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快递公司的日子》 1.001 “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山顶，云雾缭绕处，说话的人一身艳丽的红衣，眉目精致，如自画中来，却意外不让人觉得妖娆，反而带着一股利落的仙风道骨之气。 颜影目光向远处看去，远方的城市灯火通明，与锦绣山河交织着，是一片盛世华景。 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回答时雨的问话，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还没从之前的沉睡里缓过神来。 “先休息几年，之后的事情，还没有打算。” 她左手拿着似玉非玉的东西，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脸上出现几分超脱的淡然，似乎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你们不用那么小心，我不过是个凡人，比不得诸位神佛有遮天蔽日之能，又经年在前线，元气大伤，如今虽侥幸活了过来，却也虚弱得过分，说不定，没过几年，我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地方了呢。” 声音沙哑而冷淡，传到时雨的耳朵里，却几乎在她脑海里炸出一片惊雷，被人拆穿的尴尬在一瞬间，就让她的双颊上攀附上了红色。 “大人，丹明大人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担心，您痛失挚爱，又身负重伤，在人间生活得不习惯……” 讷讷的解释，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这一番劝说的逻辑。 颜影嗤笑了一声，表情里的轻视和怠慢变得明显，声音却轻柔了些，几乎带着安慰的意味。 “好了，他让你来做什么，你把事情做完也就是了，这些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说起来，也跟你没什么关系。” 时雨当年还很小，当初事变，惊慌不安之下，受了些惊吓，可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参与到事情中。 事情毕竟从未到完全无法收拾的一步，她的仿徨不安，大多数时候，来自于流言和揣测，换句话说，不过是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当初魔族从未攻上九重天，高高在上的神明，心怀天下的神明，其实从未真正受到过什么损失，从未感受过切肤之痛。 被魔气侵蚀的，以卵击石的，拿着刀剑，站在战场上的，从来都只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神力衰微，他们即使想要拯救世界，也是有心无力的，不过既然这样，现在又何必，在尘埃落定之后，假惺惺的来警告她呢？ “你回去，告诉丹明，守好他的九重天，人间的事，不用他管。” 颜影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时雨，声音似乎怀着淡淡的怨恨，可细究之下，又什么都没有。 “人间的秩序，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重新建立，我不会让它再次陷入混乱的。” 那么多同伴死在眼前，最后就剩下一个她，人间勉强恢复了秩序，她陷入沉睡，如今初一醒来，便被上界那些自诩清高的人提点，她实在摆不出什么好的脸色。 “我如今成了这非人非妖的模样，也非我所愿，若是你们不放心，我也可以接受你们的约束。” 颜影身姿挺拔，风华无双，如今不过简单几句话，气势却逼人，时雨几乎在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就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好。” 她低着头，避开锋芒，手在面前摊开，一个精致的盒子出现在虚空之中，盒子里一字排开的，是与颜影手中的物事如出一辙的东西。 “丹明大人让我带给大人的，聚魂可温养魂魄，您拿着，或许有用。” 微微抬头，对上颜影冷淡的目光，迟疑了好一会，才终于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大人们既能以凡人之魂对抗魔族，想必灵魂之力远在普通人之上，那时候虽以身化剑，但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 颜影抬手，接过那盒子，打开盖子，把手上的东西放了进去，填满了空隙。 五枚聚魂挤在一起，晶莹剔透，她关了盒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这个礼物我收下了，替我向丹明大人道谢。” 时雨抿了抿嘴，说出了这一桩交易的条件。 “我们为大人在新城准备了一个身份，大人如今既然已经醒过来，在深山也不太合适，那边如今的情况，和大人的故土差不多，相信大人在那里会生活得很愉快。” 颜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恍然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聚魂难得，相传是上古遗物，如今九重天连带着人间界，总共也不过这五枚。 想必这些神仙也知道，当年躲在一群凡人后边不太地道，所以如今她这唯一的幸存者醒来，他们便把它送了过来。 只是，那场大战之后已经足足有两千年，如今神魔两道衰微，反倒是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凡人，力量最为强大。 虽然如今，比起她全盛时期，她已然非常虚弱，可依旧让那九重天上的人坐立不安。 聚魂对温养魂魄有奇效，可当年的一群人，早就魂归天地，连碎片都不剩，再是圣物，也派不上用场。 以身化剑，灵魂之力当然不会消融，聚魂在手，哪怕最后只剩下残骸，也有重塑灵魂的可能。 可惜，偏偏连残骸也没能剩下。 捧着聚魂而来的仙人，偏偏晚了那么一步。 如今的城市，看起来发展得很不错，几乎有了她记忆里钢筋水泥交叠的遗风，人烟聚集，若是真的去了，想必，也不太好隐藏自己的踪迹。 “好，我现在该去哪里？” 颜影觉得有些好笑，那些神仙，为什么至今仍然对她保持着忌惮，一定要让自己生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明明当初，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是他们这一群外来者。 不过也无妨，她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让她待在深山老林，她也是待不住的。 颜影跟着时雨到了名为新都的城市，她身上已经换上了时雨提供的服装，让她与街道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新都，与很久以前，她真正的故乡，几乎一模一样。那个以公元纪年的星球，那个神明手中失败的实验，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时雨看出了她眼中的眷恋，心中一喜，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因她气势而不敢和盘托出的计划，终于被完整的讲述了出来。 “大人您先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如今人间界发展很快，当初大人惯用的互联网都已经成熟了，大人您稍安勿躁，关于其他大人的事情，我们会有妥善的处理方法的。” 颜影嗯了一声，反复忍耐，才终于把自己的刻薄压抑下去。 别冲动，他们本来也做不了什么，当初的事情，皆出自本心，与其他人无关。 时雨退出门去之后，颜影才开始打量起自己的住所，标准的三室两厅，装修格调古朴，家电一应俱全，这让她几乎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说起来，她在绿地上，也不过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来将近百年的时间，她四处征战的时候，这里可是没有这些科技产物的。 一睡两千年，醒来后，她却几乎回到了绿地，她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拿起面前，时雨留下的东西，想要了解这个世界，被她们拯救之后的世界，在两千年后的现在，究竟向着什么方向发展。 然后，她几乎看到了绿地的二十一世纪，新都与当年她生活的，东方的龙城，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来，走到临街的阳台上，道路上车水马龙，路灯闪烁着光，让她几乎疑心，这一切只是个漫长的梦。 绿地从未覆灭，她没有到过异界，没有以外来者的身份，肩挑起驱除魔族的责任，没有结识过并肩作战的同伴，也没有历经过天地变色的惊险。 她还是绿地东方的龙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靠着自己的努力，在绵延高楼里，买下了属于自己的一户小房子，从此扎下了根。 可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那简约得几乎飘渺的装修风格，茶几上摆放着的聚魂，又生生把她拉回了现实。 在他们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家具线条，没有一点鲜艳的装饰，几乎书写着主人的古板和无趣。 她有些茫然得这么想着，似乎需要通过别人的认知，来回忆自己的当年。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当年经历过的种种，虽没有彻底从记忆里消失，可也蒙上了朦胧的意味。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最后的战场，同伴化作虚无之前的叮嘱，那简单几句话，压得她几乎不敢细想，只能一遍一遍在心中重复着誓言。 我会代替你们，好好活下去。 也会竭尽所能，让你们有回来的一天。 2.002 颜影拿着时雨给的卡，在商场挑选着东西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东西跟随着。 柜台前，她刷了卡，就地拆开盒子，拿出了手机，把刚刚办理的电话卡□□了卡槽。 脚下漫不经心，向外走的节奏很缓慢，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艳阳高照，阳光下，她把手机亮度调节到最高，专心摆弄着屏幕上的应用。 人群汹涌如潮水，身后跟着的人，似乎跟得有些困难，身后时常传来低低的喘息声。 属于妖物的气息，在人群中格外明显。 颜影默不作声地放慢了脚步，等着它的到来。 转角，她没入了一条狭窄的巷道。 巷道里了无人烟，橙色的阳光映照之下，却没有半点阴冷的气息。 “出来。” 她停留在建筑的夹缝之间，转过身，对着空旷的巷道，声音凛然，剑拔弩张。 旋即，一个身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出现在巷口，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大人——” 男人身高不足一米七，体型纤细，皮肤白皙得吓人，在阳光下，显出如冰如玉的机理。眉目修长，红唇皓齿，自带一股阴柔的气质。 “是你。” 颜影皱了皱眉，似乎对来人有些惊讶。 他是白殊，当年，苍遇座下的第一人，苍遇身死后，他通天彻地之能，却在那日与身上的魔气一同消散，自此沦为凡人。 却永远也进不去轮回。 颜影对着他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带着他回到了住所。 一路无言，白殊似乎有些忐忑，多次把目光定格在颜影的身上，心中因她的出现震撼，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些年，你们怎么样了？” 回到家，关了门，两人相对而立，在餐桌旁坐下。 颜影问的，是和白殊情况相似的其他妖怪，当年他们建立起来的军队，除了凡人，还有这些，因缘际会之下，和人类站在同一战线的妖怪。 他们是散落在荒野的灵魂碎片，支离破碎，存在本就不合理，只是现在，神明承了他们的情，也无力彻底抹杀他们，只能勉强维持着如今的平衡。 给他们在城市里合法的身份，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以新城为牢笼，限制他们的继续修炼，让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归于毁灭。 白殊叙述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妩媚，配上他那阴柔的脸，难辨雌雄。 “看来，现在我们成了监狱里的邻居了。” 听白殊讲完，颜影一挑眉，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总结道。 而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白殊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宽慰道。 “好了，其实这样算不上什么虐待，比起你之前在荒山野岭里，食不果腹，待遇还是要好得多？” 白殊抬眼，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大人！” “我以前在荒山野岭，也没有食不果腹过，我是一只狐狸的时候，也过得很好的。” 男人眼睛里有一江春水，被颜影两句话一勾，几乎荡漾了波澜。 “我没有害过人，苍遇大人在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他，保护着大家，为什么到最后，是我们被抛弃？” “我们不想修炼，丹明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我们也没有真正反抗过，可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大人，我不想成神，只想当一个人，这又碍着他们什么路了？” 颜影无法回答他。 当初灵山上这一众妖魔，明明才是那场变故中最无辜的人，可到最后，魔界湮灭，却是他们来承受这后果。 她要怎么说呢？因为神力式微，已无法接引他们这样的新生种族进入轮回，所以只能就这样拖延吗？ 可这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起来，一双眼里满是调侃，声音清脆悦耳。 “当人有什么好？喜怒忧思悲恐惊，哪一样都不为自己所控，生如浮萍，死如烟尘，哪比得上你如今，长生在最锦绣的年华自在？” 白殊沉默了一下。 “可我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人，永远也不会再有同伴和敌人，永远徘徊在世界的边缘，等着自己消失。”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带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就因为我们的到来不被人期待，即使我们为那些人抵挡了魔族，也是功不抵过，对吗？” 狐狸的眼睛里没有一点传说中应有的狡猾，反而透着几分天真，盯着颜影的目光里，几乎有些隐隐约约的期待，期待着她开口反驳，自己刚刚的判断。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等到，颜影脸上调侃的笑意还在，几乎欲盖弥彰着什么，他低下头，认命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多余的，我知道。” 颜影心中猛然一跳，一股火气冲动地从心底窜起，而后再无法熄灭，变了脸色，语速都快了几分。 “谁说你们是多余的？” “如果没有你们，这个所谓的新城，早就被魔界吞噬了。” “如果不是你们，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消失的就不是魔族，而是人间界了。” “丹明不管你们，我来管。” “召集你能联系到的所有山精野怪，告诉他们，我回来了，一心向道的，我管不了，可想要当人的，我还能庇护得住。” “你们想当一个普通人，也不一定非要经过轮回。” “三天后，让他们来我这里，我会给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 深夜，颜影躺在床上的时候，衣衫整洁，眼睛睁着，等着客人的来临。 窗户紧闭着，窗帘无风而动，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角落，而后渐渐变得清晰。 颜影坐了起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招呼来人。 “丹明大人。” 丹明一身青衫，眉目清秀，长发在脑后束起来，一身超脱三界之外的淡然气质，他目光掠过颜影旁边，皱成一团的白色棉被，眉尖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对着笑意盈盈的她一点头。 “白殊来找你了？” 颜影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的问话，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你们说了什么？” 丹明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主动交代，只得继续追问。 颜影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不善。 “大人只说让我在新都安心住下，可没说过，让我隐藏自己的行踪啊。” “白殊的神智源自苍遇的点拨，如今对得了他传承的我青眼相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大人连这也要管？” “我们这些人心思单纯，没有大人这般玲珑心思，如今心甘情愿被束缚，是出于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怀恋，大人不愿我们这些碍眼的人在这里，我也理解，可也别太过分了，” 尾音几乎带着隐隐的威胁，让丹明一怔，他看着颜影的目光复杂，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你误会了，我没有管制你们的意思。” “只是你也知道，轮回的事情，已经不是我能干涉的了。”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小心，现在天地间的灵力越来越少了，他们不可能按照正常途径修炼成神，你回来了，或许有人会心思活络。” “你也别太相信他们了，苍遇留下的东西，足够他们眼馋了。” 颜影一挑眉，“是吗？那我就多谢大人提醒了。” “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就算要内斗，也必定不波及新城。” “若要说起来，大人除了神格，也不比我高明多少，就不必在我面前，以创世者自居了。” “新城是我们毕生心血，就算大人一向看不上我们外来者的身份，也该承认，我们对如今的人间界付出的不比你们少才是。” 终究还是没有交代他们的对话内容，她躺了下去，慵懒的声音响起。 “大人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 丹明叹息了一声，踟蹰良久，最后留下一句“你自己注意分寸”，落荒而逃。 他面对颜影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底气，可尽管如此，他依然不能就此放任。 他已经躲了一次，不能再躲第二次了。 万物只有保持绝对的平衡和秩序，才能生死相依，蓬勃发展。 人间界只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在他们彻底衰落之后，得以保全。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他们有愧在心，可若是颜影从此行事偏激，他即便拼着自己魂归天地，也必定要护得人间界的周全。 无论是谁，拥有着绝对的力量的时候，都会变成不稳定因素，这与他们是不是外来者无关，也与他们如何出现的无关。 丹明盯着眼前的云雾重叠，一遍遍在心中衡量着事态，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头，微微颤抖着，暴露了他心中浓重的不安。 3.003 三日后，以白殊为首，十来个妖怪登门拜访。 他们一身狼狈，手上却拿着武器。 颜影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间，而后却怪异地一笑，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离而过。 “怎么？你们今天，是来找我讨债的？” 她迅速地往后一退，一阵怪异的风席卷而来，妖怪们进了门，而后，那门被猛然关闭，本就不广阔的室内空间，在瞬间就变得逼仄起来。 “你们如今这样的状态，能在我手下过几招？” 众妖沉默不语， “大人。” 白殊是他们当中，状态比较好的，从那一张精致的皮相上就可窥一二。 如今的对峙下，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他。 “大人，您回来了，打算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与颜影对视着，无半分惧色。 颜影下巴一台，冷然道，“坐下说。” 目光越过白殊，落在他身后的众妖上，几乎带着一点轻蔑。 “你们再怎么怨恨，如今也该养精蓄锐才是。” 白殊身侧垂着的手，瞬间捏成了一个拳头，他微微一点头，众妖略一迟疑，围绕着茶几坐下。 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沉寂如水，一眼看过去，几乎会让人错认他无欲无求。 “大人这些年，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们。” 颜影叹息了一声。 一朝醒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丹明送来的聚魂被她好好收捡着，他们明示暗示，当年身化利剑的时候人，还可能有回来的一天。 可不管是丹明，还是时雨，都没有提及过妖族，它们心怀怨气，几乎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她遇到白殊，听他陈情之后，心中郁结难安，甚至没给自己修整的时间，就让他召集了同伴。 当年也是她和苍遇，把原本无辜的妖族拉入了乱局，它们，是她欠下的债。 “你们想要什么？跟我说说。” “既然我回来了，总不能也像丹明一样，对你们视而不见。” 沉默了好一会后，她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舍身庇护的决心。 “当年……跟着我们的人，现在还剩下多少？” 妖怪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都能看出些许的跃跃欲试和期待，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小声讨论的声音。 颜影目光扫过他们身上，他们中的许多，灵力已经衰退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几乎露出了老相，勉强维持着青年人的面孔的，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修剪自己的五官，长得十分……一言难尽。 像是突逢天灾的凡人，在听说某个地方可能有新的生机以后，仓促上路，一身风尘狼狈，让人忍不住叹息命运无常。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他们小声讨论着，嘈杂声里几乎掺杂着局促，商量着属于他们的，可能的归宿。 “白殊，你来说。” 颜影微微皱眉，不太适应这样散漫的作风，可看着他们饱经风霜的模样，却终究不忍心苛责什么。 目光在人群中划过，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为俊朗的狐狸身上。 “当年战争结束后，大人们无影无踪，人间界被重置了，钟相和卫将军他们忘记了战争的因由，军队里的人族记忆也被重置。” “丹明现身维护秩序，当了很十多年的皇帝，人间界很快就太平了。” “如今的人间界经历了多次改朝换代，现在的管理模式已与以前大不相同。” “他们制订了法律，以法治国，比起之前，社会风气好了许多，人间界近几十年发展得很快，科技也很发达……” 颜影嗯了一声，目光却锁定在白殊秀丽的眉目之间，抢在他继续开口之前，出声打断了他。 “我问的不是他们。” 狐狸一双狭长的眼眯了眯，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的声音难得严肃了起来，几乎有了几分男人的阳刚气。 “是吗？大人一出现就是在人口最稠密的新都，我还以为，是大人对人族尤其放心不下呢。” 颜影站了起来，走到了白殊身侧，细细打量着他。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 白殊勾起唇角，一个笑在脸上一闪而过，目光盯着地面，声音依旧低沉而严肃。 “属下不敢。” 颜影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转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 “那你就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 周围讨论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围着茶几坐了一圈的众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再次擦出火药气息的两个人。 一个是多年前的信仰，一个是带着他们在夹缝中生存了两千年的人，一时间有些呆愣，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白殊转身，把颜影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甩了下去，双眼盯着颜影，突兀地笑了一下，声音是不合时宜的吊儿郎当。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颜影目光凝结在他的眉眼之间，探查的情绪几乎化作实质，他一脸疲态，冲天的妖气几乎让她有些不适，她哼了一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把红着眼和她对视的狐狸按了下去。 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与当年令行禁止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过得不容易，今天让你们过来，也是想要解决这个事情。” “你们想要发火，想要宣泄情绪，尽管冲着我来，我绝不还手。” 说完，她再次站了起来，茶几被拉开，她站在了众人中间。 看着那些或疑惑或局促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闭上了眼，把兵荒马乱、一片狼藉的妖怪兵团隔绝在了目光之外。 “那场大战，苍遇身死，温雅等人以身化剑，最后碎在了魔族的烈焰中，我陷入沉睡，几天前才刚刚醒过来。” “我们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们，这些年从未出现，不过是自顾不暇。” 说完，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众人半张着嘴，惊讶的目光，她转过身，白殊双眼睁大，眼眶泛着微微的红色。 良久后，狐狸细若蚊足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我们——” 白殊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想要开口解释，却被颜影一抬手，制止了声音的继续。 “好了，我都知道，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跟我汇报一下你们的情况。” 三天前她看到白殊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那时候他倾述的声音妩媚多姿，连委屈都恰到好处，像是精心编排过的一幕戏。 特意演给她看的一幕戏。 她久未出现，那场战争结束得猝不及防，第一战场太过惨烈，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为这些堵上一切的妖怪们，安排好退路。 再相逢，他对她会怀着什么样的情绪？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灵力已十不存一，看到她却全须全尾、只是略微虚弱了一些之后。 白殊确实已不是巅峰时期的他，可也没不堪到，连妖气都隐藏不住。 在人群中，故意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息，恐怕只是为了告诉她，他的存在。 在她面前，对丹明的不满，恐怕有八成，是面对着她而来。 当年，她拿着同伴化作的长剑孤军深入，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所有的安排。 他们大概以为，那场大战后，全身而退的他们，跟着丹明去了上界。 他们不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灵魂，自然也不受这制约。 丹明所在的九重天，不够接引所有，在那场变故中意外生长出的灵魂，可接引几个外来者还是足够的。 “我们无法进入轮回，丹明出现后，找到我们，告诉我们可以给我们安排人间的身份，让我们以人的方式生存下去。” 白殊特意压低过的声音响起，沙哑得格外郑重，缓慢而清晰，颜影的满天思绪猛然被打断，猛然抬头，脸色有些苍白地盯着他。 “我们一直等着大人们回来，所以对他的安排，也没什么人提出意见。” “他说天地间灵力稀薄，魔界已毁，仙界式微，最后大概只会留下人间界。” “可是我们进不去轮回。” “后来慢慢的，因为不会变老，我们被周围的人视为怪物，所以那之后，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个城市。” “后来，大家有些不习惯，很多都归隐了山林，反正也是等死，其实在哪里都一样。” “可是这些年，人族开荒的脚步越来越快，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安顿了。” 4.004 “那场大战之后不过三百年，我就听说，有妖怪重归了自然。” “它的身体和灵魂都被处理得非常干净，连纪念的东西都找不到。” “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到如今，当年的伙伴，已经十不存一。” 白殊的声音熄灭了，房间里有隐隐绰绰的哀伤，在空气里开始漫延，沉默里带着追忆和怅然，几乎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良久后，在一声漫长的叹息之后，颜影开了口。 “辛苦了。” “现在，你们想要什么，告诉我。” 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有目光从四处发出，落到颜影身上，带着隐秘的渴望。 颜影站在众人中间，沉默着等待。 最后，开口说话的，依旧是眉目妖艳的狐狸。 “大人，丹明说，我们本就不该存在，他无法引我们的灵魂进入轮回，那么，我们能在这个土地上拥有自己的领土吗？” 气息绵长，白殊嘴角泛着苦笑，目光落在颜影身上，声音里几乎不抱着希望。 “人们虽然对我们的身份不知情，可我们毕竟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即使注定消亡，我还是希望……” 颜影挑眉，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们想当凡人吗？怎么如今，又只求一个安稳之地，一心等死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苦，透过她的沉沉目光，看不清心底的情绪。 白殊垂下眼，怅然若失。 “我本来还以为，大人们在那场大战之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虽然心中不甘心，可至少，我们当中还有人能拿到些东西，这让我失落之余，还能有些幻想的空间。” “大人那时候，为我们站在了前线，却没能全身而退，我们再不济，好歹，还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如今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请您转告丹明，我们已经没有对抗的能力了，就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颜影突然笑了一下，双眼冷着，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突兀，白殊下意识的住了嘴。 “白殊，你坐下。”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一边，拉过木制的座椅，那座椅沉重，线条流畅，没有一点花纹，可她端坐的郑重模样，却仿佛是坐在龙椅上。 “我让你说的，你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在问你，从大局上看，你需要做什么。” “我告诉你，苍遇自身难保，我人事不知，所以未能给你们妥当的安排，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是理所应当。” “我既然站在这里，那么，就必定不会让你们在过之前的日子。” 颜影阴恻恻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脸上似笑非笑，带着隐隐约约的火气。 狐狸眼睛一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几乎暴躁了起来。 “颜影！” 他站了起来，咬牙切齿，手在虚空中抬起，骨骼清晰，带着沉重的怒火。 “你也觉得我们异想天开？也站在丹明那边，觉得我们成不了神，就该灰头土脸地在人间界磋磨时间，等待着一切烟消云散是不是？” 颜影站了起来，目光宁静悠长，像是在开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曾经的年华。 两千年的时间太过漫长，让人和妖，都已忘了当年的信仰。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那样想过。” “丹明说，如今天地间灵力衰竭，妖族式微，我身上苍遇的传承，对于你们来说，大有裨益。” “今天，你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那就来。” 颜影再次闭上了眼，周身沉寂，是毫无攻击力的模样。 白殊目光一沉，眼睛依旧通红着，声音变得沙哑。 “你知道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盯着闭目坦然等待的颜影，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点裂缝。 而后，他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出手。 “算了，我们走。” 而后，他迈开脚步，走到了门口，妖怪们却没有回应他，他心中一沉，目光落到了缩在后面，等着他和颜影对峙结果的妖怪身上。 “你们干什么？” 脸上褶皱堆叠的老人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腰，声音苍老，几乎带着即将融入泥土的**。 “白殊，你跟我们说，颜影回来了，要带着我们来讨一个公道，我们才跟着你来到这里。现在怎么三两句话，事情都还没说清楚，又要走了？” 似乎是有些精力不济，他的声音几乎孱弱，一段话毕，混浊的目光盯着白殊，等待了好一会，如愿从狐狸狭长的目光里看到惊奇和诧异之后，才转过身，面对着颜影继续开口。 “颜影大人，我们这些家伙已经老了，躲躲藏藏这么多年，其实也早就不在乎自己余生如何。” 颜影睁开了眼，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良久后，询问声起，“是吗？” 老人点点头，叹息了一声。 “大人，其实这些时间如何，也不重要的。” “若不是几位大人，在那个时候伸手拉了我们一把，我们也许，已经和魔族一样湮灭了。” “大人，我觉得，您大概是有些误会。” “苍遇大人的传承，至少我，是从未觊觎过的。今天前来，也是为了给妖族，寻求一个变化的可能。” “大人——” 他跪了下来，弯曲的脊梁已无法完全伸展开，匍匐在地的姿态，把尊严摊在了地上。 “大人，我们不求公平，不敢祈求和人族异样的地位，只求能像当初一样，自由生存。” 白殊阻止的声音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颜影截断。 几番讨论之后，双方定下契约，颜影帮助妖族在人间站稳脚跟，作为交换，它们在期限内，会听从她的安排。 妖族在人间，过得很憋屈，各种原因，一多半，都是因为无法融入人族社会。 其实没有多少人，愿意过百殊所谓的清净日子，无所事事得太久，它们已经对孤独和清净，有了根深蒂固的恐惧。 人族寿命很短，比起它们，几乎可算得上朝生暮死，可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经过轮回洗涤过的灵魂，却变得越发精细，推动着历史的车轮，把科技发展到了如斯境地。 对于妖怪们来说，他们走得太快了，好像只是一转眼，人族就已经完成了从祈求自然的馈赠，到管理环境的变迁。 对于那短短几十年，就变一个模样的社会形态，他们甚至还来不及了解清楚，便被告知，已经成了过去。 日久天长，寿命对比人族，长到不可思议的妖族，居然对那脆弱无比的生命，生出了艳羡的情绪。 “我没有那个能力，插手轮回。” “不过，若只是想以人族的身份生存着，我倒是有些办法。” 颜影这么说着，收了他们的身份证，办理了电话卡，还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部手机。 在工商大厅办理完公司注册的手续之后，颜影和白殊走出了大门。 阳光炙热，天空湛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你们无法习惯人类社会，不过是因为无所事事，所以一日如百年，百年如一日。” “这段时间，我会告诉你们人族社会的基本情况，也会带着你们，靠近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无法决定最后的归宿，至少这过程，我还能尽量改变。” “如果有可能，我会尽量让妖族延续下去，就像人族一样，让这个种族的文化和记忆，不随着你们生命的消散，而彻底被遗忘。” 谁也说不清妖族应何而生，包括他们自己，所以就连它们自己，也只是在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里，对自己注定的结局绝望。 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无心去做任何的努力。 因为丹明的定义，它们对他袖手旁观怀着怨恨，却也始终，没有试图改变过妖族未来的走向。 它们从有神识的一瞬起，就为这片土地的光明而战，如今世界已经以这样稳妥的方式运转，他们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在痛楚之后，无言的忍耐。 间或爆发，却爆发得很有分寸。 就像它们气势汹汹地到了颜影面前，想讨要一个说法，却在她愿拱手让出一身充沛灵力的时候，心甘情愿，将自己未出鞘的恶意收回。 这是它们曾经钟爱过的土地，所以即使在漫长的岁月后，它们也不愿意，为了泄愤而毁掉这和平。 她是它们曾经的信仰，所以哪怕在明知，食她血肉，可换来一段生命之后，也不愿对她刀剑相向。 可终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整个种族，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岁月里。 不甘心，曾经付出一切，去保护的人族，再也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5.005 新都郊区，驾校的训练场地，白殊带着众妖，练习着驾车。 一个月后，第一批妖怪拿到了驾驶证，不幸在考场上悲剧的，资料则被送到了人族的驾校。 仓库里，愉快的庆祝后，有妖怪在酒后痛哭流涕，拉着白殊话语不止。 “大人！我不想去人族的驾校啊，你帮我和颜影大人说一说，让我留在仓库分配货物!” 白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扒拉了下去，漫不经心地道。 “是吗？你不想去人族的驾校？” 醉酒的妖怪涕泪横流，点头如捣蒜。 白殊端着酒杯，目光斜斜地越过面前的妖怪，看到了它身后的方向，有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 酒杯在面前抬起，他仰头将烈酒灌入喉管，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喷涌而出。 今日，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人族的能工巧匠编织出的华服，而是多年前，曾上过战场的白色长袍，这让他风华更加难言，气势布满周身。 他站了起来，一张总是带着妖媚气息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几乎不像是妖了。 “颜影大人说了，你们若是不愿融入人族社会，也可前往云居山，她会为你们圈出一片可自由生存的土地。” 话语的内容是万分柔和的，语气却犹如落入冰窖的寒霜，让酒意上头、滚烫着热浪的空气，都瞬间寒冷了下来。 刚刚借着酒意，才有了勇气说话的妖怪，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瑟瑟发抖地把满腹的委屈吞回了肚子里。 改变，总是让人感觉到切肤之痛，从而对本就不怎么样的原本生活状态，生出眷恋来。 妖怪们的学习能力实在说不上高，漫长的时光腐朽之后，他们连灵魂都变得苍白无物。 即使多年的痛苦让他们隐约有了癫狂之相，即使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对生存在人间界边缘的认知感到不甘。 可毕竟，那些时间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颜影回来，带来的新的可能，也带来了蜕变的痛苦。 千百年，精力分散，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却偏又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它们不再是天地灵物。 修道无门，曾经的灵力与悟性都被磨灭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如今的他们，学习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他们又期待这改变，又畏惧这改变。 夜风席卷着缱绻的沙沙声，在云居山流连，大山深处，篝火明亮，依山而建的阁楼拔地而起，围绕出悠长的画卷。 围绕着篝火而坐的，是苍老得几乎维持不住身形的妖怪，火光映照之下，脸上有久违的微笑。 “从今之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记住，你们是灵族，信奉天地自然，从古至今，都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把你们的记忆，用你们的文字写出来，即使他们的忘记了一切，这些东西，也不该随着时间消失。” “若有愿意融入人族社会，以期许更丰富的生命的，随时到新都找我。” “以我的名义起誓，妖族不会就此消失。即使我干涉不了轮回，也必定会让妖族，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下去。” 火光被夜风吹出散落的迹象，颜影站在风口处，居高临下，看着那一双双，混浊里掺杂着泪光的眼，声音空灵飘渺。 云居山林木繁茂，几乎与世隔绝，众妖坐在空山里，担忧着忐忑命运的心，被抚慰得舒适，他们几乎再次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 新都郊区，巨大的铁皮组成的仓库，被灼热的阳光暴晒成了一个蒸笼，空气沉闷而热烈，搬运着器械的人，脸上的汗珠流淌不停。 “白殊！” 颜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白殊正指挥着众人将巨大的器械组装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跟着她走到了已经组装好的一台机器前。 开关被打开，传送带动了起来，颜影目光打量着器械，头微微转着，询问着近日的情况。 “现在顺利拿到驾照的有一半，其他的已经去了人族的驾校，应该也很快能够拿到。” “这些东西他们都会用了，基本上，准备好了。” 他阴柔妖娆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庄严肃穆，沉静的话语里，藏着对变化的期待，和隐约的不安。 颜影嗯了一声，脚步在仓库里转了一个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一点一点慢慢来，我们的时间还勉强算得上充裕。” 毕竟还有一大批，虽有老态，离真正油尽灯枯却还早的妖怪，只要开始了变化，哪怕只有数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把妖族未来的走向，掰扯到另外一个方向。 当初众神把所有的希望都灌入到了人族身上，没考虑到这样的意外情况，天地间灵力已不够再孕育出一个新的种族，可人族本身却是具有包容性的。 当年，站在与魔族的战场上的，也有人族，当年那些人，在事毕之后，尽数被清洗了记忆，进了轮回。 那些人也曾受过妖力侵蚀，却没被轮回排斥，也就是说，轮回系统本身的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妖族无法进入，大抵是没能长出真正的三魂七魄，可若与人族相交融呢？ 灵力堆叠起来的妖族，若能与人族相结合，能否孕育出后代 如果可行，妖族算不算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就像当年，在绿地上，生存在五湖四海的名族，最后同出一脉，拥有共同的名字一样。 轮回从不拒绝灵魂的进入，哪怕那灵魂里，夹杂着不属于人族的灵力。 这是当年神族留给自己的退路，在神力衰退之后，他们还能有进入轮回的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只是这些……就不必和他们说得那么清楚了。 颜影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白殊，这么想着。 若是不能百分之百的确认可行性，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努力融入人族的努力，大概只是为了，给自己如今苍白的时光一些颜色。 还有，给自己一个希望，让那些过往成为有迹可循的东西，而不是单薄得只在小范围流传的故事。 “他们适应得怎么样？” “如果确定自己不适应人族的节奏，也可以让他们去云居山，帮着整理文献。” 白殊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回答的节奏缓慢了几分。 “我知道，我会注意观察的。” 他们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巅峰走向衰微，看着自己一事无成地度过了光阴，对如今每一日都清晰的节奏着实有些不习惯。 可至少到如今，还没有人提出过，想躲在一边老去，能有让时光绚丽的机会，又有甘愿苍白？ “好，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我就开始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了。” 白殊应下，自此万般情绪，尽数掩埋于疲惫当中。 丰悦速运正式营业的第一天，鞭炮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仓库大门挂着的横幅，被喧嚣吹起，飘荡在空中，像是在对着阳光起誓。 “今天，我们的丰悦速运，就正式开始营业了。” “诸位对此应该早有准备，多的我就不说了，手上的货都拿到了？送完之后，回到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你们。” 仓库里临时搭载的舞台上，颜影叮嘱着众人。 “诸位记住了，今日你们的努力，甚至不止是为了自己余生的丰富，还切切实实地关系到，妖族的长远发展。” “我知道你们对人族怀着深厚的情感，所以才对他们的忘记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诸位将自己的能力压抑到现在的程度，是出于对曾经共患难的同伴的不忍。” “既然你们已做了决定，不再追究过往，那么，就让我们，为了被他们忘却的记忆，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保全下来，一起努力！” 铿锵地洒完了鸡汤，颜影催促着众妖驱车而出。车队自郊区起，一点点漫延到了新都的大街小巷。 空无一人的仓库里，越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聚魂，在面前简陋的桌面上一字排开。 澄澈通透的聚魂里，有什么东西在飘浮着，生长着，颜影盯着那温润的物质，久未有一点动作。 “姚女士吗？您好，我是丰悦速运的快递员，我手上有一个您的快递，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后，厉青把装着货物的车停在一边，捧着一个盒子，踏入了那栋楼的电梯。 经丰悦之手送出的第一个包裹，就这样到达了客户的手上。丰悦征服天下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 6.006 从日出到日落，很多个包裹，经由穿梭在新都大街小巷的妖怪，交到了客户的手上。 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空染成鲜艳的橙红色的时候，丰悦速运的仓库里，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聚集在一起。 “今天我遇到一个小朋友，好可爱呀，接过去包裹之后还会说谢谢叔叔。” “下午的时候，我跑到楼上去的时候流了很多汗水，那个阿姨还让我进去他们家休息一下，喝一杯水再走，好感动。” “大家都好和善，看起来他们生活得是很幸福的。” “跑了一天好累呀，我感觉我的脚都要抽筋了，不行，我要去躺一会。” “以后我们每天都要送包裹吗？好兴奋啊，今天的时间感觉过得好快，我还没送几个呢，就到下午了。” “就是呀，我也觉得，所以有事情做，时间就是会过得快一些？之前的时候，我们跟着苍遇大人修炼，感觉几个月根本就是弹指一挥间。” 妖怪们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喧嚣声不止，仿佛今天遇到的事情，是值得永远记住的珍宝。 一张张咧嘴笑着的脸，还怀着对未知的新奇，言笑晏晏的模样，仿佛那话题里讨论的，不是今日送包裹的见闻，而是什么奇闻异事。 当然，对久不与人类社会接触的妖怪们来说，穿梭在人类社会里，与他们交流，也确实能够算得上新奇的体验。 颜影和白殊一起走进仓库的时候，正认真地和白殊讨论着日后拓展业务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太仓促了，先让他们适应一下。” “快递员这种职业，也是每天都要和人打交道的职业，先让他们熟悉一下和人打交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说。” 白殊对颜影提出了疑议，这么快就看上了新的项目，妖怪们不一定能适应。 “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 颜影低着头，声音里透露的情绪低落。 “你带来的，其实也只是妖族的一小部分？大家每天都变得更加虚弱，对即将消失的命运无能为力。” “我不敢再多耽误一分钟。” 白殊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声音悠长，目光从兴奋讨论的妖怪们身上划过。 “再等等，至少让他们适应两个月。” 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丰悦的名字要被大家记住，也是需要时间的。” 颜影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开始了解众妖今日的工作情况。 新都的互联网产业很发达，网购者众多，快递行业却没能跟着腾飞起来。 早几年，网购刚刚开始爆发的时候，快递业是挣过几年钱的，毕竟业务量巨大，进入也不需要多少门槛。 可是后来，随着电商的几番厮杀，如今的快递业，却突兀地开始萎缩了。 人被社会的发展惯得越来越懒，电商的销售量成倍的增加，快递行业因为进入门槛的低下，玩家来来回回好几波。 为了抢占市场，恶意相互压价，可最重要的人力成本，却在逐年上涨。 快递行业由一个出了名的高利润行业，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快递员风里来雨里去，在收入普遍降下来之后，流动率变得极高，整个行业都被负面情绪晕染着。 可快递员，又确实是一个，能让人毫无戒心地打开门，随时畅谈几句的职业。 对于妖怪们来说，这是让他们融入人类社会的桥梁。 颜影接下的货物不多，每天送包裹的妖怪们，不至于体力透支，它们怀着对未来的热忱，拿着包裹的时候，总是精力充沛的。 这让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把手中的每一个包裹，都直接送到客户的手上，而不是像其他快递公司的员工一样，随意地甩在代收点。 久而久之，丰悦快递员的名声，就这样在网络上传了出来。 【有人知道丰悦快递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好久没在家收到快递了，猛然出现一个把包裹送上楼的快递员，感觉好幸福。】 有人穿着睡衣从某个妖怪手上接过包裹之后，回到电脑面前，看着话题刷得飞快的论坛，发了个讨论帖。 本来只是随手一句闲话，没想到，却很快有了人回应。 【我刚刚还想问呢，没想到有人比我先问了。对这个快递公司印象很好，有人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要给父母邮寄一点吃的，难得有这么负责的快递公司，每次都送上楼，而且包裹小心翼翼地捧着，根本不怕出现问题。】 【同求联系方式，感觉这个快递公司有点奇怪呀，好像是一个中转的小公司？只要包裹到了他们手上，我就从来没在订单页面看到过派件员的电话。第一次看到还有点慌张，好害怕一直送不过来又联系不上快递，没想到当天就送过来了，还直接送到我们家了！】 【啊啊啊，上午刚收了一个丰悦送过来的包裹，小哥哥好帅好温油（捧脸）】 【啊，要是每个快递都这样送上楼就好了，我就可以宅死在家了。】 论坛里的帖子很快盖起了高楼，大家都开始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快递公司，除了简单的评论服务，还有人看得更远，所以开始担忧。 【这是刚起步的小公司？估计业务量不多，所以现在服务质量不错，要是像其他快递一样，包裹多起来了，估计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就是呀，每个包裹都送上楼，这人力成本得增加多少？一看就是刚开始进入这一行的土豪，不知道核算成本，现在服务质量倒是好，就是不知道能坚持住几天。】 偶尔还夹杂着其他快递公司的内部人员的发言，阴阳怪气的嘲讽丰悦不懂市场。 【客户是不能惯的，丰悦这么做，等这些人都习惯了在家收快递，后边再想做什么改动就困难了。】 【呵呵，楼上的别担心，看这个阵仗，估计这个叫丰悦的，也坚持不了多久，这么做事情，连人工都养不活的。】 【就是呀，快递行业明显是寄件比送件的利润高，丰悦这倒好，接了人家的中转，居然不知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打上去，这个做派，能接到几个寄件？】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讨论的，不过就是一个不懂行业水深的，想提升服务质量，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才是！】 【丰悦要是能活过半年，我直播吃键盘！】 帖子的风向，很快被吹拂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网络的另一端，颜影把亮着屏幕的手机调转了方向，推到了白殊面前。 “看看，这可不是我非要逼着你们做事情，要是再不开始收件，估计人家得怀疑丰悦的来历了。” 手续的问题倒没什么，可若是丰悦做得太离谱，业内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可能拿到利润的运营方式，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就太扎眼了。 开公司是为了帮助妖怪们融入人族社会，颜影可从来没打算过，要真正和其他的快递公司去厮杀市场。 毕竟人家活着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他们的一念，就断别人的生路。 白殊面无表情地读完了那个帖子，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过，声音有些暴躁。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抢他们的饭碗了，真会脑补！” 说罢似乎觉得有些有些意犹未尽，刻薄从口中倾倒而出。 “丹明护了几千年，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族，就进化出了这个智商？不知所谓，无事生非！” 颜影挑了挑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关了屏幕。 “不然呢？你以为人族该是什么样的？”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白殊，等待着他的答复。 狐狸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眉头皱了好几次又再度舒展开，最后终于放弃了挣扎，声音含糊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谁知道呢……反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直觉得，丹明选择庇护人族，是因为人族各方面都优于妖族，这让他不甘心之余，也能拿“弱肉强食”当做借口，安慰自己一下。 可如果，人族也和妖族一样，也带着天生的劣根性呢？ 那他们被抛弃，又是因为什么？ 那问题太过尖锐，让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索性不再思索，把一切抛在了脑后。 看着面前的颜影，想起云居山里，在她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妖族大本营，他站了起来，终于还是不再坚持。 “你想要就自己去做，我听你的安排。 ” 他穷尽半生也没能解开的问题，终于还是有了一个毫无心理压力地放弃纠结的机会。 7.007 【丰悦快递，闪电送达，精心呵护，是你最理想的选择，联系电话：xxx－xxxxxxx】 【电话下单，一小时内上门收件，同城半天送达，异地次日达。】 经由丰悦送出的每一个包裹，表面都多了这么一张名片。 名片做工精致，暗纹风雅，只是名片插入的方式有些不合时宜，活像走街串巷的“通下水道”的广告。 因为之前积累下来的口碑，很快有人拨通了咨询电话，然后丰悦，就这样再次火了一把。 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服务质量，而是因为贵的咬人的价格。 【卧槽！楼主忍不住了，必须来吐个槽，刚刚收到了一个丰悦送过来的包裹，然后发现上面有了一张名片（图片） 】 【丰悦终于开始接件了，最近对这家快递公司好感很高，正好手上有东西要邮寄，于是就打了个电话。】 【结果，你们猜猜他们的报价是多少？吓死你！】 一个讨论帖在论坛里浮起来，楼主吐槽着丰悦的报价，却有人把关注点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同城半日达，异地次日达？是不是真的呀，现在的速度已经有这么快了吗？】 【被这个速度惊吓到了，丰悦真能做到？要是这个速度没问题，感觉这个价格也不是不能接受啊，总有需要紧急运送东西的时候嘛。】 【楼上你是认真的吗？同城50一单，异地100一单，这还只是首重的价格，真那么着急，自己打个车送过去，都比这个便宜还快？】 【迟早要完。】 唱衰的声音不绝于耳，在众人的争相吐槽之下，楼主打了另外一个快递公司的电话。 本来对丰悦的到来如临大敌的其他公司，在看到丰悦官方公布的价格表之后，嗤笑了一声，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地，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而后的日子里，丰悦没有接到一单生意，高服务质量所以理所应当对应的高价格，变成了一个笑话。 有知名电商联系到了颜影，想要把配送的事情交给丰悦。 在之前，颜影为了让妖怪们尽快有事情做，接下的送快递的活，价格其实并不比其他的小快递公司高。 高价格是笑话，可高服务质量并不是。 这家电商看中了丰悦的运营方式，想要借他们的手，提升自己的品牌效应。 颜影接到电话的时候，电话那边的人趾高气昂。 “帮我把电话转给你们老板。” “嗯？” 颜影端起办公桌旁的一杯水，把手上在处理的文件往旁边一推，笔在手指间翻飞着，声音敷衍。 “我说，把电话转给你们老板，我有生意和他说。” 颜影一挑眉，声音漫不经心。 “什么生意？直接跟我说就好，我们老板不在。” 那边的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你们不是在接邮寄的单子吗？我这里有一笔大生意，你叫能说话的人出来和我说。” 颜影唔了一声，而后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再次响起的却已经是颜影的声音。 “嗯，你先跟我说，我记一下，等我们老板回来了我转告他。” 那边的人耐心耗尽，几乎有点急躁地说，“聚宝电商，听过？我们公司准备把快递这一块的业务给你们，你让你们老板回来了给我一个电话。” 颜影哦了一声，“价格你们知道？” 心中有些纳闷，如今的电商，确实惯爱在物流上做文章，包装盒子，派送速度，甚至每一个快递员的态度，都关系到品牌的价值和口碑。 不过，电商行业也是惯于压榨利润的，会有电商在物流上砸这么大的价钱，只为了这一点细枝末节的事情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从颜影的问句中推断出了什么诡异的事情，而后艰难地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官网上的价格，但是我也知道，你们公司之前接转运，是按照市场价的，我们这个量这么大，不管怎么说，都肯定比你们接转运赚的钱多得多了……” 颜影心中恍然，拒绝的声音却是直截了当。 “哦，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们之前接转运，按照那个价格是因为那个时候公司还没有知名度，没有品牌价值。” “现在既然开始接单了，当然就不可能是那个价格了。”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话音一转，“对了，说到品牌价值，你们聚宝应该比我要懂得多，同样的货，你们不也比别人卖得贵一些？我觉得这个方面你们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边握着手机的人一脸震惊，心说我理解个鬼，不可置信和愤怒同时从心里涌现出来，一时间竟然说不清楚是哪一种情绪更剧烈一些。 “那你的意思，现在你们接这一类的单子，是什么价格？” 声音还勉强维持着理智，询问着报价。 “你们这也算不上转运了，就直接是把快递业务转出来，不过看在你们单子多的份上，就给你们打个八折。” 艰难维持着的理智，终于在听到颜影漫不经心的报价之后轰然崩塌，他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八折！同城40，异地80！ 这算什么友情价内部价！什么丰悦！迟早要完！ 他气愤地站了起来，准备向领导汇报一下丰悦的不识好歹，然后说服领导换个快递公司合作。 他早就说丰悦不是什么正经做生意的公司了！还和他们联系什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电话的这一头，颜影听着从听筒里传出的忙音，挑了挑眉，挂断了电话。 回忆了一下近段时间接到的各种电话，带着优越感说要施舍给他们一些业务量，价格最高却只出到官网定价两成的人，她拔了电话线，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仓库。 “大家好。” 对着招呼她的人笑了笑，她抬手回应着众妖。 三个月了，众妖的工作效率越来越快，没有增加过的工作量，已经不够填满他们一整天的时间了。 所以如今夕阳才刚刚有了西下的迹象，写字楼里的白领们还没完成自己的工作，丰悦的仓库里，就已经有了许多零零散散坐着休息的妖怪。 “各位最近适应得怎么样啊？” 她不怎么讲究地在一个箱子上一坐，询问着众妖最近的工作状态。 “对人间还适应吗？对这份工作的感受如何？” 妖怪们和人接触得久了，已不再是一开始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习性，听颜影一问，很快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在人间的时间过得还是挺快乐的，三个月感觉比以前几千年做的事情还多，不过送包裹的事情做久了还是有点无聊呀。” “嗯，现在感觉在人间界生活还是挺不错的，之前学开车的时候感觉好不适应，现在适应了之后，感觉人间的科技真的好方便啊，汽车，手机，网络，再也不会无聊了。” “不会无聊了是真的，现在我晚上玩手机搜玩得停不下来，哎呀，感觉习惯了之后，在人间界生活也没有那么可怕嘛，我看那些人族也有好多宅在家里的，不出门谁知道你是什么玩意啊哈哈哈。” “嗯，现在觉得送包裹这个工作好单调啊，而且感觉久了之后有点烦，你说我们能不能去人族的公司上班啊？” 颜影侧耳听众妖的讨论，不时点头示意，最后清了清嗓子总结。 “嗯，既然大家都觉得适应人间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又觉得送包裹这个事情有点单调辛苦，那我们就不做这个事情了。” “啊？” 刚刚抱怨了几句的妖怪震惊地转过头来，声音有些磕磕绊绊。 “大人……您不是，刚刚才公布了要收寄件的消息吗？我们这么快就又要改变策略了吗？” 颜影微笑着一点头，声音理所当然得让人无法质疑。 “本来我们开公司，也就是为了让你们适应人间界的生活嘛，这第一步，就是让你们破除和人族的隔阂。” “你们也看到了，人族和你们没什么不同，他们能游戏人生，你们当然也可以借助他们的科技，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嗯，不过签好的合同还是要执行的，当时转运合同签的是半年，说是半年后再视情况签署正式的合作合同。” “既然你们不喜欢，那等这一版合同到期后，我们就不继续签了。” 众妖面面相觑，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颜影的节奏。 另一边，业内则已经下了断言，丰悦毕竟活不到过年，管理混乱、认不清形势，高成本支撑起来的高服务质量，坚持不了多久。 8.008 颜影公布完决议之后，又施施然离开了仓库，留下一群小妖怪相对无言。 众妖满心问号，四面转悠了一下之后，各自从对方脸上看到如出一辙的震惊，才放下心来。 也不是只有他没有看懂颜影的节奏嘛，那就好，不用想那么多。至于今后嘛，反正她说什么就跟着做就是了，错不了。 三个月里，丰悦的运营仍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收件的数量，是雷打不动的零。 服务质量依旧高得不像话，高得怪异的价格看起来没有要下降的意思，这让众人有些迷茫。 按道理说，丰悦这个样子，是不可能赚到钱的。 在它主动拒绝了找上门来的电商的合作请求之后，唱衰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它却仿佛与世隔绝，对传言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信息更迭的速度很快，在最初的新奇之后，丰悦的话题很快被遗忘。 只留下了同行，怀着满心疑问，对丰悦的做法审视着。 可也只是这样审视着而已，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丰悦行事古怪，定价不合理，想必也算不得什么强劲的竞争对手。 只是如今它正式运营已将近半年，业务却迟迟没有扩充，当初接下的转运依旧做着，可按照他们的工作方式，每开一天，都会亏损得更多才是。 这太不合常理了，总是让人有些莫名的忐忑。 有人在漫长的等待里，根据丰悦如此怪异的行事风格，推断出了新的逻辑。 当年，互联网就是先以作为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传统商业手上抢到了用户群。 后来，又在掌握了用户群，培养了用户习惯之后，猛然开始收费，烧了许多年钱的互联网行业就这样迅速开始盈利，而传统商业，在这场战斗里输得彻底。 难道，丰悦也是打的这个算盘？ 先亏损着钱，把用户的习惯培养起来，等到用户习惯了丰悦的服务，自然会对其他快递公司有意见。 然后丰悦再把收费降到比其他快递公司的价格，稍微高一点点的程度，在用户习惯之后，这样抢夺市场的方式会非常迅速。 等到其他快递支撑不住的时候，就只能提高服务质量，可服务质量的提升，就同时意味着运营成本的增加。 丰悦降价不会引起众人的反感，毕竟现在，它的高价格已经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朝一日降价，必定客似云来。 可对于其他的快递公司来说，要涨价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习惯了低价格的电商，不可能因为快递行业本身的竞争，而接受突然拔高的价格。 那样的话，在不得不提高服务质量之后，利润的降低简直是必然的。 关键是，现在快递行业本身就已经没有多少利润了。 如果各大快递公司在这样的竞争中倒下，丰悦一家独大之后，它再提高价格，市场就不得不接受了。 垄断之后，话语权就不再掌握在客户手上，而是丰悦自己手上了。 阴谋论在同行当中迅速蔓延起来，众人对丰悦重新打起了精神。 多年以后，颜影出现在快递行业的峰会里，和众人交流的空隙，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留下了一句“你们脑洞真大”的评语。 而现在，被众人严阵以待的丰悦，正接待着它唯一的合作伙伴。 这是当初和丰悦签下转运协议的小老板，这半年来，他们送到新都的货物都是由丰悦派送到客户手上的。 用户不懂行业里的弯弯绕绕，加上丰悦那骇人的寄件价格，众人都以为，他们是花了大价钱，才让丰悦只个他们一家送货。 所以这半年来，公司的声誉都提高了不少，如今试用合同到期，他应邀上门拜访，心里不住的惴惴。 这丰悦的名声，如今可是如雷贯耳。行业里的人都猜测，他们背后有强硬的资金支持，和他签下那转运的单子，不过是想借着这一批货物，打出自己的名声。 如今丰悦第一步的目标已达成，想必接下来的合作，是不太好谈了。 他想起来，当时签署协议的时候，颜影给的价格很低，这才让他下定决心，把转运交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可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已名声大噪，再想拿到那么低的价格，是不太可能了。 他想起来之前，听到同行说，丰悦如今为什么接下其他公司的转运单子，是因为价格谈不拢。 他想起公司近半年来的口碑，咬牙下定决心，只要丰悦今天开出的价格，不至于把他的利润完全压榨完毕，他就还是继续和他们签署合同。 毕竟是转运，又不需要他们包装什么的，丰悦总不至于狮子大开口，喊出太过离谱的价格，只要……只要他们转运的价格，和其他公司接手整个物流链的价格相当，就还可以接受。 他自觉自己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了，毕竟，在如今的快递行业，派送这一环，外包出去的价格，只占到整个产业物流成本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样的话，他们公司的物流成本就要比其他公司高得太多了。 只是再低，恐怕丰悦也不会答应，可如果价格再上浮，那他们公司自己的利润就要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了，丰悦要真是想好好做生意，就该懂得见好就收才是。 他还对当时在他面前，和他谈转运合同的那个年轻女孩有些印象，感觉丰悦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务虚，只要他给出足够的诚意，也不见得就不能合作了。 外面的那些人，没有体会过丰悦带来的口碑和流量，对丰悦的高价颇有微词，可他是没有的。 想必今天的谈判，也不会那么难过。 打定了注意，他满心自信地拿着公文包，走进了丰悦的仓库。 见到熟悉的那张年轻女孩的脸的时候，他快步走了上去，谦虚地伸出手去。 “颜总，您好，好久不见了。” 颜影看起来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眉尖有愁绪微凝，简单嗯了一声，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心中的把握，由四五分，增加到了七八分。 看来丰悦如今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那么只要他出让足够的利益，想必这个合作伙伴，是丢不掉的。 他自信满满地提出了自己的价格，却没有如愿看到对面人欣喜的表情。 颜影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错愕。 “你是说，想要我们继续负责新都的派送，价格提到8元一单？” 他心中有一丝怪异的不安感划过，点点头，脸上依旧是真诚的模样。 “是的，我知道丰悦最近也一直在找合作伙伴，但是因为价格的事情，没有达成协议。” “他们不懂丰悦的价值，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我是心知肚明的，您看今天方不方便，我们把协议签署了？” 颜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问道。 “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我们在找合作伙伴的？” 对面的人啊了一声，而后一拍大腿，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嗨……这个，行业里的那些人是不太守得住秘密，颜总做大生意做习惯了，可能不太适合这种草莽的作风。” “颜总您放心，您要是不喜欢透露我们合作的细节，我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之后，保证什么都不说！” 