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名臣》 1.寻人(一) 黎州寒冬的雪不大,却由衷的冷。 岳渊不断地往前跑,喉咙叫凛风割得渗出些腥甜,剧烈的心跳让胸腔疼得好似要炸开,可他都不敢停下双腿,只蒙头跑,跑得越远越好,连头都不敢回。 “岳渊,我不行了!”关关踉跄跌倒在地,面唇俱白,额上留下豆大的汗珠,胸膛不断起伏着,“我跑不动了...我真得跑不动了...” 那些人的怒声、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铺天盖地的恐惧涌上心头。 岳渊不敢停,回头将关关从地上拉起来,将他搭到背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跑,激烈喘息间艰难地说着:“别放弃...跑得动的...别放弃...!” 关关眼前开始泛黑,双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麻木地跟着岳渊跑。 岳渊远远在枯林当中看见一处破庙,他们已至穷途末路,他们两个又怎能跑得过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岳渊当即一咬牙,拖着关关往破庙中跑去。 进破庙当中,岳渊抬头见左右各有四尊凶神恶煞的护法神像,像樽常年失修,旧痕斑斑,个个大如铜铃的双眼圆瞪着,十分慑人。 岳渊和关关看见,具被吓退一小步,可两人听远方传来低低喝声,立刻噤声敛息。 关关彻底慌了:“不行的,岳渊,藏在这里不行的。” 岳渊左顾右盼,见当中佛像巨大,拉着关关一同藏到佛像后面:“听天由命罢!若世间真有神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佛像后狭窄非常,好在两人年龄小身骨也小,堪堪能进去,若换了成人,定是钻不进去的。 两人贴在佛像后,紧紧藏着身子,竖起耳朵听外面一举一动的声响。 前来捉拿他们的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四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大汉破门而入,个个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寒刀,眼露凶光,一寸一寸扫过破庙的角落。 佛前供奉的破烂香案叫他们砸得更烂,角落里堆积的柴草亦被捅了十几刀。岳渊与关关藏在佛像后,有帷幕遮挡,一时却也没能惹起他们注意。 其中一人道:“那小子精得很,不会这么傻跑到这死路来!肯定又跑远了,我们快追!” “对!我们还是到前面去看看,捉不到那俩小子,可不好跟韩爷交代!” “走!” 说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关关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见外面没有一个人影,猛地呼出一口气。方才他连呼吸都不敢,直憋得脸色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岳渊见真得转危为安,一时惊喜交加,周身放松下来:“好险...!” 关关如擂鼓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转头看向岳渊,见岳渊脸上满是灰尘,相貌都甚为狼狈,一时之间,逢难之后的大喜叫他不禁笑出声来。 岳渊见他笑,自己也咯咯笑出来,说:“还笑,亏我冒着命救你!” 关关叹笑了声,方才止住,说:“谢了。” 岳渊说:“我们算两清。之前在城隍庙,你分我一半馒头,救了我一命,如今算我还情。不亏?” 关关揪了揪自己穿着的棉衣上冒出的棉花絮,说:“亏大了。半个馒头就是一枚铜钱,我死了就死了,谁也不会在意,不值钱。连个馒头都不如。” 岳渊说:“怎么会呢?一个人,最低值二两银子,若是卖进官家,就更贵了。二两银子是多少馒头?” 关关又将棉花絮塞进破烂的棉衣里,说:“这倒也是,还不如将我卖了,那是好多个馒头了。” 岳渊呸了声:“那是我不该救你了?!活该你,你又不识字,依着葫芦画瓢别人也不会请你去写字抄书,想想就知道的事,你还犯傻...叫人绑进去了?饿了几天了?” 关关揉了揉鼻子:“我就想自己赚钱买个热馒头吃,不再捡别人剩下的。被关的时候,我听那些孩子还在哭,你说哭什么呢?说是怕死,怕死,可死了容易,活着很难。” 岳渊不以为然:“再难也比死了好,有了命,想要的东西早晚都会有的。我爹说了,不可轻言弃,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说着,他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来递给关关。 关关舔着干裂的嘴唇接过来,大快朵颐:“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以后就想做韩爷那样的人,在路上都能随便扔银子给乞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护卫,不怕挨打,谁见了都恭恭敬敬的,走哪儿哪儿威风,去哪儿哪儿扬气!” 韩爷本名韩继荣,是兰城大户人家的大老爷,在黑白两道上都吃得开,连官府都跟他一气,活活的地头蛇。这个人一肚子坏水,为了钱不择手段,经常将兰城无家可归的孤儿拐骗绑走卖到外城去。关关就是叫他们抓去准备卖掉的。 兰城府衙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爷给过官府不少好处,再说这些孤儿被卖走,县令也乐得清静,不然这些小孩儿还要靠府衙来接济,即便喂大了也不见得能走正道,影响治安,索性给韩爷行个方便,还有钱拿。 岳渊不觉得韩爷有什么神气,对其嗤之以鼻,道:“他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罢了!没了钱,他什么都不是。要我说,就要去做官,去京都那样卧虎藏龙的好地方,除恶扬善,让那些跟我们一样的人都不再受欺负,不再受饿受累,造福一方百姓,做让韩爷都怕的人,那才是真得厉害!” 关关把掉在身上的饼渣拾起来填到嘴里,哼道:“瞧把你给能的。我看你就是想去京都找你爹,到时候有你爹护着你,你可不就不受饿受累,不受欺负了?” 岳渊神气道:“爹要找!官要做!” “那你以后...”关关话还没说完,岳渊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关关立刻警觉起来,僵着身子听动静。 马蹄声渐近,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一个颇为豪爽的声音:“侯爷,是间破庙。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叫马喘口气。兰城也不远了,就在前头。” 有人应答:“好。”声音又远又近,清清冷冷像是浮了一层薄冰。 关关歪过头来贴近岳渊的耳侧,轻声说:“好像...不是他们...”岳渊压着声音回答:“先看看再说。” 岳渊悄悄侧过去脑袋,探出一双眼睛透过破窗,远远见破庙外拴上了两匹马。还有一个黑衣劲装的人正给马喂了几把干草。那人生得高大威猛,浓眉厉目,不怒自威。 岳渊看见那人腰间挂刀,刀鞘素朴,可挂刀的玉鼻子看上去却十分名贵,心知他绝非普通的随从,更加谨慎地隐好自己的身子。 不一会儿,那随从进来,岳渊闻见一阵倒水的响声,才听他说:“这次赶得急,兄弟们得后天才能赶到,不过您吩咐过的宅子已提前备好,这次不用去客栈投宿了,直接住到新府上去。” “找人最要紧。” “哎,明白。” 随从的主人似乎不是个多话的人,庙中很快就安静下来。 关关和岳渊藏得辛苦,但他们都不敢动,只盼着这两人休息片刻后就赶紧离开,以免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不想去追拿岳渊和关关的四名大汉在前路找不到两人的行踪,竟折回了破庙。 四人见外头有两匹好马,惊疑着走进去。 不想甫一进来,就见佛像前端坐着一位白袍公子,臂弯上搭着华贵的大氅,侧脸温雅秀气,待他望过来,眉目泠然若水,说是温和却有几分冷意。 这样俊俏的面相,叫四人看了,无一不亮了亮眼睛。 待他们不自觉上前,听一声大喝:“什么人!”四人这才注意到白袍公子一侧还有个人,像是这人的随从。 其中一人问道:“你们可曾在这里见过两个小孩儿?” 那随从道:“从未见过。” 四人不甘心,前面没了踪迹,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还在这间破庙里。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开始再从破庙当中翻腾寻找,尘土飞扬,一时吵闹得厉害。 随从见了怒极:“一间破庙而已,巴掌大的地方,一眼收尽,哪里有什么孩子?快走,不要扰了我们公子的清净!” 他们四处搜寻不得,看来真叫那俩小子逃脱手去了,心下各自为难。 其中一个人拉他们围拢起来,压低声音说:“我们空手而归,叫韩爷知道肯定大发雷霆,我们不如...”说着,他往白袍公子身上瞅了一眼。 其余三人一下明了了。 韩继荣韩爷平日里没什么乐子,偏爱些美人儿,喜好狎玩男娼。这白袍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入了兰城地界,就是进了阎罗殿里,是生是死都是韩爷说了算。若将此人送给韩爷,将功补过,或许韩爷一高兴就不再责罚他们了。 这公子看上去俊美斯文,富家公子作派,手无缚鸡之力;他身侧的随从是个刀客,棘手了些,但合四人之力,擒他一个却也不难。 那大汉回身,望向白袍公子,邪笑着:“公子是从外地来得?我们家主子最喜结交四方义士,公子若无落脚之处,不如随我们一同到府上走一走,能在此地相聚也是缘分。” 随从见他语气轻佻,毫无敬意,正要站起来怒斥,那公子举手止住了他。他温着眼睛望过来,说:“多谢,已有落脚之处,不敢叨扰。” 随从晓得公子不想多惹事,强忍下怒气没吭声。 那大汉见那公子谦和颔首,墨色头发好似水一般泻下来,衬得他的面容如雪似玉。他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滚,他在兰城见过的妓丨娼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能生得这样俊俏的皮相... 他不再顾什么说辞,抬手示意道:“将他抓过来——!捉不住那两个小子,拿他代替也不亏!” 说着四人手持大刀,跃身擒了上来! 2.寻人(二) “铛——”的一声,寒光一闪,刀横在白袍公子面前,挡住四人的攻势。随从展出鳞刀,怒目而视,厉声喝道:“放肆——!” 岳渊和关关心惊胆战,躲在佛像后不敢出声。 岳渊慌乱至极,没想到竟会牵连到无辜的人,尽管害怕,却还是担忧地探出脑袋来看着外面的局势。那公子背身而立,岳渊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见他站在佛像前,连脚步都不移半分,想来肯定是怕极,跑都不晓得跑了。 那持刀的随从十分了得,一人抵对四人,毫无吃力之感,穿行游走,刀锋不意而至,几人险些叫他伤到。他们见不敌,其中两人忽地将刀锋对准白袍公子,岳渊回头见那公子仍旧站定不动,心急如焚,惊得大叫一声,从佛像后滚出来,将白袍公子狠狠一推。 刀冲着他就劈砍下来,岳渊本能地抱头缩成一团,但疼痛未能如期而至。岳渊疑着露出一双眼睛,只见一滴黏腻的血液掉到他身上,很快连成线,他惊得张口欲喊,可自己却发不出来声音。 砍下来的刀刃被那公子握住,寒芒刀锋割破他的手掌,血液几乎是倾泻而出。举刀的人吓慌,万想不到会有人这样接刀,连命都不要了?! “爷!”随从惊声大叫,飞身过来反手一劈,刀脱手而出,直挺挺地刺入挥刀之人。 那大汉痛呃一声,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之后就无了声息。 关关也从佛像后滚出来,看见此情此景,吓得尖声大叫。 却见那白袍公子将鳞刀拔出,身影一闪,轻盈不自持,侧刀横行,如同分花拂柳。 待至他立身站定,以臂弯间的大氅缓缓擦过鳞刀上的血,再反手将刀插/入随从的刀鞘当中,岳渊才见三名大汉脖子上赫然张开狰狞的血口,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猛地倒在地上,惊目圆瞪,连合都未来得及合上。 那公子回旋望过来。关关和岳渊吓得呆若木鸡,瑟瑟发抖地拥在一起。 岳渊看那人眼神带着料峭春寒,手心处血肉模糊,可他仿佛不知疼似的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岳渊喏喏小声地说了句:“你...你受伤了...” 他这才展开手掌看了眼,从臂弯间的大氅上撕下一块布条来简单地缠上伤口。随从见后急了眼,说:“侯爷,你没事?” 他低头缠着布条,说:“无碍。” 这声音却是说不尽的温和。岳渊晓得他们没有恶意,拉着关关上前跟白袍公子拜谢:“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原来他们要找得小孩就是你们两个!”随从上前,将他们两个一手拎一个地揪起来,凶巴巴地说,“你们犯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关关吓得直哆嗦,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岳渊强镇下心,颤着声说:“他们到处抓小孩子卖掉,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没想会牵累到两位恩公...” “燕兄,将他们放下罢。” 燕行天将岳渊和关关放下,焦急地看向主子,说:“不如先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如今天冷,伤口难愈,喂些药最好。” 白袍公子不言,微微点了下头。他看向岳渊和关关面前,轻声问:“家在哪儿?”两个孩子一同摇摇头。他再问:“乞丐?”关关喏喏地点头,岳渊依旧摇了摇头。 公子见状淡淡一笑。 关关怔了怔,险些看痴眼。他不曾念书,字也不识得,只觉眼前的公子像是他曾在梦里梦见的仙人,不,这个人长得比神仙都要好看。他见过神仙的,城隍庙有个书摊,他不识字,却认得画,他见过神仙长什么模样。便是这人的模样。 那公子说:“我们要进兰城,你们去么?可以带一程。” 岳渊说:“去!” 关关连忙扯他的袖子,低声急道:“还回去呀?韩爷的人到处在找我们呢!万一再被抓回去怎么办啊?” 岳渊怎不知再回去如同鱼游釜中?可同关关一起被抓进去的还有好多孩子,他们在街头乞讨艰难度日,已经很惨了,若是被卖去当奴,不一定要受什么样的虐待。 岳渊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既然叫他知晓了,他必然得尽力相帮。 “我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们都帮过我...现在他们被韩爷绑了起来,如果置之不理,那我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关关,我要回去。” 燕行天大笑几声,说:“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惦记着别人?你是傻的,还是蠢的?” 岳渊上前,木着脸给那白袍公子拜礼,说:“劳烦恩公了。” 关关虽然害怕,但见岳渊铁了心得要回去,他又怎么放心岳渊一个人?他捏着一手汗跟上去,说:“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 这下燕行天不笑了,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他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这么有骨气,明知道此行险恶,为了所谓的情义也敢回去犯险。 燕行天心中略有些动容,侧首看向主子,欲言又止道:“爷,属下想...” 白袍公子点头上前,躬身看着两个孩子,说:“你们要去救人?那些被绑了的孩子?” 关关和岳渊点头应答。那公子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在下李檀,可助小友一臂之力。” 岳渊还记得他方才使刀时的情形,能遇见这样的义士当真是佛祖保佑,这下那些孩子们就真得有救了!岳渊不敢惺惺作态地拒绝,赶紧拜谢:“多谢!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恩公的!” 李檀微微一笑,令燕行天带着关关,他则领着岳渊一同上了马,直奔兰城而去。 途中岳渊跟李檀讲了韩爷韩继荣如何在兰城横行霸道,惴惴不安地嘱托李檀一定要小心,韩继荣身边刀客护院众多,不是好惹的人。李檀一笑了之,怀中的孩子瘦骨嶙峋,虽然衣衫破旧,但言行举止却很得体。 马飞驰奔腾,风更厉了,岳渊叫风刺得睁不开眼睛,头隐隐作痛,几番往李檀怀中扎了扎脑袋。李檀怀中像是抱了一个冰块,他轻皱着眉用大氅将岳渊拢作一团。 大氅上还沾着血腥气,岳渊闻了难免心惊胆战,缩得更紧。 李檀轻叹一声,低低问着:“还冷?”他执着马缰的手放松了力道,马渐渐慢下几分。岳渊不想他真顾及着自己,心头一热,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冷...” 燕行天也将马扯慢下来,问道:“怎么了?” “慢些。” 这下却也不冷了。四人策马又走了一程,过城门后,李檀和燕行天按照岳渊的指示来到关押那些小孩儿的书坊。这家翰墨书坊表面上以书坊作掩,实则是买卖人口的窝点,那些被抓来的小孩就被关在后院的库房里,有五六个人轮班看守。 李檀了解个大概,翻身下马,将岳渊从马上抱下来。他说:“容我先进去探一探,看他们是不是还被关押在这里。燕兄,劳你去后院接应。” “公子,还是我去探罢。” “不用担心。”说着,李檀接下燕行天递过来的刀,悬在腰间,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燕行天将岳渊和关关绕到后门,见后门也有几人把守。 岳渊慌着扯住燕行天,说:“就是这群人!既然在,那些孩子肯定还在里面!我这去将他们引开,好叫李恩公救他们出来。” 关关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我们去!” 燕行天哈哈大笑,拎着岳渊的领子将他拽回来,说:“有我在这儿,你要出甚风头?” 岳渊担心地说:“可是你的刀不是借给李恩公了么?” “沾这些宵小的血,简直是辱没我的鳞刀!” 燕行天神情自若,走上前去,那些守卫只当他是路过,正呵斥着赶他离开,不想燕行天身影一闪,手猛地扭下一人的胳膊,施展出拂穴的功夫,将他的刀夺去。 刀光寒射,鲜血喷溅,再看过去时,所有守卫尽数倒下。 这头李檀迈进书坊,掌柜的见他衣着不俗,赶忙上前去。李檀将店内的藏宝过了一眼,兴致缺缺地说:“就这些么?” 掌柜的知他看这些不上,连忙赔笑着说去银库取来好东西同公子一起鉴赏,说完就拿着一串的铁钥匙往银库去了。 李檀见他离开,立刻轻着脚步走向后院。院子不大不小,李檀隐身在里头找寻一圈,终于在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前看到几个来回巡逻的人。 其中三个挂着刀在门前踱来踱去,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但听脚步沉重,无非是有些蛮力罢了,倒好对付。 倒是端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一名剑客,双目紧闭,沉息有律,剑鞘素朴却纹着虎纹。在南地黎州,能在剑鞘上纹虎的,一定是十分了得的人物。 李檀心有警惕,却也不惧,竟毫不遮掩地走上前去。 “什么人!”对方喝声上前,李檀横刀,快得那些人都没看见李檀拔刀的动作,吓得小退一步。 却不等他们再退,只见李檀闪纵身跃上前来,招招只用刀背击在关节处。所至之处立刻涌上酸麻痛楚,惨叫着倒在地上。 剑客蓦地张开眼来,见他手中的鳞刀泛着寒光,缓缓抽出剑来。 他立身指向李檀:“南飞客燕行天?怎么,如今当了朝廷的走狗,连刀都不要了?” 李檀不可置否地笑道:“阁下拿这把剑祸害百姓,连个走狗都不如。” 剑客冷哼一声:“奉命行事,莫敢违信,对不住了!” 言罢,他横剑刺过来,一刀一剑过上冷锋,一时之间缠斗得难舍难分。 李檀忽地脚步陡移,如走星宿,翻刀一挑一横,刀影之快如同龙行于野,剑客不防叫他挑烂臂上皮肉,横割膝上骨节,血如同奔倾涌下。 剑客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连连后退,狠狠拧起眉来:“剑法...?你...是李将军的后人?” 李檀立刀对向他,淡着眉眼不出一言。他立刻噤声,躬身行礼,随即让开一条道路。 李檀不动声色,起刀将门锁砍落。库房很小,入眼就是一窝年少的孩子,七八岁的,十几岁的,全都五花大绑地堆在角落里。 他微微皱起眉来,赶忙过去将他们身上的绳子割断。他们不敢大哭,呜呜咽咽地叫喊着救命。 李檀正要带他们出去,忽听身后炸开一声巨响,回身见将暮未暮的半空中炸开一团惊雷白火,照亮了半方晚空。 剑客执着火筒,说:“鄙人敬重李将军,却也不敢辱没己任。李公子,得罪。” 李檀目色一深,将手下的孩子往前一推,低声催促道:“从后门跑!分开跑,快!” 3.寻人(三) 燕行天正在后巷接应,看见千里火从中炸开,心里一紧。正思着这是什么信号,身侧的门被猛地撞开,从里头涌出来七八个孩子,呜呜呀呀叫着,叫得燕行天心急如焚。 他逮住一个就问道:“我家公子呢?” 孩子哪晓得他口中的公子是谁?赶紧摇了摇头后就往巷子外面跑。岳渊和关关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地追上去。 燕行天气急往院子里跑去,迎头就碰上提刀出来的李檀。燕行天说:“这...这怎么回事!” 李檀沉声观察着周围,问:“孩子呢?” “全都跑走啦!还有那两个小子,一起跑啦!” “去前头看看。他们叫了人来,我怕他们不肯放过这群孩子。” 两人疾步上前,还没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们立刻顿住了步伐。 只见岳渊和关关掩着那七八个孩子尽数退进巷子里,前头乌泱泱的人压了过来。各个身着蓝绸子布衫,是韩爷手下豢养的护卫,此刻全冲过来,将这些孩子围堵在巷口。 燕行天哈哈大笑:“看来这俩孩子口中的韩爷真是个地头蛇,这下可惹上大/麻烦啦。” “不过几个家养的狗,叫得厉害唬人罢了。” 燕行天起刀,说:“可惜,在凤阳关还未看够侯爷的枪法,今日本是个大好时机,湛金枪却不在手上。” 李檀说:“这有何难?李家枪胜在‘意’,即使拿刀,也能叫燕兄领会领会李家枪法!” 燕行天闻言,笑得更为开怀,冲着前头的岳渊和关关喊道:“你们,还不快到后面来!莫要挡了我的眼!” 李檀翻身展刀,一下没入一片刀山剑海当中,好在巷子狭窄,能进来的人还不至于将李檀围剿其中。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看得燕行天提心吊胆,又忍不住连声叫好。 只见李檀变长刀作□□,伸刺挑劈,弓步穿刀游刃于人群当中,如同鱼潜龙飞,从容不迫,刀不见锋,刀尖却饱含烈烈杀意,所至之处必见血光。 岳渊和关关却没有看戏的心情,巷子后方还有个狗洞可以钻,他们就是从那里逃出去的,故而在李檀与他们周旋之余,岳渊和关关赶紧催着他们从狗洞那里钻出去跑掉。 关关正要扯着岳渊一同跑,可岳渊挣开他的手,急道:“你先走,我回头去城隍庙找你。” 在破庙里,关关未曾真正身处险境,故而尚有勇气跟着岳渊一同前来。可现在巷口围了那么多人,当真是自身难保,生死未卜,哪里还能再顾得了别人? 他被岳渊这股犟劲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哭喊着:“岳渊,你真不要命啦!你还找不找你爹了?快走啊!”他使劲攥住岳渊的手腕,不让他走。 岳渊红着眼再度甩开他,又怒又急:“没有这样的事!他们是因为我才以身犯险,就算我逃命活出去,我也没脸见我爹爹了。你先走!” 说着他将关关按进狗洞里,关关急得大叫,将岳渊的手踢开,蓬头垢面地站起来骂道:“你义气了!那我怎么办啊!你...你...!我也不走了!我们一起死!” “——贱种!”忽听一声怒喝横进来,岳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足足的力道直接踹到岳渊的背上,将他一下踢翻在地。 岳渊吃痛,身体蜷缩在一起,倒吸了几口冷气。 从书房后院的墙内翻下来两个人,一人将岳渊踹翻在地,上前拽着岳渊的头发,拿刀抵住他的脖子;另外一人押住关关,按着他的头将他抵在墙上,冲着他的腰就连捣了好几下,怒骂道: “跑!我叫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关关被打得神识涣散,口中吐出秽物和血丝,呜呜呀呀地痛哼着,不断地喊着饶命。 燕行天听到动静,大惊着转身,便见来者已经将岳渊和关关擒住。这两人都是亡命之徒,不知分寸,抵着岳渊的刀已经割破了皮肉,渗出血丝来。 燕行天怒声大喝:“放开他们!” 燕行天着急,莽莽地冲上前去,擒着岳渊的人见燕行天近过来,手下一翻,刀刃割破岳渊胳膊上的皮肉。 岳渊疼得险些咬碎牙,伤口处血流如注。 那人威胁道:“再过来,我就砍下他这只手!” 关关模糊间见岳渊胳膊上染红一大片鲜血,挣着嘶声大叫:“岳渊!” 正与那些护卫交手的李檀清晰地闻见这个名字,握刀的手抖了一抖,几乎不敢相信地回过眼睛看向岳渊。 燕行天更是大惊失色:“你...你叫什么?!” 岳渊知晓今日自己难逃一劫,叫两位恩公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好,日后他们若有缘见到他的父亲,也好告诉他爹爹,渊儿未负他平生教诲! 岳渊挺着脖子,眼底还是畏惧的,可面上却渐渐镇定下来:“是,我叫岳渊。” 燕行天急着再问:“你爹,你爹是谁!” 岳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直说道:“岳怀敬。” 这个名字就像针一样狠狠刺入李檀的心里,惊得他浑身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就在他失神的空档,一刀横劈过来砍到李檀的背上。蚀骨的痛从他背脊上炸开,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回刀捅进偷袭那人的腹部,又快又狠。 方才的李檀还有心叫燕行天观赏枪法,可此刻他凶相毕露,戾气杀意横生,下手毫不留情。 又见一刀落下,李檀正要翻刀格挡,却见一柄剑横过来,救他的是刚才在后院与他过手的剑客。 那剑客挡在李檀面前,冷冷地看向不断涌进来的护卫,道:“鄙人受韩爷衣食之恩,恩将仇报,日后定当砍下手臂谢罪。但此人是李将军的后人,李家枪不能失传。” 剑客出剑,将李檀等人护在身后:“走!”一声落,他跃上前与那些护卫缠斗成一团,尽可能地为李檀争取时间。 李檀背上中了一刀,疼得汗水涔涔,脸色惨白,却好似不知痛地走向岳渊。 “放开他...”李檀苍白着唇,冷冷地盯着擒着岳渊的那人,“放了他,我饶你不死。” “笑话!人在我的手中,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讲条件!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下一刻他身上会不会多个血窟窿。” 他不知这臭小子从哪里找来这么厉害的帮手,但见此人右手还缠着血条,方才使刀的时候却毫无顿滞,可见了得。 如今几人相对而峙,这人白袍上血迹斑斑,好似浴血,眼中的狠戾和杀意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取他首级。 他握着岳渊这个筹码,怎么可能轻易放掉? 李檀不知畏惧地走上前,燕行天急得大喊:“小心!” 可李檀的脚步未顿,一步一步靠近岳渊,岳渊怕得浑身颤抖,惊惧交加,李檀轻声说:“别怕。阿渊...别怕...” 岳渊明知道李檀这般举动,只会惹怒贼人,可凛风卷来李檀这静静的一声,岳渊惊恐不已的心竟莫名地安下几分,真不觉得害怕了。 “你!你别过来——” 这人怕急了,见李檀走得越来越近,狠心咬牙拿刀向岳渊的头顶劈去! 岳渊闭紧眼睛,电光火石间只觉自己猛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如同跌入暖春的风,吹散冬季最后的浮冰,风中还熏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 关关溅上半脸的鲜血,滚烫而黏腻,惊得他浑身一颤,脑子一片空白。两声闷响过后,关关脱开了钳制,软软地跌倒在地上。 两人眉心正中皆钉入一枚寒光毕现的飞刀。 燕行天收回手,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似的,静静的风吹过,只闻见风中掺着咚咚的心跳声。 他长呼一口气,赶忙上前跪在李檀面前,激动地看向他大氅下的孩子:“侯爷,是岳渊!真得是他么!...是,是,不会错,这样有骨气的小子,一定是岳先生才能教出来的孩子...!像,现在想想,他跟岳先生长得真像,怪不得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面善。” 燕行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定是岳先生在天有灵,冥冥中护佑着岳小公子,将他送到我们跟前来啦!” 岳渊眼皮沉得有些睁不开,胳膊上的痛更为剧烈,疼得他哼了几声。李檀的手陡然一松,连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岳渊脸上毫无血色,但他睁眼就看见李檀的脸上溅着血液,他头晕眼花,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血,只本能地拉着李檀,问道:“恩公,你受伤了吗?你...你疼吗...?” 李檀将他搂在怀中,苍白的唇不断地颤抖着,手愈收愈紧:“我不疼。” “那就...那就好...好累,想困觉...”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天还很冷,李檀就像抱着一块冷硬的石头似的抱岳渊,这孩子的躯体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拿脸贴了贴岳渊冰冷的额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4.卧冰 李檀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凛冽的风拂过他近乎干裂的唇。 护卫看不懂李檀此时的表情,复杂,漠然,近乎无情,可那双深黑如夜般不可测的眸子却紧紧地盯着屹立在战车上的人。 越国的紫薇神军陈兵边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已打了两年。 在柞汝城一役当中,敌军折我方大将,虎威将军惨死在敌军肆虐的马蹄下。 李檀之前于军中领副将之衔,如今临危受命,接替虎威将军为元帅,继续指挥这场战役,直至取胜抑或着身死沙场。 边关战事告急,李檀一封一封的密书往京城送。可朝廷粮援迟迟未到,纵然李檀有翻天的本事,纵然虎威将军手下的这支铁鹰军有着百战不殆的神威,可他也无法领着一群饿兵取胜。 节节败退,退至凤阳关,再往后就是祈国的百姓,李檀知道他再没有退路。 李檀不怕死,却怕死在紫薇神军的手中。 远方那立在越国战车上的男子,年龄大约五六十,不着盔甲,单一身布衣长衫,与周遭魁梧的士兵相比,他显得清瘦非常,也儒雅非常。 这人,祈国城墙头上的士兵个个识得,他是虎威将军手底下的谋士,也是...李檀的恩师——岳怀敬。 越国的士兵,拿铁硬铁硬的剑柄戳了戳岳怀敬的后腰,刻意压低着声音威胁道:“去,告诉他,就说南柯寨的人不肯相帮。就算是为了这么多弟兄的性命,李元帅也该早日投降罢!” 岳怀敬叫这士兵推得一踉跄,差点从战车上栽下去。一同在战车上的祈国将军扶了他一把,斥了那士兵一句:“不许对岳先生无礼!” 岳怀敬知道这个将军姓穆,叫穆云奎,乃是越国大将,他在被俘虏后的一段时间内,都是这位穆将军在做说客。 情义、钱财、功名,样样都说全了、做全了,足足拖了七日,岳怀敬才松下口,肯与他一起到李檀面前来。 穆云奎要岳怀敬告诉李檀——李檀要岳怀敬请得救兵,已经回绝了。如今凤阳关的将士都已是强弩之末,若他肯投降,穆将军可留凤阳关三千将士的性命;若不降,待天光再至,他必定血染凤阳关,北上直捣黄龙,誓死不还。 穆云奎说:“先生,得罪了,也请您遵守与我的约定,劝您的弟子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岳怀敬直挺着身,单薄的身形好似纸片一样,哪怕这风再凌厉一分,他就能倒在那尖锐的刀山剑海当中。 岳怀敬扬声喊道:“李檀!” 李檀苍白的唇动了动,没有应答。 岳怀敬再唤:“李意桓!”意桓是李檀的字。 李檀深黑幽深的目光凝在岳怀敬的脸上。他不知穆云奎手中的匕首已经抵在岳怀敬的心腹,只知这夜的寒风会催杀了他老师的身骨。 岳怀敬的身体原本就不好的,若非到了绝境,李檀绝不会让岳怀敬去请南柯寨的人。可他身边无可用之人、可信之人,他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他的恩师。 可岳怀敬,还是落入了敌军之手。 岳怀敬笑了笑:“不要怕——!” 他黯淡无光的眼神当中仿佛一刻汹涌起惊涛骇浪,身子站定如山,巍巍不动,仿佛再厉的风、再冷的刃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我已去过南柯寨,将计划告知,寨主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即便是身处江湖之远也当为国效命,你...” 他的身形从战车上跌下去,余下的话全都淹在闷痛当中。 穆云奎死死皱着眉头,万没有想到岳怀敬竟连自己性命都不顾,胆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急着将岳怀敬从战车上扯下来,不许他再说话。 左右士兵上前,缚住岳怀敬,岳怀敬却还在嘶声大喊着:“意桓——!记住你答应过为师的事!告诉我儿,岳怀敬是为祈国而死,死而无憾!” 穆云奎大叫道:“还不快封了他的嘴!” 岳怀敬挣得厉害,别说要拿布条塞了他的嘴,士兵连擒都擒他不住。岳怀敬手无寸铁,却好似飞箭一般冲向穆云奎。 穆云奎猛地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喊道:“都别动!” 可兵刃随着话锋并至,护在穆云奎身侧的士兵刀刀剑剑全都刺入岳怀敬的皮肉当中,锋刃快得岳怀敬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刀锋冷得很,仿佛将他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远远站在城墙上的李檀倒吸冷气,眼睛死死瞪着岳怀敬,什么话都没有说,却连呼吸都一并停止了。 血汨汨而流,穆云奎见岳怀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很快流成一滩。 穆云奎气恼得大吼大叫,眼睛里崩出血丝来,朝着岳怀敬的尸身狠狠踹了几脚,方觉得不过瘾,又夺过士兵手中的刀,朝着岳怀敬的身上疯狂地砍了几刀。 他不明白,不明白岳怀敬这样的人,脑子里究竟装得甚么东西!狗屁的国家大义,难道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凤阳关城墙上的士兵在岳怀敬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红了眼眶,此刻见穆云奎还如此羞辱他的尸身,一时愤恨交加,恨不得提上刀,跃下城墙去,好好与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厮杀一番! 哪怕是死了,也要将岳怀敬的尸身换回来! 他们在凤阳关死守已久,士气渐损,本认定这是大败之局,可见岳怀敬不顾自己性命之危,身陷敌军却不卑不亢,从容赴死... 纵然他越国有铁马钢骑,可他们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祈国百姓,头可断,血可流,注定是一死,何不拉着这些个越国狗贼一起下黄泉?! “李帅,叫我下去!我定杀了拿了那姓穆的狗头,为岳先生报仇!” “卑职也去!卑职就算死,也不要看那狗贼折辱了先生!” 士兵忽地就沸腾起来,落在城墙上的烈血似乎比夕阳都要灼目。 李檀眼角微动,即刻从旁边的弓箭手手中夺下弓丨弩。 他展开手臂,沉重的弓丨弩在他手中稳如巍山,却还不及城墙下的士兵反应,三发连弩丨箭齐射,似乎发出裂破长空的动响。 那根紧紧绷着的弦,终于,断裂了! 穆云奎肩、胸各中一箭,弩丨箭穿身而出,他整个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吼叫出声。 “穆将军!” 紫薇神军顿时军心大乱。 李檀从侍卫手中接过银色长丨枪,枪上的红缨又要比烈血夺目。 他声音低沉,却叫人听得毛骨悚然:“杀。” 城墙上的士兵听了之后,僵硬片刻,又听李檀大吼一声:“杀!” 方才一瞬的僵硬下迸发出来全是沸腾的热血。 吼叫声,兵刃交接声,皮开肉绽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弓箭就像暴风雨,掺杂着火油、碎石,从城墙上倒下来,天崩地裂,哀嚎遍野! 浴血、死命、无休无止。 这场战争从黄昏沉沉打到天光乍破,祈国将士杀红了眼,累极、渴极也不见停,是生死肉搏,是誓死不北。 破晓的阳光还是属于安宁的金粉色,洒在金顶上,巍巍如京都的桂殿兰宫,琼楼玉宇。 李檀已像是在血水当中泡过,躺在尸骸堆当中,阳光都落不到他的眼眸中去,唯有料峭的冷意钻进他的破烂的铁甲当中。 他摸到浸在血水当中的军旗,沉重地缓了一口气,好似将全身仅剩的力量都积攒在这一刻一般,他低吼一声,扛着沉重的军旗从尸堆中爬起来。 迎着日光,好像整个人都在燃烧。 面前是越国的紫薇神军,黑压压的一片,如山如旭一般向李檀围过来,锁过来。 李檀轻轻笑了声,捡起凝着血的湛金枪,起势对向紫薇神军。 “父亲,大哥,三弟...意桓这就来见你们了。” 这生死之际,忽闻一声鹰鸣吼啸,划破长空!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一干残兵惊着抬眼望去,就见两只雄鹰盘旋于上,仿佛下一刻就能俯冲下来,啄掉谁的眼睛。 李檀眯着眼看上去,又见远方黄沙飞扬,浮尘弥漫,来势汹汹。 豪迈的声音浩浩荡荡,比那鹰鸣都要震颤人心:“南柯寨燕行天在此!——擒!” 李檀从燃烧的日光中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岳怀敬,从天光中走来,向已经难以支撑的他伸出手来,温声说着: “意桓,别怕,老师在这里——” “先生...” “先生...!” 李檀猛然惊醒,心脏被吓得怦怦乱跳,恍惚片刻,才发觉背后早已叫汗水浸透。 这样的噩梦,日复一日缠在他的梦境中,未曾叫他有一日好过。 正是夜中,蜡烛已落了半夜的泪,此时发出黯淡的光芒,盈满半角。 李檀从榻上坐起来,缓步走到床前,静静看着尚在沉睡中的岳渊,一直跳动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岳渊额上渗出一层冷汗,惨白的唇微动,像是呢喃着什么。李檀俯身听了听,才听到他断断续续喊着:“爹...冷...渊儿好冷...” 李檀轻蹙了眉,喉头一下梗住,一边搓着自己的双手一边钻到被子里,将岳渊半抱在怀中。 “莫怕,我陪着你呢。” 5.枕梦 迷迷糊糊间,岳渊冰冰凉的身体好像被三月春风包起来。 像是回到从前的除夕夜。 岳渊家难得烧一次小泥炉,他娘在烛灯下剪着剪纸,小泥炉上温着酒。 岳怀敬给他倒了一杯,悄悄瞧了瞧自己的妻子,像是做坏事似的,将小酒杯往岳渊手里一塞,挤眉弄眼地哄岳渊喝一口。 岳渊抿了一下,就觉一股辛辣味冲得他眼泪直冒,伸着舌头喊辣,辣完又觉口中留有奇异的醇香。 还不等他再回味,他娘拿着剪刀就冲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岳怀敬:“你又乱教他,有你这样做爹的吗?” 岳怀敬赶忙认错,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又是一顿乱哄,口中说着甜言蜜语,岳渊也在一旁帮腔。 她娘只识几个字,叫两个秀才爷说得脸都红了,细着嗓子骂了几句,又去旁边给岳怀敬做新鞋。 岳怀敬将岳渊抱在怀里,笑得不亦乐乎,将岳渊亲了又亲,一声一声的“宝贝儿子”叫着,胡茬儿扎得岳渊极疼,好容易才从岳怀敬的爪子下挣出来。 “渊儿...” “是我来晚了...” “我陪着你呢...” 岳渊从黑暗中挣扎着,从一阵剧痛当中努力睁开眼睛,光芒突如其来,刺得他睁不眼睛。 一只柔软的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是个姑娘的声音,婉转得像个百灵鸟,喜道:“你醒了?” 床顶绣着紫金的梅樱,精致玲珑。 小姑娘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眉眼清秀丽人,恍若散花小仙:“你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口中苦吗?能不能说话,还是想要喝口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岳渊头晕脑胀,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岳渊顿了顿,想要开口说话,发现嗓子是哑的,但好在能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叫燕秀秀,是侯爷叫我看一会儿你的。这是在侯爷的别业里。” 他只看燕秀秀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生活灵动,一举一动都带着骨子里掩不住的活泼。 燕秀秀说:“你先躺着,我去将侯爷叫来。” 见燕秀秀小鸟一般地飞出去,岳渊不敢动。他身上的疼痛虽然消了不少,可还是疼,伤处涂着药膏,他不知那是什么,只问着味道清香雅致,想是极为名贵了。 住得屋子很华丽,床上镶珠翠,垂流苏,连他盖在他身上的软被也极为柔软,《京都杂记》上说“流云被软若蜘蛛丝缕”,怕也不过如此。 屋中设一屏风,屏风上描金画秀,屏风下不远处摆一雪炭盆,炭火正盛,不见烟尘不闻烟味。 岳渊愣了半晌,心想自己莫不是已经到了仙境? 不一会儿,他见一剪身影从屏风后急匆匆地走进来。 正是李檀。 他走过来,狭长的目光定在岳渊身上。岳渊正不知该说什么,可李檀好像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人。半晌,李檀低低问了句:“你还好吗?” 岳渊点点头,哑着嗓子:“好。” 燕秀秀说:“侯爷,要不要再叫大夫过来看看?” 李檀点点头,让燕秀秀再去请大夫来。他又转眼望向岳渊,说:“身上还疼,也要忍一忍,再过几天就会没事了。” 纷乱的记忆涌回岳渊的脑海当中,他赶忙上前:“你救了我?...你呢,你的伤呢!” 李檀抿了抿唇,看着与岳怀敬七八分相似的岳渊,很久才回答道:“我没事。”不过是些较浅的伤口,涂了药很快就会愈合。 岳渊跪下要给李檀叩首,感谢他以身犯险行此义举,感谢他不顾己身安危来救他。 可李檀一把托住了他的身子,单膝跪在岳渊面前,与之平视。 岳渊大惊失措地拉着李檀的袖子,道:“恩公!你这是做什么?你...你快起来!” “阿渊,我叫李檀,檀木的檀。往后你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 岳渊不知李檀为何要重新告诉他一遍自己的名字,他之前已经知晓过了。李檀望着他疑惑的双眸,定声说:“我是你父亲岳怀敬的门生,他托我来照顾你。以后,你就要跟着我了。” 他没办法告诉眼前的孩子,岳怀敬已经死了,而且...是因他而死。 岳渊听后却惊喜道:“真的?你认识我父亲?那我父亲在哪儿?什么时候会回来?” 李檀勉强笑了笑,沉吟半晌,说:“不知道。你若想他,可以给他写信,我代你寄给他。” 岳渊眼睛都亮了,说着就要从床上跳起来给岳怀敬写信,不想一动就牵到胳膊上的痛楚,疼得他小脸都缩成一团。 李檀将他按下:“等伤好才允许。” 岳渊这才安分,转头看着李檀湛然若神的容色,不慎陷入他黑夜一般的眼睛当中,竟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句:“李檀?” 李檀笑了一笑,轻轻点头。岳渊又喊了声“李檀”,李檀笑意更深。岳渊也笑,说:“我叫岳渊,鱼潜在渊的渊。” 李檀听后点了点头,长且叹地说:“恩...我知道的...” 燕秀秀请来的大夫到了。大夫在外给李檀请了个礼,进来对岳渊号脉,又剥开他臂上的绷带察看了伤势,才说:“小公子醒来就没事了,身上这些伤,多养养就好。” 听他没有甚么后症,李檀才真放下心来,叫燕秀秀给了大夫十两赏钱。大夫捧着钱袋连声道谢,燕秀秀将他送出门去。 岳渊有些惊恐:“怎么要这么多钱?” 李檀说:“不多。” 比起岳渊的命,金银珠宝能算得了甚么? 岳渊脸上有些烫,小声嘟囔道:“多的。能吃好多馒头。” 李檀听着心如同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从心口泛开,说:“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同我说,我一定为你取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会惯坏一个孩子,可在当下,若是岳渊肯提一个要求,无论再过分,就算要他李檀赴汤蹈火,刀山剑海,他也要为岳渊办到。 不然,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岳怀敬? 听到这句话,岳渊怔了片刻,忽然觉得眼前的李檀有些莫名的颓然。