记老旧的日式小楼隔音效果奇差。吼声尚在壁间回荡,楼下一个凄厉的尖叫声接力般穿透楼板窗户,在阒静的小街上呼啸盘旋,惊飞附近栖息的鸦群。 那变调的嘶吼里夹杂着哭喊谩骂,孟想识得那声音,是房东家备考的长子,听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骂着“该死的中国人”、“把他们全杀光”,情绪已极端失控,而失控的原因孟想也猜着了。 众矢之的的危机感瀑布似的砸向头顶,他惶悚呆怔,眼看着又一个险情拖着臃肿的身躯一步步朝他逼近。 4.驱逐 凌晨2点半,孟想骑车沿着近海的羽田道奔赴筑地市场,风声潮声行车声,声声入耳,大事小事麻烦事,事事糟心。两侧街景飞快变换,唯有房东太太那恐怖电影大反派式的狞恶嘴脸不停在眼前刷屏,还有她高频率的锐利发言,也时刻在耳边回放,不知不觉激起民族仇恨。 “孟桑,我儿子马上就要参加高考,这是关乎他一生命运的大事,我们全家都严阵以待,可是您每天半夜都在楼上闹出很大动静,吵得人无法安睡,这对一个因学习压力而导致神经衰弱的考生来说是多残酷的折磨,您知道吗?您别跟我赔笑脸,这不是几句道歉能敷衍的,我估计你们中国人都没有顾虑他人的习惯,在你们的国家无所谓,可在日本就得遵守我们国家的规矩。我们日本人从小就被长辈们教导不能给他人添麻烦,就是幼稚园的小孩子也不会在有人的地方大吵大闹。您的做法实在太欠缺教养,我们家已经无法忍受,只好在这里跟您道歉,这房子不能再租给您了,请您在今天之内搬出去,我会退您押金的。” 半小时前孟想在和朋友通电话时高声喧哗,惊动了正在挑灯夜读的房东长子,那孩子大约学习紧张,心理负担沉重,在这一刺激下来了个歇斯底里的大爆发。房东家异常震怒,由房东太太出面,毫不留情地向孟想下了驱逐令。孟想早知自己每日夜间出行会招致不满,平时尽量轻手轻脚,无奈这栋楼的墙壁比纸还薄,再小的声音都关不住,仍然不停拉仇恨。今天遭际特殊,心烦意乱忘却禁忌,一不留神就犯了人家的忌讳,被扫地出门也无话可说。 那小日本发疯时熊胖在手机里也听到了,他不放心,隔了一会儿来电过问,孟想正骑车,用蓝牙耳机跟他通话。得知房东要撵人,熊胖大为光火,骂道:“这个日本老嬷嬷也太嚣张了嘛,当初租房子签了合同,合同没到期,她凭啥子喊你走?” 孟想苦笑:“合同上写了的,如果侵犯到房主的人身权益,人家有权终止合约。现在他们就以这个为依据,喊我今天必须收拾东西走人。” “狗、日的,这个条款才霸道嘞,他们说啥子就是啥子,你也是瓜得遭不住,咋会签这种背时合同?” “哪个喊我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嘛,想租相因房子,只有听人家摆布撒。说起来也确实是我不对,天天晚起打工,在人家脑壳上踩得乒啊乓的,久了哪个都要叫唤。人家的娃娃马上要高考,日本高考比中国竞争还激烈,上不到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哪个希望自家娃儿一辈子打烂账呢,还不都盼到他有出息,我影响人家复习睡觉,万一考试考撇了,不耽误人家一生啊?还是个人知趣点,早点撤退算了,免得二天担责任。” “唉,你硬是个烂贤惠哦,自己屁儿上的鲜血都没揩干净,还要给别个医痔疮。算了嘛,那你今天啥子时候去找房子呢?” “还不晓得嘛,只有等下午放学了再看。我跟房东说晚上8点前回去搬东西,她答应了。” “那搬家的钱你准备好没有呢?这一下起码要遭脱20几万哦。” 在日本租房第一次得交六个月租金,其中两个月房租是礼金,再两个月房租是押金,另一个月房租是给中介公司的,剩下的才是头一个月的租金。退房时礼金不退还,押金得看运气,留学生经常遭遇耍无赖的房东,还往往投诉无门,闷声喝黄连的大有人在。 孟想现在是负资产,哪有余财搬家?可面对熊胖主动伸出的援手,他仍执拗地选择拒绝。这有一半是在跟房东太太斗气,刚才听到她那些贬低中国人的言论,他简直气涌如山,只苦于理亏,不能直言反驳。此刻不接受朋友支援,是想以实际行动证明,并不是只有他们日本人才具备“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素质,中国人也有穷不移志的气节,宁可身骨苦,不叫皮面羞,大不了学流浪汉去公园搭帐篷睡觉,男子汉大夫要是这点坎都翻不过,还能干什么大事? “对嘛,既然这样你就个人先顶到起,心头过不得就发短信找你的田田妹儿摆一下,不要一个人闷起。” “晓得了,你也快去陪你的灿宝宝嘛,今天耽误你们过夫妻生活了,跟他说声对不起哈。” “哈哈哈,你娃娃又洗我脑壳哈,他也多担心你的,这个电话还是他催到我打的,有空带他去东京找你耍,我晓得银座开了家四川火锅店,据说味道还多正宗,哪天我们一起去搞一盘。” “哪个去银座吃哦,那边的东西都是豁土老肥的,非贵八贵浪费钱,你想吃火锅,到我住的地方来我弄给你们吃,整鸳鸯锅,徐灿不吃辣可以吃白味的。” “要得嘛,那你这盘要租个巴适点的房子哦,钱不够找我,滚去睡了哈,拜拜~” 他和熊胖聊完,刚好抵达筑地市场,这里是日本最大的鱼市,号称“东京之胃”,每天有超过2000吨的水产品交易,附近码头停靠着来自日本各地的渔船,不停输送新鲜货品。孟想的工作就是去码头接货,根据海产品公司的客户名单送货上门,从凌晨三点到六点,在码头和市场间往来奔波,片刻不得歇息。 跟他一道干活儿的日本人很多,大部分是受“东京劳动组合”安排而来,这是个保护劳动者利益的左翼团体,为了劳资纠纷时劳动者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给他们提供临时的工作岗位。搬运工劳动强度大,规定每天工作时长不超过三小时,而且为保证工人的健康,每个人隔天就得换班,一月顶多能干15天,由工头排好上班日程,写在表格上发给工作组成员。 孟想所在的小组工头是个华人,是朋友的哥们,知道孟想需要用钱,在别处找不到时薪这么高的工作,便偷偷违规给他多排班。但他这边能通融,入管局那边却不行,限制留学生每周打工时间不得超过20小时,所以孟想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能安安心心一觉睡到大天亮。 搬运工通常两人结队协作,跟他搭档的是个60多岁的日本老头,名叫龟田晃生,这人不到170的小矮子,上身长下身短,一对罗圈腿走路一拐一拐,活像个瘸腿螃蟹,眼睛还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就抓瞎。他在这儿打工四年,动作依然笨拙,经常捅娄子,要么弄翻推车,要么搬错货物,跟他搭班意味着多干擦屁股的事,因此人人嫌弃。孟想初来乍到时不知底里,被分派上这么个拖后腿的,干了几天瞧出眉目,也体谅他年纪大,想着“吃得亏打得堆”的谚语,凡事多担待。别人不愿搭理龟田,他倒乐意跟他聊天,全当口语练习。 别看龟田如今落魄,过去可是大公司的中层干部,风风光光干到退休,岂知在安度晚年的时节遭遇了熟龄离婚,被老婆当做大垃圾扫地出门。由于日本家庭的经济大权通常都由女方把持,男方一生的工资几乎都进了老婆的腰包,有的连自家有多少财产都搞不清楚,离婚时再被痛宰一半养老金,瞬间变成穷光蛋。 龟田就是这样沦为无产阶级的,离婚后租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里,每个月靠打工糊口,不过他本人挺乐观,成天有说有笑,知道孟想是中国人,便时常跟他聊中国古代史,懂得比孟想还多,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没事就买关于他的书来看。孟想曾询问缘故,据他说是因为小平同志一生中三起三落,置之死地后仍登上人生巅峰,他想研究其在逆境中的心理,以便日后东山再起。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潦倒中还念念不忘再创事业,这对孟想触动颇深,从此将龟田当成励志榜样之一,勉励自己牢记梦想,不畏困难勇敢奋斗。 这天他也和龟田一边聊天一边手脚不停的干活儿,挥汗如雨三小时,下班时天刚蒙蒙亮,来赶早市的人已聚如蚁群,市场上正在拍卖金枪鱼,一条重达100公斤的蓝鳍金枪鱼拍出了800万日元的高价,据说那种鱼的肉质极其鲜美,入口即化,做成寿司,每一份能卖到15000円,可孟想懒得好奇,他知道自己目前没那口福。 经常送货的一家摊位老板娘特别大方,每次给她家送货都会请工人一道吃早饭,尽管顿顿是生鸡蛋拌饭,酱汤米饭配新香(腌菜)之类的简餐,但随吃管饱,替孟想省了不少餐费。今天她家没订货,他只好去别处觅食,离开市场前先去一家鱼贩子店里领出一箱装有冰块的海货,用自行车载着,半小时后来到昨晚经过的临近常光寺的小街,在一家名叫“樱”的家庭寿司店门前停下。离营业时间尚早,店门已经开了,店家正做准备工作,孟想提着箱子进店,边擦汗边朝厨房方向高喊:“早上好,大江先生,您订的货到了。” 门内须臾走出一位穿厨师制服的老者,他身形高大,样貌体面,气质不同于寻常庖厨,带着股高雅的学者风度。 见面后孟想鞠了一躬,进前递上送货单据:“大江先生,这是今天的货单和发、票,请您过目。” “好的,孟君,辛苦了。” 老先生接过单据,随手搁柜台上,转身为他倒了杯玄米茶。这人名叫大江康太郎,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厨师,今年七十有三,曾是东大医学院的高材生,在东京有名的私立医院上班,是个很有身份名望的人。退休后闲不住,跑到这条街上卖寿司,如今也经营了十二个年头,店面小,只有十个座位,顾客都是附近居民,生意不温不火,仅够保本,不过料想他也不稀罕靠此挣钱,在日本像他这种行医数十年,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的老头子无不腰缠万贯富得流油,晚年开店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孟想是从前年开始给樱寿司送货的,每天当完搬运工就到跟大江先生长年合作的鱼贩子店里提货,原物送到了事,一次800円,按月结账,不用登记,入管局也无从查起,在他是一笔可观的生活补贴。这顺手差事是阿橘介绍的,大江先生跟她关系好,很信任她,连带着也信任孟想,从没刻薄刁难过,每月8号准时发工资,有时还会请他吃寿司。 今早大江先生还在忙别的事,孟想吃不成寿司,先去松汤洗澡,顺便把昨天借穿的浴衣还给阿橘。可能是他心事重重,打招呼时不如以往有精神,引起阿橘担心,离店时被她叫住。 “孟君,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也是,我们一块儿去吃猪排饭。” 阿橘喜欢猪排饭,常去离这儿半条街的一家名叫“乐村”的猪排定食店,也请孟想去过许多次。那家店位置隐蔽,藏在巷子夹缝里,路人很难发现。店门仅有一人宽,门楣上方悬挂“童卡次”(日语,猪排饭)的小灯笼,进到里面却是曲径通幽,厅堂足有五六十平米,横七竖八放着几张长条木桌,墙壁上钉着各种套餐的餐牌,最便宜的750円,最贵的1100円,以东京的物价看再实惠不过。进门左边最靠里的是台,也就是烹饪操作间,日本的小餐馆厨房都呈开放式,食客可以观看到制作料理的全过程,一个厨师打扮的老头儿正带领一名年轻小伙在操作间里忙碌着。 这里营业时间是每天早上7点半至晚上8点,他们去的时候店里已有几位就餐的客人,都是周围的邻居,阿橘挨着跟他们打招呼,立刻引起店主注意,那老头急忙把手里的活儿交给伙计,赶到台外迎接。 “阿橘,欢迎光临啊。孟君,你也来啦。” “野口桑,早上好。” 野口桑全名野口幸之助,是猪排店老板,也是个老光棍。中等个头,瘦巴巴的,终年红光满面,瞧着六十多岁,其实已经七十出头。不过这老头子和大江先生风格迥异,后者是知识分子派头,前者市井气浓郁,在东京生活大半辈子也改不掉厚重的关西腔,听谈吐就是个大老粗,为人实诚热情,对阿橘尤其亲切,孟想这外来人接触几次都能看出他对人家有企图,相信在当地老街坊中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惜这对看外表完全不般配,阿橘岁数再大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而野口长得实在难看,生就的缺陷还能忍,他那张脸却是后天毁容的产物,右脸一道粗长的刀疤从太阳穴贯通到嘴角,状似一条大蜈蚣,随着伤口愈合面部肌肉向上拉伸,右嘴角上翻遮不住牙齿,就是半个“剪刀女”长相,陌生人见了无不心惊。 老少三人相对哈腰问安后,野口安排二人坐到靠近台的饭桌前,屁颠屁颠去给他们做吃的。他开店近四十年,手艺炉火纯青,做出来的炸猪排饭非常好吃,关键量很足,一块猪排有成年壮汉双手掌那么大,每种套餐都配有卷心菜沙拉和米饭味增汤,不够可以随便添,加20円还能换一枚生鸡蛋,饿个三天三夜来也能啖到撑。 吃饭时阿橘不露痕迹地试探孟想,她极擅沟通,没费多大力气就让他如实道出苦水,得知房东撵人的事她同情又平和地说:“这还真是个大、麻烦呢,不过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也情有可原,就是太难为你了。” 孟想不能表现得太沮丧,笑着说:“我每天半夜出门,估计没人受得了,房东家能忍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阿橘用力摇头:“怎么能怪你呢,都是为了工作嘛,唉~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落脚?” “这事来得太突然,我需要花点时间处理。” “可是他们要你今晚搬家,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找到住处吗?” 孟想被连环问话阻断退路,筷子机械地搅拌酱汤,瞅着中央那个小小的漩涡,真想一头跳进去。阿橘见他愁思茫茫,正欲开口安慰,野口偷空跑过来掺茶,趁机坐下压低嗓门问:“怎么了?我刚刚听到你们谈话,孟君被房东退租了?” 孟想点头自嘲:“我老是半夜起来,房东家的孩子念高三,说我妨碍他学习。” 阿橘抢在野口出声前接话:“孟君每天都去筑地鱼市打工,那边规定了上夜班他也没办法啊。这孩子在日本一个亲人也没有,自己挣钱读书,真的很不容易。” 野口连连附和:“是啊是啊,我听你说过,孟君念书很用功,每年都拿奖学金,我看了他给你画的肖像,画得棒极了。” “野口桑,我们是不是该帮帮他?房东限他今晚搬家,你看你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家里的房子要出租,帮他找间合适的。” 见野口摇头,阿橘略显失望,但随即又面露喜色,因为野口马上补充:“虽然找不到合适的出租房,但他可以住我家啊,我二楼那个小房间一直空着,收拾收拾还能住。” 孟想吃惊,拼命晃脑袋,他和野口没多少交情,借宿到人家家里也太冒昧了。阿橘却极力赞同该提议,一个劲儿劝他:“你就暂时去住几天嘛,找房子不能操之过急,太匆忙租到不称心的房子以后还得遇上闹心事。反正野口桑也是一个人住,离这儿又近,每天还能节省好多通勤时间呢。” 说完就开始跟野口商量怎么帮他搬家,野口说他今晚提前1小时歇业,开自己的小货车去那边取行李,还当场掏出钥匙,让孟想下午有空先去他家收拾房间。 孟想再推辞,他便使出日本老头儿的暴脾气,虎着脸说:“年轻人不能拒绝老人家的好意,阿橘多关心你啊,你怎么能让她为你担心呢?” 敢情这老头子助人为乐是为了讨好心上人啊,孟想省悟过来,心想这会儿不领情,没准还会招他埋怨,而且他动机虽不单纯,急人之困的做法却很实在,自己现下走投无路,暂时去过渡几天也解了燃眉之忧。 于是千恩万谢地接受了两位老人的帮助。 搬家也不能耽误课程,吃完早饭他乘地铁去学校,东京的地铁站是张巨型蜘蛛网,线路之复杂堪比迷宫,每到营业时段但见人山人海,且与国内车站的喧哗嘈杂截然不同。这里只见人身不闻人声,乌压压的人群像海里的鱼阵,由一条头鱼率领,整齐划一悄然前进,通道犹如划分了车行线的马路,自动分成左来右往的两条线,通畅无阻并行不悖。身处其中只听到行军似的轰隆脚步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缓步,大家无不行色匆匆,仿佛身后有一支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约束。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开课,孟想在车站外逛了一圈,躲开出行高峰期,9点上车后仍座无虚席,他想找个相对宽松的位置,一路退到车厢末尾,靠在封闭的厢门上。乘车期间是日本人最悠闲的时段,很多人趁此功夫睡觉看书玩游戏,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堆满乘客留下的漫画杂志,可随意取看,但孟想眼下离得远,过去拿书得从人群中挤过,无疑会被视作不文明行为,没法打盹儿,刷手机又舍不得流量,只好干站着。 日本人讲究距离感,即便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得不与人近身接触,也秉承这一习惯,人人的视线都放空乱射,绝不在他人脸上流连,在这种环境下,假如被谁盯上,那感觉就分外明显。孟想站了几分钟,觉得左脸有种异样的麻痒,眼珠稍稍偏转,发现后面车厢里有人正隔着厢门玻璃注视自己。按日本国的习惯,发生这类事最好视而不见,因此他一开始也装做不知情的样子,谁知对方毫不收敛,目光仿佛雷达电波牢牢锁定在他脸上,看人影,还是个男的。 孟想情绪低落,遇见这情形不由得火大,猝然扭头,想来个以眼杀人,眼神飞镖似的射过去,正好戳在一张笑盈盈的脸上。他眼眶里倏地擦碰出惊愕的火花,浑身毛发也如同遭受雷击,竖成细针。 那张笑脸甜美俊丽,秀眉如画眼带桃花,皮肤像羊脂搓成的,光滑白嫩,红润亮泽的嘴唇比果冻诱人,长在男人身上未免暴殄天物。 然而孟想的诧然并非出于惋惜,这一霎的感想可由三字概括——“活见鬼”!。 玻璃后的美青年正是昨晚在公园里非礼他的臭小子。 噎~咋又是这个娃儿哦,昨天抢了老子的衣服裤儿,害老子瞌睡没睡成,还被房东撵出来,虾子还敢跑到老子面前晃,硬是想挨打唆! 孟想这一夜遭际惨淡,自思灾祸皆因这青年而起,狭路相逢便想找他算账。无奈一道厢门宛如结界将二人隔在不同空间,他不能出声叫骂,只靠横眉怒眼传递愤怒。青年全无惧色,笑容还加倍甜蜜,眼睛里蕴藏着无尽的秋水春光,眼眶下的丰满卧蚕更强化了这种娇媚的风情,此刻衣衫端正,其性感撩人的程度却比昨晚赤身**时有过之无不及。孟想跟他素昧平生,不明白这人为何老冲自己发骚,又惊又气又囧又呆,相信唐僧初见蝎子精时正是此种心态。 惊疑不定间,对方使出新的恶作剧,朝玻璃上哈了口雾气,用指尖在上面画出一个形状很萌的“爱心”,接着嘟嘴飞出一记香吻。孟想一惊一诧,下意识左顾右盼,生怕周围人瞧见。 我日,这娃儿到底想干啥子哦?咋个追到老子发情,未必以为我是他的同类?老子这个样子一看就是直男撒,简直求莫名堂! 孟想人高马大相貌堂堂,以前在国内桃花运极旺,其中就夹着几朵变异品种。美院多弯男,读大学那两年,好些个基佬对他明追暗求,在班上传为笑谈。来日本后也不乏国外友人暗送秋波,前年在西餐厅打工时一个日本男孩对他百般殷勤,有好吃的都藏起来留给他一个人吃,孟想觉察出他的用心后极为别扭,找了个机会跟他摊牌,说自己不喜欢男人,请他别再费心。那男孩伤心难堪,第二天便不告而别,孟想抱愧,没几天也递了辞职书,可是天地良心,他真的从没对男人动过那方面心思,遇到同性示好,永远都无所适从。 此时那狐狸精似的青年仍眼对眼朝他放电卖萌,他脸越来越红,心越来越慌,又怕旁人看见,回过神后飞快转身挡住玻璃,暗地里自我催眠。 幻觉!幻觉!都是幻觉!等下放学马上找个庙子拜一下,把这个妖怪赶起跑! 幸好这段车程不远,几分钟后列车驶入站台,他一出车门便箭步疾走,始终没敢回头。 5.搬家 上午孟想原打算去教务处求学校延长交费期限,不料刚结束第一堂导演艺术课,他就被该课的任教老师川野隆之叫去谈话。说起这位老师来头不小,曾是日本电影届名闻遐迩的大导演,在国内拿过两次日本电影学院奖,息影后到大学教书,也是系里出了名的红牌魔鬼,他的课考试通过率很低,其为人又威仪矜肃不苟言笑,使好多学生望而生畏。 孟想成绩优异不怕考试难,但对这位老师的惧怕比其他同学都多,因为他曾经两次狠狠地开罪对方。 大二刚开导演艺术这门课,初见时川野老师给他的印象是路人形容、衣着简朴,完全看不出传说中大牌导演的风采,要说特别,倒真有一点——川野老师瘸了右腿,据说是早年车祸留下的残疾。 日本大学里教师不分老少一律站着上课,每堂课一个半小时,需要不少体力。川野老师身有残疾,站立时重心倾斜,比健全人更辛苦,虽然他从不将这辛苦暴露在神情上,但讲课时手帕不离手,隔一小会儿不擦脑门上就会掉下汗珠子,一堂课结束,行动更加蹒跚了。孟想是颗熟柿子,心软得不行,见川野老师上课如受刑,不忍让一把年纪的人遭这份罪,有一天上课前搬了把椅子放在讲台上,谁知好心办坏事,惹祸又出丑。 川野老师看到那张椅子幡然变色,嘴侧的咀嚼肌高高隆起,眼睛里怒涛汹涌,大声质问全体学生:“这是谁干的?!” 那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带走平静留下惶恐,教室里万籁无声,川野老师也持续肃默,看来不找出放椅子的人就不肯开课。孟想胆颤魂惊一头雾水,忽听身后一名日本学生起身作答。 “老师,椅子是孟想同学搬来的。” 手榴弹一扔,孟想更傻了眼,见川野老师朝他注目,反射性站起来,嘴里却好似含着一包粘胶,死活张不开口。 可能看他是外国学生,川野老师的表情明显缓和,叫他坐下,打开教案开始讲课,这堂课他依旧从头站到尾,那椅子形同虚设,根本没入他的眼。 事后孟想不得其解,跟熊胖聊天才找到答案。 “说你瓜硬是瓜,半夜起来补裤裆,尽做些哈事!日本人最爱面子,人家其他老师都站起讲课,你搬个椅子过去放起,他肯定以为你在挖苦他残废,不给你毛起才怪!” 原来又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孟想恍然大悟,也明白了为什么日本的地铁公交上几乎没人给老年人让座,有一次他让座给一位大妈,对方非但不接受还甩他一记白眼,估计是怨他嫌自己模样老,把她当老废物对待。 打这以后他对川野老师愧从心来,自怨多事,一面给人添堵一面给自个儿挖坑。要命的是,师生间的摩擦还有后续,年初川野老师开课堂交流会,要求学生们准备一个课题写论文,先拟了三十多个题目供他们挑选。同学们为此成立专门的讨论小组,孟想忙打工,没参加小组讨论,有个日本男给他打电话,说老师拟的题目都被大家选光了,只剩一个,让他以此做论文题目。 孟想以为这是系里的决定,老实照办。那论题也奇葩——论日本a、v业的发展与影响,他拿着头痛好半天,想着是川野老师的作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兢兢业业查资料做笔记,花了一个月时间认真写完,还比规定的最低字数超出一万多字。 交流会那天,系上好几位老师都来旁听,学生们每人有5分钟时间简明阐述自己的论文,轮到孟想发言,刚念出题目便引发一阵爆笑。他以为自己日语不标准,登时脸红筋涨,不自觉地望一望川野老师,见他也是气色不善,胸口就如揣了25只老鼠,百爪挠心。结结巴巴乱讲一气,落座时汗洽股栗,内衣都湿透了。 后来好心人发匿名邮件跟他揭底,说二十多年前川野老师拍过一部很有名的艾薇,就是靠那部剧在业界崭露头角的,此事一直被竞争对手诟病,至今仍有人笑话他是艾薇导演。那个给孟想打电话的男生在川野老师手上挂过科,有心报复,孟想是中国人,又不合群,也成了他的眼中钉,便借刀杀人,骗其写了那篇艾薇论文当众戳老师痛脚。 孟想追悔莫及,在学校食堂里堵住那坏心眼的男同学,日文拌中文,雷霆万钧厉骂指斥,要不是怕惹出刑事案被日本政府遣返,真会挽起袖子扎扎实实修理这混蛋一顿。那小日本欺软怕硬,从此遇见他便灰溜溜绕道,不过孟想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见到川野老师心里也发憷,就怕他心怀忌恨找机会发小鞋。 所以今天被他单独叫去办公室谈话,孟想好似嫌疑犯接到警方传讯,到场时手心捏得快滴汗,在裤腿上悄悄抹了又抹,心里直念“菩萨保佑”。 川野老师态度平静,还给他倒了杯咖啡,坐定后开门见山问:“孟君,听说你这学年的学费还欠着60万,是这样吗?” 通常任课老师不会管这些事,孟想不安加剧,忐忑回答:“是,我是自费来日本留学的,家里经济情况不大好,只能靠自己打工赚钱,今年选修摄影课,器材和实践方面花销很大,学费的亏空一直没法填补。” “原来如此。” “……老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昨天教务处的人打电话过来询问你的学习情况,他们说你欠费太久,准备去入管局投诉。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我待会儿去教务处,找那儿的老师商量一下,请他们再宽限一段时间。” “他们已经在找系里的老师调查你,估计不会通融了,我看你还是尽快交费,要是入管局介入,可能会吊销你的签证。” 孟想如今就是捆在锅里的螃蟹,无计可想,任人蒸煮。冷场片刻,川野老师又问:“他们给你的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下周五。” “好,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欸?” “明天我要去韩国出差,下周二回来,周三上午你们系10点半开课,校门对面有家叫‘雅’的咖啡店你知道,9点,我在那里等你,我们再就此事好好谈一谈。” 川野老师这步棋扑朔迷离,孟想琢磨不出门道,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下午下课后他着手忙搬家,在野口桑协助下取来行李,上他家安营扎寨。野口住在与“乐村”炸猪排店一墙之隔的小巷子里,是一栋临街的迷你小楼,一层不过40平米,小阁楼上有个8帖大的空房间,堆放少许杂物,清理出来就是孟想近期内的栖身之所。 忙到9点,一切安置停当,孟想借野口家的浴室冲了凉,摊开地铺躺下,转眼被瞌睡虫包围,他昨晚通宵,今天中午眯了半小时,体力透支到极限,必须抓紧时间补眠否则无力应付夜间的工作。 半梦半醒中手机响起邮件提示,在日本手机短信不方便,人们习惯发邮件,中国人来了也入乡随俗,想跟别人通信,得先找对方要电子邮箱。孟想迷迷糊糊抓起手机,心想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就不理会,看到来信者的名字,他倏地掀开棉被坐起来,仿佛接到了天使的召唤。 “孟想,好几天没联系了,你还好吗?——田田。” 田田,田田~ 这名字恰似雾霾天里的透雨去秽散恶,让孟想整颗心粲然生辉,当下睡意全无,捧着手机运指如飞地回信。 “我很好,就是最近工作学习都比较忙,你呢?生活还顺利吗?你们学校的教授要求很严,现在休息时间越来越少了?” 田田很快回信:“是啊,明年就大四了,每天写不完的论文,还要抽时间打工,压力很大呢。” 孟想立即鼓励:“坚持就是胜利,咱们出来读书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一定要顶住所有压力,不然以前的付出都白费了。” 田田回了个可爱的颜文字:“孟想你好棒啊,总是这么正能量,遇到低潮期只要跟你说话很快就能振作。” 孟想满心欢喜,回夸:“你才棒,一个女孩子能考上东大建筑系很不简单,头脑肯定比我聪明多啦,不知多少人羡慕呢。你要好好珍惜机会,认真念书,顺利拿到学位就算对得起自己这几年的努力了。” 他鼓励田田也是在鼓励自己,早在两年前他就对这个女同胞情愫暗生,不知不觉地把彼此的未来加以绑定,那种一齐奋斗共同进步的感觉是对他最好的激励,让他从孤独的青蛙变身成搏击的鹰隼,展翅去为二人争一片蓝天。 尽管他们尚未谋面,甚至从没互通语音。 相识是在三年前,那会儿田田主动在微博私信他,说自己刚到日本,想向他咨询一些留学事宜。孟想当时形单影只,这杭州女孩宛若一只蝴蝶翩翩然飞进他寂寞的窗口,几次交谈便有了亲近的意愿,就此建立起频繁的通讯。 田田比孟想小四岁,在东京大学工学部建筑科念大三,也是半工半读的苦孩子。东大建筑系课业重,打工也不能停,所以她跟孟想一样几乎没时间玩乐,这三年来孟想数次提出约会,都被这样那样的事搅黄。 他也很想打电话听听对方的声音,可田田说她不喜欢普通话差劲的男生,要求他练好发音再通话。可怜孟想在日本接触的多是日本人,就是有机会说中文,交谈对象也是父母老乡。成都人对家乡话有情节,普通话只在对外交流时使用,要是有人对着老乡说普通话,准被讥讽成“臭假”、“装疯”,因此他至今没能纠正口音,也就拿不到与田田的通话许可证,表白更是无从谈起,只好隔着网络想入非非。 他暗恋田田的事熊胖也知道,一早给他打过预防针。 “你不要太扎劲,网上的东西烫得很,你连人家滴点火门都摸不到,咋晓得她是咋生起在?。这儿年生骗子那么多,好多利用网络诈骗,大妈冒充小妹儿,三陪女冒充大学生,这个田田妹儿老家在哪儿,是不是在东大念书都还要打个问号,你光凭几行字几句话就憨痴痴喜欢人家,万一是假的咋个办?” 熊胖世故老练,担心朋友吃亏上当,足足跟踪审查一年多,确定田田没有过借钱、求保之类的可疑行径后稍微放松警示,但仍提醒孟想别陷太深。 “她不跟你见面又不愿意打电话,看起来还是有点玄,可能长得丑,也可能身份造假,怕见了面就现相。” 孟想对田田深信不疑,说熊胖对女人有偏见,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狡猾,尽逮着男人骗。 熊胖大怒:“老子就是女的生的,未必我对我们妈都有偏见啊!?龟儿子为好不讨好,跟你打招呼硬是不听,我还正想说,这个叫田田的还有可能不是女的,你没看新闻啊?最近国内好多男的装成女的在网上行骗,你连她声音都没听过,说不定就是个青钩子娃儿假扮的,吃饱了没得事逗起你耍。你不信爸爸的话,二天遭骗来瓜起,喊你娃娃哭都哭不出来!” 那次争吵致使这对朋友冷战了三个月,还是熊胖主动道歉双方才言归于好,他这人八面玲珑,一旦摸清朋友底线就会避而不谈,再也不在孟想跟前质疑田田,还时不时故意说对方一些好话讨他开心。孟想也不跟他计较,照旧嘻嘻哈哈,全当没这场矛盾。 从这件事上他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喜欢田田,对她的在乎超过对好朋友,背上“重色轻友”的骂名也甘愿,将来一准要找机会向她求爱,再把她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户口本。 “孟想,你半夜还要打工,快去睡,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 聊了没几句,田田便体贴地催他休息,孟想依依不舍,最近诸事不顺,他太需要在田田那里找动力,不禁又生起见面的愿望。 “田田,这周末你有空吗?我们去台场坐摩天轮。” “对不起,周末我要去名古屋实践,你知道我们的报告没有工地的实际数据做参考是写不出来的。” 田田的答案又一次令他失望,本来失望在意料之中也是他早已习惯的,却由于近来境遇坎坷,变得像隔夜的咖啡一样愈发酸涩。他郁闷地叹了口气,回信的口吻若无其事。 “没事,功课要紧,至于玩,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孟想,周末你打算怎么过呢?” “我嘛,就去学校图书馆复习。” “难得有假期,放松一下不好吗?” “哈哈,对我来说学习就是放松,我喜欢我的专业,当成兴趣来做很带感的。” “恩恩,你加油,快睡觉,晚安~” 结束通信,孟想躺着逐字逐句回味田田的话,心荡神驰如痴如醉,真像坐着摩天轮,节节高升,等升到云端便被久候的周公请去做客了。 6.故交 实际相处后孟想发现野口真是个不错的老爷子,大概日本东西两方民风迥异,野口这关西老头粗声大嗓热情健谈,耿直豪迈个性鲜明,和寻常的中国老大爷差不多。他对孟想非常照顾,虽说两个人作息时间不同,一天打不了几个照面,但他每天收店回家都会带一些卖剩下的肉排肉饼放在冰箱里,让孟想半夜打工前吃些垫底,早饭也让他到店里吃,还不坚决不收钱。 孟想吃人家的住人家,心里过意不去,周日早上下班后主动去“乐村”帮忙,野口在他诚恳央求下勉强答应,让他做收碗擦桌这类的轻活儿,并且只许干半天。 “我帮助你是因为你是来我们国家学知识的,并不是图你能干活儿,你做完这半天下午就去学习,或者睡觉休息养养精神,总之要把体力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一席话质朴直率深明大义,更令孟想感动,庆幸自己能在贫窘中遇到他和阿橘这样的长者。 乐村这不起眼的小店生意还挺红火,中午来吃饭的人不少,孟想跑前跑后手脚不停,纳闷平时店里只有野口和一个伙计,如能应付能这忙碌景象。接近1点终于闲下来,他正帮伙计刷碗,听到外面又来了客人,赶忙跑去迎接。 来人是个穿戴时髦的女客,戴着宽边的法式帽子和能遮半边脸的大墨镜,他顾不上打量,挤出服务生的规范笑脸上前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あら(哎呀)!” 那女客愣一愣,飞快摘下墨镜,盯着他猛瞅两眼,惊喜低呼:“这不是罗布师兄吗?好久不见!” 这下孟想也看清对方那张半老徐娘的浓妆脸,脊椎骨里“嗤”地窜出一股寒气,犹如负债累累的人遭遇债主,恛惶失色,木腾腾瞪着女人,五十音图都丢到了百慕大。 好在野口及时出场,熟热地跟女人打招呼。 “莉莉桑,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吗?” 这莉莉的笑脸像在表情加工厂里订做的高级模板,顷刻流溢出友善、活泼、娇媚、亲切等讨人喜欢的元素,日本女人深谙笑的诀窍,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呢,前不久刚去南亚出差,回国后都快累死了,可是因为太想念野口先生您,所以一有空就马上赶来了。” “哈哈哈,难道不是想念我店里的炸猪排?” “都想都想。” 莉莉撒娇卖俏炒出一团和气,狐媚的眼珠在孟想身上一转,悄声问野口:“这是您请雇的伙计?” 野口摇头:“不是,这孩子是阿橘的朋友,是个中国留学生,这几天借住在我家。莉莉桑认识他?” 莉莉做出日本女子常用的,一只手轻轻握拳顶在下巴处的卖萌姿态,欢笑:“是啊,他是我在佛学会的□□。” 野口喜道:“那真是太巧了,孟君,快招待莉莉桑,你不用干活儿了,好好陪朋友聊天。” 孟想脑子里熬油似的,心虚又慌迫,支吾道:“我碗还没洗完呢……” 野口正要发话,莉莉抢着说:“没关系,你去忙,待会儿我们到别的地方慢慢聊。野口桑,我肚子好饿哦,麻烦给我来一份特制猪排盖饭,再炸两个螃蟹腿。” 她无疑是店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坐到台边最宽敞舒适的座位上,孟想背对她洗碗,眼睛看不见,她和野口的对话却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昨天听邻居们说您府上被闯空门(日语,入室盗窃)了?小偷抓到了吗?” “没有,警方只调取了周边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撬锁进去的?” “恩~警察现场勘查过痕迹,说他先从东边的院墙翻进去,破坏了室外的警报装置,然后砸开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入室以后还把家里的摄像头全弄坏了,您说这该有多可怕。” “太嚣张了,肯定是老手干的。在没抓到罪犯以前,您可得多加小心啊。” “唉~您知道我平时都是一个人,有时还经常工作到很晚才下班,发生这种事,我都不敢回家了,这几天一直住在酒店,真的很不方便啊。” “单身女性独居确实不太、安全,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是呀,房子才盖好两年,贷款还没还清呢,搬家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家里会随时进来小偷,我就没勇气继续住下去。” “先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多打电话去警察局催一催,让他们尽快抓到犯人。” ………………………………………… 这个叫莉莉桑的女人仪态娇柔声气稚嫩,外在感觉很年轻,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绝难看出她是个生于1967年的中年妇女,今年50岁擦边。孟想对她的了解肯定比野口多,莉莉说过她会对外人撒谎,但对佛学会的师兄弟百分百诚实,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也是藏地高僧的皈依弟子,法号“晋美卓玛”。 前面提到孟想是个有神论者,幼时常随外婆四处烧香拜佛,对佛教很有好感。日本国内宗教盛行,各种宗教团体百花齐放,在许多大学也设有据点,信徒们自发地向周围人推广教义吸纳成员。两年前孟想就在校友影响下加入到一个总部设在涩谷的佛学会,会长是藏传佛教高僧,时常来日本为国内的贫病儿童筹措善款,顺便弘扬佛法,端的是学识渊博,佛心圣口,感召了大批日本信众。 孟想入会后有幸得他摩顶受戒,获赠法名“罗布旺波”。 跟莉莉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莉莉全名松本莉莉,是佛学会骨干,上师不在的时候就由她负责带领十人小组的师兄弟们开展半月一次的佛学讨论会。会里的女人以家庭妇女为主,莉莉却是个精明强悍的职业女性,经商开公司钞票大大的有,平日珠光宝气排场不小,只在参加会里的活动时打扮素净。她对上师有着狂热的崇拜,爱屋及乌地喜欢中国人,孟想皈依不久就被她拉进自己的小组,说是方便照顾。她也确实言出必行,帮他介绍工作,赠送不少高级餐厅商场的餐券购物券,认识时间长了还会跟他聊私事,有时干脆用中文聊天。 莉莉的中文水平足以吊打孟想的日语几条街,就是带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据说她继母是早年日本留在东北的战争遗孤,长大后嫁给当地农民,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继母的哥哥去中国寻亲,兄妹团聚,继母便和丈夫离婚回到日本,同莉莉的父亲重组家庭。莉莉的生母死得早,她6岁多才有记忆,那时父亲已经再婚了,她是被继母抚养长大的,母女感情深厚,她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妈妈,也跟着学了一口地道的中国东北话。 “俺妈说中国老乡善良淳朴,待她恩重如山,俺也喜欢中国,以前常跟她回佳木斯探亲,俺两个哥哥的孩子现在全在日本,都是俺给他们办过来的。” 孟想在日本无依无靠,得她多方关照,十分信赖这位平易近人的“大姐”,如果不出那场意外他们也不会中断联系。为此他常常喟叹,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像硬盘或者书页那样能够任意存储删除,背书学习时记性不够用,对一些羞耻阴暗伤心痛苦的事偏偏久久不忘,随时随地弹出清晰画面给人暴击。 大约一年前的冬天,他骑车时不慎压伤了一位日本大妈的宠物犬,被对方扭送交番,警方判令他赔偿医药费,狗狗被送到宠物医院住院治疗。在日本宠物治病比人看病还贵,进医院的第一天就报销掉10万円,医生说还要接受进一步检查才能估算出总体治疗费。当时正值考试周,他为此事烦恼,考试临场发挥不佳,很担心拿不到全优第二年的奖学金会泡汤,正是愁情满怀,六根不净。当晚佛学会组织聚餐,莉莉催着他去,饭后又集结另一群人去酒喝酒,孟想到日本后还没逛过酒,总归心烦便跟去凑热闹。 那家店的调酒师在法国进修拿过证,调得一手好鸡尾酒,莉莉让孟想随便点着喝,账单全记在她名下,孟想好奇,更兼想用酒水浇一浇心火,便照着菜单上的名目点了十几杯五花八门的鸡尾酒。说来也玄,那些酒喝到嘴里只觉香甜润滑,完全感受不出辛辣刺激,可劲头比白酒还足,没多久他便打起醉拳,神智也飞到了异次元,竟在莉莉送他回家时,跟她在车里玩了一把419…… 俗话说“男怕失意,女怕**”,孟想在失意中**给一个年龄足以做自己母亲的日本阿姨,那打击和国破家亡有一拼。更想不通,自己一没贼心二没贼胆,怎会犯事?想来想去,只能怨胯、下的老二自作主张,不好好安守裤裆,居然借酒造反篡了脑子的位,害得他白璧蒙尘,名节含垢,真恨不能把这二两贱肉栓在门把上举起藤条一顿狂抽。 为此他在家里一蹶不振地躺了两天,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中途熊胖找他聊天,他拿起手机悲声大作,熊胖唬得不轻,听他哭丧:“熊胖,我遭人家那个了。”,震惊道:“我日!咋个回事哦!你是不是跑到新宿二丁目(东京同性恋聚居地)去耍,遇到黑娃儿了?我晓得美国有群黑娃儿同志周游世界到处爆菊,尤其喜欢爆亚洲人的,是不是拿给你遇到了哦!?报警没得?哎呀,赶紧先去医院查个血,染起艾滋就惨了。” 又悲唤:“孟瓜娃子欸,你咋个这么霉嘛,啥子鬼事情都拿给你遇端了,你们家祖坟上头硬是没栽弯弯树啊这下咋个整嘛,我的天王老子诶~简直是背坛坛儿时,滚起滚起背啊……” 熊胖在那边捶胸顿足,听着也快哭了,孟想稍微刹住车,澄清误会:“我不是拿给男的爆菊,是遭一个嬢嬢睡了。” 听他讲完大致经过,熊胖火冒三丈:“你龟儿硬是个胎神!乱在这儿制造紧张空气,遭嬢嬢睡了又咋子了嘛!,只要她没得病,其他怕个球!” “我…我觉得对不起田田……” “管田田啥子事,未必她晓得啦?” “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跟其他女的睡过了,没的资格喜欢她了。” 熊凯一声“呸”险些贯穿他的耳膜。 “你娃脑壳上是不是有乒乓哦,现在男的有处女情结都要被骂直男癌,你还搞得新鲜勒,自己给自己搞个处男膜来挂起,干脆每个月定时把屁儿戳烂,买点卫生巾来垫起学人家女的来月经嘛,龟儿一天吃饱了不放碗,腾到闹!” “我怕田田晓得了嫌弃我嘛。” “你不给她说就没得事了撒!我看你娃简直瓜得伤心,宝塞塞的肯定是读书读曰了!快点爬起来去吃饭,然后该干啥子干啥子,嫌脏就多打点肥皂把个人的鸡、巴搓干净,不要一天到黑想精想怪!” 接受完熊胖的暴力心里辅导,孟想打起精神重新做人,霉运也仿佛过境离去,那被撞的小狗只折断腿骨,损失最终控制在了15万,他的期末考试也取得理想成绩,奖学金仍是囊中之物。过了十几天莉莉主动来电,标新立异地安慰他一番。 “罗布师兄,你最近都没来佛学会,是不是在介意那晚的事,觉得自己犯了淫戒呢?其实大可不必,戒律是戒律,但佛更看重我们的初心,我们当时心中都没有恶意,你发泄了情绪,我满足了性、欲,说起来还算是互助互利的好事呀。而且如果当时不是用了那种方式,你说不定会因醉酒闯出别的祸,我也会在那个寂寞的夜晚投向一个坏男人的怀抱,这么看来反倒是相互免除了危机呢。上师教导我们遇事豁达通明,烦恼懊悔容易招来魔障,希望你像我这样轻松平常地看待问题,以后我们依然是纯洁正直的师兄弟。” 这大姐雍容淡定,好像只是跟孟想来了场健康的天体运动,孟想早看出她是个老司机,经验丰富得足够办驾校,但自己的神经可不是钢筋电缆,发生这种事,唯一的选择就是一刀两断江湖不见,从那之后他便断绝了与佛学会的来往,几位同、修曾陆续来信询问,都被他搪塞过去,莉莉也心领神会地再没找过他。 时隔一年遽然重逢,看来东京并非想象中那么大。 午后他终究被莉莉约到附近的茶屋,莉莉谈笑自若,好像他们从没有过绝交这回事,孟想没心情叙旧,硬着头皮寒暄一阵就以要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为由告辞,临别时听她请求:“罗布师兄,今晚能再找你谈话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孟想委婉拒绝:“那个,我半夜要去筑地市场打工,晚上都睡得很早。” “是!我知道!但是请你抽出一点点时间,十分钟就够了!我知道野口桑住哪儿,今晚7点半,我过去找你,就这么定了,好吗?” 这阿姨很会抓住男人好面子的心理示弱撒娇,一般来说老少通杀,孟想一个老实人自然不是对手,尽管摸不清她的意图,仍妥协接受约定。 7.盯梢 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孟想看到一则海报——著名现代派油画大师山根亮平将莅临本校发表演讲,时间就在今天上午。这位大师也是多摩美大的校友,年少成名,后在日本的传统浮世绘技法中融入西方油画的拉斐尔前派,开创出唯美、靡丽,富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独特画风,从而成功跻身世界一流画家行列,四十多年来盛名不衰,是日本的国宝级画师。孟想在国内便久仰大名,今日本有缘亲睹风采,结果竟在眼皮底下失之交臂。 最近被钱逼得晕头涨脑,这么醒目的海报都没看到,可惜,可惜呀。 他满心遗憾,更兼傍晚将被迫与莉莉再叙的困惑,人在图书馆,思想却被愁绪拽着东游西荡,书本上的小字犹若喷了灭害灵的死虫子,没有一只爬进他的脑袋。 3点过总算有一抹亮色冲散他晦暗的心情——田田来信了。 “孟想,你在图书馆吗?” 这信息好似苦药后的一颗糖,孟想赶紧一口噙住,回信:“是呀,我正复习功课呢,田田,你在名古屋吗?” “恩,我还在工地考察,晚上才能回东京,你吃午饭了吗?” “吃啦,你呢?” “我还没,等下做完记录再去吃。” “不行啊,吃饭不准时会伤肠胃,名古屋的烤鸡翅很有名,你该去尝尝呀。” “好哒,我会的,真好吃的话,下次我们一块儿去。” 孟想心花怒放,怀疑她仅仅是客套,连忙确认:“田田,你说真的吗?答应跟我见面了?” 田田用害羞的颜文字回复他,看来是真心的。孟想活像中了大奖,心里麻痒难耐,眨眼扩散到体表,在座位上扭来蹭去大跳摇摆舞,惹得过路的工作人员讶然而视,他被那骇异的目光刺红脸,赶紧低头扶额伪装沉思者,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裂开的嘴久久合不拢。 正准备趁热打铁跟心上人多聊几句,对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一个人,他不经意抬头瞥了瞥,一阵冰雹顿时砸向喜悦的火焰,他的面部肌肉受突如其来的惊错牵制来不及变换阵型,抽搐着扭曲,原本笑成弯月形的嘴生生垮成不规则的梯形。 咋回事哦!这个娃儿咋又跑到这儿来了喃?! 他怔视曾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男狐狸精,指缝里的圆珠笔啪嗒落到桌面上,假如眼球能够脱落,大概也是这个下场。今天小狐狸的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质感越显蓬松柔软,也衬托得气色更加白皙亮泽,一双露水里泡过的媚眼翎羽般在他脸上搔来搔去,娇俏淘气的神态和他的呆愕相映成趣。 两个人中间仅隔着五米多宽的通道,青年摊开一本杂志做幌子,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托住腮帮,漂亮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嚼口香糖,这使他盯人的眼神蕴含捕食者的欲念,好像一只精明的猫科动物盯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肥肉的名字叫孟想。 妈的个脚,你娃儿硬是想把老子打来吃了唆?看清楚,老子是直的! 孟想心塞气恼,抬头45度望天,喷出一团隐形的烈焰,一张脸随即化作制冷机,妄图以凛然霜雪吓退妖魔。青年面不改容,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他似乎只会第一种,以柔情脉脉的眼波对抗孟想的杀气,嘴里忽然吹出个白色的大泡泡。这是美眉们拍性感照时的必备道具,更常被艾薇污加工,说穿了都是用来撩汉的。随着泡泡爆裂,孟想的定力也炸开了,合上书本准备撤退,但走前不忘跟田田打招呼。 “田田,我有事回家了,待会儿再跟你联系。” 发完短信,晃眼又见青年朝他扔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轻飘飘飞上半空,盘旋着落到他跟前,是一只简易的折纸飞机。 左近都是人,他怎么敢公然做出这种肉麻举动。孟想已然懵逼,眼珠警惕地左右转动,唯恐受人瞩目。不得不夸日本人会装逼,一个个都摆出埋头苦读,无动于衷的死相,估计青年接下来就是扔内衣内裤他们也照样安静如鸡。 孟想暗称侥幸,本该尽早抽身,好奇心却被纸飞机上的铅笔图案勾住,鬼使神差展开来看,竟是两颗用箭串起的心。 这飞机显见得是一封无字的求爱信。 有毛病啊! 孟想屁股下的椅子仿佛置换成烙铁,烫得他弹跳而起,抓起书包一路小跑,出门后拿出信纸狠狠撕,边撕边骂那小子脑筋不正常,随便给陌生男人发情书,莫非丘比特喝醉了,拿起弓箭乱射一气,自己倒霉才被误伤。 这时那青年不慌不忙跟出来,正巧目睹孟想凶狠撕纸的情景,孟想也恰好对之对视,只见他灵动的眼睛冷凝了一秒钟,漫出忧伤的烟雾,看上去像个无辜的孩子,极易触动人性中的柔软。孟想心善,遇到受伤的流氓猫狗都难受,自然受不住那样的眼神,急急忙忙将纸屑扔进垃圾桶,拔腿往车站赶,心里涌起些许惭愧。 同性恋也是人,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不接受也不该那样伤他面子,将心比心,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俗话说“一报还一报”,我今天做了不好的事,以后说不定也要被人家拒绝,那岂不是报应啊? 他胡思乱想走到街上,右手边是一扇扇晶亮的橱窗,日光下反射强烈,宛如一排古铜铸的镜子,展出一幅宁静的街景。他随意瞄向其中一扇,马上被触动惊讶开关,橱窗里不仅有他瞠目结舌的傻样,同时还映着一个悠闲漫步的人影,是刚才在阅览室里向他空投情书的小狐狸精。他就在街对面,斜斜地跟随前进,孟想乍一扭头,他便冲他嬉笑,亭亭站立,等待他接下来行动。 怒火顷刻烧死了细芽般的愧怍,孟想想不到世间会有如此皮厚之人,方才撕信的事根本没对他构成打击,倒白害自己遭了回良心罪。 越跟他计较越给他脸,最好当成空气,随便他咋个跳。 孟想头顶黑云继续前进,橱窗里的人影也听从他的步伐调动,快慢都同他保持一致,俨然要来一场男版的尾、行。不过这跟踪狂的举止比游戏里的猥琐男从容多了,步姿优雅表情轻松,一路笑盈盈的,像一只跟随主人散步的小猫。孟想别扭得直冒汗,既想尽快甩掉这讨厌的尾巴,又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进入地铁站后,青年逐渐与他拉近距离,到了月台上更堂而皇之站在他旁边的通道排队,看样子打算和他乘同一列车,一路跟到住地去。 他逼人太甚,孟想不能再被动,拿定主意后骤然转身虎着脸直挺挺冲过去,青年面露诧色,即刻调头逃窜,孟想提速追赶,口中高喊着:“止まれ(站住)!”。二人一先一后在整齐的队列里钻出歪歪扭扭的缝隙,孟想眼看要抓住目标,不料青年突然改变奔跑路线,倏地跳下站台企图穿越铁轨。列车进站铃早已拉响,隧道里闪出橙色的车灯,一眨眼功夫巨大的车头犹如饥饿的怪兽巨口大张地疾扑过来,而青年尚未爬上对面的站台。 人群中爆发尖叫的声浪,孟想站在浪尖,中断呼吸,列车长蛇形的身躯飞速掠过眼前,咆哮着碾压人们的神经后填满整个轨道,车门大开,车厢里涌出各色面无表情的乘客,等车的人们因目睹了数秒钟前的惊险一幕,尚有犹疑,但当发现车站广播运作如常时,他们迅速恢复平静,也若无其事依次上车。半分钟后,列车准时出发,月台秩序井然,形如蜻蜓划过的水面,涟漪散去了无痕迹。 只有孟想惊魂未定,走到月台边缘,惶急地朝对岸人群扫视,很快找到定睛的焦点。那要命的冤家好端端站在正前方的道沿边,脸不红气不喘,头发丝也没乱一根。捕捉到孟想的忧惧,他露齿欢笑,像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好事,朝他用力挥手。 孟想恨不得跳到对岸暴揍他一顿,并且立刻心想事成,车站上的巡查已接到报警,吆喝着奔向那扰乱安全秩序的坏小子,青年见状再次撒开脱兔般敏捷的身手窜上自动扶梯。日本人守规矩,乘扶梯时一律靠左,右边作为紧急通道向来畅行无阻,这给他的逃跑提供极大便利,在警察眼皮底下轻松溜走了。 担心再遭遇跟踪,孟想索性徒步返回,6点在吉野家吃了份400円的牛肉盖浇饭,又四处转了转,拖到快八点才回到野口家,他打的主意是野口每晚9点后才着家,要是莉莉七点半来,见家里没人,说不定会知趣退却。 然而事与愿违,他抵达时野口家的窗户亮着灯,虚掩的大门内隐约传出畅快的笑声,野口桑和莉莉正兴致勃勃聊天。 他吃惊欲躲,不慎踩中一只花猫的尾巴,吃痛的小家伙狠命一爪挠中他的小腿,人和猫的叫声叠加着冲击室内人的听觉,野口迅即前来开门。 “孟君,回来啦。” 孟想只好假笑搭讪:“野口桑,您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野口高兴道:“今天生意不错,不到七点东西全卖光了,松本小姐等你很久了,快进来。” 在他无心逼迫下,孟想勉为其难进门,野口家很小,玄关连着和室客厅,莉莉端坐在几米外的垫子上,笑容可掬地含胸问好:“罗布师兄,晚上好。” 孟想赶忙依样画葫芦,行礼后脱掉鞋子,等野口重新坐定,再在他对面靠近玄关的地方席地而坐。日本沿袭中国古代礼仪,讲究座次方位,野口坐的位置是主人席,莉莉先来被他安排在上宾席,孟想年纪最轻,主动坐到下席,以示对宾主和长辈的尊敬。这都是他在日本撞墙碰壁学来的经验教训,做习惯了也觉得是对自身素质教养的陶冶,身为华夏子孙,有必要继承祖先的礼仪,免得被当成粗鲁浅薄的野人,让借鉴者看笑话。 他的表现让主人客人齐露赞许之色,野口冲莉莉夸讲:“这孩子很懂礼貌,敬语也说得不错,比外面那帮野小子强多了。如今日本新一代的风气越来越坏,好多年轻人做事没规矩,女的公然在车站里化妆,穿着短裙蹲在路边吸烟,走路把雨伞晃来晃去,根本不管会不会碰到其他人。男的更不像话,在公众场所大吵大闹,吃东西抽烟喝酒,在地铁里跷二郎腿,大声接电话,隔着人堆相互叫喊聊天,太让人生气。我小时候人们在街上看到行为不端正的小孩和少年可以随意教训,甚至抽上一耳光也没关系,那些孩子的父母如果得知情况,非但不生气,还会当面向人道谢,哪像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只知道吃喝玩乐,日本的未来要是交到他们手中,非完蛋不可。” 每个国家的老人似乎都热衷崇古贬今,孟想在国内也常听爷爷辈们数落当今小孩缺乏教养,学了一身歪风邪气,国家交给他们迟早要完,同是“垮掉的一代”接班,也不知道数十年后中日两国分别是什么景象。 莉莉堆笑搭话:“就是说啊,所以我才不想生孩子,现在社会风气太堕落,要是他长大不学好怎么办。” 野口嗔怪:“这种想法也不行,我们国家已经严重老龄化了,女人要都像您,国家也会灭亡的。遇到好男人还是结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 “呵呵呵,瞧您说的,好男人哪儿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这是典型的日式寒暄,相当于正式谈话前的预热,等气氛足够圆融了,野口替莉莉引出开场白:“那个,莉莉桑,您不是有事要跟孟君商量吗?” 莉莉做出如梦方醒的姿态,稍稍整顿坐姿后对孟想说:“罗布师兄,前天我家里遭了小偷,现在警察还没抓到人呢,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每天被迫去酒店过夜,实在很辛苦。” 孟想忙点头:“哦,中午听见您和野口桑聊天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相信警方会尽快破案……”就此词穷,只好快速以“别担心。”潦草收尾。 莉莉愁眉苦脸道:“我是相信警方的能力啦,可是……” 日语的转折动词都放在句首,所以她一开口孟想就知道有后招,但这个后招比想象得还难应付,她居然邀请他搬到她家去住。 “那小偷落网前可能还会作案,而且我家被盗的事闹得很大,这一带都传遍了,我怕其他小偷知道后会效仿他上门行窃。那栋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和左右邻居都隔得比较远,发生这种事真的太叫人害怕了。听说罗布师兄也在找住处,就到我家来,我不收你房租,水电气费也全免。” 这女人显然和野口通过气,老头儿积极帮衬道:“孟君,莉莉桑的提议不错啊,你住到她家去,一来可以保护她的安全,二来又能省下找房子的租金,一举两得的事,你就接受。” 孟想胸脯长草心里慌,结结巴巴推辞:“这不大好,太给人添麻烦了,绝对不行。” 莉莉矢口否认:“看你说的,罗布师兄,现在寻求帮助的人是我啊,说句失礼的话,我其实就想家里多个人会多些安全感,别的人又不放心,只有你最合适,你就答应我,求你了。” “这、这个……” “请别现在拒绝,至少考虑一晚上,明天再答复,拜托拜托~” 日本女人在请求他人时往往声情动作齐上阵,个个酷似少女漫画女主角,这四五十岁的大妈也不例外,那是她们从小在男权社会里学习磨炼出的降服男人的特技,看着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娇柔婉约的腔调,夸张又不失可爱的手势,稍微有点男子气概的都会让步。 孟想正是两手抓不着缰,阿橘竟也不期而至,来给野口送月见节(中秋)的月见团子。 “阿橘!” “莉莉桑!您也在啊!” 见两个女人碰面便亲热握手,孟想再吃一惊,然后毫无悬念地目睹阿橘加入说客阵营,和野口一道鼓动他接受莉莉的邀请。 他一人难顶三张嘴,无奈下采取缓兵之计,请他们容自己考虑一夜。 等客人走后,他溜到附近的休闲活动场地打电话,召唤他的狗头军师熊凯。这次接电话的既非熊胖也非徐灿,是一个金属音质语气高冷的男人。 这男人孟想也不陌生,听到他的声音便不自觉哈腰赔笑,分外恭敬地问好:“林教授,我是孟想,请问熊凯在您哪儿吗?” “嗯,他在,你是孟想。” “对对,好久不见了,您近来可好?” “还不错,你稍等,我去叫他来。” 孟想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听到熊胖在远处喊:“畅畅,地板都擦干净了,你快来检查检查!” 接电话的男人不悦嗔斥:“小点声,吵死了,喏,有人找你。” 手机总算转到熊胖手中,但他并未接听,急匆匆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来到四下无人的场所,才虚着嗓子用谍匪接头的微弱声音问:“喂,孟瓜娃子,你这么暗了找我做啥子?” 孟想看着表抱怨:“才9点过,哪儿有好暗嘛。你今天跑到林畅家头去了唆?徐灿呢?” “他当然在我家头撒,我跟他说我去奈良看老师,今晚上不回去。” “你虾子又扯白哦,谨防遭拆穿。” “不得,灿灿最相信我了,从来不得怀疑我,就怕畅畅看出问题,你不晓得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用的是另一部手机,里头的号码都是筛选过的,就怕他查出啥子来,那老子就死硬了。” 熊胖说这些话时的紧张程度堪比背负家国命运冒着杀身之险潜伏的特工,百般提防惧怕的却是他倾心爱慕的恋人,前文提到他在徐灿之外还有一朵与之并驾齐驱的“红玫瑰”,方才接电话的正是其人。此人名叫林畅,现年32岁,第二代日本华侨,曾在北京留学,普通话流利,但发音仍有股死板的日本腔,加上本人才大气高傲世轻物,言行便处处透着冷艳,目前在大阪大学信息科学研究科任教,是个年轻有为的教授。 熊胖早年有过劈腿案底,还为此丢掉半条命,可他这人天生心窍多,伤疤好了便忘了疼,见着可意的对象自制力常常迅速清零。这话对他有点不公平,在跟徐灿交往后他曾立定过一心一意的志向,几次心旌摇荡都能成功坚守底线,直至遇到林畅这个“国色天香”的克星。 “国色天香”是熊胖的评语,孟想听一次吐一次,但只针对他的恶俗谄媚,对林畅的颜值还是服气的。这人虽是个男的,但肤白貌美体态端庄,随便搁哪儿都是人尖,加上才华出众事业有成,气质里自有一种低调的嚣张,说成红玫瑰一点没错,远比软糯清秀的徐灿招眼球。某日偶然在校园里与熊胖擦肩,后者被他一眼夺魂,撞见夙世冤孽似的不顾一切穷追猛打,吃尽各种苦头完成花样倒贴,终于打动芳心一亲香泽,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当时孟想听他陶醉炫耀,只想钻到手机里吐他几口唾沫。 “你娃简直不是东西!当初跟徐灿山盟海誓,这阵遇到更好的就把人家抛弃了,我看你就是吃不得饱饭,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找起孽来造!” 熊胖厉声反驳:“你晓得个屁!我好久抛弃灿灿了?我跟他好得很!哪个都不要想拆散我们!” 孟想像打着黑漆灯笼照不清他的心思,疑问:“你都跟那个林教授耍起了,未必还要继续跟徐灿在一起啊?这个不是传说中的脚踏两条船?” 熊胖的反应极其委屈:“我有啥子办法嘛,我又喜欢畅畅,又喜欢灿灿,两个都想要,哪边都舍不得放手,只好先这个样子了撒。” “我日哦,熊瘟丧,你太要球不得了哈,搞忘你是咋个流落到日本来的了哇?当初你背到antony 网了个日本小三,最后落得两头失俩,现在又想故伎重演,是不是觉得上次没遭痛哦?还想再耍一次火!?” “哎呀,你没处到我这个位置,不懂我的感受。我就是同时喜欢他们两个,喜欢的程度还一样深,丢掉一个都像在要我的命,你个人试到想一下嘛,喊你在你妈和你老汉中间选一个,你该咋个办?” “妈的批!这个咋个能拿自己的妈老汉打比方嘛!我看你就是没名堂,乱整!骚搞!二天翻船了个人闷倒脑壳去死,不要指望我来捞你!” 好话歹话都劝不住,孟想只得由他去,熊胖既然生就三心二意的德行,也就天然配备了一心两用的技能,劈腿劈成标准的一字马,居然安然无恙地混了一两年。这也得益于林畅繁忙的工作,日本工作狂多,教授里的工作狂更多,他一面教书一面带研究生还要腾出时间搞科研,平均半个月才能跟熊胖幽会一次。这些临幸都依照孟子“食色性也”的指示进行,但熊胖欢欣中每每抱憾,偶尔也会跟孟想吐槽,说林畅每次□□都只准亲吻抚摸,坚决禁止他插、入。 “畅畅有洁癖,我帮他打个手\枪他都嫌脏,弄死不准我日他。” 孟想一个直男,听到此类牢骚就头大,顺势挖苦:“对的嘛,本来我还在想你说你要把自己分成两半,给他们一家一半,手脚都可以对半砍,你娃娃又精灵,脑壳有一半也够用了,问题是鸡、巴只有一个,总不能分起用嘛?这下好了撒,林畅又用不到你的鸡、巴,总算分匀净了。” 作为一个品学兼优,在和睦幸福家庭中成长的正直boy,孟想对熊胖的滥情很不以为然,但又觉得这缺点还够不上绝交的地步,也就睁眼闭眼了事,熊胖几次带恋人来东京访友,他也尽着哥们儿义气帮忙遮掩,指望他有良心多积德,别把人家骗太狠,搞到最后害人害己。 8.借居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啊。” 听完孟想告急,熊胖认为他非但没遇到难题,反而撞上了狗屎运,催促他赶快答应莉莉的请求。孟想苦恼:“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以前跟她那个过,要是搬到她家头去住,感觉好怪哦,而且她这么热情,我总觉得是不是有啥子其他意思,万一搞出啥子事,喊我以后咋做人嘛。” 他怨熊胖脑回路简单,熊胖骂他想问题复杂。 “你哥子才臭假寒酸嘞,说文雅点是多心,说直接点就是自恋,日本女的都是真精灵,不像中国女的动不动倒贴,她们耍男的目的性很明确,没好处的事绝对不得干。你想那个嬢嬢操了四十多年,又是做生意的女强人,早都修成精了哈。你一个穷留学生,球钱没得,又是个青钩子娃娃,我估谙上次你们打那一炮你表现也很挫,根本没让人家爽到,不然也不会说断就断了。现在人家找到你,不是图你人,就是想喊你去家里头当门卫,你要是有啥子打猫心肠,人家多半还不得理你,就是看你娃娃老实才提这种请求,你个人莫在那儿东想西想产生幻觉。” 这通分析鞭辟入里,一下子点醒孟想。莉莉是个潇洒独立的洋派女性,凡事都把自我意识摆首位,否则不会坚持独身主义。上次一夜情时,自己醉得一塌糊涂,办事乱没章法,她的体验估计也很不愉快,事后发那封邮件来开导其实是委婉的拒绝,绝交说不定还正合她心意。况且她条件那么好,要玩男人选项极多,犯不着为一个异国穷小子又费马达又费电,应该确如熊胖所说,只想找个靠得住的人看家。 可即便如此,他也拉不下脸来捡这桩便宜。 “她们家好像是栋豪华洋房,我去了就给我一个小套间住,还不收水电气费,这个地段的房租很贵,一套单身公寓少说都要八、九万,洋房就更不消说了。我又没帮过人家啥子忙,咋好去住人家用人家的嘛,搞得像寄人篱下吃软饭一样,怪不安逸的。” 熊胖酸溜溜冷笑:“你个瓜货,怪不得混不起走,人家的娃儿傻是脑壳进水,你龟儿脑壳头就是一泡屎。你晓得在日本请个守夜的保安要好多钱?就是打对折也够抵消房租水电气了,那个嬢嬢比你会算账,你以为人家在做好事施舍你,其实人家稳赚晓得不?日本人的用人手段是全世界最强的,你有利用价值经得起用人家才会找你,我是你就理直气壮住进去,就当自己是个门神,互利互惠哪点不好呢?你看你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把这一年多的房租杂费节约起来会是好大一笔钱?二天毕业拿到这笔钱当储备金,不管是继续留下来深造还是回国就业心头都多点底气,人生在世要学会变通,太老实了就是木,不要怪生活对你残酷,是你娃脑筋太死。” 有钱人家的孩子只要不是白痴,就算再不学无术好逸恶劳,人际观金钱观都有过人之处,这点在熊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仅腰包充裕,心思还活络开通,怪不得能左右逢源。孟想茅塞顿开,依他的建议,次日向莉莉回话,同意搬到她家去住。莉莉喜不自禁,当天就去野口家搬运行李,等孟想下午上完课,她已经收拾好屋子,通知他直接上门入住。 孟想按照地址找过去,方知莉莉的家离野口家也就两三百米远,自己还曾多次路过。放眼先望见一座宽敞的院落,白色围墙黑漆铁门,一排高高的日本金松在墙内探头张望,门口连接一条绿树掩映的羊肠小道,顺着拐一道弯才能看到白色的欧式建筑,论规格,真算日本的一流豪宅了。 莉莉为客人准备了丰盛的乔迁宴,请了阿橘和野口助兴,还说她已跟左右邻居打招呼说家里有朋友借住,请他们以后帮忙关照。日本人情淡薄,社交礼仪却很复杂,新到一个地方入住要先向左邻右舍赠送点心糖果之类的小礼物,代表友好尊重,如果家里来了长住客,懂礼貌的人家也会及时知会四邻,以免邻居们发现有陌生人在隔壁进出,产生疑惑和困扰。 莉莉的做法给孟想吃了定心丸,她肯光明正大通知邻居,表明请他入住的动机单纯正直,不存在不正当目的。众人体量他半夜还要出门打工,饭后早早散席,孟想的房间在一楼,本是靠近客厅的休息室,莉莉让他住在这里,大约也是方便安保的意思。他已习惯居无定所的生活,消除心理障碍后,像平常一样安然入睡,这里离筑地市场骑车仅需二十多分钟,多为他赚得半个多小时睡眠,单凭这点就是不错的改善。 无风无浪地过了两天,周三该去赴川野老师的约会了,早上他打完工回到莉莉家,准备抓紧时间去松汤洗澡,再回家弄个早饭,吃完就去学校。搬家时莉莉建议以后他在家弄饭吃,厨房里的食材随意取用,但是得把垃圾收拾好。在日本垃圾分类的繁琐复杂足以成立专门学科,连说三天三夜也难以尽述,这就让做饭成为负担,致使日本大部分单身汉都靠外卖过日子。孟想经济紧张,奉行省钱第一,以前居处简陋没条件开火,莉莉家却是厨房宽敞设施齐备,只要时间充裕便顺手做些简餐果腹。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进屋后一股诱人的饭香沁人心脾,日本大米品质好,加上淡水资源丰富,水质偏软,煮出来的米饭非常可口,莉莉家买的又是米中极品“秋田小町”,煮熟后软滑韧糯气味芳香,空口也能吃上一大碗。米是昨晚泡好的,放在自动电饭锅里定时开蒸,这会儿已经熟了,孟想闻着饭香饥肠辘辘,但为免主人见怪还先洗掉满身汗臭。因阿橘平日里多方关照,不想因搬家中断往来,仍决定舍弃他房里的独立卫生间,继续去松汤洗浴,进屋拿上换洗衣物用具,出门时楼梯被踩得叫唤起来。 “おはよう(早上好)。” 记忆犹新的明丽笑脸在不合情理的状况下现形,孟想差点失手摔掉小塑料盆,两眼暴睁地惊叫:“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神出鬼没的公狐狸眯起眼笑而不答,紧接着莉莉出现在他身后,身着睡袍,披头散发地招呼孟想:“罗布师兄,你回来啦,工作辛苦了。” “是,我、我刚到,这位是……” 孟想很不自然地客套着,急需她来释疑。 莉莉站在楼梯阶上,从身后搂住青年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亲热介绍:“这孩子叫tsubasa,是我的朋友。” 三次遭逢,妖孽总算有了代号,tsubasa是日语里汉字“翼”的发音,不过小日本起名随意,也可能是别的意思,并且还有一点令人起疑,日本人向人做介绍时一般连名带姓引荐,多数会强调姓氏,全日本对外没姓的只有天皇一家和个别演艺人士,再不然就是一些从事偏门邪道的家伙,比如牛郎、娼妓,凭孟想的直觉,狐狸精八成属于第三种。 我就说他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搞了半天还是鸭子,照这个情形看昨天晚上肯定和莉莉睡过,哎呀呀,日本女人简直会享福,有钱就能睡到小鲜肉。欸~不对,这个娃儿既然是伺候富婆的小白脸,为啥子还来骚扰我?听说基佬对到女人都硬不起来,未必他是双性恋,男女通吃? 看到眼前那两张一式一样的媚气笑脸,孟想的思维犹如万花筒变换不定,又听莉莉向tsubasa介绍他。 “tsubasa 酱,这是我的师兄,罗布旺波。” tsubasa稍稍向她转头,视线仍套牢孟想。 “你不是说他是中国人吗?这听起来不像中国的名字啊。” 莉莉笑道:“罗布旺波是我们上师起的法名,他原名叫孟想,孟子的孟。” 日本的中学课本里有《四书五经》,所以孟子在日本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一提都知道。莉莉介绍完毕,让二人相互打招呼,孟想不得已伸手过去,强笑道:“你好,我是孟想,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tsubasa大大方方握住,笑靥绽放:“你记性真差,我们这明明是第四次见面,怎么还说初次?” 说着故意捏了捏他的手指,瞳仁里又闪出勾魂摄魄的光,孟想微微一个寒颤,嘿嘿干笑,不中用的脸皮绷不住漫涌的血潮,一阵阵发紧。莉莉眼力之精媲美x光,见状不露声色斜睨着tsubasa问:“你们认识?” “哦。” tsubasa扬眉颔首,微微嘟嘴,故意弄出一脸玄虚。 莉莉欢笑:“那太好啦,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啦。” 孟想使劲挤出笑容敷衍,感觉被人剥掉了衣服,再不逃跑底裤难保,捧起手里的澡盆说:“我去洗澡,不打扰二位了。” “这里不是有浴室吗?你要去哪儿洗呀?” tsubasa拿话截他,莉莉也存心帮腔似的多嘴:“背后那条街上有个叫‘松汤’的钱汤,罗布师兄每天早上都去那里洗澡。”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们也去?” “好啊。罗布师兄,你等等,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孟想生生被他们撬嘴喂雷,五官像打了石膏就此僵硬,内心深怨莉莉添乱。想想看,进了澡堂便要赤身**,不是给了这小子公开合理偷窥他的机会?真是岂有此理! 可气这排斥不能抖出来示众,他憋着阴火吃暗亏,盼望浴池里有其他男客,好镇一镇tsubasa的妖气,可惜天公不佑,今早他们是洗头汤的客人,偌大的男澡堂仅供他二人享用。他只好在更衣室里磨蹭,不想当着tsubasa宽衣,那小狐狸无视他的尴尬,三下五除二脱光,欢欣地说:“好久没泡钱汤了,感觉好新鲜啊。” 他活蹦乱跳跑进浴室,孟想挨了几分钟才行动,浴室里温暖怡人,池水如同会呼吸的井,浮腾起缕缕白雾,tsubasa坐在池边的小板凳上对着水龙头洗浴,孟想进去时他正高举一盆水浇灌头顶,水顺流直下,冲刷过他光滑如玉的背脊。印象里他身形清癯线条流畅,不过上次目睹是在夜间,朦胧如画,这时实景清晰,纤毫毕现,对视觉形成更有力的冲击,他洁白透亮的肌肤经过热水滋润,泛起红润,宛若初开的荷花,彰显青春的生机与活力。 孟想常混澡堂,在国内上大学也是众人共浴,彼此裸裎相见。除开画本雕塑这类艺术作品,同性包括自己的身体留给他的概念只有:粗糙多毛、黑胖臃肿、干瘪瘦削、孔武有力、五大三粗这几种,所以他一直不能理解基佬的口味,疑惑对着那样丑陋的**怎么能产生性、欲?别说胖子瘦猴,黑毛猩猩这类的怪兽,即使给他一个跟自身差不多的,被外界评价成帅哥的男人也无法催生他的性激素,想象跟对方做、爱,结果只会作呕。 而今天他在这美貌青年肢体上收获了突破认知超越性别的美感,恰似一颗刚刚从贝壳里脱胎的明珠,观之炫目,令他暌违画笔的手不禁躁动,想用画纸颜料记录这份难得一见的美。 用艺术家们的话来说,这人就是个激发创作灵感的尤物。 孟想调动起专业细胞,幻化成一部摄影机,情不自禁设计构图。tsubasa忽然回眸一望,笑嘻嘻问:“你快过来洗澡呀,发什么呆?” 他这一笑,邃美的静景瞬时活色生香,孟想嗓眼发干,咳嗽一声低头坐到就近的水龙头前,快速淋湿身体,拧出沐浴露囫囵涂抹。之前还介意被tsubasa偷窥,此时自嘲臭美,心下嘀咕:“他自己都长得那么好看,我跟他一比就是个生毛的鹅卵石,他稀罕我哪点?” 分神之际,一声低语在热息吹送下钻进耳孔。 “能帮我搓背吗?” 惊呼已奔到孟想口腔,被他死命咬回去,为此几乎对舌头施以腰斩,重心同时偏移,屁股下的小板凳成了跷跷板,一跤坠地,撞痛髋骨。 “谁让你过来的!” 数米之外就是女浴室,没有隔音屏障,他只敢压着嗓子咒骂呵斥,tsubasa表情纯如氧气,略含委屈地说:“我没带搓澡巾,自己洗很不方便嘛,再说朋友间相互搓澡很正常呀。” “谁跟你是朋友!” 孟想挥手驱赶,对方灵巧躲过,凑到他耳边轻笑:“你不帮我,我就把我们做过的事告诉松本小姐。” 这话好比唐僧的紧箍咒,顿时令孟想丧失战斗力,tsubasa自知得计,露出狐狸的狡猾面目,将沐浴球塞到他手里,转身展示玉白的脊背。 “孟桑,拜托啦。” 孟想受其胁迫,违心充任搓澡工,毛躁地抓起沐浴球在他背上没轻没重擦了两下,在那白绢般的肌肤上留下一抹朱砂色,tsubasa轻声呼痛,扭头看他,无辜的眼神好像两排细细的锯齿咬住他的良心。 “对、对不起,我小心点。” (补丁,老地方见) 麻痹啊!这硬是要出事! 他的意识霎时切换到惊悚灾难片,抓起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趁tsubasa受惊避让,拿出军事化的速度手舞足蹈洗完澡,用毛巾捂住胯部,咬牙切齿奔向更衣室。 9.搞事 他拢好衣裤,原地蹦跶两下再背诵几个英文单词,勉强让老二消肿,走到店门口阿橘正好从女更衣室那边出来,问他:“孟君,怎么这么快就洗完了,不泡澡吗?” 孟想搪塞:“我肚子饿,想快点回去弄饭吃。”出于礼数,请她转告莉莉,说会连他们的份一起做。 阿橘笑道:“莉莉桑也叫我带话呢,说她想多泡一会儿,然后回家睡个回笼觉,让你方便的话就连刚才那位小哥的早饭一块儿做了,不用管她。” 孟想满口答应,转身才敢发牢骚,给不停非礼自己的骚扰狂做饭,他真也够窝囊的。这也怪男人的身体构造有缺陷,口嫌体正一眼望穿,假如老二争气稳重点,要打要骂都能理直气壮,硬成钻探棒哪是受害者该有的姿态,旁人看来还有同流合污的嫌疑呢。 再不情愿,答应人家的事也得照办,他回到莉莉家,骂骂咧咧烤了两条秋刀鱼,煎了个日式海苔鸡蛋卷,拌好麻油菠菜,做了两人份的味增汤,汤菜出锅时tsubasa回来了,进门便喜滋滋说:“好香啊。”,径直坐到餐桌前等开饭,看来是吃惯现成的,理所当然只差敲碗。 孟想来气得很,黑脸坐下,端起饭碗开动,tsubasa问:“我的饭呢?” “你没长手啊,自个儿盛去!” “我是客人嘛。”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孟想竭力瞪眼显示不满,不小心把眼眶拉得生疼,连忙撇过脸去眨巴眼。tsubasa笑了笑,去电饭锅里舀出一碗米饭,轻快地说:“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看他吃得香甜有味,毫不亏心的样子,孟想暗中骂不歇口,怨气四溢,拉暗室内光线。 tsubasa浑然不觉,还不知趣地套近乎:“吃完饭你准备去哪儿啊?” “上学。” “上次在多摩美大的图书馆看到你,你是那儿的学生。” “嗯。” “我正好要去世田谷,待会儿我们可以同路。” 这话像一把钳子在孟想喉咙上猛的一扼,刚嚼碎的米饭差点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挣扎着灌下一杯凉水,一副死去活来的情态。 tsubasa又晾出无辜的伪装色:“你不愿意?” 孟想放弃日式的委婉辞令,斩钉截铁说:“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怎么这样~” 老子好想弄死你娃头儿! 孟想雷电入脑,无声咆哮后一头扎进饭碗,挥动筷子迅速将米饭扒拉到嘴里,想快点吃完动身,甩掉这死缠烂打的家伙。tsubasa看穿他的计划,也提高进食速度,两个人仿佛食王争霸赛上的选手,吃得你追我赶,不管味道只求速度,嫌咀嚼碍事,恨不得拿开脑袋把食物一股脑朝腔子里灌。孟想抢先一步吃完,收拾自己的餐具冲进厨房速度清洗,听tsubasa在身后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饱了)。”,骤然扭头大声吩咐:“洗了碗才准出门!” 日本人素有服从命令的天性,被他一喝tsubasa下意识说:“はい(是)” ,自动套上了绊马索,孟想趁机开溜,出门跳上自行车风风火火驰向车站。 骑出一条街,他断定徒步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了,便减缓车速,松快地吹起口哨,看看表时间还早,优哉游哉慢慢骑也来得及。哪曾想乐呵不到两分钟,身后一阵惊魂的车铃声,一头棕毛的小子滑翔着闪进视野,也踩着一辆自行车。 “孟桑,你怎么才骑到这里,太慢啦。” 孟想大惊,问他哪儿弄来的车,听他随口说偷来的,身子一歪右脚落地,呵斥:“太不像话了!这是犯罪,赶紧给人还回去!” tsubasa轻轻一哼:“这还不是孟桑害的,谁让你拼命甩开我。” 他挥洒自如施展傲娇情态,日常想必很受宠爱,孟想又气又急,七上八下妥协:“好,我准你同路就是了,快把车放回去!” tsubasa展颜嬉笑:“骗你的,这车是我在松本小姐家的车库里找到的,已经跟她发过借用信息,晚上还回去就行了。” 孟想将信将疑,他又使坏:“你不信,我就把车放回去,让你载着我走。” “不!你、你还是骑车。” 谈判停当,二人一道骑行,情绪一晴一阴,tsubasa顽皮好动,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孟想目不斜视唇齿紧闭,让他的搭讪悉数报废,那情形就像一只活泼的白鸽在逗弄蠢笨的呆鹅。 意识到这只鹅顽固执行闭关锁国政策后,白鸽终于生气了,加速飞行,转眼远远抛开他。看他车速快如流星赶月,孟想忧心顿起,就在此时,街头奔来一辆大货车,那货车按正常速度行驶,发现骑车人还适时减速,tsubasa却不躲不让,笔直冲向车头。孟想大叫一声,心脏几乎飞出嗓子眼,货车应他心意急刹车,狠狠颠簸一下顿住,tsubasa连人带车滚进车身下,直到孟想赶到才在他拉拽下爬出来。 “你疯了吗!看见卡车也不躲!” 孟想火烧火燎的,怕他受了重伤,任他瘫在怀里不敢作动,tsubasa靠在他胸前喘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的慧黠一分没少。 “你总算理我了。” 他搂住孟想脖子,俨然一只撒娇的猫,淘气地露一露舌尖,似乎随时会照人脸上舔过来。孟想成了冒烟的煎饼,毛焦火辣,比他更火大的是司机大叔,从车窗里探出头训斥:“你们搞什么鬼,存心找死吗?还不把自行车拿出来!” 孟想见这人满脸横肉,头戴海盗巾,赤、裸的胳膊上爬满五颜六色的纹身,喷有骷髅彩绘的货车上挂了许多灯笼,明显是道上混的。忙从车身下拖出自行车,连连向对方鞠躬道歉,送走大货车再回头收拾肇事者。 tsubasa正弯腰查看变形的自行车前轮,歉意地朝他憋憋嘴:“怎么办,车摔坏了。” 孟想心塞欲狂,指鼻大骂:“你这人有毛病是,故意撞卡车,活得不耐烦了吗?!” tsubasa挑眉嘟囔:“谁让你老装深沉的,我想给你制造点情绪嘛。” 上次在地铁站他也是置生命安全于不顾莽撞地穿越铁轨,为一个任性目的不惜掀起轩然大波,这旁若无人的个性在日本社会都够格当恐怖分子了,也难为他能安然无恙活到这岁数。孟想发植穿冠,正言厉色詈问:“你老是缠着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tsubasa 笑道:“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表述一件日常小事。 孟想巨石砸头,想不抓狂都难。 “可我不喜欢你,完全不想跟你交朋友!” “别这么快下结论嘛,你都没试着了解过,先跟我交往看看,保证你会改变看法的。” “呵呵,你哪儿来的自信?” “大家给的呀,认识的人都说我很招人喜欢,我也这么认为。” 遇上自信爆棚的厚脸皮,任何指责都苍白无力,孟想抱怨日语太贫瘠,掐架方面天然疲软,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一个:“きっめ(臭小子)”,这显然对tsubasa毫无杀伤力,见孟想的脸青红交替,他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体贴。 “你考虑一下再做决定,但是现在车坏了,我们怎么去车站呢?” “……你可以扛着车走。” “那多慢呀,我把车停在这家超市门口,然后你骑车载我好吗?” “不好。” “那我载你?” “不好!” tsubasa微微噘嘴,忽然朝他身后一指:“松本小姐来了。” 孟想顺势一张,街上空无人影,未及扭头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见tsubasa骑着他的车扬长而去,他气急败坏爬起来追赶,边跑边骂,头发飞成蒲公英状,远看形似发怒的狮子。tsubasa停在一条水渠边,淡定威胁:“你再过来我就把车丢到水里去。” 知道这坏小子说得出就做得到,孟想急声喝止:“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到底想怎样,给句话!” “目前只有一个要求,你骑车载我去车站。” “别胡闹了行吗?我没空陪你玩!” “那就陪你的车下河游泳咯。” tsubasa作势把车往沟沿下推,孟想跺脚失色,别无选择地接受条件。 二人再次结伴上路,tsubasa站在后轮的火箭筒上,双手抓住孟想肩膀,比骑马还快活。 “孟桑,骑快点嘛,太慢了会迟到呀。” 他得寸进尺搂住孟想颈项,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暧昧的动作虽不会招人侧目,也够叫孟想难堪,不时躁骂:“放开,你想勒死我啊!再闹就把你扔下去!” 吵闹着来到地铁站,孟想从没想过这条走了三四年的上学路有一天会如此坎坷,由衷地敬佩起唐僧师徒,当年他们西行取经斩妖除魔,自己却连一只小小的狐狸精都对付不了,看来这辈子别想成正果了。 眼下行程刚过半,只盼上车后那妖精别玩新花样,他默默祷告着,居然得到神明垂听,快到月台时tsubasa说要去卫生间,让他稍等一会儿。 孟想暗骂:“哪个吃饱了才等你!”,等他一走,马上大踏步前往月台,一心赶上最近一趟列车。正是爽朗,手机突然在裤兜里打个寒颤,是田田的邮件。 “孟想,你现在在哪儿?” 早上收到心爱姑娘的消息,无疑是个好兆头,孟想晦气一扫光,停下回信:“我在地铁站,等下坐车去学校。” “是目黑地铁站吗?” “是呀,我每天都在这儿乘车。” “好巧,我也在这个车站,昨天和女同学去吃饭,晚上住她那儿,正要从这里转车回家。” “是吗!那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孟想闻讯翘首张望,四面人潮汹涌,不知田田淹没在哪道激流里。不过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他太想抓住机会见一见这个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孩子。 田田也有此意,回信说:“我在17号站台,也是往世田谷方向去的,你过来。” “好!我三分钟内到!” 孟想拔腿狂奔,欢愉推动能量马达,使他身轻如燕,想象的大门洞开,飞出无数他为田田虚构的影像。这些影像并不都是美丽的,有些样貌平平,有些还跟漂亮相距甚远,但无论美丑都有一个共性:温柔、善良、文静、体贴,这是他爱慕的基石,只要基石稳固,不管上面的建筑是何形状都是他向往的乐园。 他准时来到17号站台,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同时发消息:“田田,我到了,你在哪儿?” 未能及时得到回音,他焦急难耐,目光逐一扫遍站台上年轻的单身女孩,没有一个与目标相符。 又过去三分钟,终于再次与田田接上头,她貌似也很着急。 “孟想,你到了吗?我没看见你呀。” “不可能啊,我就在站台上,你找找看,穿蓝色卫衣浅灰色牛仔裤的就是我。” 孟想心急如焚,只想化身长颈鹿俯瞰整座月台,深恨日本人规矩多,要是在国内就能放开嗓门呼喊恋人的名字了。 一列火车进站,载走一批人,不消片刻,又有同等数量的人群前来填补空缺,孟想迷失在这弹丸之地,胸口坠满铅块,预感希望就要落空了。 田田的邮件证实了这一感觉。 “对不起孟想,我已经上车了,没见到你真遗憾,我们下次再找机会。” 孟想握住手机,仿佛丧失斗志的漂流者被海面的湍浪抛来荡去,困惑一个不大的心愿为何实现得这般艰难。 愣神间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tsubasa。 “孟桑,你跑到这里来了呀,叫我好找。” 孟想倦怠无语地白他一眼,愤懑地想不该走的轻易走了,该走的却缠得死紧,缘分这东西怎么这么爱跟人唱反调呢? 下一班车不久进站,时值通勤高峰,车厢里人满为患,孟想早学会利用时间差错峰出行,今天受tsubasa搅扰,再度重温这噩梦般的经历,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犹如沙丁鱼罐头中的一片鱼干。tsubasa紧紧贴着他,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粘连镶嵌,挪不开一寸缝隙。孟想相信这不是他故意为之,日本的地铁就是如此恐怖,有时拥挤得无法关车门,得靠站台工作员将堵在门口的乘客压酸菜般死命推进车厢才行,更有甚者还曾发生过过分拥挤导致车窗破裂的险情。 形势逼人,不共戴天的仇人到了此处也得紧密依靠,孟想仰头利用身高优势深呼吸,空气浑浊粘稠,这个国家男女老少都爱擦香水,混合各种洗发剂沐浴露化妆品衣物柔软剂,五花八门的香料融合起来却是刺鼻恶臭,引逗得胃囊阵阵泛酸。他十分同情那些埋在坑底的矮个子乘客,担心这趟列车也会发生骇人听闻的挤死人事件。 (补丁,老地方见) 到站后,乘客泄洪般流出车门,他也被冲走了,孟想用书包遮住裤裆,追出门时人早跑没了影,剩下耍流氓的罪证清清楚楚留在他的裤子上。他当然没脸把这证据交给警察,躲进厕所,用纸巾沾了水擦那些半湿的白色污渍,再用烘干机吹干。时间在闹腾中一分一秒死去,还有十分钟就到9点,他必须在这十分钟内赶到“花月”与川野老师见面,只好暂时把对tsubasa的通缉令帖在了心里。 10.工作 有人说:“生活是部悬疑剧,一开始看起来像好人的说不定是坏蛋,而那些携带反派嫌疑登场的,随着剧情发展会变成帮助主角转危为安的贵人。” 当川野老师拿出60万日元的支票,声称要将这笔钱借给孟想交纳拖欠的学费时,孟想怀疑自己拿错剧本,口呆目钝疑窦丛生,急需制片人出面解释。 川野老师不等冷场便说:“你别急,我愿意借钱给你,自然也会教你还钱的方法。我有个朋友是‘玫瑰之心’的制作部部长,最近他们公司准备拍摄一部小成本的时代剧,叫我推荐一名导演,酬金40万,含税,拍摄期限两个月,实际工作日期自行控制。由于片酬低,只要是相关专业的,没有工作经验也行,我想让你去。” “玫瑰之星”是日本最负盛名的色、情电影制作公司,创立十五年,作品风靡全球,成功攻占了世界各地宅男的电脑硬盘,在影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做导演是孟想孜孜以求的梦想,假如能有机会实践,他当然跃跃欲试,可一听是“玫瑰之星”就拿不定主意了。艾薇是每个成年单身汉的房中挚友,独在异乡离群索居的他也长年靠此排遣寂寞调节激素,对各位女、优和各大艾薇制造商由衷敬谢。可在儒学社会长大的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存在封建残余,说通俗点就是又好吃羊肉又要避腥臭,譬如爱吃臭豆腐的人,大多心里瞧不起卖臭豆腐的,他怕有过这种履历,会对今后的发展产生不良影响。 “川野老师,我能问问,这是部什么片子吗?”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他们公司一贯的风格,如果你愿意尝试,下午我让他们把剧本和相关要求发给你。” 见孟想踌躇不语,川野老师直言不讳道:“你别以为我是受人之托,想找个人应付朋友才以借钱为条件利诱你,我在影视圈从业多年,很多后辈学生愿意也乐意接受这份工作,并不是非你不可。” 孟想熟知这位老师的犀利作风,忙辩解:“老师,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您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我非常感激。做导演也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为了实现它才千里迢迢到东京留学,能有见习的有机会更是求之不得。” “那你还犹豫什么?我想听听你的顾虑。” 中日风俗不同,日本社会笑贫不笑娼,色、情影业目前已是国民经济的一大支柱,向来被当做正当职业。而且日本人对待工作有一种近乎傻逼的认真劲头,使得日本导演在拍摄艾薇也抱着正直平常的心理。 孟想为使川野老师明白自己的难处,实话实说道:“老师,在我们国家,□□影视是违法的,虽然我目前人在日本,可观念一时半会儿还变不过来。” 川野老师脸上的严肃有部分转换成笑意:“你是中国人,看过《易经》吗?里面有句话叫‘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你来了日本就该随机应变,色、情影业在我们国家是合法的,也出过不少艺术性极高的优秀作品,你不该带着歧视眼光看待这个行业,要明白那也是电影艺术的一部分。” “是是,我知道。” “日本很多名导演早年都拍过艾薇,比如三池崇史、安藤寻,我也拍过。那时我们在拍摄这些电影的过程中锤炼了技艺,扩宽了思路,对后来的电影之路助益良多,可以说没有这些经验就没有我们后来的那些成就。一些愚昧的以学院派自居的家伙抓住这些嘲笑我们,觉得我们是靠邪道起家的,不配登大雅之堂。面对这些典型的偏见,我从来懒于理会,导演以追求电影的终极美感为己任,能为观众呈现美好事物的电影就是成功的作品,题材只是美的容器,不应受质地材料制约。” 川野老师这番教诲这也是他授课时反复强调的理念,导演不仅要具备过硬的专业知识和过人的统筹规划能力,还要学会从生活中发现美、发掘美、加工美、再现美,是一门崇高的艺术工作,须得足够的天分和刻苦努力相结合才有可能取得成果。孟想向来佩服川野老师的教学水平,也观摩过他全部的影视作品,那些以成名作形式存在的艾薇确实和一般的流水线产品大为不同,既有充沛的观赏价值又不缺少思想性,不愧为出类拔萃的经典之作。 撇开传统观念来看他是很欣赏那些作品的,食色本性,心之所向,艺术不是道德绑架,在从业以前先为自己设置条款划分禁区,等于扼杀想象力和灵感,他的专业成绩一直优秀,但在创作方面流于匠气,以前学习油画时就因此陷入瓶颈,能有一次打破樊笼的学习机会,也许会对未来发展产生长远启迪。 经验是猪肉,肥瘦都有益,反正我将来要回国从业,把履历藏好点就没问题,好多大明星早年还拍过露点三级片呢,我这个算什么。 孟想迅速为自己做完思想工作,打起精神说:“谢谢老师的信任,我很荣幸接受这个挑战,就怕能力不够,达不到雇佣方要求。” 川野老师毫不吝啬地鼓舞他:“你的专业成绩是系里最出色的,应付技术层面的工作都没问题,这次资方由于投入有限,摄像方面的实力可能较薄弱,我听教摄影的老师说这门课程你的成绩也很优秀,这应该是与你之前扎实的美术功底分不开的。拍摄电影时摄像是至关重要的环节,你在这方面的把控能力强,电影质量也会得到保障,所以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位教授和孟想师生两年,第一次开金口表扬他,孟想受宠若惊,自信心随之高涨,鞠躬时脑门几乎碰到桌面,郑重承诺会努力完成这项工作。 他做好放飞自我的准备,下午下课后火速回家,翻墙到国内网站,从微盘云盘上下载了一堆史上有名的艾薇做参考,研究名家的镜头构图和表现手法。5点时一封附有剧本和相关资料的邮件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他擦拳抹掌点开,没看几行脸色便惨然发绿。 设想中的放飞是翱翔蓝天,真实情况却是请他冲出地球,前往冥王星观光。 原来这是一部同性恋色、情片,内容是平安时代一位武士奉命追杀敌国大名的公子,因那位公子风华绝代美貌无双,武士舍不得下杀手,将其奸、污后监、禁起来,后来在昼夜不停的**纠缠中武士对公子产生难以自拔的迷恋,甘愿放弃忠信,刺杀主公为其父母家人报仇。说白了,就是个逆斯德哥尔摩的艳情故事。 日他先人哦!搞了半天喊老子拍基威,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嘛! 孟想觉得自身底线受到严重侵犯,当场瘫倒,躺在榻榻米上对着天花板做精神休克状,稍后熊胖来电话,说他俩的高中女同学要来日本旅行,问他愿不愿意接待,孟想左耳进右耳出,等他说完答非所问地愣愣回道:“熊胖,老子遭了。” 熊胖吃惊:“你又跟那个嬢嬢上床啦?龟儿子定力咋那么差哦!” “不是的,我们老师今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是给玫瑰之星拍片子。” “玫瑰之星?是不是那个专门拍a片的公司?安逸撒,这个本来就是你多年的爱好。亲身领教一下巴适得很嘛。” “巴适锤子哦!他们不是喊我拍艾薇,是喊我去拍基威!” 孟想的狂躁也让朋友莫名惊诧:“我日,是不是哦!他们咋个想的呢?是不是看你长得可以想拖你下海哦?你跟他们说你是直的,对到男的硬不起来就是了撒,不怕的。” 熊胖这是误会他要去当基威演员,孟想哭丧着笑:“你想得才挨球哦,我是外国留学生,我们老师咋可能喊我去当基威男优嘛,那个是违法的。” “那他喊你去干啥子呢?” “喊我当导演。” 以为熊胖会同情劝慰,结果苦恼倾吐换来的却是一通雀喜的狂笑和掌声。 “哈哈哈,这个太、安逸了,简直巴适得板哦!孟瓜娃子你一定要接,等开拍的时候老子要去观摩,你跟制片人说一下,有好的龙套给我留到,我来客串,一分钱不收你们的。” 他不仅隔岸观火,还大有煽风点火的兴致,孟想大怒:“你是不是吃饱了!老子现在没的心情跟你摆玄龙门阵哈,个人合适点!” 熊胖坚决否认自己在幸灾乐祸,还正色质问:“你不要这么想不开撒,那个基威和艾薇有好大不同嘛,无非就是个性取向的差别,你平时表现得多开明的,结果内心还是歧视我们同性恋的唆?” 孟想顾念友情,匆忙辩解:“我不是歧视同性恋,你想我一个直男,从来没看过基威,连男的和男的是咋个搞的都不晓得,现在喊我去现场指导拍片,不是生盆炭火喊我坐啊,去了只有瓜起,啥子都干不成。” 熊胖笑道:“这个你找我请教就对了撒,我是这方面的专家的嘛,电脑头资源多得是,欧美日韩随便选,还有越南和泰国的,马上选几部经典的给你。” “慢点慢点!我还没想好接不接哈。” “这个有啥子好想的嘛,只要不是反感,凡事都可以从头学起撒,在日本大学里头,老师主动给学生介绍工作是好大的面子哦,你千万不能水人家。再说玫瑰之星那么有名,现在开发基威市场,第一波出来的电影销路肯定好,你娃娃拍了这个片子说不定就整出名了,二天出社会资历比人家高一大截,做事好占起手哦。” 孟想无言以对,不是熊胖不可理喻,恰恰是他这番话有理至极,都是色、情电影,艾薇基威半斤八两,拍男男黄片带来的罪恶感好像还比拍女人被强、暴小得多,最要紧的,自己早上跟川野老师承诺得好好的,半路反悔说不过去。 “你等我考虑一下。” “要得嘛,那边喊你啥子时候过去正式谈呢?” “周六上午,我老师给我开了介绍信,到时直接过去找他们制作部的部长。” “好久开拍?” “不清楚,说是限期1个半月拍完,估计要在12月前杀青。” “哈哈,那太好了,我11月要去东京办事,到时候过来参观现场,有合适的龙套一定要给我留到哦,我说真的。” 之后熊胖热心传来20g的基威素材,强调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珍藏品,每一部都寓教于乐,发人深省。孟想看着缓慢爬行的接收进度条,头顶的黑线足够绕地球一周,怀疑他这一说法过于本位主义,基威而已,能有什么教育意义。 “你枉自还是学导演的,思想咋这么狭隘哦,一部能够对人的心灵形成触动的电影必然是有意义有内涵的,你不好生理解这点,咋个能拍出好片子。幸得好有我这种资深观众给你指点,你快去拿个本子把爸爸下面的话记下来,有没有用听完就见分晓。” 熊胖拿出比做学术报告还严谨的态度传道授业,好像拍摄基威是件任重道远,关乎人类精神文明的百年大计。孟想经常跟他聊天,知道这人劲头一上来,那张快嘴502胶都封不住,只得面无表情配合。 熊胖先系统讲解了基威的起源、发展史以及各国基威的风格,然后详解基威种类,说大体分为两类——0视角和1视角,这是一部基威的灵魂所在,直接决定整部片子的基调。0视角就是主体突出0的表演,表现男性在被压制征服时的羞耻挣扎直至最后臣服于快感的过程,让观众在观影中充分感受征服的主题,这其中也带有毁灭向重生转化的性质,0号在被侵犯中丧失自我,继而发现新的自我,能完美表达这一中心主旨的就是好片,否则充其量只算普及学的科教片,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一部好的基威不靠色、情内容取悦观众,而是要从精神层面挖掘色的真谛,一个男的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迫被同性艹,心理上都有个挣扎阶段,人类社会加在男人身上的符号就是强硬,而一个被艹的男人显然不能再维持这一特征,当这种后天因素强加的符号彻底丧失以后,他先天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有可能是个妖艳贱货,也可能是个淫、荡宝贝,这本身就是极富戏剧性的变化,从中可以折射出导演在艺术、哲学、伦理等多方面的见地和修为,比一般电影更考验功底。” 他口若悬河讲授一些别出心裁的理论,孟想听着渐渐生出不明觉厉之感,他信奉“三人行必有我师”和“行行出状元”的格言,相信熊胖对基威的探究确有独到之处,也不认为他在瞎说,真拿本子记了几条要点。 熊胖授课完毕,说这只是笼统的概述,等他真正着手拍片时,还可就细节进行深入探讨,其高瞻远瞩的架势,大有为新中国培养第一代基威导演的觉悟和信心。 孟想整理完当天的功课,到8点时就该就寝了。铺好棉被,玄关传来开门声,莉莉下班回来,他这个房客有必要出面迎接,忙穿上拖鞋跑出去。 “罗布师兄,你还没睡啊,晚上不上班吗?” “哦,正要睡呢,您吃晚饭了吗?” “吃啦吃啦,快去休息,不用管我。” 莉莉换上拖鞋,准备上楼更衣,孟想想跟她打听tsubasa的事,连忙叫住。 “今天早上tsubasa さん借走了您的自行车,路上出了点意外,车摔坏了,这事您知道吗?” “嗯嗯,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已经送去自行车店修理了,明天会还回来。” “那个,能向您打听一下他的情况吗?” “欸?” 孟想红热的脸引起莉莉好奇,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笑眯眯问:“今早听他说跟罗布师兄见过面呀,怎么,原来你们并不认识?” 孟想哂笑:“只是单纯见过几次,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 莉莉人情练达,闻一知十,早上便有些疑心,这时联系孟想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当即拿出招牌式的甜蜜笑容说:“哦,他以前在新宿的牛郎店上班,我们是在那儿认识的。” 孟想早有心理准备,但尴尬有增无减,莉莉又说:“那孩子挺特别的,不像那种说假话奉承人的轻浮家伙,我见他乖巧懂事才愿意跟他来往,他很好的,性格温柔又懂礼貌,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可以放心地打交道。” 她眼中的tsubasa跟孟想见到的有天渊之别,牛郎嘛,看人下菜是本行,孟想断定那小子擅长精分,一会儿天使一会儿恶魔,目的都是行骗。莉莉估计被他划归到金主类别,那自己呢? 可能是看起我的长相,想把我打来吃了,敢在地铁上做那种事,肯定是个老手。哼!老子是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好男儿,身强志坚,你个日本鬼子想拿老子当下饭菜,我看你是瞌睡没睡醒,乱做梦!下次再让老子遇到,老子打得你娃不想活! 他悄悄立下fg,笃定地握了握拳头。 11.面试 孟想解决了学费问题,好像拔掉一颗折磨他多年的蛀牙,神清气爽。经过几天考虑,他可能开窍了,也可能一时没想通,周六真的拿着川野老师给他的介绍信找到“玫瑰之星”位于六本木的总部。这个名扬四海的艾薇工房其实是栋不起眼的三层灰色楼房,外形接近仓库,外部也没有明显的标识,只在入口处挂着电脑键盘那么大一块刻着“バラの星映画株式会社”字样的黄铜名牌。 初来乍到,孟想很难相信这样一座看似深沉低调甚至略带荒凉禁欲气息的建筑会是众多宅男如数家珍的春梦王国,不由得多了几分礼重,整肃衣衫仪态,神采饱满地步入大门。制作部在三楼,办公区呈开放式结构,部长室在最里边,用一扇镶嵌镀膜玻璃窗的墙壁隔开,底楼的前台小姐已代为通报,孟想敲敲门,一个粗哑的大叔音在门内回应:“请进。” 那大叔五十来岁,形容粗犷,留着硬邦邦的板寸头,直竖的短发如同一根根结实的梅花桩,自有一股骁武气概。 这应该就是川野老师所说的委托人了。 孟想上前端端正正行个礼,不卑不亢问好:“您好,请问是石桥刚史部长吗?我是孟想,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石桥部长脸上的褶子荡漾开,形成一个蔼然的微笑,豪爽地说:“你就是川野老师说的那个年轻人,我等你很久了,快请坐。”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真是帮了大忙啊,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日本人的客套话都是注水猪肉,得打对折,孟想谦逊道:“让您见笑了,我还是在校生,也没有相关经验,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孟桑太谦虚了,川野老师给我看过你的实践作品,很有想法和想象力,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的新鲜人,至于工作不用太担心。公司会派出专门的监制协助你,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好的,那么请问我今天能见一见监制先生吗?” “当然,我这就叫他过来。” 石桥部长按下手边的座机,吩咐:“我是石桥,马上联系前田,就说《菊之乱》的导演来了,叫他赶紧过来。” 那边刚应声,这边就有人敲门,一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在门外吼:“石桥部长,我是奥斯卡,能进来吗?” 石桥部长对着孟想咧嘴一笑:“哦哟,这人会分、身术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姓前田的监制,忙做好迎接准备,不料门开后两只眼睛被狠狠撒了一吨辣椒粉,汗毛全部奓开来,不为别的,只因那前田监制的打扮太过惊世骇俗。 他顶多165的个头儿,身形虚胖,比例五短,包租婆发型,上身罩一件仙气飘飘的粉红色长袖丝褂,下身是黑色紧身七分裤,脚踩银色珠片凉鞋,鞋跟起码10公分,手脚指甲都涂得漆黑,如同粘着二十个油亮亮的蟑螂,粗壮的右脚踝套着一串红珊瑚足链,与双手腕上的金镯子斗丽争辉。猪一般粗短的脖子上也杂七杂八挂了两三条五颜六色的项链,整体看去活像装饰臃肿的圣诞树。四肢黝黑,脸却刷得粹白,从而突出了各种比衣物色彩更辣眼的颜色,棕色假睫毛、蓝紫相见的魔幻眼影,铁锈色唇彩,杏色腮红……大概在追求梦露式的复古妆容,可惜那张斑斓的戏脸壳遮不住真面目,孟想一眼看出他的本体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本能地感慨:“丑人多作怪!” 前田迈着叭叭叭的鸭子步冲进办公室,见到他,立刻掩口做少女状:“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像一只乌鸦硬要捏着嗓子模仿夜莺,又像一只利爪使劲抓挠人的头皮,是对承受力的巨大考验。 石桥部长想是早已通过考验,百忍成钢,夷然自若地向那妖男介绍:“前田君,这位就是要跟你合作拍摄《菊之乱》的导演孟桑,快打个招呼。” “哎呀,是孟桑呀,可算来了。” 前田的脸顿时笑成一朵盛开的秋菊,甩荡着走向孟想,双手交叠在腿间,娘里娘气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前田大河,你也可以叫我奥斯卡,反正这儿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孟想忙不迭起身还礼,想到今后要跟这种老妖怪共事,心里咚咚咚猛敲退堂鼓,大有误入贼船的懊丧。 等他们相互做完介绍,石桥部长问前田:“你有事找我?” 前田扬起头夸张地“哦”一下,双手捂住心口走到办公桌前,拖长嗓音抱怨:“石桥部长,人事部是怎么安排的呀,我刚才见了《菊之乱》的主役受,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想吗?” 石桥部长的笑脸一成不变:“听说那演员素质很不错,你还满意吗?” “满意?”前田翘起兰花指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做出力怯不胜的姿态。 “部长,您果然没有亲自面试过演员,我待会儿就要去医院看心内科,这颗心深受伤害,正颤抖着滴血呢。oh, how dreadful. i am ever so sorry.” 日语语音体系简单,只有“阿姨污欸哦”五个元音,再加上十几个辅音,使得日本人的舌头对付不了复杂的英文发音,一张口都是走调的火星语,这个奥斯卡的英文倒是非常标准,还是圆润的美式口音。 他极尽做作之能事,但始终是巫婆情状,孟想忍受着鬼哭狼嚎的“娇音”,化繁为简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出重点——这位监制嫌《菊之乱》的主役受太丑,要求公司另觅人选。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supreme beauty,主役受岚空是全剧的灵魂所在,就算达不到剧本描述的倾国倾城,至少也得有七八分的姿色。而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呵呵,您知道我是个gentleman,不会随便对他人评头论足,but honestly,他的长相与角色风马牛不相及,假如由他出演,观众最多坚持一分钟就会关掉电视机。” 石桥部长微露疑色:“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听他们说还可以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只要长得比一般人稍微好看点,用化妆和镜头灯光弥补不就行了吗。” “god!什么样的化妆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呀,您除非把高须整形所的主刀医生请来才办得到。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挑剔,人事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预算少就随便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呀。开拓gay video市场是社长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初期制作就这么马虎,还怎么跟别的公司竞争?” “唉,你也知道这批项目的先期投资都集中在另外几部剧上,这部上面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启动资金还是我们部门努力争取来的,好不容易才在预算内找到演员,你再提换人……” “您的意思是预算不够就能随便凑合?我的职业道德可不允许我做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do it well, or leave it alone.