颜影看着面前突然表忠心的人，哦了一声，“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那……我们的正式合同什么时候签？” “啊，你说那个，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我们公司的员工说，送包裹太辛苦了，他们不想送了，所以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 看着颜影站起来送客，他连忙收肠刮肚，找着说辞。 “颜总，不是，您要是对我们给的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详细谈一谈，我们还是很有诚意的……” 颜影却不由分说地带他出了仓库，“这真不是价格的问题。” 她停顿了好一会，才想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补充了一下，“主要是，现在公司里的员工离职率有点高，我们需要整顿一下，近期没办法正常运营。” 拿着公文包的男人，在秋日的阳光下行走的时候，感觉有点梦幻，接到同行打探的电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缓过来。 “她说丰悦暂时停止运营了，你说，我们是不是想错了？” “其实他们没有什么背景，就是天真的想要借着自己的服务质量拔高价格，现在发现做不下去了，要撤场了？” 抬头望向天边的光线，他的眼睛眯了眯，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 “嗯，我也觉得不太对，可是……” 9.009 丰悦的转运合同结束的消息公布之后，一片哗然。 有人觉得自己的担忧喂了狗。 【不知道为啥，总觉得自己有点傻，我居然信了你们的阴谋论，认认真真看着丰悦这么久！结果呢？人家直接不玩了！】 【无言以对，我都严阵以待了，你就给我看这个？还暂时停止运营，你们说，它还能有恢复运营的一天吗？】 【呵呵，感觉浪费表情，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叫什么事！】 以上，是快递行业内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而在这之外，被丰悦服务了半年的客户们，则是一脸震惊。 【什么？停止运营了？今天包裹送到了代收点，我去拿的时候还纳闷了，这个公司的包裹，不是一向由丰悦送到家里来的吗？结果上网一看就看到这个噩耗，心塞。】 【心塞加一，为什么停止运营呀，是因为转运的业务不能盈利吗？唉，我这里取包裹超级不方便的，最近几个月都只在这一家上面买东西了，就是因为丰悦，现在居然不做了吗，好伤心。】 【嘤嘤嘤，为什么不做了呀，丰悦虽然贵，可是和电商的利润比起来不算什么？要是丰悦能够一直和各大电商合作就好了，又要自己去取快递了，好麻烦呀。】 抱怨很快叠成了高楼，而后，有内部人员开始神秘兮兮地科普。 【据我所知，各大电商都找过丰悦的，但是最后都没有谈成合作，估计是价格谈不拢。讲真，现在丰悦不做了，我觉得其他快递好难忍受，网购的热情都降低了。】 【就是呀，由奢入俭难啊，我决定了，哪家电商和丰悦达成合作，我以后就只在那一家买东西了。】 【快递对网购的购物体验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呀，以前没有丰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体验过了，真心不愿意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啊，我愿意多出10块钱，让商家把普通快递换成丰悦。】 【楼上天真了，看看丰悦官网公布的价格，就知道人家的心里价位了，我估计是他们太漫天要价了，反正我的生活圈子里，就没有愿意花五十块钱，寄一个同城快递的。】 【市场遇冷是必然的，不过我估计丰悦也不会这么快退出，毕竟前期砸了那么多钱进去了，口碑都养起来了，现在退出多不划算。】 【嗯，估计就是再调整一下战略，我也觉得丰悦不可能就这么倒闭，这还没开始呢。】 【就是呀，那几家快递都还活得好好的，丰悦没理由做不下去才是。】 一句话总结，用户对丰悦有着盲目的自信，觉得它会有王者归来的一天，毕竟体验没任何能挑剔的空间。 业内人士则普遍不看好，认为丰悦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太急功近利了，场子铺得太开，现在不好收回来了。 听说，丰悦和曾经的伙伴商量正式合约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颜总，脸上一直带着疲惫和漫不经心。 想必，是受到了来自幕后金主的压力。 那么多钱呢，丢下去一个水漂都没看到，高价格的定位让他们的单子寥寥可数，久看不到收益，是个人都会着急的。 只可惜，这丰悦背后的老板，偏偏不是人。 白殊看着仓库里密密麻麻的妖怪，眉头一皱，心中涌出几分烦躁。 “你到底在搞什么？” “不是你说，要让他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嘛？现在把业务都推了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那个寄件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说，这样的运营方式明显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挣不到钱，那你现在，列出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价目表，和之前又有什么区别？” 坐在众妖中间，笑着和左右攀谈的颜影停止了发言，给了白殊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是不对劲啊，所以现在公司不是快倒闭了吗？都停止运营了。” 而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从云居山来的？” 白殊看了看她，点头。 “他们的回忆录写得怎么样了？我还等着，拿那些东西，去申请非遗呢。” 白殊嘴巴一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被颜影打断。 “对了，他们用的纸张，不是你买回去的？是按照古法自己做的吗？” 白殊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声音，想起云居山晾晒了半个月的回忆录，心中终于踏实了些，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里的焦躁都少了不少。 “那边的进度一切正常，你这边呢？准备怎么办？” 颜影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现在大家对人类社会都足够熟悉了，我觉得也不用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刚刚好几个妖和我说，想去人族自己开的公司应聘呢。” 白殊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这样……” 然而还没等他畅想妖族在人间界的生活，就又听到颜影的声音。 “不过我是觉得他们肯定不会习惯啦，在人族的公司上班，可比之前在丰悦做的事情服复杂多了，还辛苦。” “丰悦还是要开着的，价格定高一点挺好的嘛，这样人家也不会怀疑我们的利润，我们的业务量也不会多。” 白殊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然而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了个让众妖欢欣鼓舞的建议。 “这几天你们都没有什么事情？去云居山看一看，正好也帮点忙。” 而后微微侧过身，转向颜影的方向，“你……” 颜影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去新都的政府看看，不知道他们申请非遗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白殊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两人错身而过，丰悦的仓库，很快没了喧嚣的声音。 颜影慢悠悠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丰悦官网的后台，发布了一则消息。 【停业整顿一周，整顿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那通知简短，看不出颓败的迹象，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在行业内的其他人看来，这是吹响战争的号角。 丰悦没公布破产！ 这就是说，它背后的金主还愿意继续支持它！那在整顿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招数？ 对于情势紧张的快递行业来说，一个自带巨大资本进入市场的对手，不管有多愚蠢，对如今的行业有多不了解，都足够把水搅浑。 然而，如今的快递行业，已经经不起搅和了。 如果丰悦按照之前那样，不计成本的砸钱方式，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大家一起死！ 丰悦讨不了好，可他们把用户养刁之后，其他的快递公司运营起来也会很艰难！ 单看现在，各大电商的成交量逐日下滑，论坛上对快递的吐槽越来越多，就知道短短半年，丰悦的亏损，给这些用户造成了什么印象。 他们好像认为，快递天生就应该做到丰悦那个样子。 提前通知，准时送达，永不出错，挨家挨户送货上门。 简直想把成本核算摔在他们脸上！ 没看到丰悦都因此差点关门大吉了吗？明知道不合理的市场秩序，为什么还那么多人推崇？ 应凯很愤怒，看着这周的报表，交易量的下降肉眼可见，而市场分析的结果，居然是“没了丰悦，电商交易量普遍下滑”？ 什么东西！ 丰悦之前的时候，也没有和他们合作啊！当时交易量也依旧是稳步上升的样子，怎么如今丰悦一罢工，还殃及到他们了？ 被训的市场总监低着头，声音温吞的开始解释。 “老板，是这样的，之前丰悦刚刚出来，我们没有接触过，用户也知道得不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没受到影响。” “后来用户养成习惯了，丰悦的名声打出去了，我们公司也在和丰悦接触，并且当时消息也传出去了，所以客户们对这个事情都很期待的。” “后来虽然没达成协议，可是丰悦也一直没明确拒绝，我们对外，也是宣称还在洽谈中。” “可现在丰悦宣布停业了，论坛里有人带节奏，说是我们不愿意付出成本，所以才导致丰悦这么快就被挤出市场……” 应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冷硬。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还接受他们那八折的报价？那我们聚宝集团也不用做下去了，直接关门大吉！” “跟他们一样，先自掏腰包做好事，再灰溜溜地从市场上滚出去是？愚蠢！” 被训斥的人不敢多话，垂着头等着老板发泄情绪。 10.010 半个小时后，应凯在对面人的默不作声里发泄完毕，可说了那么多，事情还是要继续做。 他烦躁地坐回身后的椅子上，伸手在脸上一抹，不快的妥协。 “你再联系一下丰悦，告诉他们，我亲自和他们谈，价格的事情……” 说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下来，“算了。” “你查一下，丰悦幕后的投资人是谁，现在丰悦财务报表想必不会多好看，要是投资人愿意出手，我们直接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如今丰悦轻而易举让用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可从商业角度上看，他们离盈利还有很远，如果能直接把它买下来，收归聚宝统一管理，那么成本就不再是问题了。 再加上，如果聚宝成功买下了丰悦，在之后的竞争中，就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应凯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因此而变得愉悦了许多，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对，就这样，你马上去联系丰悦幕后的人，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必然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快，别被人抢了先……”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应凯打开浏览器，到热门的论坛逛了一圈，首页飘着的热帖，大多是关于丰悦的，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表情。 要是能把丰悦买回来，聚宝在电商中的霸主地位，又要再稳定一些了。 另一边，颜影身着轻便的运动服，拜访了某位大名鼎鼎的学者。 “他们自称灵族，自古居住在云居山，信奉天地自然，文字与我们倒没多少不同，在我看起来，有点像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的。” 颜影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和茶几另一端，须发皆白的学者探讨着在云居山的所见所闻。 据她所说，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前些日子前往云居山的时候，遇到意外，被当地人所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一段古老的文明。 云居山的原始森林茂盛而挺拔，虽距新都不算太远，却的的确确是人烟稀少，按照颜影的说法，那灵族居住的地方是山坳处，和城市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植物。 这经历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细究之下，就知道并非全无可能。 云居山林木葱郁，猛兽丛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新都从未尝试过开发，距史书记载，云居山脉险峻异常，久无人烟。 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山中不知岁月，若是灵族在从前躲避战乱，进入了云居山，又有意以山川为掩护，不对外交流，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不被新都发现，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者有些激动，连连追问具体的情况。 颜影笑了笑，把脸颊旁垂落的头发附到耳后，声音婉转。 “听他们的说法，其实国家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他们都有身份登记，只是出于传统习惯，不想离开云居山，所以一直没有迁移到城市里来。” “不过，其实那个寨子里，现在也多是老年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城市里讨生活。” “若是不加以保护，恐怕再过两代，这个民族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看那图腾精美异常，却十分陌生，国家如今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这么大，我对这方面也多有关注，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目光柔顺，似乎还带着一点娇羞。 “今日冒昧来拜访，就是为了告知孙老这个讯息，毕竟他们于我有恩，眼看着灵族的文化就此湮灭，实在是于心不忍。” 学者拿着颜影递过去的手机，翻着她手上的相册，那图上的建筑风格古老，带着特有的风格，那书卷泛着黄，将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这都是灵族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愿离开，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惊喜的神色。 颜影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人激动的神色，补充道。 “孙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灵族的文化可列入保护范围，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去云居山考察一下？” 孙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旋即又感慨道，“我们的历史源远流长，过往的几百年，因战乱而自己毁灭了多少，古老的传承，已经不剩下多少啦。” “如果有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在云居山与世无争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到更加古老的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这是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啊！” 孙老越说越激动，是心痛文化瑰宝蒙尘的模样。 颜影站了起来，“既然孙老也觉得可行，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绯红色，像是因为提出了一个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而有些羞涩。 “还有一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我误闯灵族的寨子是一个意外，他们自己走的路有一些逼仄，您到时候，要穿一些轻便适合登山的衣服。”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又感慨道，“也是有云居山天险，才护住了这个民族那么多年啊。” 颜影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道别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孙老，我就先走了，有几个灵族的年轻人就在新都，我得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当我们的向导。” 孙老温和的应允，送她出门。 颜影没有回丰悦的仓库，那里如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所以屈尊纡贵，亲自开着车上门拜访的应凯，连续好几天扑了空。 又是没有逮到人的一天，他站在车旁，扶着车门，暴躁地拉了拉领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查到丰悦背后的人没有？” “什么叫查不到？工商注册的信息查过没有？” “颜影？法人是她，那股东呢，除了她还有谁？” “白殊？给我找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殊接到应凯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云居山，和颜影一起，对众妖写出的回忆录，做最后的检查。 对颜影的打算，对于她规划的，关于妖族的蓝图，他是很期待的，可是隐隐约约，又有点担忧。 “这样能行吗？我们的身份上，可没显示出我们是什么少数民族，居住地也是在新都，不是云居山。” “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他漂亮的眉毛微微凝结着愁绪，对着颜影表达着担忧。 颜影一路走，一路又右手翻捡着木板上的纸张，闻言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问题，按我安排的来做就是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殊先接电话。 白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还有些纳闷，他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妖怪们不习惯用这个通讯工具，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手段，而颜影—— 他抬眼看了颜影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眼珠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凭空生出一点责备。 颜影要找他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杀到面前，不会用电话这种工具。 “喂？” 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狐狸特有的华贵气息。 应该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先生吗？您好，我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哦！你等等。” 白殊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了下来，递到了颜影手上。 “找你的，他说他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嗯？应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应该从电话里听到几分嘈杂，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果然找对人了，刚刚接电话的人居然是白殊的助理？助理都这么有气场，那接过电话的，就肯定是那丰悦的幕后大老板了。 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好？我是颜影。” “啊？” 把对方判定为颜影的老板，结果对面递过来的自我介绍却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他呆滞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收购这种事情，跟高层说都是一样的嘛，颜影既然是法人，那应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一早就组织好的语言顺畅而出。 “是这样，之前我们和贵司就合作的事情联系过，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达成合作。” “现在贵司停业整顿，电商行业因此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如果贵司没有继续运营的打断，是否考虑把丰悦这个项目出售？我相信，我们给出的价格会让您满意的。” 11.011 颜影目光从面前的纸张上抬起，穿过古朴的木制窗柩，落在了外边生长着的树木上。 树叶苍翠欲滴，正鲜活而蓬勃地生长着。电话那头，提条件的人还在絮絮叨叨，吵得人心烦意乱。 几次打断未果，她索性闭了嘴，等着应凯把话说完。 良久后，不知是说得太久有些累了，还是他自觉条件已经给得足够丰厚，终于停了下来。 颜影终于找到说话的时机，“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出售这个项目的打算。” 对旁边投过来好奇目光的白殊一偏头，而后向着门口迈开腿，示意他跟上来。 电话那边的应凯似乎是有点惊讶，颜影几乎听到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几乎夹杂着愤怒。 “应先生不必那么如临大敌，我们和贵司的业务没有交叉。” 颜影皱了皱鼻子，倚靠在门框旁边，树影处聚集的妖怪眼巴巴等待着。 她莫名烦躁起来，声音都冷了几分。 “先生放心，丰悦不会影响到聚宝的生意，至于合作，确实没有必要。” 没有再多解释，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白殊之前，还顺手将应凯的电话拉黑了。 “以后这样的电话直接挂断就好了，不用管他。” 白殊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进了自己的兜里。 这段时间，他其实没做多少事情，却已经对和人族打交道的事情，有了些厌烦。 他向往他们懵懂的幸福，又觉得他们实在有些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争夺，为名，为利，用尽一切手段，把同伴往下踩。 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已经拥有的，是其他生命梦寐以求的。 妖族需要融入人族社会，可那不代表，它们需要染上人族的一切恶习。 “孙老快来了，走，我们出去等着。” 云居山外，孙老在两个学生的陪伴下，出现在一片茂盛林木之外。 白殊和颜影闲散等着的姿势太过赏心悦目，让他们几乎有一瞬间的失神，还是颜影先开口招呼了孙老，那两个弟子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灵族。 “孙老，辛苦了，接下来的路不方面行车，你们就先把车停在这里。” 孙老笑呵呵地点点头，看着白殊的目光里满是打量，不等白殊有什么反应，却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有些不礼貌，转过头和颜影道歉。 “不好意思，我一想到你说的灵族，就激动万分，这两天都没睡好，失礼了。这位就是你说的灵族向导？小颜，先介绍一下？” 没等颜影说话，白殊自己便开了口。 “孙老您好，我是白殊。” 礼貌不容挑剔，多余的话却一句也没有，生生把横在几人中的气氛压得冷了下去。 孙老却仿若未觉，“白殊啊，你好你好，这是我的两个学生，跟着我一起来看一看。” 白殊淡漠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去，颜影连忙走到他面前，用目光提醒他。 而后有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了孙老身边。 “灵族久不与外族交流，普遍性格有些孤僻，孙老不要见怪。”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转了转头，心情被四周绵延不绝的绿色清洗得干净，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这云居山倒确实是世外桃源，空气里都有几分清甜呢。” 颜影扶住他，脚下的山路蜿蜒崎岖，“孙老小心，这路不太好走。” 他们的终点是一个山洞，白殊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洞口，等着落下他一程的一行人抵达。 “这……” 孙老看着黑黝黝的洞口，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向颜影。 “你当时给我的照片，灵族不是有自己的建筑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颜影脸上依旧带着笑，耐心解释道，“灵族的祖训便是避世，这是他们为了避免暴露自己，使出的障眼法，诸位往旁边让一下。” 众人依言错身让开，颜影对着白殊一点头，白殊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条长长的鞭子，往黝黑的洞口处一甩。 那山洞里猛然飞出鸟群，凄声叫着，迅速地窜到旁边的山林。 被两个学生扶着的孙老脚下一颤，几乎被那震天的叫声惊吓得摔跤，目光却紧紧盯着洞口，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孙老请跟我来。” 颜影接过白殊递过来的电筒，跟着白殊踏进了山洞。 孙老跟了上去，身后有风袭来，他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是自古生活在此处的民族，与自然搏斗多年，虽封闭自我，却依然传承到了如今的年代。 他们不是他预想中的原始人，不是被云居山娇生惯养的，没有智商的民族，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也有他们特有的智慧。 他们不是活化石，而是活生生的同类。 “孙老，你们准备了安全帽吗？拿出来戴上。” 颜影的声音还在继续，把他的思绪从骇然中拉了回来。 “前面的路有些逼仄，容易撞头，你们做好保护措施。” 电筒的灯光很明亮，把本来漆黑一片的山洞照亮，鸟类长居让这洞里有些难言的味道，这让几人都用以手臂微微掩着鼻。 孙老哦了一声，从身边的学生手上接过安全帽，戴了上去，心中对灵族隐约的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远古文明的向往。 脚下的路越来越逼仄，初时还能容纳两人并排而行，到后来，一个人都得侧身而过了。 四面都是怪石的道路，看起来不像有人工的痕迹，却偏偏把他们引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再次站直了身子，孙老看着眼前层层叠叠建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俨然是一个小世界。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对突如其来的阳光有些不适，他抬手在眼前虚虚掩盖着，目光却贪婪地注视着这里的所有。 精致的水车，规整的井，古朴大气的房屋，还有那带着盛情出来款待的人。 这是一场双方都愉悦的交谈。 孙老在见过他们拿出的文字之后，越发激动，一边想要迅速回到新都，把这件事报备上去，另一边，嘴巴又不停歇着，想要在这里停留得更久，了解得更多。 在这样甜蜜的纠结里，两个学生带来的摄像机几乎未曾关闭过，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夜色降临，交谈的声音才就此停歇。 篝火旁，盘腿而坐的众妖唱着远古的歌谣，颜影递给孙老一个烤得熟透了的番薯，听着他发自内心的感慨。 出云居山的路，依旧逼仄，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孙老转过身去，看着那看不出人类痕迹的山洞，感慨颇多。 回新都的车上，孙老翻看着照片，心潮澎湃，久不能平复。 这是多么精美的文明！久被云居山所藏，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阅读着属于灵族的历史，远古时代的记载生动勃发，展示着灵族惊人的想象力。 “小颜，你放心，我一定会协助你们，把灵族的文明保护好。” “等回了新都，我就去联系有关部门，向他们申请相关的保护计划。” 他握着颜影的手，郑重承诺道。 颜影连忙道谢，连那一路上都冷着脸的白殊，脸上都有了几分惊喜。 “那就麻烦孙老了。” 到了新都，几人分别的时候，颜影还道着谢。 孙老带着两个学生离去，颜影和白殊，则回到了郊区，丰悦的仓库里。 “怎么样？我说一周能解决？你还不相信我。” 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颜影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对白殊一笑。 白殊嗯了一声，辩驳道，“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提醒你，人类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忍了一会，终于还是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出了口。 “你看你开这个快递公司，本来还想着不给他们的秩序造成破坏，这么快就停了运营，现在还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留着丰悦，给在城市生活的妖族一个后盾，我看，我们还是关了，免得……” 颜影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电脑上的开机键一触，黑着的屏幕亮了起来，她以手托腮，声音有些莫名。 “我什么时候糊弄他们了？我只是把事实真相披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至于丰悦，我不破坏他们的秩序，可也从没允许过，他们几句话，就判定了丰悦出局。” 指尖在键盘上跳动，官网上的声明很快变了内容。 【即日起，丰悦恢复运营。】 她站了起来，手递到白殊面前。 “把你的手机给我，待会给你买个新的，免得那些人老来烦你。” “丰悦的生意，我会把它做起来的。” 她目光晶亮，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12.012 丰悦的通知，很快出现在那些，关注着它动态的人眼中，论坛里再次爆发了讨论，这一次，却并不热烈了。 七天不算长，对于习惯网购的人来说，却又领了不少包裹了，对传统快递公司的抱怨，已经渐渐少了下去。 所以这一次，在有人把丰悦官网首页的通知，截图转载到论坛的时候，大家也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并没有引发出更多的话题。 网络上的信息，总是更迭得很快，七天的时间，有人还对丰悦的服务存在着怀念，可大多数目光，却已经被新上映的电影带走了。 丰悦的仓库搬来了几张长椅，供无所事事的妖怪们休息。 也有妖怪跃跃欲试，往人族的公司投了简历。 学历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张纸而已，手续的问题很好解决，可按照他们如今的情况，颜影拒绝了给他们名校毕业证的提议。 “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你们拿着它进去了，做事情的时候，人家是要看你的真材实学的，弄虚作假没有意义。” “再说了，现在人族的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像以前的私塾，会认字算不得什么。” 她循循善诱。 后来，怀着豪情壮志，想要出门闯荡的妖怪，手上拿着的学历，只堪堪比现行的义务教育高一点，大概只能证明，他们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仓库里余下的妖怪，是不愿意折腾的，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做出安排。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灵灵的眼睛排成一排，乖巧得让人心生愉悦。 颜影一偏头，“什么做什么？” “丰悦还没倒闭呢，你们当然是继续在丰悦做事情。” 她今日穿着直筒牛仔裤，加下踩着黑色帆布鞋，风衣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利落简洁。 “如今经营不善，我们得想办法，让它盈利才是。” “好了，都动起来，该学习了。” 颜影引入了一个全自动的接单系统，把众妖的手机收缴之后，一一安装好应用，而后又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 “接到单后，就第一时间到系统标注的地方去取件，然后直接送到收件人手上。” “如果是异地的单子，就先打电话告诉我，然后送回这里，我来送过去，明白了吗？” 众妖听得云里雾里，颜影又带着他们模拟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所有的流程弄清楚。 结束后，众妖却没有离开，依旧看着颜影，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大……大人，我们会接到单子吗？之前那个卡片发出去那么久，我们可是一个单子都没接到呢。”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声音就瞬间流畅了起来。 “就是呀，之前本来有人要找我们寄件的，后来在大人公布价格之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我们也不缺钱，只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不然，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 “是呀是呀，不然要是一直都没有人找我们寄件，那我们的公司不是形同虚设了？跟在云居山生活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云居山住起来还舒服一些，我们住在新都，不就是为了融入人族吗？” 颜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说话。 从角落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随意地转开，仰头喝下，就着众妖的担忧打发时间。 众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而后又渐渐冷却下去。 细微的间隙里，她慢悠悠把瓶盖拧了回去，“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说。” 一挑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转过身，注视着众妖。 “各位融入人族社会，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发展，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投射出温和的光，照耀得众妖一怔。 “若各位还记得，当初和人族共居的时候的情形，应该对钟相和卫将军还有印象？” “诸位要过人族的生活，也该向着他们的层次努力，而不是满足于贩夫走卒的日子才是。” 仓库里寂静了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余下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你们不比人族差在哪里，丹明放弃你们，与其说是优胜劣汰，倒不如说，是亲疏有别。” “我们要在人间生活，不是在祈求谁的庇护，而是在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丹明既然给了你们人间的身份，就代表着，他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是认可的。” “你们这么多年，在人间生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不懂人间的法则，所以自觉是局外人。” “可现在，我回来了。” 她站着的模样闲散，似乎只是在闲聊，内容里传达的讯息却让人心潮澎湃。 “等着，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记住了，不管是接到谁的单子，都要按照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流程做。” 说完，她上了楼，风衣因走路的速度飞扬起来，在身后的虚空里划出凌厉的痕迹。 【有人说我们丰悦的定价太贵了，我想说，那是因为你没体验过我们的服务。】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标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显示的是用户量庞大的微博。 【经决议，我们不再接手转运业务，从今之后，每一个经由丰悦送出的快递，都会是我们亲手包装。】 【我知道有人仍然会质疑我们的价格，空口说白话也不是我们的风格。】 【你所有想要知道的，让我用行动为你解答。】 【转发这条微博，抽取十位，赠送免单券一张，不限地区，不限邮寄物品的重量。】 【另外，前八十八位评论者，也同样赠送免单券，不过需要回来写反馈哦。】 丰悦的官方微博注册得很早，只是久无人打理，几乎长草，如今的长微博发出去，也很快地被刷了下去。 注视着丰悦动态的人，倒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图片却没有评论。 他们只当丰悦穷途末路，想钱想疯了，才开始进行这样的宣传。 邮寄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端的产业，想要在这里做出奢侈品级别的溢价品牌，简直痴人说梦! 这一波宣传的费用，估计又得沉入海底了。 做出了这个判断，应凯提起办公桌前的固定电话，接到市场部。 “注意丰悦的活动动态，白殊那边，继续找他的联系方式，对了，颜影的也找一下。” 那天他打过去的电话，和颜影谈话并不愉快，他甚至没猜测出来，丰悦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再后来，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却是“该号码已停止服务”的提示，甚至，连丰悦曾经公布的官方电话都打不通了。 就在他以为，丰悦会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官网上，却公布了恢复运营的消息。 可白殊和颜影依旧联系不上，整个丰悦上下，唯一能打通的电话，是官网上公布的固定电话。 打过去却是冰冷的机械音，引导着他进行下单。 可以遇见，如果他真的下单，他也就只能接触到某个快递员，无法和他们的高层取得联系，这条线就此作罢。 思索间，他打开微博的页面，继续刷新着，等待着丰悦那条微博发出之后的情况变化。 然后惊奇的发现，那一则抽奖广告，赫然在热搜上。 【厉害了，这么自信，现在人还少，让我先占个位置，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虽然我穷，但是我网速好啊哈哈哈哈】 【宣传微博上热搜，给你跪下了，真有钱，土豪求施舍。】 【卧槽!来晚了，错过了前排评论，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先转发一下好了，万一运气爆棚呢。】 【我是来拉低中奖率的。】 评论区变得很热闹，毕竟，微博热搜的流量是很惊人的，只是那价格，想必也惊人。 应凯眼睛眯了眯，盯着那不断变幻内容的评论区，冷笑了一声。 丰悦这幕后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得不像话，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砸下这么多真金白银去博一个热度。 不过这样正好，丰悦早点把自己拖死了，对他们之后的谈判，会更有好处。 另一边，从调试好就沉寂的系统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 “是丰悦吗？我现在下单，今天能送到吗？我在新南路23号，要送到北槐路87号。” 接电话的妖怪明显带着一点激动，看了看时间，小心地询问需要邮寄的是什么东西，在得到答复，是一个首饰之后，它给了准确的回复。 “可以的，今天晚上会送到她手上。” 13.013 接单的，是一个花妖，化形为男性，因灵力不济，如今精气神都缺，已经看不出曾经颠倒众生的美貌了。 至少比起白殊，是差得远了。 只是毕竟身姿挺拔，眉清目秀，皮肤细腻光滑，比起普通人类，仍是秀色可餐。 他去储藏室拿了一个最小号的盒子，又扯了几圈柔软的泡沫，按照系统提示的路径，走出了门。 一路上有些忐忑，到客户所在的办公楼下，寻找着车位停车的时候，他还不断在心中复习着颜影说的流程。 “钟先生您好，我是丰悦的快递员雨乐，请问您需要邮寄的东西是什么？” 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脸倦容，伸手在脸上重重地抹了一把，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子。 雨乐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盒子，打开录音软件。 “好的，请您说一下收货地址。”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将信将疑地从他手上接过了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遍。 他对如今的语音识别功能没有偏见，可地名和人名，确实是很难被精准识别的。 让他意外的是，那录音软件在他说完之后，不但准确无误地显示出每一个字，还打开了地图，画出了一个路标。 “好的，跟您确认一下，您需要将这个项链送到的地址是北槐路号，收件人是林女士，联系电话是189……，对吗？” 低着头检查了一遍系统运行的状态，发现一切正常后，他收起了手机。 “那我就先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花有百色，多有药用价值，修炼成精的花妖更是如此，雨乐的原身本就有清心静气之效，如今得天地精髓，助人清神的功效更是再上一层楼。 颜影说，他们在服务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客户遇到麻烦，对于自己来说，又是举手之劳，可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缓解，所以刚刚，他对那位钟先生说话的时候，带上了几分灵力。 钟先生转身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心中的沉闷一扫而空，连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今日是她的生日，可他却没有时间陪伴她，那礼物是早就准备好的，没有提前邮寄出去，是因为想亲手交给她。 可恰恰在这个时间，总部却来了人视察工作，他只能打电话先安抚她，再找人把东西给她送过去。 普通的快递时效不够，他几乎已经动了请朋友帮忙跑一趟的心思，却意外看到微博首页，丰悦的广告。 他记得，她对这家公司是很有好感的，那时候她刚刚搬家，买的东西多而沉重，其他快递公司都只送到楼下，只有丰悦，每一次都送到门口，而且绝口不提加收服务费的事情。 那就，试一试。 电话打过去，那边居然真的能承诺今日送达，他急急忙忙下了单，心中却仍是忐忑的。 直到半小时后，快递员给他电话，告诉他，已经在公司门口等着他，他才放下心来。 如今事情办妥，他也可以稍稍放下心了，可想起电话里，她委屈着，却还大度说没关系的声音，心中终究是泛起一丝苦意。 城市的另一边，雨乐敲开了那位林小姐的门。 “您好，这是钟先生邮寄给您的包裹。” 林小姐长相娇弱，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接过那盒子的手纤细得过分，几乎肉眼可见骨骼的形状。 “谢谢。” “您可以开箱验货，如果不方便给我看，可以先关门，我会在这里等待十分钟，如果包裹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雨乐的声音，是模式化的四平八稳。 林小姐眉目间显然有些恹恹的，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口中却是下意识地推拒。 “没关系，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给我打过电话了，你走。” 雨乐却没有离开，反而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裁纸刀，递到了她的手上。 “还是请开箱看一看，这是我们的规定，若您确认东西没有问题，还需要您签字确认收货的。” 她眉尖一动，却也懒得争执，手指一动，裁纸刀被推开，在黑紫相交的紫色盒子上一划，胶带破裂的声音响起。 “其实真的没关系，我——” 声音在盒子被彻底打开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心中猛然生出莫名激烈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眼睛下意识的一眯，面前隐约出现一个人影，身上的西装和身姿一样挺拔，脸上的疲惫却掩埋不住，让人心疼。 再一眨眼，看到的却是首饰盒子被安稳地裹着，放着在快递盒子的中央，除了比平时收到的快递更精细，其实看不出什么不同。 可她却仿佛从那当中，看到了他无奈的心境。 她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拿起刀片，划破那严严实实的泡沫。 内里大红的盒子被取了出来，打开之后，一条精致的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覆盖了上去，声音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哽咽。 “你是在他的公司去拿的吗？他怎么样……” 话没说完就住了嘴，眼眶有炽热感生起，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爆发的时机不太合适。 “不好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要签收？给我笔？签在什么地方？” 雨乐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把系统的页面调到签收页，口中却回答着她刚刚的问题。 “我是到钟先生的公司去拿的东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还有一点因为不能自己亲自到来的自责。” 那声音温婉动听，却让她再次湿了眼眶，只是泪水终究没有在外人面前掉出来。 她接过电容笔，把自己的名字签署在对方指定的地方。 “是吗？谢谢，麻烦了。” 谢谢你带来的他的消息，谢谢你带来的他的心意。 雨乐转过身后，听到身后的门迫不及待关闭的声音，而后，有女人压抑的哭声传出。 他挑了挑眉，再一次觉得自己这比常人敏感数倍的五感，在如今的人类社会里，是一个拖累。 “怎么样？” 回到丰悦仓库的时候，颜影在入门处的长椅上坐着等他，和她一起等待着的，还有其他没能分配到单子的妖怪。 他清了清嗓子，“我按照你说的，把寄件人的情绪一起邮寄过去了，效果好像还不错。” 耸了耸肩，走到颜影身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灌了一大口，才继续分享这第一单的经历。 “是个工作很忙的男人，给他女朋友的生日礼物。” “拆开的时候，当时就要崩不住了，签了字我一转身就关门哭了起来。” “我都还没进电梯了，吵死了。”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周围的妖怪们则瞬间惊喜了起来。 “可以用妖术了吗？” “那个女孩子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呀？” “我们以后寄快递，都要这个样子吗？把情绪也一起邮寄？” 颜影嗯了一声，夸了一声不错，“视频录了吗？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雨乐点头，把架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取了下来，递给了颜影。 仓库正中间，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这一个单子的前因后果。 深夜，带着一身疲惫，走出公司大门的钟先生，拿着手机思考了好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输入了她的地址。 如果她睡了，就再回来。 他这么想着，打开手机，发了一个短信过去。 【我下班了，睡了吗？】 而后按灭了手机屏幕，拉开停在面前的出租车的门，坐了进去。 手心里握着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有些意外地划开锁屏。 【没有呢，你下班了吗？】 【嗯，那我来找你。】 他很快回了过去，心中升起忐忑和自责，她在等他。 门打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被她的盛装闪烁了一下。 她穿着优雅的裙装，脖子上挂着的，是他中午托付给丰悦的项链，淡妆撩人，她的笑容装点了气质。 “来了。” 她扑到了他怀里，那雀跃灼人，让他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对不起，我今天确实没有时间，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怀中的人温言绕耳，如软玉让人舍不得放开。 “好，今天很累？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与此同时，颜影手上的手机动了一下，她进入丰悦的系统，得到的是一个消息提示。 【新南路至北槐路订单完成，综合评分四分，客户情绪疏解恰当，避免了误会。】 她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坐得密密麻麻的妖怪，转身上楼，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微博上，转发活动还在继续，前排的楼层却已经抢完，她该去送免单券了。 14.014 抢到前排的人，很快人手一张电子券，丰悦的内部系统，很快热闹了起来。 怀着仰慕邮寄给暗恋者的礼物，被郑重地保存，朋友圈里和礼物同框的笑脸，让送出礼物的人整整两天都心情愉悦。 怀着少女心邮寄给偶像的花束，被微博翻牌，看着微博发布的图片上，握着花束的手，感觉被握住的，是自己的心。 怀着愧疚寄回家的水果，被苍老的手划破那胶带的时候，混浊的目光一闪，几乎看到了在外奔波的孩子隐忍着的，拳拳孝心。 在转发活动结束的时候，颜影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所有的免单券都已经发完了哦，各位查收一下自己的账户。】 【有小伙伴已经下单啦，让我们一起看看他们的初体验。】 话题被建立起来，而后，回复一点点增多。 丰悦的服务当然没得说，这已经是公认的事情了，所以这一次的评论，反倒没有多少是夸赞服务的，更多的，是称赞包装的精致，还有…… 莫名其妙的玄学。 一开始，没有人把这个和丰悦本身联系在一起，话题的评论区里，虽热闹，内容却干巴巴的，清一色是赞扬包装盒子设计出彩，舍不得当垃圾扔掉。 直到，一个告白成功的女孩兴奋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 【呜呜呜，暗恋男神好多年，终于鼓起勇气给他买了一个礼物，然后在手上拿了快半年，这次抽到丰悦的免单券，才下定决心把它邮寄出去，没想到，男神收到的当天就跟我告白了！】 【嗷哇哇，感谢丰悦！要不是这一次的契机，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把礼物送出去呢……】 丰悦的系统，会自动识别接收到的订单，或多或少，在妖怪们运送的过程中，都会解决一些问题，当然，大多数，解决的是沟通上的问题。 把寄件人的情感包裹在快递盒子里，送到收货人的手中，效果好得出人意料。 毕竟，大多数人的情感波折，辗转反侧，源头都在于患得患失，和不确认让自己交付真心的一方，是否也同样对自己怀着情感。 感情让人心动，被爱着的感觉，会让人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勇敢，敢于坦率地表达内心的情感。 没有人，能拒绝一颗单纯关注喜爱着自己的心。 那一条评论在首页停滞了很久，毕竟比起干巴巴地赞扬，这饱含情绪的文字更引人注目。 而后，有着相似体验的人们，纷纷留言。 【给异地的女友邮寄了一个礼物，女友收到的当天就给我打电话了，彻夜长谈，感觉摇摇欲坠的感情又有希望了。】 【给爱豆的礼物被翻牌了，好开心，一定是丰悦带给我的力量，有一种和偶像完成了亲密接触的感觉（幸福捧脸）】 【给妈妈寄了一箱水果，一向要强的母亲居然在电话里回忆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从我毕业之后，因为对我职业规划的意见，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坦率的谈过心了，心情很复杂。】 话题的评论区里，画风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一个两个是巧合，可数十名用户都表示，自己和至亲的感情，在那个快递之后，得到了缓和，那就十分惹人注意了。 丰悦总共，也只发出了九十八张免单券，如今还有很多人尚未使用，根据丰悦自己公布的数据，目前使用那免单券下单的，不过七十人左右，然而那话题评论区里，声情并茂地诉说自己的情感故事的，已经超过三十人了，而这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这比例，也高得有些过分了，至少绝对不是巧合。 于是，不知是从谁口中开始，一个都市传说出现在论坛里。 这是一种难以用科学解释的玄学，但事实证明，它确实是有效果的。 丰悦送出的包裹，不，更确切地说，是它包装的包裹，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让人平心静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对此，同样盯着丰悦活动的另一批人，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这营销搞得也太过火了？这种比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正常？” “就是！什么‘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这种一看就不是用户自己说出的话是怎么一回事？这水军质量不太好啊。” “哈哈哈，这还真是没见过市场残酷的大小姐，这个评论比例，看着都让人尴尬！它总共才送出多少免单券啊，搞出这么多评论来。” “就是呀，难道，她还真以为，每个用户都会回来评论？太天真了，造假都不会造!” “就是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前还担忧那么久哈哈哈哈。” 一群人聚集在会议室，会议桌尽头的投影上，显示的是微博上的话题，如今回复数已超过六十，故事一个一个展示出来，娓娓动人。 他们嘲弄地盯着那明显不对劲的数据，声音里的奚落明显，幸灾乐祸的情绪几乎要化作实质，恨不能到颜影面前表现出鄙夷。 “哎……其实这丰悦，也就是被用户追捧得厉害，商业决策上，一向都不怎么高明嘛，听说之前还拒绝了聚宝的合作。” “就是呀，不过照现在这个样子，说不清之前所谓的用户吹捧，也是他们自己的手笔呢？那时候，我们可没时间去盯着前因后果。” “你这么一说，也是啊，这次的活动，我们内行人看着夸张，说不定那些愚蠢的用户，根本看不懂套路呢，估计没过几天，这丰悦的玄学，就要传播到大江南北了……” “你说我们也是的，老了老了，居然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还如临大敌地跑到这里来开会，我看啊，我们就是太小心了。” 说着话的中年男人，摸着肚皮站了起来，目光在众人轻松下来的脸上一扫而过，发出了邀请。 “好啦，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各位坐了一大上午，也该饿了，走，我请大家吃饭去。” 会议室里，推动椅子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你来我往的推拒此起彼伏。 “今天上午已经让许总麻烦了，中午怎么还好意思让许总请客呢，还是我来，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海鲜是做得极好的……” “不不不，你们好不容易来了我这里，当然是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下次，下次你请！” 中年男人组成的队伍出了门，口中的话题成了中午到底吃什么，以及谁买单，同时默契地，把丰悦一起抛在了脑后。 他们是把丰悦视为竞争对手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就放弃了竞争。 微博上的话题还在继续，那初体验反馈的模块热度却是渐渐退了下去，关于丰悦的玄学，讨论还在继续。 丰悦的官博转发了某一位带着小星星表情，询问丰悦公司是否供奉着什么神仙的微博，一本正经的评论。 【是的呀，我们丰悦仓库，风水最好的位置，供奉着牵姻缘的月老，保平安的菩萨，各位有兴趣，可以来拜一拜啊。】 微博后边跟着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像一个学习狐狸精引诱，却只学到皮毛学不到精髓的猫咪。 有一种莫名的萌点。 【哈哈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编。】 【你们老板知道你这么胡说八道吗。】 【哈哈哈，快递公司奉月老，你们是不是整个公司都是单身狗啊哈哈哈哈哈。】 网络外，办公桌前，颜影略一思索，新增了一条长微博。 【震惊！丰悦玄学竟然是这么做到的……】 【相信大家对我们丰悦的服务，都有一定的了解了，诸位把我们影响的情感称之为玄学，觉得是巧合，小编就在这里告诉你，这种说法当然是错误的。】 【丰悦的包装盒，由特殊材料制成，萃过一种我们精心研制的香料，有清心静气之效。】 【现在大家工作压力大，心情浮躁，我们其实只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机巧，把各位心中的柔软勾了出来，所以不是什么玄学，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 【各位若是还留着那包装盒，可拿起来闻一闻，应该还能闻到清香的味道哦。】 评论区十分欢脱。 【震惊！丰悦官博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都丢掉了！！!】 【嘤嘤嘤，我也扔掉了，被我拿来当了垃圾桶……】 【哈哈哈，我没扔，你们怎么舍得扔掉？那么貌美的盒子，我机智地把它做成笔筒了，刚刚拿过来闻了一下，果然有清香。】 丰悦的名声，再次轰轰烈烈地传播起来，口口相传之下，口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15.015 活动结束后，无论同行人怎么看，用户心中，对丰悦的印象已根深蒂固了。 注重每一个细节，消费的过程令人舒适，除了价格偏高，挑不出其他任何的毛病。 那之后，丰悦的业务量渐渐多了起来。 比起一般的快递公司，日均运送的包裹量当然差得很远，可妖怪们，毕竟不再从头到晚地无事可做了。 其他公司的消息，颜影没有去听，她从未想过，带着自己不同常人的力量，去干涉人族的经济秩序。 只是人生在世，总不能诸多事情都如意，她不想对人间的秩序造成任何影响，可那并不代表着，丰悦的出世，对快递行业没有一点波及。 “您好，云通快递。” 接电话的客服声音带着散漫和疲惫，让本就带着火气的人更加焦躁。 “你们怎么回事？一个快递派送了好几天都没派送出来，我这里等着用呢！” 气急败坏地呵斥了一番，她声音里的愤怒几乎化作实际的电波，从听筒里游走而出。 接电话的人眉头一皱，大得过分的声音让她疲惫的神经被惊吓了一瞬，她把听筒从自己的耳朵上拿开，对着听筒吐了吐舌头，一脸郁闷。 “好的女士，请您查找一下快递单号，我帮您查一下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快递单号没有！你查我的名字，或者电话号码，就是打过来的这一个。”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的系统只能按照快递单号查询，请您提供单号。” “什么只能按照单号查询，人家丰悦就能……”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在重演。 各大快递公司的客服，几乎把这一句话听出了茧，一边查询着信息，一边相互抱怨着“就会说丰悦丰悦，那他倒是去找丰悦啊！” 时间给了最好的答案。 在丰悦的微博宣传完成的时候，很多人对那效果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丰悦自己营造出来的假象，可在那之后，频频被提起的丰悦，却并不只是出现在论坛中。 更多的，是出现在客户愤怒的投诉电话当中。 这一切都说明，当时丰悦的那个转发活动，并不是独角戏，而是一场真正让丰悦被大家接受的活动。 新年临近，新都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多了，天气一天天寒冷起来，行人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 颜影是在从仓库回家的路上接到孙老的电话的，她穿着长长的灰色大衣，脚下是带着绒毛的靴子，脖子上还缠绕着围巾。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被衣物堆叠的感觉不怎么好，可比起擦肩而过的行人，她已经算是穿得很少的了，频频有人侧目，露出不赞同的目光，那情绪分明，几乎把“年轻人不懂事，要风度不要温度”的责备写在脸上。 这让她有些尴尬，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她追问了一句。 等到电话那边的人再次兴奋地说完决议的时候，她愣了一瞬，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是吗？谢谢孙老了，好的，我会安排的。” 灵族的文化，申请非遗成功了。 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脚步放慢之后，她的姿态显得格外悠闲，让人即使离得远远的，也能一眼认出来。 一辆车停到了她旁边，摇下的车窗里，露出的是白殊的半截身子。 仗着汽车的遮挡，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线衫，身上的骨骼线条被勾勒出来，与漫天飞雪格格不入。 “大人去哪里？我送你。” 他狭长的眼上下打量了颜影的着装，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的眼角上翘的幅度多了几分。 颜影对他嘲笑的目光视若无睹，拉开车门上了车。 “先送我回去，然后我们去云居山。” 白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奚落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嗯了一声。 “大人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 感叹却是没能忍住。 颜影看了他一眼，对他的以下犯上没发表什么意见，只简短地讲述云居山的情况。 在得知非遗申请成功后，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汽车在雪地里稍微偏转了方向，被眼明手快的颜影掰了回来。 “小心啊，看来你对人间的这种交通工具还不太熟悉呀……” 颜影的声音很轻，因为离得太近，几乎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灌入了耳朵。 他微微转过头，看到的是她倚着车窗带着细微笑意的表情。 “没学会就不要勉强嘛，毕竟唉外流落了那么多年，就算一时没法融入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开着人族的交通工具，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事故，可就不好处理了。” 她的笑温婉动人，目光是长者特有的温厚，成功把白殊堵得说不出话来。 “嗯，回去再说。” 他转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心中大骂。 这么多年了，她的脾气果然和以前一样的坏！不就多看了她两眼吗！就算是她自己都不认可的装束，不是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吗？非要找机会嘲讽回来，简直睚眦必报！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途径电梯抵达门口的路上一字未言。 “在这里说，还是去云居山？” 反手关了门，颜影大步踏进了客厅，狐狸还没从刚才的较劲中回过神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空气里出现了一声叹息，丹明从虚空荡开的波纹里走了出来。 “颜影。” 他叫了她的名字，却没继续说话，转过身对着白殊一点头，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 白殊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颜影的话不是对他说的。 丹明一身风华，高洁如白玉的模样在他看来十分刺眼，他微一皱眉，嗯了一声，没有回应。 这模样已是十分不敬了，丹明却对他的反应没多纠结，语气温和地打着商量。 “白殊，能否烦请你先行一步，有些话，我想单独和颜影说。” 对于生而尊贵的神明而言，这姿态已经算得上十分低下了，至少在白殊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丹明如此模样。 从前，他总是不问一句，就直接将不在他眼中的人隔绝在结界外的。 一时间，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对这样的丹明做出什么反应，转头，目光落在了沙发上坐定的颜影身上。 颜影不负他望地悠悠开口。 “丹明大人想要说什么，不妨直接说。” “我没什么不能被他听到的。” 说罢，对着白殊一招手，“过来。” 丹明脸上闪过一丝明显不自在的情绪，这当然瞒不过狐狸的眼睛，白殊大为惊奇，心中本就不均衡的天平，因为好奇心的加入，彻底偏向了颜影。 他走到颜影旁边坐下，看着丹明带着几分打量，划过自己的眼神，揣测着让这个从来自诩光明的神如斯行为的可能。 颜影和丹明对视了一瞬，在他情绪莫辩的目光里开了口。 “大人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云居山那边需要处理的事情还多呢……” “等等！” 丹明在她起身的一瞬终于开口。 “你要知道，妖族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人族，你做这些事情，其实没什么……” “我当然知道。” 颜影在白殊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里，开口截断了丹明的话。 “可是大人，我如今做的，也只是让妖族在有限的时间里，过得更加愉快而已。” 她踱步到丹明面前，眼微微合着，声音缓慢、带着诘问。 “还是大人认为，妖族本就不该在世上存活，如今不抹杀，已对我们是大恩，我们就该安安分分、躲在阴霾里等死，不该奢求站在阳光下？” 她说我们。 白殊心中五味杂陈，盯着两个人的眼睛有隐隐的血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感动。 丹明摆摆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不是妖族，无需妄自菲薄。” 下意识地否认后，他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一转头，却看到白殊血红的眼。 “算了，随便你。” 那样的目光里他终究再说不出什么，转身离去。 颜影转过身来，狐狸暴躁的模样里，她的声音轻描淡写。 “走，还有正事要做呢。” 白殊没有回应，她盯着他，笑了一声，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浑然不在意。 “怎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你们在丹明心中的地位吗？” “他不庇护你，你又何必敬他？” “难道如今，你还对他抱着什么痴心妄想？” 白殊哼了一声，“当然没有。” 他转过身去，眼中的血红褪去，“走，去云居山。” 丹明是人族的创世主神，不是妖族的。 他对他们，本就没有什么庇护的义务。 16.016 两人先后到了云居山。 云居山的妖怪们变得很安详，比起过往的颠沛流离，在颜影回来之后，众妖心中又有了信仰之后，岁月变得不再苦难。 树影在月光下斑驳，颜影在石凳上盘腿而坐，听着面前坐着的白殊絮絮叨叨的倾诉。 这么多年来，带着这一族的妖隐藏世间的，是他，可丹明偏偏不领他的情。 好像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有什么理所应当呢？ 真要算起来，自然法则从来残酷，从来优胜劣汰，人族的力量，和妖族比起来太弱小了，该被淘汰的，不应该是他们。 可一方面，他们无法在丹明的庇护下伤人分毫，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愿对当年的同伴刀剑想向。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活着还是死去，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的，妖族不会有后代，不会有转生的机会，如果按照我的个人意志，其实……” 话说到这里，有偏激的情绪在心中荡漾，他眉尖有若隐若现的暗红，他声音停滞了下去。 良久后，晦涩的声音才继续。 “可我知道，这些事情没有意义，就算我真的拉着人族，和我们共沉沦，对我们的现状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那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知道。” “所以我一直引导着他们不争不抢，可对丹明，我实在……” 颜影抬手，抚在了他的额上，“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 云居山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人族要保护，首先要做的就是修路。 毕竟那所为“障眼法”的山路没办法支撑大范围的人流，想要把文化传播出去，平整的道路是必须的。 云居山的妖怪们仍旧过着很多年前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谷物在太阳的酿晒下变得香甜，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带给他们安宁。 这件事情引发的波澜，在施工队开始动工的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新都的白殊，依旧日复一日修习着人类发明的管理方式，把那天遇上丹明之后的脆弱，忘在了脑后。 “大人，有人把下单，把一箱水果邮寄到罗城，我们可以接吗？” 罗城距离新都很远，地处偏僻，从商业的角度，特别是，从高端商业的角度来说，罗城的业务，是不应该被考虑的。 “嗯，可以，你把东西拿回来，正常收费。” 可丰悦的存在，本身也不只是为了商业价值。 它更重要的作用，是给她一个，光明正大走遍万里河山的理由。 抱着水果出现在罗城的颜影，与周围的画风难以相融。 