可听李檀这样说,他心里莫名起了一丝丝异样。 除了他爹娘外,李檀是第一个待他这样好的人。 他很开心,只低着头笑,这么久,他头一次这么开心。 笑着,他就想起馒头,继而又想起关关,猛地抬头问李檀:“关关,关关呢?他还好吗?” “恩,他没事,还在南苑休息。” 岳渊听他没事,心中悬着的石头陡然落下,松了口气说:“我在城隍庙快饿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这次是我执意要回来,定不能害他出什么事。” 李檀听后,愣了半晌,之后缓缓低下头,揉捏着岳渊粗糙的小手,说:“让你受苦了。” 岳渊见李檀愧疚,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笑着说:“也算不上受苦,我爹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算了,反正我爹快要回来了,什么苦都不苦。” 李檀低着头,岳渊看不见他蹙紧的眉尖,只觉得李檀手指皆是冰凉的。 岳渊包住李檀的手,慢慢地搓着,说:“你的手好凉。” 李檀强压下哽在喉咙的悲恸,笑道:“让关关来陪你罢。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晚上,想吃什么?” 岳渊想了想,说:“馒头。热的。也请给关关留一个。” “还有其他的么?” 岳渊再想了想,摇了摇头。李檀摸着他的脑袋说:“我让后厨师傅看着做。我先走了,若想找我,就让在门口服侍的下人去书房通传一声。” 这时,燕行天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给李檀和岳渊行礼。 岳渊有些惊恐,拱手回礼。 燕行天仔细打量眼岳渊,嘿嘿一笑:“呀,这样洗干净了,仔细一看,岳小公子长得还真俊呐!像我年轻的时候!” 李檀哭笑不得。燕行天挠着脑袋哈哈一笑,又夸了岳渊几句,方才说:“爷,那边...出了点动静,您过去一趟。” “好。你先去将关关带过来,阿渊要见他。” “没问题。” 李檀又跟岳渊嘱咐几句,才和燕行天一前一后离开。 燕行天去南院找关关,李檀独自走去书房。门外已有一侍卫在等候着,见李檀走近,他低头道:“侯爷。” 李檀瞥见侍卫右臂上的衣衫烂开一个口子,狰狞的伤口上,鲜血堪堪止住。李檀淡声道:“既受了伤,先处理好再来罢。” 侍卫说:“多谢侯爷关心,不是什么大碍。侯爷,我们去寻岳先生的旧物之时,碰上了淮王公的人...他们好像是来找岳小公子的...” 李檀眉头一皱:“淮王公?确定是大君他亲自派来的亲兵护卫么?” “这个...属下不知。近些年南地王廷内斗得厉害,虽然岳先生无意王位,在黎州隐居多年,可岳小公子怎么说也是...淮王公的嫡孙。属下觉得,他们多半不会是大君派来的人。” 李檀沉着面,思酌片刻。 侍卫谨慎地问:“侯爷怎么看?要将岳小公子护送回大君身边么?” 李檀摇摇头:“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大君年事已高,南地王廷当中没有谁会护着阿渊。而且先生临死前将他托付于我...我自该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岳怀敬厌透了兄弟之间为了王权互相算计倾轧,故而在大君立长公子前就主动放弃继承权,离开了王廷的纷争。 他这般淡泊名利、甘愿偏居一隅的人,必定不会欢喜岳渊再卷到这样的内斗当中。 李檀说:“此事由我亲自处理。” 6.离别 关关跟着燕行天来到岳渊的居处。 关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这个大园子里是什么人,外面有人守着,他不敢出去,不过每日都有人送饭来,菜样是他没有见过的精致。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送菜来的奴婢姐姐长得很漂亮,不爱言语,只告诉关关自家的主上是神威侯李檀,叫他留神,不要冲撞了主子。关关吓了一身冷汗,连声跟姐姐道谢,不敢相信帮助他们的竟然是一个侯爷。 在房间里好几日,关关才得幸叫燕行云拎出门来,说是岳渊要见他。他还记得那日燕行云杀人的模样,颤颤巍巍,燕行天说什么他都答应着,不敢有半分违逆。 岳渊看见跟在燕行天的关关,惊喜喊道:“关关!” 直至看到熟人,关关才醒过神,也不管燕行天,连忙跑到床边去:“岳渊!” 燕行天打声招呼就退下了,让两个小孩子待一起顽。岳渊让关关跟他一起到床上,两人对膝而坐。岳渊问他:“你去哪儿了?” 关关说:“我就在西边的院子里。岳渊,这里的人你都认识么?我听恩公说,你是他老师的儿子...原来你爹是官老爷。” 岳渊摇头否认:“我不认得。我爹也不是官老爷...” “那他怎么会成为神威侯的老师?” “神威侯?”岳渊惊了惊眼睛,“神威侯是谁?” 关关问:“是李恩公啊!他没同你说?” 岳渊说:“没有。”想了想,岳渊又得意起来,兀自嘟囔着说:“我爹真厉害,居然是侯爷的老师。” 关关默了一会儿,同岳渊躺到一边,倚着软软的靠枕,望着绣花床顶,叹气道:“那你以后就要享福了。” 关关想到自己刚刚跟在燕行云身后,差点走迷了路,又说:“你知不知道,我见这里下人穿得衣裳,似乎都比韩爷穿得好,这个宅院不知道比韩爷的院子大多少。侯爷就是...连县令都会怕、韩爷也怕的人,韩爷就是你口里的地头蛇,侯爷就是龙,飞在天上的龙。” 说到这里,关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岳渊,说:“还有,他不像韩爷那么凶巴巴的,又那样厉害!” 岳渊想起李檀执刀的模样,一袭白袍如同神兵天降,李檀的容颜仿佛即在眼前,这般想着心中不禁涌上一股热流。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岳渊问关关:“李檀说以后让我跟着他,一直等到我爹来接我。那你呢?你以后想去哪里?” 关关说:“我也不知道。” 岳渊想起关关的爹娘,关关是被他爹娘卖到黎州兰城来的。 关关老家是在永州,当时他们家境苦寒,一家七口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他爹娘无奈之下只能将老幺关关卖到兰城作奴。前些年关关的主人家死了,关关被赶了出来。他也没有盘缠回家,索性就在兰城乞讨度日了。 岳渊说:“我求李檀,让他将你送回永州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关关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定定看向岳渊:“真的?” 岳渊抿了抿唇,坚定地点头:“恩。若他不应也没关系,我找个书坊抄书,你去当个脚夫给人跑腿儿,等攒够了盘缠,我就陪你一起回永州找你爹娘。等将你送回去,我再回来找我爹。” 关关笑了,对岳渊说:“谢谢你,岳渊。” “我们是兄弟,不说这种话。” 晚上黎州下了半月的零星小雪终是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下人在前提着风灯引路,李檀执着纸伞,缓步走向岳渊的居处。 侍女小奴皆在门外候着了,小奴接过李檀手中的伞,替他收了,告诉李檀:“岳小公子和那个西苑的小公子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子累了,刚睡着不久。要不要让奴才将他们唤醒?” 李檀走进去,轻着声音问:“吃过饭了没有?” 小奴回:“没有。岳小公子说要等着您,所以还没吃。” 床边也守着个侍女在旁伺候,怕两个小公子从床上挤下来。见李檀来,轻声行礼。 李檀吩咐道:“传膳罢,我与他们一同吃。叫燕兄好好招呼着兄弟们吃酒,既然离了京都,就不必像在京里那样拘谨,叫他们敞开了肚子喝就行。” “遵命。” 小奴喊侍女一同出去传令去了。 李檀解了大氅搭在屏风上,走过去看看岳渊和关关,许是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雪寒,突如其来的凉气将两个人都惊醒了。 李檀赶忙退了一小步,见两双惺忪朦胧的小眼睛齐齐望向他,顿觉有些窘迫,说:“是我不好,身上凉。” 岳渊揉了揉眼睛,见模糊光影的李檀渐渐清晰起来,刚刚睡醒也不记得规矩,兀自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还以为之前都是自己在做梦呢。” 他觉得凉,以为自己又回到城隍庙了。 还是关关先反应过来,爬下床给李檀行礼,他不懂规矩,只知道磕头。 李檀将他扶起来,问他:“不必多礼。” 关关怯怯地看着李檀。见这孩子有些怕人,李檀没有同他再说更多的话,只叫他们起来用膳。 李檀坐得端,两个小孩儿也坐得身杆板直,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荤素得当,每样菜就像精致的摆件儿似的,光是看着就已垂涎三尺,可又叫人不舍得吃。 李檀先动筷,给岳渊和关关夹菜,两个人像个拨浪鼓一样摇着头说“不用不用”,又点头说“谢谢谢谢”,听得李檀直想笑。 李檀说:“我们家没这么多规矩,不用拘着自己。” 岳渊拿起筷子,又放下,端着样子说:“那吃饭的时候能说话么?” 李檀说:“我同你用膳,便是要听你讲话。你心里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 岳渊抿唇,犹疑再三,还是将关关的事告诉了李檀,并求他帮关关找到父母。不想李檀听后想都不想就应下了,仿佛这是件极为简单的事。 岳渊不敢相信:“你答应了?” 李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关关找到爹娘,你不用担心。” 关关又要给李檀磕头道谢,李檀令他起来,说:“你待岳渊好,就是我欠了你的,送你回家不算甚么。等明日,我就叫燕兄将你送回永州去。”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谢谢,谢谢你肯帮关关。” 李檀反握住岳渊的手:“以后不要再说道谢的话。”这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欠岳渊的。 岳渊见他神色凝重严肃,不像在开玩笑,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 “还有这句。也不要说。” 他替岳渊再夹了几口菜,催他快些吃,好好养身体,其余的事,他都会帮岳渊处理好。 关关和岳渊这才敞开了吃,吃得肚子滚圆方才餍足。 食罢李檀说还有些文书要看,就令下人在岳渊房中伺候,半夜里又冒雪赶回书房了。 两个孩子正开心,等李檀出去又跑到床上说话。 岳渊瞥见屏风上的大氅,心想应该是李檀落下的,赶忙抱起来给他送去,正和折回来的李檀撞个满怀。 李檀惊着伸手将他抱住。 岳渊怀中还抱着大氅,整个儿全落进李檀的怀中,脑海里鼻子间充斥着他身上的味道。不似特意用过香,却有丝丝淡雅的香气,像是话本里的兰草公子,让人闻着很安心。 李檀将他扶正站稳,说:“外面冷,你还没好透,小心别着凉。” 岳渊学他说话:“外面冷,你的衣服忘了,小心别着凉。” 李檀笑着接过大氅,将他往屋中推了推,说:“好。我记下了。走了。” 这下李檀是真得走了,岳渊在门口张望好一会儿,见他消失在廊口才回到房中。 明早关关就要走了,岳渊心里为他开心,还是有些舍不得。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说了半夜的话,后半夜全在哭。 岳渊见惯了生死离别,可每再遇见一次,便再多伤心一分,到后半夜又不想让关关走,可挽留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迷迷糊糊地想着就入了睡,直至清晨的时候,下人们进来唤关关起身去梳洗,跟燕行天上路。 窸窸窣窣间,岳渊也醒了,可他闭着眼装睡,关关喊了他几声,他也不醒。 关关想跟他道别,见岳渊睡得熟,自己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一走了之罢了。 关关小声说:“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再来找你。岳渊,我走了啊。” 岳渊皱皱眉,将头转到里侧,听着关关叫下人带出去,眼泪啪啪地往下掉,不一会儿就濡湿了一小片枕头。 关关走了,屋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下人,恭恭敬敬、半真半假下皆是疏离,叫他很不自在。 不知李檀最近在忙什么,岳渊不常见到他。岳渊觉得难过,觉得陌生,觉得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仿佛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没有熟悉的人,除了李檀。 每日喝了药,窝在房间里透过窗看外头黯淡的日光,觉得孤独和寂寥从窗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包围他,吞噬他。玉盘珍馐,他都食之乏味;锦衣玉宇,他都不觉有甚么好。 还不如之前和关关在城隍庙的日子,虽然寒苦了些,但每天都能有说有笑的。 这天李檀难得来看他一次。李檀的肩上落了雪,入屋之后便叫暖和和的炭火融了,凝成水迹。岳渊高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走到李檀面前,才发觉他身上全是彻骨的寒气。 李檀怕自己手冷,想要摸岳渊脑袋的手及时收了回去,说:“晚上吃过了?吃得什么?” 岳渊见他披风下还穿着轻巧的盔甲,许是刚从外面回来,就急着来岳渊这里了,未来得及换常服。李檀卸甲,吩咐两个下人来抬出去清洗,他里头穿得单薄,不过入了屋也不算太冷。 岳渊答了他的问话,胡乱从床上卷棉被下来,拥到李檀面前:“你冷?” 李檀见他乖巧懂事,忽觉心头像是有一根小小的羽毛扫过,感觉奇异又温暖。 他将棉被和岳渊一并抱到床上去,说:“那么麻烦做甚?咱们就到床上说会儿话。” 7.恣意 李檀让岳渊睡里头,轻拍着他的肩哄他睡觉,声音像是趟过热水的酒,温得醉人:“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岳渊闭着眼睛,培养睡意,答李檀的话:“喝药。” “恩。”李檀也闭上眼睛,听他说话,“还做什么了?” “房里有些书,还能看,我能认得许多字,不过还有许多...认不得。” 李檀含笑望着岳渊,问:“想学吗?”岳渊恩了声。李檀说:“不如以后我教你习字。等回了京都,再将你送到书院,随其他孩子一同学课。” 岳渊惊喜地睁开眼:“真的!?” “闭上眼睛。” 岳渊乖乖闭上眼睛。李檀轻拍着他的胳膊:“我不骗你。” 岳渊说:“你不是有好多事情要做么?你会在黎州呆多久?” “无非是一些...”李檀没再提,笑了笑,说,“罢了,不必让你知道。以后就会清闲下来,你想学字,就可以来找我。” 岳渊睁开眼睛望向李檀,从被窝里伸出手指来捏住李檀的衣襟,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心事都能告诉你么?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 李檀叫岳渊问住,愣了半晌。 岳渊说:“是因为关乎人命么?我闻见你身上有血腥味。” 李檀僵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不想岳渊却将他的衣襟拽得死死的,倒让李檀无法往后退。李檀解释道:“是我疏忽了,你不用怕,下次...” “李檀。” 岳渊唤住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李檀僵硬的身体沉下来,岳渊看他强撑着的精神渐渐松下来,眉目间有着岳渊不曾见到的疲倦。李檀叹了口气,说:“阿渊,有人要害你,我留在黎州也是为了料理这些事。” 岳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是谁,是韩爷吗?” 李檀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李檀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说:“这些事,我还不想告诉你,徒让你烦恼。等你长大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近乎商量的语气,一点都不像下人口中的神威侯。 李檀不愿说,岳渊也不再追问,就说:“那...那这些日,你都是在为这件事奔波么?那些血,也是那些要害我的人的?” 李檀点头算作应答。 岳渊怔愣片刻,多日来从窗缝里透出来的孤独和寂寥一下就全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檀是为了他... 他能好好在这个别业里养伤,都是有李檀护着;外头下着那么凝重的雪,李檀被冻得手脚冰凉,来回奔波,都是因为他。 岳渊一把抱住李檀,就像多年前抱住岳怀敬一样,脑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说:“谢谢。” 李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到,又觉得这孩子端得赤真,心中欢喜:“不是说不准说这句的么?” 岳渊不认,又道:“谢谢你,李檀。” 李檀哭笑不得,不再斥他,只将岳渊铁铸的小鸡爪子往外掰了掰,说:“好了,这成何体统?勒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岳渊搂得更紧:“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啦。” ※ 李檀答应岳渊要教他写字,可书房当中没有称心的笔墨纸砚。李檀便提议带岳渊去外面走走,替他挑一套合意的文房四宝。 岳渊开心得像只小鸟,叽叽啾啾恨不得直接飞出去。他那般活泼好动,近日在园子里养伤,都快将他闷成烧鸡了。 岳渊出门就如脱缰的野狗,撒了欢儿地跑,李檀好说歹说才将他按在轿子里,说离东市比较远,坐轿子省脚力,让岳渊留着力气到东市里顽。 岳渊自然听话。 岳渊好奇地掀开帘子看,见李檀的别业是在兰城当中,偏是偏了点,但出行也算方便。岳渊家在兰城郊外,他经常随父亲来城中买酒,对兰城也算熟悉,可他从未听说这里还有个侯爷家的别业。 岳渊问李檀,李檀才解释道:“刚买下的。怕你去了京都又念家,以后再回来看看,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岳渊一脸的不可置信。李檀没再说,笑着摸摸他的头:“别想那么多了。” 岳渊正儿八经地说:“我会报答你的。” 李檀失笑:“我想着这样做就能叫你开心,便就做了,没甚么好计较的。” “我不是开玩笑。”岳渊板起脸来,认真地望向李檀,“李檀,我说真的。” 李檀见他动起气来,小脸严肃得不行,不觉生气,只觉有些滑稽荒唐,半真半假地应了声“好”。岳渊也不管李檀作真作假,反正他自己当了真。 轿子抬得稳稳当当,行至东市只耗了几盏茶的时间。 李檀和岳渊正说着话,轿子猛地震了一下,岳渊不防,往身后倒去。李檀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头,将他往怀中一带,怕他撞到脑袋。 这边刚稳住,外头就已吵了起来。先是李檀这边的轿夫:“不长眼了!大白天,瞎眼看不见路么!还敢使劲往脸面上撞,知不知道里面坐得是甚么人物!” 李檀轻蹙了下眉头。对方的轿夫也吆喝起来:“往你脸面上撞?那也是你不懂的让路!我管你里面坐得是甚么人物,我们东家急着赶路,还不快让开!” “你们东家?你们东家算什么东西!” “东西?这里头坐着的是大名鼎鼎的韩继荣韩大爷!我看你们才瞎了眼!你知不知道你脚下的路都是韩爷铺的?甭说你轿子里的人,任谁到了韩爷面前,是虎你给卧着,是龙你给盘着!还不快让开!” 给李檀抬轿子的脚夫也是随他从京都来的,在京都,就是王公贵族见了神威侯也是恭恭敬敬的,他们哪里见过这么连奴才都这么横的主?简直就是横行霸道! 几人正要与他们争执,就听李檀淡淡地吩咐一句:“那就停下让一让罢。” 轿夫听了憋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敢违背李檀的命令,瞪了对方一眼,气哼哼地将轿子移到一侧去了。 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不想对方轿子中的人面色不改地说了句:“给我打!” 说罢,他左右八个轿夫一涌冲上来,将李檀轿围的轿夫按在地上揍起来。 李檀神色一凛,岳渊看得都心惊了一下,他还没见过李檀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李檀拍拍岳渊的肩似乎在示意他不要怕,自己掀帘子走出去,喝了声:“住手。” 也不知是真被他的气度慑住了不成,那些人听他这一句话,手下真真停住了。 韩继荣也从轿子中下来,他肥头硕耳,大腹便便,一双老鼠似的眼睛散发着精明的光,乍看上去是个福相,就是眉宇间带着凶气,看上去很不好亲近。 韩继荣大冷天手中还拿着折扇,装模作样地给李檀拘了个礼:“这位爷,您手下的人不懂规矩,我就替您教训教训。” 他抬眼见这人生得芝兰玉树,卓雅不凡,袖下露出的半截手指似乎比玉都要玲珑。 他向来喜好美色,近些年尤爱男娼,兰城中最漂亮清秀的小倌曾叫他沉迷多时,但若与眼前这人比起来,却连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一时之间,他只觉喉咙躁动,身上起了些热意。他放轻语气,颇有些哄他的意味:“省得他们不识好歹,给公子你惹更多的麻烦” 李檀笑,却笑得森森然:“奴才们不懂事,别与他们计较。路也让给了你,再纠缠下去,恐怕不好。” 韩继荣见他笑,那一双眼睛黑得渗人,好似能将人困在黑夜里似的。他突然间心惊肉跳起来。 岳渊这时悄悄地探出个小脑袋出来张望,两个轿子本就离得近,岳渊歪歪头就看见与李檀相对的韩继荣,又见韩继荣轿子后面跟上来一个人,竟是翰墨书坊的掌柜。 岳渊正看他,书坊掌柜扭过头来正与他打了个对眼,岳渊大惊地猛缩到轿子当中去。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偏偏撞上韩爷的轿子!?这下可好,他与那掌柜的见过面,说不定那书坊掌柜就认出他来了。 书坊掌柜正觉得那孩子眼熟,转眼看见对面的李檀,一想可不就是那天来书坊的客人么! 因为这人,韩继荣折了不少手下,就连着他最倚重的剑客,在韩继荣面前自断一臂,却死活不肯说出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再三告诫韩继荣万万不要再招惹此人。 韩继荣白白丢了人和财,这几日正恨得牙根儿痒痒。掌柜的一直寻思着如何将功补过,谁成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罪魁祸首,今日叫他逮了个正着! 书坊掌柜上前在韩继荣耳边说清道明。 韩继荣眯了眯眼,一声令下就让左右把李檀和岳渊活捉回来。 李檀目色一沉,扬声道:“谁敢?” 韩继荣一折纸扇:“敢在我面前都敢这么横,你们还不教他点儿做人的道理么?” 千军相围,李檀都能杀出条血路来,如今面对几个家养的奴才,连叫他活动筋骨都不够。 冲过来的拳头不及李檀躲得速度,落空之后,只见李檀弯臂伸推,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蕴着十足十的力量,霎时间就将那人击出,连着砸到他身后一并涌上来的人。 再看时,李檀已经回身站定,伸出右掌来,掌刃对向韩继荣,仿佛下一刻就能取其性命一般。 韩继荣没想到他竟这般厉害,一时惊惧万分,豆大的汗珠从额上冒出来,对着地上的奴才踹了一脚:“还不快起来!”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又要冲上来,也不知从哪处横出一道长鞭出来,狠狠地抽到为首人的面门上,瞬间打烂了他一只眼,疼得那人滚地哀嚎,吼得撕心裂肺,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流出。 韩继荣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8.落寞 岳渊听见有人大叫,正要再探出脑袋来看,却被一只柔滑的手按了回去,声音清脆,是属于燕秀秀的:“小孩子不要看,在里头好生待着。” 燕秀秀走到李檀身侧:“我正挑着珠花呢,你一个牌子能解决的事,就非要容着这些小猫小狗对你乱叫乱吠?” 李檀往燕秀秀身边倾了倾身,好似认错:“阿渊想多顽会儿,亮牌子不方便。” 燕秀秀嗔了他一眼:“这样惯着他,以后有你悔的时候。”燕秀秀不再说他,握着软鞭上前,对上韩继荣。 韩继荣又高又胖,燕秀秀又小又软,可燕秀秀的气势却厉害,韩继荣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差点叫一个女子给吓尿裤子。 燕秀秀扬声说:“赶紧滚,不然我就打瞎你的眼!” 韩继荣看着在地上打滚嚎叫的轿夫,就知这个小娘子手中的鞭子不好惹。再看李檀,想起剑客临走前对他的忠告... 韩继荣虽然蛮横,却惜命得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是在兰城地界,还怕这个人能跑出他的五指山不成? 韩继荣踢起地上的人,钻进轿子里,一行人晃晃悠悠、脚步不稳地抬着他走了。 一旁的书坊掌柜都猫着腰走,他哪里想到岳渊身边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生怕自己再惹了这几个阎王爷的眼,招来无妄之灾。 待他们走了,在一旁围观的百姓忽得鼓起掌来,大声叫好,如雷声鼓动,倒叫燕秀秀吓一跳。 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个韩爷不满已久,任他横行霸道,他们没辙,只能低声下气地受着,如今可算见这个恶霸怂了一回,怎能不痛快? 燕秀秀收了鞭,歪头对李檀说:“我相中了个珠花,你付钱。”这就是在邀功了。 李檀不认:“从你大哥月钱里扣。” 燕秀秀杏目圆瞪:“你怎么这么抠门儿呢?当初要买别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叫你给我买个珠花都不肯了?” “秀秀是大哥的秀秀,阿渊是我的阿渊。” 燕秀秀哼笑一声,掀开轿帘子,像拎小狗一样将岳渊拎出来,对岳渊说:“之前姐姐也没少疼你,这次也算帮了你的忙,你去跟侯爷说,叫他出钱给我买珠花。” 岳渊何其无辜,叫燕秀秀当枪使。 燕秀秀此刻粉腮微红,灵气逼人,可抓着他领子的手一点都不如方才温柔,拎得他难受。 燕秀秀再逼问了一句:“岳渊,你说话。” 岳渊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李檀。 李檀无奈地合了合眼,从袖中掏出银票,将岳渊换过来。 燕秀秀得意地笑着:“哼,我就说你惯着他,肯定有后悔的时候。我的侯爷呀,你等着,往后再欺负我,可就有法子治你了!” 李檀看着岳渊,无奈地叹口气:“行。” 燕秀秀拿了银票,就继续逛摊子去了。 岳渊看着她俏丽的身影,不知她竟也在,看她所挑的摊位也一直离他们的轿子不远,难道,燕秀秀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李檀的么? 他抬头悄悄看了眼李檀,想问,没有问出口。 两人不再坐轿子,李檀领着岳渊逛集市。 岳渊瞥见有卖珠花的摊位,留了些神,李檀看见,笑道:“你不会也想买珠花?” 岳渊脸一红,赶忙摇头:“不是,我才不要。” 李檀笑他,岳渊脸更红。 两人继续走着,很久,岳渊才问:“为什么不想给秀秀姐买珠花?” 在他眼中,李檀不是计较钱财的人。 李檀回答:“逗她玩儿罢了,看她生气的样子,觉得开心。野山野水养得姑娘活泼些,不比娇小姐,见她笑也好,生气也好,都开心。” 李檀唇角带上笑。岳渊看怔了眼,不小心将心里话问出口:“那你是喜欢她么?” 李檀愣了愣,连忙摇头说:“别乱说,我可怕燕兄拿刀砍我!只是我家中有个姐姐,幼年我淘气,她常常变着法儿地欺负我;我那时不懂事,是个不好惹的混账东西,也常气得她直跺脚,她没辙了就喊爹娘来打我,我爹拿戒鞭打,打得可疼了,她还在旁边鼓掌......” 李檀想想就觉得哭笑不得,笑罢了又叹息一声:“可一旦我闯了大祸,姐姐总会护着我。后来她进宫当了皇上的妃子,进了那种地方...人也不似从前灵动,规规矩矩的...” 李檀不愿燕秀秀的灵气同他姐姐那般消磨掉,未免可惜,故而平常任着她胡闹。好在燕行天是个稳重的人,在燕秀秀头上压着,她也翻腾不出什么惊涛骇浪出来。 岳渊睁大眼睛:“李姐姐,是皇上的妃子?” 李檀抬头看见墨香的门面,没有回答岳渊的话,指了指牌匾说:“到了,进去看看罢,挑些文房四宝回去。” 岳渊话语一梗,万千疑惑都压了下去。好在他还是小孩儿心性,见了琳琅满目的文宝,自也顾不得这些疑惑了。 两人光笔墨就挑了好些个时辰,又在外头买了些岳渊没有玩过的玩意儿。 岳渊玩得开心,也不觉得累。待着岳渊兴尽,已入黄昏,几人才打道回府。 回到别业的路上,燕秀秀拿着软鞭一直伴在轿子一侧。 过后至一僻静处,燕秀秀歪着脑袋往轿方贴了贴,说:“侯爷,有人跟着我们。” 李檀说:“谁?” 燕秀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有几个身影匆匆地躲了起来,她只捕捉到一些风影,却也足够她看得真切:“应当是韩继荣的人。他许是不甘心,想来先摸摸侯爷的底。” 岳渊担心地望向李檀,李檀轻笑,抚着岳渊的额头说:“那就露点儿底给他看看。” 燕秀秀泯然一笑:“好。” 直到回到别业,岳渊一歇下来,才感觉到脚底像是在火炭上走过,燎得生疼。 可他余兴未去,盘着腿坐在榻上,摆弄他的纸和毛笔,正兴致勃勃地想要写几个字,李檀喊他吃饭他也不肯。 最后还是李檀将他从床上扛起来,哄着才喝下碗粥。 岳渊喝完又爬到榻上写字,将手中的毛笔看得跟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提笔收锋都小心翼翼的。 李檀带着这么个猴孩子,还能有什么好心性?自己端着粥,巴巴凑过来,弯着腰一边喝粥一边看岳渊写字,岳渊写了个“檀”字,李檀还夸:“好看,写得好看。” 当年他也就这样夸过自己。 下人端热水进来,李檀让端到床边儿去,喝完最后一口粥,又叫他们将桌子上的饭菜全收拾了。 待一干人全部退去,李檀说:“好看是好看,写得畏畏缩缩的,不如明天再写,现在泡泡脚就去睡觉。” 李檀不听岳渊的抗议,又将岳渊扛到床边,一边咯吱他一边脱掉他的鞋袜。岳渊被搔得痒,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哪里还有力气反抗李檀? 李檀捉住他就将他的脚按在水盆里。岳渊叫道:“哎呀,烫!” 李檀挽起袖口,从旁边搬个矮凳过来,握着岳渊的脚,叫他慢慢适应水温:“烫就对了,不烫,你明天就走不好路啦。” 李檀将水撩起来,浇到岳渊的脚背上,说:“还行吗?” 岳渊点头,才将脚完全浸进去。 李檀轻柔地揉捏着他的脚背和脚底,岳渊好奇地看他的手法,他想不到李檀这样的人还会这种伺候人的功夫。李檀不像这样的人。 他问:“你家中是不是有个幼子?” 李檀抬头,疑惑地问:“何出此言?” “你很会照顾人。” 李檀无奈地笑道:“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打了二十多年的光棍,尚未婚娶。” “啊?”这简直不可思议。像李檀这样的相貌和身份,品行又出众,应该好多姑娘都想嫁给他才对。 李檀同他解释:“我之前打仗,跑得比马还勤,脚上常常磨出泡,军里的大夫就把我的脚泡到药水里,回头再蒸出来。你这是清蒸,我那是红烧,红烧得可香。” 岳渊咯咯笑出声,捏着鼻子,吐舌头笑他:“才不香。” 李檀笑道:“大夫给我洗脚的时候也这样,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岳渊想了想:“你没有娶妻,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檀说:“我娘,我大嫂。日后你到了侯爷府,也不用怕,只当自己的家就好,我娘礼佛,对人很和蔼,大嫂也是,她们会好好待你的。还有...姐姐,不过她在宫里,不会回来。” 岳渊问:“那你的父亲兄弟呢?” 李檀的手顿了顿,半晌,他推开水盆,拿起一旁的布巾给岳渊擦脚,很久岳渊才听他飘渺虚无的一句回答: “战死了。” 岳渊眼睛瞬间睁得滚圆,惊慌道:“李檀...” 李檀起身,到一旁盛着清水的铜盆中洗洗手,一边擦手一边跟岳渊说:“好了。睡觉罢。我走了。” 岳渊低低“恩”了一声。 李檀披上衣服就出去了,临走前还吹灭了外堂的灯。 这是他的习惯。平常他都是见岳渊睡了再走的,下人常在外堂给他留盏灯照路,临走前李檀就会吹灭它,以免夜里烛火晃到岳渊的眼睛,叫他睡不安稳。 外头暗下来,只亮床头上的一盏灯。 岳渊心怦怦地跳,李檀那句“战死了”如同魔音在他耳边穿荡。岳渊悔自己总是在问问题,他只是想更了解李檀。可是越了解,他就越无措。 李檀就像云端一般可望不可即,明明他在你眼前,但仿佛又离你很远。 蜡烛在噼啪的火爆声中灭了最后一丝光亮,整个房间蓦地归于黑暗,岳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许是风,拍打了下窗,在黑暗中显得尤为响亮。 岳渊闻见吓得坐起来,谨慎地盯着窗口,窗外的月色明,将枯枝映在窗棂上,诡异的枝桠仿佛要拼出什么似的。 岳渊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黑,怕鬼。 内心挣扎至乱如麻,岳渊抱起枕头,百般犹疑才最终做出决定。 他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出门外。岳渊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捂着耳朵,几乎是闭着眼赶紧跑到李檀的居处。 路上他恨不得将五官都封闭起来,不让自己听到任何声响,然后自己乱猜乱想地吓自己。 岳渊怯怯地敲了敲门,紧张地打量周围的夜色。 好久,他才见屋里的灯亮了,传来李檀含混不清的问询:“谁?” 岳渊喏着声应道:“是我,岳渊。” 9.共枕 李檀很快打开了门,有些诧异地看着只穿着里衣、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岳渊:“怎么了?” “我...”岳渊要说自己怕鬼,实在羞人,他一个男子汉,怎么能怕这些东西?可他又实在怕,吞吞吐吐,最终还是老实交代了:“我怕...” 李檀将他拉进房间,掀开被角赶紧叫他钻到窝里,岳渊抱着枕头整个缩在被窝里,生怕听见李檀笑他。 李檀没有笑,默着将烛火吹灭,然后一同到被窝里。李檀要给他掖被角,岳渊却往里头缩了缩身子,怯怯地露出一双眼睛来,喏声说:“我身上凉。” 李檀鼻息间喷吐的酒气,炙热而浓烈:“不怕,过来,我给你暖暖。”他将岳渊捉到怀里来。 从前他们二人同榻而眠,李檀只用手轻轻拍哄着他的胳膊与后背,这还是第一次将他抱在怀中。没有丝毫不自在之感,岳渊贴着他的结实宽阔的胸膛,闻见李檀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带着桂花香。 李檀仿佛叹息着抚了抚岳渊的头发:“好凉啊...”半刻,他的声音含混着醉意:“是我思虑不周,忘了你还是个小孩儿。以后到了侯爷府,就有下人给你守夜,到时候就不怕了。恩?” 他轻轻拍着岳渊的背,又是平常那般哄他睡着。 岳渊还没有见过李檀喝酒,喷吐的微微气息都带着香气,甜得有些醉人。 岳渊还怕同李檀一起睡觉,自己会不老实,这般担心着,仍旧不防地坠入了梦乡。 夜里下起雪,下了半夜,不大却萧萧索索的。早起外头院子里积了一层雪,下人们天不亮就来扫雪了,竹扫帚掠过雪面青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岳渊就是叫着声响给吵醒的。 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黯淡的天光照着不甚明亮的屋子。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李檀坐在窗前正擦拭着一柄长剑,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脸上如同凝了一层冷霜。 见岳渊坐起身,李檀放下剑,走到床边来问他:“醒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岳渊说:“睡饱了。...你拿得那是剑吗?你还会用剑?” 他常见李檀房中立着一把金灿灿的枪,却不想李檀还有一把这样好的剑。 李檀闻言点了点头。岳渊好奇地望着躺在小方几上的长剑:“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李檀:“想学吗?” 岳渊:“你肯教我?” 李檀:“我虽常在你身边,但也有保护不了你的时候,倘若那时你能拿起剑保护自己,我也放心。” 李檀穿得单薄,岳渊见了,自个儿先缩到被窝里,再拉了拉李檀的袖子。李檀晨起作息一向规律,见岳渊窝进去,头一次想睡个回笼觉,便想也没想地就再躺了回去。 岳渊将被子拉到脖子,只露个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个宝石。他说:“李檀,你在京都是不是常被人欺负?” 李檀笑了:“为什么问这个?” “不然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见书上说,在朝廷做事总会有很多敌人,你是不是也有很多敌人?” 李檀顿了顿,叹着声道:“阿渊,你还小,不要想那么多。” 李檀无意再说,岳渊也不能再问。 两人再从床上躺了一会儿,李檀叫外头通传的人给叫醒了。他哄岳渊再睡一会儿,岳渊睡得迷迷瞪瞪,含糊地说:“那你一会儿回来呀。” 李檀应下,披上大氅便走出去,离开时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外头来报的是李檀的亲信,见李檀出来,拱手弯身一礼,道:“侯爷,我回来了。” “如何?” “已同黎州太守见过面,太守大人的意思是...既然侯爷有意叙旧,理应亲自登门拜访,方不显草率,派奴才去,折了侯爷的...侯爷的面子。” 李檀笑道:“黎州一行倒是叫本侯长了回见识。来到这里,前脚找到阿渊,后脚淮王公的人就杀了过来,要将阿渊带走;本侯想与黎州太守结交,论身份地位,也该是他康峥海三生有幸,如今却叫本侯去登门拜访。” 那亲信低头回答:“淮王公的人倒好打发,这几番交手,他们也该知道岳小公子是侯爷要护得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就是黎州太守,那般不识抬举,也不怕折煞了命。” 李檀挽了挽袖口,半笑不笑:“康峥海哪里是不识抬举?他这是知道本侯有事相求,想先自个儿给自个儿沽了身价,以免在我跟前吃亏。罢,如此也罢,证明本侯没有看错人,康峥海的确聪明。等处理了这里的事,再去府上拜访。” 他们往书房走着,李檀忽地顿下脚步,想起方才与岳渊的约定,便不再同亲信到书房议事,问他可否还有要务禀报。 亲信疑惑着应了声,说:“燕统领回来了,如今正在前院等着。那个他带走的小公子又给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燕统领将他送到永州后,他一家人已经亡故...燕统领见他无家可依、没有着落,只得先将他带回,再听听侯爷的意思。” 是...关关? 关关嘴唇苍白,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许是哭过后又叫风刮了脸,蜡黄的小脸上浮了些血丝。 他诺诺唯唯地缩在燕行天的身后,在看见李檀的时候,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出声。 李檀好奇地瞅了关关一眼,问燕行天:“这是怎么回事?” 燕行天将关关一家亡故的消息同李檀说了一遍,道:“我看他也可怜,又是岳小公子的小朋友,总不能撒手不管。侯爷,您看怎么着?将他送到靠得住的人家养去?” 听燕行天要将他送走,关关抽泣得浑身颤抖,一下跪在李檀的面前:“侯爷别不要我,我愿意给侯爷当牛做马...侯爷不要将我送出去了,我想跟着侯爷,跟着岳渊。” 李檀见他泣不成声,连嘴唇都在颤抖。他想起岳渊晚上怕黑的毛病,思着岳渊身边有个作伴儿的也好。 他冲关关伸出手,轻声说:“你过来。” 关关还跪着没动,燕行天说:“侯爷叫你过去。” 关关才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李檀面前,将自己的小手交给他。 李檀拢住,才知这孩子手冷得惊人,想起那日救岳渊的时候,岳渊也是这般温度...心如同叫细针扎了一下,李檀脱下大氅披到关关身上,手无意间碰到关关的脖颈,那里却是热得惊人。 李檀眉心一蹙,探着关关的额头,问:“你发烧了?” 燕行天惊了眼:“发烧了?怎么回事?”他走过去弯身贴了贴关关的头,叫道:“真有点烫...!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呀?” 关关不言语,直哭着说对不起。 燕行天手足无措,心中更加愧疚。 李檀来黎州办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 燕行天送关关到永州的途中,心中时时刻刻牵挂着李檀的安危,生怕他出什么三长两短。在永州又因关关爹娘的事拖了数日,所以回来的路是赶得急了些... 想来关关是染了风寒又怕自个儿耽搁行程,才一直捱着难受没说。 燕行天怪自己粗枝大叶的,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平白叫一个孩子受这么多苦。 李檀猜这孩子忍着不吭声已经很久了,把他抱到怀中,对燕行天说:“就让他留下来陪着阿渊罢。他烧得不轻,去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他看看。” 燕行天哪还会怠慢?当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出去了。 还不等他出去,迎面就撞上好似飞过来的燕秀秀,燕秀秀见是燕行天回来了,杏眼一亮,雀跃道:“哥?你回来了!?” 燕行天急着说:“恩...秀秀,我先去了。” 不等燕秀秀多问,燕行天就跑没了。燕秀秀正一头雾水,转眼就见李檀怀中的关关,奇道:“咦?这不是那个西苑的小孩儿吗?怎么...怎么跟我大哥一起回来了?” 李檀不欲再解释,问:“何事?” 燕秀秀答道:“是兰城的县令托人来传话,说是刚刚知道侯爷你来了兰城,有失远迎,现如今在迎客来为你设了酒宴,想要邀你过去。侯爷去不去?” 燕秀秀再往前凑了几步,眨眨眼睛说:“同座的还有韩继荣。那天他派人一路跟来,得知您的身份,估摸着今儿想着让知县做个和事老,与侯爷赔罪。侯爷你莫要轻易放过他,混账东西,还敢对我家阿渊动手!” 李檀睥睨她一眼:“你家阿渊?你家侯爷呢?” 燕秀秀笑逐颜开:“可不是我家阿渊么?至于侯爷...你不惹事,我就要烧高香了,还怕那姓韩的欺负你不成?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嘛?我也好让人回个话。冰天雪地的,冻死那些乌龟王八蛋没甚么,冻死外头辛苦传信的下人可就不好了。” 李檀将关关再往怀中揽了揽,说:“没空,回绝了罢。” 燕秀秀笑道:“得。那我就给人回一句去了。” 李檀唤住燕秀秀:“告诉兰城知县,韩继荣当日是想行刺神威侯,这可是大罪,叫他好生看着办。” 燕秀秀回眼看他,啧啧摇着头:“我就说会咬人的狗不叫。阿渊受了那样的苦,却几天都不见你发作,一声不吭。如今看来,你当日非要去东市,大约也是算计好的。不然凭着那群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能叫几个三脚猫给撞歪了脚?你自己说说,这口火气你憋多久了?” 李檀笑着不吭声,到底还是回答一句:“是挺久的。” 燕秀秀笑他:“瞧你那得意的样子,跟当了爹似的。阿渊那么善良,你当心叫他知道了,嫌弃你品行不端,不肯认你。” 李檀竟也顺竿儿爬上去:“儿不嫌爹,阿渊乖巧懂事,就算知道了也会觉得我英明神武。” 燕秀秀叫他酸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瞄了他几眼,赶紧跑走,生怕又见这厮自吹自擂。 随行的亲信看了看李檀怀中的关关,请示道:“侯爷,叫属下来罢。我还是将他送到西苑去养着,他身上病气重,小心过到您身上。” 李檀思索一番,将关关交给了他。李檀道:“等他病好些,就让他去阿渊身边跟着。这孩子看着瘦小,骨架子挺沉的,是个练武的材料,往后就由你教他习武。” “得令。” 10.风云 关关的风寒害得重,加上长期病弱,燕行天请了大夫来看,一连几副药灌下去,来回养了快半个月,才见他少了些病气儿。 关关回园子当天,岳渊便知晓了,他虽为其父母家人感伤,可还是因能再见到关关而高兴雀跃,当即吵着嚷着要见他。 可上头的李檀不松口,一干奴才也不敢开门,怕关关将病传给岳渊。关关自己也不愿,故而半个月间,两人只隔着门说话,虽不得见面,但也算欢喜的。 关关的病好利索的当日,下人给岳渊开了门。两个孩子在房中说了半晌的话。 岳渊听关关说李檀愿意将他留下,开心得不得了。他安慰关关说不必再为家人的事情伤心,以后他们兄弟二人跟在李檀身边,就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过起来。 之前关关孤苦无依,难过良久,就算李檀开口将他留下,他还是觉得惴惴不安。如今听岳渊说这一番劝慰的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放下。 岳渊说:“那你随我去见李檀,我请他叫我们俩同住,不让你一个人在西苑住着了。” 一提要见李檀,关关还是有些惊惧谨慎,但见岳渊那般高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檀正在书房当中看一些信件,燕行天与燕秀秀立在一侧,静默以待。 李檀看着信件的眼睛忽然弯起来,燕秀秀心细看见,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了?” 燕行天瞪了一眼燕秀秀,燕秀秀乖乖闭上嘴。