拜托您去跟董事会说取消这部剧,我不想让它变成我从业生涯中的disgrace!” ………………………………………… 通过他们的对话,孟想可算了解到内情,敢情这就是部捉襟见肘的炮灰剧,成本小,班底薄,难怪接受实习导演,人家压根就没指望靠这片子营利,所以破铜烂铁随便砸。 奥斯卡八成是公司一号混人,抗议得不到解决,态度渐趋强硬,不久暴露粗重的糙汉音,与石桥部长针锋相对地争执。石桥部长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强笑着对孟想说:“孟桑,能拜托你到外面稍坐一会儿吗?我要先跟监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孟想正促刺不安,立马应声回避,来到走廊上他不禁想:剧组成立之初就起内讧,能不能顺利开拍还得打问号,或许就此胎死腹中也很有可能。 这情况令他矛盾,望着窗外远碎的流云,有些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失去一个实习赚钱的机会,对渴求知识又周转不灵的他来说都很可惜。 安安静静发完呆,他悻悻转身,一个熟悉的影像跃入眼帘。 “孟桑,你好啊。” tsubasa!? 孟想犹如撞见背后灵,惊跳后退,叫玻璃幕墙弹回来,仔细一瞧,今天tsubasa给人的感觉耳目一新,往常他都是骚浪的代官山潮男打扮,描眉勾眼自带逼格,今天穿着朴素的牛仔裤和带帽卫衣,素面朝天纤尘不染,清新得宛如刚从泉眼里涌出的山泉,年龄感至少降低了四五岁,一派高中生的天真天然。 假如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孟想兴许会被他这副人畜无伤的清纯外表欺骗,此刻只会认为这人换了种伪装,绝不敢掉以轻心,怒形于色道:“你这家伙还敢露面,我正想找你算账呢!” 他凶巴巴挽起袖子,企图先声夺人,tsubasa笑指天花板:“你想揍我?这里有监控哦。” 孟想好似受潮的炉灶点不上火,不想被他当成搞笑艺人,挺直腰板呵斥:“我不是不敢揍你,是怕脏了我的手!” “没关系啊,旁边就是卫生间,你揍完进去洗洗就干净了。” “臭小子,你存心挑事!” 孟想猛窜两步揪住tsubasa衣襟,竖起眉毛做张飞脸,奈何没有一点震慑力,还得到与预期效果截然相反的评价。 “孟桑,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好肉人爱嚼,好话人爱听,一个自身容貌出众的美人言笑晏晏地夸奖对方颜值,不仅是舒心赞美,更是具有权威性的质量认证,孟想并非超脱之辈,岂能免俗?受了这句甜言,就好比武林高手遭遇北冥神功,拳头上的力道速即衰退,热气有如麦浪在脸上翻涌,装腔作势推开他,忿恼嘀咕:“我懒得理你。” tsubasa一双桃花眼又笑成月牙形:“你别不理我呀,不然我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撒娇和调侃并重的戏谑气得孟想先怒后笑,用成都话自言自语谇骂:“这个小鬼子还多会走国际路线嘞,居然晓得用狗不理包子来洗我脑壳,硬是有意思的很……” 成都自古阴盛阳衰,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温床,女性多是家中的掌权派,受她们□□影响,男人普遍有话唠倾向,再老实的也会碎碎念。孟想夹七夹八骂了半天,tsubasa好奇问:“你在说什么呀?” 孟想知道日本人多疑,看到中国人当着他们说国语就怀疑是在批评他们,冷笑讽刺:“我在夸你嘴甜,会说话。” tsubasa当场否定:“不对,虽然我听不懂四川方言,但是你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哈,你连我说的是四川方言都听得出来,别告诉你还会讲中文。” “我当然会讲,那是我的母语啊。” 他陡然切换音频,一开口几乎把孟想吓爬下,瞳光直撅撅地在他身上扫射十几遍,艰难地挤出一个七翘八拱的疑问句:“你、你是中、中国人?” tsubasa微笑:“从血统上来讲是的。” 这是日籍华人在回答国籍问题时的常用答案,孟想会意:“你已经归化啦,是在这边出生的,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他得出这种推论是因为在日本连续居住5年,工作满3年(留学期间除外)才能申请加入日本国籍,称之为归化。tsubasa看来不过20出头,要取得日本籍只有一种可能——跟随父母一共归化。 事实确是如此。 “ 我八岁跟父母来日本,在这儿生活了十四年,高中时入的籍。” “这么说,你的姓也改成日本人的了?” 日本姓氏千奇百怪,有姓厕所的(御洗手),有叫屁股的(泽尻),乃至以鼻毛、上床、肛-门、龟-头为姓的都有,可中国的百家姓在其中所在的比例少之又少,入籍时如果户籍所查不到申请人的原姓氏就会要求对方改用日本姓氏。 tsubasa说:“爸妈随便乱起了一个,当时我们住在新田小学背后,就姓新田了。” 孟想哼出鄙夷:“啧啧,我们中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种就叫汉奸。” “那是用来对付日本人的,家里的亲戚还叫我原来的名字,你也可以,我叫顾翼,顾惜的顾,羽翼的翼。” 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比孟想的椒盐普通话地道得多,同宗同族的亲切感有效冲淡先前的隔阂,也大大降低了嫌恶,可孟想仍不尴不尬抗拒接触,冷场一分钟才蹦出一句:“你这名字起得搞笑,顾翼,故意,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顾翼反讽:“当然没你的有深度啦,孟想梦想,一听就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家伙。” 像是嫌孟想翻脸速度不够快,还笑粲着煽动:“建议你还是用日语骂人,你的日语比普通话标准,至少能捋直舌头。” “我去……” 孟想心肺肝胆都泡在烧酒里,呼出的气能当燃料使,瞪眼咒骂:“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啊,你妈是不是存心报社,生你的时候专门挑过时辰?选了个神憎鬼厌的八字,气死人不赔命。待会儿我就出去买袋盐巴洒一洒,真晦气!” 顾翼笑道:“你要驱鬼?食盐只能用来赶日本的鬼,对我不起作用。” “没空跟你鬼扯!” 孟想拙于舌战,短暂切磋已明白自己没胜算,粗鲁地挥手撵人:“别再骚扰我了,我来这儿是办正事的,识相赶紧走!” 顾翼耸肩:“你以为我是跟踪你来这儿的?我也没想到会凑巧遇上你啊,我是过来找朋友的。” “切,撒谎不打草稿,你朋友是谁啊?” “他是这里的制作部部长。” “哈?!那他叫什么名字?” “石桥刚史,不过我都叫他汤姆叔叔。” “不是~” “你不相信?那待会儿我领你去见他。” 孟想僵口怔神,再次感叹东京真小,想起莉莉说过顾翼在牛郎店上班,有钱人常去哪种场合寻欢,石桥部长大概也是他的客户。 汤姆叔叔~这么肉麻的称呼,没得鬼才怪!这个娃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出卖色相抱日本人大腿,简直丢我们中国的脸! 厌恶仿佛收割后的蕹菜,快速长出新苗,但这时的长势不太健康,根叶上多了许多憾惋的虫眼。过去他以为顾翼是日本人,对其堕落麻木不仁,比如别家出了杀人放火的坏蛋,事不关己瞧个热闹,相反,如果是族中子弟好逸恶劳沾染恶习,那必然会生上恨铁不成钢的感想。他不轻不重瞥了顾翼一眼,心中怨责,这么一个模样光鲜体面的人,为何要从事那种肮脏下贱的行当呢? 贪慕虚荣、好逸恶劳、生性放荡、不知廉耻……归结起来都算道德败坏。 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没资格进入他的领地,哪怕用美貌做敲门砖…… 放屁!老子是直男,他美上天了也没用,等下去找石桥说完事情就正儿八经警告下他,一定要喊他从我面前消失! 12.签约 顾翼一直对他的鄙薄免疫,还友昵地说要请他喝咖啡。 “不用,我刚刚喝过了。” “那就喝乌龙茶,稍等。” 孟想看他自作主张跑去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很想一走了之,忽见奥斯卡从走廊另一段闪出来,扭腰甩臀地走向这边。做为有可能合作的同事,应该礼貌相待,孟想临时筹措一些微笑,乱七八糟堆到脸上,但奥斯卡和他心境两样,满面奰愤心不在焉,二人间距不足五米时他仍是目中无人的冷淡状。 孟想心知他和石桥部长没谈拢,做好被无视的准备,顾翼恰在此时返回,当他越过墙角遮挡,走到孟想身边时,奥斯卡的死鱼眼睛激灵灵复活了,立定掩口,速即伸长尔康手大叫:“don't move! stand there please!” 他撑大被假睫毛和美瞳簇拥得状似鸡眼的眼珠快步逼近,拿走顾翼手中的饮料,随手递给孟想,再以兰花形的手势抬高顾翼的下巴,仰头凝睇,如痴如醉赞叹:“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顾翼莫名地看着这个奇装异服的妖艳大叔,笑问:“何でしょうか(您有事吗?)” 奥斯卡不回话,扭头迫切地询问孟想:“孟桑,这位是您的朋友?” 孟想可不想认领牛郎朋友,火速摇头:“不,只是认识而已。” 奥斯卡又把注意力尽数灌注到顾翼身上,脸上的褶子重新盛开。 “孩子,你是来这里面试演员的?” 顾翼摇头:“我是来找朋友的。” “你朋友是谁?” “制作部的石桥部长。” “great!it's help fr heaven!” 奥斯卡合掌欢呼,拉着他的右手腕堆笑哄求:“跟我来孩子,我带你去找石桥部长。”,边说边往制作部去,走出几步回头招呼孟想:“孟桑,你也来,我们的电影可以顺利开机啦。” 孟想不知他做的是什么妖,真个面汤里洗澡,稀里糊涂,快步跟着重返部长办公室,只见奥斯卡正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掌一前一后对准顾翼,向石桥部长隆重介绍:“部长,我找到饰演岚空的最佳人选了,就是这孩子!” 石桥部长惊愣地望着顾翼:“小翼,你怎么来了?” 顾翼乖巧微笑:“您不是叫我有空就过来陪您喝下午茶吗?我今天刚好很闲,顺便想参观一下摄影棚。” 石桥部长些许犯窘,笑道:“摄影棚怎么会盖在这里,要看得提前预约。” 奥斯卡见缝插针接话:“部长,我想请这孩子担纲主演《菊之乱》,what d'you think?” 石桥部长变脸驳斥:“胡闹!这孩子不是演员,也不会接那种片子!” “可是他真的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您瞧瞧,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气质,无不跟剧中人完美贴合,只看一眼就会被他迷倒,我觉得他就是为这部剧而生的,由他出演,we will certainly succeed!” “别再说胡话了,老老实实做你的事,老是出一些异想天开的点子只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我这都是为了工作!in our work, quality is paramount. do you understand” 奥斯卡使出志在必得的劲头,又拉孟想助阵:“孟桑,请您以导演的眼光评价一下,这孩子确确实实是岚空的不二人选,对吗?” 孟想旱地里的蛤蜊张不开嘴,抓耳挠腮打哈哈,尽管瞧不起顾翼,也觉得奥斯卡的想法无异于逼良为娼,未免太过分了。 顾翼想是久居风尘,遭遇这老鸨式的纠缠竟处之晏然,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问奥斯卡:“请问,这部剧的导演是孟桑?” 奥斯卡点头不迭,正在酝酿天花乱坠的说辞,顾翼静止的笑意先起了涟漪,爽脆发话:“没问题,我可以接剧。” 涟漪扩散成滔天巨浪,荡平在场人的镇定,断片片刻,废墟上各自建立起不同景象,奥斯卡振臂欢呼喜不自禁,石桥部长目睁口呆难以置信,孟想更是生吞蜈蚣,毒青了脸,抓烂了心,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赶在奥斯卡前发言:“对不起,我想先跟他谈一谈,请给我们十分钟。” 他拽着顾翼胳膊来到安全通道,愤怒的浓云覆盖了整张脸,冲那不知死活的人低吼:“你都不问是什么剧就随便答应,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 顾翼问:“那你告诉我他们要我演什么?” 孟想先吐一口恶气,恼懆:“这是部基威,主役受被人当充气娃娃玩弄,先奸后淫,让各种道具插一遍,最后还要被大鸡、巴攻艹妈不认,这么淫、荡下贱的角色你也敢接?” 危言耸听并不能动摇顾翼坚实的脸皮,他依然一丝不乱地笑:“我先去问问再说。” 他径自回到办公室,直接走向奥斯卡。 “请问这个角色要被男人上吗?” 奥斯卡唯恐他顾及h戏份而反悔,脑袋甩得摇摇欲坠。 “剧本虽然这么写,可真正拍摄时都会借位,最近审查机构很严格,太露骨的镜头会被禁播,所以我们也是尽量避免的……” 他狂打预防针,把拍摄过程说得幼少咸宜无比纯洁,在孟想听来都是传销组织的套路,怎奈顾翼本是个没节操的,雷点赛过珠穆朗姆峰,底线低于马里亚纳海沟,又一次轻率应允。石桥部长替他慎重,严肃道:“小翼,你说过不想当演员,怎么这次突然感兴趣了呢?工作不是游戏,你可得考虑清楚。” 顾翼端端正正颔首:“汤姆叔叔您放心,我是真心想和孟桑合作,只要剧组里有他,任何角色我都接。” 石桥部长下意识瞅瞅孟想,眼神仿若锥子刺得他不住闪躲,即便不以当事人的感觉评判,顾翼这番话都是直率热情的告白,只图自己嘴巴痛快,再不管他人的心脏是否承受得住。 奥斯卡钓到大鱼,急着让失足青年签卖身契,顾翼要等孟想先签,这皮条客便麻雀似的死命催促。孟想骑虎之势,罢不得手,被迫拿出印章在合同上签字盖戳,贼船成功绑架到两名水手,身为船长的奥斯卡载歌载舞,当下邀请二人共进晚餐。孟想听说要介绍剧组同仁,不去不行,顾翼却发起小牢骚:“我晚上已经有约会了呀,能不能改期?” 奥斯卡想必看出他舍不得错过与孟想吃饭的机会,哄道:“没关系,开机前剧组还有一次正式聚会,到时大家都来。” 协商完毕,时间来到下午4点,顾翼告别石桥部长去他处赴约,奥斯卡带领孟想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文质彬彬的白净青年正在沙发上看书,见他们来了,不紧不慢放下书本起身相迎,这人身高180左右,清瘦匀称,戴一副扁框的银丝眼镜,一头乌黑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举止也优雅得体,看得出家世良好。 在奥斯卡引见下,孟想得知他名叫水木茂,是剧组的服装造型师兼道具置景师,公司投入稀薄,为节省经费,剧组里几乎人人身兼数职,奥斯卡集监制、统筹、场工、场记四大职能于一体,孟想也要在导演以外兼顾摄影和灯光指导,归纳而言这就是艘打满补丁的破船,能不能扬帆远航还难说,奥斯卡却指望它乘风破浪,一马当先为公司开辟出光荣的新航线,为这个目标真正做到了不拘一格降人才。 去餐厅前他们等来《菊之乱》的一号协役金山秋,这角色名叫弥兵卫,是保护岚空的少年忍者,孟想以为是个小青年,当奥斯卡指着一位身穿蓝色运动套装背双肩书包的素颜短发妹说:“这位就是金山秋。”时,他很想质诘:“我书读得不少,为什么还要骗我?!” “小秋是十分优秀的演员,长年活跃在东京各大业余剧团,舞台经验丰富,跟我是多年的好朋友,这次特意过来帮忙的。” 奥斯卡搭住金山秋肩膀矜夸,他踩着高跟鞋也比这妹子矮半个头,肥壮的体型这会儿看来竟有些小鸟依人的错觉,原因就是金山妹汉味十足。她的长相并不男性化,还很细腻端正,可不知怎的浑身上下都充盈着久居山村的庄稼后生那种淳朴、憨实、地味、单纯的蓬勃朝气,走路带风,站立岔腿,不仅表情姿势,说话也使用男性用语。 “导演好,我是来试镜的。” 大约孟想脸上的疑问太抢眼,她当即放下背包,原地连续来了三个溜圆的后空翻,接着表演空手道里的格斗招式,哼哼哈嘿全是货真价实的硬功夫,最后一记飞腿扫出劲风,刮得孟想面皮生疼。 她落地鞠躬,干劲满满地问他:“导演,您看我能胜任这个角色吗?” 奥斯卡上来帮腔:“弥兵卫是个武功高强的美少年,打斗戏份全在他身上,现在除了小秋,再找不到更合适的演员了。” 孟想对这个儿戏似的班底已不抱任何奢望,大锅炒菜全当混事,一问一点头,假笑拧得脸抽筋。 晚餐设在新宿一家法国料理店,在日本法餐最贵,随随便便吃一顿人均消费也要个七八千,大家落座后都请东道主代为点餐,奥斯卡做主点了最贵的龙虾套餐,还开了瓶彼德鲁庄园的白葡萄酒,这个客请得豪迈惊人。 这顿饭主要为了建立地位上的秩序,日本人的社交规则是初识时必须明确彼此的社会地位,判断出各自的身份高下,由此决定讲话使用“敬语”还是“谦语”,以后行礼是点头还是鞠躬,出行或写名单时该如何排座次……基于这些繁文缛节,他们吃为辅聊为主,由奥斯卡主持轮流讲话,最健谈的也是他,聊到兴头上像在开个人传记发布会。 他自称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天文系,29岁时前往美国留学,考取了美国电影学院,学成后回国从业七年,因本人是ホモ(男同性恋),一直梦想拍一部理想中的同志电影,寻寻觅觅许多年终于遇到了好剧本,正是他们即将着手拍摄的《菊之乱》。他为此激动不已,不计报酬地精心筹备,立誓全力以赴达成夙愿。 “我们社里的高层审美低端,觉得这部剧没有highlights,一门心思捧另外几个盲目追求猎奇效果的烂本子,石桥部长也是个缺乏自我判断力的人,一贯人云亦云,跟他就没有道理可讲。你们别看我是个gay,平时也爱看gv,可最讨厌那些一点儿情节没有,上来就嗯嗯啊啊的劣质剧,性、爱的基础是情感,即使是色、情片,没有了情感元素,里面的演员也和动物没区别,只有将灵与肉有机结合才能带给观众最大的满足。《菊之乱》的剧本很有深度,完全是从人性角度出发揭示**的真谛,当初也是我极力主张启用这位编剧的,石桥部长为此很不满,变着方儿地打压我,给我设置障碍,but who cares,越是这样我越要坚持,哪怕一分钱的报酬都不拿,也要尽善尽美完成这部剧。” 日本社会等级森严,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少有人敢跟领导对着干。奥斯卡去美国留过学,思想西化,可孟想仍好奇他哪来的勇气“下克上”,趁气氛轻松,玩笑打趣:“您这么固执就不怕石桥部长生气吗?” 奥斯卡冷笑着藏起黑眼珠:“我是正式社员,也是社里少数几个会说标准英语的员工之一,每次欧美的影视公司来选片都是我负责接待,有社长器重,石桥部长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日本企业存在“终生雇佣”制度,成为一家公司的正式职员就相当于旧社会的妇女嫁入夫家,自身从一而终,对方也不能轻易下休书,这正是奥斯卡嚣张的资本。 继他之后,孟想自报家门,他是外国人,属于化外之民,一律被当外宾对待。接下来是水木茂,他竟然是东京艺术大学美术研究科的硕士生,老家在大阪,目前在world group上班,自幼爱好化妆和缝纫,现在一有闲暇就会接一些这方面的工作。在座者听了都刮目相看,要知道东艺是日本最难考的大学,在国内的逼格比东大还高,难怪水木气质高雅,其寡言少语的作态当真很有艺术家气度。 最后轮到金山秋自介,她上桌后一直不停吃东西,看体型是怎么都吃不胖,故而不吃白不吃的人。奥斯卡跟她交情好,为她点了双份套餐,她食量大,吃相狼吞虎噎赛过粗鲁糙汉,孟想凭衣着言行判断她是来自某个边远农村的穷丫头。 金山秋见众人的目光朝自己转移,用纸巾抹了抹嘴,笑道:“我是东京人,母校是东京工业大学情报通讯系,做演员是我最大的爱好,假期都会去业余剧团跑龙套。” 奥斯卡等了片刻,嗔问:“你怎么不说你还去harvard university留过学呀。”,献宝似的替她补充:“小秋是个高材生,在harvard念到博士后,目前从事的工作也very sophisticated,说出来保管你们吓一跳。” 孟想见水木淡淡地无意接茬,便出面配合奥斯卡卖关子。 “金山桑是做什么的啊?” 奥斯卡朝金山秋使眼色:“快,你自己告诉他们。” 金山秋急忙咽下食物,抓起用过的纸巾抹嘴,露出朴实的笑容:“我在东芝上班,工作是雷达研究与制造。” ………………………………………… 8点半,孟想结束历时两小时的疲累酬酢回到住地,莉莉也刚到家,给他带了香浓的巧克力蛋糕。 “罗布师兄今天和tsubasa见面了?” 她会知道这件事当然不是修行有成开通天眼,其实tsubasa今晚约见的人正是她。孟想有点好奇,顺势闲聊套话,莉莉很快全招了。 “他爸爸办了所中文学校,我有几个朋友想学中文,让我帮忙咨询,我和他爸爸不熟,所以叫他去当陪客。” “他爸爸是中文老师?” “也不算啦,按你们国家的说法就是半路出家。” 说到这儿,莉莉颇为感慨地引申:“tsubasa真不容易,他爸爸来日本后经历过好几次事业上的失败,欠下巨债,他为了帮家里还债,不仅从东大休学,还跑去牛郎店上班,我在他那个年纪可没那么坚强。” 她这句话信息量极大,恰如奔涌的鱼潮,孟想的网尺寸有限,先挑个儿大的捕捞。 “他是东大生?” 东京大学在日本大学体系中占据特殊地位,以培养精英闻名,本科学生被民间简称为“东大生”,隐然有“天之骄子”的意思,这身份与孟想对顾翼“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印象大有径庭,使他倍觉惊疑。 莉莉很肯定地说:“我刚认识tsubasa时他还没休学,也问过在东大工作的朋友,他的确是建筑系的学生,学习成绩也非常优秀呢。” 这条腾跃的大鱼差点撞破渔网,孟想急忙追问:“他是哪一年入学的?” 得知顾翼的入学年份与田田一致,他的脑子死机一般停顿,黑咕隆咚的底色上写了几个字——顾翼是田田的同系同学。 当晚他罕见地失眠了,心思飘忽漫荡,使夜色变得怅惘萧瑟,渐渐地涂抹出顾翼的影子。这个人之前一直身份成迷,在他心中圈了一块荒地,躲进去游刃有余地跟他捉迷藏,今天荒地经过大力开发,孟想已能深入其中勘察地形,一举获得四大信息:一、他的名字叫顾翼;二、跟自己一样是中国人;三、他是为了替父还债才沦落风尘的;四、他在东大读书,是田田的同学。 前两点只消除了文化隔阂,尚未改变他对他的看法,他反感顾翼,认为他有心向恶自甘堕落,等到后两条信息出现,反感的依据便土崩瓦解。由于以善为先的习惯,一旦发现对方情有可原,恻隐之心就像开了大档的电热汀,烘得他辗转反侧。 此种动念一是出于良知人士怜香惜玉的本能,深究起来还另有一个可笑的原因,说来迂腐,他对田田爱得深沉,爱屋及乌,对她周遭的人和事都有好感,知道顾翼是她的同学,就想田田那么悲天悯人的姑娘,见自己的同学落难休学,必定怜悯,假如知道他认识顾翼,说不定会主动跟他商量帮助对方,可自己眼下能有什么办法?一样的穷窘困迫,一样的人小力薄,面对无边苦海,自渡尚且勉强,实在无力打捞溺水的人啊。 胡思乱量许久,好歹找到一条让良心稍安的措施。 那个娃儿多可怜的,二天遇到还是对他态度好点,只要他老老实实不动手动脚,乱开黄腔我也忍了。 13.约会 周一孟想又被川野老师叫去谈话,这位教授办事严谨,既担任介绍人,便受责任心驱使为推荐对象的工作情况把关,向他详细询问了关于影片拍摄的具体事宜。孟想知无不言,态度认真,却缺少热情,川野老师认为他状态欠佳,语重心长教导:“你别因为制作成本少,人员实力不强就抱着交作业的心情应付了事,更别以为拍色、情电影很简单,要想拍出水准难度不比别的影片小。” 他当场开堂补课,为其指点迷津,说在外人看来,色、情电影完全是追求感观刺激,那都是谬误,很多色、情片爱好者更偏重心理刺激,像大岛渚导演的《感官世界》,对人物的心理刻画入木三分,角色光靠表情就能令人兴奋,再加上气氛烘托到位,代入感极强,还能体现出发人深省的主题,是以大获成功。可见色、情电影不是杂技表演,必须有灵魂才能抓住观众的心。 “当年我拍这个题材的片子时,为了考察人们朴素原始的情、欲,专门花了半年时间到乡下采风,观察村里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将她们的表情一一用相机记录下来。又在田间地头和农民们聊天,听他们讲各种风月趣事,收集了大量资料用于拍摄,后来取得的票房证明这些努力是很有必要也很成功的。现在很多影片粗制滥造,随便凑个草台班子,胡乱拍几天就拿出来捞钱。这种毫无灵魂的垃圾片是电影人的耻辱,每个有良知的业内人都不会进行这样的职业诈骗,任何电影都需要创作者投入大量情感才能获得生命,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就靠心思弥补,巧用智慧和技能,精雕细琢,再小的制作也能发光出彩……” 川野老师对电影一生悬命的执着本身极具感染力,令孟想肃然增敬。凡事以小见大,一针不补,千针难缝,不能因为工作不起眼或条件简陋就敷衍对待,一滴水用显微镜看也是一个大世界,他接任《菊之乱》的导演,这部电影就是他的处女作,得像川野老师教诲的,踏踏实实走好第一步,端正电影人的操守,养成职业素养锻炼职业技能,将其打造成迈向梦想的牢固台阶。 下午没课,他拿着川野老师开具的影片清单去录像带出租店租了十几部片子,都是古早的经典时代色、情片,风格相异各有所长,他借用莉莉家的录像机放映研究,仔细收集亮点,用笔记本和相机记录存档,然后用心琢磨。抛开取乐的想法观看这些影片,他发现电影制作真是非常严谨又正直的工作,那些声光情节变成纯粹的美学数据,只和大脑的思维系统产生联系,丝毫没传递淫猥、下流的信号。学习三年,到此他终于依稀摸到了一点导演的感觉,指导一部影片就是既能把控制作脉络,又要有置身事外的理智,一切元素都是为了表达思想,而思想又始终立足于艺术。 200页的笔记本不知不觉失掉最后一片空白,暮色蹑手蹑脚潜入室内,恰似一只猎食光线的猫,伸出长满小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视力,笔记本上的字迹模糊了,他揉揉眼皮,起身按开吊灯,这只猫霎时魂飞魄散,屋子里一片雪亮,比白天还清晰,可惜作为阳光的盗版,这样的灯光仍少了几分内涵,相应的,人的精力也不如先时那么足了。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他关掉电视机,整理好笔记和录像带,去厨房煮了碗加蛋的方便面,吃完在沙发上来个规范的葛优躺,等食物全部滑到胃里就该洗洗睡了。 像是对勤奋学习的嘉奖,田田的邮件扣响他的手机。 “孟想,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陪我聊会儿?” 心上人主动邀请,再忙也得腾出空,孟想窃喜今天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说不定能逮到时机表露衷肠。 “有啊有啊!田田你想聊什么?”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最近在干嘛,生活学习顺不顺利。” “都很好,我找到一个实习导演的工作,马上要正式拍片了。” “是吗?什么时候开拍?要拍多久?” “说是最多两星期后开机,每个周末拍两天,12月前杀青。” “那你晚上还去筑地打工吗?” “去啊,我还欠着几十万的债务,不打工不行。” 他对田田诚心耿耿,堪比革命时期接受党组织审查的预备党员,把川野老师借钱交学费的事也交代了。 田田说:“孟想,你每天学习打工都没什么休息时间,这么累值得吗?” 若隐若现的疼惜令孟想欣喜,振奋回道:“我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辛是辛苦一点,但很幸福。” “你就没想过,假如没有背负这个梦想,你现在的日子会过得更舒服?” 她的问题是孟想早已扪心思考过无数次的,每次的答案都万变不离其宗,于是不假思索打字:“或许会那样,以前在川美我学习不错,专业也还行,虽说在绘画上没什么建树,但以后找工作是不用愁的,教教书,搞搞装饰,当个职业画匠也能过得很滋润。可是那种一眼望到底的生活不符合我的期待,我不想做一只青蛙永远呆在黑漆漆的井底,如果人已经能预见到自己的人生结局很无聊,还要亦步亦趋完成这种无聊,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田田一改温柔委婉,尖锐质疑他这碗鸡汤的效力。 “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你怎么能断定自己目前所走的路正确无误?万一最后的结果很不尽人意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蓝天白云不常见,大多数时间风雨如晦雷电交加,在飞行中摔得鼻青脸肿乃至粉身碎骨,不是比安安稳稳坐井观天更凄惨?” 女孩子嘛,大多渴望安定,容易有保守主义倾向,孟想理解她,而且疑心这是她对自己的考察,看他究竟能否开创美好,值得其托付终身。 这说明田田对我也有那方面的想法呀~ 他情绪高涨,斟酌半天,诚心实意表态:“田田,你的担忧很实在,我家里人也存在这种想法,一方面觉得我丢弃十几年的绘画功底很可惜,二一方面怀疑我能不能成功。人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从事未知领域的工作就如同徒手攀登一座未开发的高山,一路险象环生,随时有丧命的危险。可那么多的名山大川不都是前人一步一阶地开凿出来的吗?我的老师对我说,完成一件工作容易,有6分的毅力能交差,能有7分的责任感能及格,8分的认真能做好,9分的耐心能得优,但要达到经典水准,必须有十分的爱。我热爱导演这个职业,它能带给我旺盛的求知欲和学习动力,但凡与这个工作有关,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我也会热情澎拜地去做。有句话叫天道酬勤,我缺少创作天分,注定当不了优秀的画家,但当一个优秀的导演还是有可能的。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拭目以待,我会让你见证我这一路的成长。” 他的自信心和冲劲都这么足,旁人怎忍心泼冷水,田田用颜文字表达赞许崇敬,软萌萌地说:“孟想,你真了不起,在这个物质至上的时代,像你这样有精神追求的人已经不多了,真庆幸自己能认识你,每当我对生活失去信心时,都是你言传身教给我鼓励,就像我的心灵拐杖一样。” 孟想吃蜂蜜戴红花,又甜又美,就地打个滚,噗通摔地上,随意揉揉了生疼的膝盖,急匆匆回复:“田田,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啊,我在东京无亲无故,时常很孤单,这三年多亏你陪伴我鼓励我,你就是我的心灵支柱。” 田田多半明白他在暗示什么,巧妙地打起太极。 “你是说我比你胖吗?支柱可比拐杖粗多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外貌协会,从不在意别人的相貌体型,比如凤姐,大家都骂她丑,可我觉得人家还挺有才华的。” “哈哈哈,要是所有男人都像你就好了,你知道在我们学校美女是稀有动物,帅哥倒有不少。” 她一提帅哥,孟想就想起顾翼,忍不住打听:“你们系是不是有个叫新田翼的学生?跟你是同级生。” “有啊,你认识他?” “哦,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你知道他原来是中国人吗?” “知道,我和他关系还挺好的,他的中国名字叫顾翼。” 孟想犹如套上太上老君晃金绳,失惊打怪不能动弹,他喜欢的女人和他讨厌的男人不止是同学还是朋友,这现象已经不能归咎于东京很小,而是他的人际网太诡异,认识的人都能越过八竿子的距离扯上关系。他突发奇想,怀疑自己的生活难道是《楚门世界》那样人为编导的情景剧,角色、情节都是实先安排好的剧本,只有他这个主角蒙在鼓里。倘若真的如此,那这又是部什么类型的片子?喜剧?悲剧?悬疑?惊悚?或者仅仅是一部无厘头的肥皂闹剧。 不在意外伤疼痛的他被心理因素造成的头疼困住,危机感仿佛新变异的强大病毒无孔不入侵蚀神经,让他的胆子萎缩成蚕豆大小。 “田田,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啊,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昨天还一起聊过天呢。”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你跟他打过交道?” “不,不是。” 孟想随手抽自己一巴掌,顾翼还不知道自己认识田田,当然不会跟她提及,目前是他自行暴露目标,要是日后二人聊起,那小子一句多嘴说出与自己的交集,不管是公园口、交、澡堂色、诱,还是地铁撸管、合作拍片,都足以把他和田田的爱苗摧毁在萌芽状态。 当务之急是封住当事人的嘴,情势逼人,看来只好主动约见他了。 想联系顾翼有两个渠道,一是通过莉莉,二是找奥斯卡,孟想觉得以工作名义询问他的联系方式不会招人怀疑,便选了第二种。打电话前还防微杜渐地做了一次模拟演习,确保自己的语气足够禁欲,最好接近面瘫、性冷淡,确保那狐狸精无空子可钻。 “喂,我是孟想,明天有时间见个面吗?” 他以生无可恋的画风通话,顾翼依然回报满园春、色,暖洋洋的语音和风般吹拂他的耳膜,试图唤起他的活力。 “孟桑怎么突然有兴致邀请我了呢?今天的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少贫嘴,我要跟你谈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对我来说只有吃饭和睡觉是重要的,你指的是哪一种?” 妖娆的笑声刺破孟想虚置的声势,他无法再装逼,咬牙詈骂:“我艹……” 顾翼当真人如其名,故意跟他捣乱,侃侃而言:“听你的口气,是要跟我谈睡觉方面的事务啦,那可得选个好地方,我这人对环境很挑剔。” 孟想恶狠狠大吼:“麻痹!你他妈幕天席地脱男人裤子,在地铁里硬给男人打手、枪,还敢说自己对环境很挑剔!” “哈哈哈~你以前在学校语文成绩不太好,至少阅读理解很成问题,我说的挑剔并不是倾向安静安全的环境,相反越是危险容易暴露的地方越能让我兴奋,比如运行中的摩天轮,还有热闹酒的卫生间。” “仙人,你简直是在给你们祖先丧德哦!” 孟想受不住刺激,仗着顾翼听不懂,骂了句成都话,之后采取闪电战,火速抛出约会指令:“明天下午4点,到濑田一丁目的绿地来,别迟到!” 话一出口立即按挂机,使劲深呼吸,用新鲜空气置换肺叶里的怒气,慢慢平静后省悟:自己昨晚明明下决心改善对顾翼的态度,现在这样算不算出尔反尔? 他个人逮到点话就乱发、浪,未必我还要配合他唆?田田咋会跟这种人交朋友,肯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考究顾翼在莉莉等人跟前演绎的假相,孟想的危机意识蠕蠕而动,看来明天还须顺道探听虚实,谨防那小子对田田有不良企图。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他提前20分钟来到邻近学校的约会地点,见时间还早,趁便用手机查询银行账户。上次退租,房东太太说好返还押金,事后却一拖再拖,孟想左等右等等不到退款,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一次交涉时对方说今天之前退款,但查询结果是:钱仍未到账。 都说日本人讲信用,很多打过交道的中国人还高度评价他们“信如尾生”,孟想初来日本时也这么想,当时接触的圈子小,遇到的日本人都挺诚实守信,后来待得时间长了,接触过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人群,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日本也有很多贪图蝇头小利,拉完屎又坐回去的jp,这位房东太太算其一。 当初蛮横地撕毁协议,逼令他搬家,如今还想赖掉租房押金,虽说7万円的金额不是大数目,可这口气却能憋死人,孟想一怒下去电诘问,这回房东太太毫不掩饰地耍起流氓。 “由于你长期在夜间进行噪音骚扰,我儿子这次模拟测验考得很差,最近情绪低落已处在忧郁症边缘,我们全家人的心情都深受影响,这段时间生活过得一团糟,蒙受的损失远不是这7万块能弥补的,所以很抱歉,这笔钱不能退还,您有意见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会依照判决结果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日本的法律典型的胳膊肘往里拐,外国人跟本国人打民事官司胜诉的可能性只存在于《一千零一夜》中,孟想懊悔自己太老实,怎么会被这鬼婆占了便宜,早知如此就不该搬家,死赖着跟她耗,量她也不敢强行收回房子,现下处境被动,维权艰难,倒是进退两难了。 他跟房东太太吵了没几句,那婆娘果断地让他品尝到了被人摔电话的窘急,他乌龟吞炸药,窝火得不行,借用熊胖的掐架语录,冲着手机怒骂:“死婆娘!老子祝你马上绝经!” 入秋后太阳患上阳痿,四点不到日光已斜向梢头,地面漫开阴凉,可他浑身燥火,瘫在长椅上猛抖衣襟,打算待会儿去房东家算账,常言道不蒸馒头争口气,拿不回钱不要紧,骂也要骂够七万,不然这帮鬼子还以为中国人好欺负。 发泄两三分钟,他渐渐缓过劲儿,突然注意到脚边的影子形状有异,回头一看,顾翼正朝他莞尔,不知已悄悄在背后站了多久。 14.帮忙 推测他已耳闻了吵架经过,孟想的思维按下暂停键,有种高中时躲在房间看毛片,母亲突然开门进来,想切屏,视频却恰好卡在了黄暴画桢上,窘促得无法狡辩无言以对的既视感。想当初母亲宽宏大量,选择性失明地叫他帮忙买菜,巧的是,顾翼接下来的反应彰显出与母亲异曲同工的体贴,笑吟吟说:“现在刚好四点整,我很准时。” “哦。” 孟想故作平静地咳嗽一下,把卡在喉咙里的尴尬震碎咽下去。 顾翼绕到椅子前,问他旁边的位置能不能坐,孟想扛着水泥般僵硬的镇定朝一旁挪了挪,与他保持一人宽的距离。 顾翼诮笑着睨他一眼:“你有痔疮?” 孟想躁囧:“谁说的!?” “那为什么在一个地方坐不住,要挪来挪去的。” “我嫌一个地方坐久了烫屁股,挪到凉快点的地方不行啊?” “哦,原来你是热性体质,我还觉得这铁椅凉飕飕的,坐着怪瘆人呢,那把你坐过的暖地儿送我给。” 顾翼凭借厚颜无耻的特长,大模大样坐到了孟想坐过的位置,将间距缩短为零,与他摩肩擦肘互传体温。孟想俨然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卡在束手待宰的位置,心情随着沙沙抖晃的树木骚动,不仅有愤怒,还摇曳着一些不知名的元素,然而疲于揣摩。 “长话短说。”他以省事为宗旨,撇弃多余情绪,生硬问话,“听说你是东大建筑系的?” 顾翼反问:“松本小姐告诉你的?” “嗯,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有位中国女同学,叫田田?” 孟想说话时有意观察顾翼神色,见他冲自己恝然一笑:“你认识田田?是她的朋友?” 这下他俩在田田的问题上算是知己知彼了,孟想索性大开天窗,再点上100瓦灯泡,将话照得不能更亮。 “田田是我的暗恋对象。” 他的坦言带有示威和声明的双重目的,警告顾翼别对田田动歪脑筋,也别对他存非分之想。 “原来是这样啊” 顾翼仍旧笑得无所谓,进而揶揄:“采访一下,你们在交往吗?” 孟想立马气虚,绷着架势说:“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一天很快会来的,田田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会以结婚为前提追求她。” 这是他相思犯痴时构思的肉麻话,原先准备说给田田听,今天先拿出来打击顾翼,满指望能逼得他知难而退,不料只换来他的诽笑:“台词挺小清新的,可惜普通话太烂,听起来像乡土喜剧片。” “你!” “你们成都话跟日语发音模式一致,都不分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可是我听你说日语也不太标准,是怎么回事呢?” “老子爱这么说,关你屁事!” “我是提点中肯意见,你想想,你跟一个女孩子山盟海誓,本来气氛浪漫,可一表白就是自带喜感的川普,多杀风景,对方很有可能会笑场呢。” 顾翼专挑人的软肋掐,犹如细巧的冰魄银针,杀人于须臾之间,孟想越发火口齿越不灵便,欲用家乡话骂人,但这小子听不懂,鸡同鸭讲又有什么杀伤力可言?气得两边腮帮子好似血压计的输气球,鼓起收缩几个回合,最终弃战。 “别东拉西扯了,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你以后跟田田聊天,千万别说认识我,就算她主动问起也要装陌生人,不准多一句嘴。” 顾翼滑头得很,准确捕捉到情报:“这么说,田田已经知道你认识我啦?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孟想神似火鸡,脖子都胀红了,捏起双拳蓄势待发,假如顾翼敢以此为要挟,他立马诉诸武力。 “我们的事你管不着,一句话,答不答应?” 顾翼瞥了瞥他青筋爆鼓的拳头,面色祥和地问:“你这么紧张,怕我跟她说什么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还是上次一起洗澡的事,又或者是地铁里我帮你……” “你是不是安心找打!” 孟想凶神恶煞揪住他的领口,形同一个在逃犯被人揭发罪行,情急之下有心杀人灭口。 顾翼也像有九条命似的,笑意取之不竭。 “田田很讨厌使用暴力的人,你这个样子是追不到她的。” “呸!我只教训你一个!” “那我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特别?” “我靠,你怎么这么无耻,以后火葬场的人该为你准备炼钢炉,不然烧不化你这张脸!” “哈哈哈,孟桑看起来很木讷,其实蛮有幽默感嘛,这点倒符合田田的喜好,再配上你的口音,笑果更妙。” 存在感这东西很多时候是矛盾冲突的衍生物,顾翼这样分明是在吸引注意,孟想的忿怒在到达顶点时突然明白过来,沿着抛物线一路下滑,砸碎这披着调侃面纱的调戏。 “你爱怎么鬼扯都随便,反正我和田田的感情不是你轻易挑拨得了的,真要调三斡四,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使用疑兵之计恫吓,指望这样顾翼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狐狸机灵地探虚实:“你们关系很好吗?交往到哪种程度了?” “………………” “你跟她一起吃过饭吗?去没去过她家?” “………………” “你知道她最爱吃哪家拉面馆的拉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 “你们多久通一次电话?睡觉前会不会相互道晚安?” 顾翼化身刁钻记者不停追问,一个个问题犹如一块块碎石掷向孟想,打得他鼻青脸肿,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并非有革命烈士的强韧毅力,而是当真一无所知。田田对他来说是个谜,尽管他花了三年时间用七彩的颜色来粉刷这个谜,但剥离绚丽的涂料,里面仍是混沌不清的昏黑。这个叫顾翼的狡猾男人似乎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将计就计戳穿彩色包装,让他陷入自取其辱的狼狈境地,不久焦躁地发作了。 “管你屁事!” 他在外强中干的状态下发火,声势全集中在这四个字上,有如好事小混混半夜砸烂店铺橱窗迅即转身逃窜,他吼完一嗓子也起身欲走。顾翼眼明身快地拦住,惫懒央告:“别生气嘛,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绝不在田田跟前败坏你的声誉,安心して~” 那张比小白兔还纯良可爱的脸是架强大的过滤器,把对方震耳欲聋的懑愤冲击波弱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怨叹。孟想眉头紧锁地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名言:美貌是嚣张的资本,擅于运用这种资本的人都是优秀的经济学家。 面对眼前这皮厚如墙的经济学家,他在针锋相对失利后选择退避三舍,巧妙运用日式冷吐糟:“需要我说谢谢吗?” 顾翼更巧妙地将计就计再就计:“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啦。”,间隔两秒,配合着孟想的表情掉趣:“你不会这么小气,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请?” 孟想由撤退改为绥靖,平心静气说:“可以,但今天不行,我有事要办。” “是去讨债?” 顾翼一语中的后假装失言:“对不起啊,刚才无意中听到你讲电话,被房东坑了对不对?唉,你一定遇到日本的小市民了,他们专门欺负老实人,宰起留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狠,中文里有个成语叫雁过拔毛,就是为他们量身订做的” 他的同情是聒噪的孪生兄弟,孟想听着烦躁,闭目塞听绕道而行,但去路再次受阻。顾翼温言劝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这样凭一时冲动找上门去,不仅讨不到公道还容易惹祸上身,不如让我帮你,怎么样?” 孟想不想给他顺杆爬的机会,不管他多么诚心实意都一口拒绝,顾翼也不纠缠,胸有成竹说:“我又不是没长脚,没你带路也能自己走着去,待会儿在房东家回合就是了。” 孟想冷嗤:“你又想跟踪我?一个男人老当跟屁虫有意思吗?” 顾翼轻轻一哼:“我可以直接问田田,她一定知道你过去的住处。” “你敢!” “这又不是军国机密,有什么不敢问的?” 一个无赖的威胁可怕之处在于,他能将你的把柄逮蚂蚱似的捉在手中,而他的弱点你却连边都摸不着,孟想为今天这个画蛇添足的约见深深恚悔,像套上镣铐的囚犯被迫踏上起解之路。半小时后他们走出西马込地铁,顾翼说赤手空拳过去胜算不高,得准备点道具,让孟想在车站等他二十分钟。 孟想压根信不过他,提前警告:“又不是去打家劫舍,难道还要准备凶器,你别乱来啊。” 顾翼笑道:“我胆子小是个和平主义者,怎么会使用武力?你就信我一次嘛,我在日本卧底十几年,对付真鬼子还得靠我这种假鬼子。” 他跳上一辆计程车绝尘而去,回来时依然两手空空,孟想不知他袖子里藏了什么乾坤,路上时不时狐疑打量,每次都有因他水滟滟的媚眼无功而返。 五点半,他们坐在了房东家的客厅里,跟前摆着两杯冷冰冰的水和房东太太冷冰冰的脸。 “孟桑,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想索还押金请去法院起诉,到这里来跟我废话没有半点用处。” 孟想正要理论,顾翼抢先接话,神态和房东太太反差鲜明,笑容温雅,恰似春天在人间的代言。 “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名叫新田翼,是孟桑的朋友。” 房东太太板着脸客气,眼神直往他头顶飘,大力演绎藐视。 顾翼言谈自若:“详细情形我都听孟桑说过了,租赁合约上规定,退租时房东有义务归还房客事先交纳的押金,您扣住这笔钱有违契约精神。当然作为当事人您有权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表意见,但意见成不成立就不是您一个人能决定的了。您说孟桑每晚制造噪音让令公子害了忧郁症,请问您有切实证据支持这一说法吗?比如医生的证明,或是购买相关药品的凭据?这些您想必都拿不出来,可是孟桑索要押金的主张不仅有法律依据,也是租房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您认为哪方更占理?” 他语如连珠,房东太太几次插嘴不成,等到他说完已憋红了脸,怒冲冲说:“所以不是叫你们去起诉吗?让法院来判决啊!” 顾翼不改颜色:“呵呵~您的目的未免太明显了,仗着孟桑是外国留学生,用打官司相要挟,路子很对,可是也只能欺负老实厚道的人。我们用不着跟您正面较量,以牙还牙就够了。” “你想怎么样?” “令公子即将参加高考,德育课的成绩也很重要,做人的基本是诚实,假如让他的同学老师知道他生在一个仗势欺人见利忘义的家庭,有一位不守诚信的母亲,他一定会受到学校的重点关注,到时你们恐怕真要去拜访治疗忧郁症的医生了。” 日本人极其爱惜名誉,譬如一个企业家因公司倒闭自杀,原因不是自身的失败,而是倒闭损害了众人的利益,受害方会将其归咎于企业家的无能,加以声讨,他身败名裂只好自杀。这现象延伸到其他领域也一样,学校出了大规模安全事件,校长会自杀,铁路出了大型交通事故,相关负责人会自杀,甚至有的男人在失业破产后,觉得丧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遭受家人鄙视也会自杀。日本人的这种耻文化和世界第一的抱团意识决定他们在国内对待自己和他人的名誉问题时有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如果一个家族中出了罪犯,族中青年男女的婚嫁都会受影响,同理父母若是道德低下,子女也要跟着受歧视。 现在顾翼陡然击中房东太太的七寸,连孟想都倍感惊错,没料到他会使这歪招,可比单纯的破口大骂狠了十倍不止。 房东太太浑身发抖,尖声厉斥:“你们怎么样想出这么卑鄙的主意,真下流!” 顾翼反唇相讥:“比起您的言而无信,只能算半斤八两。”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敢乱来的话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好看,我知道他在哪里上学,会去找校方投诉!” “可以啊,只要您考虑清楚了,没人拦您。” 顾翼了无遽容地撩起上衣下摆,露出赤、裸的胸腹,孟想一看傻眼,只见他雪白的肌肤上爬满青红相间的刺青,罗刹海怪和海浪构成的复杂图案给视觉以强烈的压迫感和冲击感,外国人可能会欣赏这种怪诞的美,普通日本人看了只会震骇。这刺青是他们本国文化中的奇葩产物——黑社会的身份标记。 日本黑帮大多是领执照的合法组织,一般不会为非作歹,但日本人的阶级良莠观太严,老百姓唯恐跟雅库扎扯上瓜葛,一贯奉行井水不犯河水原则,若是日常生活中常有黑社会分子出没,该家庭在居住地的名声就岌岌可危了。 顾翼展露刺青的那一刻房东太太惨无人色,好像那些具象的花纹倏忽活过来,张牙舞爪扑向她,把她的安全感撕得粉碎。她颤巍巍起身,咚咚咚跑向里间,又咚咚咚跑回来,将一只信封放到孟想面前。 “这是你以前交付的押金,总共七万円,拜托赶紧走。” 看她脸青唇白鞠躬求饶,孟想有些局促,反射性还了一礼,拿起信封,不知所措地望着顾翼。顾翼的笑容就像一个中气十足的戏曲家唱出的长调,直到此刻仍饱满充盈,缓缓理好衣衫,优雅地一鞠躬:“谢谢,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15.打击 轻松拿到押金,孟想喜盈眉宇,他为人单纯,习惯就事论事,此番顾翼帮了大忙,他自然心怀谢意,走出房东家便问那纹身是怎么回事,听说是贴纸,他笑乐夸赞:“你行啊,居然真把那大婶唬住了,我怎么就想不出这种办法?” 顾翼的微笑也起了变化,生动鲜丽起来,说:“这都是生活经验啊,对付日本人就得朝他们的根性下手,他们对着外国人还能装腔作势,对内就不行啦,这就是《后汉书》上说的‘以夷制夷’。” 孟想更乐:“你还知道《后汉书》?我都没看过呢。” 顾翼谐谑:“多看点历史书有好处,老祖宗不是常说以史明智嘛,亏你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应该多重视重视我们国家文化财产啊。” “哈哈哈,是是,我以后一点多读点这方面书。” 这番对话十分可爱,让孟想在同仇敌忾以后又对他多了几分同胞的亲切感,愿意放下芥蒂,缔结一个临时的亲善协议。 “刚才说好的,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向来待人慷慨,今天侥幸拿回押金,感觉收获一笔意外之财,压根不打算把这七万円揣热乎,哪怕顾翼要去六本木吃高级日料他也乐意请客。但顾翼并不恃功邀赏,说自己想吃拉面,把他带到觉愿寺后面一家名叫“小町”的拉面馆,这里离多摩美大不远,孟想观察周边街道上的景物,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来过,可那记忆已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草泥沙遮蔽得若隐若现,要打捞是不可能了。 “小翼,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点餐后,送面条的大婶堆喜地向顾翼打招呼,和他亲热地寒暄两句,调头奔赴岗位。孟想随口问顾翼:“你是这里的常客?” 顾翼摇头:“以前在这里打过工。” “是吗?” 孟想有所怀疑,这家店小而简陋,放在国内只算个苍蝇馆子,而顾翼自带张扬华丽的气场,仿佛一个行走的奢侈品,把他和小工、拉面馆这三个词摆一起,就像把范冰冰、叶良辰、东北二人转这三个词放一起一样具有超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 顾翼察觉到他的疑思,解释:“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啊,可惜没你能吃苦,否则也去筑地市场当搬运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筑地上班?” “这个嘛……嘿嘿,吃面吃面~” 见他闪烁其词,孟想松动的戒心又装上两枚支架,推测这小子对他的跟踪由来已久,八成早将他的日常活动轨迹摸了个遍,这种狂热的劲头带有浓烈的肉食动物气息,很容易让被追求者产生肉包子遇到狗的自危感,何况还是同性。孟想不知该以该哪种表情应付他,只得一个猛子扎向面碗,稀里呼噜乱吸,一口气干掉半碗面,味蕾却一直玩忽职守,听到顾翼询问:“好吃吗?”,才匆忙品了品味儿。 “一般,我知道几家店味道比这儿强得多。” 他不会以白诋青那一套,评价事物客观诚恳,顾翼鬼马一笑:“我也觉得这家的面超难吃,辞职后再没来吃过。” 孟想奇怪:“那你还大老远带我来,难道……田田喜欢吃这家店?” 奇思异想还真算有的放矢,顾翼脑袋轻快晃动:“正好相反,她最讨厌这家店了。” “靠,那你就不该带我来啊!” “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嘛,让你记住,以后都不带她来。” 顾翼眼眸透亮,神气少有的真诚,真诚得让孟想犯嘀咕。现在他脑子里有一个箭头组成的三角形:他对田田单箭头,顾翼对他单箭头,田田那边情况不明朗,若以友情论,姑且算他俩势均力敌。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男人会帮着自己热烈追求的目标去追求他的目标,甘愿成全对方的潇洒与冒险,成全自己的碧海蓝天?倘若真有其人,那这个人该多么高尚啊,必然是一位纯粹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有益于人民的人。顾翼这个深受资本主义思想毒害的腐化分子哪来这样伟大的**国际情操? 但他确实提醒了孟想,让他意识到对方是身边唯一和田田有直接联系的人,且不论他领自己到这里来的动机为何,趁机向他打听一下田田的情报还是很可行的。 于是他动用自己那点蹩脚的聊天技巧套话,先问顾翼老家在哪儿。 “杭州。” “杭州?那跟田田是老乡啊。” 孟想觉得自己大概get到田田为什么会对顾翼另眼相看了,他乡遇故知,没错,一定是这样! 顾翼像是有意挑逗他的嫉妒心,洋洋自得道:“我们以前在杭州住得还挺近,差不多在同一条街上。” “是不是啊?” 孟想狠狠咬一口叉烧,想象这一口咬在顾翼身上。不过等吃完这片叉烧,气好像也消了,又心生一计:“那你一定会说杭州话了,快说一句来听听。” 顾翼俨然一位高明的账房先生,眼观耳听就能摸清他打得是什么算盘,笑道:“你想借着我说话来想象田田的口音?算了,她的声音可没我好听。” “切,自恋。” “我说真的,她不仅声音难听,模样也不好看,梯形脸,眯缝眼,朝天鼻,招风耳,两片嘴比你们成都的回锅肉还肥,身材也是标准的土肥圆,周围人都说她嫁不出去呢。” 每个热恋中的男人都是雅典娜的圣斗士,绝不允许旁人诋毁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孟想和善的神气突然凝聚成一把刀,刀锋只指顾翼,想先剁碎他咀嚼恶言的嘴。 “你真卑鄙,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碍于旁人,他不便高声,刻意压低的嗓音弥漫硝酸甘油的味道,晃一晃都会爆炸。 顾翼谈笑自若:“我又没撒谎,她本生长成那样的啊,以后你亲眼鉴定一下就知道了。” “呸!人家长什么样干你屁事!田田把你当好朋友,你却背地里贬低她,我最讨厌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家伙,男版碧池!” 矛盾突如一波海潮,将他们建立在沙滩上的和睦城堡了无痕迹地拍毁了,孟想的愤忾像烧饼卷着几绺失望,他真不愿面对这样的顾翼,一个外表如此美好的人内心不该这么龌蹉。 他的态度是忽明忽灭的蜡烛,顾翼的则是亮度恒定的灯盏,再多变化都不能烧坏那根强韧的灯芯,似乎对孟想的一切反应了然于胸。 “你这么讨厌我说田田坏话啊,看来真的很喜欢她。” “废话!我对田田的爱经得起任何考验,她就算长得不美我也绝不变心!” “呵呵呵~” 顾翼的笑完全不像情场败将,宛如捏着克敌制胜的法宝,令孟想暗暗心惊,这点心惊在听了他下面的言论后迅速演变成惊涛骇浪。 “可惜你再怎么用心田田也不会喜欢你,因为她爱的人是我。” 孟想的脑子瞬间空了,犹如一株在隆冬季节光秃的树,无论怎么摇撼也落不下一片叶子,他听到风在耳边嘶鸣,空气发出裂帛之音,整个世界收缩到顾翼脸上,凝结成一个得意的冷笑,又向远处飘然而去。 当他费力地将自己从酷似洪荒时代的蒙昧中打捞出来时,左近只剩他一个人。 潜在的竞争者突然身价倍增晋升情敌,孟想喉咙里像卡进一根鲸鱼刺,呼吸困难,汲汲皇皇赶回家给田田发邮件,想把这根刺起出来。 “田田,我今天遇到顾翼了。” 兵已在颈,余事皆属旁枝末节,他不再回避掩饰,甚至连绕圈子的耐心都没有,莽莽广广写道:“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胡说八道,想跟你求证一下。” 田田信回得及时:“你们见面啦,怎么会聊到我?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孟想鼓起壮士断腕的勇气直言:“他说你喜欢他。” 其后的时间仿佛被用力拉伸的麦芽糖,变长同时也变细,细到如牛毛如蛛丝,很像他绷紧的神经,断在一声邮件提示音中。 他覆在接收键上的手指不住哆嗦,已大致预感到事态走向,而侥幸这次也无情缺席,把真相这根上吊绳□□裸地丢到他面前。 “是的,我喜欢他很久了。” 田田坦率到残忍的程度,可这怎么能怪她?人家根本不知道孟想的心思,好比昂首阔步走在路上,谁会留意到脚底是不是刚刚结果了一只蚂蚁的性命?然而孟想的心像蚂蚁一样被她无意间踩扁,霎时间,连灯光也无法制服的黑暗向他涌来,灭顶的滋味竟如此清晰,清晰到不堪忍受。 出于挣扎,他做出有违习性的举动。 “田田,你不能喜欢那小子,他是个同性恋,只对男人感兴趣。” 田田来信质询:“你怎么知道?” 孟想一把将脸抹下来揣进裤兜,一门心思打败情敌夺回爱情,不顾羞地坦白:“他骚扰过我啊,这人不仅是gay,还当过牛郎,跟女人乱搞,没节操没品行,根本配不上你。” 他已不管不顾,田田的反应却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不仅不对顾翼见责,还反过来语重心长劝导他:“孟想,看得出你很讨厌顾翼,但我保证这其中一定存在误会。顾翼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是个双性恋,在牛郎店上班,这些事我早知道,但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孟想碾压过的心再受车裂酷刑,悲愤暴躁地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你别把他想太好!他还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 这行为实在愚蠢,如今他和顾翼在田田心目中的地势高低已然明了,凭空告状正犯了疏不间亲的大忌,极有可能徒增反感。以田田的个性还不至于直接批评他,她采取了闭明塞聪政策,一口封锁孟想的进言渠道:“孟想,我相信顾翼不会这样对我,都是误会。我去写论文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孟想看完邮件,随手扔掉手机,塌方似的倒向榻榻米。情绪乱成一洼沼泽,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他寸步难行地困陷其中,一张嘴就大口大口呛进悔恨的臭水。 为什么不早点向田田表白呢?他明明有三年尝试的机会,却一直裹足不前,自作聪明地施行“广积粮深挖洞缓称王”的傻逼计划,殊不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计划再长远周全也敌不过人家近水楼台。现在的结果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连个参政议政的资格都捞不到了。 好气,好难过啊,如同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觉得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凄苦憋闷到顶点,就想找个地方树洞,熊胖是替他接收保管秘密的不二人选。 今天熊胖隔了很久才接电话,声气又急促又可疑。 “孟瓜娃子,你要咋子嘛,老子现在没得空招呼你,个人先去一边耍到哈。” 放平日孟想早猜到他在和徐灿过性生活,但这时他主管逻辑思维的左脑负伤瘫痪,只看得到自己活灵活现的苦楚,怔忡地说:“熊胖,我遭了……” “你又遭啥子了嘛,哎呀,只要不是马上死人的事都等老子跑完这100米冲刺再说!” 随着一阵刺耳的杂音,孟想的手机客串起收音机,现场转播真人基威秀。只听那边床摇吱吱,**拍啪,互为伴奏,而熊胖低沉的喘息和徐灿高亢的呻、吟融合成一支高低音合唱,演绎着生命之大和谐。按孟想以往的反应早捂耳关机了,这时却由于这二人的鱼水欢爱衬托出自身的形孤影寡,恰如一个在冰天雪地里流浪的孤儿站在别家的窗前偷看里面的温馨幸福,那恓恓惶惶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人家两个基佬都过得恩恩爱爱你侬我侬,我晃到这么大,连个朋友都没耍过,暗恋两年多的女生又被牛郎撬起走了,我咋就那么失败呢?劳细苦形备战两年,一颗子弹都没打出去就全军覆没,说出去都要笑死一堆人…… 他神情专注地进行着苦逼的内心独白,像一个拿错台本的解说员在为手机里的激情实况做着风马牛不相及的播报,这无厘头的状况持续十几分钟,熊胖的百米冲刺已升级成高规格的马拉松长跑,直到他的拉拉队队长徐灿叫哑了嗓子,他才一鼓作气冲向终点,而孟想仍在重复祥林嫂式的旁白:我咋就那么失败呢? 赛事的精彩与荒唐的解说相抵消,因而没有掌声和鲜花,运动员们正相互慰问,主持人在失神放空,孟想听到熊胖嘴对嘴喂徐灿喝了些水,又听徐灿娇弱催促:“你快给孟想回电话,人家兴许真有急事呢。” 手机里又一阵刺里哗啦,熊胖惊道:“糟糕,我忘记挂线了。” 徐灿嗔怪:“怎么这么粗心!孟想肯定全听到了,丢死人了!” 熊胖低哄:“不会,这小子听不惯这个,肯定早躲一边去了。” 他柔情蜜意完,切换成成都口音,冲着孟想这头嚷:“喂,孟瓜娃子,你还在不在?喂!” 孟想有气没力地回道:“在~” “我日,你不会真的一直尖起耳朵在听嘛!?” “……熊胖,我遭了~” 积聚已久的悲酸腐蚀了孟想的眼球,**辣的泪水倒灌进鼻腔,他颤抖着抽泣起来,熊胖大惊:“喂喂,你咋子了,有话快点说,哭啥子嘛。” “我、我这盘遭惨了~” “咋个惨嘛?未必你遭学校开除了唆?” “不是。” “那是不是你妈老汉出事了?” “也不是。” “锤子哦!又不是搞有奖竞猜,到底咋回事你直接说撒!” “……我刚刚跟田田通信,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熊胖怨他小题大做,低吼一声:“我日死你先人板板。”,大骂:“你龟儿母眉母眼,这点事也值得哭唆!她就是卖给别个了,你也可以挣钱赎回来撒,怕个球啊!个人攒把劲,把那个情敌pk了,搞不定来问我!” 孟想擤着鼻涕诉苦:“你晓得那个情敌是哪个不?” “哪个嘛?未必是个有钱的小日本唆?那更要给她刴脱撒,捍卫主权,扬我国威!” “不是的……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我也不晓得我咋个会遇到这种事,简直背时到家了。” 孟想愁眉泪眼地用倒叙手法交代了他和顾翼的恩怨纠葛,牵三连四的人物关系,匪夷所思的离奇遇合犹如一部噱头满满的小成本狗血悬疑片,成功打动了熊胖这个审美低俗的观众,使其为悲情男主扼腕叹息。 “哎呀,孟瓜娃子,你遇到的这些事咋个比人家讲的评书还玄哦,我看《新华词典》以后要解释‘倒霉’这个词,只要把你娃娃的照片安上去就够了。唉~既然田田妹儿立志当同妻,你也不要再有多余想法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更何况还不晓得那到底是朵牡丹花还是朵红苕花,你就当没这场事,个人想开点哈。” 孟想凄苦流涕:“我都暗恋她两年了,咋个能一下子想开嘛,熊胖,你说我咋个这么惨呢,别个像我这么大,娃儿都有了,只有我瓜兮兮地把自己混成了剩男,太他妈的挫了~” 他想不通的关节点就在于此,那么多比他丑比他矮比他蠢比他坏的男人都能找到喜欢的女朋友,没有依人小鸟,总还有展翅大鹏。而他的天空空空荡荡,雁过无痕鸦雀无声,连一根羽毛都没见到过便蹉跎掉了宝贵的青春年华。若是囤积居奇也还罢,可他这分明是现当当的库存积压!一寸光阴一寸金,他败掉了多少金山银山那,如何能不抚膺顿足?如何能不痛悔莫及。 一个人犯了失心疯,最好学范进的岳父胡屠夫狠狠扇他几巴掌,熊胖手没那么长,用唾骂替补。 “我说你龟儿胎神!人家都晓得男人三十岁才刚刚成熟,你这儿都还没满二十六岁的嘛!只听说过有25岁的剩女,好久有过25岁的剩男?孟瓜娃子,你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性转版的封建裹脚布给自己笼起哦?这辈子硬是是小脚媳妇转劫唆,老子好想吐你娃娃两啪口水!” 徐灿在一旁听不下去,小声规劝:“你好好说话,别骂人。” 熊胖对情人千依百顺,这回却不听从,越骂越带劲,这是良医对症治病,巧用虎狼药攻病人的顽疾,一盆狗血淋下去,真把孟想心里的邪祟冲跑一半,骂到他大彻大悟心悦诚服,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来了个大扫除,决定知耻后勇,对将来事从长计议,于是这个心绪烦杂的夜晚总算顺利闭幕了。 16.聚会 本周末,《菊之乱》剧组举办同事聚会,孟想因奥斯卡郑重邀请,特意找朋友借了身西装,捯饬得整整齐齐,去到聚会地点才发现他是当日唯一一个正装出席的人,坐在人群中窘得像跑错片场的临时演员。 今日会晤的十几名成员几乎都是初相识,但饰演主役攻的男演员中岛宽却是孟想的“熟人”,曾几何时,他通过d盘、e盘、f盘频繁观摩这位仁兄与各路艾薇女、优激烈鏖战,对方挥汗如雨的耕耘为他插上想象的翅膀,穿梭在那些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官能幻境,足不出户便览尽天下床笫之事,经验为零却习得千姿百态的嬲戏,大大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身心都获得极大满足。 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做为知恩图报的好青年,孟想深深感谢这位殚精竭虑为广大宅男谋福利的艾薇男优,单方面与之建立起深厚友情,时常在修习完“左右互搏”术后对其奋不顾身的敬业精神表示出崇高敬意。现在意外得到团结合作的机会,见到他好似老友重逢,倍感亲切。 中岛宽下海早,闯荡业界七八载,如今也不过三十岁,真人相貌堂堂,身形与孟想相仿,态度十分谦和,与普通人无异。这也是日本艾薇界的大势所趋,女、优们百花齐放斗艳争辉,男优们都是甘为孺子牛的绿叶,挤出的是奶,吃得却是草,每拍一部剧收入最多十万円,还要服从调配,在坚持不懈、一泻千里、再接再厉、金枪不倒间运作自如,当真是拿命换钱。于是乎这些当惯了无名英雄的艾薇男优们都渐渐养成勤谨恭肃的低调作风,十之八、九能做到德艺双馨。 一个艾薇界的当红男优跨界到基威这边赚外快,无疑是给这个薄弱的演员班底打了一支强心针,有效壮大了参与者们的信心。 聚会第一项是在港区芝大门一家日式烤肉店吃饭,地方是奥斯卡选的,店面开敞物美价廉,日本人平时说话像蚊子哼哼,到了烤肉店却是热血沸腾,周围人声哄哄肉香旋绕,气氛非常热烈,可惜剧组同仁们都还不太熟,开饭时尚显拘谨。 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搞业务,一顿饭吃完工作也谈妥了,日本人不,工作上的事必须专门开会讨论,吃饭时只能闲聊。一堆陌生人初次见面无话可说,加上顾翼和水木茂因故迟到,大家都吃得斯文节制,各自存着分量不一的拘谨,只有金山秋例外。这酷爱运动服的男人婆跟上次一样,二话不说埋头猛吃,仿如一个以消灭食物为使命的清道夫,嘴巴一刻不得闲。 孟想和邻座的助理摄影师是校友,勉强找到一点共同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着。过了二十多分钟,奥斯卡接到电话,说是水木茂已来到附近,向他打听餐馆的具体方位。奥斯卡热心地亲自前去迎接,不久后和一位高个子的长发女郎并肩返回。那女郎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180以上,一头绸缎般的黑长直,穿着高雅的白色连衣裙,水墨蓝针织开衫,妆容无暇身段窈窕,端的是月貌花容娉婷可人。 孟想正纳闷这姑娘为何瞧着怪眼熟的,就听她甜笑着向众人打招呼:“对不起,我迟到了,初次见面,鄙姓水木,大家可以叫我小茂。”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美女,讲话竟是捏起嗓子的公鸭,不过这还不是重点,令孟想石裂的是,女郎非女,是剧组的化妆兼道具师水木茂伪装成的仿冒品。 我日,这个人咋打扮成这样子了,是不是有异装癖哦? 在座掉下巴的不止他一个,此前见过水木的几位同事也舌桥不下,惊道:“这是水木桑?怎么突然变样了?” 奥斯卡心有余悸地笑:“我刚才也吓了一跳呢,以为水木桑脱不开身,请女朋友替他赴约,具体原因请他自己来说明。” 水木掩口娇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爱好,希望诸位多多包涵。”说着又向孟想挥手致意,“孟桑,我昨天路过你们学校,刚好看见你从校门口出来,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打招呼,真对不起~” 他笑得媚态横生活泼热情,一举一动完全符合樱花妹的标准规范,不但颠覆形容,也与前番会面时那种敦默寡言的公子气度判若两人,孟想咧嘴僵笑,进一步怀疑此人患有人格分裂症。 一般来说,日本人聚会,有年轻女性在场气氛就会比较活跃,日本妹子们自幼接受男尊女卑教育,会自发自愿地伺候男人,到了饭局就是义务服务员,负责掺茶倒水传菜递纸。今天这一桌人只有金山秋是女人,但她毫无女性自觉,一群谨小慎微的日本爷们儿便不约而同装深沉,等水木茂入座,情况立刻改善。 “中岛先生您尝点牛舌,富生先生您要来杯乌龙茶吗?孟桑,再给您来盘凉拌小章鱼怎么样,顺便尝尝这个烤里脊~” 他好像女招待附体,在席间忙上忙下张罗侍奉,若非声音破绽太大,谁都看不出这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日本人在这方面接受度广,同事们很快度过适应期,安之若素地将其当成女人看待,他既卖俏,别人也配合调笑,氛围渐趋活跃,等顾翼到场时已是其乐融融的欢腾景象。 孟想心里还在嫉恨情敌,不想搭理他,但成年人必须公私分明,他不好在同事面前摆脸色,顾翼主动打招呼,他也假笑还礼,借身边人打掩护,拒不与其交流。可是那小子存在感太强,口齿伶俐妙语连珠,比起水木茂的矫揉造作来,更像八面来光的交际花,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人变成移动布景。 这种众所瞩目的情况下孟想再冷眼无视就会和余人反差明显,不得不装模作样捧他的场。每当他被动地朝顾翼行注目礼,这狐狸精便趁机秋波频送,一双勾魂眼不加掩饰地在他脸上梭巡,一颦一笑意味深长,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苏妲己。孟想筛子做锅盖,气不打一处来,不禁自我代入伯邑考,几度想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恬不知羞的妖物。 酒足饭饱,奥斯卡组织众人进行第二项活动——去ktv唱歌。 这是日本的全民娱乐,小鬼子们乐此不疲,进到包厢对着点歌台一通乱点,各自施展歌喉,悦耳动听的不多,鬼哭狼嚎的也少,多数五音平平,使人昏昏欲睡。奥斯卡觉得氛围不够,拍拍掌说:“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胃都撑大了,大家一起来跳舞。” 有人说:“场地就这么点大,十几号人怎么跳?我看还是请一个会跳舞的表演,我们负责给他鼓掌喝彩。” 因金山秋是唯一女性,便请她上场,金山秋嚼着鱿鱼丝笑:“我只会打拳劈砖,不会跳舞。” 顾翼爽快自荐:“我会,选支劲爆点的曲子,我来。” 奥斯卡大喜:“小翼会跳舞?it is wonderful!我们这个剧里就有舞蹈桥段啊,我还想着请个舞蹈老师来教你基本动作,这下看来可以省掉这笔开支了。” 顾翼说:“我可不会古典舞,脱衣舞倒是能跳一跳。” “又被你说中了,我们追求的就是voluptuous dances效果啊,来来来,先给我们演示一下,attention please, everybody.寻找灵感的时刻到了!” 奥斯卡屁颠颠选了首风情万种的迷幻舞曲,叫人们把长桌上的饮料零食全收到一边,为舞者清理出一个临时舞台。顾翼半点不怯场,脱了鞋,赤足踩上去,前奏一响,他已进入情绪,很快取代灯光主宰人们的视力。 孟想早猜到他会跳舞,但没想到他舞技这么棒,本来他那颀长完美线条流畅的身段已占足了便宜,关节也灵活得像注满润滑剂,最大限度优化了肢体协调,柔韧如柳,强劲如鞭,让随心所欲的扭摆显得赏心悦目。音乐节奏激荡多变,他的舞姿也行云流水**奔放,在旋转中撩衫解扣,向观众炫耀美妙的身体,仿佛一尊古代图腾,散发着具象的原始的性感气息。射灯将他的影子洒向四面八方,人们眼花缭乱却又目不转睛,片刻后都中蛊似的纵声嚎叫,跟着他舞动的节拍摇头晃脑,恍如一群朝拜教主的邪教徒。 孟想不是没看过脱衣舞,改革开放三十多年,资本主义的文化毒瘤早已在神州大地泛滥,像他这个年纪的都市青年基本都能做到见惯不惊。然而此刻四周妖气弥漫,群魔乱舞,那放荡艳魅的妖王正大肆做法挑战他的定力,他的视野狭窄了,塞满他的腰他的腿他圆润的屁股撩人的姿势,他狐媚的眼神在他身上画符,用淫丽的表情向他下咒,道德的试金石横在跟前,他该何去何从? 我日哦,这个人太不要脸了,屁股扭得像发动机一样,女的都没得这么骚,好想上去扯起甩他龟儿几坨子(拳头)! 他对顾翼伤风败俗的行为义愤填膺,可联想只进行到“甩他几坨子”这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成了未知数,并且不敢深究,否则也会斯文扫地,沦落到道德败坏的行伍中去。 配乐进行到高、潮,顾翼已、□□上身,薄汗令他光滑的肌肤反射出微微荧光,犹如开始融化的糖果,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含入口中。观众的疯吼也达到最高音阶,声嘶力竭醉生梦死,孟想被吵得晕头转向,忽然发现顾翼面向自己停顿,双目幽光闪烁,神似狩猎中的狼。 他的心脏挨了一鞭子,猛的狂跳一下,不觉朝沙发后退缩,终究迟了,顾翼凭借有利地势捷足先登,一步跨上沙发,明火执仗地面对面跨坐到他双腿上,那蔷薇类的体香暖雾般捆绑他的四肢,也唤醒了他裤裆里的小鸟。 妈卖批! 他下意识抓住顾翼的胳膊,动武的念头却淹没在暴风雨似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这帮没节操的鬼子全是睁眼瞎,谁都看不出顾翼在勾引他,还把这近身撩逗的收尾当做画龙点睛的即兴发挥,围住他们喊“安可”。 顾翼目无旁人,集中火力朝孟想发功,露骨的春意从眼里源源不绝流淌到他身上,分不清是□□还是食欲。孟想满心惶恐,老二发胀,身体以腰部化界上下断裂,一半浇水一半放火,水深火热不过如此。 “我、我去趟洗手间。” 终于意识到不能与狐妖短兵相接,他用撒谎换来金蝉脱壳,狼狈地跑进卫生间,站在小便器前,忙不迭解开皮带拉链,希望乱入的荷尔蒙能随着一泡尿滚出他的身体。 无辜的老二已肿得发紫,形象地为“锤子”这一四川特色名词做注解,孟想又羞又恼,急着开闸放水,却一时间找不到感觉。说时迟那时快,卫生间的门开了,水木茂劈头而入,正好跟他打个照面。孟想来不及把老二塞回裤裆,慌乱间以双手为掩体握住,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就是在招人吐槽,二人面面相觑几秒钟,水木茂捂嘴巧笑。 “孟桑,您太夸张了,嘻嘻,也难怪,新田桑刚才的表演太到位,不止您,我看其他人也很有感觉呢。” “我、我不是……我是说、我只是来撒尿的……” “呵呵呵,放心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水木猫步走到孟想旁边的小便器前站定,撩起裙子拉下内裤,掏出证明他男性身份的玩意儿瞄准放水。和一个披着美女画皮的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撒尿,这情景就像一出后现代主义的喜剧片,孟想浑浑噩噩,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水木方便完,熟练地抖了抖腿,整理好衣装,转身去洗手槽洗手,然后掏出挎包里的化妆袋,对镜补妆,顺便以镜子为媒介和孟桑聊天。 “我真是烦死监制了,今天不停跟我聊同性恋话题,真想找根针把他的嘴缝起来。” 背是面非也是日本人的惯有毛病,这极不符合中国光明磊落的传统道德,孟想像往常那样赔笑敷衍:“可能他以为那是你们的共同话题。” 水木当即嗔斥:“什么共同话题啊,我看起来像同性恋吗?” 他说着否定句式,娇柔的身姿却在做相反诠释,谁又能相信他是直男? 为了论证自己的性取向,水木苦闷解释道:“您别看我打扮成这样就以为我性取向不正常,我从小到大都只喜欢女人,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只中意那种端庄文雅的大和抚子,很讨厌粗俗无礼的太妹,现在日本风气滑坡,我喜欢的女人越来越少,反感的女人倒随处可见,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自己打扮成我所向往的那种女性,从中寻求一点安慰。” 孟想知道日本国内有一群宇直糙汉酷爱扮女装,在车站和大街上身着水手服、女仆装招摇过市的胡子大叔和白发老头屡见不鲜,水木显然是他们的同好,只因长相细腻美观,容易惹上同志嫌疑,平日里只怕没少误导基佬。 又听他问:“您觉得金山桑怎么样?” 孟想仍旧打太极:“哦,我没怎么注意,她好像挺能吃的。” 水木做了个捂心的动作,脸上嫌厌欲滴:“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人,看她吃饭就像在参观养猪场,一个女人吃相怎么能难看到那种地步~天哪,还有她平时的举动也让人受不了,要真是个男人就算了,可她毕竟是女人啊,女人怎么可以那样,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的心情,真替她的父母感到悲伤~” 他说完拿起鲜艳的口红细细涂抹嘴唇,似乎是为了方便吐出更锋利的词句,孟想一惊一诧,连累老二变成堵塞的水管,一泡尿撒得时断时续,完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发落。这时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开门进来,被水木的背影吓愣,水木以佛祖拈花的手势举着粉扑,向着镜子冲那人嫣然而笑,娇滴滴说:“对不起,失礼了,我马上就好。” 17.拍片 10月25号这天剧组迎来开机日,前期都是外景拍摄,主拍岚空从战乱中出逃被武士朝仓追杀的戏份,顾翼貌美,水木手巧,主角扮相相当出彩,奥斯卡让摄影师拍了几百张定妆照,说等剧火了以后当成周边贩售。 第一次以导演的身份站在片场,孟想异常兴奋,怀着初出茅庐的不安,喊“action” 时声音都有点发抖。好在之前功课做得足,分镜头的草稿写满一个笔记本,又专门腾出三天打工时间和监制摄影彻夜商讨拍摄思路,开局还蛮顺利。顾翼第一次当演员也很放得开,而且他的戏份主要负责美美美,前两场的亮点都集中在金山秋扮演的弥兵卫身上。 这吃货妹子果非酒囊饭袋,一上镜就像变了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反串得栩栩如生,够得上专业水准。武戏也干净利落,能独立完成一些高难度动作,省钱又省力,所以还得夸奥斯卡慧眼识人,用白菜价组建了一个性价比超高的班底,不愧是美国电影学院毕业的能人。 第一天外景拍摄任务完成,次日转入内景拍摄,都内拍时代剧的摄影棚租金太贵,剧组找了东京近郊一座传统旅社代替,租金20万一天。水木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古香古色的家具陈设,似模似样搭好布景,经过镜头处理,还挺精致古雅。开拍前金山秋取出一只梅花图案的漂亮圆陶盘,说这是她家祖传的古董,可以做为布景的点缀。 大家围住观看,见这陶器做工出奇精致,外行人也能看出是个有年代的物件,比现场的假货气派多了,又听金山秋说这盘子估价大约2000万,个个叹为观止,都赞成给几个特写镜头充门面。 只有水木茂站出来反对:“这是九谷烧,公元17世纪才出现,咱们这个剧的背景在平安时代,中间隔了几百年呢。” 金山秋不以为然:“一件装饰器皿而已,摆出来只是为了给布景增色,也没几个观众会研究器物的年代。” 水木斜眼冷笑,绰约地撩了撩海藻状的假发,讥讽:“金山桑,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拍的是时代剧,营造出贴切的年代感是拍戏的基本要求,平安时代的场景怎么可能出现江户时代的陶器?这不是时空错乱吗?而且你也别太小看观众,很多观众的文化素养很高,不像有的人读了博士后还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一无所知。” 金山秋一早发现这人妖对自己有敌意,被当面挑衅便不客气地回敬:“你是讽刺我没文化?有句话叫术有专攻,我又不是学历史的,没必要懂这么多。” “所以不懂就别多事啊,人家安排得好好的,你添的是哪门子乱?” “我是想帮监制的忙,这古董是我家的传家宝,我求了爸爸好多天他才同意借用的。” “呵~你一定没跟令尊说明情况,要是他知道你这样糟蹋贵府的传家宝,肯定会为这个无知的女儿心痛。” “一口一个无知挂嘴边,总指责别人无知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且是双倍的无知!” ………………………… 就这样伪娘和女汉子爆发了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奥斯卡急忙调停,其余人避之不及。孟想去庭院里透气,听到顾翼招呼他,回头见他坐在廊下,和服下摆撩到膝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悬空轻晃,如沐春风的娇俏感与剧里凛若霜雪的冷艳全然相反。 “孟桑,过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呗~” 他拍拍身边的地板发出邀请,假公济私的目的昭然若揭。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场,孟想若置之不理,恐怕惹上傲慢冷漠不敬业的嫌疑,再说有人旁观,量那妖孽玩不出什么鬼花样,便镇定地走过去坐下。 顾翼笑嘻嘻问:“孟桑,我到目前为止表现还过得去,有没有给剧组拖后腿呀?” 他的桃花眼稍微眯起来就电力十足,孟想力求当个绝缘体,麻木不仁地说:“你还傻乐呵呢,看没看剧本啊?下一场戏你就该倒霉了。” “剧本我看了啊,下一场是s、m嘛,会被攻用木棍捅菊花。” “知道你还笑得出来,有没有点羞耻心啊!?” “怕什么,监制说了拍摄时会借位啊,难道还真捅?” 孟想看他神色天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前些天跟奥斯卡讨论时,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演员坚持的话,床戏可以借位,但道具调、教部分要拍特写镜头,必须真刀真枪干,还恳求孟想帮忙说服顾翼。孟想和顾翼关系微妙,不肯主动联系,把这事告诉熊胖后,熊胖建议他借机整治情敌,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等到拍那些黄暴戏份的时候你就莽起试喊ng,等他娃娃多遭两盘,反正他那么淫、荡,就把菊花给他弄痛弄肿,看他还敢不敢惹你。” 孟想初听也觉这办法解气,但到底过不去良心这道坎,加害者是当不成的,最多能做到袖手旁观。 “一会儿奥斯卡会过来跟你说戏,你自己问他。” 顾翼是个急性子,立马跑去找奥斯卡,奥斯卡一个人唱戏没把握,非要拉孟想搭班,三人来到旅社旁的竹林里开小会。 “小翼啊,我们的题材是色、情片,观众都希望能看到punchy的真实镜头,我们不会强迫你和中岛先生做\爱,但道具部分真的只能拜托你亲自出镜。” 顾翼处变不惊,毫无一点良家少男的羞怯恐慌,就事论事地说:“你们的规矩我大概了解,不过,用木棍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剧组会为我买医疗保险吗?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孟想一股高气压冲到头顶又生生憋回去,觉得他的气概太牛逼,承受力这么强,真可谓“蹈白刃而不还踵”。 奥斯卡一听有门儿,合掌欢笑:“这点请你放一万个心,我们的道具都是特质的,木棍其实是silica gel做成的,柔软有弹性,触感和真人皮肤一模一样,还经过医用酒精严格消毒,我亲测安全,absolutely no problem.” 听到“亲测安全”这句话,孟想再次与脑溢血擦肩而过。日本人的敬业精神惊天地泣鬼神,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情趣用品开发公司设计师为研发新产品,每天和妻子在家做实验,某某清洁工为检测工作质量,每次清洁完马桶都要亲自喝一杯从中舀出来的水…… 百闻不如一见,亲身接触过他们为求成果不择手段的意念就能理解为什么很多外国人会用变态形容他们了。 他囧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奥斯卡还时刻不忘拉他站台,朝他摊出手掌做个介绍式:“具体情况孟桑也清楚,他也认为应该以影片的效果为重,希望你能体谅配合。” “是吗?孟桑也希望我接受这种尺度的演出啊。” 顾翼不动声色地望着孟想,眼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漠,让人找不准方位,仿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孟想捧着奥斯卡硬塞过来的火炭,迷失在他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里,按说他那么讨厌顾翼,又跟他有夺爱之恨,保持中立已经够不错了,可现在奥斯卡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到他头上,他只能在工作和仇人之间二选一。 “我、我尊重演员个人的意见。” 像是有另一个自己替他做主,他冲口说出这句临阵倒戈的话,奥斯卡惊愕回瞪,唇枪舌剑蓄势待发,顾翼及时接话:“谢谢,孟桑真是个体贴的人,出于感动我也决定投桃报李,这场戏我可以出演,请你们放心准备。” 他的应允宛若一枚石子,打碎了奥斯卡的焦虑,击破了孟想的心湖,他趁奥斯卡急匆匆奔回片场,拦住顾翼质问:“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拍那种戏?” 顾翼无所谓地耸肩:“上个道具嘛,又不是被人艹,我偶尔一个人也会这么玩,今天就当多个助手。” 孟想额头发青:“知道这个片子将来有多少人会看到吗?到时估计世界各地的基佬腐女都会对着你的□□数黑论白,你就不害怕?” 他明显高估了顾翼的节操,立刻再挨一记霹雳。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又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再多我也听不到啊。而且小时候在国内,去乡下玩都是上那种一排排坑的旱厕,蹲下去大家不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不是女人,哪儿来那么多扭捏。” 孟想像爆炸的高压锅,能气上天去,指着他厉声大骂 “人活脸树活皮,像你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也是天下少有!我绝不会把田田交给你这个贱人,为了她的幸福,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不信走着瞧!” 顾翼哈哈大笑,媚声媚气说:“那就预祝孟导早日得偿所愿啦,待会儿开机记得对人家温柔一点哦。回见~” 下午拍了两幕过场戏,就到了本日的重磅演出——木棍调、教。 按剧本要求,顾翼要先被绳索捆绑后鞭打,拍色、情剧捆绑是门学问,奥斯卡事先教过孟想诀窍,这时请他从旁协助。孟想硬着头皮开工,先照他的吩咐将顾翼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刚出手顾翼便痛哼一声,扭头低笑:“孟桑,轻点啊~” 孟想下手不重,怀疑他故作姿态,脸颊应声而红,又听奥斯卡提醒:“孟桑你要温柔点啊,拍这种戏绝对不能弄疼演员,动作一定要轻。” 顾翼笑着恭维:“还是监制有经验。” 奥斯卡兰花指遮口娇笑:“naturally,已经拍过几十部戏,没经验可不行。” “不知道孟桑以后会不会也像您这么能干。” “of course,孟桑还年轻,还有很大发展空间,以后不知比我厉害多少倍呢。” “呵呵呵~” “呵呵呵~” 孟想眼睁睁瞅着两个基佬拿他开涮,跟个轮胎似的有气难舒,奥斯卡一边捆绳子一边用心教授方法,怎么捆成才既突出美感又不会疼,还有打结的方法也有好几种,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要多试几次,寻求最舒适最有观赏性的方式。 他叫来摄影师,大伙儿一块儿琢磨最佳方案,顾翼非常配合,应他们要求做挣扎状,他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白绸浴衣,胸口和双腿都裸、露在外,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当他露出迷离痛苦的表情扭来扭去,那种充满凌虐感的美真是**荡魄,难描难画,孟想嗓眼干涩,忍不住用力咽唾沫,职责在身又不能回避,额头上转眼爬满汗水,用袖子抹了又抹。 试演通过后,正式开拍时还得湿身演出,奥斯卡拿起矿泉水瓶准备往顾翼身上洒水,试了试水温,生气地批评剧务:“这水怎么是冰镇的,不是叫你买常温的吗?这么凉演员怎么受得了?” 剧务愧疚解释:“附近没有常温的矿泉水,不然就用自来水代替。” 顾翼大度地说:“没关系,现在天气还不冷,就用这个,效率为先嘛。” 奥斯卡感激不已,连声保证会尽快结束拍摄,但拍片的进度从来没个准,捆绑鞭打这几组镜头足足拍了一个多小时,东京的仲秋已显萧瑟,室内没开空调,顾翼穿着湿衣挣扎半晌,消耗了大量体力,渐渐不能抵御贴身的寒意,“ok”以后浑身哆嗦,一点紫色从唇彩下浸出来,汗湿的脸也有些苍白。 下面还要接着拍木棍调、教,布景师重新布景,灯光师也须另行调试设备,现场一片忙乱。奥斯卡很有职业道德,不能让演员遭太大罪,见周围只有孟想闲着,叫他拿毯子给顾翼裹一裹。孟想一早觉得顾翼处境可怜,得到监制指示就有了正直的理由提供援助,快步上前将毛毯披在顾翼肩上。虚弱发抖丝毫不妨碍顾翼嬉皮笑脸,眼对眼瞧着他问:“孟桑,刚刚那幕我演得好吗?” 孟想黑线:“我都不知道说你演得好是夸你还是损你,你也够拼的,第一次当演员能有这种表现也不容易。” 顾翼过滤掉他的嘲讽,趁势撒娇:“刚才那顿鞭子抽得我好疼啊,麻烦你帮我揉揉行吗?” 孟想瞥一瞥他小腿上用颜料画出来的鞭痕,眼珠子几乎朝上翻了180度。 “你少骗人,那鞭子是s\m戏的专用道具,抽着带感,其实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疼,我昨天还在自己腿上使劲试了几下,根本没感觉。” 他以为能够见招拆招,殊不知中了连环计,顾翼颇有底气地调戏:“孟桑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实验?是怕鞭子不好使,会打疼我吗?” 孟想被踩了尾巴,竖眉瞪眼低骂:“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在尽一个导演的职责!” 表现义正言辞,脸上的红却多少露了怯,顾翼对此很满意,改用声东击西战略。 “孟桑这么有责任心,不像射手座啊。” 孟想惊怒:“你怎么知道我的星座?” “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啊,都说射手座的男人自由散漫缺乏恒心,怎么孟桑不一样呢?是其中的特例,还是弄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孟想立马找话堵他:“你错了,我就是典型的射手座男人,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顾翼拿出独有的妖娆轻笑来行凶,稍稍伸长脖子,对他耳语:“那正好,我呀,最喜欢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了。” 他的气息好似一条电鳗滑过孟想脑侧,激起一个大大的寒颤,顺手揪住他挥拳欲打,手里的人忽然抽掉筋骨似的软绵绵倒地,清晰的扑通声惊动在场人等,一窝蜂跑来查看。 孟想以为顾翼又在装疯,蹲下才发现他面色惨淡呼吸微弱,当真失去知觉,也不禁慌了手脚。奥斯卡挤开人群,看着顾翼惊叫:“oh, my god!what's happening,小翼,你快醒醒啊!” 金山秋正在为顾翼解绳子,安慰众人说:“没事,他是双手反剪时间太长,血液流通不畅造成的缺氧,又一直穿着湿衣服,体温下降,暂时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解完绳子还想脱掉顾翼身上的湿衣,水木茂登时尖叫:“慢着!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脱男人的衣服,害不害臊啊,快闪一边去,让我来!” 他自告奋勇扒掉顾翼的衣服,用毛毯裹好,对傻愣着的孟想说:“孟桑,现在麻烦您把新田桑抱到休息室去,给他喝些热水。” 奥斯卡连声附和:“对对,孟桑,小翼就暂时拜托您了,争取让他尽快恢复状态,可不要误了今天的进度啊。” 孟想行色仓皇:“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他?” 奥斯卡怨他不识趣,扭肩嗔责:“你力气大,抱他最轻松啊,再说我们这会儿都忙不过来,分不出精力干别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大伙儿?” 日本人最讲团队精神,谁要是避重就轻推卸责任,很可能被同事抱团孤立,孟想赶忙道歉,抱起顾翼走进休息室,再出去找旅社服务员要了杯热水,返回时顾翼已经醒了。 “孟桑……” 他依然很虚弱,恰似一朵折枝的花,虽未凋谢,清丽中却显出几分哀怜。孟想觉得他已自作自受,心便软了,过去揽住他的后脑勺,喂他喝水。 “谢谢。” 顾翼情状娇弱,右手却不老实的抓住孟想衣衫,顺势往他怀里滚。 “喂!” 孟想对他这份锲而不舍的无赖精神徒唤奈何,要推开,又听他娇声央求:“我好冷,拜托抱我一会儿,真的一会儿就好。” 此刻他四肢冰凉,光滑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生理反应是装不来的。孟想再对他冷酷好像是在倚强凌弱,只好勉为其难妥协,允许他暂时在自己的怀抱中停靠。 知道他已默许,顾翼紧挨着他,借他的体温取暖,蜷缩着,仿佛一只温顺的猫。孟想头一次见他这么老实乖巧,那情状瞧着确实可怜可爱,想到不久后他还要被那些淫、秽戏码折磨,怜悯就在心底荡起双桨。 “我说你真会自讨苦吃,好好的干嘛来凑这份热闹。” 顾翼肩膀微微抖动,偷笑完毕后反问:“那孟桑为什么要当这部片子的导演?” “我是没办法呀,欠了我们教授几十万,必须尽快挣钱还债。你又是为什么?别告诉我也是为钱啊,我知道你接这部剧片酬才15万,在牛郎店干一晚上,小费估计都比这多得多。” “……我是冲着人来的。” “くそったれ!(靠)” “我是真的喜欢孟桑,想跟你在一起。” 他能够胡说八道,证明精神恢复了,孟想也就不客气地果断逐客,谁想这赖皮猫伸出爪子抱紧他的腰,死活不肯走,还针对他心软的弱点可怜兮兮叫嚷:“我还是很冷啊,再让我多呆一会儿嘛,别这么小气~” 早在初遇时孟想已充分领教过这家伙缠人的功夫,倘若逼急了,恐怕他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勾当来,推搡几下未果便不敢冒进,停下来气呼呼瞪视他。 顾翼聪明极了,目的达成后安安静静享受胜利果实,爬在他大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更像一只媚眼如丝的猫。孟想被善良绑架,对这个擅自闯进自己生活的入侵者束手无策,也对自身的处境深表同情。他不太清楚基佬们的感情观,也不太了解这一群体的习性,熊胖是这些资料的唯一供货商,而这位损友看起来又像个非主流的奸商,缺少正确的参考价值。他忧思重重,心想:假如能找个经验丰富的同志文作者,给他拟定一个题目——《风骚情敌爱上我》,他会如何落笔呢? 明天将入v,上次入v发现十分之久的读者都弃我而去,可能大部分去看盗文了,这次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正版,给我这个新白透一点安慰~提前谢谢啦,么么哒~ 18.震撼 当天剧组到底在计划时间内完成进度,最后一场木棍调、教戏放在夜场拍摄, 前后共花费三个多小时,前两个小时是一些猥亵淫辱镜头, 还算“文戏”,拍真正的“动作戏”前剧组先行清场, 只留下几名相关技术人员。中岛宽拿着剧务递上来的消过毒的硅胶木棍,有些腼腆地搔搔脑袋,身为纵横a、v界,演惯“摧花折柳”戏的一流射手, 初次涉猎基威题材,内心也是忐忑, 向同事们玩笑解嘲:“对着新田桑这么可爱的男孩子, 还真舍不得下手呢。” 众人为缓解气氛齐声大笑,唯独孟想笑不出来,刚才那段拍摄就是一场山高水险的行旅, 让他筋疲力敝,本来一个导演在拍摄时必须以上帝视角收放自如地把控全局, 怎奈顾翼的演出太有煽动性,挑起所有人贪得无厌的集邮欲,将拍摄从原定的一小时延长到了两小时。 这期间他赤身**被绑在柱子上,配合各种凌、辱亵玩桥段,不住扭动、挣扎、时而颤抖呻、吟,时而娇啼婉转,做尽种种凄楚不胜的柔弱姿态,特质的灯光效果令他玉白的肌肤莹润发亮,每种羞耻姿势都在突显他近乎完美的身形,不时滑落的汗珠水滴强化了淫、糜色彩,再配上迷离**的表情,这样的他俨然一剂甜美的麻药一个折翼的天使,美得如梦如幻夺人眼目。 由于他们这个穷剧组只有两个摄像机位,想增加镜头的立体效果就得移动相机轨道,让演员反复表演一组情节。这使得摄制组能够大饱眼福,围着主角不停忙活,孟想事先设计了几组镜头,可拍摄中发现顾翼实在美不胜收,现有的几个角度还不足以展示他的魅力,心中矛盾油然而生,长时间审视屏幕,反复回看那些画面,脸上蠕动着举棋不定的线条。奥斯卡看穿他的心思,问:“孟桑,你是不是还想多补几个镜头啊?” 孟想心虚,站在工作角度讲他希望作品能够尽善尽美,按导演的期望调配演职人员也是理所当然。可顾翼与他关系尴尬,他担心提加拍要求,对方会误会他存心搞事,并且这种戏对演员负担太重,顾翼下午才因体力透支昏倒,再折腾下去对他未免太残忍了。 他鼠首两端难以启口,衡量一下,打算放弃,奥斯卡却已抢占先机。 “我也觉得应该多增加两三个角度,小翼的扮相和演出都太棒了,多拍一些表情特写,保证能让观众欲、仙、欲、死。” 孟想一不小心沦为炮灰,慌迫道:“这、这个……是不是太辛苦演员了……” 奥斯卡伸手轻轻摇晃食指:“never mind,导演就是要有说一不二的魄力,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从来没有辛苦二字。” 他兴冲冲跑去跟顾翼交涉,顾翼把耳朵留着他,目光却径直照射孟想,貌似要一举照透他的心。孟想窘得跟个贼似的,根本不敢同他对视,奈何奥斯卡这事精偏不容他躲避,大声招呼:“孟桑,小翼同意加拍这场戏了。” 他不得不僵皮歪嘴地报以憨笑,顾翼媚然注目:“孟桑,请把我拍美一点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这家伙坦然泰定得像个见惯世面的花魁,在他反衬下,孟想觉得自己已从缩手缩脚发展到獐头鼠目,形同胆小如豆的乡下嫖客,心慌慌,意惶惶。 我日,老子到底在怕啥子,这是我的工作,我咋个就不能以平常心投入呢?他是长得漂亮,细皮嫩肉骚里骚气,看久了就忍不住硬……但那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我为啥子要慌嘛?不管了,专心拍我的,这方面一定要向日本人学习,心态正直,四大皆空! 为完成劳师动众的重拍,他一面聚精会神指导拍摄,一面与内心的杂念搏斗,付出了比余人多双倍的精力,伤身伤神,可也未尝没有好处——至少不安于室的老二终于如愿以偿地萎了。 现在拍完最关键的部分就能收工了,同事们纷纷拿出压箱底的精神,相互鼓励争取一次ok。开拍前中岛宽向顾翼90°鞠躬,特别诚恳地说:“新田桑,拜托了。”,随后又向在场每个人深鞠躬,连顾翼在内的同事们也肃然起敬地鞠躬还礼,仿佛即将开展一项意义重大的高尚事业,倘若把这段画面截到国内播放,定会震碎无数人的三观。 “action!” (补丁,老地方见) 孟想盯住屏幕目不能释,呆怔成一堵墙壁,而屏幕里的美艳淫、娃是汹涌的洪水,势不可挡迎面扑来,四分五裂的当口,奔腾的浪涛突然凝结成冰,这奇异的寒流来自水的源头——顾翼的双眼,他正目不转睛逼视正对他的镜头,好像在与敌人正面对峙,脸上布满情、欲的汗水,眼神却是坚硬的冰棱,折射出不屈不挠的倔强、凛冽尖锐的杀气和不可亵渎的圣洁锋芒。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爆竹般窜遍孟想全身,在他心灵深处炸开一条隧道,许多不为人知的异样情愫蜂拥而出,风卷残云地啃光他的脑细胞。他没法思考,不能抵抗,地球仿佛已经停转,失去万有引力保护,他的魂魄顷刻间呼之欲出。 电光火石之际,那锋芒猛地滴落在顾翼唇角,溅起一朵惊心动魄的绝美微笑。 记忆就此定格,犹如胶片储存的影像,再难磨灭。 半夜12点,孟想回到住处,救火般的去浴室冲了个透心凉的冷水澡,牙齿冻得格格做声,身体抖得像疟疾病人,逃进棉被裹成虫蛹,即便如此仍未完全摆脱腾云驾雾的迷惶。视线停靠在哪里,哪里就闪现顾翼的身影,像个强大的幽灵,无处不在,轻而易举碾压他的意念。刚刚在片场,此人展示了技惊四座的演技,最后那段与角色惟妙惟肖的表情倾倒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孟想。 他想起熊胖在科普基威时说过的话,基威的看点之一就是欣赏男人在被侵犯时身体和心理所展现的双重斗争。今天顾翼现身说法地诠释了这一过程,同时展现了淫、荡柔弱的外表和凛然难犯的内心世界,将两种矛盾对立的特质融会贯通,形成不可思议的魔幻之美,震撼人心回味无穷。 孟想躺在被褥上,那妖艳的幻影便从天花板上欺身而来,争分夺秒蚕食他的心神,他冰凉的身体又燥热起来,右手毫无意识地握住了胯间的硬块。认识顾翼以来,已多次被他挑起冲动,直男属性似乎已名存实亡,可此刻孟想无暇顾及这一形而上的危机,荷尔蒙控制了他的精神,把他囚禁在火辣刺激的感观世界。他脑中的末梢神经正与眼前的幻影共舞,支配右手套、弄的节奏,目光也在贪婪追逐,为那千姿百态的淫冶糜丽眼花缭乱,快马加鞭地追赶,追赶,与对方来了一场疾风暴雨式的碰撞,一起融化在沸腾的烟雾中。 手心沾满粘液,量比往常多了足足一倍,身体仿佛掏空了,虚无之后困惑接踵而至。因证据确凿,他必须承认自己对那小子动了欲念,但仅凭这点就能说明他的性取向发生偏转?当然不能!他只是单纯的好色,人知好色而慕少艾,何况他还是色感敏锐的艺术生。而顾翼是长了九条尾巴的狐狸精,妖魅惑众本是看家本领,他俩的相遇好比电波与雷达,颜料与白布,不可避免产生联系。 查明原因,逃避也就不可取了,应该把持意志坚定立场,既然妖孽的法力如此强大,使勃、起成为必然,那么就拿出修习欢喜禅的定力,身在色乐海,心似明镜台,做一个直面魔障的斗士,永不向淫、欲妥协! 阿q精神是百试不爽的自、慰法宝,孟想靠它武装心理,为自己在迷津中修筑出一座孤岛,将精神王国迁都至此,以便坚持直男路线100年不动摇。 这种自圆其说的理论看似可行,放到变化多端的现实世界,往往会在阴差阳错里夭折。周三,奥斯卡发来邮件,指派他一件重要任务。 “孟桑,关于本周末将要拍摄的那场岚空的手、淫戏,i have a new idea,看了小翼上周的表现,我觉得他就是个拍色、情戏的天才,控场能力太强。这部剧的看点本来就是岚空,现在看来就是把镜头全部给他也没问题,相信观众只看他也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了。所以我想重点刻画一下这场手、淫戏,最好能事先和小翼沟通,设计一些动作场景,可是我明天要去大阪出差,周六早上才能回来,没时间亲自操作,只有托您代劳。请务必抽空联系小翼商讨此事,争取周末能上马一个比较理想的programme。” 这邮件就是烽火连天的八百里加急,孟想如临大敌地纠结一整天始终坐困愁城,晚上紧急召见军师熊胖,指望靠他救亡图存。 “我日,你这个工作硬是安逸得很哦,老子当初咋不学导演专业呢?那样天天都可以看真人秀,还不爽死啊。” 熊胖不合时宜的ky迅速激起孟想反弹,捶地大骂:“老子跟你说正事你只晓得开黄腔,你个人天天在家头演基威,想看就去架部摄像机拍下来拿电脑放起慢慢看个够!” 熊胖忙顺毛:“我随便说一下嘛,你现在咋这么开不起玩笑了呢?” 孟想啐道:“老子遇到这种鬼事情,哪儿还有心情听你开玩笑嘛,快点帮我想个办法,我这阵该咋个整?” “嘿,有啥子不好办的,该咋整就咋整撒,你现在是导演,指导演员演戏是你的分内事,你们这部戏本身又是基威,你就是喊他现场试演一遍也正常得很。” “正常?嗨呀,我的哥嘞,你说得这么轻松,以为在给狗配种唆!像手、淫这种事本来是个人的**,我咋个好意思去跟他讨论动作细节嘛?” “**拿出来拍戏就是表演,就可以正直讨论撒。当年王家卫拍《春光乍泄》还亲自给梁朝伟和张国荣示范床戏姿势,李安拍《色戒》的时候还不是现场指导男女主角滚床单,人家这些国际大导演就是能荤能素能文能武,都像你这么小家子气,遇到点事就唧啊唧的鬼叫,咋个能成事嘛。” “……你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那肯定撒,爸爸的话从来都是有道理得很的,你娃就是心态不端正,公事私事分不清楚,你想下要是换个人来演,你还会不会这么扭捏嘛?说白了还不是你对那个娃儿有其他想法。” 孟想被他一针见血,再次飙高音调:“我好久对他有想法了,你球都不晓得,少张起嘴巴乱说!” 他等于不打自招,熊胖懒得争辩,气恼道:“是是是,我乱说,对了嘛。这个是你的工作,关我锤子事啊,你个人要咋子就咋子,以后再遇到事情不要来找我,反正我晓得个球。” 断线的盲音将孟想打回蔫萎的原形,不管怎么说,熊胖已经尽到了谋士的义务,留下的方略虽说扯淡,也是唯一可行之计,大军压境,为今之计只能由他亲自开城门迎战了。 “喂,我是孟想,明天方便见个面吗?想跟你谈谈拍戏的事。” 他连夜联系顾翼,依旧用面瘫音开道,对上顾翼弯弯绕绕的狐媚腔调,好一似冰块落进温泉里。 “孟桑想见我?这个当然没问题啊,我正求之不得呢~” “我是跟你谈正事,你正经点。” “呵呵,我哪里不正经了,孟桑这么正直,肯定只会为正事找我啦。” “……那么,晚上约个时间。” “明晚我要打工呀,要不你到我工作的地方来,我可以摸鱼接待你。” “你在哪儿上班?