正是冬季，风呼啸着从山上下来，贯通街道，路上行人很稀少，偶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路过，也多是埋着头迅速赶路的模样。 手上抱着水果，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门牌的颜影，就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收货地址一栏里的街道，连导航都很陌生，她没办法偷懒，只能自力更生地数着路标。 最后，她停在一个逼仄的巷道尽头，木门在眼前腐朽了一小半，她抬手敲击的力道不敢太大。 随着门咿呀一声被打开，一个满脸皱纹，身体佝偻的老人出现在门内。 “您好，我是丰悦的快递员，这是您的水果，请查收。” 她低眉顺眼，声音格式化，沉心探查着站在面前的人。 让她失望的是，这确实是一个普通的人族老人，垂垂老矣，没有任何妖怪的气息。 是她看错了？可那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明明带着零星的灵力，虽难以察觉，可她确定，那不是人类会有的东西。 “好，好，谢谢姑娘啦，外边冷，进来烤烤火、歇一歇。” 老人笑着接过那一箱水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许，拉着颜影进了屋。 屋子是砖头砌成的，中间的炉子里燃烧着的是煤炭，顺着热度从火焰里传出的，还有呛人的烟雾。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这东西是谁邮寄给你的，你知道吗？” 让她失望了，房间里没有一丝妖气。不过这家徒四壁的模样，倒是确实不像高消费的家庭，什么人给她邮寄东西，会选用价格远高于市场价的丰悦？ 颜影盯着面前的火焰，余光却注意着老人的反应。 老人依旧笑呵呵的。 “可能是那些孩子。” “年初的时候，有一群孩子来探望过我，说是学校组织的活动，关心社会上的孤寡老人，那之后，那些孩子就经常给我邮寄一些东西。” “我一生无子，没想到，临到最后，还能有年轻人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心上……” 颜影点头，确认了这件事情的不正常。 谁会在做好事的时候，选用明显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消费？ “那婆婆，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老人混浊的目光带着警惕看了过来，颜影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机。 “这是掉在快递盒子里边的，我看到就捡出来了，想还给他。” “可是他没留下联系方式，我们找不到他。” 老人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接过颜影手上的手机，在手上翻看了一下。 “怎么打不开？这不会是你自己的手机？” “大概是没电了，我的在这里。或者你要是不相信我，我放到你这里也可以，你让他自己过来拿？” 颜影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展示了一下。 “不不不，还是你给他带过去，反正你都要回新都的。” 老人皱了皱眉，终于松口。 “好，那麻烦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老人转过身去，拉开柜子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张发黄的字条。 新都，市郊的某所大学，颜影顺着老人给的电话，找到了这里。 接了电话跑出来的人五官周正，说不上多好看，却有一种质朴的气息。 “您好，周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颜影看了看他，那张脸上满是焦灼，她摇了摇头。 “我是丰悦的快递员，她收到了你邮寄过去的水果，所以特意让我给你一点谢礼。” 从颜影手上递出去的，是罗城的特产。 面前的年轻人脸上的紧张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我最近没有给她邮寄水果啊，而且我就算要寄也不会用丰悦……也太贵了。” 颜影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 “那可能是老人家老了搞错了，反正我的东西是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身后的人仍然迷茫着絮絮叨叨。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白殊？” “嗯，怎么样，那箱水果是怎么回事？查出问题了吗？” “收件人是普通人，寄件人多半是妖怪，冒充义工邮寄的，不过我没找到线索。” “这一路上，你没遇到什么事情？” 电话那边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紧张的担忧，颜影一愣，反问道。 “我能出什么事情？怎么、我走的这两天，你们……” “没事，你先回来，我在仓库等你。” 颜影回到丰悦仓库的时候，白殊独自坐在长椅上，听到门打开的声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怎么回事？说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自己看看。”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坐得太久，有些疲惫，脸上是不自然的苍白。 走到投影仪前按下开机按钮，幕布上播放的，是妖怪们收取寄件的影像。 “收这些包裹的时候，他们没觉察到什么不对，可收货人对包裹情绪的感知，却仿佛被阻隔了。” “我试着接过几单，可偏偏在我去收件的时候，又什么问题也没有，情绪也不会被阻隔。” “我无法确认，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还是有其他的东西在做梗。” 颜影盯着那影像，眼睛眯了眯，唔了一声。 “你把遇到过这些问题的妖怪叫过来，我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殊点头，低着眉不说话。 颜影看了他一眼，“怎么？” 狐狸转过头，欲言又止。 颜影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不会是丹明做的，他没这个耐心。” “他也没有对妖族这么恨之入骨，见不得你们有半点安乐日子，要不然，你们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白殊嗯了一声，落荒而逃。 “我去联系他们。” 颜影挑眉，伸手从旁边放着的背包里摸出曾经短暂属于白殊的手机开机，页面跳动的时候，她的右手手指抚在屏幕上，左手的手指舒展开，在椅子旁边的木栏上无意识敲打着，思索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17.017 白殊的手机，在她手上拿了很久。 一开始，经常有人打来电话，是觊觎丰悦的人想要寻求合作。 她烦不胜烦，很快关了机，却没把手机还给他。 两千年了，妖怪们在这片土地上挣扎了多久，她就消失了多久。 她不敢保证，它们都还记得她。 现在的情境下，白殊的名头或许比她好用。 例如现在。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着，来电显示不属于任何一个她有印象的人类。 “白殊！你在搞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电话也打不通，你们那个丰悦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语速很快，听起来是个柔媚多姿的女子，气势汹汹的诘问落下，却一点不让人反感，倒像是一个在撒娇的小姑娘。 只是，能活到现在的妖怪，恐怕也不可能是一个小姑娘。 颜影没有说话，屏气凝神，通过微末的气息查找着方位。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听不到吗？人类这个东西就是不好用，你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说话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颜影，一脸不可置信。 “柳琳，好久不见了。” 颜影对着她举了举手机，眼带笑意。 柳琳艰难地吞了一口水，“大……大人……” “怎么？” 颜影挑眉，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罗城，现在所在的房屋由泥土为基调，外覆有木块，显得古朴干净。 “丰悦的那些东西，是你捣的乱？” 柳琳嗯了一声，“我又不知道是大人您回来了，白殊也和我联系过，我……” 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唔……他大概是还没对我放下心，所以才没和你们说。” “怎么会？” 柳琳仰头，一双眼水蒙蒙的，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情了，我……” 水光在眼眶里酝酿，越来越多。 颜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好啦，别怕。”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她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新都吗？” 柳琳低着头，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颜影叹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不要去新都捣乱了，号好吗？” “嗯。” 声音带着低沉的鼻音，委屈几乎化作实质。 “我让白殊来看你。” “嗯。” 新都郊区，丰悦仓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颜影把玩着手上的手机，问旁边坐着的白殊。 白殊盯着面前水杯里荡开的波纹，声音平缓。 “我去了，她也不会相信我，这么多年，适合妖生存的地方不多，大面积的战争没有爆发过，可小范围的冲突却从来没有停止……” 颜影了然，又想起来一些事情，“也是，当年你们就不太能合得来。” 空气陷入沉默，良久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她现在怎么样——” “对了，她让我告诉你——” 白殊的脸上一闪而过一点期待，当即忘了自己的提问，等着颜影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有些戒备，我说了你平安无事仍是不相信，你有时间，还是亲自去找一下她。” 颜影眼带笑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殊。 罗城，在人类的认知里偏僻异常，可对妖族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宝地。 柳琳师从温雅，战斗力其实很一般，至少比起白殊来说，是差得很远。 所以白殊所说，他们素有仇怨，因争夺地盘而冲突不断，实在是个不怎么高明的谎言。 “哦……好……” 白殊点点头，没再多解释，看颜影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再做戏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有我在旁边，其他妖族不会觊觎。”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么多。” 颜影截断了他的话，站起来转身，向楼上而去。 “如果有妖联系你，想要加入我们，我会安排。” “如果不信任，你也可以自己去处理，不要让它们来捣乱。” 手握着楼梯的扶手，她停在楼梯上，声音飘了过来。 白殊下意识地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她看不到，用声音回答。 “好。” 颜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丰悦系统的后台。 后台忠实地记录着，丰悦接过的每一笔单子，从收件到送达，所有的路径都清清楚楚。 在之前的微博活动之后，丰悦的玄学被广为流传，所以下单给暗恋的人邮寄东西的人格外多。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复，但至少，在感受过那澎湃而纯粹的喜爱之后，大多数人都会好好思量一番。 说开了，明确的拒绝，或者在一起，都好过陷入漫长无望的暗恋当中。 丰悦的价格依旧很贵，但是在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似乎吐槽也没那么多。 贵有贵的道理，值得就够了。 只是目前的业务量还是太少，丰悦的名声偌大，可真正下手的，毕竟只是听说过丰悦的人当中，很小的一部分。 她目光落在屏幕上，变幻的数据曲线显示，从那场活动结束之后，每日收到的订单都在平稳增加，可也仅此而已。 毕竟基数太小，而且，数据没有爆发性的增长，就几乎看不出来什么。 看来，该拓展一下业务了。 她这么想着，打开了微博。 【即日起，丰悦推出活物邮寄，各类宠物、鸟兽虫鱼，只要您有需求，我们就能为你提供最贴心的服务。】 丰悦的官博，在那次大张旗鼓的活动之后，有了不少的粉丝。 不过，毕竟是一个长年不发言，一发言就是广告的博主，所以活跃的、发言踊跃的粉丝并不多。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一下，评论和转发都寥寥无几。 颜影耸了耸肩，知道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时间给大家适应，也就关了浏览器。 妖怪们近来的日子越发丰富多彩，丰悦接到的订单不多，平均到每个人身上，工作量很小。 不过随着时间的过去，妖怪们对人类消遣时光的方式，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工作之余，打网游的，逛游乐场的，看小说的，妖生百态，皆有自在。 云居山的路，修整得飞快，妖怪们频频观望，激动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云居山发现了古老文明的事情，也在社会上传开，随着公路的完成，拜访者日渐增多，俨然成了小有名气的胜地。 如今还是严冬，可以预见，等到今年过去，夏季到来，路途通畅之后，云居山的灵族聚居地，会成为新都人民喜爱的避暑地。 有鉴于此，颜影觉得，妖怪们还得在培养一番才是。 不过虽然这么想，然而现在手上可用的妖实在不多，柳琳那边，又迟迟不愿意放下心结来投靠，这件事情还是有难度的。 要是真把灵寨当做旅游区打造，那光靠现在住在那里的老弱病残，是肯定不行的。 要不然，再想办法，和人族合作开发，共同致富？ 颜影眉头一皱，这样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不过冬日还没远去，路还没有彻底修好，这件事情，虽然提上了日程，可也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 某日，颜影接到白殊的电话，说是妖族为了感谢她，在云居山设宴。 去的路上，她是有些疑惑的，不过到了云居山之后，看到眼前的喧闹场景，她心中的疑惑就彻底放下了。 曾经从丰悦出走的妖怪，端着酒杯成群结队，看到颜影出现，彼此推拒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大人……我们想回丰悦，可以吗？” 颜影挑眉，“怎么这个样子？这段时间，你们遇上什么事了？” 抱怨此起彼伏。 “我在酒店当服务员，一天到晚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还要被那些人欺负，我不想干了……” “去了其他公司，才知道大人给我们安排的工作多轻松，我按照大人教的说辞，告诉老板我是外地来打工的，他们就老是欺负我……” “我在给一家商场发传单，他们……” 呜呜的哭声如泣如诉，面前的妖怪们一肚子的委屈，显然在外边过得不怎么样。 “你们想回丰悦？” 点头如捣蒜。 “现在又喜欢送快递了？” 当时从丰悦出走的妖怪们，可是觉得丰悦的工作太过枯燥乏味。 妖怪们迟疑了一下，而后再次点头。 颜影眉尖一动，声音慢了片刻，便有妖怪急着表忠心。 “大人，我们错了，我们以后都听你的。” “是吗？” 颜影的目光在众妖身上流转。 “那倒好，我手上正有事情，需要你们去做呢。” “新年快到了，你们就回去，该辞工的辞工，跨年的时候，我再给你们安排之后的事情。” 18.018 新年，在一天更甚一天的严寒中终于到来。 云居山，篝火燃烧得很旺盛，载歌载舞的妖怪们，怀着无限的喜悦。 从新都到云居山深处的公路，赶在新年前完工了。 小村庄的门口，挂着一个古朴的木牌，上书“灵寨”二字。 深夜，虫鸣声中，众人终于变得疲惫不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相互搀扶着到屋子里休息。 半醉半醒间，颜影回到了他们特意给她准备的房间。 明天开始，她会教他们做生意，贩卖情怀，把灵寨捧成一个旅游区。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隐隐绰绰、看不清晰，只一抹红衣格外惹眼。 “大人。” 时雨在颜影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局促地站了起来。 颜影对着她眯了眯眼，思维因为酒精的作用不愿意动弹，懒懒地嗯了一声，没型没款地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流离地盯着时雨。 “有事吗？” 良久后，她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看样子，是醉得很了。 可那双眼分明清明空灵，一点看不出醉意，时雨一时间摸不清楚，她到底带着几分理智。 “大人，我们找到一物，可提高聚魂效用，所以特意给您送过来……” 时雨猛然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一怔，而后抿了抿嘴，婉转的声音从她口中倾泄而出。 颜影依旧带着醉意，盯着她的模样，似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时雨心中一动，如获大赦的感觉瞬间充盈全身，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告辞的话似乎是从舌头上直接吐出来的。 “大人今日不方便，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颜影笑了一声，时雨惊愕转头，看到的，是她带着嘲讽的笑意，格外刺眼。 “时雨，你回去告诉丹明，不用再来试探，我知道你们那所谓的‘温养圣物’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它正确的使用方法是什么样子。” 她虚虚倚靠着床，显得有几分虚弱，脸上的笑意里，嘲讽的意味渐渐褪去，而后变成了落寞。 “可惜，若我真的按照你们给的法子，换了他们回来，说不准，我要面对的，就不是什么故人相逢的感动，而是反目成仇了？” 时雨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惊涛骇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颜影没给她尴尬的余地，一闭眼，下了逐客令。 “回去，不要再听了丹明几句怂恿，就自己眼巴巴地来了。” “今天你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的是白殊，可就不见得有命回去了。” “你们的用他们的同情心绑架了他们那么久，所以人妖神三族才相安无事了那么久。” “可你们也别忘记了，妖族对人族怀有同理心，曾经并肩作战，尚有几分情面，可对你们，可是什么感情也没有。” “我看啊，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九重天，要不然，若是被妖族发现，你们已经如此不堪，你猜，你们神族还能存在多久？” 时雨的脸色，随着她说出口的话，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管晦涩，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 颜影在床上躺了下去，脸上的落寞，却过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次日，众妖集结完毕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都睡醒了？” 颜影站在中间，目光从众妖身上扫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对着面前的桌椅一抬下巴。 “坐下。” “你们这段时间，在人族都做过哪些工作，遇到过哪些事情，详细说一遍。” 纤细修长的手，翻捡着面前的册子，册子上的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妖怪的名字，右手提着笔，等着回应。 “一个一个来，流云。” “我离开丰悦后，就到了一家地产公司，发传单，带客户，然后……” 颜影一点头，“够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下一位，许幽。” “我是去了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 …… 很快，妖怪们做过的职业就出现在了颜影手上的小本子上。 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你们知道，我叫你们过来是做什么？” 众妖相互看了看，而后点头。 “我们把灵寨打造成旅游胜地，需要各位的共同努力。” 众妖继续点头。 “餐厅，观览车，纪念品商店，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修起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忆一下，在人类社会打工的经验。”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而后慢吞吞的声音响起。 “今后，你们可就要自己独当一面了。” 众妖点头，脸上带着惶恐。 有妖谨慎地举手，颜影下巴一抬，漂亮的眼直勾勾盯着它，导致它出口的声音不太顺畅。 “大人，你会和我们一起吗？” “当然。” 颜影理所当然地看了它一眼，而后看着众妖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补全了后面的话。 “我会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积攒到一起来问我。” 一片哀嚎。 “大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大人，我我我……我之前在餐厅就是一个服务员，我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呀。” “大人，我觉得……” 颜影默默等着他们说完，而后慢悠悠地安慰。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你看，这灵寨，之前不也是我们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吗？” “放心，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这两个月，我还是会待在这里，一点点把你们教会的。” “现在人也不多，我们只是先把这些东西建设起来，以后再慢慢完善。” 话说得很温和，却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有妖敏感地察觉到另外一件事。 “大人，你会在这里待两个月？” 之前建设灵寨，前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整个灵寨，比起如今要建的餐厅和商店，可要工程浩大得多。 一种不详的预感由心底生起，在听到颜影声音的时候，得到了确认。 “嗯，现在路已经打通了，随时都有人族过来，不能用妖术了，所以要多预留一些时间。” 于是，众妖的哀嚎又加上了新的内容。 不过嚎归嚎，被颜影这么一提醒，众妖也反应过来了，离人族越近，就越要小心谨慎。 如今时不时会有访客，再建设什么东西，确实不适合用妖术了，所以第二天，众妖便开始到山上寻找材料。 泥土，竹子，木头，不能用妖术之后，每一个关卡都格外艰难，材料的收集，变得尤为缓慢。 春天已经来了，可那料峭的寒意，却提醒着冬日还尚未远去，似乎随时准备杀一个回马枪。 从日出到日落的劳作里，众妖一身汗水，肌肉每天都酸疼得龇牙咧嘴，精神却越来越好。 半个月后，所有的材料准备齐全。 正式动工的那一日，颜影拿了一个三脚架，调整好相机的角度，记录了建筑成型的步骤。 木为骨，竹为辅，泥做衣，枯草为顶。 整整四十天，镜头下，建筑拔地而起。 大功告成的一夜，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本来自觉已经精疲力竭的妖怪们，在篝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就感觉身上的疲惫尽散。 “自己亲手做的事情，和用妖术取巧还真是不一样，我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餐厅和饭店，比其他的屋子好看。” “你小子信口开河，那妖术你难道不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看呀，你就是悠闲得太久，皮痒了……” “哎……你怎么说话呢？” 笑闹声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老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端到桌子上的，是一叠叠精致的瓜果凉茶。 果子清香，凉茶爽口，卤味异香弥漫，围着篝火的妖怪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攀谈这、笑闹着，像一个真正古老的民族。 次日，颜影离开云居山的时候，灵寨一片寂静。 她留在房间里的，有菜谱，有商店运营的守则，足够让妖怪们消化几天。 三天后，餐厅正是开业，商店门却依旧关着，第一批工艺品的原材料，还在屋子里囤积着，等待在众妖手上打磨成精致的模样。 颜影找了一个视频剪辑的公司，让他们帮忙，把相机里储存的，众妖建设房子的历程剪辑成宣传片。 配上背景音乐后，那古老文明勾勒的画卷，更加优美，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19.019 那宣传片，最后经由颜影之手，发到了丰悦的官博上。 这大概，是丰悦官博，第一次发除了丰悦广告的东西。 【春节去了@白殊的故乡，惊为天人，美轮美奂的建筑是怎么样炼成的？】 附在文字下的，是一个不到四分钟的小视频。 建筑构造的速度被拉快，短短几分钟，平地变成了骨架，又变成了精美的房子。 背景音乐配得很不错，苍凉又不失大气，让人感受到那建筑的精美绝伦，感叹灵族的多彩文化的同时，也听到了那文明垂垂老矣的悲歌。 而后，她重新打开了一个浏览器，新建了账户，用白殊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账户。 【@丰悦，感谢夸奖，大家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经常带大家过去玩啊，反正云居山离新都也不远。】 发言完毕，她切换到自己的帐号所在的页面，看着在持续增长的转量和评论，打消了买热搜的念头。 现在妖怪们毕竟业务不熟悉，要是去的人太多了，它们很有可能招待不过来，反而留下隐患。 毕竟任何生意，第一批客人都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让他们玩得开心，那么之后，灵寨的名声自然会在时间里累计出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现在需要费心思打理的，是丰悦的生意。 活物邮寄的广告，已经打出去一段时间了，虽然没有刻意推动，可现在的订单量，也是太少了。 并且，在邮寄活物的时候，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担忧，情绪算不上正面。 如果完全按照之前的法子，采集寄件人的情绪，然后打包在包裹里边，一起邮寄过去，效果实在有限。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如今客户已经习惯了丰悦的服务，所以下意识对它的要求更高，也就更难收获惊喜了。 看来，得想个其他的办法。 颜影这么想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丰悦的内部系统，然后，她调整了权限。 从现在起，所有的活物邮寄订单，都会直接传送到她这里。 三小时后，提示音响起。 颜影低头，看到的是一个邮寄猫咪的订单。 她站了起来，根据订单所写的信息，拿了笼子和包装需要用的其他东西，跟着手机上的导航到了宠物店。 “您好，是这样的，这只猫咪大病初愈，需要送到客户手上，希望你们送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惊吓到它……” 说话的人，是宠物店的老板，眉尖微凝，满是愁绪，叮嘱的声音里，带出的情绪有些焦躁有些担忧，实在没有采集的必要。 颜影默不作声地点头，观察着她要邮寄的那一只猫。 “你放心，我们的运送过程很温和的，不会对它造成一点伤害。” 面前的女人点头，“唉，我今天实在太忙了，没有时间，不然我就自己送过去了，那就麻烦了，一定要小心啊……” 颜影接过猫，轻轻抚摸，声音温和，“好，你自己去忙，我来处理。” 她的动作温和，猫到她手上的时候，没有一点不适的情绪。 女人心下稍安，付了钱走开了。 颜影抚摸着猫的脊背，大病初愈的猫还很虚弱，趴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在组装笼子的时候，她掐了猫的情绪，把它放入了包裹里。 一路上，猫咪过得很舒适。 颜影和妖怪们在一起久了，知道什么样的环境，最让动物舒服，笼子搭建得很得体，通风良好，柔软干净。 门打开的时候，印入眼帘的女人脸上带着焦灼。 “来了啊，喵喵没事？” 颜影把手上的盒子递了过去。 “请开箱检查，确认无误后请您签收。” “好好，麻烦你等一下。” “它中途有没有叫啊，刚刚生完病，又被关在笼子里这么长一段路，真可怜。” 说着，她接过颜影递过来的裁纸刀，打开了纸箱，纸箱侧面打着孔，带着清新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猫咪舒适地躺在笼子里睡觉的模样，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开笼子，把它抱了出来。 猫亲昵地抬起爪子，在她身上轻轻抓了抓，萌得她心肝一颤。 “对了，还要签收是，在哪里签收？” 她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把猫放在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带上了笑。 “这里。” 收起女人递过来的裁纸刀，颜影把手机调转了方向，递了过去。 地上，猫咪脱离了主人的怀抱，自己钻进了笼子里。 颜影收回手机后，看到的就是猫辛苦用爪子拉笼子门的模样。 “女士，不好意思，这个笼子我们是要回收的，麻烦您……” 女人一愣，旋即点头，“哦哦，好的。” 丰悦一向以贵著名，活物邮寄，却并没有在本来的定价基础上加价，笼子要回收，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她为难地看了看钻进笼子里，把自己关在里边不愿意出来的猫咪，思索着买下笼子的可能性。 颜影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女士，您想要购买这个笼子吗？” 女人如闻天籁，连连点头。 “稍等一下，我看一下价格。” 她掏出手机，迅速在系统里新建了一个表格。 然而在对面的人看来，她只是在搜索着什么东西。 “女士，猫所采用的是三号笼子，三百块钱，您需要吗？” 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笼子按照尺寸分为七种，价格由低到高，从一百到七百不等。 “这么贵？宠物店一个这样的笼子最多也就一百多块钱……” 女人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颜影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算了算了，谁让它喜欢呢，你等一下。” 女人转身，看了一眼在笼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的猫咪，到沙发旁拿起钱包，从里边抽出三张。 “可以开发/票？” 总感觉自己被强买强卖了，虽然猫玩得很开心，可是心中终究有些不爽快，下意识想找茬。 她已经做好，如果颜影说不能开发/票，就要好好发泄一番，然后再杀杀价的准备。 面前容颜秀丽的女孩却接过那几张钱，点了点头，“当然。” “不过我们只提供电子发/票，请您提供一个邮箱，我马上给您发过去。” 酝酿好的情绪没能找到宣泄的出口，女人再次皱眉，一脸的不耐烦，对着她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打个发/票还这么麻烦，你们这流程也太不合理了。” “价格定的高，就该各方面都考虑好才是，你回去跟你们领导提一下，要改进一下。” 居高临下地指点了江山，她心情舒适了一点，看着面前乖顺的小姑娘，心中的气去了大半。 “好了，你回去。” 本来也不是多么大的事情，这价格又不是她定下的，自己这一番发作，其实也没什么道理。 她一挑眉，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无理取闹，关门之后倚着门思索了好一会，才弯腰把装着猫的笼子提了起来。 不过这个笼子卖得这么贵，想必那小姑娘回公司之后，也能拿到一笔提成，也不算亏。 工作嘛，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现在这世道，也没几个人活得轻松如意了。 她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愧疚感消散得无踪无影，低着头，开始逗弄起了猫咪。 “你个小调皮蛋，我给你搭的猫窝还不够？在这么个笼子里边倒是玩起来了，还不愿意出来……” 拉开笼子，她伸手强行把猫抱了出来，念叨着。 猫咪的眼睛，依旧可怜巴巴地盯着笼子。 丰悦仓库，颜影没有上楼，而是在大厅等着接了单子的妖怪。 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今天晚上，在仓库开会，活物邮寄的策略，该改变一下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在接活物寄件的时候，不要去收集寄件人的情绪，收集动物的情绪就可以了。” “另外，运输途中，一定要保持动物的舒适，不要让它们受颠沛流离之苦，明白吗？” “如果客户提出要购买笼子，按照这个价格报给他们。” 颜影说着，打开了投影，幕布上出现的表格，正是她今天临时新建出来的笼子价目表。 “和运费一样，不议价，如果客户不接受，就把笼子带回来就可以了，不必强求。” 众妖似懂非懂，有妖举手。 “大人，我们现在活物邮寄的单子真的不多，你现在跟我们讲了，说不定等到要用上的时候，我们都忘得差不多了。” 有妖深以为然地点头。 颜影的声音意味深长，“放心，等不到那么久的。” 20.020 颜影信誓旦旦地说完, 在众妖的将信将疑里, 喊了解散。 一开始，众妖对她的信疑交加里, 疑是比信多得多的，但是她却一次次, 做到了它们曾经以为不可能的事。 同时，还让他们彻底意识到，和人类融入, 其实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所以如今, 颜影不管说什么，众妖下意识相信的因素, 总是要比怀疑多一些的。 其实它们也很想，毫无保留的相信她, 然而，每一次她提出的东西，都太过难以置信, 所以即使众妖对她已经怀着崇拜，也无法彻底接受她的说法。 当然, 最后的事实, 总是能证明颜影判断的正确。 比如现在，颜影开完会之后，不过区区两周的时间, 活物邮寄的订单, 就开始陡然增多, 甚至有爆发性增长的趋势。 而这是怎么做到的，它们一无所知。 只是在那之后，对颜影的崇拜，更加深重。 “你让我去给那个女人送发/票，就是为了这个？” 白殊看着手机上，发表于九天前的帖子，询问对面坐着的颜影。 颜影看了他一眼，探身瞟了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嗯了一声。 “丰悦业务不好，我当然要想办法拓展一下，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眼前的狐狸有些气愤。 “那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去送发/票，随便叫谁去，不是一样的吗？” 颜影奇道，“嗯？其他谁？我们丰悦，还有比你好看的妖怪吗？” 面前的狐狸瞬间红了脸，而后，羞愤交加。 “你就是故意的！” “身为老板，偶尔身体力行一下，有什么不对吗？我还准备，把你打造成灵寨的招牌呢。” “你少在那里顾左右言其他，我问你，那天的猫是不是你送过去的？” “是啊。” “你——那个女人的情绪，你随手就能解决了，为什么要等着我去！” “那怎么一样。” 颜影莫名其妙，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我要是随手解决了，这不就又是一个普通的单子了吗。” “那个时候，她对那个笼子其实是满意的，对猫的状态也满意，虽然对价格有点不悦，但是也不是差钱的人，看在猫的份上，也不可能吵什么。” “刁难我，我也没理会她，从头到尾都规规矩矩的，也没造成更大的祸端，没有必要动用妖术嘛。” 白殊觉得她好像每一句话都是挑不出什么错，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你既然觉得，这点情绪无伤大雅，干嘛还要回来之后想办法补救？” “你就是故意陷害我，让我出卖色相！” 狐狸对出卖色相这个事情很敏感，自古以来，早在跟随苍遇的时候，他就因为这一张过于阴柔漂亮的皮相，听过不少风言风语。 不过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长相又尤为满意，两相矛盾之下，他的做法，便是用实力说话。 那些自诩刚毅强悍的妖怪们，最后都输在那一把软剑之下，再无人敢因他的皮相而轻视他。 颜影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狐狸，没有一点慌张的模样，好整以暇地以手托腮，微微偏着头。 “哎呀，你也太敏感了，你现在开的是快递公司，送个快递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这不也是为了客户体验着想吗。” “你看，那客户在我这里碰了软钉子，心中肯定扎着一根刺，虽然我们给出去的东西，确实是千金难买，但这根刺确实也是扎下去了，影响我们的品牌形象啊。” 慢悠悠的声音继续解释着。 “你一去，让她知道，她是重要的，一个意见，我们就马上听从，还派专人把发/票送到了她的手上，她是不是就得感动一下，那跟刺就没了嘛。” “然后呢，那天我虽然强行卖了一个笼子给她，可也没说错什么话呀，对她也没有半点不敬，反而把她气急败坏之下、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满足了，她肯定心中就愧疚了。” 白殊哼了一声，接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愧疚之下，看到我亲自上门，对我们丰悦的评价就更高了，所以发个帖子，宣传一下我们的活物邮寄简直是太理所应当的了，对？” “你还在那发/票信封里装了以我的名义的道歉信！” 狐狸盯着她的眼睛里，几乎写着“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几个字。 颜影沉吟了一下，道理张口就来，“这个也是考量过的……虽然你长得是很漂亮，容易激发起人类的柔软情感，但是人嘛，对地位比对美貌还要痴迷一些。” “你看，这么一点小事，丰悦的总裁亲笔写下道歉信，再亲手和发/票一起，送到她手上，多么——” “颜影！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白殊在她越来越离谱的说辞里，终于没能忍住开口打断了她。 “好好，不说了，这是好事情嘛，说明你这么多年，宝刀未老，美人计得心应手，就算再上战场，也必定是一把好手。” 颜影打着哈哈站起来，捏了一把白殊因为暴躁，而变回毛茸茸的耳朵。 “好了，别自己生闷气了，事情还多着呢。” 说完，她慢悠悠迈开脚步，走出了办公室。 徒留心累的狐狸，和面前颜色翠绿味道清新的茶水，相看两无言。 颜影感觉到自己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个新订单。 手指第一时间点开，思绪却飘散出去。 这不太对劲啊，她在开完会之后，就已经把权限调整回去了，各妖怪各司其职，按道理说，不会把订单传到她这里来的。 除非，是众妖手上都有了单子，忙不过来了。 不过，以丰悦如今的客户量，应该远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才是。 点开订单详情，她心中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这是一个难度比较大的单子，所以，应该是有妖怪用了求助功能，系统就把信息推送到她手上了。 指尖一滑，手机上的页面切换到拨号盘，她打了那个接到订单的妖怪的电话。 “喂？我是颜影，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接这个订单。” “大人，我在回仓库的路上，您稍微等一下。” “好的，我先准备好包装材料。” 那边沉默了一下，而后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颜影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具体的却又说不上来，再看了一遍订单需求，除了邮寄的动物体型庞大之外，也没看出哪里有问题。 她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顺着扶梯下楼，按照订单的大小，拿出了七号笼子。 “大人。” 气喘吁吁的妖怪出现在门口，颜影转过头去。 “跑那么急干什么，虽然我们要保证时效，但是也不急在这一时，来，先休息一下。” 示意妖怪到长椅上坐一会，颜影把准备好的东西拖到了门口。 妖怪拿了一瓶水，仰头灌了下去。 “大人，我觉得这个订单有点问题。” “嗯？” “我看到那个下单的女孩了，也是巧合，那个时候我刚送完一个包裹，正要回来，就遇上她下单，导航很快提醒了我，然后我就发现……” “发现下单的就是你附近的人，前因后果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挑重点。” “她说她要运的是大型的动物，可是我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一点其他动物的气息，至少半个月内，她肯定没有和大型动物接触过。” 大型动物的特征很明显，长期接触的人，身上或多或少会带有它们的气息。 而对于嗅觉敏感的妖怪来说，即使只是短时间接触过，只要时间足够靠近，它们也能够闻出动物的味道。 “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动物的气息，我觉得她应该不是要邮寄大型动物。” 颜影若有所思地点头，“没事，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是有人捣乱，就正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这妖怪话里话外，是觉得那女孩受人之托，在调戏丰悦，可颜影潜意识里，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两人开着一辆面包车出门，除了第一排的位置，后面的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是包装的材料，和装大型动物的笼子。 “您好，我们现在到您楼下了，麻烦您打开门，我们很快上来。” “哦哦，好的，我准备好了，你们上来。” 接电话的人声音里满是雀跃，似乎翘首以盼了许久。 颜影和妖怪对视了一下，把包装材料塞进了笼子里，然后抬着笼子上了楼。 21.021 开着的门里, 等着的是一个青葱岁月的少女, 看到颜影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绯红。 “是你下的订单吗？” 颜影眉尖一动, 询问道。 “嗯。” 少女点头，而后踮起脚, 探身往颜影身后的笼子看过去。 “这就是你们准备好的笼子？不错不错，应该能把我装进去了。” “什么？你？” 少女仿佛没有听到妖怪的问话，转身向卧室跑去, 雀跃的声音从她消失的方向飘散过来。 “等一下啊, 我去换一身衣服。” 颜影和妖怪面面相觑。 “大人，她刚刚说什么？这个笼子勾够把她放进去了？我没听错？” 颜影点头。 “看来, 是想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什么人？” 皱眉, 对这种行为的观感难以描述。 从卧室里出来的少女，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了粉红色的蓬松裙子。 那裙子厚重异常, 不像是正常的尺寸，蓬松起来的模样, 像是从二次元走出来的公主。 “我们走, 我怎么进去？” 少女一笑，带着娇羞，声音含羞带怯, 春意盎然。 颜影挑眉, 心中很快盘算出了一些东西。 “你是要邮寄自己？” “是呀, 不可以吗？” 少女一愣，看着冷冰冰的颜影，语带不快地反问。 “你不是说，你们什么都能邮寄吗？只要我们有需求，就可以帮我们送达。” “我之前都没准备找你们的，是看了关于你们的都市传说，才下的订单，你可别跟我说，你们没办法……” 少女抬着下巴，盯着颜影，颐气扬止。 颜影略一思索，点头，“行，既然你把自己当动物，那我们也就不把你当人看了。” “哎……你！你怎么说话呢！” 穿着厚重公主裙的少女一跺脚，指着颜影便要开始发作。 “你怎么回事！不能接就不能接，干嘛出言侮辱？” 颜影低眉道歉。 “不好意思，冒犯了。” “不过，我们推出的活物邮寄，本来就是针对动物的，没有考量过人在笼子里的舒适度。” “如果你非要把自己当做礼物，邮寄出去，我们也能给你包装，不过，就只能按照动物的规格了。” “我说不把你当人看，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侮辱的意思，如果你因此感到被冒犯，那很抱歉。” 声音冷淡疏离，一听就没怎么上心，让少女几乎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太激动、小题大做了。 “哎呀算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先把邮寄自己的事情谈好。 “我问你，能不能邮寄我自己？” “当然可以。” “不过小姐，我必须再次提醒您，笼子里的环境对动物来说尚可，对你来说，大概没那么舒适，您确定不自己打车过去，要让我们将您包装完整，邮寄过去吗？” 少女烦躁地一摆手，“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多少钱，说，我付钱就是了。” “你们怎么那么烦呢，拿钱办事，多什么话。” 颜影转身，打开了笼子，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女孩在笼子里拿出手机，拨打了电话。 “喂？林哥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今天下午就要到了哦，你在家里等着收货哦。” 左手绕着胸前的细碎发丝，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畔，笑颜如花。 “不是啦，是一个很大的东西，你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嗯嗯，你就在家里等着。什么？我？” 少女娇媚的声音停了一下，而后被咯咯的笑声打断。 “林哥哥！不许取笑我，我去给你买蛋糕啊，晚上过来找你。” 颜影关了笼子，敲了敲门。 “小姐，我们要开始装箱了，你自己小心。” 声音冷冰冰的，几乎能凝水成冰。 少女白了她一眼，“知道啦。” “林哥哥，我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晚上见。” “哼，丑八怪。” 对着颜影甩了个白眼，她走到角落。 “说，怎么配合你们。” 妖怪一愣，目光在少女和颜影之间游离。 颜影看了一眼他，一偏头。 “开始，走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就是先搜集少女的情绪和心境，然后装箱，运送到目的地。 一路上，颜影什么话也没有说。 开车的妖怪全神贯注，战战兢兢，在绝对的威压之下，不敢开口攀谈。 车停在城郊的别墅区。 “林先生吗？您好，我是丰悦的，您有一个快递到了，请问现在收货方便吗？” “嗯？到了啊，好，你们开车开进小区来，我在十七栋。” 收货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油头粉面，一看过去，就让人不自觉皱眉，总感觉面前的人，一肚子的心眼，不像好人。 礼数上却是挑不出错来。 “你好，是这个吗？” 男人指着地面上巨大的纸箱，声音温和，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颜影点头，递过去一把裁纸刀。 “是的，请您检查货物是否损坏。” 声音如器械般冷淡疏离，让男人一愣。 没有从中听到谄媚的意味，让他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什么东西？这个丫头，买这么大一个，放在家里也太碍事了……” 不过一瞬间，他手上被塞了刀片，颜影已经迅速地退回一米外的安全位置。 男人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拿起裁纸刀开始割纸箱上的胶带，同时还喃喃自语着。 “surprise!” 带着浓郁香气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声音元气满满。 颜影在旁边看得分明，男人眼中第一时间出现的情绪是错愕，而不是惊喜。 不过若不带有色眼镜，从快递盒子里拆出一个大活人，大概正常人都是有点错愕的。 更何况，男人之后的表现无从指摘。 “筱筱！” 喊着她的名字，拉开笼子的门，把她牵了出来，目光迷离，透着恰到好处的痴迷，定定盯着少女妆容精致的脸。 “你太美了。” 眼看着两人就要旁若无人地拥抱在一起，颜影不自觉地轻咳了一声。 “林先生，确认无误之后，请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 被打断的男人眉尖闪过一丝不耐烦，少女抢在他之前说了话。 “好了！我来签就是了。” “你们要不要这么死板啊，我都在这里了，难道之后还会找你们麻烦不成。” 拿着电容笔，飞快地在颜影递过来的手机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挽着男人进了别墅。 “行了，没你们的事了，你们自己回去。” 丢下这么一句话，门在颜影眼前关闭，徒留一地狼藉。 颜影一偏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妖怪拍了拍手。 “回神了，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我们也收拾一下，回去了。” 现场的一片狼藉，其实收拾得也很快，笼子被搬回了车上，纸箱被扯开，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少女自带的装饰物被团成一团，静静和残缺的纸箱躺在一起。 “大……大人，您今天，对客户的态度好像不太好，我们要不要想办法补救一下？” 忍了好久，确认周围无旁人之后，妖怪才终于鼓起勇气发言。 “什么？” 颜影偏头看它，而后嘲讽地一笑。 “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在讨好他们，这种单子，以后接不到也就罢了，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还想让别人给她什么尊重！” 浓重的情绪在眉尖集结，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终于成功吓得旁边的妖怪说不出话来。 “这次是我大意了，回去要补充一下，丰悦的活物快递，不邮寄人类。” 颜影的声音还在继续，皱着的眉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开。 初见那位少女的时候，心中隐约出现过的，营销的手段在思绪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这一个特殊的订单，终究还是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它出现在丰悦的系统里的时候，虽然特殊些，可似乎仍在情理之中，那之后引发的一系列事情，却彻底失了控。 起因，是在那少女和接快递的男人共度良宵之后，得意地和同伴分享，她的奇思妙想。 “林哥哥看到我的时候，可惊喜了，那天晚上我们……” 带着绯红的脸似乎有些羞涩，可目光却闪亮亮的，明显是对那天的经历很满意。 “在笼子里也不难受啦，反正我觉得，这个情趣还是挺难得的，你们要是有空，可以去试试呀，很好玩的。” “哎呀，什么安检嘛，我反正是没被中途叫出来检查过，随便你想扮成什么都可以的呀……” 22.022 说话的人, 说的是男女间的旖旎□□, 听话的耳朵，入了心的, 却是那一句。 “什么安检？我没有被叫出来检查过啊，什么搜身, 怎么可能嘛！” 那一个订单出现在丰悦系统里的时候，妖怪们刚刚听完颜影的叮嘱。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人类的感情很复杂, 我们虽然贩卖情绪, 但是自己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出于一些考虑, 现在，我宣布, 我们在进行活物邮寄的时候，不接受运送活人的订单，明白吗？” 妖怪们点头, 心中纳闷，不知道大人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从上周开始, 每天早上都要强调一遍这个事情。 知道内情的妖怪缄口不言，默默混在众多的妖怪当中，垂耳听训。 它总不能告诉别人, 颜影大人之所以这个样子, 是被一个把自己当做礼物, 邮寄给男朋友的妹子给刺激了？ 谁知道颜影大人到底是怎么被刺激到的，不过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肯定是错不了的。 “如果你们接到的订单，是需要七号笼子才能装得下的，第一时间联系我。” “不接收活人运送的事情，我也会自己公布出去，你们自己工作中注意细节。” 颜影的声音如在耳侧，接到那个订单的妖怪手一滑，请求按钮已经在指尖下变了颜色。 颜影看着那订单，面无表情。 在这之前，她在微博上发布了不接受邮寄活人订单的通知，正观察着网友们的插科打诨。 【所以丰悦又升级了吗？继“除了贵，没毛病”之后，现在变成了“除了活人，什么都能邮寄”？】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真的不用特意说出来的，我们都知道，活人是不能邮寄的。】 【我觉得这是丰悦的阴谋，让我们记住它们已经开始邮寄活物的事情，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个事情有什么好专门拿出来说一说的。】 【哈哈哈，我也觉得，丰悦就是心机婊，让我们想忘都忘不了。】 【诶诶诶？楼上的是我随手一打的，居然还挺押韵的，我真是棒棒哒，给自己么么哒一个。】 【楼上你太可爱啦，给你一个草莓味的么么哒。】 评论刷得很快，大概是这通知太过一本正经，内容又太魔性，所以意外戳中了网友的八卦之心。 手放到键盘上，正准备敲打出回复，就被手机发出的提示音截断。 她停顿了一会，拿起了手机，目光移动到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 【有一个新订单。】 【需要邮寄一只猪，请准备一个大一点笼子，邮寄到雨都。】 颜影一挑眉，手一滑，电话停留在了拨号界面。 “喂？大人，对，是我。” 那边传过来的，妖怪的声音带着一点局促和不安，让颜影的声音下意识地温和了一些。 面对妖怪的时候，她总是会生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所以耐心要比面对人类的时候多得多。 所以面对她认为走错了路的人类的时候，比如那天的筱筱，她会开口刺几句，试图提醒她，试图让她从不理智的情绪当中脱离出来。 可一旦发现没什么作用，也能冷着脸公事公办，不带一点残余的感情。 可面对妖怪的时候，哪怕它们很多时候，都显得格外不机智，她也只是给它们更多的时间，让它们适应这样的节奏。 “没事，你不用那么紧张，你去看看，如果真的是运一只猪，可能会遇到搬运困难，可以找闲着的同事帮帮忙。” “嗯，我现在手上有点事情，就不跟你一起去了，你们遇上什么问题，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我。” 目光柔和地挂断了电话，她再次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其实她是可以和他们一起去的，大型动物的运送，毕竟众妖都还不熟悉，容易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可听那妖怪激动的声音，要是她真的和她们一起去了，说不定不等那难缠的大型动物出现，他便要慌张得自乱阵脚了。 罢了，有时候，也该让他们自己出去闯荡一番的。 微博上的讨论还在继续，话题却已经转了一个方向，围绕着丰悦如何神奇。 【对于丰悦，我真的是服气的，以前它的价目表公布的时候，我是拒绝的，然而用过一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想用其他快递了。】 【举手，我也是，这家公司真的有毒，让人欲罢不能。之前我给我妈寄水果的时候，用了一次丰悦的免单券，后来换成其他快递了，一样的水果，我妈居然说没有我上次寄回去的好吃！】 【哈哈哈，我能说我能理解你妈吗？之前我男朋友用丰悦给我邮寄了一条银项链，我简直跟中了邪一样，看哪条都没有它好看。】 【我不管，你们丰悦一定带着非自然的神秘力量。】 讨论很热烈，基本上都围绕着丰悦进行，虽然把邮寄活人的话题抛在了脑后，貌似有点偏题，但是大家好像并不在意。 颜影想了想，换了小号，在那条微博下开始评论。 【难道没有人和我一样，爱上了丰悦提供的活物快递吗？上次我家的狗狗从宠物店回来，就是让丰悦送的，把狗狗保护得好好，完全没有不舒服呢！】 本来大家就是在讨论，丰悦带来的神奇变化，被这么一打岔，话题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歪到了活物邮寄上，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 【我还没有用过那个活物邮寄呢，之前都是我自己抱到宠物店去的，唉，可是我们家附近的宠物店环境不行价格还贵，我老早就想换一家了，求真相，活物邮寄真的好用吗？如果好用，下次我出差，就直接邮寄到其他宠物店去了。】 这一次，不需要颜影来带节奏，就有好心人争先恐后地回复。 【真的好用！超级好用！强烈安利！他们家的笼子也很不错，虽然略贵，但是我家宝宝很喜欢，现在都舍不得出来，等这个笼子坏掉了，我要再去买一个！】 【我也要安利！何止是好用，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我家的狗狗很胆小的，主人不在身边就一直暴躁，宠物医院的人都很难让它安静下来。但是！丰悦把它从宠物医院带回来的时候，它心情居然很好，还给我卖萌！简直萌得我倒地不起。】 活物邮寄的风气，在春风吹遍大地的季节，终于经由微博，走进了人们的心中。 那之后，丰悦活物快递的业务量，又上升了一个新台阶，妖怪们越来越繁忙，每天都脚不沾地。 不过，那是后话了。 现在，颜影坐在电脑前，手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着，让话题一点点发酵。 电话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颜姐！这是一个跨城件，我们先带回仓库，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您今天晚上自己安排发货哦。” 颜影耳朵一动。 妖怪们只有在有外人在的时候，才会这样称呼她。 可它说，它们已经在回丰悦仓库的路上了，那周围，又怎么会有外人，那个寄件有问题？ “你们的箱子里，是不是有活人？” 她眯了眯眼，想到了这个可能。 “是呀，好大一只呢，我们先带回来了。” “需要我帮忙吗？不是闹着玩的小孩子？” 颜影的声音变得严肃，她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目光落在眼前的公路上。 “是呀，不一般呢，是一只特别大的猪，都不像是家养的，可能是野猪，不用帮忙啦，客人帮我们已经处理好了，我们快到了，回来再说。” 颜影关了电脑，下了楼。 出现在面前的箱子，透气孔开得很恰当，让里边的活物不至于被憋死。 “颜姐，那我们就先下班回去了。” 妖怪说着话告辞，手却指了指楼梯所在的方位。 颜影点头，沉声道，“好，你们回去的时候小心。” 说罢转身上楼，两个妖怪跟随着她的脚步，轻手轻脚地踏上了木制的梯步。 笼子里，那野猪皮下的人侧耳听着，直到周围所有的声音消失，放下心来，以人的姿势，躺在了笼子里。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怎么回事？” “大人，那笼子里不是一只猪，而是一个人。” “我们怀疑，他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才扮成了猪，不敢打草惊蛇，所以就先把他抬回来了。” 颜影点头，旋即询问道，“邮寄到雨都？” 两只妖怪对视了一眼，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 23.023 雨都, 世界的边界, 常年阴雨绵绵，故得此名。 除了永不停歇的雨, 那里最出名的，是一种植物。 那是一种, 美得让人感受不到真实的花，花香醉人，制成粉末, 吞服可令人身心愉悦。 只是人的身体, 会在那样剧烈的愉悦之后，日渐萎缩。 杀人不见血。 偏偏, 有人散尽家财，也要得到更多。 那是人间万千罪恶的起始, 把无数人，拉入万劫不复之境。 “你们确定，那里边是一个人？” 颜影双手环抱在胸前, 手指不自觉敲打着手臂，眉尖微凝着思索。 两个妖怪点头。 “应该是确定的, 虽然人的组织结构和猪差得不多, 但毕竟是有细微差别的。” “反正不管是谁在那野猪的肚子里装神弄鬼，肯定有什么阴谋。” 两妖你一言我一语，在颜影面前展示了推理的全过程。 颜影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 我知道了, 你们先回去, 这件事情，我来安排。” 两个妖怪相继告辞，颜影坐到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闭目向后靠去。 雨都。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好几遍，似乎是在思索着如何处理手上的包裹，又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东西。 良久后，她踏上了楼梯，细细的高跟鞋，在木楼梯上敲击出的声音很响亮，足够分辨方位。 野猪皮下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听到她走到了附近。 手接触纸箱的声音传来，他的心渐渐从心底提起，直到嗓子眼。 颜影却没有继续拆纸盒的动作，而是微微弯着腰，从一侧的通风口露出了半双眼睛。 神色里七分好奇，三分打量。 野猪皮里的人，在听到她高跟鞋接触地面生意的一刻，就摆好了姿势。 她看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野猪躺在笼子的一边，抬眼看她。 那双眼巨大，带着些微的凶猛，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们把皮做得很逼真，他有信心，可以瞒过任何一双人眼。 只是，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件事情，知道箱子外的人，不可能靠着这么虚虚浮浮地一瞥，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他的心跳依然加速了。 甚至连身子，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小范围战栗了一下。 不过还好，那个女人似乎只是在确认，箱子里的东西是否还活着，也没有过多纠结，很快直起身，迈开腿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如果他没猜错，她应该是要去安排车，把他送出去了。 快递公司所用的大型车辆，在白天的时候行车不便，很多地方都受到限制，所以大多数的情况下，快递公司都是在夜间发货。 这是他一直以来，贩卖那些东西的经验。 他在野猪皮里眯了眯眼，因为工艺的原因，他的可视范围很狭窄，很快便看不到颜影的身影。 他又坐了回去，继续等待着。 不过这一次，因为想着随时会有人来装箱，他有点害怕，不敢过于放松，一直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 抬起他所在的笼子的，应该是两个男人，因为那高跟鞋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另外，他被抬起的时候，走得很稳，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应该是很强壮的人。 从他趴着的姿势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半张惊为天人的脸。 不是他想象中，皮糙肉厚的男人，身着卡其色工作服的人看不出性别，长相出奇的美貌，让他几乎移不开眼睛。 不过，就凭借这惊人的美貌，也应该是个女子才是。 仗着外面的人看不到自己，他的目光贪婪地粘连在白殊的脸上。 白殊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往里边一落，一抹笑意在嘴角勾起。 “好漂亮的女人，力气还不小，怎么会来送快递？等回去了，让他们查查这是什么人好了，要是能消受一夜，那滋味……” 他看到白殊的笑的时候，彻底失神，而后几乎自然而然地，开始筹谋下一次见面。 只是他的精神没有坚持多久，到了车上之后，他自觉已经安全，放下心防后，感受到的便是无边的困倦。 “睡着了。” 白殊的声音在颜影旁边响起。 颜影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面前黑漆漆的路，嗯了一声。 “雨都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的人还算好说话，我们给他们行踪就是了，他们自己去布局。” “嗯。” 颜影声音有些低落，目光依旧盯着黑夜。 “你休息一下，要是在那边遇上什么事，也好搭一把手。” 白殊从善如流地闭上眼，把座位向后放去。 一夜无话，前往雨都的路，空旷寂寥。 “您好，我是丰悦的快递员，您有一个从新都来的快递。” “对，是一头野猪，请问您现在方便收货吗？” “好的，我大概半小时之后到。” 接货的地点，是一片破旧的厂房，拿着手机出来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站在颜影面前，几乎是俯视的。 今日，颜影把头发盘起，带着一个长长的遮阳帽，几乎挡住了半张脸。 宽大的麻布衣服，毫无美感，让人没有多看一眼的**。 颜影和白殊一起，把箱子从尾箱拖了下来，递过去一把裁纸刀。 “请开箱验货。” 声音听不出性别，带着有些疲惫的低哑。 满脸横肉的男人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便携式水果刀。 “我用不惯那个东西，就用我自己的好了。” 颜影没说话，退到了一边。 验货完毕之后，男人接过白殊递过去的电容笔，龙飞凤舞地在手机屏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你们走。” 大手一挥，语气近乎命令。 一看就不是什么做正当生意的人。 颜影默不作声转身，驱车离开。 在他们身后，一个望远镜正对着那一脸凶狠的男人。 望远镜的背后，是提前接到报警电话的便衣，他微微俯着身，一动不动，盯着那箱子的动静。 男人四面望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事情，牵着野猪进了厂房大门。 望远镜略微调整了一个方向，透过厂房的玻璃窗户，看到了里边的情景。 野猪躺在地上，肚子被剖开，里面钻出来的男人，有着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面容。 放大，放大，再放大。 男人的脸在镜头里明显，他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掏出手机的时候，他不自然地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带着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情报没错，派人增援，这一次，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 厂房内，寒暄才刚刚开始。 “陈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脸凶相的男人脸上露出谄媚的神色，低声下气。 从野猪皮里爬出来的男人嘴角一勾，起身弹了弹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说好说，祝大哥，我要的货，可准备好了。” “自然，先生请。” 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与主人极不相衬，陈先生默不作声地把目光转到另一边。 脚步迈开，向着男人指出的方向而去，没走两步，却想起一件事情来。 “对了，刚刚送货来的，有没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 他停了脚步，微微转过身。 昨天晚上的记忆有些模糊，他甚至分不太清楚，那兵荒马乱之下的惊鸿一瞥，是真的还是梦境。 被称作祝大哥的男人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 “漂亮的女人？他们带着太阳帽，看不清楚脸，不过看姿态，应该长得还不错，怎么了？” 说得不怎么确定，似乎不知道如何描述一个身着宽大工作服，看不清长相的女人的美貌。 不过陈先生既然先开口了，他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管看没看清，总之先承认人家长得好看。 陈先生嗯了一声，“她在哪里？” “已经走了啊，先生您之前也没说，要把送货的人扣下啊。我看他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怕节外生枝，就签收完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男人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看向陈先生的眼神里有不可置信。 “先生，他们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他们才走了没多远，我现在就派人去追！” 说罢便慌忙转身叫人，被陈先生一手掐断了动作。 “哎哎哎，闹什么呢，不是你说不要节外生枝的吗？现在人都走了，还在这闹腾个什么玩意儿？” 陈先生眼中，这位祝大哥的长相实在不能入眼，如今知晓了昨夜的邂逅不是自己的妄想，心下安定，对面前男人的耐心，却是消散得差不多了。 “行了，他们没什么问题，我就随口一问，大惊小怪什么！” 说完，他率先向前走去，身后的男人愣了半晌，而后皱着眉一拍大腿，也跟了上去。 “先生，这一批货可是难得的精品，我是花了大力气才弄到手的……” 陈先生心中还有三分思绪留给昨夜惊鸿一瞥的美人，对旁边介绍的人有些漫不经心，这让作陪的人更加觉得他深不可测，不敢怠慢。 24.024 工厂外, 集结的人越来越多, 望远镜一直锁定在，几个人最后消失的位置。 “怎么样？是暗道吗？” 新到的人靠在旁边, 询问着。 “不，应该不是, 估计这位从新都来的，是他们的客人，应该是在这里来验货的——” 听到回答, 来人皱了皱眉, 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次的情报如此精确。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反而让他有些担忧。 “是吗？那他们怎么会让快递直接送到这里了，这样不是就把自己囤货的仓库地址泄露了？” 沉吟良久,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哼，他们大概是认为，快递公司没有发现他们的不对。” “着丰悦运输速度很快, 安检似乎过得也不怎么符合规矩，想必, 他们就是想钻这个空子？” “可也不想想, 这刚开始没多久，就做到如此地步，又怎么会是普普通通, 没有背景的公司。” “人家有办法, 在国家走正规程序, 把安检这一环弱化，自然就有办法，知道自己手上邮寄的每一个包裹，是不是有问题。” “这工厂是怎么回事，你们查过了吗？” 握着望远镜的人嘴上不停，显然是大案即将告破的激动。 说完了丰悦，又开始询问这真正与案子相关的工厂。 “嗯，查过了，在工商的备案，是一个肉质食品加工厂，东西比较贵，所以有时候会采购一些野猪过来。” “野猪？” “嗯，对，我们也曾经抽查过，反正抽查到的批次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是从什么地方采购的？” “这个……按照记录，应该是从新都采购的比较多。” “新都？那钢筋水泥的地方，能有什么野猪？” 真相在两个人的信息汇聚里，越来越接近。 守着工厂门口大半日后，周围的伏击准备完毕，陈先生一行人验货完毕之后，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向外走去。 而后，踩入的是警方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另一边，颜影和白殊送完包裹后，没有直接离开雨都，而是到了市区，找了一个落脚点。 两个人都穿着粗制衣衫，开着的车仿若拼接起来的破铜烂铁，一时之间，倒也没人发现这两个外来者。 遮阳帽遮了半张脸，这让掩盖不住的绝色都消减了几分，融入得很彻底。 路边的茶楼，桌椅板凳，都斑驳地掉漆，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厚重的茶水味，一闻便知不是上品，却足够解乏。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身后是人声鼎沸，喧闹不堪。 这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可却是最不引人察觉的地方。 夜晚，警方在知情人的帮助下，破获贩毒大案的消息，已经在雨都里传开。 