待李檀全部看完,燕行天才问道:“江芷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李檀合上书信,默然不答,弯着的眼睛流露出喜悦,叫人看怔了片刻。 李檀转而说道:“凤阳关战事吃紧的时候,军队辎重供应不住,越国大军趁机围困凤阳关,切断我军粮道。我回朝之后,言明要查清是何人在军辎供应当中渎职,险些害我们虎威军全军覆没,可圣上封了我神威侯,却只字不提军辎一事。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燕行天想了想,继而摇摇头,默不作声。 燕秀秀轻哼一声,瞥了眼燕行天,道:“按常理来说,边境交火时,军粮是从就近的几个州征上来,而离凤阳关最近的罗州郡、南州郡、鹤州郡三个府郡,表面上是皇帝老子疆土,实则是在淮王公在称大王。此事若问责,皇帝就要来问淮王公的责。” 她推手敲了下桌头,再道:“淮王公是宗室宗亲,祖宗都是开国的大功臣,在祈国名威极重,不是个好惹的老东西,皇帝要问责,那不得掂量掂量?” 燕行天皱着眉说:“属下实在不懂,凤阳关一破,三个府郡岌岌可危,淮王公没道理会作壁上观。” 开国皇帝建业后,册侯封地,拱卫王权。后来几个诸侯王野心蓬勃,干涉京都朝政,尤其是在立储之事上,搅得朝堂腥风血雨,动荡不安。 先皇为除隐患,花了大半辈子都在改国为郡上,国越分越小,民脂民膏也不够徒子徒孙挥霍的,若想保住荣华富贵,就不得不归顺朝廷。 然而这其中,却独独有个例外。这例外就是为祈国镇守南口的淮王公。 李檀将书信一掷,倚在椅背上,哼哼笑了两声:“淮王公当初为先皇料理了不少乱臣贼子,先皇念其功德忠心,才留得他如今雄踞南地的局面。可先皇驾崩,新帝即位,雄踞一方的淮王公已不再是功臣,而是隐患...不,现在已经是祸患了。” 燕行天问:“那皇上若是想‘施威’淮王公,如今拿凤阳关一事问责,岂不是更合了皇上的意么?” 李檀摇摇头,说:“这就是淮王公作壁上观的缘由。皇上为了牵制淮王公,派虎威将军前来镇守南口,为得就是在南地培养自己的军队势力。虎威将军就像皇上插在他心上的一把刀,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今越国的人来帮忙,他坐山观虎斗还来不及,又怎会出手相救?” 燕行天咬了咬牙:“他这是要造反吗?!” 燕秀秀接过话:“造反...?就凭他那个老东西,还有下面那群徒子徒孙,要跟朝廷相抗,那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淮王公能活这么久,自己还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吗?公然与朝廷造反,那就是做断子绝孙的事!” 燕行天嫌弃道:“你又懂了是不是?!瞧瞧你都说些什么话?” 燕秀秀吐吐舌头:“我话糙理不糙,侯爷你说,我说错了没有?” 李檀笑出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别训她,她说得没错。” 淮王公懂得权衡,造反,一时半刻倒还不至于,就看皇上如何处理这片儿地方了。要是皇上不将他往死路上逼,他不会做到这一步。 在凤阳关袖手旁观,淮王公打得才是“施威”的算盘。 他只是想让皇上知道,祈国南地的四州三郡皆是他手中的筹码。他为祈国镇守边境数十年,不是一个虎威将军就能替代得了的。倘若皇上敢动他,单单丢一个凤阳关不算什么,丢了四州三郡才是最要紧的事。 燕行天听了李檀的解释,更气,气得直咬牙:“这淮王公......他就看着祈国那么多将士白白流血送命?侯爷你也笑得出来啊,当初要不是他,你至于陷入死地么?” “淮王公能有今日的地位,难道只凭一个仁一个忠字?没有铁血,没有铁腕,他成不了今日的气候。...这笔账,早晚跟那个老头算一算。” 燕行天问:“怎么算?皇上都不敢动他,我们能拿他如何?” 李檀笑着摇摇头:“如今淮王公风头正盛,没必要挺着身子往刀尖儿上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江芷的那位吴王。” 燕行天才道:“对,正说江芷的事,怎么绕到淮王公的身上去了?” 李檀道:“也算与淮王公有些干系,一时想起罢了。” 他此话看似漫不经心,一究语气,却没由地生出几分意味深长来,好像是故意提起淮王公给谁听似的。 李檀不再提南地淮王室,转而再道:“之前皇上借招待越国使者为由,召了景王谢容回京。” 原本祈国立下太子后,其余皇子皆封了王位,有留在京都任亲王的,也有分封出去的,吴王谢庸、景王谢容皆属后者。 这几年太子犯了不少过错,先是私交大臣,再是中伤先帝;之前凤阳关停战,越国派使者入京,又有臣士弹劾太子私自与越国使者会晤,叫皇上头疼得不行。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召另外的儿子入京...其目的并不难猜。 燕行天睁大眼睛,言辞闪烁不定:“皇上是想...难道,储君有变?...可这...立储可是祈国大事,岂能变来变去的?” 李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恩...的确是关乎国本的大事。皇上召谢容回京究竟是想作何打算,谁也猜不透。不过景王回京,好几个人可都坐不住了。” 燕秀秀嘻嘻笑了几声:“可不,至少江芷的那位吴王谢庸,肯定觉得自己坐了冷板凳。” 李檀说:“还有淮王公,日思夜盼,就想着一个对他没有威胁的储君能够即位。” 燕行天挠着脑袋,傻笑几声说:“哎呀,绕来绕去的,我都听糊涂了。” 李檀摆弄着手上的茶盏,眯了眯眼,沉声说:“糊涂就对了,因为你是聪明人。” 燕行天抬起眼来看他,见李檀认真转着茶碗,仿佛刚才的话并非是从他口中说出来一般。 燕行天正要开口问,外头嬉嬉笑笑的两个小孩儿就闯了进来。 岳渊在李檀面前向来没规矩,进出书房也不用下人通传,他脚步轻快得好似小鸟,拖着个关关也丝毫没有影响,像踩着风火轮一般冲到李檀面前。 李檀见到岳渊,唇角就勾起笑意,弯着眼睛冲岳渊招招手,问:“阿渊怎么过来了?” 岳渊扯着关关,没有到他跟前儿去,只向李檀说明想让关关搬房的事。 李檀挥挥手遣燕氏兄妹退下,方才应岳渊的话:“以后这种小事,自己做主就好,不必来请示我,整个园子的下人都会听你差遣。” 岳渊与关关相视一笑,两人齐齐跟李檀道了谢。 李檀拗不过这孩子的礼数,便没再强求。 岳渊转眼看见李檀鬓角的辫子有些凌乱,绕到他背后去,说:“你头发乱了,我给你绑绑。” 李檀怔了怔,温声笑开:“来。” 岳渊摘下他的玉冠,将他鬓边儿的辫子解开,再仔仔细细地编上。墨色的长发泻在手间如同流水一样,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溜走。 岳渊手下没停,哼哼唧唧地喊了声:“李檀...” 李檀笑出声:“好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还想要什么?” 岳渊吐了吐舌头:“我给爹写好了信,你帮我寄出去...?”见李檀许久没说话,岳渊心里着急,道:“你答应过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 半晌,李檀才低低应答:“恩...等绑好了头发,就答应你。” 岳渊眉展眼笑,手下飞快地编好。为李檀理好玉冠后,他从怀中掏出信封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喏。搁在这里,不要忘了。” “好。”李檀抚了抚鬓角,说,“今日你还要练字,莫要落下。你先去。让关关留下,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他。” 关关一个哆嗦,怯怯地看向李檀。岳渊心里高兴着,也不管李檀要嘱咐什么,点头说这就去练字,与关关打完招呼便离开了书房。 门被掩上,书房里落得一片寂静,日光透过明纱照成温和的光影。 李檀看向关关。 关关知道李檀深不可测的目光正黏在他的身上,自是不敢抬头,见李檀一直不说话,他才敢偷瞧一眼,却正好陷入李檀的目光当中,惊得心脏骤跳。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李檀,对岳渊也好,对下属也好,即使是他这样的外人...好似无论是谁,李檀都是温润谦和的。 不像现在,那双眼睛漆黑深沉,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锋锐,狠戾,像是草原上浴血搏击的黑鹰。 李檀说:“你就叫关关?” 关关额上渗出汗来,颤着声回答:“不,只是姓关...无名,只是别人叫着方便,就成了名。” “那,本侯便赐你一名,如何?” 关关跪下:“这是...这是小人的荣幸。” “本侯平生有‘饮马津江1’一愿,如此你就叫关饮江罢,也算是本侯对你寄予的厚望。” 关关不知是哪两个字,只记住了音,连声道谢:“谢侯爷赐名。” 李檀问:“你知道本侯为什么要将你留下吗?” 关关答:“因为侯爷慈悲。” 李檀说:“不对。” 关关抖了一下,背上燥热得厉害,左思右想,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李檀,才回答:“是因为...岳渊...” “你很聪明。”李檀从纸上写下“关饮江”三个字,道,“本侯身边不留无用之人,既遣人教你习武,也望你能勤勉为之,修得一身本领,不要做庸庸碌碌的人。” 纸片飘扬着落在关关面前,他折起来放在怀中,深深叩首:“侯爷之恩,饮江无以为报。” “本侯只要你一颗‘忠心’,护岳渊周全,就是最好的报答。”李檀执起半卷闲书,重新窝到椅子里去,对关饮江说,“此番话你记在心中就好。往后在本侯手下做事,首先要学会闭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明白。” “...属下谨遵侯爷教诲。” “去。” 关关离开后,李檀窝到一旁的榻上去,将书搭在脸上,闭了半会儿的目,只觉浓浓的疲倦涌上来,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仿佛只他一人的时候,他才能得片刻放松。 可这片刻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门扉被人请叩了叩,叩法三急一缓,不得李檀回应,来者便侧身进来。 “小侯爷。” 这般行踪诡秘者,乃是李檀手下的死士。原是不忠于李檀,而是忠于李檀的父亲李文骞。 这批死士是李文骞一手调养出来,李文骞战死后,他们才向李檀递交了调令铁符。死士不多,姓名、样貌,李檀不得知,只知他们皆有一颗铁胆忠心,凡是李家的命令,绝无违背。 李檀将书摘下来,仍闭着眼,淡道:“说罢。” “吴王谢庸的确打算回京,只是苦于无回京之名。吴王门下的谋士给他想了几个计策,皆不得人意,所以他尚留在江芷。” 死士看了看李檀,见他仍闭着眼睛不说话,才道:“当初康峥海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曾为吴王一党。立储之后,吴王被封王出京,康峥海也遭贬谪,到黎州来做了太守。一做就是十几年。如今...对他来说,是个回朝的好机会。他做吏部尚书的时候,朝上不少文官是他的门生弟子,有他们襄助,或许吴王能够顺利回京。” 李檀笑了笑:“我爹还在的时候,康峥海做吏部尚书,也没少往我们将军府跑,我能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来是做什么的吗?倘若是本侯动动手指就能查来的事,要你们作甚?吃银子!?” 死士默然,肃声作答:“主子恕罪。” “想当初将军府上有不少门客,虽然也是干着白吃米饭的事,却没有你们这样吃相难看的,好歹他们能在李家将倾的时候扶上一把...而你们,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死士单膝跪地,深深伏首:“老将军在时未能尽忠,如今不入小侯爷青眼是属下无能,但属下还有一条命,供小侯爷差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檀从袖中掏出调令铁符,扔到死士的面前。 死士睁大眼睛,浑身一颤,给李檀叩首再拜:“请小侯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不是说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么?” 死士抬起头:“属下...不明白小侯爷的意思。” 李檀说:“往后这个铁符就交给你,你们只有一件事要做。” “请小侯爷吩咐。” 李檀:“保护好岳渊。倘若他有任何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死士:“...小侯爷?” 李檀眸色一深:“听不懂?” 死士深深叩首:“遵命。” 11.解惑 回京之事提上了日程。 前几日外头熙熙攘攘,万人空巷,岳渊听到动静想跑出去看看,结果叫李檀手底下的人拦了回来。岳渊想起那日李檀说“有人要害你”,他不能问,可也知道李檀是为他安全着想。 李檀不愿叫他出门,岳渊虽然闷得厉害,却也不想再让李檀担心。 这天燕秀秀来帮岳渊收拾行李,岳渊好奇问起那天的事,燕秀秀灵灵笑着道:“那么大动静,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祖宗?” 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岳渊听得一头雾水。 燕秀秀将几件刚裁的新衣裳叠起来,对岳渊说:“那日在巷子里打你的,不是韩继荣的人么?侯爷派人去摸了摸他的底子,想要给你出气,结果不摸不知道,你想不到这人做了多少坏事!侯爷就跟县令说,叫他不要忘了朝廷律令,那天那么大动静,就是要砍韩继荣的头呢。” 岳渊睁大了眼睛:“真的?” 燕秀秀说:“我骗你作甚?可好玩了,什么菜叶子、臭鸡蛋都往上砸,一个人能到这般人人喊打的地步,我这辈子还没看见第二个!” “那他...他死了吗?” “头都掉了,还能活着?”燕秀秀系好包袱,盈盈小手点在岳渊的脑袋上,“怎么?害怕呀?” 岳渊说:“不...不怕,他这样的恶人,死有余辜。” “说着不怕,头上都出汗了,你呀...”燕秀秀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说,“你可知,侯爷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往后你跟着他,这样胆小可不行。” “我才不是怕!”岳渊气红了脸,躲开燕秀秀的手。 燕秀秀已经将包袱收拾好,揶揄道:“好,你不怕。今天吃完饭就早些睡罢,明早就好回京了,虽说马车也能小憩,但总不如床板舒服,小心困着。” 岳渊闷闷不乐,哼声应着“知道了”,临燕秀秀走前,又问了句:“今天怎么没有见到李檀?” 燕秀秀说:“哦,今天侯爷去东市给人挑礼物去了,在外头晃了一天...好像刚刚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还在沐浴。” “好。” 燕秀秀言语一声便退下了。 晚膳送到岳渊的房中,他本是要同关饮江一同用膳的,不过今天关饮江随兵士练了一天的剑,傍晚回来一身汗臭味,也没心思吃饭,躺在外间的床上,匆匆啃了一个馒头,啃着啃着就昏睡过去,连馒头也只吃了一半。 李檀来时,见关饮江在外间睡得横七竖八,轻轻蹙了下眉,令下人将他抱到偏房去睡。 自燕秀秀走后,岳渊就一直闷闷不乐,如今见李檀来,第一眼还是高兴的,可后又萎蔫儿了下来,恹恹地答着李檀惯来的问询。 李檀见他不如往日活泼,揶揄着眉眼问:“怎么?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岳渊瘪了瘪嘴,小脸沉下来。李檀见这样也逗不着他,抿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剑出来,往岳渊面前一递,说:“阿渊,你瞧瞧这是什么?” 岳渊一看是只精钢煅的小剑,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李檀挽剑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说:“笑一个,笑一个就给你。”形态活像个市井流氓,没有半分侯爷样子。 为了小剑,岳渊说笑就笑,央声求着李檀,一点都不含糊。他扯着李檀的衣袖就去夺他手中的剑,不想李檀身如游龙似的,剑一张一收,过了岳渊的手,却也没叫他抓住分毫。 岳渊急得呜呜直叫,李檀方才不逗弄他,将剑交到岳渊的手中。 岳渊摸着雕着花纹的剑鞘,透出一丝丝寒凉气,出半截剑刃,露出的锋芒更是寒气逼人,带着兵器特有的凝重与威严,凌厉至极,仿佛在等待着饮一口热血。 李檀凑到他身边来,讨赏似的问:“喜欢不喜欢?” “喜欢。”岳渊简直爱不释手。他兴奋地告诉李檀:“从前我爹也有一把剑,他是用作剑舞,全是花把式。不过我娘看了不高兴,我爹就再也没用过剑,他就酒醉的时候才偷偷教我几式。” 岳渊说着就抽出剑来,展剑而出,剑不锋却带着“意”,旋、挑、点、横,虽无琳琅锵鸣、拊鼓安歌,却自生其韵,五音步步皆蕴在剑法剑意当中,他身法虽涩,但舞起来却还像几分模样。 收剑,立身,岳渊看向李檀,好久才见李檀为他鼓掌。 岳渊怎么看都觉得勉强:“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李檀招岳渊过来,将他的剑收回鞘中,“你舞得这样好,以后千万不要叫外人看见。” 岳渊问道:“为什么?” 李檀:“只给我看就好。” 岳渊红了红脸,抿着嘴笑,重重地点头应下李檀:“好呀,以后就给你看。” 李檀说:“这会儿高兴了,说说,刚刚在生什么气呢,闷闷不乐的。” 岳渊抚着手中的剑,低头没回答,过了会儿才说:“有两惑不解,越想越闷。” “予我听听,看我能不能为你解惑。” 岳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李檀面前,正色说道:“秀秀姐今天来帮我收拾东西,说起韩继荣已经被砍了头,我虽然恨他厌恶他,可一想到他死了,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点都不觉得痛快。李檀,他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李檀听了,既摇头也点头,答道:“是,也不是。韩继荣作恶多端,才有今日恶果,此事与你无关;但若没有你,他可能会活得更久一点。” “那么说,还是因为我...” 李檀抚着他的额角,问:“心中愧疚?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我与你也差不多。”李檀说,“你未直接去害人,而我是拿起刀来杀了人。” 岳渊抬起惊惧的眼睛。 李檀说:“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凤阳关,当时我随军征粮,押送粮草回营的路上,在茶摊儿歇息,碰上一伙土匪来劫粮草。当时我就躲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很害怕,剑都拿不住,我平日里学了那么多剑式,一样都使不出来。卖茶的小姑娘就躲在我的身后,一直哭喊着叫我救她,可我叫人狠狠砍了一刀,那些土匪便将小姑娘从我身后拖走了。” 岳渊心里更加着急,追问道:“然后呢?她怎样了?” “那姑娘哭叫得厉害,我也懵了,不知想什么就拿着剑冲上去,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脸上全是血,耳边嗡嗡隆隆的,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小姑娘在哭。夜里回到营地,还怕得不行,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后来是先生...就是你父亲...” 岳渊直起腰板,没想到此事还会与他爹有关,更加专心致志地听。 “岳先生他带了酒来,同我谈了一宿。”他握住岳渊手中剑的剑柄,一寸一寸将锋刃抽出来,双眸映在剑刃上,泛出冷如水的光泽。 李檀手挽剑花,游走猛然刺出,杀意立现。 “兵者,凶器也。这就是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那姑娘是何其无辜,若当时我没有出手,死得人或许就不是这群强盗了。如此比较起来,哪个更好?” 岳渊没有说话。 李檀说:“道理你是懂得,只是心中的这道坎儿,需要慢慢过。待你见识过那些穷凶极恶的人,需知倘若能手刃他们,何尝不是件痛快事!若遇见让你悬在心上的人,倘若能护好他们,剑刃上染了血又有何妨?” 李檀又将剑搁回岳渊的手中,岳渊歪着脑袋沉思半晌没有吭声。 李檀道:“想不通也别想了,日后渐渐就会明白的。如此,便是你的第一惑了,再与我说说另外一惑。” 岳渊百思不得解,心绪如同一团乱麻,几欲开口不得终是叹了口气。李檀不防笑出声:“小小年纪,学谁叹气?” 岳渊瞪他一眼,气嘟嘟地说:“你就拿我当小孩儿看,我今年也十五了,马上就可行冠礼,哪里小了?” “好,那你说罢,到底是怎样大人的烦恼困住了你?” 岳渊皱着个眉头,很是不乐,回道:“关关与我年纪相仿,你只叫人教他习剑练武,为何不肯要我一□□习?你方才还说要叫我见识到那些人,才能明白个中道理,可现在你只允我在房中读书,却不愿我出去,这样读下去,岂不是成了只会酸言酸语、拿着圣贤书说事的书呆子了?” 李檀惊了惊眼睛,笑道:“哦,我晓得了。原来不是要解惑,只是要埋怨数落我了。” “我...”岳渊叫他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可奈何,小狼似的猛地扑上前去,气呼呼地喊道,“你知道不是!” 李檀一个猝不及防叫他扑倒在床上,看岳渊生气的脸色通红,心上乐开了花,哼哼笑开,也未反抗,就任他的小爪子扒着领子,口上还要惹这位小爷不高兴:“阿渊真是了不得,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大力气的书呆子。” “李檀!” “在!”李檀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应道,“好了,是我叫阿渊生气,该罚;...那就罚李檀今天站着睡觉,可好?” 岳渊真是叫他磨得没了脾气,手下松了半分:“你...你就是欺负我...” 李檀笑着逃开岳渊的牵制,起身将他抱起来搁在床边,扶正摆好,方才说:“不欺负你。那,我都认错了,还不成么?” 岳渊闷闷地不说话。李檀软着声音说:“我不是不愿你去学武,只因关关要学得招式杂且乱,只需保命就够了。你要想学,我们李家有十六路枪法、三十二式剑法,刀法也有所涉猎,虽不算顶尖儿的,但也算集大成者,等回了京都会有人教你。前几日我不也答应你,教你剑法么?” 岳渊想了想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没吭声。李檀又解释道:“至于见识...?那你以后跟着我,只听,只看,不许说话;遇到危险,自己拔腿就跑。能不能做到?倘若能,我就叫你跟着。” 岳渊将脚抬到床上来,抱膝往李檀肩膀上一倚,眼睛里映着床头的灯火。他说:“第一样可以做到,只是第二样...我跑了,那你怎么办?” 李檀打趣道:“我叫你跑,是怕你拖累我,你以为呢?” 岳渊皱起眉头,方知李檀又在逗他,心中忿忿不平,又同李檀斗了几句嘴。 李檀见他生气,将他揽到怀中好声好气地哄着。岳渊窝在他的怀中,听李檀轻声言语,如同万千柔软,如丝如缕,穿进他的脑海当中,织成柔软香甜的梦。 他于困意朦胧中挣扎,半答不言地应着李檀的话,临睡过去前喃喃一句:“...我不会拖累你的。” 李檀抚着岳渊的手僵了片刻,移到他的眉骨上,小心抚着,轻且长地叹了一声:“乖。” 12.假意 等岳渊睡下,李檀回居处时,过中亭,见一人在亭中习剑,中亭四角悬灯,李檀走近才看清是燕行天。 燕行天听见脚步声,调转剑头过来,见是李檀,方收剑立身,鞠躬行礼:“侯爷。” “怎么?睡不着了?”李檀问道。 燕行天指了指手中剑:“好几日没练了,不能落下。” 李檀伸手,燕行天反应片刻,躬身将剑交到他的手上。李檀提剑起式,燕行天退至一旁。 李檀犹疑片刻,眼神在燕行天身上游转一圈,起手落式展剑,旋、挑、点、横,竟与岳渊之前的剑舞无甚分别,可他身法更为轻灵娴熟,抬脚落步,步步穿云带风,踏得庄肃且重。 燕行天惊怔了片刻,下意识道:“这不是南地祭天时的剑舞么?” 李檀收剑,玩味地打量燕行天:“你认得?” 燕行天赶紧敛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属下多嘴了。我自从北方逃过来、在南地安帮结寨,想想已有十余年,这南地祭天的剑舞当然见过。倒是这剑舞独淮王公王室中人才能习得,一人还不算甚么,百人共舞,配上鼓声、钟声,可真是气势磅礴,将我祈国士兵雄赳赳气昂昂的士气全都囊括到剑法当中,叫人大开眼界。...没想到...侯爷也会。” 李檀不明意味地笑了声,说:“燕兄真是见多识广,南地祭舞,连我都很少见。” 燕行天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答,李檀将剑扔到他的手中,脸上的笑意更深:“好了,天色不早了,今夜早些睡罢,明日还要劳你在前头领队。” “恭送侯爷。” 李檀正欲走,燕行天唤住了他。李檀回身问道:“何事?” 燕行天沉叹再三,终是开口问道:“忘了告诉侯爷,您之前吩咐留意的,景王谢容...已经到京城了,一行人安顿在旧府。...景王去过刑部尚书陈家,也到侯爷府探望过老夫人。” 李檀挑眉,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李檀哼笑几声,颇为不屑:“景王果然好胸襟,觍着脸往侯爷府跑。这是叫他看到侯爷府威风堂堂的时候了,往前李家光景如何惨淡,怕是他景王即便知,也当不知了。” 燕行天看了眼李檀,一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可他也是头一回见李檀如此尖酸刻薄地挖苦一个人,加上他之前听过关于李檀和景王之间的一些传闻... 原本他为臣子,不该过问主上私事,可这涉及景王,燕行天却也不得不问一句。 “我听闻侯爷的父亲兄长与景王交好,他许是念着旧情,才去看看老夫人。” 李檀睥睨他一眼,道:“你这些倒是知道得清楚。” 燕行天急忙低头认罪:“属下僭越。” 李檀说:“罢了。也没甚好瞒着燕兄的。京都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我又不是皇上,还能堵住悠悠众口么?景王幼时曾在我父亲手下习武,我父待他如亲子,大哥三弟皆视他为手足。只不过当年我李家墙倒众人推,其中也有景王出得一份力。我与他的嫌隙甚深,素有恩怨过节,当年与景王割袍断义,也是京都人尽皆知的事。” 燕行天:“属下无意冒犯侯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侯爷要与康峥海过手结交,帮助吴王返京,如此景王难免与侯爷心生嫌隙...侯爷刚刚回朝,倘若景王仗着身份给侯爷使绊子,属下怕侯爷在朝中更是步履维艰。” 李檀低头,手指揉捏着袖口上的花纹,眼中的笑意越堆越浓:“就凭谢容?他算什么东西。” 燕行天躬身伏首,屏气不出一言。 ※※※ 翌日,整军离城。李檀与岳渊乘马车,燕氏兄妹在前头开路。关饮江骑马,他刚刚学会的,在马上还不稳,堪堪跟在队伍最后。 这天晴得极好,不长不短的队伍塞满了巷子。 兰城的县令跪着送行,也不知是日光太烈还是怎的,大冷的天,他额上还起了一层细汗。盘龙似的队伍在灿灿的日光下游动起来。除却县令,还有不少百姓来送,欢声笑语的,一路上倒也热闹得很。 白天行路,夜晚在客栈落脚休息,走走停停三日,才到黎州的府城“玉池”。 李檀命燕行天带人在玉池整军歇息,又派人将拜帖送到黎州太守府康峥海的府邸。 李檀看着驿站内外人来人外,端手而立,待一队人安歇下后,康峥海那边派了个下人来给李檀传话,说康峥海已在敝府翘首以待神威侯。 李檀听后,冲着在一旁同关饮江说话的岳渊招招手,问道:“阿渊,太守府,想不想去?” 岳渊和关饮江一并看过来。岳渊没听清,再问道:“去哪儿?” “太守府。黎州的太守,可是个惹不起的大老爷。” 岳渊一听,没想着李檀竟是这般言出必行,那日答应说要带他,今日就履行承诺。 能跟着李檀已是一大趣事,岳渊也不管他见得是怎样惹不起的大老爷,当即兴冲冲地点头,连招呼都忘记跟关饮江打,就跑到李檀的身边去。 刚刚岳渊还叫关饮江看他那把精致的小剑,关饮江羡煞不已,又见李檀引着岳渊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要去见黎州的太守。 那是关饮江从前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如今的岳渊却能轻易见到... “喂,小子,看什么呢!”教关饮江练剑的士兵怼了一下他的肩膀,喊道,“去帮忙搬东西去,不要仗着岳小公子,就在这里偷懒儿!” 关饮江的目光才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来,赶紧连声低头应着:“是,师父。” 李檀一路上不说话,岳渊也想问这黎州太守是何人物、为何要见他,可他记起那天答应李檀“只听、只看、不说”的规矩,乖乖闭上嘴巴,替李檀理了理鬓边儿的发。 李檀笑着将他的手握住,拢在手心。 到太守府并未花太长时间,李檀同岳渊下马车,由下人引着进府。 刚走进中庭,岳渊就见一白须鹤发的老者正身而立,年岁颇大,可声音中正洪亮,见了李檀便行礼道:“下官康峥海,拜见神威侯。” 李檀松了岳渊的手,扬声笑着,大步迎上去虚扶起康峥海,口吻热络得如同见亲拜故:“康伯父——!多年未见,您老还是这样容光焕发!” 康峥海呵呵笑了几声:“哎,都老胳膊老腿的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康峥海看见李檀身后还立着个小人,奇道:“这位小友是...?” 李檀将岳渊推上前来:“我义弟,岳渊。阿渊啊,来,给康伯父行礼。” 岳渊躬身,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康伯父”。 康峥海再打量了岳渊几眼,眼睛眯眯笑:“哦,姓岳么?岳是南地的大姓,北方少见,小友也是南地的人么?” “是。”岳渊话不多,康峥海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再不提旁的话。 康峥海赶紧将李檀和岳渊请进客厅当中,早前就令人备了茶水点心,请李檀上座:“侯爷,您先坐。” 李檀推辞道:“万万不可。之前侄儿一时糊涂,遣下人来太守府放肆,忘了长幼礼仪规矩,意桓心中惭愧不已,寝食难安,如今是带着歉意登门拜访,又怎能有先主人而坐的道理?康伯父,您先请。” 康峥海说:“如此客气,倒显得我们叔侄生分许多。”说着,他便先入了座,又请李檀坐下,而岳渊则乖顺地站在李檀身边。 康峥海饮了口茶,转眼视线又落在岳渊的身上。他扣下茶盖,笑着说:“看这孩子长得器宇轩昂,倒让老夫想起侯爷少年意气的时候,那样的——神采飞扬!” 李檀赶紧拱手拜谢:“康伯父过奖了。” 康峥海:“当年你们李家一门双彩,你大哥李梁得武状元,你领文探花,文武双全,一并骑在那高头大马上,又逢花朝节,雕楼上的姑娘都往你们身上掷花儿。哎呦...如今想起来,京都子弟有几个能胜你一段风流的?” “真是少年不懂事,徒叫康伯父笑话到现在。” “哎——!”康峥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怎么能是笑话?记得那天,皇上即兴摆了高台结彩,上头悬着越国进贡来的角刀,还叫宫中四大高手守台。大祈国那么多勇士,无一敢上去夺刀,就连你大哥都在心中掂量几分,独你一人,追星踏月似的飞上高台,将结彩的角刀夺下。皇上还问你为何要夺刀,你还记得自己如何回答的么?” 李檀扯开笑容,低下头,仿佛不太好意思一般抚摸着袖口的花纹:“那么久的事,谁能记得?” “你说,要将刀送给心仪之人。”康峥海哈哈笑了几声,“老朽到现在还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李探花垂青。这么多年,可抱得美人归了?” 李檀眉宇间浮出些无奈的笑意来:“康伯父莫要再提这些事,且让它烂了罢,当初那姑娘不肯接我的刀,搞得侄儿连台都下不了。” “是了,是了。怪不得,后来老朽偶然间在景王手上看到过那把角刀,当时还好奇怎么跑到他那里去了。现在想想,原是那个女娃娃不要的,你拿来卖给景王一个人情。” 李檀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泛着冷冷的波光,一字一句地好似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道:“康伯父好端端地提他作甚?” 康峥海思忖片刻,想从李檀脸上寻着半分端倪出来,他见李檀蹙眉,不耐地整着袖口,仿佛单单是景王的名号就能污了他的耳朵一般。 看来景王谢容与他交恶已久的消息并非误传。 见李檀许久不言,康峥海突兀地干笑几声:“哎,老朽的确是老了,总爱提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总以为自己还在年轻的时候。不想转眼,当年的小探花一下成了大名鼎鼎的神威侯,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伯父念旧,是好事。”李檀说,“侄儿沾了父亲兄弟的恩,才能有今日成就,倘若伯父当初...当初没有被吴王所累,如今也该及相国位,断不是我等晚辈能够望其项背的。” 康峥海赶紧回道:“下官无德无能,如今在黎州忝居太守之位已是皇上的恩典。侯爷此话,下官惶恐。” 13.真心 李檀起身,拱手在康峥海面前作揖躬身,拜了官礼,严肃庄重至极。 “侄儿自小便仰慕伯父风姿,先父也常常在我们兄弟面前耳提面命,让小辈以伯父为楷模。如今见伯父蜗居此地,侄儿虽不敢在人前提,可在心中也是为伯父鸣不平的。” 李檀眉头紧皱,言语间痛心疾首,皆是叹惋。 见康峥海迟迟不作答,李檀行礼,鞠躬再拜:“现如今正是伯父回朝的大好时机,难道伯父当惯了黎州家翁,任凭世事如何,再也不管不问了么?” 康峥海端起半凉的茶碗,呡了口茶,沉声道:“老朽年纪大了,耳背眼瞎,又是个糊涂的,侯爷这话,老朽是真听不懂了。” “侄儿不敢在康伯父藏言纳语,虽话中多有大不敬之意,但也请康伯父听侄儿一言。” “哦?侯爷可以说来听听。” 李檀立身,道:“伯父应当也听说了,前不久皇上召景王谢容回京,侄儿私下想来...恐祈国皇室有变...” 康峥海将一盏茶重重地搁下,抬起眼皮来看向李檀。 李檀不畏不缩,腰杆挺得笔直笔直,不卑不亢道:“撇开侄儿与谢容的私人恩怨不谈,且看谢容此人,说他行事不足、怯懦有余就是口下留情了,虽在圣贤书上略有小见,在经国治世上却是一窍不通,这等人日后登上王位,那我祈国....岂非到了式微之境?” 康峥海一听,仰头大笑。 他弯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李檀,含笑道:“侯爷呀侯爷,当真还是年轻气盛啊,虽然话是那么个理,但说得太死、太绝、太不留情面,若说没掺了私人恩怨,老朽怎的也不相信呀!” 李檀理亏,赔笑道:“先父常教导侄儿不能挟己之见待人待物,但若真做起来,的确是难。侄儿此番前来太守府拜访,一是为致歉,二是请康伯父看在祈国国运的份上,出手帮一帮吴王。 ” 康峥海听后就更乐了,仿佛听了个大笑话:“侄儿高估我这把老骨头了,我去京多年,如今枯守黎州这块小地方已是不易,你请老朽来帮吴王,可老朽...还自身难保呢。” 李檀道:“侄儿知您淡泊名利,再请您插手朝堂之事实为勉强。可易储一事关乎国之根本,还请伯父定要以祈国为先为重。如今您的学生在朝堂上小有功就,倘若伯父开口,他们自肯助吴王一臂之力。吴王感念其恩,必定不敢有所忘;侄儿虽不才,但也能在圣上面前说上几句话;想必皇上也一定能记起康伯父先前的功德忠心,请您回京匡正朝堂。” 康峥海听后,抚着胡子大笑出声,看着李檀的眼睛意味深长,半晌,他唤道:“李...檀...?” 李檀躬身应声:“伯父。” 康峥海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好。好。好小子。” 岳渊随李檀离开太守府前,康峥海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不明不白的褒奖,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李檀没有再问,将在兰城置办的贺礼请人送到太守府,同康峥海告辞后就带着岳渊离开了。 行车上马,岳渊背挺得僵直,如今端坐下来,竟是疼得他直不起身来。 李檀见他一脸难忍的痛苦着扶着腰背,伸手将岳渊揽到怀中来,笑道:“你这样弱的身板儿,往后要叫师傅好好练练你。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无趣?还想跟着我出来么?” 岳渊在李檀面前从不矜着自己,疼了累了也不掖着藏着,此刻索性倚着李檀,答道:“跟。” 李檀只笑,手下替他轻轻揉着酸疼的腰。岳渊问:“我能问了么?” 李檀说:“问之前,我想先问你,方才听了一席话,听出什么来了。” 岳渊想了想,说:“朝廷要易储,皇上应当是属意景王。我虽不知景王、吴王是谁,却能看出那位康太守从前应当是吴王的先生或者属官。” 李檀挑眉,颇有意味地看向岳渊,他在思考时,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皆是严肃。李檀有些奇了:“你如何看出康太守是吴王的先生的?” “你贬景称吴的时候,他很自豪。别人夸我,我爹也那般神情,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康太守自不会是吴王的爹,如此最可能就是先生,或者以前跟随过吴王的大臣了。” 李檀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打在岳渊的脑袋上,说:“你这小子,这样说岳先生?” “我说得是真的!”岳渊见自己猜对了,内心不免沾沾自喜,继而道,“我还看出你讨厌景王,想借与康太守的旧交情帮助吴王,以此来牵制景王,不要他成为太子。” 李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夸了岳渊几句,说:“你能有这样的见解,已是可贵,但唯有一点,你猜错了。” 岳渊急忙问:“什么猜错了?” “我与这位康太守没有什么旧交情,我都不记得还有他这号人。” 岳渊疑道:“啊?怎么...你不是叫他康伯父么?他还说出你少年的事,难道他与你家不是世交?” 李檀倚在柔软的靠背上,将岳渊扯得更近些:“阿渊,你要记着,不要轻信别人的言辞。我与康峥海互不相识,他当年为吏部尚书,气傲心高,又怎么会将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中?在我面前提当年之事,不过是想试探我对景王和吴王的态度罢了。” 就算没有李檀,康峥海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此次是他回朝的大好时机?他必定早已做了一番筹划,借此帮助吴王。 而李檀来此,表面上是与康峥海套交情,实则是在向吴王表忠心。 岳渊好奇地问:“那你说得那些话,是真是假?” 李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温着声音回答:“三分真,七分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外乎如此。” 岳渊思索着,将李檀这些话在肚子里回一圈酝酿一遍,大致明白个七八分。 李檀正闭目养神,岳渊轻笑着悄悄凑过去,问:“那你在我面前,说得那些是人话,还是鬼话?” 李檀没有睁开眼,嘴角慢慢有了些笑意,他将岳渊往怀中一按,抚着他的后脑,郑重其事却又带几分不正经地说:“见你,当然说真心话...” 岳渊窃笑,伏在李檀的膝上。李檀呼吸浅浅,仿佛已经睡过去。 良久良久,岳渊低声再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 李檀没有应答。 岳渊轻问:“当初,真是那女子不肯接你的刀?还是...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景王?” 李檀神智轻飘飘地不知飘浮在何处,隐约间听见岳渊在说话,含糊地“恩”着答了一句。 ※※※ 昌明二十三年,春闱放榜。 武举李梁中状元、文举李檀得探花,六名鼎甲当中,将军府李家占了两名,一时之间在京城传为佳话。 春日宴上,皇上领要臣为鼎甲设宴,正逢京都庆祝花朝节,皇上兴起,下旨起百丈高台,将一把角刀结彩为冠,言凡夺得宝刀者,赏金百两。 此角刀乃是越国至宝,刃胜秋水,斩金截玉,于武才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于文才子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光。 当时皇上令四位中郎将在旁守护,六位折桂的官人中无一人敢上前,生怕叫那些虎威生风的侍卫从高台上击落。 李梁看着高台上悬起的角刀,瞅了瞅面若清风般的李檀。 平日里他这个二弟的鬼点子最多,如今李梁就算爬上高台,可双拳难敌四手,单凭强取自是不能了,故而想问问李檀可有智取的法子。 李梁问他,李檀才将视线从舞仕女身上移开,终了笑嘻嘻地答一句:“我对越国的东西不感兴趣,没想。” 李梁叹罢一声:“这角刀原是鸳鸯双刀,是越国前些年送给皇上的贺礼,随钧喜欢不得了。可他母妃出身低微,当时他年纪又小,也不得圣心,自是不敢开口讨要。皇上也只将角刀赏给太子一把。” 随钧是谢容谢随钧。 李檀听后,手指转动着酒杯,往远方雕台上看了一眼,问:“是么?从未见太子佩戴过。” “太子甚么珍宝没见过,喜新厌旧的,估计那角刀就放在太子府里积灰了。” 李梁抬头望向皇帝旁侧身着殷红正襟朝袍的人,朝着他举起酒杯,对方也还酒。一饮而尽,美酒入喉,李梁叹道:“可惜了。” 李檀笑道:“有什么可惜的,不就是一把刀么?大哥若喜欢,看我给你夺来!” 李梁亮了亮眼:“你有办法?你可别小瞧了台上的四个,他们是禁卫军的统领,分别掌东西南北四宫,皆是大内一等一的好手。” “巧了。前些天到宫中看望长姐的时候,碰上这四位,还一起喝过酒划过拳。”他游刃有余地饮下一杯酒,提气纵身,跃上前去。 皇上见是李家的二公子,正是中了文探花的那位,小小一惊,笑眯眯地鼓起掌来。群臣拍掌应和。 皇后在一旁笑得嫣嫣然:“臣妾瞧李将军家的这两位公子,可真要出尽风头了。平日里见四皇子与他们亲近,想来也是有道理的,这般人杰,谁不想结交呢?臣妾从前只闻李大公子的名声,倒是偶尔私下里听李婕妤称赞过二公子,今儿一看,果然是个才貌双全的人。” 皇上眯着眼笑,侧眼看向谢容:“老四,你看这李家的两位公子,哪位更出色些?” 侍女满了酒,白皙冰凉的手指抚上酒杯。那双手的主人抬起头来,殷红朝服衬得他脸色雪白如玉,面容轮廓好似鬼斧神工下出来的神像,深邃而英朗。 谢容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寡言少语,如覆冰霜,叫人难得亲近。面对皇上的询问,他轻轻一笑,从容地对答:“一文一武,不分上下。” 皇上笑得更深,转眼看向高台。 14.故梦 李檀身若惊鸿飞燕,拾级而上无丝毫停滞,追星踏月,脚落入高台。皇上远远地看李檀探手去拿角刀,叫其中一名中郎将抓住了手腕。 谢容杯中酒微动,险些洒出半分。高台上的李檀狡黠地笑了笑,沐在阳光下,笑容却比日光都要盛,反手推移,震臂推掌,见那中郎将小小后退一步。 李檀先发制人,再捉住他的臂弯,两人扯得极近。李檀眯着眼睛:“陈兄,小心。” 谢容方见李檀唇齿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紧接着,那陈姓中郎将把李檀推开。 李檀接连后退,险些将跌下高台去,谢容紧紧握住酒杯,仿佛下一刻就能将杯子捏烂一般。 好在其余三位扶了李檀一把,李檀借势正身,回旋站定,往身后看了看那位陈姓中郎将,略一笑:“几位兄长,可不要对不住我。” 说着,五人便交上手,赤手空拳,拼得皆是掌法拳劲。 四名高手习武多年,扎底深厚,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铁锤般千百斤重的力道,出拳收拳,虽缓但重,若打到实处,定是要让受者好好吃一番苦头。 李檀相较于他们来说瘦小无比,但身法轻盈,借力打力,好几次就差点将人诓下去。 李檀推拳,正叫那陈姓中郎将抵住拳头。李檀眼睛一瞪:“还不走?!” 陈姓中郎将奸诈地笑着:“小子,倒有几样好把式。可那酒钱该怎么算?” 李檀急忙应答:“我出。” “前些日子我们兄弟输给你的钱呢?” “还!”李檀回拳再攻,见对方又接下这招,再道,“等休班,再请你们去一趟品香楼,成不成?再纠缠下去,可真就叫意桓为难了。” 四位相视一笑,正是撤了力道,四方虚晃几招,竟叫李檀一个一个打下台来。 李檀回身夺下角刀,振臂高举,整个人沐在日光中,如同朝阳一般灼灼欲燃,眉宇间皆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群臣鼓掌喝彩,掌声雷动。皇上大笑着给李檀鼓掌,皇后轻笑着举杯祝贺皇上得此良才,臣子也跟着皇后一同恭贺圣上。 李檀夺下角刀,一步一步踏上雕台来,敛袍跪身,将角刀平举于圣上面前,说:“请皇上结彩。” 皇上走下台来,将李檀虚扶起,笑容满面地将角刀上的红彩结下来,将刀交到李檀的手中,来回打量他几眼,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李檀,好样的!给李将军长脸了!” “多谢皇上。” 皇上坐回龙椅,问李檀:“说说,这么高的台子都敢爬,想要这柄角刀做什么?” 若换了其余进士回答,无外乎天子恩泽、抱负天下一类的雄心壮志,李檀略微想了想,下意识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谢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方拱手倾身。 “自是要送给心仪的人。” 皇上怔了怔,不防地笑出声来,一时龙颜大悦,就连同坐的几位臣士都低低笑起来。 皇上笑问着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折了李探花的心,李檀却不答,道:“等臣下得了回应,再来告知皇上;到了那时,若能得皇上一旨赐婚,臣下感激不尽。” “好。朕就应了你。那小姐若愿意,朕便将她赐予你做夫人。” 