我9点前过去。” “新宿二丁目,‘紫阳花’酒,孟桑,我们不见不散~” 19.破戒 新宿二丁目是闻名于世的“同性恋小镇”,坐落于亚洲最大的红灯区歌舞伎町内, 这里星罗棋布地聚集着数千家风俗店和同志酒,不仅是基佬夜间狂欢的乐园, 也吸引大量非同性恋男女前往猎奇。 孟想在东京住了四年,从未踏足其间, 今天因公事深入这不毛之地,目之所及的是无数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招牌和大批奇装异服的同志队伍,隔不了十几步就有浓妆艳抹的基佬上前搭讪,让他觉得这里就是个张网以待的盘丝洞。 紫阳花酒设在仲道的早川屋楼, 规模比此地常见的弹丸小店大出好几倍,能接待团体客人, 店面装潢典雅气派, 看来是面向上层基佬的娱乐场所。他进店时恰好遇上店里的“妈妈桑”,日本同志酒的妈妈桑都由男人充当,紫阳花这位就是个三十来岁的“人妖”, 身穿高级和服,举止娴静优雅, 妆也化得天、衣无缝,乍看跟银座的正牌妈妈桑们不相伯仲,听他掐着雄性声腔说着温柔大姐的措辞,细致周到地安排他就坐,孟想尽量以入乡随俗说服自己。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吗?我推荐一位店员为您服务。” 孟想听过这种店的规矩,进来消费必定要配备一名陪酒boy,于是拘谨地说:“我想找tsubasa,请问他在吗?” 妈妈桑以为他是来寻相好的熟客,堆笑道:“是tsubasa酱的客人啊,真不巧呢,他正在陪其他客人,您瞧,就在那边。” 孟想顺着他银光闪闪的假指甲望过去,即刻在台前找到顾翼,他身旁坐着一位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大叔,正拉住他的手滔滔不绝讲话。 妈妈桑说:“他暂时脱不开身,您看要不要换其他人服务?” 孟想讪笑:“不用了,我等等他。” 妈妈桑会意,请他先点酒水,孟想囊中羞涩,小心谨慎地点了一杯加冰威士忌。妈妈桑吩咐店员上酒,走到台前向顾翼短暂耳语,顾翼眼神转向孟想的方位,飞出一抹媚笑,继续应酬大叔。 日本人服从性强,因此比较守规矩,到了风俗店也严格照章办事,店里若明文规定不提供色、情服务,客人们就会老老实实不做越轨之举。紫阳花就是家口味“清谈”的酒,陪酒boy们只负责陪客人聊天喝酒,哄着他们交出荷包里的钞票。顾翼接待的那位大叔看样子已喝高了,脸色紫涨额头暴筋,讲话神态越来越激昂,似在纵情倾诉苦闷烦恼,不一会儿竟靠在顾翼身上嚎啕大哭。顾翼温柔耐心地拍打他的背脊,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大叔立刻抬头冲酒保凶吼:“我的甜心口渴了,快给他做一杯桃子汁!” 吼完倒在顾翼怀里继续痛哭,孟想时常在日本的影视剧里看到此类情景,日本男人是一群背负社会枷锁的可怜虫,活在一条机械压抑的流水线上,平日不敢对身边人表明心迹,只有在酒装疯卖醉时才能向花钱请来的风尘男女吐露隐衷,使灯红酒绿的风月场产生心理诊所的附加职能,这大概也是日本酒文化长盛不衰的原因。 顾翼搂着大叔安慰一阵,朝附近的同事递眼色,马上有店员送来毛巾冰水,他哄着大叔擦脸,又对他说了几句话,大叔抬手看看表,很干脆地招手买单,刷卡时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福泽谕吉(日元10000円)塞进顾翼衣领,顾翼也不忙拿出来,小心扶起醉汉,叫上一名店员帮忙,合力搀着他送出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返回。 “孟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他春风满面地坐到孟想身边,自顾自拿起他喝过的冰水,往嘴里灌个底朝天,娇声抱怨:“累死了,那大叔至少有200斤重,扶他像抬一头野猪。” 孟想随口问:“你们一直把他送上计程车才回来的?” 顾翼用力点头:“那当然,这是招待客人的基本礼仪啊。” 仔细瞧瞧,他今晚化了淡妆,描眉扫鬓,拾掇得盔甲鲜明,军容壮丽,真像个搏击欢场的好手。孟想先前大致打量了一下店里其他小哥的形容,都是精雕细琢过的,但没有一个能与顾翼争辉,凭这鹤立鸡群的姿色,显见得是名副其实的头牌了。 想一下他娃娃还是多惨的,为了帮老汉还债,跑到酒头来卖笑,换成我脸肯定都苦得滴水了,打死都笑不出来。 他这么想着神情便和软了几分,顾翼极会察言观色,抓住有利时机悄声说:“我们换个地方,你只点了一杯酒,坐太久妈妈桑会不高兴的。” 孟想很识相,听他一说马上叫人买单,顾翼却跟前来结账的店员说:“这是我朋友,记我账上好啦。” 不容孟想推辞,拉着他离开酒。 “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儿安静安全,最适合谈工作了。” 孟想怕他把自己拐到不三不四的场合去,一路提防,他们换过两次电车,在秋叶原七弯八拐地走了十分钟,来到大名鼎鼎的安缦东京酒店。顾翼领他直上25楼,掏出门卡刷开一间位于走廊底部的客房。这是间宽敞豪华的套房,面积100平米以上,两边墙壁都是透明的玻璃幕墙,东京绮丽的城市夜景宛如巨幅画布,装点出不同凡响的气派格调。 顾翼轻车熟路地招呼孟想进去,打开冰箱取出一罐果汁递给他,又拧开一罐给自己解渴,向面带土包子神色的客人解释:“这是我一位东家的长期包房,我偶尔会借来用用,这里隔音效果非常好,现在隔壁房间也没人住,可以放心大胆做任何事。” 他的直接总令孟想措手不及,好像躲在阴暗角落谋划见不得光的坏事,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就遭人揭发,心虚慌窘,毛孔便关不住汗,趁着汗珠还未成型,赶紧使劲擦了擦。 “是前田监制叫我来的,他说这部剧你演得很好,想给你加戏,让我先找你沟通一下。” “好呀,要加什么戏呢?” “就是、就是岚空在浴室里自、慰那场戏……” 孟想目光左闪右躲,说到半截嗓子就锈住了,顾翼微笑追问:“那不是剧本上本来就有的嘛,我看了下,是要我自助爆菊对?” 孟想扛着千斤重负说明:“……本来这一幕准备借位拍摄……” “现在打算改用真实特写?” “……是。” “那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 “监制是不是想让我先彩排一遍请你过目,然后再酌情编导?” 顾翼不惊不诧地像在谈一件正常公务,大概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工作项目之一。孟想又抹了抹额头,将上面的汗湿转移到裤腿上,努力强行装逼:“我是代表剧组来征求你意见的,你如果不愿意,完全有权利拒绝。” 顾翼莞尔,慢步靠过来,迫使他避无可避地正视自己。 “我为什么要拒绝?工作上的事,应该尽力而为嘛。” 孟想望着他心里发慌,口干舌燥,腹内空空的又像有满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暗地里急出热汗,犹如旧社会的瘾君子犯了烟瘾,大着舌头说:“那、那你是、答、答应了?” “嗯,你稍等,我去准备一下。” 顾翼优游自若地脱掉外套走进浴室,大小各异的水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像一群无法无天的淫、虫,前推后挤地钻进孟想额头,在他脑子里开了场重口味的色、情影展,强迫他参观游览。他心神历乱,高级真皮沙发也成了刀山火海,一刻坐不住,在落地窗前转了两圈,忽然急中生智拿出手机默念存在里面的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翻来覆去念了十几遍,直念得倒背如流出口成章,自谓已得佛法加持诸邪难侵时,顾翼穿着白色浴袍亭亭款款走出浴室,烟视媚行地冲他粲然一笑。孟想真不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佳人出浴的景象,顾翼好像把美当做职业,以颠倒众生为使命,瓠犀微露的一刹那,玫瑰花势如破竹漫天纷扬,整个世界都被灼人眼球的嫣红浸染,他失神之际一个踉跄撞向玻璃,由此顿悟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真义。 “孟桑,这边光线比较亮,你坐到这儿来看。” 顾翼搬了把椅子放到窗前,就算是今晚的观众席了。孟想手足僵硬地踱过去正襟危坐,心脏跳得像断了刹车的拖拉机。顾翼向床头柜里摸索一番,拿着一个小瓶子走到与他正对的床沿前坐下。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失礼了。” (补丁,老地方见) 20.大师 (补丁,老地方见) 眼看第二场宴席即将开幕, 岂知时运不饶人,房门陡然洞开, 一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送来一群不速之客。孟想大吃一惊,神似投入的演员被导演中途喊“cut”, 失张失志滚下床,老二和他一样魂飞魄散,一秒钟前还雄赳赳气昂昂,一秒钟后已如春蚕丝尽, 软趴趴吊在跨间装死,把一切罪过推给主人。 孟想抓起一个枕头遮丑, 结结巴巴问:“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突然闯进别人的房间?” 来人共5位, 按前中后3列排序,后面三个穿黑西装的高大青年看起来像保镖,中间是一个戴黑框眼镜, 模样很像大妈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标准的秘书打扮,当先那位身着灰色西装外套的白发老者想必是他们的老板了。孟想斗胆打量,见他中等身材,脸上沟壑纵横,布满大大小小的老年斑,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五,神情森肃不怒自威,初步判断是个财大气粗的富翁,右手一直一动不动插在衣兜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听到孟想发问,他皮笑肉不笑开口:“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年轻人,我才是这间客房的主人。” 刚才顾翼说过这套房是他一位东家长期包租的,莫非这位就是? 孟想毛骨悚然,马上联想到一些犯罪片的惯有套路:富商的情妇背地里和小白脸私通,东窗事发后双双遭金主灭口。眼下他和顾翼赤身**滚在床上斗笋,正应了捉奸捉双的道理,不知会被如何发落。见老者缓步上前,老鹰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自己,真怀疑他右手攥着一把手、枪,随时会掏出来砰的一声。 “你,站起来,站直了。” 老者平静下令,面上纹丝不动,神色高深莫测。这更令孟想惧悚,这种生在战争年代的有钱老鬼子最容易和抗战片里的侵略者形象挂钩,一玩深沉就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架势。他战战兢兢站好,紧张地左右顾盼,见顾翼裹着被单坐在床头,淘气地冲他皱了皱鼻子,这似乎是一个安全信号,可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老者又下达新命令。 “你拿掉枕头,举高双手原地转两圈,再做几个伸展动作给我瞧瞧。” “哈?” 孟想略一迟疑,一名保镖箭步上前夺去他挡在腰间的枕头,厉声喝令:“快照老师的指示做!” 另外两名保镖也前来助阵,凶狠的眼神刺刀般寸寸紧逼,时刻准备动武。 好汉不吃眼前亏,况且此事本身是孟想理屈,无奈之下只得照办,被这伙人催吼着做了一套**版的第八套人民广播体操。 老者像个严谨的裁判,仔细端详完他的动作姿势,根雕似的老脸忽然松弛,露出一个称赏的微笑,扭头问顾翼:“翼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顾翼已经穿戴整齐,恭敬地向他颔首说:“はい(是)”。 老者又笑了笑,吩咐保镖:“让他穿上衣服说话。” 孟想接过保镖们扔来的衣裤,手忙脚乱穿好,照目前情形看大概没有生命危险,但想轻易脱身的话恐怕也不太可能。 果然,下面才是正式审问。 “你叫什么名字?” “……孟想。” “听说你是中国人?” “是。” “目前做什么工作?” “我是留学生。” “在哪个大学念书?” “多摩美术大学。” “哦?” 老者眼神一闪,明显和蔼了。 “多摩美大,那是我的后辈呀,孟君,我们坐下谈话。” 得他邀请,孟想总算结束罚站状态,可心绪不宁,坐哪儿都不自在,屁股挂在沙发沿上,维持僵硬的戒备,偷偷瞄一眼顾翼,见他和保镖们一道侍立在老者左右,神情静穆,垂头不语。那中年秘书端上两杯热茶,老者做个请手势,孟想端起杯子象征性喝一口,然后靠拘谨的笑容撑场。 此时老者的态度已十分温和,呈现出日本上层人士特有的经过周密计算的风雅气度,友善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名叫山根亮平,是多摩美大第27届毕业生。” 山根亮平这一大名如雷贯耳,孟想听说他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油画大师,顿觉喜从天降,暂时遮蔽了恐慌窘迫,油然生敬地站起来深鞠躬。 “原来您就是山根老师,上次您来我们学校演讲我后知后觉没能赶上,遗憾了好久呢,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实在荣幸之至啊!” 山根名扬画坛数十载,已是公认的一代宗师,推崇者不计其数,孟想这号小粉丝的激动表白在他只是过往云烟,给个笑脸已算恩赏。 “孟君也是油画系的?” “我在国内的大学是学油画的,但我缺乏绘画天赋,对拍电影更感兴趣,大二时改换专业,也因此专门到日本来求学。” “哦,学任何东西最要紧的都是兴趣,既然确立了目标就努力奋斗,上帝不会辜负有恒心的人。” “是!我一定好好努力,那个,山根老师,能拜托您给我签个名吗?” “哈哈,当然可以,不过我也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我们先来谈一谈。” 山根抬手指一指顾翼:“不知道翼君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其实是我雇来的模特,我正在以他为中心创作一套以古代男同性恋□□为主题的作品,题目叫做‘绯の四季’。” 国外以性为题材的画家比比皆是,孟想不以为异,只因模特是顾翼,才让他心中一阵愀然,所谓性、爱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至少要二人互动,搞不好还会3p4p……等等,模特应该都是摆拍,要是来真的也太雷了! 人脑的运算速度媲美大型计算机,瞬息万变的杂念都在山根短暂的顿句间完成,丝毫没妨碍孟想继续接收信息。 “这可能是我晚年最后一套作品了,我非常重视,对模特的要求也格外严格。翼君是我搜寻很久才相中的人选,一切条件都令我满意。但光有主角还不够,我需要翼君为我提供灵感,他也需要一个能够激发他魅力值的搭档。这里补充一点,为追求生动鲜活的画面感,我要求模特们按真实效果做、爱,以便于我观察构思。” 我日!果然是要真搞啊! “前后已经换过三个模特,效果都很不理想,原因是翼君对他们没兴趣,做、爱时状态不够投入,不能擦碰出我想要的那种热情四溢的火花。” 锤子!都搞了三个了,这跟代奸有啥子两样嘛,搞了半天这个山根老师是个变态,自己的鸡、巴退休了就花钱雇人帮到搞,他龟儿子才硬是不服老哦! 孟想怒火中烧,看看顾翼静若止水的脸,想象曾有三个男人在他姣好的身体上肆虐,他对山根亮平的崇拜就冰消云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高涨的愤懑和打人的冲动。 然而这一情绪变化即刻被山根一语封印。 “最近听翼君说他找到了自己感兴趣,想要主动和对方做、爱的男人,希望我能聘请这个人做他的搭档,还邀请我今晚过来现场验证,我刚刚通过摄像头大致观摩了一下,你们的表现很让我欣慰啊。” 孟想惊讶得眼珠外突,几乎和金鱼称兄道弟,抬头一望,天花板上当真装着几个摄像头,刚才进屋时意攘心劳全没注意,连带后面干得那些风流事都被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成为供他人品评的直播镜头。 他百感交集的脸生生扭成麻花状,山根老头适时打开早已准备好的烤箱,来一场羞耻大烘焙。 “刚才你也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体型和身体的力度与协调性,这些也完全合乎我的要求,所以我想请你做我的模特,和翼君一起协助我完成这部收官之作,希望你能答应。” 孟想,男,25岁,小知识分子家庭出生,受教良好(√),为人正直(基本)、品行端正(也许),除酒醉后曾与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妈发生过一夜情外,长年保持着单纯清白的生活作风,直到一小时前受牛郎诱拐中邪**。尚未来得及整理头绪,另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已迎面敞开,魔鬼在门内狞笑,等着拿他的三观佐餐。 “不行!我、我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工作!” 他再度弹跳离座,吼出十二匹马也拉不动的坚决。 山根愣了愣,开诚布公地摆出优厚条件:“这份工作确实有很强的特殊性,所以我也相应地提高了酬劳,你只要每周抽出一天时间到我的画室来和翼君做一次,每次都能获得20万円的佣金,我想以你目前的情况,到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么高的薪水了。” 睡一次20万,真够得上当红男妓的价码,中岛宽那样有名的a、v男优拍一辈子的动作戏也挣不到这个片酬。但这恰恰加剧孟想的气忿,假如有人告诉他性是游戏、是交际,是调节内分泌的健身运动,他或许都会本着百家争鸣的想法不予反驳,但绝不认可拿性、交做买卖,更别说让他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取金钱。 “山根先生您弄错了,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卖身违背了我做人的基本原则,恕我难以接受。我也不赞同您以强迫他人上床的方式获取灵感,在我看来这很不道德,坦白的说,我对您的为人非常失望。” 他激愤下口出狂言,惊慑众人,山根大概多年没遇到过这样放肆的顶撞,脸色日落似的黑沉下来:“孟君,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还敢对我无礼,就不考虑一下后果?我和多摩美大的管理层关系很好,随便给句话,你的学位恐怕就要泡汤了。” 孟想平日老实,但底线一经触动,也会一根筋拗到底,山根卑鄙威胁只会令他逆反,恼愤批驳:“我们中国人是讲气节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孟子这句话您应该听过,即使您能只手遮天,也休想让我屈膝变节,如果您珍惜名誉,以后就别再干这种荒唐低劣的丑事!” 他说完夺路而去,山根居然没派手下阻拦,不过走出酒店大门时顾翼追上来,拦住他急语:“你先别急着走,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山根老师的要求?” 孟想不知怎的,看到他就莫名光火,怒斥:“再考虑一万次结果也一样,我宁愿自宫当太监也不做交、配的公狗给人参观!” 顾翼一改以往的淡定,有些急切地说:“可是你不答应的话他就会让我和其他男人做、爱,我不想那样!” “那是你自找的!谁让你这么贱!” 孟想大脑里的筛选功能突然失灵,话音未落就被自己的口不择言唬愣住,看到顾翼瞳孔里的光瞬间黯淡,他的心也扯出一缕缕棉絮状的疼痛,吭吭哧哧补救:“我、我的意思是,我理解你要帮你爸爸还债的苦衷,可是挣钱也不该用这种方法,还有很多别的……” 顾翼静静凝睇,不久前他还是春意盎然的暖流,这会儿却像隆冬将至,河面结起越来越厚的冰盖,孟想话音渐小,终于被他细微的冷笑碰碎了。 “你知道我爸爸欠了多少债?” “……多少?” “两亿日圆。” 寒气灌入孟想肺腔,冻住他的喉咙,顾翼早料到他的反应,这笔债务顶的过任何情非得已的解说,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普通人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清偿如此庞大的债务,世上哪有那么多外挂、金手指?一切滚烫鲜热的人生鸡汤泼在这冰冷的天文数字上都会凝成鸡油。 “对不起……” 孟想脑袋耷拉着,舌根微微泛苦,以为会在顾翼脸上看到责难之色,却见他幽幽露笑,他一直是活泼爱笑的,可这时的笑不同寻常,是被水泡过的绸缎,华美而颓废。 “你现在知道了,只有山根老师肯帮我出这两亿,所以我必须无条件听从他的命令。他让我和谁睡,我就得和谁睡,唯一不受支配的只有我自己的感觉了。跟别的男人做、爱我会恶心,一根手指都不想被他们碰,我只想跟你做。” 孟想听着他的话,血液在一点一点升温,心跳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可是被家庭学校社会耳提面命二十多年所养成的伦理观是条牢不可破的铁锁,死死束缚他的心智,他终究不能跨越雷池,只好向池面投掷歉意的石子。 “对不起,我……我还是做不到……” 顾翼执着地望着他,如同一面能照穿谎言的镜子:“可你刚才不是跟我做了吗?你明明有感觉,为什么不肯帮我呢?” “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失控,可能是因为你太有魅力,太会撩人,这些我都承认。但我并不喜欢男人,也不想再跟男人发生关系,让我当着别人的面跟你搞,我真的,真的办不到!” 孟想语无伦次摇头晃脑,明知句句是错,嘴却不听使唤地任意胡说。于是他不敢再多看顾翼一眼,脑袋懦弱地瞥向一边,两边太阳穴撞钟似的突突直跳,潜意识里希望顾翼能反驳、质问,却听他徐徐回道:“好,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像颠颠簸簸赶了一段崎岖山路,失去清澈明亮,变得沙哑、疲倦,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犹如一把钝刀子慢慢捅到孟想心头,痛不可当有力难拔。 他胆怯地小心看他,想再说一句“对不起”,为彼此的心伤包块纱布。顾翼没给他这个机会,无言地转身返回酒店。大堂里辉煌的灯光潮汐般涌向他,在他身后泼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轮廓转眼模糊缩小,一如孤独的幻影回归到虚无梦境中, 孟想瞪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光亮,汩汩的寒意在体内流淌,夜围着他哼唱寂寞的歌曲,告诉他这个繁华的城市原来无边苍凉。 21.死亡陷阱 这天夜里孟想被困倦五花大绑,陷在睡魔的罗网里怪梦连篇, 其中感知最清晰的场景是他的老二突然拟人化,裂眦嚼齿地同他争吵。 “孟老大你简直不是个东西, 我晓得你一个人单身恼火,一直欲求不满, 但再咋个饿痨也不能日男的撒!要日也不该拿我去日撒!我好歹是你的命根子,跟了你二十五年,你咋忍心喊我去当搅屎棍!?” 孟想正为此事烦聩,如今见老二也来数落自己, 怎不恼羞成怒,反骂:“你还好意思怪我, 还不是你龟儿自己胀得梆敲硬, 拉到我往里头戳,老子才是遭你连累了!” 老二大怒:“你才找不到怪的欸,我就是坨海绵组织, 又没得思维能力,一切行动听指挥, 你脑壳头不想精想怪我咋个硬得起来!?还有,我平时的工作虽然是排尿,但不代表我不爱干净,被你逼到去钻粪坑,你晓不晓得我有好难受!?” 孟想听不惯“粪坑”两个字,辩解:“你嘴不要那么臭哈,人家明明洗干净了的。” “洗干净又咋子了嘛?喊你去钻一个洗干净的马桶你得不得干?” “说得这么严重,那下次我给你戴个套子就是了嘛。” “啥子喃?你还想有下次,你硬是搞起瘾了,想当基佬得很哇?那好嘛,今天先给我一句实在话,我好有点心理准备。” 老二视死如归,孟想却矫情起来:“我好久说我要当基佬?今天只是个意外,我又没想跟那个娃儿咋子。” 老二当场一记左勾拳甩到他脸上,打出一条三指宽的蚂蟥印。 “你虾子太坏了,日了人家还说意外,那二天你出去遭车子撞了,司机也跟你说声意外就脱手,你得不得干嘛!?典型的当又立,婊又婊,我咋会长到你这种人身上哦,太可耻了!” 孟想又怒又羞捂住脸,找不到话反驳,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当他把老二从拉链里放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丧失了道貌岸然的立场,人类的性行为毕竟还是受情感支配的,老二只是根小小的肉、棒,绝非牵引力40吨的东风卡车,假如不是他的脑子先出问题,它怎会平白无故去钻洞? “好嘛,一切都是我的错,总对了嘛。那现在该咋个整呢?” 他一发蔫老二也跟着萎,苦着个皱巴巴的脸叹气:“你问我?我只是个鸡、巴,纵观古今最厉害的特技就是滚车轮,好久听说过鸡、巴可以给人出谋划策的嘛?这个问题该问你自己撒,你对那个娃儿到底是啥子想法?” 孟想抵赖:“他是个男的,我又不想当基佬,会对他有啥子想法嘛?” 老二洞察秋毫地冷峻一笑:“那就只有你个人才晓得了,反正我只晓得你一看到他发骚发、浪就要把我弄来硬起,以前只有大桥未久、上原亚衣这些妹儿有这个本事。” “日,不要把他拿来跟艾薇女、优比,显得我好猥琐!” “你都把人家打来吃了,还不够猥琐?个人的事个人清楚,少在这儿铺盖窝窝头眨眼睛,自己豁(骗)自己了哈,以后再出事责任自负,不要又喊我背锅。” …………………… 孟想在梦里思考人生,一觉醒来已是早上6点,他在筑地市场上班以来还没出现过旷工现象,急忙诚惶诚恐打电话向工头道歉,工头也正好有事找他,语气同样歉然。 “小孟啊,最近厚生劳动省查得紧,我不敢再给你多排班了,以后必须严格执行他们的章程,每个月最多只能来这儿工作15天,我知道这笔收入对你很重要,可实在没办法,不按规定来,我说不定也会丢饭碗,只好对不住你了。” 同事相处,帮忙是情分而非义务,关系到别人的切身利益,孟想也不能强人所难,平静和顺地不停说:“没关系”、“不要紧”、“别担心”、“谢谢您”,挂机后才愁上眉梢,他的账目表本就入不敷出,工资陡然减半,赤字更要飙升,而且现在日本经济低迷,多半找不到同时薪的工作了。 他垂头丧气走出房间,莉莉刚好下楼,欣欣然向他问好:“早上好啊罗布师兄,你今天没去打工吗?” “哦,我,我以后隔天才去一次筑地市场了,最近劳动省严格限定那里的工作时间,一个月最多只能去打15天工。” 这对莉莉来说是个好消息,孟想减少夜间外出的时间,家里的安全指数也会相应提升,为此她在说:“真倒霉,怎么会这样~”这句话时所表现的遗憾就显得言不由衷了,她自己也意识到这点,随即弥补修饰:“不过你不要担心,东京遍地都是工作机会,你人勤快又能吃苦,不怕找不到更好的活儿干,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她哄着孟想做好早饭,吃完现成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谈生意,孟想收拾好厨房,见时间还早,便上网查找劳务信息。2ch有个版块专为留学生提供临时工作岗位,招聘者在上面发布招聘信息,求职者若有意向可凭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应聘。孟想翻了几页都没找到理想的工作,直至看到第五页,突然发现一则启事——“高薪招聘名贵金鱼饲养员,待遇优厚,具体要求须详谈”,点开细看,报酬栏赫然写着“每次8~10万”。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高薪! 这则招聘广告仿佛汪洋大海中浮起的礁石牢牢抓住孟想眼球,尽管还不知道“名贵金鱼饲养员”是份什么高逼格的工作,但既然招聘条件栏上没有标注职业证书之类的硬性要求,说明一般人也能从事,失败了不吃亏,若是成功,就能拯救自己崩溃的财务状况了。 他马上找出求职履历表发送至招聘者留下的邮箱,那边的回复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同时问了好几个问题: 1、是不是留学生,国籍?目前在哪所大学就读? 2、在东京可有亲戚或关系密切的朋友? 3、是否单身?有没有交往对象? 4、身体是否健康?肢体残疾者不予录用。 …………………… 孟想从没遇到过如此古怪的招聘,心下疑惑不解,但还是按要求作答完毕回复过去。雇主又速度回信,说他基本符合招聘要求,发来另一个邮箱号,让他改用这个联系。 沟通转移至新邮箱后,对方补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每天的作息时间啦,爱不爱和邻居来往啦,家里订没订报纸,平时多久和朋友联系一次……直到把孟想的日常状况盘查一清,才向他揭开这个高薪岗位的神秘面纱。 “我养了一百多条名贵金鱼,这些鱼需要非常精心的饲养,除了调配各种营养饲料,还需补充优质蛋白。经过反复试验,我确认最好的蛋白质就是年轻男性的精、液,所以我每隔10天就会雇佣一名男青年来我家,用自、慰方式取出精、液喂养我的鱼儿们。之所以要求生活简单规律的单身汉,也是因为作息规律又没有性生活的男性精、液比较优质,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请在3小时内到指定地点与我面谈,过时不候。注意,我是个很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想有人为此说三道四,所以请你务必保守秘密。” 雇主留下一家餐厅的地址,限定孟想10点以前达到。 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古怪,假如招聘对象是女性,应聘者怕是早已戒心重重,孟想是男的,为人单纯粗枝大叶,纵然觉得悬乎,也没往危险二字去想。这也要怪国内在这方面教育缺失,从小到大师长只会提醒女生“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独自在外要注意安全”,很少要求男生提高自我防范,好像男孩子都是葫芦娃转世,长成以后就能遨游四方日天日地,不去祸害别人已是万幸。 孟想在日本呆了四年,出入平安水火不侵,已是一条习惯生活水域的鱼,被眼前的风平浪静麻痹了,认为这工作固然奇葩,但日本人的爱好自来千奇百怪,取精喂鱼尚属正常范畴。精、液这东西本生又是可再生资源,往常没事自己也会撸几滩,又废纸巾又废水,今天知道居然可以套现换钱,不正是变废为宝么? 听说国内医院也有捐精项目,用自己的精子和陌生人交、配产子,这种与我的伦理观相抵触的事我还办不到,但拿来喂金鱼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反正上午的选修课我学分差不多都修够了,缺席一堂也无所谓,不如去找那个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他真个照着地址乘车去与雇主会面,到了才知道是一家小型的美式快餐店,店面很小,座位不多,却是顾客盈门,大部分人在柜台点了食物打包带走,到临近的公园广场坐着享用。孟想走进店门,先向客座上张望,见一个带咖啡色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也正朝他瞩目,便猜自己可能已找准目标。 那男人略一迟疑,起身走过来,低声问:“是孟想先生吗?” 孟想确定这就是雇主先生了,忙哈腰行礼,偷偷打量,见此人鹰钩鼻三角眼,身材魁伟面色阴沉,神气隐隐带煞,看样子不是个好相与的,暗自嘀咕此行很可能没戏。 谁知男人只问了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告诉别人?”,得到满意答复后叫他跟自己回家。 他住在离快餐店两站地的旧式住宅区,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三面临街,带一个五十多平米的小院落,就居住环境看只是普通的小康之家,与他自称的“很有身份地位”相去甚远。 这世上爱慕虚荣的人多,自我吹嘘可以理解,而且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人家行事低调,财不外露,能在东京市区坐拥这样一套住宅也算是有家底的了。 孟想跟着男人走进家门,室内的陈设也很普通,家具装潢都呈现冷清灰暗的色调,可见家中没有女主人,这男人定是个独居老光棍。 男人关好院门,将孟想领到书房,拿出一份文件说是合约,让他坐下仔细阅读。孟想接过合约,请示主人后随手拖出书桌下的椅子。刚一落座男人又说要找东西,绕到他背后的书架前,一边在上面翻来翻去,一边说:“你快看合约,别管我,看完没问题我们就签协议。” 听他的口气好像已单方面定下雇佣意向,孟想仿佛看到十位福泽谕吉在向他招手,窃喜下低头快速浏览协议。文件上全是蝇头小字,得把脑袋凑近了才能看清,他吃力地看了十几行,呲呲的电流声猝不及防地袭到脑后,紧接着一股尖锐的锥子般的剧痛刺入颈椎骨,顷刻切断了他的神经元,使他犹如关闭电源的机器訇然倒地。 等他重新恢复知觉,周围空间已经改换。这是一间空寂的暗室,面积大约六十多平米,仅靠一盏15瓦的日光灯照明,层高很高,他原地举手起跳也远远够不着天花板,估计至少在三米以上,最离奇的是他所在的位置四面都用透明玻璃密封起来,形状酷似大型鱼缸,只有天花板上存在一个巴掌大的排气孔。 锤子!这是啥子地方哦,那个人把我关到这儿来想干啥子? 他在玻璃盒子里转来转去敲敲打打,最终没能找到任何缝隙移动这些屏障,更发现那都是双层的钢化玻璃,踢断骨头也砸不坏。这恢恑憰怪的现状在他心里凿出一口幽深的井,恐惧一点点漫上来,溶解了他的镇定,眼前的环境弥漫着深深的恶意和危险,他又不是傻子,还能看不出来? 初步推断,这是一场有预谋有准备的绑架,并且只是整出犯罪计划里的第一个步骤,孟想继续猜测隐藏在其后的未知阴谋,皮肤缩水似的绷紧。他只是个穷留学生,跟养殖场的牲畜一样,唯一有利用价值的就是这具身体,内脏骨髓血液眼、角、膜拆开来卖,也能捣腾出不少钱…… 怪不得应聘的时候他一直问我是不是单身,爱不爱跟朋友邻居来往,结果是在评估绑架的风险系数。仓促地约我见面,还不准我跟其他人说,也是在掩饰犯罪行动。糟了,糟了,我肯定遇到人体器官贩卖组织了,他们把我关到这儿估计是在等配型,一有合适的买主就把我拉去挖心取肾,这下子凶多吉少! 预感到即将面临的凶险,孟想更不能坐以待毙,可是他随身携带的物品都被搜走,鞋子也没了,摸遍全身都找不到可以利用的工具,那玻璃缸不仅坚固,隔音效果还异常的好,放声喊叫,声音在四壁间横冲直撞,撞得他两耳轰鸣胸闷气短,却没有一个分贝能穿去外界。他乱没章法地吼叫一阵,嗓眼里冒出血腥气,绝望如泥石流劈头盖脸冲下来,狠狠压垮他的身体。 咋个办?看样子逃不出去啊~ 他又气又急又怕又慌,心里憋着一团猛火,没有去处,胸口都快烧出一个大窟窿。罪犯分子大概偷窥到他的情状,有心给他降一降温,地板上突突喷出几股水流,定睛一看,原来缸底四角各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喷头,白花花的自来水正踊跃地造访玻璃缸,声势还在不断壮大。孟想骨颤肉惊,稍一走神已被水花团团围困,包围圈急速缩小,转眼浸湿了他的袜子。 22.解救 孟想小时候看过一部美国惊悚片,一个变态连环杀手狩猎年轻的单身女性, 将她们囚禁在特质的玻璃容器里,再往里面缓慢注水, 受害者在绝望中持续挣扎数日,身心饱受摧残后才被活活淹死。当时他就对这情节不寒而栗, 有朝一日亲身经历,那感觉好比被一只玩具手、枪里射出的真子弹击中,恍惚得难以置信。 水位涨速缓慢,过了老半天才吃掉他的小腿, 可这个季节实在不适合长时间泡在冷水里,地下室的温度又低, 寒意钻皮透骨地啃噬着他, 长久站立身体早已僵麻,起初还能靠在玻璃壁上,后来不可抗地下滑, 扑通跌在水里,衣服都湿透了, 索性坐下歇息,这一坐就更冷了。 水位无声攀爬,周围一片死寂,只听到自己哆嗦的抽气声和牙齿格格的碰撞,冰冷的水就像几十条鞭子从四面八方抽打他,那种疼比得上皮开肉绽,他站起来甩动腿脚,试图靠运动驱寒,没动几下饥饿感也跳出来趁火打劫。天知道他多久没吃东西了,也许十几个小时,也许已经一天一夜,生在饱食年代的人难以忍受这种前胸贴后背的饿,胃囊空虚的痉挛,喉咙也一阵阵抽搐,仿佛长出一只索要食物的手。他蹲下,捞起身下的冷水大口大口灌进肚子里,此时就是有把老鼠药摆在跟前,他大概也会饥不择食地吞下去。 非人的折磨正显露出罪犯的歹毒,孟想回忆那中年人的形容,越想越觉得是个显而易见的变态杀人狂,为什么自己当时就没有警觉呢?还是利令智昏财迷心窍,遇事不动脑子,贸然轻信人言,真枉自活了这么大岁数,竟然不懂居安思危防患未然,过去读的十几年书都成了无用功。 眼下靠个人能力已无法脱险,宗教信仰便发挥出显著功效,他双手合十念起消灾解难的金刚萨埵咒,以虔诚的教心支持意志。他高声大气地念,默默无声地念,急促紧迫地念,迷迷糊糊地念,念了几千上万遍,水已淹没他的胸口,而佛祖仍未显灵。他安慰自己别着急,俗话说善恶有报,因果不虚,他虽没立过大功德,但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不该有这种惨无人道的死法,这只是场劫难,最后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大约是想彻底摧灭他的信念,当水位漫到他的下巴时,行凶者打开地下室的门,不紧不慢走到玻璃缸前。孟想惊怒交加,上前捶打缸壁,喝令他释放自己。他的声音已完全沙哑走样,只能从乌紫的嘴唇间抖落一些残缺不全的音符,凶手像欣赏行为艺术一样注视这一切,神情惬意安详,明显是个习于杀戮的惯犯。 “我想还是向你解释一下比较好,我确实是一位狂热的鱼类爱好者,曾经饲养过各种鱼,你现在住的这个缸子以前就是用来养鱼的。我从各种鱼类里寻找最令我心动的品种,为此去过世界各地的水族馆和海洋博物馆参观,阅读了许多史料和书籍,终于找到最合乎我心意的种类,那就是美人鱼。这个种类的鱼过去真实存在过,历史和环境的变迁让它成为了传说,我很遗憾没能亲眼目睹,哪怕有一条标本也好啊。出于执念,久而久之我产生了复制美人鱼的念头,经过艰苦努力终于取得了成功,下面就请你参观一下。” 这老男人发表完神神叨叨的演说,转身打开地下室尽头的几扇铁制壁柜,柜门内的景象恫心骇目。所谓的美人鱼总共三条,上肢是赤、裸的女性身体,下肢是巨大的青色鱼尾,隔得太远孟想看不清细节,但可以断定,那是用人的尸块和鱼类拼接而成的,这种可怕的组装模型经过防腐处理,通体发亮,可能涂了厚厚一层松脂和蜡油。 恐怖片里才有的景象令人亡魂丧魄,孟想不小心呛进一口水,捏住脖子大声咳嗽,分不清窒息还是作呕。男人关上壁柜,站回到方才的位置,得意非凡地狞笑着:“我目前的藏品都是雌性的,这几条人鱼公主寂寞已久,急需一名英俊强壮的雄性伴侣,所以我近来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制作素材,很有幸遇到了你。你的身材长相都属上品,符合美人鱼的特征。再过不久,当你在水中死去就会获得鱼类的灵魂,到时我会精心地把你制作成一条出色的人鱼。成为我的藏品后你将永葆青春,再过几十年你的同龄人都变得又老又丑时,你依然这么英俊健壮,这不是比劳累痛苦地活在这世上,慢慢忍受衰老强多了吗?你现在或许会恨我,等到了那个时候就会感谢我啦,好好享受最后的仪式,我们待会儿见。” 那变态走后,水流突然加速了,看来想在孟想体力尚未耗尽前尽快淹死他。不一会儿脚尖已踩不着地,幸亏他水性不错,还能借由浮力漂出水面,可是玻璃缸里的剩余空间已不多了,最多再过一小时就会被水填满,到时他必死无疑。 完了完了,这次大概真的死定了,难道是我前世造孽太多,罪债没有还清,今天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刻?都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就是现当当的例子啊! 死神的黑斗篷兜头罩下来,他即使有千万把刀也割不破这样沉重巨大的黑影,绝望早已潜伏在水里,此时无处不在,挤压撕扯着将他推向生命的终点。危亡之际思绪雪片般飞舞,他想起年迈的父母,想起未竞的愿望,想起生活中那些一直忽略了的美好,眼泪被悔恨拧出来,忍不住要放声大哭,预感将会死在自己的泪海里,做一个流落他乡的冤鬼。 离天花板仅剩一肘宽的缝隙时,他几乎打算放弃挣扎,早早结束这惨酷的折磨。地下室的门突然峰回路转地弹开,一个人影撞进来,竟是顾翼。 “孟桑!” 孟想这会儿见了谁都像救星,赶紧游到缸壁前,比手画脚求救。那变态老男人也追进来,顾翼转身狠狠一拳击中他的鼻梁,打得他掩面倒地,然后飞奔离开地下室,孟想以为他出去求救,看看水势,怕自己支撑不了多久,正是五内如焚,又见他提着一把装饰品模样的斧头跑回来,冲到玻璃前对着缸壁左下角狠命狂砸。 那是钢化玻璃最脆弱的部分,砸了两下,第一层玻璃已冰裂出深长的创口,顾翼正要转到右下角开砸,那变态起身偷偷靠近,从衣兜里掏出电、击、枪。孟想知道自己就是着了那玩意的道,见状拼命踢打玻璃示警,顾翼救人心切没能注意,被他偷袭得手。蓝光一闪,他的身体扑向缸壁,软软地倒在地上。 孟想魂不附体,潜到水下,隔着缸壁焦急察看,顾翼尚未完全丧失知觉,正紧紧咬住嘴唇,努力想要架起眼皮。变态已拾起斧头,高高举起,准备瞄准他的胸部砍杀,孟想惊恐万状,霎时间忘却生死,只想冲出缸壁去替他挡这一击。 寒光闪过,玻璃上的雾状裂痕遮蔽了他的视野,没看到血色,可见顾翼及时躲过了致命攻击,他飞快游到水面,从上方观看缸外的动向,只见顾翼正和变态近身搏斗。那变态身高体型都占优势,又有武器傍身,怎么看都是杀人越货的好手,不料顾翼战斗力也不弱,动作敏捷出拳迅猛,赤手空拳也能跟对方打成平手。可能是急于救人,有些沉不住气,中途脚下失滑,被变态踢中小腹,着地打了两个滚。 孟想看得忘却恐惧,死神的镰刀也不能压制住他的杀气和怒意,他用脑袋撞击缸壁,呛着水大骂:“狗、日的!有种来杀我!老子不弄死你就不姓孟!” 顾翼又一次顽强地躲开杀招,奋不顾身地一头撞到变态胸前将他仰面扑倒,利用这股势头挥舞双拳,把他的脸当成练习拳击的沙袋疾风横雨似的一顿狂扁,打得那人血花四溅,不久软成一滩烂泥。 制服歹徒后顾翼也是伤痕累累体力难支,颤巍巍起身提起斧头跌跌撞撞赶到玻璃缸前,拼尽最后的力气奋勇砸打,第二层玻璃也严重开裂,很快承受不住巨大的水压轰然崩溃,水墙倒塌,砸垮了他的身体,把他像枯枝败叶一样推出去老远。孟想终于脱困,摸爬着站起来,第一时间冲向墙角,将他从浅水中抱起。 “喂!你怎么样!快醒醒!醒醒啊!” 他扯着破布般的嗓音嘶喊,轻轻拍打顾翼的脸颊,顾翼睫毛抖动着缓缓睁开,看清眼前的人脸后,欣然而笑。 “孟桑,你没事,太好了……” 他嘴角带着伤,模样虚弱疲惫,但这一笑仍艳若桃李,孟想心潮起伏感慨万端,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埋下头用力吻他的嘴,吻得热烈激动却不含情、欲,类似二战结束时广为流传的美国水兵与女护士的拥吻,都只为庆祝重获新生的喜悦。 相对这险象环生的刺激经历,后续的事情就比较乏味了,警方接到报警后逮捕了嫌疑人,在他家查获了多名受害者的遗骨和一系列作案凶器,两位幸存者也被带到警局配合调查。这时孟想才知道他已被变态囚禁了整整两天,顾翼就是因为他无故缺席周末的拍摄才起了疑心,去交番报案后,再独立四处寻找,总算及时救下他一条命。 离开警局后,他们找了家速食店吃饭,镇压方便面未能充分扑灭的饥火,孟想很好奇顾翼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匆匆塞了两个炸鸡腿便开始急不可耐地询问。顾翼懒洋洋挑着碗里的面条,笑道:“刚刚才跟警察说得口干舌燥,你又要我重新说一遍,好累人呀。” 孟想提起茶壶给他的杯子蓄水,兴冲冲催促:“你就说说嘛,不然我还以为你有特意功能呢。” 顾翼抬起眼帘轻笑:“你怎么不想想这也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孟想脸上像被火柴擦了一下,泛起**,憨憨地笑了笑,用喝汤掩饰心慌。顾翼点到为止,挺直腰背,驱散薄薄的暧昧气氛,进而正经答问。 原来他这两天各处寻人落空后,找田田要了孟想的邮箱号,用黑科技破译邮箱密码,发现那变态是最后一个和他通信的人。于是假装求职者联系对方,比照孟想的回信内容同他周旋,变态以为找到新目标,约顾翼见面,把他领回家里,企图如法炮制。顾翼时刻保持警惕,不给他下手的机会,还抢先找到地下室实施营救。 “你第一次去他家,怎么知道地下室在哪儿?” “你忘了我是学建筑的?不管是藏尸还是监押活人,都得有密室暗格,我进门就借口参观,把他家里逛了个遍,一眼找到地下室的入口,立刻闯进去,他想拦我没拦住,当时兴许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我才被你吓死了,那变态那么凶残,看他拿斧头对着你乱砍,我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呵呵,那样就没人救你了是吗?” “不,我是真的担心你……” 孟想一个嘴快说漏嘴,在明快的空气里搅出一团粉红,顾翼平静的眼波宛如春风吹皱的湖面,美丽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似笑非笑问:“你,担心我什么?” 一只顽皮的兔子在孟想胸口乱蹦,他抓耳挠腮搪塞:“哦,没、没什么,我、我就是想说,我很感激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就死定了。现在我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吃饭聊天,都是托你的福,你是我的大恩人。以后……” 他觉得“以后”两个字音调太高,急忙顿句,降调后接着说:“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只管告诉我,就算我能力不足也会竭尽可能地帮助你。” “这么说,你是要报恩了?” 顾翼低头摆弄茶杯,笑意和茶水一样淡。 孟想不知道他为什么变得落寞,重新郑重起誓:“我说真的,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说到做到。” 顾翼依然垂着头,安静得像一朵迟开的花,许久,才舒展出一片花瓣,幽幽说道: “如果我想让你以身相许呢?你肯不肯给我?” 23.模特 东京的秋天温润如玉, 温带海洋性气候滋润了一方水土, 潮湿这点和老家成都颇为相似, 也每每勾起孟想的乡愁。周末真身演绎了魔窟脱险计,回到莉莉家, 阿橘等相熟的老街坊纷纷赶来慰问,第二天特意为他举办了一个小型宴会压惊。他体会着再世为人的侥幸,思亲之感倍加强烈,晚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但不敢把这段死里逃生的险情告诉父母, 假装平常地和他们聊了聊天,从二老的慈爱体贴中摄取安稳。 之后学校教务处的老师也前来慰问,孟想知道他们已得到警方发出的消息, 不愿因这一事件引起舆论关注,请求校方替自己保密,老师很体谅他的心情, 承诺若有记者上门采访,学校会一律回绝,不会向媒体透露有关他的任何信息。 可惜他的离奇遭遇已引发多方关注, 不止学校, 奥斯卡也代表剧组来电关切,顺便就东京的治安问题来了场口若悬河的大批判,让他的耳朵疼了老久。 下午他又接到田田的邮件,这妹子一改委婉在信中措辞强烈地批评他轻率冒失,缺乏安全意识,把他当成小学生来教训。 “孟想,东京的犯罪率比别的大城市低,但你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像高薪喂金鱼这种漏洞百出的假招聘怎么能轻易相信呢?幸亏这次运气好,只是虚惊一场,可是假如你不及时改正这种马虎盲目的交际态度,难保不会遭遇其他危险。你是家里的独生子,个人的安危和整个家庭息息相关,试想万一有个好歹,你的父母该多伤心绝望?他们千辛万苦送你来日本留学,指望你能有个好的前途,绝不想看你落入虎口。请你把对他们的感激孝心转化成对自己的珍重爱护,今后遇事多思考,千万别再重蹈覆辙。” 孟想见信羞愧难当,这件事上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智障,得亏命大逃出来,若真是两腿一伸去了,新闻发回国内,铁定要被网络上的键盘手们嘲得多死几百次,田田这番苦口婆心的教导也是金玉良言不用修饰,值得他拳拳服膺。 “田田,你的话我都记住了,这次是我太蠢,以后一定改正。你也要以我为鉴,出门在外多注意安全,女孩子比男的风险大多了。” “好,我会注意的,孟想,顾翼黑了你的邮箱,你不会怪他?” “当然不会,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谢他还来不及呢。” 孟想写到这里停住,犹豫片刻,继续打出真实想法:“以前我对他印象差,在你面前说了他很多坏话,如今看确实是误会。他人真的很不错,脑袋瓜聪明,遇事果敢机智,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么优秀的青年假如不是父亲身负巨债,好好在东大完成学业,人生该多么光明美好啊。我现在很为他惋惜,想帮助他又苦于没有能力,你如果有机会,多替我安慰他。” 田田回信的语气恢复一贯的温婉:“孟想,你能解开对顾翼的心结我很高兴,也代表他谢谢你,不过他远比你想象的坚强,不需要人安慰。你要是对他有好感,以后见面时和气一点就好啦。” “我会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对他发脾气了,一定客客气气,像对恩人一样对待他。” “哈哈哈,好,能和睦相处也不错,我去写论文了,你好好休息,再见。” 看到“再见”二字,孟想破天荒地没感到失落不舍,他想可能是自己这几天心态疲倦,需要一段时间休养才能缓过劲儿,在图书馆看了一会儿书,不断受一种莫可名状的倾诉欲打扰,胸口像塞了团棉花,不上不下堵得难受,便早早收拾书包回家,找熊胖一吐为快。 听说自己险些和老友天人永隔,熊胖惊得大呼小叫,接连追问若干细节,如同在做纪实采访,探究半晌才意犹未尽地盖棺定论:“孟瓜娃子,你娃娃命太大了,换成我像你那个样子早都遭弄下课了,不,如果我是你肯定不得上这种瓜当,打手虫喂金鱼,这种悬龙门阵在文殊院的茶铺头都听不到,也只有你个胎宝会相信。但这恰恰说明你命大,咋个造都没把自己造死,以前青城后山那个老道士果然没说错,你娃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孟想听他时褒时贬东拉西扯乱说一气,不知道是夸是嘲,先问老道士是怎么回事。 熊胖说:“就是高一我去青城山上耍,遇到个道士说他会算命,我就先拿你的八字去试了一下。” “锤子,你自己要算命,为啥子拿老子的八字去试?” “就是试一下准不准嘛,那个道士收费贵得很,500块钱一个人,帮你算一下还不对唆?” “那你算了咋不跟我说呢?藏到这阵才露风。” “我搞忘了嘛,哎呀,不说这些,我问你……” 熊胖明显是在转移话题,思索几秒钟才开出问题:“你跟那个叫顾翼的娃儿到底咋回事?我看他拼起命地来救你,说明真的很喜欢你,你还是要知恩图报哦,不说答应跟他耍朋友,起码的面子还是要给人家,不然太说不过去了。” 这正是孟想今天真正想聊的主题,踌躇再三,到底拐卖抹角坦白了自己和顾翼上床的事,又激起熊胖惊天动地的喧哗,逼他说完起因说经过,说完经过说细节,孟想不耐呵斥:“你个人在床上各种姿势都耍遍了,我一个初学者会有好多花样?有啥子问头嘛!” 熊胖方才不甘不愿打住,转而淫\\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这下子有个人陪我弯,老子回去看到妈老汉也有说的了。你不晓得我们妈一直觉得同性恋都是烂眼儿,说我搞基就是不学好,二天她再骂我我就说,看,连孟想那么老实的三好学生都跑去搞基了,我为啥子就搞不得,哈哈哈,我们妈肯定只有鼓起眼睛把我盯到,一句话都说不来。” 孟想早料到他会是这种黄鹤楼上看翻船的乐祸架势,骂道:“你莫在那儿得意哈,老子还没有弯!” 熊胖啧嘴:“你都把人家日来爬起了还说没弯?豁(骗)鬼哦!” “我现在还是喜欢女的,看艾薇还是可以硬。” “那也只能说明你是双性恋撒,不是我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的那么多直男,你看古代为啥子有那么多男的一边在外头尽情搞基,一边在家头妻妾成群,就因为古代不禁同性恋,双性恋都可以大方出柜,到了近代社会同性恋受迫害,把你们这些双性恋也压抑到了,但是一旦遇到合适的契机,个人还是会觉醒,就比如你遇到顾翼,被他一撩就硬了,日了。” 熊胖做为民间性学大师,在这方面著作等身,话匣子一开整个太平洋都不够装,孟想不跟他理论,后退一步说:“就当你说得对,我是个双性恋,那现在该咋个办喃?我有点迷茫。” 熊胖反问:“你对他是啥子感觉嘛?还想不想跟他搞嘛,想的话就约出来继续搞撒,反正他是男的,又不用你负责,也不怕搞大肚皮。” 孟想听了来气:“我没得你这么下流哈,人家虽然是男娃娃,也不能那么随便撒,起码的道德还是要讲的嘛。” “那你就跟他交往撒,你现在在日本,你妈老汉又管不到你。” “那二天呢?” “嘿,你今天都还没过完,就想二天,人生在世图的就是开心,要那么多计划来捞球哦。我晓得你不敢跟家头出柜,也不可能在基佬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但是耍几年总可以撒,耍够了收心了再找个女的结婚,好多双性恋都是这样的。” “不行,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嘛,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我做不出来,而且他是田田的心上人,我不能这么缺德。” 经他提醒熊胖第三次惊呼:“你不说我都搞忘了你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是的,这个是典型的三角恋哦,你喜欢田田,田田喜欢顾翼,顾翼又喜欢你,你还跟顾翼睡了,硬是写书都很少写得出这种事。” 孟想黑线:“你不要紧都牙尖了,我脑壳已经够大了,田田还不晓得我和顾翼的事,要是晓得了我怕我这辈子都没脸见她了。” “嘿嘿,有啥子嘛,反正你本来就没看到过她,不过我倒帮你们想了个解决办法,既然田田喜欢顾翼喜欢到心甘情愿当同妻的地步,那你不妨跟她坦白你和顾翼的关系,然后喊她嫁给你,这样你们三个就可以相亲相爱在一起了,两全其美,多巴适撒。” “熊瘟丧,你信不信我马上把你劈腿的事说给林畅听,看他不弄死你。” “嘿!孟瓜娃子,老子开个玩笑你要不要这么狠毒哦?不说了不说了,你个人去搞你的事,免得说起又扯筋。” “等到,我还有事没说完。” 孟想叫住熊胖,咨询最后一件也是最令他纠结的事——为山根亮平当绘画模特。 熊胖听完始末,惊奇犹如烟花燃放殆尽,沉默良久破天荒地正经道:“这个事你喊我咋个说呢,我又不是你,就算替你做了决定你也不得听。” 孟想说:“就假比你是我嘛,你会咋个做?” 熊胖便将心比心说:“听你一说我觉得顾翼太不幸了,说是当模特,但真的要被男的日,也跟卖身差不多。我虽然认不到他,但听你说,还是能感觉到他是个比较要强的人,肯定不希望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他那么喜欢你,只想被你日,你喃,对他也有感觉,日起来爽,而且日了还想日,正好借这个机会彼此成全撒。何况他还救过你的命,你就算站在报恩的立场上也该替他挡这个驾。” 他说话时徐灿出现在身边,听他一口一个“日”的,忍不住问他:“你们在聊什么,讲话这么粗鲁?” 熊胖忙改用普通话向自己的宝贝解说详情,孟想听他们不停叽叽咕咕,话音又十分含糊,半天后熊胖才把精力重新转回来到他这边,用宣传员传达领导指示精神的口吻说:“我把这个事跟灿灿摆了下,他也说你应该答应人家,原因是被自己不喜欢的人日感觉真的很难受,灿灿说如果是他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孟想想起那晚在安缦酒店分别时顾翼凄凉忧伤的眼神,良心便开始接受针灸,刺痛之下也是情绪萧索。 “我也觉得他多可怜的,也不想他继续遭那种罪。” “那你就答应那个老头儿撒,报恩的同时自己也可以爽,还有钱赚,一箭三雕,哪儿去找那么好的事。” “我不是为了个人爽哈,更不是为了钱。” “对嘛,我晓得你是五讲四美好青年,做好事要趁早,赶紧去跟老头儿签协议,不要再让顾翼多受罪。” …………………… 一天之后,孟想在顾翼引领下来到山根亮平设在文京区的画室,这是栋独立的两层别墅,环境清幽,外观是现代简约风格,空旷宽阔的院落里铺满茵毯一般的草坪,在这个季节仍兢兢业业地坚守碧绿的岗哨。别墅内部格局开敞装潢典雅,精致到每个细节,一楼没有隔断,整层景物一览无余,这种疏朗与华丽并存的风格正符合山根亮平的绘画特色。 老人亲自出面接待孟想,身边除了那个婆婆脸的男秘书,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留西瓜皮发型,穿美式棒球衫的男人。那男人进门伊始就挂着一张合不拢嘴的傻笑,抠手耸肩,瞧着不大正常,见到顾翼马上迎面上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嘴咧得更大了。 “小翼,嘿嘿~嘿嘿~” 顾翼还以微笑:“你好啊,小早川先生,上次的蛋糕好吃吗?” “好吃~好吃~” “我又给你带了一种新口味的,拿去吃。” 顾翼拎起手里的蛋糕盒子递给他,男人双手接住,很宝贝地抱在怀里,笑出一脸深深的褶子:“嘿嘿~小翼,你真好~嘿嘿嘿~” 看到这里,谁都能瞧出这名叫小早川的男人是个傻子,孟想奇怪山根亮平为什么让一个傻子到自己的工作室来,雇佣残疾人能减少纳税,但看他这打扮又不像勤杂工,想不通还能干别的什么工作。 山根主动为他解除疑惑,指着小早川介绍:“这是我的学生,小早川律,七岁起就跟我学画画,至今已有三十年了,他小时候患过自闭症,如今行为还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不过交流起来是完全没问题的。” 孟想恍然领悟,正要行礼,小早川已率先向他问好:“你好,我叫律,嘿嘿嘿~” “哦,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孟想,请多关照。” 小早川盯着他上下详察,问:“你是小翼的朋友?” 孟想一时找不准措辞,顾翼替他答话:“是的,他是我的朋友,小早川先生,您要对他友善一点哦。” 他比小早川年轻十几岁,却用哄小孩的口吻同他交谈,因为从智商来讲,小早川估计还停留在幼稚园水平,心性也如孩童一般天真烂漫。看得出,他非常喜欢顾翼,听了他的话不住用力点头,笑嘻嘻说:“我知道了,我会和他做好朋友的,嘿嘿嘿~” 行完见面礼,山根请孟想去会客厅叙话,今天老人左手拄了根做工考究的乌木拐杖,右手依然插在衣兜里,名画家握笔的手如同威震江湖的宝刀宝剑,都极富传奇色彩,孟想很想一睹为快,但名贵的兵器不能轻易示人,绘画大师也对自己的手珍而藏之,外人要想饱眼福还得看有没有合适的机缘。 “孟君,条件上次都说得很清楚了,你如果考虑好了,就请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以后我会按工作次数每周结款给你,直到完成这一系列的作品。” 合约内容简单明了,孟想看完后深吸一口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墨迹入纸,意味着他和顾翼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又将产生更复杂的纠葛,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看得到眼前的是非,以德报德天经地义,顾翼救过他的命,自己保护他是起码的道义。 至于道义以外的东西,他暂时还不敢多想。 “那今天就开始正式合作,孟君,请你现在就和翼君做一次,让我看看效果。” 面对山根亮平公式化的要求,孟想深思熟虑的心理准备仍不堪一击,红着脸支吾:“能推迟一周吗?我、我还没准备好……” 山根温和地说:“你是不是在为工作环境担心?呵呵,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请跟我来,我带你去画室看看。” 画室在二楼,也是间敞亮的大屋,配备专业的摄影灯光,拉上厚重的窗帘就能模仿各种天气和时间段的光线。画室中央立着一个硕大的玻璃盒子,盒底面积约12平米,内设一张kingsize的大床,上面铺着洁白的被单,应该就是模特们的“工作间”。 “这个隔间是用镀膜玻璃拼装的,外面的人可以清楚观察盒子里的景象,但从盒子里往外看则是漆黑一片,关上门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当你们做的时候,这里只有我和助手在场,我们会尽力保持安静,移动时也会换上海绵底的拖鞋,在加上脚下的厚地毯吸音,基本不产生任何杂音,你们完全可以当我们不存在,尽可能专心投入地去做。” 孟想囧成路桩,这玻璃小屋让他联想到动物园里为珍稀动物精心设置的交\\配室,即使看不到周围景象,但一想到全程都处在他人监控下,他就有萎的先兆。下意识瞥一眼顾翼,见他正望着密室里的大床出神,脸上又浮起梦一般的忧伤,大概在为往昔的遭遇伤怀。孟想心尖像被蚂蚁钳子夹了一下,毅然生出类似护花使者的气概,坚定地向山根点了点头。 秘书先领他去楼下的浴室洗澡,回画室等了十几分钟顾翼也沐浴完毕,穿着浴袍走进玻璃小屋,身后的门关闭了,二人仿佛住在黑笼子里的鸟,眼中只看得见彼此。孟想坐在床沿上,抬头望着跟前的人,觉得他漂亮得发光,而自己紧张得发慌,好似小孩子拿着偷来的蛋糕,想吃又不敢吃,惶促地咽着口水。 顾翼淡定如常,但不再像先前那般刻意妖娆,平和干净得一如清晨森林里的新鲜空气,使人舍不得呼吸。 “你准备好了吗?” “哦……” “那我们开始” 他慢慢上前跨出一步,消灭彼此间的距离,伸出手,温柔地将孟想的头搂在了怀里。 24.新工作 支持正版  “刚才说好的,我请你吃饭,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向来待人慷慨,今天侥幸拿回押金, 感觉收获一笔意外之财,压根不打算把这七万円揣热乎, 哪怕顾翼要去六本木吃高级日料他也乐意请客。但顾翼并不恃功邀赏,说自己想吃拉面, 把他带到觉愿寺后面一家名叫“小町”的拉面馆, 这里离多摩美大不远, 孟想观察周边街道上的景物,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来过, 可那记忆已是沉在水底的石头, 被水草泥沙遮蔽得若隐若现, 要打捞是不可能了。 “小翼,好久不见, 近来还好吗?” 点餐后, 送面条的大婶堆喜地向顾翼打招呼, 和他亲热地寒暄两句,调头奔赴岗位。孟想随口问顾翼:“你是这里的常客?” 顾翼摇头:“以前在这里打过工。” “是吗?” 孟想有所怀疑, 这家店小而简陋,放在国内只算个苍蝇馆子,而顾翼自带张扬华丽的气场,仿佛一个行走的奢侈品,把他和小工、拉面馆这三个词摆一起,就像把范冰冰、叶良辰、东北二人转这三个词放一起一样具有超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 顾翼察觉到他的疑思,解释:“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啊,可惜没你能吃苦,否则也去筑地市场当搬运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筑地上班?” “这个嘛……嘿嘿,吃面吃面~” 见他闪烁其词,孟想松动的戒心又装上两枚支架,推测这小子对他的跟踪由来已久,八成早将他的日常活动轨迹摸了个遍,这种狂热的劲头带有浓烈的肉食动物气息,很容易让被追求者产生肉包子遇到狗的自危感,何况还是同性。孟想不知该以该哪种表情应付他,只得一个猛子扎向面碗,稀里呼噜乱吸,一口气干掉半碗面,味蕾却一直玩忽职守,听到顾翼询问:“好吃吗?”,才匆忙品了品味儿。 “一般,我知道几家店味道比这儿强得多。” 他不会以白诋青那一套,评价事物客观诚恳,顾翼鬼马一笑:“我也觉得这家的面超难吃,辞职后再没来吃过。” 孟想奇怪:“那你还大老远带我来,难道……田田喜欢吃这家店?” 奇思异想还真算有的放矢,顾翼脑袋轻快晃动:“正好相反,她最讨厌这家店了。” “靠,那你就不该带我来啊!” “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嘛,让你记住,以后都不带她来。” 顾翼眼眸透亮,神气少有的真诚,真诚得让孟想犯嘀咕。现在他脑子里有一个箭头组成的三角形:他对田田单箭头,顾翼对他单箭头,田田那边情况不明朗,若以友情论,姑且算他俩势均力敌。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男人会帮着自己热烈追求的目标去追求他的目标,甘愿成全对方的潇洒与冒险,成全自己的碧海蓝天?倘若真有其人,那这个人该多么高尚啊,必然是一位纯粹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有益于人民的人。顾翼这个深受资本主义思想毒害的腐化分子哪来这样伟大的**国际情操? 但他确实提醒了孟想,让他意识到对方是身边唯一和田田有直接联系的人,且不论他领自己到这里来的动机为何,趁机向他打听一下田田的情报还是很可行的。 于是他动用自己那点蹩脚的聊天技巧套话,先问顾翼老家在哪儿。 “杭州。” “杭州?那跟田田是老乡啊。” 孟想觉得自己大概get到田田为什么会对顾翼另眼相看了,他乡遇故知,没错,一定是这样! 顾翼像是有意挑逗他的嫉妒心,洋洋自得道:“我们以前在杭州住得还挺近,差不多在同一条街上。” “是不是啊?” 孟想狠狠咬一口叉烧,想象这一口咬在顾翼身上。不过等吃完这片叉烧,气好像也消了,又心生一计:“那你一定会说杭州话了,快说一句来听听。” 顾翼俨然一位高明的账房先生,眼观耳听就能摸清他打得是什么算盘,笑道:“你想借着我说话来想象田田的口音?算了,她的声音可没我好听。” “切,自恋。” “我说真的,她不仅声音难听,模样也不好看,梯形脸,眯缝眼,朝天鼻,招风耳,两片嘴比你们成都的回锅肉还肥,身材也是标准的土肥圆,周围人都说她嫁不出去呢。” 每个热恋中的男人都是雅典娜的圣斗士,绝不允许旁人诋毁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孟想和善的神气突然凝聚成一把刀,刀锋只指顾翼,想先剁碎他咀嚼恶言的嘴。 “你真卑鄙,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碍于旁人,他不便高声,刻意压低的嗓音弥漫硝酸甘油的味道,晃一晃都会爆炸。 顾翼谈笑自若:“我又没撒谎,她本生长成那样的啊,以后你亲眼鉴定一下就知道了。” “呸!人家长什么样干你屁事!田田把你当好朋友,你却背地里贬低她,我最讨厌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家伙,男版碧池!” 矛盾突如一波海潮,将他们建立在沙滩上的和睦城堡了无痕迹地拍毁了,孟想的愤忾像烧饼卷着几绺失望,他真不愿面对这样的顾翼,一个外表如此美好的人内心不该这么龌蹉。 他的态度是忽明忽灭的蜡烛,顾翼的则是亮度恒定的灯盏,再多变化都不能烧坏那根强韧的灯芯,似乎对孟想的一切反应了然于胸。 “你这么讨厌我说田田坏话啊,看来真的很喜欢她。” “废话!我对田田的爱经得起任何考验,她就算长得不美我也绝不变心!” “呵呵呵~” 顾翼的笑完全不像情场败将,宛如捏着克敌制胜的法宝,令孟想暗暗心惊,这点心惊在听了他下面的言论后迅速演变成惊涛骇浪。 “可惜你再怎么用心田田也不会喜欢你,因为她爱的人是我。” 孟想的脑子瞬间空了,犹如一株在隆冬季节光秃的树,无论怎么摇撼也落不下一片叶子,他听到风在耳边嘶鸣,空气发出裂帛之音,整个世界收缩到顾翼脸上,凝结成一个得意的冷笑,又向远处飘然而去。 当他费力地将自己从酷似洪荒时代的蒙昧中打捞出来时,左近只剩他一个人。 潜在的竞争者突然身价倍增晋升情敌,孟想喉咙里像卡进一根鲸鱼刺,呼吸困难,汲汲皇皇赶回家给田田发邮件,想把这根刺起出来。 “田田,我今天遇到顾翼了。” 兵已在颈,余事皆属旁枝末节,他不再回避掩饰,甚至连绕圈子的耐心都没有,莽莽广广写道:“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胡说八道,想跟你求证一下。” 田田信回得及时:“你们见面啦,怎么会聊到我?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孟想鼓起壮士断腕的勇气直言:“他说你喜欢他。” 其后的时间仿佛被用力拉伸的麦芽糖,变长同时也变细,细到如牛毛如蛛丝,很像他绷紧的神经,断在一声邮件提示音中。 他覆在接收键上的手指不住哆嗦,已大致预感到事态走向,而侥幸这次也无情缺席,把真相这根上吊绳□□裸地丢到他面前。 “是的,我喜欢他很久了。” 田田坦率到残忍的程度,可这怎么能怪她?人家根本不知道孟想的心思,好比昂首阔步走在路上,谁会留意到脚底是不是刚刚结果了一只蚂蚁的性命?然而孟想的心像蚂蚁一样被她无意间踩扁,霎时间,连灯光也无法制服的黑暗向他涌来,灭顶的滋味竟如此清晰,清晰到不堪忍受。 出于挣扎,他做出有违习性的举动。 “田田,你不能喜欢那小子,他是个同性恋,只对男人感兴趣。” 田田来信质询:“你怎么知道?” 孟想一把将脸抹下来揣进裤兜,一门心思打败情敌夺回爱情,不顾羞地坦白:“他骚扰过我啊,这人不仅是gay,还当过牛郎,跟女人乱搞,没节操没品行,根本配不上你。” 他已不管不顾,田田的反应却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不仅不对顾翼见责,还反过来语重心长劝导他:“孟想,看得出你很讨厌顾翼,但我保证这其中一定存在误会。顾翼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是个双性恋,在牛郎店上班,这些事我早知道,但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孟想碾压过的心再受车裂酷刑,悲愤暴躁地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你别把他想太好!他还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 这行为实在愚蠢,如今他和顾翼在田田心目中的地势高低已然明了,凭空告状正犯了疏不间亲的大忌,极有可能徒增反感。以田田的个性还不至于直接批评他,她采取了闭明塞聪政策,一口封锁孟想的进言渠道:“孟想,我相信顾翼不会这样对我,都是误会。我去写论文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孟想看完邮件,随手扔掉手机,塌方似的倒向榻榻米。情绪乱成一洼沼泽,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他寸步难行地困陷其中,一张嘴就大口大口呛进悔恨的臭水。 为什么不早点向田田表白呢?他明明有三年尝试的机会,却一直裹足不前,自作聪明地施行“广积粮深挖洞缓称王”的傻逼计划,殊不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计划再长远周全也敌不过人家近水楼台。现在的结果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连个参政议政的资格都捞不到了。 好气,好难过啊,如同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觉得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凄苦憋闷到顶点,就想找个地方树洞,熊胖是替他接收保管秘密的不二人选。 今天熊胖隔了很久才接电话,声气又急促又可疑。 “孟瓜娃子,你要咋子嘛,老子现在没得空招呼你,个人先去一边耍到哈。” 放平日孟想早猜到他在和徐灿过性生活,但这时他主管逻辑思维的左脑负伤瘫痪,只看得到自己活灵活现的苦楚,怔忡地说:“熊胖,我遭了……” “你又遭啥子了嘛,哎呀,只要不是马上死人的事都等老子跑完这100米冲刺再说!” 随着一阵刺耳的杂音,孟想的手机客串起收音机,现场转播真人基威秀。只听那边床摇吱吱,**拍啪,互为伴奏,而熊胖低沉的喘息和徐灿高亢的呻、吟融合成一支高低音合唱,演绎着生命之大和谐。按孟想以往的反应早捂耳关机了,这时却由于这二人的鱼水欢爱衬托出自身的形孤影寡,恰如一个在冰天雪地里流浪的孤儿站在别家的窗前偷看里面的温馨幸福,那恓恓惶惶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人家两个基佬都过得恩恩爱爱你侬我侬,我晃到这么大,连个朋友都没耍过,暗恋两年多的女生又被牛郎撬起走了,我咋就那么失败呢?劳细苦形备战两年,一颗子弹都没打出去就全军覆没,说出去都要笑死一堆人…… 他神情专注地进行着苦逼的内心独白,像一个拿错台本的解说员在为手机里的激情实况做着风马牛不相及的播报,这无厘头的状况持续十几分钟,熊胖的百米冲刺已升级成高规格的马拉松长跑,直到他的拉拉队队长徐灿叫哑了嗓子,他才一鼓作气冲向终点,而孟想仍在重复祥林嫂式的旁白:我咋就那么失败呢? 赛事的精彩与荒唐的解说相抵消,因而没有掌声和鲜花,运动员们正相互慰问,主持人在失神放空,孟想听到熊胖嘴对嘴喂徐灿喝了些水,又听徐灿娇弱催促:“你快给孟想回电话,人家兴许真有急事呢。” 手机里又一阵刺里哗啦,熊胖惊道:“糟糕,我忘记挂线了。” 徐灿嗔怪:“怎么这么粗心!孟想肯定全听到了,丢死人了!” 熊胖低哄:“不会,这小子听不惯这个,肯定早躲一边去了。” 他柔情蜜意完,切换成成都口音,冲着孟想这头嚷:“喂,孟瓜娃子,你还在不在?喂!” 孟想有气没力地回道:“在~” “我日,你不会真的一直尖起耳朵在听嘛!?” “……熊胖,我遭了~” 积聚已久的悲酸腐蚀了孟想的眼球,**辣的泪水倒灌进鼻腔,他颤抖着抽泣起来,熊胖大惊:“喂喂,你咋子了,有话快点说,哭啥子嘛。” “我、我这盘遭惨了~” “咋个惨嘛?未必你遭学校开除了唆?” “不是。” “那是不是你妈老汉出事了?” “也不是。” “锤子哦!又不是搞有奖竞猜,到底咋回事你直接说撒!” “……我刚刚跟田田通信,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熊胖怨他小题大做,低吼一声:“我日死你先人板板。”,大骂:“你龟儿母眉母眼,这点事也值得哭唆!她就是卖给别个了,你也可以挣钱赎回来撒,怕个球啊!个人攒把劲,把那个情敌pk了,搞不定来问我!” 孟想擤着鼻涕诉苦:“你晓得那个情敌是哪个不?” “哪个嘛?未必是个有钱的小日本唆?那更要给她刴脱撒,捍卫主权,扬我国威!” “不是的……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我也不晓得我咋个会遇到这种事,简直背时到家了。” 孟想愁眉泪眼地用倒叙手法交代了他和顾翼的恩怨纠葛,牵三连四的人物关系,匪夷所思的离奇遇合犹如一部噱头满满的小成本狗血悬疑片,成功打动了熊胖这个审美低俗的观众,使其为悲情男主扼腕叹息。 “哎呀,孟瓜娃子,你遇到的这些事咋个比人家讲的评书还玄哦,我看《新华词典》以后要解释‘倒霉’这个词,只要把你娃娃的照片安上去就够了。唉~既然田田妹儿立志当同妻,你也不要再有多余想法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更何况还不晓得那到底是朵牡丹花还是朵红苕花,你就当没这场事,个人想开点哈。” 孟想凄苦流涕:“我都暗恋她两年了,咋个能一下子想开嘛,熊胖,你说我咋个这么惨呢,别个像我这么大,娃儿都有了,只有我瓜兮兮地把自己混成了剩男,太他妈的挫了~” 他想不通的关节点就在于此,那么多比他丑比他矮比他蠢比他坏的男人都能找到喜欢的女朋友,没有依人小鸟,总还有展翅大鹏。而他的天空空空荡荡,雁过无痕鸦雀无声,连一根羽毛都没见到过便蹉跎掉了宝贵的青春年华。若是囤积居奇也还罢,可他这分明是现当当的库存积压!一寸光阴一寸金,他败掉了多少金山银山那,如何能不抚膺顿足?如何能不痛悔莫及。 一个人犯了失心疯,最好学范进的岳父胡屠夫狠狠扇他几巴掌,熊胖手没那么长,用唾骂替补。 “我说你龟儿胎神!人家都晓得男人三十岁才刚刚成熟,你这儿都还没满二十六岁的嘛!只听说过有25岁的剩女,好久有过25岁的剩男?孟瓜娃子,你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性转版的封建裹脚布给自己笼起哦?这辈子硬是是小脚媳妇转劫唆,老子好想吐你娃娃两啪口水!” 徐灿在一旁听不下去,小声规劝:“你好好说话,别骂人。” 熊胖对情人千依百顺,这回却不听从,越骂越带劲,这是良医对症治病,巧用虎狼药攻病人的顽疾,一盆狗血淋下去,真把孟想心里的邪祟冲跑一半,骂到他大彻大悟心悦诚服,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来了个大扫除,决定知耻后勇,对将来事从长计议,于是这个心绪烦杂的夜晚总算顺利闭幕了。 “不行啊,吃饭不准时会伤肠胃,名古屋的烤鸡翅很有名,你该去尝尝呀。” “好哒,我会的,真好吃的话,下次我们一块儿去。” 孟想心花怒放,怀疑她仅仅是客套,连忙确认:“田田,你说真的吗?答应跟我见面了?” 田田用害羞的颜文字回复他,看来是真心的。孟想活像中了大奖,心里麻痒难耐,眨眼扩散到体表,在座位上扭来蹭去大跳摇摆舞,惹得过路的工作人员讶然而视,他被那骇异的目光刺红脸,赶紧低头扶额伪装沉思者,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裂开的嘴久久合不拢。 正准备趁热打铁跟心上人多聊几句,对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一个人,他不经意抬头瞥了瞥,一阵冰雹顿时砸向喜悦的火焰,他的面部肌肉受突如其来的惊错牵制来不及变换阵型,抽搐着扭曲,原本笑成弯月形的嘴生生垮成不规则的梯形。 咋回事哦!这个娃儿咋又跑到这儿来了喃?! 他怔视曾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男狐狸精,指缝里的圆珠笔啪嗒落到桌面上,假如眼球能够脱落,大概也是这个下场。今天小狐狸的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质感越显蓬松柔软,也衬托得气色更加白皙亮泽,一双露水里泡过的媚眼翎羽般在他脸上搔来搔去,娇俏淘气的神态和他的呆愕相映成趣。 两个人中间仅隔着五米多宽的通道,青年摊开一本杂志做幌子,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托住腮帮,漂亮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嚼口香糖,这使他盯人的眼神蕴含捕食者的欲念,好像一只精明的猫科动物盯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肥肉的名字叫孟想。 妈的个脚,你娃儿硬是想把老子打来吃了唆?看清楚,老子是直的! 孟想心塞气恼,抬头45度望天,喷出一团隐形的烈焰,一张脸随即化作制冷机,妄图以凛然霜雪吓退妖魔。青年面不改容,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他似乎只会第一种,以柔情脉脉的眼波对抗孟想的杀气,嘴里忽然吹出个白色的大泡泡。这是美眉们拍性感照时的必备道具,更常被艾薇污加工,说穿了都是用来撩汉的。随着泡泡爆裂,孟想的定力也炸开了,合上书本准备撤退,但走前不忘跟田田打招呼。 “田田,我有事回家了,待会儿再跟你联系。” 发完短信,晃眼又见青年朝他扔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轻飘飘飞上半空,盘旋着落到他跟前,是一只简易的折纸飞机。 左近都是人,他怎么敢公然做出这种肉麻举动。孟想已然懵逼,眼珠警惕地左右转动,唯恐受人瞩目。不得不夸日本人会装逼,一个个都摆出埋头苦读,无动于衷的死相,估计青年接下来就是扔内衣内裤他们也照样安静如鸡。 孟想暗称侥幸,本该尽早抽身,好奇心却被纸飞机上的铅笔图案勾住,鬼使神差展开来看,竟是两颗用箭串起的心。 这飞机显见得是一封无字的求爱信。 有毛病啊! 孟想屁股下的椅子仿佛置换成烙铁,烫得他弹跳而起,抓起书包一路小跑,出门后拿出信纸狠狠撕,边撕边骂那小子脑筋不正常,随便给陌生男人发情书,莫非丘比特喝醉了,拿起弓箭乱射一气,自己倒霉才被误伤。 这时那青年不慌不忙跟出来,正巧目睹孟想凶狠撕纸的情景,孟想也恰好对之对视,只见他灵动的眼睛冷凝了一秒钟,漫出忧伤的烟雾,看上去像个无辜的孩子,极易触动人性中的柔软。孟想心善,遇到受伤的流氓猫狗都难受,自然受不住那样的眼神,急急忙忙将纸屑扔进垃圾桶,拔腿往车站赶,心里涌起些许惭愧。 同性恋也是人,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不接受也不该那样伤他面子,将心比心,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俗话说“一报还一报”,我今天做了不好的事,以后说不定也要被人家拒绝,那岂不是报应啊? 他胡思乱想走到街上,右手边是一扇扇晶亮的橱窗,日光下反射强烈,宛如一排古铜铸的镜子,展出一幅宁静的街景。他随意瞄向其中一扇,马上被触动惊讶开关,橱窗里不仅有他瞠目结舌的傻样,同时还映着一个悠闲漫步的人影,是刚才在阅览室里向他空投情书的小狐狸精。他就在街对面,斜斜地跟随前进,孟想乍一扭头,他便冲他嬉笑,亭亭站立,等待他接下来行动。 25.床替 支持正版 孟想解决了学费问题,好像拔掉一颗折磨他多年的蛀牙, 神清气爽。经过几天考虑, 他可能开窍了, 也可能一时没想通,周六真的拿着川野老师给他的介绍信找到“玫瑰之星”位于六本木的总部。这个名扬四海的艾薇工房其实是栋不起眼的三层灰色楼房, 外形接近仓库, 外部也没有明显的标识, 只在入口处挂着电脑键盘那么大一块刻着“バラの星映画株式会社”字样的黄铜名牌。 初来乍到,孟想很难相信这样一座看似深沉低调甚至略带荒凉禁欲气息的建筑会是众多宅男如数家珍的春梦王国, 不由得多了几分礼重, 整肃衣衫仪态, 神采饱满地步入大门。制作部在三楼, 办公区呈开放式结构, 部长室在最里边,用一扇镶嵌镀膜玻璃窗的墙壁隔开,底楼的前台小姐已代为通报, 孟想敲敲门,一个粗哑的大叔音在门内回应:“请进。” 那大叔五十来岁,形容粗犷, 留着硬邦邦的板寸头,直竖的短发如同一根根结实的梅花桩,自有一股骁武气概。 这应该就是川野老师所说的委托人了。 孟想上前端端正正行个礼,不卑不亢问好:“您好,请问是石桥刚史部长吗?我是孟想,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石桥部长脸上的褶子荡漾开,形成一个蔼然的微笑,豪爽地说:“你就是川野老师说的那个年轻人,我等你很久了,快请坐。”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真是帮了大忙啊,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日本人的客套话都是注水猪肉,得打对折,孟想谦逊道:“让您见笑了,我还是在校生,也没有相关经验,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孟桑太谦虚了,川野老师给我看过你的实践作品,很有想法和想象力,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的新鲜人,至于工作不用太担心。公司会派出专门的监制协助你,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好的,那么请问我今天能见一见监制先生吗?” “当然,我这就叫他过来。” 石桥部长按下手边的座机,吩咐:“我是石桥,马上联系前田,就说《菊之乱》的导演来了,叫他赶紧过来。” 那边刚应声,这边就有人敲门,一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在门外吼:“石桥部长,我是奥斯卡,能进来吗?” 石桥部长对着孟想咧嘴一笑:“哦哟,这人会分、身术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姓前田的监制,忙做好迎接准备,不料门开后两只眼睛被狠狠撒了一吨辣椒粉,汗毛全部奓开来,不为别的,只因那前田监制的打扮太过惊世骇俗。 他顶多165的个头儿,身形虚胖,比例五短,包租婆发型,上身罩一件仙气飘飘的粉红色长袖丝褂,下身是黑色紧身七分裤,脚踩银色珠片凉鞋,鞋跟起码10公分,手脚指甲都涂得漆黑,如同粘着二十个油亮亮的蟑螂,粗壮的右脚踝套着一串红珊瑚足链,与双手腕上的金镯子斗丽争辉。猪一般粗短的脖子上也杂七杂八挂了两三条五颜六色的项链,整体看去活像装饰臃肿的圣诞树。四肢黝黑,脸却刷得粹白,从而突出了各种比衣物色彩更辣眼的颜色,棕色假睫毛、蓝紫相见的魔幻眼影,铁锈色唇彩,杏色腮红……大概在追求梦露式的复古妆容,可惜那张斑斓的戏脸壳遮不住真面目,孟想一眼看出他的本体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本能地感慨:“丑人多作怪!” 前田迈着叭叭叭的鸭子步冲进办公室,见到他,立刻掩口做少女状:“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像一只乌鸦硬要捏着嗓子模仿夜莺,又像一只利爪使劲抓挠人的头皮,是对承受力的巨大考验。 石桥部长想是早已通过考验,百忍成钢,夷然自若地向那妖男介绍:“前田君,这位就是要跟你合作拍摄《菊之乱》的导演孟桑,快打个招呼。” “哎呀,是孟桑呀,可算来了。” 前田的脸顿时笑成一朵盛开的秋菊,甩荡着走向孟想,双手交叠在腿间,娘里娘气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前田大河,你也可以叫我奥斯卡,反正这儿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孟想忙不迭起身还礼,想到今后要跟这种老妖怪共事,心里咚咚咚猛敲退堂鼓,大有误入贼船的懊丧。 等他们相互做完介绍,石桥部长问前田:“你有事找我?” 前田扬起头夸张地“哦”一下,双手捂住心口走到办公桌前,拖长嗓音抱怨:“石桥部长,人事部是怎么安排的呀,我刚才见了《菊之乱》的主役受,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想吗?” 石桥部长的笑脸一成不变:“听说那演员素质很不错,你还满意吗?” “满意?”前田翘起兰花指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做出力怯不胜的姿态。 “部长,您果然没有亲自面试过演员,我待会儿就要去医院看心内科,这颗心深受伤害,正颤抖着滴血呢。oh, how dreadful. i am ever so sorry.” 日语语音体系简单,只有“阿姨污欸哦”五个元音,再加上十几个辅音,使得日本人的舌头对付不了复杂的英文发音,一张口都是走调的火星语,这个奥斯卡的英文倒是非常标准,还是圆润的美式口音。 他极尽做作之能事,但始终是巫婆情状,孟想忍受着鬼哭狼嚎的“娇音”,化繁为简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出重点——这位监制嫌《菊之乱》的主役受太丑,要求公司另觅人选。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supreme beauty,主役受岚空是全剧的灵魂所在,就算达不到剧本描述的倾国倾城,至少也得有七八分的姿色。而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呵呵,您知道我是个gentleman,不会随便对他人评头论足,but honestly,他的长相与角色风马牛不相及,假如由他出演,观众最多坚持一分钟就会关掉电视机。” 石桥部长微露疑色:“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听他们说还可以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只要长得比一般人稍微好看点,用化妆和镜头灯光弥补不就行了吗。” “god!什么样的化妆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呀,您除非把高须整形所的主刀医生请来才办得到。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挑剔,人事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预算少就随便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呀。开拓gay video市场是社长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初期制作就这么马虎,还怎么跟别的公司竞争?” “唉,你也知道这批项目的先期投资都集中在另外几部剧上,这部上面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启动资金还是我们部门努力争取来的,好不容易才在预算内找到演员,你再提换人……” “您的意思是预算不够就能随便凑合?我的职业道德可不允许我做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do it well, or leave it alone.拜托您去跟董事会说取消这部剧,我不想让它变成我从业生涯中的disgrace!” ………………………………………… 通过他们的对话,孟想可算了解到内情,敢情这就是部捉襟见肘的炮灰剧,成本小,班底薄,难怪接受实习导演,人家压根就没指望靠这片子营利,所以破铜烂铁随便砸。 奥斯卡八成是公司一号混人,抗议得不到解决,态度渐趋强硬,不久暴露粗重的糙汉音,与石桥部长针锋相对地争执。石桥部长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强笑着对孟想说:“孟桑,能拜托你到外面稍坐一会儿吗?我要先跟监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孟想正促刺不安,立马应声回避,来到走廊上他不禁想:剧组成立之初就起内讧,能不能顺利开拍还得打问号,或许就此胎死腹中也很有可能。 这情况令他矛盾,望着窗外远碎的流云,有些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失去一个实习赚钱的机会,对渴求知识又周转不灵的他来说都很可惜。 安安静静发完呆,他悻悻转身,一个熟悉的影像跃入眼帘。 “孟桑,你好啊。” tsubasa!? 孟想犹如撞见背后灵,惊跳后退,叫玻璃幕墙弹回来,仔细一瞧,今天tsubasa给人的感觉耳目一新,往常他都是骚浪的代官山潮男打扮,描眉勾眼自带逼格,今天穿着朴素的牛仔裤和带帽卫衣,素面朝天纤尘不染,清新得宛如刚从泉眼里涌出的山泉,年龄感至少降低了四五岁,一派高中生的天真天然。 假如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孟想兴许会被他这副人畜无伤的清纯外表欺骗,此刻只会认为这人换了种伪装,绝不敢掉以轻心,怒形于色道:“你这家伙还敢露面,我正想找你算账呢!” 他凶巴巴挽起袖子,企图先声夺人,tsubasa笑指天花板:“你想揍我?这里有监控哦。” 孟想好似受潮的炉灶点不上火,不想被他当成搞笑艺人,挺直腰板呵斥:“我不是不敢揍你,是怕脏了我的手!” “没关系啊,旁边就是卫生间,你揍完进去洗洗就干净了。” “臭小子,你存心挑事!” 孟想猛窜两步揪住tsubasa衣襟,竖起眉毛做张飞脸,奈何没有一点震慑力,还得到与预期效果截然相反的评价。 “孟桑,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好肉人爱嚼,好话人爱听,一个自身容貌出众的美人言笑晏晏地夸奖对方颜值,不仅是舒心赞美,更是具有权威性的质量认证,孟想并非超脱之辈,岂能免俗?受了这句甜言,就好比武林高手遭遇北冥神功,拳头上的力道速即衰退,热气有如麦浪在脸上翻涌,装腔作势推开他,忿恼嘀咕:“我懒得理你。” tsubasa一双桃花眼又笑成月牙形:“你别不理我呀,不然我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撒娇和调侃并重的戏谑气得孟想先怒后笑,用成都话自言自语谇骂:“这个小鬼子还多会走国际路线嘞,居然晓得用狗不理包子来洗我脑壳,硬是有意思的很……” 成都自古阴盛阳衰,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温床,女性多是家中的掌权派,受她们□□影响,男人普遍有话唠倾向,再老实的也会碎碎念。孟想夹七夹八骂了半天,tsubasa好奇问:“你在说什么呀?” 孟想知道日本人多疑,看到中国人当着他们说国语就怀疑是在批评他们,冷笑讽刺:“我在夸你嘴甜,会说话。” tsubasa当场否定:“不对,虽然我听不懂四川方言,但是你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哈,你连我说的是四川方言都听得出来,别告诉你还会讲中文。” 26.愿望 支持正版  这里物价之高令世界其他地区望尘莫及,随便吃碗拉面也要□□百日元, 折合人民币40多块, 而孟想的老家成都做为中国西部的枢纽城市之一,月平均人收入也不过4000块, 这点钱还不够在东京的中心城区租一间十几平米的公寓, 这种条件相对较好的公寓孟想也只在去朋友家做客时借宿过几次。留学期间他一直租住在各种便宜的民宿, 这些房子大多是东京近郊比较老旧的木质房屋,一个房间大约4.5~6块榻榻米大小, 配一个小煤气炉,卫生间公用, 冬冷夏热,月租却不低于3万日元,让他深切体会到劳苦大众在资本主义社会生存的艰辛。 这份艰辛正是实现梦想的代价。 四年前孟想还在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念大二, 他的父母都是成都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本人从幼儿园起学习素描、油画, 高考时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被川美录取, 此后连年获得一等奖学金,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 可谓根红苗正前途光明。 但人在顺境里常常会因四平八稳陷入倦怠产生困惑, 孟想对绘画并无太大热情,当成习惯和父母布置的作业来完成,技巧越来越高,灵感越来越少。进入大学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周围多得是天分高悟性强的同学,和他们把画笔当手足,把画布当灵魂的狂热劲头比较,孟想越发觉得自己志不在此。 那么,又在何处呢? 大二时隔壁影视动画系的一次学生影展给了他启发,参加那次影展的作品都由在校生独立演出摄制,理念自主,手法自由,质量虽算不得上乘,却令思维日益僵化的孟想充分体验到艺术的魅力与感召,也让他明确了今后的志向——影视剧创作。 成为一名出色的导演,拍出理想中的好作品,被他定义为全新的奋斗目标。 这个决定没多久便得到家人支持,孟想的父母开通民主,认为做事业要以兴趣为基础,有梦想才会有成就,从他们给儿子取的名字就可见一斑。留学的建议更是孟父主动提出的,他说国内的影视院校质量参差不齐,尤其是导演专业师资不强,儿子已比别人落后两年,应该去条件更好的地方求学。 全球最好的电影学院集中在英美,去这两个国家留学成本高昂,孟家不过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负担不起,选来选去,最后挑中了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 日本影视业虽不如欧美发达,但教学理念先进,走学院派路线,也出过黑泽明、沟口健二和小津安二郎这样的电影巨匠,最重要的是去日本留学手续简单,费用也相对便宜。 不过初期十几万的投入也花掉了家里近一半的积蓄,孟想不愿啃老,到日本后争取自食其力,在语言学校时就开始半工半读,第二年不负众望地考上东京多摩美术大学影像学科。这所大学前身是日本帝国美术学校,现在也是日本最有名的私立美术大学,他就读的影像科出过不少名人,如今活跃在日本影视圈的比如竹中直人、 蜷川实花等名导都是他的前辈。 在多摩美大的求学生涯既快乐又痛苦,快乐是枝叶有很多分叉,而痛苦是主干,只有一个——钱。 日本私立大学学费不菲,美术院校又是其中翘楚,孟想每年的学费是12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6万多,还不包括购买各种参考书籍和昂贵学习器材的费用,再加上食宿交通等开销,令人不堪重负。尽管他学习刻苦,每年都能领到30万日元的最高奖学金,并且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打工赚钱上,仍旧入不敷出,每年七拼八凑也无法一次性缴清学费,拖欠成为惯例。 今年最惨,从4月欠到了9月,昨天收到学校最后通牒,限他在下周五之前补交拖欠的60万学费,声明再不补交学费就要打电话去入管局投诉,到时他的签证将旦夕不保。孟想搜出全部积蓄,把硬币全算上一共是7万4455円,这笔钱仅够他在本月发薪日前维持生计,更糟糕的是,信用卡里还欠着11万円卡债。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他目前的状况就是落难时的秦琼,人家秦琼好歹还有匹马可以典卖,他能卖什么? 还能卖身。 傍晚坐在公园湖边,他穷途末路的脑筋里,这四个字不请自来,在日本男人要卖身有两条路,一是干苦力,这个他目前正干着,前年经人介绍在筑地海鲜市场帮人卸货,工作时间是每天凌晨3点~6点,时薪2000日元,属于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儿,不过劳动光荣,男人年轻时吃点苦不算啥。二一条路正相反,来钱快也相对轻松,可方式很下作——当男妓。 日本的男妓和牛郎不同,牛郎是正当职业,除了陪聊陪酒陪笑不涉及工口服务,日本法律规定留学生不得从事风俗业,违者将被驱逐出境,故而没法从事牛郎这一地上行业,但孟想倒有过好几次当地下男妓的机会。在新宿、池袋的商业街驻扎着不少“卖春经济人”,看到体貌不错的青年男女便会上前递名片顺带游说,孟想就收到不少这样的邀请,对方每次都许以重金,两眼放光地说:“你这样的最受那些阔太太青睐了,到我们店里来有资格做头牌,这样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到一辆进口跑车啦。” 这些人眼睛都用药水泡过,最是识货,孟想不像时髦的东京小伙儿动辄涂脂抹粉鲜衣靓服,他衣着简朴到地味,但颜值之高是很多人通过整容也难以达到的。眉眼俊秀,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没疤没痣从不长痘,天生一口整齐好牙,洁白如贝,更难得的是有着南方人不常见的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儿,长年从事体力劳动,练就一身只在国内民工队伍里出现的好筋骨,肌肉线条刀砍斧削般结实,充满坚毅的力量感。日本人最迷这种范,他在车站等车时经常听到身边的女高中生们窃窃低语:“卡阔依~”,尽管当时他刚打完工,一副疲沓嘴歪的衰相,仍挡不住四面而来的花痴电波。 帅是爹妈给的福气,拿来换钱似乎是物尽其用,可孟想是个有志青年,也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堂堂中华男儿身在异邦,不能弘扬国威就算了,怎么能出卖色相丧权辱国呢?所以每一次他都义正辞严拒绝诱惑,宁可穷困潦倒也要固守气节。 这次……当然也不能变节。 但是学费怎么办!?下周再不缴清就会被投诉到入管局,签证若被取消便无法继续念书,即将到手的学位也要泡汤了。 眼看四年多的辛劳极可能功亏一篑,他风僝雨僽,头皮也不晓得抓破了多少块。这个时间段本该回家睡觉,养足精神以应付半夜的工作,可今天困顿扼杀了他的睡眠,把他放置在现实的火盆上烧烤,凉爽的秋风也像在不断助长火势,好赶紧做熟他这盘菜,端给厄运上供。 身边放着半个吃剩的饭团,本是他的晚餐,怎奈愁烦盈胸食量暴减,歇了半天也没胃口,干脆掰碎了扔进湖水里喂鱼,这里的鱼儿们受惯投喂,一个个反应飞快,米粒入水不久湖面便起了一圈圈涟漪。他东扔一手西抛一下,做着穷人的妄想——鱼群里要是有一条能像童话故事中那样许愿的金鱼该多好,他别无奢念,只求它能替自己解决眼前的债务。 正在怅叹,不远处的湖面忽然兴起一道水波,像有一条巨型游鱼快速朝这边移动。孟想从没在公园湖泊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鱼,顿时毛骨悚然,急忙跳离长椅后退几步,那大鱼已游到湖边,哗啦一声浮出水面,吓得他直接坐倒,定睛一看,水上浮着的竟是个湿发蒙面的人头。 鬼啊!!! 深夜时分,寂静的公园湖畔陡然出现这一幕,胆气如虎的汉子也会惊出一身冷汗,孟想自幼接受马列主义熏陶,却是个坚定的有神论者,以前听说这个湖里曾淹死过人,以为是哪个水漂晚间出来寻替身,低吼一声“哎哟”就想爬起来逃命。这时那水鬼朝他嘘了一声,接着将覆在脸上的头发一股脑抹到额头后面,路灯洁白的柔辉涂出一个美丽端正的面孔,线条纤细的鹅蛋脸,小巧精致的水滴鼻,红润的嘴唇呈自然的m形,嘴角天然上翘看上去妩媚多情,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大而修长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轻轻眯起便有一缕秋波袭到,叫人心荡神酥。 孟想是个艺术生,美学嗅觉灵敏,看到这么个美人脸,恐惧就被惊艳冲散一半,半蹲半跪愣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那美人又冲他笑了笑,把住湖畔的石沿,朝他伸出一只光溜溜的胳膊。 “拜托,能拉我上来吗?” 声音清亮悦耳却是个男人,听口音是地道的东京腔。 孟想判断这是个活人,又是同性,顾虑便少了许多,慢慢走上前去。那青年仰头望着他,微笑的神情透着明媚,从裸、露的肩膀看正光着上身,皮肤像新淘的薏米般白皙,他不知怎的联想到《加勒比海盗》里的美人鱼,又禁不住疑神疑鬼。 这男的该不会是个湖怪,想把我骗到水里吃掉嘛? 想归想,他仍迟疑地抓住青年的手,最初的湿冷后二人紧贴的手心间绽放出温暖,也不知是对方本身的体温还是被他紧张的热度所传染。 “快拉我上来呀。” 青年轻笑催促,双眼眯成两瓣似醉非醉的桃花,孟想心惊肉跳,赶忙使劲一拽。青年借助他的力量,灵巧地爬上岸,抖落满地水花。这人长手长脚,骨架在男人中算细小的,周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的四角内裤,勾勒着挺翘的臀线。孟想被大片白生生的肌肤晃花眼,不由自主联想到香甜的奶油,反射性咽唾沫。 “真冷啊。” 青年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纤长的手指插、进发根里梳弄,那动作姿态宛若一幅唯美的画作。孟想觉得这情景美得诡秘,忍不住问:“你在湖里游泳吗?” “不,我是去水里避难的。” 青年狡黠一笑,趁孟想凝神之际,右手悄悄爬上他的胸口,轻轻抓住衣襟,红唇微绽,似乎还藏着未完的话。孟想两个眼珠不受控制地朝那两瓣嫣红粘上去,怀疑他会吐出羣魔的咒语,忽听到湖对岸跫音杂沓,一行人正向这边结队奔来。 青年柔美的眼神遽然闪出匕首般的精光,揪住他的衣领低嚷:“糟糕,那些人追来了,快躲起来。” 眼前未解的谜团上又添一层糊涂,孟想如堕云雾,被他拖拽着钻进湖边的灌木丛,他发现青年个头挺高,差不多与他的眉毛齐平,一副长腿细腰的男模身段,力气还不小,轻松一甩手就把他掼到草地上,险些摔个跟头。 “你……” “嘘,别出声,不然会没命的。” 孟想刚翻个身,青年已大喇喇坐到他腰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不知这小子究竟想干嘛,欲抬头质问,猛地被封口。他当场石化,因为封口之物不是别的,正是青年那红润可爱的猫咪嘴。 我日你先人!搞啥子名堂! 孟想家祖上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直男,dna里绝无基佬编码,意外遭男人强吻,脑子里骤然扔了颗炸弹,只想跳起来拼命。无奈青年紧紧吮着他的嘴唇,手臂勾住他的脖子,顺势一滚,两个人上下易位,孟想变成他的暖被,他变成孟想的软垫,双腿紧紧夹住腰缠住腿,多半练过瑜伽或舞蹈才这么柔韧有力。 “我日……今天是不是撞到鬼了!” 孟想恼火至极地爆出乡音,正在挣扎,庞杂的脚步声已包围他们,那些足音与众不同,好像金属敲击着石板路,孟想知道日本的黑社会喜欢穿那种带金属鞋跟的皮鞋,他曾经亲眼目睹过,莫非…… 青年对他耳语:“叫你别出声,那些人都是雅库扎,搞不好会杀了你。” 雅库扎就是日语里的流氓,指代日本黑帮,孟想是循规蹈矩的安分人,哪儿见过这阵仗,魂儿一闪四肢便续不上劲儿,一下子扑倒在青年身上,被他如胶似漆地黏住。扭动两下,身后的变叶木丛已被人拨开,几束雪亮的手电光剑一般直指过来,一个雄浑粗鲁的声音近前闷吼:“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孟想直觉这些人是冲着自己身下这个人来的,一低头正好与之对视,幽光下青年的双瞳沉静如井,不见丝毫慌乱,似乎对一触即发的危机置若罔闻。这么看越发觉得他漂亮,招摇之中兼具一种有恃无恐的从容,仿佛带刺的蔷薇。 这个人肯定经常在外面浪,眼神比狐狸精还骚…… 看出此时腹背都不是善茬,孟想忙乱中只惦记如何脱身,背后那莽汉再次吼问,说话就要上前查看。孟想心想他们多半正在追捕这青年,见此光景肯定会把自己当成同伙一并收拾,只好回过头紧急应对:“别、别照,我们没干坏事……” 他脑子聪明记性好,留学第一年便轻松通过日语一级测试,可惜受口齿限制,只在说成都话时发音标准,其余不管是普通话、英语、日语,全带着微妙的椒盐腔。刚开始时还有点口怯,怕人笑话,可不久发现日本人内部也是方言各异,像富山县、岛根县这些地区的口音比自己还离谱,也就放心大胆随意说了。 27.纪念 支持正版  “我嫌一个地方坐久了烫屁股,挪到凉快点的地方不行啊?” “哦, 原来你是热性体质, 我还觉得这铁椅凉飕飕的, 坐着怪瘆人呢,那把你坐过的暖地儿送我给。” 顾翼凭借厚颜无耻的特长, 大模大样坐到了孟想坐过的位置,将间距缩短为零, 与他摩肩擦肘互传体温。孟想俨然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 进不能进, 退不能退, 卡在束手待宰的位置,心情随着沙沙抖晃的树木骚动,不仅有愤怒,还摇曳着一些不知名的元素, 然而疲于揣摩。 “长话短说。”他以省事为宗旨,撇弃多余情绪, 生硬问话, “听说你是东大建筑系的?” 顾翼反问:“松本小姐告诉你的?” “嗯,我再问你, 你是不是有位中国女同学,叫田田?” 孟想说话时有意观察顾翼神色,见他冲自己恝然一笑:“你认识田田?是她的朋友?” 这下他俩在田田的问题上算是知己知彼了,孟想索性大开天窗,再点上100瓦灯泡,将话照得不能更亮。 “田田是我的暗恋对象。” 他的坦言带有示威和声明的双重目的,警告顾翼别对田田动歪脑筋,也别对他存非分之想。 “原来是这样啊” 顾翼仍旧笑得无所谓,进而揶揄:“采访一下,你们在交往吗?” 孟想立马气虚,绷着架势说:“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一天很快会来的,田田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会以结婚为前提追求她。” 这是他相思犯痴时构思的肉麻话,原先准备说给田田听,今天先拿出来打击顾翼,满指望能逼得他知难而退,不料只换来他的诽笑:“台词挺小清新的,可惜普通话太烂,听起来像乡土喜剧片。” “你!” “你们成都话跟日语发音模式一致,都不分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可是我听你说日语也不太标准,是怎么回事呢?” “老子爱这么说,关你屁事!” “我是提点中肯意见,你想想,你跟一个女孩子山盟海誓,本来气氛浪漫,可一表白就是自带喜感的川普,多杀风景,对方很有可能会笑场呢。” 顾翼专挑人的软肋掐,犹如细巧的冰魄银针,杀人于须臾之间,孟想越发火口齿越不灵便,欲用家乡话骂人,但这小子听不懂,鸡同鸭讲又有什么杀伤力可言?