这喧闹的茶馆里，自然也有得了消息的人眉飞色舞地讲述。 这不只是八卦天性，更是在提醒，暗处还没有被发现的人，注意隐蔽。 雨都不大，民风又彪悍，管理难度其实很大，警方与毒枭的势力盘根错节，谍中谍是常态，这让他们彼此都很难彻底把对方压制下去。 若是警方自己判断出的行动，估计还没到抓捕地点，消息就已经传到交易的人耳中了。 很多次人去楼空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当中出了叛徒，可即使意识到了，也并没有什么用。 如果细查，就会发现，那乐于传播消息的，是平民，而不是什么生活在暗处的毒枭。 至于消息的来源？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无可考据。 这一次，丰悦带来的消息，只有负责抓捕的人知晓。 当然，也是因为，在警方看来，丰悦只是一个快递公司，即使掌握了什么消息，也不会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 所以其实很多人都没放在心上。 一个快递公司，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订单，还是从新都而来。 他们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后果，不过就是那包裹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丰悦为了择出自己，所以提前报备。 派来跟踪的，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满腔热血，还没有习惯这里的工作方式，还没有把雨都的常态当做合理的现象。 可谁又能想到，真的让他成了。 不知道是该说他运气特别好，还是特别不好。 那位陈先生出手大方，在雨都赫赫有名，不会这么容易倒台，那么，等到这件事情过去，该倒霉的，就是另外一个一部分人了。 比如那个带头抓捕的刺头，比如那个传说中的知情人。 小茶馆里，声色并茂的讲述，搭配上那说话少年的演绎，简直让颜影有一种拍手叫好的错觉，仿佛眼前人说的不是什么八卦，而是什么剧情跌宕起伏的故事。 “那位陈先生，从新都来了很多次了，报纸上网络上都是他的抓捕令，这一次居然在这里遭殃了，我们雨都又得出名一次了。” 周围哄堂大笑。 “小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呀？雨都穷山恶水，种什么不长什么，要是这些有钱人不来了，我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呢。” “哎呀，少年人啊，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抓了一个陈先生，明日还会有李先生张先生，哪有你抓得完的时候呢？现在说庆祝，实在还太早了些。” “我看呀，那陈先生没这么容易垮台，这不会是个谣言？要真是抓了这么重要的人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又怎么可能知道落网的究竟是谁？” 嘲笑的话语带着钩子，引诱着少年涨红了脸，把听到的不知真假的消息如数告知。 颜影站了起来。 “休息够了，走？” 白殊点头，紧随而上。 按理说，众人都忙着听八卦，不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消失了两个人才是，可偏偏，有人看着那再平常不过的人影，眯了眯眼睛。 “派人跟着那两个人，查清楚他们的身份，看看是外来的，还是本地人。” 微微一转头，对旁边自觉站过来的人简短吩咐道。 而后，他端起面前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大口，继续刺探着情报。 “小子，你说你那个时候在自家的工厂里，看到祝大头和陈先生一起被带走了？” 少年骄傲地仰头。 而后听到的是嗤笑。 “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啊，那警察抓捕，能让你看见？再说了，祝大头你认识，我也不说什么了，毕竟也算你半个邻居，那陈先生，你又是怎么确认他的身份的？难不成，靠你自己想象吗？” 哄笑再度响起。 少年一跺脚，声音尖厉。 “我当然知道了！我以前就见过他！” 毕竟少不更事，那场抓捕的细节，很快被周围不怀好意的人了解清楚，而后还得意洋洋。 “哼，现在相信了？我跟你们说，今天中午……” 警局，被抓捕的陈先生好整以暇，一身狼狈的，反倒是那带头抓捕的年轻人。 “陈先生，小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有人在旁边赔着罪。 陈先生接过那精致的陶瓷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眼前咬牙不说话的年轻人。 “好了，也没多大事。” “不过照我看，这位弟弟还是太冲动了，私闯民宅，可是大罪，我看，你们得好好教育一下。” 目光里含着得意和不屑，落在那年轻人染上了几分血红的眼珠上，一笑，把手上端着的杯子往旁边一放，站了起来。 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意味深长。 “年轻人呀，要稳重些才好。” 不要做愚蠢不自知的事。 剩下的话，含在带笑的尾音里，周围的人都看得分明。 “是，多谢陈先生教导。” “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的话咬牙切齿，几乎含着血泪，陈先生却仿若未觉，笑了起来。 “没事，年轻人嘛，知错能改就好。” 回到车上，颜影坐到了副驾驶座，白殊手握着方向盘，车内是无尽的沉默。 车一路向外，上了高速公路，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这让他心里生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虽不甘愿，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不管他们？” “嗯。” “虽然是人间的案子，但是他们可能处理不过来，万一——” 颜影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你还想插手他们的事情？” “当然不，我只是——” “那就别管了，回新都。” 狐狸沉吟了好一会，终于没再说话，只是情绪依旧低落着。 直到，颜影温吞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让那个小孩，把证据发给我了，新都的专案组，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25.025 回到新都的路上, 颜影详细跟白殊探讨了她的安排。 “人类自己的事情, 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带你过来，是想看一看, 雨都是否有妖怪潜伏。” “是是是，我知道你, 包括柳琳她们一族，对我虽抱着戒备，但终究是不愿意伤害人类的。” “不过妖族里, 本来也有很多, 当年就对我们做的事情，不怎么认同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 无人拘束，还不知道它们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回到新都的时候, 两个人已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摊开互相讲述了一遍。 最后达成共识，人族的事情不插手, 但若只是举手之劳，能帮还是帮一下。 而妖族, 愿意投靠的, 他们自然尽心尽力，让他们过得更好，可若有为祸人间的, 若被发现, 也会第一时间出来清理门户。 雨都的事情, 就这样告一段落。 颜影继续投身到丰悦的运营中，业务量越来越大，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变得越来越多了。 那天的意外，在时间的洗涤里，渐渐淡出了记忆。 这个时候，颜影却偶然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请问是颜女士吗？” “我是专案组的许恪，对，案子已经破了，这一次您带来的情报非常重要，我们很感谢你。” “对对，当然，我们还准备给您一个表彰，不过还有件事，需要提醒一下。” “雨都贩毒势力盘根错节，这次我们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毕竟完全肃清还需要时间，你们这段时间要注意安全，我担心他们打击报复。” “嗯，对，不不不，我们没有向社会披露案件细节，不过那位陈先生的手段，在他们当中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事情是在你们送了那个快递之后爆发的，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我担心……” “好好好，你们有这个意识就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们联系。” 电话里的提醒充满真诚，让颜影只得顺着他的话感谢下去，毕竟人家一片爱护之心，要是太过冷漠，好像也不太好。 “警方的人，特意来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小心被打击报复。” 手机放到一边，她对着面前的白殊解释了一句。 白殊嗯了一声，在人间待得越久，他对人族的观感就越复杂。 一样的水土，养出的人却各有姿态。 恶毒是真的恶毒，正义的也是真的正义。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索性什么也不说，直接跳过关于人族的话题。 “云居山传来消息，这段时间到灵寨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有些忙不过来了，希望我们过去支援一下。” 颜影点头，“踏青的时节到了，如今因为灵寨，那边的路也修起来了，人应该是会越来越多的。” “不过……现在就忙不过来了吗？” 她眉尖一凝，愁绪写在上头。 “灵寨的游客，应该会越来越多的，春季过去是夏季，到时候去避暑的人应该更多。” 白殊也跟着忧心忡忡。 “我去看过了，他们现在熟练度已经很高了，估计再练习，效率也提高不了多少了，也就只有这个水平了……” 颜影站了起来，左手托着右手手肘，来回踱步。 “先回去看看。” “不过现在丰悦业务量也不小，其实也抽调不出多少人来，要是有必要，我们也可以从人族里招聘一批员工……” “这样，下周一，我们一起回云居山去看看。” 丰悦的业务量，在周末的时候会比平日里多得多，毕竟，大多数选丰悦的，都是用来送礼，当然要选择大家都在家的时候，有时间亲自签收的时候下单。 如今，丰悦周末的时候的业务量，已经让妖怪们几乎得不到空闲，工作日则会少一半左右，所以要回去探查云居山，也之后在工作日的时候了。 周一，一行人租了一辆大巴车，沿着公路开到了灵寨。 到达的时候，天光才刚刚亮起来，空气中有凉意，露水混杂着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踏青的人们，大多数才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所以这个时间段的灵寨，人是很少的。 “回来了。” 一路向内，妖怪们嬉笑着招呼，餐厅的火已经开了起来，准备着早点，商店里精致的工艺品琳琅满目，虽比不上人族工业化的东西齐整，但胜在样式古朴美貌，手工打造的东西，又总是能在人们心中添上几分好感。 “这些东西，卖得怎么样？” 颜影站在一个摊位前，问里边收拾着东西的妖怪。 妖怪抬头，看到她，脸上出现惊喜的神色。 “大人，你回来了。” “这些东西呀，没有参照，我也不知道算卖得好还是不好，反正基本上每天都能卖出去一些。” “小孩子还是挺喜欢这些东西的。” 颜影点头，转身到了餐厅。 带着热气的馒头香味浓重，惹人馋虫。 “馒头蒸得不错，游客对餐厅的评价如何？对味道还满意吗？” 工艺品倒无妨，但是食物却是很重要的，直接关系到人们的游玩体验。 妖怪们的餐厅，是纯粹的素食餐厅。 毕竟妖怪们形态各异，要是吃肉，总有妖怪会觉得是在食用自己的同类。 反正它们修炼至今，对于从口入的食物，其实也没那么挑剔，不过，对于人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当初颜影留下的菜谱上，费尽心思，在素菜的基础上变了许多花样，味道也是特意监管过的。 至少，最初学做菜的那几个妖怪，技术已经很不错。 不过，如今客流量越来越大，技巧转手几次之后，还能保留几分，她心里着实没底。 “额……” 面前的妖怪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这让颜影心中更加奇怪。 “怎么了？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妖怪的目光在面前飘着蒸汽的馒头上划过，有些闪烁，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颜影伸手拿起面前的馒头，一咬，脸色变得分外难看。 “大人！你不要生气！我们没有乱来！” 馒头吃起来，和它的卖相差得太远，简直味同嚼蜡，关键是，她刚刚居然没看出来这东西有问题？ 颜影哼了一声，把馒头随手往旁边一放，声音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说。” 说话的妖怪越发慌张，急得快哭了，语速变快，声音激动。 “真的！大人，我们只是按照白殊大人的法子处理了一下，让食物卖相变得好看一点，而且，而且那些人吃的时候也不会感觉到问题的！” 颜影看了妖怪一眼，冷笑一声。 “那是，你们多聪明呀，干扰人类的五感，对你们来说简直不算什么事，是？” 听出她口中的怒火，妖怪没敢继续说话，只是伸了伸脖子，而后在颜影看不见的角度，吐了吐舌头。 颜影气愤地一拍桌子。 “继续，你们还做了什么？最好自己一件一件给我交代清楚。” 妖怪抬眼，雾蒙蒙的眼眶里有水一样的委屈。 “没有了，没有了！” “其他的事情我们都会做嘛，而且，而且，一开始，餐厅我们也是好好做的，可是后来人太多了，大家都忙不过来了，才想出这样的办法的嘛。” “那些人又没有发现不对，等我们的手艺练习好了，我们就不会这个样子了嘛，大人你就不要生气了。” 妖怪慌慌张张的，明明是在辩白，却偏偏说得不怎么理直气壮，可见自己也是知道这件事做得不怎么对，所以有些亏心。 颜影嗯了一声，“最好如此。” 转身向着白殊所在的方位走去。 这件事，其实跟这一群小妖怪们也没什么关系，刚刚那妖怪惊慌之下，第一反应就是“白殊提供的法子”。 要算账，也该找到真正的债主才对。 颜影转身离去，刚刚那被质问的妖怪以手抚胸，大口喘着粗气，喃喃自语。 “颜影大人真是太可怕了，以后要离她远一点。” 另一边，可怕的颜影大人，手拍在了白殊的肩膀上。 白殊错愕转头，看到她是从餐厅的方向走出来之后，嘴角一勾，询问的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 “大人，怎么样，我的办法不错？” 颜影看着狐狸一脸求表扬的表情，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差点没把自己噎住。 “你真觉得，你处理得很不错？” 颜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白殊一脸不再状态的回视，声音里有了不确定。 “是……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26.026 颜影在那一瞬间, 感觉到了前路未卜。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耐着性子给他讲道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现在我们既然在人间, 就还是要用人类的方式解决问题。” “现在毕竟和两千年前不一样，那个时候人妖混居, 即使人类知道你们的存在，多半也不会说什么，但是现在。” 颜影对着白殊一招手, 示意他跟上, 而后迈开脚步，走到回廊里的长椅上坐下, 是一副预备长谈的模样。 “你看，现在你也在新都生活了那么久了, 对人间如今的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现在你还觉得，若是人妖两族交战, 胜利的必定是妖族吗？” 白殊皱了皱眉。 “我也没说要和他们交战啊。” “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 你至于这个样子吗？那现在妖怪们忙不过来, 丰悦的事情又一天比一天多，我还能怎么办？” “不过是给它们一点缓冲的时间，你要不要这个样子呀。” 没听到意料之中的夸赞, 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白殊心中不快, 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 “再说了，什么叫如果人妖两族交战？我们要真的那么做，还能等到你醒过来收拾残局吗？” “你之前不是说，这里的人族和你没什么关系吗？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诘问声声。 颜影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先听我说完，行不？” 抬眼盯着面前激动的狐狸，声音尽可能缓慢。 “哼，那你说。” 白殊转头，双手在胸前环抱。 “长话短说，少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我都在丹明那里听烦了。” 颜影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一下，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白殊，现在人类的科技已经很发达了，武器也很发达。” “你们通过法术能做到的事情，他们通过工具也能做到。” “但是，若是单打独斗，他们差得太多，所以若是你们的存在曝光，必定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恐惧，你明白吗？” 白殊一愣，颜影再接再厉。 “所以，你应该意识得到，如果人类发现你们的存在，他们会做什么？” “动物的天性，都是对未知怀着恐惧的，你们是不在他们理解范围内的力量，是让人心生恐惧的魑魅魍魉，即使你们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给你们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然后，拼尽全力，把你们铲除。” 白殊抿嘴，良久后，出口的声音低沉。 “我知道。” “我们要维持妖族的持续，寻求长远的康庄大道，就只能在现在，尽量按照人类的规则去做，明白吗？”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现在，妖族确实出于弱势，哪怕面对的，是你们认为的，愚蠢的人类。” 白殊站了起来，“好，我听你的。” 他转过身去，初升的太阳从侧面打在他的身上，让他半具身体沐浴在阳光中，另外一半，依然在阴影里。 “那丰悦那边……” 颜影挑眉。 “那边的事情，我另有安排，本来想出效果了再讲给你们听，不过……” 她站起来，手搭在了白殊的肩膀上，让他回过身，目光灼热真诚，盯着他的眼睛，让他无从躲闪。 “等这边的事情解决，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白殊有些不自在，仓皇嗯了一声，留下一句“游客快到了，我先去帮忙了”落荒而逃。 其实在颜影说明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处理得确实不妥当。 可许久无人以这样的姿态与他说话，让他情绪上有些过不去，虽然理智上，知道她说得不错，可嘴巴上却不饶人，心中阴恻恻出现的思绪如鬼魅，让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丰悦如今的运营，也是用了妖术的。 她的做法，让他会错了意，以为她回来了，就可以无所顾忌，妖术的使用，也不必像以前那样管理得那么严格了。 毕竟先破戒的，是她。 心中鬼魅般的情绪，勾起了委屈，他越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不过是按照她的行事手法，去处理了一个事情，她凭什么来质问他？ 可问出口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颜影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妖族，效果也很明确，在她回来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的生活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不该那么恶意的揣测她。 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可先他的道歉一步的，却是她郑重的承诺。 她在安排什么？她在筹谋什么？ 他心中升起无限的渴望，和着无限的愧疚，让他方寸大乱。 颜影看着他离开时明显失了分寸的脚步，摇了摇头，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妖族需要用到丹明的时候越少，她在之后的谈判中，手上的筹码就越多。 神族负了妖族，可那愧疚再浓烈，却也越不过漫长的时间。 若是再这样拖延下去，或许不等妖族自己消亡，丹明便要甩手了。 漫长的时间，琐碎的事务，足以消磨任何人的耐心，哪怕他以创世者自居，其实也从来没有对他们这些外来者，怀有多少慈悲之心。 他只是，在为忘记了一切的人族，赎罪而已。 按照现在的状况，若是丹明再不理会妖族，人族很快就能发现妖族的不对劲，到时候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妖族要长远，需要融入人类社会，可也不能，只融入人类社会。 颜影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里边的妖怪团团围坐，成了一个圈，中间的空地上，摆放着的是出自云居山的木块藤条，是工艺品的材料。 “大人。” 有妖怪看到她，主动开口打招呼。 颜影点头示意，然后抬抬手，阻止了准备站起来的妖怪们。 “你们做你们的事情，不用管我，我随便走走。” 还没彻底起身的妖怪们，再次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工艺品的制作倒没什么问题，毕竟也都是一些小玩意，喜欢的多看两眼，不喜欢的，也就是默不作声，再不会有更多的后果。 另一方面，这些小玩意价格不低，如果不是非常喜欢，也不会下手买。 所以游客的增多，对于商店来说，也就是出货稍微快了一些，每天多花点时间制作就是了，没有遇到更多的事。 颜影转了一圈，还拿起新做好的几个把玩了一下，确认这一个环节没什么问题之后，走出门去。 日头渐渐向着天空的正中央靠近，春天的阳光不像夏日骄阳那么灼热，刚从寒冬走过的人们，对这样的阳光怀着欣喜，出门踏青的人，大多数都没有拿太阳伞，而是提着背包，拿着相机。 第一批游客抵达了，云居山渐渐从沉寂中苏醒过来。 颜影到了餐厅，跟着众妖一起制作食物。 她当然没让妖怪们继续使用妖术，技巧一边说一边做，妖怪们在旁边围做一团，惊讶写在脸上。 “大人好厉害！” “大人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大人，你之前是人类吗？” “不是？大人不是说过，跟我们一样，她也不是轮回认可的灵魂吗？” “是吗？那大人为什么会人类的烹饪方法？” “不知道呀！不过人类的烹饪方式，确实挺好的，比我们以前拿个果子不处理就啃好吃多了。” “哈哈，你是吃果子的吗？我怎么记得，你以前都是直接抓树叶吃的呀？” 妖怪们嘻嘻哈哈地讨论起来，围绕着颜影，产生出快乐的气息。 颜影手上拿着筷子，敲了敲锅边缘。 “好啦，别贫了，客人都来了，做事了。” 一整天，忙碌得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 灵寨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已是星光满天。 颜影把妖怪们召集在一起，讨论着灵寨客流量变大之后，出现的各种问题。 “把问题都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不要自己想当然，能做到吗？” 颜影拿着一根树枝，在手上缠绕着把玩，神情严肃认真，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大帮小学生。 众妖点头。 声音还没有酝酿完全，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辆车打断。 那车辆很大，外形和颜影拉着丰悦工作的妖怪们到来的车如出一辙。 颜影转过头，看到的是柳琳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挑眉，转头看向白殊，狐狸的脸在夜色下有些模糊，颜影却清楚地看到，那脸颊上迅速飞起的绯红。 “是我让柳琳他们过来的，大人你之前不是说，灵寨要忙不过来了吗？我就……” 27.027 谈话间, 柳琳已走到颜影面前, 在她的身后，跟着的是一众亦步亦趋的妖怪。 时光仿佛倒流, 回到她初醒的时候，那时候, 白殊也是这样，带着一群生活在夹缝中的妖怪，到了她面前。 “大人。” 柳琳微微低着头, 牙轻轻咬着唇, 看起来有一些局促。 颜影的目光在她身上稍微停滞了一下，而后越过她, 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妖怪们。 果然，活得幸福的生活大概多有相似, 衣食无忧、精神愉悦，命运苦难的，也都有着共同点, 哪怕原因不尽相同，最后呈现出来的气势却是很一致的。 狼狈不堪, 眼睛里带着怯懦。 颜影点头, “都坐下。” “今时不同往日，各位都辛苦了。” 寒暄过去之后，就该开始谈正事了。 “这些年跟着你的有多少妖, 都在这里吗？” 颜影微微偏头, 问旁边坐着的柳琳。 “不。” 她摇头, 声音带着林间精灵特有的空灵。 “它们没这么快，大概有一千多的样子，应该……是除了跟着白殊之外，数量最多的一族了。” “是这样。” 颜影转过头，对着白殊招手示意。 “你怎么看？她们怎么安排合适？” 白殊起身，靠近了她们。 目光在颜影和柳琳之间跳动了好几下，谨慎地开口。 “柳琳他们一直生活在罗城，跟我们相比较，对人类应该要更了解一些。” “是吗？” 颜影有些诧异地看着柳琳。 点头，脸上却出现一点尴尬，声音有些迟疑。 “也说不上多了解。” “不过我们确实意识住在罗城附近，一直以来，丹明给的身份，也是附近的农民，多多少少，也会和周围的人接触一下的。” “不过罗城和新都不一样，那边……” 她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颜影耐心地等着，没有开口催促。 “就像，很久以前，我们和人族关系很密切的时候的样子。” “我们不用妖术，那些人也一直没发现什么不对。” “而且，我们也很少和他们接触，罗城和新都本身差别也很大，我怕……” 这下，颜影听明白了，他们是怕安排到手上的事情做不好。 “没事，这些都可以慢慢适应，只要平时有和人类接触的习惯，总比他们之前的状况要好一些。” 她一转头，看了灵寨里的妖怪们一眼。 “你们说呢？愿意让它们留下吗？” 颜影本来只是那么随口一问，现在妖怪们在灵寨的日子比较丰富，性格也变得越发跳脱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往外蹦。 然后在她问完之后，却发现周围的妖怪们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她茫然地左右四顾，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一众妖怪里，目前看起来最正常的白殊身上。 “嗯……大人，这个您决定就好。” 颜影身子往后一仰，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惊讶。 白殊已经好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了。 再细看，那狐狸看过来的目光里，居然带着一点恳求。 她略一思索，站了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招待客人呢。” 前一句，是对着柳琳说的，后一句，则是对着灵寨的妖怪说的。 柳琳点头，跟着她站了起来。 灵寨的妖怪们散去，不甘愿的情绪在空气中游荡着，却无人说话，场景一时间有些诡异。 “你跟我们一起吗？” 对着白殊一偏头，颜影询问道。 然而内容是询问的，语气却是命令，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白殊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行人离开灵寨，向着云居山更深处走去。 “怎么回事，说说？” 一处空地，妖怪们随意地盘腿而坐，正中间的，是颜影、白殊、柳琳三人。 没有路灯的深山，唯有月光能勉强照清人的轮廓，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可对于柳琳来说，她却庆幸这样的黑夜，掩盖了她的尴尬。 “我们以前，多有冲突。” 颜影这才想起来，之前在罗城遇到的时候，柳琳说的话。 不过，她本来以为，既然白殊已经主动邀请了，那他们之前的事情，也应该已经说清楚了。 毕竟它们也没有真的交战过，一个刻意放水，另一个也对真相心知肚明，不过是都憋着一口气，所以没有把事情挑明，又能有什么仇怨？ 她没有想明白，于是没有出口，等着柳琳接下来的内容。 等来的却是白殊的轻咳。 “大人，之前的冲突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可是他们不知道。” 白殊口中的他们，是如今灵寨里住着的妖。 “嗯？” “我估计，他们会以为，我邀请柳琳一族过来，是受了你的命令。” “你对我们恩惠良多，要做什么事情，他们不会反抗，而且……” 而且其实大家也都清楚，对于颜影来说，所有的妖怪都是一样的，他们也没什么道理，让颜影只帮助他们，而不帮助其他妖怪。 只是，若是强行把它们捆绑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的祸事大概不会有，但鸡毛蒜皮的小事累积起来，也是很烦人的。 颜影哦了一声，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白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当救世主的潜质？” 白殊脸上一热，羞愧难当。 “大人——” 颜影哼了一声，歪着头调侃。 “你知道，我第一见到丹明的时候，他的说辞是什么吗？” 白殊的话被打断，然后再没有鼓起勇气继续。 “以后这样的事情，你提前和我说一下。” 话音一转，意料中的责备没有到来。 柳琳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激动地一转头。 月光之下，颜影容颜如画，微微闭着的眼，让人不忍心打扰。 “这次就算了，我想想怎么安排。” 最后，柳琳带来的树妖一族，还是被安排在了灵寨。 按照颜影的意思，它们现在是灵寨的员工，如今灵寨事物繁忙，给他们安顿了住处，自然要听他们差遣。 小妖怪们有些不高兴，不过就像白殊说的，颜影既然发了话，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闷闷不乐。 而后，他们把灵寨的食堂交给了柳琳打理。 “颜影大人说了，你们在这里住下，就是要做事情的，这个食堂现在事情忙不过来，你们既然来了，就给你们管理。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事情，我们很忙的，没有事情不要来找我们。” 柳琳愣愣地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得是对是错。 只是若一切真如白殊所说，有那位大人的庇护，妖族的日子，想必会慢慢好转。 其实他们在罗城生活得也不错，只是太过孤独了一些。 狭窄偏僻的山村，久不与人交流，日子太过漫长了。 所以才会对白殊所说的丰悦和灵寨，抱有那么大的憧憬，对未来抱着期盼。 可如果，生活丰富，需要拿寄人篱下去交换，那还值得吗？ 她不敢确认，也不敢代替其他妖怪做决定。 可没想到，转告给第一批随着她到来的妖怪们，颜影的安排的时候，它们的意见却出乎意料的一致。 “我们试试，到时候要是不习惯，也可以回罗城去啊。” “对啊，我也觉得，这里的寨子好漂亮，我们在罗城都不敢这么修的，害怕被人族视为异类，他们居然在新都旁边建设起来这么漂亮舒适的地方，我觉得跟着他们一起，肯定会比在罗城生活得舒服的。” 甚至有人长篇大论，而且附和者众。 “好，那我们就去餐厅看看。” “以后就由我们接手了，如果被刁难，你们自己注意分寸。” 众妖意见一致，她只能把心中隐约的不安压抑回去，但叮嘱却是少不了的。 “他们毕竟曾经跟随苍遇大人，颜影大人对他们，有偏爱也是正常的，你们不要……” “放心，我们知道的，不跟他们吵架嘛。” “就是嘛，就算他们刁难，不理会就是了，白殊让了我们那么多年，我们之前对他们态度还那么不好，被人家骂一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就是就是，不是要去餐厅吗？餐厅在哪里呀？” 还没等她说完，便有情绪激动的妖怪打断了她，面前的妖怪们情绪激昂，她只得作罢，越众而出，走在前面带路。 天刚明，餐厅里的火已经生了起来，五谷杂粮的清香，萦绕在整个灵寨，唤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妖怪。 28.028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无言以对, 我都严阵以待了, 你就给我看这个？还暂时停止运营, 你们说, 它还能有恢复运营的一天吗？】 【呵呵, 感觉浪费表情, 散了散了, 各回各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叫什么事！】 以上，是快递行业内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而在这之外，被丰悦服务了半年的客户们, 则是一脸震惊。 【什么？停止运营了？今天包裹送到了代收点, 我去拿的时候还纳闷了，这个公司的包裹，不是一向由丰悦送到家里来的吗？结果上网一看就看到这个噩耗, 心塞。】 【心塞加一，为什么停止运营呀，是因为转运的业务不能盈利吗？唉，我这里取包裹超级不方便的, 最近几个月都只在这一家上面买东西了，就是因为丰悦, 现在居然不做了吗, 好伤心。】 【嘤嘤嘤, 为什么不做了呀，丰悦虽然贵，可是和电商的利润比起来不算什么？要是丰悦能够一直和各大电商合作就好了，又要自己去取快递了，好麻烦呀。】 抱怨很快叠成了高楼，而后，有内部人员开始神秘兮兮地科普。 【据我所知，各大电商都找过丰悦的，但是最后都没有谈成合作，估计是价格谈不拢。讲真，现在丰悦不做了，我觉得其他快递好难忍受，网购的热情都降低了。】 【就是呀，由奢入俭难啊，我决定了，哪家电商和丰悦达成合作，我以后就只在那一家买东西了。】 【快递对网购的购物体验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呀，以前没有丰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体验过了，真心不愿意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啊，我愿意多出10块钱，让商家把普通快递换成丰悦。】 【楼上天真了，看看丰悦官网公布的价格，就知道人家的心里价位了，我估计是他们太漫天要价了，反正我的生活圈子里，就没有愿意花五十块钱，寄一个同城快递的。】 【市场遇冷是必然的，不过我估计丰悦也不会这么快退出，毕竟前期砸了那么多钱进去了，口碑都养起来了，现在退出多不划算。】 【嗯，估计就是再调整一下战略，我也觉得丰悦不可能就这么倒闭，这还没开始呢。】 【就是呀，那几家快递都还活得好好的，丰悦没理由做不下去才是。】 一句话总结，用户对丰悦有着盲目的自信，觉得它会有王者归来的一天，毕竟体验没任何能挑剔的空间。 业内人士则普遍不看好，认为丰悦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太急功近利了，场子铺得太开，现在不好收回来了。 听说，丰悦和曾经的伙伴商量正式合约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颜总，脸上一直带着疲惫和漫不经心。 想必，是受到了来自幕后金主的压力。 那么多钱呢，丢下去一个水漂都没看到，高价格的定位让他们的单子寥寥可数，久看不到收益，是个人都会着急的。 只可惜，这丰悦背后的老板，偏偏不是人。 白殊看着仓库里密密麻麻的妖怪，眉头一皱，心中涌出几分烦躁。 “你到底在搞什么？” “不是你说，要让他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嘛？现在把业务都推了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那个寄件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说，这样的运营方式明显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挣不到钱，那你现在，列出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价目表，和之前又有什么区别？” 坐在众妖中间，笑着和左右攀谈的颜影停止了发言，给了白殊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是不对劲啊，所以现在公司不是快倒闭了吗？都停止运营了。” 而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从云居山来的？” 白殊看了看她，点头。 “他们的回忆录写得怎么样了？我还等着，拿那些东西，去申请非遗呢。” 白殊嘴巴一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被颜影打断。 “对了，他们用的纸张，不是你买回去的？是按照古法自己做的吗？” 白殊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声音，想起云居山晾晒了半个月的回忆录，心中终于踏实了些，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里的焦躁都少了不少。 “那边的进度一切正常，你这边呢？准备怎么办？” 颜影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现在大家对人类社会都足够熟悉了，我觉得也不用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刚刚好几个妖和我说，想去人族自己开的公司应聘呢。” 白殊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这样……” 然而还没等他畅想妖族在人间界的生活，就又听到颜影的声音。 “不过我是觉得他们肯定不会习惯啦，在人族的公司上班，可比之前在丰悦做的事情服复杂多了，还辛苦。” “丰悦还是要开着的，价格定高一点挺好的嘛，这样人家也不会怀疑我们的利润，我们的业务量也不会多。” 白殊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然而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了个让众妖欢欣鼓舞的建议。 “这几天你们都没有什么事情？去云居山看一看，正好也帮点忙。” 而后微微侧过身，转向颜影的方向，“你……” 颜影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去新都的政府看看，不知道他们申请非遗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白殊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两人错身而过，丰悦的仓库，很快没了喧嚣的声音。 颜影慢悠悠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丰悦官网的后台，发布了一则消息。 【停业整顿一周，整顿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那通知简短，看不出颓败的迹象，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在行业内的其他人看来，这是吹响战争的号角。 丰悦没公布破产！ 这就是说，它背后的金主还愿意继续支持它！那在整顿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招数？ 对于情势紧张的快递行业来说，一个自带巨大资本进入市场的对手，不管有多愚蠢，对如今的行业有多不了解，都足够把水搅浑。 然而，如今的快递行业，已经经不起搅和了。 如果丰悦按照之前那样，不计成本的砸钱方式，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大家一起死！ 丰悦讨不了好，可他们把用户养刁之后，其他的快递公司运营起来也会很艰难！ 单看现在，各大电商的成交量逐日下滑，论坛上对快递的吐槽越来越多，就知道短短半年，丰悦的亏损，给这些用户造成了什么印象。 他们好像认为，快递天生就应该做到丰悦那个样子。 提前通知，准时送达，永不出错，挨家挨户送货上门。 简直想把成本核算摔在他们脸上！ 没看到丰悦都因此差点关门大吉了吗？明知道不合理的市场秩序，为什么还那么多人推崇？ 应凯很愤怒，看着这周的报表，交易量的下降肉眼可见，而市场分析的结果，居然是“没了丰悦，电商交易量普遍下滑”？ 什么东西！ 丰悦之前的时候，也没有和他们合作啊！当时交易量也依旧是稳步上升的样子，怎么如今丰悦一罢工，还殃及到他们了？ 被训的市场总监低着头，声音温吞的开始解释。 “老板，是这样的，之前丰悦刚刚出来，我们没有接触过，用户也知道得不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没受到影响。” “后来用户养成习惯了，丰悦的名声打出去了，我们公司也在和丰悦接触，并且当时消息也传出去了，所以客户们对这个事情都很期待的。” “后来虽然没达成协议，可是丰悦也一直没明确拒绝，我们对外，也是宣称还在洽谈中。” “可现在丰悦宣布停业了，论坛里有人带节奏，说是我们不愿意付出成本，所以才导致丰悦这么快就被挤出市场……” 应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冷硬。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还接受他们那八折的报价？那我们聚宝集团也不用做下去了，直接关门大吉！” “跟他们一样，先自掏腰包做好事，再灰溜溜地从市场上滚出去是？愚蠢！” 被训斥的人不敢多话，垂着头等着老板发泄情绪。 29.029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怀着愧疚寄回家的水果, 被苍老的手划破那胶带的时候, 混浊的目光一闪, 几乎看到了在外奔波的孩子隐忍着的, 拳拳孝心。 在转发活动结束的时候, 颜影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所有的免单券都已经发完了哦, 各位查收一下自己的账户。】 【有小伙伴已经下单啦, 让我们一起看看他们的初体验。】 话题被建立起来，而后，回复一点点增多。 丰悦的服务当然没得说，这已经是公认的事情了，所以这一次的评论, 反倒没有多少是夸赞服务的, 更多的，是称赞包装的精致，还有…… 莫名其妙的玄学。 一开始, 没有人把这个和丰悦本身联系在一起，话题的评论区里，虽热闹，内容却干巴巴的, 清一色是赞扬包装盒子设计出彩，舍不得当垃圾扔掉。 直到, 一个告白成功的女孩兴奋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 【呜呜呜, 暗恋男神好多年, 终于鼓起勇气给他买了一个礼物，然后在手上拿了快半年，这次抽到丰悦的免单券，才下定决心把它邮寄出去，没想到，男神收到的当天就跟我告白了！】 【嗷哇哇，感谢丰悦！要不是这一次的契机，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把礼物送出去呢……】 丰悦的系统，会自动识别接收到的订单，或多或少，在妖怪们运送的过程中，都会解决一些问题，当然，大多数，解决的是沟通上的问题。 把寄件人的情感包裹在快递盒子里，送到收货人的手中，效果好得出人意料。 毕竟，大多数人的情感波折，辗转反侧，源头都在于患得患失，和不确认让自己交付真心的一方，是否也同样对自己怀着情感。 感情让人心动，被爱着的感觉，会让人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勇敢，敢于坦率地表达内心的情感。 没有人，能拒绝一颗单纯关注喜爱着自己的心。 那一条评论在首页停滞了很久，毕竟比起干巴巴地赞扬，这饱含情绪的文字更引人注目。 而后，有着相似体验的人们，纷纷留言。 【给异地的女友邮寄了一个礼物，女友收到的当天就给我打电话了，彻夜长谈，感觉摇摇欲坠的感情又有希望了。】 【给爱豆的礼物被翻牌了，好开心，一定是丰悦带给我的力量，有一种和偶像完成了亲密接触的感觉（幸福捧脸）】 【给妈妈寄了一箱水果，一向要强的母亲居然在电话里回忆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从我毕业之后，因为对我职业规划的意见，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坦率的谈过心了，心情很复杂。】 话题的评论区里，画风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一个两个是巧合，可数十名用户都表示，自己和至亲的感情，在那个快递之后，得到了缓和，那就十分惹人注意了。 丰悦总共，也只发出了九十八张免单券，如今还有很多人尚未使用，根据丰悦自己公布的数据，目前使用那免单券下单的，不过七十人左右，然而那话题评论区里，声情并茂地诉说自己的情感故事的，已经超过三十人了，而这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这比例，也高得有些过分了，至少绝对不是巧合。 于是，不知是从谁口中开始，一个都市传说出现在论坛里。 这是一种难以用科学解释的玄学，但事实证明，它确实是有效果的。 丰悦送出的包裹，不，更确切地说，是它包装的包裹，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让人平心静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对此，同样盯着丰悦活动的另一批人，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这营销搞得也太过火了？这种比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正常？” “就是！什么‘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这种一看就不是用户自己说出的话是怎么一回事？这水军质量不太好啊。” “哈哈哈，这还真是没见过市场残酷的大小姐，这个评论比例，看着都让人尴尬！它总共才送出多少免单券啊，搞出这么多评论来。” “就是呀，难道，她还真以为，每个用户都会回来评论？太天真了，造假都不会造!” “就是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前还担忧那么久哈哈哈哈。” 一群人聚集在会议室，会议桌尽头的投影上，显示的是微博上的话题，如今回复数已超过六十，故事一个一个展示出来，娓娓动人。 他们嘲弄地盯着那明显不对劲的数据，声音里的奚落明显，幸灾乐祸的情绪几乎要化作实质，恨不能到颜影面前表现出鄙夷。 “哎……其实这丰悦，也就是被用户追捧得厉害，商业决策上，一向都不怎么高明嘛，听说之前还拒绝了聚宝的合作。” “就是呀，不过照现在这个样子，说不清之前所谓的用户吹捧，也是他们自己的手笔呢？那时候，我们可没时间去盯着前因后果。” “你这么一说，也是啊，这次的活动，我们内行人看着夸张，说不定那些愚蠢的用户，根本看不懂套路呢，估计没过几天，这丰悦的玄学，就要传播到大江南北了……” “你说我们也是的，老了老了，居然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还如临大敌地跑到这里来开会，我看啊，我们就是太小心了。” 说着话的中年男人，摸着肚皮站了起来，目光在众人轻松下来的脸上一扫而过，发出了邀请。 “好啦，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各位坐了一大上午，也该饿了，走，我请大家吃饭去。” 会议室里，推动椅子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你来我往的推拒此起彼伏。 “今天上午已经让许总麻烦了，中午怎么还好意思让许总请客呢，还是我来，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海鲜是做得极好的……” “不不不，你们好不容易来了我这里，当然是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下次，下次你请！” 中年男人组成的队伍出了门，口中的话题成了中午到底吃什么，以及谁买单，同时默契地，把丰悦一起抛在了脑后。 他们是把丰悦视为竞争对手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就放弃了竞争。 微博上的话题还在继续，那初体验反馈的模块热度却是渐渐退了下去，关于丰悦的玄学，讨论还在继续。 丰悦的官博转发了某一位带着小星星表情，询问丰悦公司是否供奉着什么神仙的微博，一本正经的评论。 【是的呀，我们丰悦仓库，风水最好的位置，供奉着牵姻缘的月老，保平安的菩萨，各位有兴趣，可以来拜一拜啊。】 微博后边跟着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像一个学习狐狸精引诱，却只学到皮毛学不到精髓的猫咪。 有一种莫名的萌点。 【哈哈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编。】 【你们老板知道你这么胡说八道吗。】 【哈哈哈，快递公司奉月老，你们是不是整个公司都是单身狗啊哈哈哈哈哈。】 网络外，办公桌前，颜影略一思索，新增了一条长微博。 【震惊！丰悦玄学竟然是这么做到的……】 【相信大家对我们丰悦的服务，都有一定的了解了，诸位把我们影响的情感称之为玄学，觉得是巧合，小编就在这里告诉你，这种说法当然是错误的。】 【丰悦的包装盒，由特殊材料制成，萃过一种我们精心研制的香料，有清心静气之效。】 【现在大家工作压力大，心情浮躁，我们其实只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机巧，把各位心中的柔软勾了出来，所以不是什么玄学，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 【各位若是还留着那包装盒，可拿起来闻一闻，应该还能闻到清香的味道哦。】 评论区十分欢脱。 【震惊！丰悦官博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都丢掉了！！!】 【嘤嘤嘤，我也扔掉了，被我拿来当了垃圾桶……】 【哈哈哈，我没扔，你们怎么舍得扔掉？那么貌美的盒子，我机智地把它做成笔筒了，刚刚拿过来闻了一下，果然有清香。】 丰悦的名声，再次轰轰烈烈地传播起来，口口相传之下，口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这大概，是丰悦官博，第一次发除了丰悦广告的东西。 30.030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现在的情境下, 白殊的名头或许比她好用。 例如现在。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着, 来电显示不属于任何一个她有印象的人类。 “白殊！你在搞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电话也打不通, 你们那个丰悦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语速很快, 听起来是个柔媚多姿的女子, 气势汹汹的诘问落下, 却一点不让人反感, 倒像是一个在撒娇的小姑娘。 只是，能活到现在的妖怪，恐怕也不可能是一个小姑娘。 颜影没有说话，屏气凝神，通过微末的气息查找着方位。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 听不到吗？人类这个东西就是不好用, 你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说话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颜影，一脸不可置信。 “柳琳, 好久不见了。” 颜影对着她举了举手机，眼带笑意。 柳琳艰难地吞了一口水，“大……大人……” “怎么？” 颜影挑眉，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罗城, 现在所在的房屋由泥土为基调，外覆有木块, 显得古朴干净。 “丰悦的那些东西, 是你捣的乱？” 柳琳嗯了一声, “我又不知道是大人您回来了，白殊也和我联系过，我……” 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唔……他大概是还没对我放下心，所以才没和你们说。” “怎么会？” 柳琳仰头，一双眼水蒙蒙的，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情了，我……” 水光在眼眶里酝酿，越来越多。 颜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好啦，别怕。”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她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新都吗？” 柳琳低着头，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颜影叹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不要去新都捣乱了，号好吗？” “嗯。” 声音带着低沉的鼻音，委屈几乎化作实质。 “我让白殊来看你。” “嗯。” 新都郊区，丰悦仓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颜影把玩着手上的手机，问旁边坐着的白殊。 白殊盯着面前水杯里荡开的波纹，声音平缓。 “我去了，她也不会相信我，这么多年，适合妖生存的地方不多，大面积的战争没有爆发过，可小范围的冲突却从来没有停止……” 颜影了然，又想起来一些事情，“也是，当年你们就不太能合得来。” 空气陷入沉默，良久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她现在怎么样——” “对了，她让我告诉你——” 白殊的脸上一闪而过一点期待，当即忘了自己的提问，等着颜影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有些戒备，我说了你平安无事仍是不相信，你有时间，还是亲自去找一下她。” 颜影眼带笑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殊。 罗城，在人类的认知里偏僻异常，可对妖族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宝地。 柳琳师从温雅，战斗力其实很一般，至少比起白殊来说，是差得很远。 所以白殊所说，他们素有仇怨，因争夺地盘而冲突不断，实在是个不怎么高明的谎言。 “哦……好……” 白殊点点头，没再多解释，看颜影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再做戏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有我在旁边，其他妖族不会觊觎。”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么多。” 颜影截断了他的话，站起来转身，向楼上而去。 “如果有妖联系你，想要加入我们，我会安排。” “如果不信任，你也可以自己去处理，不要让它们来捣乱。” 手握着楼梯的扶手，她停在楼梯上，声音飘了过来。 白殊下意识地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她看不到，用声音回答。 “好。” 颜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丰悦系统的后台。 后台忠实地记录着，丰悦接过的每一笔单子，从收件到送达，所有的路径都清清楚楚。 在之前的微博活动之后，丰悦的玄学被广为流传，所以下单给暗恋的人邮寄东西的人格外多。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复，但至少，在感受过那澎湃而纯粹的喜爱之后，大多数人都会好好思量一番。 说开了，明确的拒绝，或者在一起，都好过陷入漫长无望的暗恋当中。 丰悦的价格依旧很贵，但是在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似乎吐槽也没那么多。 贵有贵的道理，值得就够了。 只是目前的业务量还是太少，丰悦的名声偌大，可真正下手的，毕竟只是听说过丰悦的人当中，很小的一部分。 她目光落在屏幕上，变幻的数据曲线显示，从那场活动结束之后，每日收到的订单都在平稳增加，可也仅此而已。 毕竟基数太小，而且，数据没有爆发性的增长，就几乎看不出来什么。 看来，该拓展一下业务了。 她这么想着，打开了微博。 【即日起，丰悦推出活物邮寄，各类宠物、鸟兽虫鱼，只要您有需求，我们就能为你提供最贴心的服务。】 丰悦的官博，在那次大张旗鼓的活动之后，有了不少的粉丝。 不过，毕竟是一个长年不发言，一发言就是广告的博主，所以活跃的、发言踊跃的粉丝并不多。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一下，评论和转发都寥寥无几。 颜影耸了耸肩，知道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时间给大家适应，也就关了浏览器。 妖怪们近来的日子越发丰富多彩，丰悦接到的订单不多，平均到每个人身上，工作量很小。 不过随着时间的过去，妖怪们对人类消遣时光的方式，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工作之余，打网游的，逛游乐场的，看小说的，妖生百态，皆有自在。 云居山的路，修整得飞快，妖怪们频频观望，激动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云居山发现了古老文明的事情，也在社会上传开，随着公路的完成，拜访者日渐增多，俨然成了小有名气的胜地。 如今还是严冬，可以预见，等到今年过去，夏季到来，路途通畅之后，云居山的灵族聚居地，会成为新都人民喜爱的避暑地。 有鉴于此，颜影觉得，妖怪们还得在培养一番才是。 不过虽然这么想，然而现在手上可用的妖实在不多，柳琳那边，又迟迟不愿意放下心结来投靠，这件事情还是有难度的。 要是真把灵寨当做旅游区打造，那光靠现在住在那里的老弱病残，是肯定不行的。 要不然，再想办法，和人族合作开发，共同致富？ 颜影眉头一皱，这样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不过冬日还没远去，路还没有彻底修好，这件事情，虽然提上了日程，可也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 某日，颜影接到白殊的电话，说是妖族为了感谢她，在云居山设宴。 去的路上，她是有些疑惑的，不过到了云居山之后，看到眼前的喧闹场景，她心中的疑惑就彻底放下了。 曾经从丰悦出走的妖怪，端着酒杯成群结队，看到颜影出现，彼此推拒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大人……我们想回丰悦，可以吗？” 颜影挑眉，“怎么这个样子？这段时间，你们遇上什么事了？” 抱怨此起彼伏。 “我在酒店当服务员，一天到晚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还要被那些人欺负，我不想干了……” “去了其他公司，才知道大人给我们安排的工作多轻松，我按照大人教的说辞，告诉老板我是外地来打工的，他们就老是欺负我……” “我在给一家商场发传单，他们……” 呜呜的哭声如泣如诉，面前的妖怪们一肚子的委屈，显然在外边过得不怎么样。 “你们想回丰悦？” 点头如捣蒜。 “现在又喜欢送快递了？” 当时从丰悦出走的妖怪们，可是觉得丰悦的工作太过枯燥乏味。 31.031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大家都好和善, 看起来他们生活得是很幸福的。” “跑了一天好累呀, 我感觉我的脚都要抽筋了, 不行, 我要去躺一会。” “以后我们每天都要送包裹吗？好兴奋啊, 今天的时间感觉过得好快, 我还没送几个呢, 就到下午了。” “就是呀，我也觉得，所以有事情做，时间就是会过得快一些？之前的时候，我们跟着苍遇大人修炼, 感觉几个月根本就是弹指一挥间。” 妖怪们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 喧嚣声不止，仿佛今天遇到的事情，是值得永远记住的珍宝。 一张张咧嘴笑着的脸, 还怀着对未知的新奇，言笑晏晏的模样，仿佛那话题里讨论的，不是今日送包裹的见闻, 而是什么奇闻异事。 当然，对久不与人类社会接触的妖怪们来说, 穿梭在人类社会里, 与他们交流, 也确实能够算得上新奇的体验。 颜影和白殊一起走进仓库的时候，正认真地和白殊讨论着日后拓展业务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太仓促了，先让他们适应一下。” “快递员这种职业，也是每天都要和人打交道的职业，先让他们熟悉一下和人打交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说。” 白殊对颜影提出了疑议，这么快就看上了新的项目，妖怪们不一定能适应。 “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 颜影低着头，声音里透露的情绪低落。 “你带来的，其实也只是妖族的一小部分？大家每天都变得更加虚弱，对即将消失的命运无能为力。” “我不敢再多耽误一分钟。” 白殊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声音悠长，目光从兴奋讨论的妖怪们身上划过。 “再等等，至少让他们适应两个月。” 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丰悦的名字要被大家记住，也是需要时间的。” 颜影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开始了解众妖今日的工作情况。 新都的互联网产业很发达，网购者众多，快递行业却没能跟着腾飞起来。 早几年，网购刚刚开始爆发的时候，快递业是挣过几年钱的，毕竟业务量巨大，进入也不需要多少门槛。 可是后来，随着电商的几番厮杀，如今的快递业，却突兀地开始萎缩了。 人被社会的发展惯得越来越懒，电商的销售量成倍的增加，快递行业因为进入门槛的低下，玩家来来回回好几波。 为了抢占市场，恶意相互压价，可最重要的人力成本，却在逐年上涨。 快递行业由一个出了名的高利润行业，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快递员风里来雨里去，在收入普遍降下来之后，流动率变得极高，整个行业都被负面情绪晕染着。 可快递员，又确实是一个，能让人毫无戒心地打开门，随时畅谈几句的职业。 对于妖怪们来说，这是让他们融入人类社会的桥梁。 颜影接下的货物不多，每天送包裹的妖怪们，不至于体力透支，它们怀着对未来的热忱，拿着包裹的时候，总是精力充沛的。 这让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把手中的每一个包裹，都直接送到客户的手上，而不是像其他快递公司的员工一样，随意地甩在代收点。 久而久之，丰悦快递员的名声，就这样在网络上传了出来。 【有人知道丰悦快递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好久没在家收到快递了，猛然出现一个把包裹送上楼的快递员，感觉好幸福。】 有人穿着睡衣从某个妖怪手上接过包裹之后，回到电脑面前，看着话题刷得飞快的论坛，发了个讨论帖。 本来只是随手一句闲话，没想到，却很快有了人回应。 【我刚刚还想问呢，没想到有人比我先问了。对这个快递公司印象很好，有人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要给父母邮寄一点吃的，难得有这么负责的快递公司，每次都送上楼，而且包裹小心翼翼地捧着，根本不怕出现问题。】 【同求联系方式，感觉这个快递公司有点奇怪呀，好像是一个中转的小公司？只要包裹到了他们手上，我就从来没在订单页面看到过派件员的电话。第一次看到还有点慌张，好害怕一直送不过来又联系不上快递，没想到当天就送过来了，还直接送到我们家了！】 【啊啊啊，上午刚收了一个丰悦送过来的包裹，小哥哥好帅好温油（捧脸）】 【啊，要是每个快递都这样送上楼就好了，我就可以宅死在家了。】 论坛里的帖子很快盖起了高楼，大家都开始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快递公司，除了简单的评论服务，还有人看得更远，所以开始担忧。 【这是刚起步的小公司？估计业务量不多，所以现在服务质量不错，要是像其他快递一样，包裹多起来了，估计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就是呀，每个包裹都送上楼，这人力成本得增加多少？一看就是刚开始进入这一行的土豪，不知道核算成本，现在服务质量倒是好，就是不知道能坚持住几天。】 偶尔还夹杂着其他快递公司的内部人员的发言，阴阳怪气的嘲讽丰悦不懂市场。 【客户是不能惯的，丰悦这么做，等这些人都习惯了在家收快递，后边再想做什么改动就困难了。】 【呵呵，楼上的别担心，看这个阵仗，估计这个叫丰悦的，也坚持不了多久，这么做事情，连人工都养不活的。】 【就是呀，快递行业明显是寄件比送件的利润高，丰悦这倒好，接了人家的中转，居然不知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打上去，这个做派，能接到几个寄件？】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讨论的，不过就是一个不懂行业水深的，想提升服务质量，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才是！】 【丰悦要是能活过半年，我直播吃键盘！】 帖子的风向，很快被吹拂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网络的另一端，颜影把亮着屏幕的手机调转了方向，推到了白殊面前。 “看看，这可不是我非要逼着你们做事情，要是再不开始收件，估计人家得怀疑丰悦的来历了。” 手续的问题倒没什么，可若是丰悦做得太离谱，业内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可能拿到利润的运营方式，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就太扎眼了。 开公司是为了帮助妖怪们融入人族社会，颜影可从来没打算过，要真正和其他的快递公司去厮杀市场。 毕竟人家活着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他们的一念，就断别人的生路。 白殊面无表情地读完了那个帖子，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过，声音有些暴躁。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抢他们的饭碗了，真会脑补！” 说罢似乎觉得有些有些意犹未尽，刻薄从口中倾倒而出。 “丹明护了几千年，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族，就进化出了这个智商？不知所谓，无事生非！” 颜影挑了挑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关了屏幕。 “不然呢？你以为人族该是什么样的？”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白殊，等待着他的答复。 狐狸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眉头皱了好几次又再度舒展开，最后终于放弃了挣扎，声音含糊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谁知道呢……反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直觉得，丹明选择庇护人族，是因为人族各方面都优于妖族，这让他不甘心之余，也能拿“弱肉强食”当做借口，安慰自己一下。 可如果，人族也和妖族一样，也带着天生的劣根性呢？ 那他们被抛弃，又是因为什么？ 那问题太过尖锐，让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索性不再思索，把一切抛在了脑后。 看着面前的颜影，想起云居山里，在她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妖族大本营，他站了起来，终于还是不再坚持。 “你想要就自己去做，我听你的安排。 ” 他穷尽半生也没能解开的问题，终于还是有了一个毫无心理压力地放弃纠结的机会。 深夜，虫鸣声中，众人终于变得疲惫不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相互搀扶着到屋子里休息。 半醉半醒间，颜影回到了他们特意给她准备的房间。 32.032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现在的情境下，白殊的名头或许比她好用。 例如现在。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着，来电显示不属于任何一个她有印象的人类。 “白殊！你在搞什么！为什么不回应我！电话也打不通，你们那个丰悦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语速很快，听起来是个柔媚多姿的女子，气势汹汹的诘问落下, 却一点不让人反感, 倒像是一个在撒娇的小姑娘。 只是，能活到现在的妖怪, 恐怕也不可能是一个小姑娘。 颜影没有说话, 屏气凝神，通过微末的气息查找着方位。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听不到吗？人类这个东西就是不好用，你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说话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颜影，一脸不可置信。 “柳琳, 好久不见了。” 颜影对着她举了举手机，眼带笑意。 柳琳艰难地吞了一口水, “大……大人……” “怎么？” 颜影挑眉, 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罗城, 现在所在的房屋由泥土为基调, 外覆有木块, 显得古朴干净。 “丰悦的那些东西, 是你捣的乱？” 柳琳嗯了一声, “我又不知道是大人您回来了，白殊也和我联系过，我……” 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唔……他大概是还没对我放下心，所以才没和你们说。” “怎么会？” 柳琳仰头，一双眼水蒙蒙的，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情了，我……” 水光在眼眶里酝酿，越来越多。 颜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好啦，别怕。”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她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新都吗？” 柳琳低着头，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颜影叹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不要去新都捣乱了，号好吗？” “嗯。” 声音带着低沉的鼻音，委屈几乎化作实质。 “我让白殊来看你。” “嗯。” 新都郊区，丰悦仓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颜影把玩着手上的手机，问旁边坐着的白殊。 白殊盯着面前水杯里荡开的波纹，声音平缓。 “我去了，她也不会相信我，这么多年，适合妖生存的地方不多，大面积的战争没有爆发过，可小范围的冲突却从来没有停止……” 颜影了然，又想起来一些事情，“也是，当年你们就不太能合得来。” 空气陷入沉默，良久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她现在怎么样——” “对了，她让我告诉你——” 白殊的脸上一闪而过一点期待，当即忘了自己的提问，等着颜影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有些戒备，我说了你平安无事仍是不相信，你有时间，还是亲自去找一下她。” 颜影眼带笑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殊。 罗城，在人类的认知里偏僻异常，可对妖族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宝地。 柳琳师从温雅，战斗力其实很一般，至少比起白殊来说，是差得很远。 所以白殊所说，他们素有仇怨，因争夺地盘而冲突不断，实在是个不怎么高明的谎言。 “哦……好……” 白殊点点头，没再多解释，看颜影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再做戏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有我在旁边，其他妖族不会觊觎。”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么多。” 颜影截断了他的话，站起来转身，向楼上而去。 “如果有妖联系你，想要加入我们，我会安排。” “如果不信任，你也可以自己去处理，不要让它们来捣乱。” 手握着楼梯的扶手，她停在楼梯上，声音飘了过来。 白殊下意识地点头，而后又反应过来她看不到，用声音回答。 “好。” 颜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丰悦系统的后台。 后台忠实地记录着，丰悦接过的每一笔单子，从收件到送达，所有的路径都清清楚楚。 在之前的微博活动之后，丰悦的玄学被广为流传，所以下单给暗恋的人邮寄东西的人格外多。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复，但至少，在感受过那澎湃而纯粹的喜爱之后，大多数人都会好好思量一番。 说开了，明确的拒绝，或者在一起，都好过陷入漫长无望的暗恋当中。 