春寒料峭,月色溶溶,吹开枝头千重万重梨花,如同深夜飞雪。 谢容蘸墨提笔,宣纸上的灯影晃了一晃。 他抬眼见一只修长的手转着门口的琉璃灯,灯发出风一样的响声,又听极为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这儿的琉璃灯真别致,回头送到我府上一个呗。” 谢容紧绷着脸,放下毛笔,静静地看着李檀一步一步走近。 李檀随意地坐在谢容的书案上,往谢容跟前凑了凑。从宴上回来,谢容就换下朝服,着上玉白常服,李檀伸手替他整了整微折的领口,说:“怎么?不欢迎我?” 谢容显然是在生气。李檀识趣,从怀中摸出那把角刀出来,递到谢容面前:“谢容,你今天可听见了,你皇帝老爹要赐你给我做夫人!——哈哈!” “少胡言乱语。”谢容皱眉盯着金灿灿的角刀,“你做得好事,还怕将军府不够碍眼么!” 李檀绕到书案后,与谢容对视片刻,眯着眼睛笑道:“不,你想说的不是这句。” “什么?” 李檀直勾勾地盯着他,谢容叫他看得心烦意乱,一把将他从书案上揪下来,反手推到墙上,两人身形贴得极近极近,唯有谢容的胳膊横在两人中间。 “为了一把刀,你不要命了?!” 他的身上很凉很寒,只有同李檀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是热的。 李檀笑出声:“这才是真心话。”他艰难地抽出手来,将角刀掷到书案上,说:“你瞧,我给你夺来了,你答应我呀,我去跟你皇帝老爹提亲。” 冰凉下炙热滚烫的吐息猛地压下来,李檀唇上印了些微凉,如同饮冰。却不等他再品,谢容移开唇,张口咬到他的脖子上,咬得不重,牙齿反复噬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拆骨入腹一般。 厮磨一番,谢容放开李檀,喘息间还不忘道:“我问你,今天在高台上,你与那个人说了什么?” 李檀:“你说陈平?” 谢容咬着牙说:“我不认得他。别以为我没看出他是如何下来的,在父皇面前都敢与他的近侍虚晃,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檀:“你当认识的,陈平是陈卓的亲哥哥,是刑部尚书的儿子。陈卓陈三愿,你可还记得?前几日,三愿还同我和大哥一起吃过酒,那时你在隔壁,来瞧过一眼。” “就是那个瘸子?”谢容放开李檀,声音一贯的冷淡,“你倒是唤得亲热。” 李檀灿灿地笑着:“哦——我明白了。看你今日在宴上见面对我冷言冷语的,只与我大哥说话,原以为我即便为你夺刀,你都不看我一眼的...” “你...我没有!” “怎么没有?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与陈平过了虚招?” 谢容没有生气,看着李檀的面容端详了半晌,一直绷着的神情方才缓了些,回答道:“放榜之时我便告诫过你,不要出太多的风头。你是李将军的儿子,该知道‘功高震主’何意。不过是一把刀而已,何必...” “你也说了,不过是一把刀而已,能有什么干系?若无一人敢上台,那才是真折了皇上的面子!” 谢容见他不放在心上,咬着牙说:“李檀,你怎么不听话!” “听话。我听话。我听你的,连官都不做了。你去瞧瞧其余的人,这个时辰,哪个不是在跟某位王公大臣喝酒结交,以图未来仕途的?...我只来找了你。” 京都人皆知,李家将军李文骞年事已高,挂了个上将军的衔,不问朝事。 虽是如此,李家旁支旁系在朝中皆多任要职,李家三位公子当中,长子李梁年纪轻轻拜兵部侍郎一职,老幺李槐任监门郎将。 唯独次子李檀只在当年春闱之时领了个探花,连翰林院都未进去,成日里游手好闲,在京城的狐朋狗友不少,没甚大功绩。 当年的百姓或许都没能想到,李梁、李槐此等之才遭天妒,在与越国大津江一战中,双双折在敌军的铁蹄之下;之后李文骞请命亲自去津江击退越国,越国败是败了,但李文骞也在战争中身负箭伤,在班师回朝的途中没能撑下来,不幸逝世。 从大津江回来的是三口黑漆漆的棺木,一同送入将军府。 也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一直籍籍无名、仿佛同他父亲兄弟一朝死去的李檀会在七年后重新回到大祈国百姓的视线当中—— 浑身浴血,带着震天的功名,从凤阳关回来,一夕之间成为大名鼎鼎的神威侯,盖过先祖,易将军府为神威侯府,让人再不敢小觑。 那把角刀陈于书案前,窗外落下的日光泻了些碎影,穿古至今,历久弥新。 “王爷。” 一声唤,压在角刀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侍从小心地抬起头望向主子,听他一声冷冷清清地“讲”,侍从才回话道:“神威侯已经返京,中途去玉池,跟黎州太守见了面。” 谢容闭上眼睛:“黎州太守,康峥海...是吴王的人。” 侍从躬身谨慎道:“恕奴才多嘴,神威侯是去寻他恩师遗子,或许去拜见黎州太守,只是出于礼节,并不作他想。还望王爷不要误会了神威侯,彼此心生嫌隙,叫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误会?大约他和李檀之间不会有误会。 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李檀。当年夺下角刀的李檀,当真只为了送给他作礼物?谢容不信,或许连李檀自己都不会相信。 谢容自幼养在深宫,虽是李文骞的门生,却也只见过常同李文骞跟进跟出的长子李梁,不曾见过李家的其他人。 他与李梁脾性相投,感情深厚甚于兄弟,故而常常在李梁口中听说他家中的人,其中最常谈起的便是他的二弟李檀。 听闻李檀幼年就能言善辩,满腹诗书,只是顽劣如童,难以教养,与家中姊妹兄弟常常闹得鸡犬不宁,与父亲论兵论道时更是直冒刁钻歪理,常惹父亲母亲不快。 不过李梁很爱护这个弟弟,言语间虽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却总是满满的喜欢。 谢容第一次见李檀是在青衣坊。 那时李梁喜欢上了一名青楼女子,唤作弯月。李梁连功名都不愿考了,日日夜夜与那女子厮混于一处。 李文骞气过、骂过、打过,可无论如何都拉不回这头犟驴;李夫人以泪洗面,也只换回李梁一句“孩儿不孝”。 直到边疆起烽火,正值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谢容不想李梁因儿女情长误了锦绣前程,故而亲自前去青衣坊劝说,望他千千万万以家国天下为先。 谢容好言相劝,李梁不动分毫。 酒过了三巡,谢容便知李梁是铁了心的,正值无言之际,就见一翩清瘦的身影徐徐而来,明明是年少稚气,却好似带月拂风,神仙般的人物。 一杯酒,横泼过来,带着最冷的轻蔑,将李梁泼了个满面。 当时弯月也在旁,跪下口口声声喊着“二爷”,请他平息怒火。谢容这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李文骞的次子,李檀李意桓。 15.三杯 李檀声音清冷可欺霜傲雪:“我大哥喜欢你,我便不为难你。请月姑娘行个方便。” 李梁将弯月扶起来,发狠地瞪着李檀,怒声质问:“现在连你都来管我!千遍、万遍,难道我还说不清、道不明了么?你也跟他们一样来逼死你大哥?!” 谢容知他们兄弟情深,正要劝说,李檀却冷冷地夺过话锋:“若你死了,岂不更省心?爹娘只需伤心一时,总好过时时刻刻牵挂着你。” “你!”李梁面红耳赤,吼道,“我怎么了!人生在世我只求一个快活!是犯了王法了还是怎的!?” “我来,只与你说三句话。” 李檀面无表情,将桌上的酒杯一只一只拎起来,摔碎在李梁的脚下。 碎第一只杯,道:“别人道你痴情,可天知地知,你也自知,你不过是怯于为臣为子、为夫为父,你是个懦夫,还要拿月姑娘一介女流作挡箭牌。此乃尔之怯懦。” 李梁狠瞪着眼,张嘴反驳,却唇齿颤抖得说不出半句话来,背上如同针扎一般,冒出来细细密密的热汗。 第二只杯:“越国狼子野心,边境剑拔弩张已是去年之势。以后赴战场的人,除却了你,皆是李家男儿!倘若日后父亲兄弟出京,还望大哥记念家中病缠的母亲。此望兄长念情。” 李梁紧握的双拳陡松,涨红的脸色转灰,迸射出火星的眼睛也渐渐黯然。 第三只杯落下,李檀敛衽,深深俯身作揖:“此恨君志疏。李家男儿终须身覆战沙场,焉能没名温柔乡?” “三杯酒,以诫兄长。” 终须身覆战沙场,焉能没名温柔乡。说出此等抱负、此等胸怀的李意桓,当年仅仅十四岁。 李檀心比天高,志在步月登云,绝非甘于平庸之辈。这样的人,如今到黎州去,说只是为了一个遗孤? 谢容将角刀拔出,看着冷若星锋的刀刃,似笑非笑道:“以遗孤之名为虚掩,实则是要对吴王称臣。他真是大胆,刚刚回朝就要作弄这些是非。” 静默立着的侍卫一言不发,屏气凝神。 他知自己的主子是在生气了,暗自将那李檀腹诽了千遍万遍。 现如今在祈国如日中天的明明是自家王爷,两人又有过往的交情,若是联手,对他们侯爷府也是一千个一万个好。 这李檀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非要千里迢迢跑到黎州去找什么康峥海,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主子作对么? 拂过刀身上的流光云纹,刀再入鞘中,侍卫只闻谢容的声音随着人一同渐渐远去:“那便遂了他的愿。” 一袭冷冷的晚风吹开了碧波河上的浮冰,半融不融之下,大半个祈国又迎来了一场零星小雪。 年关将近,即便是冻裂苍穹的冰雪天都未曾将人间的烟火凝住,蒸笼上腾腾而出的肉香四溢,偶尔见老板掀开盖儿,见藏在雾气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井然有序地码在蒸笼里头。 一旁茶壶咕咕噜噜叫嚣着顶开了盖,眼见着就要翻下去,老板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去抓,却还是晚了一步。 壶盖正要翻下去,猛然掉入一只手掌当中,壶盖还烫,他便手脚麻利地将壶盖掷到一旁的桌面上。 掌柜的见了赶紧将茶壶拎下来,赶紧对那人赔笑道:“差点给忘了还煮着茶,怎的,小公子,买包子么?多给你一个,算作刚才的谢礼。” 老板见那人腰间佩剑,剑上镶嵌一玉剑鼻,别于腰间,见剑鞘已是简单中透着贵泽,不长不短的剑灵巧轻便,□□又不知是如何好的锋刃。 抬眼见此人还是少年郎的模样,浓眉下一双墨目清澈胜水,轮廓英俊又略带稚气。好似个白面团子,同他笼子里的包子一样好看。 不见他回答,老板解释了一句:“这茶壶,我甚为喜欢,得小公子的恩才没至于损坏,多谢了。”喜茶者得一称心的茶壶不易,盖碎了也难合意。 岳渊东张西望没了个结果,开口问道:“这里可有热粥卖么?” “没有的。”老板略弯着身回答道,“小的包子铺只卖包子。”见他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心情,原本受过风吹的脸愈发得红,想必已在外头奔走了很久。 老板思酌片刻,见岳渊要走,便连忙唤道:“倒是家中夫人给小人备了白粥,还在锅里焖着,小公子若是不嫌弃,小人给您端出来...?” 岳渊从怀中摸出铜板来,又将一木盒摆到台子上,说:“多谢,再带四个包子。” 没想他竟这般着急,老板也不敢怠慢,立即唤了夫人将白粥端过来,见他是要带走,又特意在粥上扣了个碗盖。 岳渊也不占便宜,又摸了几个铜板与他,多番道谢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岳渊跑入一家破破旧旧的客馆,客馆子不大,连牌匾都掉了半个字,稀少的客源已难以支撑修葺的费用。 原本应该是冷冷清清的景象,进客馆,小庭院里却来来回回巡逻着人,手中的物什儿个个都叫布包裹起来,任谁也想不出里头是杀人的兵器。 不久前,燕行天跟李檀禀报说有几个人一直在跟着他们,就连常用来歇脚的驿馆也持续不断地回应着神威侯的行踪,虽尚不知这些人有什么意图,但鬼鬼祟祟地定不是什么好事。故而李檀下令不走官道,改驿站为客馆,几日周旋才摆脱了那些人。 客馆虽然方便,但经营不如驿站,随行的人吃得很随意,就连李檀也未再讲究什么。只不过在对待岳渊的吃喝上,他在意得很,每一顿都是顶好的菜样儿,不肯亏待他半分。 这天早晨天不亮的时候,岳渊也不知怎的就醒过来,翻了身见外侧背对着他的李檀,蜷缩着身子,似乎已经醒了,呼吸粗重,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岳渊悄悄唤了声,李檀“恩”着应了,勉强转过身来,问他:“醒了?” 岳渊见他脸色青白,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眉头还轻轻皱着,显然难受至极。岳渊问:“你怎么了?” 李檀说:“没事。天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岳渊掀开被角,李檀只着雪白的里衣,同他脸色一般白,手抚着腹部,抓得那方衣衫都起了皱,岳渊明了:“肚子疼?” 李檀略有些窘迫地点点头,他脾胃向来不好,这几日奔波劳累,犯了这样的小毛病,一时疼得连身都起不了。若是因为这等小事招人来,少不了要让弟兄担心。 此刻见岳渊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他,李檀油生出几分羞赧,解释道:“老毛病了,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刀剑入肉他都不觉得有甚么,这些日子同岳渊在一起混,病了痛了总会感觉十分得明晰,不知道是何原因。腹部如同刀绞,疼得他喉咙涌出酸水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是干疼着难受,却又无计可施。 “这种事也是能忍得吗?”岳渊从床上坐起来,手伸到李檀的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捋着抚着,皱着眉说,“你怎么跟我爹一个毛病?” 李檀:“...倒是从前见过岳先生犯病。” 岳渊替他捋肚子好半会儿也不见李檀有半点轻松,又想起昨日李檀同人议事后不知怎的就窝了心火,晚上不仅没有动筷,大冬天的还喝了碗冰汤浇火,想必问题是出于此了。 岳渊想了想,将被褥堆到李檀身上,将他裹得好好的,起身去穿衣裳。 李檀问他,岳渊一边系腰带一边回答:“我端些热粥来,你先等着。” 李檀起了一身虚汗,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管他,只堪堪喊了声:“不用,阿渊你...” 风卷着霜雪从门外袭进来,岳渊又赶紧合上一半,应了声李檀的话就跑出去了。 客馆里厨房师傅还未开始准备膳食,厨房中唯有的一些汤粥还是昨日剩下的,连热水都要现烧,岳渊只好问了木盒,自己出客馆去找。 好在自离开黎州之后,士兵们也再未约束过岳渊的行止。岳渊不知李檀作了怎样的交代,但不至于困在笼子里,他由衷地开心。 回到客馆,门被推开一条缝儿,岳渊闪身进来,生怕再叫冷风嗖嗖地灌进屋子。 木盒放在桌上,李檀紧闭着双眼,神色缓和不少,但还是难受的。 岳渊搓了搓冰凉的手,往李檀的额头上探去,果然还是摸了一手细腻温热的汗水,他小心翼翼地问着:“还疼着呢?” 李檀腰身酸痛,滚滚干涩的喉咙,才只勉强点了下头。 他在凤阳关落了大大小小的伤,内外皆有,养了大半个月才回京复命,受封之后没多久就连夜赶到黎州来寻岳渊,几经周折未曾有片刻轻松的闲暇。 如今旧病倒复,如今自腹部而起的苦楚好似侵袭入五脏六腑,牵一发而动全身,四肢百骸竟无一处是好使的了,痛得他切牙噬齿都不能得一分轻缓。 他怕岳渊担心,方才忍住苦楚,半睁着眼见岳渊伶俐地端出白粥,摆上肉包子,抬着放在床侧的方凳上,说:“吃点热的,先喝口粥。” 李檀按他说得做了,米香带着近乎炙热的温暖从喉咙而下,疼还是疼的,只是这股热流似乎一点一点冲刷着痛意,也不知是心中温暖还是当真有效,只觉得真不如方才疼了。 李檀叫岳渊喂着喝了小半碗。岳渊不敢叫他吃太多,说:“不然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还不至于,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李檀的手搭在岳渊的头上,拇指摩挲着他挺俊的眉骨,说,“谁家的小孩子,养得这么贴心,这么会疼人?” 岳渊打掉他作乱的手,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你怎么疼了也不叫人?” 16.做戏 李檀握住岳渊微凉的手,拢在手里揉搓着,说:“怕你笑话。外头是下雪了么?手还这样冷。” “有什么笑话的。”岳渊气着嘟囔了几句,说,“你...你也不是神仙。” 李檀仍在打趣:“是,不是神仙。想想还要仰仗阿渊照顾,你看我是不是太不中用了?” 岳渊直起腰板,瞪着李檀说:“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我看就是外面那些人看你太中用了,把你看成了神仙!” 李檀没想到岳渊脱口而出这样的话,片刻微怔后眉头轻轻蹙了下,眼眶竟有些发热。他相知相交之人千千万万,能与岳渊这般赤真禀性的人却少之又少,不屈于恶,不吝于善。 面对岳渊捧过来的善真,他都不知该如何珍惜。 凤阳关,岳怀敬救下的又岂止是凤阳关的百姓?还有身上牵系着李家生死荣辱的李檀。 李檀看着眼前的岳渊,想来他将岳渊带在身边教养,亦不算得他还岳怀敬的恩;到底还是先生对他的恩情,临死都不肯让这孩子去南地认祖归宗,而是交付到他李檀的手上。 “想什么呢?”岳渊晃了晃李檀的手臂,说,“同你说话都不理了?” 李檀扯了些温和的笑,摇着头说:“没事,你方才说了什么?” 岳渊说:“我爹那边可有回信了?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我们离开黎州之后,他还能找到我们吗?” 问得李檀愣住神,腰背渐渐僵直起来。他还没有跟岳渊说过岳怀敬的事,也曾荒唐地允他给岳怀敬写信。 信...... 他已看过,平安之下全是思念,看得李檀手脚冰凉,一时无措。 他将此信烧给岳怀敬,又费了大半天的工夫仿着岳怀敬的字迹回了一封,却迟迟没有交到岳渊手上。 欺名盗世,李檀做得驾轻就熟,可面对岳渊,以往的冷静沉着全然都消得一干二净,那封回信叫他战战兢兢地揣在怀里半天,生怕哪一天叫岳渊知道。 可他实在不愿叫他知道,哪怕晚几年,晚几年就好。 他拙劣的劝慰在生死离别面前不堪一击,倘若岳渊知道岳怀敬的死讯,他都不知该面对这个孩子的悲恸和眼泪。倘若那时岳渊要拿他的命,他都肯将剑递给他。 李檀顿觉口干舌燥,抿了抿还带着糯米香的唇,指向书案上的木匣子:“忘了转予你...信,信在里头...昨天刚刚送到。” 这下岳渊高兴了,兔子似的跑过去,惊喜道:“是么,我都没有看见送信的人!在哪儿,这里面吗?”他打开木匣子,见匣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封信,信上还写着岳渊的名字。 他眼睛中闪动着喜悦的星辉,说:“哈,我爹的字好看了些。” 李檀脸色惨白,温柔的笑颜仿佛僵在脸上,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一下全乱了分寸。 岳渊坐在椅子上,展着信看了半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等看完了,他眸间存了些疑惑,抬起眉眼对李檀说:“我上次在信里提了你,他怎么回信都不问问你的近况?还教我怎么吩咐你做事...你跟我说,他是不是常对你指手画脚的?我之前上过私塾,老夫子就总这样对学生。” 他跑过来将信给李檀,叫他瞧一眼,转而跟李檀告起状来。 李檀有些惶恐,听他这番说辞又觉得哭笑不得,堪堪解释道:“...许是,许是忘了。先生待我很好,如同待你一般。” “这怎么能忘?再怎么说,你救了我,是恩情。他这是以为理所当然、端着师恩压着你了?”岳渊显然有些不满,回到桌旁抄起墨笔,铺开宣纸,一边嘟囔一边提笔,“不行,我得再写一封信好好教教他。” “...” 李檀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才晓得在岳渊面前撒一个弥天大谎容易,圆谎比登天还难。 他从前做事,哪一样不是干脆利落的,唯独在岳渊的事上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现在却是越缠,越说不清了。 雪声细细,缠绵不断,时而如柳叶,时而如梨花,越往京都,雪片越大,路越难走。走走停停一月,一行人才过闯京关。 李檀走得急,回得也急,知道他回京的人不多。验牌子入京之后,燕行天和燕秀秀两兄妹带着一行人回神机营整队点兵,李檀的马车则缓缓地驶向神威侯府。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停下来,岳渊叫李檀领着走出车厢,入眼就是两尊凶相镇宅麒麟石兽,牌匾上书着四个烫金大字“神威侯府”,字迹龙飞凤舞,字字勾云带风,好似下一刻就会有虬龙鸾凤钻出来。 “二爷,二爷回来了!?” 开门的老管家没想到李檀会在此时回京,脸上皱纹堆在一起,眼中闪着泪光:“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老奴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李檀拦住他:“不必了,往常这个时辰娘都会礼佛,我一会儿亲自去佛堂拜见。李伯,府里可还好么?” “好,一切都好。” 岳渊远远站着看两人寒暄,见李檀对李伯说话很是恭敬,猜着此人应是府上的老奴,自己面上不禁也起几分恭敬。待李檀同李伯指了指岳渊,岳渊稍稍躬身,算是见过。 李伯更是不敢受,赶紧拜了拜身,说:“岳小公子,快请进。” 李檀扶着李伯进府,李伯还没走出两步就见前庭的下人懒懒地扫着雪,这心里着急,脱开李檀的手就教训上去:“你们呀,还没睡醒呢!侯爷回府了!再偷懒,小心叫你们吃板子!” 李檀微微笑了一下。几个扫雪的下人赶忙给李檀行礼,李檀一声不吭,任李伯在一旁训斥。 岳渊入门前,将腰间别着的小剑交给身后的关饮江,令他帮忙拿着,又正了正衣领,方才踏过门槛。 李檀转眼就见他这般举止,使劲忍着笑,过去牵住他:“不用怕,我娘和我大嫂又不会吃人。我已说过你要来,她们听了很高兴,家里的人不多,你来也热闹些。” 岳渊没有说话,以前岳怀敬教过的礼节他一一记起来。他不想失礼于人,叫李檀难堪。 神威侯府的确如同李檀说得那样没有多少人,府中再加上岳渊,也只有四位要服侍的主子,婢女仆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人,在前庭扫雪的有四五个,见了岳渊也停下手中的活给拜礼。 岳渊也只略一点头而过。 等穿过前堂到中庭去,走廊尽头的八角门缓步而来一个女子,身后还跟着婢女。 那女子身穿翻红领的素白长衫,朱色卷袖边,外头套着鹤氅,衬得她脸色红润剔透,眉与眼更加温婉,立在走廊中好似水一般,玉一般。 她手中还捧着天青色的手炉,露出的手指像灵脂般玲珑修长。她抬眼看见李檀,脚步顿住,怔怔地看李檀看了好一会儿。 李檀俯身唤道:“大嫂。” 这是李梁的妻子,名唤弯月。原是青楼出身的琴娘,当初李梁负荆回到李家,与李文骞认错,立志春闱考取功名回来,又千求万求,求李文骞允他将弯月娶为正妻。 当年李檀也为李梁和弯月的事说过话,见李梁如此痴心于此,李文骞最后不得不依了他的愿,允弯月进入李家的家门。 当初怕弯月出身的事落了风言风语,叫李家难堪,李文骞还特意去刑部尚书陈家去求陈尚书将弯月收为义女,让她从陈家出嫁,也算体面。故而弯月冠了陈姓,唤作陈月。 听李檀唤声,陈月才醒过神,走过来柔着身子拜礼,说着:“二爷,您回来了。” 李檀道谢后,将岳渊拉到前面来,说:“这是岳渊,我与你说过的。” 陈月瞧着岳渊,也瞧了好一会儿,拉过他的手将手炉塞到他怀中,说:“原来这就是岳小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前些日才刚下了雪,一路上冷着了?” 岳渊摇摇头,只说:“不冷。” “真是惹人疼。”陈月将他肩上的披风拢了拢,缓缓站起身来,“阿渊的屋子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没想着二爷今日就到,还差几件摆设,一会儿就叫下人到库房里去挑。二爷封侯之后,不少人送来了贺礼,我不知哪些该收哪些不该收,就叫人一一留在库里,做好了明细,二爷要是在意,也好再察看一番。” “不必了,不过是些虚礼,大嫂心里有数就成。以后若我不在府中,甚么事都可以跟李伯商量着来,再不行就去问娘。” “好。” “娘呢?还在佛堂吗?” 陈月点点头:“刚刚回房,娘这几日虚火旺,我给她炖了些银耳羹,二爷要喝些么?” 李檀低头问岳渊:“阿渊饿不饿?” 岳渊还是摇头,李檀笑了,转而道:“多端一碗过来罢,我先带阿渊去给娘见见。” 说着李檀就领着岳渊顺着走廊往后园去了,按规矩关饮江是不得入后园的,故而同陈月行礼之后就捧着岳渊的剑到前庭等候,等李伯来问,他道明情况,李伯就带着关饮江将他安排到下人房里去。 陈月在中庭站了好一会儿,花圃当中种着的梅花枝叫雪压沉了枝头,袭一卷风,积雪坠了下来。一旁的婢女对陈月说:“夫人,小心冷着。” “...” 婢女应道:“怎么了,夫人?” “我刚刚将二爷看成梁爷了,你说是不是二爷将他找回来了?” 秀玉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上前扶住陈月,泣声说:“夫人,您别这样,梁爷已经走了那么多年,您不都挺过来了么?莫要再伤怀,当心伤了身子。” 陈月笑开,她笑着的时候带着浅浅的梨涡,轻声说:“我不伤心,我是怕他伤心,他那样烈的脾气,若是以为我不惦记他,肯定又要生闷气了。” “夫人...” “我都不记得他生气是什么模样了。想是他还没有从津江回来罢,这么多年...连梦都不肯托我一个。” 秀玉说:“生死有命,梁爷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这不是夫人说的么?梁爷要出征的时候,夫人也是赞成的啊。” 陈月的笑容渐深至浅,眼眶中泛出泪来: “做戏给他看的,我什么时候舍得过?” 17.有心 岳渊叫李檀紧紧地牵着,眼睛不敢随意张望,只看前头穿过曲折的亭廊,两侧多种梅菊。 菊抱香枝头,梅蕊花含芳,雪覆,如同展开重重叠叠的银花玉树,更间有不枯的松柏常青,府上不闻人声,只任花草飘摇,虽不觉是一滩死水,却有几分天弄枯荣之感。 近了李夫人的房,岳渊闻见幽幽的檀香,远见一名婢女素手端着空着的白玉瓷碗从房中出来。 婢女见是李檀来,微微一怔,跪地行礼:“参见侯爷。” 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婢子轻柔柔的声音传进房内,诵读的佛经停下半段,李老夫人睁开眼,往门口望去。见一大一小的身影穿过秀花鸟的屏风,一同上前来。 “娘,儿子回来了。” 李老夫人半卧在榻上,见跪在地上的李檀,暗自松下口气,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意,轻声说:“回来就好。” “娘,这是岳渊。”李檀起身,就将岳渊牵到李老夫人的面前,说,“往后阿渊也会像儿子一样好好孝敬你。” 岳渊见李老夫人慈眉善目,猛然想起自己的娘亲来,不禁多了几分亲切,低低唤了声“老夫人”。李老夫人见岳渊举止有度,微微笑了笑,抚着岳渊的面庞,停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南地岳家的孩子?” 李檀怔了半会儿。李老夫人与李文骞相守数十年,年轻的时候还随李文骞一起征战,见识高远,看事通透,如今问及南地,绝非无意之言。 李檀知道她的试探,方郑重其事地回道:“是岳怀敬岳先生的孩子。” 李老夫人又看了岳渊半会儿,吩咐婢女领着岳渊下去看看房间,又对李檀说:“檀儿,你留下,为娘再跟你说几句话。” 岳渊疑惑地望向李檀,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李老夫人不快了。李檀摸摸他的脑袋:“快去。” 岳渊叫婢女引着下去,李檀走到李老夫人的榻边,跪在她的膝前。 李老夫人摸着李檀的发,一寸一寸,细致又温柔,不久眼中就泛起了些泪花:“我儿在想着什么,外人不知道,为娘的还不知道么?我儿...就非要去趟南地那块浑水么?” “娘,老师将阿渊托付于我,我不敢辜负。儿子也从未作他想。” 从黎州将岳渊带在身边,短短几日相处,李檀便见其赤真之心。于他而言,岳渊是他的救赎,也是他这一辈子唯一能够还得起的罪债。 “他是淮王公一脉的后裔...你不作他想,南地的人就不作他想么?” “儿子不管南地的人如何想。既然是老师的遗命,我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护他周全。” “如此就好。”李老夫人微蹙着眉头,看向李檀的眼眸中全是不舍和悲伤,说,“倘若只是为了还恩,为娘就放心了...儿啊,不该争的东西不要争,不该得的东西也不要拿,李家承不起皇天恩宠,李家...也只有你一个了...” 李檀深深伏首:“儿子知道。” 李老夫人拍着他的肩头,百转愁肠仍是放心不下。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他有怎样的野心,怎样的抱负,她心里头清清楚楚。李檀去凤阳关,一走就是七年,吃了那么多的苦才能有今日的神威侯府、有今日的李家,他怎么可能轻易地停手? 李老夫人说:“檀儿...为娘的只望你能平平安安,哪怕日子淡点、苦点又能如何?娘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般苦撑着李家的命数。何必呢...你想要报仇,可越国的士兵,你能杀得完么?” 李檀沉默着,许久没有应答。李老夫人说:“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李檀死死咬着牙关,抬起头看向李老夫人。李檀面容上一瞬的狰狞狠戾让李老夫人心头一颤,泛开千丝万缕的疼痛,眼泪掉下来,道:“檀儿...” 李檀眼角润湿一片,约莫也算不得哭。 李老夫人上次见到李檀流泪,还是在他父亲兄弟发丧之时,大恸嚎哭,似乎将这一生一世的男儿泪都流尽了,再端着从前温柔的笑颜,却换上了一副铁石心肠。这也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 李檀红着眼,死死抓着李老夫人的衣袖:“我怎么才能忘!三弟死前还在怨我为什么来得那样迟。他说他害怕,说他怕死,苦苦求着让我救他...娘,我忘不了,如果我也忘了,天下谁还记得我们李家?!” 李老夫人将李檀抱到怀中,抚着李檀颤抖的肩背,眼泪不断线地从眼眶中涌出,口口唤着“檀儿”,却再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李檀贴在李老夫人的怀中,炙热的眸子迸发出星火般的烈怒,咬牙切齿,恨意滔天,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狠狠撕碎似的,丝毫没有平常的冷静自持。 李老夫人渐渐隐下泣声,李檀抬头看她伤心的面容,恢复了些许理智,脸上的狠戾褪去,余下的却是孩童般的迷茫与不知所措。 “没有人会怨你,”李老夫人手指摩挲着李檀湿润的眼睛,“不是你的错...” 他伏首叩在李老夫人的膝上:“...儿子不肖。” 沉吟良久,李老夫人终是长而轻地叹息一声。她扶直李檀的身躯,蹙着眉头悲声说:“你要将岳渊养在府里,娘不反对。娘望你但凡看到岳渊的时候,就能记起自己还是个念恩念情的‘人’。他便是你最后的良心,万不要再因执念...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儿子明白了。” 李老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李檀的肩:“好孩子。” 京城的雪似乎也比京城下得格外热闹些。 昨夜陈月吩咐秀玉折了几枝新梅,插到玉瓶里,送至岳渊的房中。 秀玉对岳渊说这梅花唤作“玉枝”,本与小寒相宜,京城不好成活,独独神威侯府养成三株。梅骨泛着剔透晶莹的冰绿色,乃是难寻的颜色,故而折来让岳渊取个乐。 岳渊诚惶诚恐地收下,秀玉娇俏地笑着将玉瓶子放在窗台上。 翌日岳渊醒来,外头守夜的下人闻声来服侍他起身,岳渊受不得别人伺候,故而将人全部遣了出去。 穿衣的时候岳渊转眼见窗台上的梅花,走上前一看,见玉屏当中盛着的水已凝了些许浮冰。他着急地将玉瓶移下,冰碰玉壁,叮咚如鸣佩环,倒让岳渊得了别致的乐趣。 李檀从外头走进来,抬眼就瞧见岳渊正晃着玉瓶,意会半刻才晓得这孩子在听响,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岳渊停下手,瞪大眼睛望向李檀,脸色浮些红晕,赶紧将玉瓶摆放在窗下的案台上,说:“你来了。” “恩。”李檀背着手,弓着腰,揶揄地看着岳渊的神色,一步一步移过来,“阿渊在做什么呢?” 岳渊也不躲藏,直接道:“玩。” 李檀再笑了笑,任岳渊揭过方才的小事。他展开手掌叫岳渊看,他手掌里躺着一张鸟雀形的剪画。 岳渊惊喜地拿过来端看,说:“这是鸟么?真好看。” 李檀得意道:“好看。我剪的。” 岳渊眉毛一抬,不想李檀还有这样的手艺,连剪纸画都会。 他来回端详着看,显然喜欢得不得了,南地跟京城一样,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常会在墙上门上张贴好剪纸,各种花样儿的都有,他娘也会一些,不过皆是对称的字。倒是如手里这般的鸟雀,岳渊没见过。 李檀温和地笑着,说 :“今天我不在府上,你还需习字,不要半途而废。有什么吩咐就告诉下人。” “你去做什么?” “见个朋友。”李檀指了指他手中的剪纸,说,“那位老朋友也喜欢这个。” 李檀展笑颜时,仿佛乍暖还春,寒冰消融。岳渊第一次见李檀提及某个人的时候笑得这样开心,莫名想见见那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叫李檀便只消提个名字就能这般忻悦。 轿子抬出神威侯府,李檀清晨就到宫中述职,轿子颠得摇摇晃晃,让他生出几分困意来,索性撑着额倚在软背上小憩片刻。等到抬轿的人再唤,已经到了刑部尚书陈家的府邸。 “侯爷,奴才看着前头的好像是景王的马车。” 李檀倦怠着睁开眼,往轿外探了探头,看陈府门前大石狮子尊后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冠盖镶珠,垂珠绦衔美玉,随候的几个侍从,李檀瞧着也眼熟,果真是谢容的马车。 侍从观八方,显然注意到刚出拐角的轿子,仔细盯了片刻,正好与李檀视线相接。 李檀轻轻蹙眉,合上轿帘,漠声说:“去不远的茶楼坐坐,待景王的人马走了再去拜访。” 下人得令,抬着轿子绕了回去,走回刚刚路过的茶楼中。 二两蜜饯,一盏淡茶,就着半折子戏,李檀闲雅悠然地在茶楼消磨了大半晌的功夫。 轿夫蹲在茶楼门前,一直见景王谢容的马车离开此地,才飞快地跑上楼与李檀禀报。 轿子稳稳地抬离茶楼。 隐藏在闹市当中的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轿子消失在街头拐角处。那人回身,脚步快如风,冲向前头去,在不过三街相隔的地方停着景王的马车。 那人跪地伏首:“的确是神威侯。” 马车里许久不应,隐约可见半张冷峻的面容,墨色衣袍的袖口上绣着金烁烁的龙纹。过后,才传来一声寒霜似的声音:“回府。” 18.故友 李檀进陈府,先同主家刑部尚书陈启贤拜礼,再叫下人引着到水连天处去。 水连天,因水得名,室内置一水池,以致整个宫室冬暖夏凉,舒然至极。且此水与寻常池物不同,以珍药养水,有活络血路、驱寒养神的功效。 陈家每年都要在养水上花费大量的银子,只因府上有一位病魔缠身的少爷。 李檀入水连天,正对着的墙壁上绵延出一副山川长卷,铺满整个墙面,画幅动笔入妙,缠山腰的云好似会流动一般,仿佛山河星汉皆在眼前。 左手边七扇门紧闭,每一扇门上绘以花鸟草木,隐约可闻内传来潺潺的水声,便是药池的所在地。 下人推开右手边的拢明纱的门,请李檀由此而入,室内胜过春日的温度叫李檀倍觉燥热,故而将大氅解下,交于随行的下人。 下人将他的大氅展好,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李檀走过一展画屏,又穿过重重的书架,方才在深处一角的书案边寻到他想见的人——陈卓陈三愿。 陈卓坐在轮椅上,拢着的白衣如月霜,衣袖上细细走着淡紫色的缠莲纹络,胸口前坠着个青花小瓷瓶。他细致的眉眼仿佛是笔描画出的,说不出的丰神俊逸,李檀俊美是胜在三分风流,陈卓自有七分出尘,宛若冰雪养就的雪莲,不像红尘人物。 “三愿。”李檀声音欢快,但却放得很轻,生怕会惊扰到他似的。 陈卓这才抬起头,面颊苍白得不像话,但眼睛是深黑色的,黑得如夜,还带些料峭的锋芒。 看清了李檀的相貌,他轻轻一笑,放下书卷,说:“这是怎么了?约好了么?一个接一个地驾临寒舍,找我的不清净。” 李檀装糊涂地问:“是么,谁来过?” 陈卓哼笑,移轮椅过去,上前捶了一下李檀的腰:“你呀,装。” 李檀百无聊赖地翻着最近书架上的书,好奇地翻弄了几本:“离京的时候还没有这几本书,刚收来的么?” “小心些,都是难求的孤本,折了角,我拿棍子打你。” “呵,我现在可是侯爷了,你打个试试?”李檀挺直腰,扬眉看着陈卓,满满地挑衅。 陈卓拿他没有办法,堪堪笑着说:“以三千残兵死守凤阳关,游说周边各郡,纠集两万大军,在南地重挫越国...居功至伟,连我府中的丫鬟都知道你的名声,确实打不得了。” 李檀说:“你真没意思。” 奉承之言,又怎能道明他在凤阳关将命悬在刀刃上的感觉?几句溜须拍马的话轻描淡写过去,听着舒服罢了。他将陈卓视为知己,听他说这样的话,虽是打趣的言语,未免多了几分刺耳。 陈卓细细地看着李檀的身影,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放过。 书上说故友相见常常泪洒三重襟,陈卓却觉得荒谬了,重逢时不觉生疏,只觉此人未曾远离,仿佛昨日还来过,故而心不悲切,只有满心欢喜,何故落泪? 李檀比以往高了许多,战场风沙未曾磨平他的棱角,反而使他的面容更为深邃,褪去年轻懵懂的冲动,李檀受封拜爵,在别人眼中就是祈国顶天立地的神威侯爷... 陈卓说:“今日过来做什么?” 李檀将书捧到书架上,从怀里掏出端端正正叠着的剪纸,轻放在陈卓的腿上。 陈卓一一展开来看,花鸟鱼虫,兼之山川水貌,相映成趣,活灵活现。间一只金纸裁成的春燕,燕背细致,可见裁工了得。 李檀装模作样地吟了句:“愿君乾万岁,无处不逢春。1” 陈卓哭笑不得:“你都拿什么淫词滥调来贺呢?” “行,当我文采输一段不成么?”李檀说,“南地剪彩闻名天下,这几年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跟剪纸的师傅学学,你看,还行?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这个。” 陈卓:“你来陈府,总不至于只是送几张废纸罢?”话是这样说,可他手上小心翼翼地将剪纸折好,扣上盖,封在描画精致的匣子里,如获至珍。 李檀:“见你是关切,叙旧是首要;不过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陈卓笑了:“去了前头两样儿,直接说有什么事。我这人叙起旧来,能撑到三更半夜,到时候把神威侯心里的事憋坏了,我府中的丫鬟都得给我几个冷眼。” “说是叙旧,不作半点假。若你真能撑到三更半夜,我今日解衣脱靴睡地板,就在你这儿宿下了,专听你碎嘴。” “你可滚!” 李檀大笑起来。 陈卓窝在轮椅中亦是笑得乱颤,笑着笑着一时没跟上气,胸腔涌上刀绞一般的疼痛,猛地剧烈咳嗽,脸色被憋红得发紫。 李檀见到他这副模样,一下全慌了,冲过去拽下陈卓脖子上的药瓶,往他嘴里塞了两粒药丸,拿起一旁的参汤递到唇边去,喂他喝了些,片刻过后才见他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许多。 李檀皱着眉:“我的错,一时忘了你的毛病。” 陈卓轻摇着头,声音复得几丝暗哑:“你也知道这是从小惯有的毛病,有你没你都会来缠着我。莫要自责,让我难过。” “好。” “同我说说甚么事罢。等送了你,我就去休息,今日醒得时间有点长了。” 李檀不再同他绕弯打趣,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黎州寻回的孩子已过了入学堂的年纪,想托你大哥给鹿鸣书院的人打个招呼,求一纸公文。” “我大哥现在也是礼部侍郎了,这事简单。不过你贵为侯爷,要一纸公文就是到鹿鸣书院提一句的事罢了,为何专门来拜托我大哥?” 李檀扯出了些笑:“李家在朝野多年,虽与臣士同心为国,却也难免有利益相干之时,无意间树下政敌也是有的。虽然现在我父兄皆故,可难保有人不再记恨。我受什么无关紧要,怕就怕有些会迁怒旁人,拿小孩子出气。我不想岳渊在书院里受欺负。” “你是真待他好,这样的小事都顾念着。”陈卓抚上冷硬的轮椅,沉吟片刻,叹道,“罢了,等大哥回府,我就去同他说一声。他也牵念着你,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与你讲话的。” 李檀说:“等过些时候,我邀他去喝酒。品香楼的玉琼液。” 陈卓笑道:“亏你还记得。” 李檀不敢过多叨扰,嘱咐他多休息便请辞离开了。李檀拿起大氅系着,转身见陈卓扶着轮椅跟上来,说:“别送了,外头冷。” 陈卓说:“就到这儿。”等李檀再跟他寒暄几句,陈卓上前来整了整李檀腰间的玉牌,李檀讶然地说着谢谢。 陈卓说:“我看你瘦了很多。” 李檀捏了捏胳膊,说:“衣服藏着肉呢。” 陈卓看了他片刻,几欲张口,见李檀又要走,终是开口唤了他一声。李檀回过身来,陈卓说:“你...注意身体,别不上心。” 李檀摆摆手:“知道知道。可别再唠叨了,我娘都不这样。” 陈卓叫他气得面颊生红,没再说话。李檀消失在重叠的画屏后,陈卓看了半晌,待侍女从门里进来,陈卓才反映过来李檀的确已经走远了。 “爷,奴婢给您揉一揉。” 陈卓摸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淡淡地看着侍女跪在他面前为他揉捏着,眼睛空洞无神,思绪仿佛跟着李檀一起离开了陈府。 想来他是个废人,或许也是幸运的。 他上头还有个哥哥陈平做顶梁柱,使他不怯于生死,不负于牵挂;自己虽然不能行走,可亲人也做了能为他做得一切,不能见识广阔的湖海和浩瀚的山川,却也能在这一隅中自得其乐,无忧无虑地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 而李檀不同,他要活着,努力地好好地活着,绝不能倒下,绝不能有片刻憩息。 陈卓喃喃着问:“你看,侯爷是不是瘦了?” 侍女手下微微僵了僵,低着头回答道:“奴婢看也是。凤阳关是折磨人的地方,怎么能跟京城相比?好在侯爷回来了,往后爷也有个说话的人。” 话了,她抬起头来见陈卓听后脸上浮了些笑意,似乎连气色都好很多。 她又说:“奴婢方才到外府拿药的时候,听前院的姐姐说景王爷的马车在门前停了很久,她想让奴婢问问爷,是不是景王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陈卓轻笑了声,拂开侍女的手,扶着轮椅往内室移去,说:“他自己丢下的东西,让他自己来找。” 19.风波(一) 李檀受封后就离开京城,许多拜礼只送到神威侯府里。现如今回京,欠下的人情自也该一一偿还,故而在这之后的没几日,李檀常常在外应酬。 许多时候醉得不省人事,他索性就睡在酒楼里,故而连着快半个月,岳渊都没怎么见着李檀。 他听秀玉姐姐说官场上的人是该恭贺李檀封侯,留个场面,日后在朝堂中也好见面。 岳渊听后更是不解,问道:“难道素日里针锋相对的人,喝一杯酒就能泯恩仇?那衙役大概是世上最轻省的差事了。” 秀玉对这些官场的人情世故没什么见解,答不上话,只是宽慰岳渊过了这一阵儿就好。 岳渊却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回京的途中他偶从燕家兄妹口中听到李檀曾在凤阳关受过伤,虽无什么大碍,但一直没养好,这日日在外饮酒,李檀是真不将自己当回事了。 岳渊皱起眉头,对秀玉说:“姐姐,你去告诉大嫂,我出府一趟。” “小公子,您是要去寻二爷么?” “对。” “你去胡闹,小心二爷生气。”秀玉星眸转了转,又说,“罢了,二爷素日里最疼你,许你去说,他能听得进一二。这酒场推也推不掉,总归对二爷的身子不好。” 岳渊带上关饮江,又找了平日里伺候他的小厮引路,一同去品香楼。 岳渊风风火火地走着,关饮江才听明白岳渊要去干什么,急着劝了句:“岳渊,这样不好...你去捣乱,不是叫侯爷难办吗?” 岳渊哼道:“怎么能叫捣乱?那些王公大臣要颜面,想来也不会当中为难我一个小孩儿。李檀再这样下去,我才难办呢!我同他讲过,以后会好好照顾他,他要是喝坏了怎么办?我爹回来见到,肯定心疼死了。” “你怎么知道你爹会心疼?...岳渊,那毕竟是大人的事!” 岳渊敲了敲脑袋:“大人的事,让小孩解决最容易,因为他们想得复杂,我们想得简单。” 关饮江听他这一句不明就里的话,也想不出什么反驳,只能跟着他往品香楼去了。 品香楼的掌勺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御厨,品香楼又是官家开的,故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常来此地饮酒作乐。官员之间来往设宴也大多在此处,只因这里有皇家的鹰眼盯着,在这里喝酒也是向皇上表个清白,否则被扣个结党营私的帽子,可够他们吃一壶。 一楼人声鼎沸,左右各设十二张八仙桌,中前设了个戏台子,正有貌美的女子拨弄着琵琶弦,流出铮铮的乐音。 晚间会有评弹和戏曲,大堂就不会似现在这般热闹,客人大都会专心听几首评弹;有出手阔绰的,点几折子戏,让梨园班子来唱戏,在大堂的客人都能一饱耳福。 “本侯先失陪一会儿。”含混的话被隐在屏风后,更令人听不清了。 只有同他一起喝酒的几位官员听了个明白,一个个盯着被李檀抱在怀中的美娇娘,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皆道:“去,去,瞧给侯爷急的,估计打仗的时候也没少想女人!” 李檀喝得醉醺醺的,眯着眼大笑几声,指着那群人:“你们...真是...说得小娘子都害羞了,不愿与本侯好,看本侯不回来找你们算账!” “行行行,恭送侯爷了,**一刻值千金,小心可别伤到人家。” 继而又几声奸笑,在雅致的乐音中稍显刺耳。 “想吃什么喝什么再吩咐人,记在本侯的账上。”李檀说完就揽着怀中的女人往门口走去。 他转身的一刻,眼睛上复得些清明,可脚下如踩着浮云一般虚软无力,只任怀中的女人撑着力气将他扶到门外去。 这娇娘本是侍酒的仕女,李檀在品香楼住了大半个月,简直是将白花花的银子往钱眼里砸,掌柜的生怕这位贵客享用得不好,专门遣了娇美动人的仕女来侍奉着。 