气得两边腮帮子好似血压计的输气球,鼓起收缩几个回合,最终弃战。 “别东拉西扯了,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你以后跟田田聊天,千万别说认识我,就算她主动问起也要装陌生人,不准多一句嘴。” 顾翼滑头得很,准确捕捉到情报:“这么说,田田已经知道你认识我啦?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孟想神似火鸡,脖子都胀红了,捏起双拳蓄势待发,假如顾翼敢以此为要挟,他立马诉诸武力。 “我们的事你管不着,一句话,答不答应?” 顾翼瞥了瞥他青筋爆鼓的拳头,面色祥和地问:“你这么紧张,怕我跟她说什么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还是上次一起洗澡的事,又或者是地铁里我帮你……” “你是不是安心找打!” 孟想凶神恶煞揪住他的领口,形同一个在逃犯被人揭发罪行,情急之下有心杀人灭口。 顾翼也像有九条命似的,笑意取之不竭。 “田田很讨厌使用暴力的人,你这个样子是追不到她的。” “呸!我只教训你一个!” “那我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特别?” “我靠,你怎么这么无耻,以后火葬场的人该为你准备炼钢炉,不然烧不化你这张脸!” “哈哈哈,孟桑看起来很木讷,其实蛮有幽默感嘛,这点倒符合田田的喜好,再配上你的口音,笑果更妙。” 存在感这东西很多时候是矛盾冲突的衍生物,顾翼这样分明是在吸引注意,孟想的忿怒在到达顶点时突然明白过来,沿着抛物线一路下滑,砸碎这披着调侃面纱的调戏。 “你爱怎么鬼扯都随便,反正我和田田的感情不是你轻易挑拨得了的,真要调三斡四,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使用疑兵之计恫吓,指望这样顾翼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狐狸机灵地探虚实:“你们关系很好吗?交往到哪种程度了?” “………………” “你跟她一起吃过饭吗?去没去过她家?” “………………” “你知道她最爱吃哪家拉面馆的拉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 “你们多久通一次电话?睡觉前会不会相互道晚安?” 顾翼化身刁钻记者不停追问,一个个问题犹如一块块碎石掷向孟想,打得他鼻青脸肿,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并非有革命烈士的强韧毅力,而是当真一无所知。田田对他来说是个谜,尽管他花了三年时间用七彩的颜色来粉刷这个谜,但剥离绚丽的涂料,里面仍是混沌不清的昏黑。这个叫顾翼的狡猾男人似乎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将计就计戳穿彩色包装,让他陷入自取其辱的狼狈境地,不久焦躁地发作了。 “管你屁事!” 他在外强中干的状态下发火,声势全集中在这四个字上,有如好事小混混半夜砸烂店铺橱窗迅即转身逃窜,他吼完一嗓子也起身欲走。顾翼眼明身快地拦住,惫懒央告:“别生气嘛,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绝不在田田跟前败坏你的声誉,安心して~” 那张比小白兔还纯良可爱的脸是架强大的过滤器,把对方震耳欲聋的懑愤冲击波弱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怨叹。孟想眉头紧锁地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名言:美貌是嚣张的资本,擅于运用这种资本的人都是优秀的经济学家。 面对眼前这皮厚如墙的经济学家,他在针锋相对失利后选择退避三舍,巧妙运用日式冷吐糟:“需要我说谢谢吗?” 顾翼更巧妙地将计就计再就计:“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啦。”,间隔两秒,配合着孟想的表情掉趣:“你不会这么小气,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请?” 孟想由撤退改为绥靖,平心静气说:“可以,但今天不行,我有事要办。” “是去讨债?” 顾翼一语中的后假装失言:“对不起啊,刚才无意中听到你讲电话,被房东坑了对不对?唉,你一定遇到日本的小市民了,他们专门欺负老实人,宰起留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狠,中文里有个成语叫雁过拔毛,就是为他们量身订做的” 他的同情是聒噪的孪生兄弟,孟想听着烦躁,闭目塞听绕道而行,但去路再次受阻。顾翼温言劝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这样凭一时冲动找上门去,不仅讨不到公道还容易惹祸上身,不如让我帮你,怎么样?” 孟想不想给他顺杆爬的机会,不管他多么诚心实意都一口拒绝,顾翼也不纠缠,胸有成竹说:“我又不是没长脚,没你带路也能自己走着去,待会儿在房东家回合就是了。” 孟想冷嗤:“你又想跟踪我?一个男人老当跟屁虫有意思吗?” 顾翼轻轻一哼:“我可以直接问田田,她一定知道你过去的住处。” 28.拒绝 支持正版  顾翼的微笑也起了变化,生动鲜丽起来, 说:“这都是生活经验啊, 对付日本人就得朝他们的根性下手, 他们对着外国人还能装腔作势,对内就不行啦, 这就是《后汉书》上说的‘以夷制夷’。” 孟想更乐:“你还知道《后汉书》?我都没看过呢。” 顾翼谐谑:“多看点历史书有好处,老祖宗不是常说以史明智嘛, 亏你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应该多重视重视我们国家文化财产啊。” “哈哈哈, 是是, 我以后一点多读点这方面书。” 这番对话十分可爱,让孟想在同仇敌忾以后又对他多了几分同胞的亲切感,愿意放下芥蒂,缔结一个临时的亲善协议。 “刚才说好的, 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向来待人慷慨, 今天侥幸拿回押金, 感觉收获一笔意外之财,压根不打算把这七万円揣热乎, 哪怕顾翼要去六本木吃高级日料他也乐意请客。但顾翼并不恃功邀赏,说自己想吃拉面,把他带到觉愿寺后面一家名叫“小町”的拉面馆,这里离多摩美大不远,孟想观察周边街道上的景物,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来过,可那记忆已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草泥沙遮蔽得若隐若现,要打捞是不可能了。 “小翼,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点餐后,送面条的大婶堆喜地向顾翼打招呼,和他亲热地寒暄两句,调头奔赴岗位。孟想随口问顾翼:“你是这里的常客?” 顾翼摇头:“以前在这里打过工。” “是吗?” 孟想有所怀疑,这家店小而简陋,放在国内只算个苍蝇馆子,而顾翼自带张扬华丽的气场,仿佛一个行走的奢侈品,把他和小工、拉面馆这三个词摆一起,就像把范冰冰、叶良辰、东北二人转这三个词放一起一样具有超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 顾翼察觉到他的疑思,解释:“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啊,可惜没你能吃苦,否则也去筑地市场当搬运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筑地上班?” “这个嘛……嘿嘿,吃面吃面~” 见他闪烁其词,孟想松动的戒心又装上两枚支架,推测这小子对他的跟踪由来已久,八成早将他的日常活动轨迹摸了个遍,这种狂热的劲头带有浓烈的肉食动物气息,很容易让被追求者产生肉包子遇到狗的自危感,何况还是同性。孟想不知该以该哪种表情应付他,只得一个猛子扎向面碗,稀里呼噜乱吸,一口气干掉半碗面,味蕾却一直玩忽职守,听到顾翼询问:“好吃吗?”,才匆忙品了品味儿。 “一般,我知道几家店味道比这儿强得多。” 他不会以白诋青那一套,评价事物客观诚恳,顾翼鬼马一笑:“我也觉得这家的面超难吃,辞职后再没来吃过。” 孟想奇怪:“那你还大老远带我来,难道……田田喜欢吃这家店?” 奇思异想还真算有的放矢,顾翼脑袋轻快晃动:“正好相反,她最讨厌这家店了。” “靠,那你就不该带我来啊!” “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嘛,让你记住,以后都不带她来。” 顾翼眼眸透亮,神气少有的真诚,真诚得让孟想犯嘀咕。现在他脑子里有一个箭头组成的三角形:他对田田单箭头,顾翼对他单箭头,田田那边情况不明朗,若以友情论,姑且算他俩势均力敌。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男人会帮着自己热烈追求的目标去追求他的目标,甘愿成全对方的潇洒与冒险,成全自己的碧海蓝天?倘若真有其人,那这个人该多么高尚啊,必然是一位纯粹的,有道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有益于人民的人。顾翼这个深受资本主义思想毒害的腐化分子哪来这样伟大的**国际情操? 但他确实提醒了孟想,让他意识到对方是身边唯一和田田有直接联系的人,且不论他领自己到这里来的动机为何,趁机向他打听一下田田的情报还是很可行的。 于是他动用自己那点蹩脚的聊天技巧套话,先问顾翼老家在哪儿。 “杭州。” “杭州?那跟田田是老乡啊。” 孟想觉得自己大概get到田田为什么会对顾翼另眼相看了,他乡遇故知,没错,一定是这样! 顾翼像是有意挑逗他的嫉妒心,洋洋自得道:“我们以前在杭州住得还挺近,差不多在同一条街上。” “是不是啊?” 孟想狠狠咬一口叉烧,想象这一口咬在顾翼身上。不过等吃完这片叉烧,气好像也消了,又心生一计:“那你一定会说杭州话了,快说一句来听听。” 顾翼俨然一位高明的账房先生,眼观耳听就能摸清他打得是什么算盘,笑道:“你想借着我说话来想象田田的口音?算了,她的声音可没我好听。” “切,自恋。” “我说真的,她不仅声音难听,模样也不好看,梯形脸,眯缝眼,朝天鼻,招风耳,两片嘴比你们成都的回锅肉还肥,身材也是标准的土肥圆,周围人都说她嫁不出去呢。” 每个热恋中的男人都是雅典娜的圣斗士,绝不允许旁人诋毁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孟想和善的神气突然凝聚成一把刀,刀锋只指顾翼,想先剁碎他咀嚼恶言的嘴。 “你真卑鄙,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碍于旁人,他不便高声,刻意压低的嗓音弥漫硝酸甘油的味道,晃一晃都会爆炸。 顾翼谈笑自若:“我又没撒谎,她本生长成那样的啊,以后你亲眼鉴定一下就知道了。” “呸!人家长什么样干你屁事!田田把你当好朋友,你却背地里贬低她,我最讨厌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家伙,男版碧池!” 矛盾突如一波海潮,将他们建立在沙滩上的和睦城堡了无痕迹地拍毁了,孟想的愤忾像烧饼卷着几绺失望,他真不愿面对这样的顾翼,一个外表如此美好的人内心不该这么龌蹉。 他的态度是忽明忽灭的蜡烛,顾翼的则是亮度恒定的灯盏,再多变化都不能烧坏那根强韧的灯芯,似乎对孟想的一切反应了然于胸。 “你这么讨厌我说田田坏话啊,看来真的很喜欢她。” “废话!我对田田的爱经得起任何考验,她就算长得不美我也绝不变心!” “呵呵呵~” 顾翼的笑完全不像情场败将,宛如捏着克敌制胜的法宝,令孟想暗暗心惊,这点心惊在听了他下面的言论后迅速演变成惊涛骇浪。 “可惜你再怎么用心田田也不会喜欢你,因为她爱的人是我。” 孟想的脑子瞬间空了,犹如一株在隆冬季节光秃的树,无论怎么摇撼也落不下一片叶子,他听到风在耳边嘶鸣,空气发出裂帛之音,整个世界收缩到顾翼脸上,凝结成一个得意的冷笑,又向远处飘然而去。 当他费力地将自己从酷似洪荒时代的蒙昧中打捞出来时,左近只剩他一个人。 潜在的竞争者突然身价倍增晋升情敌,孟想喉咙里像卡进一根鲸鱼刺,呼吸困难,汲汲皇皇赶回家给田田发邮件,想把这根刺起出来。 “田田,我今天遇到顾翼了。” 兵已在颈,余事皆属旁枝末节,他不再回避掩饰,甚至连绕圈子的耐心都没有,莽莽广广写道:“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胡说八道,想跟你求证一下。” 田田信回得及时:“你们见面啦,怎么会聊到我?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孟想鼓起壮士断腕的勇气直言:“他说你喜欢他。” 其后的时间仿佛被用力拉伸的麦芽糖,变长同时也变细,细到如牛毛如蛛丝,很像他绷紧的神经,断在一声邮件提示音中。 他覆在接收键上的手指不住哆嗦,已大致预感到事态走向,而侥幸这次也无情缺席,把真相这根上吊绳**裸地丢到他面前。 “是的,我喜欢他很久了。” 田田坦率到残忍的程度,可这怎么能怪她?人家根本不知道孟想的心思,好比昂首阔步走在路上,谁会留意到脚底是不是刚刚结果了一只蚂蚁的性命?然而孟想的心像蚂蚁一样被她无意间踩扁,霎时间,连灯光也无法制服的黑暗向他涌来,灭顶的滋味竟如此清晰,清晰到不堪忍受。 出于挣扎,他做出有违习性的举动。 “田田,你不能喜欢那小子,他是个同性恋,只对男人感兴趣。” 田田来信质询:“你怎么知道?” 孟想一把将脸抹下来揣进裤兜,一门心思打败情敌夺回爱情,不顾羞地坦白:“他骚扰过我啊,这人不仅是gay,还当过牛郎,跟女人乱搞,没节操没品行,根本配不上你。” 他已不管不顾,田田的反应却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不仅不对顾翼见责,还反过来语重心长劝导他:“孟想,看得出你很讨厌顾翼,但我保证这其中一定存在误会。顾翼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是个双性恋,在牛郎店上班,这些事我早知道,但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孟想碾压过的心再受车裂酷刑,悲愤暴躁地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你别把他想太好!他还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 这行为实在愚蠢,如今他和顾翼在田田心目中的地势高低已然明了,凭空告状正犯了疏不间亲的大忌,极有可能徒增反感。以田田的个性还不至于直接批评他,她采取了闭明塞聪政策,一口封锁孟想的进言渠道:“孟想,我相信顾翼不会这样对我,都是误会。我去写论文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孟想看完邮件,随手扔掉手机,塌方似的倒向榻榻米。情绪乱成一洼沼泽,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他寸步难行地困陷其中,一张嘴就大口大口呛进悔恨的臭水。 为什么不早点向田田表白呢?他明明有三年尝试的机会,却一直裹足不前,自作聪明地施行“广积粮深挖洞缓称王”的傻逼计划,殊不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计划再长远周全也敌不过人家近水楼台。现在的结果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连个参政议政的资格都捞不到了。 好气,好难过啊,如同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觉得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凄苦憋闷到顶点,就想找个地方树洞,熊胖是替他接收保管秘密的不二人选。 今天熊胖隔了很久才接电话,声气又急促又可疑。 “孟瓜娃子,你要咋子嘛,老子现在没得空招呼你,个人先去一边耍到哈。” 放平日孟想早猜到他在和徐灿过性生活,但这时他主管逻辑思维的左脑负伤瘫痪,只看得到自己活灵活现的苦楚,怔忡地说:“熊胖,我遭了……” “你又遭啥子了嘛,哎呀,只要不是马上死人的事都等老子跑完这100米冲刺再说!” 随着一阵刺耳的杂音,孟想的手机客串起收音机,现场转播真人基威秀。只听那边床摇吱吱,**拍啪,互为伴奏,而熊胖低沉的喘息和徐灿高亢的呻、吟融合成一支高低音合唱,演绎着生命之大和谐。按孟想以往的反应早捂耳关机了,这时却由于这二人的鱼水欢爱衬托出自身的形孤影寡,恰如一个在冰天雪地里流浪的孤儿站在别家的窗前偷看里面的温馨幸福,那恓恓惶惶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人家两个基佬都过得恩恩爱爱你侬我侬,我晃到这么大,连个朋友都没耍过,暗恋两年多的女生又被牛郎撬起走了,我咋就那么失败呢?劳细苦形备战两年,一颗子弹都没打出去就全军覆没,说出去都要笑死一堆人…… 他神情专注地进行着苦逼的内心独白,像一个拿错台本的解说员在为手机里的激情实况做着风马牛不相及的播报,这无厘头的状况持续十几分钟,熊胖的百米冲刺已升级成高规格的马拉松长跑,直到他的拉拉队队长徐灿叫哑了嗓子,他才一鼓作气冲向终点,而孟想仍在重复祥林嫂式的旁白:我咋就那么失败呢? 赛事的精彩与荒唐的解说相抵消,因而没有掌声和鲜花,运动员们正相互慰问,主持人在失神放空,孟想听到熊胖嘴对嘴喂徐灿喝了些水,又听徐灿娇弱催促:“你快给孟想回电话,人家兴许真有急事呢。” 手机里又一阵刺里哗啦,熊胖惊道:“糟糕,我忘记挂线了。” 徐灿嗔怪:“怎么这么粗心!孟想肯定全听到了,丢死人了!” 熊胖低哄:“不会,这小子听不惯这个,肯定早躲一边去了。” 他柔情蜜意完,切换成成都口音,冲着孟想这头嚷:“喂,孟瓜娃子,你还在不在?喂!” 孟想有气没力地回道:“在~” “我日,你不会真的一直尖起耳朵在听嘛!?” “……熊胖,我遭了~” 积聚已久的悲酸腐蚀了孟想的眼球,**辣的泪水倒灌进鼻腔,他颤抖着抽泣起来,熊胖大惊:“喂喂,你咋子了,有话快点说,哭啥子嘛。” “我、我这盘遭惨了~” “咋个惨嘛?未必你遭学校开除了唆?” “不是。” “那是不是你妈老汉出事了?” “也不是。” “锤子哦!又不是搞有奖竞猜,到底咋回事你直接说撒!” “……我刚刚跟田田通信,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熊胖怨他小题大做,低吼一声:“我日死你先人板板。”,大骂:“你龟儿母眉母眼,这点事也值得哭唆!她就是卖给别个了,你也可以挣钱赎回来撒,怕个球啊!个人攒把劲,把那个情敌pk了,搞不定来问我!” 孟想擤着鼻涕诉苦:“你晓得那个情敌是哪个不?” “哪个嘛?未必是个有钱的小日本唆?那更要给她刴脱撒,捍卫主权,扬我国威!” “不是的……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我也不晓得我咋个会遇到这种事,简直背时到家了。” 孟想愁眉泪眼地用倒叙手法交代了他和顾翼的恩怨纠葛,牵三连四的人物关系,匪夷所思的离奇遇合犹如一部噱头满满的小成本狗血悬疑片,成功打动了熊胖这个审美低俗的观众,使其为悲情男主扼腕叹息。 “哎呀,孟瓜娃子,你遇到的这些事咋个比人家讲的评书还玄哦,我看《新华词典》以后要解释‘倒霉’这个词,只要把你娃娃的照片安上去就够了。唉~既然田田妹儿立志当同妻,你也不要再有多余想法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更何况还不晓得那到底是朵牡丹花还是朵红苕花,你就当没这场事,个人想开点哈。” 孟想凄苦流涕:“我都暗恋她两年了,咋个能一下子想开嘛,熊胖,你说我咋个这么惨呢,别个像我这么大,娃儿都有了,只有我瓜兮兮地把自己混成了剩男,太他妈的挫了~” 他想不通的关节点就在于此,那么多比他丑比他矮比他蠢比他坏的男人都能找到喜欢的女朋友,没有依人小鸟,总还有展翅大鹏。而他的天空空空荡荡,雁过无痕鸦雀无声,连一根羽毛都没见到过便蹉跎掉了宝贵的青春年华。若是囤积居奇也还罢,可他这分明是现当当的库存积压!一寸光阴一寸金,他败掉了多少金山银山那,如何能不抚膺顿足?如何能不痛悔莫及。 一个人犯了失心疯,最好学范进的岳父胡屠夫狠狠扇他几巴掌,熊胖手没那么长,用唾骂替补。 “我说你龟儿胎神!人家都晓得男人三十岁才刚刚成熟,你这儿都还没满二十六岁的嘛!只听说过有25岁的剩女,好久有过25岁的剩男?孟瓜娃子,你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性转版的封建裹脚布给自己笼起哦?这辈子硬是是小脚媳妇转劫唆,老子好想吐你娃娃两啪口水!” 徐灿在一旁听不下去,小声规劝:“你好好说话,别骂人。” 熊胖对情人千依百顺,这回却不听从,越骂越带劲,这是良医对症治病,巧用虎狼药攻病人的顽疾,一盆狗血淋下去,真把孟想心里的邪祟冲跑一半,骂到他大彻大悟心悦诚服,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来了个大扫除,决定知耻后勇,对将来事从长计议,于是这个心绪烦杂的夜晚总算顺利闭幕了。 今日会晤的十几名成员几乎都是初相识,但饰演主役攻的男演员中岛宽却是孟想的“熟人”,曾几何时,他通过d盘、e盘、f盘频繁观摩这位仁兄与各路艾薇女、优激烈鏖战,对方挥汗如雨的耕耘为他插上想象的翅膀,穿梭在那些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官能幻境,足不出户便览尽天下床笫之事,经验为零却习得千姿百态的嬲戏,大大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身心都获得极大满足。 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做为知恩图报的好青年,孟想深深感谢这位殚精竭虑为广大宅男谋福利的艾薇男优,单方面与之建立起深厚友情,时常在修习完“左右互搏”术后对其奋不顾身的敬业精神表示出崇高敬意。现在意外得到团结合作的机会,见到他好似老友重逢,倍感亲切。 中岛宽下海早,闯荡业界七八载,如今也不过三十岁,真人相貌堂堂,身形与孟想相仿,态度十分谦和,与普通人无异。这也是日本艾薇界的大势所趋,女、优们百花齐放斗艳争辉,男优们都是甘为孺子牛的绿叶,挤出的是奶,吃得却是草,每拍一部剧收入最多十万円,还要服从调配,在坚持不懈、一泻千里、再接再厉、金枪不倒间运作自如,当真是拿命换钱。于是乎这些当惯了无名英雄的艾薇男优们都渐渐养成勤谨恭肃的低调作风,十之八、九能做到德艺双馨。 一个艾薇界的当红男优跨界到基威这边赚外快,无疑是给这个薄弱的演员班底打了一支强心针,有效壮大了参与者们的信心。 聚会第一项是在港区芝大门一家日式烤肉店吃饭,地方是奥斯卡选的,店面开敞物美价廉,日本人平时说话像蚊子哼哼,到了烤肉店却是热血沸腾,周围人声哄哄肉香旋绕,气氛非常热烈,可惜剧组同仁们都还不太熟,开饭时尚显拘谨。 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搞业务,一顿饭吃完工作也谈妥了,日本人不,工作上的事必须专门开会讨论,吃饭时只能闲聊。一堆陌生人初次见面无话可说,加上顾翼和水木茂因故迟到,大家都吃得斯文节制,各自存着分量不一的拘谨,只有金山秋例外。这酷爱运动服的男人婆跟上次一样,二话不说埋头猛吃,仿如一个以消灭食物为使命的清道夫,嘴巴一刻不得闲。 孟想和邻座的助理摄影师是校友,勉强找到一点共同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着。过了二十多分钟,奥斯卡接到电话,说是水木茂已来到附近,向他打听餐馆的具体方位。奥斯卡热心地亲自前去迎接,不久后和一位高个子的长发女郎并肩返回。那女郎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180以上,一头绸缎般的黑长直,穿着高雅的白色连衣裙,水墨蓝针织开衫,妆容无暇身段窈窕,端的是月貌花容娉婷可人。 孟想正纳闷这姑娘为何瞧着怪眼熟的,就听她甜笑着向众人打招呼:“对不起,我迟到了,初次见面,鄙姓水木,大家可以叫我小茂。”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美女,讲话竟是捏起嗓子的公鸭,不过这还不是重点,令孟想石裂的是,女郎非女,是剧组的化妆兼道具师水木茂伪装成的仿冒品。 我日,这个人咋打扮成这样子了,是不是有异装癖哦? 在座掉下巴的不止他一个,此前见过水木的几位同事也舌桥不下,惊道:“这是水木桑?怎么突然变样了?” 奥斯卡心有余悸地笑:“我刚才也吓了一跳呢,以为水木桑脱不开身,请女朋友替他赴约,具体原因请他自己来说明。” 水木掩口娇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爱好,希望诸位多多包涵。”说着又向孟想挥手致意,“孟桑,我昨天路过你们学校,刚好看见你从校门口出来,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打招呼,真对不起~” 他笑得媚态横生活泼热情,一举一动完全符合樱花妹的标准规范,不但颠覆形容,也与前番会面时那种敦默寡言的公子气度判若两人,孟想咧嘴僵笑,进一步怀疑此人患有人格分裂症。 一般来说,日本人聚会,有年轻女性在场气氛就会比较活跃,日本妹子们自幼接受男尊女卑教育,会自发自愿地伺候男人,到了饭局就是义务服务员,负责掺茶倒水传菜递纸。今天这一桌人只有金山秋是女人,但她毫无女性自觉,一群谨小慎微的日本爷们儿便不约而同装深沉,等水木茂入座,情况立刻改善。 29.来访 支持正版  他满心遗憾, 更兼傍晚将被迫与莉莉再叙的困惑,人在图书馆, 思想却被愁绪拽着东游西荡,书本上的小字犹若喷了灭害灵的死虫子,没有一只爬进他的脑袋。 3点过总算有一抹亮色冲散他晦暗的心情——田田来信了。 “孟想, 你在图书馆吗?” 这信息好似苦药后的一颗糖, 孟想赶紧一口噙住,回信:“是呀, 我正复习功课呢,田田,你在名古屋吗?” “恩, 我还在工地考察, 晚上才能回东京, 你吃午饭了吗?” “吃啦,你呢?” “我还没, 等下做完记录再去吃。” “不行啊,吃饭不准时会伤肠胃,名古屋的烤鸡翅很有名,你该去尝尝呀。” “好哒,我会的, 真好吃的话, 下次我们一块儿去。” 孟想心花怒放, 怀疑她仅仅是客套, 连忙确认:“田田, 你说真的吗?答应跟我见面了?” 田田用害羞的颜文字回复他,看来是真心的。孟想活像中了大奖,心里麻痒难耐,眨眼扩散到体表,在座位上扭来蹭去大跳摇摆舞,惹得过路的工作人员讶然而视,他被那骇异的目光刺红脸,赶紧低头扶额伪装沉思者,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裂开的嘴久久合不拢。 正准备趁热打铁跟心上人多聊几句,对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一个人,他不经意抬头瞥了瞥,一阵冰雹顿时砸向喜悦的火焰,他的面部肌肉受突如其来的惊错牵制来不及变换阵型,抽搐着扭曲,原本笑成弯月形的嘴生生垮成不规则的梯形。 咋回事哦!这个娃儿咋又跑到这儿来了喃?! 他怔视曾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男狐狸精,指缝里的圆珠笔啪嗒落到桌面上,假如眼球能够脱落,大概也是这个下场。今天小狐狸的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质感越显蓬松柔软,也衬托得气色更加白皙亮泽,一双露水里泡过的媚眼翎羽般在他脸上搔来搔去,娇俏淘气的神态和他的呆愕相映成趣。 两个人中间仅隔着五米多宽的通道,青年摊开一本杂志做幌子,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托住腮帮,漂亮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嚼口香糖,这使他盯人的眼神蕴含捕食者的欲念,好像一只精明的猫科动物盯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肥肉的名字叫孟想。 妈的个脚,你娃儿硬是想把老子打来吃了唆?看清楚,老子是直的! 孟想心塞气恼,抬头45度望天,喷出一团隐形的烈焰,一张脸随即化作制冷机,妄图以凛然霜雪吓退妖魔。青年面不改容,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他似乎只会第一种,以柔情脉脉的眼波对抗孟想的杀气,嘴里忽然吹出个白色的大泡泡。这是美眉们拍性感照时的必备道具,更常被艾薇污加工,说穿了都是用来撩汉的。随着泡泡爆裂,孟想的定力也炸开了,合上书本准备撤退,但走前不忘跟田田打招呼。 “田田,我有事回家了,待会儿再跟你联系。” 发完短信,晃眼又见青年朝他扔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轻飘飘飞上半空,盘旋着落到他跟前,是一只简易的折纸飞机。 左近都是人,他怎么敢公然做出这种肉麻举动。孟想已然懵逼,眼珠警惕地左右转动,唯恐受人瞩目。不得不夸日本人会装逼,一个个都摆出埋头苦读,无动于衷的死相,估计青年接下来就是扔内衣内裤他们也照样安静如鸡。 孟想暗称侥幸,本该尽早抽身,好奇心却被纸飞机上的铅笔图案勾住,鬼使神差展开来看,竟是两颗用箭串起的心。 这飞机显见得是一封无字的求爱信。 有毛病啊! 孟想屁股下的椅子仿佛置换成烙铁,烫得他弹跳而起,抓起书包一路小跑,出门后拿出信纸狠狠撕,边撕边骂那小子脑筋不正常,随便给陌生男人发情书,莫非丘比特喝醉了,拿起弓箭乱射一气,自己倒霉才被误伤。 这时那青年不慌不忙跟出来,正巧目睹孟想凶狠撕纸的情景,孟想也恰好对之对视,只见他灵动的眼睛冷凝了一秒钟,漫出忧伤的烟雾,看上去像个无辜的孩子,极易触动人性中的柔软。孟想心善,遇到受伤的流氓猫狗都难受,自然受不住那样的眼神,急急忙忙将纸屑扔进垃圾桶,拔腿往车站赶,心里涌起些许惭愧。 同性恋也是人,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不接受也不该那样伤他面子,将心比心,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俗话说“一报还一报”,我今天做了不好的事,以后说不定也要被人家拒绝,那岂不是报应啊? 他胡思乱想走到街上,右手边是一扇扇晶亮的橱窗,日光下反射强烈,宛如一排古铜铸的镜子,展出一幅宁静的街景。他随意瞄向其中一扇,马上被触动惊讶开关,橱窗里不仅有他瞠目结舌的傻样,同时还映着一个悠闲漫步的人影,是刚才在阅览室里向他空投情书的小狐狸精。他就在街对面,斜斜地跟随前进,孟想乍一扭头,他便冲他嬉笑,亭亭站立,等待他接下来行动。 怒火顷刻烧死了细芽般的愧怍,孟想想不到世间会有如此皮厚之人,方才撕信的事根本没对他构成打击,倒白害自己遭了回良心罪。 越跟他计较越给他脸,最好当成空气,随便他咋个跳。 孟想头顶黑云继续前进,橱窗里的人影也听从他的步伐调动,快慢都同他保持一致,俨然要来一场男版的尾、行。不过这跟踪狂的举止比游戏里的猥琐男从容多了,步姿优雅表情轻松,一路笑盈盈的,像一只跟随主人散步的小猫。孟想别扭得直冒汗,既想尽快甩掉这讨厌的尾巴,又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进入地铁站后,青年逐渐与他拉近距离,到了月台上更堂而皇之站在他旁边的通道排队,看样子打算和他乘同一列车,一路跟到住地去。 他逼人太甚,孟想不能再被动,拿定主意后骤然转身虎着脸直挺挺冲过去,青年面露诧色,即刻调头逃窜,孟想提速追赶,口中高喊着:“止まれ(站住)!”。二人一先一后在整齐的队列里钻出歪歪扭扭的缝隙,孟想眼看要抓住目标,不料青年突然改变奔跑路线,倏地跳下站台企图穿越铁轨。列车进站铃早已拉响,隧道里闪出橙色的车灯,一眨眼功夫巨大的车头犹如饥饿的怪兽巨口大张地疾扑过来,而青年尚未爬上对面的站台。 人群中爆发尖叫的声浪,孟想站在浪尖,中断呼吸,列车长蛇形的身躯飞速掠过眼前,咆哮着碾压人们的神经后填满整个轨道,车门大开,车厢里涌出各色面无表情的乘客,等车的人们因目睹了数秒钟前的惊险一幕,尚有犹疑,但当发现车站广播运作如常时,他们迅速恢复平静,也若无其事依次上车。半分钟后,列车准时出发,月台秩序井然,形如蜻蜓划过的水面,涟漪散去了无痕迹。 只有孟想惊魂未定,走到月台边缘,惶急地朝对岸人群扫视,很快找到定睛的焦点。那要命的冤家好端端站在正前方的道沿边,脸不红气不喘,头发丝也没乱一根。捕捉到孟想的忧惧,他露齿欢笑,像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好事,朝他用力挥手。 孟想恨不得跳到对岸暴揍他一顿,并且立刻心想事成,车站上的巡查已接到报警,吆喝着奔向那扰乱安全秩序的坏小子,青年见状再次撒开脱兔般敏捷的身手窜上自动扶梯。日本人守规矩,乘扶梯时一律靠左,右边作为紧急通道向来畅行无阻,这给他的逃跑提供极大便利,在警察眼皮底下轻松溜走了。 担心再遭遇跟踪,孟想索性徒步返回,6点在吉野家吃了份400円的牛肉盖浇饭,又四处转了转,拖到快八点才回到野口家,他打的主意是野口每晚9点后才着家,要是莉莉七点半来,见家里没人,说不定会知趣退却。 然而事与愿违,他抵达时野口家的窗户亮着灯,虚掩的大门内隐约传出畅快的笑声,野口桑和莉莉正兴致勃勃聊天。 他吃惊欲躲,不慎踩中一只花猫的尾巴,吃痛的小家伙狠命一爪挠中他的小腿,人和猫的叫声叠加着冲击室内人的听觉,野口迅即前来开门。 “孟君,回来啦。” 孟想只好假笑搭讪:“野口桑,您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野口高兴道:“今天生意不错,不到七点东西全卖光了,松本小姐等你很久了,快进来。” 在他无心逼迫下,孟想勉为其难进门,野口家很小,玄关连着和室客厅,莉莉端坐在几米外的垫子上,笑容可掬地含胸问好:“罗布师兄,晚上好。” 孟想赶忙依样画葫芦,行礼后脱掉鞋子,等野口重新坐定,再在他对面靠近玄关的地方席地而坐。日本沿袭中国古代礼仪,讲究座次方位,野口坐的位置是主人席,莉莉先来被他安排在上宾席,孟想年纪最轻,主动坐到下席,以示对宾主和长辈的尊敬。这都是他在日本撞墙碰壁学来的经验教训,做习惯了也觉得是对自身素质教养的陶冶,身为华夏子孙,有必要继承祖先的礼仪,免得被当成粗鲁浅薄的野人,让借鉴者看笑话。 他的表现让主人客人齐露赞许之色,野口冲莉莉夸讲:“这孩子很懂礼貌,敬语也说得不错,比外面那帮野小子强多了。如今日本新一代的风气越来越坏,好多年轻人做事没规矩,女的公然在车站里化妆,穿着短裙蹲在路边吸烟,走路把雨伞晃来晃去,根本不管会不会碰到其他人。男的更不像话,在公众场所大吵大闹,吃东西抽烟喝酒,在地铁里跷二郎腿,大声接电话,隔着人堆相互叫喊聊天,太让人生气。我小时候人们在街上看到行为不端正的小孩和少年可以随意教训,甚至抽上一耳光也没关系,那些孩子的父母如果得知情况,非但不生气,还会当面向人道谢,哪像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只知道吃喝玩乐,日本的未来要是交到他们手中,非完蛋不可。” 每个国家的老人似乎都热衷崇古贬今,孟想在国内也常听爷爷辈们数落当今小孩缺乏教养,学了一身歪风邪气,国家交给他们迟早要完,同是“垮掉的一代”接班,也不知道数十年后中日两国分别是什么景象。 莉莉堆笑搭话:“就是说啊,所以我才不想生孩子,现在社会风气太堕落,要是他长大不学好怎么办。” 野口嗔怪:“这种想法也不行,我们国家已经严重老龄化了,女人要都像您,国家也会灭亡的。遇到好男人还是结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 “呵呵呵,瞧您说的,好男人哪儿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这是典型的日式寒暄,相当于正式谈话前的预热,等气氛足够圆融了,野口替莉莉引出开场白:“那个,莉莉桑,您不是有事要跟孟君商量吗?” 莉莉做出如梦方醒的姿态,稍稍整顿坐姿后对孟想说:“罗布师兄,前天我家里遭了小偷,现在警察还没抓到人呢,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每天被迫去酒店过夜,实在很辛苦。” 孟想忙点头:“哦,中午听见您和野口桑聊天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相信警方会尽快破案……”就此词穷,只好快速以“别担心。”潦草收尾。 莉莉愁眉苦脸道:“我是相信警方的能力啦,可是……” 日语的转折动词都放在句首,所以她一开口孟想就知道有后招,但这个后招比想象得还难应付,她居然邀请他搬到她家去住。 “那小偷落网前可能还会作案,而且我家被盗的事闹得很大,这一带都传遍了,我怕其他小偷知道后会效仿他上门行窃。那栋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和左右邻居都隔得比较远,发生这种事真的太叫人害怕了。听说罗布师兄也在找住处,就到我家来,我不收你房租,水电气费也全免。” 这女人显然和野口通过气,老头儿积极帮衬道:“孟君,莉莉桑的提议不错啊,你住到她家去,一来可以保护她的安全,二来又能省下找房子的租金,一举两得的事,你就接受。” 孟想胸脯长草心里慌,结结巴巴推辞:“这不大好,太给人添麻烦了,绝对不行。” 莉莉矢口否认:“看你说的,罗布师兄,现在寻求帮助的人是我啊,说句失礼的话,我其实就想家里多个人会多些安全感,别的人又不放心,只有你最合适,你就答应我,求你了。” “这、这个……” “请别现在拒绝,至少考虑一晚上,明天再答复,拜托拜托~” 日本女人在请求他人时往往声情动作齐上阵,个个酷似少女漫画女主角,这四五十岁的大妈也不例外,那是她们从小在男权社会里学习磨炼出的降服男人的特技,看着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娇柔婉约的腔调,夸张又不失可爱的手势,稍微有点男子气概的都会让步。 孟想正是两手抓不着缰,阿橘竟也不期而至,来给野口送月见节(中秋)的月见团子。 30.进阶培训 支持正版  孟想苦笑:“合同上写了的, 如果侵犯到房主的人身权益,人家有权终止合约。现在他们就以这个为依据, 喊我今天必须收拾东西走人。” “狗、日的,这个条款才霸道嘞,他们说啥子就是啥子, 你也是瓜得遭不住, 咋会签这种背时合同?” “哪个喊我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嘛,想租相因房子, 只有听人家摆布撒。说起来也确实是我不对,天天晚起打工,在人家脑壳上踩得乒啊乓的, 久了哪个都要叫唤。人家的娃娃马上要高考, 日本高考比中国竞争还激烈, 上不到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哪个希望自家娃儿一辈子打烂账呢, 还不都盼到他有出息,我影响人家复习睡觉,万一考试考撇了,不耽误人家一生啊?还是个人知趣点,早点撤退算了, 免得二天担责任。” “唉, 你硬是个烂贤惠哦, 自己屁儿上的鲜血都没揩干净, 还要给别个医痔疮。算了嘛, 那你今天啥子时候去找房子呢?” “还不晓得嘛,只有等下午放学了再看。我跟房东说晚上8点前回去搬东西,她答应了。” “那搬家的钱你准备好没有呢?这一下起码要遭脱20几万哦。” 在日本租房第一次得交六个月租金,其中两个月房租是礼金,再两个月房租是押金,另一个月房租是给中介公司的,剩下的才是头一个月的租金。退房时礼金不退还,押金得看运气,留学生经常遭遇耍无赖的房东,还往往投诉无门,闷声喝黄连的大有人在。 孟想现在是负资产,哪有余财搬家?可面对熊胖主动伸出的援手,他仍执拗地选择拒绝。这有一半是在跟房东太太斗气,刚才听到她那些贬低中国人的言论,他简直气涌如山,只苦于理亏,不能直言反驳。此刻不接受朋友支援,是想以实际行动证明,并不是只有他们日本人才具备“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素质,中国人也有穷不移志的气节,宁可身骨苦,不叫皮面羞,大不了学流浪汉去公园搭帐篷睡觉,男子汉大夫要是这点坎都翻不过,还能干什么大事? “对嘛,既然这样你就个人先顶到起,心头过不得就发短信找你的田田妹儿摆一下,不要一个人闷起。” “晓得了,你也快去陪你的灿宝宝嘛,今天耽误你们过夫妻生活了,跟他说声对不起哈。” “哈哈哈,你娃娃又洗我脑壳哈,他也多担心你的,这个电话还是他催到我打的,有空带他去东京找你耍,我晓得银座开了家四川火锅店,据说味道还多正宗,哪天我们一起去搞一盘。” “哪个去银座吃哦,那边的东西都是豁土老肥的,非贵八贵浪费钱,你想吃火锅,到我住的地方来我弄给你们吃,整鸳鸯锅,徐灿不吃辣可以吃白味的。” “要得嘛,那你这盘要租个巴适点的房子哦,钱不够找我,滚去睡了哈,拜拜~” 他和熊胖聊完,刚好抵达筑地市场,这里是日本最大的鱼市,号称“东京之胃”,每天有超过2000吨的水产品交易,附近码头停靠着来自日本各地的渔船,不停输送新鲜货品。孟想的工作就是去码头接货,根据海产品公司的客户名单送货上门,从凌晨三点到六点,在码头和市场间往来奔波,片刻不得歇息。 跟他一道干活儿的日本人很多,大部分是受“东京劳动组合”安排而来,这是个保护劳动者利益的左翼团体,为了劳资纠纷时劳动者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给他们提供临时的工作岗位。搬运工劳动强度大,规定每天工作时长不超过三小时,而且为保证工人的健康,每个人隔天就得换班,一月顶多能干15天,由工头排好上班日程,写在表格上发给工作组成员。 孟想所在的小组工头是个华人,是朋友的哥们,知道孟想需要用钱,在别处找不到时薪这么高的工作,便偷偷违规给他多排班。但他这边能通融,入管局那边却不行,限制留学生每周打工时间不得超过20小时,所以孟想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能安安心心一觉睡到大天亮。 搬运工通常两人结队协作,跟他搭档的是个60多岁的日本老头,名叫龟田晃生,这人不到170的小矮子,上身长下身短,一对罗圈腿走路一拐一拐,活像个瘸腿螃蟹,眼睛还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就抓瞎。他在这儿打工四年,动作依然笨拙,经常捅娄子,要么弄翻推车,要么搬错货物,跟他搭班意味着多干擦屁股的事,因此人人嫌弃。孟想初来乍到时不知底里,被分派上这么个拖后腿的,干了几天瞧出眉目,也体谅他年纪大,想着“吃得亏打得堆”的谚语,凡事多担待。别人不愿搭理龟田,他倒乐意跟他聊天,全当口语练习。 别看龟田如今落魄,过去可是大公司的中层干部,风风光光干到退休,岂知在安度晚年的时节遭遇了熟龄离婚,被老婆当做大垃圾扫地出门。由于日本家庭的经济大权通常都由女方把持,男方一生的工资几乎都进了老婆的腰包,有的连自家有多少财产都搞不清楚,离婚时再被痛宰一半养老金,瞬间变成穷光蛋。 龟田就是这样沦为无产阶级的,离婚后租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里,每个月靠打工糊口,不过他本人挺乐观,成天有说有笑,知道孟想是中国人,便时常跟他聊中国古代史,懂得比孟想还多,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没事就买关于他的书来看。孟想曾询问缘故,据他说是因为小平同志一生中三起三落,置之死地后仍登上人生巅峰,他想研究其在逆境中的心理,以便日后东山再起。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潦倒中还念念不忘再创事业,这对孟想触动颇深,从此将龟田当成励志榜样之一,勉励自己牢记梦想,不畏困难勇敢奋斗。 这天他也和龟田一边聊天一边手脚不停的干活儿,挥汗如雨三小时,下班时天刚蒙蒙亮,来赶早市的人已聚如蚁群,市场上正在拍卖金枪鱼,一条重达100公斤的蓝鳍金枪鱼拍出了800万日元的高价,据说那种鱼的肉质极其鲜美,入口即化,做成寿司,每一份能卖到15000円,可孟想懒得好奇,他知道自己目前没那口福。 经常送货的一家摊位老板娘特别大方,每次给她家送货都会请工人一道吃早饭,尽管顿顿是生鸡蛋拌饭,酱汤米饭配新香(腌菜)之类的简餐,但随吃管饱,替孟想省了不少餐费。今天她家没订货,他只好去别处觅食,离开市场前先去一家鱼贩子店里领出一箱装有冰块的海货,用自行车载着,半小时后来到昨晚经过的临近常光寺的小街,在一家名叫“樱”的家庭寿司店门前停下。离营业时间尚早,店门已经开了,店家正做准备工作,孟想提着箱子进店,边擦汗边朝厨房方向高喊:“早上好,大江先生,您订的货到了。” 门内须臾走出一位穿厨师制服的老者,他身形高大,样貌体面,气质不同于寻常庖厨,带着股高雅的学者风度。 见面后孟想鞠了一躬,进前递上送货单据:“大江先生,这是今天的货单和发、票,请您过目。” “好的,孟君,辛苦了。” 老先生接过单据,随手搁柜台上,转身为他倒了杯玄米茶。这人名叫大江康太郎,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厨师,今年七十有三,曾是东大医学院的高材生,在东京有名的私立医院上班,是个很有身份名望的人。退休后闲不住,跑到这条街上卖寿司,如今也经营了十二个年头,店面小,只有十个座位,顾客都是附近居民,生意不温不火,仅够保本,不过料想他也不稀罕靠此挣钱,在日本像他这种行医数十年,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的老头子无不腰缠万贯富得流油,晚年开店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孟想是从前年开始给樱寿司送货的,每天当完搬运工就到跟大江先生长年合作的鱼贩子店里提货,原物送到了事,一次800円,按月结账,不用登记,入管局也无从查起,在他是一笔可观的生活补贴。这顺手差事是阿橘介绍的,大江先生跟她关系好,很信任她,连带着也信任孟想,从没刻薄刁难过,每月8号准时发工资,有时还会请他吃寿司。 今早大江先生还在忙别的事,孟想吃不成寿司,先去松汤洗澡,顺便把昨天借穿的浴衣还给阿橘。可能是他心事重重,打招呼时不如以往有精神,引起阿橘担心,离店时被她叫住。 “孟君,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也是,我们一块儿去吃猪排饭。” 阿橘喜欢猪排饭,常去离这儿半条街的一家名叫“乐村”的猪排定食店,也请孟想去过许多次。那家店位置隐蔽,藏在巷子夹缝里,路人很难发现。店门仅有一人宽,门楣上方悬挂“童卡次”(日语,猪排饭)的小灯笼,进到里面却是曲径通幽,厅堂足有五六十平米,横七竖八放着几张长条木桌,墙壁上钉着各种套餐的餐牌,最便宜的750円,最贵的1100円,以东京的物价看再实惠不过。进门左边最靠里的是台,也就是烹饪操作间,日本的小餐馆厨房都呈开放式,食客可以观看到制作料理的全过程,一个厨师打扮的老头儿正带领一名年轻小伙在操作间里忙碌着。 这里营业时间是每天早上7点半至晚上8点,他们去的时候店里已有几位就餐的客人,都是周围的邻居,阿橘挨着跟他们打招呼,立刻引起店主注意,那老头急忙把手里的活儿交给伙计,赶到台外迎接。 “阿橘,欢迎光临啊。孟君,你也来啦。” “野口桑,早上好。” 野口桑全名野口幸之助,是猪排店老板,也是个老光棍。中等个头,瘦巴巴的,终年红光满面,瞧着六十多岁,其实已经七十出头。不过这老头子和大江先生风格迥异,后者是知识分子派头,前者市井气浓郁,在东京生活大半辈子也改不掉厚重的关西腔,听谈吐就是个大老粗,为人实诚热情,对阿橘尤其亲切,孟想这外来人接触几次都能看出他对人家有企图,相信在当地老街坊中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惜这对看外表完全不般配,阿橘岁数再大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而野口长得实在难看,生就的缺陷还能忍,他那张脸却是后天毁容的产物,右脸一道粗长的刀疤从太阳穴贯通到嘴角,状似一条大蜈蚣,随着伤口愈合面部肌肉向上拉伸,右嘴角上翻遮不住牙齿,就是半个“剪刀女”长相,陌生人见了无不心惊。 老少三人相对哈腰问安后,野口安排二人坐到靠近台的饭桌前,屁颠屁颠去给他们做吃的。他开店近四十年,手艺炉火纯青,做出来的炸猪排饭非常好吃,关键量很足,一块猪排有成年壮汉双手掌那么大,每种套餐都配有卷心菜沙拉和米饭味增汤,不够可以随便添,加20円还能换一枚生鸡蛋,饿个三天三夜来也能啖到撑。 31.失踪 支持正版  这老太太是此间名人, 当地街坊都称她“阿橘”, 全名叫做八尾橘, 八尾是夫姓, 不过她丈夫已经挂了几十年, 是个老寡妇, 在隔壁街上经营钱汤,也就是公共浴场。孟想和她打了三年交道,交情正是从那座名叫“松汤”的浴场开始的。 当时他还找不到高时薪的工作, 每天得打两份工来维持开支,其中之一是为农协送牛奶。日本农协是日本组织基础最广泛的农民互助合作组织,其中一项工作是帮助个体奶制品生产商代售产品, 以保护他们不受大企业垄断和打压。农协的牛奶质量好,价格也比知名乳业的奶便宜, 很多中老年人都爱订, 孟想应聘了送奶工的工作, 每天早上5点去常光寺旁的销售点取奶, 按照顾客名单, 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上门, 在7点前全部送到, 一分钟都不能延误。 这两小时里他玩命飙车, 双腿犹如缝纫机的跳针踩得飞快, 送完奶汗出如雨, 到夏天太阳一晒, 衣服上白毛毛一片, 像在盐巴堆里打过滚。之后就该赶去学校上课,中间没有多余时间回家换洗,为此他受过不少白眼,日本人素喜干净,超过七层人有洁癖,在电车上都是陌生人还不至于当面给他脸色,在学校可不行。上课时日本学生都避瘟神一样离他远远的,还有女同学当着他的面捂鼻子,发展到后来生活指导老师竟亲自出面提醒他注意个人卫生,可见他的体臭已经给其他同学造成困扰了。 孟想十分尴尬,谁都不愿被当成垃圾对待,可是去哪里找合适的地方洗澡呢?苦恼之际,他偶然发现了“松汤”,这澡堂就在他送奶的社区,据说是家百年老店,门面瞧着朴素亲民,价钱也比别的钱汤便宜,洗一次450円。孟想到日本后力行节俭,花钱精打细算,从没去过公共浴池,第一次进去还有点紧张。 当时接待他的就是阿橘,那天刚好是早上七点半过一点,阿橘正在店门口扫地,孟想不敢冒然登门,隔着七八米张望好一阵,阿橘很快发现他,主动跑过来打招呼。 “早上好,要洗澡吗?” 孟想看到她的第一感想是:这老太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而今头发花白皱纹成堆也还有着漂亮的轮廓,化了很精致的淡妆,身材高挑细巧,穿着素净的高级和服,系一条白色镶荷叶边的围裙,举止优雅神态和蔼,给人浓浓的亲切感。 孟想在她热情招待下进店,可能时间太早,店里还没有别的顾客,他在更衣室脱完衣服走进男浴场才发现澡堂的格局很奇怪。男女浴场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板壁尽头耸立着高高的收款台,坐在上面能同时看到两边的情形,顾客洗澡的景象自然也尽收眼底。 这个样子不就被那老太婆看光了吗? 虽然很不自在,但一想到对方年龄足够做自己的奶奶,别扭也只在弹指一挥间,相比之下时间更宝贵。他见浴场的大池子里已放满蓝汪汪的热水,被那雾气一熏,毛孔都张开了,乐呵呵大跨步地跳进去,这一跳就闯出祸来。 也是他刚到异国闭目塞听,不知道日本澡堂子的规矩,日本人泡澡前必须先洗净身体,进了浴池只许静静的泡,不带搓泥刮皮的。 所以他刚下水就听到阿橘惊急的叫声。 “だめ!だめ!(不要乱来)” 她踩着小碎步奔进男浴场,也不管孟想正光着身子,喝令他马上离开浴池,孟想窘迫难当,身边没有合适的遮挡物,只能双手捂住胯部,瑟缩地听她教训。 “小哥哥,这池水是给大家泡澡的,你不先把身体洗干净,弄脏了水,后面的客人就不能泡啦。” 孟想方醒悟自己损害公德,恰似吃了一斤老家的二荆条辣椒,脸红得冒烟,支支吾吾道歉,这么一来又暴露了尚显生涩的川式日语。 阿橘问:“你是中国人?” “……是。” 阿橘听了,边叹气边摇头,看来很无奈,孟想的羞耻心被射成箭垛,骂自己太粗鲁,不仅丢个人的脸,还抹黑国人形象,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阿橘态度依旧和气,指着浴池旁的一排洗浴喷头说:“请你就在这里冲洗一下,这池水得换掉,换水到加热需要一两个小时,今天大概不能泡澡了。” 孟想毛毛腾腾洗完澡,心想这池水少说好十几吨,被他生生糟蹋了,店家恐怕要索赔,这个澡搞不好得洗掉自己一周的伙食费。 然而担心的事并未发生,离店时阿橘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容可掬地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只字不提赔钱,孟想如遇大赦,出门飞窜而去,决心对这家店敬而远之。奈何附近和学校周边都没有别的钱汤,不洗澡就会继续当臭虫,受现实所迫,数日后的清晨他再度徘徊在松汤门口,想起前些天的糗事,踌躇着不敢擅入。结果还是出来扫地的阿橘先主动,看她还像初见时那般亲切热情地招呼:“早上好,要洗澡吗?”,孟想忽然莫名感动,二话不说进去了,不过这次他只冲澡,再不敢碰那清澈见底的池水。 打这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松汤洗澡,洗完换上干净衣服,清清爽爽去学校上课,形象大为改观,师生们对他的非议也消失了。不过由于第一次的前车之鉴,他始终没再进浴池,过了两个多星期,一天洗完澡离店时阿橘忽然说:“客人怎么不泡澡呢?冬天来了寒气重,要泡澡身体才会健康啊。” 孟想吃了一惊,脸皮**,不知拿什么话应对,又听她笑眯眯说:“下次来好好泡个澡,真的超舒服的。”说完还拿出一碟和果子招待他。 孟想在日本求学打工,饱尝世态炎凉,这个国家的人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但处处显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虚伪,有时还会被某些怀有民族情结的人轻视乃至敌视,似阿橘这般宽和真诚的太少见。他在这个慈祥善良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长辈的温情,亲切感油然而生,久而久之成为朋友。如今他已在松汤连续洗澡三年,和阿橘交情熟稔,也从她那里享受了诸多优待。 本来松汤已是东京为数不多的坚持早间营业的公共浴场,得知孟想每天7点结束工作,阿橘为方便他特意把营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洗澡费也打折到300円一次。前年她过生日,孟想为了她画了一幅铅笔素描,老太太欢喜不尽,一口气免掉他半年的洗澡费。她守寡四十多年,一直独居,店里只雇了一名打杂的大嫂,其余事都亲历其为,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却乐在其中。 日本很多老年人到了七老八十还在工作,精气神一点不比年轻人差,这估计是他们长寿的原因。通过阿橘,孟想在这条街上结识了不少开店的老人家,很敬重他们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总能从中受到鼓舞,因而乐于同他们交往。 但眼下这背心内裤背书包的滑稽模样被老朋友目击,却是他措手不及的。 “孟君,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打扮?” 阿橘果然狐疑地端详他,流露极深的关切,孟想讪笑着挠后脑勺,正是口拙,一名穿警服的小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远远地便朝阿橘打招呼。 孟想一看又是熟人,还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心坎犹如挂了块秤砣,越发累。 此人名叫芥川秀一,是附近的交番(日本的派出所)的巡查(片警),孟想每天都要路过他值班的岗亭,三天两头能碰上。芥川不仅个子小,连心眼也如此,孟想跟他认识三四年,有过的两次直接接触都很不愉快,头一次是骑自行车经过这里的一条街,被巡逻的他当场叫停。 “先生,您的自行车登陆码怎么缺了一半?” 日本对自行车管理严格,实行实名登陆制,私人买车时都须进行“防犯登陆”,由自行车经销商将车主信息报告给警察局,并在自行车上粘贴相应的登陆码,假如车辆被盗,可向警方报案。 那天孟想车架上的登陆码不知怎么掉了一块,于是吸引了芥川的关注。这也得怪东京治安好,民警们无事可干,尽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花功夫。孟想当时口语烂,连说带比跟他解释,并抄写出自己的自行车号码和登陆信息,芥川用手里的无线呼叫设备向系统查询,确认无误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问题,您可以走了。”,这一耽搁差点害孟想迟到。 第二次情况更窝火,那是夏天的傍晚,孟想白天在秋叶原买了台新电脑,箱子放在自行车后架上,骑车时忘记开灯,这违反了日本的交规,路过岗亭时就被芥川拦下了。这小鬼子装作不认识他,非让他打开后面的箱子检查,态度像在盘查嫌疑犯。孟想早听说日本警察讨厌中国人,有道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中国民众受教水平悬殊,确实有不少败类出国后胡作非为,一些日本警察见闻多了,就对中国人产生成见,看女的都像妓,看男的都像贼。 孟想极度反感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观点,当时他表现愤慨,把自行车朝芥川跟前一架,大声说:“这是我买的电脑,你想看就自己打开!” 芥川是警界老油条,不紧不慢说:“按法律规定,我无权动您的物品,如果您不配合,就请跟我去交番协助检查。” 他的要求有法可依,孟想无奈之下只得让步。至此之后他遇到芥川就像见了仇人,不是把鼻孔翘到天上,就是把脸转向一边,越看他越像抗日剧里负责探路的鬼子兵,若非顾及民族形象,真想狠狠冲他翻几个大白眼。 此时冤家路窄,他断定芥川是来寻晦气的,跟阿橘问好不过是审问自己的铺垫。 这一预感非常准确。 “这位先生,您遇到麻烦了吗?” 芥川跟阿橘寒暄两句便开始对孟想找茬,借关心表达质疑,阿橘热心提醒:“这孩子是从中国来的,每天都到我店里洗澡,以前还在附近送过牛奶,您应该认识啊。” 芥川假装了然地“哦”了一下,点头说:“是很眼熟,穿成这样出门,一定有急事。” 孟想最讨厌日本人这套拐弯抹角探听虚实的社交辞令,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维持礼貌,说:“我在公园散步,遇到一个裸泳的人,他抢走了我的衣服和裤子。” 他家教严格不擅撒谎,遭遇难堪也编不出像样的话来掩饰,挑了些能见人的部分交代。 阿橘听得直捂嘴,惊骇道:“最近这种事真不少呢,前些天还听说有人在公园里裸奔,估计是流浪汉干的。” 芥川不肯轻信,进一步盘问了时间地点,还假惺惺问孟想需不需要报警。 孟想摇头:“也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不给警察先生们添麻烦了,以后我会小心的。” 他身上没有把柄可抓,芥川也不好再刁难,搭讪着走了。阿橘说孟想穿戴太奇怪,叫他跟自己回家,找出一件男士浴衣给他。 “我这儿也没有你能穿的衣服,暂时穿这个,不然回头兴许还会被警察拦住问话。” 送孟想出门时又问:“明天早上还是7点钟来吗?”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能笑得阳光灿烂,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元气,很容易感染他人。孟想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也稍稍振作,临别时用力点一点头,骑车上路,身后传来阿橘爽朗的叮咛:“道中気をつけて(路上小心)!” 本周末,《菊之乱》剧组举办同事聚会,孟想因奥斯卡郑重邀请,特意找朋友借了身西装,捯饬得整整齐齐,去到聚会地点才发现他是当日唯一一个正装出席的人,坐在人群中窘得像跑错片场的临时演员。 今日会晤的十几名成员几乎都是初相识,但饰演主役攻的男演员中岛宽却是孟想的“熟人”,曾几何时,他通过d盘、e盘、f盘频繁观摩这位仁兄与各路艾薇女、优激烈鏖战,对方挥汗如雨的耕耘为他插上想象的翅膀,穿梭在那些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官能幻境,足不出户便览尽天下床笫之事,经验为零却习得千姿百态的嬲戏,大大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身心都获得极大满足。 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做为知恩图报的好青年,孟想深深感谢这位殚精竭虑为广大宅男谋福利的艾薇男优,单方面与之建立起深厚友情,时常在修习完“左右互搏”术后对其奋不顾身的敬业精神表示出崇高敬意。现在意外得到团结合作的机会,见到他好似老友重逢,倍感亲切。 中岛宽下海早,闯荡业界七八载,如今也不过三十岁,真人相貌堂堂,身形与孟想相仿,态度十分谦和,与普通人无异。这也是日本艾薇界的大势所趋,女、优们百花齐放斗艳争辉,男优们都是甘为孺子牛的绿叶,挤出的是奶,吃得却是草,每拍一部剧收入最多十万円,还要服从调配,在坚持不懈、一泻千里、再接再厉、金枪不倒间运作自如,当真是拿命换钱。于是乎这些当惯了无名英雄的艾薇男优们都渐渐养成勤谨恭肃的低调作风,十之八、九能做到德艺双馨。 一个艾薇界的当红男优跨界到基威这边赚外快,无疑是给这个薄弱的演员班底打了一支强心针,有效壮大了参与者们的信心。 聚会第一项是在港区芝大门一家日式烤肉店吃饭,地方是奥斯卡选的,店面开敞物美价廉,日本人平时说话像蚊子哼哼,到了烤肉店却是热血沸腾,周围人声哄哄肉香旋绕,气氛非常热烈,可惜剧组同仁们都还不太熟,开饭时尚显拘谨。 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搞业务,一顿饭吃完工作也谈妥了,日本人不,工作上的事必须专门开会讨论,吃饭时只能闲聊。一堆陌生人初次见面无话可说,加上顾翼和水木茂因故迟到,大家都吃得斯文节制,各自存着分量不一的拘谨,只有金山秋例外。这酷爱运动服的男人婆跟上次一样,二话不说埋头猛吃,仿如一个以消灭食物为使命的清道夫,嘴巴一刻不得闲。 孟想和邻座的助理摄影师是校友,勉强找到一点共同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着。过了二十多分钟,奥斯卡接到电话,说是水木茂已来到附近,向他打听餐馆的具体方位。奥斯卡热心地亲自前去迎接,不久后和一位高个子的长发女郎并肩返回。那女郎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180以上,一头绸缎般的黑长直,穿着高雅的白色连衣裙,水墨蓝针织开衫,妆容无暇身段窈窕,端的是月貌花容娉婷可人。 32.决心 支持正版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 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 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真是帮了大忙啊,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日本人的客套话都是注水猪肉, 得打对折,孟想谦逊道:“让您见笑了,我还是在校生, 也没有相关经验, 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孟桑太谦虚了, 川野老师给我看过你的实践作品, 很有想法和想象力,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的新鲜人, 至于工作不用太担心。公司会派出专门的监制协助你,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好的,那么请问我今天能见一见监制先生吗?” “当然,我这就叫他过来。” 石桥部长按下手边的座机, 吩咐:“我是石桥,马上联系前田, 就说《菊之乱》的导演来了, 叫他赶紧过来。” 那边刚应声, 这边就有人敲门,一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在门外吼:“石桥部长,我是奥斯卡,能进来吗?” 石桥部长对着孟想咧嘴一笑:“哦哟,这人会分、身术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姓前田的监制,忙做好迎接准备,不料门开后两只眼睛被狠狠撒了一吨辣椒粉,汗毛全部奓开来,不为别的,只因那前田监制的打扮太过惊世骇俗。 他顶多165的个头儿,身形虚胖,比例五短,包租婆发型,上身罩一件仙气飘飘的粉红色长袖丝褂,下身是黑色紧身七分裤,脚踩银色珠片凉鞋,鞋跟起码10公分,手脚指甲都涂得漆黑,如同粘着二十个油亮亮的蟑螂,粗壮的右脚踝套着一串红珊瑚足链,与双手腕上的金镯子斗丽争辉。猪一般粗短的脖子上也杂七杂八挂了两三条五颜六色的项链,整体看去活像装饰臃肿的圣诞树。四肢黝黑,脸却刷得粹白,从而突出了各种比衣物色彩更辣眼的颜色,棕色假睫毛、蓝紫相见的魔幻眼影,铁锈色唇彩,杏色腮红……大概在追求梦露式的复古妆容,可惜那张斑斓的戏脸壳遮不住真面目,孟想一眼看出他的本体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本能地感慨:“丑人多作怪!” 前田迈着叭叭叭的鸭子步冲进办公室,见到他,立刻掩口做少女状:“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像一只乌鸦硬要捏着嗓子模仿夜莺,又像一只利爪使劲抓挠人的头皮,是对承受力的巨大考验。 石桥部长想是早已通过考验,百忍成钢,夷然自若地向那妖男介绍:“前田君,这位就是要跟你合作拍摄《菊之乱》的导演孟桑,快打个招呼。” “哎呀,是孟桑呀,可算来了。” 前田的脸顿时笑成一朵盛开的秋菊,甩荡着走向孟想,双手交叠在腿间,娘里娘气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前田大河,你也可以叫我奥斯卡,反正这儿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孟想忙不迭起身还礼,想到今后要跟这种老妖怪共事,心里咚咚咚猛敲退堂鼓,大有误入贼船的懊丧。 等他们相互做完介绍,石桥部长问前田:“你有事找我?” 前田扬起头夸张地“哦”一下,双手捂住心口走到办公桌前,拖长嗓音抱怨:“石桥部长,人事部是怎么安排的呀,我刚才见了《菊之乱》的主役受,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想吗?” 石桥部长的笑脸一成不变:“听说那演员素质很不错,你还满意吗?” “满意?”前田翘起兰花指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做出力怯不胜的姿态。 “部长,您果然没有亲自面试过演员,我待会儿就要去医院看心内科,这颗心深受伤害,正颤抖着滴血呢。oh, how dreadful. i am ever so sorry.” 日语语音体系简单,只有“阿姨污欸哦”五个元音,再加上十几个辅音,使得日本人的舌头对付不了复杂的英文发音,一张口都是走调的火星语,这个奥斯卡的英文倒是非常标准,还是圆润的美式口音。 他极尽做作之能事,但始终是巫婆情状,孟想忍受着鬼哭狼嚎的“娇音”,化繁为简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出重点——这位监制嫌《菊之乱》的主役受太丑,要求公司另觅人选。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supreme beauty,主役受岚空是全剧的灵魂所在,就算达不到剧本描述的倾国倾城,至少也得有七八分的姿色。而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呵呵,您知道我是个gentleman,不会随便对他人评头论足,but honestly,他的长相与角色风马牛不相及,假如由他出演,观众最多坚持一分钟就会关掉电视机。” 石桥部长微露疑色:“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听他们说还可以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只要长得比一般人稍微好看点,用化妆和镜头灯光弥补不就行了吗。” “god!什么样的化妆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呀,您除非把高须整形所的主刀医生请来才办得到。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挑剔,人事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预算少就随便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呀。开拓gay video市场是社长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初期制作就这么马虎,还怎么跟别的公司竞争?” “唉,你也知道这批项目的先期投资都集中在另外几部剧上,这部上面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启动资金还是我们部门努力争取来的,好不容易才在预算内找到演员,你再提换人……” “您的意思是预算不够就能随便凑合?我的职业道德可不允许我做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do it well, or leave it alone.拜托您去跟董事会说取消这部剧,我不想让它变成我从业生涯中的disgrace!” ………………………………………… 通过他们的对话,孟想可算了解到内情,敢情这就是部捉襟见肘的炮灰剧,成本小,班底薄,难怪接受实习导演,人家压根就没指望靠这片子营利,所以破铜烂铁随便砸。 奥斯卡八成是公司一号混人,抗议得不到解决,态度渐趋强硬,不久暴露粗重的糙汉音,与石桥部长针锋相对地争执。石桥部长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强笑着对孟想说:“孟桑,能拜托你到外面稍坐一会儿吗?我要先跟监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孟想正促刺不安,立马应声回避,来到走廊上他不禁想:剧组成立之初就起内讧,能不能顺利开拍还得打问号,或许就此胎死腹中也很有可能。 这情况令他矛盾,望着窗外远碎的流云,有些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失去一个实习赚钱的机会,对渴求知识又周转不灵的他来说都很可惜。 安安静静发完呆,他悻悻转身,一个熟悉的影像跃入眼帘。 “孟桑,你好啊。” tsubasa!? 孟想犹如撞见背后灵,惊跳后退,叫玻璃幕墙弹回来,仔细一瞧,今天tsubasa给人的感觉耳目一新,往常他都是骚浪的代官山潮男打扮,描眉勾眼自带逼格,今天穿着朴素的牛仔裤和带帽卫衣,素面朝天纤尘不染,清新得宛如刚从泉眼里涌出的山泉,年龄感至少降低了四五岁,一派高中生的天真天然。 假如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孟想兴许会被他这副人畜无伤的清纯外表欺骗,此刻只会认为这人换了种伪装,绝不敢掉以轻心,怒形于色道:“你这家伙还敢露面,我正想找你算账呢!” 他凶巴巴挽起袖子,企图先声夺人,tsubasa笑指天花板:“你想揍我?这里有监控哦。” 孟想好似受潮的炉灶点不上火,不想被他当成搞笑艺人,挺直腰板呵斥:“我不是不敢揍你,是怕脏了我的手!” “没关系啊,旁边就是卫生间,你揍完进去洗洗就干净了。” “臭小子,你存心挑事!” 孟想猛窜两步揪住tsubasa衣襟,竖起眉毛做张飞脸,奈何没有一点震慑力,还得到与预期效果截然相反的评价。 “孟桑,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好肉人爱嚼,好话人爱听,一个自身容貌出众的美人言笑晏晏地夸奖对方颜值,不仅是舒心赞美,更是具有权威性的质量认证,孟想并非超脱之辈,岂能免俗?受了这句甜言,就好比武林高手遭遇北冥神功,拳头上的力道速即衰退,热气有如麦浪在脸上翻涌,装腔作势推开他,忿恼嘀咕:“我懒得理你。” tsubasa一双桃花眼又笑成月牙形:“你别不理我呀,不然我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撒娇和调侃并重的戏谑气得孟想先怒后笑,用成都话自言自语谇骂:“这个小鬼子还多会走国际路线嘞,居然晓得用狗不理包子来洗我脑壳,硬是有意思的很……” 成都自古阴盛阳衰,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温床,女性多是家中的掌权派,受她们调教影响,男人普遍有话唠倾向,再老实的也会碎碎念。孟想夹七夹八骂了半天,tsubasa好奇问:“你在说什么呀?” 孟想知道日本人多疑,看到中国人当着他们说国语就怀疑是在批评他们,冷笑讽刺:“我在夸你嘴甜,会说话。” tsubasa当场否定:“不对,虽然我听不懂四川方言,但是你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哈,你连我说的是四川方言都听得出来,别告诉你还会讲中文。” “我当然会讲,那是我的母语啊。” 他陡然切换音频,一开口几乎把孟想吓爬下,瞳光直撅撅地在他身上扫射十几遍,艰难地挤出一个七翘八拱的疑问句:“你、你是中、中国人?” tsubasa微笑:“从血统上来讲是的。” 这是日籍华人在回答国籍问题时的常用答案,孟想会意:“你已经归化啦,是在这边出生的,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他得出这种推论是因为在日本连续居住5年,工作满3年(留学期间除外)才能申请加入日本国籍,称之为归化。tsubasa看来不过20出头,要取得日本籍只有一种可能——跟随父母一共归化。 事实确是如此。 “ 我八岁跟父母来日本,在这儿生活了十四年,高中时入的籍。” “这么说,你的姓也改成日本人的了?” 日本姓氏千奇百怪,有姓厕所的(御洗手),有叫屁股的(泽尻),乃至以鼻毛、上床、肛-门、龟-头为姓的都有,可中国的百家姓在其中所在的比例少之又少,入籍时如果户籍所查不到申请人的原姓氏就会要求对方改用日本姓氏。 tsubasa说:“爸妈随便乱起了一个,当时我们住在新田小学背后,就姓新田了。” 孟想哼出鄙夷:“啧啧,我们中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种就叫汉奸。” “那是用来对付日本人的,家里的亲戚还叫我原来的名字,你也可以,我叫顾翼,顾惜的顾,羽翼的翼。” 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比孟想的椒盐普通话地道得多,同宗同族的亲切感有效冲淡先前的隔阂,也大大降低了嫌恶,可孟想仍不尴不尬抗拒接触,冷场一分钟才蹦出一句:“你这名字起得搞笑,顾翼,故意,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顾翼反讽:“当然没你的有深度啦,孟想梦想,一听就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家伙。” 像是嫌孟想翻脸速度不够快,还笑粲着煽动:“建议你还是用日语骂人,你的日语比普通话标准,至少能捋直舌头。” “我去……” 孟想心肺肝胆都泡在烧酒里,呼出的气能当燃料使,瞪眼咒骂:“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啊,你妈是不是存心报社,生你的时候专门挑过时辰?选了个神憎鬼厌的八字,气死人不赔命。待会儿我就出去买袋盐巴洒一洒,真晦气!” 顾翼笑道:“你要驱鬼?食盐只能用来赶日本的鬼,对我不起作用。” “没空跟你鬼扯!” 孟想拙于舌战,短暂切磋已明白自己没胜算,粗鲁地挥手撵人:“别再骚扰我了,我来这儿是办正事的,识相赶紧走!” 顾翼耸肩:“你以为我是跟踪你来这儿的?我也没想到会凑巧遇上你啊,我是过来找朋友的。” “切,撒谎不打草稿,你朋友是谁啊?” 33.自首 支持正版  本周末, 《菊之乱》剧组举办同事聚会,孟想因奥斯卡郑重邀请, 特意找朋友借了身西装,捯饬得整整齐齐,去到聚会地点才发现他是当日唯一一个正装出席的人,坐在人群中窘得像跑错片场的临时演员。 今日会晤的十几名成员几乎都是初相识, 但饰演主役攻的男演员中岛宽却是孟想的“熟人”, 曾几何时,他通过d盘、e盘、f盘频繁观摩这位仁兄与各路艾薇女、优激烈鏖战, 对方挥汗如雨的耕耘为他插上想象的翅膀,穿梭在那些波澜壮阔, 高、潮迭起的官能幻境,足不出户便览尽天下床笫之事,经验为零却习得千姿百态的嬲戏,大大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 身心都获得极大满足。 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做为知恩图报的好青年,孟想深深感谢这位殚精竭虑为广大宅男谋福利的艾薇男优, 单方面与之建立起深厚友情, 时常在修习完“左右互搏”术后对其奋不顾身的敬业精神表示出崇高敬意。现在意外得到团结合作的机会,见到他好似老友重逢,倍感亲切。 中岛宽下海早, 闯荡业界七八载, 如今也不过三十岁, 真人相貌堂堂,身形与孟想相仿,态度十分谦和,与普通人无异。这也是日本艾薇界的大势所趋,女、优们百花齐放斗艳争辉,男优们都是甘为孺子牛的绿叶,挤出的是奶,吃得却是草,每拍一部剧收入最多十万円,还要服从调配,在坚持不懈、一泻千里、再接再厉、金枪不倒间运作自如,当真是拿命换钱。于是乎这些当惯了无名英雄的艾薇男优们都渐渐养成勤谨恭肃的低调作风,十之八、九能做到德艺双馨。 一个艾薇界的当红男优跨界到基威这边赚外快,无疑是给这个薄弱的演员班底打了一支强心针,有效壮大了参与者们的信心。 聚会第一项是在港区芝大门一家日式烤肉店吃饭,地方是奥斯卡选的,店面开敞物美价廉,日本人平时说话像蚊子哼哼,到了烤肉店却是热血沸腾,周围人声哄哄肉香旋绕,气氛非常热烈,可惜剧组同仁们都还不太熟,开饭时尚显拘谨。 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搞业务,一顿饭吃完工作也谈妥了,日本人不,工作上的事必须专门开会讨论,吃饭时只能闲聊。一堆陌生人初次见面无话可说,加上顾翼和水木茂因故迟到,大家都吃得斯文节制,各自存着分量不一的拘谨,只有金山秋例外。这酷爱运动服的男人婆跟上次一样,二话不说埋头猛吃,仿如一个以消灭食物为使命的清道夫,嘴巴一刻不得闲。 孟想和邻座的助理摄影师是校友,勉强找到一点共同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着。过了二十多分钟,奥斯卡接到电话,说是水木茂已来到附近,向他打听餐馆的具体方位。奥斯卡热心地亲自前去迎接,不久后和一位高个子的长发女郎并肩返回。那女郎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180以上,一头绸缎般的黑长直,穿着高雅的白色连衣裙,水墨蓝针织开衫,妆容无暇身段窈窕,端的是月貌花容娉婷可人。 孟想正纳闷这姑娘为何瞧着怪眼熟的,就听她甜笑着向众人打招呼:“对不起,我迟到了,初次见面,鄙姓水木,大家可以叫我小茂。”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美女,讲话竟是捏起嗓子的公鸭,不过这还不是重点,令孟想石裂的是,女郎非女,是剧组的化妆兼道具师水木茂伪装成的仿冒品。 我日,这个人咋打扮成这样子了,是不是有异装癖哦? 在座掉下巴的不止他一个,此前见过水木的几位同事也舌桥不下,惊道:“这是水木桑?怎么突然变样了?” 奥斯卡心有余悸地笑:“我刚才也吓了一跳呢,以为水木桑脱不开身,请女朋友替他赴约,具体原因请他自己来说明。” 水木掩口娇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爱好,希望诸位多多包涵。”说着又向孟想挥手致意,“孟桑,我昨天路过你们学校,刚好看见你从校门口出来,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打招呼,真对不起~” 他笑得媚态横生活泼热情,一举一动完全符合樱花妹的标准规范,不但颠覆形容,也与前番会面时那种敦默寡言的公子气度判若两人,孟想咧嘴僵笑,进一步怀疑此人患有人格分裂症。 一般来说,日本人聚会,有年轻女性在场气氛就会比较活跃,日本妹子们自幼接受男尊女卑教育,会自发自愿地伺候男人,到了饭局就是义务服务员,负责掺茶倒水传菜递纸。今天这一桌人只有金山秋是女人,但她毫无女性自觉,一群谨小慎微的日本爷们儿便不约而同装深沉,等水木茂入座,情况立刻改善。 “中岛先生您尝点牛舌,富生先生您要来杯乌龙茶吗?孟桑,再给您来盘凉拌小章鱼怎么样,顺便尝尝这个烤里脊~” 他好像女招待附体,在席间忙上忙下张罗侍奉,若非声音破绽太大,谁都看不出这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日本人在这方面接受度广,同事们很快度过适应期,安之若素地将其当成女人看待,他既卖俏,别人也配合调笑,氛围渐趋活跃,等顾翼到场时已是其乐融融的欢腾景象。 孟想心里还在嫉恨情敌,不想搭理他,但成年人必须公私分明,他不好在同事面前摆脸色,顾翼主动打招呼,他也假笑还礼,借身边人打掩护,拒不与其交流。可是那小子存在感太强,口齿伶俐妙语连珠,比起水木茂的矫揉造作来,更像八面来光的交际花,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人变成移动布景。 这种众所瞩目的情况下孟想再冷眼无视就会和余人反差明显,不得不装模作样捧他的场。每当他被动地朝顾翼行注目礼,这狐狸精便趁机秋波频送,一双勾魂眼不加掩饰地在他脸上梭巡,一颦一笑意味深长,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苏妲己。孟想筛子做锅盖,气不打一处来,不禁自我代入伯邑考,几度想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恬不知羞的妖物。 酒足饭饱,奥斯卡组织众人进行第二项活动——去ktv唱歌。 这是日本的全民娱乐,小鬼子们乐此不疲,进到包厢对着点歌台一通乱点,各自施展歌喉,悦耳动听的不多,鬼哭狼嚎的也少,多数五音平平,使人昏昏欲睡。奥斯卡觉得氛围不够,拍拍掌说:“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胃都撑大了,大家一起来跳舞。” 有人说:“场地就这么点大,十几号人怎么跳?我看还是请一个会跳舞的表演,我们负责给他鼓掌喝彩。” 因金山秋是唯一女性,便请她上场,金山秋嚼着鱿鱼丝笑:“我只会打拳劈砖,不会跳舞。” 顾翼爽快自荐:“我会,选支劲爆点的曲子,我来。” 奥斯卡大喜:“小翼会跳舞?it is wonderful!我们这个剧里就有舞蹈桥段啊,我还想着请个舞蹈老师来教你基本动作,这下看来可以省掉这笔开支了。” 顾翼说:“我可不会古典舞,脱衣舞倒是能跳一跳。” “又被你说中了,我们追求的就是voluptuous dances效果啊,来来来,先给我们演示一下,attention please, everybody.寻找灵感的时刻到了!” 奥斯卡屁颠颠选了首风情万种的迷幻舞曲,叫人们把长桌上的饮料零食全收到一边,为舞者清理出一个临时舞台。顾翼半点不怯场,脱了鞋,赤足踩上去,前奏一响,他已进入情绪,很快取代灯光主宰人们的视力。 孟想早猜到他会跳舞,但没想到他舞技这么棒,本来他那颀长完美线条流畅的身段已占足了便宜,关节也灵活得像注满润滑剂,最大限度优化了肢体协调,柔韧如柳,强劲如鞭,让随心所欲的扭摆显得赏心悦目。音乐节奏激荡多变,他的舞姿也行云流水**奔放,在旋转中撩衫解扣,向观众炫耀美妙的身体,仿佛一尊古代图腾,散发着具象的原始的性感气息。射灯将他的影子洒向四面八方,人们眼花缭乱却又目不转睛,片刻后都中蛊似的纵声嚎叫,跟着他舞动的节拍摇头晃脑,恍如一群朝拜教主的邪教徒。 孟想不是没看过脱衣舞,改革开放三十多年,资本主义的文化毒瘤早已在神州大地泛滥,像他这个年纪的都市青年基本都能做到见惯不惊。然而此刻四周妖气弥漫,群魔乱舞,那放荡艳魅的妖王正大肆做法挑战他的定力,他的视野狭窄了,塞满他的腰他的腿他圆润的屁股撩人的姿势,他狐媚的眼神在他身上画符,用淫丽的表情向他下咒,道德的试金石横在跟前,他该何去何从? 我日哦,这个人太不要脸了,屁股扭得像发动机一样,女的都没得这么骚,好想上去扯起甩他龟儿几坨子(拳头)! 他对顾翼伤风败俗的行为义愤填膺,可联想只进行到“甩他几坨子”这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成了未知数,并且不敢深究,否则也会斯文扫地,沦落到道德败坏的行伍中去。 配乐进行到高、潮,顾翼已、□□上身,薄汗令他光滑的肌肤反射出微微荧光,犹如开始融化的糖果,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含入口中。观众的疯吼也达到最高音阶,声嘶力竭醉生梦死,孟想被吵得晕头转向,忽然发现顾翼面向自己停顿,双目幽光闪烁,神似狩猎中的狼。 他的心脏挨了一鞭子,猛的狂跳一下,不觉朝沙发后退缩,终究迟了,顾翼凭借有利地势捷足先登,一步跨上沙发,明火执仗地面对面跨坐到他双腿上,那蔷薇类的体香暖雾般捆绑他的四肢,也唤醒了他裤裆里的小鸟。 妈卖批! 他下意识抓住顾翼的胳膊,动武的念头却淹没在暴风雨似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这帮没节操的鬼子全是睁眼瞎,谁都看不出顾翼在勾引他,还把这近身撩逗的收尾当做画龙点睛的即兴发挥,围住他们喊“安可”。 顾翼目无旁人,集中火力朝孟想发功,露骨的春意从眼里源源不绝流淌到他身上,分不清是□□还是食欲。孟想满心惶恐,老二发胀,身体以腰部化界上下断裂,一半浇水一半放火,水深火热不过如此。 “我、我去趟洗手间。” 终于意识到不能与狐妖短兵相接,他用撒谎换来金蝉脱壳,狼狈地跑进卫生间,站在小便器前,忙不迭解开皮带拉链,希望乱入的荷尔蒙能随着一泡尿滚出他的身体。 无辜的老二已肿得发紫,形象地为“锤子”这一四川特色名词做注解,孟想又羞又恼,急着开闸放水,却一时间找不到感觉。说时迟那时快,卫生间的门开了,水木茂劈头而入,正好跟他打个照面。孟想来不及把老二塞回裤裆,慌乱间以双手为掩体握住,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就是在招人吐槽,二人面面相觑几秒钟,水木茂捂嘴巧笑。 “孟桑,您太夸张了,嘻嘻,也难怪,新田桑刚才的表演太到位,不止您,我看其他人也很有感觉呢。” “我、我不是……我是说、我只是来撒尿的……” “呵呵呵,放心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水木猫步走到孟想旁边的小便器前站定,撩起裙子拉下内裤,掏出证明他男性身份的玩意儿瞄准放水。和一个披着美女画皮的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撒尿,这情景就像一出后现代主义的喜剧片,孟想浑浑噩噩,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水木方便完,熟练地抖了抖腿,整理好衣装,转身去洗手槽洗手,然后掏出挎包里的化妆袋,对镜补妆,顺便以镜子为媒介和孟桑聊天。 “我真是烦死监制了,今天不停跟我聊同性恋话题,真想找根针把他的嘴缝起来。” 背是面非也是日本人的惯有毛病,这极不符合中国光明磊落的传统道德,孟想像往常那样赔笑敷衍:“可能他以为那是你们的共同话题。” 水木当即嗔斥:“什么共同话题啊,我看起来像同性恋吗?” 他说着否定句式,娇柔的身姿却在做相反诠释,谁又能相信他是直男? 为了论证自己的性取向,水木苦闷解释道:“您别看我打扮成这样就以为我性取向不正常,我从小到大都只喜欢女人,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只中意那种端庄文雅的大和抚子,很讨厌粗俗无礼的太妹,现在日本风气滑坡,我喜欢的女人越来越少,反感的女人倒随处可见,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自己打扮成我所向往的那种女性,从中寻求一点安慰。” 孟想知道日本国内有一群宇直糙汉酷爱扮女装,在车站和大街上身着水手服、女仆装招摇过市的胡子大叔和白发老头屡见不鲜,水木显然是他们的同好,只因长相细腻美观,容易惹上同志嫌疑,平日里只怕没少误导基佬。 又听他问:“您觉得金山桑怎么样?” 孟想仍旧打太极:“哦,我没怎么注意,她好像挺能吃的。” 34.指点 支持正版  石桥部长脸上的褶子荡漾开, 形成一个蔼然的微笑,豪爽地说:“你就是川野老师说的那个年轻人, 我等你很久了,快请坐。”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 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 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 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 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 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 真是帮了大忙啊, 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日本人的客套话都是注水猪肉, 得打对折, 孟想谦逊道:“让您见笑了,我还是在校生,也没有相关经验,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孟桑太谦虚了,川野老师给我看过你的实践作品,很有想法和想象力,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的新鲜人, 至于工作不用太担心。公司会派出专门的监制协助你, 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好的, 那么请问我今天能见一见监制先生吗?” “当然, 我这就叫他过来。” 石桥部长按下手边的座机, 吩咐:“我是石桥,马上联系前田,就说《菊之乱》的导演来了,叫他赶紧过来。” 那边刚应声,这边就有人敲门,一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在门外吼:“石桥部长,我是奥斯卡,能进来吗?” 石桥部长对着孟想咧嘴一笑:“哦哟,这人会分、身术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姓前田的监制,忙做好迎接准备,不料门开后两只眼睛被狠狠撒了一吨辣椒粉,汗毛全部奓开来,不为别的,只因那前田监制的打扮太过惊世骇俗。 他顶多165的个头儿,身形虚胖,比例五短,包租婆发型,上身罩一件仙气飘飘的粉红色长袖丝褂,下身是黑色紧身七分裤,脚踩银色珠片凉鞋,鞋跟起码10公分,手脚指甲都涂得漆黑,如同粘着二十个油亮亮的蟑螂,粗壮的右脚踝套着一串红珊瑚足链,与双手腕上的金镯子斗丽争辉。猪一般粗短的脖子上也杂七杂八挂了两三条五颜六色的项链,整体看去活像装饰臃肿的圣诞树。四肢黝黑,脸却刷得粹白,从而突出了各种比衣物色彩更辣眼的颜色,棕色假睫毛、蓝紫相见的魔幻眼影,铁锈色唇彩,杏色腮红……大概在追求梦露式的复古妆容,可惜那张斑斓的戏脸壳遮不住真面目,孟想一眼看出他的本体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本能地感慨:“丑人多作怪!” 前田迈着叭叭叭的鸭子步冲进办公室,见到他,立刻掩口做少女状:“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像一只乌鸦硬要捏着嗓子模仿夜莺,又像一只利爪使劲抓挠人的头皮,是对承受力的巨大考验。 石桥部长想是早已通过考验,百忍成钢,夷然自若地向那妖男介绍:“前田君,这位就是要跟你合作拍摄《菊之乱》的导演孟桑,快打个招呼。” “哎呀,是孟桑呀,可算来了。” 前田的脸顿时笑成一朵盛开的秋菊,甩荡着走向孟想,双手交叠在腿间,娘里娘气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前田大河,你也可以叫我奥斯卡,反正这儿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孟想忙不迭起身还礼,想到今后要跟这种老妖怪共事,心里咚咚咚猛敲退堂鼓,大有误入贼船的懊丧。 等他们相互做完介绍,石桥部长问前田:“你有事找我?” 前田扬起头夸张地“哦”一下,双手捂住心口走到办公桌前,拖长嗓音抱怨:“石桥部长,人事部是怎么安排的呀,我刚才见了《菊之乱》的主役受,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想吗?” 石桥部长的笑脸一成不变:“听说那演员素质很不错,你还满意吗?” “满意?”前田翘起兰花指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做出力怯不胜的姿态。 “部长,您果然没有亲自面试过演员,我待会儿就要去医院看心内科,这颗心深受伤害,正颤抖着滴血呢。oh, how dreadful. i am ever so sorry.” 日语语音体系简单,只有“阿姨污欸哦”五个元音,再加上十几个辅音,使得日本人的舌头对付不了复杂的英文发音,一张口都是走调的火星语,这个奥斯卡的英文倒是非常标准,还是圆润的美式口音。 他极尽做作之能事,但始终是巫婆情状,孟想忍受着鬼哭狼嚎的“娇音”,化繁为简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出重点——这位监制嫌《菊之乱》的主役受太丑,要求公司另觅人选。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supreme beauty,主役受岚空是全剧的灵魂所在,就算达不到剧本描述的倾国倾城,至少也得有七八分的姿色。而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呵呵,您知道我是个gentleman,不会随便对他人评头论足,but honestly,他的长相与角色风马牛不相及,假如由他出演,观众最多坚持一分钟就会关掉电视机。” 石桥部长微露疑色:“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听他们说还可以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只要长得比一般人稍微好看点,用化妆和镜头灯光弥补不就行了吗。” “god!什么样的化妆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呀,您除非把高须整形所的主刀医生请来才办得到。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挑剔,人事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预算少就随便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呀。开拓gay video市场是社长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初期制作就这么马虎,还怎么跟别的公司竞争?” “唉,你也知道这批项目的先期投资都集中在另外几部剧上,这部上面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启动资金还是我们部门努力争取来的,好不容易才在预算内找到演员,你再提换人……” “您的意思是预算不够就能随便凑合?我的职业道德可不允许我做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do it well, or leave it alone.拜托您去跟董事会说取消这部剧,我不想让它变成我从业生涯中的disgrace!” ………………………………………… 通过他们的对话,孟想可算了解到内情,敢情这就是部捉襟见肘的炮灰剧,成本小,班底薄,难怪接受实习导演,人家压根就没指望靠这片子营利,所以破铜烂铁随便砸。 奥斯卡八成是公司一号混人,抗议得不到解决,态度渐趋强硬,不久暴露粗重的糙汉音,与石桥部长针锋相对地争执。石桥部长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强笑着对孟想说:“孟桑,能拜托你到外面稍坐一会儿吗?我要先跟监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孟想正促刺不安,立马应声回避,来到走廊上他不禁想:剧组成立之初就起内讧,能不能顺利开拍还得打问号,或许就此胎死腹中也很有可能。 这情况令他矛盾,望着窗外远碎的流云,有些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失去一个实习赚钱的机会,对渴求知识又周转不灵的他来说都很可惜。 安安静静发完呆,他悻悻转身,一个熟悉的影像跃入眼帘。 “孟桑,你好啊。” tsubasa!? 孟想犹如撞见背后灵,惊跳后退,叫玻璃幕墙弹回来,仔细一瞧,今天tsubasa给人的感觉耳目一新,往常他都是骚浪的代官山潮男打扮,描眉勾眼自带逼格,今天穿着朴素的牛仔裤和带帽卫衣,素面朝天纤尘不染,清新得宛如刚从泉眼里涌出的山泉,年龄感至少降低了四五岁,一派高中生的天真天然。 假如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孟想兴许会被他这副人畜无伤的清纯外表欺骗,此刻只会认为这人换了种伪装,绝不敢掉以轻心,怒形于色道:“你这家伙还敢露面,我正想找你算账呢!” 他凶巴巴挽起袖子,企图先声夺人,tsubasa笑指天花板:“你想揍我?这里有监控哦。” 孟想好似受潮的炉灶点不上火,不想被他当成搞笑艺人,挺直腰板呵斥:“我不是不敢揍你,是怕脏了我的手!” “没关系啊,旁边就是卫生间,你揍完进去洗洗就干净了。” “臭小子,你存心挑事!” 孟想猛窜两步揪住tsubasa衣襟,竖起眉毛做张飞脸,奈何没有一点震慑力,还得到与预期效果截然相反的评价。 “孟桑,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好肉人爱嚼,好话人爱听,一个自身容貌出众的美人言笑晏晏地夸奖对方颜值,不仅是舒心赞美,更是具有权威性的质量认证,孟想并非超脱之辈,岂能免俗?受了这句甜言,就好比武林高手遭遇北冥神功,拳头上的力道速即衰退,热气有如麦浪在脸上翻涌,装腔作势推开他,忿恼嘀咕:“我懒得理你。” tsubasa一双桃花眼又笑成月牙形:“你别不理我呀,不然我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撒娇和调侃并重的戏谑气得孟想先怒后笑,用成都话自言自语谇骂:“这个小鬼子还多会走国际路线嘞,居然晓得用狗不理包子来洗我脑壳,硬是有意思的很……” 成都自古阴盛阳衰,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温床,女性多是家中的掌权派,受她们调教影响,男人普遍有话唠倾向,再老实的也会碎碎念。孟想夹七夹八骂了半天,tsubasa好奇问:“你在说什么呀?” 孟想知道日本人多疑,看到中国人当着他们说国语就怀疑是在批评他们,冷笑讽刺:“我在夸你嘴甜,会说话。” tsubasa当场否定:“不对,虽然我听不懂四川方言,但是你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哈,你连我说的是四川方言都听得出来,别告诉你还会讲中文。” “我当然会讲,那是我的母语啊。” 他陡然切换音频,一开口几乎把孟想吓爬下,瞳光直撅撅地在他身上扫射十几遍,艰难地挤出一个七翘八拱的疑问句:“你、你是中、中国人?” tsubasa微笑:“从血统上来讲是的。” 这是日籍华人在回答国籍问题时的常用答案,孟想会意:“你已经归化啦,是在这边出生的,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他得出这种推论是因为在日本连续居住5年,工作满3年(留学期间除外)才能申请加入日本国籍,称之为归化。tsubasa看来不过20出头,要取得日本籍只有一种可能——跟随父母一共归化。 事实确是如此。 “ 我八岁跟父母来日本,在这儿生活了十四年,高中时入的籍。” “这么说,你的姓也改成日本人的了?” 日本姓氏千奇百怪,有姓厕所的(御洗手),有叫屁股的(泽尻),乃至以鼻毛、上床、肛-门、龟-头为姓的都有,可中国的百家姓在其中所在的比例少之又少,入籍时如果户籍所查不到申请人的原姓氏就会要求对方改用日本姓氏。 tsubasa说:“爸妈随便乱起了一个,当时我们住在新田小学背后,就姓新田了。” 孟想哼出鄙夷:“啧啧,我们中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种就叫汉奸。” “那是用来对付日本人的,家里的亲戚还叫我原来的名字,你也可以,我叫顾翼,顾惜的顾,羽翼的翼。” 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比孟想的椒盐普通话地道得多,同宗同族的亲切感有效冲淡先前的隔阂,也大大降低了嫌恶,可孟想仍不尴不尬抗拒接触,冷场一分钟才蹦出一句:“你这名字起得搞笑,顾翼,故意,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顾翼反讽:“当然没你的有深度啦,孟想梦想,一听就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家伙。” 像是嫌孟想翻脸速度不够快,还笑粲着煽动:“建议你还是用日语骂人,你的日语比普通话标准,至少能捋直舌头。” “我去……” 孟想心肺肝胆都泡在烧酒里,呼出的气能当燃料使,瞪眼咒骂:“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啊,你妈是不是存心报社,生你的时候专门挑过时辰?选了个神憎鬼厌的八字,气死人不赔命。待会儿我就出去买袋盐巴洒一洒,真晦气!” 顾翼笑道:“你要驱鬼?食盐只能用来赶日本的鬼,对我不起作用。” “没空跟你鬼扯!” 孟想拙于舌战,短暂切磋已明白自己没胜算,粗鲁地挥手撵人:“别再骚扰我了,我来这儿是办正事的,识相赶紧走!” 顾翼耸肩:“你以为我是跟踪你来这儿的?我也没想到会凑巧遇上你啊,我是过来找朋友的。” “切,撒谎不打草稿,你朋友是谁啊?” “他是这里的制作部部长。” “哈?!那他叫什么名字?” “石桥刚史,不过我都叫他汤姆叔叔。” “不是~” “你不相信?那待会儿我领你去见他。” 孟想僵口怔神,再次感叹东京真小,想起莉莉说过顾翼在牛郎店上班,有钱人常去哪种场合寻欢,石桥部长大概也是他的客户。 汤姆叔叔~这么肉麻的称呼,没得鬼才怪!这个娃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出卖色相抱日本人大腿,简直丢我们中国的脸! 厌恶仿佛收割后的蕹菜,快速长出新苗,但这时的长势不太健康,根叶上多了许多憾惋的虫眼。过去他以为顾翼是日本人,对其堕落麻木不仁,比如别家出了杀人放火的坏蛋,事不关己瞧个热闹,相反,如果是族中子弟好逸恶劳沾染恶习,那必然会生上恨铁不成钢的感想。他不轻不重瞥了顾翼一眼,心中怨责,这么一个模样光鲜体面的人,为何要从事那种肮脏下贱的行当呢? 贪慕虚荣、好逸恶劳、生性放荡、不知廉耻……归结起来都算道德败坏。 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没资格进入他的领地,哪怕用美貌做敲门砖…… 放屁!老子是直男,他美上天了也没用,等下去找石桥说完事情就正儿八经警告下他,一定要喊他从我面前消失! “あら(哎呀)!” 那女客愣一愣,飞快摘下墨镜,盯着他猛瞅两眼,惊喜低呼:“这不是罗布师兄吗?好久不见!” 这下孟想也看清对方那张半老徐娘的浓妆脸,脊椎骨里“嗤”地窜出一股寒气,犹如负债累累的人遭遇债主,恛惶失色,木腾腾瞪着女人,五十音图都丢到了百慕大。 好在野口及时出场,熟热地跟女人打招呼。 “莉莉桑,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吗?” 这莉莉的笑脸像在表情加工厂里订做的高级模板,顷刻流溢出友善、活泼、娇媚、亲切等讨人喜欢的元素,日本女人深谙笑的诀窍,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呢,前不久刚去南亚出差,回国后都快累死了,可是因为太想念野口先生您,所以一有空就马上赶来了。” “哈哈哈,难道不是想念我店里的炸猪排?” “都想都想。” 莉莉撒娇卖俏炒出一团和气,狐媚的眼珠在孟想身上一转,悄声问野口:“这是您请雇的伙计?” 野口摇头:“不是,这孩子是阿橘的朋友,是个中国留学生,这几天借住在我家。莉莉桑认识他?” 莉莉做出日本女子常用的,一只手轻轻握拳顶在下巴处的卖萌姿态,欢笑:“是啊,他是我在佛学会的□□。” 野口喜道:“那真是太巧了,孟君,快招待莉莉桑,你不用干活儿了,好好陪朋友聊天。” 孟想脑子里熬油似的,心虚又慌迫,支吾道:“我碗还没洗完呢……” 野口正要发话,莉莉抢着说:“没关系,你去忙,待会儿我们到别的地方慢慢聊。野口桑,我肚子好饿哦,麻烦给我来一份特制猪排盖饭,再炸两个螃蟹腿。” 她无疑是店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坐到台边最宽敞舒适的座位上,孟想背对她洗碗,眼睛看不见,她和野口的对话却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昨天听邻居们说您府上被闯空门(日语,入室盗窃)了?小偷抓到了吗?” “没有,警方只调取了周边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撬锁进去的?” “恩~警察现场勘查过痕迹,说他先从东边的院墙翻进去,破坏了室外的警报装置,然后砸开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入室以后还把家里的摄像头全弄坏了,您说这该有多可怕。” “太嚣张了,肯定是老手干的。在没抓到罪犯以前,您可得多加小心啊。” “唉~您知道我平时都是一个人,有时还经常工作到很晚才下班,发生这种事,我都不敢回家了,这几天一直住在酒店,真的很不方便啊。” “单身女性独居确实不太、安全,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是呀,房子才盖好两年,贷款还没还清呢,搬家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家里会随时进来小偷,我就没勇气继续住下去。” “先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多打电话去警察局催一催,让他们尽快抓到犯人。” ………………………………………… 这个叫莉莉桑的女人仪态娇柔声气稚嫩,外在感觉很年轻,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绝难看出她是个生于1967年的中年妇女,今年50岁擦边。