丰悦的价格依旧很贵，但是在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似乎吐槽也没那么多。 贵有贵的道理，值得就够了。 只是目前的业务量还是太少，丰悦的名声偌大，可真正下手的，毕竟只是听说过丰悦的人当中，很小的一部分。 她目光落在屏幕上，变幻的数据曲线显示，从那场活动结束之后，每日收到的订单都在平稳增加，可也仅此而已。 毕竟基数太小，而且，数据没有爆发性的增长，就几乎看不出来什么。 看来，该拓展一下业务了。 她这么想着，打开了微博。 【即日起，丰悦推出活物邮寄，各类宠物、鸟兽虫鱼，只要您有需求，我们就能为你提供最贴心的服务。】 丰悦的官博，在那次大张旗鼓的活动之后，有了不少的粉丝。 不过，毕竟是一个长年不发言，一发言就是广告的博主，所以活跃的、发言踊跃的粉丝并不多。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一下，评论和转发都寥寥无几。 颜影耸了耸肩，知道这件事急不得，需要时间给大家适应，也就关了浏览器。 妖怪们近来的日子越发丰富多彩，丰悦接到的订单不多，平均到每个人身上，工作量很小。 不过随着时间的过去，妖怪们对人类消遣时光的方式，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工作之余，打网游的，逛游乐场的，看小说的，妖生百态，皆有自在。 云居山的路，修整得飞快，妖怪们频频观望，激动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云居山发现了古老文明的事情，也在社会上传开，随着公路的完成，拜访者日渐增多，俨然成了小有名气的胜地。 如今还是严冬，可以预见，等到今年过去，夏季到来，路途通畅之后，云居山的灵族聚居地，会成为新都人民喜爱的避暑地。 有鉴于此，颜影觉得，妖怪们还得在培养一番才是。 不过虽然这么想，然而现在手上可用的妖实在不多，柳琳那边，又迟迟不愿意放下心结来投靠，这件事情还是有难度的。 要是真把灵寨当做旅游区打造，那光靠现在住在那里的老弱病残，是肯定不行的。 要不然，再想办法，和人族合作开发，共同致富？ 颜影眉头一皱，这样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不过冬日还没远去，路还没有彻底修好，这件事情，虽然提上了日程，可也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 某日，颜影接到白殊的电话，说是妖族为了感谢她，在云居山设宴。 去的路上，她是有些疑惑的，不过到了云居山之后，看到眼前的喧闹场景，她心中的疑惑就彻底放下了。 曾经从丰悦出走的妖怪，端着酒杯成群结队，看到颜影出现，彼此推拒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大人……我们想回丰悦，可以吗？” 颜影挑眉，“怎么这个样子？这段时间，你们遇上什么事了？” 抱怨此起彼伏。 “我在酒店当服务员，一天到晚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还要被那些人欺负，我不想干了……” “去了其他公司，才知道大人给我们安排的工作多轻松，我按照大人教的说辞，告诉老板我是外地来打工的，他们就老是欺负我……” “我在给一家商场发传单，他们……” 呜呜的哭声如泣如诉，面前的妖怪们一肚子的委屈，显然在外边过得不怎么样。 33.033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这么多年来，带着这一族的妖隐藏世间的，是他，可丹明偏偏不领他的情。 好像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有什么理所应当呢？ 真要算起来，自然法则从来残酷, 从来优胜劣汰, 人族的力量，和妖族比起来太弱小了, 该被淘汰的, 不应该是他们。 可一方面，他们无法在丹明的庇护下伤人分毫，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愿对当年的同伴刀剑想向。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活着还是死去，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的, 妖族不会有后代，不会有转生的机会, 如果按照我的个人意志, 其实……” 话说到这里, 有偏激的情绪在心中荡漾, 他眉尖有若隐若现的暗红, 他声音停滞了下去。 良久后, 晦涩的声音才继续。 “可我知道, 这些事情没有意义，就算我真的拉着人族，和我们共沉沦，对我们的现状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那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知道。” “所以我一直引导着他们不争不抢，可对丹明，我实在……” 颜影抬手，抚在了他的额上，“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 云居山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人族要保护，首先要做的就是修路。 毕竟那所为“障眼法”的山路没办法支撑大范围的人流，想要把文化传播出去，平整的道路是必须的。 云居山的妖怪们仍旧过着很多年前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谷物在太阳的酿晒下变得香甜，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带给他们安宁。 这件事情引发的波澜，在施工队开始动工的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新都的白殊，依旧日复一日修习着人类发明的管理方式，把那天遇上丹明之后的脆弱，忘在了脑后。 “大人，有人把下单，把一箱水果邮寄到罗城，我们可以接吗？” 罗城距离新都很远，地处偏僻，从商业的角度，特别是，从高端商业的角度来说，罗城的业务，是不应该被考虑的。 “嗯，可以，你把东西拿回来，正常收费。” 可丰悦的存在，本身也不只是为了商业价值。 它更重要的作用，是给她一个，光明正大走遍万里河山的理由。 抱着水果出现在罗城的颜影，与周围的画风难以相融。 正是冬季，风呼啸着从山上下来，贯通街道，路上行人很稀少，偶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路过，也多是埋着头迅速赶路的模样。 手上抱着水果，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门牌的颜影，就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收货地址一栏里的街道，连导航都很陌生，她没办法偷懒，只能自力更生地数着路标。 最后，她停在一个逼仄的巷道尽头，木门在眼前腐朽了一小半，她抬手敲击的力道不敢太大。 随着门咿呀一声被打开，一个满脸皱纹，身体佝偻的老人出现在门内。 “您好，我是丰悦的快递员，这是您的水果，请查收。” 她低眉顺眼，声音格式化，沉心探查着站在面前的人。 让她失望的是，这确实是一个普通的人族老人，垂垂老矣，没有任何妖怪的气息。 是她看错了？可那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明明带着零星的灵力，虽难以察觉，可她确定，那不是人类会有的东西。 “好，好，谢谢姑娘啦，外边冷，进来烤烤火、歇一歇。” 老人笑着接过那一箱水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许，拉着颜影进了屋。 屋子是砖头砌成的，中间的炉子里燃烧着的是煤炭，顺着热度从火焰里传出的，还有呛人的烟雾。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这东西是谁邮寄给你的，你知道吗？” 让她失望了，房间里没有一丝妖气。不过这家徒四壁的模样，倒是确实不像高消费的家庭，什么人给她邮寄东西，会选用价格远高于市场价的丰悦？ 颜影盯着面前的火焰，余光却注意着老人的反应。 老人依旧笑呵呵的。 “可能是那些孩子。” “年初的时候，有一群孩子来探望过我，说是学校组织的活动，关心社会上的孤寡老人，那之后，那些孩子就经常给我邮寄一些东西。” “我一生无子，没想到，临到最后，还能有年轻人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心上……” 颜影点头，确认了这件事情的不正常。 谁会在做好事的时候，选用明显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消费？ “那婆婆，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老人混浊的目光带着警惕看了过来，颜影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机。 “这是掉在快递盒子里边的，我看到就捡出来了，想还给他。” “可是他没留下联系方式，我们找不到他。” 老人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接过颜影手上的手机，在手上翻看了一下。 “怎么打不开？这不会是你自己的手机？” “大概是没电了，我的在这里。或者你要是不相信我，我放到你这里也可以，你让他自己过来拿？” 颜影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展示了一下。 “不不不，还是你给他带过去，反正你都要回新都的。” 老人皱了皱眉，终于松口。 “好，那麻烦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老人转过身去，拉开柜子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张发黄的字条。 新都，市郊的某所大学，颜影顺着老人给的电话，找到了这里。 接了电话跑出来的人五官周正，说不上多好看，却有一种质朴的气息。 “您好，周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颜影看了看他，那张脸上满是焦灼，她摇了摇头。 “我是丰悦的快递员，她收到了你邮寄过去的水果，所以特意让我给你一点谢礼。” 从颜影手上递出去的，是罗城的特产。 面前的年轻人脸上的紧张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我最近没有给她邮寄水果啊，而且我就算要寄也不会用丰悦……也太贵了。” 颜影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 “那可能是老人家老了搞错了，反正我的东西是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身后的人仍然迷茫着絮絮叨叨。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白殊？” “嗯，怎么样，那箱水果是怎么回事？查出问题了吗？” “收件人是普通人，寄件人多半是妖怪，冒充义工邮寄的，不过我没找到线索。” “这一路上，你没遇到什么事情？” 电话那边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紧张的担忧，颜影一愣，反问道。 “我能出什么事情？怎么、我走的这两天，你们……” “没事，你先回来，我在仓库等你。” 颜影回到丰悦仓库的时候，白殊独自坐在长椅上，听到门打开的声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怎么回事？说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自己看看。”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坐得太久，有些疲惫，脸上是不自然的苍白。 走到投影仪前按下开机按钮，幕布上播放的，是妖怪们收取寄件的影像。 “收这些包裹的时候，他们没觉察到什么不对，可收货人对包裹情绪的感知，却仿佛被阻隔了。” “我试着接过几单，可偏偏在我去收件的时候，又什么问题也没有，情绪也不会被阻隔。” “我无法确认，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还是有其他的东西在做梗。” 颜影盯着那影像，眼睛眯了眯，唔了一声。 “你把遇到过这些问题的妖怪叫过来，我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殊点头，低着眉不说话。 颜影看了他一眼，“怎么？” 狐狸转过头，欲言又止。 颜影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不会是丹明做的，他没这个耐心。” “他也没有对妖族这么恨之入骨，见不得你们有半点安乐日子，要不然，你们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白殊嗯了一声，落荒而逃。 34.034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是吗？你不想去人族的驾校？” 醉酒的妖怪涕泪横流，点头如捣蒜。 白殊端着酒杯，目光斜斜地越过面前的妖怪，看到了它身后的方向，有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 酒杯在面前抬起，他仰头将烈酒灌入喉管, 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喷涌而出。 今日,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人族的能工巧匠编织出的华服, 而是多年前, 曾上过战场的白色长袍，这让他风华更加难言，气势布满周身。 他站了起来，一张总是带着妖媚气息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几乎不像是妖了。 “颜影大人说了, 你们若是不愿融入人族社会，也可前往云居山, 她会为你们圈出一片可自由生存的土地。” 话语的内容是万分柔和的, 语气却犹如落入冰窖的寒霜, 让酒意上头、滚烫着热浪的空气, 都瞬间寒冷了下来。 刚刚借着酒意, 才有了勇气说话的妖怪, 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瑟瑟发抖地把满腹的委屈吞回了肚子里。 改变，总是让人感觉到切肤之痛，从而对本就不怎么样的原本生活状态，生出眷恋来。 妖怪们的学习能力实在说不上高，漫长的时光腐朽之后，他们连灵魂都变得苍白无物。 即使多年的痛苦让他们隐约有了癫狂之相，即使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对生存在人间界边缘的认知感到不甘。 可毕竟，那些时间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颜影回来，带来的新的可能，也带来了蜕变的痛苦。 千百年，精力分散，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却偏又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它们不再是天地灵物。 修道无门，曾经的灵力与悟性都被磨灭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如今的他们，学习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他们又期待这改变，又畏惧这改变。 夜风席卷着缱绻的沙沙声，在云居山流连，大山深处，篝火明亮，依山而建的阁楼拔地而起，围绕出悠长的画卷。 围绕着篝火而坐的，是苍老得几乎维持不住身形的妖怪，火光映照之下，脸上有久违的微笑。 “从今之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记住，你们是灵族，信奉天地自然，从古至今，都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把你们的记忆，用你们的文字写出来，即使他们的忘记了一切，这些东西，也不该随着时间消失。” “若有愿意融入人族社会，以期许更丰富的生命的，随时到新都找我。” “以我的名义起誓，妖族不会就此消失。即使我干涉不了轮回，也必定会让妖族，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下去。” 火光被夜风吹出散落的迹象，颜影站在风口处，居高临下，看着那一双双，混浊里掺杂着泪光的眼，声音空灵飘渺。 云居山林木繁茂，几乎与世隔绝，众妖坐在空山里，担忧着忐忑命运的心，被抚慰得舒适，他们几乎再次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 新都郊区，巨大的铁皮组成的仓库，被灼热的阳光暴晒成了一个蒸笼，空气沉闷而热烈，搬运着器械的人，脸上的汗珠流淌不停。 “白殊！” 颜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白殊正指挥着众人将巨大的器械组装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跟着她走到了已经组装好的一台机器前。 开关被打开，传送带动了起来，颜影目光打量着器械，头微微转着，询问着近日的情况。 “现在顺利拿到驾照的有一半，其他的已经去了人族的驾校，应该也很快能够拿到。” “这些东西他们都会用了，基本上，准备好了。” 他阴柔妖娆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庄严肃穆，沉静的话语里，藏着对变化的期待，和隐约的不安。 颜影嗯了一声，脚步在仓库里转了一个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一点一点慢慢来，我们的时间还勉强算得上充裕。” 毕竟还有一大批，虽有老态，离真正油尽灯枯却还早的妖怪，只要开始了变化，哪怕只有数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把妖族未来的走向，掰扯到另外一个方向。 当初众神把所有的希望都灌入到了人族身上，没考虑到这样的意外情况，天地间灵力已不够再孕育出一个新的种族，可人族本身却是具有包容性的。 当年，站在与魔族的战场上的，也有人族，当年那些人，在事毕之后，尽数被清洗了记忆，进了轮回。 那些人也曾受过妖力侵蚀，却没被轮回排斥，也就是说，轮回系统本身的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妖族无法进入，大抵是没能长出真正的三魂七魄，可若与人族相交融呢？ 灵力堆叠起来的妖族，若能与人族相结合，能否孕育出后代 如果可行，妖族算不算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就像当年，在绿地上，生存在五湖四海的名族，最后同出一脉，拥有共同的名字一样。 轮回从不拒绝灵魂的进入，哪怕那灵魂里，夹杂着不属于人族的灵力。 这是当年神族留给自己的退路，在神力衰退之后，他们还能有进入轮回的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只是这些……就不必和他们说得那么清楚了。 颜影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白殊，这么想着。 若是不能百分之百的确认可行性，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努力融入人族的努力，大概只是为了，给自己如今苍白的时光一些颜色。 还有，给自己一个希望，让那些过往成为有迹可循的东西，而不是单薄得只在小范围流传的故事。 “他们适应得怎么样？” “如果确定自己不适应人族的节奏，也可以让他们去云居山，帮着整理文献。” 白殊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回答的节奏缓慢了几分。 “我知道，我会注意观察的。” 他们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巅峰走向衰微，看着自己一事无成地度过了光阴，对如今每一日都清晰的节奏着实有些不习惯。 可至少到如今，还没有人提出过，想躲在一边老去，能有让时光绚丽的机会，又有甘愿苍白？ “好，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我就开始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了。” 白殊应下，自此万般情绪，尽数掩埋于疲惫当中。 丰悦速运正式营业的第一天，鞭炮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仓库大门挂着的横幅，被喧嚣吹起，飘荡在空中，像是在对着阳光起誓。 “今天，我们的丰悦速运，就正式开始营业了。” “诸位对此应该早有准备，多的我就不说了，手上的货都拿到了？送完之后，回到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你们。” 仓库里临时搭载的舞台上，颜影叮嘱着众人。 “诸位记住了，今日你们的努力，甚至不止是为了自己余生的丰富，还切切实实地关系到，妖族的长远发展。” “我知道你们对人族怀着深厚的情感，所以才对他们的忘记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诸位将自己的能力压抑到现在的程度，是出于对曾经共患难的同伴的不忍。” “既然你们已做了决定，不再追究过往，那么，就让我们，为了被他们忘却的记忆，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保全下来，一起努力！” 铿锵地洒完了鸡汤，颜影催促着众妖驱车而出。车队自郊区起，一点点漫延到了新都的大街小巷。 空无一人的仓库里，越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聚魂，在面前简陋的桌面上一字排开。 澄澈通透的聚魂里，有什么东西在飘浮着，生长着，颜影盯着那温润的物质，久未有一点动作。 “姚女士吗？您好，我是丰悦速运的快递员，我手上有一个您的快递，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后，厉青把装着货物的车停在一边，捧着一个盒子，踏入了那栋楼的电梯。 经丰悦之手送出的第一个包裹，就这样到达了客户的手上。丰悦征服天下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 颜影终于找到说话的时机，“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出售这个项目的打算。” 对旁边投过来好奇目光的白殊一偏头，而后向着门口迈开腿，示意他跟上来。 35.035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深夜, 虫鸣声中，众人终于变得疲惫不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相互搀扶着到屋子里休息。 半醉半醒间，颜影回到了他们特意给她准备的房间。 明天开始，她会教他们做生意, 贩卖情怀，把灵寨捧成一个旅游区。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隐隐绰绰、看不清晰, 只一抹红衣格外惹眼。 “大人。” 时雨在颜影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局促地站了起来。 颜影对着她眯了眯眼, 思维因为酒精的作用不愿意动弹，懒懒地嗯了一声, 没型没款地走到床边坐下, 目光流离地盯着时雨。 “有事吗？” 良久后，她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看样子, 是醉得很了。 可那双眼分明清明空灵，一点看不出醉意，时雨一时间摸不清楚, 她到底带着几分理智。 “大人, 我们找到一物, 可提高聚魂效用, 所以特意给您送过来……” 时雨猛然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一怔，而后抿了抿嘴，婉转的声音从她口中倾泄而出。 颜影依旧带着醉意，盯着她的模样，似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时雨心中一动，如获大赦的感觉瞬间充盈全身，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告辞的话似乎是从舌头上直接吐出来的。 “大人今日不方便，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颜影笑了一声，时雨惊愕转头，看到的，是她带着嘲讽的笑意，格外刺眼。 “时雨，你回去告诉丹明，不用再来试探，我知道你们那所谓的‘温养圣物’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它正确的使用方法是什么样子。” 她虚虚倚靠着床，显得有几分虚弱，脸上的笑意里，嘲讽的意味渐渐褪去，而后变成了落寞。 “可惜，若我真的按照你们给的法子，换了他们回来，说不准，我要面对的，就不是什么故人相逢的感动，而是反目成仇了？” 时雨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惊涛骇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颜影没给她尴尬的余地，一闭眼，下了逐客令。 “回去，不要再听了丹明几句怂恿，就自己眼巴巴地来了。” “今天你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的是白殊，可就不见得有命回去了。” “你们的用他们的同情心绑架了他们那么久，所以人妖神三族才相安无事了那么久。” “可你们也别忘记了，妖族对人族怀有同理心，曾经并肩作战，尚有几分情面，可对你们，可是什么感情也没有。” “我看啊，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九重天，要不然，若是被妖族发现，你们已经如此不堪，你猜，你们神族还能存在多久？” 时雨的脸色，随着她说出口的话，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管晦涩，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 颜影在床上躺了下去，脸上的落寞，却过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次日，众妖集结完毕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都睡醒了？” 颜影站在中间，目光从众妖身上扫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对着面前的桌椅一抬下巴。 “坐下。” “你们这段时间，在人族都做过哪些工作，遇到过哪些事情，详细说一遍。” 纤细修长的手，翻捡着面前的册子，册子上的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妖怪的名字，右手提着笔，等着回应。 “一个一个来，流云。” “我离开丰悦后，就到了一家地产公司，发传单，带客户，然后……” 颜影一点头，“够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下一位，许幽。” “我是去了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 …… 很快，妖怪们做过的职业就出现在了颜影手上的小本子上。 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你们知道，我叫你们过来是做什么？” 众妖相互看了看，而后点头。 “我们把灵寨打造成旅游胜地，需要各位的共同努力。” 众妖继续点头。 “餐厅，观览车，纪念品商店，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修起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忆一下，在人类社会打工的经验。”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而后慢吞吞的声音响起。 “今后，你们可就要自己独当一面了。” 众妖点头，脸上带着惶恐。 有妖谨慎地举手，颜影下巴一抬，漂亮的眼直勾勾盯着它，导致它出口的声音不太顺畅。 “大人，你会和我们一起吗？” “当然。” 颜影理所当然地看了它一眼，而后看着众妖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补全了后面的话。 “我会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积攒到一起来问我。” 一片哀嚎。 “大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大人，我我我……我之前在餐厅就是一个服务员，我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呀。” “大人，我觉得……” 颜影默默等着他们说完，而后慢悠悠地安慰。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你看，这灵寨，之前不也是我们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吗？” “放心，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这两个月，我还是会待在这里，一点点把你们教会的。” “现在人也不多，我们只是先把这些东西建设起来，以后再慢慢完善。” 话说得很温和，却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有妖敏感地察觉到另外一件事。 “大人，你会在这里待两个月？” 之前建设灵寨，前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整个灵寨，比起如今要建的餐厅和商店，可要工程浩大得多。 一种不详的预感由心底生起，在听到颜影声音的时候，得到了确认。 “嗯，现在路已经打通了，随时都有人族过来，不能用妖术了，所以要多预留一些时间。” 于是，众妖的哀嚎又加上了新的内容。 不过嚎归嚎，被颜影这么一提醒，众妖也反应过来了，离人族越近，就越要小心谨慎。 如今时不时会有访客，再建设什么东西，确实不适合用妖术了，所以第二天，众妖便开始到山上寻找材料。 泥土，竹子，木头，不能用妖术之后，每一个关卡都格外艰难，材料的收集，变得尤为缓慢。 春天已经来了，可那料峭的寒意，却提醒着冬日还尚未远去，似乎随时准备杀一个回马枪。 从日出到日落的劳作里，众妖一身汗水，肌肉每天都酸疼得龇牙咧嘴，精神却越来越好。 半个月后，所有的材料准备齐全。 正式动工的那一日，颜影拿了一个三脚架，调整好相机的角度，记录了建筑成型的步骤。 木为骨，竹为辅，泥做衣，枯草为顶。 整整四十天，镜头下，建筑拔地而起。 大功告成的一夜，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本来自觉已经精疲力竭的妖怪们，在篝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就感觉身上的疲惫尽散。 “自己亲手做的事情，和用妖术取巧还真是不一样，我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餐厅和饭店，比其他的屋子好看。” “你小子信口开河，那妖术你难道不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看呀，你就是悠闲得太久，皮痒了……” “哎……你怎么说话呢？” 笑闹声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老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端到桌子上的，是一叠叠精致的瓜果凉茶。 果子清香，凉茶爽口，卤味异香弥漫，围着篝火的妖怪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攀谈这、笑闹着，像一个真正古老的民族。 次日，颜影离开云居山的时候，灵寨一片寂静。 她留在房间里的，有菜谱，有商店运营的守则，足够让妖怪们消化几天。 三天后，餐厅正是开业，商店门却依旧关着，第一批工艺品的原材料，还在屋子里囤积着，等待在众妖手上打磨成精致的模样。 颜影找了一个视频剪辑的公司，让他们帮忙，把相机里储存的，众妖建设房子的历程剪辑成宣传片。 配上背景音乐后，那古老文明勾勒的画卷，更加优美，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36.036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今天我遇到一个小朋友, 好可爱呀，接过去包裹之后还会说谢谢叔叔。” “下午的时候，我跑到楼上去的时候流了很多汗水, 那个阿姨还让我进去他们家休息一下，喝一杯水再走，好感动。” “大家都好和善, 看起来他们生活得是很幸福的。” “跑了一天好累呀，我感觉我的脚都要抽筋了，不行, 我要去躺一会。” “以后我们每天都要送包裹吗？好兴奋啊，今天的时间感觉过得好快, 我还没送几个呢，就到下午了。” “就是呀, 我也觉得, 所以有事情做，时间就是会过得快一些？之前的时候，我们跟着苍遇大人修炼, 感觉几个月根本就是弹指一挥间。” 妖怪们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喧嚣声不止，仿佛今天遇到的事情, 是值得永远记住的珍宝。 一张张咧嘴笑着的脸, 还怀着对未知的新奇, 言笑晏晏的模样, 仿佛那话题里讨论的，不是今日送包裹的见闻，而是什么奇闻异事。 当然，对久不与人类社会接触的妖怪们来说，穿梭在人类社会里，与他们交流，也确实能够算得上新奇的体验。 颜影和白殊一起走进仓库的时候，正认真地和白殊讨论着日后拓展业务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太仓促了，先让他们适应一下。” “快递员这种职业，也是每天都要和人打交道的职业，先让他们熟悉一下和人打交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说。” 白殊对颜影提出了疑议，这么快就看上了新的项目，妖怪们不一定能适应。 “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 颜影低着头，声音里透露的情绪低落。 “你带来的，其实也只是妖族的一小部分？大家每天都变得更加虚弱，对即将消失的命运无能为力。” “我不敢再多耽误一分钟。” 白殊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声音悠长，目光从兴奋讨论的妖怪们身上划过。 “再等等，至少让他们适应两个月。” 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丰悦的名字要被大家记住，也是需要时间的。” 颜影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开始了解众妖今日的工作情况。 新都的互联网产业很发达，网购者众多，快递行业却没能跟着腾飞起来。 早几年，网购刚刚开始爆发的时候，快递业是挣过几年钱的，毕竟业务量巨大，进入也不需要多少门槛。 可是后来，随着电商的几番厮杀，如今的快递业，却突兀地开始萎缩了。 人被社会的发展惯得越来越懒，电商的销售量成倍的增加，快递行业因为进入门槛的低下，玩家来来回回好几波。 为了抢占市场，恶意相互压价，可最重要的人力成本，却在逐年上涨。 快递行业由一个出了名的高利润行业，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快递员风里来雨里去，在收入普遍降下来之后，流动率变得极高，整个行业都被负面情绪晕染着。 可快递员，又确实是一个，能让人毫无戒心地打开门，随时畅谈几句的职业。 对于妖怪们来说，这是让他们融入人类社会的桥梁。 颜影接下的货物不多，每天送包裹的妖怪们，不至于体力透支，它们怀着对未来的热忱，拿着包裹的时候，总是精力充沛的。 这让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把手中的每一个包裹，都直接送到客户的手上，而不是像其他快递公司的员工一样，随意地甩在代收点。 久而久之，丰悦快递员的名声，就这样在网络上传了出来。 【有人知道丰悦快递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好久没在家收到快递了，猛然出现一个把包裹送上楼的快递员，感觉好幸福。】 有人穿着睡衣从某个妖怪手上接过包裹之后，回到电脑面前，看着话题刷得飞快的论坛，发了个讨论帖。 本来只是随手一句闲话，没想到，却很快有了人回应。 【我刚刚还想问呢，没想到有人比我先问了。对这个快递公司印象很好，有人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要给父母邮寄一点吃的，难得有这么负责的快递公司，每次都送上楼，而且包裹小心翼翼地捧着，根本不怕出现问题。】 【同求联系方式，感觉这个快递公司有点奇怪呀，好像是一个中转的小公司？只要包裹到了他们手上，我就从来没在订单页面看到过派件员的电话。第一次看到还有点慌张，好害怕一直送不过来又联系不上快递，没想到当天就送过来了，还直接送到我们家了！】 【啊啊啊，上午刚收了一个丰悦送过来的包裹，小哥哥好帅好温油（捧脸）】 【啊，要是每个快递都这样送上楼就好了，我就可以宅死在家了。】 论坛里的帖子很快盖起了高楼，大家都开始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快递公司，除了简单的评论服务，还有人看得更远，所以开始担忧。 【这是刚起步的小公司？估计业务量不多，所以现在服务质量不错，要是像其他快递一样，包裹多起来了，估计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就是呀，每个包裹都送上楼，这人力成本得增加多少？一看就是刚开始进入这一行的土豪，不知道核算成本，现在服务质量倒是好，就是不知道能坚持住几天。】 偶尔还夹杂着其他快递公司的内部人员的发言，阴阳怪气的嘲讽丰悦不懂市场。 【客户是不能惯的，丰悦这么做，等这些人都习惯了在家收快递，后边再想做什么改动就困难了。】 【呵呵，楼上的别担心，看这个阵仗，估计这个叫丰悦的，也坚持不了多久，这么做事情，连人工都养不活的。】 【就是呀，快递行业明显是寄件比送件的利润高，丰悦这倒好，接了人家的中转，居然不知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打上去，这个做派，能接到几个寄件？】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讨论的，不过就是一个不懂行业水深的，想提升服务质量，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才是！】 【丰悦要是能活过半年，我直播吃键盘！】 帖子的风向，很快被吹拂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网络的另一端，颜影把亮着屏幕的手机调转了方向，推到了白殊面前。 “看看，这可不是我非要逼着你们做事情，要是再不开始收件，估计人家得怀疑丰悦的来历了。” 手续的问题倒没什么，可若是丰悦做得太离谱，业内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可能拿到利润的运营方式，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就太扎眼了。 开公司是为了帮助妖怪们融入人族社会，颜影可从来没打算过，要真正和其他的快递公司去厮杀市场。 毕竟人家活着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他们的一念，就断别人的生路。 白殊面无表情地读完了那个帖子，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过，声音有些暴躁。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抢他们的饭碗了，真会脑补！” 说罢似乎觉得有些有些意犹未尽，刻薄从口中倾倒而出。 “丹明护了几千年，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族，就进化出了这个智商？不知所谓，无事生非！” 颜影挑了挑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关了屏幕。 “不然呢？你以为人族该是什么样的？”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白殊，等待着他的答复。 狐狸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眉头皱了好几次又再度舒展开，最后终于放弃了挣扎，声音含糊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谁知道呢……反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直觉得，丹明选择庇护人族，是因为人族各方面都优于妖族，这让他不甘心之余，也能拿“弱肉强食”当做借口，安慰自己一下。 可如果，人族也和妖族一样，也带着天生的劣根性呢？ 那他们被抛弃，又是因为什么？ 那问题太过尖锐，让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索性不再思索，把一切抛在了脑后。 看着面前的颜影，想起云居山里，在她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妖族大本营，他站了起来，终于还是不再坚持。 37.037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你查一下, 丰悦幕后的投资人是谁，现在丰悦财务报表想必不会多好看, 要是投资人愿意出手，我们直接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如今丰悦轻而易举让用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可从商业角度上看，他们离盈利还有很远，如果能直接把它买下来，收归聚宝统一管理, 那么成本就不再是问题了。 再加上, 如果聚宝成功买下了丰悦, 在之后的竞争中，就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应凯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因此而变得愉悦了许多，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对，就这样, 你马上去联系丰悦幕后的人, 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必然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快, 别被人抢了先……”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 退了出去。 应凯打开浏览器, 到热门的论坛逛了一圈, 首页飘着的热帖, 大多是关于丰悦的, 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表情。 要是能把丰悦买回来，聚宝在电商中的霸主地位，又要再稳定一些了。 另一边，颜影身着轻便的运动服，拜访了某位大名鼎鼎的学者。 “他们自称灵族，自古居住在云居山，信奉天地自然，文字与我们倒没多少不同，在我看起来，有点像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的。” 颜影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和茶几另一端，须发皆白的学者探讨着在云居山的所见所闻。 据她所说，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前些日子前往云居山的时候，遇到意外，被当地人所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一段古老的文明。 云居山的原始森林茂盛而挺拔，虽距新都不算太远，却的的确确是人烟稀少，按照颜影的说法，那灵族居住的地方是山坳处，和城市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植物。 这经历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细究之下，就知道并非全无可能。 云居山林木葱郁，猛兽丛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新都从未尝试过开发，距史书记载，云居山脉险峻异常，久无人烟。 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山中不知岁月，若是灵族在从前躲避战乱，进入了云居山，又有意以山川为掩护，不对外交流，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不被新都发现，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者有些激动，连连追问具体的情况。 颜影笑了笑，把脸颊旁垂落的头发附到耳后，声音婉转。 “听他们的说法，其实国家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他们都有身份登记，只是出于传统习惯，不想离开云居山，所以一直没有迁移到城市里来。” “不过，其实那个寨子里，现在也多是老年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城市里讨生活。” “若是不加以保护，恐怕再过两代，这个民族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看那图腾精美异常，却十分陌生，国家如今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这么大，我对这方面也多有关注，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目光柔顺，似乎还带着一点娇羞。 “今日冒昧来拜访，就是为了告知孙老这个讯息，毕竟他们于我有恩，眼看着灵族的文化就此湮灭，实在是于心不忍。” 学者拿着颜影递过去的手机，翻着她手上的相册，那图上的建筑风格古老，带着特有的风格，那书卷泛着黄，将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这都是灵族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愿离开，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惊喜的神色。 颜影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人激动的神色，补充道。 “孙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灵族的文化可列入保护范围，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去云居山考察一下？” 孙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旋即又感慨道，“我们的历史源远流长，过往的几百年，因战乱而自己毁灭了多少，古老的传承，已经不剩下多少啦。” “如果有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在云居山与世无争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到更加古老的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这是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啊！” 孙老越说越激动，是心痛文化瑰宝蒙尘的模样。 颜影站了起来，“既然孙老也觉得可行，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绯红色，像是因为提出了一个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而有些羞涩。 “还有一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我误闯灵族的寨子是一个意外，他们自己走的路有一些逼仄，您到时候，要穿一些轻便适合登山的衣服。”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又感慨道，“也是有云居山天险，才护住了这个民族那么多年啊。” 颜影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道别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孙老，我就先走了，有几个灵族的年轻人就在新都，我得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当我们的向导。” 孙老温和的应允，送她出门。 颜影没有回丰悦的仓库，那里如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所以屈尊纡贵，亲自开着车上门拜访的应凯，连续好几天扑了空。 又是没有逮到人的一天，他站在车旁，扶着车门，暴躁地拉了拉领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查到丰悦背后的人没有？” “什么叫查不到？工商注册的信息查过没有？” “颜影？法人是她，那股东呢，除了她还有谁？” “白殊？给我找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殊接到应凯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云居山，和颜影一起，对众妖写出的回忆录，做最后的检查。 对颜影的打算，对于她规划的，关于妖族的蓝图，他是很期待的，可是隐隐约约，又有点担忧。 “这样能行吗？我们的身份上，可没显示出我们是什么少数民族，居住地也是在新都，不是云居山。” “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他漂亮的眉毛微微凝结着愁绪，对着颜影表达着担忧。 颜影一路走，一路又右手翻捡着木板上的纸张，闻言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问题，按我安排的来做就是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殊先接电话。 白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还有些纳闷，他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妖怪们不习惯用这个通讯工具，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手段，而颜影—— 他抬眼看了颜影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眼珠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凭空生出一点责备。 颜影要找他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杀到面前，不会用电话这种工具。 “喂？” 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狐狸特有的华贵气息。 应该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先生吗？您好，我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哦！你等等。” 白殊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了下来，递到了颜影手上。 “找你的，他说他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嗯？应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应该从电话里听到几分嘈杂，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果然找对人了，刚刚接电话的人居然是白殊的助理？助理都这么有气场，那接过电话的，就肯定是那丰悦的幕后大老板了。 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好？我是颜影。” “啊？” 把对方判定为颜影的老板，结果对面递过来的自我介绍却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他呆滞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收购这种事情，跟高层说都是一样的嘛，颜影既然是法人，那应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一早就组织好的语言顺畅而出。 “是这样，之前我们和贵司就合作的事情联系过，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达成合作。” “现在贵司停业整顿，电商行业因此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如果贵司没有继续运营的打断，是否考虑把丰悦这个项目出售？我相信，我们给出的价格会让您满意的。” 38.038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半醉半醒间, 颜影回到了他们特意给她准备的房间。 明天开始, 她会教他们做生意，贩卖情怀, 把灵寨捧成一个旅游区。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隐隐绰绰、看不清晰，只一抹红衣格外惹眼。 “大人。” 时雨在颜影推开门的一瞬间, 就局促地站了起来。 颜影对着她眯了眯眼，思维因为酒精的作用不愿意动弹, 懒懒地嗯了一声, 没型没款地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流离地盯着时雨。 “有事吗？” 良久后，她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看样子，是醉得很了。 可那双眼分明清明空灵, 一点看不出醉意, 时雨一时间摸不清楚，她到底带着几分理智。 “大人，我们找到一物，可提高聚魂效用, 所以特意给您送过来……” 时雨猛然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一怔, 而后抿了抿嘴, 婉转的声音从她口中倾泄而出。 颜影依旧带着醉意, 盯着她的模样，似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时雨心中一动，如获大赦的感觉瞬间充盈全身，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告辞的话似乎是从舌头上直接吐出来的。 “大人今日不方便，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颜影笑了一声，时雨惊愕转头，看到的，是她带着嘲讽的笑意，格外刺眼。 “时雨，你回去告诉丹明，不用再来试探，我知道你们那所谓的‘温养圣物’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它正确的使用方法是什么样子。” 她虚虚倚靠着床，显得有几分虚弱，脸上的笑意里，嘲讽的意味渐渐褪去，而后变成了落寞。 “可惜，若我真的按照你们给的法子，换了他们回来，说不准，我要面对的，就不是什么故人相逢的感动，而是反目成仇了？” 时雨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惊涛骇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颜影没给她尴尬的余地，一闭眼，下了逐客令。 “回去，不要再听了丹明几句怂恿，就自己眼巴巴地来了。” “今天你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的是白殊，可就不见得有命回去了。” “你们的用他们的同情心绑架了他们那么久，所以人妖神三族才相安无事了那么久。” “可你们也别忘记了，妖族对人族怀有同理心，曾经并肩作战，尚有几分情面，可对你们，可是什么感情也没有。” “我看啊，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九重天，要不然，若是被妖族发现，你们已经如此不堪，你猜，你们神族还能存在多久？” 时雨的脸色，随着她说出口的话，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管晦涩，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 颜影在床上躺了下去，脸上的落寞，却过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次日，众妖集结完毕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都睡醒了？” 颜影站在中间，目光从众妖身上扫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对着面前的桌椅一抬下巴。 “坐下。” “你们这段时间，在人族都做过哪些工作，遇到过哪些事情，详细说一遍。” 纤细修长的手，翻捡着面前的册子，册子上的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妖怪的名字，右手提着笔，等着回应。 “一个一个来，流云。” “我离开丰悦后，就到了一家地产公司，发传单，带客户，然后……” 颜影一点头，“够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下一位，许幽。” “我是去了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 …… 很快，妖怪们做过的职业就出现在了颜影手上的小本子上。 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你们知道，我叫你们过来是做什么？” 众妖相互看了看，而后点头。 “我们把灵寨打造成旅游胜地，需要各位的共同努力。” 众妖继续点头。 “餐厅，观览车，纪念品商店，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修起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忆一下，在人类社会打工的经验。”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而后慢吞吞的声音响起。 “今后，你们可就要自己独当一面了。” 众妖点头，脸上带着惶恐。 有妖谨慎地举手，颜影下巴一抬，漂亮的眼直勾勾盯着它，导致它出口的声音不太顺畅。 “大人，你会和我们一起吗？” “当然。” 颜影理所当然地看了它一眼，而后看着众妖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补全了后面的话。 “我会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积攒到一起来问我。” 一片哀嚎。 “大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大人，我我我……我之前在餐厅就是一个服务员，我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呀。” “大人，我觉得……” 颜影默默等着他们说完，而后慢悠悠地安慰。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你看，这灵寨，之前不也是我们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吗？” “放心，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这两个月，我还是会待在这里，一点点把你们教会的。” “现在人也不多，我们只是先把这些东西建设起来，以后再慢慢完善。” 话说得很温和，却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有妖敏感地察觉到另外一件事。 “大人，你会在这里待两个月？” 之前建设灵寨，前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整个灵寨，比起如今要建的餐厅和商店，可要工程浩大得多。 一种不详的预感由心底生起，在听到颜影声音的时候，得到了确认。 “嗯，现在路已经打通了，随时都有人族过来，不能用妖术了，所以要多预留一些时间。” 于是，众妖的哀嚎又加上了新的内容。 不过嚎归嚎，被颜影这么一提醒，众妖也反应过来了，离人族越近，就越要小心谨慎。 如今时不时会有访客，再建设什么东西，确实不适合用妖术了，所以第二天，众妖便开始到山上寻找材料。 泥土，竹子，木头，不能用妖术之后，每一个关卡都格外艰难，材料的收集，变得尤为缓慢。 春天已经来了，可那料峭的寒意，却提醒着冬日还尚未远去，似乎随时准备杀一个回马枪。 从日出到日落的劳作里，众妖一身汗水，肌肉每天都酸疼得龇牙咧嘴，精神却越来越好。 半个月后，所有的材料准备齐全。 正式动工的那一日，颜影拿了一个三脚架，调整好相机的角度，记录了建筑成型的步骤。 木为骨，竹为辅，泥做衣，枯草为顶。 整整四十天，镜头下，建筑拔地而起。 大功告成的一夜，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本来自觉已经精疲力竭的妖怪们，在篝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就感觉身上的疲惫尽散。 “自己亲手做的事情，和用妖术取巧还真是不一样，我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餐厅和饭店，比其他的屋子好看。” “你小子信口开河，那妖术你难道不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看呀，你就是悠闲得太久，皮痒了……” “哎……你怎么说话呢？” 笑闹声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老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端到桌子上的，是一叠叠精致的瓜果凉茶。 果子清香，凉茶爽口，卤味异香弥漫，围着篝火的妖怪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攀谈这、笑闹着，像一个真正古老的民族。 次日，颜影离开云居山的时候，灵寨一片寂静。 她留在房间里的，有菜谱，有商店运营的守则，足够让妖怪们消化几天。 三天后，餐厅正是开业，商店门却依旧关着，第一批工艺品的原材料，还在屋子里囤积着，等待在众妖手上打磨成精致的模样。 颜影找了一个视频剪辑的公司，让他们帮忙，把相机里储存的，众妖建设房子的历程剪辑成宣传片。 39.039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七天不算长, 对于习惯网购的人来说, 却又领了不少包裹了，对传统快递公司的抱怨, 已经渐渐少了下去。 所以这一次，在有人把丰悦官网首页的通知，截图转载到论坛的时候, 大家也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并没有引发出更多的话题。 网络上的信息, 总是更迭得很快, 七天的时间，有人还对丰悦的服务存在着怀念，可大多数目光, 却已经被新上映的电影带走了。 丰悦的仓库搬来了几张长椅，供无所事事的妖怪们休息。 也有妖怪跃跃欲试, 往人族的公司投了简历。 学历对于他们来说, 只是一张纸而已，手续的问题很好解决，可按照他们如今的情况，颜影拒绝了给他们名校毕业证的提议。 “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 你们拿着它进去了，做事情的时候, 人家是要看你的真材实学的, 弄虚作假没有意义。” “再说了, 现在人族的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像以前的私塾，会认字算不得什么。” 她循循善诱。 后来，怀着豪情壮志，想要出门闯荡的妖怪，手上拿着的学历，只堪堪比现行的义务教育高一点，大概只能证明，他们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仓库里余下的妖怪，是不愿意折腾的，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做出安排。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灵灵的眼睛排成一排，乖巧得让人心生愉悦。 颜影一偏头，“什么做什么？” “丰悦还没倒闭呢，你们当然是继续在丰悦做事情。” 她今日穿着直筒牛仔裤，加下踩着黑色帆布鞋，风衣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利落简洁。 “如今经营不善，我们得想办法，让它盈利才是。” “好了，都动起来，该学习了。” 颜影引入了一个全自动的接单系统，把众妖的手机收缴之后，一一安装好应用，而后又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 “接到单后，就第一时间到系统标注的地方去取件，然后直接送到收件人手上。” “如果是异地的单子，就先打电话告诉我，然后送回这里，我来送过去，明白了吗？” 众妖听得云里雾里，颜影又带着他们模拟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所有的流程弄清楚。 结束后，众妖却没有离开，依旧看着颜影，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大……大人，我们会接到单子吗？之前那个卡片发出去那么久，我们可是一个单子都没接到呢。”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声音就瞬间流畅了起来。 “就是呀，之前本来有人要找我们寄件的，后来在大人公布价格之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我们也不缺钱，只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不然，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 “是呀是呀，不然要是一直都没有人找我们寄件，那我们的公司不是形同虚设了？跟在云居山生活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云居山住起来还舒服一些，我们住在新都，不就是为了融入人族吗？” 颜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说话。 从角落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随意地转开，仰头喝下，就着众妖的担忧打发时间。 众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而后又渐渐冷却下去。 细微的间隙里，她慢悠悠把瓶盖拧了回去，“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说。” 一挑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转过身，注视着众妖。 “各位融入人族社会，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发展，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投射出温和的光，照耀得众妖一怔。 “若各位还记得，当初和人族共居的时候的情形，应该对钟相和卫将军还有印象？” “诸位要过人族的生活，也该向着他们的层次努力，而不是满足于贩夫走卒的日子才是。” 仓库里寂静了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余下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你们不比人族差在哪里，丹明放弃你们，与其说是优胜劣汰，倒不如说，是亲疏有别。” “我们要在人间生活，不是在祈求谁的庇护，而是在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丹明既然给了你们人间的身份，就代表着，他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是认可的。” “你们这么多年，在人间生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不懂人间的法则，所以自觉是局外人。” “可现在，我回来了。” 她站着的模样闲散，似乎只是在闲聊，内容里传达的讯息却让人心潮澎湃。 “等着，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记住了，不管是接到谁的单子，都要按照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流程做。” 说完，她上了楼，风衣因走路的速度飞扬起来，在身后的虚空里划出凌厉的痕迹。 【有人说我们丰悦的定价太贵了，我想说，那是因为你没体验过我们的服务。】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标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显示的是用户量庞大的微博。 【经决议，我们不再接手转运业务，从今之后，每一个经由丰悦送出的快递，都会是我们亲手包装。】 【我知道有人仍然会质疑我们的价格，空口说白话也不是我们的风格。】 【你所有想要知道的，让我用行动为你解答。】 【转发这条微博，抽取十位，赠送免单券一张，不限地区，不限邮寄物品的重量。】 【另外，前八十八位评论者，也同样赠送免单券，不过需要回来写反馈哦。】 丰悦的官方微博注册得很早，只是久无人打理，几乎长草，如今的长微博发出去，也很快地被刷了下去。 注视着丰悦动态的人，倒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图片却没有评论。 他们只当丰悦穷途末路，想钱想疯了，才开始进行这样的宣传。 邮寄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端的产业，想要在这里做出奢侈品级别的溢价品牌，简直痴人说梦! 这一波宣传的费用，估计又得沉入海底了。 做出了这个判断，应凯提起办公桌前的固定电话，接到市场部。 “注意丰悦的活动动态，白殊那边，继续找他的联系方式，对了，颜影的也找一下。” 那天他打过去的电话，和颜影谈话并不愉快，他甚至没猜测出来，丰悦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再后来，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却是“该号码已停止服务”的提示，甚至，连丰悦曾经公布的官方电话都打不通了。 就在他以为，丰悦会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官网上，却公布了恢复运营的消息。 可白殊和颜影依旧联系不上，整个丰悦上下，唯一能打通的电话，是官网上公布的固定电话。 打过去却是冰冷的机械音，引导着他进行下单。 可以遇见，如果他真的下单，他也就只能接触到某个快递员，无法和他们的高层取得联系，这条线就此作罢。 思索间，他打开微博的页面，继续刷新着，等待着丰悦那条微博发出之后的情况变化。 然后惊奇的发现，那一则抽奖广告，赫然在热搜上。 【厉害了，这么自信，现在人还少，让我先占个位置，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虽然我穷，但是我网速好啊哈哈哈哈】 【宣传微博上热搜，给你跪下了，真有钱，土豪求施舍。】 【卧槽!来晚了，错过了前排评论，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先转发一下好了，万一运气爆棚呢。】 【我是来拉低中奖率的。】 评论区变得很热闹，毕竟，微博热搜的流量是很惊人的，只是那价格，想必也惊人。 应凯眼睛眯了眯，盯着那不断变幻内容的评论区，冷笑了一声。 丰悦这幕后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得不像话，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砸下这么多真金白银去博一个热度。 不过这样正好，丰悦早点把自己拖死了，对他们之后的谈判，会更有好处。 40.040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仓库里, 愉快的庆祝后, 有妖怪在酒后痛哭流涕，拉着白殊话语不止。 “大人！我不想去人族的驾校啊, 你帮我和颜影大人说一说，让我留在仓库分配货物!” 白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扒拉了下去，漫不经心地道。 “是吗？你不想去人族的驾校？” 醉酒的妖怪涕泪横流, 点头如捣蒜。 白殊端着酒杯，目光斜斜地越过面前的妖怪, 看到了它身后的方向, 有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 酒杯在面前抬起，他仰头将烈酒灌入喉管，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喷涌而出。 今日,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人族的能工巧匠编织出的华服, 而是多年前, 曾上过战场的白色长袍，这让他风华更加难言，气势布满周身。 他站了起来，一张总是带着妖媚气息的脸上, 没有一点表情，几乎不像是妖了。 “颜影大人说了, 你们若是不愿融入人族社会, 也可前往云居山, 她会为你们圈出一片可自由生存的土地。” 话语的内容是万分柔和的，语气却犹如落入冰窖的寒霜，让酒意上头、滚烫着热浪的空气，都瞬间寒冷了下来。 刚刚借着酒意，才有了勇气说话的妖怪，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瑟瑟发抖地把满腹的委屈吞回了肚子里。 改变，总是让人感觉到切肤之痛，从而对本就不怎么样的原本生活状态，生出眷恋来。 妖怪们的学习能力实在说不上高，漫长的时光腐朽之后，他们连灵魂都变得苍白无物。 