她在品香楼多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少,却没见过像李檀这般的盖世英雄,对他的倾慕仿佛化成浪水涌向心尖儿,扶着李檀的手都不禁颤抖了几分。 她将李檀扶到室内的床边,喂他喝了些醒酒汤。 李檀闭目坐着,缓缓倚到床头,纵然眼前一片黑暗,可仍觉天旋地转,犹如在海浪中沉浮。这种感觉算不上好,灼热的酒在胃里燃烧,更让他难受。 他轻声说:“下去领赏罢,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娇娘一怔,问道:“不用奴服侍了么?” 李檀揉着额点了下头。娇娘僵硬片刻,伸手将李檀的腰带解开,缓缓跪在他的膝前,抬起勾人摄魄的美眸看向李檀:“叫奴陪着侯爷,好不好?” 话未说完,柔弱无骨的手就撩开李檀的衣袍,探至他精壮的腰际。 李檀轻蹙着眉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推开。娇娘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娇呼出声。 李檀睁开黑幽幽的眼睛,盯着她:“不要作践自己。” 她叫李檀吓得不轻,只觉眼前的这人仿佛换了一副面孔,与方才在宴上温颜替她挡酒的男子不是一个人似的。她不敢再忤逆,跪着连忙磕了几个头,就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岳渊来后就叫关饮江和下人在外头等候,自己踏进了品香楼。 待岳渊同掌柜的说明来意后,对方点头哈腰地请人将他领上二楼去找李檀。过走廊时,正好与这女子打了个照面,引着他的人连忙问道:“娇娘,侯爷还在墨菊轩么?” 娇娘眼中还含着泪花,遇见人赶忙掩着面转过头去往大堂张望,不愿叫人看到她的眼泪。听人这般问,心中又是伤心又是羞怒,草草指了指李檀所在的阁子,便哭着跑走了。 岳渊疑惑着进去,刚绕过屏风就闻见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直皱眉头。 他走到床侧,看见床上歪歪斜斜躺着的那人正是李檀。他胸口起起伏伏,呼出的酒气炙烈而醉人,腰带已经全解开了,衣衫不整,简直不成个样子。 岳渊扶住他的脑袋唤了几声。 李檀迷迷糊糊寻到些意识,睁开眼缝,看到好像岳渊的面容,笑自己真是喝醉了,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会将人看成想见的人。 他该回家看看岳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练字...许是又偷懒了? 偷懒也好,偷懒才像个小孩子。岳渊板着脸给他讲大道理的样子真是比谁都老成。他不喜欢。他说不过岳渊。 岳渊看他一阵傻笑,怒火腾腾就冒起来:“你还笑!” 这一声让他也分不清真假了,难不成自己已经回了侯爷府?李檀迟疑片刻,又觉自己真得回家了,笑着张开手抱住岳渊:“阿渊,阿渊你练字了没有?” “...” 除了李檀,还有哪个人喝醉了还要叮嘱功课的? 李檀真是醉得不清。岳渊不晓得他已经喝过醒酒汤,看李檀醉着,这样睡下去翌日肯定难受。 他将李檀放下,同他说:“我去楼下要些醒酒的东西,你别乱跑,我一会儿就来。” 这样的叮嘱荒唐得厉害,李檀笑呵呵地应着,待岳渊起身离开,他才有片刻的分辨能力,知晓真是岳渊来了。 他慌乱地爬下床往门外追去,想唤住岳渊,不想一个踉跄撞住门框上,差点跌倒。 他撑着力气拉开门,门扇带着稍许凉风扑面,总算让他清醒了些,可此刻他也再抬不动软绵绵的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迫得他只好绕到门内,倚着门坐下去。 他扯开领口,露出一小节白皙胜雪的颈子。 走廊中人来人往,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门里的衣袍。一片喧嚣中他闻见自己宴请的官员正与一人寒暄着,言语恭敬,多是阿谀奉承之言,对方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回应着,末了才问了一句,问得什么,李檀听不清,头晕得更厉害。 脚步声渐近,不久,李檀面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门已被推上。 骨节分明的手擒住李檀的下巴,抬起来,审量片刻。模糊间,李檀才看清来者的模样,极为嫌恶地侧了侧头,躲开他的手。 真是冤家路窄。 声音清冷,好似深潭:“侯爷平生不是最恨逢场作戏的酒场了么?” 李檀挣扎着站起来,无力地倚着门框,弓腰揉着自己阵阵胀痛的额头,醉意醺醺地说:“七年光景,时移世易...不逢场作戏,何以在京都立足?”他半抬起眼来,嗤笑着拜了一礼:“正如小侯心中对景王厌恶至极,还是得给您拜礼不是?” 李檀往门口移了两步,想打开门看看岳渊回了没有,可值酒力正盛,他脚下一个虚软,摇摇欲坠。冰冷的气息猛地覆压上来,扶住李檀的身体,才让他堪堪稳住步伐。 谢容环上李檀的腰际:“当心。” 李檀没有想到谢容竟敢如此越礼,挣了几下没能挣来,脸上皆是无力的痛苦,唇齿不清间骂了几句。但声音含着醉意,李檀又刻意压低着声音,怕叫别人听见,话语落到谢容的耳中,更像是撒娇一般的嘤咛。 谢容深深呼吸一口,将李檀往怀中按了按,低声说:“意桓,听话些...别再惹本王生气了...” 陈府偶遇,李檀退三街以避,绝不肯见他。如今在品香楼将他逮了个正着,本是要问罪,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李檀。 他听说李檀在边关七年,听说李檀能回京是因差点死在凤阳关,以一己之力守住了凤阳。 李檀紧紧锁着眉,喘声道:“滚!” 谢容眉头一蹙,将李檀扯得更近,脸贴过去盯着他的面容,压低声音:“你放肆。” 李檀挣着,手碰到谢容腰间一片冷硬生凉,便料到是他常带的武器,当下□□横在谢容面前,逼得他后退几步,方才与他扯开距离。 李檀眼晕得厉害,心里悔自己头一次在酒上忘了分寸,让自己陷入这样无力抵抗的地步。谢容不惧,伸手握住刀刃,黏腻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尖儿流淌下来。 李檀颤了一下,恶狠狠地松开手,咬牙道:“你这个疯子!” “这把角刀自你送给我开始,饮无数人之血,唯独缺我这一口,如今齐全,本王...也不算辜负了它。” 20.风波(二) 角刀“咣当”掉在地上,李檀慌忙抓着什么想往后退,不想谢容已逼身上来,一下将李檀捉到怀中,满是鲜血的手抚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李檀挥拳打在他肩上,谢容挨了一拳,手却没有松半分,冷着眼再看向李檀:“打,若能叫你消了心头之恨,你尽可打。可本王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就算再来一次,本王也会如当初一样,舍弃你!...保全你!” “既然不后悔,堂堂景王又为何容臣如此羞辱?” 李檀眼里布满血丝,握住谢容的手腕,欲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见你,并非要求得你原谅。你若不想再跟七年前一样,就该安安分分做你的神威侯,凤阳关的功勋够你们李家安享一辈子。可是你...怎么就不知足!?” 李檀嗤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中能寻到些泪光。他说:“不知足?不知足的人是谁?景王,难道回京路上一直跟着我的人不是你派去的?” “本王是要护你。康峥海是什么人!他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们李家早已经不是昔日的李家了,这次谁能来保护...!” 余下的话被猛地闷哼声替代,谢容一个不稳,险些跪倒在地,反手就猛挥过去!可那一个身影却好似早已料到似的,先一步跃远。 李檀看清来者,倒吸一口冷气,越过谢容将来者挡在身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容。 谢容后肩直挺挺插着一把短剑,血从伤口出汨汨流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一滴,两滴,连成线,坠流到地上,触目惊心。 “谢、谢容...” 李檀彻底慌了分寸,抱拳躬身,可一时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容抬起冰冷的一双眼,看向李檀背后的岳渊。 那孩子显然怕极了,方才握过剑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亦有鲜血从他手掌中流下来,但攥着李檀衣袖的手却异常地坚决而镇定。 岳渊进屋后看见这人正掐着李檀,李檀脖子上全是血迹,那一刻他连害怕都顾不上,本能地拔出李檀送他的剑就刺了上去。 岳渊还不太会使剑,用剑的方向和力道都不对,剑刺入皮肉的那一刻,他慌了神,手陡然一松,顺着剑刃都杵下去,手掌被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钻心的疼让他汗流浃白,脸唇俱白,可看到李檀将他护在身后的时候,却又不那么害怕了。 谢容咬着牙反手将后背的剑拔出,刀刃与血肉相交相割的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惊肉跳,一时间鲜血四溅,好似泼出来一般。 岳渊没想到这人会对自己这般狠,拔剑的时候竟连脸色都不敢,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容眸中骤起狠戾,执剑翻手指向岳渊。李檀跪下,深深伏地请罪道:“王爷恕罪!” 门外瞬间涌上十几个带刀侍卫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寒冷的刀刃似乎能冻结整个阁子。 一侍卫上前,看见谢容背上的血迹,二话不说撕下袖上的衣条,绕过谢容的肩将伤口绷紧止住血。听谢容轻哼一声且知痛极,一时愤恨交加,眼光如寒芒般射过来,瞬间起了杀意。 “将他们全部都押到大牢候审!” 一干人正要上前捉拿,李檀忙将岳渊按下,让他一同跪在地上。李檀脸色惨白,强镇着声音说:“岳渊年轻不懂事,此举绝非有心!一切罪责在臣,臣听凭王爷处置...还请王爷开恩,饶他一命!” 谢容将沾了血的短剑推到那侍卫的怀中,侍卫会意,颔首退后两步。 谢容一步一步走到李檀面前,单膝蹲下与其平视,深黑的眸子携着冰雪,森寒当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灼热:“你在求我?” 李檀艰难地喘息着。 谢容这句话好似狠狠掌掴在他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折辱和嘲讽,仿佛让他见到多年前在无望中挣扎的自己。 他只求过谢容一次,就在七年前,亦是这样跪着,那种屈辱就像刀一样将他撕裂,剖开他年少时所有脆弱的自尊。 岳渊狠着一双眼看向谢容:“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下得手,与李檀无关,你们要抓,就...” “你闭嘴!” “啪——”的一声,李檀怒着眼打了岳渊一巴掌,手心霎时传来麻痹的热痛,他绷紧全身的肌肉,惊怒交加,险些立不住身子。 岳渊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颊上骤起火辣辣的疼意让他全懵了,回眼看到李檀眼中滔天的怒意,一时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李...李檀...” 李檀眼眶一红,收回视线,伏地再向谢容磕了几个头:“是...是臣在求、求您。所有的罪责,臣愿一人承担,请王爷放了他。” 谢容微微眯了眯眼,凛冽的眼神寸寸扫过李檀的脸。片刻后,他站起身,对侍卫说:“听见那孩子说什么了么?” 侍卫立即会意,三四人上前将岳渊从地上拖起来,即刻将他拖到门外。 李檀跪着上前:“王爷!王爷...!” “谢容!!” 谢容捂着背后的伤口,连看都不看李檀一眼就往门外走去,唯给他留了一句:“谋杀皇亲国戚可是大罪,你想保他,需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李檀,本王恭候大驾。” 一行人皆数离开,雅阁中唯有案上的红素香在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李檀跪在地上,半晌没能起身。他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悔自己不计后果地出言挑衅谢容,又恨自己无能保护岳渊,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押走。 不久,关饮江和一干奴才惊慌地从门外跌跌撞撞地找上来。关饮江哭喊着跪倒在李檀面前:“侯爷!侯爷!不好了,有人将岳渊抓走了!您快去救救他、救救他!” 李檀将他推开,撑着地站起来,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酒力未消,他身觉不真实的虚浮,手脚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在血管当中,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觉得吃力。 燕秀秀、燕行天两人急急忙忙冲进门来。燕秀秀看着跪成一团的下人,还有脖子上带血的李檀,慌张地问道:“侯爷,你没事?阿渊他怎...!” 李檀抬起手止住她的问询。 燕行天快步上去扶住李檀,眉头狠狠皱着,却兀自咬着牙没有再问。 李檀看了燕氏兄妹一眼,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眸底骤起波澜。 他反手抓住燕行天,一言一语地吩咐道:“一会儿到侯爷府取来虎符,再连夜去天枢营处理调度人马的公文,将我们的人尽快调到神机营去!” 负责京都守卫的三大军营为神机营、天枢营、破军营。 其中以破军营为首,精兵者众,所备武器铠甲皆为祈国良品,直接听命于皇上,负责皇宫守卫。神机营、天枢营为次,民兵者众,士兵素质远不如破军,但由于人数众多,也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自李檀回京后,从凤阳关带回来的士兵并入神机营和天枢营两大营地当中,皇上赐虎符,由李檀亲率,负责京都的守卫。 李檀权力限于军营内部的调度部署,不容轻易率兵擅离营地岗位。现如今他要将天枢营的人调到神机营去,只需半边儿虎符即可,无需请示皇上。 燕行天一听,瞬间有所意会,压低声音说:“侯爷这是要舍弃天枢营么?” 李檀沉着眼睛冷笑一声:“去!” 燕行天颔首领命,步伐匆匆地向外赶去,只听李檀大喝一声:“等等!”燕行天回身。李檀思索片刻,说:“将裘成哲、房利仁、秦发、路安四人留在天枢营。” “侯爷,属下不明白,这四位是从前老将军手下的部将,也是侯爷的心腹,如今要将他们留在天枢营...?...请侯爷三思。” “本侯自有打算,他们也必定明白。” 得一冷言,燕行天浑身战栗,知道自己有些冒犯和逾越了,不敢再质疑什么,当即下去执行李檀的命令。 燕秀秀走上前来,看着血色褪尽的李檀,心中稍有些惊骇。自她跟随李檀的那天起,她未曾见过李檀有如此失仪的时刻。 她双手拢住李檀紧握着的拳头,说:“侯爷,松开手罢。” 李檀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脸上除了冰一样的冷面,让人看不出丝毫波澜。 听燕秀秀说完这句话,李檀一直紧绷着的身子随着颤抖的呼吸松弛下来,胃中翻江倒海一并涌上喉管,他弯身干呕着,除了些许黄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燕秀秀急得眼里直冒着泪花,尖着声音对屋里的人喊道:“愣着干什么!” 这一群人才从惊恐的神思中抽脱出身,赶忙拥上前,该端水的端水,该顺背的顺背,李檀也没了任何气力,只任他们摆布,一群人忙活到大半夜,才将李檀架上回府的马车。 回到神威侯府已在月中,李檀昏沉着个脑袋却还在吩咐人绝不可惊扰了李老夫人和陈月,一行人不敢怠慢,没敢惊动旁人,只将李檀扶回了房间,折腾到天光泛起鱼肚白,李檀才堪堪睡下。 李檀一连几日喝得浑浑噩噩,连做梦都不好受。 四周浸着冷意,一会儿是刀光剑影血流漂杵的战场,一会儿又是黎州嬉嬉闹闹摇曳不定的烛光,又闻见岳渊一直哭一直哭。 他看不清岳渊哭的模样,好像这孩子自跟在他身边开始都一直乖巧得很,不哭不闹,从未有过任何过分无理的要求,你对他好,他便还你一百倍的好。 哭声越来越大,岳渊猛地抓住李檀的手,脸上身上全是被鞭打的血痕,哭喊着:“李檀,我疼...救救我...我疼...” 李檀猛然从梦中惊醒,额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背上已经全部湿透了。 他茫然无措地往身边寻着,不见岳渊的身影,过片刻后才回忆起昨日的事,心口一阵锐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艰难地喘息着。 “平心静气。”蓦地,温声伴着车轮轱辘声一同从屏风后穿过来。 陈卓扶着轮椅到床侧,手抚上李檀的背,说,“你就这样折腾自己的?” 21.风波(三) 见是陈卓,李檀扶着胀痛的额头:“你、你怎么在这儿?” “昨天你那些手下吓得不轻,他们想着京都里唯有我能在你面前说上几句话,连夜跑来陈府求我来瞧瞧你。老夫人那边我已经替你回过话了,不用担心。这参茶是嫂子端来的,喝了。” 他将一侧的参茶递到李檀面前:“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李檀将参茶一饮而下,半笑不笑地说:“我有甚么事情好瞒你的?” “你何时染上酒瘾的?” 李檀少时喜酿酒,但绝不嗜酒。陈卓来时见李檀昏沉不醒,一直梦呓,故而唤了位大夫来号了号脉,大夫诊后望陈卓能劝诫李檀少饮酒,并言看脉象,李檀瘾症缠身多年,日久天长,恐伤本元。 军队里军纪严明,尤其是虎威将军统领的铁鹰军,治风严谨,绝对不会容部下纵酒。 李檀冷不丁地僵了一下,嘴角渐渐漾出笑来,温着声音说:“我已戒酒多时,只是这几日糊涂得很,肚子里馋虫一上来,没能管住自己。” “我在问你为什么。” “...不要问了。”李檀别开目光,微皱着眉头,说,“三愿。不要问了。” 看着李檀痛苦的神色,陈卓抿了抿唇,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吞吐一口气,方才沉声说道:“好。我不问了。跟我说说岳渊的事罢,我听燕行天说,那孩子闯了祸?” 李檀这才将昨日的事告诉陈卓。 陈卓一听岳渊拔剑将谢容刺伤的事,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戏谑道:“真是厉害。能将谢容刺伤的,他是头一个。” 李檀听出他的玩笑,却愈发觉得烦躁,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梦中的场景,一想便更觉得头痛。 陈卓道:“无须这般愁眉苦脸,谢容为人...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他捉了岳渊,定是对你有所求。你可想出什么对策了?” 李檀说:“已有对策,只是要等上几日。我担心阿渊,他从黎州来,可能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样苦寒的天...牢房里,必不好受。” 陈卓说:“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下次就长记性了。你若担心他,我托大哥去打听打听他被关在哪里,容你去探望。” “与他无关。是我不好。” 是他误事,连累了岳渊。谢容本意是要为难他,却拿岳渊当筹码。 李檀思忖再三都不觉放心,片刻后,叹息着说:“我还是去宫中看一看姐姐罢。若是谢容真咬着阿渊不放,有姐姐在圣上面前宽言两句,我好放心。” “你这来去匆匆的,之前回京可曾进宫看过淑妃娘娘?” “受封后见了一次,只是走得急,没怎么说上话。” “带些她心悦的小玩意儿去,别让她寒了心,以为你只有出事的时候才会念及她。淑妃娘娘一个人在宫中...也是难过。” 陈卓知道李檀最有心思,叫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必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温情。 只是姐弟两人多年不见,之前圣上选他姐姐李念入宫,李檀为此大闹了一场,彼此之间生下嫌隙;加上宫闱森严,见面也是不易,姐弟情分也渐渐疏却不少。可两人毕竟是没了血肉还会连着筋骨的亲姐弟,倘若还有一个人能够扶持着李檀,那人必定是李念。 李檀说:“姐姐现在已有了个孩儿,上次回京不得见,这次也正好看看。想来还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称职...” 李念诞下麟儿的时候,是在六年前。那时候李檀在凤阳关不得归,喜讯附在金笺上送到边关,李檀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舅舅了。孩子的名字叫谢清,圣上的第七个儿子。 那时候的李檀握着金笺,又哭又笑,李家没落后,他的姐姐终究是永远出不了皇宫了。 他不是不去见李念,是不敢去见她。 当初他执意不肯李念入宫,在圣上面前说了诸多大逆不道的话,龙颜震怒。 李念将他拖到偏厅,恶狠狠地说“你不要耽误了我”。李檀以为她攀龙附凤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口不择言的说了许多割人心的话,说得李念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他平生都未见过李念流过那么多的眼泪,到最后李檀哑声,低着头跟李念道歉,苦苦央求她不要去宫中。李檀还将两人同做的仕女像端出来,告诉她“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能一同去做泥像顽了”。 谁知李念捧着仕女像抚摸了好久,最后红着眼咬着牙,将那仕女像摔了个粉碎。 李檀看着一地的碎片,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自此,两人连着的姐弟情也随之一起破裂。 日后他鲜少问起李念在宫里如何如何,有人说,他也避着不听。 只是偶尔听大哥李梁说起过姐姐在宫中过得不好... 李念不愿意讨好圣上,请了最偏僻的宫殿居住。圣上因着李家不想冷落了她,曾几次到她宫中陪她说话解闷,可李念几句冷言冷语就惹得圣上不快,故而她一直不受宠。 没有皇上恩宠的妃嫔,犹如身陷冷宫,又怎会好过? 后来李檀再长大些,回想起当时的种种,才恨自己血气方刚不知轻重。当初李念那般狠绝地摔了仕女像,才是真真切切地顾及着两人的亲情。 李家尚未没落之时,李念尚且能凭着李文骞在朝中的地位在宫中过着锦衣华食的生活,虽然孤独寂寞了些,但总算衣食无忧。 后来与越国大津江一战,要了李家三个男儿的命,支撑在李家、支撑在朝廷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哀荣殊荣虽都给齐了李家,可这也不能算是靠山。 李念若不想悄然无息地在宫中死去,就得为自己活着,为李家活着。 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寻常女子难及的文采,但凡说话必定妙语连珠,切心中听。当年李念未出阁时就那般的明艳活泼,李文骞喜她胜过喜其他三个儿子,常叫她是小蜜饯儿。若她要是存心争取什么,虽不能说是手到擒来,却也要比其他人更容易一些。 谢清今年六岁。正好是李家出事的那一年,李念怀上了龙种。也正是因此,李家尚存一息,苟延残喘地撑到了今日。 李檀愧对李念,不敢相见,他怕看见李念过得有一点儿不好,而他却又无可奈何。七年时间里,他让自己学会面对,不容逃避。他心中虽怯,却也要比以前多了一丝勇气。 李檀起身沐浴一番,换上朝服,先将陈卓送回陈府,再到宫中请见圣上。 这几日圣上龙体欠安,早朝免了,若臣子有要事奏报,需到御书房觐见禀明。 李檀入宫时,圣上正与几位大学士议事,故而他在外等诏良久,待冬日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的时候,他才得以进入。 帝号宣德,慈眉善目,温和过人,民间无一不称颂其圣明。宣德帝即位前为贤王,明世修德曰贤,践言合道曰贤。 宣德帝见李檀入,眉宇间的倦怠一扫而过,弯起一双眼看着李檀走近,请他坐到一侧的椅子上:“爱卿,快坐。” 李檀颔首:“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都是朕定的,坐。” 李檀不敢忤逆,直着腰板坐到椅子上。宣德帝说:“今日进宫所谓何事啊?” “臣回京没多久就寻恩师留在黎州的孩子,还未怎么好好同长姐说过话。臣与长姐多年未见,甚为思念,故而前来请皇上允臣再见一见长姐。” “雪浓前些日子还跟朕说思念着你,这些日也总闷闷不乐的,你来看她,正合朕的心意。” 一旁服侍着的太监给李檀端了一杯茶。 宣德帝笑着:“尝尝,这是因你的功,越国派使者送来的洛神花。” “谢皇上。”李檀翻开茶盖,见茶色微微泛红,茶渣已去了大半,只留些许甜香,入口微酸,却又有些奇异的甜,茶味甚妙。 李檀放下茶杯,说:“祈国江芷一带也有百姓种植洛神花,不过滋味带些苦涩。虽不如越国洛神花这般清甜可口,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宣德帝微怔,眼睛停在茶杯上片刻。 李檀疑惑地轻唤了声,宣德帝才回过神来,说:“说起江芷,让朕想起吴王来了。方才几位大学士也同朕说,江芷近些年遇年不利,吴王协同州郡抵害,才保得江芷年丰岁稔。” 李檀说:“皇上是想念吴王了?” 宣德帝半笑不笑地问李檀:“你看,朕能想念吴王吗?” 22.风波(四) 李檀怔了下:“不知皇上此话何意?” 宣德帝说:“意桓啊,朕问你,这么多年,朕可曾亏待过你们李家?” “皇上隆恩,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在凤阳关,是皇上的器重和凤阳关的百姓支撑着臣,若非如此,臣绝无可能死地回生。” 宣德帝:“既得爱卿这句话,朕便放开了问你几句。” “臣必定知无不言。” 宣德帝抬起眼来,沉着声问道:“臣下议储,为皇者,该当何解?” 李檀心下一紧,面上仍毫无波澜,回道:“私下议储,左右皇命,按律当斩。” “既说按律,就是在敷衍糊弄朕了。” “...臣不敢。” 宣德帝笑了笑:“要是一刀就省了心,朕也不会长白头发了。如今众臣不思其职,而思皇意;而朕不辨其政,而辨其臣,君不君、臣不臣,实在可笑。爱卿,朕要听真心话。” 李檀的父亲李文骞文略武德,世人难及,其人性情洒脱,直言不讳,虽有时说话不太中听,但总能给宣德帝一些新的见解。李文骞死后,宣德帝痛失爱臣,这些年每每想起旧臣就惋惜不已,思追万分。 如今见到李檀,一言一行都有文骞遗风,不禁想起多年来李文骞在御前论政的风采。如今他不堪政事所扰,正好想听听李檀的见解,无论是好是坏。 李檀细细思略着应答,御书房中渐渐静谧下来。 片刻后,李檀谨慎地问:“可是景王入京一事惹群臣议论,令皇上烦心了?” 宣德帝闻言,将一直握着的奏折搁下,倚着椅背,叹息道:“朕老了...真得老了...前些日子做梦,总能梦到随钧和泽霄小时候,两个小娃娃围在朕的膝前,伸着手从朕的袖子里摸糖吃。朕就这几个儿子,想着能在垂暮之年多见见他们罢了。仅此而已。” 随钧是景王谢容,泽霄是吴王谢庸。 “皇上既是父亲,亦是皇上。立储一事关乎国本,众臣各持一己政见,争论不休;皇上兼而听之,择贤立之,此乃君臣辅成之道,于大祈江山社稷有益无害。” 宣德帝皱眉沉思。李檀再道:“若皇上真想问臣哪位殿下最适合当皇帝,臣私以为,但凡是皇上属意的储君,他必定、也该是最合适的一个。此为君君臣臣之道。” 竟是将话又绕到宣德帝的话上去。宣德帝听后,不防笑出声来:“李檀啊李檀,你这个人精,一点儿都不像你父亲!” 李文骞进言时,从不会将话说得这般令人舒坦。 李檀附笑着,心下转念百回,灵机一动,猛然想起岳渊的事。 之前在品香楼做得一番安排,便是要用天枢营的兵权,拿来与谢容交换。 一来谢容刚刚回京,根基不稳,若能手捏兵权,于他来说是在京都立足的好机会,他必定不会拒绝;二来李檀自回京后便接管天枢营和神机营两大军营,害了不少人的利益,早有官员向宣德帝谏言说他难当大任。 他现在最宜韬光养晦,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景王,对他而言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李檀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令皇上下旨将天枢营的兵权转给景王,可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李檀酌言,再道:“还有一事...皇上既赎臣无罪,臣斗胆直言。” 皇上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臣私以为,无论皇上于储君一事如何决断,还请皇上予景王一个官职,即使是闲职也好。” “哦?”皇上听后笑得更深,煞有介事地说,“何解?” “臣想,皇上不如将天枢营交给景王。天枢营民兵众多,但事务轻便,只需下臣处理得当,诸事皆不会烦扰到景王;再来景王握有护卫京都的兵权,那些臣子们再不敢随意非议...王爷毕竟是皇上的儿子,若因此事饱受争论,天长地久,景王难免寒心。臣斗胆进此言,是不想王爷与皇上的父子之情徒生隔阂...” 皇上思忖片刻,深以为意地点点头:“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你肯将天枢营让出来?”后半句并无疑心暗讽,好似长辈对晚辈的揶揄。 李檀听后笑了:“臣行兵打仗还行,要是管起事来...真是自顾不暇,手忙脚乱的。两个军营事务繁多,京都守卫又是万不能轻心大意的事,臣唯恐难当大任;可皇上既已任命,臣又不敢有所负,当真是叫臣进退维谷,如履薄冰。景王才杰出众,唯有移交于他,臣才放心。” 皇上敲着书案想了许久,说:“好!那就依爱卿所言。待朕写好了圣旨,由你亲自将天枢营交付景王。” 掌事太监端着一碗山楂赤豆汤进来,搁在皇上的手边。 “淑妃娘娘令小厨房做了碗山楂赤豆汤。娘娘本想亲自送过来,但又怕打扰到皇上议事,再三叮嘱奴才定要看着您喝下才行。娘娘说您最近食不知味,这山楂赤豆汤喝着正好。” “呵,”皇上指着山楂赤豆汤,对李檀笑道,“你瞧瞧,雪浓将朕看得这样紧,朕都快怕到她宫里去了,回回都要吃下好多;这不去,她给送来,不吃还不行。...这个磨人精!” 李檀起身,一时笑得开心:“真是羡煞臣了,臣这就去怀珠殿讨一碗去。” 皇上端起汤,对李檀摆了摆手:“去罢!” 日光落在怀珠殿外池塘的枯荷梗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骑在阑干上,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去抓耷拉着脑袋的莲蓬。 他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摇摇晃晃,仿佛来一阵风就能将他吹下去,但他仍努力往前努着身子,尽可能去拽那根莲蓬。 手指终于触到莲蓬,他一倾身将莲蓬拽下,正欲回稳重心,整个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池塘里栽下去。冰面很薄,禁不住人轻轻一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孩子砸下来,那必定要掉到冰窟窿里去。 他惊叫着闭上眼,衣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拎起来,他悬空后天旋地转,扑鼻而来是一股胜过荷叶的清香,直至站定,他的心脏还在扑通乱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险!”李檀长呼一声,松开手,“寒冬里,你想招惹水龙王么?”话中是对孩子的趣言。 谢清手里还紧紧握着硬邦邦的莲蓬,他举给李檀看,说:“喏,我是要偷龙王家的翠盖佳人!”却是将这趣言对上了。 李檀低低笑着:“小心些。” 谢清说:“蛟腾升渊,不怕。”他将莲蓬紧紧握着,正欲走,转身看向李檀:“你是谁?怎么从来都没在宫里见过你?” 李檀没吭声,但听一句柔柔的嗓音传来:“清儿,快叫舅舅。” “舅舅?”谢清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哦——!是舅舅!是打仗回来的舅舅!” 李檀又笑了,将谢清抱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子:“是凯旋回朝的舅舅。” 他抱着谢清走到李念面前,两人对视良久,终是李念眼中泛上泪花,偏过头去泣了几声。 谢清小眉头皱得更深了:“母妃不要哭,清儿心疼。” 李檀问:“姐姐怎么哭了?见到我不开心么?” “怎么会...”李念伸手抚着李檀的额角,“只是看见你抱着清儿,我才觉得,意桓好像真得长大了...” “再不能叫你吊着打了!” 李念一时啼笑皆非,娇骂了李檀几句没良心,埋怨那么久才晓得来宫中看看她。 李檀一边儿赔罪一边儿跟李念走进怀珠殿。谢清叫奶娘领着下去了,宫中只留下他们两人说话。 宫女迎桃前来奉茶的时候,李念叮嘱了一句:“去将熬好的姜糖水趁热送到玉琼苑。” 李檀疑道:“玉琼苑?是孟昭容?素日里没听说长姐同她走得近。” 李念瞪了他一眼:“后宫这些事你都清楚?鹰眼睛呀!...是孟昭容的儿子犯了风寒,总不见好,小小的孩子被病魔折磨得不轻,活受罪,我也是听御医说喝了姜糖水会好受些。最近天冷,你也要留心。” “好。”提起天冷风寒,李檀想起身陷囹圄的岳渊,赶忙将来龙去脉简单同李念说了一番。 李念听后却要比李檀更沉得住气,劝慰道:“关心则乱,莫要乱了分寸。届时景王若真发难,我定会帮你,别担心。” 李檀听李念这般轻描淡写,又想起在御书房皇上口口声声唤着李念的小字“雪浓”,显然李念正得优渥圣宠,倘若她开口,皇上必定能听进去几分。 有她这根定海神针,李檀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来。两人又说了诸多话,从家中近况到儿时趣事,再来就是边关七年的种种,听得李念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李檀从怀中掏出一支碧钗,递到李念的面前:“这个给你。” 李念接过来端详一番,一眼就认出这支碧钗:“呀,是珍儿铺的那支如意钗!” 23.风波(五) 从前两姐弟出去顽,李念花一样的年纪,怎么能不喜这些珠翠?去逛珍儿铺,只一眼就看上了这支如意碧钗,看好久都不肯走。 可这碧钗是珍儿铺的镇店之宝,名贵不算名贵,寓意极好,掌柜的只任观赏,不肯松口买卖,李念央求许久,掌柜开出了个天价将她吓退。 她虽是官家小姐,但李家门风向来求简不奢,见不能得,虽心有所憾,李念也只好放弃。 后来入宫也就忘了这件事,如今想来不过是只寻常的碧钗罢了。但李檀这般惦念着多年,如今为她寻来,李念一时感念万分,心中热流涌荡,只觉这支碧钗比皇上赐予她的珠宝首饰都要珍贵。 李檀见李念喜欢,心里比她还要高兴,好似吃了蜜一样笑开,说:“姐姐还是小女儿的性情,见到首饰还这般开心。” 李念掩去眼角的泪意,嗔道:“少取笑我。我真喜欢得不得了!”她将碧钗递给一旁侍奉的宫女,宫女接过来,将她头上的金步摇摘下,换上这支碧钗。 李念扶着钗头,笑着问李檀:“好看吗?” “哇,现在是神仙姐姐了——!” 李念听他戏言,莞尔笑着嗔怪李檀花腔油调。 直到黄昏沉沉、宫中闭门之际,李檀才起身告辞。 李念舍不得,不知两人何时能再见,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宫门口。李念唤住他,将他鹤氅系着的结解开,又缓慢仔细地系上,正了正他的衣冠,含着泪说:“去罢。替我向娘请安。” “下回再来看你。” 李念点点头。李檀低头见李念泪眼朦胧,梨花带水,伸手将李念抱了个满怀,正如少年时扎进李念的怀中一般。 李檀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带着平常人都不得见的柔软模样,声音亦是如此:“姐姐,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你也留心。” 李念几欲落泪,呜咽着拍了拍李檀的背:“好。” 回到侯爷府已是暮色四合之时,李檀没什么胃口,晚膳只动了几筷子。 坐下唯觉寂寥,又行到岳渊修习的书房,见书案上笔墨纸砚一一陈列,桌上还有一沓练过字的宣纸。 岳渊近来喜用小楷抄写《论衡》,这么多日,竟一直未曾松懈。 李檀坐到椅子上,椅子乃是为岳渊量身定做的,他坐下倒显得有些局促,转眼见墨砚旁合着一把扇子。 李檀好奇地拿起展开来看,才晓得是岳渊自己写得扇面,式为疏朗,行草自成一体,不拥不虚,字好似连珠玉般错落有致,上书半首《侠客行》,末了留款,唯一“渊”字。 抚着扇面,李檀将自己常常佩戴的玲珑小玉解下,系在扇柄上,方方正正地合好摆正,细细理了理流苏。 关饮江打着灯笼急匆匆走进来,对李檀说:“禀告侯爷,陈府的公子派人送来一枚铁令,说他打听到岳渊就被关在府衙里,您若想见...就趁夜去一趟,他已经打点好值班的人。只是景王爷下了死令不许放人,陈公子让小的转告您,切莫一时冲动,害了大计。” 他不知何为大计,只照着学舌,言语切切,打心底希望李檀能够去府衙看看岳渊。 关饮江能看出,就算是从前的岳渊也未怎么吃过苦,这下狱怕是头一回,他知道岳渊招惹了一位大人物,在狱中肯定不会好过。 李檀没想到陈卓做事这般利落,心下一喜,从关饮江手中接过那枚铁令,连夜赶到京都府衙的监牢中去了。 关饮江提着灯笼随行,迎着半口寒风终是绕到了府衙的监牢。 此处守卫森严,进出皆需由府尹大人的手谕或者令牌,门口守着的两位狱卒验过李檀的牌子,先是行了礼,言明不容关饮江进,只引着李檀一人往监牢中走去。 狱卒一边掏钥匙一边对李檀说:“侯爷,上头盯得紧,小人奉命行事,为侯爷通融一回不易,还请侯爷关切着小人的前程。” “你放心,我只看看他,定不会叫你为难。”说着,李檀又给他塞了几锭银子。 这狱卒已在陈卓那里收过钱,现如今再尝一番甜头,脚下不禁加快几分,将李檀引到关着岳渊的囚室,将铁门上的锁打开,说:“谢谢侯爷!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李檀点头,目送他离开,沉下一口气,方才推开铁门。 四周铜墙铁壁,皆浸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空气中充斥着不甚好闻的气味。 这样的监牢,李檀在军营里见得多了,那里更脏更乱,当时他只道是漠然寻常,如今见到闻着这股气味,却觉得难以忍受。 眼睛渐渐适应周遭的黑暗,借着门外斜进来的微弱烛光,李檀看见那个蜷缩在冷床上的身影。 李檀心一紧,赶忙走过去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岳渊,低低唤了句:“阿渊。” 岳渊睡不安稳,只消他轻轻一喊便醒了个彻底,在模糊中看见李檀的面容,先是愣了半晌的神,确定自己不在梦中,眼睛蓦地一热,一头扎进李檀的怀中,喊道:“李檀!” 李檀应着,将他抱得更紧,唇齿颤抖得厉害,说:“我在。” 岳渊闻言落下泪来,他正埋在李檀胸膛间,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再也不怕将脆弱展示于人,哭得不见忍耐,只放肆痛哭:“李檀...李檀...你别怨我,你别讨厌我...!” 他进了监牢才知道那日被他刺伤的人就是景王爷谢容。 他晓得自己这次真是惹了大祸了。那时候李檀气极,打了他一巴掌,岳渊心里委屈又难过,可现在想想,李檀打他一巴掌都算轻的。若因此累及李檀、累及李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盼着李檀能来,他望能得李檀原谅,他想跟李檀解释,当时刺伤景王皆是他一时冲动误事,绝非有心为之;又盼着李檀不要来,尽早与他撇清关系,越快越好。 一人做事一人当。李老夫人和陈月将他视为亲人,李檀对他又是百般好,如今他闯下这样弥天大祸,千万不能连累了旁人。 岳渊百般纠结于内,余下的全是惊惧害怕,度日惶惶... 李檀听他哭,心中紧得发疼,道:“我怎么会怨你...?” 岳渊在他怀中渐渐隐下哭声,小手却还是死死抱着李檀,就像抱住救命稻草般。 李檀看他除了憔悴些,周身无伤,想来谢容真没有难为他,只将他关在这里作罢。岳渊抬起红红的双眼,泣声对李檀说:“李檀...我想我爹了...” 这句话就如刀一般在李檀心上割了一道,想起凤阳关外从战车上倒进千军万马的身影,想起岳怀敬临死前的嘱托。 李檀浑身颤抖,眼泪蓦地掉出眼眶,他怕叫岳渊看到,再次将岳渊按到怀里:“阿渊,我们现在就回家。” 说罢,李檀抱起岳渊就往牢狱外走去,岳渊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伏在李檀的怀中,牙齿上下打颤,他尚不知道李檀这样带他出去究竟是顶着什么样的罪责。 两把刀猛然横到李檀面前,带李檀入牢房的狱卒惊惧地看着他:“侯爷,您这是...?!您真不能带他走,我们兄弟几个也会看在您的情面上好好照顾他。” “闪开!” “若侯爷执意如此,就别怪小人不客气了!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刀刃一翻,闪出冷冷的波光,寒意四射。 “今日本侯一定要带他离开这里。谁要拦本侯,大可来问问我手中的剑!” 李檀将岳渊放下,揽到身后,右手撩开鹤氅,抚上腰间的长剑,眼睛沉着无澜,骤起杀气。 狱卒大喝一声,紧接着从外涌进来一队士兵,将前路围堵得水泄不通,李檀反手起剑,横于胸前,长眸映在霜一般的剑刃上,泛出寒意。 双方剑拔弩张,那狱卒见李檀是铁了心地要劫狱了。 狱卒当差已有好些年头,之前景王吩咐过不要为难岳渊,府尹大人问其罪名,景王也未提及,只叮嘱要好好看住他即可,不许苛待。 他能看出景王与神威侯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倒不必真将岳渊当重犯看待。 更何况景王和神威侯、以及神威侯已故的兄长李梁多年前并称“京都三杰”,三人私交甚好,且不论他们如今怎么针锋相对,若他今日动手伤了李檀和岳渊,景王难说会轻易放过他。 可若他就这般放掉李檀,府尹大人知道也会治他一个失职之罪。且同李檀虚晃几招,弄些轻伤出来,假装不敌放他离开好了。 这般盘算着,狱卒率先动了刀,冲着李檀劈将而去。 李檀护着岳渊往后急退几步,挥剑格挡,反手攻上。李檀也知自己的行为叫这些当差的兄弟为了难,用招不至于要命,只往利害处捣去,吓退他们即可。 双方都来回纠缠着,李檀游龙穿剑,如进无人之境,进退自如,一路护着岳渊,将这些狱卒一直逼退至监牢外。 刀剑相接,星火四溅。李家枪剑刀皆有所成,李檀长/枪稍逊色于兄长父亲,可这剑却是使得出神入化,穿走于兵士之间,却如同滑身的鱼叫人捉不得摸不得。 双方正缠斗得难舍难分,但听长空中横来一声怒喝:“住手!” 24.风波(六) 车轱辘声愈来愈近,狱卒转眼见陈卓扶轮椅而来,面露难色地拜道:“陈公子。” 陈卓料到李檀可能会失分寸,一时放心不下就赶来看看,没想到果然叫他猜中,这李檀真是要劫狱。 陈卓气得面色通红,嘴唇微微发紫,咬牙切齿地喊道:“李檀!收剑!” 李檀不肯,拉着岳渊就要往外走。陈卓扶着轮椅迎上去,一掌推到他的腰际,这一下却饱含着怒气,狠狠地将李檀推退了好几步。 陈卓怒声说:“你作死啊!” “三愿,你别管!谢容就是看我不顺眼,将气撒在阿渊身上。我今日就带他走,我倒想看看谢容要如何对付我!” “你已有对策,何必急于一时!你倒是痛快了,他们呢!”陈卓指着身后的狱卒和士兵,“他们要因你吃多少板子!又有多少人要因你丢了这口饭!” 李檀自知理亏,垂下头来。 陈卓深若寒潭的一双眼移到岳渊身上,岳渊与其对视,只见那人的眼睛里不但有怒,还有滔天的恨意,比火都要热烈,恨不得将他烧穿似的。陈卓说:“岳渊,你不要害他!劫狱,可是死罪!” 岳渊大惊失色。李檀紧紧握住他的手,出声道:“别怕,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岳渊低声说:“李檀,我能一个人在里面待很久的,十天,半个月,半年都行。我不怕。我只怕再给你添麻烦,再连累你。” “阿渊...” 狱卒见李檀有所动摇,赶忙吩咐两人上前将岳渊押走。他们方才打红了眼,下手也不知轻重,岳渊叫他们钳得生疼,低低痛呼了一声。 李檀拿剑鞘将他们的胳膊击开,怒喝道:“别碰他!” 陈卓上前握住李檀的手腕,将他的剑鞘夺下。几人见状,赶忙推着岳渊往监牢里走。 岳渊回头看了李檀一眼,押着岳渊的士兵推着催他快走,岳渊脚下踉跄几步。李檀见了怒火横生,又要上前,却叫陈卓拿得死死的。 陈卓说:“走!” 陈卓吃力地将李檀拽开来,吩咐随他一同前来的侍从去安抚狱卒,拖着李檀离开监牢。关饮江哆哆嗦嗦地跟在李檀和陈卓的身后。 李檀见陈卓一手扶着轮子一手拉着他不肯放,费了一身的汗,叹息一声,从他钳制中挣脱出来,推着他的轮椅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陈卓气得嘴唇一直发抖,将颈间的药瓶咬开往嘴里填了粒丹丸。 李檀自知意气用事,糊涂上头,可想起岳怀敬,总是不能平复。见陈卓为他担心至此,李檀心愧,叹息着说:“你别再生气了。我知轻重的。只是阿渊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我实在...” “你知什么轻重!”陈卓见李檀毫无悔意,“你怎么还是小孩作派?分不清轻重缓急么!?岳渊在里面能受什么苦,非得要你劫狱?!一旦谢容真拿此事大做文章,你将你们李家置于何地啊!” 李檀实在见不得岳渊就这样叫人欺负。没有他,岳怀敬不会死,岳渊也不至于一个亲人都没有,受尽孤身之苦。 李檀垂下眼来,叹道:“三愿,要岳渊受这样委屈,我无颜面对已故的老师。老师冒死去请援兵前只求了我一样,若他有什么万一,请让我好好照顾岳渊。” “我素来知你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绝无妇人之仁。怎么到了岳渊的事上,就这么糊涂,这么不明白呢!