孟想对她的了解肯定比野口多,莉莉说过她会对外人撒谎,但对佛学会的师兄弟百分百诚实,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也是藏地高僧的皈依弟子,法号“晋美卓玛”。 前面提到孟想是个有神论者,幼时常随外婆四处烧香拜佛,对佛教很有好感。日本国内宗教盛行,各种宗教团体百花齐放,在许多大学也设有据点,信徒们自发地向周围人推广教义吸纳成员。两年前孟想就在校友影响下加入到一个总部设在涩谷的佛学会,会长是藏传佛教高僧,时常来日本为国内的贫病儿童筹措善款,顺便弘扬佛法,端的是学识渊博,佛心圣口,感召了大批日本信众。 孟想入会后有幸得他摩顶受戒,获赠法名“罗布旺波”。 跟莉莉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莉莉全名松本莉莉,是佛学会骨干,上师不在的时候就由她负责带领十人小组的师兄弟们开展半月一次的佛学讨论会。会里的女人以家庭妇女为主,莉莉却是个精明强悍的职业女性,经商开公司钞票大大的有,平日珠光宝气排场不小,只在参加会里的活动时打扮素净。她对上师有着狂热的崇拜,爱屋及乌地喜欢中国人,孟想皈依不久就被她拉进自己的小组,说是方便照顾。她也确实言出必行,帮他介绍工作,赠送不少高级餐厅商场的餐券购物券,认识时间长了还会跟他聊私事,有时干脆用中文聊天。 莉莉的中文水平足以吊打孟想的日语几条街,就是带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据说她继母是早年日本留在东北的战争遗孤,长大后嫁给当地农民,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继母的哥哥去中国寻亲,兄妹团聚,继母便和丈夫离婚回到日本,同莉莉的父亲重组家庭。莉莉的生母死得早,她6岁多才有记忆,那时父亲已经再婚了,她是被继母抚养长大的,母女感情深厚,她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妈妈,也跟着学了一口地道的中国东北话。 “俺妈说中国老乡善良淳朴,待她恩重如山,俺也喜欢中国,以前常跟她回佳木斯探亲,俺两个哥哥的孩子现在全在日本,都是俺给他们办过来的。” 孟想在日本无依无靠,得她多方关照,十分信赖这位平易近人的“大姐”,如果不出那场意外他们也不会中断联系。为此他常常喟叹,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像硬盘或者书页那样能够任意存储删除,背书学习时记性不够用,对一些羞耻阴暗伤心痛苦的事偏偏久久不忘,随时随地弹出清晰画面给人暴击。 35.追究 支持正版  “哪个喊我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嘛, 想租相因房子,只有听人家摆布撒。说起来也确实是我不对, 天天晚起打工,在人家脑壳上踩得乒啊乓的, 久了哪个都要叫唤。人家的娃娃马上要高考,日本高考比中国竞争还激烈, 上不到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 哪个希望自家娃儿一辈子打烂账呢, 还不都盼到他有出息, 我影响人家复习睡觉,万一考试考撇了, 不耽误人家一生啊?还是个人知趣点,早点撤退算了, 免得二天担责任。” “唉,你硬是个烂贤惠哦,自己屁儿上的鲜血都没揩干净, 还要给别个医痔疮。算了嘛, 那你今天啥子时候去找房子呢?” “还不晓得嘛, 只有等下午放学了再看。我跟房东说晚上8点前回去搬东西, 她答应了。” “那搬家的钱你准备好没有呢?这一下起码要遭脱20几万哦。” 在日本租房第一次得交六个月租金, 其中两个月房租是礼金, 再两个月房租是押金, 另一个月房租是给中介公司的, 剩下的才是头一个月的租金。退房时礼金不退还, 押金得看运气,留学生经常遭遇耍无赖的房东,还往往投诉无门,闷声喝黄连的大有人在。 孟想现在是负资产,哪有余财搬家?可面对熊胖主动伸出的援手,他仍执拗地选择拒绝。这有一半是在跟房东太太斗气,刚才听到她那些贬低中国人的言论,他简直气涌如山,只苦于理亏,不能直言反驳。此刻不接受朋友支援,是想以实际行动证明,并不是只有他们日本人才具备“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素质,中国人也有穷不移志的气节,宁可身骨苦,不叫皮面羞,大不了学流浪汉去公园搭帐篷睡觉,男子汉大夫要是这点坎都翻不过,还能干什么大事? “对嘛,既然这样你就个人先顶到起,心头过不得就发短信找你的田田妹儿摆一下,不要一个人闷起。” “晓得了,你也快去陪你的灿宝宝嘛,今天耽误你们过夫妻生活了,跟他说声对不起哈。” “哈哈哈,你娃娃又洗我脑壳哈,他也多担心你的,这个电话还是他催到我打的,有空带他去东京找你耍,我晓得银座开了家四川火锅店,据说味道还多正宗,哪天我们一起去搞一盘。” “哪个去银座吃哦,那边的东西都是豁土老肥的,非贵八贵浪费钱,你想吃火锅,到我住的地方来我弄给你们吃,整鸳鸯锅,徐灿不吃辣可以吃白味的。” “要得嘛,那你这盘要租个巴适点的房子哦,钱不够找我,滚去睡了哈,拜拜~” 他和熊胖聊完,刚好抵达筑地市场,这里是日本最大的鱼市,号称“东京之胃”,每天有超过2000吨的水产品交易,附近码头停靠着来自日本各地的渔船,不停输送新鲜货品。孟想的工作就是去码头接货,根据海产品公司的客户名单送货上门,从凌晨三点到六点,在码头和市场间往来奔波,片刻不得歇息。 跟他一道干活儿的日本人很多,大部分是受“东京劳动组合”安排而来,这是个保护劳动者利益的左翼团体,为了劳资纠纷时劳动者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给他们提供临时的工作岗位。搬运工劳动强度大,规定每天工作时长不超过三小时,而且为保证工人的健康,每个人隔天就得换班,一月顶多能干15天,由工头排好上班日程,写在表格上发给工作组成员。 孟想所在的小组工头是个华人,是朋友的哥们,知道孟想需要用钱,在别处找不到时薪这么高的工作,便偷偷违规给他多排班。但他这边能通融,入管局那边却不行,限制留学生每周打工时间不得超过20小时,所以孟想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能安安心心一觉睡到大天亮。 搬运工通常两人结队协作,跟他搭档的是个60多岁的日本老头,名叫龟田晃生,这人不到170的小矮子,上身长下身短,一对罗圈腿走路一拐一拐,活像个瘸腿螃蟹,眼睛还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就抓瞎。他在这儿打工四年,动作依然笨拙,经常捅娄子,要么弄翻推车,要么搬错货物,跟他搭班意味着多干擦屁股的事,因此人人嫌弃。孟想初来乍到时不知底里,被分派上这么个拖后腿的,干了几天瞧出眉目,也体谅他年纪大,想着“吃得亏打得堆”的谚语,凡事多担待。别人不愿搭理龟田,他倒乐意跟他聊天,全当口语练习。 别看龟田如今落魄,过去可是大公司的中层干部,风风光光干到退休,岂知在安度晚年的时节遭遇了熟龄离婚,被老婆当做大垃圾扫地出门。由于日本家庭的经济大权通常都由女方把持,男方一生的工资几乎都进了老婆的腰包,有的连自家有多少财产都搞不清楚,离婚时再被痛宰一半养老金,瞬间变成穷光蛋。 龟田就是这样沦为无产阶级的,离婚后租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里,每个月靠打工糊口,不过他本人挺乐观,成天有说有笑,知道孟想是中国人,便时常跟他聊中国古代史,懂得比孟想还多,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邓小平,没事就买关于他的书来看。孟想曾询问缘故,据他说是因为小平同志一生中三起三落,置之死地后仍登上人生巅峰,他想研究其在逆境中的心理,以便日后东山再起。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潦倒中还念念不忘再创事业,这对孟想触动颇深,从此将龟田当成励志榜样之一,勉励自己牢记梦想,不畏困难勇敢奋斗。 这天他也和龟田一边聊天一边手脚不停的干活儿,挥汗如雨三小时,下班时天刚蒙蒙亮,来赶早市的人已聚如蚁群,市场上正在拍卖金枪鱼,一条重达100公斤的蓝鳍金枪鱼拍出了800万日元的高价,据说那种鱼的肉质极其鲜美,入口即化,做成寿司,每一份能卖到15000円,可孟想懒得好奇,他知道自己目前没那口福。 经常送货的一家摊位老板娘特别大方,每次给她家送货都会请工人一道吃早饭,尽管顿顿是生鸡蛋拌饭,酱汤米饭配新香(腌菜)之类的简餐,但随吃管饱,替孟想省了不少餐费。今天她家没订货,他只好去别处觅食,离开市场前先去一家鱼贩子店里领出一箱装有冰块的海货,用自行车载着,半小时后来到昨晚经过的临近常光寺的小街,在一家名叫“樱”的家庭寿司店门前停下。离营业时间尚早,店门已经开了,店家正做准备工作,孟想提着箱子进店,边擦汗边朝厨房方向高喊:“早上好,大江先生,您订的货到了。” 门内须臾走出一位穿厨师制服的老者,他身形高大,样貌体面,气质不同于寻常庖厨,带着股高雅的学者风度。 见面后孟想鞠了一躬,进前递上送货单据:“大江先生,这是今天的货单和发、票,请您过目。” “好的,孟君,辛苦了。” 老先生接过单据,随手搁柜台上,转身为他倒了杯玄米茶。这人名叫大江康太郎,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厨师,今年七十有三,曾是东大医学院的高材生,在东京有名的私立医院上班,是个很有身份名望的人。退休后闲不住,跑到这条街上卖寿司,如今也经营了十二个年头,店面小,只有十个座位,顾客都是附近居民,生意不温不火,仅够保本,不过料想他也不稀罕靠此挣钱,在日本像他这种行医数十年,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的老头子无不腰缠万贯富得流油,晚年开店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孟想是从前年开始给樱寿司送货的,每天当完搬运工就到跟大江先生长年合作的鱼贩子店里提货,原物送到了事,一次800円,按月结账,不用登记,入管局也无从查起,在他是一笔可观的生活补贴。这顺手差事是阿橘介绍的,大江先生跟她关系好,很信任她,连带着也信任孟想,从没刻薄刁难过,每月8号准时发工资,有时还会请他吃寿司。 今早大江先生还在忙别的事,孟想吃不成寿司,先去松汤洗澡,顺便把昨天借穿的浴衣还给阿橘。可能是他心事重重,打招呼时不如以往有精神,引起阿橘担心,离店时被她叫住。 “孟君,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也是,我们一块儿去吃猪排饭。” 阿橘喜欢猪排饭,常去离这儿半条街的一家名叫“乐村”的猪排定食店,也请孟想去过许多次。那家店位置隐蔽,藏在巷子夹缝里,路人很难发现。店门仅有一人宽,门楣上方悬挂“童卡次”(日语,猪排饭)的小灯笼,进到里面却是曲径通幽,厅堂足有五六十平米,横七竖八放着几张长条木桌,墙壁上钉着各种套餐的餐牌,最便宜的750円,最贵的1100円,以东京的物价看再实惠不过。进门左边最靠里的是台,也就是烹饪操作间,日本的小餐馆厨房都呈开放式,食客可以观看到制作料理的全过程,一个厨师打扮的老头儿正带领一名年轻小伙在操作间里忙碌着。 这里营业时间是每天早上7点半至晚上8点,他们去的时候店里已有几位就餐的客人,都是周围的邻居,阿橘挨着跟他们打招呼,立刻引起店主注意,那老头急忙把手里的活儿交给伙计,赶到台外迎接。 “阿橘,欢迎光临啊。孟君,你也来啦。” “野口桑,早上好。” 野口桑全名野口幸之助,是猪排店老板,也是个老光棍。中等个头,瘦巴巴的,终年红光满面,瞧着六十多岁,其实已经七十出头。不过这老头子和大江先生风格迥异,后者是知识分子派头,前者市井气浓郁,在东京生活大半辈子也改不掉厚重的关西腔,听谈吐就是个大老粗,为人实诚热情,对阿橘尤其亲切,孟想这外来人接触几次都能看出他对人家有企图,相信在当地老街坊中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惜这对看外表完全不般配,阿橘岁数再大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而野口长得实在难看,生就的缺陷还能忍,他那张脸却是后天毁容的产物,右脸一道粗长的刀疤从太阳穴贯通到嘴角,状似一条大蜈蚣,随着伤口愈合面部肌肉向上拉伸,右嘴角上翻遮不住牙齿,就是半个“剪刀女”长相,陌生人见了无不心惊。 老少三人相对哈腰问安后,野口安排二人坐到靠近台的饭桌前,屁颠屁颠去给他们做吃的。他开店近四十年,手艺炉火纯青,做出来的炸猪排饭非常好吃,关键量很足,一块猪排有成年壮汉双手掌那么大,每种套餐都配有卷心菜沙拉和米饭味增汤,不够可以随便添,加20円还能换一枚生鸡蛋,饿个三天三夜来也能啖到撑。 吃饭时阿橘不露痕迹地试探孟想,她极擅沟通,没费多大力气就让他如实道出苦水,得知房东撵人的事她同情又平和地说:“这还真是个大、麻烦呢,不过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也情有可原,就是太难为你了。” 孟想不能表现得太沮丧,笑着说:“我每天半夜出门,估计没人受得了,房东家能忍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阿橘用力摇头:“怎么能怪你呢,都是为了工作嘛,唉~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落脚?” “这事来得太突然,我需要花点时间处理。” “可是他们要你今晚搬家,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找到住处吗?” 孟想被连环问话阻断退路,筷子机械地搅拌酱汤,瞅着中央那个小小的漩涡,真想一头跳进去。阿橘见他愁思茫茫,正欲开口安慰,野口偷空跑过来掺茶,趁机坐下压低嗓门问:“怎么了?我刚刚听到你们谈话,孟君被房东退租了?” 孟想点头自嘲:“我老是半夜起来,房东家的孩子念高三,说我妨碍他学习。” 阿橘抢在野口出声前接话:“孟君每天都去筑地鱼市打工,那边规定了上夜班他也没办法啊。这孩子在日本一个亲人也没有,自己挣钱读书,真的很不容易。” 野口连连附和:“是啊是啊,我听你说过,孟君念书很用功,每年都拿奖学金,我看了他给你画的肖像,画得棒极了。” “野口桑,我们是不是该帮帮他?房东限他今晚搬家,你看你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家里的房子要出租,帮他找间合适的。” 见野口摇头,阿橘略显失望,但随即又面露喜色,因为野口马上补充:“虽然找不到合适的出租房,但他可以住我家啊,我二楼那个小房间一直空着,收拾收拾还能住。” 孟想吃惊,拼命晃脑袋,他和野口没多少交情,借宿到人家家里也太冒昧了。阿橘却极力赞同该提议,一个劲儿劝他:“你就暂时去住几天嘛,找房子不能操之过急,太匆忙租到不称心的房子以后还得遇上闹心事。反正野口桑也是一个人住,离这儿又近,每天还能节省好多通勤时间呢。” 说完就开始跟野口商量怎么帮他搬家,野口说他今晚提前1小时歇业,开自己的小货车去那边取行李,还当场掏出钥匙,让孟想下午有空先去他家收拾房间。 孟想再推辞,他便使出日本老头儿的暴脾气,虎着脸说:“年轻人不能拒绝老人家的好意,阿橘多关心你啊,你怎么能让她为你担心呢?” 敢情这老头子助人为乐是为了讨好心上人啊,孟想省悟过来,心想这会儿不领情,没准还会招他埋怨,而且他动机虽不单纯,急人之困的做法却很实在,自己现下走投无路,暂时去过渡几天也解了燃眉之忧。 于是千恩万谢地接受了两位老人的帮助。 搬家也不能耽误课程,吃完早饭他乘地铁去学校,东京的地铁站是张巨型蜘蛛网,线路之复杂堪比迷宫,每到营业时段但见人山人海,且与国内车站的喧哗嘈杂截然不同。这里只见人身不闻人声,乌压压的人群像海里的鱼阵,由一条头鱼率领,整齐划一悄然前进,通道犹如划分了车行线的马路,自动分成左来右往的两条线,通畅无阻并行不悖。身处其中只听到行军似的轰隆脚步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缓步,大家无不行色匆匆,仿佛身后有一支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约束。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开课,孟想在车站外逛了一圈,躲开出行高峰期,9点上车后仍座无虚席,他想找个相对宽松的位置,一路退到车厢末尾,靠在封闭的厢门上。乘车期间是日本人最悠闲的时段,很多人趁此功夫睡觉看书玩游戏,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堆满乘客留下的漫画杂志,可随意取看,但孟想眼下离得远,过去拿书得从人群中挤过,无疑会被视作不文明行为,没法打盹儿,刷手机又舍不得流量,只好干站着。 日本人讲究距离感,即便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得不与人近身接触,也秉承这一习惯,人人的视线都放空乱射,绝不在他人脸上流连,在这种环境下,假如被谁盯上,那感觉就分外明显。孟想站了几分钟,觉得左脸有种异样的麻痒,眼珠稍稍偏转,发现后面车厢里有人正隔着厢门玻璃注视自己。按日本国的习惯,发生这类事最好视而不见,因此他一开始也装做不知情的样子,谁知对方毫不收敛,目光仿佛雷达电波牢牢锁定在他脸上,看人影,还是个男的。 36.吐真 支持正版  最近被钱逼得晕头涨脑, 这么醒目的海报都没看到,可惜,可惜呀。 他满心遗憾, 更兼傍晚将被迫与莉莉再叙的困惑, 人在图书馆,思想却被愁绪拽着东游西荡, 书本上的小字犹若喷了灭害灵的死虫子, 没有一只爬进他的脑袋。 3点过总算有一抹亮色冲散他晦暗的心情——田田来信了。 “孟想,你在图书馆吗?” 这信息好似苦药后的一颗糖,孟想赶紧一口噙住, 回信:“是呀,我正复习功课呢,田田, 你在名古屋吗?” “恩, 我还在工地考察, 晚上才能回东京, 你吃午饭了吗?” “吃啦, 你呢?” “我还没,等下做完记录再去吃。” “不行啊, 吃饭不准时会伤肠胃, 名古屋的烤鸡翅很有名,你该去尝尝呀。” “好哒, 我会的, 真好吃的话, 下次我们一块儿去。” 孟想心花怒放,怀疑她仅仅是客套,连忙确认:“田田,你说真的吗?答应跟我见面了?” 田田用害羞的颜文字回复他,看来是真心的。孟想活像中了大奖,心里麻痒难耐,眨眼扩散到体表,在座位上扭来蹭去大跳摇摆舞,惹得过路的工作人员讶然而视,他被那骇异的目光刺红脸,赶紧低头扶额伪装沉思者,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裂开的嘴久久合不拢。 正准备趁热打铁跟心上人多聊几句,对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一个人,他不经意抬头瞥了瞥,一阵冰雹顿时砸向喜悦的火焰,他的面部肌肉受突如其来的惊错牵制来不及变换阵型,抽搐着扭曲,原本笑成弯月形的嘴生生垮成不规则的梯形。 咋回事哦!这个娃儿咋又跑到这儿来了喃?! 他怔视曾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男狐狸精,指缝里的圆珠笔啪嗒落到桌面上,假如眼球能够脱落,大概也是这个下场。今天小狐狸的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质感越显蓬松柔软,也衬托得气色更加白皙亮泽,一双露水里泡过的媚眼翎羽般在他脸上搔来搔去,娇俏淘气的神态和他的呆愕相映成趣。 两个人中间仅隔着五米多宽的通道,青年摊开一本杂志做幌子,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托住腮帮,漂亮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嚼口香糖,这使他盯人的眼神蕴含捕食者的欲念,好像一只精明的猫科动物盯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肥肉的名字叫孟想。 妈的个脚,你娃儿硬是想把老子打来吃了唆?看清楚,老子是直的! 孟想心塞气恼,抬头45度望天,喷出一团隐形的烈焰,一张脸随即化作制冷机,妄图以凛然霜雪吓退妖魔。青年面不改容,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他似乎只会第一种,以柔情脉脉的眼波对抗孟想的杀气,嘴里忽然吹出个白色的大泡泡。这是美眉们拍性感照时的必备道具,更常被艾薇污加工,说穿了都是用来撩汉的。随着泡泡爆裂,孟想的定力也炸开了,合上书本准备撤退,但走前不忘跟田田打招呼。 “田田,我有事回家了,待会儿再跟你联系。” 发完短信,晃眼又见青年朝他扔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轻飘飘飞上半空,盘旋着落到他跟前,是一只简易的折纸飞机。 左近都是人,他怎么敢公然做出这种肉麻举动。孟想已然懵逼,眼珠警惕地左右转动,唯恐受人瞩目。不得不夸日本人会装逼,一个个都摆出埋头苦读,无动于衷的死相,估计青年接下来就是扔内衣内裤他们也照样安静如鸡。 孟想暗称侥幸,本该尽早抽身,好奇心却被纸飞机上的铅笔图案勾住,鬼使神差展开来看,竟是两颗用箭串起的心。 这飞机显见得是一封无字的求爱信。 有毛病啊! 孟想屁股下的椅子仿佛置换成烙铁,烫得他弹跳而起,抓起书包一路小跑,出门后拿出信纸狠狠撕,边撕边骂那小子脑筋不正常,随便给陌生男人发情书,莫非丘比特喝醉了,拿起弓箭乱射一气,自己倒霉才被误伤。 这时那青年不慌不忙跟出来,正巧目睹孟想凶狠撕纸的情景,孟想也恰好对之对视,只见他灵动的眼睛冷凝了一秒钟,漫出忧伤的烟雾,看上去像个无辜的孩子,极易触动人性中的柔软。孟想心善,遇到受伤的流氓猫狗都难受,自然受不住那样的眼神,急急忙忙将纸屑扔进垃圾桶,拔腿往车站赶,心里涌起些许惭愧。 同性恋也是人,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不接受也不该那样伤他面子,将心比心,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俗话说“一报还一报”,我今天做了不好的事,以后说不定也要被人家拒绝,那岂不是报应啊? 他胡思乱想走到街上,右手边是一扇扇晶亮的橱窗,日光下反射强烈,宛如一排古铜铸的镜子,展出一幅宁静的街景。他随意瞄向其中一扇,马上被触动惊讶开关,橱窗里不仅有他瞠目结舌的傻样,同时还映着一个悠闲漫步的人影,是刚才在阅览室里向他空投情书的小狐狸精。他就在街对面,斜斜地跟随前进,孟想乍一扭头,他便冲他嬉笑,亭亭站立,等待他接下来行动。 怒火顷刻烧死了细芽般的愧怍,孟想想不到世间会有如此皮厚之人,方才撕信的事根本没对他构成打击,倒白害自己遭了回良心罪。 越跟他计较越给他脸,最好当成空气,随便他咋个跳。 孟想头顶黑云继续前进,橱窗里的人影也听从他的步伐调动,快慢都同他保持一致,俨然要来一场男版的尾、行。不过这跟踪狂的举止比游戏里的猥琐男从容多了,步姿优雅表情轻松,一路笑盈盈的,像一只跟随主人散步的小猫。孟想别扭得直冒汗,既想尽快甩掉这讨厌的尾巴,又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进入地铁站后,青年逐渐与他拉近距离,到了月台上更堂而皇之站在他旁边的通道排队,看样子打算和他乘同一列车,一路跟到住地去。 他逼人太甚,孟想不能再被动,拿定主意后骤然转身虎着脸直挺挺冲过去,青年面露诧色,即刻调头逃窜,孟想提速追赶,口中高喊着:“止まれ(站住)!”。二人一先一后在整齐的队列里钻出歪歪扭扭的缝隙,孟想眼看要抓住目标,不料青年突然改变奔跑路线,倏地跳下站台企图穿越铁轨。列车进站铃早已拉响,隧道里闪出橙色的车灯,一眨眼功夫巨大的车头犹如饥饿的怪兽巨口大张地疾扑过来,而青年尚未爬上对面的站台。 人群中爆发尖叫的声浪,孟想站在浪尖,中断呼吸,列车长蛇形的身躯飞速掠过眼前,咆哮着碾压人们的神经后填满整个轨道,车门大开,车厢里涌出各色面无表情的乘客,等车的人们因目睹了数秒钟前的惊险一幕,尚有犹疑,但当发现车站广播运作如常时,他们迅速恢复平静,也若无其事依次上车。半分钟后,列车准时出发,月台秩序井然,形如蜻蜓划过的水面,涟漪散去了无痕迹。 只有孟想惊魂未定,走到月台边缘,惶急地朝对岸人群扫视,很快找到定睛的焦点。那要命的冤家好端端站在正前方的道沿边,脸不红气不喘,头发丝也没乱一根。捕捉到孟想的忧惧,他露齿欢笑,像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好事,朝他用力挥手。 孟想恨不得跳到对岸暴揍他一顿,并且立刻心想事成,车站上的巡查已接到报警,吆喝着奔向那扰乱安全秩序的坏小子,青年见状再次撒开脱兔般敏捷的身手窜上自动扶梯。日本人守规矩,乘扶梯时一律靠左,右边作为紧急通道向来畅行无阻,这给他的逃跑提供极大便利,在警察眼皮底下轻松溜走了。 担心再遭遇跟踪,孟想索性徒步返回,6点在吉野家吃了份400円的牛肉盖浇饭,又四处转了转,拖到快八点才回到野口家,他打的主意是野口每晚9点后才着家,要是莉莉七点半来,见家里没人,说不定会知趣退却。 然而事与愿违,他抵达时野口家的窗户亮着灯,虚掩的大门内隐约传出畅快的笑声,野口桑和莉莉正兴致勃勃聊天。 他吃惊欲躲,不慎踩中一只花猫的尾巴,吃痛的小家伙狠命一爪挠中他的小腿,人和猫的叫声叠加着冲击室内人的听觉,野口迅即前来开门。 “孟君,回来啦。” 孟想只好假笑搭讪:“野口桑,您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野口高兴道:“今天生意不错,不到七点东西全卖光了,松本小姐等你很久了,快进来。” 在他无心逼迫下,孟想勉为其难进门,野口家很小,玄关连着和室客厅,莉莉端坐在几米外的垫子上,笑容可掬地含胸问好:“罗布师兄,晚上好。” 孟想赶忙依样画葫芦,行礼后脱掉鞋子,等野口重新坐定,再在他对面靠近玄关的地方席地而坐。日本沿袭中国古代礼仪,讲究座次方位,野口坐的位置是主人席,莉莉先来被他安排在上宾席,孟想年纪最轻,主动坐到下席,以示对宾主和长辈的尊敬。这都是他在日本撞墙碰壁学来的经验教训,做习惯了也觉得是对自身素质教养的陶冶,身为华夏子孙,有必要继承祖先的礼仪,免得被当成粗鲁浅薄的野人,让借鉴者看笑话。 他的表现让主人客人齐露赞许之色,野口冲莉莉夸讲:“这孩子很懂礼貌,敬语也说得不错,比外面那帮野小子强多了。如今日本新一代的风气越来越坏,好多年轻人做事没规矩,女的公然在车站里化妆,穿着短裙蹲在路边吸烟,走路把雨伞晃来晃去,根本不管会不会碰到其他人。男的更不像话,在公众场所大吵大闹,吃东西抽烟喝酒,在地铁里跷二郎腿,大声接电话,隔着人堆相互叫喊聊天,太让人生气。我小时候人们在街上看到行为不端正的小孩和少年可以随意教训,甚至抽上一耳光也没关系,那些孩子的父母如果得知情况,非但不生气,还会当面向人道谢,哪像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只知道吃喝玩乐,日本的未来要是交到他们手中,非完蛋不可。” 每个国家的老人似乎都热衷崇古贬今,孟想在国内也常听爷爷辈们数落当今小孩缺乏教养,学了一身歪风邪气,国家交给他们迟早要完,同是“垮掉的一代”接班,也不知道数十年后中日两国分别是什么景象。 莉莉堆笑搭话:“就是说啊,所以我才不想生孩子,现在社会风气太堕落,要是他长大不学好怎么办。” 野口嗔怪:“这种想法也不行,我们国家已经严重老龄化了,女人要都像您,国家也会灭亡的。遇到好男人还是结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 “呵呵呵,瞧您说的,好男人哪儿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这是典型的日式寒暄,相当于正式谈话前的预热,等气氛足够圆融了,野口替莉莉引出开场白:“那个,莉莉桑,您不是有事要跟孟君商量吗?” 莉莉做出如梦方醒的姿态,稍稍整顿坐姿后对孟想说:“罗布师兄,前天我家里遭了小偷,现在警察还没抓到人呢,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每天被迫去酒店过夜,实在很辛苦。” 孟想忙点头:“哦,中午听见您和野口桑聊天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相信警方会尽快破案……”就此词穷,只好快速以“别担心。”潦草收尾。 莉莉愁眉苦脸道:“我是相信警方的能力啦,可是……” 日语的转折动词都放在句首,所以她一开口孟想就知道有后招,但这个后招比想象得还难应付,她居然邀请他搬到她家去住。 “那小偷落网前可能还会作案,而且我家被盗的事闹得很大,这一带都传遍了,我怕其他小偷知道后会效仿他上门行窃。那栋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和左右邻居都隔得比较远,发生这种事真的太叫人害怕了。听说罗布师兄也在找住处,就到我家来,我不收你房租,水电气费也全免。” 这女人显然和野口通过气,老头儿积极帮衬道:“孟君,莉莉桑的提议不错啊,你住到她家去,一来可以保护她的安全,二来又能省下找房子的租金,一举两得的事,你就接受。” 孟想胸脯长草心里慌,结结巴巴推辞:“这不大好,太给人添麻烦了,绝对不行。” 莉莉矢口否认:“看你说的,罗布师兄,现在寻求帮助的人是我啊,说句失礼的话,我其实就想家里多个人会多些安全感,别的人又不放心,只有你最合适,你就答应我,求你了。” “这、这个……” “请别现在拒绝,至少考虑一晚上,明天再答复,拜托拜托~” 日本女人在请求他人时往往声情动作齐上阵,个个酷似少女漫画女主角,这四五十岁的大妈也不例外,那是她们从小在男权社会里学习磨炼出的降服男人的特技,看着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娇柔婉约的腔调,夸张又不失可爱的手势,稍微有点男子气概的都会让步。 孟想正是两手抓不着缰,阿橘竟也不期而至,来给野口送月见节(中秋)的月见团子。 “阿橘!” “莉莉桑!您也在啊!” 见两个女人碰面便亲热握手,孟想再吃一惊,然后毫无悬念地目睹阿橘加入说客阵营,和野口一道鼓动他接受莉莉的邀请。 他一人难顶三张嘴,无奈下采取缓兵之计,请他们容自己考虑一夜。 等客人走后,他溜到附近的休闲活动场地打电话,召唤他的狗头军师熊凯。这次接电话的既非熊胖也非徐灿,是一个金属音质语气高冷的男人。 37.寻父 支持正版  推测他已耳闻了吵架经过, 孟想的思维按下暂停键,有种高中时躲在房间看毛片, 母亲突然开门进来, 想切屏,视频却恰好卡在了黄暴画桢上, 窘促得无法狡辩无言以对的既视感。想当初母亲宽宏大量, 选择性失明地叫他帮忙买菜,巧的是, 顾翼接下来的反应彰显出与母亲异曲同工的体贴,笑吟吟说:“现在刚好四点整,我很准时。” “哦。” 孟想故作平静地咳嗽一下, 把卡在喉咙里的尴尬震碎咽下去。 顾翼绕到椅子前, 问他旁边的位置能不能坐, 孟想扛着水泥般僵硬的镇定朝一旁挪了挪,与他保持一人宽的距离。 顾翼诮笑着睨他一眼:“你有痔疮?” 孟想躁囧:“谁说的!?” “那为什么在一个地方坐不住,要挪来挪去的。” “我嫌一个地方坐久了烫屁股,挪到凉快点的地方不行啊?” “哦, 原来你是热性体质,我还觉得这铁椅凉飕飕的, 坐着怪瘆人呢, 那把你坐过的暖地儿送我给。” 顾翼凭借厚颜无耻的特长, 大模大样坐到了孟想坐过的位置, 将间距缩短为零, 与他摩肩擦肘互传体温。孟想俨然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卡在束手待宰的位置,心情随着沙沙抖晃的树木骚动,不仅有愤怒,还摇曳着一些不知名的元素,然而疲于揣摩。 “长话短说。”他以省事为宗旨,撇弃多余情绪,生硬问话,“听说你是东大建筑系的?” 顾翼反问:“松本小姐告诉你的?” “嗯,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有位中国女同学,叫田田?” 孟想说话时有意观察顾翼神色,见他冲自己恝然一笑:“你认识田田?是她的朋友?” 这下他俩在田田的问题上算是知己知彼了,孟想索性大开天窗,再点上100瓦灯泡,将话照得不能更亮。 “田田是我的暗恋对象。” 他的坦言带有示威和声明的双重目的,警告顾翼别对田田动歪脑筋,也别对他存非分之想。 “原来是这样啊” 顾翼仍旧笑得无所谓,进而揶揄:“采访一下,你们在交往吗?” 孟想立马气虚,绷着架势说:“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一天很快会来的,田田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会以结婚为前提追求她。” 这是他相思犯痴时构思的肉麻话,原先准备说给田田听,今天先拿出来打击顾翼,满指望能逼得他知难而退,不料只换来他的诽笑:“台词挺小清新的,可惜普通话太烂,听起来像乡土喜剧片。” “你!” “你们成都话跟日语发音模式一致,都不分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可是我听你说日语也不太标准,是怎么回事呢?” “老子爱这么说,关你屁事!” “我是提点中肯意见,你想想,你跟一个女孩子山盟海誓,本来气氛浪漫,可一表白就是自带喜感的川普,多杀风景,对方很有可能会笑场呢。” 顾翼专挑人的软肋掐,犹如细巧的冰魄银针,杀人于须臾之间,孟想越发火口齿越不灵便,欲用家乡话骂人,但这小子听不懂,鸡同鸭讲又有什么杀伤力可言?气得两边腮帮子好似血压计的输气球,鼓起收缩几个回合,最终弃战。 “别东拉西扯了,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你以后跟田田聊天,千万别说认识我,就算她主动问起也要装陌生人,不准多一句嘴。” 顾翼滑头得很,准确捕捉到情报:“这么说,田田已经知道你认识我啦?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孟想神似火鸡,脖子都胀红了,捏起双拳蓄势待发,假如顾翼敢以此为要挟,他立马诉诸武力。 “我们的事你管不着,一句话,答不答应?” 顾翼瞥了瞥他青筋爆鼓的拳头,面色祥和地问:“你这么紧张,怕我跟她说什么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还是上次一起洗澡的事,又或者是地铁里我帮你……” “你是不是安心找打!” 孟想凶神恶煞揪住他的领口,形同一个在逃犯被人揭发罪行,情急之下有心杀人灭口。 顾翼也像有九条命似的,笑意取之不竭。 “田田很讨厌使用暴力的人,你这个样子是追不到她的。” “呸!我只教训你一个!” “那我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特别?” “我靠,你怎么这么无耻,以后火葬场的人该为你准备炼钢炉,不然烧不化你这张脸!” “哈哈哈,孟桑看起来很木讷,其实蛮有幽默感嘛,这点倒符合田田的喜好,再配上你的口音,笑果更妙。” 存在感这东西很多时候是矛盾冲突的衍生物,顾翼这样分明是在吸引注意,孟想的忿怒在到达顶点时突然明白过来,沿着抛物线一路下滑,砸碎这披着调侃面纱的调戏。 “你爱怎么鬼扯都随便,反正我和田田的感情不是你轻易挑拨得了的,真要调三斡四,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使用疑兵之计恫吓,指望这样顾翼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狐狸机灵地探虚实:“你们关系很好吗?交往到哪种程度了?” “………………” “你跟她一起吃过饭吗?去没去过她家?” “………………” “你知道她最爱吃哪家拉面馆的拉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 “你们多久通一次电话?睡觉前会不会相互道晚安?” 顾翼化身刁钻记者不停追问,一个个问题犹如一块块碎石掷向孟想,打得他鼻青脸肿,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并非有革命烈士的强韧毅力,而是当真一无所知。田田对他来说是个谜,尽管他花了三年时间用七彩的颜色来粉刷这个谜,但剥离绚丽的涂料,里面仍是混沌不清的昏黑。这个叫顾翼的狡猾男人似乎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将计就计戳穿彩色包装,让他陷入自取其辱的狼狈境地,不久焦躁地发作了。 “管你屁事!” 他在外强中干的状态下发火,声势全集中在这四个字上,有如好事小混混半夜砸烂店铺橱窗迅即转身逃窜,他吼完一嗓子也起身欲走。顾翼眼明身快地拦住,惫懒央告:“别生气嘛,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绝不在田田跟前败坏你的声誉,安心して~” 那张比小白兔还纯良可爱的脸是架强大的过滤器,把对方震耳欲聋的懑愤冲击波弱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怨叹。孟想眉头紧锁地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名言:美貌是嚣张的资本,擅于运用这种资本的人都是优秀的经济学家。 面对眼前这皮厚如墙的经济学家,他在针锋相对失利后选择退避三舍,巧妙运用日式冷吐糟:“需要我说谢谢吗?” 顾翼更巧妙地将计就计再就计:“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啦。”,间隔两秒,配合着孟想的表情掉趣:“你不会这么小气,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请?” 孟想由撤退改为绥靖,平心静气说:“可以,但今天不行,我有事要办。” “是去讨债?” 顾翼一语中的后假装失言:“对不起啊,刚才无意中听到你讲电话,被房东坑了对不对?唉,你一定遇到日本的小市民了,他们专门欺负老实人,宰起留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狠,中文里有个成语叫雁过拔毛,就是为他们量身订做的” 他的同情是聒噪的孪生兄弟,孟想听着烦躁,闭目塞听绕道而行,但去路再次受阻。顾翼温言劝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这样凭一时冲动找上门去,不仅讨不到公道还容易惹祸上身,不如让我帮你,怎么样?” 孟想不想给他顺杆爬的机会,不管他多么诚心实意都一口拒绝,顾翼也不纠缠,胸有成竹说:“我又不是没长脚,没你带路也能自己走着去,待会儿在房东家回合就是了。” 孟想冷嗤:“你又想跟踪我?一个男人老当跟屁虫有意思吗?” 顾翼轻轻一哼:“我可以直接问田田,她一定知道你过去的住处。” “你敢!” “这又不是军国机密,有什么不敢问的?” 一个无赖的威胁可怕之处在于,他能将你的把柄逮蚂蚱似的捉在手中,而他的弱点你却连边都摸不着,孟想为今天这个画蛇添足的约见深深恚悔,像套上镣铐的囚犯被迫踏上起解之路。半小时后他们走出西马込地铁,顾翼说赤手空拳过去胜算不高,得准备点道具,让孟想在车站等他二十分钟。 孟想压根信不过他,提前警告:“又不是去打家劫舍,难道还要准备凶器,你别乱来啊。” 顾翼笑道:“我胆子小是个和平主义者,怎么会使用武力?你就信我一次嘛,我在日本卧底十几年,对付真鬼子还得靠我这种假鬼子。” 他跳上一辆计程车绝尘而去,回来时依然两手空空,孟想不知他袖子里藏了什么乾坤,路上时不时狐疑打量,每次都有因他水滟滟的媚眼无功而返。 五点半,他们坐在了房东家的客厅里,跟前摆着两杯冷冰冰的水和房东太太冷冰冰的脸。 “孟桑,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想索还押金请去法院起诉,到这里来跟我废话没有半点用处。” 孟想正要理论,顾翼抢先接话,神态和房东太太反差鲜明,笑容温雅,恰似春天在人间的代言。 “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名叫新田翼,是孟桑的朋友。” 房东太太板着脸客气,眼神直往他头顶飘,大力演绎藐视。 顾翼言谈自若:“详细情形我都听孟桑说过了,租赁合约上规定,退租时房东有义务归还房客事先交纳的押金,您扣住这笔钱有违契约精神。当然作为当事人您有权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表意见,但意见成不成立就不是您一个人能决定的了。您说孟桑每晚制造噪音让令公子害了忧郁症,请问您有切实证据支持这一说法吗?比如医生的证明,或是购买相关药品的凭据?这些您想必都拿不出来,可是孟桑索要押金的主张不仅有法律依据,也是租房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您认为哪方更占理?” 他语如连珠,房东太太几次插嘴不成,等到他说完已憋红了脸,怒冲冲说:“所以不是叫你们去起诉吗?让法院来判决啊!” 顾翼不改颜色:“呵呵~您的目的未免太明显了,仗着孟桑是外国留学生,用打官司相要挟,路子很对,可是也只能欺负老实厚道的人。我们用不着跟您正面较量,以牙还牙就够了。” “你想怎么样?” “令公子即将参加高考,德育课的成绩也很重要,做人的基本是诚实,假如让他的同学老师知道他生在一个仗势欺人见利忘义的家庭,有一位不守诚信的母亲,他一定会受到学校的重点关注,到时你们恐怕真要去拜访治疗忧郁症的医生了。” 日本人极其爱惜名誉,譬如一个企业家因公司倒闭自杀,原因不是自身的失败,而是倒闭损害了众人的利益,受害方会将其归咎于企业家的无能,加以声讨,他身败名裂只好自杀。这现象延伸到其他领域也一样,学校出了大规模安全事件,校长会自杀,铁路出了大型交通事故,相关负责人会自杀,甚至有的男人在失业破产后,觉得丧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遭受家人鄙视也会自杀。日本人的这种耻文化和世界第一的抱团意识决定他们在国内对待自己和他人的名誉问题时有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如果一个家族中出了罪犯,族中青年男女的婚嫁都会受影响,同理父母若是道德低下,子女也要跟着受歧视。 现在顾翼陡然击中房东太太的七寸,连孟想都倍感惊错,没料到他会使这歪招,可比单纯的破口大骂狠了十倍不止。 房东太太浑身发抖,尖声厉斥:“你们怎么样想出这么卑鄙的主意,真下流!” 顾翼反唇相讥:“比起您的言而无信,只能算半斤八两。”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敢乱来的话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好看,我知道他在哪里上学,会去找校方投诉!” “可以啊,只要您考虑清楚了,没人拦您。” 顾翼了无遽容地撩起上衣下摆,露出赤、裸的胸腹,孟想一看傻眼,只见他雪白的肌肤上爬满青红相间的刺青,罗刹海怪和海浪构成的复杂图案给视觉以强烈的压迫感和冲击感,外国人可能会欣赏这种怪诞的美,普通日本人看了只会震骇。这刺青是他们本国文化中的奇葩产物——黑社会的身份标记。 日本黑帮大多是领执照的合法组织,一般不会为非作歹,但日本人的阶级良莠观太严,老百姓唯恐跟雅库扎扯上瓜葛,一贯奉行井水不犯河水原则,若是日常生活中常有黑社会分子出没,该家庭在居住地的名声就岌岌可危了。 顾翼展露刺青的那一刻房东太太惨无人色,好像那些具象的花纹倏忽活过来,张牙舞爪扑向她,把她的安全感撕得粉碎。她颤巍巍起身,咚咚咚跑向里间,又咚咚咚跑回来,将一只信封放到孟想面前。 “这是你以前交付的押金,总共七万円,拜托赶紧走。” 看她脸青唇白鞠躬求饶,孟想有些局促,反射性还了一礼,拿起信封,不知所措地望着顾翼。顾翼的笑容就像一个中气十足的戏曲家唱出的长调,直到此刻仍饱满充盈,缓缓理好衣衫,优雅地一鞠躬:“谢谢,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啊。” 听完孟想告急,熊胖认为他非但没遇到难题,反而撞上了狗屎运,催促他赶快答应莉莉的请求。孟想苦恼:“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以前跟她那个过,要是搬到她家头去住,感觉好怪哦,而且她这么热情,我总觉得是不是有啥子其他意思,万一搞出啥子事,喊我以后咋做人嘛。” 他怨熊胖脑回路简单,熊胖骂他想问题复杂。 “你哥子才臭假寒酸嘞,说文雅点是多心,说直接点就是自恋,日本女的都是真精灵,不像中国女的动不动倒贴,她们耍男的目的性很明确,没好处的事绝对不得干。你想那个嬢嬢操了四十多年,又是做生意的女强人,早都修成精了哈。你一个穷留学生,球钱没得,又是个青钩子娃娃,我估谙上次你们打那一炮你表现也很挫,根本没让人家爽到,不然也不会说断就断了。现在人家找到你,不是图你人,就是想喊你去家里头当门卫,你要是有啥子打猫心肠,人家多半还不得理你,就是看你娃娃老实才提这种请求,你个人莫在那儿东想西想产生幻觉。” 这通分析鞭辟入里,一下子点醒孟想。莉莉是个潇洒独立的洋派女性,凡事都把自我意识摆首位,否则不会坚持独身主义。上次一夜情时,自己醉得一塌糊涂,办事乱没章法,她的体验估计也很不愉快,事后发那封邮件来开导其实是委婉的拒绝,绝交说不定还正合她心意。况且她条件那么好,要玩男人选项极多,犯不着为一个异国穷小子又费马达又费电,应该确如熊胖所说,只想找个靠得住的人看家。 38.表白 支持正版  孟想搪塞:“我肚子饿, 想快点回去弄饭吃。”出于礼数,请她转告莉莉, 说会连他们的份一起做。 阿橘笑道:“莉莉桑也叫我带话呢, 说她想多泡一会儿, 然后回家睡个回笼觉, 让你方便的话就连刚才那位小哥的早饭一块儿做了, 不用管她。” 孟想满口答应, 转身才敢发牢骚,给不停非礼自己的骚扰狂做饭,他真也够窝囊的。这也怪男人的身体构造有缺陷,口嫌体正一眼望穿,假如老二争气稳重点, 要打要骂都能理直气壮,硬成钻探棒哪是受害者该有的姿态, 旁人看来还有同流合污的嫌疑呢。 再不情愿,答应人家的事也得照办, 他回到莉莉家, 骂骂咧咧烤了两条秋刀鱼, 煎了个日式海苔鸡蛋卷, 拌好麻油菠菜,做了两人份的味增汤, 汤菜出锅时tsubasa回来了, 进门便喜滋滋说:“好香啊。”, 径直坐到餐桌前等开饭, 看来是吃惯现成的,理所当然只差敲碗。 孟想来气得很,黑脸坐下,端起饭碗开动,tsubasa问:“我的饭呢?” “你没长手啊,自个儿盛去!” “我是客人嘛。”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孟想竭力瞪眼显示不满,不小心把眼眶拉得生疼,连忙撇过脸去眨巴眼。tsubasa笑了笑,去电饭锅里舀出一碗米饭,轻快地说:“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看他吃得香甜有味,毫不亏心的样子,孟想暗中骂不歇口,怨气四溢,拉暗室内光线。 tsubasa浑然不觉,还不知趣地套近乎:“吃完饭你准备去哪儿啊?” “上学。” “上次在多摩美大的图书馆看到你,你是那儿的学生。” “嗯。” “我正好要去世田谷,待会儿我们可以同路。” 这话像一把钳子在孟想喉咙上猛的一扼,刚嚼碎的米饭差点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挣扎着灌下一杯凉水,一副死去活来的情态。 tsubasa又晾出无辜的伪装色:“你不愿意?” 孟想放弃日式的委婉辞令,斩钉截铁说:“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怎么这样~” 老子好想弄死你娃头儿! 孟想雷电入脑,无声咆哮后一头扎进饭碗,挥动筷子迅速将米饭扒拉到嘴里,想快点吃完动身,甩掉这死缠烂打的家伙。tsubasa看穿他的计划,也提高进食速度,两个人仿佛食王争霸赛上的选手,吃得你追我赶,不管味道只求速度,嫌咀嚼碍事,恨不得拿开脑袋把食物一股脑朝腔子里灌。孟想抢先一步吃完,收拾自己的餐具冲进厨房速度清洗,听tsubasa在身后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饱了)。”,骤然扭头大声吩咐:“洗了碗才准出门!” 日本人素有服从命令的天性,被他一喝tsubasa下意识说:“はい(是)” ,自动套上了绊马索,孟想趁机开溜,出门跳上自行车风风火火驰向车站。 骑出一条街,他断定徒步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了,便减缓车速,松快地吹起口哨,看看表时间还早,优哉游哉慢慢骑也来得及。哪曾想乐呵不到两分钟,身后一阵惊魂的车铃声,一头棕毛的小子滑翔着闪进视野,也踩着一辆自行车。 “孟桑,你怎么才骑到这里,太慢啦。” 孟想大惊,问他哪儿弄来的车,听他随口说偷来的,身子一歪右脚落地,呵斥:“太不像话了!这是犯罪,赶紧给人还回去!” tsubasa轻轻一哼:“这还不是孟桑害的,谁让你拼命甩开我。” 他挥洒自如施展傲娇情态,日常想必很受宠爱,孟想又气又急,七上八下妥协:“好,我准你同路就是了,快把车放回去!” tsubasa展颜嬉笑:“骗你的,这车是我在松本小姐家的车库里找到的,已经跟她发过借用信息,晚上还回去就行了。” 孟想将信将疑,他又使坏:“你不信,我就把车放回去,让你载着我走。” “不!你、你还是骑车。” 谈判停当,二人一道骑行,情绪一晴一阴,tsubasa顽皮好动,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孟想目不斜视唇齿紧闭,让他的搭讪悉数报废,那情形就像一只活泼的白鸽在逗弄蠢笨的呆鹅。 意识到这只鹅顽固执行闭关锁国政策后,白鸽终于生气了,加速飞行,转眼远远抛开他。看他车速快如流星赶月,孟想忧心顿起,就在此时,街头奔来一辆大货车,那货车按正常速度行驶,发现骑车人还适时减速,tsubasa却不躲不让,笔直冲向车头。孟想大叫一声,心脏几乎飞出嗓子眼,货车应他心意急刹车,狠狠颠簸一下顿住,tsubasa连人带车滚进车身下,直到孟想赶到才在他拉拽下爬出来。 “你疯了吗!看见卡车也不躲!” 孟想火烧火燎的,怕他受了重伤,任他瘫在怀里不敢作动,tsubasa靠在他胸前喘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的慧黠一分没少。 “你总算理我了。” 他搂住孟想脖子,俨然一只撒娇的猫,淘气地露一露舌尖,似乎随时会照人脸上舔过来。孟想成了冒烟的煎饼,毛焦火辣,比他更火大的是司机大叔,从车窗里探出头训斥:“你们搞什么鬼,存心找死吗?还不把自行车拿出来!” 孟想见这人满脸横肉,头戴海盗巾,赤、裸的胳膊上爬满五颜六色的纹身,喷有骷髅彩绘的货车上挂了许多灯笼,明显是道上混的。忙从车身下拖出自行车,连连向对方鞠躬道歉,送走大货车再回头收拾肇事者。 tsubasa正弯腰查看变形的自行车前轮,歉意地朝他憋憋嘴:“怎么办,车摔坏了。” 孟想心塞欲狂,指鼻大骂:“你这人有毛病是,故意撞卡车,活得不耐烦了吗?!” tsubasa挑眉嘟囔:“谁让你老装深沉的,我想给你制造点情绪嘛。” 上次在地铁站他也是置生命安全于不顾莽撞地穿越铁轨,为一个任性目的不惜掀起轩然大波,这旁若无人的个性在日本社会都够格当恐怖分子了,也难为他能安然无恙活到这岁数。孟想发植穿冠,正言厉色詈问:“你老是缠着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tsubasa 笑道:“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表述一件日常小事。 孟想巨石砸头,想不抓狂都难。 “可我不喜欢你,完全不想跟你交朋友!” “别这么快下结论嘛,你都没试着了解过,先跟我交往看看,保证你会改变看法的。” “呵呵,你哪儿来的自信?” “大家给的呀,认识的人都说我很招人喜欢,我也这么认为。” 遇上自信爆棚的厚脸皮,任何指责都苍白无力,孟想抱怨日语太贫瘠,掐架方面天然疲软,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一个:“きっめ(臭小子)”,这显然对tsubasa毫无杀伤力,见孟想的脸青红交替,他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体贴。 “你考虑一下再做决定,但是现在车坏了,我们怎么去车站呢?” “……你可以扛着车走。” “那多慢呀,我把车停在这家超市门口,然后你骑车载我好吗?” “不好。” “那我载你?” “不好!” tsubasa微微噘嘴,忽然朝他身后一指:“松本小姐来了。” 孟想顺势一张,街上空无人影,未及扭头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见tsubasa骑着他的车扬长而去,他气急败坏爬起来追赶,边跑边骂,头发飞成蒲公英状,远看形似发怒的狮子。tsubasa停在一条水渠边,淡定威胁:“你再过来我就把车丢到水里去。” 知道这坏小子说得出就做得到,孟想急声喝止:“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到底想怎样,给句话!” “目前只有一个要求,你骑车载我去车站。” “别胡闹了行吗?我没空陪你玩!” “那就陪你的车下河游泳咯。” tsubasa作势把车往沟沿下推,孟想跺脚失色,别无选择地接受条件。 二人再次结伴上路,tsubasa站在后轮的火箭筒上,双手抓住孟想肩膀,比骑马还快活。 “孟桑,骑快点嘛,太慢了会迟到呀。” 他得寸进尺搂住孟想颈项,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暧昧的动作虽不会招人侧目,也够叫孟想难堪,不时躁骂:“放开,你想勒死我啊!再闹就把你扔下去!” 吵闹着来到地铁站,孟想从没想过这条走了三四年的上学路有一天会如此坎坷,由衷地敬佩起唐僧师徒,当年他们西行取经斩妖除魔,自己却连一只小小的狐狸精都对付不了,看来这辈子别想成正果了。 眼下行程刚过半,只盼上车后那妖精别玩新花样,他默默祷告着,居然得到神明垂听,快到月台时tsubasa说要去卫生间,让他稍等一会儿。 孟想暗骂:“哪个吃饱了才等你!”,等他一走,马上大踏步前往月台,一心赶上最近一趟列车。正是爽朗,手机突然在裤兜里打个寒颤,是田田的邮件。 “孟想,你现在在哪儿?” 早上收到心爱姑娘的消息,无疑是个好兆头,孟想晦气一扫光,停下回信:“我在地铁站,等下坐车去学校。” “是目黑地铁站吗?” “是呀,我每天都在这儿乘车。” “好巧,我也在这个车站,昨天和女同学去吃饭,晚上住她那儿,正要从这里转车回家。” “是吗!那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孟想闻讯翘首张望,四面人潮汹涌,不知田田淹没在哪道激流里。不过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他太想抓住机会见一见这个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孩子。 田田也有此意,回信说:“我在17号站台,也是往世田谷方向去的,你过来。” “好!我三分钟内到!” 孟想拔腿狂奔,欢愉推动能量马达,使他身轻如燕,想象的大门洞开,飞出无数他为田田虚构的影像。这些影像并不都是美丽的,有些样貌平平,有些还跟漂亮相距甚远,但无论美丑都有一个共性:温柔、善良、文静、体贴,这是他爱慕的基石,只要基石稳固,不管上面的建筑是何形状都是他向往的乐园。 他准时来到17号站台,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同时发消息:“田田,我到了,你在哪儿?” 未能及时得到回音,他焦急难耐,目光逐一扫遍站台上年轻的单身女孩,没有一个与目标相符。 又过去三分钟,终于再次与田田接上头,她貌似也很着急。 “孟想,你到了吗?我没看见你呀。” “不可能啊,我就在站台上,你找找看,穿蓝色卫衣浅灰色牛仔裤的就是我。” 孟想心急如焚,只想化身长颈鹿俯瞰整座月台,深恨日本人规矩多,要是在国内就能放开嗓门呼喊恋人的名字了。 一列火车进站,载走一批人,不消片刻,又有同等数量的人群前来填补空缺,孟想迷失在这弹丸之地,胸口坠满铅块,预感希望就要落空了。 田田的邮件证实了这一感觉。 “对不起孟想,我已经上车了,没见到你真遗憾,我们下次再找机会。” 孟想握住手机,仿佛丧失斗志的漂流者被海面的湍浪抛来荡去,困惑一个不大的心愿为何实现得这般艰难。 愣神间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tsubasa。 “孟桑,你跑到这里来了呀,叫我好找。” 孟想倦怠无语地白他一眼,愤懑地想不该走的轻易走了,该走的却缠得死紧,缘分这东西怎么这么爱跟人唱反调呢? 下一班车不久进站,时值通勤高峰,车厢里人满为患,孟想早学会利用时间差错峰出行,今天受tsubasa搅扰,再度重温这噩梦般的经历,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犹如沙丁鱼罐头中的一片鱼干。tsubasa紧紧贴着他,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粘连镶嵌,挪不开一寸缝隙。孟想相信这不是他故意为之,日本的地铁就是如此恐怖,有时拥挤得无法关车门,得靠站台工作员将堵在门口的乘客压酸菜般死命推进车厢才行,更有甚者还曾发生过过分拥挤导致车窗破裂的险情。 形势逼人,不共戴天的仇人到了此处也得紧密依靠,孟想仰头利用身高优势深呼吸,空气浑浊粘稠,这个国家男女老少都爱擦香水,混合各种洗发剂沐浴露化妆品衣物柔软剂,五花八门的香料融合起来却是刺鼻恶臭,引逗得胃囊阵阵泛酸。他十分同情那些埋在坑底的矮个子乘客,担心这趟列车也会发生骇人听闻的挤死人事件。 39.过渡 支持正版  顾翼诮笑着睨他一眼:“你有痔疮?” 孟想躁囧:“谁说的!?” “那为什么在一个地方坐不住,要挪来挪去的。” “我嫌一个地方坐久了烫屁股, 挪到凉快点的地方不行啊?” “哦, 原来你是热性体质,我还觉得这铁椅凉飕飕的, 坐着怪瘆人呢, 那把你坐过的暖地儿送我给。” 顾翼凭借厚颜无耻的特长, 大模大样坐到了孟想坐过的位置, 将间距缩短为零, 与他摩肩擦肘互传体温。孟想俨然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 进不能进, 退不能退, 卡在束手待宰的位置,心情随着沙沙抖晃的树木骚动,不仅有愤怒,还摇曳着一些不知名的元素,然而疲于揣摩。 “长话短说。”他以省事为宗旨, 撇弃多余情绪,生硬问话,“听说你是东大建筑系的?” 顾翼反问:“松本小姐告诉你的?” “嗯, 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有位中国女同学,叫田田?” 孟想说话时有意观察顾翼神色, 见他冲自己恝然一笑:“你认识田田?是她的朋友?” 这下他俩在田田的问题上算是知己知彼了, 孟想索性大开天窗, 再点上100瓦灯泡,将话照得不能更亮。 “田田是我的暗恋对象。” 他的坦言带有示威和声明的双重目的,警告顾翼别对田田动歪脑筋,也别对他存非分之想。 “原来是这样啊” 顾翼仍旧笑得无所谓,进而揶揄:“采访一下,你们在交往吗?” 孟想立马气虚,绷着架势说:“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一天很快会来的,田田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会以结婚为前提追求她。” 这是他相思犯痴时构思的肉麻话,原先准备说给田田听,今天先拿出来打击顾翼,满指望能逼得他知难而退,不料只换来他的诽笑:“台词挺小清新的,可惜普通话太烂,听起来像乡土喜剧片。” “你!” “你们成都话跟日语发音模式一致,都不分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可是我听你说日语也不太标准,是怎么回事呢?” “老子爱这么说,关你屁事!” “我是提点中肯意见,你想想,你跟一个女孩子山盟海誓,本来气氛浪漫,可一表白就是自带喜感的川普,多杀风景,对方很有可能会笑场呢。” 顾翼专挑人的软肋掐,犹如细巧的冰魄银针,杀人于须臾之间,孟想越发火口齿越不灵便,欲用家乡话骂人,但这小子听不懂,鸡同鸭讲又有什么杀伤力可言?气得两边腮帮子好似血压计的输气球,鼓起收缩几个回合,最终弃战。 “别东拉西扯了,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你以后跟田田聊天,千万别说认识我,就算她主动问起也要装陌生人,不准多一句嘴。” 顾翼滑头得很,准确捕捉到情报:“这么说,田田已经知道你认识我啦?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孟想神似火鸡,脖子都胀红了,捏起双拳蓄势待发,假如顾翼敢以此为要挟,他立马诉诸武力。 “我们的事你管不着,一句话,答不答应?” 顾翼瞥了瞥他青筋爆鼓的拳头,面色祥和地问:“你这么紧张,怕我跟她说什么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还是上次一起洗澡的事,又或者是地铁里我帮你……” “你是不是安心找打!” 孟想凶神恶煞揪住他的领口,形同一个在逃犯被人揭发罪行,情急之下有心杀人灭口。 顾翼也像有九条命似的,笑意取之不竭。 “田田很讨厌使用暴力的人,你这个样子是追不到她的。” “呸!我只教训你一个!” “那我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特别?” “我靠,你怎么这么无耻,以后火葬场的人该为你准备炼钢炉,不然烧不化你这张脸!” “哈哈哈,孟桑看起来很木讷,其实蛮有幽默感嘛,这点倒符合田田的喜好,再配上你的口音,笑果更妙。” 存在感这东西很多时候是矛盾冲突的衍生物,顾翼这样分明是在吸引注意,孟想的忿怒在到达顶点时突然明白过来,沿着抛物线一路下滑,砸碎这披着调侃面纱的调戏。 “你爱怎么鬼扯都随便,反正我和田田的感情不是你轻易挑拨得了的,真要调三斡四,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使用疑兵之计恫吓,指望这样顾翼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狐狸机灵地探虚实:“你们关系很好吗?交往到哪种程度了?” “………………” “你跟她一起吃过饭吗?去没去过她家?” “………………” “你知道她最爱吃哪家拉面馆的拉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 “你们多久通一次电话?睡觉前会不会相互道晚安?” 顾翼化身刁钻记者不停追问,一个个问题犹如一块块碎石掷向孟想,打得他鼻青脸肿,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并非有革命烈士的强韧毅力,而是当真一无所知。田田对他来说是个谜,尽管他花了三年时间用七彩的颜色来粉刷这个谜,但剥离绚丽的涂料,里面仍是混沌不清的昏黑。这个叫顾翼的狡猾男人似乎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将计就计戳穿彩色包装,让他陷入自取其辱的狼狈境地,不久焦躁地发作了。 “管你屁事!” 他在外强中干的状态下发火,声势全集中在这四个字上,有如好事小混混半夜砸烂店铺橱窗迅即转身逃窜,他吼完一嗓子也起身欲走。顾翼眼明身快地拦住,惫懒央告:“别生气嘛,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绝不在田田跟前败坏你的声誉,安心して~” 那张比小白兔还纯良可爱的脸是架强大的过滤器,把对方震耳欲聋的懑愤冲击波弱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怨叹。孟想眉头紧锁地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名言:美貌是嚣张的资本,擅于运用这种资本的人都是优秀的经济学家。 面对眼前这皮厚如墙的经济学家,他在针锋相对失利后选择退避三舍,巧妙运用日式冷吐糟:“需要我说谢谢吗?” 顾翼更巧妙地将计就计再就计:“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啦。”,间隔两秒,配合着孟想的表情掉趣:“你不会这么小气,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请?” 孟想由撤退改为绥靖,平心静气说:“可以,但今天不行,我有事要办。” “是去讨债?” 顾翼一语中的后假装失言:“对不起啊,刚才无意中听到你讲电话,被房东坑了对不对?唉,你一定遇到日本的小市民了,他们专门欺负老实人,宰起留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狠,中文里有个成语叫雁过拔毛,就是为他们量身订做的” 他的同情是聒噪的孪生兄弟,孟想听着烦躁,闭目塞听绕道而行,但去路再次受阻。顾翼温言劝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这样凭一时冲动找上门去,不仅讨不到公道还容易惹祸上身,不如让我帮你,怎么样?” 孟想不想给他顺杆爬的机会,不管他多么诚心实意都一口拒绝,顾翼也不纠缠,胸有成竹说:“我又不是没长脚,没你带路也能自己走着去,待会儿在房东家回合就是了。” 孟想冷嗤:“你又想跟踪我?一个男人老当跟屁虫有意思吗?” 顾翼轻轻一哼:“我可以直接问田田,她一定知道你过去的住处。” “你敢!” “这又不是军国机密,有什么不敢问的?” 一个无赖的威胁可怕之处在于,他能将你的把柄逮蚂蚱似的捉在手中,而他的弱点你却连边都摸不着,孟想为今天这个画蛇添足的约见深深恚悔,像套上镣铐的囚犯被迫踏上起解之路。半小时后他们走出西马込地铁,顾翼说赤手空拳过去胜算不高,得准备点道具,让孟想在车站等他二十分钟。 孟想压根信不过他,提前警告:“又不是去打家劫舍,难道还要准备凶器,你别乱来啊。” 顾翼笑道:“我胆子小是个和平主义者,怎么会使用武力?你就信我一次嘛,我在日本卧底十几年,对付真鬼子还得靠我这种假鬼子。” 他跳上一辆计程车绝尘而去,回来时依然两手空空,孟想不知他袖子里藏了什么乾坤,路上时不时狐疑打量,每次都有因他水滟滟的媚眼无功而返。 五点半,他们坐在了房东家的客厅里,跟前摆着两杯冷冰冰的水和房东太太冷冰冰的脸。 “孟桑,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想索还押金请去法院起诉,到这里来跟我废话没有半点用处。” 孟想正要理论,顾翼抢先接话,神态和房东太太反差鲜明,笑容温雅,恰似春天在人间的代言。 “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名叫新田翼,是孟桑的朋友。” 房东太太板着脸客气,眼神直往他头顶飘,大力演绎藐视。 顾翼言谈自若:“详细情形我都听孟桑说过了,租赁合约上规定,退租时房东有义务归还房客事先交纳的押金,您扣住这笔钱有违契约精神。当然作为当事人您有权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表意见,但意见成不成立就不是您一个人能决定的了。您说孟桑每晚制造噪音让令公子害了忧郁症,请问您有切实证据支持这一说法吗?比如医生的证明,或是购买相关药品的凭据?这些您想必都拿不出来,可是孟桑索要押金的主张不仅有法律依据,也是租房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您认为哪方更占理?” 他语如连珠,房东太太几次插嘴不成,等到他说完已憋红了脸,怒冲冲说:“所以不是叫你们去起诉吗?让法院来判决啊!” 顾翼不改颜色:“呵呵~您的目的未免太明显了,仗着孟桑是外国留学生,用打官司相要挟,路子很对,可是也只能欺负老实厚道的人。我们用不着跟您正面较量,以牙还牙就够了。” “你想怎么样?” “令公子即将参加高考,德育课的成绩也很重要,做人的基本是诚实,假如让他的同学老师知道他生在一个仗势欺人见利忘义的家庭,有一位不守诚信的母亲,他一定会受到学校的重点关注,到时你们恐怕真要去拜访治疗忧郁症的医生了。” 日本人极其爱惜名誉,譬如一个企业家因公司倒闭自杀,原因不是自身的失败,而是倒闭损害了众人的利益,受害方会将其归咎于企业家的无能,加以声讨,他身败名裂只好自杀。这现象延伸到其他领域也一样,学校出了大规模安全事件,校长会自杀,铁路出了大型交通事故,相关负责人会自杀,甚至有的男人在失业破产后,觉得丧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遭受家人鄙视也会自杀。日本人的这种耻文化和世界第一的抱团意识决定他们在国内对待自己和他人的名誉问题时有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如果一个家族中出了罪犯,族中青年男女的婚嫁都会受影响,同理父母若是道德低下,子女也要跟着受歧视。 现在顾翼陡然击中房东太太的七寸,连孟想都倍感惊错,没料到他会使这歪招,可比单纯的破口大骂狠了十倍不止。 房东太太浑身发抖,尖声厉斥:“你们怎么样想出这么卑鄙的主意,真下流!” 顾翼反唇相讥:“比起您的言而无信,只能算半斤八两。”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敢乱来的话我也有办法让你们好看,我知道他在哪里上学,会去找校方投诉!” “可以啊,只要您考虑清楚了,没人拦您。” 顾翼了无遽容地撩起上衣下摆,露出赤、裸的胸腹,孟想一看傻眼,只见他雪白的肌肤上爬满青红相间的刺青,罗刹海怪和海浪构成的复杂图案给视觉以强烈的压迫感和冲击感,外国人可能会欣赏这种怪诞的美,普通日本人看了只会震骇。这刺青是他们本国文化中的奇葩产物——黑社会的身份标记。 日本黑帮大多是领执照的合法组织,一般不会为非作歹,但日本人的阶级良莠观太严,老百姓唯恐跟雅库扎扯上瓜葛,一贯奉行井水不犯河水原则,若是日常生活中常有黑社会分子出没,该家庭在居住地的名声就岌岌可危了。 顾翼展露刺青的那一刻房东太太惨无人色,好像那些具象的花纹倏忽活过来,张牙舞爪扑向她,把她的安全感撕得粉碎。她颤巍巍起身,咚咚咚跑向里间,又咚咚咚跑回来,将一只信封放到孟想面前。 “这是你以前交付的押金,总共七万円,拜托赶紧走。” 看她脸青唇白鞠躬求饶,孟想有些局促,反射性还了一礼,拿起信封,不知所措地望着顾翼。顾翼的笑容就像一个中气十足的戏曲家唱出的长调,直到此刻仍饱满充盈,缓缓理好衣衫,优雅地一鞠躬:“谢谢,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莉莉桑,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吗?” 这莉莉的笑脸像在表情加工厂里订做的高级模板,顷刻流溢出友善、活泼、娇媚、亲切等讨人喜欢的元素,日本女人深谙笑的诀窍,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40.初诣 支持正版  “莉莉桑, 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吗?” 这莉莉的笑脸像在表情加工厂里订做的高级模板,顷刻流溢出友善、活泼、娇媚、亲切等讨人喜欢的元素, 日本女人深谙笑的诀窍,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呢, 前不久刚去南亚出差, 回国后都快累死了, 可是因为太想念野口先生您,所以一有空就马上赶来了。” “哈哈哈,难道不是想念我店里的炸猪排?” “都想都想。” 莉莉撒娇卖俏炒出一团和气,狐媚的眼珠在孟想身上一转,悄声问野口:“这是您请雇的伙计?” 野口摇头:“不是, 这孩子是阿橘的朋友,是个中国留学生, 这几天借住在我家。莉莉桑认识他?” 莉莉做出日本女子常用的,一只手轻轻握拳顶在下巴处的卖萌姿态,欢笑:“是啊, 他是我在佛学会的□□。” 野口喜道:“那真是太巧了,孟君, 快招待莉莉桑,你不用干活儿了, 好好陪朋友聊天。” 孟想脑子里熬油似的, 心虚又慌迫, 支吾道:“我碗还没洗完呢……” 野口正要发话, 莉莉抢着说:“没关系,你去忙,待会儿我们到别的地方慢慢聊。野口桑,我肚子好饿哦,麻烦给我来一份特制猪排盖饭,再炸两个螃蟹腿。” 她无疑是店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坐到台边最宽敞舒适的座位上,孟想背对她洗碗,眼睛看不见,她和野口的对话却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昨天听邻居们说您府上被闯空门(日语,入室盗窃)了?小偷抓到了吗?” “没有,警方只调取了周边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撬锁进去的?” “恩~警察现场勘查过痕迹,说他先从东边的院墙翻进去,破坏了室外的警报装置,然后砸开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入室以后还把家里的摄像头全弄坏了,您说这该有多可怕。” “太嚣张了,肯定是老手干的。在没抓到罪犯以前,您可得多加小心啊。” “唉~您知道我平时都是一个人,有时还经常工作到很晚才下班,发生这种事,我都不敢回家了,这几天一直住在酒店,真的很不方便啊。” “单身女性独居确实不太、安全,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是呀,房子才盖好两年,贷款还没还清呢,搬家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家里会随时进来小偷,我就没勇气继续住下去。” “先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多打电话去警察局催一催,让他们尽快抓到犯人。” ………………………………………… 这个叫莉莉桑的女人仪态娇柔声气稚嫩,外在感觉很年轻,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绝难看出她是个生于1967年的中年妇女,今年50岁擦边。孟想对她的了解肯定比野口多,莉莉说过她会对外人撒谎,但对佛学会的师兄弟百分百诚实,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也是藏地高僧的皈依弟子,法号“晋美卓玛”。 前面提到孟想是个有神论者,幼时常随外婆四处烧香拜佛,对佛教很有好感。日本国内宗教盛行,各种宗教团体百花齐放,在许多大学也设有据点,信徒们自发地向周围人推广教义吸纳成员。两年前孟想就在校友影响下加入到一个总部设在涩谷的佛学会,会长是藏传佛教高僧,时常来日本为国内的贫病儿童筹措善款,顺便弘扬佛法,端的是学识渊博,佛心圣口,感召了大批日本信众。 孟想入会后有幸得他摩顶受戒,获赠法名“罗布旺波”。 跟莉莉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莉莉全名松本莉莉,是佛学会骨干,上师不在的时候就由她负责带领十人小组的师兄弟们开展半月一次的佛学讨论会。会里的女人以家庭妇女为主,莉莉却是个精明强悍的职业女性,经商开公司钞票大大的有,平日珠光宝气排场不小,只在参加会里的活动时打扮素净。她对上师有着狂热的崇拜,爱屋及乌地喜欢中国人,孟想皈依不久就被她拉进自己的小组,说是方便照顾。她也确实言出必行,帮他介绍工作,赠送不少高级餐厅商场的餐券购物券,认识时间长了还会跟他聊私事,有时干脆用中文聊天。 莉莉的中文水平足以吊打孟想的日语几条街,就是带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据说她继母是早年日本留在东北的战争遗孤,长大后嫁给当地农民,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继母的哥哥去中国寻亲,兄妹团聚,继母便和丈夫离婚回到日本,同莉莉的父亲重组家庭。莉莉的生母死得早,她6岁多才有记忆,那时父亲已经再婚了,她是被继母抚养长大的,母女感情深厚,她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妈妈,也跟着学了一口地道的中国东北话。 “俺妈说中国老乡善良淳朴,待她恩重如山,俺也喜欢中国,以前常跟她回佳木斯探亲,俺两个哥哥的孩子现在全在日本,都是俺给他们办过来的。” 孟想在日本无依无靠,得她多方关照,十分信赖这位平易近人的“大姐”,如果不出那场意外他们也不会中断联系。为此他常常喟叹,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像硬盘或者书页那样能够任意存储删除,背书学习时记性不够用,对一些羞耻阴暗伤心痛苦的事偏偏久久不忘,随时随地弹出清晰画面给人暴击。 大约一年前的冬天,他骑车时不慎压伤了一位日本大妈的宠物犬,被对方扭送交番,警方判令他赔偿医药费,狗狗被送到宠物医院住院治疗。在日本宠物治病比人看病还贵,进医院的第一天就报销掉10万円,医生说还要接受进一步检查才能估算出总体治疗费。当时正值考试周,他为此事烦恼,考试临场发挥不佳,很担心拿不到全优第二年的奖学金会泡汤,正是愁情满怀,六根不净。当晚佛学会组织聚餐,莉莉催着他去,饭后又集结另一群人去酒喝酒,孟想到日本后还没逛过酒,总归心烦便跟去凑热闹。 那家店的调酒师在法国进修拿过证,调得一手好鸡尾酒,莉莉让孟想随便点着喝,账单全记在她名下,孟想好奇,更兼想用酒水浇一浇心火,便照着菜单上的名目点了十几杯五花八门的鸡尾酒。说来也玄,那些酒喝到嘴里只觉香甜润滑,完全感受不出辛辣刺激,可劲头比白酒还足,没多久他便打起醉拳,神智也飞到了异次元,竟在莉莉送他回家时,跟她在车里玩了一把419…… 俗话说“男怕失意,女怕**”,孟想在失意中**给一个年龄足以做自己母亲的日本阿姨,那打击和国破家亡有一拼。更想不通,自己一没贼心二没贼胆,怎会犯事?想来想去,只能怨胯、下的老二自作主张,不好好安守裤裆,居然借酒造反篡了脑子的位,害得他白璧蒙尘,名节含垢,真恨不能把这二两贱肉栓在门把上举起藤条一顿狂抽。 为此他在家里一蹶不振地躺了两天,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中途熊胖找他聊天,他拿起手机悲声大作,熊胖唬得不轻,听他哭丧:“熊胖,我遭人家那个了。”,震惊道:“我日!咋个回事哦!你是不是跑到新宿二丁目(东京同性恋聚居地)去耍,遇到黑娃儿了?我晓得美国有群黑娃儿同志周游世界到处爆菊,尤其喜欢爆亚洲人的,是不是拿给你遇到了哦!?报警没得?哎呀,赶紧先去医院查个血,染起艾滋就惨了。” 又悲唤:“孟瓜娃子欸,你咋个这么霉嘛,啥子鬼事情都拿给你遇端了,你们家祖坟上头硬是没栽弯弯树啊这下咋个整嘛,我的天王老子诶~简直是背坛坛儿时,滚起滚起背啊……” 熊胖在那边捶胸顿足,听着也快哭了,孟想稍微刹住车,澄清误会:“我不是拿给男的爆菊,是遭一个嬢嬢睡了。” 听他讲完大致经过,熊胖火冒三丈:“你龟儿硬是个胎神!乱在这儿制造紧张空气,遭嬢嬢睡了又咋子了嘛!,只要她没得病,其他怕个球!” “我…我觉得对不起田田……” “管田田啥子事,未必她晓得啦?” “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跟其他女的睡过了,没的资格喜欢她了。” 熊凯一声“呸”险些贯穿他的耳膜。 “你娃脑壳上是不是有乒乓哦,现在男的有处女情结都要被骂直男癌,你还搞得新鲜勒,自己给自己搞个处男膜来挂起,干脆每个月定时把屁儿戳烂,买点卫生巾来垫起学人家女的来月经嘛,龟儿一天吃饱了不放碗,腾到闹!” “我怕田田晓得了嫌弃我嘛。” “你不给她说就没得事了撒!我看你娃简直瓜得伤心,宝塞塞的肯定是读书读曰了!快点爬起来去吃饭,然后该干啥子干啥子,嫌脏就多打点肥皂把个人的鸡、巴搓干净,不要一天到黑想精想怪!” 接受完熊胖的暴力心里辅导,孟想打起精神重新做人,霉运也仿佛过境离去,那被撞的小狗只折断腿骨,损失最终控制在了15万,他的期末考试也取得理想成绩,奖学金仍是囊中之物。过了十几天莉莉主动来电,标新立异地安慰他一番。 “罗布师兄,你最近都没来佛学会,是不是在介意那晚的事,觉得自己犯了淫戒呢?其实大可不必,戒律是戒律,但佛更看重我们的初心,我们当时心中都没有恶意,你发泄了情绪,我满足了性、欲,说起来还算是互助互利的好事呀。而且如果当时不是用了那种方式,你说不定会因醉酒闯出别的祸,我也会在那个寂寞的夜晚投向一个坏男人的怀抱,这么看来反倒是相互免除了危机呢。上师教导我们遇事豁达通明,烦恼懊悔容易招来魔障,希望你像我这样轻松平常地看待问题,以后我们依然是纯洁正直的师兄弟。” 这大姐雍容淡定,好像只是跟孟想来了场健康的天体运动,孟想早看出她是个老司机,经验丰富得足够办驾校,但自己的神经可不是钢筋电缆,发生这种事,唯一的选择就是一刀两断江湖不见,从那之后他便断绝了与佛学会的来往,几位同、修曾陆续来信询问,都被他搪塞过去,莉莉也心领神会地再没找过他。 时隔一年遽然重逢,看来东京并非想象中那么大。 午后他终究被莉莉约到附近的茶屋,莉莉谈笑自若,好像他们从没有过绝交这回事,孟想没心情叙旧,硬着头皮寒暄一阵就以要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为由告辞,临别时听她请求:“罗布师兄,今晚能再找你谈话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孟想委婉拒绝:“那个,我半夜要去筑地市场打工,晚上都睡得很早。” “是!我知道!但是请你抽出一点点时间,十分钟就够了!我知道野口桑住哪儿,今晚7点半,我过去找你,就这么定了,好吗?” 这阿姨很会抓住男人好面子的心理示弱撒娇,一般来说老少通杀,孟想一个老实人自然不是对手,尽管摸不清她的意图,仍妥协接受约定。 “所以不懂就别多事啊,人家安排得好好的,你添的是哪门子乱?” “我是想帮监制的忙,这古董是我家的传家宝,我求了爸爸好多天他才同意借用的。” “呵~你一定没跟令尊说明情况,要是他知道你这样糟蹋贵府的传家宝,肯定会为这个无知的女儿心痛。” “一口一个无知挂嘴边,总指责别人无知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且是双倍的无知!” ………………………… 就这样伪娘和女汉子爆发了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奥斯卡急忙调停,其余人避之不及。孟想去庭院里透气,听到顾翼招呼他,回头见他坐在廊下,和服下摆撩到膝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悬空轻晃,如沐春风的娇俏感与剧里凛若霜雪的冷艳全然相反。 “孟桑,过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呗~” 他拍拍身边的地板发出邀请,假公济私的目的昭然若揭。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场,孟想若置之不理,恐怕惹上傲慢冷漠不敬业的嫌疑,再说有人旁观,量那妖孽玩不出什么鬼花样,便镇定地走过去坐下。 顾翼笑嘻嘻问:“孟桑,我到目前为止表现还过得去,有没有给剧组拖后腿呀?” 他的桃花眼稍微眯起来就电力十足,孟想力求当个绝缘体,麻木不仁地说:“你还傻乐呵呢,看没看剧本啊?下一场戏你就该倒霉了。” “剧本我看了啊,下一场是s、m嘛,会被攻用木棍捅菊花。” “知道你还笑得出来,有没有点羞耻心啊!?” “怕什么,监制说了拍摄时会借位啊,难道还真捅?” 孟想看他神色天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前些天跟奥斯卡讨论时,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演员坚持的话,床戏可以借位,但道具调、教部分要拍特写镜头,必须真刀真枪干,还恳求孟想帮忙说服顾翼。孟想和顾翼关系微妙,不肯主动联系,把这事告诉熊胖后,熊胖建议他借机整治情敌,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等到拍那些黄暴戏份的时候你就莽起试喊ng,等他娃娃多遭两盘,反正他那么淫、荡,就把菊花给他弄痛弄肿,看他还敢不敢惹你。” 孟想初听也觉这办法解气,但到底过不去良心这道坎,加害者是当不成的,最多能做到袖手旁观。 “一会儿奥斯卡会过来跟你说戏,你自己问他。” 顾翼是个急性子,立马跑去找奥斯卡,奥斯卡一个人唱戏没把握,非要拉孟想搭班,三人来到旅社旁的竹林里开小会。 “小翼啊,我们的题材是色、情片,观众都希望能看到punchy的真实镜头,我们不会强迫你和中岛先生做\爱,但道具部分真的只能拜托你亲自出镜。” 顾翼处变不惊,毫无一点良家少男的羞怯恐慌,就事论事地说:“你们的规矩我大概了解,不过,用木棍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剧组会为我买医疗保险吗?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孟想一股高气压冲到头顶又生生憋回去,觉得他的气概太牛逼,承受力这么强,真可谓“蹈白刃而不还踵”。 奥斯卡一听有门儿,合掌欢笑:“这点请你放一万个心,我们的道具都是特质的,木棍其实是silica gel做成的,柔软有弹性,触感和真人皮肤一模一样,还经过医用酒精严格消毒,我亲测安全,absolutely no problem.” 听到“亲测安全”这句话,孟想再次与脑溢血擦肩而过。日本人的敬业精神惊天地泣鬼神,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情趣用品开发公司设计师为研发新产品,每天和妻子在家做实验,某某清洁工为检测工作质量,每次清洁完马桶都要亲自喝一杯从中舀出来的水…… 百闻不如一见,亲身接触过他们为求成果不择手段的意念就能理解为什么很多外国人会用变态形容他们了。 他囧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奥斯卡还时刻不忘拉他站台,朝他摊出手掌做个介绍式:“具体情况孟桑也清楚,他也认为应该以影片的效果为重,希望你能体谅配合。” “是吗?孟桑也希望我接受这种尺度的演出啊。” 顾翼不动声色地望着孟想,眼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漠,让人找不准方位,仿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孟想捧着奥斯卡硬塞过来的火炭,迷失在他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里,按说他那么讨厌顾翼,又跟他有夺爱之恨,保持中立已经够不错了,可现在奥斯卡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到他头上,他只能在工作和仇人之间二选一。 “我、我尊重演员个人的意见。” 像是有另一个自己替他做主,他冲口说出这句临阵倒戈的话,奥斯卡惊愕回瞪,唇枪舌剑蓄势待发,顾翼及时接话:“谢谢,孟桑真是个体贴的人,出于感动我也决定投桃报李,这场戏我可以出演,请你们放心准备。” 他的应允宛若一枚石子,打碎了奥斯卡的焦虑,击破了孟想的心湖,他趁奥斯卡急匆匆奔回片场,拦住顾翼质问:“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拍那种戏?” 顾翼无所谓地耸肩:“上个道具嘛,又不是被人艹,我偶尔一个人也会这么玩,今天就当多个助手。” 孟想额头发青:“知道这个片子将来有多少人会看到吗?到时估计世界各地的基佬腐女都会对着你的□□数黑论白,你就不害怕?” 41.误会 支持正版  有人说:“生活是部悬疑剧,一开始看起来像好人的说不定是坏蛋, 而那些携带反派嫌疑登场的, 随着剧情发展会变成帮助主角转危为安的贵人。” 当川野老师拿出60万日元的支票, 声称要将这笔钱借给孟想交纳拖欠的学费时, 孟想怀疑自己拿错剧本, 口呆目钝疑窦丛生, 急需制片人出面解释。 川野老师不等冷场便说:“你别急,我愿意借钱给你,自然也会教你还钱的方法。我有个朋友是‘玫瑰之心’的制作部部长,最近他们公司准备拍摄一部小成本的时代剧,叫我推荐一名导演,酬金40万, 含税,拍摄期限两个月, 实际工作日期自行控制。由于片酬低, 只要是相关专业的, 没有工作经验也行, 我想让你去。” “玫瑰之星”是日本最负盛名的色、情电影制作公司, 创立十五年,作品风靡全球,成功攻占了世界各地宅男的电脑硬盘, 在影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做导演是孟想孜孜以求的梦想, 假如能有机会实践, 他当然跃跃欲试, 可一听是“玫瑰之星”就拿不定主意了。艾薇是每个成年单身汉的房中挚友,独在异乡离群索居的他也长年靠此排遣寂寞调节激素,对各位女、优和各大艾薇制造商由衷敬谢。可在儒学社会长大的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存在封建残余,说通俗点就是又好吃羊肉又要避腥臭,譬如爱吃臭豆腐的人,大多心里瞧不起卖臭豆腐的,他怕有过这种履历,会对今后的发展产生不良影响。 “川野老师,我能问问,这是部什么片子吗?”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他们公司一贯的风格,如果你愿意尝试,下午我让他们把剧本和相关要求发给你。” 见孟想踌躇不语,川野老师直言不讳道:“你别以为我是受人之托,想找个人应付朋友才以借钱为条件利诱你,我在影视圈从业多年,很多后辈学生愿意也乐意接受这份工作,并不是非你不可。” 孟想熟知这位老师的犀利作风,忙辩解:“老师,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您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我非常感激。做导演也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为了实现它才千里迢迢到东京留学,能有见习的有机会更是求之不得。” “那你还犹豫什么?我想听听你的顾虑。” 中日风俗不同,日本社会笑贫不笑娼,色、情影业目前已是国民经济的一大支柱,向来被当做正当职业。而且日本人对待工作有一种近乎傻逼的认真劲头,使得日本导演在拍摄艾薇也抱着正直平常的心理。 孟想为使川野老师明白自己的难处,实话实说道:“老师,在我们国家,□□影视是违法的,虽然我目前人在日本,可观念一时半会儿还变不过来。” 川野老师脸上的严肃有部分转换成笑意:“你是中国人,看过《易经》吗?里面有句话叫‘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你来了日本就该随机应变,色、情影业在我们国家是合法的,也出过不少艺术性极高的优秀作品,你不该带着歧视眼光看待这个行业,要明白那也是电影艺术的一部分。” “是是,我知道。” “日本很多名导演早年都拍过艾薇,比如三池崇史、安藤寻,我也拍过。那时我们在拍摄这些电影的过程中锤炼了技艺,扩宽了思路,对后来的电影之路助益良多,可以说没有这些经验就没有我们后来的那些成就。一些愚昧的以学院派自居的家伙抓住这些嘲笑我们,觉得我们是靠邪道起家的,不配登大雅之堂。面对这些典型的偏见,我从来懒于理会,导演以追求电影的终极美感为己任,能为观众呈现美好事物的电影就是成功的作品,题材只是美的容器,不应受质地材料制约。” 川野老师这番教诲这也是他授课时反复强调的理念,导演不仅要具备过硬的专业知识和过人的统筹规划能力,还要学会从生活中发现美、发掘美、加工美、再现美,是一门崇高的艺术工作,须得足够的天分和刻苦努力相结合才有可能取得成果。孟想向来佩服川野老师的教学水平,也观摩过他全部的影视作品,那些以成名作形式存在的艾薇确实和一般的流水线产品大为不同,既有充沛的观赏价值又不缺少思想性,不愧为出类拔萃的经典之作。 撇开传统观念来看他是很欣赏那些作品的,食色本性,心之所向,艺术不是道德绑架,在从业以前先为自己设置条款划分禁区,等于扼杀想象力和灵感,他的专业成绩一直优秀,但在创作方面流于匠气,以前学习油画时就因此陷入瓶颈,能有一次打破樊笼的学习机会,也许会对未来发展产生长远启迪。 经验是猪肉,肥瘦都有益,反正我将来要回国从业,把履历藏好点就没问题,好多大明星早年还拍过露点三级片呢,我这个算什么。 孟想迅速为自己做完思想工作,打起精神说:“谢谢老师的信任,我很荣幸接受这个挑战,就怕能力不够,达不到雇佣方要求。” 川野老师毫不吝啬地鼓舞他:“你的专业成绩是系里最出色的,应付技术层面的工作都没问题,这次资方由于投入有限,摄像方面的实力可能较薄弱,我听教摄影的老师说这门课程你的成绩也很优秀,这应该是与你之前扎实的美术功底分不开的。拍摄电影时摄像是至关重要的环节,你在这方面的把控能力强,电影质量也会得到保障,所以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位教授和孟想师生两年,第一次开金口表扬他,孟想受宠若惊,自信心随之高涨,鞠躬时脑门几乎碰到桌面,郑重承诺会努力完成这项工作。 他做好放飞自我的准备,下午下课后火速回家,翻墙到国内网站,从微盘云盘上下载了一堆史上有名的艾薇做参考,研究名家的镜头构图和表现手法。5点时一封附有剧本和相关资料的邮件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他擦拳抹掌点开,没看几行脸色便惨然发绿。 设想中的放飞是翱翔蓝天,真实情况却是请他冲出地球,前往冥王星观光。 原来这是一部同性恋色、情片,内容是平安时代一位武士奉命追杀敌国大名的公子,因那位公子风华绝代美貌无双,武士舍不得下杀手,将其奸、污后监、禁起来,后来在昼夜不停的**纠缠中武士对公子产生难以自拔的迷恋,甘愿放弃忠信,刺杀主公为其父母家人报仇。说白了,就是个逆斯德哥尔摩的艳情故事。 日他先人哦!搞了半天喊老子拍基威,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嘛! 孟想觉得自身底线受到严重侵犯,当场瘫倒,躺在榻榻米上对着天花板做精神休克状,稍后熊胖来电话,说他俩的高中女同学要来日本旅行,问他愿不愿意接待,孟想左耳进右耳出,等他说完答非所问地愣愣回道:“熊胖,老子遭了。” 熊胖吃惊:“你又跟那个嬢嬢上床啦?龟儿子定力咋那么差哦!” “不是的,我们老师今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是给玫瑰之星拍片子。” “玫瑰之星?是不是那个专门拍a片的公司?安逸撒,这个本来就是你多年的爱好。亲身领教一下巴适得很嘛。” “巴适锤子哦!他们不是喊我拍艾薇,是喊我去拍基威!” 孟想的狂躁也让朋友莫名惊诧:“我日,是不是哦!他们咋个想的呢?是不是看你长得可以想拖你下海哦?你跟他们说你是直的,对到男的硬不起来就是了撒,不怕的。” 熊胖这是误会他要去当基威演员,孟想哭丧着笑:“你想得才挨球哦,我是外国留学生,我们老师咋可能喊我去当基威男优嘛,那个是违法的。” “那他喊你去干啥子呢?” “喊我当导演。” 以为熊胖会同情劝慰,结果苦恼倾吐换来的却是一通雀喜的狂笑和掌声。 “哈哈哈,这个太、安逸了,简直巴适得板哦!孟瓜娃子你一定要接,等开拍的时候老子要去观摩,你跟制片人说一下,有好的龙套给我留到,我来客串,一分钱不收你们的。” 他不仅隔岸观火,还大有煽风点火的兴致,孟想大怒:“你是不是吃饱了!老子现在没的心情跟你摆玄龙门阵哈,个人合适点!” 熊胖坚决否认自己在幸灾乐祸,还正色质问:“你不要这么想不开撒,那个基威和艾薇有好大不同嘛,无非就是个性取向的差别,你平时表现得多开明的,结果内心还是歧视我们同性恋的唆?” 孟想顾念友情,匆忙辩解:“我不是歧视同性恋,你想我一个直男,从来没看过基威,连男的和男的是咋个搞的都不晓得,现在喊我去现场指导拍片,不是生盆炭火喊我坐啊,去了只有瓜起,啥子都干不成。” 熊胖笑道:“这个你找我请教就对了撒,我是这方面的专家的嘛,电脑头资源多得是,欧美日韩随便选,还有越南和泰国的,马上选几部经典的给你。” “慢点慢点!我还没想好接不接哈。” “这个有啥子好想的嘛,只要不是反感,凡事都可以从头学起撒,在日本大学里头,老师主动给学生介绍工作是好大的面子哦,你千万不能水人家。再说玫瑰之星那么有名,现在开发基威市场,第一波出来的电影销路肯定好,你娃娃拍了这个片子说不定就整出名了,二天出社会资历比人家高一大截,做事好占起手哦。” 孟想无言以对,不是熊胖不可理喻,恰恰是他这番话有理至极,都是色、情电影,艾薇基威半斤八两,拍男男黄片带来的罪恶感好像还比拍女人被强、暴小得多,最要紧的,自己早上跟川野老师承诺得好好的,半路反悔说不过去。 “你等我考虑一下。” “要得嘛,那边喊你啥子时候过去正式谈呢?” “周六上午,我老师给我开了介绍信,到时直接过去找他们制作部的部长。” “好久开拍?” “不清楚,说是限期1个半月拍完,估计要在12月前杀青。” “哈哈,那太好了,我11月要去东京办事,到时候过来参观现场,有合适的龙套一定要给我留到哦,我说真的。” 之后熊胖热心传来20g的基威素材,强调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珍藏品,每一部都寓教于乐,发人深省。孟想看着缓慢爬行的接收进度条,头顶的黑线足够绕地球一周,怀疑他这一说法过于本位主义,基威而已,能有什么教育意义。 “你枉自还是学导演的,思想咋这么狭隘哦,一部能够对人的心灵形成触动的电影必然是有意义有内涵的,你不好生理解这点,咋个能拍出好片子。幸得好有我这种资深观众给你指点,你快去拿个本子把爸爸下面的话记下来,有没有用听完就见分晓。” 熊胖拿出比做学术报告还严谨的态度传道授业,好像拍摄基威是件任重道远,关乎人类精神文明的百年大计。孟想经常跟他聊天,知道这人劲头一上来,那张快嘴502胶都封不住,只得面无表情配合。 熊胖先系统讲解了基威的起源、发展史以及各国基威的风格,然后详解基威种类,说大体分为两类——0视角和1视角,这是一部基威的灵魂所在,直接决定整部片子的基调。0视角就是主体突出0的表演,表现男性在被压制征服时的羞耻挣扎直至最后臣服于快感的过程,让观众在观影中充分感受征服的主题,这其中也带有毁灭向重生转化的性质,0号在被侵犯中丧失自我,继而发现新的自我,能完美表达这一中心主旨的就是好片,否则充其量只算普及学的科教片,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一部好的基威不靠色、情内容取悦观众,而是要从精神层面挖掘色的真谛,一个男的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迫被同性艹,心理上都有个挣扎阶段,人类社会加在男人身上的符号就是强硬,而一个被艹的男人显然不能再维持这一特征,当这种后天因素强加的符号彻底丧失以后,他先天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有可能是个妖艳贱货,也可能是个淫、荡宝贝,这本身就是极富戏剧性的变化,从中可以折射出导演在艺术、哲学、伦理等多方面的见地和修为,比一般电影更考验功底。” 他口若悬河讲授一些别出心裁的理论,孟想听着渐渐生出不明觉厉之感,他信奉“三人行必有我师”和“行行出状元”的格言,相信熊胖对基威的探究确有独到之处,也不认为他在瞎说,真拿本子记了几条要点。 熊胖授课完毕,说这只是笼统的概述,等他真正着手拍片时,还可就细节进行深入探讨,其高瞻远瞩的架势,大有为新中国培养第一代基威导演的觉悟和信心。 孟想整理完当天的功课,到8点时就该就寝了。铺好棉被,玄关传来开门声,莉莉下班回来,他这个房客有必要出面迎接,忙穿上拖鞋跑出去。 “罗布师兄,你还没睡啊,晚上不上班吗?” “哦,正要睡呢,您吃晚饭了吗?” “吃啦吃啦,快去休息,不用管我。” 莉莉换上拖鞋,准备上楼更衣,孟想想跟她打听tsubasa的事,连忙叫住。 “今天早上tsubasa さん借走了您的自行车,路上出了点意外,车摔坏了,这事您知道吗?” “嗯嗯,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已经送去自行车店修理了,明天会还回来。” “那个,能向您打听一下他的情况吗?” “欸?” 孟想红热的脸引起莉莉好奇,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笑眯眯问:“今早听他说跟罗布师兄见过面呀,怎么,原来你们并不认识?” 孟想哂笑:“只是单纯见过几次,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 莉莉人情练达,闻一知十,早上便有些疑心,这时联系孟想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当即拿出招牌式的甜蜜笑容说:“哦,他以前在新宿的牛郎店上班,我们是在那儿认识的。” 孟想早有心理准备,但尴尬有增无减,莉莉又说:“那孩子挺特别的,不像那种说假话奉承人的轻浮家伙,我见他乖巧懂事才愿意跟他来往,他很好的,性格温柔又懂礼貌,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可以放心地打交道。” 她眼中的tsubasa跟孟想见到的有天渊之别,牛郎嘛,看人下菜是本行,孟想断定那小子擅长精分,一会儿天使一会儿恶魔,目的都是行骗。莉莉估计被他划归到金主类别,那自己呢? 可能是看起我的长相,想把我打来吃了,敢在地铁上做那种事,肯定是个老手。哼!老子是社会主义国家出来的好男儿,身强志坚,你个日本鬼子想拿老子当下饭菜,我看你是瞌睡没睡醒,乱做梦!下次再让老子遇到,老子打得你娃不想活! 他悄悄立下fg,笃定地握了握拳头。 这个决定没多久便得到家人支持,孟想的父母开通民主,认为做事业要以兴趣为基础,有梦想才会有成就,从他们给儿子取的名字就可见一斑。留学的建议更是孟父主动提出的,他说国内的影视院校质量参差不齐,尤其是导演专业师资不强,儿子已比别人落后两年,应该去条件更好的地方求学。 全球最好的电影学院集中在英美,去这两个国家留学成本高昂,孟家不过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负担不起,选来选去,最后挑中了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 日本影视业虽不如欧美发达,但教学理念先进,走学院派路线,也出过黑泽明、沟口健二和小津安二郎这样的电影巨匠,最重要的是去日本留学手续简单,费用也相对便宜。 不过初期十几万的投入也花掉了家里近一半的积蓄,孟想不愿啃老,到日本后争取自食其力,在语言学校时就开始半工半读,第二年不负众望地考上东京多摩美术大学影像学科。这所大学前身是日本帝国美术学校,现在也是日本最有名的私立美术大学,他就读的影像科出过不少名人,如今活跃在日本影视圈的比如竹中直人、 蜷川实花等名导都是他的前辈。 在多摩美大的求学生涯既快乐又痛苦,快乐是枝叶有很多分叉,而痛苦是主干,只有一个——钱。 日本私立大学学费不菲,美术院校又是其中翘楚,孟想每年的学费是12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6万多,还不包括购买各种参考书籍和昂贵学习器材的费用,再加上食宿交通等开销,令人不堪重负。尽管他学习刻苦,每年都能领到30万日元的最高奖学金,并且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打工赚钱上,仍旧入不敷出,每年七拼八凑也无法一次性缴清学费,拖欠成为惯例。 今年最惨,从4月欠到了9月,昨天收到学校最后通牒,限他在下周五之前补交拖欠的60万学费,声明再不补交学费就要打电话去入管局投诉,到时他的签证将旦夕不保。孟想搜出全部积蓄,把硬币全算上一共是7万4455円,这笔钱仅够他在本月发薪日前维持生计,更糟糕的是,信用卡里还欠着11万円卡债。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他目前的状况就是落难时的秦琼,人家秦琼好歹还有匹马可以典卖,他能卖什么? 还能卖身。 傍晚坐在公园湖边,他穷途末路的脑筋里,这四个字不请自来,在日本男人要卖身有两条路,一是干苦力,这个他目前正干着,前年经人介绍在筑地海鲜市场帮人卸货,工作时间是每天凌晨3点~6点,时薪2000日元,属于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儿,不过劳动光荣,男人年轻时吃点苦不算啥。二一条路正相反,来钱快也相对轻松,可方式很下作——当男妓。 日本的男妓和牛郎不同,牛郎是正当职业,除了陪聊陪酒陪笑不涉及工口服务,日本法律规定留学生不得从事风俗业,违者将被驱逐出境,故而没法从事牛郎这一地上行业,但孟想倒有过好几次当地下男妓的机会。在新宿、池袋的商业街驻扎着不少“卖春经济人”,看到体貌不错的青年男女便会上前递名片顺带游说,孟想就收到不少这样的邀请,对方每次都许以重金,两眼放光地说:“你这样的最受那些阔太太青睐了,到我们店里来有资格做头牌,这样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到一辆进口跑车啦。” 这些人眼睛都用药水泡过,最是识货,孟想不像时髦的东京小伙儿动辄涂脂抹粉鲜衣靓服,他衣着简朴到地味,但颜值之高是很多人通过整容也难以达到的。眉眼俊秀,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没疤没痣从不长痘,天生一口整齐好牙,洁白如贝,更难得的是有着南方人不常见的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儿,长年从事体力劳动,练就一身只在国内民工队伍里出现的好筋骨,肌肉线条刀砍斧削般结实,充满坚毅的力量感。日本人最迷这种范,他在车站等车时经常听到身边的女高中生们窃窃低语:“卡阔依~”,尽管当时他刚打完工,一副疲沓嘴歪的衰相,仍挡不住四面而来的花痴电波。 42.冒充 支持正版  顾翼莫名地看着这个奇装异服的妖艳大叔, 笑问:“何でしょうか(您有事吗?)” 奥斯卡不回话, 扭头迫切地询问孟想:“孟桑, 这位是您的朋友?” 孟想可不想认领牛郎朋友, 火速摇头:“不, 只是认识而已。” 奥斯卡又把注意力尽数灌注到顾翼身上, 脸上的褶子重新盛开。 “孩子,你是来这里面试演员的?” 顾翼摇头:“我是来找朋友的。” “你朋友是谁?” “制作部的石桥部长。” “great!it's help fr heaven!” 奥斯卡合掌欢呼,拉着他的右手腕堆笑哄求:“跟我来孩子, 我带你去找石桥部长。”,边说边往制作部去,走出几步回头招呼孟想:“孟桑,你也来,我们的电影可以顺利开机啦。” 孟想不知他做的是什么妖,真个面汤里洗澡, 稀里糊涂,快步跟着重返部长办公室, 只见奥斯卡正站在办公桌前, 双手掌一前一后对准顾翼, 向石桥部长隆重介绍:“部长,我找到饰演岚空的最佳人选了,就是这孩子!” 石桥部长惊愣地望着顾翼:“小翼, 你怎么来了?” 顾翼乖巧微笑:“您不是叫我有空就过来陪您喝下午茶吗?我今天刚好很闲, 顺便想参观一下摄影棚。” 石桥部长些许犯窘, 笑道:“摄影棚怎么会盖在这里, 要看得提前预约。” 奥斯卡见缝插针接话:“部长,我想请这孩子担纲主演《菊之乱》,what d'you think?” 石桥部长变脸驳斥:“胡闹!这孩子不是演员,也不会接那种片子!” “可是他真的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您瞧瞧,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气质,无不跟剧中人完美贴合,只看一眼就会被他迷倒,我觉得他就是为这部剧而生的,由他出演,we will certainly succeed!” “别再说胡话了,老老实实做你的事,老是出一些异想天开的点子只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我这都是为了工作!in our work, quality is paramount. do you understand” 奥斯卡使出志在必得的劲头,又拉孟想助阵:“孟桑,请您以导演的眼光评价一下,这孩子确确实实是岚空的不二人选,对吗?” 孟想旱地里的蛤蜊张不开嘴,抓耳挠腮打哈哈,尽管瞧不起顾翼,也觉得奥斯卡的想法无异于逼良为娼,未免太过分了。 顾翼想是久居风尘,遭遇这老鸨式的纠缠竟处之晏然,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问奥斯卡:“请问,这部剧的导演是孟桑?” 奥斯卡点头不迭,正在酝酿天花乱坠的说辞,顾翼静止的笑意先起了涟漪,爽脆发话:“没问题,我可以接剧。” 