即使多年的痛苦让他们隐约有了癫狂之相，即使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对生存在人间界边缘的认知感到不甘。 可毕竟，那些时间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颜影回来，带来的新的可能，也带来了蜕变的痛苦。 千百年，精力分散，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却偏又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它们不再是天地灵物。 修道无门，曾经的灵力与悟性都被磨灭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如今的他们，学习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他们又期待这改变，又畏惧这改变。 夜风席卷着缱绻的沙沙声，在云居山流连，大山深处，篝火明亮，依山而建的阁楼拔地而起，围绕出悠长的画卷。 围绕着篝火而坐的，是苍老得几乎维持不住身形的妖怪，火光映照之下，脸上有久违的微笑。 “从今之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记住，你们是灵族，信奉天地自然，从古至今，都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把你们的记忆，用你们的文字写出来，即使他们的忘记了一切，这些东西，也不该随着时间消失。” “若有愿意融入人族社会，以期许更丰富的生命的，随时到新都找我。” “以我的名义起誓，妖族不会就此消失。即使我干涉不了轮回，也必定会让妖族，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下去。” 火光被夜风吹出散落的迹象，颜影站在风口处，居高临下，看着那一双双，混浊里掺杂着泪光的眼，声音空灵飘渺。 云居山林木繁茂，几乎与世隔绝，众妖坐在空山里，担忧着忐忑命运的心，被抚慰得舒适，他们几乎再次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 新都郊区，巨大的铁皮组成的仓库，被灼热的阳光暴晒成了一个蒸笼，空气沉闷而热烈，搬运着器械的人，脸上的汗珠流淌不停。 “白殊！” 颜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白殊正指挥着众人将巨大的器械组装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跟着她走到了已经组装好的一台机器前。 开关被打开，传送带动了起来，颜影目光打量着器械，头微微转着，询问着近日的情况。 “现在顺利拿到驾照的有一半，其他的已经去了人族的驾校，应该也很快能够拿到。” “这些东西他们都会用了，基本上，准备好了。” 他阴柔妖娆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庄严肃穆，沉静的话语里，藏着对变化的期待，和隐约的不安。 颜影嗯了一声，脚步在仓库里转了一个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一点一点慢慢来，我们的时间还勉强算得上充裕。” 毕竟还有一大批，虽有老态，离真正油尽灯枯却还早的妖怪，只要开始了变化，哪怕只有数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把妖族未来的走向，掰扯到另外一个方向。 当初众神把所有的希望都灌入到了人族身上，没考虑到这样的意外情况，天地间灵力已不够再孕育出一个新的种族，可人族本身却是具有包容性的。 当年，站在与魔族的战场上的，也有人族，当年那些人，在事毕之后，尽数被清洗了记忆，进了轮回。 那些人也曾受过妖力侵蚀，却没被轮回排斥，也就是说，轮回系统本身的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妖族无法进入，大抵是没能长出真正的三魂七魄，可若与人族相交融呢？ 灵力堆叠起来的妖族，若能与人族相结合，能否孕育出后代 如果可行，妖族算不算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就像当年，在绿地上，生存在五湖四海的名族，最后同出一脉，拥有共同的名字一样。 轮回从不拒绝灵魂的进入，哪怕那灵魂里，夹杂着不属于人族的灵力。 这是当年神族留给自己的退路，在神力衰退之后，他们还能有进入轮回的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只是这些……就不必和他们说得那么清楚了。 颜影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白殊，这么想着。 若是不能百分之百的确认可行性，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努力融入人族的努力，大概只是为了，给自己如今苍白的时光一些颜色。 还有，给自己一个希望，让那些过往成为有迹可循的东西，而不是单薄得只在小范围流传的故事。 “他们适应得怎么样？” “如果确定自己不适应人族的节奏，也可以让他们去云居山，帮着整理文献。” 白殊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回答的节奏缓慢了几分。 “我知道，我会注意观察的。” 他们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巅峰走向衰微，看着自己一事无成地度过了光阴，对如今每一日都清晰的节奏着实有些不习惯。 可至少到如今，还没有人提出过，想躲在一边老去，能有让时光绚丽的机会，又有甘愿苍白？ “好，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我就开始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了。” 白殊应下，自此万般情绪，尽数掩埋于疲惫当中。 丰悦速运正式营业的第一天，鞭炮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仓库大门挂着的横幅，被喧嚣吹起，飘荡在空中，像是在对着阳光起誓。 “今天，我们的丰悦速运，就正式开始营业了。” “诸位对此应该早有准备，多的我就不说了，手上的货都拿到了？送完之后，回到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你们。” 仓库里临时搭载的舞台上，颜影叮嘱着众人。 “诸位记住了，今日你们的努力，甚至不止是为了自己余生的丰富，还切切实实地关系到，妖族的长远发展。” “我知道你们对人族怀着深厚的情感，所以才对他们的忘记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诸位将自己的能力压抑到现在的程度，是出于对曾经共患难的同伴的不忍。” “既然你们已做了决定，不再追究过往，那么，就让我们，为了被他们忘却的记忆，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保全下来，一起努力！” 铿锵地洒完了鸡汤，颜影催促着众妖驱车而出。车队自郊区起，一点点漫延到了新都的大街小巷。 空无一人的仓库里，越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聚魂，在面前简陋的桌面上一字排开。 澄澈通透的聚魂里，有什么东西在飘浮着，生长着，颜影盯着那温润的物质，久未有一点动作。 “姚女士吗？您好，我是丰悦速运的快递员，我手上有一个您的快递，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后，厉青把装着货物的车停在一边，捧着一个盒子，踏入了那栋楼的电梯。 41.041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山顶, 云雾缭绕处, 说话的人一身艳丽的红衣, 眉目精致, 如自画中来，却意外不让人觉得妖娆，反而带着一股利落的仙风道骨之气。 颜影目光向远处看去, 远方的城市灯火通明，与锦绣山河交织着, 是一片盛世华景。 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回答时雨的问话，声音有些沙哑, 似乎是还没从之前的沉睡里缓过神来。 “先休息几年，之后的事情, 还没有打算。” 她左手拿着似玉非玉的东西, 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 脸上出现几分超脱的淡然, 似乎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你们不用那么小心，我不过是个凡人, 比不得诸位神佛有遮天蔽日之能, 又经年在前线，元气大伤, 如今虽侥幸活了过来, 却也虚弱得过分, 说不定，没过几年，我就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地方了呢。” 声音沙哑而冷淡，传到时雨的耳朵里，却几乎在她脑海里炸出一片惊雷，被人拆穿的尴尬在一瞬间，就让她的双颊上攀附上了红色。 “大人，丹明大人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担心，您痛失挚爱，又身负重伤，在人间生活得不习惯……” 讷讷的解释，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这一番劝说的逻辑。 颜影嗤笑了一声，表情里的轻视和怠慢变得明显，声音却轻柔了些，几乎带着安慰的意味。 “好了，他让你来做什么，你把事情做完也就是了，这些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说起来，也跟你没什么关系。” 时雨当年还很小，当初事变，惊慌不安之下，受了些惊吓，可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参与到事情中。 事情毕竟从未到完全无法收拾的一步，她的仿徨不安，大多数时候，来自于流言和揣测，换句话说，不过是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当初魔族从未攻上九重天，高高在上的神明，心怀天下的神明，其实从未真正受到过什么损失，从未感受过切肤之痛。 被魔气侵蚀的，以卵击石的，拿着刀剑，站在战场上的，从来都只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神力衰微，他们即使想要拯救世界，也是有心无力的，不过既然这样，现在又何必，在尘埃落定之后，假惺惺的来警告她呢？ “你回去，告诉丹明，守好他的九重天，人间的事，不用他管。” 颜影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时雨，声音似乎怀着淡淡的怨恨，可细究之下，又什么都没有。 “人间的秩序，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重新建立，我不会让它再次陷入混乱的。” 那么多同伴死在眼前，最后就剩下一个她，人间勉强恢复了秩序，她陷入沉睡，如今初一醒来，便被上界那些自诩清高的人提点，她实在摆不出什么好的脸色。 “我如今成了这非人非妖的模样，也非我所愿，若是你们不放心，我也可以接受你们的约束。” 颜影身姿挺拔，风华无双，如今不过简单几句话，气势却逼人，时雨几乎在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就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好。” 她低着头，避开锋芒，手在面前摊开，一个精致的盒子出现在虚空之中，盒子里一字排开的，是与颜影手中的物事如出一辙的东西。 “丹明大人让我带给大人的，聚魂可温养魂魄，您拿着，或许有用。” 微微抬头，对上颜影冷淡的目光，迟疑了好一会，才终于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大人们既能以凡人之魂对抗魔族，想必灵魂之力远在普通人之上，那时候虽以身化剑，但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 颜影抬手，接过那盒子，打开盖子，把手上的东西放了进去，填满了空隙。 五枚聚魂挤在一起，晶莹剔透，她关了盒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这个礼物我收下了，替我向丹明大人道谢。” 时雨抿了抿嘴，说出了这一桩交易的条件。 “我们为大人在新城准备了一个身份，大人如今既然已经醒过来，在深山也不太合适，那边如今的情况，和大人的故土差不多，相信大人在那里会生活得很愉快。” 颜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恍然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聚魂难得，相传是上古遗物，如今九重天连带着人间界，总共也不过这五枚。 想必这些神仙也知道，当年躲在一群凡人后边不太地道，所以如今她这唯一的幸存者醒来，他们便把它送了过来。 只是，那场大战之后已经足足有两千年，如今神魔两道衰微，反倒是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凡人，力量最为强大。 虽然如今，比起她全盛时期，她已然非常虚弱，可依旧让那九重天上的人坐立不安。 聚魂对温养魂魄有奇效，可当年的一群人，早就魂归天地，连碎片都不剩，再是圣物，也派不上用场。 以身化剑，灵魂之力当然不会消融，聚魂在手，哪怕最后只剩下残骸，也有重塑灵魂的可能。 可惜，偏偏连残骸也没能剩下。 捧着聚魂而来的仙人，偏偏晚了那么一步。 如今的城市，看起来发展得很不错，几乎有了她记忆里钢筋水泥交叠的遗风，人烟聚集，若是真的去了，想必，也不太好隐藏自己的踪迹。 “好，我现在该去哪里？” 颜影觉得有些好笑，那些神仙，为什么至今仍然对她保持着忌惮，一定要让自己生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明明当初，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是他们这一群外来者。 不过也无妨，她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让她待在深山老林，她也是待不住的。 颜影跟着时雨到了名为新都的城市，她身上已经换上了时雨提供的服装，让她与街道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新都，与很久以前，她真正的故乡，几乎一模一样。那个以公元纪年的星球，那个神明手中失败的实验，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时雨看出了她眼中的眷恋，心中一喜，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因她气势而不敢和盘托出的计划，终于被完整的讲述了出来。 “大人您先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如今人间界发展很快，当初大人惯用的互联网都已经成熟了，大人您稍安勿躁，关于其他大人的事情，我们会有妥善的处理方法的。” 颜影嗯了一声，反复忍耐，才终于把自己的刻薄压抑下去。 别冲动，他们本来也做不了什么，当初的事情，皆出自本心，与其他人无关。 时雨退出门去之后，颜影才开始打量起自己的住所，标准的三室两厅，装修格调古朴，家电一应俱全，这让她几乎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说起来，她在绿地上，也不过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来将近百年的时间，她四处征战的时候，这里可是没有这些科技产物的。 一睡两千年，醒来后，她却几乎回到了绿地，她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拿起面前，时雨留下的东西，想要了解这个世界，被她们拯救之后的世界，在两千年后的现在，究竟向着什么方向发展。 然后，她几乎看到了绿地的二十一世纪，新都与当年她生活的，东方的龙城，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来，走到临街的阳台上，道路上车水马龙，路灯闪烁着光，让她几乎疑心，这一切只是个漫长的梦。 绿地从未覆灭，她没有到过异界，没有以外来者的身份，肩挑起驱除魔族的责任，没有结识过并肩作战的同伴，也没有历经过天地变色的惊险。 她还是绿地东方的龙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靠着自己的努力，在绵延高楼里，买下了属于自己的一户小房子，从此扎下了根。 可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那简约得几乎飘渺的装修风格，茶几上摆放着的聚魂，又生生把她拉回了现实。 在他们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家具线条，没有一点鲜艳的装饰，几乎书写着主人的古板和无趣。 她有些茫然得这么想着，似乎需要通过别人的认知，来回忆自己的当年。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当年经历过的种种，虽没有彻底从记忆里消失，可也蒙上了朦胧的意味。 42.042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有人觉得自己的担忧喂了狗。 【不知道为啥, 总觉得自己有点傻, 我居然信了你们的阴谋论, 认认真真看着丰悦这么久！结果呢？人家直接不玩了！】 【无言以对, 我都严阵以待了，你就给我看这个？还暂时停止运营，你们说，它还能有恢复运营的一天吗？】 【呵呵, 感觉浪费表情，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叫什么事！】 以上, 是快递行业内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而在这之外, 被丰悦服务了半年的客户们, 则是一脸震惊。 【什么？停止运营了？今天包裹送到了代收点，我去拿的时候还纳闷了, 这个公司的包裹，不是一向由丰悦送到家里来的吗？结果上网一看就看到这个噩耗, 心塞。】 【心塞加一, 为什么停止运营呀, 是因为转运的业务不能盈利吗？唉, 我这里取包裹超级不方便的, 最近几个月都只在这一家上面买东西了, 就是因为丰悦，现在居然不做了吗，好伤心。】 【嘤嘤嘤，为什么不做了呀，丰悦虽然贵，可是和电商的利润比起来不算什么？要是丰悦能够一直和各大电商合作就好了，又要自己去取快递了，好麻烦呀。】 抱怨很快叠成了高楼，而后，有内部人员开始神秘兮兮地科普。 【据我所知，各大电商都找过丰悦的，但是最后都没有谈成合作，估计是价格谈不拢。讲真，现在丰悦不做了，我觉得其他快递好难忍受，网购的热情都降低了。】 【就是呀，由奢入俭难啊，我决定了，哪家电商和丰悦达成合作，我以后就只在那一家买东西了。】 【快递对网购的购物体验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呀，以前没有丰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体验过了，真心不愿意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啊，我愿意多出10块钱，让商家把普通快递换成丰悦。】 【楼上天真了，看看丰悦官网公布的价格，就知道人家的心里价位了，我估计是他们太漫天要价了，反正我的生活圈子里，就没有愿意花五十块钱，寄一个同城快递的。】 【市场遇冷是必然的，不过我估计丰悦也不会这么快退出，毕竟前期砸了那么多钱进去了，口碑都养起来了，现在退出多不划算。】 【嗯，估计就是再调整一下战略，我也觉得丰悦不可能就这么倒闭，这还没开始呢。】 【就是呀，那几家快递都还活得好好的，丰悦没理由做不下去才是。】 一句话总结，用户对丰悦有着盲目的自信，觉得它会有王者归来的一天，毕竟体验没任何能挑剔的空间。 业内人士则普遍不看好，认为丰悦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太急功近利了，场子铺得太开，现在不好收回来了。 听说，丰悦和曾经的伙伴商量正式合约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颜总，脸上一直带着疲惫和漫不经心。 想必，是受到了来自幕后金主的压力。 那么多钱呢，丢下去一个水漂都没看到，高价格的定位让他们的单子寥寥可数，久看不到收益，是个人都会着急的。 只可惜，这丰悦背后的老板，偏偏不是人。 白殊看着仓库里密密麻麻的妖怪，眉头一皱，心中涌出几分烦躁。 “你到底在搞什么？” “不是你说，要让他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嘛？现在把业务都推了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那个寄件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说，这样的运营方式明显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挣不到钱，那你现在，列出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价目表，和之前又有什么区别？” 坐在众妖中间，笑着和左右攀谈的颜影停止了发言，给了白殊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是不对劲啊，所以现在公司不是快倒闭了吗？都停止运营了。” 而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从云居山来的？” 白殊看了看她，点头。 “他们的回忆录写得怎么样了？我还等着，拿那些东西，去申请非遗呢。” 白殊嘴巴一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被颜影打断。 “对了，他们用的纸张，不是你买回去的？是按照古法自己做的吗？” 白殊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声音，想起云居山晾晒了半个月的回忆录，心中终于踏实了些，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里的焦躁都少了不少。 “那边的进度一切正常，你这边呢？准备怎么办？” 颜影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现在大家对人类社会都足够熟悉了，我觉得也不用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刚刚好几个妖和我说，想去人族自己开的公司应聘呢。” 白殊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这样……” 然而还没等他畅想妖族在人间界的生活，就又听到颜影的声音。 “不过我是觉得他们肯定不会习惯啦，在人族的公司上班，可比之前在丰悦做的事情服复杂多了，还辛苦。” “丰悦还是要开着的，价格定高一点挺好的嘛，这样人家也不会怀疑我们的利润，我们的业务量也不会多。” 白殊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然而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了个让众妖欢欣鼓舞的建议。 “这几天你们都没有什么事情？去云居山看一看，正好也帮点忙。” 而后微微侧过身，转向颜影的方向，“你……” 颜影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去新都的政府看看，不知道他们申请非遗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白殊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两人错身而过，丰悦的仓库，很快没了喧嚣的声音。 颜影慢悠悠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丰悦官网的后台，发布了一则消息。 【停业整顿一周，整顿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那通知简短，看不出颓败的迹象，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在行业内的其他人看来，这是吹响战争的号角。 丰悦没公布破产！ 这就是说，它背后的金主还愿意继续支持它！那在整顿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招数？ 对于情势紧张的快递行业来说，一个自带巨大资本进入市场的对手，不管有多愚蠢，对如今的行业有多不了解，都足够把水搅浑。 然而，如今的快递行业，已经经不起搅和了。 如果丰悦按照之前那样，不计成本的砸钱方式，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大家一起死！ 丰悦讨不了好，可他们把用户养刁之后，其他的快递公司运营起来也会很艰难！ 单看现在，各大电商的成交量逐日下滑，论坛上对快递的吐槽越来越多，就知道短短半年，丰悦的亏损，给这些用户造成了什么印象。 他们好像认为，快递天生就应该做到丰悦那个样子。 提前通知，准时送达，永不出错，挨家挨户送货上门。 简直想把成本核算摔在他们脸上！ 没看到丰悦都因此差点关门大吉了吗？明知道不合理的市场秩序，为什么还那么多人推崇？ 应凯很愤怒，看着这周的报表，交易量的下降肉眼可见，而市场分析的结果，居然是“没了丰悦，电商交易量普遍下滑”？ 什么东西！ 丰悦之前的时候，也没有和他们合作啊！当时交易量也依旧是稳步上升的样子，怎么如今丰悦一罢工，还殃及到他们了？ 被训的市场总监低着头，声音温吞的开始解释。 “老板，是这样的，之前丰悦刚刚出来，我们没有接触过，用户也知道得不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没受到影响。” “后来用户养成习惯了，丰悦的名声打出去了，我们公司也在和丰悦接触，并且当时消息也传出去了，所以客户们对这个事情都很期待的。” “后来虽然没达成协议，可是丰悦也一直没明确拒绝，我们对外，也是宣称还在洽谈中。” “可现在丰悦宣布停业了，论坛里有人带节奏，说是我们不愿意付出成本，所以才导致丰悦这么快就被挤出市场……” 应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冷硬。 43.043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如今丰悦轻而易举让用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可从商业角度上看, 他们离盈利还有很远, 如果能直接把它买下来, 收归聚宝统一管理，那么成本就不再是问题了。 再加上，如果聚宝成功买下了丰悦，在之后的竞争中, 就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应凯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因此而变得愉悦了许多，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对，就这样，你马上去联系丰悦幕后的人, 我们能想到的东西, 必然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快, 别被人抢了先……”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应凯打开浏览器, 到热门的论坛逛了一圈，首页飘着的热帖, 大多是关于丰悦的, 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表情。 要是能把丰悦买回来, 聚宝在电商中的霸主地位, 又要再稳定一些了。 另一边, 颜影身着轻便的运动服, 拜访了某位大名鼎鼎的学者。 “他们自称灵族，自古居住在云居山，信奉天地自然，文字与我们倒没多少不同，在我看起来，有点像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的。” 颜影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和茶几另一端，须发皆白的学者探讨着在云居山的所见所闻。 据她所说，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前些日子前往云居山的时候，遇到意外，被当地人所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一段古老的文明。 云居山的原始森林茂盛而挺拔，虽距新都不算太远，却的的确确是人烟稀少，按照颜影的说法，那灵族居住的地方是山坳处，和城市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植物。 这经历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细究之下，就知道并非全无可能。 云居山林木葱郁，猛兽丛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新都从未尝试过开发，距史书记载，云居山脉险峻异常，久无人烟。 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山中不知岁月，若是灵族在从前躲避战乱，进入了云居山，又有意以山川为掩护，不对外交流，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不被新都发现，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者有些激动，连连追问具体的情况。 颜影笑了笑，把脸颊旁垂落的头发附到耳后，声音婉转。 “听他们的说法，其实国家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他们都有身份登记，只是出于传统习惯，不想离开云居山，所以一直没有迁移到城市里来。” “不过，其实那个寨子里，现在也多是老年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城市里讨生活。” “若是不加以保护，恐怕再过两代，这个民族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看那图腾精美异常，却十分陌生，国家如今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这么大，我对这方面也多有关注，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目光柔顺，似乎还带着一点娇羞。 “今日冒昧来拜访，就是为了告知孙老这个讯息，毕竟他们于我有恩，眼看着灵族的文化就此湮灭，实在是于心不忍。” 学者拿着颜影递过去的手机，翻着她手上的相册，那图上的建筑风格古老，带着特有的风格，那书卷泛着黄，将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这都是灵族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愿离开，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惊喜的神色。 颜影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人激动的神色，补充道。 “孙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灵族的文化可列入保护范围，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去云居山考察一下？” 孙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旋即又感慨道，“我们的历史源远流长，过往的几百年，因战乱而自己毁灭了多少，古老的传承，已经不剩下多少啦。” “如果有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在云居山与世无争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到更加古老的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这是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啊！” 孙老越说越激动，是心痛文化瑰宝蒙尘的模样。 颜影站了起来，“既然孙老也觉得可行，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绯红色，像是因为提出了一个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而有些羞涩。 “还有一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我误闯灵族的寨子是一个意外，他们自己走的路有一些逼仄，您到时候，要穿一些轻便适合登山的衣服。”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又感慨道，“也是有云居山天险，才护住了这个民族那么多年啊。” 颜影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道别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孙老，我就先走了，有几个灵族的年轻人就在新都，我得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当我们的向导。” 孙老温和的应允，送她出门。 颜影没有回丰悦的仓库，那里如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所以屈尊纡贵，亲自开着车上门拜访的应凯，连续好几天扑了空。 又是没有逮到人的一天，他站在车旁，扶着车门，暴躁地拉了拉领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查到丰悦背后的人没有？” “什么叫查不到？工商注册的信息查过没有？” “颜影？法人是她，那股东呢，除了她还有谁？” “白殊？给我找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殊接到应凯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云居山，和颜影一起，对众妖写出的回忆录，做最后的检查。 对颜影的打算，对于她规划的，关于妖族的蓝图，他是很期待的，可是隐隐约约，又有点担忧。 “这样能行吗？我们的身份上，可没显示出我们是什么少数民族，居住地也是在新都，不是云居山。” “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他漂亮的眉毛微微凝结着愁绪，对着颜影表达着担忧。 颜影一路走，一路又右手翻捡着木板上的纸张，闻言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问题，按我安排的来做就是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殊先接电话。 白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还有些纳闷，他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妖怪们不习惯用这个通讯工具，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手段，而颜影—— 他抬眼看了颜影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眼珠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凭空生出一点责备。 颜影要找他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杀到面前，不会用电话这种工具。 “喂？” 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狐狸特有的华贵气息。 应该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先生吗？您好，我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哦！你等等。” 白殊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了下来，递到了颜影手上。 “找你的，他说他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嗯？应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应该从电话里听到几分嘈杂，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果然找对人了，刚刚接电话的人居然是白殊的助理？助理都这么有气场，那接过电话的，就肯定是那丰悦的幕后大老板了。 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好？我是颜影。” “啊？” 把对方判定为颜影的老板，结果对面递过来的自我介绍却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他呆滞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收购这种事情，跟高层说都是一样的嘛，颜影既然是法人，那应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一早就组织好的语言顺畅而出。 “是这样，之前我们和贵司就合作的事情联系过，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达成合作。” “现在贵司停业整顿，电商行业因此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如果贵司没有继续运营的打断，是否考虑把丰悦这个项目出售？我相信，我们给出的价格会让您满意的。” 仓库里，愉快的庆祝后，有妖怪在酒后痛哭流涕，拉着白殊话语不止。 “大人！我不想去人族的驾校啊，你帮我和颜影大人说一说，让我留在仓库分配货物!” 44.044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仓库里，愉快的庆祝后, 有妖怪在酒后痛哭流涕，拉着白殊话语不止。 “大人！我不想去人族的驾校啊，你帮我和颜影大人说一说, 让我留在仓库分配货物!” 白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扒拉了下去, 漫不经心地道。 “是吗？你不想去人族的驾校？” 醉酒的妖怪涕泪横流，点头如捣蒜。 白殊端着酒杯，目光斜斜地越过面前的妖怪，看到了它身后的方向，有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 酒杯在面前抬起, 他仰头将烈酒灌入喉管，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喷涌而出。 今日，他身上穿着的, 不是人族的能工巧匠编织出的华服, 而是多年前，曾上过战场的白色长袍，这让他风华更加难言, 气势布满周身。 他站了起来，一张总是带着妖媚气息的脸上, 没有一点表情，几乎不像是妖了。 “颜影大人说了, 你们若是不愿融入人族社会, 也可前往云居山, 她会为你们圈出一片可自由生存的土地。” 话语的内容是万分柔和的，语气却犹如落入冰窖的寒霜，让酒意上头、滚烫着热浪的空气，都瞬间寒冷了下来。 刚刚借着酒意，才有了勇气说话的妖怪，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瑟瑟发抖地把满腹的委屈吞回了肚子里。 改变，总是让人感觉到切肤之痛，从而对本就不怎么样的原本生活状态，生出眷恋来。 妖怪们的学习能力实在说不上高，漫长的时光腐朽之后，他们连灵魂都变得苍白无物。 即使多年的痛苦让他们隐约有了癫狂之相，即使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对生存在人间界边缘的认知感到不甘。 可毕竟，那些时间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颜影回来，带来的新的可能，也带来了蜕变的痛苦。 千百年，精力分散，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却偏又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它们不再是天地灵物。 修道无门，曾经的灵力与悟性都被磨灭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如今的他们，学习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他们又期待这改变，又畏惧这改变。 夜风席卷着缱绻的沙沙声，在云居山流连，大山深处，篝火明亮，依山而建的阁楼拔地而起，围绕出悠长的画卷。 围绕着篝火而坐的，是苍老得几乎维持不住身形的妖怪，火光映照之下，脸上有久违的微笑。 “从今之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记住，你们是灵族，信奉天地自然，从古至今，都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把你们的记忆，用你们的文字写出来，即使他们的忘记了一切，这些东西，也不该随着时间消失。” “若有愿意融入人族社会，以期许更丰富的生命的，随时到新都找我。” “以我的名义起誓，妖族不会就此消失。即使我干涉不了轮回，也必定会让妖族，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下去。” 火光被夜风吹出散落的迹象，颜影站在风口处，居高临下，看着那一双双，混浊里掺杂着泪光的眼，声音空灵飘渺。 云居山林木繁茂，几乎与世隔绝，众妖坐在空山里，担忧着忐忑命运的心，被抚慰得舒适，他们几乎再次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 新都郊区，巨大的铁皮组成的仓库，被灼热的阳光暴晒成了一个蒸笼，空气沉闷而热烈，搬运着器械的人，脸上的汗珠流淌不停。 “白殊！” 颜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白殊正指挥着众人将巨大的器械组装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跟着她走到了已经组装好的一台机器前。 开关被打开，传送带动了起来，颜影目光打量着器械，头微微转着，询问着近日的情况。 “现在顺利拿到驾照的有一半，其他的已经去了人族的驾校，应该也很快能够拿到。” “这些东西他们都会用了，基本上，准备好了。” 他阴柔妖娆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庄严肃穆，沉静的话语里，藏着对变化的期待，和隐约的不安。 颜影嗯了一声，脚步在仓库里转了一个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一点一点慢慢来，我们的时间还勉强算得上充裕。” 毕竟还有一大批，虽有老态，离真正油尽灯枯却还早的妖怪，只要开始了变化，哪怕只有数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把妖族未来的走向，掰扯到另外一个方向。 当初众神把所有的希望都灌入到了人族身上，没考虑到这样的意外情况，天地间灵力已不够再孕育出一个新的种族，可人族本身却是具有包容性的。 当年，站在与魔族的战场上的，也有人族，当年那些人，在事毕之后，尽数被清洗了记忆，进了轮回。 那些人也曾受过妖力侵蚀，却没被轮回排斥，也就是说，轮回系统本身的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妖族无法进入，大抵是没能长出真正的三魂七魄，可若与人族相交融呢？ 灵力堆叠起来的妖族，若能与人族相结合，能否孕育出后代 如果可行，妖族算不算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就像当年，在绿地上，生存在五湖四海的名族，最后同出一脉，拥有共同的名字一样。 轮回从不拒绝灵魂的进入，哪怕那灵魂里，夹杂着不属于人族的灵力。 这是当年神族留给自己的退路，在神力衰退之后，他们还能有进入轮回的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只是这些……就不必和他们说得那么清楚了。 颜影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白殊，这么想着。 若是不能百分之百的确认可行性，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努力融入人族的努力，大概只是为了，给自己如今苍白的时光一些颜色。 还有，给自己一个希望，让那些过往成为有迹可循的东西，而不是单薄得只在小范围流传的故事。 “他们适应得怎么样？” “如果确定自己不适应人族的节奏，也可以让他们去云居山，帮着整理文献。” 白殊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回答的节奏缓慢了几分。 “我知道，我会注意观察的。” 他们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巅峰走向衰微，看着自己一事无成地度过了光阴，对如今每一日都清晰的节奏着实有些不习惯。 可至少到如今，还没有人提出过，想躲在一边老去，能有让时光绚丽的机会，又有甘愿苍白？ “好，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我就开始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了。” 白殊应下，自此万般情绪，尽数掩埋于疲惫当中。 丰悦速运正式营业的第一天，鞭炮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仓库大门挂着的横幅，被喧嚣吹起，飘荡在空中，像是在对着阳光起誓。 “今天，我们的丰悦速运，就正式开始营业了。” “诸位对此应该早有准备，多的我就不说了，手上的货都拿到了？送完之后，回到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你们。” 仓库里临时搭载的舞台上，颜影叮嘱着众人。 “诸位记住了，今日你们的努力，甚至不止是为了自己余生的丰富，还切切实实地关系到，妖族的长远发展。” “我知道你们对人族怀着深厚的情感，所以才对他们的忘记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诸位将自己的能力压抑到现在的程度，是出于对曾经共患难的同伴的不忍。” “既然你们已做了决定，不再追究过往，那么，就让我们，为了被他们忘却的记忆，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保全下来，一起努力！” 铿锵地洒完了鸡汤，颜影催促着众妖驱车而出。车队自郊区起，一点点漫延到了新都的大街小巷。 空无一人的仓库里，越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聚魂，在面前简陋的桌面上一字排开。 澄澈通透的聚魂里，有什么东西在飘浮着，生长着，颜影盯着那温润的物质，久未有一点动作。 “姚女士吗？您好，我是丰悦速运的快递员，我手上有一个您的快递，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后，厉青把装着货物的车停在一边，捧着一个盒子，踏入了那栋楼的电梯。 45.045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呵呵，感觉浪费表情, 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叫什么事！】 以上, 是快递行业内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而在这之外，被丰悦服务了半年的客户们，则是一脸震惊。 【什么？停止运营了？今天包裹送到了代收点，我去拿的时候还纳闷了，这个公司的包裹, 不是一向由丰悦送到家里来的吗？结果上网一看就看到这个噩耗，心塞。】 【心塞加一，为什么停止运营呀, 是因为转运的业务不能盈利吗？唉, 我这里取包裹超级不方便的，最近几个月都只在这一家上面买东西了，就是因为丰悦, 现在居然不做了吗，好伤心。】 【嘤嘤嘤, 为什么不做了呀，丰悦虽然贵, 可是和电商的利润比起来不算什么？要是丰悦能够一直和各大电商合作就好了, 又要自己去取快递了, 好麻烦呀。】 抱怨很快叠成了高楼，而后，有内部人员开始神秘兮兮地科普。 【据我所知，各大电商都找过丰悦的，但是最后都没有谈成合作，估计是价格谈不拢。讲真，现在丰悦不做了，我觉得其他快递好难忍受，网购的热情都降低了。】 【就是呀，由奢入俭难啊，我决定了，哪家电商和丰悦达成合作，我以后就只在那一家买东西了。】 【快递对网购的购物体验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呀，以前没有丰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体验过了，真心不愿意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啊，我愿意多出10块钱，让商家把普通快递换成丰悦。】 【楼上天真了，看看丰悦官网公布的价格，就知道人家的心里价位了，我估计是他们太漫天要价了，反正我的生活圈子里，就没有愿意花五十块钱，寄一个同城快递的。】 【市场遇冷是必然的，不过我估计丰悦也不会这么快退出，毕竟前期砸了那么多钱进去了，口碑都养起来了，现在退出多不划算。】 【嗯，估计就是再调整一下战略，我也觉得丰悦不可能就这么倒闭，这还没开始呢。】 【就是呀，那几家快递都还活得好好的，丰悦没理由做不下去才是。】 一句话总结，用户对丰悦有着盲目的自信，觉得它会有王者归来的一天，毕竟体验没任何能挑剔的空间。 业内人士则普遍不看好，认为丰悦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太急功近利了，场子铺得太开，现在不好收回来了。 听说，丰悦和曾经的伙伴商量正式合约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颜总，脸上一直带着疲惫和漫不经心。 想必，是受到了来自幕后金主的压力。 那么多钱呢，丢下去一个水漂都没看到，高价格的定位让他们的单子寥寥可数，久看不到收益，是个人都会着急的。 只可惜，这丰悦背后的老板，偏偏不是人。 白殊看着仓库里密密麻麻的妖怪，眉头一皱，心中涌出几分烦躁。 “你到底在搞什么？” “不是你说，要让他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嘛？现在把业务都推了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那个寄件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说，这样的运营方式明显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挣不到钱，那你现在，列出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价目表，和之前又有什么区别？” 坐在众妖中间，笑着和左右攀谈的颜影停止了发言，给了白殊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是不对劲啊，所以现在公司不是快倒闭了吗？都停止运营了。” 而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从云居山来的？” 白殊看了看她，点头。 “他们的回忆录写得怎么样了？我还等着，拿那些东西，去申请非遗呢。” 白殊嘴巴一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被颜影打断。 “对了，他们用的纸张，不是你买回去的？是按照古法自己做的吗？” 白殊嗯了一声，顺着她的声音，想起云居山晾晒了半个月的回忆录，心中终于踏实了些，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里的焦躁都少了不少。 “那边的进度一切正常，你这边呢？准备怎么办？” 颜影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现在大家对人类社会都足够熟悉了，我觉得也不用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刚刚好几个妖和我说，想去人族自己开的公司应聘呢。” 白殊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这样……” 然而还没等他畅想妖族在人间界的生活，就又听到颜影的声音。 “不过我是觉得他们肯定不会习惯啦，在人族的公司上班，可比之前在丰悦做的事情服复杂多了，还辛苦。” “丰悦还是要开着的，价格定高一点挺好的嘛，这样人家也不会怀疑我们的利润，我们的业务量也不会多。” 白殊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然而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了个让众妖欢欣鼓舞的建议。 “这几天你们都没有什么事情？去云居山看一看，正好也帮点忙。” 而后微微侧过身，转向颜影的方向，“你……” 颜影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还得去新都的政府看看，不知道他们申请非遗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白殊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两人错身而过，丰悦的仓库，很快没了喧嚣的声音。 颜影慢悠悠回到了办公室，打开丰悦官网的后台，发布了一则消息。 【停业整顿一周，整顿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那通知简短，看不出颓败的迹象，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在行业内的其他人看来，这是吹响战争的号角。 丰悦没公布破产！ 这就是说，它背后的金主还愿意继续支持它！那在整顿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招数？ 对于情势紧张的快递行业来说，一个自带巨大资本进入市场的对手，不管有多愚蠢，对如今的行业有多不了解，都足够把水搅浑。 然而，如今的快递行业，已经经不起搅和了。 如果丰悦按照之前那样，不计成本的砸钱方式，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大家一起死！ 丰悦讨不了好，可他们把用户养刁之后，其他的快递公司运营起来也会很艰难！ 单看现在，各大电商的成交量逐日下滑，论坛上对快递的吐槽越来越多，就知道短短半年，丰悦的亏损，给这些用户造成了什么印象。 他们好像认为，快递天生就应该做到丰悦那个样子。 提前通知，准时送达，永不出错，挨家挨户送货上门。 简直想把成本核算摔在他们脸上！ 没看到丰悦都因此差点关门大吉了吗？明知道不合理的市场秩序，为什么还那么多人推崇？ 应凯很愤怒，看着这周的报表，交易量的下降肉眼可见，而市场分析的结果，居然是“没了丰悦，电商交易量普遍下滑”？ 什么东西！ 丰悦之前的时候，也没有和他们合作啊！当时交易量也依旧是稳步上升的样子，怎么如今丰悦一罢工，还殃及到他们了？ 被训的市场总监低着头，声音温吞的开始解释。 “老板，是这样的，之前丰悦刚刚出来，我们没有接触过，用户也知道得不多，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没受到影响。” “后来用户养成习惯了，丰悦的名声打出去了，我们公司也在和丰悦接触，并且当时消息也传出去了，所以客户们对这个事情都很期待的。” “后来虽然没达成协议，可是丰悦也一直没明确拒绝，我们对外，也是宣称还在洽谈中。” “可现在丰悦宣布停业了，论坛里有人带节奏，说是我们不愿意付出成本，所以才导致丰悦这么快就被挤出市场……” 应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冷硬。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还接受他们那八折的报价？那我们聚宝集团也不用做下去了，直接关门大吉！” “跟他们一样，先自掏腰包做好事，再灰溜溜地从市场上滚出去是？愚蠢！” 被训斥的人不敢多话，垂着头等着老板发泄情绪。 艳阳高照，阳光下，她把手机亮度调节到最高，专心摆弄着屏幕上的应用。 46.046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七天不算长, 对于习惯网购的人来说, 却又领了不少包裹了，对传统快递公司的抱怨, 已经渐渐少了下去。 所以这一次，在有人把丰悦官网首页的通知，截图转载到论坛的时候，大家也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 并没有引发出更多的话题。 网络上的信息, 总是更迭得很快, 七天的时间, 有人还对丰悦的服务存在着怀念，可大多数目光, 却已经被新上映的电影带走了。 丰悦的仓库搬来了几张长椅，供无所事事的妖怪们休息。 也有妖怪跃跃欲试，往人族的公司投了简历。 学历对于他们来说, 只是一张纸而已，手续的问题很好解决, 可按照他们如今的情况，颜影拒绝了给他们名校毕业证的提议。 “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 你们拿着它进去了, 做事情的时候, 人家是要看你的真材实学的, 弄虚作假没有意义。” “再说了, 现在人族的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像以前的私塾，会认字算不得什么。” 她循循善诱。 后来，怀着豪情壮志，想要出门闯荡的妖怪，手上拿着的学历，只堪堪比现行的义务教育高一点，大概只能证明，他们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仓库里余下的妖怪，是不愿意折腾的，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做出安排。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灵灵的眼睛排成一排，乖巧得让人心生愉悦。 颜影一偏头，“什么做什么？” “丰悦还没倒闭呢，你们当然是继续在丰悦做事情。” 她今日穿着直筒牛仔裤，加下踩着黑色帆布鞋，风衣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利落简洁。 “如今经营不善，我们得想办法，让它盈利才是。” “好了，都动起来，该学习了。” 颜影引入了一个全自动的接单系统，把众妖的手机收缴之后，一一安装好应用，而后又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 “接到单后，就第一时间到系统标注的地方去取件，然后直接送到收件人手上。” “如果是异地的单子，就先打电话告诉我，然后送回这里，我来送过去，明白了吗？” 众妖听得云里雾里，颜影又带着他们模拟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所有的流程弄清楚。 结束后，众妖却没有离开，依旧看着颜影，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大……大人，我们会接到单子吗？之前那个卡片发出去那么久，我们可是一个单子都没接到呢。”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声音就瞬间流畅了起来。 “就是呀，之前本来有人要找我们寄件的，后来在大人公布价格之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我们也不缺钱，只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不然，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 “是呀是呀，不然要是一直都没有人找我们寄件，那我们的公司不是形同虚设了？跟在云居山生活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云居山住起来还舒服一些，我们住在新都，不就是为了融入人族吗？” 颜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说话。 从角落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随意地转开，仰头喝下，就着众妖的担忧打发时间。 众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而后又渐渐冷却下去。 细微的间隙里，她慢悠悠把瓶盖拧了回去，“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说。” 一挑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转过身，注视着众妖。 “各位融入人族社会，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发展，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投射出温和的光，照耀得众妖一怔。 “若各位还记得，当初和人族共居的时候的情形，应该对钟相和卫将军还有印象？” “诸位要过人族的生活，也该向着他们的层次努力，而不是满足于贩夫走卒的日子才是。” 仓库里寂静了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余下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你们不比人族差在哪里，丹明放弃你们，与其说是优胜劣汰，倒不如说，是亲疏有别。” “我们要在人间生活，不是在祈求谁的庇护，而是在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丹明既然给了你们人间的身份，就代表着，他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是认可的。” “你们这么多年，在人间生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不懂人间的法则，所以自觉是局外人。” “可现在，我回来了。” 她站着的模样闲散，似乎只是在闲聊，内容里传达的讯息却让人心潮澎湃。 “等着，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记住了，不管是接到谁的单子，都要按照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流程做。” 说完，她上了楼，风衣因走路的速度飞扬起来，在身后的虚空里划出凌厉的痕迹。 【有人说我们丰悦的定价太贵了，我想说，那是因为你没体验过我们的服务。】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标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显示的是用户量庞大的微博。 【经决议，我们不再接手转运业务，从今之后，每一个经由丰悦送出的快递，都会是我们亲手包装。】 【我知道有人仍然会质疑我们的价格，空口说白话也不是我们的风格。】 【你所有想要知道的，让我用行动为你解答。】 【转发这条微博，抽取十位，赠送免单券一张，不限地区，不限邮寄物品的重量。】 【另外，前八十八位评论者，也同样赠送免单券，不过需要回来写反馈哦。】 丰悦的官方微博注册得很早，只是久无人打理，几乎长草，如今的长微博发出去，也很快地被刷了下去。 注视着丰悦动态的人，倒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图片却没有评论。 他们只当丰悦穷途末路，想钱想疯了，才开始进行这样的宣传。 邮寄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端的产业，想要在这里做出奢侈品级别的溢价品牌，简直痴人说梦! 这一波宣传的费用，估计又得沉入海底了。 做出了这个判断，应凯提起办公桌前的固定电话，接到市场部。 “注意丰悦的活动动态，白殊那边，继续找他的联系方式，对了，颜影的也找一下。” 那天他打过去的电话，和颜影谈话并不愉快，他甚至没猜测出来，丰悦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再后来，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却是“该号码已停止服务”的提示，甚至，连丰悦曾经公布的官方电话都打不通了。 就在他以为，丰悦会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官网上，却公布了恢复运营的消息。 可白殊和颜影依旧联系不上，整个丰悦上下，唯一能打通的电话，是官网上公布的固定电话。 打过去却是冰冷的机械音，引导着他进行下单。 可以遇见，如果他真的下单，他也就只能接触到某个快递员，无法和他们的高层取得联系，这条线就此作罢。 思索间，他打开微博的页面，继续刷新着，等待着丰悦那条微博发出之后的情况变化。 然后惊奇的发现，那一则抽奖广告，赫然在热搜上。 【厉害了，这么自信，现在人还少，让我先占个位置，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虽然我穷，但是我网速好啊哈哈哈哈】 【宣传微博上热搜，给你跪下了，真有钱，土豪求施舍。】 【卧槽!来晚了，错过了前排评论，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先转发一下好了，万一运气爆棚呢。】 【我是来拉低中奖率的。】 评论区变得很热闹，毕竟，微博热搜的流量是很惊人的，只是那价格，想必也惊人。 应凯眼睛眯了眯，盯着那不断变幻内容的评论区，冷笑了一声。 丰悦这幕后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得不像话，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砸下这么多真金白银去博一个热度。 不过这样正好，丰悦早点把自己拖死了，对他们之后的谈判，会更有好处。 另一边，从调试好就沉寂的系统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 “是丰悦吗？我现在下单，今天能送到吗？我在新南路23号，要送到北槐路87号。” 47.047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怎么？你们今天，是来找我讨债的？” 她迅速地往后一退，一阵怪异的风席卷而来, 妖怪们进了门, 而后，那门被猛然关闭, 本就不广阔的室内空间，在瞬间就变得逼仄起来。 “你们如今这样的状态, 能在我手下过几招？” 众妖沉默不语， “大人。” 白殊是他们当中, 状态比较好的, 从那一张精致的皮相上就可窥一二。 如今的对峙下，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他。 “大人，您回来了，打算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与颜影对视着，无半分惧色。 颜影下巴一台, 冷然道，“坐下说。” 目光越过白殊, 落在他身后的众妖上，几乎带着一点轻蔑。 “你们再怎么怨恨，如今也该养精蓄锐才是。” 白殊身侧垂着的手, 瞬间捏成了一个拳头, 他微微一点头, 众妖略一迟疑，围绕着茶几坐下。 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沉寂如水，一眼看过去，几乎会让人错认他无欲无求。 “大人这些年，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们。” 颜影叹息了一声。 一朝醒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丹明送来的聚魂被她好好收捡着，他们明示暗示，当年身化利剑的时候人，还可能有回来的一天。 可不管是丹明，还是时雨，都没有提及过妖族，它们心怀怨气，几乎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她遇到白殊，听他陈情之后，心中郁结难安，甚至没给自己修整的时间，就让他召集了同伴。 当年也是她和苍遇，把原本无辜的妖族拉入了乱局，它们，是她欠下的债。 “你们想要什么？跟我说说。” “既然我回来了，总不能也像丹明一样，对你们视而不见。” 沉默了好一会后，她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舍身庇护的决心。 “当年……跟着我们的人，现在还剩下多少？” 妖怪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都能看出些许的跃跃欲试和期待，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小声讨论的声音。 颜影目光扫过他们身上，他们中的许多，灵力已经衰退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几乎露出了老相，勉强维持着青年人的面孔的，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修剪自己的五官，长得十分……一言难尽。 像是突逢天灾的凡人，在听说某个地方可能有新的生机以后，仓促上路，一身风尘狼狈，让人忍不住叹息命运无常。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他们小声讨论着，嘈杂声里几乎掺杂着局促，商量着属于他们的，可能的归宿。 “白殊，你来说。” 颜影微微皱眉，不太适应这样散漫的作风，可看着他们饱经风霜的模样，却终究不忍心苛责什么。 目光在人群中划过，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为俊朗的狐狸身上。 “当年战争结束后，大人们无影无踪，人间界被重置了，钟相和卫将军他们忘记了战争的因由，军队里的人族记忆也被重置。” “丹明现身维护秩序，当了很十多年的皇帝，人间界很快就太平了。” “如今的人间界经历了多次改朝换代，现在的管理模式已与以前大不相同。” “他们制订了法律，以法治国，比起之前，社会风气好了许多，人间界近几十年发展得很快，科技也很发达……” 颜影嗯了一声，目光却锁定在白殊秀丽的眉目之间，抢在他继续开口之前，出声打断了他。 “我问的不是他们。” 狐狸一双狭长的眼眯了眯，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的声音难得严肃了起来，几乎有了几分男人的阳刚气。 “是吗？大人一出现就是在人口最稠密的新都，我还以为，是大人对人族尤其放心不下呢。” 颜影站了起来，走到了白殊身侧，细细打量着他。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 白殊勾起唇角，一个笑在脸上一闪而过，目光盯着地面，声音依旧低沉而严肃。 “属下不敢。” 颜影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转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 “那你就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 周围讨论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围着茶几坐了一圈的众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再次擦出火药气息的两个人。 一个是多年前的信仰，一个是带着他们在夹缝中生存了两千年的人，一时间有些呆愣，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白殊转身，把颜影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甩了下去，双眼盯着颜影，突兀地笑了一下，声音是不合时宜的吊儿郎当。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颜影目光凝结在他的眉眼之间，探查的情绪几乎化作实质，他一脸疲态，冲天的妖气几乎让她有些不适，她哼了一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把红着眼和她对视的狐狸按了下去。 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与当年令行禁止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过得不容易，今天让你们过来，也是想要解决这个事情。” “你们想要发火，想要宣泄情绪，尽管冲着我来，我绝不还手。” 说完，她再次站了起来，茶几被拉开，她站在了众人中间。 看着那些或疑惑或局促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闭上了眼，把兵荒马乱、一片狼藉的妖怪兵团隔绝在了目光之外。 “那场大战，苍遇身死，温雅等人以身化剑，最后碎在了魔族的烈焰中，我陷入沉睡，几天前才刚刚醒过来。” “我们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们，这些年从未出现，不过是自顾不暇。” 说完，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众人半张着嘴，惊讶的目光，她转过身，白殊双眼睁大，眼眶泛着微微的红色。 良久后，狐狸细若蚊足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我们——” 白殊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想要开口解释，却被颜影一抬手，制止了声音的继续。 “好了，我都知道，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跟我汇报一下你们的情况。” 三天前她看到白殊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那时候他倾述的声音妩媚多姿，连委屈都恰到好处，像是精心编排过的一幕戏。 特意演给她看的一幕戏。 她久未出现，那场战争结束得猝不及防，第一战场太过惨烈，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为这些堵上一切的妖怪们，安排好退路。 