岳先生泉下有知,就会高兴么?” 陈卓一时激言,气血上涌,猛地咳了几声。 李檀急着拍着他的背,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 陈卓翻过眼去:“...少唬弄我。李檀,再这样下去,你早晚会叫这孩子害死的!” “言重,言重。”李檀说,“我会好好教他的...” 陈卓拂开他的手,对向身后的马车:“你也回去罢。” 李檀看陈卓的马车已经跟来,陈卓面色惨白,额上全是虚汗,连喘息都有些难。 李檀放低声音说:“我抱你上去?” 陈卓留了一个人善后,车上只有马夫,要上去的确不便,他没有吭声。 李檀将陈卓抱起来,马夫跳下来,先搁了下脚凳,上前将陈卓的轮椅背到车上。再后李檀顺着脚凳上去,弯身进入马车,将陈卓轻轻地放到轮椅上,摸索着固定好轮子。 他半跪在陈卓面前,说:“你早些休息。今日...谢谢了。” 陈卓没有吭声,李檀再同他寒暄几句,便回神威侯府去了。夜里噩梦缠身,虚汗起伏,不得安稳。 急不得,唯有等。 这日清晨,谢容醒来后,服侍的两个婢女来给他换了背上的伤药。 侍卫从外进来,隔着屏风跪下,将李檀劫狱之事告知,说:“不过陈二公子去得及时,侯爷没将岳渊带走。” 谢容闭着眼,没料到李檀能为了岳渊失控至此,这不像他的作风。背上的伤口不深不浅,此刻刺痛难忍。 谢容莫名的怒火腾腾而上,伸手将一旁的药瓶挥翻,吓得婢女惊呼着跪倒在地,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让王爷疼了,连忙道:“王爷恕罪!” 谢容遣她们退下,闭目沉气,再问:“江芷那边如何了?” “陈尚书那边传来的信上说,吴王不日就要过闯京关了。翰林院有几位大学士原就是康峥海的门生,他们在皇上面前提起过吴王和康太守,加之...加之神威侯曾借着缅怀李老将军一事上过一封《怀亲赋》疏,皇上看后更是感慨万分,思子心切,这些日一直到德贵妃宫中探望,常常在她面前提及吴王的少时。看来吴王这次定是要死灰复燃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本是意料中事,不足为惧。”谢容系好衣衫起身,手撩动着铜盆中的温水,再问,“除夕宴,是后宫哪位娘娘在办?” “往常都是皇后娘娘置办,不过太子之前因私见越国使者一事被禁足,皇后为此犯了心病,皇上就想让淑妃娘娘代劳,但淑妃疲于照顾七皇子,未曾领命,就在御前推荐了孟昭容孟婉。所以是孟昭容在宫中打理。” 谢容的手浸在水中,停了半晌,冷笑道:“一个小小的昭容...?” “孟昭容近来正得圣宠。” 谢容撩起水来拍到脸上,看着铜盆中的倒影,渐渐眯起眼来:“吴王和康峥海不算什么,倒是李念当真是出乎意料。” “王爷的意思是...淑妃这是故意为之?”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李家两姐弟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叫宫里的眼线盯紧淑妃,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本王汇报。” 侍卫领命后,一个婢女从外头进来,柔声说着:“王爷,刘公公带圣旨到府上,请您到中庭接旨。一同来的还有神威侯。” 水滴顺着手指流下,谢容立身,轻声一笑。 谢容一袭朝服,从廊中走出来。他拱手而立,风姿清举,与李檀对视时,弯了一双眼睛。 “景王接旨——” 谢容、李檀一干人等纷纷跪下,刘公公宣旨,将天枢营兵权交予景王一事告知,谢容越听,脸上的笑容越少。待宣读完毕,谢容起身接旨,李檀笑晏晏地躬身贺道:“小侯在这里恭喜王爷了。” 刘公公讨好似的笑着:“奴才也给王爷贺喜了。”谢容给了赏,刘公公便回宫复命去了。 李檀笑得更开,仿佛由衷为谢容高兴似的,说:“皇上吩咐我亲自交付天枢营的事宜,小侯这就领王爷去天枢营看看?” 谢容半晌没说话,面容僵得厉害。李檀笑道:“王爷看上去对皇上的旨意很不满啊?” 谢容突然冷笑了声:“为了岳渊,你真能舍得!” “舍得,能让王爷开心的东西,我向来都舍得。”锋芒毕露,话外有话,字字扎着谢容的心。 谢容说:“吾之良药,不过是尔之□□。这笔买卖,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但凭一个天枢营,就想从本王手里换出岳渊?李檀,你当真以为本王会帮你瞒着劫狱的事?” “小侯贱命一条,王爷拿捏在手里,是死是活全凭您一句话。”李檀忽地沉下眼睛来,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不过...小侯恣意惯了,平生最恨别人要挟我。倘若岳渊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大不了玉石俱焚。小侯的命再搭上王爷的命,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玉石俱焚?谢容面上无波无澜,嗤笑道:“神威侯有什么本事,能拉着本王玉石俱焚?” 李檀从袖中掏出一个方形锦盒,里头端正摆放着半枚虎符。李檀躬身奉上:“景王,这天枢营...您可要接好,莫摔下,砸了自己的脚。” 天枢营是宣德帝给谢容的一把刀,只不过李檀在刀刃上淬了毒。毒可伤人,亦可害己。天枢营中,会有多少是李檀安排的人?谢容连查都无从查起。如今就算谢容心知肚明,却再不能放下这把淬毒的刀。 冬日难得的暖光,映得李檀脸上的笑意更盛。 谢容目光森森然,看着李檀捧着的虎符,牙齿仿佛都要咬碎似的。他赫然抽出角刀,抵至李檀的心间,一字一句地厉声道:“李檀——!本王真想剖开来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无意为难岳渊,只是想叫李檀来找他而已。但凡是李檀求的事,他哪会不肯答应?却没想到李檀会这样算计着。 面对刀锋,李檀毫无畏惧,直起身来冷冷地笑着:“有没有,王爷该是最清楚的一个。虎符,我搁下了,希望岳渊今晚能在神威侯府用膳。告辞!” 谢容虽恶劣了些,但起码是个守信的人,这一点李檀从未怀疑过。 25.回首 李檀从神机营清点调回来的兵将,巡营点兵,一直忙到黄昏沉沉,待他回府的时候,岳渊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与陈月一人一个手炉捧着,双双盯着李檀。 岳渊回府后,陈月领他跨过火盆,又赶忙吩咐下人带他用柚子叶沐浴,去了晦气。等岳渊洗好,她将新裁好的冬装拿给岳渊。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只顾着抱他,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岳渊惊着将剑捧起来,不可思议地抚着剑鞘上的花纹。剑于他来说还有些重,却也能拿得起来,等他再练过,他肯定能将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头问道:“真的?真给我?” “这把剑唤作‘佛鳞’,是我父亲传于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这把剑。剑乃器中君子,圣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后,我便改用长/枪。佛鳞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岳渊将佛鳞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不用剑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诸多事来,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前避讳着不跟别人讲这些事,可当岳渊问得时候,李檀头一次觉得说出来也好,说出来或许能轻松些。 李檀沉下口气,道:“我父亲善枪,兄长善刀,三弟剑术虽不算精湛,却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是多年前...他们双双被越军斩于大津江,尸骨无存。我父亲痛失爱子,在皇上面前请命出征,亦是有去无回。” 岳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颜色。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安抚似的揉捏着他的手背,说:“我不问了。” 李檀说:“我也在大津江。当年越国大举北上,我知此战危机四伏,便决定以军师门生的身份随军而行,为他们出谋划策,合力抗敌。可他们被困在大津江的时候,我救不了他们...” 李檀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岳渊惊着说:“我不问了!” “你让我讲出来罢。我能好受些。”李檀扯出一丝浅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未跟别人讲过。” 岳渊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两军于大津江两岸相立相抗,祈国战线拉得很远,不宜打持久战,需得速战速决。我已使计截断越军的粮援,决定先发制人,趁上游未破冰、江水未涨之时,令我军大举渡江,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国好似已经知道我定下的计划和实施的时间,先行在江面上设好埋伏...我大哥、三弟都在战船上...” 他的声音近乎发颤。 当时大津江面上带着火油的万箭齐发,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黑夜,却叫祈军堕入绝望的地狱。 李檀:“他们被伏后,一直死死苦撑着等待救援。我晚了一步...倘若当时我能拿起剑,或许能来得及救下他们...可是我怕,我怕见到血...” 没有人知道,李檀的剑术乃是李家之最,“佛鳞”代代相传,唯有李檀悟得剑中精髓。可就是这样精于剑术的李檀,却没有办法上战场——他怕血。 但凡见到血迹便莫名地心悸颤抖,面色惨白,那种从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恐惧感几乎能将他逼疯,让他连剑都握不住... 他拿着佛鳞,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最亲的人... “祈国在大津江上受了重创,损失一名大将、一名先锋,士气大减,不得已往后撤退三百里余,可越国仍旧死追着不放,似乎一定要将我们剿杀得全军覆没才肯罢休。双方又在牧野上僵持苦战了数月,是我父亲领着援兵赶到,才打破了僵局。当时越国被耗得兵力虚弱,亦是强弩之末了,我父亲是老将,是祈国的军心,凭着这些才将越国一举击退。只是在作战之时,我爹不慎中了毒箭。我为他去找药,仍然没能来得及...” 岳渊单单是听着就觉得揪心得疼,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都不敢想当时的李檀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檀说完,却也觉得将这些事说出口不那么难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岳渊。 李檀伸手抚着岳渊怀中的佛鳞,叹息着说:“父亲临死前将他的湛金枪交给我,希望我以后能护住李家,所以...我就再也没怎么用过佛鳞剑。如今交给你,是它的荣幸,若你喜欢,日后就带着它罢。” 岳渊只觉怀中的剑又好似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备觉沉重又甘之如饴。 佛鳞是兵器,也是盔甲。 岳渊将佛鳞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桌子上,捧起李檀的手,小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怕吗?” “恩?怕血么?”李檀失笑道,“怎么会?我既从战场上过来,自是不怕了。” 岳渊好奇地问:“怎么不怕的?” 李檀:“想拿起湛金枪,就必须面对,不能怕。” 话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可他没告诉岳渊,他当初选择面对,却实在怯懦。凡惧血之时,便饮酒壮胆,久而久之便赖上酒瘾。 虎威将军向来很敬重李文骞,李檀在他麾下,他自然多番照顾。可无奈李檀嗜酒成性,惧血症还未根除,身体反倒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再强的意志也被终日的恐惧和挫败渐渐磨灭,颓然得不成人样。 虎威将军将他送到岳怀敬的身边,希望岳先生能好好开导一番,哪怕不上战场也行,对于当时的李檀来说,只要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重要。 李檀在醉梦中浑浑噩噩,不知天地何年,病痛交加,一度生出一死了之的念头。若非岳怀敬在旁悉心照料、耐心教导,他都不知该如何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刻在骨血里的疼痛伴着岳怀敬的恩情,叫他终身难忘。 岳先生... 他看着岳渊,再没能说出什么来。 26.拜师 忙忙碌碌过年关,神威侯府多了李檀和岳渊两人,要比往常过年时更热闹些,府上的炊烟一日比一日熏浓。 岳渊随着李檀走亲访友,认识了诸多人。他从别人的口中陆陆续续中听得一些关于李檀的事。一个一个往昔的碎片,叫他捡起来,珍宝似的握在手中,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李檀。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但凡有人提起李檀,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两人势如水火,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助他救人,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27.法华碑案(一) 李檀蹙起眉头,听陈卓细细道来。 年初的时候,宫中那个尚在牙牙学语的九皇子谢辰惹了风寒,宣德帝费尽心思为其寻药医治,甚至每在夜间,强撑着熬通红的双眼,抱着幼子在玉琼苑踱来踱去,哄他睡觉。 可九皇子时时不见好,这断断续续地病起来,一连病了几个月,现在那孩子看着没有一点生气儿,面容毫无血色不说,嘴唇还发紫,前些日时时啼哭不已,浑身抽搐。 李檀问道:“九皇子...可是孟婉孟昭容的孩子?” 陈卓点了点头。李檀当真有些心惊,记得上次去宫里见长姐的时候,长姐还熬了姜糖水予九皇子,如今算来已有好些时日。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竟病这么久? 宣德帝为此夜夜忧心,直到前几天孟昭容去御前跪下哭求着他将“法华碑”请到玉琼苑来。 宣德帝问其故,孟昭容言前几日上灵寺的玄明和尚进宫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在路过玉琼苑时,为其煞气所惊。 孟昭容将其请入殿内,玄明和尚以佛光明殿后,竟发现玉琼苑中宿一恶灵。 恶灵名唤“金翅”,乃是鬼子母座下的徒弟。鬼子母原本是婆罗门教中的恶神,喜吃婴孩,后经佛法教化后,成为护持法神,护佑人间小儿。金翅同她皈依佛门后,同鬼子母一起行善护法。孟昭容的九皇子能够安康成长,也是因金翅入宿玉琼苑,在一旁护持多年的结果。 但金翅因遭邪念浸淫,衍化心魔,成为恶灵,盘亘于玉琼苑久久不去,这才导致九皇子久病不愈,病魔缠身,如此再这般拖下去,恐九皇子命不久矣。 孟昭容听后大惊失色,连忙求问解救之法。那玄明和尚说金翅是护法神,在佛前颂听经文数年,不是一般的驱魔术能够净化的,唯独移来云梁乡的“法华碑”方才镇得住金翅。 云梁乡离京不远,乡心处立一法华碑,碑上拓着妙法莲华经,已有近百年头。 皇上听孟昭容如此一说,当即下旨令陈平率人将云梁的法华碑移回宫中。 陈卓说:“大哥去前并未多心,只带了抬碑的脚夫和几个侍卫,谁料到了云梁,那里的百姓护在法华碑前,不允他动碑。乡民们说法华碑关乎全乡的风水,万不能动,即便大哥苦苦相劝,也不见他们松口。” 僵持之际,陈平不得已上奏朝廷。 不久前太子去陈府找陈卓借一些孤本来瞧一瞧。太子身边有一亲信施远,祖籍就在云梁乡,说话间偶然提起此事,陈卓一听是关于法华碑的,多嘴问了详情。 施远说那法华碑镇着全乡的风水,曾有一得道高僧告诫过云梁乡的百姓,一定要护好法华碑,不然惹怒金刚护法,会招来无妄之灾,轻则见红,重则死命。 施远愤愤道:“九皇子患病,孟昭容在御前求得东西还少么?百年的灵芝,千年的人参,祈福的玉如意,甚至还让皇上专门遣人到东海求来一树血珊瑚。末将说句不中听的话,臣看孟昭容求碑是假,恃宠而骄是真。若硬夺法华碑,云梁乡百姓心生不平,恐叫皇上失了民心。” 太子听言,赶忙入宫面见皇上,进言恳求皇上以云梁乡的百姓为先,再请高僧为九弟作法,一定能将恶灵驱走。 宣德帝手中拿着陈平的奏折,耳朵听着太子的进言,难免有些动摇。谁知孟昭容踉踉跄跄地冲进御书房,言九皇子病情突然恶化,又当众指责太子不顾念兄弟之情,意欲置九皇子于死地。 太子听得太阳穴突突发跳,脸色铁青,堪堪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孟昭容心急如焚,状似疯癫,出言不逊也不自知,只哭声哀求着:“难道臣妾的皇儿还比不过那些个贱民吗?这些刁民,无非是想多要些钱罢了,皇上,皇上,您可一定要救救辰儿啊——!” 孟昭容让乳母将病重的九皇子抱来。宣德帝接过自己这个小儿子,见他气息微弱,意识模糊着呓着什么:“母妃,母妃...辰儿乖,一定乖,叫父皇开心......” 宣德帝老来得此子,一直对其爱护有加。如今见这般小的孩子受尽折磨,却无计可施,心头如同在淌血一般疼。 他唯一的希望就在法华碑上,如此,又怎能再顾他想?他立刻下旨,令陈平无论如何都要将法华碑请回宫中,救他皇儿一命。 众怒难犯,可皇命亦难违。 陈平就近调兵前来,驱赶百姓,决定强行挖出法华碑,由士兵护送回宫。可就在挖碑的时候,天突降大雨,雷鸣不断,云梁乡的百姓见此异状,纷纷下跪磕头祈求上苍原谅。 李檀听到此事,笑了笑:“如今本就是到了多雨的时候,前些天京都不也一起下雨了么?” 陈卓:“这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当时雷电击中了一处草屋,火势凶猛迅速蔓延开来,眼见就要波及旁户。那些村民只顾着磕头,谁也不去救火,我大哥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搁下法华碑,带领手下的士兵前去扑灭火势。大哥予我的信中言到此事,甚觉怪异,当时天还在下雨,可那火势不见半点消减,末了还问我世上可真有鬼神。” 李檀眯起眼睛。 陈卓继续说:“法华碑一事因雨搁置下来,可就在当天夜里,出了桩怪事。” 具体的情况,陈卓未见。只听陈平派来传话的侍卫说,当天夜里他在门口为陈平守夜,忽然听见陈平在里面大喊大叫。他赶忙进去查看情况,就见陈平整个人瘫在地上,指着墙嘶喊着“有鬼!有鬼!”。 侍卫当时顺着陈平指得情况看过去,并未发现什么异状。 陈平大喝一声,抽出侍卫腰间的刀就冲着墙砍去,对着空气就一顿乱挥乱砍,好像真与什么东西在搏斗。侍卫被陈平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在冥冥中也看到鬼影在房中飘来飘去。 直到其余的人持着烛火冲进来,两人才猛地清醒过来,满头大汗地看着来人,方才的事竟已忘了大半。 自那之后,陈平夜夜心悸不已,自觉鬼怪缠身,不敢再动法华碑。可没有法华碑,他也不能回京复命。陈平现在滞留在云梁的驿站里,进退两难,又无可奈何。 陈卓说:“大哥派人来请我想想法子,可我这个半身残废的,去了或许添得麻烦更多。...意桓,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李檀将岳渊揽过来,揉着他的脑袋,道:“阿渊能进鹿鸣书院,陈兄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这次他遇了事,我岂能袖手旁观?皇上那边不好搪塞,倒是云梁嘛...我不信鬼怪,此事多半也是有人在搞鬼。我这就进宫请命,到云梁帮一帮陈兄。” “若不嫌麻烦,载我一程罢。大哥来信中言语混乱不清,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很担心他,想亲自去看看。” “我何时嫌过你麻烦!” 李檀正要吩咐人更衣,准备入宫。岳渊赶忙握紧李檀的手,道:“也带上我。” 李檀回身,奇道:“你去凑什么热闹?” “陈侍郎在我入学一事上帮过忙,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跟着你,还是按老规矩...” “——只听、只看、不说,拔腿就跑。”两人异口同声,末了皆笑起来。 岳渊举起手中的佛鳞剑,出了半刃,扬起下巴说:“你不要总拿我当小孩儿看,我能帮你的。” 李檀说:“好,那就让你跟着。去带上东西,阿渊往后就是大人了,这次要自己收拾行囊。” 岳渊一喜,弯着眼睛兴奋地点点头,将佛鳞收起来,转身欲走。 侍奉的下人赶来,将岳渊落在四角亭的扇子递给他。岳渊将扇子别在腰间,扇柄下悬着的玉穗子随他的脚步荡着,一同消失在走廊处。 陈卓看得清楚,岳渊手中的剑是佛鳞剑,接过的那把扇子上头挂着的是玲珑小玉。 他扶着轮椅上前来,抬头看向李檀,沉着眼睛说:“佛鳞也就罢了,这玲珑玉乃是李老将军予你生辰礼物,你都舍得叫这孩子拿着顽?” 李檀笑着摇摇头:“阿渊对剑的领悟很深,唯有佛鳞能够配得上。至于那块玉...他拿着比我拿着开心。” 陈卓握着轮椅的手骤然收紧,他轻蹙了下眉头,说:“意桓,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明白。” 李檀还望着岳渊消失的方向,陈卓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走廊尽头一片浓翠,是从前将军府已经枯败许久的金镶竹重新焕发着的浓浓碧绿。 李文骞老将军爱竹,这片金镶竹是他亲手所值。自他死后,这片金镶竹便再没有回到过这样的翠绿。如今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李檀不经意笑起来:“阿渊很好,有他在,这偌大的神威侯府总还像个家。” 陈卓说:“可他姓岳,骨子里淌着的是南地的血。你能留他几时?” “冬日里李伯要整理院子,我下令让他将这方竹子移了去。李伯劝我的时候叫阿渊听见了,他说他能将这片竹子救活...”他漾着的笑容令人眩目,“后来阿渊跑去寻京都最有名的花匠,同他学了小半个月养竹的法子。不想入春之后,竹子就染了翠。” 陈卓说:“真能养活呀...?” 李檀失笑:“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养得活?这是阿渊偷偷栽得新竹子。” 陈卓挑了下眉。 李檀叹道:“你问我能留他几时...能留几时到几时罢,我真舍不得...” 一连绵延三叹,陈卓听得出他的无奈与不舍,心好似叫一枚细针扎了一下,油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怪异,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何原因。 李檀挥去万千思绪,拍了拍陈卓的肩膀,噙着笑说:“好了,我这就进宫去请命。你也快将马车备好,随我一同到云梁看看。” 28.法华碑案(二) 雨潇潇,云梁烟雨缠。哒哒的马蹄声和马车声伴着闷雷滚滚而来。 陈平坐在驿站的官舍里看着外面一方天空愁云惨淡,但听雷声越奔越近,心里禁不住地发颤,仰头饮下一杯苦酒,气得用拳头狠狠地砸在木桌上。 门猛地被推开,将陈平惊得站起。他回身见门外立着他的侍卫,不禁怒上心头:“不会敲门啊!” 侍卫赶紧低下头:“卑职知罪。...启禀大人,二公子来了。” “什么?二弟来啦!?” 陈平赶忙奔出去。 驿馆大门敞开,外头直接飞奔进来三匹大马。陈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远远看见率先行在前的人身姿挺拔,蓑衣下露出一方湛蓝色的衣角。 待那人抬起眼望过来,陈平大喜所望,撩起袍子跑下楼,喊着:“小侯爷!” 他单膝跪下给李檀行礼,起身抱拳道:“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李檀跃下马来,他身后的两人亦从大马下来。陈平往后一瞧,见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女生得眉目清秀,灵气活泼;那少年长了一副好不英俊的相貌。 他从前见过李檀少时风姿,已是京都难寻的容色与气度,但见如斯少年英朗轩举,皎如白玉,较之李檀当年,不失一点华彩。 李檀回礼:“皇上令我来助你。陈兄,咱们好久不见!阿渊,秀秀,过来拜见侍郎大人。” 岳渊和燕秀秀上前,抱拳敬道:“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他知李檀在南地收编了南柯寨,在那之后,寨主燕行天和燕秀秀兄妹二人就追随于李檀。岳渊,他自是知道,今日还是初见,没想到是这样出众的少年。 马车随之行进来,李檀听见车马声回头望去。马车稳稳地停在庭院中央,李檀示意车夫举着伞,他弯身进马车将陈卓抱了出来,陈平见状赶忙接了一把。 待至车夫将轮椅背到走廊当中,陈平才小心翼翼地将陈卓放在轮椅上。 他急道:“哎呀,你腿脚不方便,这么远的路跑来作甚么啊!这不是瞎折腾吗?” 李檀赶忙开解道:“三愿也是担心你。” 陈卓脸色发白,腿上阵痛不已,逢上这样的雨天,他总不好受。因不想叫李檀和陈平担心,一直隐忍着不说。 一行人进屋,李檀和陈卓一同说明来意。 陈平听后,惭愧不已:“想我陈平为官数载,甚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如今招惹了这么个麻烦东西,连挥刀都挥不去。” 李檀笑道:“陈兄莫叹,依小侯拙见,这八成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不愿叫陈兄带走法华碑。” 陈平:“小侯爷,你有所不知,我是真见着鬼啦...我拿刀砍它,它的腰都被我砍断了,却还在屋里荡来荡去...我...我...哎——!” 陈卓见兄长神情恍惚,眉头间攒着的恐惧甚于疑惑。许是多日惶惶度日,陈平虽然衣衫还算整洁,但胡茬儿冒出青黑,愈显得他憔悴。可见这驿馆闹鬼一事见他折腾得不轻。 陈卓安慰道:“大哥,你放心,意桓剑法了得。倘若真有鬼怪作乱,他一定镇得。” 陈平联想这近日来发生的怪事,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一切都与法华碑有关。或许正如云梁的乡民所说,佛祖虽慈悲,可佛祖身侧的护法却执法分明,他贸贸然移走法华碑,是对佛祖不敬,那护法岂能饶了他? “...不是鬼怪,是佛祖。那天火...天火就是警示!” 李檀了然,晓得他在说移走法华碑当日惊雷乍现,将一座草屋烧得断壁残垣,唯余焦黑。 岳渊俯身,敬声说:“侍郎大人,幼年我曾同家父到寺庙中聆听过几日佛法,倘若真是天谴,他必定会降于侍郎大人你的身上,绝不会牵连无辜。大人,在下也觉得是有人要吓唬你,故弄玄虚,目的就是让你放弃法华碑。” 陈平听着是有些道理,恍然地点了点头。 李檀笑着看了岳渊一眼。岳渊晓得自己坏了约定,连忙绷上嘴巴小退一步,乖乖地抱剑立在旁边,不再多言。 李檀对陈平说:“陈兄,既然怪事都是自天火而始,事不宜迟,我这就再去那烧毁的草屋里查探查探,看有没有甚么蛛丝马迹。” 李檀起身,揶揄地瞧了一眼乖巧站在墙角的岳渊,冲他伸出手,眨了眨眼睛。岳渊一愣,继而大喜,飞到李檀身边握住他的手。 燕秀秀随他们一同出去。 陈平心下担忧,赶忙唤住了他:“小侯爷,我同你们一起。” 李檀摆摆手:“不必。陈兄先安顿好三愿,我只去那里看一圈就回来。” 陈平叹着点点头,将李檀等人送出房间,并令一个士兵带路,同神威侯细细讲明当日的情况。 天还在下着雨,问驿馆的伙计借了油纸伞,到岳渊拿的时候,独少了一柄。 士兵见状,赶紧将手中的伞递给岳渊:“小公子,你用小人的这一把。” 岳渊连忙摆手:“不用,雨不大,你拿着罢,我无妨的。” 士兵听言更加为难,执意要将伞让给岳渊。 李檀笑着揽过岳渊的肩:“他同本侯一起。走了。” 言罢,李檀走到门口将伞撑开,招招手让岳渊钻到他伞下来。岳渊嬉笑着跟上去。 燕秀秀见了直笑着摇头,同那士兵说:“他们俩淋不着。” 士兵这才低下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檀执着伞,同岳渊徐徐而行,伞总是朝岳渊这边倾斜一点。 岳渊悄悄侧头看他,那一侧的俊颜仿佛要溶在烟雨中似的,不怎么真切。 真好看... 岳渊喉咙一阵发紧,赶忙将眼睛移开,努力按下自己不知所措的心思。 李檀不经意地问道:“老师从前不是修道的么?何时还同你去过佛寺?” 岳渊脸色微热,脑子还盘桓着方才一瞬间闪过的心思。李檀声音分明清淡无澜,可字字好似一颗颗小珍珠砸进他的心潭里,深了,浅了,收不尽的涟漪。 “阿渊?” 岳渊怔过神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红着脸说:“...我骗他的。侍郎大人叫人唬住了,这鬼神之谈实在毫无道理。” “骗人可不好。”李檀侧着头盯着他黑幽幽的眼睛,岳渊怎么瞧都觉得他眼神坏兮兮的,不似正经。 岳渊脸上更烫,别过头去。 李檀见他红了脸,坏笑道:“哎呀呀,怎么骗人的时候不脸红,现在脸红了?害怕被我揪住小辫子?” 他伸手将岳渊的发挽在手心,不轻不重地握住。 岳渊羞恼地止住脚步。李檀这只作乱的手扯得他每根头发丝都痒了起来,一直痒到心坎上去。李檀与他靠得极近,除却对方浅浅的呼吸声,岳渊只闻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腔子里的心脏撞得他心口发疼。 岳渊脚下如陷进沼泽,想挣扎却越陷越深,怎么也移动不了半分。 李檀平常可没发现这小子脾气恁大,他就招惹了一下,岳渊气得脸都红了。他轻笑着放开手,黑色的长发从他手中泻落,好声说着:“我不逗弄你啦。” 岳渊捉住他的手腕,气恼的抬头看他:“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李檀又无辜又无奈:“我也没说什么啊...” 那在后头跟着的士兵尴尬地咳了一嗓子,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他,士兵绷直身子,指了指右侧的方向,板着声音说:“侯...侯爷,屋子在这边...” 燕秀秀扑哧笑出声,看岳渊气急败坏的样子,八成又是叫李檀欺负了。 这侯爷明明比她哥小很多,却老成得很。从凤阳关回来,燕秀秀一路追随,见李檀行为处事沉稳冷静,同人说话也多半客客气气。 可自从岳渊跟在他身边,李檀天天跟个孩子似的,平白端着张温雅的脸,净干些混账事。 平日里李檀与岳渊对剑,赢了输了,他都要说些调笑岳渊的话。偏偏他肚子里墨水最多,岳渊哪里比得上他不要脸皮,每次都被他逗弄的面红耳赤。 燕秀秀冲着岳渊喊道:“阿渊,到我这里来!” 岳渊心下跳得厉害,听燕秀秀这样说,赶忙移开脚步,往她的伞下钻去了。李檀见他走还不甘休,佯装哀哀怨怨地说:“你这样的小白眼儿狼,抛下我,我非要打你不成!” 岳渊顿住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舍不舍得!” 这般被反将了一军,李檀哑然失笑。他哪舍得打岳渊一下? 却见岳渊真不走了,折回来将李檀手中的伞过到自己手中,将他完完全全拢在伞下。 方才回头,岳渊才见雨濡湿了李檀半个肩头。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着:“我来拿。走罢。” 李檀微微一笑,任他打着伞,背着手信步走上前去。 一行人再走了一段路,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焦木味,远远就见一方黑色废墟,好似个黑窟窿一般陷在雨中。 细雨缠缠未能困住这股烧焦了的气息,越近,味道越浓。 周围还住着几户人家,经过天火一事,户主生怕天怒未消,携了细软先到亲戚家借住去了,故而四侧不见人烟。一场雨下来,平白多了几分荒凉萧索。 士兵说:“那天乡民们正同侍郎大人争执,僵持之间天空劈了道雷火下来,当时谁也没在意,不成想不久之后,这里就烧起来了。” 29.法华碑案(三) 这处本就是草屋,烧起来火光冲天,噼里啪啦作响,如今只剩下一个焦黑木头骨架子。所幸当时屋中并没有什么人在家,无人伤亡。 怪就怪在当日天降大雨,雨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草屋子再怎么说也不会烧成这副模样。当天救火也是费了多番力气,才将火势扑灭。 李檀问:“这里可叫人勘察过了?” 士兵摇摇头:“都烧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之后有乡民跟过来,都说这是天火,要遭天谴了。侍郎大人半信半疑的,也没再细查。” 李檀轻哼一声,兀自沉默了会儿,缓步走到草屋子里去。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但房骨还算安稳,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但床是土垒成的,约莫留个形状,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不细看,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李檀了然一笑,招手唤岳渊过来,指着那一处烧痕,说道:“我就说,老天爷一贯瞎了眼的,哪里真看得上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就是‘人’在装神弄鬼么!” 岳渊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未看出什么。 “这儿怎么了?” 李檀拉他蹲下来,叫他看得更清楚:“从前我在军营,粮仓烧起大火来。之后将军追究责任时,守仓的人硬说是粮仓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个守仓人在军中也有点威望,虎威将军要杀他,却无铁证,恐难以服众。” 他用手比划出那块较深的烧痕:“军中有一士兵,无意中发现类似这样的痕迹,他从前在衙门当差,随县太爷查过不少纵火案,确定有这般痕迹的地方,就是火势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当时这等痕迹是在粮仓内,在周围也发现了点火用的物什。面对这样的证据,守仓人最终承认自己是越国派来的奸细。 岳渊一点即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雷火,最开始烧着的地方应该是在屋顶,怎么说也落不到床侧来...” 李檀点点头,转而问士兵:“着火之后,这里可有人来过?” 士兵说:“应当没有。侍郎大人也以为是天火,恐再伤及其他,派了兄弟守在此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不过今天这里刚撤走了人......大概不会有人趁着这会子的工夫看个破屋子?” 话音刚落,岳渊和李檀一同挽了挽袖口。士兵和燕秀秀大为所惑,看不懂这两人怎么如此默契。 李檀转眼也见岳渊正挽袖口,手下一顿,蓦地笑起来:“不怕脏么?” “哼。这算得了甚么?”岳渊可不想叫他小瞧了去,伸手就开始拨弄眼前的一团焦灰。 那灰叫雨融到一起,触之黏腻非常,如同搅动一团烂泥,可岳渊一寸一寸地拨开来看,仔细找寻着什么。 陈平虽无心于存留证据,但日日叫人把守此处,那纵火之人估计无机可乘,或许还此处还遗留着放火时用的东西。 李檀见他寻得认真,唇角笑意渐深,亦同他一起寻到焦灰中去。片刻,李檀就觉手上油腻得厉害。他皱起眉头,低头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火龙油?” 火龙油乃是军用的火油,用以行军打仗过程中的取暖以及火攻。以火龙油浇之,火势既迅猛,且难以扑灭。因其燃烧过后的味道独特,李檀在军中多年,一闻便知。 陈平在京多年,不曾在军中历练,才没能看出这样的小把戏;加上众口皆言天谴,早在他心中种了颗“鬼心”,自然会将一切怪象归于鬼神怪谈。 李檀一笑。 哪里有什么天火天谴?这不就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么?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得这样昂贵的火油? “哈——!”岳渊从一团黑泥当中举起手来,手中稳稳当当握着一根已经被烧焦的火把,把头上裹着浸着油脂的破布还翻出些完好无损的部分。 岳渊说:“这种小伎俩太拙劣啦,也不知道怎么就糊弄过去侍郎大人的!” “当心叫陈兄听见!打你的时候,我可不护着!” “那不行,到时候我就躲到你身后去。”岳渊笑嘻嘻的,高兴极了。 李檀沉下口气,徐声说着:“你若身处侍郎之位,也未必能看得清。拙劣的是伎俩,但情景辅成,这整个所设下的局,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看破的了。你记着,切忌看轻任何一个人。” 岳渊晓得李檀这是在教训他,不再嬉皮笑脸,赶忙肃了容同李檀认过:“渊儿知错。” 李檀见他诚恳认错,毫无搪塞,渐渐放宽了心。 正说要起身回去,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木梁上酥裂的焦灰纷扬而下。 燕秀秀瞬间吓白了脸,大喊一声:“小心!” 不及两人反应,上头悬着的一根木梁直挺挺地猛砸下来。李檀大惊,本能将岳渊抓过来护在怀中,岳渊还不晓得是什么情状,只觉李檀整个身躯一下压住了他。 李檀痛哼一声,看着岳渊面容的眼睛充上血丝。他死死一咬牙,狠狠震了下肩膀,那砸在他背脊上的木梁叫他震开,骨碌碌滚到一侧。 他携着岳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火场。 前脚刚出来,原本好好的屋子骨架全部塌陷下来,轰隆砸了一地,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燕秀秀正焦急上前,忽然听到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树影婆娑,她冷眼扫过去:“谁!谁在那里!” 李檀扶着发痛的肩,咬着牙喊道:“追——!” 不由分说,燕秀秀好似利箭一般飞过去,消失于草色烟雨当中。 岳渊这才缓过神来,回身扶住李檀,瞪大着眼睛查看着他有无受伤,手和唇哆嗦个不停,一时连话都忘记说。 木梁还砸到了李檀的脖子和后脑勺,现在他整个后背都酥麻酥麻地痛着,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头晕目眩,让他胃中直犯恶心,顿觉眼前天旋地转,大片大片的黑暗席卷而来。 “李檀...李檀,你应我一声...” 岳渊晃着李檀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样:“你应我...你应我一声...” 30.法华碑案(四) 李檀晕晕乎乎,脚下不稳,连岳渊的模样都看不见,只含混着答道:“我没事。你别抓着我了...你手脏呢...阿渊...我......” 李檀话还没有说完,整个身躯都砸下来,岳渊接住他,小退一步才堪堪稳住。 一旁的士兵慌着叫道:“侯爷!” 李檀的头抵在他的肩上,岳渊不经意间抚上他的脖子,手心一片黏腻湿滑。皆是红,红得刺目,让岳渊汗毛竖起,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李、李檀...你别吓我.......” 士兵伞也不顾了,上前就要将李檀背起来。却还不及他碰到李檀,不想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下就将李檀背到背上。 他一时惊异于这副不算强壮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连接过来的话都忘了说,眼看岳渊背着李檀踉踉跄跄地跑向驿馆。 士兵怔然片刻,急忙跟上去:“公子,让小人来罢。” 岳渊汗水如雨,大口喘着气:“你去请大夫!快!” 士兵触到他血红的双眼,吓得心惊了一下,立刻噤声,不敢怠慢,急忙跑去请大夫了。 从草屋到驿馆的不长不短的距离,岳渊仿佛跑了很久很久,背上背着的人就像荒山一般沉,也像荒山一般死,了无生息。 等他整个人栽到驿馆大堂的门前,一干人全部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空白的。 心脏疼得要炸开似的,已经难再经受一分负荷。乌黑的手心上凝着的鲜血,叫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李檀一眼。 驿馆如同炸了锅般沸腾喧嚷起来,见状的侍卫士兵蜂拥而至,手搭手将李檀抬起来。 陈平听见动静下楼来,看见昏迷不醒的李檀,一下慌了神,急忙问着怎么回事,着急地随人上了楼,大声喊着叫大夫来。 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岳渊站在门外,看到有人端出一盆浸着血的水,好似那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叫回过一刻的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抖个不停。 岳渊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远远看见走廊尽头,陈卓在向那个随他们一起去的士兵问着什么,士兵一张脸上全是愧疚,弯着腰,一直在说着认罪的话。 陈卓阴霍着一双眼望过来,好似一记利刃扫向岳渊。车轱辘声近了,岳渊麻木地低下头:“陈公子。” 不料陈卓一把抓住岳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下来,挥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岳渊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意瞬间在左脸上烧起,岳渊踉跄地跌在地上,被打过的地方立刻红肿起来。 陈平从屋内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火急火燎地将陈卓的轮椅拉开:“哎——!你打他干什么!” 岳渊眉头紧紧皱着,却默然不出一声,狼狈地爬起来,沉着眼低下头。陈卓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早就说过,你就是来害他的!” 陈卓扶着轮椅,激动得肩膀颤抖,盯着岳渊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岳渊相信,倘若陈卓有一双腿,他必定扑上来不可。 陈卓指着岳渊说:“你问他!” 岳渊躬了躬身,任陈卓如何说,都未曾反驳一句。 陈平对李檀受伤一事也知个大概,见自己的弟弟激怒成这副模样,知道陈卓就是急了心才会如此。他连忙劝慰着:“怎么说也怪不得岳渊的头上,别迁怒他。” 陈平又恐陈卓继续发难,连忙对岳渊说:“快去洗洗手洗洗脸去,一会儿小侯爷醒了,指不定要见你。这样脏可不行。” 岳渊站在那里半晌,才点头躬身,赶去找水去清洗一番。 陈平埋怨似的推了下陈卓的肩膀,斥道:“冲一个孩子发什么脾气!分不清是非了么!?” 陈卓铁青着一张脸,甚么话都没说。 替李檀看伤的大夫系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陈卓扶着轮椅上前,急声问道:“侯爷如何了?” 大夫拱手道:“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肉伤。就是砸到了脑袋,一时还看不出有甚么后症,需再静养几天看看。小人会定期来馆子里给侯爷看伤,公子不用担心。” 没过多久,从里面侍奉的下人跑出来,向陈平陈卓禀告道: “侯爷醒了...说要见岳小公子。” 岳渊得知李檀醒了,赶忙擦了满是水珠子的手和脸,跟着下人跑到李檀的房间。 里头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陈卓陈平围在床前,李檀温温笑着应着他们急切的问询。他一贯待人温和,双眼就像山间潺潺流淌的一汪泉水。 岳渊看见他额头缠着的白色绷带,心下一紧,几近窒息。李檀倒在他怀中的窒息感再度扼住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任何声响。 李檀望过来,柔和的目光中起了点狡黠的火花。他低声说着想要再休息一会儿,屋中的人便陆陆续续退去。 岳渊叫李檀方才的目光困住了脚,待这方空间里只留了他们两个人,岳渊才算回过神来。 岳渊走近了,却不肯再近一点儿。李檀见状,轻蹙起眉,痛苦似的扶上额头说:“好像...想不起来你叫甚么了...我、我忘了...” 岳渊心猛地砸下来,他方才的确是听到大夫说李檀伤到脑袋,可能会留下后症...这是将他忘了么? 他赶忙坐到床边,捧住李檀的手: “我是岳渊,我是岳渊...你不记得我了?” 李檀大笑出声,将岳渊揽到怀中,哈哈笑着:“傻小子,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啊!” 岳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不自觉地抱住李檀。 待抱到跟前来,李檀才瞧见他左脸上的红肿,巴掌印清晰可见,看得他心头一凛。 “脸上...谁打的?” 岳渊慌忙地捂上脸,下意识摇了摇头。