涟漪扩散成滔天巨浪,荡平在场人的镇定,断片片刻,废墟上各自建立起不同景象,奥斯卡振臂欢呼喜不自禁,石桥部长目睁口呆难以置信,孟想更是生吞蜈蚣,毒青了脸,抓烂了心,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赶在奥斯卡前发言:“对不起,我想先跟他谈一谈,请给我们十分钟。” 他拽着顾翼胳膊来到安全通道,愤怒的浓云覆盖了整张脸,冲那不知死活的人低吼:“你都不问是什么剧就随便答应,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 顾翼问:“那你告诉我他们要我演什么?” 孟想先吐一口恶气,恼懆:“这是部基威,主役受被人当充气娃娃玩弄,先奸后淫,让各种道具插一遍,最后还要被大鸡、巴攻艹妈不认,这么淫、荡下贱的角色你也敢接?” 危言耸听并不能动摇顾翼坚实的脸皮,他依然一丝不乱地笑:“我先去问问再说。” 他径自回到办公室,直接走向奥斯卡。 “请问这个角色要被男人上吗?” 奥斯卡唯恐他顾及h戏份而反悔,脑袋甩得摇摇欲坠。 “剧本虽然这么写,可真正拍摄时都会借位,最近审查机构很严格,太露骨的镜头会被禁播,所以我们也是尽量避免的……” 他狂打预防针,把拍摄过程说得幼少咸宜无比纯洁,在孟想听来都是传销组织的套路,怎奈顾翼本是个没节操的,雷点赛过珠穆朗姆峰,底线低于马里亚纳海沟,又一次轻率应允。石桥部长替他慎重,严肃道:“小翼,你说过不想当演员,怎么这次突然感兴趣了呢?工作不是游戏,你可得考虑清楚。” 顾翼端端正正颔首:“汤姆叔叔您放心,我是真心想和孟桑合作,只要剧组里有他,任何角色我都接。” 石桥部长下意识瞅瞅孟想,眼神仿若锥子刺得他不住闪躲,即便不以当事人的感觉评判,顾翼这番话都是直率热情的告白,只图自己嘴巴痛快,再不管他人的心脏是否承受得住。 奥斯卡钓到大鱼,急着让失足青年签卖身契,顾翼要等孟想先签,这皮条客便麻雀似的死命催促。孟想骑虎之势,罢不得手,被迫拿出印章在合同上签字盖戳,贼船成功绑架到两名水手,身为船长的奥斯卡载歌载舞,当下邀请二人共进晚餐。孟想听说要介绍剧组同仁,不去不行,顾翼却发起小牢骚:“我晚上已经有约会了呀,能不能改期?” 奥斯卡想必看出他舍不得错过与孟想吃饭的机会,哄道:“没关系,开机前剧组还有一次正式聚会,到时大家都来。” 协商完毕,时间来到下午4点,顾翼告别石桥部长去他处赴约,奥斯卡带领孟想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文质彬彬的白净青年正在沙发上看书,见他们来了,不紧不慢放下书本起身相迎,这人身高180左右,清瘦匀称,戴一副扁框的银丝眼镜,一头乌黑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举止也优雅得体,看得出家世良好。 在奥斯卡引见下,孟想得知他名叫水木茂,是剧组的服装造型师兼道具置景师,公司投入稀薄,为节省经费,剧组里几乎人人身兼数职,奥斯卡集监制、统筹、场工、场记四大职能于一体,孟想也要在导演以外兼顾摄影和灯光指导,归纳而言这就是艘打满补丁的破船,能不能扬帆远航还难说,奥斯卡却指望它乘风破浪,一马当先为公司开辟出光荣的新航线,为这个目标真正做到了不拘一格降人才。 去餐厅前他们等来《菊之乱》的一号协役金山秋,这角色名叫弥兵卫,是保护岚空的少年忍者,孟想以为是个小青年,当奥斯卡指着一位身穿蓝色运动套装背双肩书包的素颜短发妹说:“这位就是金山秋。”时,他很想质诘:“我书读得不少,为什么还要骗我?!” “小秋是十分优秀的演员,长年活跃在东京各大业余剧团,舞台经验丰富,跟我是多年的好朋友,这次特意过来帮忙的。” 奥斯卡搭住金山秋肩膀矜夸,他踩着高跟鞋也比这妹子矮半个头,肥壮的体型这会儿看来竟有些小鸟依人的错觉,原因就是金山妹汉味十足。她的长相并不男性化,还很细腻端正,可不知怎的浑身上下都充盈着久居山村的庄稼后生那种淳朴、憨实、地味、单纯的蓬勃朝气,走路带风,站立岔腿,不仅表情姿势,说话也使用男性用语。 “导演好,我是来试镜的。” 大约孟想脸上的疑问太抢眼,她当即放下背包,原地连续来了三个溜圆的后空翻,接着表演空手道里的格斗招式,哼哼哈嘿全是货真价实的硬功夫,最后一记飞腿扫出劲风,刮得孟想面皮生疼。 她落地鞠躬,干劲满满地问他:“导演,您看我能胜任这个角色吗?” 奥斯卡上来帮腔:“弥兵卫是个武功高强的美少年,打斗戏份全在他身上,现在除了小秋,再找不到更合适的演员了。” 孟想对这个儿戏似的班底已不抱任何奢望,大锅炒菜全当混事,一问一点头,假笑拧得脸抽筋。 晚餐设在新宿一家法国料理店,在日本法餐最贵,随随便便吃一顿人均消费也要个七八千,大家落座后都请东道主代为点餐,奥斯卡做主点了最贵的龙虾套餐,还开了瓶彼德鲁庄园的白葡萄酒,这个客请得豪迈惊人。 这顿饭主要为了建立地位上的秩序,日本人的社交规则是初识时必须明确彼此的社会地位,判断出各自的身份高下,由此决定讲话使用“敬语”还是“谦语”,以后行礼是点头还是鞠躬,出行或写名单时该如何排座次……基于这些繁文缛节,他们吃为辅聊为主,由奥斯卡主持轮流讲话,最健谈的也是他,聊到兴头上像在开个人传记发布会。 他自称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天文系,29岁时前往美国留学,考取了美国电影学院,学成后回国从业七年,因本人是ホモ(男同性恋),一直梦想拍一部理想中的同志电影,寻寻觅觅许多年终于遇到了好剧本,正是他们即将着手拍摄的《菊之乱》。他为此激动不已,不计报酬地精心筹备,立誓全力以赴达成夙愿。 “我们社里的高层审美低端,觉得这部剧没有highlights,一门心思捧另外几个盲目追求猎奇效果的烂本子,石桥部长也是个缺乏自我判断力的人,一贯人云亦云,跟他就没有道理可讲。你们别看我是个gay,平时也爱看gv,可最讨厌那些一点儿情节没有,上来就嗯嗯啊啊的劣质剧,性、爱的基础是情感,即使是色、情片,没有了情感元素,里面的演员也和动物没区别,只有将灵与肉有机结合才能带给观众最大的满足。《菊之乱》的剧本很有深度,完全是从人性角度出发揭示**的真谛,当初也是我极力主张启用这位编剧的,石桥部长为此很不满,变着方儿地打压我,给我设置障碍,but who cares,越是这样我越要坚持,哪怕一分钱的报酬都不拿,也要尽善尽美完成这部剧。” 日本社会等级森严,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少有人敢跟领导对着干。奥斯卡去美国留过学,思想西化,可孟想仍好奇他哪来的勇气“下克上”,趁气氛轻松,玩笑打趣:“您这么固执就不怕石桥部长生气吗?” 奥斯卡冷笑着藏起黑眼珠:“我是正式社员,也是社里少数几个会说标准英语的员工之一,每次欧美的影视公司来选片都是我负责接待,有社长器重,石桥部长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日本企业存在“终生雇佣”制度,成为一家公司的正式职员就相当于旧社会的妇女嫁入夫家,自身从一而终,对方也不能轻易下休书,这正是奥斯卡嚣张的资本。 继他之后,孟想自报家门,他是外国人,属于化外之民,一律被当外宾对待。接下来是水木茂,他竟然是东京艺术大学美术研究科的硕士生,老家在大阪,目前在world group上班,自幼爱好化妆和缝纫,现在一有闲暇就会接一些这方面的工作。在座者听了都刮目相看,要知道东艺是日本最难考的大学,在国内的逼格比东大还高,难怪水木气质高雅,其寡言少语的作态当真很有艺术家气度。 最后轮到金山秋自介,她上桌后一直不停吃东西,看体型是怎么都吃不胖,故而不吃白不吃的人。奥斯卡跟她交情好,为她点了双份套餐,她食量大,吃相狼吞虎噎赛过粗鲁糙汉,孟想凭衣着言行判断她是来自某个边远农村的穷丫头。 金山秋见众人的目光朝自己转移,用纸巾抹了抹嘴,笑道:“我是东京人,母校是东京工业大学情报通讯系,做演员是我最大的爱好,假期都会去业余剧团跑龙套。” 奥斯卡等了片刻,嗔问:“你怎么不说你还去harvard university留过学呀。”,献宝似的替她补充:“小秋是个高材生,在harvard念到博士后,目前从事的工作也very sophisticated,说出来保管你们吓一跳。” 43.背后的故事 支持正版  金山秋不以为然:“一件装饰器皿而已,摆出来只是为了给布景增色, 也没几个观众会研究器物的年代。” 水木斜眼冷笑, 绰约地撩了撩海藻状的假发,讥讽:“金山桑, 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们拍的是时代剧, 营造出贴切的年代感是拍戏的基本要求,平安时代的场景怎么可能出现江户时代的陶器?这不是时空错乱吗?而且你也别太小看观众,很多观众的文化素养很高,不像有的人读了博士后还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一无所知。” 金山秋一早发现这人妖对自己有敌意, 被当面挑衅便不客气地回敬:“你是讽刺我没文化?有句话叫术有专攻, 我又不是学历史的, 没必要懂这么多。” “所以不懂就别多事啊,人家安排得好好的, 你添的是哪门子乱?” “我是想帮监制的忙, 这古董是我家的传家宝,我求了爸爸好多天他才同意借用的。” “呵~你一定没跟令尊说明情况, 要是他知道你这样糟蹋贵府的传家宝, 肯定会为这个无知的女儿心痛。” “一口一个无知挂嘴边, 总指责别人无知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且是双倍的无知!” ………………………… 就这样伪娘和女汉子爆发了针尖对麦芒的争吵, 奥斯卡急忙调停, 其余人避之不及。孟想去庭院里透气, 听到顾翼招呼他, 回头见他坐在廊下,和服下摆撩到膝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悬空轻晃,如沐春风的娇俏感与剧里凛若霜雪的冷艳全然相反。 “孟桑,过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呗~” 他拍拍身边的地板发出邀请,假公济私的目的昭然若揭。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场,孟想若置之不理,恐怕惹上傲慢冷漠不敬业的嫌疑,再说有人旁观,量那妖孽玩不出什么鬼花样,便镇定地走过去坐下。 顾翼笑嘻嘻问:“孟桑,我到目前为止表现还过得去,有没有给剧组拖后腿呀?” 他的桃花眼稍微眯起来就电力十足,孟想力求当个绝缘体,麻木不仁地说:“你还傻乐呵呢,看没看剧本啊?下一场戏你就该倒霉了。” “剧本我看了啊,下一场是s、m嘛,会被攻用木棍捅菊花。” “知道你还笑得出来,有没有点羞耻心啊!?” “怕什么,监制说了拍摄时会借位啊,难道还真捅?” 孟想看他神色天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前些天跟奥斯卡讨论时,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演员坚持的话,床戏可以借位,但道具调、教部分要拍特写镜头,必须真刀真枪干,还恳求孟想帮忙说服顾翼。孟想和顾翼关系微妙,不肯主动联系,把这事告诉熊胖后,熊胖建议他借机整治情敌,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等到拍那些黄暴戏份的时候你就莽起试喊ng,等他娃娃多遭两盘,反正他那么淫、荡,就把菊花给他弄痛弄肿,看他还敢不敢惹你。” 孟想初听也觉这办法解气,但到底过不去良心这道坎,加害者是当不成的,最多能做到袖手旁观。 “一会儿奥斯卡会过来跟你说戏,你自己问他。” 顾翼是个急性子,立马跑去找奥斯卡,奥斯卡一个人唱戏没把握,非要拉孟想搭班,三人来到旅社旁的竹林里开小会。 “小翼啊,我们的题材是色、情片,观众都希望能看到punchy的真实镜头,我们不会强迫你和中岛先生做\爱,但道具部分真的只能拜托你亲自出镜。” 顾翼处变不惊,毫无一点良家少男的羞怯恐慌,就事论事地说:“你们的规矩我大概了解,不过,用木棍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剧组会为我买医疗保险吗?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孟想一股高气压冲到头顶又生生憋回去,觉得他的气概太牛逼,承受力这么强,真可谓“蹈白刃而不还踵”。 奥斯卡一听有门儿,合掌欢笑:“这点请你放一万个心,我们的道具都是特质的,木棍其实是silica gel做成的,柔软有弹性,触感和真人皮肤一模一样,还经过医用酒精严格消毒,我亲测安全,absolutely no problem.” 听到“亲测安全”这句话,孟想再次与脑溢血擦肩而过。日本人的敬业精神惊天地泣鬼神,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情趣用品开发公司设计师为研发新产品,每天和妻子在家做实验,某某清洁工为检测工作质量,每次清洁完马桶都要亲自喝一杯从中舀出来的水…… 百闻不如一见,亲身接触过他们为求成果不择手段的意念就能理解为什么很多外国人会用变态形容他们了。 他囧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奥斯卡还时刻不忘拉他站台,朝他摊出手掌做个介绍式:“具体情况孟桑也清楚,他也认为应该以影片的效果为重,希望你能体谅配合。” “是吗?孟桑也希望我接受这种尺度的演出啊。” 顾翼不动声色地望着孟想,眼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漠,让人找不准方位,仿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孟想捧着奥斯卡硬塞过来的火炭,迷失在他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里,按说他那么讨厌顾翼,又跟他有夺爱之恨,保持中立已经够不错了,可现在奥斯卡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到他头上,他只能在工作和仇人之间二选一。 “我、我尊重演员个人的意见。” 像是有另一个自己替他做主,他冲口说出这句临阵倒戈的话,奥斯卡惊愕回瞪,唇枪舌剑蓄势待发,顾翼及时接话:“谢谢,孟桑真是个体贴的人,出于感动我也决定投桃报李,这场戏我可以出演,请你们放心准备。” 他的应允宛若一枚石子,打碎了奥斯卡的焦虑,击破了孟想的心湖,他趁奥斯卡急匆匆奔回片场,拦住顾翼质问:“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拍那种戏?” 顾翼无所谓地耸肩:“上个道具嘛,又不是被人艹,我偶尔一个人也会这么玩,今天就当多个助手。” 孟想额头发青:“知道这个片子将来有多少人会看到吗?到时估计世界各地的基佬腐女都会对着你的□□数黑论白,你就不害怕?” 他明显高估了顾翼的节操,立刻再挨一记霹雳。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又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再多我也听不到啊。而且小时候在国内,去乡下玩都是上那种一排排坑的旱厕,蹲下去大家不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不是女人,哪儿来那么多扭捏。” 孟想像爆炸的高压锅,能气上天去,指着他厉声大骂 “人活脸树活皮,像你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也是天下少有!我绝不会把田田交给你这个贱人,为了她的幸福,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不信走着瞧!” 顾翼哈哈大笑,媚声媚气说:“那就预祝孟导早日得偿所愿啦,待会儿开机记得对人家温柔一点哦。回见~” 下午拍了两幕过场戏,就到了本日的重磅演出——木棍调、教。 按剧本要求,顾翼要先被绳索捆绑后鞭打,拍色、情剧捆绑是门学问,奥斯卡事先教过孟想诀窍,这时请他从旁协助。孟想硬着头皮开工,先照他的吩咐将顾翼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刚出手顾翼便痛哼一声,扭头低笑:“孟桑,轻点啊~” 孟想下手不重,怀疑他故作姿态,脸颊应声而红,又听奥斯卡提醒:“孟桑你要温柔点啊,拍这种戏绝对不能弄疼演员,动作一定要轻。” 顾翼笑着恭维:“还是监制有经验。” 奥斯卡兰花指遮口娇笑:“naturally,已经拍过几十部戏,没经验可不行。” “不知道孟桑以后会不会也像您这么能干。” “of course,孟桑还年轻,还有很大发展空间,以后不知比我厉害多少倍呢。” “呵呵呵~” “呵呵呵~” 孟想眼睁睁瞅着两个基佬拿他开涮,跟个轮胎似的有气难舒,奥斯卡一边捆绳子一边用心教授方法,怎么捆成才既突出美感又不会疼,还有打结的方法也有好几种,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要多试几次,寻求最舒适最有观赏性的方式。 他叫来摄影师,大伙儿一块儿琢磨最佳方案,顾翼非常配合,应他们要求做挣扎状,他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白绸浴衣,胸口和双腿都裸、露在外,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当他露出迷离痛苦的表情扭来扭去,那种充满凌虐感的美真是**荡魄,难描难画,孟想嗓眼干涩,忍不住用力咽唾沫,职责在身又不能回避,额头上转眼爬满汗水,用袖子抹了又抹。 试演通过后,正式开拍时还得湿身演出,奥斯卡拿起矿泉水瓶准备往顾翼身上洒水,试了试水温,生气地批评剧务:“这水怎么是冰镇的,不是叫你买常温的吗?这么凉演员怎么受得了?” 剧务愧疚解释:“附近没有常温的矿泉水,不然就用自来水代替。” 顾翼大度地说:“没关系,现在天气还不冷,就用这个,效率为先嘛。” 奥斯卡感激不已,连声保证会尽快结束拍摄,但拍片的进度从来没个准,捆绑鞭打这几组镜头足足拍了一个多小时,东京的仲秋已显萧瑟,室内没开空调,顾翼穿着湿衣挣扎半晌,消耗了大量体力,渐渐不能抵御贴身的寒意,“ok”以后浑身哆嗦,一点紫色从唇彩下浸出来,汗湿的脸也有些苍白。 下面还要接着拍木棍调、教,布景师重新布景,灯光师也须另行调试设备,现场一片忙乱。奥斯卡很有职业道德,不能让演员遭太大罪,见周围只有孟想闲着,叫他拿毯子给顾翼裹一裹。孟想一早觉得顾翼处境可怜,得到监制指示就有了正直的理由提供援助,快步上前将毛毯披在顾翼肩上。虚弱发抖丝毫不妨碍顾翼嬉皮笑脸,眼对眼瞧着他问:“孟桑,刚刚那幕我演得好吗?” 孟想黑线:“我都不知道说你演得好是夸你还是损你,你也够拼的,第一次当演员能有这种表现也不容易。” 顾翼过滤掉他的嘲讽,趁势撒娇:“刚才那顿鞭子抽得我好疼啊,麻烦你帮我揉揉行吗?” 孟想瞥一瞥他小腿上用颜料画出来的鞭痕,眼珠子几乎朝上翻了180度。 “你少骗人,那鞭子是s\m戏的专用道具,抽着带感,其实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疼,我昨天还在自己腿上使劲试了几下,根本没感觉。” 他以为能够见招拆招,殊不知中了连环计,顾翼颇有底气地调戏:“孟桑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实验?是怕鞭子不好使,会打疼我吗?” 孟想被踩了尾巴,竖眉瞪眼低骂:“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在尽一个导演的职责!” 表现义正言辞,脸上的红却多少露了怯,顾翼对此很满意,改用声东击西战略。 “孟桑这么有责任心,不像射手座啊。” 孟想惊怒:“你怎么知道我的星座?” “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啊,都说射手座的男人自由散漫缺乏恒心,怎么孟桑不一样呢?是其中的特例,还是弄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孟想立马找话堵他:“你错了,我就是典型的射手座男人,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顾翼拿出独有的妖娆轻笑来行凶,稍稍伸长脖子,对他耳语:“那正好,我呀,最喜欢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了。” 他的气息好似一条电鳗滑过孟想脑侧,激起一个大大的寒颤,顺手揪住他挥拳欲打,手里的人忽然抽掉筋骨似的软绵绵倒地,清晰的扑通声惊动在场人等,一窝蜂跑来查看。 孟想以为顾翼又在装疯,蹲下才发现他面色惨淡呼吸微弱,当真失去知觉,也不禁慌了手脚。奥斯卡挤开人群,看着顾翼惊叫:“oh, my god!what's happening,小翼,你快醒醒啊!” 金山秋正在为顾翼解绳子,安慰众人说:“没事,他是双手反剪时间太长,血液流通不畅造成的缺氧,又一直穿着湿衣服,体温下降,暂时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解完绳子还想脱掉顾翼身上的湿衣,水木茂登时尖叫:“慢着!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脱男人的衣服,害不害臊啊,快闪一边去,让我来!” 他自告奋勇扒掉顾翼的衣服,用毛毯裹好,对傻愣着的孟想说:“孟桑,现在麻烦您把新田桑抱到休息室去,给他喝些热水。” 奥斯卡连声附和:“对对,孟桑,小翼就暂时拜托您了,争取让他尽快恢复状态,可不要误了今天的进度啊。” 孟想行色仓皇:“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他?” 奥斯卡怨他不识趣,扭肩嗔责:“你力气大,抱他最轻松啊,再说我们这会儿都忙不过来,分不出精力干别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大伙儿?” 日本人最讲团队精神,谁要是避重就轻推卸责任,很可能被同事抱团孤立,孟想赶忙道歉,抱起顾翼走进休息室,再出去找旅社服务员要了杯热水,返回时顾翼已经醒了。 “孟桑……” 他依然很虚弱,恰似一朵折枝的花,虽未凋谢,清丽中却显出几分哀怜。孟想觉得他已自作自受,心便软了,过去揽住他的后脑勺,喂他喝水。 “谢谢。” 顾翼情状娇弱,右手却不老实的抓住孟想衣衫,顺势往他怀里滚。 “喂!” 孟想对他这份锲而不舍的无赖精神徒唤奈何,要推开,又听他娇声央求:“我好冷,拜托抱我一会儿,真的一会儿就好。” 此刻他四肢冰凉,光滑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生理反应是装不来的。孟想再对他冷酷好像是在倚强凌弱,只好勉为其难妥协,允许他暂时在自己的怀抱中停靠。 知道他已默许,顾翼紧挨着他,借他的体温取暖,蜷缩着,仿佛一只温顺的猫。孟想头一次见他这么老实乖巧,那情状瞧着确实可怜可爱,想到不久后他还要被那些淫、秽戏码折磨,怜悯就在心底荡起双桨。 “我说你真会自讨苦吃,好好的干嘛来凑这份热闹。” 顾翼肩膀微微抖动,偷笑完毕后反问:“那孟桑为什么要当这部片子的导演?” “我是没办法呀,欠了我们教授几十万,必须尽快挣钱还债。你又是为什么?别告诉我也是为钱啊,我知道你接这部剧片酬才15万,在牛郎店干一晚上,小费估计都比这多得多。” “……我是冲着人来的。” “くそったれ!(靠)” “我是真的喜欢孟桑,想跟你在一起。” 他能够胡说八道,证明精神恢复了,孟想也就不客气地果断逐客,谁想这赖皮猫伸出爪子抱紧他的腰,死活不肯走,还针对他心软的弱点可怜兮兮叫嚷:“我还是很冷啊,再让我多呆一会儿嘛,别这么小气~” 早在初遇时孟想已充分领教过这家伙缠人的功夫,倘若逼急了,恐怕他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勾当来,推搡几下未果便不敢冒进,停下来气呼呼瞪视他。 顾翼聪明极了,目的达成后安安静静享受胜利果实,爬在他大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更像一只媚眼如丝的猫。孟想被善良绑架,对这个擅自闯进自己生活的入侵者束手无策,也对自身的处境深表同情。他不太清楚基佬们的感情观,也不太了解这一群体的习性,熊胖是这些资料的唯一供货商,而这位损友看起来又像个非主流的奸商,缺少正确的参考价值。他忧思重重,心想:假如能找个经验丰富的同志文作者,给他拟定一个题目——《风骚情敌爱上我》,他会如何落笔呢? 明天将入v,上次入v发现十分之久的读者都弃我而去,可能大部分去看盗文了,这次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正版,给我这个新白透一点安慰~提前谢谢啦,么么哒~ 孟想解决了学费问题,好像拔掉一颗折磨他多年的蛀牙,神清气爽。经过几天考虑,他可能开窍了,也可能一时没想通,周六真的拿着川野老师给他的介绍信找到“玫瑰之星”位于六本木的总部。这个名扬四海的艾薇工房其实是栋不起眼的三层灰色楼房,外形接近仓库,外部也没有明显的标识,只在入口处挂着电脑键盘那么大一块刻着“バラの星映画株式会社”字样的黄铜名牌。 初来乍到,孟想很难相信这样一座看似深沉低调甚至略带荒凉禁欲气息的建筑会是众多宅男如数家珍的春梦王国,不由得多了几分礼重,整肃衣衫仪态,神采饱满地步入大门。制作部在三楼,办公区呈开放式结构,部长室在最里边,用一扇镶嵌镀膜玻璃窗的墙壁隔开,底楼的前台小姐已代为通报,孟想敲敲门,一个粗哑的大叔音在门内回应:“请进。” 那大叔五十来岁,形容粗犷,留着硬邦邦的板寸头,直竖的短发如同一根根结实的梅花桩,自有一股骁武气概。 这应该就是川野老师所说的委托人了。 孟想上前端端正正行个礼,不卑不亢问好:“您好,请问是石桥刚史部长吗?我是孟想,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石桥部长脸上的褶子荡漾开,形成一个蔼然的微笑,豪爽地说:“你就是川野老师说的那个年轻人,我等你很久了,快请坐。”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真是帮了大忙啊,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44.和解 支持正版  打开房门, 走进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家”,已是凌晨1点过10分, 收拾一下就该出发打工了。他考虑要不要洗个澡, 出门看看卫生间门上贴着的“注意清洁,节约用水”的告示, 便打消念头。房东太太是个极其龟毛的中年妇女, 每次见面都抱怨房客们不讲卫生, 要求他们使用完卫生间必须彻底清理, 有一次卫生间的出水管道被堵,她拿着单据气势汹汹上门追讨清理费,硬说水管是被孟想的头发塞住的。 孟想当时正在补眠,经不起她唠叨,老老实实交出5000円, 事后跟菲律宾人交流,才发现房东太太对两家的说辞一模一样, 菲律宾人说他看了清理出的污物, 那一卷长长的黄毛分明是隔壁韩国妹子的,怎么能赖到他们头上呢?所以他坚决不交钱,据说另一位来自巴西的房客也持同样态度, 最终只有孟想当了冤大头。 人善被人欺,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日本搬家非同小可, 能平平安安赖到毕业, 吃点小亏也认了。 反正待会儿去市场也得出身臭汗, 这个澡留到去松汤洗。 他在榻榻米上爬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刷扣扣,好友栏上仅剩两三个夜猫子还在活动,其中一个令他眼前一亮,立刻点开这个备注名为“熊凯”的头像,按下电话功能键。 接话的是一位嗓音温柔的年轻男人,孟想知道是谁,和气地说:“是徐灿吗?我找熊凯,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那叫徐灿的青年也认识他,斯斯文文问好:“是孟想啊,熊凯在泡澡,你稍等,我把手机拿给他。” 一串拖鞋声、开门声和轻微的对话声后,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亲切乡音。 “孟瓜娃子,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准备去哪家偷灯泡哇?” 孟想情绪升温,也畅快地以成都话回敬:“你虾子才是哦,半夜三更还在洗澡,肯定才做了坏事。” 这熊凯是他的小学和高中同学,外号“熊胖”,其人是个富二代,身高190,长相酷似陈伟霆,正宗高富帅,体型也很标准,一身健身房里修炼出的腱子肉,体脂率6%,跟胖压根不沾边。“熊胖”这绰号是小时候得来的,老同学们叫了十多年,都不想改口,熊胖为人又随和,就由他们去了。孟想跟他打小要好,成年后又先后到日本留学,更有共同语言,可惜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虽不能常见面,但隔三差五就在网上接头,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彼此动向。 “熊胖,我跟你说嘛,老子今天遇到个怪事,说出来只骇人。” “啥子事?你莫说你撞鬼了哈。” “嘿!不是说的话,硬是撞到个鬼,差点把老子这条命出脱。” 孟想当即叙说了适才在上野毛北公园的奇遇,连那神秘青年扒掉自己裤子强行吹箫的经过也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按理说被男人非礼这种事多少有些羞耻,一般不会跟朋友道白,他之所以如此率直,是因为熊胖是个坦坦荡荡的基佬。 此事值得详书一笔,熊胖的弯由来已久,早在初中时同学们就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捕风捉影的揣测,到高中时基本坐实。熊胖这人开朗、爽直,自信心爆棚,跟家里一言不合便大胆出柜,为方便搞基,高三时前往腐国留学,在伦敦成功收获第一份真爱——一个爱尔兰美少年。 二人你侬我侬同居一年,交往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结果被熊胖劈腿搞砸。他对一个在伦敦大学游学的日本骚男孩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搅上手,为追求人家,以回国探亲做幌子跟到大阪私会。不久东窗事发。那英国小甜心得知被骗,怒提分手,熊胖赶回伦敦跪地求饶也没能挽回真爱,伤心欲死地绝食半月,险些一命呜呼。 出院后他再次来到大阪,想在日本小三的怀抱中寻求安慰,谁知那浪货也是个没定性的,熊胖前脚回伦敦,他后脚就跟一个美国大叔好上了,熊胖知道后差点背过气去,就此陷入一段漫长而了无生趣的消沉时光。那些日子在网上晒书都晒的是《完全**》、《一个失恋者的临终告白》,唬得小伙伴们一愣一愣的,生怕哪天接到“打丧火”的电话。 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他发誓再也不搞跨国恋,坚决出口转内销,只盯着顺眼的男同胞下手。天可怜见,在大阪闲居时他与一个温柔可爱的苏州小基佬邂逅,由此焕发生机,开启甜蜜缠绵的第三春,这第三任真爱就是徐灿。熊胖拿他当心肝宝贝,为跟他长相厮守放弃英国的学业,转到大阪念书,目前在大阪大学理学研究科攻读修士学位,徐灿在同城的近畿大学经济学部念大四,明年也准备报考大阪大学的研究科,可谓夫唱妇随,日常也是恩爱无比,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打算。 不过熊胖的痴心并不代表专心,他在跟孟想私聊时称徐灿为“生命中的白玫瑰”,有了白玫瑰,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红玫瑰,至于是谁,留待下文分解。 听孟想口述奇闻后,熊胖深表怀疑。 “龙门阵摆得这么玄,是不是吹磕子的哦。” “哪个龟儿子吹磕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干不来日白倆谎的事。” “不是日白,那就是你娃娃发梦颠,肯定是久了没打手、枪,憋慌了。” “嗨呀!老子说真的,你还扭到老子扯横筋,早晓得不球跟你说!” 被连番质疑,孟想急躁得冲老友发火,熊胖见他郑重其事,登时来劲了。 “真的有这种事啊,快来摆一下,那个娃儿长得咋样?” 他做为基佬,并不觉得被男人性骚扰有何不妥,只在对方的相貌上划重点,好比时下众多猥琐男在拥挤场合被女性不慎挤到屁股撞了胸,只要是美女,那就眉开眼笑自谓赚到,如果长相抱歉,才会满面嫌恶暗骂倒霉。 这并不是孟想想讨论的主题,本着诚实原则难为情地作答:“长得…还多可以的。” “咋个可以法?摆详细点撒!” “就是…眉清目秀,粉嘟嘟的,晃眼看还以为是靓妹儿,仔细觑又是个男的,有点像那种男版的充气娃娃……” “我日哦,那么极品啊!” 熊胖恰似吃了加料的兴奋剂,音色中放出万千毫光,不住在浴缸里拍水。 “你娃娃运气好哦,说得这么巴适,老子光是听都硬了。” “巴适个求哦!我又不是弯的,突然被个男的按到嘴巴亲,逮到鸡儿咀,老子当时腰杆都差点闪断,这阵想起来脑壳皮还是麻的。” 孟想顺手揉揉胳膊肘,没摸到鸡皮疙瘩,脸倒是热得烫手,略加追忆,那神秘青年浪出水的眼神便在脑海里开走马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臊得他不住甩头。 熊胖嘿嘿直笑,说不出的淫猥,他基龄长达十余载,情史贯通中外横跨南北,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能解其中的三昧真味,立马不客气地戳穿朋友的矜持面具。 “你不要假打了,真的恶心你就不得硬不得射了,爽到了就说爽到了,有啥子不敢承认的。” 孟想急恼:“他个人埋到脑壳莽起势咀,比飞机杯还吓人,我身上又没的毛病,遭那个样子整咋可能不射嘛!?” 熊胖闻言狂笑:“搞了半天你硬是用过那个飞机杯唆,这就对了嘛,老子这个礼没白送。” 原来去年孟想过生日,熊胖一掷千金买了个最新款的飞机杯相赠,以便他在寂寞的单身生活中聊以□□。孟想觉得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收到礼物后还数落他一顿,后来忍不住好奇拆开来试了试,感觉怪怪的,事毕仍然束之高阁,熊胖问及也一直坚称未曾使用,今天不慎说漏嘴,怨不得他要大肆嘲弄。 “我就用了一次,你紧到笑啥子?吃了笑婆子的尿了哇?” 孟想咬牙切齿中透出警告,熊胖灵醒收敛,转而安慰:“你不要紧张嘛,这种事正常得很,那个器官本来就是随便挨一下都要硬的,你都说跟用飞机杯差不多,那就当那娃儿是飞机杯撒。我晓得你心理留下了阴影,多去看点a、片,找点美女洗下眼睛,过几天就没事了。” 顿一顿,又好奇追问:“那娃儿是哪儿的人?” 孟想已给他哄散脾气,和缓地说:“听口音就是这儿的。” 熊胖喜赞:“你娃可以哦,这盘硬是为国争光了撒。” “争啥子光?” “早先他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抓到我们国家的妹儿当慰安妇,现在你跑到日本来,啥子事都没做就让他们国家的男娃儿跪舔,鸡、巴比八路军的冲锋、枪还猛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是闲散之地,居民丰衣足食生活安适,无聊时就靠说笑逗趣解闷,熊胖自小浸淫其中,也生就一张快嘴,平日里好弄口舌,几位前任现任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勾到手的。孟想缺乏幽默细胞,没能承袭巴蜀民风,跟熊胖聊天总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这次亦然。 “你硬是找起话来说哦,要比猛还是你更凶,不止让小日本跪舔,还把人家艹来翻起,我是冲锋、枪,你就是迫击炮。” 言辞直指熊胖上一段风流史,立时惹他不快,啧嘴埋怨:“喊你不要提这个事了你砸还是要提呢?那个是老子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误中日本特务圈套,背叛了盟军,这阵还时不时悔过。反正老子是把日本人痛木了,再好看的老子都不得要,日一下就烂鸡、巴。” 孟想自知失言,暗暗吐舌头,当年熊胖和那日本小三搅缠时曾夸对方很有女王feel,他在那小鬼子跟前犯过不少贱,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私底下的情况也能猜出一二,跪舔肯定是必然的,估计舔的还不是一般部位——熊胖亲口说过,他喜欢给小受舔菊花…… 谈话进入错误节点,须及时调转方向盘,到底是熊胖反应快,主动换话说:“你最近咋样?学费结清没有?” 孟想郁闷地交代近况,这阔少便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感叹:“你咋越操越挫哦,人家像你那样一天到黑打工都发财了,你还穷得学费都交不起。” 孟想跟他认识多年,早习惯他的作风,不以为忤,自身又是大度宽容的性格,还配合他自贬:“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操这么撇,遇到的留学生好像个个比我宽裕,都申请得到学费减免,一问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得我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你现在的情况是本末倒置,一天只晓得打工打工,不会跟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拉关系,又不跟同学来往,日本人最讨厌不合群的人,当然不安逸你了。” 在日本的大学想申请学费减免,各门功课全优固然是刚需条件,但老师的评语也至关重要。孟想入学后打工不息,无暇同主管教务的老师建立良好关系,也从不参加各位教授旗下的研讨会,久而久之就不幸落了个“孤僻冷漠,不善沟通”的差评,次次在学费减免名单上落榜,被迫陷入只能靠打工支付高昂学费的恶性循环。 “有啥子办法嘛,我不打工生活就开不起走,学习任务又重,平时连觉都睡不够,哪儿有时间搞交际嘛。幸的好奖学金只按成绩评定,不然我更恼火。” “你先不忙打工,喊你妈老汉多寄点钱过来,拿一学期专门处理人际关系,先把减免名额豁(骗)到手再说撒。” “不得行,我来日本第一年就没要家头的钱了,我爸妈都退休了,身体又不好,前年又给我按揭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还3000多的月供,我哪儿忍心再喊他们拿钱嘛。” 想到远在家乡的双亲,孟想思念之余唯有愧疚,以前的同学大多都已步入工作岗位,赚钱养家,再不济也能独善其身,比较之下直令他汗颜。小时候他品学兼优,人人都夸他将来有出息,他也立志要当个有作为的人回馈父母,谁曾想如今老大不小了还在异国挣命。爸妈为他付出无数,抚养读书自不消说,买那套按揭房也完全是为了他今后能够顺利成家,首付30几万花光家中积蓄,还背上二十年的房贷,本来他想自己还月供,二老也怜他挣钱辛苦,坚持用养老金替他还贷,整日节衣缩食,生病了就自己斟酌着买点药吃,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上医院。这一笔笔恩情债时常令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拿到学位,结束日漂生涯回国开创事业,再不做爹妈肩上的负担。 熊胖对平民阶层缺乏同理心,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富二代,同情心还是不少的,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当即豪爽表态:“喊声爸爸就拿十万円去润到。” “喊爸爸”什么的是成都人特有的幽默,并非嗟来之食,但孟想不愿接受。一是之前已借过熊胖好几钱,至今尚有25万円未还,新债压旧债,以后偿还更吃力。二是熊胖本人并不慷慨,还是同学们公推的“啬家子”,属于“越有越抠”那一类。人生格言是“我的钱只有我的老婆能用”,外人想吃他一根冰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对孟想也很悭吝,但从高中开始突然翻然转变,送礼请客处处豪气,逢年过节还不忘发红包,全是666、888、999这样的吉利数字。 孟想曾怀疑这基佬是不是对自己有不轨企图,后来确认自己想多了,可又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最后强行得出结论:熊胖是真拿他当哥们才会破格善待。 俗话说“朋友交谊,事在双方”,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把别人的仗义当成依赖取巧占便宜的捷径,这是孟想的家训,也是他处事的原则,是以处境再艰难,也不能收这十万円的援助金。 “算了,我自己还可以解决,明天去找学校求下情,可能还拖得到两个月。” “再拖得久最终还是要还的嘛,不然我再给你想个办法。” “啥子办法?” “我跟你说过的嘛,我上回在东京认到一个有钱的御姐,最喜欢搞中国男的。前天她又在喊我介绍男朋友,那婆娘出手大方得很,一耍朋友就发副卡,账单几百万几百万的签。我看到过她前两个男朋友,都长得怂眉怂眼矮矬矬的,简直跟你比不得,我估计她看到你口水都要滴到胸坎上,你不妨跟她勾兑两个月,编到她帮你把学费缴清了就脱手。” 这主意如同在三伏天里放了一星期的皮蛋瘦肉粥,馊得有盐有味。 孟想勃然大怒:“你想喊老子当鸭子唆?滚你妈的个脚!” 熊胖连忙劝解:“哎呀,你娃儿就是想不通,那个鬼妹儿不光是个富婆,人材也好,高高瘦瘦漂漂亮亮的,本来多的是有钱男的追求,不晓得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就喜欢包养中国男的。找到她纯粹是耍,又不用谈感情,就当是嫖高级鸡,还可以倒拿钱,哪点不好嘛。” 45.横财 支持正版  金山秋一早发现这人妖对自己有敌意,被当面挑衅便不客气地回敬:“你是讽刺我没文化?有句话叫术有专攻, 我又不是学历史的, 没必要懂这么多。” “所以不懂就别多事啊,人家安排得好好的, 你添的是哪门子乱?” “我是想帮监制的忙,这古董是我家的传家宝, 我求了爸爸好多天他才同意借用的。” “呵~你一定没跟令尊说明情况, 要是他知道你这样糟蹋贵府的传家宝, 肯定会为这个无知的女儿心痛。” “一口一个无知挂嘴边,总指责别人无知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且是双倍的无知!” ………………………… 就这样伪娘和女汉子爆发了针尖对麦芒的争吵, 奥斯卡急忙调停,其余人避之不及。孟想去庭院里透气, 听到顾翼招呼他, 回头见他坐在廊下,和服下摆撩到膝上, 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悬空轻晃,如沐春风的娇俏感与剧里凛若霜雪的冷艳全然相反。 “孟桑,过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呗~” 他拍拍身边的地板发出邀请,假公济私的目的昭然若揭。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场,孟想若置之不理,恐怕惹上傲慢冷漠不敬业的嫌疑, 再说有人旁观, 量那妖孽玩不出什么鬼花样, 便镇定地走过去坐下。 顾翼笑嘻嘻问:“孟桑,我到目前为止表现还过得去,有没有给剧组拖后腿呀?” 他的桃花眼稍微眯起来就电力十足,孟想力求当个绝缘体,麻木不仁地说:“你还傻乐呵呢,看没看剧本啊?下一场戏你就该倒霉了。” “剧本我看了啊,下一场是s、m嘛,会被攻用木棍捅菊花。” “知道你还笑得出来,有没有点羞耻心啊!?” “怕什么,监制说了拍摄时会借位啊,难道还真捅?” 孟想看他神色天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前些天跟奥斯卡讨论时,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演员坚持的话,床戏可以借位,但道具调、教部分要拍特写镜头,必须真刀真枪干,还恳求孟想帮忙说服顾翼。孟想和顾翼关系微妙,不肯主动联系,把这事告诉熊胖后,熊胖建议他借机整治情敌,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等到拍那些黄暴戏份的时候你就莽起试喊ng,等他娃娃多遭两盘,反正他那么淫、荡,就把菊花给他弄痛弄肿,看他还敢不敢惹你。” 孟想初听也觉这办法解气,但到底过不去良心这道坎,加害者是当不成的,最多能做到袖手旁观。 “一会儿奥斯卡会过来跟你说戏,你自己问他。” 顾翼是个急性子,立马跑去找奥斯卡,奥斯卡一个人唱戏没把握,非要拉孟想搭班,三人来到旅社旁的竹林里开小会。 “小翼啊,我们的题材是色、情片,观众都希望能看到punchy的真实镜头,我们不会强迫你和中岛先生做\爱,但道具部分真的只能拜托你亲自出镜。” 顾翼处变不惊,毫无一点良家少男的羞怯恐慌,就事论事地说:“你们的规矩我大概了解,不过,用木棍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剧组会为我买医疗保险吗?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孟想一股高气压冲到头顶又生生憋回去,觉得他的气概太牛逼,承受力这么强,真可谓“蹈白刃而不还踵”。 奥斯卡一听有门儿,合掌欢笑:“这点请你放一万个心,我们的道具都是特质的,木棍其实是silica gel做成的,柔软有弹性,触感和真人皮肤一模一样,还经过医用酒精严格消毒,我亲测安全,absolutely no problem.” 听到“亲测安全”这句话,孟想再次与脑溢血擦肩而过。日本人的敬业精神惊天地泣鬼神,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情趣用品开发公司设计师为研发新产品,每天和妻子在家做实验,某某清洁工为检测工作质量,每次清洁完马桶都要亲自喝一杯从中舀出来的水…… 百闻不如一见,亲身接触过他们为求成果不择手段的意念就能理解为什么很多外国人会用变态形容他们了。 他囧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奥斯卡还时刻不忘拉他站台,朝他摊出手掌做个介绍式:“具体情况孟桑也清楚,他也认为应该以影片的效果为重,希望你能体谅配合。” “是吗?孟桑也希望我接受这种尺度的演出啊。” 顾翼不动声色地望着孟想,眼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漠,让人找不准方位,仿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孟想捧着奥斯卡硬塞过来的火炭,迷失在他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里,按说他那么讨厌顾翼,又跟他有夺爱之恨,保持中立已经够不错了,可现在奥斯卡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到他头上,他只能在工作和仇人之间二选一。 “我、我尊重演员个人的意见。” 像是有另一个自己替他做主,他冲口说出这句临阵倒戈的话,奥斯卡惊愕回瞪,唇枪舌剑蓄势待发,顾翼及时接话:“谢谢,孟桑真是个体贴的人,出于感动我也决定投桃报李,这场戏我可以出演,请你们放心准备。” 他的应允宛若一枚石子,打碎了奥斯卡的焦虑,击破了孟想的心湖,他趁奥斯卡急匆匆奔回片场,拦住顾翼质问:“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拍那种戏?” 顾翼无所谓地耸肩:“上个道具嘛,又不是被人艹,我偶尔一个人也会这么玩,今天就当多个助手。” 孟想额头发青:“知道这个片子将来有多少人会看到吗?到时估计世界各地的基佬腐女都会对着你的□□数黑论白,你就不害怕?” 他明显高估了顾翼的节操,立刻再挨一记霹雳。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又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再多我也听不到啊。而且小时候在国内,去乡下玩都是上那种一排排坑的旱厕,蹲下去大家不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不是女人,哪儿来那么多扭捏。” 孟想像爆炸的高压锅,能气上天去,指着他厉声大骂 “人活脸树活皮,像你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也是天下少有!我绝不会把田田交给你这个贱人,为了她的幸福,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不信走着瞧!” 顾翼哈哈大笑,媚声媚气说:“那就预祝孟导早日得偿所愿啦,待会儿开机记得对人家温柔一点哦。回见~” 下午拍了两幕过场戏,就到了本日的重磅演出——木棍调、教。 按剧本要求,顾翼要先被绳索捆绑后鞭打,拍色、情剧捆绑是门学问,奥斯卡事先教过孟想诀窍,这时请他从旁协助。孟想硬着头皮开工,先照他的吩咐将顾翼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刚出手顾翼便痛哼一声,扭头低笑:“孟桑,轻点啊~” 孟想下手不重,怀疑他故作姿态,脸颊应声而红,又听奥斯卡提醒:“孟桑你要温柔点啊,拍这种戏绝对不能弄疼演员,动作一定要轻。” 顾翼笑着恭维:“还是监制有经验。” 奥斯卡兰花指遮口娇笑:“naturally,已经拍过几十部戏,没经验可不行。” “不知道孟桑以后会不会也像您这么能干。” “of course,孟桑还年轻,还有很大发展空间,以后不知比我厉害多少倍呢。” “呵呵呵~” “呵呵呵~” 孟想眼睁睁瞅着两个基佬拿他开涮,跟个轮胎似的有气难舒,奥斯卡一边捆绳子一边用心教授方法,怎么捆成才既突出美感又不会疼,还有打结的方法也有好几种,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要多试几次,寻求最舒适最有观赏性的方式。 他叫来摄影师,大伙儿一块儿琢磨最佳方案,顾翼非常配合,应他们要求做挣扎状,他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白绸浴衣,胸口和双腿都裸、露在外,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当他露出迷离痛苦的表情扭来扭去,那种充满凌虐感的美真是**荡魄,难描难画,孟想嗓眼干涩,忍不住用力咽唾沫,职责在身又不能回避,额头上转眼爬满汗水,用袖子抹了又抹。 试演通过后,正式开拍时还得湿身演出,奥斯卡拿起矿泉水瓶准备往顾翼身上洒水,试了试水温,生气地批评剧务:“这水怎么是冰镇的,不是叫你买常温的吗?这么凉演员怎么受得了?” 剧务愧疚解释:“附近没有常温的矿泉水,不然就用自来水代替。” 顾翼大度地说:“没关系,现在天气还不冷,就用这个,效率为先嘛。” 奥斯卡感激不已,连声保证会尽快结束拍摄,但拍片的进度从来没个准,捆绑鞭打这几组镜头足足拍了一个多小时,东京的仲秋已显萧瑟,室内没开空调,顾翼穿着湿衣挣扎半晌,消耗了大量体力,渐渐不能抵御贴身的寒意,“ok”以后浑身哆嗦,一点紫色从唇彩下浸出来,汗湿的脸也有些苍白。 下面还要接着拍木棍调、教,布景师重新布景,灯光师也须另行调试设备,现场一片忙乱。奥斯卡很有职业道德,不能让演员遭太大罪,见周围只有孟想闲着,叫他拿毯子给顾翼裹一裹。孟想一早觉得顾翼处境可怜,得到监制指示就有了正直的理由提供援助,快步上前将毛毯披在顾翼肩上。虚弱发抖丝毫不妨碍顾翼嬉皮笑脸,眼对眼瞧着他问:“孟桑,刚刚那幕我演得好吗?” 孟想黑线:“我都不知道说你演得好是夸你还是损你,你也够拼的,第一次当演员能有这种表现也不容易。” 顾翼过滤掉他的嘲讽,趁势撒娇:“刚才那顿鞭子抽得我好疼啊,麻烦你帮我揉揉行吗?” 孟想瞥一瞥他小腿上用颜料画出来的鞭痕,眼珠子几乎朝上翻了180度。 “你少骗人,那鞭子是s\m戏的专用道具,抽着带感,其实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疼,我昨天还在自己腿上使劲试了几下,根本没感觉。” 他以为能够见招拆招,殊不知中了连环计,顾翼颇有底气地调戏:“孟桑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实验?是怕鞭子不好使,会打疼我吗?” 孟想被踩了尾巴,竖眉瞪眼低骂:“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在尽一个导演的职责!” 表现义正言辞,脸上的红却多少露了怯,顾翼对此很满意,改用声东击西战略。 “孟桑这么有责任心,不像射手座啊。” 孟想惊怒:“你怎么知道我的星座?” “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啊,都说射手座的男人自由散漫缺乏恒心,怎么孟桑不一样呢?是其中的特例,还是弄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孟想立马找话堵他:“你错了,我就是典型的射手座男人,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顾翼拿出独有的妖娆轻笑来行凶,稍稍伸长脖子,对他耳语:“那正好,我呀,最喜欢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了。” 他的气息好似一条电鳗滑过孟想脑侧,激起一个大大的寒颤,顺手揪住他挥拳欲打,手里的人忽然抽掉筋骨似的软绵绵倒地,清晰的扑通声惊动在场人等,一窝蜂跑来查看。 孟想以为顾翼又在装疯,蹲下才发现他面色惨淡呼吸微弱,当真失去知觉,也不禁慌了手脚。奥斯卡挤开人群,看着顾翼惊叫:“oh, my god!what's happening,小翼,你快醒醒啊!” 金山秋正在为顾翼解绳子,安慰众人说:“没事,他是双手反剪时间太长,血液流通不畅造成的缺氧,又一直穿着湿衣服,体温下降,暂时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解完绳子还想脱掉顾翼身上的湿衣,水木茂登时尖叫:“慢着!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脱男人的衣服,害不害臊啊,快闪一边去,让我来!” 他自告奋勇扒掉顾翼的衣服,用毛毯裹好,对傻愣着的孟想说:“孟桑,现在麻烦您把新田桑抱到休息室去,给他喝些热水。” 奥斯卡连声附和:“对对,孟桑,小翼就暂时拜托您了,争取让他尽快恢复状态,可不要误了今天的进度啊。” 孟想行色仓皇:“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他?” 奥斯卡怨他不识趣,扭肩嗔责:“你力气大,抱他最轻松啊,再说我们这会儿都忙不过来,分不出精力干别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大伙儿?” 日本人最讲团队精神,谁要是避重就轻推卸责任,很可能被同事抱团孤立,孟想赶忙道歉,抱起顾翼走进休息室,再出去找旅社服务员要了杯热水,返回时顾翼已经醒了。 46.教学 支持正版  “我是客人嘛。”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孟想竭力瞪眼显示不满, 不小心把眼眶拉得生疼,连忙撇过脸去眨巴眼。tsubasa笑了笑, 去电饭锅里舀出一碗米饭, 轻快地说:“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看他吃得香甜有味, 毫不亏心的样子, 孟想暗中骂不歇口, 怨气四溢,拉暗室内光线。 tsubasa浑然不觉, 还不知趣地套近乎:“吃完饭你准备去哪儿啊?” “上学。” “上次在多摩美大的图书馆看到你, 你是那儿的学生。” “嗯。” “我正好要去世田谷, 待会儿我们可以同路。” 这话像一把钳子在孟想喉咙上猛的一扼, 刚嚼碎的米饭差点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 挣扎着灌下一杯凉水,一副死去活来的情态。 tsubasa又晾出无辜的伪装色:“你不愿意?” 孟想放弃日式的委婉辞令,斩钉截铁说:“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怎么这样~” 老子好想弄死你娃头儿! 孟想雷电入脑,无声咆哮后一头扎进饭碗, 挥动筷子迅速将米饭扒拉到嘴里,想快点吃完动身,甩掉这死缠烂打的家伙。tsubasa看穿他的计划, 也提高进食速度, 两个人仿佛食王争霸赛上的选手, 吃得你追我赶, 不管味道只求速度, 嫌咀嚼碍事,恨不得拿开脑袋把食物一股脑朝腔子里灌。孟想抢先一步吃完,收拾自己的餐具冲进厨房速度清洗,听tsubasa在身后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饱了)。”,骤然扭头大声吩咐:“洗了碗才准出门!” 日本人素有服从命令的天性,被他一喝tsubasa下意识说:“はい(是)” ,自动套上了绊马索,孟想趁机开溜,出门跳上自行车风风火火驰向车站。 骑出一条街,他断定徒步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了,便减缓车速,松快地吹起口哨,看看表时间还早,优哉游哉慢慢骑也来得及。哪曾想乐呵不到两分钟,身后一阵惊魂的车铃声,一头棕毛的小子滑翔着闪进视野,也踩着一辆自行车。 “孟桑,你怎么才骑到这里,太慢啦。” 孟想大惊,问他哪儿弄来的车,听他随口说偷来的,身子一歪右脚落地,呵斥:“太不像话了!这是犯罪,赶紧给人还回去!” tsubasa轻轻一哼:“这还不是孟桑害的,谁让你拼命甩开我。” 他挥洒自如施展傲娇情态,日常想必很受宠爱,孟想又气又急,七上八下妥协:“好,我准你同路就是了,快把车放回去!” tsubasa展颜嬉笑:“骗你的,这车是我在松本小姐家的车库里找到的,已经跟她发过借用信息,晚上还回去就行了。” 孟想将信将疑,他又使坏:“你不信,我就把车放回去,让你载着我走。” “不!你、你还是骑车。” 谈判停当,二人一道骑行,情绪一晴一阴,tsubasa顽皮好动,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孟想目不斜视唇齿紧闭,让他的搭讪悉数报废,那情形就像一只活泼的白鸽在逗弄蠢笨的呆鹅。 意识到这只鹅顽固执行闭关锁国政策后,白鸽终于生气了,加速飞行,转眼远远抛开他。看他车速快如流星赶月,孟想忧心顿起,就在此时,街头奔来一辆大货车,那货车按正常速度行驶,发现骑车人还适时减速,tsubasa却不躲不让,笔直冲向车头。孟想大叫一声,心脏几乎飞出嗓子眼,货车应他心意急刹车,狠狠颠簸一下顿住,tsubasa连人带车滚进车身下,直到孟想赶到才在他拉拽下爬出来。 “你疯了吗!看见卡车也不躲!” 孟想火烧火燎的,怕他受了重伤,任他瘫在怀里不敢作动,tsubasa靠在他胸前喘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的慧黠一分没少。 “你总算理我了。” 他搂住孟想脖子,俨然一只撒娇的猫,淘气地露一露舌尖,似乎随时会照人脸上舔过来。孟想成了冒烟的煎饼,毛焦火辣,比他更火大的是司机大叔,从车窗里探出头训斥:“你们搞什么鬼,存心找死吗?还不把自行车拿出来!” 孟想见这人满脸横肉,头戴海盗巾,赤、裸的胳膊上爬满五颜六色的纹身,喷有骷髅彩绘的货车上挂了许多灯笼,明显是道上混的。忙从车身下拖出自行车,连连向对方鞠躬道歉,送走大货车再回头收拾肇事者。 tsubasa正弯腰查看变形的自行车前轮,歉意地朝他憋憋嘴:“怎么办,车摔坏了。” 孟想心塞欲狂,指鼻大骂:“你这人有毛病是,故意撞卡车,活得不耐烦了吗?!” tsubasa挑眉嘟囔:“谁让你老装深沉的,我想给你制造点情绪嘛。” 上次在地铁站他也是置生命安全于不顾莽撞地穿越铁轨,为一个任性目的不惜掀起轩然大波,这旁若无人的个性在日本社会都够格当恐怖分子了,也难为他能安然无恙活到这岁数。孟想发植穿冠,正言厉色詈问:“你老是缠着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tsubasa 笑道:“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表述一件日常小事。 孟想巨石砸头,想不抓狂都难。 “可我不喜欢你,完全不想跟你交朋友!” “别这么快下结论嘛,你都没试着了解过,先跟我交往看看,保证你会改变看法的。” “呵呵,你哪儿来的自信?” “大家给的呀,认识的人都说我很招人喜欢,我也这么认为。” 遇上自信爆棚的厚脸皮,任何指责都苍白无力,孟想抱怨日语太贫瘠,掐架方面天然疲软,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一个:“きっめ(臭小子)”,这显然对tsubasa毫无杀伤力,见孟想的脸青红交替,他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体贴。 “你考虑一下再做决定,但是现在车坏了,我们怎么去车站呢?” “……你可以扛着车走。” “那多慢呀,我把车停在这家超市门口,然后你骑车载我好吗?” “不好。” “那我载你?” “不好!” tsubasa微微噘嘴,忽然朝他身后一指:“松本小姐来了。” 孟想顺势一张,街上空无人影,未及扭头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见tsubasa骑着他的车扬长而去,他气急败坏爬起来追赶,边跑边骂,头发飞成蒲公英状,远看形似发怒的狮子。tsubasa停在一条水渠边,淡定威胁:“你再过来我就把车丢到水里去。” 知道这坏小子说得出就做得到,孟想急声喝止:“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到底想怎样,给句话!” “目前只有一个要求,你骑车载我去车站。” “别胡闹了行吗?我没空陪你玩!” “那就陪你的车下河游泳咯。” tsubasa作势把车往沟沿下推,孟想跺脚失色,别无选择地接受条件。 二人再次结伴上路,tsubasa站在后轮的火箭筒上,双手抓住孟想肩膀,比骑马还快活。 “孟桑,骑快点嘛,太慢了会迟到呀。” 他得寸进尺搂住孟想颈项,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暧昧的动作虽不会招人侧目,也够叫孟想难堪,不时躁骂:“放开,你想勒死我啊!再闹就把你扔下去!” 吵闹着来到地铁站,孟想从没想过这条走了三四年的上学路有一天会如此坎坷,由衷地敬佩起唐僧师徒,当年他们西行取经斩妖除魔,自己却连一只小小的狐狸精都对付不了,看来这辈子别想成正果了。 眼下行程刚过半,只盼上车后那妖精别玩新花样,他默默祷告着,居然得到神明垂听,快到月台时tsubasa说要去卫生间,让他稍等一会儿。 孟想暗骂:“哪个吃饱了才等你!”,等他一走,马上大踏步前往月台,一心赶上最近一趟列车。正是爽朗,手机突然在裤兜里打个寒颤,是田田的邮件。 “孟想,你现在在哪儿?” 早上收到心爱姑娘的消息,无疑是个好兆头,孟想晦气一扫光,停下回信:“我在地铁站,等下坐车去学校。” “是目黑地铁站吗?” “是呀,我每天都在这儿乘车。” “好巧,我也在这个车站,昨天和女同学去吃饭,晚上住她那儿,正要从这里转车回家。” “是吗!那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孟想闻讯翘首张望,四面人潮汹涌,不知田田淹没在哪道激流里。不过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他太想抓住机会见一见这个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孩子。 田田也有此意,回信说:“我在17号站台,也是往世田谷方向去的,你过来。” “好!我三分钟内到!” 孟想拔腿狂奔,欢愉推动能量马达,使他身轻如燕,想象的大门洞开,飞出无数他为田田虚构的影像。这些影像并不都是美丽的,有些样貌平平,有些还跟漂亮相距甚远,但无论美丑都有一个共性:温柔、善良、文静、体贴,这是他爱慕的基石,只要基石稳固,不管上面的建筑是何形状都是他向往的乐园。 他准时来到17号站台,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同时发消息:“田田,我到了,你在哪儿?” 未能及时得到回音,他焦急难耐,目光逐一扫遍站台上年轻的单身女孩,没有一个与目标相符。 又过去三分钟,终于再次与田田接上头,她貌似也很着急。 “孟想,你到了吗?我没看见你呀。” “不可能啊,我就在站台上,你找找看,穿蓝色卫衣浅灰色牛仔裤的就是我。” 孟想心急如焚,只想化身长颈鹿俯瞰整座月台,深恨日本人规矩多,要是在国内就能放开嗓门呼喊恋人的名字了。 一列火车进站,载走一批人,不消片刻,又有同等数量的人群前来填补空缺,孟想迷失在这弹丸之地,胸口坠满铅块,预感希望就要落空了。 田田的邮件证实了这一感觉。 “对不起孟想,我已经上车了,没见到你真遗憾,我们下次再找机会。” 孟想握住手机,仿佛丧失斗志的漂流者被海面的湍浪抛来荡去,困惑一个不大的心愿为何实现得这般艰难。 愣神间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tsubasa。 “孟桑,你跑到这里来了呀,叫我好找。” 孟想倦怠无语地白他一眼,愤懑地想不该走的轻易走了,该走的却缠得死紧,缘分这东西怎么这么爱跟人唱反调呢? 下一班车不久进站,时值通勤高峰,车厢里人满为患,孟想早学会利用时间差错峰出行,今天受tsubasa搅扰,再度重温这噩梦般的经历,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犹如沙丁鱼罐头中的一片鱼干。tsubasa紧紧贴着他,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粘连镶嵌,挪不开一寸缝隙。孟想相信这不是他故意为之,日本的地铁就是如此恐怖,有时拥挤得无法关车门,得靠站台工作员将堵在门口的乘客压酸菜般死命推进车厢才行,更有甚者还曾发生过过分拥挤导致车窗破裂的险情。 形势逼人,不共戴天的仇人到了此处也得紧密依靠,孟想仰头利用身高优势深呼吸,空气浑浊粘稠,这个国家男女老少都爱擦香水,混合各种洗发剂沐浴露化妆品衣物柔软剂,五花八门的香料融合起来却是刺鼻恶臭,引逗得胃囊阵阵泛酸。他十分同情那些埋在坑底的矮个子乘客,担心这趟列车也会发生骇人听闻的挤死人事件。 (补丁,老地方见) 到站后,乘客泄洪般流出车门,他也被冲走了,孟想用书包遮住裤裆,追出门时人早跑没了影,剩下耍流氓的罪证清清楚楚留在他的裤子上。他当然没脸把这证据交给警察,躲进厕所,用纸巾沾了水擦那些半湿的白色污渍,再用烘干机吹干。时间在闹腾中一分一秒死去,还有十分钟就到9点,他必须在这十分钟内赶到“花月”与川野老师见面,只好暂时把对tsubasa的通缉令帖在了心里。 本周末,《菊之乱》剧组举办同事聚会,孟想因奥斯卡郑重邀请,特意找朋友借了身西装,捯饬得整整齐齐,去到聚会地点才发现他是当日唯一一个正装出席的人,坐在人群中窘得像跑错片场的临时演员。 今日会晤的十几名成员几乎都是初相识,但饰演主役攻的男演员中岛宽却是孟想的“熟人”,曾几何时,他通过d盘、e盘、f盘频繁观摩这位仁兄与各路艾薇女、优激烈鏖战,对方挥汗如雨的耕耘为他插上想象的翅膀,穿梭在那些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官能幻境,足不出户便览尽天下床笫之事,经验为零却习得千姿百态的嬲戏,大大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身心都获得极大满足。 有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做为知恩图报的好青年,孟想深深感谢这位殚精竭虑为广大宅男谋福利的艾薇男优,单方面与之建立起深厚友情,时常在修习完“左右互搏”术后对其奋不顾身的敬业精神表示出崇高敬意。现在意外得到团结合作的机会,见到他好似老友重逢,倍感亲切。 中岛宽下海早,闯荡业界七八载,如今也不过三十岁,真人相貌堂堂,身形与孟想相仿,态度十分谦和,与普通人无异。这也是日本艾薇界的大势所趋,女、优们百花齐放斗艳争辉,男优们都是甘为孺子牛的绿叶,挤出的是奶,吃得却是草,每拍一部剧收入最多十万円,还要服从调配,在坚持不懈、一泻千里、再接再厉、金枪不倒间运作自如,当真是拿命换钱。于是乎这些当惯了无名英雄的艾薇男优们都渐渐养成勤谨恭肃的低调作风,十之八、九能做到德艺双馨。 一个艾薇界的当红男优跨界到基威这边赚外快,无疑是给这个薄弱的演员班底打了一支强心针,有效壮大了参与者们的信心。 47.露馅 支持正版  孟想正纳闷这姑娘为何瞧着怪眼熟的,就听她甜笑着向众人打招呼:“对不起, 我迟到了, 初次见面,鄙姓水木, 大家可以叫我小茂。”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美女, 讲话竟是捏起嗓子的公鸭,不过这还不是重点,令孟想石裂的是,女郎非女,是剧组的化妆兼道具师水木茂伪装成的仿冒品。 我日,这个人咋打扮成这样子了,是不是有异装癖哦? 在座掉下巴的不止他一个, 此前见过水木的几位同事也舌桥不下,惊道:“这是水木桑?怎么突然变样了?” 奥斯卡心有余悸地笑:“我刚才也吓了一跳呢, 以为水木桑脱不开身, 请女朋友替他赴约, 具体原因请他自己来说明。” 水木掩口娇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爱好, 希望诸位多多包涵。”说着又向孟想挥手致意, “孟桑,我昨天路过你们学校,刚好看见你从校门口出来, 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打招呼, 真对不起~” 他笑得媚态横生活泼热情, 一举一动完全符合樱花妹的标准规范,不但颠覆形容,也与前番会面时那种敦默寡言的公子气度判若两人,孟想咧嘴僵笑,进一步怀疑此人患有人格分裂症。 一般来说,日本人聚会,有年轻女性在场气氛就会比较活跃,日本妹子们自幼接受男尊女卑教育,会自发自愿地伺候男人,到了饭局就是义务服务员,负责掺茶倒水传菜递纸。今天这一桌人只有金山秋是女人,但她毫无女性自觉,一群谨小慎微的日本爷们儿便不约而同装深沉,等水木茂入座,情况立刻改善。 “中岛先生您尝点牛舌,富生先生您要来杯乌龙茶吗?孟桑,再给您来盘凉拌小章鱼怎么样,顺便尝尝这个烤里脊~” 他好像女招待附体,在席间忙上忙下张罗侍奉,若非声音破绽太大,谁都看不出这是个男扮女装的人妖。日本人在这方面接受度广,同事们很快度过适应期,安之若素地将其当成女人看待,他既卖俏,别人也配合调笑,氛围渐趋活跃,等顾翼到场时已是其乐融融的欢腾景象。 孟想心里还在嫉恨情敌,不想搭理他,但成年人必须公私分明,他不好在同事面前摆脸色,顾翼主动打招呼,他也假笑还礼,借身边人打掩护,拒不与其交流。可是那小子存在感太强,口齿伶俐妙语连珠,比起水木茂的矫揉造作来,更像八面来光的交际花,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人变成移动布景。 这种众所瞩目的情况下孟想再冷眼无视就会和余人反差明显,不得不装模作样捧他的场。每当他被动地朝顾翼行注目礼,这狐狸精便趁机秋波频送,一双勾魂眼不加掩饰地在他脸上梭巡,一颦一笑意味深长,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苏妲己。孟想筛子做锅盖,气不打一处来,不禁自我代入伯邑考,几度想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恬不知羞的妖物。 酒足饭饱,奥斯卡组织众人进行第二项活动——去ktv唱歌。 这是日本的全民娱乐,小鬼子们乐此不疲,进到包厢对着点歌台一通乱点,各自施展歌喉,悦耳动听的不多,鬼哭狼嚎的也少,多数五音平平,使人昏昏欲睡。奥斯卡觉得氛围不够,拍拍掌说:“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胃都撑大了,大家一起来跳舞。” 有人说:“场地就这么点大,十几号人怎么跳?我看还是请一个会跳舞的表演,我们负责给他鼓掌喝彩。” 因金山秋是唯一女性,便请她上场,金山秋嚼着鱿鱼丝笑:“我只会打拳劈砖,不会跳舞。” 顾翼爽快自荐:“我会,选支劲爆点的曲子,我来。” 奥斯卡大喜:“小翼会跳舞?it is wonderful!我们这个剧里就有舞蹈桥段啊,我还想着请个舞蹈老师来教你基本动作,这下看来可以省掉这笔开支了。” 顾翼说:“我可不会古典舞,脱衣舞倒是能跳一跳。” “又被你说中了,我们追求的就是voluptuous dances效果啊,来来来,先给我们演示一下,attention please, everybody.寻找灵感的时刻到了!” 奥斯卡屁颠颠选了首风情万种的迷幻舞曲,叫人们把长桌上的饮料零食全收到一边,为舞者清理出一个临时舞台。顾翼半点不怯场,脱了鞋,赤足踩上去,前奏一响,他已进入情绪,很快取代灯光主宰人们的视力。 孟想早猜到他会跳舞,但没想到他舞技这么棒,本来他那颀长完美线条流畅的身段已占足了便宜,关节也灵活得像注满润滑剂,最大限度优化了肢体协调,柔韧如柳,强劲如鞭,让随心所欲的扭摆显得赏心悦目。音乐节奏激荡多变,他的舞姿也行云流水**奔放,在旋转中撩衫解扣,向观众炫耀美妙的身体,仿佛一尊古代图腾,散发着具象的原始的性感气息。射灯将他的影子洒向四面八方,人们眼花缭乱却又目不转睛,片刻后都中蛊似的纵声嚎叫,跟着他舞动的节拍摇头晃脑,恍如一群朝拜教主的邪教徒。 孟想不是没看过脱衣舞,改革开放三十多年,资本主义的文化毒瘤早已在神州大地泛滥,像他这个年纪的都市青年基本都能做到见惯不惊。然而此刻四周妖气弥漫,群魔乱舞,那放荡艳魅的妖王正大肆做法挑战他的定力,他的视野狭窄了,塞满他的腰他的腿他圆润的屁股撩人的姿势,他狐媚的眼神在他身上画符,用淫丽的表情向他下咒,道德的试金石横在跟前,他该何去何从? 我日哦,这个人太不要脸了,屁股扭得像发动机一样,女的都没得这么骚,好想上去扯起甩他龟儿几坨子(拳头)! 他对顾翼伤风败俗的行为义愤填膺,可联想只进行到“甩他几坨子”这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成了未知数,并且不敢深究,否则也会斯文扫地,沦落到道德败坏的行伍中去。 配乐进行到高、潮,顾翼已、□□上身,薄汗令他光滑的肌肤反射出微微荧光,犹如开始融化的糖果,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含入口中。观众的疯吼也达到最高音阶,声嘶力竭醉生梦死,孟想被吵得晕头转向,忽然发现顾翼面向自己停顿,双目幽光闪烁,神似狩猎中的狼。 他的心脏挨了一鞭子,猛的狂跳一下,不觉朝沙发后退缩,终究迟了,顾翼凭借有利地势捷足先登,一步跨上沙发,明火执仗地面对面跨坐到他双腿上,那蔷薇类的体香暖雾般捆绑他的四肢,也唤醒了他裤裆里的小鸟。 妈卖批! 他下意识抓住顾翼的胳膊,动武的念头却淹没在暴风雨似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这帮没节操的鬼子全是睁眼瞎,谁都看不出顾翼在勾引他,还把这近身撩逗的收尾当做画龙点睛的即兴发挥,围住他们喊“安可”。 顾翼目无旁人,集中火力朝孟想发功,露骨的春意从眼里源源不绝流淌到他身上,分不清是□□还是食欲。孟想满心惶恐,老二发胀,身体以腰部化界上下断裂,一半浇水一半放火,水深火热不过如此。 “我、我去趟洗手间。” 终于意识到不能与狐妖短兵相接,他用撒谎换来金蝉脱壳,狼狈地跑进卫生间,站在小便器前,忙不迭解开皮带拉链,希望乱入的荷尔蒙能随着一泡尿滚出他的身体。 无辜的老二已肿得发紫,形象地为“锤子”这一四川特色名词做注解,孟想又羞又恼,急着开闸放水,却一时间找不到感觉。说时迟那时快,卫生间的门开了,水木茂劈头而入,正好跟他打个照面。孟想来不及把老二塞回裤裆,慌乱间以双手为掩体握住,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就是在招人吐槽,二人面面相觑几秒钟,水木茂捂嘴巧笑。 “孟桑,您太夸张了,嘻嘻,也难怪,新田桑刚才的表演太到位,不止您,我看其他人也很有感觉呢。” “我、我不是……我是说、我只是来撒尿的……” “呵呵呵,放心啦~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水木猫步走到孟想旁边的小便器前站定,撩起裙子拉下内裤,掏出证明他男性身份的玩意儿瞄准放水。和一个披着美女画皮的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撒尿,这情景就像一出后现代主义的喜剧片,孟想浑浑噩噩,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水木方便完,熟练地抖了抖腿,整理好衣装,转身去洗手槽洗手,然后掏出挎包里的化妆袋,对镜补妆,顺便以镜子为媒介和孟桑聊天。 “我真是烦死监制了,今天不停跟我聊同性恋话题,真想找根针把他的嘴缝起来。” 背是面非也是日本人的惯有毛病,这极不符合中国光明磊落的传统道德,孟想像往常那样赔笑敷衍:“可能他以为那是你们的共同话题。” 水木当即嗔斥:“什么共同话题啊,我看起来像同性恋吗?” 他说着否定句式,娇柔的身姿却在做相反诠释,谁又能相信他是直男? 为了论证自己的性取向,水木苦闷解释道:“您别看我打扮成这样就以为我性取向不正常,我从小到大都只喜欢女人,对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只中意那种端庄文雅的大和抚子,很讨厌粗俗无礼的太妹,现在日本风气滑坡,我喜欢的女人越来越少,反感的女人倒随处可见,无奈之下,我只好把自己打扮成我所向往的那种女性,从中寻求一点安慰。” 孟想知道日本国内有一群宇直糙汉酷爱扮女装,在车站和大街上身着水手服、女仆装招摇过市的胡子大叔和白发老头屡见不鲜,水木显然是他们的同好,只因长相细腻美观,容易惹上同志嫌疑,平日里只怕没少误导基佬。 又听他问:“您觉得金山桑怎么样?” 孟想仍旧打太极:“哦,我没怎么注意,她好像挺能吃的。” 水木做了个捂心的动作,脸上嫌厌欲滴:“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人,看她吃饭就像在参观养猪场,一个女人吃相怎么能难看到那种地步~天哪,还有她平时的举动也让人受不了,要真是个男人就算了,可她毕竟是女人啊,女人怎么可以那样,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的心情,真替她的父母感到悲伤~” 他说完拿起鲜艳的口红细细涂抹嘴唇,似乎是为了方便吐出更锋利的词句,孟想一惊一诧,连累老二变成堵塞的水管,一泡尿撒得时断时续,完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如何发落。这时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开门进来,被水木的背影吓愣,水木以佛祖拈花的手势举着粉扑,向着镜子冲那人嫣然而笑,娇滴滴说:“对不起,失礼了,我马上就好。” 那位老太太也受到相当惊吓,仓惶地抬手挡住脑袋,车停后几秒钟才慢慢放下,借着路灯孟想看清她的形容,悬着的心安然回落。 “阿橘。”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老太太也睁眼打量,惊讶地说:“孟君,是你呀。” 这老太太是此间名人,当地街坊都称她“阿橘”,全名叫做八尾橘,八尾是夫姓,不过她丈夫已经挂了几十年,是个老寡妇,在隔壁街上经营钱汤,也就是公共浴场。孟想和她打了三年交道,交情正是从那座名叫“松汤”的浴场开始的。 当时他还找不到高时薪的工作,每天得打两份工来维持开支,其中之一是为农协送牛奶。日本农协是日本组织基础最广泛的农民互助合作组织,其中一项工作是帮助个体奶制品生产商代售产品,以保护他们不受大企业垄断和打压。农协的牛奶质量好,价格也比知名乳业的奶便宜,很多中老年人都爱订,孟想应聘了送奶工的工作,每天早上5点去常光寺旁的销售点取奶,按照顾客名单,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上门,在7点前全部送到,一分钟都不能延误。 这两小时里他玩命飙车,双腿犹如缝纫机的跳针踩得飞快,送完奶汗出如雨,到夏天太阳一晒,衣服上白毛毛一片,像在盐巴堆里打过滚。之后就该赶去学校上课,中间没有多余时间回家换洗,为此他受过不少白眼,日本人素喜干净,超过七层人有洁癖,在电车上都是陌生人还不至于当面给他脸色,在学校可不行。上课时日本学生都避瘟神一样离他远远的,还有女同学当着他的面捂鼻子,发展到后来生活指导老师竟亲自出面提醒他注意个人卫生,可见他的体臭已经给其他同学造成困扰了。 孟想十分尴尬,谁都不愿被当成垃圾对待,可是去哪里找合适的地方洗澡呢?苦恼之际,他偶然发现了“松汤”,这澡堂就在他送奶的社区,据说是家百年老店,门面瞧着朴素亲民,价钱也比别的钱汤便宜,洗一次450円。孟想到日本后力行节俭,花钱精打细算,从没去过公共浴池,第一次进去还有点紧张。 当时接待他的就是阿橘,那天刚好是早上七点半过一点,阿橘正在店门口扫地,孟想不敢冒然登门,隔着七八米张望好一阵,阿橘很快发现他,主动跑过来打招呼。 “早上好,要洗澡吗?” 孟想看到她的第一感想是:这老太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而今头发花白皱纹成堆也还有着漂亮的轮廓,化了很精致的淡妆,身材高挑细巧,穿着素净的高级和服,系一条白色镶荷叶边的围裙,举止优雅神态和蔼,给人浓浓的亲切感。 孟想在她热情招待下进店,可能时间太早,店里还没有别的顾客,他在更衣室脱完衣服走进男浴场才发现澡堂的格局很奇怪。男女浴场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板壁尽头耸立着高高的收款台,坐在上面能同时看到两边的情形,顾客洗澡的景象自然也尽收眼底。 这个样子不就被那老太婆看光了吗? 虽然很不自在,但一想到对方年龄足够做自己的奶奶,别扭也只在弹指一挥间,相比之下时间更宝贵。他见浴场的大池子里已放满蓝汪汪的热水,被那雾气一熏,毛孔都张开了,乐呵呵大跨步地跳进去,这一跳就闯出祸来。 也是他刚到异国闭目塞听,不知道日本澡堂子的规矩,日本人泡澡前必须先洗净身体,进了浴池只许静静的泡,不带搓泥刮皮的。 所以他刚下水就听到阿橘惊急的叫声。 “だめ!だめ!(不要乱来)” 她踩着小碎步奔进男浴场,也不管孟想正光着身子,喝令他马上离开浴池,孟想窘迫难当,身边没有合适的遮挡物,只能双手捂住胯部,瑟缩地听她教训。 “小哥哥,这池水是给大家泡澡的,你不先把身体洗干净,弄脏了水,后面的客人就不能泡啦。” 孟想方醒悟自己损害公德,恰似吃了一斤老家的二荆条辣椒,脸红得冒烟,支支吾吾道歉,这么一来又暴露了尚显生涩的川式日语。 阿橘问:“你是中国人?” “……是。” 阿橘听了,边叹气边摇头,看来很无奈,孟想的羞耻心被射成箭垛,骂自己太粗鲁,不仅丢个人的脸,还抹黑国人形象,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阿橘态度依旧和气,指着浴池旁的一排洗浴喷头说:“请你就在这里冲洗一下,这池水得换掉,换水到加热需要一两个小时,今天大概不能泡澡了。” 孟想毛毛腾腾洗完澡,心想这池水少说好十几吨,被他生生糟蹋了,店家恐怕要索赔,这个澡搞不好得洗掉自己一周的伙食费。 然而担心的事并未发生,离店时阿橘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容可掬地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只字不提赔钱,孟想如遇大赦,出门飞窜而去,决心对这家店敬而远之。奈何附近和学校周边都没有别的钱汤,不洗澡就会继续当臭虫,受现实所迫,数日后的清晨他再度徘徊在松汤门口,想起前些天的糗事,踌躇着不敢擅入。结果还是出来扫地的阿橘先主动,看她还像初见时那般亲切热情地招呼:“早上好,要洗澡吗?”,孟想忽然莫名感动,二话不说进去了,不过这次他只冲澡,再不敢碰那清澈见底的池水。 打这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松汤洗澡,洗完换上干净衣服,清清爽爽去学校上课,形象大为改观,师生们对他的非议也消失了。不过由于第一次的前车之鉴,他始终没再进浴池,过了两个多星期,一天洗完澡离店时阿橘忽然说:“客人怎么不泡澡呢?冬天来了寒气重,要泡澡身体才会健康啊。” 孟想吃了一惊,脸皮**,不知拿什么话应对,又听她笑眯眯说:“下次来好好泡个澡,真的超舒服的。”说完还拿出一碟和果子招待他。 孟想在日本求学打工,饱尝世态炎凉,这个国家的人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但处处显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虚伪,有时还会被某些怀有民族情结的人轻视乃至敌视,似阿橘这般宽和真诚的太少见。他在这个慈祥善良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长辈的温情,亲切感油然而生,久而久之成为朋友。如今他已在松汤连续洗澡三年,和阿橘交情熟稔,也从她那里享受了诸多优待。 本来松汤已是东京为数不多的坚持早间营业的公共浴场,得知孟想每天7点结束工作,阿橘为方便他特意把营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洗澡费也打折到300円一次。前年她过生日,孟想为了她画了一幅铅笔素描,老太太欢喜不尽,一口气免掉他半年的洗澡费。她守寡四十多年,一直独居,店里只雇了一名打杂的大嫂,其余事都亲历其为,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却乐在其中。 日本很多老年人到了七老八十还在工作,精气神一点不比年轻人差,这估计是他们长寿的原因。通过阿橘,孟想在这条街上结识了不少开店的老人家,很敬重他们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总能从中受到鼓舞,因而乐于同他们交往。 但眼下这背心内裤背书包的滑稽模样被老朋友目击,却是他措手不及的。 “孟君,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打扮?” 阿橘果然狐疑地端详他,流露极深的关切,孟想讪笑着挠后脑勺,正是口拙,一名穿警服的小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远远地便朝阿橘打招呼。 孟想一看又是熟人,还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心坎犹如挂了块秤砣,越发累。 此人名叫芥川秀一,是附近的交番(日本的派出所)的巡查(片警),孟想每天都要路过他值班的岗亭,三天两头能碰上。芥川不仅个子小,连心眼也如此,孟想跟他认识三四年,有过的两次直接接触都很不愉快,头一次是骑自行车经过这里的一条街,被巡逻的他当场叫停。 “先生,您的自行车登陆码怎么缺了一半?” 日本对自行车管理严格,实行实名登陆制,私人买车时都须进行“防犯登陆”,由自行车经销商将车主信息报告给警察局,并在自行车上粘贴相应的登陆码,假如车辆被盗,可向警方报案。 那天孟想车架上的登陆码不知怎么掉了一块,于是吸引了芥川的关注。这也得怪东京治安好,民警们无事可干,尽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花功夫。孟想当时口语烂,连说带比跟他解释,并抄写出自己的自行车号码和登陆信息,芥川用手里的无线呼叫设备向系统查询,确认无误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问题,您可以走了。”,这一耽搁差点害孟想迟到。 第二次情况更窝火,那是夏天的傍晚,孟想白天在秋叶原买了台新电脑,箱子放在自行车后架上,骑车时忘记开灯,这违反了日本的交规,路过岗亭时就被芥川拦下了。这小鬼子装作不认识他,非让他打开后面的箱子检查,态度像在盘查嫌疑犯。孟想早听说日本警察讨厌中国人,有道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中国民众受教水平悬殊,确实有不少败类出国后胡作非为,一些日本警察见闻多了,就对中国人产生成见,看女的都像妓,看男的都像贼。 孟想极度反感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观点,当时他表现愤慨,把自行车朝芥川跟前一架,大声说:“这是我买的电脑,你想看就自己打开!” 芥川是警界老油条,不紧不慢说:“按法律规定,我无权动您的物品,如果您不配合,就请跟我去交番协助检查。” 他的要求有法可依,孟想无奈之下只得让步。至此之后他遇到芥川就像见了仇人,不是把鼻孔翘到天上,就是把脸转向一边,越看他越像抗日剧里负责探路的鬼子兵,若非顾及民族形象,真想狠狠冲他翻几个大白眼。 48.煞星 支持正版  人善被人欺,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日本搬家非同小可,能平平安安赖到毕业, 吃点小亏也认了。 反正待会儿去市场也得出身臭汗,这个澡留到去松汤洗。 他在榻榻米上爬了十分钟, 拿起手机刷扣扣,好友栏上仅剩两三个夜猫子还在活动, 其中一个令他眼前一亮, 立刻点开这个备注名为“熊凯”的头像, 按下电话功能键。 接话的是一位嗓音温柔的年轻男人,孟想知道是谁,和气地说:“是徐灿吗?我找熊凯,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那叫徐灿的青年也认识他, 斯斯文文问好:“是孟想啊, 熊凯在泡澡,你稍等, 我把手机拿给他。” 一串拖鞋声、开门声和轻微的对话声后,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亲切乡音。 “孟瓜娃子,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准备去哪家偷灯泡哇?” 孟想情绪升温,也畅快地以成都话回敬:“你虾子才是哦,半夜三更还在洗澡, 肯定才做了坏事。” 这熊凯是他的小学和高中同学, 外号“熊胖”, 其人是个富二代,身高190,长相酷似陈伟霆,正宗高富帅,体型也很标准,一身健身房里修炼出的腱子肉,体脂率6%,跟胖压根不沾边。“熊胖”这绰号是小时候得来的,老同学们叫了十多年,都不想改口,熊胖为人又随和,就由他们去了。孟想跟他打小要好,成年后又先后到日本留学,更有共同语言,可惜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虽不能常见面,但隔三差五就在网上接头,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彼此动向。 “熊胖,我跟你说嘛,老子今天遇到个怪事,说出来只骇人。” “啥子事?你莫说你撞鬼了哈。” “嘿!不是说的话,硬是撞到个鬼,差点把老子这条命出脱。” 孟想当即叙说了适才在上野毛北公园的奇遇,连那神秘青年扒掉自己裤子强行吹箫的经过也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按理说被男人非礼这种事多少有些羞耻,一般不会跟朋友道白,他之所以如此率直,是因为熊胖是个坦坦荡荡的基佬。 此事值得详书一笔,熊胖的弯由来已久,早在初中时同学们就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捕风捉影的揣测,到高中时基本坐实。熊胖这人开朗、爽直,自信心爆棚,跟家里一言不合便大胆出柜,为方便搞基,高三时前往腐国留学,在伦敦成功收获第一份真爱——一个爱尔兰美少年。 二人你侬我侬同居一年,交往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结果被熊胖劈腿搞砸。他对一个在伦敦大学游学的日本骚男孩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搅上手,为追求人家,以回国探亲做幌子跟到大阪私会。不久东窗事发。那英国小甜心得知被骗,怒提分手,熊胖赶回伦敦跪地求饶也没能挽回真爱,伤心欲死地绝食半月,险些一命呜呼。 出院后他再次来到大阪,想在日本小三的怀抱中寻求安慰,谁知那浪货也是个没定性的,熊胖前脚回伦敦,他后脚就跟一个美国大叔好上了,熊胖知道后差点背过气去,就此陷入一段漫长而了无生趣的消沉时光。那些日子在网上晒书都晒的是《完全**》、《一个失恋者的临终告白》,唬得小伙伴们一愣一愣的,生怕哪天接到“打丧火”的电话。 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他发誓再也不搞跨国恋,坚决出口转内销,只盯着顺眼的男同胞下手。天可怜见,在大阪闲居时他与一个温柔可爱的苏州小基佬邂逅,由此焕发生机,开启甜蜜缠绵的第三春,这第三任真爱就是徐灿。熊胖拿他当心肝宝贝,为跟他长相厮守放弃英国的学业,转到大阪念书,目前在大阪大学理学研究科攻读修士学位,徐灿在同城的近畿大学经济学部念大四,明年也准备报考大阪大学的研究科,可谓夫唱妇随,日常也是恩爱无比,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打算。 不过熊胖的痴心并不代表专心,他在跟孟想私聊时称徐灿为“生命中的白玫瑰”,有了白玫瑰,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红玫瑰,至于是谁,留待下文分解。 听孟想口述奇闻后,熊胖深表怀疑。 “龙门阵摆得这么玄,是不是吹磕子的哦。” “哪个龟儿子吹磕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干不来日白倆谎的事。” “不是日白,那就是你娃娃发梦颠,肯定是久了没打手、枪,憋慌了。” “嗨呀!老子说真的,你还扭到老子扯横筋,早晓得不球跟你说!” 被连番质疑,孟想急躁得冲老友发火,熊胖见他郑重其事,登时来劲了。 “真的有这种事啊,快来摆一下,那个娃儿长得咋样?” 他做为基佬,并不觉得被男人性骚扰有何不妥,只在对方的相貌上划重点,好比时下众多猥琐男在拥挤场合被女性不慎挤到屁股撞了胸,只要是美女,那就眉开眼笑自谓赚到,如果长相抱歉,才会满面嫌恶暗骂倒霉。 这并不是孟想想讨论的主题,本着诚实原则难为情地作答:“长得…还多可以的。” “咋个可以法?摆详细点撒!” “就是…眉清目秀,粉嘟嘟的,晃眼看还以为是靓妹儿,仔细觑又是个男的,有点像那种男版的充气娃娃……” “我日哦,那么极品啊!” 熊胖恰似吃了加料的兴奋剂,音色中放出万千毫光,不住在浴缸里拍水。 “你娃娃运气好哦,说得这么巴适,老子光是听都硬了。” “巴适个求哦!我又不是弯的,突然被个男的按到嘴巴亲,逮到鸡儿咀,老子当时腰杆都差点闪断,这阵想起来脑壳皮还是麻的。” 孟想顺手揉揉胳膊肘,没摸到鸡皮疙瘩,脸倒是热得烫手,略加追忆,那神秘青年浪出水的眼神便在脑海里开走马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臊得他不住甩头。 熊胖嘿嘿直笑,说不出的淫猥,他基龄长达十余载,情史贯通中外横跨南北,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能解其中的三昧真味,立马不客气地戳穿朋友的矜持面具。 “你不要假打了,真的恶心你就不得硬不得射了,爽到了就说爽到了,有啥子不敢承认的。” 孟想急恼:“他个人埋到脑壳莽起势咀,比飞机杯还吓人,我身上又没的毛病,遭那个样子整咋可能不射嘛!?” 熊胖闻言狂笑:“搞了半天你硬是用过那个飞机杯唆,这就对了嘛,老子这个礼没白送。” 原来去年孟想过生日,熊胖一掷千金买了个最新款的飞机杯相赠,以便他在寂寞的单身生活中聊以□□。孟想觉得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收到礼物后还数落他一顿,后来忍不住好奇拆开来试了试,感觉怪怪的,事毕仍然束之高阁,熊胖问及也一直坚称未曾使用,今天不慎说漏嘴,怨不得他要大肆嘲弄。 “我就用了一次,你紧到笑啥子?吃了笑婆子的尿了哇?” 孟想咬牙切齿中透出警告,熊胖灵醒收敛,转而安慰:“你不要紧张嘛,这种事正常得很,那个器官本来就是随便挨一下都要硬的,你都说跟用飞机杯差不多,那就当那娃儿是飞机杯撒。我晓得你心理留下了阴影,多去看点a、片,找点美女洗下眼睛,过几天就没事了。” 顿一顿,又好奇追问:“那娃儿是哪儿的人?” 孟想已给他哄散脾气,和缓地说:“听口音就是这儿的。” 熊胖喜赞:“你娃可以哦,这盘硬是为国争光了撒。” “争啥子光?” “早先他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抓到我们国家的妹儿当慰安妇,现在你跑到日本来,啥子事都没做就让他们国家的男娃儿跪舔,鸡、巴比八路军的冲锋、枪还猛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是闲散之地,居民丰衣足食生活安适,无聊时就靠说笑逗趣解闷,熊胖自小浸淫其中,也生就一张快嘴,平日里好弄口舌,几位前任现任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勾到手的。孟想缺乏幽默细胞,没能承袭巴蜀民风,跟熊胖聊天总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这次亦然。 “你硬是找起话来说哦,要比猛还是你更凶,不止让小日本跪舔,还把人家艹来翻起,我是冲锋、枪,你就是迫击炮。” 言辞直指熊胖上一段风流史,立时惹他不快,啧嘴埋怨:“喊你不要提这个事了你砸还是要提呢?那个是老子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误中日本特务圈套,背叛了盟军,这阵还时不时悔过。反正老子是把日本人痛木了,再好看的老子都不得要,日一下就烂鸡、巴。” 孟想自知失言,暗暗吐舌头,当年熊胖和那日本小三搅缠时曾夸对方很有女王feel,他在那小鬼子跟前犯过不少贱,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私底下的情况也能猜出一二,跪舔肯定是必然的,估计舔的还不是一般部位——熊胖亲口说过,他喜欢给小受舔菊花…… 谈话进入错误节点,须及时调转方向盘,到底是熊胖反应快,主动换话说:“你最近咋样?学费结清没有?” 孟想郁闷地交代近况,这阔少便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感叹:“你咋越操越挫哦,人家像你那样一天到黑打工都发财了,你还穷得学费都交不起。” 孟想跟他认识多年,早习惯他的作风,不以为忤,自身又是大度宽容的性格,还配合他自贬:“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操这么撇,遇到的留学生好像个个比我宽裕,都申请得到学费减免,一问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得我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你现在的情况是本末倒置,一天只晓得打工打工,不会跟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拉关系,又不跟同学来往,日本人最讨厌不合群的人,当然不安逸你了。” 在日本的大学想申请学费减免,各门功课全优固然是刚需条件,但老师的评语也至关重要。孟想入学后打工不息,无暇同主管教务的老师建立良好关系,也从不参加各位教授旗下的研讨会,久而久之就不幸落了个“孤僻冷漠,不善沟通”的差评,次次在学费减免名单上落榜,被迫陷入只能靠打工支付高昂学费的恶性循环。 “有啥子办法嘛,我不打工生活就开不起走,学习任务又重,平时连觉都睡不够,哪儿有时间搞交际嘛。幸的好奖学金只按成绩评定,不然我更恼火。” “你先不忙打工,喊你妈老汉多寄点钱过来,拿一学期专门处理人际关系,先把减免名额豁(骗)到手再说撒。” “不得行,我来日本第一年就没要家头的钱了,我爸妈都退休了,身体又不好,前年又给我按揭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还3000多的月供,我哪儿忍心再喊他们拿钱嘛。” 想到远在家乡的双亲,孟想思念之余唯有愧疚,以前的同学大多都已步入工作岗位,赚钱养家,再不济也能独善其身,比较之下直令他汗颜。小时候他品学兼优,人人都夸他将来有出息,他也立志要当个有作为的人回馈父母,谁曾想如今老大不小了还在异国挣命。爸妈为他付出无数,抚养读书自不消说,买那套按揭房也完全是为了他今后能够顺利成家,首付30几万花光家中积蓄,还背上二十年的房贷,本来他想自己还月供,二老也怜他挣钱辛苦,坚持用养老金替他还贷,整日节衣缩食,生病了就自己斟酌着买点药吃,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上医院。这一笔笔恩情债时常令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拿到学位,结束日漂生涯回国开创事业,再不做爹妈肩上的负担。 熊胖对平民阶层缺乏同理心,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富二代,同情心还是不少的,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当即豪爽表态:“喊声爸爸就拿十万円去润到。” “喊爸爸”什么的是成都人特有的幽默,并非嗟来之食,但孟想不愿接受。一是之前已借过熊胖好几钱,至今尚有25万円未还,新债压旧债,以后偿还更吃力。二是熊胖本人并不慷慨,还是同学们公推的“啬家子”,属于“越有越抠”那一类。人生格言是“我的钱只有我的老婆能用”,外人想吃他一根冰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对孟想也很悭吝,但从高中开始突然翻然转变,送礼请客处处豪气,逢年过节还不忘发红包,全是666、888、999这样的吉利数字。 孟想曾怀疑这基佬是不是对自己有不轨企图,后来确认自己想多了,可又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最后强行得出结论:熊胖是真拿他当哥们才会破格善待。 俗话说“朋友交谊,事在双方”,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把别人的仗义当成依赖取巧占便宜的捷径,这是孟想的家训,也是他处事的原则,是以处境再艰难,也不能收这十万円的援助金。 “算了,我自己还可以解决,明天去找学校求下情,可能还拖得到两个月。” “再拖得久最终还是要还的嘛,不然我再给你想个办法。” “啥子办法?” “我跟你说过的嘛,我上回在东京认到一个有钱的御姐,最喜欢搞中国男的。前天她又在喊我介绍男朋友,那婆娘出手大方得很,一耍朋友就发副卡,账单几百万几百万的签。我看到过她前两个男朋友,都长得怂眉怂眼矮矬矬的,简直跟你比不得,我估计她看到你口水都要滴到胸坎上,你不妨跟她勾兑两个月,编到她帮你把学费缴清了就脱手。” 这主意如同在三伏天里放了一星期的皮蛋瘦肉粥,馊得有盐有味。 孟想勃然大怒:“你想喊老子当鸭子唆?滚你妈的个脚!” 熊胖连忙劝解:“哎呀,你娃儿就是想不通,那个鬼妹儿不光是个富婆,人材也好,高高瘦瘦漂漂亮亮的,本来多的是有钱男的追求,不晓得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就喜欢包养中国男的。找到她纯粹是耍,又不用谈感情,就当是嫖高级鸡,还可以倒拿钱,哪点不好嘛。” “好锤子!熊瘟丧,老子给你说哈,老子再穷也穷得有骨气,不得干那些污猫糟狗的事,再跟老子打胡乱说,老子从此以后不得甩视你!” 孟想激怒下爆发怒吼,忘记此刻夜深人静,也忘记老旧的日式小楼隔音效果奇差。吼声尚在壁间回荡,楼下一个凄厉的尖叫声接力般穿透楼板窗户,在阒静的小街上呼啸盘旋,惊飞附近栖息的鸦群。 那变调的嘶吼里夹杂着哭喊谩骂,孟想识得那声音,是房东家备考的长子,听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骂着“该死的中国人”、“把他们全杀光”,情绪已极端失控,而失控的原因孟想也猜着了。 众矢之的的危机感瀑布似的砸向头顶,他惶悚呆怔,眼看着又一个险情拖着臃肿的身躯一步步朝他逼近。 顾翼谐谑:“多看点历史书有好处,老祖宗不是常说以史明智嘛,亏你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应该多重视重视我们国家文化财产啊。” “哈哈哈,是是,我以后一点多读点这方面书。” 这番对话十分可爱,让孟想在同仇敌忾以后又对他多了几分同胞的亲切感,愿意放下芥蒂,缔结一个临时的亲善协议。 “刚才说好的,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向来待人慷慨,今天侥幸拿回押金,感觉收获一笔意外之财,压根不打算把这七万円揣热乎,哪怕顾翼要去六本木吃高级日料他也乐意请客。但顾翼并不恃功邀赏,说自己想吃拉面,把他带到觉愿寺后面一家名叫“小町”的拉面馆,这里离多摩美大不远,孟想观察周边街道上的景物,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来过,可那记忆已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草泥沙遮蔽得若隐若现,要打捞是不可能了。 “小翼,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点餐后,送面条的大婶堆喜地向顾翼打招呼,和他亲热地寒暄两句,调头奔赴岗位。孟想随口问顾翼:“你是这里的常客?” 顾翼摇头:“以前在这里打过工。” “是吗?” 孟想有所怀疑,这家店小而简陋,放在国内只算个苍蝇馆子,而顾翼自带张扬华丽的气场,仿佛一个行走的奢侈品,把他和小工、拉面馆这三个词摆一起,就像把范冰冰、叶良辰、东北二人转这三个词放一起一样具有超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 顾翼察觉到他的疑思,解释:“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啊,可惜没你能吃苦,否则也去筑地市场当搬运工了。” 49.终极骗术 支持正版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 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 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 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 真是帮了大忙啊, 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日本人的客套话都是注水猪肉,得打对折,孟想谦逊道:“让您见笑了,我还是在校生,也没有相关经验,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孟桑太谦虚了,川野老师给我看过你的实践作品,很有想法和想象力, 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的新鲜人, 至于工作不用太担心。公司会派出专门的监制协助你, 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好的,那么请问我今天能见一见监制先生吗?” “当然, 我这就叫他过来。” 石桥部长按下手边的座机,吩咐:“我是石桥, 马上联系前田, 就说《菊之乱》的导演来了, 叫他赶紧过来。” 那边刚应声, 这边就有人敲门,一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在门外吼:“石桥部长,我是奥斯卡,能进来吗?” 