再相逢，他对她会怀着什么样的情绪？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灵力已十不存一，看到她却全须全尾、只是略微虚弱了一些之后。 白殊确实已不是巅峰时期的他，可也没不堪到，连妖气都隐藏不住。 在人群中，故意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息，恐怕只是为了告诉她，他的存在。 在她面前，对丹明的不满，恐怕有八成，是面对着她而来。 当年，她拿着同伴化作的长剑孤军深入，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所有的安排。 他们大概以为，那场大战后，全身而退的他们，跟着丹明去了上界。 他们不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灵魂，自然也不受这制约。 丹明所在的九重天，不够接引所有，在那场变故中意外生长出的灵魂，可接引几个外来者还是足够的。 “我们无法进入轮回，丹明出现后，找到我们，告诉我们可以给我们安排人间的身份，让我们以人的方式生存下去。” 白殊特意压低过的声音响起，沙哑得格外郑重，缓慢而清晰，颜影的满天思绪猛然被打断，猛然抬头，脸色有些苍白地盯着他。 “我们一直等着大人们回来，所以对他的安排，也没什么人提出意见。” “他说天地间灵力稀薄，魔界已毁，仙界式微，最后大概只会留下人间界。” “可是我们进不去轮回。” “后来慢慢的，因为不会变老，我们被周围的人视为怪物，所以那之后，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个城市。” 48.048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你再联系一下丰悦，告诉他们，我亲自和他们谈，价格的事情……” 说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停顿了下来, “算了。” “你查一下, 丰悦幕后的投资人是谁，现在丰悦财务报表想必不会多好看，要是投资人愿意出手，我们直接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如今丰悦轻而易举让用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可从商业角度上看，他们离盈利还有很远, 如果能直接把它买下来，收归聚宝统一管理，那么成本就不再是问题了。 再加上，如果聚宝成功买下了丰悦，在之后的竞争中，就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应凯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因此而变得愉悦了许多, 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对, 就这样, 你马上去联系丰悦幕后的人, 我们能想到的东西, 必然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快, 别被人抢了先……”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应凯打开浏览器，到热门的论坛逛了一圈，首页飘着的热帖，大多是关于丰悦的，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表情。 要是能把丰悦买回来，聚宝在电商中的霸主地位，又要再稳定一些了。 另一边，颜影身着轻便的运动服，拜访了某位大名鼎鼎的学者。 “他们自称灵族，自古居住在云居山，信奉天地自然，文字与我们倒没多少不同，在我看起来，有点像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的。” 颜影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和茶几另一端，须发皆白的学者探讨着在云居山的所见所闻。 据她所说，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前些日子前往云居山的时候，遇到意外，被当地人所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一段古老的文明。 云居山的原始森林茂盛而挺拔，虽距新都不算太远，却的的确确是人烟稀少，按照颜影的说法，那灵族居住的地方是山坳处，和城市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植物。 这经历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细究之下，就知道并非全无可能。 云居山林木葱郁，猛兽丛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新都从未尝试过开发，距史书记载，云居山脉险峻异常，久无人烟。 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山中不知岁月，若是灵族在从前躲避战乱，进入了云居山，又有意以山川为掩护，不对外交流，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不被新都发现，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者有些激动，连连追问具体的情况。 颜影笑了笑，把脸颊旁垂落的头发附到耳后，声音婉转。 “听他们的说法，其实国家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他们都有身份登记，只是出于传统习惯，不想离开云居山，所以一直没有迁移到城市里来。” “不过，其实那个寨子里，现在也多是老年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城市里讨生活。” “若是不加以保护，恐怕再过两代，这个民族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看那图腾精美异常，却十分陌生，国家如今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这么大，我对这方面也多有关注，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目光柔顺，似乎还带着一点娇羞。 “今日冒昧来拜访，就是为了告知孙老这个讯息，毕竟他们于我有恩，眼看着灵族的文化就此湮灭，实在是于心不忍。” 学者拿着颜影递过去的手机，翻着她手上的相册，那图上的建筑风格古老，带着特有的风格，那书卷泛着黄，将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这都是灵族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愿离开，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惊喜的神色。 颜影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人激动的神色，补充道。 “孙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灵族的文化可列入保护范围，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去云居山考察一下？” 孙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旋即又感慨道，“我们的历史源远流长，过往的几百年，因战乱而自己毁灭了多少，古老的传承，已经不剩下多少啦。” “如果有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在云居山与世无争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到更加古老的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这是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啊！” 孙老越说越激动，是心痛文化瑰宝蒙尘的模样。 颜影站了起来，“既然孙老也觉得可行，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绯红色，像是因为提出了一个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而有些羞涩。 “还有一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我误闯灵族的寨子是一个意外，他们自己走的路有一些逼仄，您到时候，要穿一些轻便适合登山的衣服。”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又感慨道，“也是有云居山天险，才护住了这个民族那么多年啊。” 颜影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道别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孙老，我就先走了，有几个灵族的年轻人就在新都，我得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当我们的向导。” 孙老温和的应允，送她出门。 颜影没有回丰悦的仓库，那里如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所以屈尊纡贵，亲自开着车上门拜访的应凯，连续好几天扑了空。 又是没有逮到人的一天，他站在车旁，扶着车门，暴躁地拉了拉领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查到丰悦背后的人没有？” “什么叫查不到？工商注册的信息查过没有？” “颜影？法人是她，那股东呢，除了她还有谁？” “白殊？给我找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殊接到应凯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云居山，和颜影一起，对众妖写出的回忆录，做最后的检查。 对颜影的打算，对于她规划的，关于妖族的蓝图，他是很期待的，可是隐隐约约，又有点担忧。 “这样能行吗？我们的身份上，可没显示出我们是什么少数民族，居住地也是在新都，不是云居山。” “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他漂亮的眉毛微微凝结着愁绪，对着颜影表达着担忧。 颜影一路走，一路又右手翻捡着木板上的纸张，闻言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问题，按我安排的来做就是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殊先接电话。 白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还有些纳闷，他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妖怪们不习惯用这个通讯工具，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手段，而颜影—— 他抬眼看了颜影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眼珠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凭空生出一点责备。 颜影要找他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杀到面前，不会用电话这种工具。 “喂？” 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狐狸特有的华贵气息。 应该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先生吗？您好，我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哦！你等等。” 白殊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了下来，递到了颜影手上。 “找你的，他说他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嗯？应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应该从电话里听到几分嘈杂，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果然找对人了，刚刚接电话的人居然是白殊的助理？助理都这么有气场，那接过电话的，就肯定是那丰悦的幕后大老板了。 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好？我是颜影。” “啊？” 把对方判定为颜影的老板，结果对面递过来的自我介绍却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他呆滞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收购这种事情，跟高层说都是一样的嘛，颜影既然是法人，那应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一早就组织好的语言顺畅而出。 49.049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服务质量依旧高得不像话, 高得怪异的价格看起来没有要下降的意思, 这让众人有些迷茫。 按道理说，丰悦这个样子, 是不可能赚到钱的。 在它主动拒绝了找上门来的电商的合作请求之后，唱衰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它却仿佛与世隔绝，对传言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信息更迭的速度很快, 在最初的新奇之后，丰悦的话题很快被遗忘。 只留下了同行，怀着满心疑问，对丰悦的做法审视着。 可也只是这样审视着而已，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丰悦行事古怪，定价不合理，想必也算不得什么强劲的竞争对手。 只是如今它正式运营已将近半年, 业务却迟迟没有扩充，当初接下的转运依旧做着, 可按照他们的工作方式，每开一天, 都会亏损得更多才是。 这太不合常理了, 总是让人有些莫名的忐忑。 有人在漫长的等待里, 根据丰悦如此怪异的行事风格, 推断出了新的逻辑。 当年, 互联网就是先以作为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传统商业手上抢到了用户群。 后来，又在掌握了用户群，培养了用户习惯之后，猛然开始收费，烧了许多年钱的互联网行业就这样迅速开始盈利，而传统商业，在这场战斗里输得彻底。 难道，丰悦也是打的这个算盘？ 先亏损着钱，把用户的习惯培养起来，等到用户习惯了丰悦的服务，自然会对其他快递公司有意见。 然后丰悦再把收费降到比其他快递公司的价格，稍微高一点点的程度，在用户习惯之后，这样抢夺市场的方式会非常迅速。 等到其他快递支撑不住的时候，就只能提高服务质量，可服务质量的提升，就同时意味着运营成本的增加。 丰悦降价不会引起众人的反感，毕竟现在，它的高价格已经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朝一日降价，必定客似云来。 可对于其他的快递公司来说，要涨价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习惯了低价格的电商，不可能因为快递行业本身的竞争，而接受突然拔高的价格。 那样的话，在不得不提高服务质量之后，利润的降低简直是必然的。 关键是，现在快递行业本身就已经没有多少利润了。 如果各大快递公司在这样的竞争中倒下，丰悦一家独大之后，它再提高价格，市场就不得不接受了。 垄断之后，话语权就不再掌握在客户手上，而是丰悦自己手上了。 阴谋论在同行当中迅速蔓延起来，众人对丰悦重新打起了精神。 多年以后，颜影出现在快递行业的峰会里，和众人交流的空隙，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留下了一句“你们脑洞真大”的评语。 而现在，被众人严阵以待的丰悦，正接待着它唯一的合作伙伴。 这是当初和丰悦签下转运协议的小老板，这半年来，他们送到新都的货物都是由丰悦派送到客户手上的。 用户不懂行业里的弯弯绕绕，加上丰悦那骇人的寄件价格，众人都以为，他们是花了大价钱，才让丰悦只个他们一家送货。 所以这半年来，公司的声誉都提高了不少，如今试用合同到期，他应邀上门拜访，心里不住的惴惴。 这丰悦的名声，如今可是如雷贯耳。行业里的人都猜测，他们背后有强硬的资金支持，和他签下那转运的单子，不过是想借着这一批货物，打出自己的名声。 如今丰悦第一步的目标已达成，想必接下来的合作，是不太好谈了。 他想起来，当时签署协议的时候，颜影给的价格很低，这才让他下定决心，把转运交给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可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已名声大噪，再想拿到那么低的价格，是不太可能了。 他想起来之前，听到同行说，丰悦如今为什么接下其他公司的转运单子，是因为价格谈不拢。 他想起公司近半年来的口碑，咬牙下定决心，只要丰悦今天开出的价格，不至于把他的利润完全压榨完毕，他就还是继续和他们签署合同。 毕竟是转运，又不需要他们包装什么的，丰悦总不至于狮子大开口，喊出太过离谱的价格，只要……只要他们转运的价格，和其他公司接手整个物流链的价格相当，就还可以接受。 他自觉自己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了，毕竟，在如今的快递行业，派送这一环，外包出去的价格，只占到整个产业物流成本的三分之一左右。 这样的话，他们公司的物流成本就要比其他公司高得太多了。 只是再低，恐怕丰悦也不会答应，可如果价格再上浮，那他们公司自己的利润就要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了，丰悦要真是想好好做生意，就该懂得见好就收才是。 他还对当时在他面前，和他谈转运合同的那个年轻女孩有些印象，感觉丰悦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务虚，只要他给出足够的诚意，也不见得就不能合作了。 外面的那些人，没有体会过丰悦带来的口碑和流量，对丰悦的高价颇有微词，可他是没有的。 想必今天的谈判，也不会那么难过。 打定了注意，他满心自信地拿着公文包，走进了丰悦的仓库。 见到熟悉的那张年轻女孩的脸的时候，他快步走了上去，谦虚地伸出手去。 “颜总，您好，好久不见了。” 颜影看起来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眉尖有愁绪微凝，简单嗯了一声，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心中的把握，由四五分，增加到了七八分。 看来丰悦如今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那么只要他出让足够的利益，想必这个合作伙伴，是丢不掉的。 他自信满满地提出了自己的价格，却没有如愿看到对面人欣喜的表情。 颜影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错愕。 “你是说，想要我们继续负责新都的派送，价格提到8元一单？” 他心中有一丝怪异的不安感划过，点点头，脸上依旧是真诚的模样。 “是的，我知道丰悦最近也一直在找合作伙伴，但是因为价格的事情，没有达成协议。” “他们不懂丰悦的价值，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我是心知肚明的，您看今天方不方便，我们把协议签署了？” 颜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问道。 “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我们在找合作伙伴的？” 对面的人啊了一声，而后一拍大腿，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嗨……这个，行业里的那些人是不太守得住秘密，颜总做大生意做习惯了，可能不太适合这种草莽的作风。” “颜总您放心，您要是不喜欢透露我们合作的细节，我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之后，保证什么都不说！” 颜影看着面前突然表忠心的人，哦了一声，“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那……我们的正式合同什么时候签？” “啊，你说那个，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我们公司的员工说，送包裹太辛苦了，他们不想送了，所以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 看着颜影站起来送客，他连忙收肠刮肚，找着说辞。 “颜总，不是，您要是对我们给的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详细谈一谈，我们还是很有诚意的……” 颜影却不由分说地带他出了仓库，“这真不是价格的问题。” 她停顿了好一会，才想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补充了一下，“主要是，现在公司里的员工离职率有点高，我们需要整顿一下，近期没办法正常运营。” 拿着公文包的男人，在秋日的阳光下行走的时候，感觉有点梦幻，接到同行打探的电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缓过来。 “她说丰悦暂时停止运营了，你说，我们是不是想错了？” “其实他们没有什么背景，就是天真的想要借着自己的服务质量拔高价格，现在发现做不下去了，要撤场了？” 抬头望向天边的光线，他的眼睛眯了眯，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 “嗯，我也觉得不太对，可是……” 按道理说，丰悦这个样子，是不可能赚到钱的。 50.050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他们一身狼狈, 手上却拿着武器。 颜影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瞬间, 而后却怪异地一笑, 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离而过。 “怎么？你们今天, 是来找我讨债的？” 她迅速地往后一退, 一阵怪异的风席卷而来，妖怪们进了门，而后，那门被猛然关闭，本就不广阔的室内空间, 在瞬间就变得逼仄起来。 “你们如今这样的状态, 能在我手下过几招？” 众妖沉默不语, “大人。” 白殊是他们当中, 状态比较好的, 从那一张精致的皮相上就可窥一二。 如今的对峙下，最先反应过来的, 也是他。 “大人, 您回来了, 打算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与颜影对视着，无半分惧色。 颜影下巴一台, 冷然道, “坐下说。” 目光越过白殊, 落在他身后的众妖上, 几乎带着一点轻蔑。 “你们再怎么怨恨, 如今也该养精蓄锐才是。” 白殊身侧垂着的手，瞬间捏成了一个拳头，他微微一点头，众妖略一迟疑，围绕着茶几坐下。 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沉寂如水，一眼看过去，几乎会让人错认他无欲无求。 “大人这些年，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们。” 颜影叹息了一声。 一朝醒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丹明送来的聚魂被她好好收捡着，他们明示暗示，当年身化利剑的时候人，还可能有回来的一天。 可不管是丹明，还是时雨，都没有提及过妖族，它们心怀怨气，几乎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她遇到白殊，听他陈情之后，心中郁结难安，甚至没给自己修整的时间，就让他召集了同伴。 当年也是她和苍遇，把原本无辜的妖族拉入了乱局，它们，是她欠下的债。 “你们想要什么？跟我说说。” “既然我回来了，总不能也像丹明一样，对你们视而不见。” 沉默了好一会后，她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舍身庇护的决心。 “当年……跟着我们的人，现在还剩下多少？” 妖怪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都能看出些许的跃跃欲试和期待，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小声讨论的声音。 颜影目光扫过他们身上，他们中的许多，灵力已经衰退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几乎露出了老相，勉强维持着青年人的面孔的，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修剪自己的五官，长得十分……一言难尽。 像是突逢天灾的凡人，在听说某个地方可能有新的生机以后，仓促上路，一身风尘狼狈，让人忍不住叹息命运无常。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他们小声讨论着，嘈杂声里几乎掺杂着局促，商量着属于他们的，可能的归宿。 “白殊，你来说。” 颜影微微皱眉，不太适应这样散漫的作风，可看着他们饱经风霜的模样，却终究不忍心苛责什么。 目光在人群中划过，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为俊朗的狐狸身上。 “当年战争结束后，大人们无影无踪，人间界被重置了，钟相和卫将军他们忘记了战争的因由，军队里的人族记忆也被重置。” “丹明现身维护秩序，当了很十多年的皇帝，人间界很快就太平了。” “如今的人间界经历了多次改朝换代，现在的管理模式已与以前大不相同。” “他们制订了法律，以法治国，比起之前，社会风气好了许多，人间界近几十年发展得很快，科技也很发达……” 颜影嗯了一声，目光却锁定在白殊秀丽的眉目之间，抢在他继续开口之前，出声打断了他。 “我问的不是他们。” 狐狸一双狭长的眼眯了眯，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的声音难得严肃了起来，几乎有了几分男人的阳刚气。 “是吗？大人一出现就是在人口最稠密的新都，我还以为，是大人对人族尤其放心不下呢。” 颜影站了起来，走到了白殊身侧，细细打量着他。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 白殊勾起唇角，一个笑在脸上一闪而过，目光盯着地面，声音依旧低沉而严肃。 “属下不敢。” 颜影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转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 “那你就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 周围讨论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围着茶几坐了一圈的众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再次擦出火药气息的两个人。 一个是多年前的信仰，一个是带着他们在夹缝中生存了两千年的人，一时间有些呆愣，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白殊转身，把颜影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甩了下去，双眼盯着颜影，突兀地笑了一下，声音是不合时宜的吊儿郎当。 “大人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颜影目光凝结在他的眉眼之间，探查的情绪几乎化作实质，他一脸疲态，冲天的妖气几乎让她有些不适，她哼了一声，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把红着眼和她对视的狐狸按了下去。 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与当年令行禁止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过得不容易，今天让你们过来，也是想要解决这个事情。” “你们想要发火，想要宣泄情绪，尽管冲着我来，我绝不还手。” 说完，她再次站了起来，茶几被拉开，她站在了众人中间。 看着那些或疑惑或局促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闭上了眼，把兵荒马乱、一片狼藉的妖怪兵团隔绝在了目光之外。 “那场大战，苍遇身死，温雅等人以身化剑，最后碎在了魔族的烈焰中，我陷入沉睡，几天前才刚刚醒过来。” “我们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们，这些年从未出现，不过是自顾不暇。” 说完，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众人半张着嘴，惊讶的目光，她转过身，白殊双眼睁大，眼眶泛着微微的红色。 良久后，狐狸细若蚊足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我们——” 白殊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想要开口解释，却被颜影一抬手，制止了声音的继续。 “好了，我都知道，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跟我汇报一下你们的情况。” 三天前她看到白殊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那时候他倾述的声音妩媚多姿，连委屈都恰到好处，像是精心编排过的一幕戏。 特意演给她看的一幕戏。 她久未出现，那场战争结束得猝不及防，第一战场太过惨烈，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为这些堵上一切的妖怪们，安排好退路。 再相逢，他对她会怀着什么样的情绪？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灵力已十不存一，看到她却全须全尾、只是略微虚弱了一些之后。 白殊确实已不是巅峰时期的他，可也没不堪到，连妖气都隐藏不住。 在人群中，故意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息，恐怕只是为了告诉她，他的存在。 在她面前，对丹明的不满，恐怕有八成，是面对着她而来。 当年，她拿着同伴化作的长剑孤军深入，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所有的安排。 他们大概以为，那场大战后，全身而退的他们，跟着丹明去了上界。 他们不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灵魂，自然也不受这制约。 丹明所在的九重天，不够接引所有，在那场变故中意外生长出的灵魂，可接引几个外来者还是足够的。 “我们无法进入轮回，丹明出现后，找到我们，告诉我们可以给我们安排人间的身份，让我们以人的方式生存下去。” 白殊特意压低过的声音响起，沙哑得格外郑重，缓慢而清晰，颜影的满天思绪猛然被打断，猛然抬头，脸色有些苍白地盯着他。 “我们一直等着大人们回来，所以对他的安排，也没什么人提出意见。” “他说天地间灵力稀薄，魔界已毁，仙界式微，最后大概只会留下人间界。” “可是我们进不去轮回。” 51.051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附在文字下的，是一个不到四分钟的小视频。 建筑构造的速度被拉快，短短几分钟, 平地变成了骨架, 又变成了精美的房子。 背景音乐配得很不错，苍凉又不失大气，让人感受到那建筑的精美绝伦，感叹灵族的多彩文化的同时，也听到了那文明垂垂老矣的悲歌。 而后, 她重新打开了一个浏览器, 新建了账户，用白殊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账户。 【@丰悦，感谢夸奖，大家喜欢的话, 以后我可以经常带大家过去玩啊, 反正云居山离新都也不远。】 发言完毕，她切换到自己的帐号所在的页面, 看着在持续增长的转量和评论, 打消了买热搜的念头。 现在妖怪们毕竟业务不熟悉，要是去的人太多了，它们很有可能招待不过来, 反而留下隐患。 毕竟任何生意, 第一批客人都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让他们玩得开心, 那么之后，灵寨的名声自然会在时间里累计出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现在需要费心思打理的，是丰悦的生意。 活物邮寄的广告，已经打出去一段时间了，虽然没有刻意推动，可现在的订单量，也是太少了。 并且，在邮寄活物的时候，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担忧，情绪算不上正面。 如果完全按照之前的法子，采集寄件人的情绪，然后打包在包裹里边，一起邮寄过去，效果实在有限。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如今客户已经习惯了丰悦的服务，所以下意识对它的要求更高，也就更难收获惊喜了。 看来，得想个其他的办法。 颜影这么想着，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丰悦的内部系统，然后，她调整了权限。 从现在起，所有的活物邮寄订单，都会直接传送到她这里。 三小时后，提示音响起。 颜影低头，看到的是一个邮寄猫咪的订单。 她站了起来，根据订单所写的信息，拿了笼子和包装需要用的其他东西，跟着手机上的导航到了宠物店。 “您好，是这样的，这只猫咪大病初愈，需要送到客户手上，希望你们送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惊吓到它……” 说话的人，是宠物店的老板，眉尖微凝，满是愁绪，叮嘱的声音里，带出的情绪有些焦躁有些担忧，实在没有采集的必要。 颜影默不作声地点头，观察着她要邮寄的那一只猫。 “你放心，我们的运送过程很温和的，不会对它造成一点伤害。” 面前的女人点头，“唉，我今天实在太忙了，没有时间，不然我就自己送过去了，那就麻烦了，一定要小心啊……” 颜影接过猫，轻轻抚摸，声音温和，“好，你自己去忙，我来处理。” 她的动作温和，猫到她手上的时候，没有一点不适的情绪。 女人心下稍安，付了钱走开了。 颜影抚摸着猫的脊背，大病初愈的猫还很虚弱，趴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在组装笼子的时候，她掐了猫的情绪，把它放入了包裹里。 一路上，猫咪过得很舒适。 颜影和妖怪们在一起久了，知道什么样的环境，最让动物舒服，笼子搭建得很得体，通风良好，柔软干净。 门打开的时候，印入眼帘的女人脸上带着焦灼。 “来了啊，喵喵没事？” 颜影把手上的盒子递了过去。 “请开箱检查，确认无误后请您签收。” “好好，麻烦你等一下。” “它中途有没有叫啊，刚刚生完病，又被关在笼子里这么长一段路，真可怜。” 说着，她接过颜影递过来的裁纸刀，打开了纸箱，纸箱侧面打着孔，带着清新的味道，还混杂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猫咪舒适地躺在笼子里睡觉的模样，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开笼子，把它抱了出来。 猫亲昵地抬起爪子，在她身上轻轻抓了抓，萌得她心肝一颤。 “对了，还要签收是，在哪里签收？” 她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把猫放在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带上了笑。 “这里。” 收起女人递过来的裁纸刀，颜影把手机调转了方向，递了过去。 地上，猫咪脱离了主人的怀抱，自己钻进了笼子里。 颜影收回手机后，看到的就是猫辛苦用爪子拉笼子门的模样。 “女士，不好意思，这个笼子我们是要回收的，麻烦您……” 女人一愣，旋即点头，“哦哦，好的。” 丰悦一向以贵著名，活物邮寄，却并没有在本来的定价基础上加价，笼子要回收，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她为难地看了看钻进笼子里，把自己关在里边不愿意出来的猫咪，思索着买下笼子的可能性。 颜影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女士，您想要购买这个笼子吗？” 女人如闻天籁，连连点头。 “稍等一下，我看一下价格。” 她掏出手机，迅速在系统里新建了一个表格。 然而在对面的人看来，她只是在搜索着什么东西。 “女士，猫所采用的是三号笼子，三百块钱，您需要吗？” 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笼子按照尺寸分为七种，价格由低到高，从一百到七百不等。 “这么贵？宠物店一个这样的笼子最多也就一百多块钱……” 女人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颜影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算了算了，谁让它喜欢呢，你等一下。” 女人转身，看了一眼在笼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的猫咪，到沙发旁拿起钱包，从里边抽出三张。 “可以开发/票？” 总感觉自己被强买强卖了，虽然猫玩得很开心，可是心中终究有些不爽快，下意识想找茬。 她已经做好，如果颜影说不能开发/票，就要好好发泄一番，然后再杀杀价的准备。 面前容颜秀丽的女孩却接过那几张钱，点了点头，“当然。” “不过我们只提供电子发/票，请您提供一个邮箱，我马上给您发过去。” 酝酿好的情绪没能找到宣泄的出口，女人再次皱眉，一脸的不耐烦，对着她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打个发/票还这么麻烦，你们这流程也太不合理了。” “价格定的高，就该各方面都考虑好才是，你回去跟你们领导提一下，要改进一下。” 居高临下地指点了江山，她心情舒适了一点，看着面前乖顺的小姑娘，心中的气去了大半。 “好了，你回去。” 本来也不是多么大的事情，这价格又不是她定下的，自己这一番发作，其实也没什么道理。 她一挑眉，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无理取闹，关门之后倚着门思索了好一会，才弯腰把装着猫的笼子提了起来。 不过这个笼子卖得这么贵，想必那小姑娘回公司之后，也能拿到一笔提成，也不算亏。 工作嘛，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现在这世道，也没几个人活得轻松如意了。 她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愧疚感消散得无踪无影，低着头，开始逗弄起了猫咪。 “你个小调皮蛋，我给你搭的猫窝还不够？在这么个笼子里边倒是玩起来了，还不愿意出来……” 拉开笼子，她伸手强行把猫抱了出来，念叨着。 猫咪的眼睛，依旧可怜巴巴地盯着笼子。 丰悦仓库，颜影没有上楼，而是在大厅等着接了单子的妖怪。 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今天晚上，在仓库开会，活物邮寄的策略，该改变一下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在接活物寄件的时候，不要去收集寄件人的情绪，收集动物的情绪就可以了。” “另外，运输途中，一定要保持动物的舒适，不要让它们受颠沛流离之苦，明白吗？” “如果客户提出要购买笼子，按照这个价格报给他们。” 颜影说着，打开了投影，幕布上出现的表格，正是她今天临时新建出来的笼子价目表。 “和运费一样，不议价，如果客户不接受，就把笼子带回来就可以了，不必强求。” 众妖似懂非懂，有妖举手。 “大人，我们现在活物邮寄的单子真的不多，你现在跟我们讲了，说不定等到要用上的时候，我们都忘得差不多了。” 52.052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你查一下，丰悦幕后的投资人是谁，现在丰悦财务报表想必不会多好看, 要是投资人愿意出手，我们直接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如今丰悦轻而易举让用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可从商业角度上看, 他们离盈利还有很远, 如果能直接把它买下来, 收归聚宝统一管理，那么成本就不再是问题了。 再加上, 如果聚宝成功买下了丰悦, 在之后的竞争中，就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应凯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因此而变得愉悦了许多, 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对, 就这样，你马上去联系丰悦幕后的人，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必然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快, 别被人抢了先……”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应凯打开浏览器, 到热门的论坛逛了一圈, 首页飘着的热帖, 大多是关于丰悦的, 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表情。 要是能把丰悦买回来，聚宝在电商中的霸主地位，又要再稳定一些了。 另一边，颜影身着轻便的运动服，拜访了某位大名鼎鼎的学者。 “他们自称灵族，自古居住在云居山，信奉天地自然，文字与我们倒没多少不同，在我看起来，有点像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的。” 颜影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和茶几另一端，须发皆白的学者探讨着在云居山的所见所闻。 据她所说，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前些日子前往云居山的时候，遇到意外，被当地人所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一段古老的文明。 云居山的原始森林茂盛而挺拔，虽距新都不算太远，却的的确确是人烟稀少，按照颜影的说法，那灵族居住的地方是山坳处，和城市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植物。 这经历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细究之下，就知道并非全无可能。 云居山林木葱郁，猛兽丛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新都从未尝试过开发，距史书记载，云居山脉险峻异常，久无人烟。 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山中不知岁月，若是灵族在从前躲避战乱，进入了云居山，又有意以山川为掩护，不对外交流，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不被新都发现，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者有些激动，连连追问具体的情况。 颜影笑了笑，把脸颊旁垂落的头发附到耳后，声音婉转。 “听他们的说法，其实国家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他们都有身份登记，只是出于传统习惯，不想离开云居山，所以一直没有迁移到城市里来。” “不过，其实那个寨子里，现在也多是老年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城市里讨生活。” “若是不加以保护，恐怕再过两代，这个民族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看那图腾精美异常，却十分陌生，国家如今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这么大，我对这方面也多有关注，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目光柔顺，似乎还带着一点娇羞。 “今日冒昧来拜访，就是为了告知孙老这个讯息，毕竟他们于我有恩，眼看着灵族的文化就此湮灭，实在是于心不忍。” 学者拿着颜影递过去的手机，翻着她手上的相册，那图上的建筑风格古老，带着特有的风格，那书卷泛着黄，将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这都是灵族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愿离开，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惊喜的神色。 颜影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人激动的神色，补充道。 “孙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灵族的文化可列入保护范围，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去云居山考察一下？” 孙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旋即又感慨道，“我们的历史源远流长，过往的几百年，因战乱而自己毁灭了多少，古老的传承，已经不剩下多少啦。” “如果有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在云居山与世无争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到更加古老的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这是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啊！” 孙老越说越激动，是心痛文化瑰宝蒙尘的模样。 颜影站了起来，“既然孙老也觉得可行，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绯红色，像是因为提出了一个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而有些羞涩。 “还有一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我误闯灵族的寨子是一个意外，他们自己走的路有一些逼仄，您到时候，要穿一些轻便适合登山的衣服。”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又感慨道，“也是有云居山天险，才护住了这个民族那么多年啊。” 颜影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道别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孙老，我就先走了，有几个灵族的年轻人就在新都，我得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当我们的向导。” 孙老温和的应允，送她出门。 颜影没有回丰悦的仓库，那里如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所以屈尊纡贵，亲自开着车上门拜访的应凯，连续好几天扑了空。 又是没有逮到人的一天，他站在车旁，扶着车门，暴躁地拉了拉领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查到丰悦背后的人没有？” “什么叫查不到？工商注册的信息查过没有？” “颜影？法人是她，那股东呢，除了她还有谁？” “白殊？给我找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殊接到应凯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云居山，和颜影一起，对众妖写出的回忆录，做最后的检查。 对颜影的打算，对于她规划的，关于妖族的蓝图，他是很期待的，可是隐隐约约，又有点担忧。 “这样能行吗？我们的身份上，可没显示出我们是什么少数民族，居住地也是在新都，不是云居山。” “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他漂亮的眉毛微微凝结着愁绪，对着颜影表达着担忧。 颜影一路走，一路又右手翻捡着木板上的纸张，闻言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问题，按我安排的来做就是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殊先接电话。 白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还有些纳闷，他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妖怪们不习惯用这个通讯工具，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手段，而颜影—— 他抬眼看了颜影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眼珠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凭空生出一点责备。 颜影要找他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杀到面前，不会用电话这种工具。 “喂？” 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狐狸特有的华贵气息。 应该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先生吗？您好，我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哦！你等等。” 白殊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了下来，递到了颜影手上。 “找你的，他说他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嗯？应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应该从电话里听到几分嘈杂，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果然找对人了，刚刚接电话的人居然是白殊的助理？助理都这么有气场，那接过电话的，就肯定是那丰悦的幕后大老板了。 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好？我是颜影。” “啊？” 把对方判定为颜影的老板，结果对面递过来的自我介绍却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他呆滞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收购这种事情，跟高层说都是一样的嘛，颜影既然是法人，那应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一早就组织好的语言顺畅而出。 “是这样，之前我们和贵司就合作的事情联系过，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达成合作。” “现在贵司停业整顿，电商行业因此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如果贵司没有继续运营的打断，是否考虑把丰悦这个项目出售？我相信，我们给出的价格会让您满意的。” 53.053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良久后, 不知是说得太久有些累了, 还是他自觉条件已经给得足够丰厚，终于停了下来。 颜影终于找到说话的时机，“不好意思, 我们没有出售这个项目的打算。” 对旁边投过来好奇目光的白殊一偏头, 而后向着门口迈开腿, 示意他跟上来。 电话那边的应凯似乎是有点惊讶，颜影几乎听到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几乎夹杂着愤怒。 “应先生不必那么如临大敌, 我们和贵司的业务没有交叉。” 颜影皱了皱鼻子, 倚靠在门框旁边, 树影处聚集的妖怪眼巴巴等待着。 她莫名烦躁起来, 声音都冷了几分。 “先生放心, 丰悦不会影响到聚宝的生意，至于合作，确实没有必要。” 没有再多解释，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白殊之前, 还顺手将应凯的电话拉黑了。 “以后这样的电话直接挂断就好了，不用管他。” 白殊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进了自己的兜里。 这段时间, 他其实没做多少事情, 却已经对和人族打交道的事情, 有了些厌烦。 他向往他们懵懂的幸福，又觉得他们实在有些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争夺，为名，为利，用尽一切手段，把同伴往下踩。 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已经拥有的，是其他生命梦寐以求的。 妖族需要融入人族社会，可那不代表，它们需要染上人族的一切恶习。 “孙老快来了，走，我们出去等着。” 云居山外，孙老在两个学生的陪伴下，出现在一片茂盛林木之外。 白殊和颜影闲散等着的姿势太过赏心悦目，让他们几乎有一瞬间的失神，还是颜影先开口招呼了孙老，那两个弟子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灵族。 “孙老，辛苦了，接下来的路不方面行车，你们就先把车停在这里。” 孙老笑呵呵地点点头，看着白殊的目光里满是打量，不等白殊有什么反应，却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有些不礼貌，转过头和颜影道歉。 “不好意思，我一想到你说的灵族，就激动万分，这两天都没睡好，失礼了。这位就是你说的灵族向导？小颜，先介绍一下？” 没等颜影说话，白殊自己便开了口。 “孙老您好，我是白殊。” 礼貌不容挑剔，多余的话却一句也没有，生生把横在几人中的气氛压得冷了下去。 孙老却仿若未觉，“白殊啊，你好你好，这是我的两个学生，跟着我一起来看一看。” 白殊淡漠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去，颜影连忙走到他面前，用目光提醒他。 而后有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了孙老身边。 “灵族久不与外族交流，普遍性格有些孤僻，孙老不要见怪。”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转了转头，心情被四周绵延不绝的绿色清洗得干净，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这云居山倒确实是世外桃源，空气里都有几分清甜呢。” 颜影扶住他，脚下的山路蜿蜒崎岖，“孙老小心，这路不太好走。” 他们的终点是一个山洞，白殊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洞口，等着落下他一程的一行人抵达。 “这……” 孙老看着黑黝黝的洞口，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向颜影。 “你当时给我的照片，灵族不是有自己的建筑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颜影脸上依旧带着笑，耐心解释道，“灵族的祖训便是避世，这是他们为了避免暴露自己，使出的障眼法，诸位往旁边让一下。” 众人依言错身让开，颜影对着白殊一点头，白殊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条长长的鞭子，往黝黑的洞口处一甩。 那山洞里猛然飞出鸟群，凄声叫着，迅速地窜到旁边的山林。 被两个学生扶着的孙老脚下一颤，几乎被那震天的叫声惊吓得摔跤，目光却紧紧盯着洞口，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孙老请跟我来。” 颜影接过白殊递过来的电筒，跟着白殊踏进了山洞。 孙老跟了上去，身后有风袭来，他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是自古生活在此处的民族，与自然搏斗多年，虽封闭自我，却依然传承到了如今的年代。 他们不是他预想中的原始人，不是被云居山娇生惯养的，没有智商的民族，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也有他们特有的智慧。 他们不是活化石，而是活生生的同类。 “孙老，你们准备了安全帽吗？拿出来戴上。” 颜影的声音还在继续，把他的思绪从骇然中拉了回来。 “前面的路有些逼仄，容易撞头，你们做好保护措施。” 电筒的灯光很明亮，把本来漆黑一片的山洞照亮，鸟类长居让这洞里有些难言的味道，这让几人都用以手臂微微掩着鼻。 孙老哦了一声，从身边的学生手上接过安全帽，戴了上去，心中对灵族隐约的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远古文明的向往。 脚下的路越来越逼仄，初时还能容纳两人并排而行，到后来，一个人都得侧身而过了。 四面都是怪石的道路，看起来不像有人工的痕迹，却偏偏把他们引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再次站直了身子，孙老看着眼前层层叠叠建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俨然是一个小世界。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对突如其来的阳光有些不适，他抬手在眼前虚虚掩盖着，目光却贪婪地注视着这里的所有。 精致的水车，规整的井，古朴大气的房屋，还有那带着盛情出来款待的人。 这是一场双方都愉悦的交谈。 孙老在见过他们拿出的文字之后，越发激动，一边想要迅速回到新都，把这件事报备上去，另一边，嘴巴又不停歇着，想要在这里停留得更久，了解得更多。 在这样甜蜜的纠结里，两个学生带来的摄像机几乎未曾关闭过，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夜色降临，交谈的声音才就此停歇。 篝火旁，盘腿而坐的众妖唱着远古的歌谣，颜影递给孙老一个烤得熟透了的番薯，听着他发自内心的感慨。 出云居山的路，依旧逼仄，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孙老转过身去，看着那看不出人类痕迹的山洞，感慨颇多。 回新都的车上，孙老翻看着照片，心潮澎湃，久不能平复。 这是多么精美的文明！久被云居山所藏，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阅读着属于灵族的历史，远古时代的记载生动勃发，展示着灵族惊人的想象力。 “小颜，你放心，我一定会协助你们，把灵族的文明保护好。” “等回了新都，我就去联系有关部门，向他们申请相关的保护计划。” 他握着颜影的手，郑重承诺道。 颜影连忙道谢，连那一路上都冷着脸的白殊，脸上都有了几分惊喜。 “那就麻烦孙老了。” 到了新都，几人分别的时候，颜影还道着谢。 孙老带着两个学生离去，颜影和白殊，则回到了郊区，丰悦的仓库里。 “怎么样？我说一周能解决？你还不相信我。” 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颜影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对白殊一笑。 白殊嗯了一声，辩驳道，“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提醒你，人类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忍了一会，终于还是把剩下的话继续说出了口。 “你看你开这个快递公司，本来还想着不给他们的秩序造成破坏，这么快就停了运营，现在还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留着丰悦，给在城市生活的妖族一个后盾，我看，我们还是关了，免得……” 颜影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电脑上的开机键一触，黑着的屏幕亮了起来，她以手托腮，声音有些莫名。 “我什么时候糊弄他们了？我只是把事实真相披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至于丰悦，我不破坏他们的秩序，可也从没允许过，他们几句话，就判定了丰悦出局。” 54.054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所以这一次，在有人把丰悦官网首页的通知，截图转载到论坛的时候，大家也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 并没有引发出更多的话题。 网络上的信息，总是更迭得很快，七天的时间, 有人还对丰悦的服务存在着怀念，可大多数目光, 却已经被新上映的电影带走了。 丰悦的仓库搬来了几张长椅，供无所事事的妖怪们休息。 也有妖怪跃跃欲试，往人族的公司投了简历。 学历对于他们来说, 只是一张纸而已, 手续的问题很好解决, 可按照他们如今的情况，颜影拒绝了给他们名校毕业证的提议。 “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你们拿着它进去了, 做事情的时候，人家是要看你的真材实学的, 弄虚作假没有意义。” “再说了，现在人族的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像以前的私塾, 会认字算不得什么。” 她循循善诱。 后来, 怀着豪情壮志, 想要出门闯荡的妖怪，手上拿着的学历，只堪堪比现行的义务教育高一点，大概只能证明，他们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仓库里余下的妖怪，是不愿意折腾的，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做出安排。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灵灵的眼睛排成一排，乖巧得让人心生愉悦。 颜影一偏头，“什么做什么？” “丰悦还没倒闭呢，你们当然是继续在丰悦做事情。” 她今日穿着直筒牛仔裤，加下踩着黑色帆布鞋，风衣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利落简洁。 “如今经营不善，我们得想办法，让它盈利才是。” “好了，都动起来，该学习了。” 颜影引入了一个全自动的接单系统，把众妖的手机收缴之后，一一安装好应用，而后又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 “接到单后，就第一时间到系统标注的地方去取件，然后直接送到收件人手上。” “如果是异地的单子，就先打电话告诉我，然后送回这里，我来送过去，明白了吗？” 众妖听得云里雾里，颜影又带着他们模拟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所有的流程弄清楚。 结束后，众妖却没有离开，依旧看着颜影，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大……大人，我们会接到单子吗？之前那个卡片发出去那么久，我们可是一个单子都没接到呢。”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声音就瞬间流畅了起来。 “就是呀，之前本来有人要找我们寄件的，后来在大人公布价格之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我们也不缺钱，只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不然，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 “是呀是呀，不然要是一直都没有人找我们寄件，那我们的公司不是形同虚设了？跟在云居山生活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云居山住起来还舒服一些，我们住在新都，不就是为了融入人族吗？” 颜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说话。 从角落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随意地转开，仰头喝下，就着众妖的担忧打发时间。 众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而后又渐渐冷却下去。 细微的间隙里，她慢悠悠把瓶盖拧了回去，“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说。” 一挑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转过身，注视着众妖。 “各位融入人族社会，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发展，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投射出温和的光，照耀得众妖一怔。 “若各位还记得，当初和人族共居的时候的情形，应该对钟相和卫将军还有印象？” “诸位要过人族的生活，也该向着他们的层次努力，而不是满足于贩夫走卒的日子才是。” 仓库里寂静了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余下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你们不比人族差在哪里，丹明放弃你们，与其说是优胜劣汰，倒不如说，是亲疏有别。” “我们要在人间生活，不是在祈求谁的庇护，而是在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丹明既然给了你们人间的身份，就代表着，他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是认可的。” “你们这么多年，在人间生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不懂人间的法则，所以自觉是局外人。” “可现在，我回来了。” 她站着的模样闲散，似乎只是在闲聊，内容里传达的讯息却让人心潮澎湃。 “等着，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记住了，不管是接到谁的单子，都要按照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流程做。” 说完，她上了楼，风衣因走路的速度飞扬起来，在身后的虚空里划出凌厉的痕迹。 【有人说我们丰悦的定价太贵了，我想说，那是因为你没体验过我们的服务。】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标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显示的是用户量庞大的微博。 【经决议，我们不再接手转运业务，从今之后，每一个经由丰悦送出的快递，都会是我们亲手包装。】 【我知道有人仍然会质疑我们的价格，空口说白话也不是我们的风格。】 【你所有想要知道的，让我用行动为你解答。】 【转发这条微博，抽取十位，赠送免单券一张，不限地区，不限邮寄物品的重量。】 【另外，前八十八位评论者，也同样赠送免单券，不过需要回来写反馈哦。】 丰悦的官方微博注册得很早，只是久无人打理，几乎长草，如今的长微博发出去，也很快地被刷了下去。 注视着丰悦动态的人，倒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图片却没有评论。 他们只当丰悦穷途末路，想钱想疯了，才开始进行这样的宣传。 邮寄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端的产业，想要在这里做出奢侈品级别的溢价品牌，简直痴人说梦! 这一波宣传的费用，估计又得沉入海底了。 做出了这个判断，应凯提起办公桌前的固定电话，接到市场部。 “注意丰悦的活动动态，白殊那边，继续找他的联系方式，对了，颜影的也找一下。” 那天他打过去的电话，和颜影谈话并不愉快，他甚至没猜测出来，丰悦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再后来，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却是“该号码已停止服务”的提示，甚至，连丰悦曾经公布的官方电话都打不通了。 就在他以为，丰悦会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官网上，却公布了恢复运营的消息。 可白殊和颜影依旧联系不上，整个丰悦上下，唯一能打通的电话，是官网上公布的固定电话。 打过去却是冰冷的机械音，引导着他进行下单。 可以遇见，如果他真的下单，他也就只能接触到某个快递员，无法和他们的高层取得联系，这条线就此作罢。 思索间，他打开微博的页面，继续刷新着，等待着丰悦那条微博发出之后的情况变化。 然后惊奇的发现，那一则抽奖广告，赫然在热搜上。 【厉害了，这么自信，现在人还少，让我先占个位置，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虽然我穷，但是我网速好啊哈哈哈哈】 【宣传微博上热搜，给你跪下了，真有钱，土豪求施舍。】 【卧槽!来晚了，错过了前排评论，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先转发一下好了，万一运气爆棚呢。】 【我是来拉低中奖率的。】 评论区变得很热闹，毕竟，微博热搜的流量是很惊人的，只是那价格，想必也惊人。 应凯眼睛眯了眯，盯着那不断变幻内容的评论区，冷笑了一声。 丰悦这幕后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得不像话，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砸下这么多真金白银去博一个热度。 不过这样正好，丰悦早点把自己拖死了，对他们之后的谈判，会更有好处。 另一边，从调试好就沉寂的系统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 “是丰悦吗？我现在下单，今天能送到吗？我在新南路23号，要送到北槐路87号。” 接电话的妖怪明显带着一点激动，看了看时间，小心地询问需要邮寄的是什么东西，在得到答复，是一个首饰之后，它给了准确的回复。 55.055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说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停顿了下来, “算了。” “你查一下, 丰悦幕后的投资人是谁，现在丰悦财务报表想必不会多好看, 要是投资人愿意出手，我们直接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如今丰悦轻而易举让用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可从商业角度上看，他们离盈利还有很远, 如果能直接把它买下来，收归聚宝统一管理, 那么成本就不再是问题了。 再加上，如果聚宝成功买下了丰悦, 在之后的竞争中, 就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应凯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因此而变得愉悦了许多, 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对，就这样，你马上去联系丰悦幕后的人, 我们能想到的东西，必然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快，别被人抢了先……”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 退了出去。 应凯打开浏览器, 到热门的论坛逛了一圈, 首页飘着的热帖，大多是关于丰悦的，他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表情。 要是能把丰悦买回来，聚宝在电商中的霸主地位，又要再稳定一些了。 另一边，颜影身着轻便的运动服，拜访了某位大名鼎鼎的学者。 “他们自称灵族，自古居住在云居山，信奉天地自然，文字与我们倒没多少不同，在我看起来，有点像繁体字，连蒙带猜，还是能看得懂的。” 颜影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和茶几另一端，须发皆白的学者探讨着在云居山的所见所闻。 据她所说，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前些日子前往云居山的时候，遇到意外，被当地人所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到了一段古老的文明。 云居山的原始森林茂盛而挺拔，虽距新都不算太远，却的的确确是人烟稀少，按照颜影的说法，那灵族居住的地方是山坳处，和城市之间，还隔着好几层的植物。 这经历听起来有些离奇，可细究之下，就知道并非全无可能。 云居山林木葱郁，猛兽丛生，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新都从未尝试过开发，距史书记载，云居山脉险峻异常，久无人烟。 