李檀沉着眼:“不想说,我不问你。那你打回去了没有?” 岳渊再摇了摇头。 李檀深深沉下一口气:“下次记得还手,无论是谁。” 岳渊低下头,将朦胧的眼波掩下。李檀半弯着眼睛抱了抱岳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背:“本侯都不舍得,你怎么能叫别人白白打你呢?” 岳渊张开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李檀,之前隐忍的恐惧和害怕一并随着身子抖出来,他的手不断发颤着,连声音也是:“李檀,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李檀失笑,却很认真地回答岳渊的话:“我没事,不还好好着么?也没失忆...” 岳渊听他还在打趣,一时间又气又笑,不知作何神情,只将李檀搂得更紧。 门被推开,岳渊听见声响,脸全然红了,赶忙从李檀怀中挣出来。李檀不知他心中情愫,只当他是小孩儿似的羞赧,低低含笑望着他。 等来者走近,李檀才抬头问:“怎么样?” 来得人是燕秀秀。她衣裳全湿了,额上雨珠混着汗珠一并留下来,她喘息间全是愧疚和懊悔,说:“没追到...要是我哥哥在,肯定...” “不作这种设想。”李檀打断她,倚着床头,认真道,“能一击将木梁打断,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曾发现其他线索?” 燕秀秀说:“那人身法极快,可我觉得有些熟悉...说不上来,一时也想不清...” “不着急,慢慢想,想到再告诉我。” “我记得在大哥那里见识过这样的身法...侯爷,我想即刻回京去问一问,请侯爷准许。” 李檀点点头:“行。一路小心,我会让陈侍郎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好。” 等燕秀秀退下,李檀同岳渊说要再睡一会儿,岳渊不放心,硬是要在旁边守着,李檀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去。 李檀渐渐睡熟,岳渊搬了张圆凳子来,板板正正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檀的睡颜。 李檀睡得很安静,长长的墨发铺在软枕上,像水一般流泻着光泽。 岳渊想起路上,李檀挽住他的发,那股痒意此刻似乎钻到他的心中,令他每一寸血液都渐渐沸腾起来。他似着了魔般挑起李檀落在枕上的一绺发丝,轻绕在指尖,只消他轻轻一动,发丝就从他指缝当中溜走。 他不甘心,又挑起更多的发丝,缠在手心。 他开心得意地轻笑着:“我也捉住小辫子啦...” 李檀低哼一声,惊得他赶忙收回手。 岳渊生怕惊扰到他,心脏跳得厉害,见李檀未曾转醒,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移到李檀的面上。 李檀羽睫乌黑,皮肤却细白得不像话。这样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有这样好的肌肤实在不像话,可他仿佛生来就该属于钟鸣鼎食的温柔富贵乡,任外界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一分。 唇像桃花似的,必定口中藏灵秀春潭,才能养就这样玉雕冰刻似的人物。 岳渊想看得更仔细些,身子慢慢俯就过去。他的眼睛里映着李檀的神容,仿佛刻在了眸底。 李檀叫汗水打湿的几根头发贴在脸庞上,岳渊轻手替他拂开。手一经触到他的面容,就难以再移开,他用手指描画出李檀的轮廓... 在破庙的时候,他就觉得李檀不该是寰尘人物。往前的仙人,如今就在他的手下... 不可竭尽的兴奋熏红他的脸,腾起的热意叫岳渊脑子都不好用了,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去,亲了亲李檀的脸颊,不带一丝**,赤真的爱慕下平生出无限旖旎。 滚热的唇贴到李檀微凉的脸颊,这种别样的温度陡然令岳渊清醒。 他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往后缩着身,差点从圆凳上仰下去,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李檀。 耳边一直有咚咚咚的鼓点,现在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急乱的心跳声。他抬手给自己一巴掌,好让自己更清醒些,又觉再不能控制,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去。 疯了。真是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怎么能、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怎么能对李檀...! 岳渊扶着走廊的栏杆,风卷着细雨吹在他极烫极热的脸颊上。他恍惚着抚上唇,手指摩挲着唇瓣,那一刻的微微凉还残存着,叫他心乱如麻,又难能自抑。 岳渊捂上脸,躬身将额头抵在栏杆上,懊丧着说:“岳渊,你...你不要脸!” 李檀以为自己能在黄昏醒来,可这一觉太长了,长得他有些醒不来。 他能看见深邃深邃蓝的夜空,自己仿佛被困在一方狭而长的黑夜里,怎么也挣不出似的。 一股浓郁的香气引出他的神思。张开眼,还是驿站的房间,朴素却不简陋。 门叫人缓缓地推开,烛光喝了几口风,变得迷离,荧荧不太真切。 李檀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进来的人缓慢地转过头来,低低唤了声:“檀儿。” 李檀瞳孔收紧,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喊了声:“爹...” 那人威武而立,双目戚然,美髯乌发,湛然若神。身披麒麟甲,头戴狮首胄,手中还紧紧握着湛金枪。依旧是以前的模样,仿佛从未变过。 李檀踉跄着从床上跌下来,一下跪倒在李文骞面前,眼泪扑簌而下:“爹——!” 李文骞抚着李檀的头发,眼底尽是悲痛:“儿啊,不是答应过爹,一定会护好你的大哥和三弟的么?他们还在大津江,没有回来呢...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李文骞老泪纵横:“你怎么对得起爹娘...怎么对得起你大嫂啊...?” 李檀仰着脸,泪水从眼角流出来,一颗接一颗,好似断了线的珠子。 “是孩儿的错!爹,我错了...我错了...!孩儿知错了!” 大津江上下计令大军渡江的是他,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战船上的是他,让父亲残身赴战来救的是他,没能及时寻到解药的也是他... 父亲兄弟皆因他而死。是他心高气傲,是他不可一世,是他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是...他怎么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大嫂? 他像七年前在灵堂上一样,抱着父亲的枪、大哥的刀、三弟的剑,哭得泣不成声,肩不断颤抖着,喉咙紧得发疼,一遍又一遍地跟李文骞认着错。 李文骞将那把属于李梁的刀抽出来,递到李檀的面前:“儿,随为父一同去。去跟你大哥和三弟好好认错...” “好...好...!”李檀想都未想,应声将那把刀夺过来,眼神中全是决绝,“我去认错,我去、我去认错...” 李檀浑身颤抖着,喉咙哽咽着万千,皆是悔恨和愧疚,刀搁在他的颈子上,眼见着就要切入皮肉。 忽听“当——”的一声,李檀手腕一痛,刀从手中脱出来。 不及他反应,鼻息间吸入一阵馥郁而刺激的烈香,熏得他眼睛发疼,猛然间清醒过来。 他自己手中拿着的怎会是李梁的刀?分明就是他平时随身携带、用来防身的匕首。 周围哪里能看见李文骞的身影?空荡荡的一片,连烛光都明亮起来。 窗扇晃荡一响,李檀惊异着眼望去,夜风从开着的窗户中灌进来,携着润湿的雨气,吹在他的面上,让李檀彻彻底底清醒了。 是梦...不,是幻觉...是幻觉...! 31.法华碑案(五) 匕首旁边躺着一枚小铁球,微微晃动着。李檀惊出一身冷汗,兀自按下不安的心,将那枚铁珠子捡到手心当中,仔细打量着。 岳渊端着热水推门而入,看见李檀跪坐在地上,神情颓然仿若失魂落魄,手上擒着一弯匕首,刀刃微微颤动着,如同粼粼波光。 岳渊赶忙将热水搁下,上前搀扶李檀,问:“怎么了?” 李檀恍惚着,空洞的眼神移到岳渊身上,看见他,不似真实。眼前好似还晃动着李文骞的身影,一声一声地诘问着——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一字一句,万箭穿心。 李檀手中的匕首陡然落地,他猛地将岳渊搂在怀中,冰凉冰凉的身体发了疯似的汲取着温暖。 岳渊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极,勾住李檀的肩背,发觉他颤抖得厉害。 岳渊慌乱地问:“你、你做噩梦了?” 李檀似是而非地点头,死死咬着牙关,抑住颤抖。 岳渊手足无措,只好轻轻顺着李檀的背,半抚半拍,说: “都过去了,没事了...我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的...” 抱了好长时间,岳渊见他不再颤抖,扶着他坐回床上去。 岳渊说要给李檀擦擦脸,李檀偏着头,没吭声。岳渊转身洗了热手巾来,坐到床边,轻轻替李檀擦着额上的汗。 李檀的眼睫湿湿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岳渊看他眉目间隐忍着痛苦,心叫李檀眸底含着的千转百回的愁绪紧紧牵住,疼得厉害。 李檀他从不示弱于人,如今将脆弱赤白白地展给岳渊看,总觉得羞愧难当。他接过手巾,自己草草抹了一把脸,说:“好了...你也早点睡罢...” 他实在轻心大意...竟中了这种拙劣的伎俩,以致性命堪危。 岳渊摇摇头:“我不走。” 说着,他搬来圆凳,再次板儿直地坐到李檀面前,盯着他说:“我陪着你。噩梦来了,我将它赶跑。” 听他戏言,李檀哭笑不得:“你当我同你一样,怕黑怕噩梦么?” 岳渊偏偏头,说:“你与我没甚么不一样。我害怕的时候,你陪着我;你害怕的时候,我就陪着你。” 他上前搂了搂李檀的脖子,推着他的肩,将他按倒在床上,拿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岳渊坐回凳子上,坐得乖巧又板正,说:“李檀,我不会离开的...你也要乖乖睡觉...” 这是从前岳渊夜半惊醒时,李檀哄过他的话—— “阿渊,我不会离开的...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他的话就像一颗石子砸入心潭,叫李檀怔然半晌,心口处又痛又麻,脸庞起了些热意。这种感觉久远得连他都想不起是何时候有过。他七年来受过的伤挨过的痛,就是叫岳渊这般一点一点抚平的。 李檀抿住唇,翻身背对岳渊,撑着哼声说:“傻小子,随你,累得又不是我......” 李檀本就累极,浑浑噩噩地睡过去,再也没做甚梦。 只在朦胧间,觉得唇上沾了些柔软和香甜,味道像极了他埋过的桂花酒、柳月亭下的那一坛。 那年的月还堂堂照着今日的窗,柳月亭中借着花灯捧书看的人却不在了,唯留一句话还在耳侧:“我认得你,李意桓。” “谢容...” “谢随钧...” 天色再亮了,李檀迷迷糊糊地叫大夫拎着换药。他的后脑勺已经消了肿,脖子上叫木梁划出一道伤口,很小很深,处理起来麻烦些,折腾许久,大夫才离开。 他一早起来就没有见到岳渊,也不知道这小子去了哪里,正唤人要询问,陈平提着刀往李檀的房中来,陈卓随着一同进房。 陈平将刀扣在桌上,掂起水壶就往嘴里灌,喝得酣畅淋漓才算罢休。 李檀瞧着他满头大汗,问道:“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 “怎么?昨晚你没听到动静么?” 李檀正疑着,听陈平说:“昨天驿馆里闯进来一个人,我带着弟兄们追了大半夜,这狗东西带着我们绕渠山转了一圈,还是叫他给跑了!” 李檀想着,这个人多半与那个对他行幻的是同一个人。李檀沉着声,将昨夜的事同陈平、陈卓两兄弟细细道来。 陈平听后,这才知道他看见的鬼神根本就是幻药所致,一时拍案而起,怒声喝道:“这个王八蛋!别叫老子抓到他,否则我非得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陈平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设下的局,引着他的想法往鬼神之说上去。他竟一点怀疑都没有,叫人牵着鼻子走,还差点将此事奏报朝廷。 这若是叫圣上知道了,铁定要治他个失职之罪。 李檀敲了敲桌子,道:“陈兄,此人神出鬼没,身法一流,何必耗时间与他纠缠?陈兄皇命在身,赶紧将法华碑运回宫中才是最要紧的事。” “小侯爷说得对!我这就派人将法华碑移走,甚么天谴不天谴,他娘的都是骗人的!” 陈平气急败坏,拍桌子就往房外走去,当即带人去挖法华碑了。 方才陈卓一直不作声,待屋中只剩下他与李檀两人,问:“昨夜可伤到了?” 他自听李檀说话起,一颗心就悬着。李檀平日里就是这样的人,遇见什么经历什么都不会说,只一个人捱过去...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也是这样。 李檀笑着拂了拂袖子:“ 小小蟊贼,也能伤我?三愿是瞧我不起了?” 那多半是伤着了的。陈卓心凉了半截,看向李檀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才明白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陈卓扯出笑来:“是。没有人能伤到你。” 李檀清晨洗了洗头发上凝固的血迹,此刻青丝还是潮湿的,只用丝带绑住,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 陈卓驱轮椅,将搭着的布巾拿来,盖在他的头发上:“头发还湿的,我帮你擦擦。” 李檀叫布巾蒙住了眼,正嘟囔着要从陈卓的手下挣出来,却发觉陈卓的手骤然一僵。 李檀将布巾扯下,一把明晃晃的剑映入眼帘。来者一袭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凶光黑眼,死死盯着李檀。 黑衣人胸口起起伏伏,喘着粗气,可拿剑的手却很稳。面纱下的声音浑厚沙哑:“神威侯,得罪。” 李檀心只抖了一下,目光出乎寻常地镇静,说:“你现在得罪的是刑部尚书陈启贤,并非我神威侯。” 这人兜着陈平兜了一夜,如今冒险绕回驿馆,挟持陈卓,定当有不可转变的目的。 士兵,已经叫陈平带着去挖碑了;外头是有几个侍卫,可黑衣人现在挟持着陈卓,贸然唤人进来只会激怒他,绝非上策。 陈卓紧紧握着扶手,沉着一双料峭如黑夜的眼睛:“意桓,动手。” 黑衣人掏出一把袖珍小刀,往陈卓的背上一刺,鲜血喷涌而出。下手干脆狠利,不带丝毫犹豫,仿佛陈卓在他手中,就如鱼肉在砧板上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黑衣人说:“神威侯既不怕伤到陈二公子,大可一试!” 陈卓吃了刀,却也只皱了下眉头,一声未吭,对着李檀再重复一句:“动手!” 李檀:“阁下!...您手下的这位腿脚不便,若挟持起来,怕要受一番苦累,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这样,我来做人质,你放了他。” 陈卓惊着眼睛吼道:“意桓!” 黑衣人说:“某虽有此意,但侯爷武功非凡,更难能控制。比起二公子,你也不是个最好的选择。” 李檀笑了笑,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一边绑着自己的手一边说:“我将双手绑上,与你交换。” 黑衣人见他用牙齿咬上三个死结,眯着眼睛,警惕地将剑换到李檀的脖子上。李檀伸脚将陈卓的轮椅踢开,黑衣人见状立刻上前,以手擒住李檀的喉咙,防止他逃跑。 陈卓捂着伤口,急得大叫:“意桓!你...!” 李檀:“没事,不会有事的。” 黑衣人拽着他走出去,剑刃微动,迫得李檀避着剑锋。 李檀:“小心些,我这张脸金贵得很。” 黑衣人哼笑道:“某无心伤及神威侯,只要神威侯陪某到法华碑走一趟,打消陈侍郎要移碑的念头,某立刻放了小侯爷,跟你赔礼道歉。” “本侯知道,不然昨夜,你也不会收手...” 被打掉的匕首,还有让人从幻觉中清醒的烈香,应当皆是此人的手笔。 黑衣人身形僵了僵,拿剑逼迫李檀:“少废话!快走!” 李檀叫黑衣人驱着往门外走,陈卓焦急地扶着轮椅,几欲要站起来似的,手越握越紧,骨节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终于在李檀与黑衣人消失在门外之后,他一下松开了手。 周遭静上一刻,待陈卓回身坐好,再抚上把手的时候,那一方的木头瞬间化为齑粉灰尘。陈卓将木屑拢在手心,红着眼睛看向李檀离去的方向。 黑衣人的剑搁在他的脖颈间,擒得李檀难以动弹。 面对这样的锋刃,李檀脚步悠闲,如同友人在闲庭信步,从容不迫:“这法华碑当真如此重要,竟让阁下这般煞费苦心?” 黑衣人已叫陈平追捕了一夜,汗水淋漓湿透了整个背,腿肚子一直在打哆嗦。搁在李檀肩上的那把剑已有稍许颤动,李檀知道他是累极了的,心里更是疑惑。 黑衣人不答,只道:“某世世代代看守此碑,莫敢违背。小侯爷是李文骞李将军的后人,某无心加害,还请小侯爷宽恕。” 李檀见过世世代代守墓的,见过世世代代守财的,却没见过有人世世代代看守一块石碑的。作出那么多动静,不惜与朝廷命官相抗,只是一个家族的使命? 李檀:“阁下有这样好的身手,出了云梁自有一方广阔的天空任尔遨游,何必世世代代枯守于此?左不过是一块碑文,碑是死的,人是活的。” “某忠于命,忠于己,不求功名,不求利禄,但求此碑安然无恙!” 32.法华碑案(六) 李檀叫黑衣人挟持着,一同到御碑亭下的法华碑前。 云梁的百姓将御碑亭围得水泄不通,一干士兵持刀执锐砌成人墙,将他们拦在御碑亭外,不许靠近。 陈平坐在一旁,看着手下一锄一锄将法华碑凿出来。 黑衣人死死揪住李檀的后领,咬牙切齿,正欲大喊叫他们停手,不想听见人群中一声尖叫。咿咿呀呀从远至近传过来,只见从人山人海当中冲出来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挥舞着双手,疯癫般地大笑着。 围堵着百姓的士兵吼道:“退回去!” 那衙役起刀一把割了自己的头发,撒到地上。 陈平正喝着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吓呆了眼睛。 衙役中了邪似的撞向供奉在法华碑前的炉鼎,直撞得头破血流,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颠三倒四地喊着:“佛祖!佛祖!带我!...脱离苦海——!哈哈哈哈哈哈脱离苦海!” 不知谁大喊一声:“是中邪了!中邪了!” 李檀大惊,眼见着那衙役站到了炉鼎上,一下倒在香灰当中,香火头将他的衣裳烧穿,烫到他的皮肉上,零星的火星渐渐在他背上烧起来! 黑衣人惊声大叫:“不要!” 李檀一窒,手腕翻动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惊着要去擒他,不想李檀纵身上前,将衙役扑倒在地,慌忙中拿袖子扑着火,大喊道:“陈兄!水!” 陈平急火直冒,转眼寻见一旁祭祀所备的圣水。 水是无根水,前些日雨水初落,刚灌满了小半缸,陈平力大无穷,上前抱起陶缸,往李檀身上一泼。 李檀倒吸一口冷气,可算镇定下来。浑身湿漉漉的,全然凉透,玄色衣裳颜色更深,衬得他脸色雪白。 李檀眉峰蹙起无奈,翻身坐在地上,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笑出声:“这也太狠了...陈兄是想淹死我?” 陈平绷着脸,上前将李檀扶起来,切声问道:“没事?可伤到哪里了?” 李檀摇头,眼睛看向还躺在地上的人。 那衙役背上已经泛出掺着血丝的焦黑,撑着一丝神识,目光迷离地看向法华碑,低低呓着说:“...法华碑,不能动,报应...会有报应的!” 黑衣人疾步上前,跪倒在那衙役身侧,将他抱在怀里,扯下蒙面,哭声喊着:“敏言!你看着哥,看着我——!” 那唤敏言的衙役痴痴笑着拉住黑衣人的领子,待他靠近了,轻声说着:“哥,哥...别担心...我骗他们的...哥,我想帮你,我有用了...” 黑衣人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中,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恨意滔天地看向李檀和陈平,反手抽刀对准他们:“谁敢动法华碑,我就叫谁死!滚!” 云梁乡的乡民看见平日里素来和善待人的赵敏言中了疯症,作出这般癫狂的举止,定是诅咒无疑了。这回是赵敏言,下次又是谁呢? 烧焦的背脊还历历在目,无穷的恐惧化作无穷的愤怒。 一人叫嚣着大喊:“对!不能动碑!” 其余人也有了勇气,纷纷振臂高呼:“不能动碑!不能动碑!不能动碑!” 声音如同雷动,人群暗潮涌动,一步一步涌上前来。围成人墙的士兵持着刀对准人群,可面对蜂拥而来的人群,他们没有一个敢动刀,步步后退,直至收拢至一处。 陈平扶着李檀,被围在人群中央,叫士兵堪堪保护住。面对失控的场面,陈平火冒三丈,举刀大声喝道:“本官是奉皇命前来移碑,你们想造反不成!” 云梁的百姓又怎会再听他说什么?个个愤怒着一双眼,甚至有得人开始推搡着士兵。士兵中有一人倒下,人群就像泻下堤的洪水般涌过来,好似碎石杂落般的脚步踩过那士兵的身躯,痛苦的嚎叫声被淹没成低低的呜咽。 李檀看见,又惊又怒,离开陈平身边,上前想要将那人拉起来。 许是百姓以为这人是要动手了,不及李檀走近,一群人就扑上前来,抓住李檀的胳膊和领子,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冲着他的腹部就捣了一拳。 李檀不防地吃了一记,万万没想到百姓真敢动手。这可是死罪,他们当真疯了?! 他反手蕴了十足十的力将面前的人打开,拨开人群将那跌倒的士兵扶起来,却见一只手迅速捡起那士兵掉落的刀,狠狠地朝着李檀砍下! 李檀抽出贴身的匕首反手格挡出去,眼前突地横泼出一口鲜血,溅到李檀的脸上。 这一股黏腻湿热的触觉,叫李檀怔住,一阵窒息。眼前的乡民猛地倒下。 紫黑色的身影好似从天而降,锋利的长剑所到之处皆是鲜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半口獠牙面罩。面罩上是红的血,面罩下是狠的眼。 下手狠厉,起落毒辣,训练有素。 死士。绝对是死士无疑。 李檀从纷乱的人群当中捕捉到几个身影,他们个个手持刀柄,混在百姓当中,但又不像是来请命的普通人,每一个当中眼露凶光,满是杀意,见大局已乱,提刀直冲向李檀和陈平。 李檀立刻明白是有人想趁乱杀害朝廷命官,无论出于甚么样的目的。但这从天而降的死士又岂是一般人?刀锋利刃缠在一起,分不清血与光,具溶在昭昭明日当中, 陈平眼见两股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势力缠斗在一起,一时惊了眼:“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都住手!住手!” 从纷乱的人群当中,李檀远远看见坐在轮椅当中的陈卓,淡着一双眼,无波无澜。 待至眼前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死士回身看向陈卓,等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这些人在顷刻间尽数退去。 只留下两个陈卓的近侍,将那挟持李檀的黑衣人以及他的弟弟押送到轮椅前。 李檀与陈卓对视片刻,心陡然颤抖起来。 李檀为家国锁住了心,捆住了身。他视陈卓为知己,皆因羡慕陈卓这双胜过云中鹤的眼睛——不为俗世所扰,不为外事所累。 日光正盛正暖,可此刻李檀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发寒。 是了。是了。陈三愿怎能是池中物?除了残废的一双腿,文韬武略,他向来不弱于人。 “李檀——!李檀——!” 李檀从恍惚中醒过神来,见岳渊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急切地问着:“怎么了?你没事?” 李檀从地上站起来,几个士兵见状,赶忙将那受伤的士兵抬下去就医。 岳渊上前抓住李檀的手,再问:“李檀,你受伤了吗?死...死人了...你看...” 李檀将他揽到怀中,遮住他的视线,不容他再看。 他用手抚着岳渊的脑袋,声音飘飘的,轻得好像不存在似的:“我没事...” 陈平:“二弟,这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些什么人?” 陈卓担心地一路跟来,却在人群当中发现混着很多手持兵刃的匪徒,脖子上都纹着虎头。 之前京都卷宗库里有过记载,云梁活动着一批虎头匪,常常在云梁作乱,现如今趁着官民相闹的空档,浑水摸鱼,想杀几个官,振振自己的威风。这样即便暗杀失败,也可直接将罪责推到暴/民身上。 远远的,陈卓答着陈平的问询,文然笑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温和得像块润玉,仿佛与刚刚李檀看见的不是一个人。 李檀牵着岳渊上前,吩咐擒着两兄弟的士兵说:“将这两人关到县衙大牢中去,由本侯和侍郎大人亲自审问。” 令下后,他带岳渊回驿站去,陈卓急着唤住他:“意桓!” 李檀脚步一顿,陈卓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几欲张口都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没事?” “无碍。想必那人挟持你的时候,你已有了胜算,倒是本侯多管闲事了。” 那么多死士在侧,何需他李檀抖那些小聪明? “意桓,你听我解释...!” 不等陈卓再言,李檀就带着岳渊离开了。 移碑一事终因这场民丨乱暂且搁置下来。 关于此次民乱,县衙上奏朝廷的文书上言那些杀害暴丨民的皆是官兵所为,因有歹徒混在百姓当中,意图伤害陈侍郎和神威侯,不得不出手制止。 宣德帝回复的口谕中,只令神威侯和陈侍郎做好善后事宜,抚慰民意,尽快将法华碑移到宫中来。 陈平要提审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前来邀李檀同行。 那日挟持李檀的人就叫赵敏行。 赵家在云梁生息多年,虽不算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颇有些名望。赵敏行是个教头,凭着自家拳脚惩恶扬善、锄强扶弱,几乎云梁的乡民都沾过他的恩情;其弟赵敏言在衙门当差,为人虽怯懦了些,却也是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老好人。 有为赵氏兄弟求情的百姓,已在县衙门口跪上多日,请知县大老爷从宽处罚。 跪在街上的百姓被驱赶了又再回来,陈平看着,更是叫这赵氏兄弟两个气得牙根儿痒痒。 他陈平活了几十年,也没少遇见奇事,参与过奇案,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耍得团团转。被人耍了也就罢了,如今抓到罪魁祸首,竟是连处置都不能了么?! 他将一腔怨气诉给李檀听,拍着桌子大叫道:“就凭他挟持皇亲国戚这一条罪行,本官现在就能要了他的脑袋!” 李檀不急不躁地笑了声,手下还在细细地给岳渊编着小辫子。 岳渊乖巧地坐在凳子上,这小半年,他个头儿窜得很快,往前李檀给他编辫子,他只要站好就行;现在要他坐着,李檀才不至于太费力。 陈平见李檀不作声,焦急得不行:“小侯爷呀,你也跟我去一趟,咱们好好治治那两兄弟!” 李檀哼笑道:“倒不必要本侯出手,三愿足智多谋,定有办法应对,陈兄可以去问问他。”李檀将小辫子束好,拍拍岳渊的脑袋,说:“好啦。” 岳渊抚着鬓角的发纹,笑嘻嘻地站起身来,眼睛好似星光般闪耀。 陈平听李檀此言,想起陈卓当日闷闷不乐地同他说——“我生来跛足,继而残废,爹怕我遭人劫持,精心培育了一班暗卫保护我的安全。那赵敏行劫持我的时候,意桓换了我当人质,我没能唤出暗卫及时相救,令他陷入危险的境地...他肯定是误会我...哎......” 陈平沉酌再三,说:“小侯爷,当日之事,你莫怪我弟弟欺瞒你。那群人是我父亲安排来保护他的侍卫,因着平日里不能轻易示人,故而弟弟他才有所迟疑......你也知晓的,他将你看得极重,并非不肯相救。” 李檀抬起眼皮来,稍稍眯着眼睛问:“侍卫?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33.法华碑案(七) 听李檀这般质问,陈平哑然无言,那群人到底是做甚么的,他还能看不出来么? 他这个弟弟先天跛足,原本还是能行走的,只在少年期横遭变故,废了一双腿,落下病症,故而余生苟延残喘着靠轮椅度日。 祈国有律,私自豢养死士者,当斩。可倘若陈卓身边有这么些人保护着,陈平也肯蒙着自己信了陈卓的解释。 李檀看出陈平心中明白,不再追究。 李檀说:“提审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为了法华碑,一个巧思设局,一个焚身成局,他们心头硬得很,恐怕不会得什么好成效。” 陈平:“将大刑都轮一番,还怕从他们口中撬不出东西么?!只待他们认了罪,我立刻将那法华碑移走,没了这两人,县衙门口的那些个乌合之众也起不了什么乱子!” 李檀:“陈兄大可去试试罢。不过我身侧带着个小友,见不得血腥,不方便去了。” 陈平见劝他不得,只好自己先去大牢中审问一番。 果然如李檀所料,陈平软硬兼施都不见有任何成效,两兄弟铁齿钢牙似的紧紧镶闭着,不肯吐露一句原委,拒不认罪。 在县衙外求情的人越来越多,亦有人开始在坊间传说当日死士屠戮百姓一事,风言风语一时闹得厉害;甚至还有百姓威胁县令,再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必定将此事告到京都去。 哒哒的马蹄声伴着一蓑烟雨停在驿站前,有一小厮踏踏上了楼,大喊着: “侯爷,燕姑娘到了!” 李檀与岳渊对弈的棋局正到了争斗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李檀听人这般传唤,紧皱的眉头陡然松开,将黑子落下,本叫那白子围困得毫无出路的黑龙好似点上睛般,一下活了过来。 岳渊惊得叫道:“啊——!怎么这样!” 李檀半仰在榻上,杵着脑袋打量着岳渊,怎么看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想赢我,你还得多活几年。年轻。” 岳渊气蔫蔫地垂下头,显然叫李檀这一手打击得不轻。 李檀见他垂头丧气,虽是不忍,却还是不防笑出声:“不过一盘棋罢了,说说,你想我做甚么?我答应你,还不成么?” 李檀今日围观棋手对弈,一时犯了棋瘾,回来就拉着岳渊对弈。岳渊不肯,李檀定下规矩,若岳渊能赢他半个子,哪怕平局也好,他就答应岳渊做一件事。什么事都成,只要岳渊肯与他下棋。 岳渊思了片刻,又想起与李檀约定那刻一闪而过的想法,脸上微微烫起来,正不知该说什么糊弄过去,燕秀秀就从门外闯了进来。 李檀还未将目光移开,见岳渊神色忸怩,怎么看都像个小姑娘,一时开怀地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转向进来的燕秀秀,说:“回来啦。” 燕秀秀脸色严肃地点头道:“侯爷...” “查出什么来了么?” “当日将木梁击断、意图杀害你的人,有可能是旧朝余孽。” 李檀坐起身来,盯着燕秀秀,再沉声询问道:“什么?” “我问过哥哥,那人身法进退是按照‘行军令’而走。哥哥说,用此等行军令的是旧朝魏襄魏大将军的部下。” 因每个军队都有自己的行军令,故而能够轻易分辨。 魏襄是前朝北靖名将,大祈开国前,经历过多番征战,军队曾与魏襄交手数次,次次难吃胜仗。 魏襄用兵如神,无战不克,无奈前朝早已朽木堪折,大势已去,魏襄一人也难能力挽狂澜。旧朝国破,魏襄最终饮刀殉国,留得青白身后名。 国破山河在,英雄魂在。 魏襄声威并重,殉国壮举更激起北靖旧朝余孽复国的勃勃野心。祈国定国后,旧朝余孽曾多次打着魏襄的旗号纠集兵力,令刚刚建国的大祈动荡不安,战事不断。 皇帝最终下令,诛杀魏襄亲族,焚毁旧迹。 若非李檀生在将门,若非李文骞对魏襄敬慕不已,或许李檀也不见得知晓此人。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在草屋,他发现了火龙油的存在,正搞不清楚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的这样昂贵的军油,这下正好有了解释。 战场火攻本就是魏襄的看家本领,他的后人也当知晓这油烧起来是何等的烈性。 “看来那法华碑一定藏着玄机。赵敏行说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看守此碑,这玄机多半与魏将军有关。” 燕秀秀惊问:“怎么?已经捉到他们了吗?” “人就在县衙大牢关着呢。” 燕秀秀说:“正好,将这两人带回给皇上处置,又是大功一件。” 李檀却不这样想。 赵敏行能轻易说出守护法华碑乃家族使命的事,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法华碑中藏着怎样的秘事,只是承命而为。 赵氏兄弟在云梁素有名威,外头已传出官兵屠戮百姓的言论,若以北靖余孽的罪名随意处置了他们,只怕百姓心中意难平,又要揣度朝廷如何如何草菅人命了。 况且...念着他们二人是魏襄将军的后人,且无谋逆之心,罪不至死。 李檀还不至于贪这点功绩,比起赵氏兄弟的身份,他对法华碑中隐藏的秘密更加感兴趣。 他杵了杵岳渊,抱胸问道:“年轻人,想不想同我去干一些坏事?” 李檀想做什么,岳渊也约莫猜了个七七八八,兴奋地点着头:“好呀、好呀!”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燕秀秀不晓得二人在打甚么鬼主意,晚间她就见李檀带着岳渊,还有一些随从,趁着夜色摸出了驿站,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才回来。 个个灰头土脸、脏污不堪,岳渊的眼睛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尽是喜悦的光。 燕秀秀纳闷得不行,在驿站的院子里耍了一套鞭法,至日上三竿时分,还不见李檀和岳渊起身。她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性子,翻进岳渊房中,将他从床上提起来。 “阿渊!阿渊!你快醒醒,同姐姐说说,你昨晚跟着侯爷做甚么去啦?” 她晃着岳渊的脑袋,试图掰开他的眼皮。 岳渊就像只刚出生的小狗儿似的,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只无力地任燕秀秀晃着,口中含混地央求道:“好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罢,再睡一会儿...” 燕秀秀气着将岳渊放下,背对着岳渊坐在床边,哼道:“明明都是一起来的,做甚么避讳着我?是瞧不起我这女儿家的了?” 岳渊听燕秀秀的口气像是真生气了,自然不敢再睡,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说:“姐姐连男人的房间都随随便便进,谁敢瞧不起?” “你小屁孩儿一个,我怕甚么!你快与我讲来,你跟侯爷做甚坏事去啦?” 却也不怪燕秀秀拿岳渊当小孩儿看。 当初岳渊刚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纸片儿一样薄,走在路上就像梨核儿在地上滚,实在是小得不像话;这小半年,这孩子却是像疯了一样长,眼见比燕秀秀都高,等到了及冠之年,指不定都能超过李檀。 高是高了,可在燕秀秀的眼中,他还是当初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孩子。 岳渊知道,无论是燕氏兄妹,还是李家人,都当他是个小孩子。包括李檀。 岳渊气恼着反驳:“我不是小孩儿!我是男人!...你,你以后进我房间要先敲门,不然我就将你赶出去!” 燕秀秀抱着胳膊,笑哼哼地说:“男人才不会将一个小姑娘赶出去呢。哎呀,你快告诉我。” “我不!” 岳渊拿被子蒙上脑袋就闭眼睛睡觉,不肯再理燕秀秀。 两人虽然都冰雪聪明,却还未脱小孩儿心性,一时拌起嘴来,听着自有绝妙的趣味。 燕秀秀斗嘴归斗嘴,到底还是好奇,又探着手进被窝挠岳渊痒痒,将他挠笑挠烦,直喊着“怕了怕了”,燕秀秀才停下手。 岳渊从被窝里钻出来,脸色涨得通红,羞恼地看着燕秀秀:“女儿家好难缠!” “快说,再不说,我就闹侯爷去。” 岳渊才不想叫燕秀秀这般跟李檀闹,赶紧将昨夜的事跟她一一道来。 据云梁乡族谱记录,云梁自大祈建国初就开始繁衍生息,前朝风雨飘摇之际,很多百姓逃到云梁来避难,见此地良土肥沃,人烟稀少,又临近京都宝地,于是就在云梁居住下来。 赵氏家族、还有一些其他有名望的大家族,都是在那个时候于云梁开门立户的。 大祈定号接宝后,平民百姓已饱受一番战乱之苦,自然想安居乐业,无奈前朝余孽一直在京都制造暴丨乱,多次殃及云梁,搞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后来有一高僧言云梁此地乃是魏襄大将军狐死首丘之处,不驱怨气,难断祸事,故筹云梁乡百姓一户一钱,汇立石碑,刻法华经,之后接连诵经数日。 高僧远去之后,云梁果然未曾再遭祸乱。云梁百姓感念佛佑,铸御碑亭于此,年年岁岁供奉祭祀,香火不断。 李檀在云梁乡乡长手中的族谱中看到这段记载,心中更加确信法华碑与魏襄有关,故而连夜带人将法华碑偷偷挖出来。 法华碑规制巨大,虽然之前已经经过几番挖掘,但一行人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法华碑完全挖出。碑是普通的碑,但规制却与其他碑有些不同,陷入泥土当中的底盘比相同规制的石碑要厚很多。 李檀往石碑底下探了一眼,从底部掏出一块方盒形的石头。李檀拿在手里晃荡几下,听见几声细碎的微响,才晓得里头还有一层。 这石头匣子密封,好似直接砌上去的,待李檀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石衣一点一点敲开,方才显露出玉泽来,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清亮得像水一般。原来是这玉匣子外头封了一层石头匣子,才能将这玉保存得无瑕无疵,完好无损。 等李檀再轻手轻脚地打开玉匣子,入眼,李檀吃了一惊。 34.法华碑案(八) 匣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本书,尘封已久,却崭新如故——《靖书·魏子兵略》上下两册。 此乃魏襄大将军暮年呕心沥血之作,上册记载着他平生经历过的著名攻防战,拆招运兵的过程,一一可见;下册书魏襄排兵布列的总结以及兵法心得。 李檀见众人未能清楚看见,随意将书夹在腋下,反倒将玉匣子举起来,多番称赞这玉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众人的心思都在这玉匣上,哪里还管他手里头的破书? 李檀令人将法华碑重新立好。云梁乡的乡长眼睛总打量着李檀手中的玉匣,生怕这小侯爷不讲理,自己私吞了这宝贝。 不想李檀将玉匣交到他的手上,言道:“此乃云梁之物,亦该由乡长处置,劳烦。” 乡长得了宝贝,私藏在怀中,自闭紧嘴巴,任别人如何问也不会说出今夜之事。 李檀按着一颗激动的心,带着岳渊赶忙回到驿馆。 等到了房中,李檀将兵书小心翼翼地铺在桌子上,轻手轻脚地翻开,单单翻略几眼就甚觉玄妙,惊叹不已。 岳渊也凑过脑袋来看,看了一会儿便觉惊奇:“写得真好!” “那是自然。......可惜了魏襄,文才武略不逊色于人,死后却因歹人借他的英名造乱,成为大祈百姓口诛笔伐下的冤魂。这本兵书能不能面世,还悬得很。” “为甚么?他的兵书写得好,与他人品如何有甚么关系?” “有爱屋及乌,就有恨屋及乌。大祈青史正册上将魏襄抹黑得不轻,将他斥为狡猾奸人一属,民间对他形成这般刻板印象,倘若此时兵书面世,可能也多是毁誉批判之辞。” 一大一小直将上册全部翻看完才醒过神来,往窗外望去,天光已大亮,顿觉困意上涌,疲累至极。 燕秀秀听着岳渊一言两语地描述就已觉妙趣,问:“那可是本好书?” “当然!简直是精彩绝伦!李檀告诉我,魏襄将军原本是一介书生,后北靖式微,他决心弃笔从戎,身挂吴钩,终成一代名将。那书中记录了前朝北靖与大祈的几场极为精彩的攻防战,叫他写得真是妙趣横生,惊心动魄,无一字不透露着大智大圣。” ——战,乃不战之道。不耗一兵一卒而取胜者,非王之智、将之胜、兵之勇也。惟启大同之世,不战而利万物,方得天下。 岳渊描绘之时眼睛迸发着星火般的光芒。那溅着热血的文字好似将他带领到那激烈厮杀的战场之上,眼前皆是刀光剑影,风起云涌。 “这样好?我也要看!” 岳渊说:“李檀说此书是要进献给皇上的,你要想看,得赶快去看。不过现在不行,他昨晚累坏了,才睡下没多久,你可不许将他闹醒。” “你这样护着他呀。”燕秀秀笑晏晏的,仿佛语重心长地问了岳渊一句,“你真晓得侯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当然晓得了!”岳渊挺起腰背,死死抿着唇,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的耳根儿渐渐烫起来,低声喃了一句:“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燕秀秀没听清,岳渊不肯再说,猛地扯开被子蒙上脑袋,又记起那日李檀挽住他头发的情形,心痒得厉害,在胸腔当中扑通扑通乱跳着。他不自觉地咧开嘴角,窃喜万分。 燕秀秀以为他真得累极,没有再缠他。 岳渊蒙在被窝里又睡了半晌,等到临近黄昏时才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引出了梦境。 他在隐约间听见李檀的声音,起身到走廊上,远远看见驿馆内满满当当地挤满了京都士兵。那么多人,他还是一眼看见到景王谢容。那人身形颀长,立于在人群中,秀然神立,气度足以睥睨众生。 岳渊不得不承认,正如众人口中传说的那般,谢随钧和李意桓,如同一玉双珏,不分伯仲,同样的惹人注目,同样的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岳渊又算什么?尘珠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谢容...谢随钧...... 是了,不正是谢容么?那日李檀梦里唤着的名字。 岳渊心脏骤疼,他死死扯住胸襟,盯着谢容和李檀两人,只见李檀僵直腰背,却还是躬身对谢容行下一礼。 别人只看见谢容虚扶起李檀,两人关切言语着,却不知谢容捉住李檀袖中的手腕,握得极紧极紧,不容他逃。 谢容笑意深深:“侯爷此行可还顺利?” 李檀皱着眉,平下怒气,回道:“一切顺利。多谢王爷挂心。” 正在此时,陈平押着赵氏兄弟二人到驿馆内。两个兄弟手脚上锁着铁链,陈平攥着两条链子锁将赵氏兄弟扯送到谢容面前。 陈平抱拳,将铁链硌啦啦作响。他对谢容说:“王爷,下官已将这两个余孽带到。” 带来的不只是赵氏兄弟,还有云梁乡的百姓,那些受过他们兄弟俩的恩的人,竟不眠不休地坚持到此时,坚持为他们二人求情。 众人见陈平对此人恭恭敬敬的,再看这人身着白色锦袍,精致刺绣,贵气非凡,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官,故而纷纷下跪在谢容面前请他做主,饶过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 赵敏行、赵敏言被囚禁多日,今天才得知乡亲们几日来一直在为他们兄弟奔波劳累,心中感念,齐双双地跪倒在父老乡亲面前。 赵敏行:“某何德何能,能得父老乡亲如此相待?朝廷要抢东西,我们兄弟护不住,愧对先祖,愧对大家,能得一死,也是解脱。兄弟二人在这里谢过,今日之恩,敏行来世做牛做马、衔草结环,必然相报。” 赵敏言随他哥哥一起给那些下跪的百姓磕了三个响头,苦苦劝说他们回去。 李檀没想到谢容是来押送赵氏兄弟回朝的,想必是陈平上报朝廷后,皇上派谢容亲自将这两人押送回京。李檀脑中百转,思考着对策。 不想那些百姓不肯退散,陈平看了看谢容覆霜的面容,咬了咬牙,挥手令道:“还不快将这些闹事的刁民全部赶走!” 说着,一干士兵一拥而上,持刀持枪对向百姓,以尖锐吓之。 李檀大声喝道:“不可!”他上前,单膝跪在谢容面前,抱拳敬道:“请王爷开恩!” 赵敏行、赵敏言惊疑地看着李檀的背影,万不会想到这个人会替他们求情。 谢容低下眼睛来,悠悠打量着李檀,笑道:“侯爷是又在求本王么?” 李檀不管他话中的挑衅,语调依然勤勤恳恳,道:“赵氏兄弟虽为前朝后人,但绝无谋逆之心,而且他们自己也不知情,只当自己是大祈云梁人氏。太丨祖皇帝对前朝百姓怀德怀善,此刻斩尽杀绝,岂非违背太丨祖治世之旨?” “绝无谋逆之心?你又如何保证得了?” “兄弟二人已将前朝魏襄大将军呕心沥血所撰的兵书进贡于朝廷,以表忠心。我也答应这兄弟二人,一定会保全他们的性命。这兵书如今在臣的手中,还未来得及献给皇上...” 他抬头,远远地看见二楼走廊上的岳渊,随即喊道:“阿渊,还不快将兵书拿来,叫王爷过目!” 谢容沉着眼睛望向岳渊。岳渊与之视线相接,陡然惊了惊心,但也只怔了片刻,赶忙转身去取兵书过来。 赵敏行兄弟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他们从不知甚么兵书,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跟李檀说过这样的话。双方都在心中揣度是对方私下答应的,一时疑心重重,谁也没有说话。 岳渊将兵书捧到谢容面前,谢容接过简略扫过几眼,心知李檀并没有在糊弄他,这的确是魏襄大将军亲自撰写的兵书无疑。其价值不可估量,不是单单赵氏兄弟的性命能够相比的。 李檀说:“臣不是在求王爷,而是替云梁乡的百姓请命。请王爷开恩,让赵氏兄弟免于牢狱之灾。” 见李檀领头,那些个百姓怎会看不懂这形势?赶忙跪下再拜,一声高过一声地请求着。 谢容挑了挑眉,太丨祖、民意、兵书,李檀说得可真是齐全。