石桥部长对着孟想咧嘴一笑:“哦哟,这人会分、身术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姓前田的监制,忙做好迎接准备,不料门开后两只眼睛被狠狠撒了一吨辣椒粉,汗毛全部奓开来,不为别的,只因那前田监制的打扮太过惊世骇俗。 他顶多165的个头儿,身形虚胖,比例五短,包租婆发型,上身罩一件仙气飘飘的粉红色长袖丝褂,下身是黑色紧身七分裤,脚踩银色珠片凉鞋,鞋跟起码10公分,手脚指甲都涂得漆黑,如同粘着二十个油亮亮的蟑螂,粗壮的右脚踝套着一串红珊瑚足链,与双手腕上的金镯子斗丽争辉。猪一般粗短的脖子上也杂七杂八挂了两三条五颜六色的项链,整体看去活像装饰臃肿的圣诞树。四肢黝黑,脸却刷得粹白,从而突出了各种比衣物色彩更辣眼的颜色,棕色假睫毛、蓝紫相见的魔幻眼影,铁锈色唇彩,杏色腮红……大概在追求梦露式的复古妆容,可惜那张斑斓的戏脸壳遮不住真面目,孟想一眼看出他的本体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本能地感慨:“丑人多作怪!” 前田迈着叭叭叭的鸭子步冲进办公室,见到他,立刻掩口做少女状:“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像一只乌鸦硬要捏着嗓子模仿夜莺,又像一只利爪使劲抓挠人的头皮,是对承受力的巨大考验。 石桥部长想是早已通过考验,百忍成钢,夷然自若地向那妖男介绍:“前田君,这位就是要跟你合作拍摄《菊之乱》的导演孟桑,快打个招呼。” “哎呀,是孟桑呀,可算来了。” 前田的脸顿时笑成一朵盛开的秋菊,甩荡着走向孟想,双手交叠在腿间,娘里娘气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前田大河,你也可以叫我奥斯卡,反正这儿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孟想忙不迭起身还礼,想到今后要跟这种老妖怪共事,心里咚咚咚猛敲退堂鼓,大有误入贼船的懊丧。 等他们相互做完介绍,石桥部长问前田:“你有事找我?” 前田扬起头夸张地“哦”一下,双手捂住心口走到办公桌前,拖长嗓音抱怨:“石桥部长,人事部是怎么安排的呀,我刚才见了《菊之乱》的主役受,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想吗?” 石桥部长的笑脸一成不变:“听说那演员素质很不错,你还满意吗?” “满意?”前田翘起兰花指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做出力怯不胜的姿态。 “部长,您果然没有亲自面试过演员,我待会儿就要去医院看心内科,这颗心深受伤害,正颤抖着滴血呢。oh, how dreadful. i am ever so sorry.” 日语语音体系简单,只有“阿姨污欸哦”五个元音,再加上十几个辅音,使得日本人的舌头对付不了复杂的英文发音,一张口都是走调的火星语,这个奥斯卡的英文倒是非常标准,还是圆润的美式口音。 他极尽做作之能事,但始终是巫婆情状,孟想忍受着鬼哭狼嚎的“娇音”,化繁为简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出重点——这位监制嫌《菊之乱》的主役受太丑,要求公司另觅人选。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supreme beauty,主役受岚空是全剧的灵魂所在,就算达不到剧本描述的倾国倾城,至少也得有七八分的姿色。而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呵呵,您知道我是个gentleman,不会随便对他人评头论足,but honestly,他的长相与角色风马牛不相及,假如由他出演,观众最多坚持一分钟就会关掉电视机。” 石桥部长微露疑色:“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听他们说还可以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只要长得比一般人稍微好看点,用化妆和镜头灯光弥补不就行了吗。” “god!什么样的化妆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呀,您除非把高须整形所的主刀医生请来才办得到。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挑剔,人事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预算少就随便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呀。开拓gay video市场是社长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初期制作就这么马虎,还怎么跟别的公司竞争?” “唉,你也知道这批项目的先期投资都集中在另外几部剧上,这部上面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启动资金还是我们部门努力争取来的,好不容易才在预算内找到演员,你再提换人……” “您的意思是预算不够就能随便凑合?我的职业道德可不允许我做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do it well, or leave it alone.拜托您去跟董事会说取消这部剧,我不想让它变成我从业生涯中的disgrace!” ………………………………………… 通过他们的对话,孟想可算了解到内情,敢情这就是部捉襟见肘的炮灰剧,成本小,班底薄,难怪接受实习导演,人家压根就没指望靠这片子营利,所以破铜烂铁随便砸。 奥斯卡八成是公司一号混人,抗议得不到解决,态度渐趋强硬,不久暴露粗重的糙汉音,与石桥部长针锋相对地争执。石桥部长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强笑着对孟想说:“孟桑,能拜托你到外面稍坐一会儿吗?我要先跟监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孟想正促刺不安,立马应声回避,来到走廊上他不禁想:剧组成立之初就起内讧,能不能顺利开拍还得打问号,或许就此胎死腹中也很有可能。 这情况令他矛盾,望着窗外远碎的流云,有些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失去一个实习赚钱的机会,对渴求知识又周转不灵的他来说都很可惜。 安安静静发完呆,他悻悻转身,一个熟悉的影像跃入眼帘。 “孟桑,你好啊。” tsubasa!? 孟想犹如撞见背后灵,惊跳后退,叫玻璃幕墙弹回来,仔细一瞧,今天tsubasa给人的感觉耳目一新,往常他都是骚浪的代官山潮男打扮,描眉勾眼自带逼格,今天穿着朴素的牛仔裤和带帽卫衣,素面朝天纤尘不染,清新得宛如刚从泉眼里涌出的山泉,年龄感至少降低了四五岁,一派高中生的天真天然。 假如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孟想兴许会被他这副人畜无伤的清纯外表欺骗,此刻只会认为这人换了种伪装,绝不敢掉以轻心,怒形于色道:“你这家伙还敢露面,我正想找你算账呢!” 他凶巴巴挽起袖子,企图先声夺人,tsubasa笑指天花板:“你想揍我?这里有监控哦。” 孟想好似受潮的炉灶点不上火,不想被他当成搞笑艺人,挺直腰板呵斥:“我不是不敢揍你,是怕脏了我的手!” “没关系啊,旁边就是卫生间,你揍完进去洗洗就干净了。” “臭小子,你存心挑事!” 孟想猛窜两步揪住tsubasa衣襟,竖起眉毛做张飞脸,奈何没有一点震慑力,还得到与预期效果截然相反的评价。 “孟桑,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好肉人爱嚼,好话人爱听,一个自身容貌出众的美人言笑晏晏地夸奖对方颜值,不仅是舒心赞美,更是具有权威性的质量认证,孟想并非超脱之辈,岂能免俗?受了这句甜言,就好比武林高手遭遇北冥神功,拳头上的力道速即衰退,热气有如麦浪在脸上翻涌,装腔作势推开他,忿恼嘀咕:“我懒得理你。” tsubasa一双桃花眼又笑成月牙形:“你别不理我呀,不然我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撒娇和调侃并重的戏谑气得孟想先怒后笑,用成都话自言自语谇骂:“这个小鬼子还多会走国际路线嘞,居然晓得用狗不理包子来洗我脑壳,硬是有意思的很……” 成都自古阴盛阳衰,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温床,女性多是家中的掌权派,受她们调教影响,男人普遍有话唠倾向,再老实的也会碎碎念。孟想夹七夹八骂了半天,tsubasa好奇问:“你在说什么呀?” 孟想知道日本人多疑,看到中国人当着他们说国语就怀疑是在批评他们,冷笑讽刺:“我在夸你嘴甜,会说话。” tsubasa当场否定:“不对,虽然我听不懂四川方言,但是你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哈,你连我说的是四川方言都听得出来,别告诉你还会讲中文。” “我当然会讲,那是我的母语啊。” 他陡然切换音频,一开口几乎把孟想吓爬下,瞳光直撅撅地在他身上扫射十几遍,艰难地挤出一个七翘八拱的疑问句:“你、你是中、中国人?” tsubasa微笑:“从血统上来讲是的。” 这是日籍华人在回答国籍问题时的常用答案,孟想会意:“你已经归化啦,是在这边出生的,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他得出这种推论是因为在日本连续居住5年,工作满3年(留学期间除外)才能申请加入日本国籍,称之为归化。tsubasa看来不过20出头,要取得日本籍只有一种可能——跟随父母一共归化。 事实确是如此。 “ 我八岁跟父母来日本,在这儿生活了十四年,高中时入的籍。” “这么说,你的姓也改成日本人的了?” 日本姓氏千奇百怪,有姓厕所的(御洗手),有叫屁股的(泽尻),乃至以鼻毛、上床、肛-门、龟-头为姓的都有,可中国的百家姓在其中所在的比例少之又少,入籍时如果户籍所查不到申请人的原姓氏就会要求对方改用日本姓氏。 tsubasa说:“爸妈随便乱起了一个,当时我们住在新田小学背后,就姓新田了。” 孟想哼出鄙夷:“啧啧,我们中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种就叫汉奸。” “那是用来对付日本人的,家里的亲戚还叫我原来的名字,你也可以,我叫顾翼,顾惜的顾,羽翼的翼。” 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比孟想的椒盐普通话地道得多,同宗同族的亲切感有效冲淡先前的隔阂,也大大降低了嫌恶,可孟想仍不尴不尬抗拒接触,冷场一分钟才蹦出一句:“你这名字起得搞笑,顾翼,故意,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顾翼反讽:“当然没你的有深度啦,孟想梦想,一听就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家伙。” 像是嫌孟想翻脸速度不够快,还笑粲着煽动:“建议你还是用日语骂人,你的日语比普通话标准,至少能捋直舌头。” “我去……” 孟想心肺肝胆都泡在烧酒里,呼出的气能当燃料使,瞪眼咒骂:“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啊,你妈是不是存心报社,生你的时候专门挑过时辰?选了个神憎鬼厌的八字,气死人不赔命。待会儿我就出去买袋盐巴洒一洒,真晦气!” 顾翼笑道:“你要驱鬼?食盐只能用来赶日本的鬼,对我不起作用。” “没空跟你鬼扯!” 孟想拙于舌战,短暂切磋已明白自己没胜算,粗鲁地挥手撵人:“别再骚扰我了,我来这儿是办正事的,识相赶紧走!” 顾翼耸肩:“你以为我是跟踪你来这儿的?我也没想到会凑巧遇上你啊,我是过来找朋友的。” “切,撒谎不打草稿,你朋友是谁啊?” 50.撒谎专家 支持正版  “孟想, 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陪我聊会儿?” 心上人主动邀请,再忙也得腾出空,孟想窃喜今天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说不定能逮到时机表露衷肠。 “有啊有啊!田田你想聊什么?”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最近在干嘛,生活学习顺不顺利。” “都很好,我找到一个实习导演的工作,马上要正式拍片了。” “是吗?什么时候开拍?要拍多久?” “说是最多两星期后开机, 每个周末拍两天, 12月前杀青。” “那你晚上还去筑地打工吗?” “去啊, 我还欠着几十万的债务,不打工不行。” 他对田田诚心耿耿,堪比革命时期接受党组织审查的预备党员,把川野老师借钱交学费的事也交代了。 田田说:“孟想,你每天学习打工都没什么休息时间,这么累值得吗?” 若隐若现的疼惜令孟想欣喜, 振奋回道:“我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奋斗, 辛是辛苦一点, 但很幸福。” “你就没想过,假如没有背负这个梦想,你现在的日子会过得更舒服?” 她的问题是孟想早已扪心思考过无数次的, 每次的答案都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不假思索打字:“或许会那样, 以前在川美我学习不错, 专业也还行,虽说在绘画上没什么建树,但以后找工作是不用愁的,教教书,搞搞装饰,当个职业画匠也能过得很滋润。可是那种一眼望到底的生活不符合我的期待,我不想做一只青蛙永远呆在黑漆漆的井底,如果人已经能预见到自己的人生结局很无聊,还要亦步亦趋完成这种无聊,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田田一改温柔委婉,尖锐质疑他这碗鸡汤的效力。 “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你怎么能断定自己目前所走的路正确无误?万一最后的结果很不尽人意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蓝天白云不常见,大多数时间风雨如晦雷电交加,在飞行中摔得鼻青脸肿乃至粉身碎骨,不是比安安稳稳坐井观天更凄惨?” 女孩子嘛,大多渴望安定,容易有保守主义倾向,孟想理解她,而且疑心这是她对自己的考察,看他究竟能否开创美好,值得其托付终身。 这说明田田对我也有那方面的想法呀~ 他情绪高涨,斟酌半天,诚心实意表态:“田田,你的担忧很实在,我家里人也存在这种想法,一方面觉得我丢弃十几年的绘画功底很可惜,二一方面怀疑我能不能成功。人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从事未知领域的工作就如同徒手攀登一座未开发的高山,一路险象环生,随时有丧命的危险。可那么多的名山大川不都是前人一步一阶地开凿出来的吗?我的老师对我说,完成一件工作容易,有6分的毅力能交差,能有7分的责任感能及格,8分的认真能做好,9分的耐心能得优,但要达到经典水准,必须有十分的爱。我热爱导演这个职业,它能带给我旺盛的求知欲和学习动力,但凡与这个工作有关,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我也会热情澎拜地去做。有句话叫天道酬勤,我缺少创作天分,注定当不了优秀的画家,但当一个优秀的导演还是有可能的。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拭目以待,我会让你见证我这一路的成长。” 他的自信心和冲劲都这么足,旁人怎忍心泼冷水,田田用颜文字表达赞许崇敬,软萌萌地说:“孟想,你真了不起,在这个物质至上的时代,像你这样有精神追求的人已经不多了,真庆幸自己能认识你,每当我对生活失去信心时,都是你言传身教给我鼓励,就像我的心灵拐杖一样。” 孟想吃蜂蜜戴红花,又甜又美,就地打个滚,噗通摔地上,随意揉揉了生疼的膝盖,急匆匆回复:“田田,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啊,我在东京无亲无故,时常很孤单,这三年多亏你陪伴我鼓励我,你就是我的心灵支柱。” 田田多半明白他在暗示什么,巧妙地打起太极。 “你是说我比你胖吗?支柱可比拐杖粗多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外貌协会,从不在意别人的相貌体型,比如凤姐,大家都骂她丑,可我觉得人家还挺有才华的。” “哈哈哈,要是所有男人都像你就好了,你知道在我们学校美女是稀有动物,帅哥倒有不少。” 她一提帅哥,孟想就想起顾翼,忍不住打听:“你们系是不是有个叫新田翼的学生?跟你是同级生。” “有啊,你认识他?” “哦,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你知道他原来是中国人吗?” “知道,我和他关系还挺好的,他的中国名字叫顾翼。” 孟想犹如套上太上老君晃金绳,失惊打怪不能动弹,他喜欢的女人和他讨厌的男人不止是同学还是朋友,这现象已经不能归咎于东京很小,而是他的人际网太诡异,认识的人都能越过八竿子的距离扯上关系。他突发奇想,怀疑自己的生活难道是《楚门世界》那样人为编导的情景剧,角色、情节都是实先安排好的剧本,只有他这个主角蒙在鼓里。倘若真的如此,那这又是部什么类型的片子?喜剧?悲剧?悬疑?惊悚?或者仅仅是一部无厘头的肥皂闹剧。 不在意外伤疼痛的他被心理因素造成的头疼困住,危机感仿佛新变异的强大病毒无孔不入侵蚀神经,让他的胆子萎缩成蚕豆大小。 “田田,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啊,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昨天还一起聊过天呢。”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你跟他打过交道?” “不,不是。” 孟想随手抽自己一巴掌,顾翼还不知道自己认识田田,当然不会跟她提及,目前是他自行暴露目标,要是日后二人聊起,那小子一句多嘴说出与自己的交集,不管是公园口、交、澡堂色、诱,还是地铁撸管、合作拍片,都足以把他和田田的爱苗摧毁在萌芽状态。 当务之急是封住当事人的嘴,情势逼人,看来只好主动约见他了。 想联系顾翼有两个渠道,一是通过莉莉,二是找奥斯卡,孟想觉得以工作名义询问他的联系方式不会招人怀疑,便选了第二种。打电话前还防微杜渐地做了一次模拟演习,确保自己的语气足够禁欲,最好接近面瘫、性冷淡,确保那狐狸精无空子可钻。 “喂,我是孟想,明天有时间见个面吗?” 他以生无可恋的画风通话,顾翼依然回报满园春、色,暖洋洋的语音和风般吹拂他的耳膜,试图唤起他的活力。 “孟桑怎么突然有兴致邀请我了呢?今天的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少贫嘴,我要跟你谈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对我来说只有吃饭和睡觉是重要的,你指的是哪一种?” 妖娆的笑声刺破孟想虚置的声势,他无法再装逼,咬牙詈骂:“我艹……” 顾翼当真人如其名,故意跟他捣乱,侃侃而言:“听你的口气,是要跟我谈睡觉方面的事务啦,那可得选个好地方,我这人对环境很挑剔。” 孟想恶狠狠大吼:“麻痹!你他妈幕天席地脱男人裤子,在地铁里硬给男人打手、枪,还敢说自己对环境很挑剔!” “哈哈哈~你以前在学校语文成绩不太好,至少阅读理解很成问题,我说的挑剔并不是倾向安静安全的环境,相反越是危险容易暴露的地方越能让我兴奋,比如运行中的摩天轮,还有热闹酒的卫生间。” “仙人,你简直是在给你们祖先丧德哦!” 孟想受不住刺激,仗着顾翼听不懂,骂了句成都话,之后采取闪电战,火速抛出约会指令:“明天下午4点,到濑田一丁目的绿地来,别迟到!” 话一出口立即按挂机,使劲深呼吸,用新鲜空气置换肺叶里的怒气,慢慢平静后省悟:自己昨晚明明下决心改善对顾翼的态度,现在这样算不算出尔反尔? 他个人逮到点话就乱发、浪,未必我还要配合他唆?田田咋会跟这种人交朋友,肯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考究顾翼在莉莉等人跟前演绎的假相,孟想的危机意识蠕蠕而动,看来明天还须顺道探听虚实,谨防那小子对田田有不良企图。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他提前20分钟来到邻近学校的约会地点,见时间还早,趁便用手机查询银行账户。上次退租,房东太太说好返还押金,事后却一拖再拖,孟想左等右等等不到退款,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一次交涉时对方说今天之前退款,但查询结果是:钱仍未到账。 都说日本人讲信用,很多打过交道的中国人还高度评价他们“信如尾生”,孟想初来日本时也这么想,当时接触的圈子小,遇到的日本人都挺诚实守信,后来待得时间长了,接触过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人群,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日本也有很多贪图蝇头小利,拉完屎又坐回去的jp,这位房东太太算其一。 当初蛮横地撕毁协议,逼令他搬家,如今还想赖掉租房押金,虽说7万円的金额不是大数目,可这口气却能憋死人,孟想一怒下去电诘问,这回房东太太毫不掩饰地耍起流氓。 “由于你长期在夜间进行噪音骚扰,我儿子这次模拟测验考得很差,最近情绪低落已处在忧郁症边缘,我们全家人的心情都深受影响,这段时间生活过得一团糟,蒙受的损失远不是这7万块能弥补的,所以很抱歉,这笔钱不能退还,您有意见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会依照判决结果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日本的法律典型的胳膊肘往里拐,外国人跟本国人打民事官司胜诉的可能性只存在于《一千零一夜》中,孟想懊悔自己太老实,怎么会被这鬼婆占了便宜,早知如此就不该搬家,死赖着跟她耗,量她也不敢强行收回房子,现下处境被动,维权艰难,倒是进退两难了。 他跟房东太太吵了没几句,那婆娘果断地让他品尝到了被人摔电话的窘急,他乌龟吞炸药,窝火得不行,借用熊胖的掐架语录,冲着手机怒骂:“死婆娘!老子祝你马上绝经!” 入秋后太阳患上阳痿,四点不到日光已斜向梢头,地面漫开阴凉,可他浑身燥火,瘫在长椅上猛抖衣襟,打算待会儿去房东家算账,常言道不蒸馒头争口气,拿不回钱不要紧,骂也要骂够七万,不然这帮鬼子还以为中国人好欺负。 发泄两三分钟,他渐渐缓过劲儿,突然注意到脚边的影子形状有异,回头一看,顾翼正朝他莞尔,不知已悄悄在背后站了多久。 阿橘笑道:“莉莉桑也叫我带话呢,说她想多泡一会儿,然后回家睡个回笼觉,让你方便的话就连刚才那位小哥的早饭一块儿做了,不用管她。” 孟想满口答应,转身才敢发牢骚,给不停非礼自己的骚扰狂做饭,他真也够窝囊的。这也怪男人的身体构造有缺陷,口嫌体正一眼望穿,假如老二争气稳重点,要打要骂都能理直气壮,硬成钻探棒哪是受害者该有的姿态,旁人看来还有同流合污的嫌疑呢。 再不情愿,答应人家的事也得照办,他回到莉莉家,骂骂咧咧烤了两条秋刀鱼,煎了个日式海苔鸡蛋卷,拌好麻油菠菜,做了两人份的味增汤,汤菜出锅时tsubasa回来了,进门便喜滋滋说:“好香啊。”,径直坐到餐桌前等开饭,看来是吃惯现成的,理所当然只差敲碗。 孟想来气得很,黑脸坐下,端起饭碗开动,tsubasa问:“我的饭呢?” “你没长手啊,自个儿盛去!” “我是客人嘛。”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孟想竭力瞪眼显示不满,不小心把眼眶拉得生疼,连忙撇过脸去眨巴眼。tsubasa笑了笑,去电饭锅里舀出一碗米饭,轻快地说:“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看他吃得香甜有味,毫不亏心的样子,孟想暗中骂不歇口,怨气四溢,拉暗室内光线。 tsubasa浑然不觉,还不知趣地套近乎:“吃完饭你准备去哪儿啊?” “上学。” “上次在多摩美大的图书馆看到你,你是那儿的学生。” “嗯。” “我正好要去世田谷,待会儿我们可以同路。” 这话像一把钳子在孟想喉咙上猛的一扼,刚嚼碎的米饭差点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挣扎着灌下一杯凉水,一副死去活来的情态。 tsubasa又晾出无辜的伪装色:“你不愿意?” 孟想放弃日式的委婉辞令,斩钉截铁说:“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怎么这样~” 老子好想弄死你娃头儿! 孟想雷电入脑,无声咆哮后一头扎进饭碗,挥动筷子迅速将米饭扒拉到嘴里,想快点吃完动身,甩掉这死缠烂打的家伙。tsubasa看穿他的计划,也提高进食速度,两个人仿佛食王争霸赛上的选手,吃得你追我赶,不管味道只求速度,嫌咀嚼碍事,恨不得拿开脑袋把食物一股脑朝腔子里灌。孟想抢先一步吃完,收拾自己的餐具冲进厨房速度清洗,听tsubasa在身后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饱了)。”,骤然扭头大声吩咐:“洗了碗才准出门!” 日本人素有服从命令的天性,被他一喝tsubasa下意识说:“はい(是)” ,自动套上了绊马索,孟想趁机开溜,出门跳上自行车风风火火驰向车站。 骑出一条街,他断定徒步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了,便减缓车速,松快地吹起口哨,看看表时间还早,优哉游哉慢慢骑也来得及。哪曾想乐呵不到两分钟,身后一阵惊魂的车铃声,一头棕毛的小子滑翔着闪进视野,也踩着一辆自行车。 “孟桑,你怎么才骑到这里,太慢啦。” 孟想大惊,问他哪儿弄来的车,听他随口说偷来的,身子一歪右脚落地,呵斥:“太不像话了!这是犯罪,赶紧给人还回去!” tsubasa轻轻一哼:“这还不是孟桑害的,谁让你拼命甩开我。” 他挥洒自如施展傲娇情态,日常想必很受宠爱,孟想又气又急,七上八下妥协:“好,我准你同路就是了,快把车放回去!” tsubasa展颜嬉笑:“骗你的,这车是我在松本小姐家的车库里找到的,已经跟她发过借用信息,晚上还回去就行了。” 孟想将信将疑,他又使坏:“你不信,我就把车放回去,让你载着我走。” “不!你、你还是骑车。” 谈判停当,二人一道骑行,情绪一晴一阴,tsubasa顽皮好动,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孟想目不斜视唇齿紧闭,让他的搭讪悉数报废,那情形就像一只活泼的白鸽在逗弄蠢笨的呆鹅。 意识到这只鹅顽固执行闭关锁国政策后,白鸽终于生气了,加速飞行,转眼远远抛开他。看他车速快如流星赶月,孟想忧心顿起,就在此时,街头奔来一辆大货车,那货车按正常速度行驶,发现骑车人还适时减速,tsubasa却不躲不让,笔直冲向车头。孟想大叫一声,心脏几乎飞出嗓子眼,货车应他心意急刹车,狠狠颠簸一下顿住,tsubasa连人带车滚进车身下,直到孟想赶到才在他拉拽下爬出来。 “你疯了吗!看见卡车也不躲!” 孟想火烧火燎的,怕他受了重伤,任他瘫在怀里不敢作动,tsubasa靠在他胸前喘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的慧黠一分没少。 “你总算理我了。” 他搂住孟想脖子,俨然一只撒娇的猫,淘气地露一露舌尖,似乎随时会照人脸上舔过来。孟想成了冒烟的煎饼,毛焦火辣,比他更火大的是司机大叔,从车窗里探出头训斥:“你们搞什么鬼,存心找死吗?还不把自行车拿出来!” 孟想见这人满脸横肉,头戴海盗巾,赤、裸的胳膊上爬满五颜六色的纹身,喷有骷髅彩绘的货车上挂了许多灯笼,明显是道上混的。忙从车身下拖出自行车,连连向对方鞠躬道歉,送走大货车再回头收拾肇事者。 tsubasa正弯腰查看变形的自行车前轮,歉意地朝他憋憋嘴:“怎么办,车摔坏了。” 孟想心塞欲狂,指鼻大骂:“你这人有毛病是,故意撞卡车,活得不耐烦了吗?!” tsubasa挑眉嘟囔:“谁让你老装深沉的,我想给你制造点情绪嘛。” 上次在地铁站他也是置生命安全于不顾莽撞地穿越铁轨,为一个任性目的不惜掀起轩然大波,这旁若无人的个性在日本社会都够格当恐怖分子了,也难为他能安然无恙活到这岁数。孟想发植穿冠,正言厉色詈问:“你老是缠着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tsubasa 笑道:“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朋友。”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表述一件日常小事。 孟想巨石砸头,想不抓狂都难。 “可我不喜欢你,完全不想跟你交朋友!” “别这么快下结论嘛,你都没试着了解过,先跟我交往看看,保证你会改变看法的。” “呵呵,你哪儿来的自信?” “大家给的呀,认识的人都说我很招人喜欢,我也这么认为。” 遇上自信爆棚的厚脸皮,任何指责都苍白无力,孟想抱怨日语太贫瘠,掐架方面天然疲软,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一个:“きっめ(臭小子)”,这显然对tsubasa毫无杀伤力,见孟想的脸青红交替,他表现出自以为是的体贴。 “你考虑一下再做决定,但是现在车坏了,我们怎么去车站呢?” “……你可以扛着车走。” “那多慢呀,我把车停在这家超市门口,然后你骑车载我好吗?” “不好。” “那我载你?” “不好!” tsubasa微微噘嘴,忽然朝他身后一指:“松本小姐来了。” 孟想顺势一张,街上空无人影,未及扭头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见tsubasa骑着他的车扬长而去,他气急败坏爬起来追赶,边跑边骂,头发飞成蒲公英状,远看形似发怒的狮子。tsubasa停在一条水渠边,淡定威胁:“你再过来我就把车丢到水里去。” 知道这坏小子说得出就做得到,孟想急声喝止:“我警告你别乱来啊,到底想怎样,给句话!” “目前只有一个要求,你骑车载我去车站。” “别胡闹了行吗?我没空陪你玩!” “那就陪你的车下河游泳咯。” tsubasa作势把车往沟沿下推,孟想跺脚失色,别无选择地接受条件。 二人再次结伴上路,tsubasa站在后轮的火箭筒上,双手抓住孟想肩膀,比骑马还快活。 “孟桑,骑快点嘛,太慢了会迟到呀。” 他得寸进尺搂住孟想颈项,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暧昧的动作虽不会招人侧目,也够叫孟想难堪,不时躁骂:“放开,你想勒死我啊!再闹就把你扔下去!” 吵闹着来到地铁站,孟想从没想过这条走了三四年的上学路有一天会如此坎坷,由衷地敬佩起唐僧师徒,当年他们西行取经斩妖除魔,自己却连一只小小的狐狸精都对付不了,看来这辈子别想成正果了。 眼下行程刚过半,只盼上车后那妖精别玩新花样,他默默祷告着,居然得到神明垂听,快到月台时tsubasa说要去卫生间,让他稍等一会儿。 孟想暗骂:“哪个吃饱了才等你!”,等他一走,马上大踏步前往月台,一心赶上最近一趟列车。正是爽朗,手机突然在裤兜里打个寒颤,是田田的邮件。 “孟想,你现在在哪儿?” 早上收到心爱姑娘的消息,无疑是个好兆头,孟想晦气一扫光,停下回信:“我在地铁站,等下坐车去学校。” “是目黑地铁站吗?” “是呀,我每天都在这儿乘车。” “好巧,我也在这个车站,昨天和女同学去吃饭,晚上住她那儿,正要从这里转车回家。” “是吗!那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孟想闻讯翘首张望,四面人潮汹涌,不知田田淹没在哪道激流里。不过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他太想抓住机会见一见这个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女孩子。 田田也有此意,回信说:“我在17号站台,也是往世田谷方向去的,你过来。” “好!我三分钟内到!” 孟想拔腿狂奔,欢愉推动能量马达,使他身轻如燕,想象的大门洞开,飞出无数他为田田虚构的影像。这些影像并不都是美丽的,有些样貌平平,有些还跟漂亮相距甚远,但无论美丑都有一个共性:温柔、善良、文静、体贴,这是他爱慕的基石,只要基石稳固,不管上面的建筑是何形状都是他向往的乐园。 他准时来到17号站台,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同时发消息:“田田,我到了,你在哪儿?” 未能及时得到回音,他焦急难耐,目光逐一扫遍站台上年轻的单身女孩,没有一个与目标相符。 51.破局 支持正版  川野老师不等冷场便说:“你别急, 我愿意借钱给你, 自然也会教你还钱的方法。我有个朋友是‘玫瑰之心’的制作部部长, 最近他们公司准备拍摄一部小成本的时代剧, 叫我推荐一名导演,酬金40万, 含税,拍摄期限两个月,实际工作日期自行控制。由于片酬低, 只要是相关专业的,没有工作经验也行,我想让你去。” “玫瑰之星”是日本最负盛名的色、情电影制作公司,创立十五年, 作品风靡全球, 成功攻占了世界各地宅男的电脑硬盘, 在影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做导演是孟想孜孜以求的梦想,假如能有机会实践,他当然跃跃欲试,可一听是“玫瑰之星”就拿不定主意了。艾薇是每个成年单身汉的房中挚友, 独在异乡离群索居的他也长年靠此排遣寂寞调节激素,对各位女、优和各大艾薇制造商由衷敬谢。可在儒学社会长大的人, 骨子里或多或少都存在封建残余, 说通俗点就是又好吃羊肉又要避腥臭, 譬如爱吃臭豆腐的人, 大多心里瞧不起卖臭豆腐的, 他怕有过这种履历,会对今后的发展产生不良影响。 “川野老师,我能问问,这是部什么片子吗?”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他们公司一贯的风格,如果你愿意尝试,下午我让他们把剧本和相关要求发给你。” 见孟想踌躇不语,川野老师直言不讳道:“你别以为我是受人之托,想找个人应付朋友才以借钱为条件利诱你,我在影视圈从业多年,很多后辈学生愿意也乐意接受这份工作,并不是非你不可。” 孟想熟知这位老师的犀利作风,忙辩解:“老师,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您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我非常感激。做导演也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为了实现它才千里迢迢到东京留学,能有见习的有机会更是求之不得。” “那你还犹豫什么?我想听听你的顾虑。” 中日风俗不同,日本社会笑贫不笑娼,色、情影业目前已是国民经济的一大支柱,向来被当做正当职业。而且日本人对待工作有一种近乎傻逼的认真劲头,使得日本导演在拍摄艾薇也抱着正直平常的心理。 孟想为使川野老师明白自己的难处,实话实说道:“老师,在我们国家,□□影视是违法的,虽然我目前人在日本,可观念一时半会儿还变不过来。” 川野老师脸上的严肃有部分转换成笑意:“你是中国人,看过《易经》吗?里面有句话叫‘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你来了日本就该随机应变,色、情影业在我们国家是合法的,也出过不少艺术性极高的优秀作品,你不该带着歧视眼光看待这个行业,要明白那也是电影艺术的一部分。” “是是,我知道。” “日本很多名导演早年都拍过艾薇,比如三池崇史、安藤寻,我也拍过。那时我们在拍摄这些电影的过程中锤炼了技艺,扩宽了思路,对后来的电影之路助益良多,可以说没有这些经验就没有我们后来的那些成就。一些愚昧的以学院派自居的家伙抓住这些嘲笑我们,觉得我们是靠邪道起家的,不配登大雅之堂。面对这些典型的偏见,我从来懒于理会,导演以追求电影的终极美感为己任,能为观众呈现美好事物的电影就是成功的作品,题材只是美的容器,不应受质地材料制约。” 川野老师这番教诲这也是他授课时反复强调的理念,导演不仅要具备过硬的专业知识和过人的统筹规划能力,还要学会从生活中发现美、发掘美、加工美、再现美,是一门崇高的艺术工作,须得足够的天分和刻苦努力相结合才有可能取得成果。孟想向来佩服川野老师的教学水平,也观摩过他全部的影视作品,那些以成名作形式存在的艾薇确实和一般的流水线产品大为不同,既有充沛的观赏价值又不缺少思想性,不愧为出类拔萃的经典之作。 撇开传统观念来看他是很欣赏那些作品的,食色本性,心之所向,艺术不是道德绑架,在从业以前先为自己设置条款划分禁区,等于扼杀想象力和灵感,他的专业成绩一直优秀,但在创作方面流于匠气,以前学习油画时就因此陷入瓶颈,能有一次打破樊笼的学习机会,也许会对未来发展产生长远启迪。 经验是猪肉,肥瘦都有益,反正我将来要回国从业,把履历藏好点就没问题,好多大明星早年还拍过露点三级片呢,我这个算什么。 孟想迅速为自己做完思想工作,打起精神说:“谢谢老师的信任,我很荣幸接受这个挑战,就怕能力不够,达不到雇佣方要求。” 川野老师毫不吝啬地鼓舞他:“你的专业成绩是系里最出色的,应付技术层面的工作都没问题,这次资方由于投入有限,摄像方面的实力可能较薄弱,我听教摄影的老师说这门课程你的成绩也很优秀,这应该是与你之前扎实的美术功底分不开的。拍摄电影时摄像是至关重要的环节,你在这方面的把控能力强,电影质量也会得到保障,所以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位教授和孟想师生两年,第一次开金口表扬他,孟想受宠若惊,自信心随之高涨,鞠躬时脑门几乎碰到桌面,郑重承诺会努力完成这项工作。 他做好放飞自我的准备,下午下课后火速回家,翻墙到国内网站,从微盘云盘上下载了一堆史上有名的艾薇做参考,研究名家的镜头构图和表现手法。5点时一封附有剧本和相关资料的邮件出现在他的邮箱里,他擦拳抹掌点开,没看几行脸色便惨然发绿。 设想中的放飞是翱翔蓝天,真实情况却是请他冲出地球,前往冥王星观光。 原来这是一部同性恋色、情片,内容是平安时代一位武士奉命追杀敌国大名的公子,因那位公子风华绝代美貌无双,武士舍不得下杀手,将其奸、污后监、禁起来,后来在昼夜不停的**纠缠中武士对公子产生难以自拔的迷恋,甘愿放弃忠信,刺杀主公为其父母家人报仇。说白了,就是个逆斯德哥尔摩的艳情故事。 日他先人哦!搞了半天喊老子拍基威,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嘛! 孟想觉得自身底线受到严重侵犯,当场瘫倒,躺在榻榻米上对着天花板做精神休克状,稍后熊胖来电话,说他俩的高中女同学要来日本旅行,问他愿不愿意接待,孟想左耳进右耳出,等他说完答非所问地愣愣回道:“熊胖,老子遭了。” 熊胖吃惊:“你又跟那个嬢嬢上床啦?龟儿子定力咋那么差哦!” “不是的,我们老师今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是给玫瑰之星拍片子。” “玫瑰之星?是不是那个专门拍a片的公司?安逸撒,这个本来就是你多年的爱好。亲身领教一下巴适得很嘛。” “巴适锤子哦!他们不是喊我拍艾薇,是喊我去拍基威!” 孟想的狂躁也让朋友莫名惊诧:“我日,是不是哦!他们咋个想的呢?是不是看你长得可以想拖你下海哦?你跟他们说你是直的,对到男的硬不起来就是了撒,不怕的。” 熊胖这是误会他要去当基威演员,孟想哭丧着笑:“你想得才挨球哦,我是外国留学生,我们老师咋可能喊我去当基威男优嘛,那个是违法的。” “那他喊你去干啥子呢?” “喊我当导演。” 以为熊胖会同情劝慰,结果苦恼倾吐换来的却是一通雀喜的狂笑和掌声。 “哈哈哈,这个太、安逸了,简直巴适得板哦!孟瓜娃子你一定要接,等开拍的时候老子要去观摩,你跟制片人说一下,有好的龙套给我留到,我来客串,一分钱不收你们的。” 他不仅隔岸观火,还大有煽风点火的兴致,孟想大怒:“你是不是吃饱了!老子现在没的心情跟你摆玄龙门阵哈,个人合适点!” 熊胖坚决否认自己在幸灾乐祸,还正色质问:“你不要这么想不开撒,那个基威和艾薇有好大不同嘛,无非就是个性取向的差别,你平时表现得多开明的,结果内心还是歧视我们同性恋的唆?” 孟想顾念友情,匆忙辩解:“我不是歧视同性恋,你想我一个直男,从来没看过基威,连男的和男的是咋个搞的都不晓得,现在喊我去现场指导拍片,不是生盆炭火喊我坐啊,去了只有瓜起,啥子都干不成。” 熊胖笑道:“这个你找我请教就对了撒,我是这方面的专家的嘛,电脑头资源多得是,欧美日韩随便选,还有越南和泰国的,马上选几部经典的给你。” “慢点慢点!我还没想好接不接哈。” “这个有啥子好想的嘛,只要不是反感,凡事都可以从头学起撒,在日本大学里头,老师主动给学生介绍工作是好大的面子哦,你千万不能水人家。再说玫瑰之星那么有名,现在开发基威市场,第一波出来的电影销路肯定好,你娃娃拍了这个片子说不定就整出名了,二天出社会资历比人家高一大截,做事好占起手哦。” 孟想无言以对,不是熊胖不可理喻,恰恰是他这番话有理至极,都是色、情电影,艾薇基威半斤八两,拍男男黄片带来的罪恶感好像还比拍女人被强、暴小得多,最要紧的,自己早上跟川野老师承诺得好好的,半路反悔说不过去。 “你等我考虑一下。” “要得嘛,那边喊你啥子时候过去正式谈呢?” “周六上午,我老师给我开了介绍信,到时直接过去找他们制作部的部长。” “好久开拍?” “不清楚,说是限期1个半月拍完,估计要在12月前杀青。” “哈哈,那太好了,我11月要去东京办事,到时候过来参观现场,有合适的龙套一定要给我留到哦,我说真的。” 之后熊胖热心传来20g的基威素材,强调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珍藏品,每一部都寓教于乐,发人深省。孟想看着缓慢爬行的接收进度条,头顶的黑线足够绕地球一周,怀疑他这一说法过于本位主义,基威而已,能有什么教育意义。 “你枉自还是学导演的,思想咋这么狭隘哦,一部能够对人的心灵形成触动的电影必然是有意义有内涵的,你不好生理解这点,咋个能拍出好片子。幸得好有我这种资深观众给你指点,你快去拿个本子把爸爸下面的话记下来,有没有用听完就见分晓。” 熊胖拿出比做学术报告还严谨的态度传道授业,好像拍摄基威是件任重道远,关乎人类精神文明的百年大计。孟想经常跟他聊天,知道这人劲头一上来,那张快嘴502胶都封不住,只得面无表情配合。 熊胖先系统讲解了基威的起源、发展史以及各国基威的风格,然后详解基威种类,说大体分为两类——0视角和1视角,这是一部基威的灵魂所在,直接决定整部片子的基调。0视角就是主体突出0的表演,表现男性在被压制征服时的羞耻挣扎直至最后臣服于快感的过程,让观众在观影中充分感受征服的主题,这其中也带有毁灭向重生转化的性质,0号在被侵犯中丧失自我,继而发现新的自我,能完美表达这一中心主旨的就是好片,否则充其量只算普及学的科教片,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一部好的基威不靠色、情内容取悦观众,而是要从精神层面挖掘色的真谛,一个男的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迫被同性艹,心理上都有个挣扎阶段,人类社会加在男人身上的符号就是强硬,而一个被艹的男人显然不能再维持这一特征,当这种后天因素强加的符号彻底丧失以后,他先天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有可能是个妖艳贱货,也可能是个淫、荡宝贝,这本身就是极富戏剧性的变化,从中可以折射出导演在艺术、哲学、伦理等多方面的见地和修为,比一般电影更考验功底。” 52.算账 支持正版  上午孟想原打算去教务处求学校延长交费期限, 不料刚结束第一堂导演艺术课,他就被该课的任教老师川野隆之叫去谈话。说起这位老师来头不小, 曾是日本电影届名闻遐迩的大导演,在国内拿过两次日本电影学院奖,息影后到大学教书, 也是系里出了名的红牌魔鬼, 他的课考试通过率很低,其为人又威仪矜肃不苟言笑, 使好多学生望而生畏。 孟想成绩优异不怕考试难,但对这位老师的惧怕比其他同学都多,因为他曾经两次狠狠地开罪对方。 大二刚开导演艺术这门课, 初见时川野老师给他的印象是路人形容、衣着简朴,完全看不出传说中大牌导演的风采, 要说特别, 倒真有一点——川野老师瘸了右腿, 据说是早年车祸留下的残疾。 日本大学里教师不分老少一律站着上课, 每堂课一个半小时,需要不少体力。川野老师身有残疾,站立时重心倾斜, 比健全人更辛苦,虽然他从不将这辛苦暴露在神情上, 但讲课时手帕不离手, 隔一小会儿不擦脑门上就会掉下汗珠子, 一堂课结束, 行动更加蹒跚了。孟想是颗熟柿子,心软得不行,见川野老师上课如受刑,不忍让一把年纪的人遭这份罪,有一天上课前搬了把椅子放在讲台上,谁知好心办坏事,惹祸又出丑。 川野老师看到那张椅子幡然变色,嘴侧的咀嚼肌高高隆起,眼睛里怒涛汹涌,大声质问全体学生:“这是谁干的?!” 那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带走平静留下惶恐,教室里万籁无声,川野老师也持续肃默,看来不找出放椅子的人就不肯开课。孟想胆颤魂惊一头雾水,忽听身后一名日本学生起身作答。 “老师,椅子是孟想同学搬来的。” 手榴弹一扔,孟想更傻了眼,见川野老师朝他注目,反射性站起来,嘴里却好似含着一包粘胶,死活张不开口。 可能看他是外国学生,川野老师的表情明显缓和,叫他坐下,打开教案开始讲课,这堂课他依旧从头站到尾,那椅子形同虚设,根本没入他的眼。 事后孟想不得其解,跟熊胖聊天才找到答案。 “说你瓜硬是瓜,半夜起来补裤裆,尽做些哈事!日本人最爱面子,人家其他老师都站起讲课,你搬个椅子过去放起,他肯定以为你在挖苦他残废,不给你毛起才怪!” 原来又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孟想恍然大悟,也明白了为什么日本的地铁公交上几乎没人给老年人让座,有一次他让座给一位大妈,对方非但不接受还甩他一记白眼,估计是怨他嫌自己模样老,把她当老废物对待。 打这以后他对川野老师愧从心来,自怨多事,一面给人添堵一面给自个儿挖坑。要命的是,师生间的摩擦还有后续,年初川野老师开课堂交流会,要求学生们准备一个课题写论文,先拟了三十多个题目供他们挑选。同学们为此成立专门的讨论小组,孟想忙打工,没参加小组讨论,有个日本男给他打电话,说老师拟的题目都被大家选光了,只剩一个,让他以此做论文题目。 孟想以为这是系里的决定,老实照办。那论题也奇葩——论日本a、v业的发展与影响,他拿着头痛好半天,想着是川野老师的作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兢兢业业查资料做笔记,花了一个月时间认真写完,还比规定的最低字数超出一万多字。 交流会那天,系上好几位老师都来旁听,学生们每人有5分钟时间简明阐述自己的论文,轮到孟想发言,刚念出题目便引发一阵爆笑。他以为自己日语不标准,登时脸红筋涨,不自觉地望一望川野老师,见他也是气色不善,胸口就如揣了25只老鼠,百爪挠心。结结巴巴乱讲一气,落座时汗洽股栗,内衣都湿透了。 后来好心人发匿名邮件跟他揭底,说二十多年前川野老师拍过一部很有名的艾薇,就是靠那部剧在业界崭露头角的,此事一直被竞争对手诟病,至今仍有人笑话他是艾薇导演。那个给孟想打电话的男生在川野老师手上挂过科,有心报复,孟想是中国人,又不合群,也成了他的眼中钉,便借刀杀人,骗其写了那篇艾薇论文当众戳老师痛脚。 孟想追悔莫及,在学校食堂里堵住那坏心眼的男同学,日文拌中文,雷霆万钧厉骂指斥,要不是怕惹出刑事案被日本政府遣返,真会挽起袖子扎扎实实修理这混蛋一顿。那小日本欺软怕硬,从此遇见他便灰溜溜绕道,不过孟想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见到川野老师心里也发憷,就怕他心怀忌恨找机会发小鞋。 所以今天被他单独叫去办公室谈话,孟想好似嫌疑犯接到警方传讯,到场时手心捏得快滴汗,在裤腿上悄悄抹了又抹,心里直念“菩萨保佑”。 川野老师态度平静,还给他倒了杯咖啡,坐定后开门见山问:“孟君,听说你这学年的学费还欠着60万,是这样吗?” 通常任课老师不会管这些事,孟想不安加剧,忐忑回答:“是,我是自费来日本留学的,家里经济情况不大好,只能靠自己打工赚钱,今年选修摄影课,器材和实践方面花销很大,学费的亏空一直没法填补。” “原来如此。” “……老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昨天教务处的人打电话过来询问你的学习情况,他们说你欠费太久,准备去入管局投诉。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我待会儿去教务处,找那儿的老师商量一下,请他们再宽限一段时间。” “他们已经在找系里的老师调查你,估计不会通融了,我看你还是尽快交费,要是入管局介入,可能会吊销你的签证。” 孟想如今就是捆在锅里的螃蟹,无计可想,任人蒸煮。冷场片刻,川野老师又问:“他们给你的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下周五。” “好,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欸?” “明天我要去韩国出差,下周二回来,周三上午你们系10点半开课,校门对面有家叫‘雅’的咖啡店你知道,9点,我在那里等你,我们再就此事好好谈一谈。” 川野老师这步棋扑朔迷离,孟想琢磨不出门道,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下午下课后他着手忙搬家,在野口桑协助下取来行李,上他家安营扎寨。野口住在与“乐村”炸猪排店一墙之隔的小巷子里,是一栋临街的迷你小楼,一层不过40平米,小阁楼上有个8帖大的空房间,堆放少许杂物,清理出来就是孟想近期内的栖身之所。 忙到9点,一切安置停当,孟想借野口家的浴室冲了凉,摊开地铺躺下,转眼被瞌睡虫包围,他昨晚通宵,今天中午眯了半小时,体力透支到极限,必须抓紧时间补眠否则无力应付夜间的工作。 半梦半醒中手机响起邮件提示,在日本手机短信不方便,人们习惯发邮件,中国人来了也入乡随俗,想跟别人通信,得先找对方要电子邮箱。孟想迷迷糊糊抓起手机,心想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就不理会,看到来信者的名字,他倏地掀开棉被坐起来,仿佛接到了天使的召唤。 “孟想,好几天没联系了,你还好吗?——田田。” 田田,田田~ 这名字恰似雾霾天里的透雨去秽散恶,让孟想整颗心粲然生辉,当下睡意全无,捧着手机运指如飞地回信。 “我很好,就是最近工作学习都比较忙,你呢?生活还顺利吗?你们学校的教授要求很严,现在休息时间越来越少了?” 田田很快回信:“是啊,明年就大四了,每天写不完的论文,还要抽时间打工,压力很大呢。” 孟想立即鼓励:“坚持就是胜利,咱们出来读书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一定要顶住所有压力,不然以前的付出都白费了。” 田田回了个可爱的颜文字:“孟想你好棒啊,总是这么正能量,遇到低潮期只要跟你说话很快就能振作。” 孟想满心欢喜,回夸:“你才棒,一个女孩子能考上东大建筑系很不简单,头脑肯定比我聪明多啦,不知多少人羡慕呢。你要好好珍惜机会,认真念书,顺利拿到学位就算对得起自己这几年的努力了。” 他鼓励田田也是在鼓励自己,早在两年前他就对这个女同胞情愫暗生,不知不觉地把彼此的未来加以绑定,那种一齐奋斗共同进步的感觉是对他最好的激励,让他从孤独的青蛙变身成搏击的鹰隼,展翅去为二人争一片蓝天。 尽管他们尚未谋面,甚至从没互通语音。 相识是在三年前,那会儿田田主动在微博私信他,说自己刚到日本,想向他咨询一些留学事宜。孟想当时形单影只,这杭州女孩宛若一只蝴蝶翩翩然飞进他寂寞的窗口,几次交谈便有了亲近的意愿,就此建立起频繁的通讯。 田田比孟想小四岁,在东京大学工学部建筑科念大三,也是半工半读的苦孩子。东大建筑系课业重,打工也不能停,所以她跟孟想一样几乎没时间玩乐,这三年来孟想数次提出约会,都被这样那样的事搅黄。 他也很想打电话听听对方的声音,可田田说她不喜欢普通话差劲的男生,要求他练好发音再通话。可怜孟想在日本接触的多是日本人,就是有机会说中文,交谈对象也是父母老乡。成都人对家乡话有情节,普通话只在对外交流时使用,要是有人对着老乡说普通话,准被讥讽成“臭假”、“装疯”,因此他至今没能纠正口音,也就拿不到与田田的通话许可证,表白更是无从谈起,只好隔着网络想入非非。 他暗恋田田的事熊胖也知道,一早给他打过预防针。 “你不要太扎劲,网上的东西烫得很,你连人家滴点火门都摸不到,咋晓得她是咋生起在?。这儿年生骗子那么多,好多利用网络诈骗,大妈冒充小妹儿,三陪女冒充大学生,这个田田妹儿老家在哪儿,是不是在东大念书都还要打个问号,你光凭几行字几句话就憨痴痴喜欢人家,万一是假的咋个办?” 熊胖世故老练,担心朋友吃亏上当,足足跟踪审查一年多,确定田田没有过借钱、求保之类的可疑行径后稍微放松警示,但仍提醒孟想别陷太深。 “她不跟你见面又不愿意打电话,看起来还是有点玄,可能长得丑,也可能身份造假,怕见了面就现相。” 孟想对田田深信不疑,说熊胖对女人有偏见,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狡猾,尽逮着男人骗。 熊胖大怒:“老子就是女的生的,未必我对我们妈都有偏见啊!?龟儿子为好不讨好,跟你打招呼硬是不听,我还正想说,这个叫田田的还有可能不是女的,你没看新闻啊?最近国内好多男的装成女的在网上行骗,你连她声音都没听过,说不定就是个青钩子娃儿假扮的,吃饱了没得事逗起你耍。你不信爸爸的话,二天遭骗来瓜起,喊你娃娃哭都哭不出来!” 那次争吵致使这对朋友冷战了三个月,还是熊胖主动道歉双方才言归于好,他这人八面玲珑,一旦摸清朋友底线就会避而不谈,再也不在孟想跟前质疑田田,还时不时故意说对方一些好话讨他开心。孟想也不跟他计较,照旧嘻嘻哈哈,全当没这场矛盾。 从这件事上他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喜欢田田,对她的在乎超过对好朋友,背上“重色轻友”的骂名也甘愿,将来一准要找机会向她求爱,再把她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户口本。 “孟想,你半夜还要打工,快去睡,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 聊了没几句,田田便体贴地催他休息,孟想依依不舍,最近诸事不顺,他太需要在田田那里找动力,不禁又生起见面的愿望。 “田田,这周末你有空吗?我们去台场坐摩天轮。” “对不起,周末我要去名古屋实践,你知道我们的报告没有工地的实际数据做参考是写不出来的。” 田田的答案又一次令他失望,本来失望在意料之中也是他早已习惯的,却由于近来境遇坎坷,变得像隔夜的咖啡一样愈发酸涩。他郁闷地叹了口气,回信的口吻若无其事。 “没事,功课要紧,至于玩,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孟想,周末你打算怎么过呢?” “我嘛,就去学校图书馆复习。” “难得有假期,放松一下不好吗?” “哈哈,对我来说学习就是放松,我喜欢我的专业,当成兴趣来做很带感的。” “恩恩,你加油,快睡觉,晚安~” 结束通信,孟想躺着逐字逐句回味田田的话,心荡神驰如痴如醉,真像坐着摩天轮,节节高升,等升到云端便被久候的周公请去做客了。 推测他已耳闻了吵架经过,孟想的思维按下暂停键,有种高中时躲在房间看毛片,母亲突然开门进来,想切屏,视频却恰好卡在了黄暴画桢上,窘促得无法狡辩无言以对的既视感。想当初母亲宽宏大量,选择性失明地叫他帮忙买菜,巧的是,顾翼接下来的反应彰显出与母亲异曲同工的体贴,笑吟吟说:“现在刚好四点整,我很准时。” “哦。” 孟想故作平静地咳嗽一下,把卡在喉咙里的尴尬震碎咽下去。 顾翼绕到椅子前,问他旁边的位置能不能坐,孟想扛着水泥般僵硬的镇定朝一旁挪了挪,与他保持一人宽的距离。 顾翼诮笑着睨他一眼:“你有痔疮?” 孟想躁囧:“谁说的!?” “那为什么在一个地方坐不住,要挪来挪去的。” “我嫌一个地方坐久了烫屁股,挪到凉快点的地方不行啊?” “哦,原来你是热性体质,我还觉得这铁椅凉飕飕的,坐着怪瘆人呢,那把你坐过的暖地儿送我给。” 顾翼凭借厚颜无耻的特长,大模大样坐到了孟想坐过的位置,将间距缩短为零,与他摩肩擦肘互传体温。孟想俨然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卡在束手待宰的位置,心情随着沙沙抖晃的树木骚动,不仅有愤怒,还摇曳着一些不知名的元素,然而疲于揣摩。 “长话短说。”他以省事为宗旨,撇弃多余情绪,生硬问话,“听说你是东大建筑系的?” 顾翼反问:“松本小姐告诉你的?” “嗯,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有位中国女同学,叫田田?” 孟想说话时有意观察顾翼神色,见他冲自己恝然一笑:“你认识田田?是她的朋友?” 这下他俩在田田的问题上算是知己知彼了,孟想索性大开天窗,再点上100瓦灯泡,将话照得不能更亮。 “田田是我的暗恋对象。” 他的坦言带有示威和声明的双重目的,警告顾翼别对田田动歪脑筋,也别对他存非分之想。 “原来是这样啊” 顾翼仍旧笑得无所谓,进而揶揄:“采访一下,你们在交往吗?” 孟想立马气虚,绷着架势说:“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一天很快会来的,田田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会以结婚为前提追求她。” 这是他相思犯痴时构思的肉麻话,原先准备说给田田听,今天先拿出来打击顾翼,满指望能逼得他知难而退,不料只换来他的诽笑:“台词挺小清新的,可惜普通话太烂,听起来像乡土喜剧片。” “你!” “你们成都话跟日语发音模式一致,都不分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可是我听你说日语也不太标准,是怎么回事呢?” “老子爱这么说,关你屁事!” “我是提点中肯意见,你想想,你跟一个女孩子山盟海誓,本来气氛浪漫,可一表白就是自带喜感的川普,多杀风景,对方很有可能会笑场呢。” 顾翼专挑人的软肋掐,犹如细巧的冰魄银针,杀人于须臾之间,孟想越发火口齿越不灵便,欲用家乡话骂人,但这小子听不懂,鸡同鸭讲又有什么杀伤力可言?气得两边腮帮子好似血压计的输气球,鼓起收缩几个回合,最终弃战。 “别东拉西扯了,我今天只想说一件事,你以后跟田田聊天,千万别说认识我,就算她主动问起也要装陌生人,不准多一句嘴。” 顾翼滑头得很,准确捕捉到情报:“这么说,田田已经知道你认识我啦?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孟想神似火鸡,脖子都胀红了,捏起双拳蓄势待发,假如顾翼敢以此为要挟,他立马诉诸武力。 “我们的事你管不着,一句话,答不答应?” 顾翼瞥了瞥他青筋爆鼓的拳头,面色祥和地问:“你这么紧张,怕我跟她说什么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还是上次一起洗澡的事,又或者是地铁里我帮你……” “你是不是安心找打!” 孟想凶神恶煞揪住他的领口,形同一个在逃犯被人揭发罪行,情急之下有心杀人灭口。 顾翼也像有九条命似的,笑意取之不竭。 “田田很讨厌使用暴力的人,你这个样子是追不到她的。” “呸!我只教训你一个!” “那我算是享受特殊待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很特别?” “我靠,你怎么这么无耻,以后火葬场的人该为你准备炼钢炉,不然烧不化你这张脸!” “哈哈哈,孟桑看起来很木讷,其实蛮有幽默感嘛,这点倒符合田田的喜好,再配上你的口音,笑果更妙。” 存在感这东西很多时候是矛盾冲突的衍生物,顾翼这样分明是在吸引注意,孟想的忿怒在到达顶点时突然明白过来,沿着抛物线一路下滑,砸碎这披着调侃面纱的调戏。 “你爱怎么鬼扯都随便,反正我和田田的感情不是你轻易挑拨得了的,真要调三斡四,当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使用疑兵之计恫吓,指望这样顾翼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狐狸机灵地探虚实:“你们关系很好吗?交往到哪种程度了?” “………………” “你跟她一起吃过饭吗?去没去过她家?” “………………” “你知道她最爱吃哪家拉面馆的拉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 “你们多久通一次电话?睡觉前会不会相互道晚安?” 顾翼化身刁钻记者不停追问,一个个问题犹如一块块碎石掷向孟想,打得他鼻青脸肿,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并非有革命烈士的强韧毅力,而是当真一无所知。田田对他来说是个谜,尽管他花了三年时间用七彩的颜色来粉刷这个谜,但剥离绚丽的涂料,里面仍是混沌不清的昏黑。这个叫顾翼的狡猾男人似乎早已摸清他的底细,将计就计戳穿彩色包装,让他陷入自取其辱的狼狈境地,不久焦躁地发作了。 “管你屁事!” 他在外强中干的状态下发火,声势全集中在这四个字上,有如好事小混混半夜砸烂店铺橱窗迅即转身逃窜,他吼完一嗓子也起身欲走。顾翼眼明身快地拦住,惫懒央告:“别生气嘛,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绝不在田田跟前败坏你的声誉,安心して~” 那张比小白兔还纯良可爱的脸是架强大的过滤器,把对方震耳欲聋的懑愤冲击波弱化成一声无可奈何的怨叹。孟想眉头紧锁地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名言:美貌是嚣张的资本,擅于运用这种资本的人都是优秀的经济学家。 面对眼前这皮厚如墙的经济学家,他在针锋相对失利后选择退避三舍,巧妙运用日式冷吐糟:“需要我说谢谢吗?” 顾翼更巧妙地将计就计再就计:“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行啦。”,间隔两秒,配合着孟想的表情掉趣:“你不会这么小气,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请?” 孟想由撤退改为绥靖,平心静气说:“可以,但今天不行,我有事要办。” 53.了断 支持正版  初来乍到, 孟想很难相信这样一座看似深沉低调甚至略带荒凉禁欲气息的建筑会是众多宅男如数家珍的春梦王国,不由得多了几分礼重, 整肃衣衫仪态,神采饱满地步入大门。制作部在三楼,办公区呈开放式结构,部长室在最里边, 用一扇镶嵌镀膜玻璃窗的墙壁隔开,底楼的前台小姐已代为通报, 孟想敲敲门, 一个粗哑的大叔音在门内回应:“请进。” 那大叔五十来岁, 形容粗犷,留着硬邦邦的板寸头, 直竖的短发如同一根根结实的梅花桩,自有一股骁武气概。 这应该就是川野老师所说的委托人了。 孟想上前端端正正行个礼, 不卑不亢问好:“您好,请问是石桥刚史部长吗?我是孟想,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石桥部长脸上的褶子荡漾开, 形成一个蔼然的微笑, 豪爽地说:“你就是川野老师说的那个年轻人, 我等你很久了,快请坐。” 孟想先递上介绍信, 落座时女职员已送来咖啡, 石桥部长做个有力的请手势, 孟想知道他想先看信, 便端起杯子装样。石桥部长快速览毕信件,笑意仿佛雨季的东非大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川野老师能介绍你这么优秀的年轻导演给我们,真是帮了大忙啊,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项目头疼了。” 日本人的客套话都是注水猪肉,得打对折,孟想谦逊道:“让您见笑了,我还是在校生,也没有相关经验,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孟桑太谦虚了,川野老师给我看过你的实践作品,很有想法和想象力,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的新鲜人,至于工作不用太担心。公司会派出专门的监制协助你,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好的,那么请问我今天能见一见监制先生吗?” “当然,我这就叫他过来。” 石桥部长按下手边的座机,吩咐:“我是石桥,马上联系前田,就说《菊之乱》的导演来了,叫他赶紧过来。” 那边刚应声,这边就有人敲门,一个不男不女的尖细声音在门外吼:“石桥部长,我是奥斯卡,能进来吗?” 石桥部长对着孟想咧嘴一笑:“哦哟,这人会分、身术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姓前田的监制,忙做好迎接准备,不料门开后两只眼睛被狠狠撒了一吨辣椒粉,汗毛全部奓开来,不为别的,只因那前田监制的打扮太过惊世骇俗。 他顶多165的个头儿,身形虚胖,比例五短,包租婆发型,上身罩一件仙气飘飘的粉红色长袖丝褂,下身是黑色紧身七分裤,脚踩银色珠片凉鞋,鞋跟起码10公分,手脚指甲都涂得漆黑,如同粘着二十个油亮亮的蟑螂,粗壮的右脚踝套着一串红珊瑚足链,与双手腕上的金镯子斗丽争辉。猪一般粗短的脖子上也杂七杂八挂了两三条五颜六色的项链,整体看去活像装饰臃肿的圣诞树。四肢黝黑,脸却刷得粹白,从而突出了各种比衣物色彩更辣眼的颜色,棕色假睫毛、蓝紫相见的魔幻眼影,铁锈色唇彩,杏色腮红……大概在追求梦露式的复古妆容,可惜那张斑斓的戏脸壳遮不住真面目,孟想一眼看出他的本体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本能地感慨:“丑人多作怪!” 前田迈着叭叭叭的鸭子步冲进办公室,见到他,立刻掩口做少女状:“有客人在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像一只乌鸦硬要捏着嗓子模仿夜莺,又像一只利爪使劲抓挠人的头皮,是对承受力的巨大考验。 石桥部长想是早已通过考验,百忍成钢,夷然自若地向那妖男介绍:“前田君,这位就是要跟你合作拍摄《菊之乱》的导演孟桑,快打个招呼。” “哎呀,是孟桑呀,可算来了。” 前田的脸顿时笑成一朵盛开的秋菊,甩荡着走向孟想,双手交叠在腿间,娘里娘气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前田大河,你也可以叫我奥斯卡,反正这儿的人都这么称呼我。” 孟想忙不迭起身还礼,想到今后要跟这种老妖怪共事,心里咚咚咚猛敲退堂鼓,大有误入贼船的懊丧。 等他们相互做完介绍,石桥部长问前田:“你有事找我?” 前田扬起头夸张地“哦”一下,双手捂住心口走到办公桌前,拖长嗓音抱怨:“石桥部长,人事部是怎么安排的呀,我刚才见了《菊之乱》的主役受,您想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想吗?” 石桥部长的笑脸一成不变:“听说那演员素质很不错,你还满意吗?” “满意?”前田翘起兰花指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桌沿,做出力怯不胜的姿态。 “部长,您果然没有亲自面试过演员,我待会儿就要去医院看心内科,这颗心深受伤害,正颤抖着滴血呢。oh, how dreadful. i am ever so sorry.” 日语语音体系简单,只有“阿姨污欸哦”五个元音,再加上十几个辅音,使得日本人的舌头对付不了复杂的英文发音,一张口都是走调的火星语,这个奥斯卡的英文倒是非常标准,还是圆润的美式口音。 他极尽做作之能事,但始终是巫婆情状,孟想忍受着鬼哭狼嚎的“娇音”,化繁为简地从他的话里提取出重点——这位监制嫌《菊之乱》的主役受太丑,要求公司另觅人选。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supreme beauty,主役受岚空是全剧的灵魂所在,就算达不到剧本描述的倾国倾城,至少也得有七八分的姿色。而现在坐在我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子,呵呵,您知道我是个gentleman,不会随便对他人评头论足,but honestly,他的长相与角色风马牛不相及,假如由他出演,观众最多坚持一分钟就会关掉电视机。” 石桥部长微露疑色:“有那么差吗?我明明听他们说还可以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只要长得比一般人稍微好看点,用化妆和镜头灯光弥补不就行了吗。” “god!什么样的化妆师能化腐朽为神奇呀,您除非把高须整形所的主刀医生请来才办得到。我这么说绝不是因为挑剔,人事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不能因为我们预算少就随便弄个丑八怪来敷衍呀。开拓gay video市场是社长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初期制作就这么马虎,还怎么跟别的公司竞争?” “唉,你也知道这批项目的先期投资都集中在另外几部剧上,这部上面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启动资金还是我们部门努力争取来的,好不容易才在预算内找到演员,你再提换人……” “您的意思是预算不够就能随便凑合?我的职业道德可不允许我做这种滥竽充数的勾当,do it well, or leave it alone.拜托您去跟董事会说取消这部剧,我不想让它变成我从业生涯中的disgrace!” ………………………………………… 通过他们的对话,孟想可算了解到内情,敢情这就是部捉襟见肘的炮灰剧,成本小,班底薄,难怪接受实习导演,人家压根就没指望靠这片子营利,所以破铜烂铁随便砸。 奥斯卡八成是公司一号混人,抗议得不到解决,态度渐趋强硬,不久暴露粗重的糙汉音,与石桥部长针锋相对地争执。石桥部长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强笑着对孟想说:“孟桑,能拜托你到外面稍坐一会儿吗?我要先跟监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孟想正促刺不安,立马应声回避,来到走廊上他不禁想:剧组成立之初就起内讧,能不能顺利开拍还得打问号,或许就此胎死腹中也很有可能。 这情况令他矛盾,望着窗外远碎的流云,有些怅然若失,不管怎么说,失去一个实习赚钱的机会,对渴求知识又周转不灵的他来说都很可惜。 安安静静发完呆,他悻悻转身,一个熟悉的影像跃入眼帘。 “孟桑,你好啊。” tsubasa!? 孟想犹如撞见背后灵,惊跳后退,叫玻璃幕墙弹回来,仔细一瞧,今天tsubasa给人的感觉耳目一新,往常他都是骚浪的代官山潮男打扮,描眉勾眼自带逼格,今天穿着朴素的牛仔裤和带帽卫衣,素面朝天纤尘不染,清新得宛如刚从泉眼里涌出的山泉,年龄感至少降低了四五岁,一派高中生的天真天然。 假如二人是第一次见面,孟想兴许会被他这副人畜无伤的清纯外表欺骗,此刻只会认为这人换了种伪装,绝不敢掉以轻心,怒形于色道:“你这家伙还敢露面,我正想找你算账呢!” 他凶巴巴挽起袖子,企图先声夺人,tsubasa笑指天花板:“你想揍我?这里有监控哦。” 孟想好似受潮的炉灶点不上火,不想被他当成搞笑艺人,挺直腰板呵斥:“我不是不敢揍你,是怕脏了我的手!” “没关系啊,旁边就是卫生间,你揍完进去洗洗就干净了。” “臭小子,你存心挑事!” 孟想猛窜两步揪住tsubasa衣襟,竖起眉毛做张飞脸,奈何没有一点震慑力,还得到与预期效果截然相反的评价。 “孟桑,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好肉人爱嚼,好话人爱听,一个自身容貌出众的美人言笑晏晏地夸奖对方颜值,不仅是舒心赞美,更是具有权威性的质量认证,孟想并非超脱之辈,岂能免俗?受了这句甜言,就好比武林高手遭遇北冥神功,拳头上的力道速即衰退,热气有如麦浪在脸上翻涌,装腔作势推开他,忿恼嘀咕:“我懒得理你。” tsubasa一双桃花眼又笑成月牙形:“你别不理我呀,不然我就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撒娇和调侃并重的戏谑气得孟想先怒后笑,用成都话自言自语谇骂:“这个小鬼子还多会走国际路线嘞,居然晓得用狗不理包子来洗我脑壳,硬是有意思的很……” 成都自古阴盛阳衰,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温床,女性多是家中的掌权派,受她们调教影响,男人普遍有话唠倾向,再老实的也会碎碎念。孟想夹七夹八骂了半天,tsubasa好奇问:“你在说什么呀?” 孟想知道日本人多疑,看到中国人当着他们说国语就怀疑是在批评他们,冷笑讽刺:“我在夸你嘴甜,会说话。” tsubasa当场否定:“不对,虽然我听不懂四川方言,但是你说的绝不是这个意思。” “哈,你连我说的是四川方言都听得出来,别告诉你还会讲中文。” “我当然会讲,那是我的母语啊。” 他陡然切换音频,一开口几乎把孟想吓爬下,瞳光直撅撅地在他身上扫射十几遍,艰难地挤出一个七翘八拱的疑问句:“你、你是中、中国人?” tsubasa微笑:“从血统上来讲是的。” 这是日籍华人在回答国籍问题时的常用答案,孟想会意:“你已经归化啦,是在这边出生的,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他得出这种推论是因为在日本连续居住5年,工作满3年(留学期间除外)才能申请加入日本国籍,称之为归化。tsubasa看来不过20出头,要取得日本籍只有一种可能——跟随父母一共归化。 事实确是如此。 “ 我八岁跟父母来日本,在这儿生活了十四年,高中时入的籍。” “这么说,你的姓也改成日本人的了?” 日本姓氏千奇百怪,有姓厕所的(御洗手),有叫屁股的(泽尻),乃至以鼻毛、上床、肛-门、龟-头为姓的都有,可中国的百家姓在其中所在的比例少之又少,入籍时如果户籍所查不到申请人的原姓氏就会要求对方改用日本姓氏。 tsubasa说:“爸妈随便乱起了一个,当时我们住在新田小学背后,就姓新田了。” 孟想哼出鄙夷:“啧啧,我们中国人讲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这种就叫汉奸。” “那是用来对付日本人的,家里的亲戚还叫我原来的名字,你也可以,我叫顾翼,顾惜的顾,羽翼的翼。” 他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国语,比孟想的椒盐普通话地道得多,同宗同族的亲切感有效冲淡先前的隔阂,也大大降低了嫌恶,可孟想仍不尴不尬抗拒接触,冷场一分钟才蹦出一句:“你这名字起得搞笑,顾翼,故意,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顾翼反讽:“当然没你的有深度啦,孟想梦想,一听就是个爱做白日梦的家伙。” 像是嫌孟想翻脸速度不够快,还笑粲着煽动:“建议你还是用日语骂人,你的日语比普通话标准,至少能捋直舌头。” “我去……” 孟想心肺肝胆都泡在烧酒里,呼出的气能当燃料使,瞪眼咒骂:“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啊,你妈是不是存心报社,生你的时候专门挑过时辰?选了个神憎鬼厌的八字,气死人不赔命。待会儿我就出去买袋盐巴洒一洒,真晦气!” 顾翼笑道:“你要驱鬼?食盐只能用来赶日本的鬼,对我不起作用。” “没空跟你鬼扯!” 孟想拙于舌战,短暂切磋已明白自己没胜算,粗鲁地挥手撵人:“别再骚扰我了,我来这儿是办正事的,识相赶紧走!” 顾翼耸肩:“你以为我是跟踪你来这儿的?我也没想到会凑巧遇上你啊,我是过来找朋友的。” “切,撒谎不打草稿,你朋友是谁啊?” “他是这里的制作部部长。” “哈?!那他叫什么名字?” “石桥刚史,不过我都叫他汤姆叔叔。” “不是~” “你不相信?那待会儿我领你去见他。” 孟想僵口怔神,再次感叹东京真小,想起莉莉说过顾翼在牛郎店上班,有钱人常去哪种场合寻欢,石桥部长大概也是他的客户。 汤姆叔叔~这么肉麻的称呼,没得鬼才怪!这个娃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出卖色相抱日本人大腿,简直丢我们中国的脸! 厌恶仿佛收割后的蕹菜,快速长出新苗,但这时的长势不太健康,根叶上多了许多憾惋的虫眼。过去他以为顾翼是日本人,对其堕落麻木不仁,比如别家出了杀人放火的坏蛋,事不关己瞧个热闹,相反,如果是族中子弟好逸恶劳沾染恶习,那必然会生上恨铁不成钢的感想。他不轻不重瞥了顾翼一眼,心中怨责,这么一个模样光鲜体面的人,为何要从事那种肮脏下贱的行当呢? 贪慕虚荣、好逸恶劳、生性放荡、不知廉耻……归结起来都算道德败坏。 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没资格进入他的领地,哪怕用美貌做敲门砖…… 放屁!老子是直男,他美上天了也没用,等下去找石桥说完事情就正儿八经警告下他,一定要喊他从我面前消失! 那小日本发疯时熊胖在手机里也听到了,他不放心,隔了一会儿来电过问,孟想正骑车,用蓝牙耳机跟他通话。得知房东要撵人,熊胖大为光火,骂道:“这个日本老嬷嬷也太嚣张了嘛,当初租房子签了合同,合同没到期,她凭啥子喊你走?” 孟想苦笑:“合同上写了的,如果侵犯到房主的人身权益,人家有权终止合约。现在他们就以这个为依据,喊我今天必须收拾东西走人。” “狗、日的,这个条款才霸道嘞,他们说啥子就是啥子,你也是瓜得遭不住,咋会签这种背时合同?” “哪个喊我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嘛,想租相因房子,只有听人家摆布撒。说起来也确实是我不对,天天晚起打工,在人家脑壳上踩得乒啊乓的,久了哪个都要叫唤。人家的娃娃马上要高考,日本高考比中国竞争还激烈,上不到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哪个希望自家娃儿一辈子打烂账呢,还不都盼到他有出息,我影响人家复习睡觉,万一考试考撇了,不耽误人家一生啊?还是个人知趣点,早点撤退算了,免得二天担责任。” 54.账款 支持正版  他的房间在楼道底端, 靠近公用卫生间, 租金最便宜, 每月三万五, 今年涨到了四万, 勉强还能承受, 前段时间听隔壁的菲律宾人说房东明年还打算涨价,到时估计就得另觅住处了。 打开房门,走进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家”,已是凌晨1点过10分,收拾一下就该出发打工了。他考虑要不要洗个澡, 出门看看卫生间门上贴着的“注意清洁, 节约用水”的告示, 便打消念头。房东太太是个极其龟毛的中年妇女,每次见面都抱怨房客们不讲卫生,要求他们使用完卫生间必须彻底清理,有一次卫生间的出水管道被堵,她拿着单据气势汹汹上门追讨清理费, 硬说水管是被孟想的头发塞住的。 孟想当时正在补眠,经不起她唠叨,老老实实交出5000円, 事后跟菲律宾人交流,才发现房东太太对两家的说辞一模一样, 菲律宾人说他看了清理出的污物, 那一卷长长的黄毛分明是隔壁韩国妹子的, 怎么能赖到他们头上呢?所以他坚决不交钱,据说另一位来自巴西的房客也持同样态度,最终只有孟想当了冤大头。 人善被人欺,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日本搬家非同小可,能平平安安赖到毕业,吃点小亏也认了。 反正待会儿去市场也得出身臭汗,这个澡留到去松汤洗。 他在榻榻米上爬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刷扣扣,好友栏上仅剩两三个夜猫子还在活动,其中一个令他眼前一亮,立刻点开这个备注名为“熊凯”的头像,按下电话功能键。 接话的是一位嗓音温柔的年轻男人,孟想知道是谁,和气地说:“是徐灿吗?我找熊凯,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那叫徐灿的青年也认识他,斯斯文文问好:“是孟想啊,熊凯在泡澡,你稍等,我把手机拿给他。” 一串拖鞋声、开门声和轻微的对话声后,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亲切乡音。 “孟瓜娃子,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准备去哪家偷灯泡哇?” 孟想情绪升温,也畅快地以成都话回敬:“你虾子才是哦,半夜三更还在洗澡,肯定才做了坏事。” 这熊凯是他的小学和高中同学,外号“熊胖”,其人是个富二代,身高190,长相酷似陈伟霆,正宗高富帅,体型也很标准,一身健身房里修炼出的腱子肉,体脂率6%,跟胖压根不沾边。“熊胖”这绰号是小时候得来的,老同学们叫了十多年,都不想改口,熊胖为人又随和,就由他们去了。孟想跟他打小要好,成年后又先后到日本留学,更有共同语言,可惜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虽不能常见面,但隔三差五就在网上接头,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彼此动向。 “熊胖,我跟你说嘛,老子今天遇到个怪事,说出来只骇人。” “啥子事?你莫说你撞鬼了哈。” “嘿!不是说的话,硬是撞到个鬼,差点把老子这条命出脱。” 孟想当即叙说了适才在上野毛北公园的奇遇,连那神秘青年扒掉自己裤子强行吹箫的经过也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按理说被男人非礼这种事多少有些羞耻,一般不会跟朋友道白,他之所以如此率直,是因为熊胖是个坦坦荡荡的基佬。 此事值得详书一笔,熊胖的弯由来已久,早在初中时同学们就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捕风捉影的揣测,到高中时基本坐实。熊胖这人开朗、爽直,自信心爆棚,跟家里一言不合便大胆出柜,为方便搞基,高三时前往腐国留学,在伦敦成功收获第一份真爱——一个爱尔兰美少年。 二人你侬我侬同居一年,交往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结果被熊胖劈腿搞砸。他对一个在伦敦大学游学的日本骚男孩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搅上手,为追求人家,以回国探亲做幌子跟到大阪私会。不久东窗事发。那英国小甜心得知被骗,怒提分手,熊胖赶回伦敦跪地求饶也没能挽回真爱,伤心欲死地绝食半月,险些一命呜呼。 出院后他再次来到大阪,想在日本小三的怀抱中寻求安慰,谁知那浪货也是个没定性的,熊胖前脚回伦敦,他后脚就跟一个美国大叔好上了,熊胖知道后差点背过气去,就此陷入一段漫长而了无生趣的消沉时光。那些日子在网上晒书都晒的是《完全**》、《一个失恋者的临终告白》,唬得小伙伴们一愣一愣的,生怕哪天接到“打丧火”的电话。 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他发誓再也不搞跨国恋,坚决出口转内销,只盯着顺眼的男同胞下手。天可怜见,在大阪闲居时他与一个温柔可爱的苏州小基佬邂逅,由此焕发生机,开启甜蜜缠绵的第三春,这第三任真爱就是徐灿。熊胖拿他当心肝宝贝,为跟他长相厮守放弃英国的学业,转到大阪念书,目前在大阪大学理学研究科攻读修士学位,徐灿在同城的近畿大学经济学部念大四,明年也准备报考大阪大学的研究科,可谓夫唱妇随,日常也是恩爱无比,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打算。 不过熊胖的痴心并不代表专心,他在跟孟想私聊时称徐灿为“生命中的白玫瑰”,有了白玫瑰,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红玫瑰,至于是谁,留待下文分解。 听孟想口述奇闻后,熊胖深表怀疑。 “龙门阵摆得这么玄,是不是吹磕子的哦。” “哪个龟儿子吹磕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干不来日白倆谎的事。” “不是日白,那就是你娃娃发梦颠,肯定是久了没打手、枪,憋慌了。” “嗨呀!老子说真的,你还扭到老子扯横筋,早晓得不球跟你说!” 被连番质疑,孟想急躁得冲老友发火,熊胖见他郑重其事,登时来劲了。 “真的有这种事啊,快来摆一下,那个娃儿长得咋样?” 他做为基佬,并不觉得被男人性骚扰有何不妥,只在对方的相貌上划重点,好比时下众多猥琐男在拥挤场合被女性不慎挤到屁股撞了胸,只要是美女,那就眉开眼笑自谓赚到,如果长相抱歉,才会满面嫌恶暗骂倒霉。 这并不是孟想想讨论的主题,本着诚实原则难为情地作答:“长得…还多可以的。” “咋个可以法?摆详细点撒!” “就是…眉清目秀,粉嘟嘟的,晃眼看还以为是靓妹儿,仔细觑又是个男的,有点像那种男版的充气娃娃……” “我日哦,那么极品啊!” 熊胖恰似吃了加料的兴奋剂,音色中放出万千毫光,不住在浴缸里拍水。 “你娃娃运气好哦,说得这么巴适,老子光是听都硬了。” “巴适个求哦!我又不是弯的,突然被个男的按到嘴巴亲,逮到鸡儿咀,老子当时腰杆都差点闪断,这阵想起来脑壳皮还是麻的。” 孟想顺手揉揉胳膊肘,没摸到鸡皮疙瘩,脸倒是热得烫手,略加追忆,那神秘青年浪出水的眼神便在脑海里开走马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臊得他不住甩头。 熊胖嘿嘿直笑,说不出的淫猥,他基龄长达十余载,情史贯通中外横跨南北,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能解其中的三昧真味,立马不客气地戳穿朋友的矜持面具。 “你不要假打了,真的恶心你就不得硬不得射了,爽到了就说爽到了,有啥子不敢承认的。” 孟想急恼:“他个人埋到脑壳莽起势咀,比飞机杯还吓人,我身上又没的毛病,遭那个样子整咋可能不射嘛!?” 熊胖闻言狂笑:“搞了半天你硬是用过那个飞机杯唆,这就对了嘛,老子这个礼没白送。” 原来去年孟想过生日,熊胖一掷千金买了个最新款的飞机杯相赠,以便他在寂寞的单身生活中聊以□□。孟想觉得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收到礼物后还数落他一顿,后来忍不住好奇拆开来试了试,感觉怪怪的,事毕仍然束之高阁,熊胖问及也一直坚称未曾使用,今天不慎说漏嘴,怨不得他要大肆嘲弄。 “我就用了一次,你紧到笑啥子?吃了笑婆子的尿了哇?” 孟想咬牙切齿中透出警告,熊胖灵醒收敛,转而安慰:“你不要紧张嘛,这种事正常得很,那个器官本来就是随便挨一下都要硬的,你都说跟用飞机杯差不多,那就当那娃儿是飞机杯撒。我晓得你心理留下了阴影,多去看点a、片,找点美女洗下眼睛,过几天就没事了。” 顿一顿,又好奇追问:“那娃儿是哪儿的人?” 孟想已给他哄散脾气,和缓地说:“听口音就是这儿的。” 熊胖喜赞:“你娃可以哦,这盘硬是为国争光了撒。” “争啥子光?” “早先他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抓到我们国家的妹儿当慰安妇,现在你跑到日本来,啥子事都没做就让他们国家的男娃儿跪舔,鸡、巴比八路军的冲锋、枪还猛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是闲散之地,居民丰衣足食生活安适,无聊时就靠说笑逗趣解闷,熊胖自小浸淫其中,也生就一张快嘴,平日里好弄口舌,几位前任现任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勾到手的。孟想缺乏幽默细胞,没能承袭巴蜀民风,跟熊胖聊天总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这次亦然。 “你硬是找起话来说哦,要比猛还是你更凶,不止让小日本跪舔,还把人家艹来翻起,我是冲锋、枪,你就是迫击炮。” 言辞直指熊胖上一段风流史,立时惹他不快,啧嘴埋怨:“喊你不要提这个事了你砸还是要提呢?那个是老子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误中日本特务圈套,背叛了盟军,这阵还时不时悔过。反正老子是把日本人痛木了,再好看的老子都不得要,日一下就烂鸡、巴。” 孟想自知失言,暗暗吐舌头,当年熊胖和那日本小三搅缠时曾夸对方很有女王feel,他在那小鬼子跟前犯过不少贱,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私底下的情况也能猜出一二,跪舔肯定是必然的,估计舔的还不是一般部位——熊胖亲口说过,他喜欢给小受舔菊花…… 谈话进入错误节点,须及时调转方向盘,到底是熊胖反应快,主动换话说:“你最近咋样?学费结清没有?” 孟想郁闷地交代近况,这阔少便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感叹:“你咋越操越挫哦,人家像你那样一天到黑打工都发财了,你还穷得学费都交不起。” 孟想跟他认识多年,早习惯他的作风,不以为忤,自身又是大度宽容的性格,还配合他自贬:“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操这么撇,遇到的留学生好像个个比我宽裕,都申请得到学费减免,一问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得我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你现在的情况是本末倒置,一天只晓得打工打工,不会跟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拉关系,又不跟同学来往,日本人最讨厌不合群的人,当然不安逸你了。” 在日本的大学想申请学费减免,各门功课全优固然是刚需条件,但老师的评语也至关重要。孟想入学后打工不息,无暇同主管教务的老师建立良好关系,也从不参加各位教授旗下的研讨会,久而久之就不幸落了个“孤僻冷漠,不善沟通”的差评,次次在学费减免名单上落榜,被迫陷入只能靠打工支付高昂学费的恶性循环。 “有啥子办法嘛,我不打工生活就开不起走,学习任务又重,平时连觉都睡不够,哪儿有时间搞交际嘛。幸的好奖学金只按成绩评定,不然我更恼火。” “你先不忙打工,喊你妈老汉多寄点钱过来,拿一学期专门处理人际关系,先把减免名额豁(骗)到手再说撒。” “不得行,我来日本第一年就没要家头的钱了,我爸妈都退休了,身体又不好,前年又给我按揭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还3000多的月供,我哪儿忍心再喊他们拿钱嘛。” 想到远在家乡的双亲,孟想思念之余唯有愧疚,以前的同学大多都已步入工作岗位,赚钱养家,再不济也能独善其身,比较之下直令他汗颜。小时候他品学兼优,人人都夸他将来有出息,他也立志要当个有作为的人回馈父母,谁曾想如今老大不小了还在异国挣命。爸妈为他付出无数,抚养读书自不消说,买那套按揭房也完全是为了他今后能够顺利成家,首付30几万花光家中积蓄,还背上二十年的房贷,本来他想自己还月供,二老也怜他挣钱辛苦,坚持用养老金替他还贷,整日节衣缩食,生病了就自己斟酌着买点药吃,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上医院。这一笔笔恩情债时常令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拿到学位,结束日漂生涯回国开创事业,再不做爹妈肩上的负担。 熊胖对平民阶层缺乏同理心,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富二代,同情心还是不少的,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当即豪爽表态:“喊声爸爸就拿十万円去润到。” “喊爸爸”什么的是成都人特有的幽默,并非嗟来之食,但孟想不愿接受。一是之前已借过熊胖好几钱,至今尚有25万円未还,新债压旧债,以后偿还更吃力。二是熊胖本人并不慷慨,还是同学们公推的“啬家子”,属于“越有越抠”那一类。人生格言是“我的钱只有我的老婆能用”,外人想吃他一根冰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对孟想也很悭吝,但从高中开始突然翻然转变,送礼请客处处豪气,逢年过节还不忘发红包,全是666、888、999这样的吉利数字。 孟想曾怀疑这基佬是不是对自己有不轨企图,后来确认自己想多了,可又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最后强行得出结论:熊胖是真拿他当哥们才会破格善待。 俗话说“朋友交谊,事在双方”,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把别人的仗义当成依赖取巧占便宜的捷径,这是孟想的家训,也是他处事的原则,是以处境再艰难,也不能收这十万円的援助金。 “算了,我自己还可以解决,明天去找学校求下情,可能还拖得到两个月。” “再拖得久最终还是要还的嘛,不然我再给你想个办法。” “啥子办法?” “我跟你说过的嘛,我上回在东京认到一个有钱的御姐,最喜欢搞中国男的。前天她又在喊我介绍男朋友,那婆娘出手大方得很,一耍朋友就发副卡,账单几百万几百万的签。我看到过她前两个男朋友,都长得怂眉怂眼矮矬矬的,简直跟你比不得,我估计她看到你口水都要滴到胸坎上,你不妨跟她勾兑两个月,编到她帮你把学费缴清了就脱手。” 这主意如同在三伏天里放了一星期的皮蛋瘦肉粥,馊得有盐有味。 孟想勃然大怒:“你想喊老子当鸭子唆?滚你妈的个脚!” 熊胖连忙劝解:“哎呀,你娃儿就是想不通,那个鬼妹儿不光是个富婆,人材也好,高高瘦瘦漂漂亮亮的,本来多的是有钱男的追求,不晓得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就喜欢包养中国男的。找到她纯粹是耍,又不用谈感情,就当是嫖高级鸡,还可以倒拿钱,哪点不好嘛。” “好锤子!熊瘟丧,老子给你说哈,老子再穷也穷得有骨气,不得干那些污猫糟狗的事,再跟老子打胡乱说,老子从此以后不得甩视你!” 孟想激怒下爆发怒吼,忘记此刻夜深人静,也忘记老旧的日式小楼隔音效果奇差。吼声尚在壁间回荡,楼下一个凄厉的尖叫声接力般穿透楼板窗户,在阒静的小街上呼啸盘旋,惊飞附近栖息的鸦群。 那变调的嘶吼里夹杂着哭喊谩骂,孟想识得那声音,是房东家备考的长子,听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骂着“该死的中国人”、“把他们全杀光”,情绪已极端失控,而失控的原因孟想也猜着了。 众矢之的的危机感瀑布似的砸向头顶,他惶悚呆怔,眼看着又一个险情拖着臃肿的身躯一步步朝他逼近。 轻松拿到押金,孟想喜盈眉宇,他为人单纯,习惯就事论事,此番顾翼帮了大忙,他自然心怀谢意,走出房东家便问那纹身是怎么回事,听说是贴纸,他笑乐夸赞:“你行啊,居然真把那大婶唬住了,我怎么就想不出这种办法?” 顾翼的微笑也起了变化,生动鲜丽起来,说:“这都是生活经验啊,对付日本人就得朝他们的根性下手,他们对着外国人还能装腔作势,对内就不行啦,这就是《后汉书》上说的‘以夷制夷’。” 孟想更乐:“你还知道《后汉书》?我都没看过呢。” 顾翼谐谑:“多看点历史书有好处,老祖宗不是常说以史明智嘛,亏你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应该多重视重视我们国家文化财产啊。” “哈哈哈,是是,我以后一点多读点这方面书。” 这番对话十分可爱,让孟想在同仇敌忾以后又对他多了几分同胞的亲切感,愿意放下芥蒂,缔结一个临时的亲善协议。 “刚才说好的,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向来待人慷慨,今天侥幸拿回押金,感觉收获一笔意外之财,压根不打算把这七万円揣热乎,哪怕顾翼要去六本木吃高级日料他也乐意请客。但顾翼并不恃功邀赏,说自己想吃拉面,把他带到觉愿寺后面一家名叫“小町”的拉面馆,这里离多摩美大不远,孟想观察周边街道上的景物,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来过,可那记忆已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草泥沙遮蔽得若隐若现,要打捞是不可能了。 “小翼,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点餐后,送面条的大婶堆喜地向顾翼打招呼,和他亲热地寒暄两句,调头奔赴岗位。孟想随口问顾翼:“你是这里的常客?” 55.狗血 支持正版  “我帮助你是因为你是来我们国家学知识的,并不是图你能干活儿, 你做完这半天下午就去学习, 或者睡觉休息养养精神, 总之要把体力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一席话质朴直率深明大义, 更令孟想感动, 庆幸自己能在贫窘中遇到他和阿橘这样的长者。 乐村这不起眼的小店生意还挺红火,中午来吃饭的人不少, 孟想跑前跑后手脚不停, 纳闷平时店里只有野口和一个伙计,如能应付能这忙碌景象。接近1点终于闲下来, 他正帮伙计刷碗, 听到外面又来了客人,赶忙跑去迎接。 来人是个穿戴时髦的女客, 戴着宽边的法式帽子和能遮半边脸的大墨镜, 他顾不上打量, 挤出服务生的规范笑脸上前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あら(哎呀)!” 那女客愣一愣, 飞快摘下墨镜, 盯着他猛瞅两眼, 惊喜低呼:“这不是罗布师兄吗?好久不见!” 这下孟想也看清对方那张半老徐娘的浓妆脸,脊椎骨里“嗤”地窜出一股寒气, 犹如负债累累的人遭遇债主,恛惶失色, 木腾腾瞪着女人, 五十音图都丢到了百慕大。 好在野口及时出场, 熟热地跟女人打招呼。 “莉莉桑,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吗?” 这莉莉的笑脸像在表情加工厂里订做的高级模板,顷刻流溢出友善、活泼、娇媚、亲切等讨人喜欢的元素,日本女人深谙笑的诀窍,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呢,前不久刚去南亚出差,回国后都快累死了,可是因为太想念野口先生您,所以一有空就马上赶来了。” “哈哈哈,难道不是想念我店里的炸猪排?” “都想都想。” 莉莉撒娇卖俏炒出一团和气,狐媚的眼珠在孟想身上一转,悄声问野口:“这是您请雇的伙计?” 野口摇头:“不是,这孩子是阿橘的朋友,是个中国留学生,这几天借住在我家。莉莉桑认识他?” 莉莉做出日本女子常用的,一只手轻轻握拳顶在下巴处的卖萌姿态,欢笑:“是啊,他是我在佛学会的□□。” 野口喜道:“那真是太巧了,孟君,快招待莉莉桑,你不用干活儿了,好好陪朋友聊天。” 孟想脑子里熬油似的,心虚又慌迫,支吾道:“我碗还没洗完呢……” 野口正要发话,莉莉抢着说:“没关系,你去忙,待会儿我们到别的地方慢慢聊。野口桑,我肚子好饿哦,麻烦给我来一份特制猪排盖饭,再炸两个螃蟹腿。” 她无疑是店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坐到台边最宽敞舒适的座位上,孟想背对她洗碗,眼睛看不见,她和野口的对话却字字句句听得分明。 “昨天听邻居们说您府上被闯空门(日语,入室盗窃)了?小偷抓到了吗?” “没有,警方只调取了周边的监控,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撬锁进去的?” “恩~警察现场勘查过痕迹,说他先从东边的院墙翻进去,破坏了室外的警报装置,然后砸开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入室以后还把家里的摄像头全弄坏了,您说这该有多可怕。” “太嚣张了,肯定是老手干的。在没抓到罪犯以前,您可得多加小心啊。” “唉~您知道我平时都是一个人,有时还经常工作到很晚才下班,发生这种事,我都不敢回家了,这几天一直住在酒店,真的很不方便啊。” “单身女性独居确实不太、安全,可惜了那么好的房子。” “是呀,房子才盖好两年,贷款还没还清呢,搬家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家里会随时进来小偷,我就没勇气继续住下去。” “先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多打电话去警察局催一催,让他们尽快抓到犯人。” ………………………………………… 这个叫莉莉桑的女人仪态娇柔声气稚嫩,外在感觉很年轻,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绝难看出她是个生于1967年的中年妇女,今年50岁擦边。孟想对她的了解肯定比野口多,莉莉说过她会对外人撒谎,但对佛学会的师兄弟百分百诚实,她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也是藏地高僧的皈依弟子,法号“晋美卓玛”。 前面提到孟想是个有神论者,幼时常随外婆四处烧香拜佛,对佛教很有好感。日本国内宗教盛行,各种宗教团体百花齐放,在许多大学也设有据点,信徒们自发地向周围人推广教义吸纳成员。两年前孟想就在校友影响下加入到一个总部设在涩谷的佛学会,会长是藏传佛教高僧,时常来日本为国内的贫病儿童筹措善款,顺便弘扬佛法,端的是学识渊博,佛心圣口,感召了大批日本信众。 孟想入会后有幸得他摩顶受戒,获赠法名“罗布旺波”。 跟莉莉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莉莉全名松本莉莉,是佛学会骨干,上师不在的时候就由她负责带领十人小组的师兄弟们开展半月一次的佛学讨论会。会里的女人以家庭妇女为主,莉莉却是个精明强悍的职业女性,经商开公司钞票大大的有,平日珠光宝气排场不小,只在参加会里的活动时打扮素净。她对上师有着狂热的崇拜,爱屋及乌地喜欢中国人,孟想皈依不久就被她拉进自己的小组,说是方便照顾。她也确实言出必行,帮他介绍工作,赠送不少高级餐厅商场的餐券购物券,认识时间长了还会跟他聊私事,有时干脆用中文聊天。 莉莉的中文水平足以吊打孟想的日语几条街,就是带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据说她继母是早年日本留在东北的战争遗孤,长大后嫁给当地农民,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继母的哥哥去中国寻亲,兄妹团聚,继母便和丈夫离婚回到日本,同莉莉的父亲重组家庭。莉莉的生母死得早,她6岁多才有记忆,那时父亲已经再婚了,她是被继母抚养长大的,母女感情深厚,她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亲妈妈,也跟着学了一口地道的中国东北话。 “俺妈说中国老乡善良淳朴,待她恩重如山,俺也喜欢中国,以前常跟她回佳木斯探亲,俺两个哥哥的孩子现在全在日本,都是俺给他们办过来的。” 孟想在日本无依无靠,得她多方关照,十分信赖这位平易近人的“大姐”,如果不出那场意外他们也不会中断联系。为此他常常喟叹,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像硬盘或者书页那样能够任意存储删除,背书学习时记性不够用,对一些羞耻阴暗伤心痛苦的事偏偏久久不忘,随时随地弹出清晰画面给人暴击。 大约一年前的冬天,他骑车时不慎压伤了一位日本大妈的宠物犬,被对方扭送交番,警方判令他赔偿医药费,狗狗被送到宠物医院住院治疗。在日本宠物治病比人看病还贵,进医院的第一天就报销掉10万円,医生说还要接受进一步检查才能估算出总体治疗费。当时正值考试周,他为此事烦恼,考试临场发挥不佳,很担心拿不到全优第二年的奖学金会泡汤,正是愁情满怀,六根不净。当晚佛学会组织聚餐,莉莉催着他去,饭后又集结另一群人去酒喝酒,孟想到日本后还没逛过酒,总归心烦便跟去凑热闹。 那家店的调酒师在法国进修拿过证,调得一手好鸡尾酒,莉莉让孟想随便点着喝,账单全记在她名下,孟想好奇,更兼想用酒水浇一浇心火,便照着菜单上的名目点了十几杯五花八门的鸡尾酒。说来也玄,那些酒喝到嘴里只觉香甜润滑,完全感受不出辛辣刺激,可劲头比白酒还足,没多久他便打起醉拳,神智也飞到了异次元,竟在莉莉送他回家时,跟她在车里玩了一把419…… 俗话说“男怕失意,女怕**”,孟想在失意中**给一个年龄足以做自己母亲的日本阿姨,那打击和国破家亡有一拼。更想不通,自己一没贼心二没贼胆,怎会犯事?想来想去,只能怨胯、下的老二自作主张,不好好安守裤裆,居然借酒造反篡了脑子的位,害得他白璧蒙尘,名节含垢,真恨不能把这二两贱肉栓在门把上举起藤条一顿狂抽。 为此他在家里一蹶不振地躺了两天,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中途熊胖找他聊天,他拿起手机悲声大作,熊胖唬得不轻,听他哭丧:“熊胖,我遭人家那个了。”,震惊道:“我日!咋个回事哦!你是不是跑到新宿二丁目(东京同性恋聚居地)去耍,遇到黑娃儿了?我晓得美国有群黑娃儿同志周游世界到处爆菊,尤其喜欢爆亚洲人的,是不是拿给你遇到了哦!?报警没得?哎呀,赶紧先去医院查个血,染起艾滋就惨了。” 又悲唤:“孟瓜娃子欸,你咋个这么霉嘛,啥子鬼事情都拿给你遇端了,你们家祖坟上头硬是没栽弯弯树啊这下咋个整嘛,我的天王老子诶~简直是背坛坛儿时,滚起滚起背啊……” 熊胖在那边捶胸顿足,听着也快哭了,孟想稍微刹住车,澄清误会:“我不是拿给男的爆菊,是遭一个嬢嬢睡了。” 听他讲完大致经过,熊胖火冒三丈:“你龟儿硬是个胎神!乱在这儿制造紧张空气,遭嬢嬢睡了又咋子了嘛!,只要她没得病,其他怕个球!” “我…我觉得对不起田田……” “管田田啥子事,未必她晓得啦?” “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跟其他女的睡过了,没的资格喜欢她了。” 熊凯一声“呸”险些贯穿他的耳膜。 “你娃脑壳上是不是有乒乓哦,现在男的有处女情结都要被骂直男癌,你还搞得新鲜勒,自己给自己搞个处男膜来挂起,干脆每个月定时把屁儿戳烂,买点卫生巾来垫起学人家女的来月经嘛,龟儿一天吃饱了不放碗,腾到闹!” “我怕田田晓得了嫌弃我嘛。” “你不给她说就没得事了撒!我看你娃简直瓜得伤心,宝塞塞的肯定是读书读曰了!快点爬起来去吃饭,然后该干啥子干啥子,嫌脏就多打点肥皂把个人的鸡、巴搓干净,不要一天到黑想精想怪!” 接受完熊胖的暴力心里辅导,孟想打起精神重新做人,霉运也仿佛过境离去,那被撞的小狗只折断腿骨,损失最终控制在了15万,他的期末考试也取得理想成绩,奖学金仍是囊中之物。过了十几天莉莉主动来电,标新立异地安慰他一番。 “罗布师兄,你最近都没来佛学会,是不是在介意那晚的事,觉得自己犯了淫戒呢?其实大可不必,戒律是戒律,但佛更看重我们的初心,我们当时心中都没有恶意,你发泄了情绪,我满足了性、欲,说起来还算是互助互利的好事呀。而且如果当时不是用了那种方式,你说不定会因醉酒闯出别的祸,我也会在那个寂寞的夜晚投向一个坏男人的怀抱,这么看来反倒是相互免除了危机呢。上师教导我们遇事豁达通明,烦恼懊悔容易招来魔障,希望你像我这样轻松平常地看待问题,以后我们依然是纯洁正直的师兄弟。” 这大姐雍容淡定,好像只是跟孟想来了场健康的天体运动,孟想早看出她是个老司机,经验丰富得足够办驾校,但自己的神经可不是钢筋电缆,发生这种事,唯一的选择就是一刀两断江湖不见,从那之后他便断绝了与佛学会的来往,几位同、修曾陆续来信询问,都被他搪塞过去,莉莉也心领神会地再没找过他。 时隔一年遽然重逢,看来东京并非想象中那么大。 午后他终究被莉莉约到附近的茶屋,莉莉谈笑自若,好像他们从没有过绝交这回事,孟想没心情叙旧,硬着头皮寒暄一阵就以要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为由告辞,临别时听她请求:“罗布师兄,今晚能再找你谈话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孟想委婉拒绝:“那个,我半夜要去筑地市场打工,晚上都睡得很早。” “是!