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山中不知岁月，若是灵族在从前躲避战乱，进入了云居山，又有意以山川为掩护，不对外交流，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那么不被新都发现，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者有些激动，连连追问具体的情况。 颜影笑了笑，把脸颊旁垂落的头发附到耳后，声音婉转。 “听他们的说法，其实国家是知道他们的存在的，他们都有身份登记，只是出于传统习惯，不想离开云居山，所以一直没有迁移到城市里来。” “不过，其实那个寨子里，现在也多是老年人了，年轻人很多都到了城市里讨生活。” “若是不加以保护，恐怕再过两代，这个民族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看那图腾精美异常，却十分陌生，国家如今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力度这么大，我对这方面也多有关注，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目光柔顺，似乎还带着一点娇羞。 “今日冒昧来拜访，就是为了告知孙老这个讯息，毕竟他们于我有恩，眼看着灵族的文化就此湮灭，实在是于心不忍。” 学者拿着颜影递过去的手机，翻着她手上的相册，那图上的建筑风格古老，带着特有的风格，那书卷泛着黄，将从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这都是灵族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愿离开，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里，带着惊喜的神色。 颜影点了点头，看着对面人激动的神色，补充道。 “孙老，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要是觉得灵族的文化可列入保护范围，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去云居山考察一下？” 孙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旋即又感慨道，“我们的历史源远流长，过往的几百年，因战乱而自己毁灭了多少，古老的传承，已经不剩下多少啦。” “如果有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他们真的如你所说，在云居山与世无争地生活了许多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中窥探到更加古老的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 “这是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物啊！” 孙老越说越激动，是心痛文化瑰宝蒙尘的模样。 颜影站了起来，“既然孙老也觉得可行，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绯红色，像是因为提出了一个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而有些羞涩。 “还有一个事情要跟您说一下。” “我误闯灵族的寨子是一个意外，他们自己走的路有一些逼仄，您到时候，要穿一些轻便适合登山的衣服。” 孙老点头，“那是自然。” 旋即又感慨道，“也是有云居山天险，才护住了这个民族那么多年啊。” 颜影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道别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孙老，我就先走了，有几个灵族的年轻人就在新都，我得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当我们的向导。” 孙老温和的应允，送她出门。 颜影没有回丰悦的仓库，那里如今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所以屈尊纡贵，亲自开着车上门拜访的应凯，连续好几天扑了空。 又是没有逮到人的一天，他站在车旁，扶着车门，暴躁地拉了拉领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查到丰悦背后的人没有？” “什么叫查不到？工商注册的信息查过没有？” “颜影？法人是她，那股东呢，除了她还有谁？” “白殊？给我找一下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殊接到应凯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云居山，和颜影一起，对众妖写出的回忆录，做最后的检查。 对颜影的打算，对于她规划的，关于妖族的蓝图，他是很期待的，可是隐隐约约，又有点担忧。 “这样能行吗？我们的身份上，可没显示出我们是什么少数民族，居住地也是在新都，不是云居山。” “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他漂亮的眉毛微微凝结着愁绪，对着颜影表达着担忧。 颜影一路走，一路又右手翻捡着木板上的纸张，闻言停下了动作，回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宽心，这些都是小问题，按我安排的来做就是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殊先接电话。 白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还有些纳闷，他的手机基本上是个摆设，妖怪们不习惯用这个通讯工具，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手段，而颜影—— 他抬眼看了颜影一眼，长长的睫毛下，眼珠显得有些雾蒙蒙的，凭空生出一点责备。 颜影要找他的时候，一般都是直接杀到面前，不会用电话这种工具。 “喂？” 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狐狸特有的华贵气息。 应该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先生吗？您好，我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哦！你等等。” 白殊漫不经心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拿了下来，递到了颜影手上。 “找你的，他说他是聚宝集团的应凯。” “嗯？应凯？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应该从电话里听到几分嘈杂，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果然找对人了，刚刚接电话的人居然是白殊的助理？助理都这么有气场，那接过电话的，就肯定是那丰悦的幕后大老板了。 他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您好？我是颜影。” “啊？” 把对方判定为颜影的老板，结果对面递过来的自我介绍却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他呆滞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正常。 反正收购这种事情，跟高层说都是一样的嘛，颜影既然是法人，那应该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一早就组织好的语言顺畅而出。 “是这样，之前我们和贵司就合作的事情联系过，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达成合作。” “现在贵司停业整顿，电商行业因此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如果贵司没有继续运营的打断，是否考虑把丰悦这个项目出售？我相信，我们给出的价格会让您满意的。” 56.056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所有的免单券都已经发完了哦, 各位查收一下自己的账户。】 【有小伙伴已经下单啦, 让我们一起看看他们的初体验。】 话题被建立起来, 而后，回复一点点增多。 丰悦的服务当然没得说, 这已经是公认的事情了，所以这一次的评论, 反倒没有多少是夸赞服务的，更多的, 是称赞包装的精致，还有…… 莫名其妙的玄学。 一开始, 没有人把这个和丰悦本身联系在一起，话题的评论区里, 虽热闹, 内容却干巴巴的，清一色是赞扬包装盒子设计出彩, 舍不得当垃圾扔掉。 直到，一个告白成功的女孩兴奋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 【呜呜呜，暗恋男神好多年, 终于鼓起勇气给他买了一个礼物，然后在手上拿了快半年，这次抽到丰悦的免单券, 才下定决心把它邮寄出去, 没想到, 男神收到的当天就跟我告白了！】 【嗷哇哇，感谢丰悦！要不是这一次的契机，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把礼物送出去呢……】 丰悦的系统，会自动识别接收到的订单，或多或少，在妖怪们运送的过程中，都会解决一些问题，当然，大多数，解决的是沟通上的问题。 把寄件人的情感包裹在快递盒子里，送到收货人的手中，效果好得出人意料。 毕竟，大多数人的情感波折，辗转反侧，源头都在于患得患失，和不确认让自己交付真心的一方，是否也同样对自己怀着情感。 感情让人心动，被爱着的感觉，会让人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勇敢，敢于坦率地表达内心的情感。 没有人，能拒绝一颗单纯关注喜爱着自己的心。 那一条评论在首页停滞了很久，毕竟比起干巴巴地赞扬，这饱含情绪的文字更引人注目。 而后，有着相似体验的人们，纷纷留言。 【给异地的女友邮寄了一个礼物，女友收到的当天就给我打电话了，彻夜长谈，感觉摇摇欲坠的感情又有希望了。】 【给爱豆的礼物被翻牌了，好开心，一定是丰悦带给我的力量，有一种和偶像完成了亲密接触的感觉（幸福捧脸）】 【给妈妈寄了一箱水果，一向要强的母亲居然在电话里回忆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从我毕业之后，因为对我职业规划的意见，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坦率的谈过心了，心情很复杂。】 话题的评论区里，画风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一个两个是巧合，可数十名用户都表示，自己和至亲的感情，在那个快递之后，得到了缓和，那就十分惹人注意了。 丰悦总共，也只发出了九十八张免单券，如今还有很多人尚未使用，根据丰悦自己公布的数据，目前使用那免单券下单的，不过七十人左右，然而那话题评论区里，声情并茂地诉说自己的情感故事的，已经超过三十人了，而这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这比例，也高得有些过分了，至少绝对不是巧合。 于是，不知是从谁口中开始，一个都市传说出现在论坛里。 这是一种难以用科学解释的玄学，但事实证明，它确实是有效果的。 丰悦送出的包裹，不，更确切地说，是它包装的包裹，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让人平心静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对此，同样盯着丰悦活动的另一批人，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这营销搞得也太过火了？这种比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正常？” “就是！什么‘让人直面自己的内心’，这种一看就不是用户自己说出的话是怎么一回事？这水军质量不太好啊。” “哈哈哈，这还真是没见过市场残酷的大小姐，这个评论比例，看着都让人尴尬！它总共才送出多少免单券啊，搞出这么多评论来。” “就是呀，难道，她还真以为，每个用户都会回来评论？太天真了，造假都不会造!” “就是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前还担忧那么久哈哈哈哈。” 一群人聚集在会议室，会议桌尽头的投影上，显示的是微博上的话题，如今回复数已超过六十，故事一个一个展示出来，娓娓动人。 他们嘲弄地盯着那明显不对劲的数据，声音里的奚落明显，幸灾乐祸的情绪几乎要化作实质，恨不能到颜影面前表现出鄙夷。 “哎……其实这丰悦，也就是被用户追捧得厉害，商业决策上，一向都不怎么高明嘛，听说之前还拒绝了聚宝的合作。” “就是呀，不过照现在这个样子，说不清之前所谓的用户吹捧，也是他们自己的手笔呢？那时候，我们可没时间去盯着前因后果。” “你这么一说，也是啊，这次的活动，我们内行人看着夸张，说不定那些愚蠢的用户，根本看不懂套路呢，估计没过几天，这丰悦的玄学，就要传播到大江南北了……” “你说我们也是的，老了老了，居然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还如临大敌地跑到这里来开会，我看啊，我们就是太小心了。” 说着话的中年男人，摸着肚皮站了起来，目光在众人轻松下来的脸上一扫而过，发出了邀请。 “好啦，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各位坐了一大上午，也该饿了，走，我请大家吃饭去。” 会议室里，推动椅子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你来我往的推拒此起彼伏。 “今天上午已经让许总麻烦了，中午怎么还好意思让许总请客呢，还是我来，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海鲜是做得极好的……” “不不不，你们好不容易来了我这里，当然是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下次，下次你请！” 中年男人组成的队伍出了门，口中的话题成了中午到底吃什么，以及谁买单，同时默契地，把丰悦一起抛在了脑后。 他们是把丰悦视为竞争对手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就放弃了竞争。 微博上的话题还在继续，那初体验反馈的模块热度却是渐渐退了下去，关于丰悦的玄学，讨论还在继续。 丰悦的官博转发了某一位带着小星星表情，询问丰悦公司是否供奉着什么神仙的微博，一本正经的评论。 【是的呀，我们丰悦仓库，风水最好的位置，供奉着牵姻缘的月老，保平安的菩萨，各位有兴趣，可以来拜一拜啊。】 微博后边跟着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像一个学习狐狸精引诱，却只学到皮毛学不到精髓的猫咪。 有一种莫名的萌点。 【哈哈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编。】 【你们老板知道你这么胡说八道吗。】 【哈哈哈，快递公司奉月老，你们是不是整个公司都是单身狗啊哈哈哈哈哈。】 网络外，办公桌前，颜影略一思索，新增了一条长微博。 【震惊！丰悦玄学竟然是这么做到的……】 【相信大家对我们丰悦的服务，都有一定的了解了，诸位把我们影响的情感称之为玄学，觉得是巧合，小编就在这里告诉你，这种说法当然是错误的。】 【丰悦的包装盒，由特殊材料制成，萃过一种我们精心研制的香料，有清心静气之效。】 【现在大家工作压力大，心情浮躁，我们其实只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机巧，把各位心中的柔软勾了出来，所以不是什么玄学，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 【各位若是还留着那包装盒，可拿起来闻一闻，应该还能闻到清香的味道哦。】 评论区十分欢脱。 【震惊！丰悦官博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都丢掉了！！!】 【嘤嘤嘤，我也扔掉了，被我拿来当了垃圾桶……】 【哈哈哈，我没扔，你们怎么舍得扔掉？那么貌美的盒子，我机智地把它做成笔筒了，刚刚拿过来闻了一下，果然有清香。】 丰悦的名声，再次轰轰烈烈地传播起来，口口相传之下，口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新年，在一天更甚一天的严寒中终于到来。 云居山，篝火燃烧得很旺盛，载歌载舞的妖怪们，怀着无限的喜悦。 从新都到云居山深处的公路，赶在新年前完工了。 57.057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大家都好和善，看起来他们生活得是很幸福的。” “跑了一天好累呀，我感觉我的脚都要抽筋了，不行，我要去躺一会。” “以后我们每天都要送包裹吗？好兴奋啊, 今天的时间感觉过得好快，我还没送几个呢, 就到下午了。” “就是呀, 我也觉得, 所以有事情做, 时间就是会过得快一些？之前的时候, 我们跟着苍遇大人修炼，感觉几个月根本就是弹指一挥间。” 妖怪们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 喧嚣声不止，仿佛今天遇到的事情，是值得永远记住的珍宝。 一张张咧嘴笑着的脸, 还怀着对未知的新奇，言笑晏晏的模样，仿佛那话题里讨论的，不是今日送包裹的见闻，而是什么奇闻异事。 当然，对久不与人类社会接触的妖怪们来说, 穿梭在人类社会里, 与他们交流, 也确实能够算得上新奇的体验。 颜影和白殊一起走进仓库的时候，正认真地和白殊讨论着日后拓展业务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太仓促了，先让他们适应一下。” “快递员这种职业，也是每天都要和人打交道的职业，先让他们熟悉一下和人打交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说。” 白殊对颜影提出了疑议，这么快就看上了新的项目，妖怪们不一定能适应。 “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 颜影低着头，声音里透露的情绪低落。 “你带来的，其实也只是妖族的一小部分？大家每天都变得更加虚弱，对即将消失的命运无能为力。” “我不敢再多耽误一分钟。” 白殊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声音悠长，目光从兴奋讨论的妖怪们身上划过。 “再等等，至少让他们适应两个月。” 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丰悦的名字要被大家记住，也是需要时间的。” 颜影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开始了解众妖今日的工作情况。 新都的互联网产业很发达，网购者众多，快递行业却没能跟着腾飞起来。 早几年，网购刚刚开始爆发的时候，快递业是挣过几年钱的，毕竟业务量巨大，进入也不需要多少门槛。 可是后来，随着电商的几番厮杀，如今的快递业，却突兀地开始萎缩了。 人被社会的发展惯得越来越懒，电商的销售量成倍的增加，快递行业因为进入门槛的低下，玩家来来回回好几波。 为了抢占市场，恶意相互压价，可最重要的人力成本，却在逐年上涨。 快递行业由一个出了名的高利润行业，变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快递员风里来雨里去，在收入普遍降下来之后，流动率变得极高，整个行业都被负面情绪晕染着。 可快递员，又确实是一个，能让人毫无戒心地打开门，随时畅谈几句的职业。 对于妖怪们来说，这是让他们融入人类社会的桥梁。 颜影接下的货物不多，每天送包裹的妖怪们，不至于体力透支，它们怀着对未来的热忱，拿着包裹的时候，总是精力充沛的。 这让他们有足够的耐心，把手中的每一个包裹，都直接送到客户的手上，而不是像其他快递公司的员工一样，随意地甩在代收点。 久而久之，丰悦快递员的名声，就这样在网络上传了出来。 【有人知道丰悦快递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好久没在家收到快递了，猛然出现一个把包裹送上楼的快递员，感觉好幸福。】 有人穿着睡衣从某个妖怪手上接过包裹之后，回到电脑面前，看着话题刷得飞快的论坛，发了个讨论帖。 本来只是随手一句闲话，没想到，却很快有了人回应。 【我刚刚还想问呢，没想到有人比我先问了。对这个快递公司印象很好，有人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要给父母邮寄一点吃的，难得有这么负责的快递公司，每次都送上楼，而且包裹小心翼翼地捧着，根本不怕出现问题。】 【同求联系方式，感觉这个快递公司有点奇怪呀，好像是一个中转的小公司？只要包裹到了他们手上，我就从来没在订单页面看到过派件员的电话。第一次看到还有点慌张，好害怕一直送不过来又联系不上快递，没想到当天就送过来了，还直接送到我们家了！】 【啊啊啊，上午刚收了一个丰悦送过来的包裹，小哥哥好帅好温油（捧脸）】 【啊，要是每个快递都这样送上楼就好了，我就可以宅死在家了。】 论坛里的帖子很快盖起了高楼，大家都开始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快递公司，除了简单的评论服务，还有人看得更远，所以开始担忧。 【这是刚起步的小公司？估计业务量不多，所以现在服务质量不错，要是像其他快递一样，包裹多起来了，估计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就是呀，每个包裹都送上楼，这人力成本得增加多少？一看就是刚开始进入这一行的土豪，不知道核算成本，现在服务质量倒是好，就是不知道能坚持住几天。】 偶尔还夹杂着其他快递公司的内部人员的发言，阴阳怪气的嘲讽丰悦不懂市场。 【客户是不能惯的，丰悦这么做，等这些人都习惯了在家收快递，后边再想做什么改动就困难了。】 【呵呵，楼上的别担心，看这个阵仗，估计这个叫丰悦的，也坚持不了多久，这么做事情，连人工都养不活的。】 【就是呀，快递行业明显是寄件比送件的利润高，丰悦这倒好，接了人家的中转，居然不知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打上去，这个做派，能接到几个寄件？】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讨论的，不过就是一个不懂行业水深的，想提升服务质量，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才是！】 【丰悦要是能活过半年，我直播吃键盘！】 帖子的风向，很快被吹拂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网络的另一端，颜影把亮着屏幕的手机调转了方向，推到了白殊面前。 “看看，这可不是我非要逼着你们做事情，要是再不开始收件，估计人家得怀疑丰悦的来历了。” 手续的问题倒没什么，可若是丰悦做得太离谱，业内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可能拿到利润的运营方式，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就太扎眼了。 开公司是为了帮助妖怪们融入人族社会，颜影可从来没打算过，要真正和其他的快递公司去厮杀市场。 毕竟人家活着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他们的一念，就断别人的生路。 白殊面无表情地读完了那个帖子，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过，声音有些暴躁。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抢他们的饭碗了，真会脑补！” 说罢似乎觉得有些有些意犹未尽，刻薄从口中倾倒而出。 “丹明护了几千年，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族，就进化出了这个智商？不知所谓，无事生非！” 颜影挑了挑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关了屏幕。 “不然呢？你以为人族该是什么样的？”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白殊，等待着他的答复。 狐狸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眉头皱了好几次又再度舒展开，最后终于放弃了挣扎，声音含糊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谁知道呢……反正，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一直觉得，丹明选择庇护人族，是因为人族各方面都优于妖族，这让他不甘心之余，也能拿“弱肉强食”当做借口，安慰自己一下。 可如果，人族也和妖族一样，也带着天生的劣根性呢？ 那他们被抛弃，又是因为什么？ 那问题太过尖锐，让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索性不再思索，把一切抛在了脑后。 看着面前的颜影，想起云居山里，在她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妖族大本营，他站了起来，终于还是不再坚持。 “你想要就自己去做，我听你的安排。 ” 他穷尽半生也没能解开的问题，终于还是有了一个毫无心理压力地放弃纠结的机会。 那宣传片，最后经由颜影之手，发到了丰悦的官博上。 这大概，是丰悦官博，第一次发除了丰悦广告的东西。 58.058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丰悦的通知, 很快出现在那些, 关注着它动态的人眼中, 论坛里再次爆发了讨论, 这一次，却并不热烈了。 七天不算长，对于习惯网购的人来说, 却又领了不少包裹了，对传统快递公司的抱怨，已经渐渐少了下去。 所以这一次, 在有人把丰悦官网首页的通知, 截图转载到论坛的时候, 大家也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并没有引发出更多的话题。 网络上的信息，总是更迭得很快, 七天的时间，有人还对丰悦的服务存在着怀念, 可大多数目光, 却已经被新上映的电影带走了。 丰悦的仓库搬来了几张长椅, 供无所事事的妖怪们休息。 也有妖怪跃跃欲试, 往人族的公司投了简历。 学历对于他们来说, 只是一张纸而已, 手续的问题很好解决, 可按照他们如今的情况, 颜影拒绝了给他们名校毕业证的提议。 “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你们拿着它进去了，做事情的时候，人家是要看你的真材实学的，弄虚作假没有意义。” “再说了，现在人族的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像以前的私塾，会认字算不得什么。” 她循循善诱。 后来，怀着豪情壮志，想要出门闯荡的妖怪，手上拿着的学历，只堪堪比现行的义务教育高一点，大概只能证明，他们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仓库里余下的妖怪，是不愿意折腾的，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做出安排。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灵灵的眼睛排成一排，乖巧得让人心生愉悦。 颜影一偏头，“什么做什么？” “丰悦还没倒闭呢，你们当然是继续在丰悦做事情。” 她今日穿着直筒牛仔裤，加下踩着黑色帆布鞋，风衣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利落简洁。 “如今经营不善，我们得想办法，让它盈利才是。” “好了，都动起来，该学习了。” 颜影引入了一个全自动的接单系统，把众妖的手机收缴之后，一一安装好应用，而后又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 “接到单后，就第一时间到系统标注的地方去取件，然后直接送到收件人手上。” “如果是异地的单子，就先打电话告诉我，然后送回这里，我来送过去，明白了吗？” 众妖听得云里雾里，颜影又带着他们模拟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所有的流程弄清楚。 结束后，众妖却没有离开，依旧看着颜影，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大……大人，我们会接到单子吗？之前那个卡片发出去那么久，我们可是一个单子都没接到呢。”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声音就瞬间流畅了起来。 “就是呀，之前本来有人要找我们寄件的，后来在大人公布价格之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我们也不缺钱，只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不然，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 “是呀是呀，不然要是一直都没有人找我们寄件，那我们的公司不是形同虚设了？跟在云居山生活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云居山住起来还舒服一些，我们住在新都，不就是为了融入人族吗？” 颜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说话。 从角落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随意地转开，仰头喝下，就着众妖的担忧打发时间。 众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而后又渐渐冷却下去。 细微的间隙里，她慢悠悠把瓶盖拧了回去，“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说。” 一挑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转过身，注视着众妖。 “各位融入人族社会，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发展，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投射出温和的光，照耀得众妖一怔。 “若各位还记得，当初和人族共居的时候的情形，应该对钟相和卫将军还有印象？” “诸位要过人族的生活，也该向着他们的层次努力，而不是满足于贩夫走卒的日子才是。” 仓库里寂静了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余下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你们不比人族差在哪里，丹明放弃你们，与其说是优胜劣汰，倒不如说，是亲疏有别。” “我们要在人间生活，不是在祈求谁的庇护，而是在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丹明既然给了你们人间的身份，就代表着，他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是认可的。” “你们这么多年，在人间生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不懂人间的法则，所以自觉是局外人。” “可现在，我回来了。” 她站着的模样闲散，似乎只是在闲聊，内容里传达的讯息却让人心潮澎湃。 “等着，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记住了，不管是接到谁的单子，都要按照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流程做。” 说完，她上了楼，风衣因走路的速度飞扬起来，在身后的虚空里划出凌厉的痕迹。 【有人说我们丰悦的定价太贵了，我想说，那是因为你没体验过我们的服务。】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标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显示的是用户量庞大的微博。 【经决议，我们不再接手转运业务，从今之后，每一个经由丰悦送出的快递，都会是我们亲手包装。】 【我知道有人仍然会质疑我们的价格，空口说白话也不是我们的风格。】 【你所有想要知道的，让我用行动为你解答。】 【转发这条微博，抽取十位，赠送免单券一张，不限地区，不限邮寄物品的重量。】 【另外，前八十八位评论者，也同样赠送免单券，不过需要回来写反馈哦。】 丰悦的官方微博注册得很早，只是久无人打理，几乎长草，如今的长微博发出去，也很快地被刷了下去。 注视着丰悦动态的人，倒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图片却没有评论。 他们只当丰悦穷途末路，想钱想疯了，才开始进行这样的宣传。 邮寄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端的产业，想要在这里做出奢侈品级别的溢价品牌，简直痴人说梦! 这一波宣传的费用，估计又得沉入海底了。 做出了这个判断，应凯提起办公桌前的固定电话，接到市场部。 “注意丰悦的活动动态，白殊那边，继续找他的联系方式，对了，颜影的也找一下。” 那天他打过去的电话，和颜影谈话并不愉快，他甚至没猜测出来，丰悦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再后来，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却是“该号码已停止服务”的提示，甚至，连丰悦曾经公布的官方电话都打不通了。 就在他以为，丰悦会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官网上，却公布了恢复运营的消息。 可白殊和颜影依旧联系不上，整个丰悦上下，唯一能打通的电话，是官网上公布的固定电话。 打过去却是冰冷的机械音，引导着他进行下单。 可以遇见，如果他真的下单，他也就只能接触到某个快递员，无法和他们的高层取得联系，这条线就此作罢。 思索间，他打开微博的页面，继续刷新着，等待着丰悦那条微博发出之后的情况变化。 然后惊奇的发现，那一则抽奖广告，赫然在热搜上。 【厉害了，这么自信，现在人还少，让我先占个位置，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虽然我穷，但是我网速好啊哈哈哈哈】 【宣传微博上热搜，给你跪下了，真有钱，土豪求施舍。】 【卧槽!来晚了，错过了前排评论，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先转发一下好了，万一运气爆棚呢。】 【我是来拉低中奖率的。】 评论区变得很热闹，毕竟，微博热搜的流量是很惊人的，只是那价格，想必也惊人。 应凯眼睛眯了眯，盯着那不断变幻内容的评论区，冷笑了一声。 丰悦这幕后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得不像话，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砸下这么多真金白银去博一个热度。 59.059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仓库里, 愉快的庆祝后，有妖怪在酒后痛哭流涕, 拉着白殊话语不止。 “大人！我不想去人族的驾校啊，你帮我和颜影大人说一说，让我留在仓库分配货物!” 白殊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扒拉了下去, 漫不经心地道。 “是吗？你不想去人族的驾校？” 醉酒的妖怪涕泪横流, 点头如捣蒜。 白殊端着酒杯, 目光斜斜地越过面前的妖怪，看到了它身后的方向, 有渴望的目光投了过来。 酒杯在面前抬起, 他仰头将烈酒灌入喉管, 火辣辣的感觉瞬间喷涌而出。 今日,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人族的能工巧匠编织出的华服，而是多年前，曾上过战场的白色长袍，这让他风华更加难言, 气势布满周身。 他站了起来, 一张总是带着妖媚气息的脸上, 没有一点表情，几乎不像是妖了。 “颜影大人说了, 你们若是不愿融入人族社会, 也可前往云居山, 她会为你们圈出一片可自由生存的土地。” 话语的内容是万分柔和的，语气却犹如落入冰窖的寒霜，让酒意上头、滚烫着热浪的空气，都瞬间寒冷了下来。 刚刚借着酒意，才有了勇气说话的妖怪，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瑟瑟发抖地把满腹的委屈吞回了肚子里。 改变，总是让人感觉到切肤之痛，从而对本就不怎么样的原本生活状态，生出眷恋来。 妖怪们的学习能力实在说不上高，漫长的时光腐朽之后，他们连灵魂都变得苍白无物。 即使多年的痛苦让他们隐约有了癫狂之相，即使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对生存在人间界边缘的认知感到不甘。 可毕竟，那些时间也这么过来了。 如今颜影回来，带来的新的可能，也带来了蜕变的痛苦。 千百年，精力分散，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却偏又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它们不再是天地灵物。 修道无门，曾经的灵力与悟性都被磨灭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如今的他们，学习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他们又期待这改变，又畏惧这改变。 夜风席卷着缱绻的沙沙声，在云居山流连，大山深处，篝火明亮，依山而建的阁楼拔地而起，围绕出悠长的画卷。 围绕着篝火而坐的，是苍老得几乎维持不住身形的妖怪，火光映照之下，脸上有久违的微笑。 “从今之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记住，你们是灵族，信奉天地自然，从古至今，都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把你们的记忆，用你们的文字写出来，即使他们的忘记了一切，这些东西，也不该随着时间消失。” “若有愿意融入人族社会，以期许更丰富的生命的，随时到新都找我。” “以我的名义起誓，妖族不会就此消失。即使我干涉不了轮回，也必定会让妖族，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下去。” 火光被夜风吹出散落的迹象，颜影站在风口处，居高临下，看着那一双双，混浊里掺杂着泪光的眼，声音空灵飘渺。 云居山林木繁茂，几乎与世隔绝，众妖坐在空山里，担忧着忐忑命运的心，被抚慰得舒适，他们几乎再次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 新都郊区，巨大的铁皮组成的仓库，被灼热的阳光暴晒成了一个蒸笼，空气沉闷而热烈，搬运着器械的人，脸上的汗珠流淌不停。 “白殊！” 颜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白殊正指挥着众人将巨大的器械组装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跟着她走到了已经组装好的一台机器前。 开关被打开，传送带动了起来，颜影目光打量着器械，头微微转着，询问着近日的情况。 “现在顺利拿到驾照的有一半，其他的已经去了人族的驾校，应该也很快能够拿到。” “这些东西他们都会用了，基本上，准备好了。” 他阴柔妖娆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庄严肃穆，沉静的话语里，藏着对变化的期待，和隐约的不安。 颜影嗯了一声，脚步在仓库里转了一个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别担心，一点一点慢慢来，我们的时间还勉强算得上充裕。” 毕竟还有一大批，虽有老态，离真正油尽灯枯却还早的妖怪，只要开始了变化，哪怕只有数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把妖族未来的走向，掰扯到另外一个方向。 当初众神把所有的希望都灌入到了人族身上，没考虑到这样的意外情况，天地间灵力已不够再孕育出一个新的种族，可人族本身却是具有包容性的。 当年，站在与魔族的战场上的，也有人族，当年那些人，在事毕之后，尽数被清洗了记忆，进了轮回。 那些人也曾受过妖力侵蚀，却没被轮回排斥，也就是说，轮回系统本身的规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妖族无法进入，大抵是没能长出真正的三魂七魄，可若与人族相交融呢？ 灵力堆叠起来的妖族，若能与人族相结合，能否孕育出后代 如果可行，妖族算不算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下去？ 就像当年，在绿地上，生存在五湖四海的名族，最后同出一脉，拥有共同的名字一样。 轮回从不拒绝灵魂的进入，哪怕那灵魂里，夹杂着不属于人族的灵力。 这是当年神族留给自己的退路，在神力衰退之后，他们还能有进入轮回的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只是这些……就不必和他们说得那么清楚了。 颜影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白殊，这么想着。 若是不能百分之百的确认可行性，还是不要给他们这样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努力融入人族的努力，大概只是为了，给自己如今苍白的时光一些颜色。 还有，给自己一个希望，让那些过往成为有迹可循的东西，而不是单薄得只在小范围流传的故事。 “他们适应得怎么样？” “如果确定自己不适应人族的节奏，也可以让他们去云居山，帮着整理文献。” 白殊嗯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回答的节奏缓慢了几分。 “我知道，我会注意观察的。” 他们曾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巅峰走向衰微，看着自己一事无成地度过了光阴，对如今每一日都清晰的节奏着实有些不习惯。 可至少到如今，还没有人提出过，想躲在一边老去，能有让时光绚丽的机会，又有甘愿苍白？ “好，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我就开始进行接下来的事情了。” 白殊应下，自此万般情绪，尽数掩埋于疲惫当中。 丰悦速运正式营业的第一天，鞭炮声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仓库大门挂着的横幅，被喧嚣吹起，飘荡在空中，像是在对着阳光起誓。 “今天，我们的丰悦速运，就正式开始营业了。” “诸位对此应该早有准备，多的我就不说了，手上的货都拿到了？送完之后，回到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你们。” 仓库里临时搭载的舞台上，颜影叮嘱着众人。 “诸位记住了，今日你们的努力，甚至不止是为了自己余生的丰富，还切切实实地关系到，妖族的长远发展。” “我知道你们对人族怀着深厚的情感，所以才对他们的忘记念念不忘，我也知道，诸位将自己的能力压抑到现在的程度，是出于对曾经共患难的同伴的不忍。” “既然你们已做了决定，不再追究过往，那么，就让我们，为了被他们忘却的记忆，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保全下来，一起努力！” 铿锵地洒完了鸡汤，颜影催促着众妖驱车而出。车队自郊区起，一点点漫延到了新都的大街小巷。 空无一人的仓库里，越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聚魂，在面前简陋的桌面上一字排开。 澄澈通透的聚魂里，有什么东西在飘浮着，生长着，颜影盯着那温润的物质，久未有一点动作。 “姚女士吗？您好，我是丰悦速运的快递员，我手上有一个您的快递，请问您现在方便签收吗？”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后，厉青把装着货物的车停在一边，捧着一个盒子，踏入了那栋楼的电梯。 经丰悦之手送出的第一个包裹，就这样到达了客户的手上。丰悦征服天下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 60.060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网络上的信息，总是更迭得很快，七天的时间，有人还对丰悦的服务存在着怀念，可大多数目光，却已经被新上映的电影带走了。 丰悦的仓库搬来了几张长椅，供无所事事的妖怪们休息。 也有妖怪跃跃欲试, 往人族的公司投了简历。 学历对于他们来说, 只是一张纸而已, 手续的问题很好解决, 可按照他们如今的情况, 颜影拒绝了给他们名校毕业证的提议。 “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你们拿着它进去了，做事情的时候，人家是要看你的真材实学的, 弄虚作假没有意义。” “再说了, 现在人族的学校，学的东西可不像以前的私塾，会认字算不得什么。” 她循循善诱。 后来，怀着豪情壮志, 想要出门闯荡的妖怪, 手上拿着的学历, 只堪堪比现行的义务教育高一点, 大概只能证明, 他们不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仓库里余下的妖怪，是不愿意折腾的，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做出安排。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灵灵的眼睛排成一排，乖巧得让人心生愉悦。 颜影一偏头，“什么做什么？” “丰悦还没倒闭呢，你们当然是继续在丰悦做事情。” 她今日穿着直筒牛仔裤，加下踩着黑色帆布鞋，风衣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身材，头发高高地束起来，利落简洁。 “如今经营不善，我们得想办法，让它盈利才是。” “好了，都动起来，该学习了。” 颜影引入了一个全自动的接单系统，把众妖的手机收缴之后，一一安装好应用，而后又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 “接到单后，就第一时间到系统标注的地方去取件，然后直接送到收件人手上。” “如果是异地的单子，就先打电话告诉我，然后送回这里，我来送过去，明白了吗？” 众妖听得云里雾里，颜影又带着他们模拟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所有的流程弄清楚。 结束后，众妖却没有离开，依旧看着颜影，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大……大人，我们会接到单子吗？之前那个卡片发出去那么久，我们可是一个单子都没接到呢。” 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接下来的声音就瞬间流畅了起来。 “就是呀，之前本来有人要找我们寄件的，后来在大人公布价格之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我们也不缺钱，只是要找点事情做，要不然，我们把价格降低一些？” “是呀是呀，不然要是一直都没有人找我们寄件，那我们的公司不是形同虚设了？跟在云居山生活也差不多了。” “就是呀，云居山住起来还舒服一些，我们住在新都，不就是为了融入人族吗？” 颜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说话。 从角落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随意地转开，仰头喝下，就着众妖的担忧打发时间。 众妖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而后又渐渐冷却下去。 细微的间隙里，她慢悠悠把瓶盖拧了回去，“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说。” 一挑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转过身，注视着众妖。 “各位融入人族社会，是为了谋求长远的发展，不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一点，大家都认可？” 说完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投射出温和的光，照耀得众妖一怔。 “若各位还记得，当初和人族共居的时候的情形，应该对钟相和卫将军还有印象？” “诸位要过人族的生活，也该向着他们的层次努力，而不是满足于贩夫走卒的日子才是。” 仓库里寂静了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余下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你们不比人族差在哪里，丹明放弃你们，与其说是优胜劣汰，倒不如说，是亲疏有别。” “我们要在人间生活，不是在祈求谁的庇护，而是在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 “丹明既然给了你们人间的身份，就代表着，他自己对这个事情，也是认可的。” “你们这么多年，在人间生活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不懂人间的法则，所以自觉是局外人。” “可现在，我回来了。” 她站着的模样闲散，似乎只是在闲聊，内容里传达的讯息却让人心潮澎湃。 “等着，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记住了，不管是接到谁的单子，都要按照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流程做。” 说完，她上了楼，风衣因走路的速度飞扬起来，在身后的虚空里划出凌厉的痕迹。 【有人说我们丰悦的定价太贵了，我想说，那是因为你没体验过我们的服务。】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标题出现在屏幕中央。 浏览器开着的页面，显示的是用户量庞大的微博。 【经决议，我们不再接手转运业务，从今之后，每一个经由丰悦送出的快递，都会是我们亲手包装。】 【我知道有人仍然会质疑我们的价格，空口说白话也不是我们的风格。】 【你所有想要知道的，让我用行动为你解答。】 【转发这条微博，抽取十位，赠送免单券一张，不限地区，不限邮寄物品的重量。】 【另外，前八十八位评论者，也同样赠送免单券，不过需要回来写反馈哦。】 丰悦的官方微博注册得很早，只是久无人打理，几乎长草，如今的长微博发出去，也很快地被刷了下去。 注视着丰悦动态的人，倒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图片却没有评论。 他们只当丰悦穷途末路，想钱想疯了，才开始进行这样的宣传。 邮寄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端的产业，想要在这里做出奢侈品级别的溢价品牌，简直痴人说梦! 这一波宣传的费用，估计又得沉入海底了。 做出了这个判断，应凯提起办公桌前的固定电话，接到市场部。 “注意丰悦的活动动态，白殊那边，继续找他的联系方式，对了，颜影的也找一下。” 那天他打过去的电话，和颜影谈话并不愉快，他甚至没猜测出来，丰悦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再后来，他再打过去的时候，却是“该号码已停止服务”的提示，甚至，连丰悦曾经公布的官方电话都打不通了。 就在他以为，丰悦会就此沉寂下去的时候，他们的官网上，却公布了恢复运营的消息。 可白殊和颜影依旧联系不上，整个丰悦上下，唯一能打通的电话，是官网上公布的固定电话。 打过去却是冰冷的机械音，引导着他进行下单。 可以遇见，如果他真的下单，他也就只能接触到某个快递员，无法和他们的高层取得联系，这条线就此作罢。 思索间，他打开微博的页面，继续刷新着，等待着丰悦那条微博发出之后的情况变化。 然后惊奇的发现，那一则抽奖广告，赫然在热搜上。 【厉害了，这么自信，现在人还少，让我先占个位置，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虽然我穷，但是我网速好啊哈哈哈哈】 【宣传微博上热搜，给你跪下了，真有钱，土豪求施舍。】 【卧槽!来晚了，错过了前排评论，感觉错过了一个亿，先转发一下好了，万一运气爆棚呢。】 【我是来拉低中奖率的。】 评论区变得很热闹，毕竟，微博热搜的流量是很惊人的，只是那价格，想必也惊人。 应凯眼睛眯了眯，盯着那不断变幻内容的评论区，冷笑了一声。 丰悦这幕后的金主，还真是钱多得不像话，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砸下这么多真金白银去博一个热度。 不过这样正好，丰悦早点把自己拖死了，对他们之后的谈判，会更有好处。 另一边，从调试好就沉寂的系统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 “是丰悦吗？我现在下单，今天能送到吗？我在新南路23号，要送到北槐路87号。” 接电话的妖怪明显带着一点激动，看了看时间，小心地询问需要邮寄的是什么东西，在得到答复，是一个首饰之后，它给了准确的回复。 61.061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半醉半醒间, 颜影回到了他们特意给她准备的房间。 明天开始，她会教他们做生意, 贩卖情怀, 把灵寨捧成一个旅游区。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隐隐绰绰、看不清晰, 只一抹红衣格外惹眼。 “大人。” 时雨在颜影推开门的一瞬间, 就局促地站了起来。 颜影对着她眯了眯眼, 思维因为酒精的作用不愿意动弹, 懒懒地嗯了一声, 没型没款地走到床边坐下, 目光流离地盯着时雨。 “有事吗？” 良久后, 她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看样子, 是醉得很了。 可那双眼分明清明空灵，一点看不出醉意，时雨一时间摸不清楚，她到底带着几分理智。 “大人，我们找到一物, 可提高聚魂效用, 所以特意给您送过来……” 时雨猛然听到她的声音, 下意识一怔, 而后抿了抿嘴, 婉转的声音从她口中倾泄而出。 颜影依旧带着醉意, 盯着她的模样，似乎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时雨心中一动，如获大赦的感觉瞬间充盈全身，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告辞的话似乎是从舌头上直接吐出来的。 “大人今日不方便，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颜影笑了一声，时雨惊愕转头，看到的，是她带着嘲讽的笑意，格外刺眼。 “时雨，你回去告诉丹明，不用再来试探，我知道你们那所谓的‘温养圣物’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它正确的使用方法是什么样子。” 她虚虚倚靠着床，显得有几分虚弱，脸上的笑意里，嘲讽的意味渐渐褪去，而后变成了落寞。 “可惜，若我真的按照你们给的法子，换了他们回来，说不准，我要面对的，就不是什么故人相逢的感动，而是反目成仇了？” 时雨一愣，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惊涛骇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颜影没给她尴尬的余地，一闭眼，下了逐客令。 “回去，不要再听了丹明几句怂恿，就自己眼巴巴地来了。” “今天你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的是白殊，可就不见得有命回去了。” “你们的用他们的同情心绑架了他们那么久，所以人妖神三族才相安无事了那么久。” “可你们也别忘记了，妖族对人族怀有同理心，曾经并肩作战，尚有几分情面，可对你们，可是什么感情也没有。” “我看啊，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九重天，要不然，若是被妖族发现，你们已经如此不堪，你猜，你们神族还能存在多久？” 时雨的脸色，随着她说出口的话，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管晦涩，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 颜影在床上躺了下去，脸上的落寞，却过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次日，众妖集结完毕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都睡醒了？” 颜影站在中间，目光从众妖身上扫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对着面前的桌椅一抬下巴。 “坐下。” “你们这段时间，在人族都做过哪些工作，遇到过哪些事情，详细说一遍。” 纤细修长的手，翻捡着面前的册子，册子上的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妖怪的名字，右手提着笔，等着回应。 “一个一个来，流云。” “我离开丰悦后，就到了一家地产公司，发传单，带客户，然后……” 颜影一点头，“够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下一位，许幽。” “我是去了一家西餐厅，当服务员。” …… 很快，妖怪们做过的职业就出现在了颜影手上的小本子上。 她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你们知道，我叫你们过来是做什么？” 众妖相互看了看，而后点头。 “我们把灵寨打造成旅游胜地，需要各位的共同努力。” 众妖继续点头。 “餐厅，观览车，纪念品商店，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修起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忆一下，在人类社会打工的经验。”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而后慢吞吞的声音响起。 “今后，你们可就要自己独当一面了。” 众妖点头，脸上带着惶恐。 有妖谨慎地举手，颜影下巴一抬，漂亮的眼直勾勾盯着它，导致它出口的声音不太顺畅。 “大人，你会和我们一起吗？” “当然。” 颜影理所当然地看了它一眼，而后看着众妖明显如释重负的表情，补全了后面的话。 “我会一个月回来一次，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积攒到一起来问我。” 一片哀嚎。 “大人，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大人，我我我……我之前在餐厅就是一个服务员，我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呀。” “大人，我觉得……” 颜影默默等着他们说完，而后慢悠悠地安慰。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你看，这灵寨，之前不也是我们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吗？” “放心，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这两个月，我还是会待在这里，一点点把你们教会的。” “现在人也不多，我们只是先把这些东西建设起来，以后再慢慢完善。” 话说得很温和，却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 有妖敏感地察觉到另外一件事。 “大人，你会在这里待两个月？” 之前建设灵寨，前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整个灵寨，比起如今要建的餐厅和商店，可要工程浩大得多。 一种不详的预感由心底生起，在听到颜影声音的时候，得到了确认。 “嗯，现在路已经打通了，随时都有人族过来，不能用妖术了，所以要多预留一些时间。” 于是，众妖的哀嚎又加上了新的内容。 不过嚎归嚎，被颜影这么一提醒，众妖也反应过来了，离人族越近，就越要小心谨慎。 如今时不时会有访客，再建设什么东西，确实不适合用妖术了，所以第二天，众妖便开始到山上寻找材料。 泥土，竹子，木头，不能用妖术之后，每一个关卡都格外艰难，材料的收集，变得尤为缓慢。 春天已经来了，可那料峭的寒意，却提醒着冬日还尚未远去，似乎随时准备杀一个回马枪。 从日出到日落的劳作里，众妖一身汗水，肌肉每天都酸疼得龇牙咧嘴，精神却越来越好。 半个月后，所有的材料准备齐全。 正式动工的那一日，颜影拿了一个三脚架，调整好相机的角度，记录了建筑成型的步骤。 木为骨，竹为辅，泥做衣，枯草为顶。 整整四十天，镜头下，建筑拔地而起。 大功告成的一夜，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本来自觉已经精疲力竭的妖怪们，在篝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就感觉身上的疲惫尽散。 “自己亲手做的事情，和用妖术取巧还真是不一样，我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这餐厅和饭店，比其他的屋子好看。” “你小子信口开河，那妖术你难道不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我看呀，你就是悠闲得太久，皮痒了……” “哎……你怎么说话呢？” 笑闹声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老人们不断地进进出出，端到桌子上的，是一叠叠精致的瓜果凉茶。 果子清香，凉茶爽口，卤味异香弥漫，围着篝火的妖怪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攀谈这、笑闹着，像一个真正古老的民族。 次日，颜影离开云居山的时候，灵寨一片寂静。 她留在房间里的，有菜谱，有商店运营的守则，足够让妖怪们消化几天。 三天后，餐厅正是开业，商店门却依旧关着，第一批工艺品的原材料，还在屋子里囤积着，等待在众妖手上打磨成精致的模样。 颜影找了一个视频剪辑的公司，让他们帮忙，把相机里储存的，众妖建设房子的历程剪辑成宣传片。 配上背景音乐后，那古老文明勾勒的画卷，更加优美，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怀着仰慕邮寄给暗恋者的礼物，被郑重地保存，朋友圈里和礼物同框的笑脸，让送出礼物的人整整两天都心情愉悦。 怀着少女心邮寄给偶像的花束，被微博翻牌，看着微博发布的图片上，握着花束的手，感觉被握住的，是自己的心。 怀着愧疚寄回家的水果，被苍老的手划破那胶带的时候，混浊的目光一闪，几乎看到了在外奔波的孩子隐忍着的，拳拳孝心。 在转发活动结束的时候，颜影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所有的免单券都已经发完了哦，各位查收一下自己的账户。】 【有小伙伴已经下单啦，让我们一起看看他们的初体验。】 话题被建立起来，而后，回复一点点增多。 丰悦的服务当然没得说，这已经是公认的事情了，所以这一次的评论，反倒没有多少是夸赞服务的，更多的，是称赞包装的精致，还有…… 莫名其妙的玄学。 一开始，没有人把这个和丰悦本身联系在一起，话题的评论区里，虽热闹，内容却干巴巴的，清一色是赞扬包装盒子设计出彩，舍不得当垃圾扔掉。 直到，一个告白成功的女孩兴奋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 【呜呜呜，暗恋男神好多年，终于鼓起勇气给他买了一个礼物，然后在手上拿了快半年，这次抽到丰悦的免单券，才下定决心把它邮寄出去，没想到，男神收到的当天就跟我告白了！】 【嗷哇哇，感谢丰悦！要不是这一次的契机，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把礼物送出去呢……】 丰悦的系统，会自动识别接收到的订单，或多或少，在妖怪们运送的过程中，都会解决一些问题，当然，大多数，解决的是沟通上的问题。 把寄件人的情感包裹在快递盒子里，送到收货人的手中，效果好得出人意料。 毕竟，大多数人的情感波折，辗转反侧，源头都在于患得患失，和不确认让自己交付真心的一方，是否也同样对自己怀着情感。 62.062 【购买比例小于一半, 需等待48小时才能查看】　　人群汹涌如潮水, 身后跟着的人，似乎跟得有些困难，身后时常传来低低的喘息声。 属于妖物的气息，在人群中格外明显。 颜影默不作声地放慢了脚步, 等着它的到来。 转角，她没入了一条狭窄的巷道。 巷道里了无人烟，橙色的阳光映照之下，却没有半点阴冷的气息。 “出来。” 她停留在建筑的夹缝之间，转过身, 对着空旷的巷道，声音凛然，剑拔弩张。 旋即，一个身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出现在巷口, 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大人——” 男人身高不足一米七，体型纤细，皮肤白皙得吓人，在阳光下，显出如冰如玉的机理。眉目修长, 红唇皓齿，自带一股阴柔的气质。 “是你。” 颜影皱了皱眉, 似乎对来人有些惊讶。 他是白殊, 当年, 苍遇座下的第一人, 苍遇身死后，他通天彻地之能，却在那日与身上的魔气一同消散，自此沦为凡人。 却永远也进不去轮回。 颜影对着他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带着他回到了住所。 一路无言，白殊似乎有些忐忑，多次把目光定格在颜影的身上，心中因她的出现震撼，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些年，你们怎么样了？” 回到家，关了门，两人相对而立，在餐桌旁坐下。 颜影问的，是和白殊情况相似的其他妖怪，当年他们建立起来的军队，除了凡人，还有这些，因缘际会之下，和人类站在同一战线的妖怪。 他们是散落在荒野的灵魂碎片，支离破碎，存在本就不合理，只是现在，神明承了他们的情，也无力彻底抹杀他们，只能勉强维持着如今的平衡。 给他们在城市里合法的身份，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以新城为牢笼，限制他们的继续修炼，让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归于毁灭。 白殊叙述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妩媚，配上他那阴柔的脸，难辨雌雄。 “看来，现在我们成了监狱里的邻居了。” 听白殊讲完，颜影一挑眉，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总结道。 而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白殊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宽慰道。 “好了，其实这样算不上什么虐待，比起你之前在荒山野岭里，食不果腹，待遇还是要好得多？” 白殊抬眼，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大人！” “我以前在荒山野岭，也没有食不果腹过，我是一只狐狸的时候，也过得很好的。” 男人眼睛里有一江春水，被颜影两句话一勾，几乎荡漾了波澜。 “我没有害过人，苍遇大人在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他，保护着大家，为什么到最后，是我们被抛弃？” “我们不想修炼，丹明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我们也没有真正反抗过，可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 “大人，我不想成神，只想当一个人，这又碍着他们什么路了？” 颜影无法回答他。 当初灵山上这一众妖魔，明明才是那场变故中最无辜的人，可到最后，魔界湮灭，却是他们来承受这后果。 她要怎么说呢？因为神力式微，已无法接引他们这样的新生种族进入轮回，所以只能就这样拖延吗？ 可这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起来，一双眼里满是调侃，声音清脆悦耳。 “当人有什么好？喜怒忧思悲恐惊，哪一样都不为自己所控，生如浮萍，死如烟尘，哪比得上你如今，长生在最锦绣的年华自在？” 白殊沉默了一下。 “可我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人，永远也不会再有同伴和敌人，永远徘徊在世界的边缘，等着自己消失。”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带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就因为我们的到来不被人期待，即使我们为那些人抵挡了魔族，也是功不抵过，对吗？” 狐狸的眼睛里没有一点传说中应有的狡猾，反而透着几分天真，盯着颜影的目光里，几乎有些隐隐约约的期待，期待着她开口反驳，自己刚刚的判断。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等到，颜影脸上调侃的笑意还在，几乎欲盖弥彰着什么，他低下头，认命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多余的，我知道。” 颜影心中猛然一跳，一股火气冲动地从心底窜起，而后再无法熄灭，变了脸色，语速都快了几分。 “谁说你们是多余的？” “如果没有你们，这个所谓的新城，早就被魔界吞噬了。” “如果不是你们，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消失的就不是魔族，而是人间界了。” “丹明不管你们，我来管。” “召集你能联系到的所有山精野怪，告诉他们，我回来了，一心向道的，我管不了，可想要当人的，我还能庇护得住。” “你们想当一个普通人，也不一定非要经过轮回。” “三天后，让他们来我这里，我会给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 深夜，颜影躺在床上的时候，衣衫整洁，眼睛睁着，等着客人的来临。 窗户紧闭着，窗帘无风而动，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角落，而后渐渐变得清晰。 颜影坐了起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招呼来人。 “丹明大人。” 丹明一身青衫，眉目清秀，长发在脑后束起来，一身超脱三界之外的淡然气质，他目光掠过颜影旁边，皱成一团的白色棉被，眉尖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对着笑意盈盈的她一点头。 “白殊来找你了？” 颜影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的问话，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你们说了什么？” 丹明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主动交代，只得继续追问。 颜影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不善。 “大人只说让我在新都安心住下，可没说过，让我隐藏自己的行踪啊。” “白殊的神智源自苍遇的点拨，如今对得了他传承的我青眼相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大人连这也要管？” “我们这些人心思单纯，没有大人这般玲珑心思，如今心甘情愿被束缚，是出于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怀恋，大人不愿我们这些碍眼的人在这里，我也理解，可也别太过分了，” 尾音几乎带着隐隐的威胁，让丹明一怔，他看着颜影的目光复杂，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你误会了，我没有管制你们的意思。” “只是你也知道，轮回的事情，已经不是我能干涉的了。”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小心，现在天地间的灵力越来越少了，他们不可能按照正常途径修炼成神，你回来了，或许有人会心思活络。” “你也别太相信他们了，苍遇留下的东西，足够他们眼馋了。” 颜影一挑眉，“是吗？那我就多谢大人提醒了。” “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就算要内斗，也必定不波及新城。” “若要说起来，大人除了神格，也不比我高明多少，就不必在我面前，以创世者自居了。” “新城是我们毕生心血，就算大人一向看不上我们外来者的身份，也该承认，我们对如今的人间界付出的不比你们少才是。” 终究还是没有交代他们的对话内容，她躺了下去，慵懒的声音响起。 “大人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 丹明叹息了一声，踟蹰良久，最后留下一句“你自己注意分寸”，落荒而逃。 他面对颜影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底气，可尽管如此，他依然不能就此放任。 他已经躲了一次，不能再躲第二次了。 万物只有保持绝对的平衡和秩序，才能生死相依，蓬勃发展。 人间界只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在他们彻底衰落之后，得以保全。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他们有愧在心，可若是颜影从此行事偏激，他即便拼着自己魂归天地，也必定要护得人间界的周全。 无论是谁，拥有着绝对的力量的时候，都会变成不稳定因素，这与他们是不是外来者无关，也与他们如何出现的无关。 丹明盯着眼前的云雾重叠，一遍遍在心中衡量着事态，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侧的手却握成了拳头，微微颤抖着，暴露了他心中浓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