我知道!但是请你抽出一点点时间,十分钟就够了!我知道野口桑住哪儿,今晚7点半,我过去找你,就这么定了,好吗?” 这阿姨很会抓住男人好面子的心理示弱撒娇,一般来说老少通杀,孟想一个老实人自然不是对手,尽管摸不清她的意图,仍妥协接受约定。 第一次以导演的身份站在片场,孟想异常兴奋,怀着初出茅庐的不安,喊“action” 时声音都有点发抖。好在之前功课做得足,分镜头的草稿写满一个笔记本,又专门腾出三天打工时间和监制摄影彻夜商讨拍摄思路,开局还蛮顺利。顾翼第一次当演员也很放得开,而且他的戏份主要负责美美美,前两场的亮点都集中在金山秋扮演的弥兵卫身上。 这吃货妹子果非酒囊饭袋,一上镜就像变了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反串得栩栩如生,够得上专业水准。武戏也干净利落,能独立完成一些高难度动作,省钱又省力,所以还得夸奥斯卡慧眼识人,用白菜价组建了一个性价比超高的班底,不愧是美国电影学院毕业的能人。 第一天外景拍摄任务完成,次日转入内景拍摄,都内拍时代剧的摄影棚租金太贵,剧组找了东京近郊一座传统旅社代替,租金20万一天。水木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古香古色的家具陈设,似模似样搭好布景,经过镜头处理,还挺精致古雅。开拍前金山秋取出一只梅花图案的漂亮圆陶盘,说这是她家祖传的古董,可以做为布景的点缀。 大家围住观看,见这陶器做工出奇精致,外行人也能看出是个有年代的物件,比现场的假货气派多了,又听金山秋说这盘子估价大约2000万,个个叹为观止,都赞成给几个特写镜头充门面。 只有水木茂站出来反对:“这是九谷烧,公元17世纪才出现,咱们这个剧的背景在平安时代,中间隔了几百年呢。” 金山秋不以为然:“一件装饰器皿而已,摆出来只是为了给布景增色,也没几个观众会研究器物的年代。” 水木斜眼冷笑,绰约地撩了撩海藻状的假发,讥讽:“金山桑,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拍的是时代剧,营造出贴切的年代感是拍戏的基本要求,平安时代的场景怎么可能出现江户时代的陶器?这不是时空错乱吗?而且你也别太小看观众,很多观众的文化素养很高,不像有的人读了博士后还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一无所知。” 56.欺骗 支持正版  金山秋不以为然:“一件装饰器皿而已, 摆出来只是为了给布景增色, 也没几个观众会研究器物的年代。” 水木斜眼冷笑, 绰约地撩了撩海藻状的假发, 讥讽:“金山桑,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们拍的是时代剧,营造出贴切的年代感是拍戏的基本要求,平安时代的场景怎么可能出现江户时代的陶器?这不是时空错乱吗?而且你也别太小看观众, 很多观众的文化素养很高,不像有的人读了博士后还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一无所知。” 金山秋一早发现这人妖对自己有敌意,被当面挑衅便不客气地回敬:“你是讽刺我没文化?有句话叫术有专攻,我又不是学历史的,没必要懂这么多。” “所以不懂就别多事啊, 人家安排得好好的,你添的是哪门子乱?” “我是想帮监制的忙, 这古董是我家的传家宝,我求了爸爸好多天他才同意借用的。” “呵~你一定没跟令尊说明情况,要是他知道你这样糟蹋贵府的传家宝, 肯定会为这个无知的女儿心痛。” “一口一个无知挂嘴边, 总指责别人无知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且是双倍的无知!” ………………………… 就这样伪娘和女汉子爆发了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奥斯卡急忙调停, 其余人避之不及。孟想去庭院里透气, 听到顾翼招呼他, 回头见他坐在廊下,和服下摆撩到膝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悬空轻晃,如沐春风的娇俏感与剧里凛若霜雪的冷艳全然相反。 “孟桑,过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呗~” 他拍拍身边的地板发出邀请,假公济私的目的昭然若揭。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场,孟想若置之不理,恐怕惹上傲慢冷漠不敬业的嫌疑,再说有人旁观,量那妖孽玩不出什么鬼花样,便镇定地走过去坐下。 顾翼笑嘻嘻问:“孟桑,我到目前为止表现还过得去,有没有给剧组拖后腿呀?” 他的桃花眼稍微眯起来就电力十足,孟想力求当个绝缘体,麻木不仁地说:“你还傻乐呵呢,看没看剧本啊?下一场戏你就该倒霉了。” “剧本我看了啊,下一场是s、m嘛,会被攻用木棍捅菊花。” “知道你还笑得出来,有没有点羞耻心啊!?” “怕什么,监制说了拍摄时会借位啊,难道还真捅?” 孟想看他神色天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前些天跟奥斯卡讨论时,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演员坚持的话,床戏可以借位,但道具调、教部分要拍特写镜头,必须真刀真枪干,还恳求孟想帮忙说服顾翼。孟想和顾翼关系微妙,不肯主动联系,把这事告诉熊胖后,熊胖建议他借机整治情敌,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 “等到拍那些黄暴戏份的时候你就莽起试喊ng,等他娃娃多遭两盘,反正他那么淫、荡,就把菊花给他弄痛弄肿,看他还敢不敢惹你。” 孟想初听也觉这办法解气,但到底过不去良心这道坎,加害者是当不成的,最多能做到袖手旁观。 “一会儿奥斯卡会过来跟你说戏,你自己问他。” 顾翼是个急性子,立马跑去找奥斯卡,奥斯卡一个人唱戏没把握,非要拉孟想搭班,三人来到旅社旁的竹林里开小会。 “小翼啊,我们的题材是色、情片,观众都希望能看到punchy的真实镜头,我们不会强迫你和中岛先生做\爱,但道具部分真的只能拜托你亲自出镜。” 顾翼处变不惊,毫无一点良家少男的羞怯恐慌,就事论事地说:“你们的规矩我大概了解,不过,用木棍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剧组会为我买医疗保险吗?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孟想一股高气压冲到头顶又生生憋回去,觉得他的气概太牛逼,承受力这么强,真可谓“蹈白刃而不还踵”。 奥斯卡一听有门儿,合掌欢笑:“这点请你放一万个心,我们的道具都是特质的,木棍其实是silica gel做成的,柔软有弹性,触感和真人皮肤一模一样,还经过医用酒精严格消毒,我亲测安全,absolutely no problem.” 听到“亲测安全”这句话,孟想再次与脑溢血擦肩而过。日本人的敬业精神惊天地泣鬼神,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情趣用品开发公司设计师为研发新产品,每天和妻子在家做实验,某某清洁工为检测工作质量,每次清洁完马桶都要亲自喝一杯从中舀出来的水…… 百闻不如一见,亲身接触过他们为求成果不择手段的意念就能理解为什么很多外国人会用变态形容他们了。 他囧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奥斯卡还时刻不忘拉他站台,朝他摊出手掌做个介绍式:“具体情况孟桑也清楚,他也认为应该以影片的效果为重,希望你能体谅配合。” “是吗?孟桑也希望我接受这种尺度的演出啊。” 顾翼不动声色地望着孟想,眼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漠,让人找不准方位,仿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孟想捧着奥斯卡硬塞过来的火炭,迷失在他那捉摸不定的眼神里,按说他那么讨厌顾翼,又跟他有夺爱之恨,保持中立已经够不错了,可现在奥斯卡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到他头上,他只能在工作和仇人之间二选一。 “我、我尊重演员个人的意见。” 像是有另一个自己替他做主,他冲口说出这句临阵倒戈的话,奥斯卡惊愕回瞪,唇枪舌剑蓄势待发,顾翼及时接话:“谢谢,孟桑真是个体贴的人,出于感动我也决定投桃报李,这场戏我可以出演,请你们放心准备。” 他的应允宛若一枚石子,打碎了奥斯卡的焦虑,击破了孟想的心湖,他趁奥斯卡急匆匆奔回片场,拦住顾翼质问:“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拍那种戏?” 顾翼无所谓地耸肩:“上个道具嘛,又不是被人艹,我偶尔一个人也会这么玩,今天就当多个助手。” 孟想额头发青:“知道这个片子将来有多少人会看到吗?到时估计世界各地的基佬腐女都会对着你的屁眼数黑论白,你就不害怕?” 他明显高估了顾翼的节操,立刻再挨一记霹雳。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又不认识那些人,他们说再多我也听不到啊。而且小时候在国内,去乡下玩都是上那种一排排坑的旱厕,蹲下去大家不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不是女人,哪儿来那么多扭捏。” 孟想像爆炸的高压锅,能气上天去,指着他厉声大骂 “人活脸树活皮,像你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也是天下少有!我绝不会把田田交给你这个贱人,为了她的幸福,我一定要把她抢回来!不信走着瞧!” 顾翼哈哈大笑,媚声媚气说:“那就预祝孟导早日得偿所愿啦,待会儿开机记得对人家温柔一点哦。回见~” 下午拍了两幕过场戏,就到了本日的重磅演出——木棍调、教。 按剧本要求,顾翼要先被绳索捆绑后鞭打,拍色、情剧捆绑是门学问,奥斯卡事先教过孟想诀窍,这时请他从旁协助。孟想硬着头皮开工,先照他的吩咐将顾翼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刚出手顾翼便痛哼一声,扭头低笑:“孟桑,轻点啊~” 孟想下手不重,怀疑他故作姿态,脸颊应声而红,又听奥斯卡提醒:“孟桑你要温柔点啊,拍这种戏绝对不能弄疼演员,动作一定要轻。” 顾翼笑着恭维:“还是监制有经验。” 奥斯卡兰花指遮口娇笑:“naturally,已经拍过几十部戏,没经验可不行。” “不知道孟桑以后会不会也像您这么能干。” “of course,孟桑还年轻,还有很大发展空间,以后不知比我厉害多少倍呢。” “呵呵呵~” “呵呵呵~” 孟想眼睁睁瞅着两个基佬拿他开涮,跟个轮胎似的有气难舒,奥斯卡一边捆绳子一边用心教授方法,怎么捆成才既突出美感又不会疼,还有打结的方法也有好几种,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要多试几次,寻求最舒适最有观赏性的方式。 他叫来摄影师,大伙儿一块儿琢磨最佳方案,顾翼非常配合,应他们要求做挣扎状,他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白绸浴衣,胸口和双腿都裸、露在外,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当他露出迷离痛苦的表情扭来扭去,那种充满凌虐感的美真是**荡魄,难描难画,孟想嗓眼干涩,忍不住用力咽唾沫,职责在身又不能回避,额头上转眼爬满汗水,用袖子抹了又抹。 试演通过后,正式开拍时还得湿身演出,奥斯卡拿起矿泉水瓶准备往顾翼身上洒水,试了试水温,生气地批评剧务:“这水怎么是冰镇的,不是叫你买常温的吗?这么凉演员怎么受得了?” 剧务愧疚解释:“附近没有常温的矿泉水,不然就用自来水代替。” 顾翼大度地说:“没关系,现在天气还不冷,就用这个,效率为先嘛。” 奥斯卡感激不已,连声保证会尽快结束拍摄,但拍片的进度从来没个准,捆绑鞭打这几组镜头足足拍了一个多小时,东京的仲秋已显萧瑟,室内没开空调,顾翼穿着湿衣挣扎半晌,消耗了大量体力,渐渐不能抵御贴身的寒意,“ok”以后浑身哆嗦,一点紫色从唇彩下浸出来,汗湿的脸也有些苍白。 下面还要接着拍木棍调、教,布景师重新布景,灯光师也须另行调试设备,现场一片忙乱。奥斯卡很有职业道德,不能让演员遭太大罪,见周围只有孟想闲着,叫他拿毯子给顾翼裹一裹。孟想一早觉得顾翼处境可怜,得到监制指示就有了正直的理由提供援助,快步上前将毛毯披在顾翼肩上。虚弱发抖丝毫不妨碍顾翼嬉皮笑脸,眼对眼瞧着他问:“孟桑,刚刚那幕我演得好吗?” 孟想黑线:“我都不知道说你演得好是夸你还是损你,你也够拼的,第一次当演员能有这种表现也不容易。” 顾翼过滤掉他的嘲讽,趁势撒娇:“刚才那顿鞭子抽得我好疼啊,麻烦你帮我揉揉行吗?” 孟想瞥一瞥他小腿上用颜料画出来的鞭痕,眼珠子几乎朝上翻了180度。 “你少骗人,那鞭子是s\m戏的专用道具,抽着带感,其实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疼,我昨天还在自己腿上使劲试了几下,根本没感觉。” 他以为能够见招拆招,殊不知中了连环计,顾翼颇有底气地调戏:“孟桑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实验?是怕鞭子不好使,会打疼我吗?” 孟想被踩了尾巴,竖眉瞪眼低骂:“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在尽一个导演的职责!” 表现义正言辞,脸上的红却多少露了怯,顾翼对此很满意,改用声东击西战略。 “孟桑这么有责任心,不像射手座啊。” 孟想惊怒:“你怎么知道我的星座?” “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啊,都说射手座的男人自由散漫缺乏恒心,怎么孟桑不一样呢?是其中的特例,还是弄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孟想立马找话堵他:“你错了,我就是典型的射手座男人,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顾翼拿出独有的妖娆轻笑来行凶,稍稍伸长脖子,对他耳语:“那正好,我呀,最喜欢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了。” 他的气息好似一条电鳗滑过孟想脑侧,激起一个大大的寒颤,顺手揪住他挥拳欲打,手里的人忽然抽掉筋骨似的软绵绵倒地,清晰的扑通声惊动在场人等,一窝蜂跑来查看。 孟想以为顾翼又在装疯,蹲下才发现他面色惨淡呼吸微弱,当真失去知觉,也不禁慌了手脚。奥斯卡挤开人群,看着顾翼惊叫:“oh, my god!what's happening,小翼,你快醒醒啊!” 金山秋正在为顾翼解绳子,安慰众人说:“没事,他是双手反剪时间太长,血液流通不畅造成的缺氧,又一直穿着湿衣服,体温下降,暂时虚脱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解完绳子还想脱掉顾翼身上的湿衣,水木茂登时尖叫:“慢着!你一个女人怎么能脱男人的衣服,害不害臊啊,快闪一边去,让我来!” 他自告奋勇扒掉顾翼的衣服,用毛毯裹好,对傻愣着的孟想说:“孟桑,现在麻烦您把新田桑抱到休息室去,给他喝些热水。” 奥斯卡连声附和:“对对,孟桑,小翼就暂时拜托您了,争取让他尽快恢复状态,可不要误了今天的进度啊。” 孟想行色仓皇:“为什么要让我照顾他?” 奥斯卡怨他不识趣,扭肩嗔责:“你力气大,抱他最轻松啊,再说我们这会儿都忙不过来,分不出精力干别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大伙儿?” 日本人最讲团队精神,谁要是避重就轻推卸责任,很可能被同事抱团孤立,孟想赶忙道歉,抱起顾翼走进休息室,再出去找旅社服务员要了杯热水,返回时顾翼已经醒了。 “孟桑……” 他依然很虚弱,恰似一朵折枝的花,虽未凋谢,清丽中却显出几分哀怜。孟想觉得他已自作自受,心便软了,过去揽住他的后脑勺,喂他喝水。 “谢谢。” 顾翼情状娇弱,右手却不老实的抓住孟想衣衫,顺势往他怀里滚。 “喂!” 孟想对他这份锲而不舍的无赖精神徒唤奈何,要推开,又听他娇声央求:“我好冷,拜托抱我一会儿,真的一会儿就好。” 此刻他四肢冰凉,光滑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生理反应是装不来的。孟想再对他冷酷好像是在倚强凌弱,只好勉为其难妥协,允许他暂时在自己的怀抱中停靠。 知道他已默许,顾翼紧挨着他,借他的体温取暖,蜷缩着,仿佛一只温顺的猫。孟想头一次见他这么老实乖巧,那情状瞧着确实可怜可爱,想到不久后他还要被那些淫、秽戏码折磨,怜悯就在心底荡起双桨。 “我说你真会自讨苦吃,好好的干嘛来凑这份热闹。” 顾翼肩膀微微抖动,偷笑完毕后反问:“那孟桑为什么要当这部片子的导演?” “我是没办法呀,欠了我们教授几十万,必须尽快挣钱还债。你又是为什么?别告诉我也是为钱啊,我知道你接这部剧片酬才15万,在牛郎店干一晚上,小费估计都比这多得多。” “……我是冲着人来的。” “くそったれ!(靠)” “我是真的喜欢孟桑,想跟你在一起。” 他能够胡说八道,证明精神恢复了,孟想也就不客气地果断逐客,谁想这赖皮猫伸出爪子抱紧他的腰,死活不肯走,还针对他心软的弱点可怜兮兮叫嚷:“我还是很冷啊,再让我多呆一会儿嘛,别这么小气~” 早在初遇时孟想已充分领教过这家伙缠人的功夫,倘若逼急了,恐怕他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勾当来,推搡几下未果便不敢冒进,停下来气呼呼瞪视他。 顾翼聪明极了,目的达成后安安静静享受胜利果实,爬在他大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更像一只媚眼如丝的猫。孟想被善良绑架,对这个擅自闯进自己生活的入侵者束手无策,也对自身的处境深表同情。他不太清楚基佬们的感情观,也不太了解这一群体的习性,熊胖是这些资料的唯一供货商,而这位损友看起来又像个非主流的奸商,缺少正确的参考价值。他忧思重重,心想:假如能找个经验丰富的同志文作者,给他拟定一个题目——《风骚情敌爱上我》,他会如何落笔呢? 明天将入v,上次入v发现十分之久的读者都弃我而去,可能大部分去看盗文了,这次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正版,给我这个新白透一点安慰~提前谢谢啦,么么哒~ 半小时前孟想在和朋友通电话时高声喧哗,惊动了正在挑灯夜读的房东长子,那孩子大约学习紧张,心理负担沉重,在这一刺激下来了个歇斯底里的大爆发。房东家异常震怒,由房东太太出面,毫不留情地向孟想下了驱逐令。孟想早知自己每日夜间出行会招致不满,平时尽量轻手轻脚,无奈这栋楼的墙壁比纸还薄,再小的声音都关不住,仍然不停拉仇恨。今天遭际特殊,心烦意乱忘却禁忌,一不留神就犯了人家的忌讳,被扫地出门也无话可说。 那小日本发疯时熊胖在手机里也听到了,他不放心,隔了一会儿来电过问,孟想正骑车,用蓝牙耳机跟他通话。得知房东要撵人,熊胖大为光火,骂道:“这个日本老嬷嬷也太嚣张了嘛,当初租房子签了合同,合同没到期,她凭啥子喊你走?” 孟想苦笑:“合同上写了的,如果侵犯到房主的人身权益,人家有权终止合约。现在他们就以这个为依据,喊我今天必须收拾东西走人。” “狗、日的,这个条款才霸道嘞,他们说啥子就是啥子,你也是瓜得遭不住,咋会签这种背时合同?” “哪个喊我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嘛,想租相因房子,只有听人家摆布撒。说起来也确实是我不对,天天晚起打工,在人家脑壳上踩得乒啊乓的,久了哪个都要叫唤。人家的娃娃马上要高考,日本高考比中国竞争还激烈,上不到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哪个希望自家娃儿一辈子打烂账呢,还不都盼到他有出息,我影响人家复习睡觉,万一考试考撇了,不耽误人家一生啊?还是个人知趣点,早点撤退算了,免得二天担责任。” “唉,你硬是个烂贤惠哦,自己屁儿上的鲜血都没揩干净,还要给别个医痔疮。算了嘛,那你今天啥子时候去找房子呢?” “还不晓得嘛,只有等下午放学了再看。我跟房东说晚上8点前回去搬东西,她答应了。” “那搬家的钱你准备好没有呢?这一下起码要遭脱20几万哦。” 在日本租房第一次得交六个月租金,其中两个月房租是礼金,再两个月房租是押金,另一个月房租是给中介公司的,剩下的才是头一个月的租金。退房时礼金不退还,押金得看运气,留学生经常遭遇耍无赖的房东,还往往投诉无门,闷声喝黄连的大有人在。 孟想现在是负资产,哪有余财搬家?可面对熊胖主动伸出的援手,他仍执拗地选择拒绝。这有一半是在跟房东太太斗气,刚才听到她那些贬低中国人的言论,他简直气涌如山,只苦于理亏,不能直言反驳。此刻不接受朋友支援,是想以实际行动证明,并不是只有他们日本人才具备“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素质,中国人也有穷不移志的气节,宁可身骨苦,不叫皮面羞,大不了学流浪汉去公园搭帐篷睡觉,男子汉大夫要是这点坎都翻不过,还能干什么大事? “对嘛,既然这样你就个人先顶到起,心头过不得就发短信找你的田田妹儿摆一下,不要一个人闷起。” “晓得了,你也快去陪你的灿宝宝嘛,今天耽误你们过夫妻生活了,跟他说声对不起哈。” “哈哈哈,你娃娃又洗我脑壳哈,他也多担心你的,这个电话还是他催到我打的,有空带他去东京找你耍,我晓得银座开了家四川火锅店,据说味道还多正宗,哪天我们一起去搞一盘。” “哪个去银座吃哦,那边的东西都是豁土老肥的,非贵八贵浪费钱,你想吃火锅,到我住的地方来我弄给你们吃,整鸳鸯锅,徐灿不吃辣可以吃白味的。” “要得嘛,那你这盘要租个巴适点的房子哦,钱不够找我,滚去睡了哈,拜拜~” 他和熊胖聊完,刚好抵达筑地市场,这里是日本最大的鱼市,号称“东京之胃”,每天有超过2000吨的水产品交易,附近码头停靠着来自日本各地的渔船,不停输送新鲜货品。孟想的工作就是去码头接货,根据海产品公司的客户名单送货上门,从凌晨三点到六点,在码头和市场间往来奔波,片刻不得歇息。 跟他一道干活儿的日本人很多,大部分是受“东京劳动组合”安排而来,这是个保护劳动者利益的左翼团体,为了劳资纠纷时劳动者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给他们提供临时的工作岗位。搬运工劳动强度大,规定每天工作时长不超过三小时,而且为保证工人的健康,每个人隔天就得换班,一月顶多能干15天,由工头排好上班日程,写在表格上发给工作组成员。 57.自杀 支持正版  接话的是一位嗓音温柔的年轻男人, 孟想知道是谁, 和气地说:“是徐灿吗?我找熊凯,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那叫徐灿的青年也认识他, 斯斯文文问好:“是孟想啊, 熊凯在泡澡,你稍等, 我把手机拿给他。” 一串拖鞋声、开门声和轻微的对话声后,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亲切乡音。 “孟瓜娃子,你半夜三更不睡觉, 准备去哪家偷灯泡哇?” 孟想情绪升温,也畅快地以成都话回敬:“你虾子才是哦, 半夜三更还在洗澡, 肯定才做了坏事。” 这熊凯是他的小学和高中同学, 外号“熊胖”,其人是个富二代,身高190,长相酷似陈伟霆, 正宗高富帅,体型也很标准, 一身健身房里修炼出的腱子肉,体脂率6%,跟胖压根不沾边。“熊胖”这绰号是小时候得来的, 老同学们叫了十多年, 都不想改口, 熊胖为人又随和,就由他们去了。孟想跟他打小要好,成年后又先后到日本留学,更有共同语言,可惜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虽不能常见面,但隔三差五就在网上接头,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彼此动向。 “熊胖,我跟你说嘛,老子今天遇到个怪事,说出来只骇人。” “啥子事?你莫说你撞鬼了哈。” “嘿!不是说的话,硬是撞到个鬼,差点把老子这条命出脱。” 孟想当即叙说了适才在上野毛北公园的奇遇,连那神秘青年扒掉自己裤子强行吹箫的经过也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按理说被男人非礼这种事多少有些羞耻,一般不会跟朋友道白,他之所以如此率直,是因为熊胖是个坦坦荡荡的基佬。 此事值得详书一笔,熊胖的弯由来已久,早在初中时同学们就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捕风捉影的揣测,到高中时基本坐实。熊胖这人开朗、爽直,自信心爆棚,跟家里一言不合便大胆出柜,为方便搞基,高三时前往腐国留学,在伦敦成功收获第一份真爱——一个爱尔兰美少年。 二人你侬我侬同居一年,交往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结果被熊胖劈腿搞砸。他对一个在伦敦大学游学的日本骚男孩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搅上手,为追求人家,以回国探亲做幌子跟到大阪私会。不久东窗事发。那英国小甜心得知被骗,怒提分手,熊胖赶回伦敦跪地求饶也没能挽回真爱,伤心欲死地绝食半月,险些一命呜呼。 出院后他再次来到大阪,想在日本小三的怀抱中寻求安慰,谁知那浪货也是个没定性的,熊胖前脚回伦敦,他后脚就跟一个美国大叔好上了,熊胖知道后差点背过气去,就此陷入一段漫长而了无生趣的消沉时光。那些日子在网上晒书都晒的是《完全**》、《一个失恋者的临终告白》,唬得小伙伴们一愣一愣的,生怕哪天接到“打丧火”的电话。 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他发誓再也不搞跨国恋,坚决出口转内销,只盯着顺眼的男同胞下手。天可怜见,在大阪闲居时他与一个温柔可爱的苏州小基佬邂逅,由此焕发生机,开启甜蜜缠绵的第三春,这第三任真爱就是徐灿。熊胖拿他当心肝宝贝,为跟他长相厮守放弃英国的学业,转到大阪念书,目前在大阪大学理学研究科攻读修士学位,徐灿在同城的近畿大学经济学部念大四,明年也准备报考大阪大学的研究科,可谓夫唱妇随,日常也是恩爱无比,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打算。 不过熊胖的痴心并不代表专心,他在跟孟想私聊时称徐灿为“生命中的白玫瑰”,有了白玫瑰,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红玫瑰,至于是谁,留待下文分解。 听孟想口述奇闻后,熊胖深表怀疑。 “龙门阵摆得这么玄,是不是吹磕子的哦。” “哪个龟儿子吹磕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干不来日白倆谎的事。” “不是日白,那就是你娃娃发梦颠,肯定是久了没打手、枪,憋慌了。” “嗨呀!老子说真的,你还扭到老子扯横筋,早晓得不球跟你说!” 被连番质疑,孟想急躁得冲老友发火,熊胖见他郑重其事,登时来劲了。 “真的有这种事啊,快来摆一下,那个娃儿长得咋样?” 他做为基佬,并不觉得被男人性骚扰有何不妥,只在对方的相貌上划重点,好比时下众多猥琐男在拥挤场合被女性不慎挤到屁股撞了胸,只要是美女,那就眉开眼笑自谓赚到,如果长相抱歉,才会满面嫌恶暗骂倒霉。 这并不是孟想想讨论的主题,本着诚实原则难为情地作答:“长得…还多可以的。” “咋个可以法?摆详细点撒!” “就是…眉清目秀,粉嘟嘟的,晃眼看还以为是靓妹儿,仔细觑又是个男的,有点像那种男版的充气娃娃……” “我日哦,那么极品啊!” 熊胖恰似吃了加料的兴奋剂,音色中放出万千毫光,不住在浴缸里拍水。 “你娃娃运气好哦,说得这么巴适,老子光是听都硬了。” “巴适个求哦!我又不是弯的,突然被个男的按到嘴巴亲,逮到鸡儿咀,老子当时腰杆都差点闪断,这阵想起来脑壳皮还是麻的。” 孟想顺手揉揉胳膊肘,没摸到鸡皮疙瘩,脸倒是热得烫手,略加追忆,那神秘青年浪出水的眼神便在脑海里开走马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臊得他不住甩头。 熊胖嘿嘿直笑,说不出的淫猥,他基龄长达十余载,情史贯通中外横跨南北,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能解其中的三昧真味,立马不客气地戳穿朋友的矜持面具。 “你不要假打了,真的恶心你就不得硬不得射了,爽到了就说爽到了,有啥子不敢承认的。” 孟想急恼:“他个人埋到脑壳莽起势咀,比飞机杯还吓人,我身上又没的毛病,遭那个样子整咋可能不射嘛!?” 熊胖闻言狂笑:“搞了半天你硬是用过那个飞机杯唆,这就对了嘛,老子这个礼没白送。” 原来去年孟想过生日,熊胖一掷千金买了个最新款的飞机杯相赠,以便他在寂寞的单身生活中聊以□□。孟想觉得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收到礼物后还数落他一顿,后来忍不住好奇拆开来试了试,感觉怪怪的,事毕仍然束之高阁,熊胖问及也一直坚称未曾使用,今天不慎说漏嘴,怨不得他要大肆嘲弄。 “我就用了一次,你紧到笑啥子?吃了笑婆子的尿了哇?” 孟想咬牙切齿中透出警告,熊胖灵醒收敛,转而安慰:“你不要紧张嘛,这种事正常得很,那个器官本来就是随便挨一下都要硬的,你都说跟用飞机杯差不多,那就当那娃儿是飞机杯撒。我晓得你心理留下了阴影,多去看点a、片,找点美女洗下眼睛,过几天就没事了。” 顿一顿,又好奇追问:“那娃儿是哪儿的人?” 孟想已给他哄散脾气,和缓地说:“听口音就是这儿的。” 熊胖喜赞:“你娃可以哦,这盘硬是为国争光了撒。” “争啥子光?” “早先他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抓到我们国家的妹儿当慰安妇,现在你跑到日本来,啥子事都没做就让他们国家的男娃儿跪舔,鸡、巴比八路军的冲锋、枪还猛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是闲散之地,居民丰衣足食生活安适,无聊时就靠说笑逗趣解闷,熊胖自小浸淫其中,也生就一张快嘴,平日里好弄口舌,几位前任现任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勾到手的。孟想缺乏幽默细胞,没能承袭巴蜀民风,跟熊胖聊天总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这次亦然。 “你硬是找起话来说哦,要比猛还是你更凶,不止让小日本跪舔,还把人家艹来翻起,我是冲锋、枪,你就是迫击炮。” 言辞直指熊胖上一段风流史,立时惹他不快,啧嘴埋怨:“喊你不要提这个事了你砸还是要提呢?那个是老子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误中日本特务圈套,背叛了盟军,这阵还时不时悔过。反正老子是把日本人痛木了,再好看的老子都不得要,日一下就烂鸡、巴。” 孟想自知失言,暗暗吐舌头,当年熊胖和那日本小三搅缠时曾夸对方很有女王feel,他在那小鬼子跟前犯过不少贱,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私底下的情况也能猜出一二,跪舔肯定是必然的,估计舔的还不是一般部位——熊胖亲口说过,他喜欢给小受舔菊花…… 谈话进入错误节点,须及时调转方向盘,到底是熊胖反应快,主动换话说:“你最近咋样?学费结清没有?” 孟想郁闷地交代近况,这阔少便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感叹:“你咋越操越挫哦,人家像你那样一天到黑打工都发财了,你还穷得学费都交不起。” 孟想跟他认识多年,早习惯他的作风,不以为忤,自身又是大度宽容的性格,还配合他自贬:“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操这么撇,遇到的留学生好像个个比我宽裕,都申请得到学费减免,一问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得我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你现在的情况是本末倒置,一天只晓得打工打工,不会跟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拉关系,又不跟同学来往,日本人最讨厌不合群的人,当然不安逸你了。” 在日本的大学想申请学费减免,各门功课全优固然是刚需条件,但老师的评语也至关重要。孟想入学后打工不息,无暇同主管教务的老师建立良好关系,也从不参加各位教授旗下的研讨会,久而久之就不幸落了个“孤僻冷漠,不善沟通”的差评,次次在学费减免名单上落榜,被迫陷入只能靠打工支付高昂学费的恶性循环。 “有啥子办法嘛,我不打工生活就开不起走,学习任务又重,平时连觉都睡不够,哪儿有时间搞交际嘛。幸的好奖学金只按成绩评定,不然我更恼火。” “你先不忙打工,喊你妈老汉多寄点钱过来,拿一学期专门处理人际关系,先把减免名额豁(骗)到手再说撒。” “不得行,我来日本第一年就没要家头的钱了,我爸妈都退休了,身体又不好,前年又给我按揭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还3000多的月供,我哪儿忍心再喊他们拿钱嘛。” 想到远在家乡的双亲,孟想思念之余唯有愧疚,以前的同学大多都已步入工作岗位,赚钱养家,再不济也能独善其身,比较之下直令他汗颜。小时候他品学兼优,人人都夸他将来有出息,他也立志要当个有作为的人回馈父母,谁曾想如今老大不小了还在异国挣命。爸妈为他付出无数,抚养读书自不消说,买那套按揭房也完全是为了他今后能够顺利成家,首付30几万花光家中积蓄,还背上二十年的房贷,本来他想自己还月供,二老也怜他挣钱辛苦,坚持用养老金替他还贷,整日节衣缩食,生病了就自己斟酌着买点药吃,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上医院。这一笔笔恩情债时常令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拿到学位,结束日漂生涯回国开创事业,再不做爹妈肩上的负担。 熊胖对平民阶层缺乏同理心,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富二代,同情心还是不少的,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当即豪爽表态:“喊声爸爸就拿十万円去润到。” “喊爸爸”什么的是成都人特有的幽默,并非嗟来之食,但孟想不愿接受。一是之前已借过熊胖好几钱,至今尚有25万円未还,新债压旧债,以后偿还更吃力。二是熊胖本人并不慷慨,还是同学们公推的“啬家子”,属于“越有越抠”那一类。人生格言是“我的钱只有我的老婆能用”,外人想吃他一根冰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对孟想也很悭吝,但从高中开始突然翻然转变,送礼请客处处豪气,逢年过节还不忘发红包,全是666、888、999这样的吉利数字。 孟想曾怀疑这基佬是不是对自己有不轨企图,后来确认自己想多了,可又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最后强行得出结论:熊胖是真拿他当哥们才会破格善待。 俗话说“朋友交谊,事在双方”,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把别人的仗义当成依赖取巧占便宜的捷径,这是孟想的家训,也是他处事的原则,是以处境再艰难,也不能收这十万円的援助金。 “算了,我自己还可以解决,明天去找学校求下情,可能还拖得到两个月。” “再拖得久最终还是要还的嘛,不然我再给你想个办法。” “啥子办法?” “我跟你说过的嘛,我上回在东京认到一个有钱的御姐,最喜欢搞中国男的。前天她又在喊我介绍男朋友,那婆娘出手大方得很,一耍朋友就发副卡,账单几百万几百万的签。我看到过她前两个男朋友,都长得怂眉怂眼矮矬矬的,简直跟你比不得,我估计她看到你口水都要滴到胸坎上,你不妨跟她勾兑两个月,编到她帮你把学费缴清了就脱手。” 这主意如同在三伏天里放了一星期的皮蛋瘦肉粥,馊得有盐有味。 孟想勃然大怒:“你想喊老子当鸭子唆?滚你妈的个脚!” 熊胖连忙劝解:“哎呀,你娃儿就是想不通,那个鬼妹儿不光是个富婆,人材也好,高高瘦瘦漂漂亮亮的,本来多的是有钱男的追求,不晓得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就喜欢包养中国男的。找到她纯粹是耍,又不用谈感情,就当是嫖高级鸡,还可以倒拿钱,哪点不好嘛。” “好锤子!熊瘟丧,老子给你说哈,老子再穷也穷得有骨气,不得干那些污猫糟狗的事,再跟老子打胡乱说,老子从此以后不得甩视你!” 孟想激怒下爆发怒吼,忘记此刻夜深人静,也忘记老旧的日式小楼隔音效果奇差。吼声尚在壁间回荡,楼下一个凄厉的尖叫声接力般穿透楼板窗户,在阒静的小街上呼啸盘旋,惊飞附近栖息的鸦群。 那变调的嘶吼里夹杂着哭喊谩骂,孟想识得那声音,是房东家备考的长子,听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骂着“该死的中国人”、“把他们全杀光”,情绪已极端失控,而失控的原因孟想也猜着了。 众矢之的的危机感瀑布似的砸向头顶,他惶悚呆怔,眼看着又一个险情拖着臃肿的身躯一步步朝他逼近。 但人在顺境里常常会因四平八稳陷入倦怠产生困惑,孟想对绘画并无太大热情,当成习惯和父母布置的作业来完成,技巧越来越高,灵感越来越少。进入大学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周围多得是天分高悟性强的同学,和他们把画笔当手足,把画布当灵魂的狂热劲头比较,孟想越发觉得自己志不在此。 那么,又在何处呢? 大二时隔壁影视动画系的一次学生影展给了他启发,参加那次影展的作品都由在校生独立演出摄制,理念自主,手法自由,质量虽算不得上乘,却令思维日益僵化的孟想充分体验到艺术的魅力与感召,也让他明确了今后的志向——影视剧创作。 58.骇人的真相 支持正版  “我还没, 等下做完记录再去吃。” “不行啊, 吃饭不准时会伤肠胃,名古屋的烤鸡翅很有名,你该去尝尝呀。” “好哒, 我会的, 真好吃的话, 下次我们一块儿去。” 孟想心花怒放, 怀疑她仅仅是客套, 连忙确认:“田田, 你说真的吗?答应跟我见面了?” 田田用害羞的颜文字回复他,看来是真心的。孟想活像中了大奖, 心里麻痒难耐,眨眼扩散到体表, 在座位上扭来蹭去大跳摇摆舞, 惹得过路的工作人员讶然而视,他被那骇异的目光刺红脸, 赶紧低头扶额伪装沉思者,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裂开的嘴久久合不拢。 正准备趁热打铁跟心上人多聊几句, 对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一个人,他不经意抬头瞥了瞥, 一阵冰雹顿时砸向喜悦的火焰, 他的面部肌肉受突如其来的惊错牵制来不及变换阵型, 抽搐着扭曲, 原本笑成弯月形的嘴生生垮成不规则的梯形。 咋回事哦!这个娃儿咋又跑到这儿来了喃?! 他怔视曾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男狐狸精,指缝里的圆珠笔啪嗒落到桌面上,假如眼球能够脱落,大概也是这个下场。今天小狐狸的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质感越显蓬松柔软,也衬托得气色更加白皙亮泽,一双露水里泡过的媚眼翎羽般在他脸上搔来搔去,娇俏淘气的神态和他的呆愕相映成趣。 两个人中间仅隔着五米多宽的通道,青年摊开一本杂志做幌子,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托住腮帮,漂亮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嚼口香糖,这使他盯人的眼神蕴含捕食者的欲念,好像一只精明的猫科动物盯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肥肉的名字叫孟想。 妈的个脚,你娃儿硬是想把老子打来吃了唆?看清楚,老子是直的! 孟想心塞气恼,抬头45度望天,喷出一团隐形的烈焰,一张脸随即化作制冷机,妄图以凛然霜雪吓退妖魔。青年面不改容,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他似乎只会第一种,以柔情脉脉的眼波对抗孟想的杀气,嘴里忽然吹出个白色的大泡泡。这是美眉们拍性感照时的必备道具,更常被艾薇污加工,说穿了都是用来撩汉的。随着泡泡爆裂,孟想的定力也炸开了,合上书本准备撤退,但走前不忘跟田田打招呼。 “田田,我有事回家了,待会儿再跟你联系。” 发完短信,晃眼又见青年朝他扔出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轻飘飘飞上半空,盘旋着落到他跟前,是一只简易的折纸飞机。 左近都是人,他怎么敢公然做出这种肉麻举动。孟想已然懵逼,眼珠警惕地左右转动,唯恐受人瞩目。不得不夸日本人会装逼,一个个都摆出埋头苦读,无动于衷的死相,估计青年接下来就是扔内衣内裤他们也照样安静如鸡。 孟想暗称侥幸,本该尽早抽身,好奇心却被纸飞机上的铅笔图案勾住,鬼使神差展开来看,竟是两颗用箭串起的心。 这飞机显见得是一封无字的求爱信。 有毛病啊! 孟想屁股下的椅子仿佛置换成烙铁,烫得他弹跳而起,抓起书包一路小跑,出门后拿出信纸狠狠撕,边撕边骂那小子脑筋不正常,随便给陌生男人发情书,莫非丘比特喝醉了,拿起弓箭乱射一气,自己倒霉才被误伤。 这时那青年不慌不忙跟出来,正巧目睹孟想凶狠撕纸的情景,孟想也恰好对之对视,只见他灵动的眼睛冷凝了一秒钟,漫出忧伤的烟雾,看上去像个无辜的孩子,极易触动人性中的柔软。孟想心善,遇到受伤的流氓猫狗都难受,自然受不住那样的眼神,急急忙忙将纸屑扔进垃圾桶,拔腿往车站赶,心里涌起些许惭愧。 同性恋也是人,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不接受也不该那样伤他面子,将心比心,是做得有点过分了。俗话说“一报还一报”,我今天做了不好的事,以后说不定也要被人家拒绝,那岂不是报应啊? 他胡思乱想走到街上,右手边是一扇扇晶亮的橱窗,日光下反射强烈,宛如一排古铜铸的镜子,展出一幅宁静的街景。他随意瞄向其中一扇,马上被触动惊讶开关,橱窗里不仅有他瞠目结舌的傻样,同时还映着一个悠闲漫步的人影,是刚才在阅览室里向他空投情书的小狐狸精。他就在街对面,斜斜地跟随前进,孟想乍一扭头,他便冲他嬉笑,亭亭站立,等待他接下来行动。 怒火顷刻烧死了细芽般的愧怍,孟想想不到世间会有如此皮厚之人,方才撕信的事根本没对他构成打击,倒白害自己遭了回良心罪。 越跟他计较越给他脸,最好当成空气,随便他咋个跳。 孟想头顶黑云继续前进,橱窗里的人影也听从他的步伐调动,快慢都同他保持一致,俨然要来一场男版的尾、行。不过这跟踪狂的举止比游戏里的猥琐男从容多了,步姿优雅表情轻松,一路笑盈盈的,像一只跟随主人散步的小猫。孟想别扭得直冒汗,既想尽快甩掉这讨厌的尾巴,又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进入地铁站后,青年逐渐与他拉近距离,到了月台上更堂而皇之站在他旁边的通道排队,看样子打算和他乘同一列车,一路跟到住地去。 他逼人太甚,孟想不能再被动,拿定主意后骤然转身虎着脸直挺挺冲过去,青年面露诧色,即刻调头逃窜,孟想提速追赶,口中高喊着:“止まれ(站住)!”。二人一先一后在整齐的队列里钻出歪歪扭扭的缝隙,孟想眼看要抓住目标,不料青年突然改变奔跑路线,倏地跳下站台企图穿越铁轨。列车进站铃早已拉响,隧道里闪出橙色的车灯,一眨眼功夫巨大的车头犹如饥饿的怪兽巨口大张地疾扑过来,而青年尚未爬上对面的站台。 人群中爆发尖叫的声浪,孟想站在浪尖,中断呼吸,列车长蛇形的身躯飞速掠过眼前,咆哮着碾压人们的神经后填满整个轨道,车门大开,车厢里涌出各色面无表情的乘客,等车的人们因目睹了数秒钟前的惊险一幕,尚有犹疑,但当发现车站广播运作如常时,他们迅速恢复平静,也若无其事依次上车。半分钟后,列车准时出发,月台秩序井然,形如蜻蜓划过的水面,涟漪散去了无痕迹。 只有孟想惊魂未定,走到月台边缘,惶急地朝对岸人群扫视,很快找到定睛的焦点。那要命的冤家好端端站在正前方的道沿边,脸不红气不喘,头发丝也没乱一根。捕捉到孟想的忧惧,他露齿欢笑,像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好事,朝他用力挥手。 孟想恨不得跳到对岸暴揍他一顿,并且立刻心想事成,车站上的巡查已接到报警,吆喝着奔向那扰乱安全秩序的坏小子,青年见状再次撒开脱兔般敏捷的身手窜上自动扶梯。日本人守规矩,乘扶梯时一律靠左,右边作为紧急通道向来畅行无阻,这给他的逃跑提供极大便利,在警察眼皮底下轻松溜走了。 担心再遭遇跟踪,孟想索性徒步返回,6点在吉野家吃了份400円的牛肉盖浇饭,又四处转了转,拖到快八点才回到野口家,他打的主意是野口每晚9点后才着家,要是莉莉七点半来,见家里没人,说不定会知趣退却。 然而事与愿违,他抵达时野口家的窗户亮着灯,虚掩的大门内隐约传出畅快的笑声,野口桑和莉莉正兴致勃勃聊天。 他吃惊欲躲,不慎踩中一只花猫的尾巴,吃痛的小家伙狠命一爪挠中他的小腿,人和猫的叫声叠加着冲击室内人的听觉,野口迅即前来开门。 “孟君,回来啦。” 孟想只好假笑搭讪:“野口桑,您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野口高兴道:“今天生意不错,不到七点东西全卖光了,松本小姐等你很久了,快进来。” 在他无心逼迫下,孟想勉为其难进门,野口家很小,玄关连着和室客厅,莉莉端坐在几米外的垫子上,笑容可掬地含胸问好:“罗布师兄,晚上好。” 孟想赶忙依样画葫芦,行礼后脱掉鞋子,等野口重新坐定,再在他对面靠近玄关的地方席地而坐。日本沿袭中国古代礼仪,讲究座次方位,野口坐的位置是主人席,莉莉先来被他安排在上宾席,孟想年纪最轻,主动坐到下席,以示对宾主和长辈的尊敬。这都是他在日本撞墙碰壁学来的经验教训,做习惯了也觉得是对自身素质教养的陶冶,身为华夏子孙,有必要继承祖先的礼仪,免得被当成粗鲁浅薄的野人,让借鉴者看笑话。 他的表现让主人客人齐露赞许之色,野口冲莉莉夸讲:“这孩子很懂礼貌,敬语也说得不错,比外面那帮野小子强多了。如今日本新一代的风气越来越坏,好多年轻人做事没规矩,女的公然在车站里化妆,穿着短裙蹲在路边吸烟,走路把雨伞晃来晃去,根本不管会不会碰到其他人。男的更不像话,在公众场所大吵大闹,吃东西抽烟喝酒,在地铁里跷二郎腿,大声接电话,隔着人堆相互叫喊聊天,太让人生气。我小时候人们在街上看到行为不端正的小孩和少年可以随意教训,甚至抽上一耳光也没关系,那些孩子的父母如果得知情况,非但不生气,还会当面向人道谢,哪像现在的孩子娇生惯养,只知道吃喝玩乐,日本的未来要是交到他们手中,非完蛋不可。” 每个国家的老人似乎都热衷崇古贬今,孟想在国内也常听爷爷辈们数落当今小孩缺乏教养,学了一身歪风邪气,国家交给他们迟早要完,同是“垮掉的一代”接班,也不知道数十年后中日两国分别是什么景象。 莉莉堆笑搭话:“就是说啊,所以我才不想生孩子,现在社会风气太堕落,要是他长大不学好怎么办。” 野口嗔怪:“这种想法也不行,我们国家已经严重老龄化了,女人要都像您,国家也会灭亡的。遇到好男人还是结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 “呵呵呵,瞧您说的,好男人哪儿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这是典型的日式寒暄,相当于正式谈话前的预热,等气氛足够圆融了,野口替莉莉引出开场白:“那个,莉莉桑,您不是有事要跟孟君商量吗?” 莉莉做出如梦方醒的姿态,稍稍整顿坐姿后对孟想说:“罗布师兄,前天我家里遭了小偷,现在警察还没抓到人呢,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每天被迫去酒店过夜,实在很辛苦。” 孟想忙点头:“哦,中午听见您和野口桑聊天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相信警方会尽快破案……”就此词穷,只好快速以“别担心。”潦草收尾。 莉莉愁眉苦脸道:“我是相信警方的能力啦,可是……” 日语的转折动词都放在句首,所以她一开口孟想就知道有后招,但这个后招比想象得还难应付,她居然邀请他搬到她家去住。 “那小偷落网前可能还会作案,而且我家被盗的事闹得很大,这一带都传遍了,我怕其他小偷知道后会效仿他上门行窃。那栋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和左右邻居都隔得比较远,发生这种事真的太叫人害怕了。听说罗布师兄也在找住处,就到我家来,我不收你房租,水电气费也全免。” 这女人显然和野口通过气,老头儿积极帮衬道:“孟君,莉莉桑的提议不错啊,你住到她家去,一来可以保护她的安全,二来又能省下找房子的租金,一举两得的事,你就接受。” 孟想胸脯长草心里慌,结结巴巴推辞:“这不大好,太给人添麻烦了,绝对不行。” 莉莉矢口否认:“看你说的,罗布师兄,现在寻求帮助的人是我啊,说句失礼的话,我其实就想家里多个人会多些安全感,别的人又不放心,只有你最合适,你就答应我,求你了。” “这、这个……” “请别现在拒绝,至少考虑一晚上,明天再答复,拜托拜托~” 日本女人在请求他人时往往声情动作齐上阵,个个酷似少女漫画女主角,这四五十岁的大妈也不例外,那是她们从小在男权社会里学习磨炼出的降服男人的特技,看着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娇柔婉约的腔调,夸张又不失可爱的手势,稍微有点男子气概的都会让步。 孟想正是两手抓不着缰,阿橘竟也不期而至,来给野口送月见节(中秋)的月见团子。 “阿橘!” “莉莉桑!您也在啊!” 见两个女人碰面便亲热握手,孟想再吃一惊,然后毫无悬念地目睹阿橘加入说客阵营,和野口一道鼓动他接受莉莉的邀请。 他一人难顶三张嘴,无奈下采取缓兵之计,请他们容自己考虑一夜。 等客人走后,他溜到附近的休闲活动场地打电话,召唤他的狗头军师熊凯。这次接电话的既非熊胖也非徐灿,是一个金属音质语气高冷的男人。 这男人孟想也不陌生,听到他的声音便不自觉哈腰赔笑,分外恭敬地问好:“林教授,我是孟想,请问熊凯在您哪儿吗?” “嗯,他在,你是孟想。” “对对,好久不见了,您近来可好?” “还不错,你稍等,我去叫他来。” 孟想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听到熊胖在远处喊:“畅畅,地板都擦干净了,你快来检查检查!” 接电话的男人不悦嗔斥:“小点声,吵死了,喏,有人找你。” 手机总算转到熊胖手中,但他并未接听,急匆匆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来到四下无人的场所,才虚着嗓子用谍匪接头的微弱声音问:“喂,孟瓜娃子,你这么暗了找我做啥子?” 孟想看着表抱怨:“才9点过,哪儿有好暗嘛。你今天跑到林畅家头去了唆?徐灿呢?” “他当然在我家头撒,我跟他说我去奈良看老师,今晚上不回去。” “你虾子又扯白哦,谨防遭拆穿。” “不得,灿灿最相信我了,从来不得怀疑我,就怕畅畅看出问题,你不晓得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用的是另一部手机,里头的号码都是筛选过的,就怕他查出啥子来,那老子就死硬了。” 熊胖说这些话时的紧张程度堪比背负家国命运冒着杀身之险潜伏的特工,百般提防惧怕的却是他倾心爱慕的恋人,前文提到他在徐灿之外还有一朵与之并驾齐驱的“红玫瑰”,方才接电话的正是其人。此人名叫林畅,现年32岁,第二代日本华侨,曾在北京留学,普通话流利,但发音仍有股死板的日本腔,加上本人才大气高傲世轻物,言行便处处透着冷艳,目前在大阪大学信息科学研究科任教,是个年轻有为的教授。 熊胖早年有过劈腿案底,还为此丢掉半条命,可他这人天生心窍多,伤疤好了便忘了疼,见着可意的对象自制力常常迅速清零。这话对他有点不公平,在跟徐灿交往后他曾立定过一心一意的志向,几次心旌摇荡都能成功坚守底线,直至遇到林畅这个“国色天香”的克星。 “国色天香”是熊胖的评语,孟想听一次吐一次,但只针对他的恶俗谄媚,对林畅的颜值还是服气的。这人虽是个男的,但肤白貌美体态端庄,随便搁哪儿都是人尖,加上才华出众事业有成,气质里自有一种低调的嚣张,说成红玫瑰一点没错,远比软糯清秀的徐灿招眼球。某日偶然在校园里与熊胖擦肩,后者被他一眼夺魂,撞见夙世冤孽似的不顾一切穷追猛打,吃尽各种苦头完成花样倒贴,终于打动芳心一亲香泽,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当时孟想听他陶醉炫耀,只想钻到手机里吐他几口唾沫。 “你娃简直不是东西!当初跟徐灿山盟海誓,这阵遇到更好的就把人家抛弃了,我看你就是吃不得饱饭,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找起孽来造!” 熊胖厉声反驳:“你晓得个屁!我好久抛弃灿灿了?我跟他好得很!哪个都不要想拆散我们!” 孟想像打着黑漆灯笼照不清他的心思,疑问:“你都跟那个林教授耍起了,未必还要继续跟徐灿在一起啊?这个不是传说中的脚踏两条船?” 熊胖的反应极其委屈:“我有啥子办法嘛,我又喜欢畅畅,又喜欢灿灿,两个都想要,哪边都舍不得放手,只好先这个样子了撒。” “我日哦,熊瘟丧,你太要球不得了哈,搞忘你是咋个流落到日本来的了哇?当初你背到antony 网了个日本小三,最后落得两头失俩,现在又想故伎重演,是不是觉得上次没遭痛哦?还想再耍一次火!?” “哎呀,你没处到我这个位置,不懂我的感受。我就是同时喜欢他们两个,喜欢的程度还一样深,丢掉一个都像在要我的命,你个人试到想一下嘛,喊你在你妈和你老汉中间选一个,你该咋个办?” “妈的批!这个咋个能拿自己的妈老汉打比方嘛!我看你就是没名堂,乱整!骚搞!二天翻船了个人闷倒脑壳去死,不要指望我来捞你!” 好话歹话都劝不住,孟想只得由他去,熊胖既然生就三心二意的德行,也就天然配备了一心两用的技能,劈腿劈成标准的一字马,居然安然无恙地混了一两年。这也得益于林畅繁忙的工作,日本工作狂多,教授里的工作狂更多,他一面教书一面带研究生还要腾出时间搞科研,平均半个月才能跟熊胖幽会一次。这些临幸都依照孟子“食色性也”的指示进行,但熊胖欢欣中每每抱憾,偶尔也会跟孟想吐槽,说林畅每次**都只准亲吻抚摸,坚决禁止他插、入。 “畅畅有洁癖,我帮他打个手\枪他都嫌脏,弄死不准我日他。” 孟想一个直男,听到此类牢骚就头大,顺势挖苦:“对的嘛,本来我还在想你说你要把自己分成两半,给他们一家一半,手脚都可以对半砍,你娃娃又精灵,脑壳有一半也够用了,问题是鸡、巴只有一个,总不能分起用嘛?这下好了撒,林畅又用不到你的鸡、巴,总算分匀净了。” 59.疯狂 支持正版  这通分析鞭辟入里, 一下子点醒孟想。莉莉是个潇洒独立的洋派女性, 凡事都把自我意识摆首位,否则不会坚持独身主义。上次一夜情时,自己醉得一塌糊涂,办事乱没章法, 她的体验估计也很不愉快, 事后发那封邮件来开导其实是委婉的拒绝, 绝交说不定还正合她心意。况且她条件那么好,要玩男人选项极多, 犯不着为一个异国穷小子又费马达又费电,应该确如熊胖所说,只想找个靠得住的人看家。 可即便如此,他也拉不下脸来捡这桩便宜。 “她们家好像是栋豪华洋房, 我去了就给我一个小套间住, 还不收水电气费, 这个地段的房租很贵, 一套单身公寓少说都要八、九万,洋房就更不消说了。我又没帮过人家啥子忙,咋好去住人家用人家的嘛,搞得像寄人篱下吃软饭一样, 怪不安逸的。” 熊胖酸溜溜冷笑:“你个瓜货, 怪不得混不起走, 人家的娃儿傻是脑壳进水, 你龟儿脑壳头就是一泡屎。你晓得在日本请个守夜的保安要好多钱?就是打对折也够抵消房租水电气了, 那个嬢嬢比你会算账,你以为人家在做好事施舍你,其实人家稳赚晓得不?日本人的用人手段是全世界最强的,你有利用价值经得起用人家才会找你,我是你就理直气壮住进去,就当自己是个门神,互利互惠哪点不好呢?你看你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把这一年多的房租杂费节约起来会是好大一笔钱?二天毕业拿到这笔钱当储备金,不管是继续留下来深造还是回国就业心头都多点底气,人生在世要学会变通,太老实了就是木,不要怪生活对你残酷,是你娃脑筋太死。” 有钱人家的孩子只要不是白痴,就算再不学无术好逸恶劳,人际观金钱观都有过人之处,这点在熊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仅腰包充裕,心思还活络开通,怪不得能左右逢源。孟想茅塞顿开,依他的建议,次日向莉莉回话,同意搬到她家去住。莉莉喜不自禁,当天就去野口家搬运行李,等孟想下午上完课,她已经收拾好屋子,通知他直接上门入住。 孟想按照地址找过去,方知莉莉的家离野口家也就两三百米远,自己还曾多次路过。放眼先望见一座宽敞的院落,白色围墙黑漆铁门,一排高高的日本金松在墙内探头张望,门口连接一条绿树掩映的羊肠小道,顺着拐一道弯才能看到白色的欧式建筑,论规格,真算日本的一流豪宅了。 莉莉为客人准备了丰盛的乔迁宴,请了阿橘和野口助兴,还说她已跟左右邻居打招呼说家里有朋友借住,请他们以后帮忙关照。日本人情淡薄,社交礼仪却很复杂,新到一个地方入住要先向左邻右舍赠送点心糖果之类的小礼物,代表友好尊重,如果家里来了长住客,懂礼貌的人家也会及时知会四邻,以免邻居们发现有陌生人在隔壁进出,产生疑惑和困扰。 莉莉的做法给孟想吃了定心丸,她肯光明正大通知邻居,表明请他入住的动机单纯正直,不存在不正当目的。众人体量他半夜还要出门打工,饭后早早散席,孟想的房间在一楼,本是靠近客厅的休息室,莉莉让他住在这里,大约也是方便安保的意思。他已习惯居无定所的生活,消除心理障碍后,像平常一样安然入睡,这里离筑地市场骑车仅需二十多分钟,多为他赚得半个多小时睡眠,单凭这点就是不错的改善。 无风无浪地过了两天,周三该去赴川野老师的约会了,早上他打完工回到莉莉家,准备抓紧时间去松汤洗澡,再回家弄个早饭,吃完就去学校。搬家时莉莉建议以后他在家弄饭吃,厨房里的食材随意取用,但是得把垃圾收拾好。在日本垃圾分类的繁琐复杂足以成立专门学科,连说三天三夜也难以尽述,这就让做饭成为负担,致使日本大部分单身汉都靠外卖过日子。孟想经济紧张,奉行省钱第一,以前居处简陋没条件开火,莉莉家却是厨房宽敞设施齐备,只要时间充裕便顺手做些简餐果腹。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进屋后一股诱人的饭香沁人心脾,日本大米品质好,加上淡水资源丰富,水质偏软,煮出来的米饭非常可口,莉莉家买的又是米中极品“秋田小町”,煮熟后软滑韧糯气味芳香,空口也能吃上一大碗。米是昨晚泡好的,放在自动电饭锅里定时开蒸,这会儿已经熟了,孟想闻着饭香饥肠辘辘,但为免主人见怪还先洗掉满身汗臭。因阿橘平日里多方关照,不想因搬家中断往来,仍决定舍弃他房里的独立卫生间,继续去松汤洗浴,进屋拿上换洗衣物用具,出门时楼梯被踩得叫唤起来。 “おはよう(早上好)。” 记忆犹新的明丽笑脸在不合情理的状况下现形,孟想差点失手摔掉小塑料盆,两眼暴睁地惊叫:“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神出鬼没的公狐狸眯起眼笑而不答,紧接着莉莉出现在他身后,身着睡袍,披头散发地招呼孟想:“罗布师兄,你回来啦,工作辛苦了。” “是,我、我刚到,这位是……” 孟想很不自然地客套着,急需她来释疑。 莉莉站在楼梯阶上,从身后搂住青年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亲热介绍:“这孩子叫tsubasa,是我的朋友。” 三次遭逢,妖孽总算有了代号,tsubasa是日语里汉字“翼”的发音,不过小日本起名随意,也可能是别的意思,并且还有一点令人起疑,日本人向人做介绍时一般连名带姓引荐,多数会强调姓氏,全日本对外没姓的只有天皇一家和个别演艺人士,再不然就是一些从事偏门邪道的家伙,比如牛郎、娼妓,凭孟想的直觉,狐狸精八成属于第三种。 我就说他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搞了半天还是鸭子,照这个情形看昨天晚上肯定和莉莉睡过,哎呀呀,日本女人简直会享福,有钱就能睡到小鲜肉。欸~不对,这个娃儿既然是伺候富婆的小白脸,为啥子还来骚扰我?听说基佬对到女人都硬不起来,未必他是双性恋,男女通吃? 看到眼前那两张一式一样的媚气笑脸,孟想的思维犹如万花筒变换不定,又听莉莉向tsubasa介绍他。 “tsubasa 酱,这是我的师兄,罗布旺波。” tsubasa稍稍向她转头,视线仍套牢孟想。 “你不是说他是中国人吗?这听起来不像中国的名字啊。” 莉莉笑道:“罗布旺波是我们上师起的法名,他原名叫孟想,孟子的孟。” 日本的中学课本里有《四书五经》,所以孟子在日本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一提都知道。莉莉介绍完毕,让二人相互打招呼,孟想不得已伸手过去,强笑道:“你好,我是孟想,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tsubasa大大方方握住,笑靥绽放:“你记性真差,我们这明明是第四次见面,怎么还说初次?” 说着故意捏了捏他的手指,瞳仁里又闪出勾魂摄魄的光,孟想微微一个寒颤,嘿嘿干笑,不中用的脸皮绷不住漫涌的血潮,一阵阵发紧。莉莉眼力之精媲美x光,见状不露声色斜睨着tsubasa问:“你们认识?” “哦。” tsubasa扬眉颔首,微微嘟嘴,故意弄出一脸玄虚。 莉莉欢笑:“那太好啦,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啦。” 孟想使劲挤出笑容敷衍,感觉被人剥掉了衣服,再不逃跑底裤难保,捧起手里的澡盆说:“我去洗澡,不打扰二位了。” “这里不是有浴室吗?你要去哪儿洗呀?” tsubasa拿话截他,莉莉也存心帮腔似的多嘴:“背后那条街上有个叫‘松汤’的钱汤,罗布师兄每天早上都去那里洗澡。”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们也去?” “好啊。罗布师兄,你等等,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孟想生生被他们撬嘴喂雷,五官像打了石膏就此僵硬,内心深怨莉莉添乱。想想看,进了澡堂便要赤身**,不是给了这小子公开合理偷窥他的机会?真是岂有此理! 可气这排斥不能抖出来示众,他憋着阴火吃暗亏,盼望浴池里有其他男客,好镇一镇tsubasa的妖气,可惜天公不佑,今早他们是洗头汤的客人,偌大的男澡堂仅供他二人享用。他只好在更衣室里磨蹭,不想当着tsubasa宽衣,那小狐狸无视他的尴尬,三下五除二脱光,欢欣地说:“好久没泡钱汤了,感觉好新鲜啊。” 他活蹦乱跳跑进浴室,孟想挨了几分钟才行动,浴室里温暖怡人,池水如同会呼吸的井,浮腾起缕缕白雾,tsubasa坐在池边的小板凳上对着水龙头洗浴,孟想进去时他正高举一盆水浇灌头顶,水顺流直下,冲刷过他光滑如玉的背脊。印象里他身形清癯线条流畅,不过上次目睹是在夜间,朦胧如画,这时实景清晰,纤毫毕现,对视觉形成更有力的冲击,他洁白透亮的肌肤经过热水滋润,泛起红润,宛若初开的荷花,彰显青春的生机与活力。 孟想常混澡堂,在国内上大学也是众人共浴,彼此裸裎相见。除开画本雕塑这类艺术作品,同性包括自己的身体留给他的概念只有:粗糙多毛、黑胖臃肿、干瘪瘦削、孔武有力、五大三粗这几种,所以他一直不能理解基佬的口味,疑惑对着那样丑陋的**怎么能产生性、欲?别说胖子瘦猴,黑毛猩猩这类的怪兽,即使给他一个跟自身差不多的,被外界评价成帅哥的男人也无法催生他的性激素,想象跟对方做、爱,结果只会作呕。 而今天他在这美貌青年肢体上收获了突破认知超越性别的美感,恰似一颗刚刚从贝壳里脱胎的明珠,观之炫目,令他暌违画笔的手不禁躁动,想用画纸颜料记录这份难得一见的美。 用艺术家们的话来说,这人就是个激发创作灵感的尤物。 孟想调动起专业细胞,幻化成一部摄影机,情不自禁设计构图。tsubasa忽然回眸一望,笑嘻嘻问:“你快过来洗澡呀,发什么呆?” 他这一笑,邃美的静景瞬时活色生香,孟想嗓眼发干,咳嗽一声低头坐到就近的水龙头前,快速淋湿身体,拧出沐浴露囫囵涂抹。之前还介意被tsubasa偷窥,此时自嘲臭美,心下嘀咕:“他自己都长得那么好看,我跟他一比就是个生毛的鹅卵石,他稀罕我哪点?” 分神之际,一声低语在热息吹送下钻进耳孔。 “能帮我搓背吗?” 惊呼已奔到孟想口腔,被他死命咬回去,为此几乎对舌头施以腰斩,重心同时偏移,屁股下的小板凳成了跷跷板,一跤坠地,撞痛髋骨。 “谁让你过来的!” 数米之外就是女浴室,没有隔音屏障,他只敢压着嗓子咒骂呵斥,tsubasa表情纯如氧气,略含委屈地说:“我没带搓澡巾,自己洗很不方便嘛,再说朋友间相互搓澡很正常呀。” “谁跟你是朋友!” 孟想挥手驱赶,对方灵巧躲过,凑到他耳边轻笑:“你不帮我,我就把我们做过的事告诉松本小姐。” 这话好比唐僧的紧箍咒,顿时令孟想丧失战斗力,tsubasa自知得计,露出狐狸的狡猾面目,将沐浴球塞到他手里,转身展示玉白的脊背。 “孟桑,拜托啦。” 孟想受其胁迫,违心充任搓澡工,毛躁地抓起沐浴球在他背上没轻没重擦了两下,在那白绢般的肌肤上留下一抹朱砂色,tsubasa轻声呼痛,扭头看他,无辜的眼神好像两排细细的锯齿咬住他的良心。 “对、对不起,我小心点。” (补丁,老地方见) 麻痹啊!这硬是要出事! 他的意识霎时切换到惊悚灾难片,抓起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趁tsubasa受惊避让,拿出军事化的速度手舞足蹈洗完澡,用毛巾捂住胯部,咬牙切齿奔向更衣室。 “我也是这里的客人。” 孟想竭力瞪眼显示不满,不小心把眼眶拉得生疼,连忙撇过脸去眨巴眼。tsubasa笑了笑,去电饭锅里舀出一碗米饭,轻快地说:“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看他吃得香甜有味,毫不亏心的样子,孟想暗中骂不歇口,怨气四溢,拉暗室内光线。 tsubasa浑然不觉,还不知趣地套近乎:“吃完饭你准备去哪儿啊?” “上学。” “上次在多摩美大的图书馆看到你,你是那儿的学生。” “嗯。” “我正好要去世田谷,待会儿我们可以同路。” 这话像一把钳子在孟想喉咙上猛的一扼,刚嚼碎的米饭差点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挣扎着灌下一杯凉水,一副死去活来的情态。 tsubasa又晾出无辜的伪装色:“你不愿意?” 孟想放弃日式的委婉辞令,斩钉截铁说:“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怎么这样~” 老子好想弄死你娃头儿! 孟想雷电入脑,无声咆哮后一头扎进饭碗,挥动筷子迅速将米饭扒拉到嘴里,想快点吃完动身,甩掉这死缠烂打的家伙。tsubasa看穿他的计划,也提高进食速度,两个人仿佛食王争霸赛上的选手,吃得你追我赶,不管味道只求速度,嫌咀嚼碍事,恨不得拿开脑袋把食物一股脑朝腔子里灌。孟想抢先一步吃完,收拾自己的餐具冲进厨房速度清洗,听tsubasa在身后说“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我吃饱了)。”,骤然扭头大声吩咐:“洗了碗才准出门!” 日本人素有服从命令的天性,被他一喝tsubasa下意识说:“はい(是)” ,自动套上了绊马索,孟想趁机开溜,出门跳上自行车风风火火驰向车站。 骑出一条街,他断定徒步的人不可能追得上了,便减缓车速,松快地吹起口哨,看看表时间还早,优哉游哉慢慢骑也来得及。哪曾想乐呵不到两分钟,身后一阵惊魂的车铃声,一头棕毛的小子滑翔着闪进视野,也踩着一辆自行车。 “孟桑,你怎么才骑到这里,太慢啦。” 孟想大惊,问他哪儿弄来的车,听他随口说偷来的,身子一歪右脚落地,呵斥:“太不像话了!这是犯罪,赶紧给人还回去!” tsubasa轻轻一哼:“这还不是孟桑害的,谁让你拼命甩开我。” 他挥洒自如施展傲娇情态,日常想必很受宠爱,孟想又气又急,七上八下妥协:“好,我准你同路就是了,快把车放回去!” tsubasa展颜嬉笑:“骗你的,这车是我在松本小姐家的车库里找到的,已经跟她发过借用信息,晚上还回去就行了。” 孟想将信将疑,他又使坏:“你不信,我就把车放回去,让你载着我走。” “不!你、你还是骑车。” 谈判停当,二人一道骑行,情绪一晴一阴,tsubasa顽皮好动,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孟想目不斜视唇齿紧闭,让他的搭讪悉数报废,那情形就像一只活泼的白鸽在逗弄蠢笨的呆鹅。 60.绝境 支持正版  孟想住在大田区鹤渡公园旁的民宿, 这里是东京的老城区, 房租相对低廉, 他租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木楼,一楼房东自住,二楼四个房间对外出租。一层连接的小院子和院门仅供房东一家使用,租客出行得走架在木楼外墙上的铁梯,因而基本不用跟屋主人打照面。孟想在这里住了一年半, 对房东家的情况了解甚少, 只知道夫妇俩有三个儿子,年长的那个正准备高考。 他的房间在楼道底端, 靠近公用卫生间,租金最便宜, 每月三万五,今年涨到了四万, 勉强还能承受, 前段时间听隔壁的菲律宾人说房东明年还打算涨价,到时估计就得另觅住处了。 打开房门,走进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家”,已是凌晨1点过10分,收拾一下就该出发打工了。他考虑要不要洗个澡,出门看看卫生间门上贴着的“注意清洁, 节约用水”的告示, 便打消念头。房东太太是个极其龟毛的中年妇女, 每次见面都抱怨房客们不讲卫生, 要求他们使用完卫生间必须彻底清理,有一次卫生间的出水管道被堵,她拿着单据气势汹汹上门追讨清理费,硬说水管是被孟想的头发塞住的。 孟想当时正在补眠,经不起她唠叨,老老实实交出5000円,事后跟菲律宾人交流,才发现房东太太对两家的说辞一模一样,菲律宾人说他看了清理出的污物,那一卷长长的黄毛分明是隔壁韩国妹子的,怎么能赖到他们头上呢?所以他坚决不交钱,据说另一位来自巴西的房客也持同样态度,最终只有孟想当了冤大头。 人善被人欺,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日本搬家非同小可,能平平安安赖到毕业,吃点小亏也认了。 反正待会儿去市场也得出身臭汗,这个澡留到去松汤洗。 他在榻榻米上爬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刷扣扣,好友栏上仅剩两三个夜猫子还在活动,其中一个令他眼前一亮,立刻点开这个备注名为“熊凯”的头像,按下电话功能键。 接话的是一位嗓音温柔的年轻男人,孟想知道是谁,和气地说:“是徐灿吗?我找熊凯,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那叫徐灿的青年也认识他,斯斯文文问好:“是孟想啊,熊凯在泡澡,你稍等,我把手机拿给他。” 一串拖鞋声、开门声和轻微的对话声后,手机里传出粗声大气的亲切乡音。 “孟瓜娃子,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准备去哪家偷灯泡哇?” 孟想情绪升温,也畅快地以成都话回敬:“你虾子才是哦,半夜三更还在洗澡,肯定才做了坏事。” 这熊凯是他的小学和高中同学,外号“熊胖”,其人是个富二代,身高190,长相酷似陈伟霆,正宗高富帅,体型也很标准,一身健身房里修炼出的腱子肉,体脂率6%,跟胖压根不沾边。“熊胖”这绰号是小时候得来的,老同学们叫了十多年,都不想改口,熊胖为人又随和,就由他们去了。孟想跟他打小要好,成年后又先后到日本留学,更有共同语言,可惜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虽不能常见面,但隔三差五就在网上接头,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彼此动向。 “熊胖,我跟你说嘛,老子今天遇到个怪事,说出来只骇人。” “啥子事?你莫说你撞鬼了哈。” “嘿!不是说的话,硬是撞到个鬼,差点把老子这条命出脱。” 孟想当即叙说了适才在上野毛北公园的奇遇,连那神秘青年扒掉自己裤子强行吹箫的经过也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按理说被男人非礼这种事多少有些羞耻,一般不会跟朋友道白,他之所以如此率直,是因为熊胖是个坦坦荡荡的基佬。 此事值得详书一笔,熊胖的弯由来已久,早在初中时同学们就对其性取向进行了捕风捉影的揣测,到高中时基本坐实。熊胖这人开朗、爽直,自信心爆棚,跟家里一言不合便大胆出柜,为方便搞基,高三时前往腐国留学,在伦敦成功收获第一份真爱——一个爱尔兰美少年。 二人你侬我侬同居一年,交往到谈婚论嫁的程度,结果被熊胖劈腿搞砸。他对一个在伦敦大学游学的日本骚男孩一见钟情,一拍即合搅上手,为追求人家,以回国探亲做幌子跟到大阪私会。不久东窗事发。那英国小甜心得知被骗,怒提分手,熊胖赶回伦敦跪地求饶也没能挽回真爱,伤心欲死地绝食半月,险些一命呜呼。 出院后他再次来到大阪,想在日本小三的怀抱中寻求安慰,谁知那浪货也是个没定性的,熊胖前脚回伦敦,他后脚就跟一个美国大叔好上了,熊胖知道后差点背过气去,就此陷入一段漫长而了无生趣的消沉时光。那些日子在网上晒书都晒的是《完全**》、《一个失恋者的临终告白》,唬得小伙伴们一愣一愣的,生怕哪天接到“打丧火”的电话。 经过这两次沉重打击,他发誓再也不搞跨国恋,坚决出口转内销,只盯着顺眼的男同胞下手。天可怜见,在大阪闲居时他与一个温柔可爱的苏州小基佬邂逅,由此焕发生机,开启甜蜜缠绵的第三春,这第三任真爱就是徐灿。熊胖拿他当心肝宝贝,为跟他长相厮守放弃英国的学业,转到大阪念书,目前在大阪大学理学研究科攻读修士学位,徐灿在同城的近畿大学经济学部念大四,明年也准备报考大阪大学的研究科,可谓夫唱妇随,日常也是恩爱无比,双方都有白头到老的打算。 不过熊胖的痴心并不代表专心,他在跟孟想私聊时称徐灿为“生命中的白玫瑰”,有了白玫瑰,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红玫瑰,至于是谁,留待下文分解。 听孟想口述奇闻后,熊胖深表怀疑。 “龙门阵摆得这么玄,是不是吹磕子的哦。” “哪个龟儿子吹磕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从来干不来日白倆谎的事。” “不是日白,那就是你娃娃发梦颠,肯定是久了没打手、枪,憋慌了。” “嗨呀!老子说真的,你还扭到老子扯横筋,早晓得不球跟你说!” 被连番质疑,孟想急躁得冲老友发火,熊胖见他郑重其事,登时来劲了。 “真的有这种事啊,快来摆一下,那个娃儿长得咋样?” 他做为基佬,并不觉得被男人性骚扰有何不妥,只在对方的相貌上划重点,好比时下众多猥琐男在拥挤场合被女性不慎挤到屁股撞了胸,只要是美女,那就眉开眼笑自谓赚到,如果长相抱歉,才会满面嫌恶暗骂倒霉。 这并不是孟想想讨论的主题,本着诚实原则难为情地作答:“长得…还多可以的。” “咋个可以法?摆详细点撒!” “就是…眉清目秀,粉嘟嘟的,晃眼看还以为是靓妹儿,仔细觑又是个男的,有点像那种男版的充气娃娃……” “我日哦,那么极品啊!” 熊胖恰似吃了加料的兴奋剂,音色中放出万千毫光,不住在浴缸里拍水。 “你娃娃运气好哦,说得这么巴适,老子光是听都硬了。” “巴适个求哦!我又不是弯的,突然被个男的按到嘴巴亲,逮到鸡儿咀,老子当时腰杆都差点闪断,这阵想起来脑壳皮还是麻的。” 孟想顺手揉揉胳膊肘,没摸到鸡皮疙瘩,脸倒是热得烫手,略加追忆,那神秘青年浪出水的眼神便在脑海里开走马灯会,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臊得他不住甩头。 熊胖嘿嘿直笑,说不出的淫猥,他基龄长达十余载,情史贯通中外横跨南北,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能解其中的三昧真味,立马不客气地戳穿朋友的矜持面具。 “你不要假打了,真的恶心你就不得硬不得射了,爽到了就说爽到了,有啥子不敢承认的。” 孟想急恼:“他个人埋到脑壳莽起势咀,比飞机杯还吓人,我身上又没的毛病,遭那个样子整咋可能不射嘛!?” 熊胖闻言狂笑:“搞了半天你硬是用过那个飞机杯唆,这就对了嘛,老子这个礼没白送。” 原来去年孟想过生日,熊胖一掷千金买了个最新款的飞机杯相赠,以便他在寂寞的单身生活中聊以□□。孟想觉得那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收到礼物后还数落他一顿,后来忍不住好奇拆开来试了试,感觉怪怪的,事毕仍然束之高阁,熊胖问及也一直坚称未曾使用,今天不慎说漏嘴,怨不得他要大肆嘲弄。 “我就用了一次,你紧到笑啥子?吃了笑婆子的尿了哇?” 孟想咬牙切齿中透出警告,熊胖灵醒收敛,转而安慰:“你不要紧张嘛,这种事正常得很,那个器官本来就是随便挨一下都要硬的,你都说跟用飞机杯差不多,那就当那娃儿是飞机杯撒。我晓得你心理留下了阴影,多去看点a、片,找点美女洗下眼睛,过几天就没事了。” 顿一顿,又好奇追问:“那娃儿是哪儿的人?” 孟想已给他哄散脾气,和缓地说:“听口音就是这儿的。” 熊胖喜赞:“你娃可以哦,这盘硬是为国争光了撒。” “争啥子光?” “早先他们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抓到我们国家的妹儿当慰安妇,现在你跑到日本来,啥子事都没做就让他们国家的男娃儿跪舔,鸡、巴比八路军的冲锋、枪还猛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成都自古是闲散之地,居民丰衣足食生活安适,无聊时就靠说笑逗趣解闷,熊胖自小浸淫其中,也生就一张快嘴,平日里好弄口舌,几位前任现任都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勾到手的。孟想缺乏幽默细胞,没能承袭巴蜀民风,跟熊胖聊天总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这次亦然。 “你硬是找起话来说哦,要比猛还是你更凶,不止让小日本跪舔,还把人家艹来翻起,我是冲锋、枪,你就是迫击炮。” 言辞直指熊胖上一段风流史,立时惹他不快,啧嘴埋怨:“喊你不要提这个事了你砸还是要提呢?那个是老子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误中日本特务圈套,背叛了盟军,这阵还时不时悔过。反正老子是把日本人痛木了,再好看的老子都不得要,日一下就烂鸡、巴。” 孟想自知失言,暗暗吐舌头,当年熊胖和那日本小三搅缠时曾夸对方很有女王feel,他在那小鬼子跟前犯过不少贱,明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私底下的情况也能猜出一二,跪舔肯定是必然的,估计舔的还不是一般部位——熊胖亲口说过,他喜欢给小受舔菊花…… 谈话进入错误节点,须及时调转方向盘,到底是熊胖反应快,主动换话说:“你最近咋样?学费结清没有?” 孟想郁闷地交代近况,这阔少便饱汉不知饿汉饥地感叹:“你咋越操越挫哦,人家像你那样一天到黑打工都发财了,你还穷得学费都交不起。” 孟想跟他认识多年,早习惯他的作风,不以为忤,自身又是大度宽容的性格,还配合他自贬:“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操这么撇,遇到的留学生好像个个比我宽裕,都申请得到学费减免,一问在学校的成绩还没得我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你现在的情况是本末倒置,一天只晓得打工打工,不会跟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拉关系,又不跟同学来往,日本人最讨厌不合群的人,当然不安逸你了。” 在日本的大学想申请学费减免,各门功课全优固然是刚需条件,但老师的评语也至关重要。孟想入学后打工不息,无暇同主管教务的老师建立良好关系,也从不参加各位教授旗下的研讨会,久而久之就不幸落了个“孤僻冷漠,不善沟通”的差评,次次在学费减免名单上落榜,被迫陷入只能靠打工支付高昂学费的恶性循环。 “有啥子办法嘛,我不打工生活就开不起走,学习任务又重,平时连觉都睡不够,哪儿有时间搞交际嘛。幸的好奖学金只按成绩评定,不然我更恼火。” “你先不忙打工,喊你妈老汉多寄点钱过来,拿一学期专门处理人际关系,先把减免名额豁(骗)到手再说撒。” “不得行,我来日本第一年就没要家头的钱了,我爸妈都退休了,身体又不好,前年又给我按揭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要还3000多的月供,我哪儿忍心再喊他们拿钱嘛。” 想到远在家乡的双亲,孟想思念之余唯有愧疚,以前的同学大多都已步入工作岗位,赚钱养家,再不济也能独善其身,比较之下直令他汗颜。小时候他品学兼优,人人都夸他将来有出息,他也立志要当个有作为的人回馈父母,谁曾想如今老大不小了还在异国挣命。爸妈为他付出无数,抚养读书自不消说,买那套按揭房也完全是为了他今后能够顺利成家,首付30几万花光家中积蓄,还背上二十年的房贷,本来他想自己还月供,二老也怜他挣钱辛苦,坚持用养老金替他还贷,整日节衣缩食,生病了就自己斟酌着买点药吃,不到万不得已不敢上医院。这一笔笔恩情债时常令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拿到学位,结束日漂生涯回国开创事业,再不做爹妈肩上的负担。 熊胖对平民阶层缺乏同理心,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富二代,同情心还是不少的,朋友有难理当相助,当即豪爽表态:“喊声爸爸就拿十万円去润到。” “喊爸爸”什么的是成都人特有的幽默,并非嗟来之食,但孟想不愿接受。一是之前已借过熊胖好几钱,至今尚有25万円未还,新债压旧债,以后偿还更吃力。二是熊胖本人并不慷慨,还是同学们公推的“啬家子”,属于“越有越抠”那一类。人生格言是“我的钱只有我的老婆能用”,外人想吃他一根冰棍都不容易。小时候他对孟想也很悭吝,但从高中开始突然翻然转变,送礼请客处处豪气,逢年过节还不忘发红包,全是666、888、999这样的吉利数字。 孟想曾怀疑这基佬是不是对自己有不轨企图,后来确认自己想多了,可又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最后强行得出结论:熊胖是真拿他当哥们才会破格善待。 俗话说“朋友交谊,事在双方”,做人要将心比心,不能把别人的仗义当成依赖取巧占便宜的捷径,这是孟想的家训,也是他处事的原则,是以处境再艰难,也不能收这十万円的援助金。 “算了,我自己还可以解决,明天去找学校求下情,可能还拖得到两个月。” “再拖得久最终还是要还的嘛,不然我再给你想个办法。” “啥子办法?” “我跟你说过的嘛,我上回在东京认到一个有钱的御姐,最喜欢搞中国男的。前天她又在喊我介绍男朋友,那婆娘出手大方得很,一耍朋友就发副卡,账单几百万几百万的签。我看到过她前两个男朋友,都长得怂眉怂眼矮矬矬的,简直跟你比不得,我估计她看到你口水都要滴到胸坎上,你不妨跟她勾兑两个月,编到她帮你把学费缴清了就脱手。” 这主意如同在三伏天里放了一星期的皮蛋瘦肉粥,馊得有盐有味。 孟想勃然大怒:“你想喊老子当鸭子唆?滚你妈的个脚!” 熊胖连忙劝解:“哎呀,你娃儿就是想不通,那个鬼妹儿不光是个富婆,人材也好,高高瘦瘦漂漂亮亮的,本来多的是有钱男的追求,不晓得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就喜欢包养中国男的。找到她纯粹是耍,又不用谈感情,就当是嫖高级鸡,还可以倒拿钱,哪点不好嘛。” “好锤子!熊瘟丧,老子给你说哈,老子再穷也穷得有骨气,不得干那些污猫糟狗的事,再跟老子打胡乱说,老子从此以后不得甩视你!” 孟想激怒下爆发怒吼,忘记此刻夜深人静,也忘记老旧的日式小楼隔音效果奇差。吼声尚在壁间回荡,楼下一个凄厉的尖叫声接力般穿透楼板窗户,在阒静的小街上呼啸盘旋,惊飞附近栖息的鸦群。 那变调的嘶吼里夹杂着哭喊谩骂,孟想识得那声音,是房东家备考的长子,听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地骂着“该死的中国人”、“把他们全杀光”,情绪已极端失控,而失控的原因孟想也猜着了。 众矢之的的危机感瀑布似的砸向头顶,他惶悚呆怔,眼看着又一个险情拖着臃肿的身躯一步步朝他逼近。 第一天外景拍摄任务完成,次日转入内景拍摄,都内拍时代剧的摄影棚租金太贵,剧组找了东京近郊一座传统旅社代替,租金20万一天。水木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古香古色的家具陈设,似模似样搭好布景,经过镜头处理,还挺精致古雅。开拍前金山秋取出一只梅花图案的漂亮圆陶盘,说这是她家祖传的古董,可以做为布景的点缀。 大家围住观看,见这陶器做工出奇精致,外行人也能看出是个有年代的物件,比现场的假货气派多了,又听金山秋说这盘子估价大约2000万,个个叹为观止,都赞成给几个特写镜头充门面。 只有水木茂站出来反对:“这是九谷烧,公元17世纪才出现,咱们这个剧的背景在平安时代,中间隔了几百年呢。” 金山秋不以为然:“一件装饰器皿而已,摆出来只是为了给布景增色,也没几个观众会研究器物的年代。” 水木斜眼冷笑,绰约地撩了撩海藻状的假发,讥讽:“金山桑,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拍的是时代剧,营造出贴切的年代感是拍戏的基本要求,平安时代的场景怎么可能出现江户时代的陶器?这不是时空错乱吗?而且你也别太小看观众,很多观众的文化素养很高,不像有的人读了博士后还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文化一无所知。” 金山秋一早发现这人妖对自己有敌意,被当面挑衅便不客气地回敬:“你是讽刺我没文化?有句话叫术有专攻,我又不是学历史的,没必要懂这么多。” “所以不懂就别多事啊,人家安排得好好的,你添的是哪门子乱?” “我是想帮监制的忙,这古董是我家的传家宝,我求了爸爸好多天他才同意借用的。” “呵~你一定没跟令尊说明情况,要是他知道你这样糟蹋贵府的传家宝,肯定会为这个无知的女儿心痛。” “一口一个无知挂嘴边,总指责别人无知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且是双倍的无知!” ………………………… 就这样伪娘和女汉子爆发了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奥斯卡急忙调停,其余人避之不及。孟想去庭院里透气,听到顾翼招呼他,回头见他坐在廊下,和服下摆撩到膝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悬空轻晃,如沐春风的娇俏感与剧里凛若霜雪的冷艳全然相反。 “孟桑,过来指导一下我的演技呗~” 他拍拍身边的地板发出邀请,假公济私的目的昭然若揭。周围还有别的同事在场,孟想若置之不理,恐怕惹上傲慢冷漠不敬业的嫌疑,再说有人旁观,量那妖孽玩不出什么鬼花样,便镇定地走过去坐下。 61.大团圆 支持正版  半小时前孟想在和朋友通电话时高声喧哗, 惊动了正在挑灯夜读的房东长子,那孩子大约学习紧张,心理负担沉重, 在这一刺激下来了个歇斯底里的大爆发。房东家异常震怒, 由房东太太出面, 毫不留情地向孟想下了驱逐令。孟想早知自己每日夜间出行会招致不满, 平时尽量轻手轻脚, 无奈这栋楼的墙壁比纸还薄, 再小的声音都关不住,仍然不停拉仇恨。今天遭际特殊, 心烦意乱忘却禁忌, 一不留神就犯了人家的忌讳, 被扫地出门也无话可说。 那小日本发疯时熊胖在手机里也听到了, 他不放心,隔了一会儿来电过问,孟想正骑车,用蓝牙耳机跟他通话。得知房东要撵人,熊胖大为光火,骂道:“这个日本老嬷嬷也太嚣张了嘛, 当初租房子签了合同, 合同没到期, 她凭啥子喊你走?” 孟想苦笑:“合同上写了的, 如果侵犯到房主的人身权益, 人家有权终止合约。现在他们就以这个为依据, 喊我今天必须收拾东西走人。” “狗、日的,这个条款才霸道嘞,他们说啥子就是啥子,你也是瓜得遭不住,咋会签这种背时合同?” “哪个喊我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嘛,想租相因房子,只有听人家摆布撒。说起来也确实是我不对,天天晚起打工,在人家脑壳上踩得乒啊乓的,久了哪个都要叫唤。人家的娃娃马上要高考,日本高考比中国竞争还激烈,上不到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哪个希望自家娃儿一辈子打烂账呢,还不都盼到他有出息,我影响人家复习睡觉,万一考试考撇了,不耽误人家一生啊?还是个人知趣点,早点撤退算了,免得二天担责任。” “唉,你硬是个烂贤惠哦,自己屁儿上的鲜血都没揩干净,还要给别个医痔疮。算了嘛,那你今天啥子时候去找房子呢?” “还不晓得嘛,只有等下午放学了再看。我跟房东说晚上8点前回去搬东西,她答应了。” “那搬家的钱你准备好没有呢?这一下起码要遭脱20几万哦。” 在日本租房第一次得交六个月租金,其中两个月房租是礼金,再两个月房租是押金,另一个月房租是给中介公司的,剩下的才是头一个月的租金。退房时礼金不退还,押金得看运气,留学生经常遭遇耍无赖的房东,还往往投诉无门,闷声喝黄连的大有人在。 孟想现在是负资产,哪有余财搬家?可面对熊胖主动伸出的援手,他仍执拗地选择拒绝。这有一半是在跟房东太太斗气,刚才听到她那些贬低中国人的言论,他简直气涌如山,只苦于理亏,不能直言反驳。此刻不接受朋友支援,是想以实际行动证明,并不是只有他们日本人才具备“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素质,中国人也有穷不移志的气节,宁可身骨苦,不叫皮面羞,大不了学流浪汉去公园搭帐篷睡觉,男子汉大夫要是这点坎都翻不过,还能干什么大事? “对嘛,既然这样你就个人先顶到起,心头过不得就发短信找你的田田妹儿摆一下,不要一个人闷起。” “晓得了,你也快去陪你的灿宝宝嘛,今天耽误你们过夫妻生活了,跟他说声对不起哈。” “哈哈哈,你娃娃又洗我脑壳哈,他也多担心你的,这个电话还是他催到我打的,有空带他去东京找你耍,我晓得银座开了家四川火锅店,据说味道还多正宗,哪天我们一起去搞一盘。” “哪个去银座吃哦,那边的东西都是豁土老肥的,非贵八贵浪费钱,你想吃火锅,到我住的地方来我弄给你们吃,整鸳鸯锅,徐灿不吃辣可以吃白味的。” “要得嘛,那你这盘要租个巴适点的房子哦,钱不够找我,滚去睡了哈,拜拜~” 他和熊胖聊完,刚好抵达筑地市场,这里是日本最大的鱼市,号称“东京之胃”,每天有超过2000吨的水产品交易,附近码头停靠着来自日本各地的渔船,不停输送新鲜货品。孟想的工作就是去码头接货,根据海产品公司的客户名单送货上门,从凌晨三点到六点,在码头和市场间往来奔波,片刻不得歇息。 跟他一道干活儿的日本人很多,大部分是受“东京劳动组合”安排而来,这是个保护劳动者利益的左翼团体,为了劳资纠纷时劳动者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给他们提供临时的工作岗位。搬运工劳动强度大,规定每天工作时长不超过三小时,而且为保证工人的健康,每个人隔天就得换班,一月顶多能干15天,由工头排好上班日程,写在表格上发给工作组成员。 孟想所在的小组工头是个华人,是朋友的哥们,知道孟想需要用钱,在别处找不到时薪这么高的工作,便偷偷违规给他多排班。但他这边能通融,入管局那边却不行,限制留学生每周打工时间不得超过20小时,所以孟想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能安安心心一觉睡到大天亮。 搬运工通常两人结队协作,跟他搭档的是个60多岁的日本老头,名叫龟田晃生,这人不到170的小矮子,上身长下身短,一对罗圈腿走路一拐一拐,活像个瘸腿螃蟹,眼睛还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就抓瞎。他在这儿打工四年,动作依然笨拙,经常捅娄子,要么弄翻推车,要么搬错货物,跟他搭班意味着多干擦屁股的事,因此人人嫌弃。孟想初来乍到时不知底里,被分派上这么个拖后腿的,干了几天瞧出眉目,也体谅他年纪大,想着“吃得亏打得堆”的谚语,凡事多担待。别人不愿搭理龟田,他倒乐意跟他聊天,全当口语练习。 别看龟田如今落魄,过去可是大公司的中层干部,风风光光干到退休,岂知在安度晚年的时节遭遇了熟龄离婚,被老婆当做大垃圾扫地出门。由于日本家庭的经济大权通常都由女方把持,男方一生的工资几乎都进了老婆的腰包,有的连自家有多少财产都搞不清楚,离婚时再被痛宰一半养老金,瞬间变成穷光蛋。 龟田就是这样沦为无产阶级的,离婚后租住在政府提供的廉租房里,每个月靠打工糊口,不过他本人挺乐观,成天有说有笑,知道孟想是中国人,便时常跟他聊中国古代史,懂得比孟想还多,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没事就买关于他的书来看。孟想曾询问缘故,据他说是因为小平同志一生中三起三落,置之死地后仍登上人生巅峰,他想研究其在逆境中的心理,以便日后东山再起。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潦倒中还念念不忘再创事业,这对孟想触动颇深,从此将龟田当成励志榜样之一,勉励自己牢记梦想,不畏困难勇敢奋斗。 这天他也和龟田一边聊天一边手脚不停的干活儿,挥汗如雨三小时,下班时天刚蒙蒙亮,来赶早市的人已聚如蚁群,市场上正在拍卖金枪鱼,一条重达100公斤的蓝鳍金枪鱼拍出了800万日元的高价,据说那种鱼的肉质极其鲜美,入口即化,做成寿司,每一份能卖到15000円,可孟想懒得好奇,他知道自己目前没那口福。 经常送货的一家摊位老板娘特别大方,每次给她家送货都会请工人一道吃早饭,尽管顿顿是生鸡蛋拌饭,酱汤米饭配新香(腌菜)之类的简餐,但随吃管饱,替孟想省了不少餐费。今天她家没订货,他只好去别处觅食,离开市场前先去一家鱼贩子店里领出一箱装有冰块的海货,用自行车载着,半小时后来到昨晚经过的临近常光寺的小街,在一家名叫“樱”的家庭寿司店门前停下。离营业时间尚早,店门已经开了,店家正做准备工作,孟想提着箱子进店,边擦汗边朝厨房方向高喊:“早上好,大江先生,您订的货到了。” 门内须臾走出一位穿厨师制服的老者,他身形高大,样貌体面,气质不同于寻常庖厨,带着股高雅的学者风度。 见面后孟想鞠了一躬,进前递上送货单据:“大江先生,这是今天的货单和发、票,请您过目。” “好的,孟君,辛苦了。” 老先生接过单据,随手搁柜台上,转身为他倒了杯玄米茶。这人名叫大江康太郎,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厨师,今年七十有三,曾是东大医学院的高材生,在东京有名的私立医院上班,是个很有身份名望的人。退休后闲不住,跑到这条街上卖寿司,如今也经营了十二个年头,店面小,只有十个座位,顾客都是附近居民,生意不温不火,仅够保本,不过料想他也不稀罕靠此挣钱,在日本像他这种行医数十年,又一生未婚无儿无女的老头子无不腰缠万贯富得流油,晚年开店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孟想是从前年开始给樱寿司送货的,每天当完搬运工就到跟大江先生长年合作的鱼贩子店里提货,原物送到了事,一次800円,按月结账,不用登记,入管局也无从查起,在他是一笔可观的生活补贴。这顺手差事是阿橘介绍的,大江先生跟她关系好,很信任她,连带着也信任孟想,从没刻薄刁难过,每月8号准时发工资,有时还会请他吃寿司。 今早大江先生还在忙别的事,孟想吃不成寿司,先去松汤洗澡,顺便把昨天借穿的浴衣还给阿橘。可能是他心事重重,打招呼时不如以往有精神,引起阿橘担心,离店时被她叫住。 “孟君,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也是,我们一块儿去吃猪排饭。” 阿橘喜欢猪排饭,常去离这儿半条街的一家名叫“乐村”的猪排定食店,也请孟想去过许多次。那家店位置隐蔽,藏在巷子夹缝里,路人很难发现。店门仅有一人宽,门楣上方悬挂“童卡次”(日语,猪排饭)的小灯笼,进到里面却是曲径通幽,厅堂足有五六十平米,横七竖八放着几张长条木桌,墙壁上钉着各种套餐的餐牌,最便宜的750円,最贵的1100円,以东京的物价看再实惠不过。进门左边最靠里的是台,也就是烹饪操作间,日本的小餐馆厨房都呈开放式,食客可以观看到制作料理的全过程,一个厨师打扮的老头儿正带领一名年轻小伙在操作间里忙碌着。 这里营业时间是每天早上7点半至晚上8点,他们去的时候店里已有几位就餐的客人,都是周围的邻居,阿橘挨着跟他们打招呼,立刻引起店主注意,那老头急忙把手里的活儿交给伙计,赶到台外迎接。 “阿橘,欢迎光临啊。孟君,你也来啦。” “野口桑,早上好。” 野口桑全名野口幸之助,是猪排店老板,也是个老光棍。中等个头,瘦巴巴的,终年红光满面,瞧着六十多岁,其实已经七十出头。不过这老头子和大江先生风格迥异,后者是知识分子派头,前者市井气浓郁,在东京生活大半辈子也改不掉厚重的关西腔,听谈吐就是个大老粗,为人实诚热情,对阿橘尤其亲切,孟想这外来人接触几次都能看出他对人家有企图,相信在当地老街坊中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惜这对看外表完全不般配,阿橘岁数再大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而野口长得实在难看,生就的缺陷还能忍,他那张脸却是后天毁容的产物,右脸一道粗长的刀疤从太阳穴贯通到嘴角,状似一条大蜈蚣,随着伤口愈合面部肌肉向上拉伸,右嘴角上翻遮不住牙齿,就是半个“剪刀女”长相,陌生人见了无不心惊。 老少三人相对哈腰问安后,野口安排二人坐到靠近台的饭桌前,屁颠屁颠去给他们做吃的。他开店近四十年,手艺炉火纯青,做出来的炸猪排饭非常好吃,关键量很足,一块猪排有成年壮汉双手掌那么大,每种套餐都配有卷心菜沙拉和米饭味增汤,不够可以随便添,加20円还能换一枚生鸡蛋,饿个三天三夜来也能啖到撑。 吃饭时阿橘不露痕迹地试探孟想,她极擅沟通,没费多大力气就让他如实道出苦水,得知房东撵人的事她同情又平和地说:“这还真是个大、麻烦呢,不过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也情有可原,就是太难为你了。” 孟想不能表现得太沮丧,笑着说:“我每天半夜出门,估计没人受得了,房东家能忍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阿橘用力摇头:“怎么能怪你呢,都是为了工作嘛,唉~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落脚?” 62.番外 支持正版  没撞到人算万幸, 可一顿抱怨在所难免,日本老太太大多眼高于顶,待人严厉,尤其讨厌不守本国规矩的外国人,孟想以前住的地方老年人多,尝过不少苦头,曾经有一次见到一位邻居时没用敬语打招呼就被对方人前人后大肆数落,憋屈得要命。今天差点撞了人,更不知会招出多少难听的话。 那位老太太也受到相当惊吓,仓惶地抬手挡住脑袋, 车停后几秒钟才慢慢放下, 借着路灯孟想看清她的形容,悬着的心安然回落。 “阿橘。”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 老太太也睁眼打量,惊讶地说:“孟君, 是你呀。” 这老太太是此间名人, 当地街坊都称她“阿橘”, 全名叫做八尾橘,八尾是夫姓,不过她丈夫已经挂了几十年, 是个老寡妇, 在隔壁街上经营钱汤, 也就是公共浴场。孟想和她打了三年交道, 交情正是从那座名叫“松汤”的浴场开始的。 当时他还找不到高时薪的工作, 每天得打两份工来维持开支,其中之一是为农协送牛奶。日本农协是日本组织基础最广泛的农民互助合作组织,其中一项工作是帮助个体奶制品生产商代售产品,以保护他们不受大企业垄断和打压。农协的牛奶质量好,价格也比知名乳业的奶便宜,很多中老年人都爱订,孟想应聘了送奶工的工作,每天早上5点去常光寺旁的销售点取奶,按照顾客名单,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上门,在7点前全部送到,一分钟都不能延误。 这两小时里他玩命飙车,双腿犹如缝纫机的跳针踩得飞快,送完奶汗出如雨,到夏天太阳一晒,衣服上白毛毛一片,像在盐巴堆里打过滚。之后就该赶去学校上课,中间没有多余时间回家换洗,为此他受过不少白眼,日本人素喜干净,超过七层人有洁癖,在电车上都是陌生人还不至于当面给他脸色,在学校可不行。上课时日本学生都避瘟神一样离他远远的,还有女同学当着他的面捂鼻子,发展到后来生活指导老师竟亲自出面提醒他注意个人卫生,可见他的体臭已经给其他同学造成困扰了。 孟想十分尴尬,谁都不愿被当成垃圾对待,可是去哪里找合适的地方洗澡呢?苦恼之际,他偶然发现了“松汤”,这澡堂就在他送奶的社区,据说是家百年老店,门面瞧着朴素亲民,价钱也比别的钱汤便宜,洗一次450円。孟想到日本后力行节俭,花钱精打细算,从没去过公共浴池,第一次进去还有点紧张。 当时接待他的就是阿橘,那天刚好是早上七点半过一点,阿橘正在店门口扫地,孟想不敢冒然登门,隔着七八米张望好一阵,阿橘很快发现他,主动跑过来打招呼。 “早上好,要洗澡吗?” 孟想看到她的第一感想是:这老太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而今头发花白皱纹成堆也还有着漂亮的轮廓,化了很精致的淡妆,身材高挑细巧,穿着素净的高级和服,系一条白色镶荷叶边的围裙,举止优雅神态和蔼,给人浓浓的亲切感。 孟想在她热情招待下进店,可能时间太早,店里还没有别的顾客,他在更衣室脱完衣服走进男浴场才发现澡堂的格局很奇怪。男女浴场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板壁尽头耸立着高高的收款台,坐在上面能同时看到两边的情形,顾客洗澡的景象自然也尽收眼底。 这个样子不就被那老太婆看光了吗? 虽然很不自在,但一想到对方年龄足够做自己的奶奶,别扭也只在弹指一挥间,相比之下时间更宝贵。他见浴场的大池子里已放满蓝汪汪的热水,被那雾气一熏,毛孔都张开了,乐呵呵大跨步地跳进去,这一跳就闯出祸来。 也是他刚到异国闭目塞听,不知道日本澡堂子的规矩,日本人泡澡前必须先洗净身体,进了浴池只许静静的泡,不带搓泥刮皮的。 所以他刚下水就听到阿橘惊急的叫声。 “だめ!だめ!(不要乱来)” 她踩着小碎步奔进男浴场,也不管孟想正光着身子,喝令他马上离开浴池,孟想窘迫难当,身边没有合适的遮挡物,只能双手捂住胯部,瑟缩地听她教训。 “小哥哥,这池水是给大家泡澡的,你不先把身体洗干净,弄脏了水,后面的客人就不能泡啦。” 孟想方醒悟自己损害公德,恰似吃了一斤老家的二荆条辣椒,脸红得冒烟,支支吾吾道歉,这么一来又暴露了尚显生涩的川式日语。 阿橘问:“你是中国人?” “……是。” 阿橘听了,边叹气边摇头,看来很无奈,孟想的羞耻心被射成箭垛,骂自己太粗鲁,不仅丢个人的脸,还抹黑国人形象,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阿橘态度依旧和气,指着浴池旁的一排洗浴喷头说:“请你就在这里冲洗一下,这池水得换掉,换水到加热需要一两个小时,今天大概不能泡澡了。” 孟想毛毛腾腾洗完澡,心想这池水少说好十几吨,被他生生糟蹋了,店家恐怕要索赔,这个澡搞不好得洗掉自己一周的伙食费。 然而担心的事并未发生,离店时阿橘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容可掬地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只字不提赔钱,孟想如遇大赦,出门飞窜而去,决心对这家店敬而远之。奈何附近和学校周边都没有别的钱汤,不洗澡就会继续当臭虫,受现实所迫,数日后的清晨他再度徘徊在松汤门口,想起前些天的糗事,踌躇着不敢擅入。结果还是出来扫地的阿橘先主动,看她还像初见时那般亲切热情地招呼:“早上好,要洗澡吗?”,孟想忽然莫名感动,二话不说进去了,不过这次他只冲澡,再不敢碰那清澈见底的池水。 打这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松汤洗澡,洗完换上干净衣服,清清爽爽去学校上课,形象大为改观,师生们对他的非议也消失了。不过由于第一次的前车之鉴,他始终没再进浴池,过了两个多星期,一天洗完澡离店时阿橘忽然说:“客人怎么不泡澡呢?冬天来了寒气重,要泡澡身体才会健康啊。” 孟想吃了一惊,脸皮**,不知拿什么话应对,又听她笑眯眯说:“下次来好好泡个澡,真的超舒服的。”说完还拿出一碟和果子招待他。 孟想在日本求学打工,饱尝世态炎凉,这个国家的人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但处处显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虚伪,有时还会被某些怀有民族情结的人轻视乃至敌视,似阿橘这般宽和真诚的太少见。他在这个慈祥善良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长辈的温情,亲切感油然而生,久而久之成为朋友。如今他已在松汤连续洗澡三年,和阿橘交情熟稔,也从她那里享受了诸多优待。 本来松汤已是东京为数不多的坚持早间营业的公共浴场,得知孟想每天7点结束工作,阿橘为方便他特意把营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洗澡费也打折到300円一次。前年她过生日,孟想为了她画了一幅铅笔素描,老太太欢喜不尽,一口气免掉他半年的洗澡费。她守寡四十多年,一直独居,店里只雇了一名打杂的大嫂,其余事都亲历其为,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却乐在其中。 日本很多老年人到了七老八十还在工作,精气神一点不比年轻人差,这估计是他们长寿的原因。通过阿橘,孟想在这条街上结识了不少开店的老人家,很敬重他们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总能从中受到鼓舞,因而乐于同他们交往。 但眼下这背心内裤背书包的滑稽模样被老朋友目击,却是他措手不及的。 “孟君,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打扮?” 阿橘果然狐疑地端详他,流露极深的关切,孟想讪笑着挠后脑勺,正是口拙,一名穿警服的小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远远地便朝阿橘打招呼。 孟想一看又是熟人,还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心坎犹如挂了块秤砣,越发累。 此人名叫芥川秀一,是附近的交番(日本的派出所)的巡查(片警),孟想每天都要路过他值班的岗亭,三天两头能碰上。芥川不仅个子小,连心眼也如此,孟想跟他认识三四年,有过的两次直接接触都很不愉快,头一次是骑自行车经过这里的一条街,被巡逻的他当场叫停。 “先生,您的自行车登陆码怎么缺了一半?” 日本对自行车管理严格,实行实名登陆制,私人买车时都须进行“防犯登陆”,由自行车经销商将车主信息报告给警察局,并在自行车上粘贴相应的登陆码,假如车辆被盗,可向警方报案。 那天孟想车架上的登陆码不知怎么掉了一块,于是吸引了芥川的关注。这也得怪东京治安好,民警们无事可干,尽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花功夫。孟想当时口语烂,连说带比跟他解释,并抄写出自己的自行车号码和登陆信息,芥川用手里的无线呼叫设备向系统查询,确认无误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问题,您可以走了。”,这一耽搁差点害孟想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