不顺太丨祖治世之道,便是不孝;罔顾民意,便是不忠;得兵书而赶尽杀绝,便是不仁不义。若他谢容不肯答应,那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谢容略微点头:“本王必定将此情禀明,在父皇面前为这兄弟二人求情。” 一时拜恩之声此起彼伏,陈平去劝说那些百姓退散了去。赵氏两个兄弟被摘下缚锁后,一旁的燕秀秀得李檀的眼色,心下意会,先行将他们请回房中等候。 李檀从地上站起身来,谢容走上前去,睥睨了一眼在旁的岳渊:“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讲。” 李檀却不领这个情,浑像个刺猬:“小侯公务在身,不宜耽搁。” 锋芒毕现,任他如何,都不能再得李檀半分情意。僵了片刻,谢容没有再追究下去,淡声道:“这几日雨露重,侯爷别伤了寒。” 李檀握起手掌,扯开笑容,不似在意地道了句:“多谢王爷挂心。小侯告退。” 言罢,李檀就往驿馆内走去,岳渊紧紧地跟着。 谢容转身望过去,见岳渊扯了一下李檀的袖子,李檀诧异地移过视线来,浮上盈盈的笑容,清风拂叶般握住岳渊的手。 他听见李檀问:“你醒了?睡得好么?” ——随钧,你醒啦?一醒来就能见到我,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的。 从前谢容总以为就算是不说,李檀也必定明白。 35.法华碑案(九) 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坐立不安,见李檀和岳渊一并走入,他们二人即刻迎上前去。 赵敏行问道:“小侯爷?你...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李檀说:“你还不知,你们赵家世代要守护的不是法华碑,而是那碑文下的魏子兵书么?” 赵敏行纵然知道魏子就是前朝大将魏襄,脑袋一阵轰鸣,胸腔锐痛。怪不得,怪不得要下这样的使命,为何父亲母亲去世之时竟不将此事说明白...? 如今兵书早已落入了朝廷之手,他们兄弟二人该如何是好? 之前再不明白,赵氏兄弟也全然明白了。赵敏行突然怒喝着冲上前来:“将兵书还给我!” 铁浇钢铸般的手扼向李檀的喉咙,还不等李檀动手,岳渊反手抽剑,猛然横过来,若不是赵敏行躲闪及时,险些被砍掉手腕。 岳渊手持佛鳞,护在李檀身前,目光闪动着冷冷的波光:“莽夫之勇!” ——望此兵书可见天日,流传于世,促后辈成吾未竟之大业。 岳渊将这句话背给赵敏行听,说:“魏襄大将军意在将此兵书传于世,希望无论是北靖的百姓,还是大祈的百姓,都能免于战乱。” 赵敏行脸色由红转灰,眼睛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虽魏襄书中言此,但他们兄弟二人终究还是未能承住父辈嘱托。 赵敏行见兵书已不可再得,法华碑也会被运到京都,一时之下万念俱灰。他赵敏行难道不该向老祖宗请罪? 这念头燃起半点火苗,便迅速蔓延开来。他心一横,猛地往岳渊剑口上撞去! “哥!”赵敏言惊声尖叫。 岳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自己后领一紧,下意识小退数步。迎头一掌,赵敏行肩膀骤然吃痛,整个人被击了开来,踉跄地跌在地上。 赵敏言上前捉住赵敏行的手,唇齿颤抖着喊道:“哥!哥你糊涂了吗...!你这是做甚么啊!” 李檀收回手,声音覆霜,带着质问:“如此想一死了之?你如何对得起那些日日夜夜在县衙外为你们兄弟求情的父老乡亲!?” 赵敏行气势大消,垂下首,面如死灰。 李檀走近他,问道:“本侯问你,那晚为何没有狠心下杀手?” “......我从未想过要杀人。”赵敏行低声答着话,“你是李老将军的后人,我又怎会......” 魂药会勾出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只是想像吓唬陈平那般将李檀吓退,却未料到李檀并不畏惧生死。 当日在窗外他见李檀于神思不定中抽出匕首,竟欲饮刀自尽,吓得他心神不定,赶忙以铁珠击落匕首,再以烈香唤醒李檀。 赵敏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京都威风堂堂的神威侯会有如此怯懦的一面。又想起自己刚才不也是同他一般想自尽了断么?想来这生长在钟鸣鼎食富贵乡的贵人也会像平民百姓一般,有百念皆灰的绝望时刻。 赵敏行一连再叹。 李檀得此回答,落定了想法。若赵敏行真怀有复国的逆反之心,当日就绝不会手下留情,这也是李檀为他们兄弟二人求情的缘故。 李檀淡声说道:“既敬佩我父亲,你便当自己是大祈国的人了?” “自是如此,我赵氏兄弟生长在云梁,喝得是大祈国的水,吃得是大祈国的米,受得是大祈百姓的恩,又怎会不是大祈的人呢?” 赵家先祖随避乱的难民一起逃到云梁,也是太丨祖皇帝开恩,没有赶尽杀绝,故而免于一死 。 赵家先祖遂魏襄遗志,亦想百姓安乐,在前朝余孽打着魏襄旗号施叛乱之事的时候,先祖唯恐这两卷兵书落入叛军之手,遭人利用,毁了魏襄身后清名。 而当时太丨祖皇帝已在无奈之际毁灭魏襄一切旧迹,兵书又不得交于朝廷处置,所以他们才决定将此书埋于法华碑下,又找了假扮的僧人将法华碑说得玄乎其玄,令人心生神畏,不敢亵渎,以此来保全魏襄毕生心血。 ——只待有一日,世人不再心怀偏见,魏襄是功是过,皆不因他是前朝还是今廷而携狭见评判,到那时,就是《靖书·魏子兵略》明珠现世之时。 这一朝旧事,写就于一张黄纸,夹在兵书之中。 李檀将此信交给赵敏行,言:“陈平陈侍郎率兵来移法华碑,皇命难违。况且法华碑是请去镇魔,护佑九皇子;还请赵兄念在皇子年幼,舍碑成仁,救他一命。” 赵敏行看完之后,面色为难,但听李檀一席话,只抱拳敬道:“小侯爷言重。” 大概先祖不将自己是魏襄后人一事告知,也是怕有子孙埋下谋逆之心,再拿着兵书徒生祸事。如今得知先祖护佑得并非这一块碑文,叫朝廷拿去自也无妨。 可惜那魏子兵书并非他们亲自托付,如今叫李檀贸贸然交给皇上,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 李檀知道赵敏行在担忧甚么,许诺定会在御前进言,并将太史令陶辨机在黎州游历一事告诉赵敏行。 太史令陶辨机,以著述史实为己任,常常游于四野,采集传闻,去伪存真,所记所述公正客观,详实得当。 魏襄生平可歌可泣,绝不该因乱世而担着污名、销声匿迹,若其后人能出面将此事告诉史官,述于丹青,流芳百世,不罔顾赵家先祖夙愿,不辜负魏襄以身殉国的一世英名。 赵敏行失去兵书,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茫然中听李檀指了条明路,一时间豁然开朗;恍惚间又想起自己方才自戕的行径,心下羞愧难当。 五味杂陈蕴于心间,全然化成一声叹息和绵绵不断的感激。 敏行、敏言拜谢过李檀,打算在得宣德帝开恩后,两兄弟一同启程去黎州,寻找太史令陶辨机。 陈平联合云梁县衙抚慰乡民,由景王出面,将太皇太后生前所抄写的经文拓于新碑,代替法华碑立在御碑亭当中,受香火祭食,供奉不断。 这块法华碑则运到宫中玉琼苑,镇压金翅,护佑九皇子。 说来也算玄妙,自那之后九皇子的病情大为好转。 可虽然九皇子病气渐消,却于某日御花园踏春玩闹之时,失足落入池塘当中。 太子恰时路过,急忙跳下水去救人。当时春风正盛,料峭寒人,两人吹足了风,双双落下风寒。 饶是太子年轻体壮倒不打紧,苦了九皇子大病尚未痊愈,受此风寒,病情陡转急下,没出几日,就重病身亡了。 宣德帝痛失爱子,悲恸不已,抱着稚子冰凉的尸身,哭得泣不成声。长啸又复哀嚎,默然再起悲声,长泣间咯血数尺,惊得众人纷纷跪地,急求节哀。 宣德帝为此缠绵病榻,卧床不起;孟昭容为此备受打击,患上疯症。一时后宫大乱,众说纷纭。 皇后久病,六宫事务暂由淑妃掌管。剧变当前,都是淑妃忙前忙后,一面打理九皇子的丧事,一面又在皇上卧病之时侍奉于龙榻前,悉心照料着。 药膳俱全,不出半月,皇上的龙体已经大好。 淑妃在宣德帝面前为九皇子求了份哀荣,又替孟昭容的父亲求了官,宣德帝一一应下。 李念将参汤一勺一勺喂给宣德帝,待他喝完,素手抚到他的腹部,轻柔地揉按着。 李念温声说:“太医说皇上这几日脾虚,消化不好,中午吃得多,这时可觉得不适了?” 宣德帝见李念身着素白长衫,肌肤赛雪,半月来的忙碌让她消瘦不已,形销骨立,眉目间皆是凄楚,脸带病容,比往日多了番我见犹怜的楚楚之姿。 李念素来喜爱孩子,平日里就对九皇子照拂有加,甚于孟昭容这个亲母。如今九皇子身亡,李念心中悲痛,绝不少于他一分。如此都还强撑着打理宫中事宜,当真是苦了她了。 宣德帝握住李念的手,放在脸侧,时而亲吻一下,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妾不觉得辛苦。”李念伏到宣德帝的怀中,眼波盈盈,“皇上要赶快好起来,臣妾一个人很怕。” 宣德帝听她嗓音轻软,略带泣意,心头不免一动。 李家的孩子大都坚韧,也大都柔软。李家横生剧变之时,素来清傲不近人的李念晚间跑到他的寝殿,抱着他哭了半夜,冰凉僵硬的身体像玉一样渐渐被他捂暖、融化。 后宫的女人不多不少,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敢不顾忌天子威严,如此与他亲近。 李念视宣德帝为最后的依靠,将女人所有的脆弱和柔软都展示给他。从李念这里,宣德帝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一般被需要着,依附着。 李念想要的宠爱,他毫无吝啬地都给予她,纵然这些年新欢不断,可宣德帝自问心头最温暖之处放着的,也只李念一人。 宣德帝抱住李念,亲吻着她的发和额头:“雪浓莫怕,朕会好起来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到酷热盛夏时分,孟昭容的死讯传到神威侯府来。 送信的人是景王的手下,名唤曹睿。 一纸讯息惊得李檀手指微颤,捧着的酸梅汤冰块碰壁,叮呤一响。 孟昭容得了失心疯,日日夜夜在宫中翻天闹地。宣德帝无奈之下将她关在玉琼苑,不容她离开半步。可一日她莽莽撞撞地出现在家宴上,冲撞了淑妃不说,竟拿匕首向太子刺去,口口声声说太子是杀害九皇子的凶手。 太子实在冤枉,当日他第一个跳进池塘去救人,宫女太监有目共睹。 宣德帝见孟昭容疯疯癫癫,大喝着左右将她拿下。谁知那孟昭容猛扑向太子,一下刺中太子的左臂,力道狠毒,将他整个手臂刺了个对穿,瞬时血流如注。 太子身侧的近侍及时将孟昭容擒住,一手就把孟昭容的脖子扭断,惨烈之状陈于御前,吓得淑妃惊声尖叫,险些晕倒。 报信地曹睿道:“近侍名为施远,听闻在暮春官士循例升迁之际,施远本能升至武骑尉,可官册中却未涉及此事。朝廷规定下臣不可问官,施远虽然心怀愤懑,却也只能按下不满。小人闲下与他吃酒,听他埋怨说是因云梁法华碑被动,坏了风水,故而影响了他的仕途。” 曹睿阴恻恻地看向李檀:“神威侯觉得,这事该归到谁的头上?” 归到谁的头上?动手的是礼部侍郎陈平,下令的事宣德帝,要求移法华碑的是孟昭容,要怪,归根结底要怪到孟昭容的头上。 可是...... 李檀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来。 他记得陈卓说过,孟昭容指明要法华碑,是因那时上灵寺的玄明和尚进宫,要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路过玉琼苑时偶然发现有金翅作乱。 难道......? 36.羞辱 李檀放下手中的冰汤,哼笑道:“谢容就养了你们这一群阴阳怪气的东西?甚么目的,且直说了来,本侯没空跟你们浪费时间。” 曹睿阴霍着一双眼,说:“我们王爷有请。” 曹睿看向李檀,见他神情微变,心知李檀是个聪明人,必定已经料到他话中所指。 曹睿本是个跑江湖的,因处事圆滑、消息灵通得谢容的手下赏识,按照上头指示做一些监视人的事。这来来回回收到的一些讯息,虽是些只言片语,他约莫也能摸清个来龙去脉。 这些个贵人,表面上光鲜,阴私手段却是不少。 斗兽棋中讲鼠可吞象,如今叫他一个无名小卒拿捏住神威侯府的把柄,他焉能不讨些好处? 可即便这样,李檀仍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俊利的眼睛当中尽是不屑和鄙夷,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偏偏李檀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似骨子里就流着骄纵的血,撑着那挺直腰背的是世代富贵才有的傲慢,睥睨过来,直叫曹睿只有低头的份儿。 曹睿脸上腆着笑,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人从云端拉下来,按在地上,叫他饱尝一番卑贱泥土的味道。 李檀不过是上天眷顾投了个好种,他手上握着的证据一捅出去,他们神威侯府可就要背个滔天大罪。届时成了阶下囚,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他折碎了。 曹睿心下盘算,待传了景王的命令,他再来神威侯府要挟一番。李檀要想封住他的口,必定也得给他一些好处。 曹睿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官。 他同谢容的人混得久了,酒后总会露几句口风,断断续续自也听出了些东西。 早些年神威侯还未拜官之时,是个年轻的俊俏人物,那时京都无一人不知,神威侯与景王交涉颇深。说起交涉颇深四字,几个手下总会挤眉弄眼,意味深长,继而就是一阵叽叽私笑,再酌小酒,话不说明白,平生几分模糊的暧昧。 任曹睿再傻,也能明白谢容和李檀当年绝非只是相知相交这般简单。 曹睿早就听说贵门中有人喜好男风,心中虽觉稀奇,却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再听他们谈起风月,说李檀少时曾与谢容有过一段**事,也不是出于甚么情欢,只是为了一张考卷。 当时京都会试,出题之人乃是谢容的太傅,谢容随试考核,自也知道个些题目。李檀意欲在科举中大展风采,博取功名,将主意打到谢容身上,在夜半时分潜入王府,爬上了谢容的床。 继而便是一些淫词秽语,描述两人当夜如何如何缠绵交颈,竟好似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曹睿质疑真假,他们便搬出当年李檀中探花一事来佐证。 想想李檀脂粉堆里出来的纨绔少爷,又生在将门世家,哪会有甚么真才实学?若非谢容泄题给他,他怎么可能超过苦读数年的寒门学子,一举高中探花? 真处描得极真,假处玩弄言辞,一番描绘,有板有眼,让人听着确是真事无疑。 曹睿当时听着,却也乐了。 他知景王谢容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如今府上也只有一位王妃,何故会将李檀放在眼中?但如今得见李檀长成这副模样,哪还能不明白? 想来就算是吃斋念经的和尚,见平日里高傲轻狂的人甘为下贱地求欢,恐也忍不了会犯戒。 曹睿算得当年的李檀才十几岁,就已经能做出这般淫丨乱的事,可见这外头的傲气皆是假撑着的,本性里流着跟窑姐儿一样的贱性。 他曹睿不求财,不求权,只想见一见这素日里高高在上的神威侯,在床上伺候人时是何等的低贱模样,若是他能享用一番,定比神仙都快活。 有权有势算甚么,不还是得向他曹睿低三下四地求饶? 谢容已经叫人备好轿子,待李檀上去,曹睿笑眯眯地放下帘子,就在轿旁随行。曹睿隔着轿帘,邪邪地笑着,好似同李檀闲谈般,提起当年他中探花一事。 曹睿言辞钦佩,语气却夹杂着不敬,以坊间传闻暗讽,半真半假地羞辱李檀。一直不闻李檀有任何辩驳,曹睿便认定了是他心虚,越说心里越痛快,再不管甚么分寸。 李檀在轿中眼角直跳,面色铁青,死死握着手,却怎么也没有发作。 等到了品香楼,谢容已在墨菊轩恭候良久。 谢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边摆着一个锦盒,手指不停摩挲着上头的雕纹。见李檀走过来,谢容起身迎接,眼睛起了一丝波澜,掩不住眉角的喜色:“你来了?” “王爷有甚么事,尽快说了,小侯还有公务在身。” “不急。”谢容指了指锦盒,却未打算交给他,只道,“本王备了些酒,侯爷想坐会儿么?” 这就是不肯简简单单地交给他了?李檀一挑眉,也甚么都不问,走到屏风后,见谢容果然已备一桌酒菜。他旋即坐下,道:“景王不是想请小侯喝酒么?来。” 谢容不想他竟这般干脆地坐下,可李檀亦不顾谢容如何,连饮三杯,直喝得面色急红。 谢容按住他的手腕,喝道:“李檀!” 李檀斟满酒,指尖微动,递给他,举杯道:“小侯敬王爷一杯。” 谢容怔了片刻,半晌,慢吞吞地从李檀手中接过这杯酒,唇碰到杯口,迟疑片刻,却也仅这一刻,继而一饮而下。 这两人喝酒实在奇怪,甚么也不说,只喝酒,待与谢容对饮几巡后,才见李檀放下酒杯子。他红着脸,目色横转:“怎么?王爷可还满意么?” 谢容扶着桌子,痴痴地看着李檀,忽地笑了一声,也不理他这句话,转而说道:“忽然想起多年前同你饮酒的时候,你沾酒即醉,总好胡言乱语,攀着人不放手,大哥笑你像个泼猴儿。现在倒是喝不醉了。” 谢容口中的大哥指得是李梁。 李檀不言语,再为谢容满上酒,谢容没有推辞拒绝,尽数饮下。但凡是李檀倒的酒,哪怕是毒酒,他也喝。 轩窗外伸出一截花枝儿,酷热透过明纱卷进来。几杯急酒下肚,谢容心中燥热非常,转眼见李檀双颊酡红,隐约中还能看出少时轻狂的模样。 李檀的声音比酒要恬淡,比酒要醉人,说出的话无情又似有情:“是呀。那时满京城的酒坊都不如我酿得好。王爷还记得在柳月亭的时候么?” 谢容从未奢望李檀还能同他这般平静地提起往事,但听李檀字字落下,好似都不是真实的。 他焉能不记得呢?那样的李意桓,总能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元宵节香车宝驹,花灯连天,好似银河从九霄而落,流淌在京都的明波当中。 柳月亭临水、寒气重,不得人喜,佳节在头,亦是幽静。 彼时谢容还未封王,没有自己的府邸,故而鲜少能出宫。这日逢佳节,他难能出来一次,逛书摊时看上几本野书,谢容又不大敢带回宫中,只能买了花灯,揣着书,到柳月亭来看,先尽了兴。 却恰巧碰上了前来拿酒的李檀,那是李檀第一次看见他。李檀不知他已在远远望见自己过多少回,只当遇见新友,将自己酿的桂花酒分予他喝。 李檀善谈,爱结友,那时候谢容与他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谢容撑着脑袋,仿佛眼皮沉得厉害,半睁着眼说:“你的酒,总让人醉得快......”这几杯酒烧得眼睛发酸,再说不成话。 谢容身形不稳,摇摇欲坠。李檀见状,沉默着站起身,扶住谢容昏昏倒下的头,靠过去,好叫他整个人倚住。 半晌,他平静地说:“谢容,我那时喜欢你,是真心的,没有半分假。” 他将谢容缓缓放倒,叫他伏在桌子上,转身将谢容备好的锦盒揣在怀中。刚走出去没几步,他僵住步伐,回身亦是没有的,话也不知说给谁听。 “可你即便再恨,也不该叫曹睿这样的人来羞辱我。” 坊间如何传说,他怎会不知道?尚且不提现在李檀手下眼线遍布京都,就是当时的李檀,也听说过一两句流言蜚语。 可他不在意。 一来当年他的确喜欢谢容,听着取乐也无不好;二来无论是将军府还是景王府,在京都扎着人眼,难敛锋芒,有流言蜚语中伤着,总能让那些将他们视为眼中钉的人心中舒坦些,故而谢容也是有意放任。 若曹睿并非谢容派来的人,即便他说再多的不敬之言,李檀都不会生气。 可往昔他的真心,现在成了别人口中带着轻辱的取笑之言,只得摆在明面上任尔践踏,李檀都不知自己是可笑还是可悲。 门一张一合,隐约有李檀的声音传进来,“王爷喝醉了,你们好生照应”,继而是渐远的脚步声。不久之后在外守卫的人冲进来,却见谢容安静地坐在桌旁,面色无澜,神容冷淡,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谢容握住手边的酒杯。 “王爷?” 杯身转动,隐约可见杯口沾着些许白色粉末。谢容用手指抹去,缓缓地闭上眼睛。“啪”地一声,瓷片入肉,掌心当中尽然鲜血淋漓。 “王爷——!” 何必下药呢?他也没藏什么旁的心思,只是想同李檀再喝一场酒而已。仅此而已。 谢容将李檀饮过的半杯酒执起来,摩挲着杯口,触感冰冷坚硬不似柔软,却同样的醉人。他将剩下的烈酒灌入喉中,阴霍着一双眼,冷声说:“去割了曹睿的舌头。” “是。” 37.借刀 这头李檀携着锦盒离开品香楼,一股清亮的爽风扑面而来,驱散他身上的酒气。 李檀望了望品香楼的招牌,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当年叫他痛彻心扉的人,如今面对上,一片坦然。好似面对谢容,也并非甚么困难的事。 岳先生说这就是放下了。若重来一次,他也不会后悔,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只适合回忆。 正这般思着想着,鼻间萦上一股香甜的气息,循过去正见糕子铺下热腾腾的米糕蒸出了笼,想见这是岳渊馋爱的小吃,即刻转弯儿去买了一斤回去。 岳渊学完剑法回府后,听下人说李檀被谢容邀去喝酒,心中又别扭又不悦,固执地在府门口等着他。 岳渊本以为要等到很晚,却不想黄昏未到,就见他回了府。 李檀远远看见岳渊,惊奇地喊道:“阿渊?” 岳渊也不应答,赶忙跑过去,顺手去接李檀手中的东西。李檀将米糕递给他,自己拿着锦盒,问道:“刚回来吗?在门口待着做甚么?” “恩。刚回。”岳渊不经意地问道,“去巡营了?” “不是,景王爷请喝酒。不过我近来戒酒,他见我无趣,就将我赶走了。哈哈!”李檀揉了揉岳渊的脑袋,大咧咧地笑着,“酒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要喝。偶尔品一品。” 岳渊莫名松下口气,又听李檀说:“我买了米糕,你叫厨房切了去,晚上我们跟娘和大嫂她们一起用膳。” “好。” 岳渊应下,乖乖地跑到厨房去了。 李檀携着锦盒走到书房,左右打量一眼,缓缓打开,里头倒没有甚么东西,只一些纸张,看样子像些密信。 一张一张展开,平摊开来,每一张上都只些许几个字。按照上书时间排好,仔细看下来,看得李檀背脊阵阵发凉,浑身僵硬。 三月初三,九皇子谢辰大病初愈,误食冰汤,恶寒入体,病情加剧。皇上忧心九皇子病情,一连半月宿在玉琼苑。孟昭容求得一玉如意,再得一血珊瑚。 三月初七,上灵寺的玄明和尚入宫,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后入上灵寺查探,僧人言寺中无僧人法号玄明。 三月初八,皇上下令移法华碑入玉琼苑。月二十七,法华碑由陈侍郎运回宫中。 三月二十九,临暮春升迁之际,负责甄选点册的兵部吏司杨珍入宫述职,得见其妹杨宣灵杨才人。 四月初一,太子近侍施远升迁落选。 四月初三,九皇子落水,太子舍身相救,但因九皇子久病难愈,未时身亡。孟昭容突患疯症,淑妃下令将其软禁在玉琼苑。 四月十五,宫宴,孟昭容欲刺杀太子,施远护驾,失手杀死孟昭容。 谢容眼线所集下的信件不止这些,可他单挑出这些个来给李檀看,其中意义导向,李檀一想便明了的。 后宫谋权,李檀不是不知。内宫外朝,哪里有一处清白的地方? 李檀留了眼线在后宫当中,其中阴私,多少也知道些,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会跟姐姐有关。 密信上书“九皇子误食冰汤”,误食一说,实属荒谬。 移法华碑之时,李檀就差人去太医院打探过九皇子久病不愈的原因,如若法华碑真不可得,他也好有其他对策。却不想从太医院传来的消息却是又可笑又可悲—— 九皇子缠病数月,并非太医院无能,而是他的母妃不想让他好。 原就是那孟昭容见九皇子得宣德帝欢心,不惜拿稚子的病情来独占帝王宠爱。 李念将计就计,请来玄明和尚入宫作法,捏造“金翅”怪说。孟昭容虽然存心争宠,却也没想真害了自己孩儿的命,一时心急大乱,想也不想就在御前求了法华碑。 太子劝宣德帝以云梁百姓为重,放弃移动法华碑的念头,再另寻他法。 岂料孟昭容口出妄言,明指太子意图残害手足。宣德帝本就对皇子内斗、兄弟相残极为忌讳,在堂堂御前被孟昭容批了这么一句,太子焉能不恨? 况且父皇如何疼爱九皇子,他这个做长的皆看在眼里。宣德帝素日里对他要求极为严苛,嘘寒问暖颇少,疾言厉色居多。太子并非圣人,说不嫉妒,都是假的。 加上太子的心腹施远没能在今年循例升迁,好巧不巧,偏偏是在移走法华碑之后的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施远能如何想?他是云梁中人,而法华碑关乎云梁风水,如今叫人强移了去,他的仕途受损也是注定的。 任谁知道这些旧日恩怨后,那宫中“九皇子失足落水,太子舍身相救”一说就显得十分可笑了,如此孟昭容在宫宴上行刺太子,也有了解释。 说九皇子失足落水,谁能说不是呢?谁能找到不是失足的证据呢?孟昭容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谁也不会信她说的话,纵然她在九皇子死后想明白是谁谋得此局,也早已无力回天。 可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与李念无关,可又与李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孟昭容因九皇子而得圣宠,恃宠而骄,甚至连李念都不放在眼中,曾多次对她出言不逊。李念宽容大度,不与她计较,平日还对九皇子百般好,关怀倍切,胜过孟昭容这个亲母。 可正因如此,孟昭容才以为李念怯懦好欺,一再放肆,仗着皇上宠爱,就以为自己在后宫当中能够无法无天。这无意间招惹多少仇恨,怕是连她自己都不得知。 再后来,李念令玄明和尚捏造鬼神怪言,驱使孟昭容恃宠求得法华碑。 李念自小就跟杨宣灵杨才人有过交情,两人在宫中互相扶持、感情甚笃,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杨才人的哥哥杨珍任兵部吏司,负责年春考核升迁事宜。李念开口让杨珍压住施远的官职,并非甚么难事。 施远是太子近臣,自然而然就会把自己不能升阶一事怪在孟昭容骄宠弄权上,私下在太子面前谗言诋毁孟昭容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如此一来太子和孟昭容母子的关系正是雪上加霜,势同水火。 李念不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谋划下的结果如何,只要能让孟昭容树下更多的敌人,于她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当空缠闷雷,顷刻间,瓢泼大雨猛地坠落尘世间。几日盛着的暑热消散在冰凉的雨滴当中,砸在窗棂上,信纸上水洇洇,化开墨迹。 长久地,李檀轻哼了一声,半笑着喃喃道:“借刀杀人。是意桓轻看姐姐了。” ※※※ 秋风卷来霜意的时候,鹿鸣书院开了新课,岳渊也要按照之前与书院先生的约定到书院去。 鹿鸣书院分为两馆,下乃启蒙庐,唤不言;上乃少年庐,唤成蹊。 岳渊虽然入学晚,但好在岳怀敬本身学识过人,在岳渊小时就悉心教导。岳渊启蒙早,加上平时勤奋好学,成蹊馆的几位大学士对他口评颇高。 关饮江以书童的身份伴岳渊一同入学。馆内开设武学,关饮江虽不算正式学生,也能旁观学习,半月下来也是小有收获。 武学的掌教名叫姚崇义,李文骞老将军门风规谨,能养出岳渊这样出色的子弟,姚崇义自不会惊讶。可他见关饮江此人拳脚功夫虽然杂乱无章,但练习得十分娴熟,身形强壮矫健,不亚于岳渊。 姚崇义也是寒门出身,熬到今天的官职很不容易,看见关饮江,就仿佛看到自己少年时的样子,自然对关饮江这样的子弟存了一份提携之心。 姚崇义私下里对关饮江多番指导,有意收他为门生。姚崇义本身功夫不俗,能得他指点,关饮江感激不尽,更有意表现自己。 一来二去,这武学课上,关饮江和岳渊就成了顶出色的人物。 大梧桐叶泛着苍苍尘黄,秋风一卷,成蹊馆就迎来一场落叶雨。 姚崇义从馆内喝了茶出来,见关饮江还在校场扎马步,扬声喊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哎——岳渊跟陶望礼呢?” 陶望礼是太史令陶辨机的独子,陶辨机在外游历收集传闻逸事,只留这么个儿子在京都。 上次因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的事,岳渊也在李檀那里听说陶辨机为人严谨周正,专于史学,乃是朝中清流。他对陶辨机甚为敬佩,入学之际,听闻他的儿子陶望礼也在成蹊馆里上学,自然生出亲近之情。 岳渊才识渊博,性情和善。交涉一番,陶望礼见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就和他熟稔起来。 熟识后,岳渊才发现陶望礼一点都不像他父亲那般沉稳刻板,活一上蹿下跳的野猴子,鬼机灵得厉害。而岳渊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物,两人混在一起,常干些狼狈为奸的混账事。 比如现在,姚崇义叫他们三人在校场扎马步,陶望礼撺掇岳渊逃学去逛庙会,只留下关饮江一人,叫他想办法来骗过姚崇义。 原本岳渊不想去,他怕逃学的事叫李檀知道,回去免不了一顿脾气;可陶望礼说今日庙会上展一支鹤文铜炉,岳渊想起近来几日李檀总是睡不好,正好去买些安神香回来,故而二话不说就跟陶望礼跑了。 关饮江僵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姚崇义一看就知道这岳渊和陶望礼已经跑了,气得冷哼一声,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岳渊和陶望礼长于文学,几位大学士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姚崇义,打不得骂不得,也不要往狠里练他们。姚崇义管不了这些个高门子弟,只将一腔愤怒发泄到关饮江身上,厉声说:“你莫要学他们偷懒,再练一个时辰!” 姚崇义年少时吃过大苦,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奉为宗旨,他见不惯躺在富贵乡里子弟,常常对学生十分严厉。 关饮江已被连续练了两个时辰,这时腿肚子酸痛不已,直打哆嗦,背后也早已汗湿一片。但见姚崇义厉声斥责,他也不敢有所怨言,强撑好下盘,再度蹲了下去。 天色将暮,晚风渐渐冷下来。从馆里上算学的学生方才下了课,每个都叫算术为难得不轻,垂头丧气的。 关饮江眼见着已经撑不住,腿狠狠地打着颤,他闭上眼睛,死命咬着牙。忽地,他的腿肚子被狠狠踢了一脚,关饮江本就站不稳,这一下就将他踢翻在地。 关饮江半身吃痛,手掌中渗出血丝来。他狠狠拧起眉,抬头看向那人。 眼前是一个华衣公子,左右傍着四五个仆人,他生得一脸富贵相,滚圆的肚子似乎快要将那绞银丝的腰带撑裂开来,蹬云头锦靴,一脚就踩在关饮江的手掌上。 38.云泥 “啊——!” 关饮江痛叫出声,靴子在他手上来回碾着,可关饮江连反抗都不能反抗。 他不能,他是奴才,而眼前的人是南郡王府的世子徐世弘。 徐世弘哼唧唧地笑开:“狗奴才,爷爷问你,你家主子呢?” 关饮江痛嚎变成低叫,徐世弘见他不肯说,上去又往他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听见关饮江痛地哀叫,一直烦闷的心情才畅快了许多。 岳渊没来之前,在成蹊馆,陶望礼是念书最好的一个,但徐世弘看不上他,更别说放在眼里了。想想一个小小太史令的儿子,能不用功读书么?不然以后还不得去街上讨饭吃!? 可岳渊来了之后,先递了神威侯府的牌子,又有礼部侍郎的引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偏偏功课还极好,凡学士引经据典,岳渊总能有几句见解,听得学士连连点头,啧啧称赞。 徐世弘有意跟岳渊结交,不成想对方一点都不领情,反而跟陶望礼混得风生水起。难道在岳渊眼中,他徐世弘还不如个穷酸货么? 被看轻的愤怒,在得知岳渊只是李檀在外头领养的孩子后全部消散,余下的只有嘲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岳渊和陶望礼都是一路货色,连给他徐世弘提鞋都不配。 “一个是连狗都不如的奴才,一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进了书院,一股子酸臭气,偏偏就你们跳得最欢,生怕先生看不见是吗?” 徐世弘一回郡王府,他爹总是要将岳渊、陶望礼一流拿出来同他比较,说得他心烦不已,看见这两张面孔就觉得生厌。他堂堂的郡王世子,为何要跟这些个身份低微的人相比? 关饮江铁青着一张脸,努力遏着怒。 徐世弘低头看见他血红的双眼里满是愤怒,讥笑着说:“爷说错了?你不服?” 徐世弘动了动下巴,示意左右仆人将他拉起来。关饮江开始害怕起来,挣扎了几下,正要喊人,不想几人堵住他的嘴。 关饮江全身酸痛,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们拖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偏僻处。 徐世弘蹲下来,钳住关饮江的脸,挑着眉问:“拿什么眼神来看你爷爷的?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关饮江犟得很,尽管气息颤抖着,可眼睛却死死瞪着徐世弘。徐世弘一巴掌打在关饮江的脸上,接连几巴掌直打得关饮江嘴角冒出血丝,脸渐渐红肿起来。 一旁的仆从赶忙出言劝道:“世子,这怎么说也是神威侯府的人。您可别惹了神威侯的怒,到时候郡王又要生气了。” 徐世弘气冲冲地骂道:“怎么?我们南郡王府还怕他一个神威侯吗?”关于李檀的那些个市井流言,他听说过不少,转而想起一件,继而嗤嗤笑了起来:“神威侯年轻的时候就会以色弄人的功夫,如今想来,这得跟多少人睡过,才能把越国的紫薇军击退?” 关饮江不知徐世弘话中所指,但听他出言羞辱,将李檀说得极为不堪,一时怒火大冒,死死攥着拳头,额上爆出青筋,憋得他脸色黑红。 徐世弘揪住他的衣领:“瞧你气得这个样子,难不成神威侯跟你好过?” 关饮江怒不可遏,一下将徐世弘推倒在地,吼道:“不许你侮辱侯爷!” 徐世弘含着金汤匙出生,他说骂人打人,谁敢说一个“不”字,哪个不是乖乖挨着受着?关饮江一个贱奴,居然敢还手?! 徐世弘怒火噌噌噌地往外冒,他狠戾着一双眼睛,招呼人喊道:“你敢推我——?!给我打死他!” 尽管关饮江有武艺傍身,但徐世弘身侧的几位仆从乃是郡王亲自挑选的高手,对付一个小孩儿来绰绰有余。见关饮江动上手,二话不说就将他擒住,拳□□加,直打得他鼻青脸肿,口中不断吐出血沫来。 阵阵剧痛从他身体各处炸裂开来,关饮江本能地抱头蜷缩在一起,五脏六腑疼得已至麻木。他眼前泛黑泛白,天昏地暗,呼吸一窒,猛地坠入黑暗当中。 见他不再有反应,整个身体松软下来,几人这才停了手。 死没死,他们不知,也都不在乎。就算是死了,也只不过是打死了个草芥贱奴,随意赔点钱就了事了。郡王府有的是钱,还怕这些?神威侯还真不至于为了个下人,跟他们南郡王府闹僵。 徐世弘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整着领口和袖口,冷冷地看向了无声息的关饮江:“真是晦气。我们走!” 关饮江昏迷多时,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帘映着漫天星斗,仲秋的晚间总是冷得过分。 他全身僵硬,动一下便痛至全身,无法挪动半分。大口大口喘着颤抖的气息,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腿骨剧痛让他难能正常走路,拖着半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回神威侯府。 夜色重,谁也不会关心他一个奴才。独自回到房中,翻箱倒柜一番,他房中还存着些许伤药和跌打酒。平时里也少不了伤筋动骨,处理这些伤势来,关饮江算得上驾轻就熟。 清清冷冷的烛光叫风猛吹了一下,他听隔壁几个下人赶忙跑了出去,以为是侯爷回来了,也同跑到中庭去。 到了中庭,他远远看见风风火火回府的是岳渊。锦衣华服,在月光流照下波动着些许云纹;神采飞扬,与当初那个在城隍庙脏兮兮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周遭下人见了,各个敬了声“岳小公子”。岳渊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都是从庙会上买来的,一件一件分给府中的下人。收到礼物的仆人,自是受宠若惊,连声感谢,惊喜地抱在怀中。 李檀今日回来得早,岳渊晚归,远远看见李檀立在流光树影下,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赶忙迎上去,讨好似的说:“李檀,你猜我给你带了甚么?” 关饮江见李檀温着眉眼,低低打量着岳渊手中的物件,弯了眼睛,显然已知答案,却还在疑惑地问着:“哦?我猜不出来。” “你来。我给你瞧。”岳渊牵住李檀的手,带着他往后园走去。 关饮江隐在夜色当中,慢慢抿起嘴唇,握着拳,怔然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 当初关饮江信誓旦旦地说过这样的话,是他觉得...他和岳渊是一样的人。 可怎么会是一样的呢?他与岳渊有着云泥之别。 岳怀敬是神威侯的老师,岳渊在神威侯府,无一下人不敬着他,当他是主子,就连李老夫人和陈月都拿岳渊当家人看。更别提李檀...关饮江以前从不觉世上会有人掏心掏肺对别人好,可李檀待岳渊就是这般。 挂着神威侯府的牌子,到了街上,任谁都会对岳渊敬重一分。而他关饮江算什么......? 正如徐世弘所说,他不过就是岳渊身边的一条狗。 关饮江曾独自撑过无数个难熬的晚上,如今这个晚上也不例外。腿骨剧痛让他回忆起上次练武时转筋的痛楚。 他因习武过度,累得腿肚子打颤,抬腿上台阶的时候,贯穿腿骨的筋络好似叫人生拉硬扯住一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疼得他恨不得即刻昏死过去,却也无可奈何。 周日疲累的憋屈伴着眼泪全部涌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掉,疼得他放声大哭。 那天正好岳渊和关饮江一起习剑,李檀在侧指点。见关饮江抽筋,几时都不见还转,岳渊手足无措。却是李檀皱着眉,蹲下/身半跪在关饮江面前,褪去他的鞋袜,按住小腿,握着脚,扳住他的脚趾。 习武时大汗淋漓,鞋袜早已浸了半湿,脱下来带着一阵阵刺鼻的闷臭,连关饮江自己都觉得难闻,一时羞愧不已,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哪里还在乎这片刻的疼痛? 可那只藕白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脚,盛着月光星光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表情,直到看见关饮江有半分好转,才缓缓松开。 李檀说:“以后撑不住了,便要说。听到没有?” 训斥的话,却如同暖春潭水缓缓淌过关饮江的心头,又凉又温,叫他怔了眼,只晓得点头。 关饮江躺在床上,挨着全身的剧痛,低囔囔地喊了句:“我疼。” 蓦地,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关饮江抚上眼睛,掌心一片润湿,再喊着:“我疼...好疼......疼......” 如今他说了,可没有人会应他,没有人会安慰他。 他摸索着,从枕芯中掏出一张纸,上头的字行云流水,转锋勾月,写着“关饮江”三个字。 关饮江抹了一把泪,视线再度清晰起来,将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心口处。 他曾经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肖想过——倘若、倘若他不是关饮江,而是岳渊,那该有多好。 39.芳泽 鹿鸣书院按惯例会举办一场文武比试,名字雅致,号“群英会”。 因来年初春,文举、武举开科,鹿鸣书院里的学生会跟进京赶考的寒门子弟一同参加,兼之“秋试”在即,书院会先行预热,测一测学生底子深浅。 书院的老先生是苏枕席,掌教鹿鸣,兼任内阁大学士。苏枕席对陶望礼和岳渊两人十分器重,群英会自不会强求学生参加,但苏枕席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展一番风采。 苏枕席将陶望礼和岳渊叫到饮冰居中,同他们讲了群英会的事。 苏枕席说:“前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新任尚书到任,这次群英会,他会来代表皇上来观礼。若你们二人能抓住这次机会,得他的青眼,来年春闱只需过了乡试,就可成为他的门生,来日宏图大展,自是平步青云,不可估量。” 陶望礼说:“吏部尚书?新任的是哪位大人?” “康峥海康大人。” 岳渊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意外。 年初的时候,吴王谢庸已被召回京,这么大半年,谢庸一直以抱病为由闭门谢客,听闻是因谢庸刚从江芷回京,水土不服,加上旧疾在身,缠绵病榻,不宜见客。 是真病还是假病,岳渊不作猜测。可他觉得,谢庸回京,却隐在王府闭门不出,着实要比那位进京就扎人眼的谢容聪明许多。 李檀说过,吴王回京,康峥海再度回到中央朝廷已是必然,如今再做回吏部尚书,可谓是官复原职,重获荣光。 苏枕席言下之意是想叫他们成为康峥海的门生,然而岳渊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个老狐狸,可他也不好拂了先生的意,只明面上答应参加文试。 苏枕席瞧岳渊躲着藏着,倒不会认为他是怕了,只当岳渊想偷懒,道:“文试好好准备,我会亲自看你的卷子,若作得不成样子,我定将侯爷请到书院里来喝茶。” 岳渊蔫蔫地垂下头来,埋怨道:“先生,你怎么还学会告状了?” 苏枕席瞪瞪眼,吹胡子道:“恩——?!只许你们学生告状,不许老师告状?” 陶望礼挠了挠脑袋,兀自感叹了句:“还好,只考文不练武,不然可苦死啦。” “往年武试都少人,今年皇上为了鼓励武才子参加,特设了一头筹。你们想参加,都没有空席了。” 陶望礼亮了亮眼睛,赶忙问道:“什么头筹?” “妙鸿居士的真作,《梨花行》。” 陶望礼:“呀,竟是妙鸿居士!《梨花行》虽然较之居士的《折桂行》、《虞山行》稍稍逊色,但也是难得的珍品了。” 妙鸿居士乃是大祈书画大家,其画作“三行”曾叫无数人争相效仿,墨锋走云,独辟蹊径,山水花鸟无一处不破画入目,墨似点酒而成,意中带三分疏狂、七分不羁。 这下连岳渊都兴奋起来:“真是《梨花行》?!怎么不设给文试上?” 苏枕席:“那你进宫问问皇上去?” 岳渊嘿嘿笑着,赶忙跪下给苏枕席行礼,拱手道:“学生想参加武试,请先生恩准。” 苏枕席眼见岳渊上钩,乐得胡子都在发颤,哼哼笑着:“文试、武试都叫你凑回热闹,赶紧回去准备罢!” “多谢先生!” 岳渊兴冲冲地站起来,再同苏枕席拜过师礼,走出了饮冰居。 陶望礼赶紧跟上来,抱着袖子,压着声音道:“哎,岳渊,你真傻!” “怎么?” 陶望礼道:“你可能还不晓得规矩。你知不知道那武试不仅是书院的学生可以参加,那些跟着公子少爷一同来的仆从也可以!他们当中多有武艺高强之人,比武也不顾忌甚么高低贵贱,拳脚无眼,到时候还不得把你打死。” 岳渊道:“我不怕他们,他们都打我不过。我是必定要拿得那幅《梨花行》。” “为何?” “李檀非常仰慕妙鸿居士,如果他见了《梨花行》的真迹,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你是为了侯爷么?哎...你听我说,你......” 陶望礼正要劝,听后头传来一阵嗤嗤笑声,不大,却极为刺耳,转头望过去,正是叫人拥着而来的徐世弘。 陶望礼不愿招惹这个小魔王,拉着岳渊的袖子就要走。徐世弘喊道:“就凭你,也想拔头筹?” 岳渊跟徐世弘素日里就不对付,徐世弘看不惯岳渊不识抬举,岳渊看不惯徐世弘横行霸道。 他听徐世弘出言嘲笑,定又是要找茬儿,可李檀还在家中等着他,他才不想将时间白白耗费在他的身上,只当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跟陶望礼一起走。 他避着,徐世弘就偏偏想逼着,努努下巴示意左右仆从拦住两人。 陶望礼见他们不肯让路,先急了,推了那仆从一把,气道:“你们想做甚么!” 这仆从长得赤面大耳,威武非常,叫陶望礼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只抱起胸来冷冷地盯着他。 岳渊拦住陶望礼,将他护在身后,扬起头来转向徐世弘:“有种就到群英会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决高低。只靠一张嘴皮子说算甚么?” “哼,当小爷怕你么?”徐世弘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李家枪闻名天下,工于刀剑,你既是李家的养子,想必也懂些皮毛。到时候就跟我这几个打杂的下人过过招,若你打不过,小心丢了老将军和神威侯的脸!” 那赤面仆从哼了一哼,侧开身子让出道路给他们,人模狗样地给岳渊鞠了一躬:“届时再请岳公子指教。” 岳渊唾了一口:“狗仗人势!” 仆从脸色一冷一僵,岳渊不再理会。陶望礼见状,急切切地拉着岳渊离开了书院。 等不见了徐世弘,陶望礼叹气道:“岳渊啊岳渊,你......你做甚跟他们南郡王府过不去呢!到时候他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你可要吃大苦头啦!” “不怕,谁吃苦头还不一定呢!正好煞煞徐世弘的威风,省得他总仗着郡王世子的身份欺负人。” 岳渊虽不好惹是生非,可也耐不过徐世弘这样飞扬跋扈、胡作非为。 今天李檀不需当值,一早就鹿鸣书院门外等着岳渊下课。 岳渊出门就看见李檀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喜出望外,匆忙地跟陶望礼告别,连飞带跑似的爬上马车。 撩开帘子,见李檀果然坐在里头。 岳渊弯身进去,同李檀挨得极近,喜道:“今日不忙了?” 李檀倦得很,只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岳渊见李檀眉宇间多有疲态,替他按揉着肩背,又将从大夫郎中那里看来的手法使上,轻轻揉搓耳后和眉骨,轻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李檀捉住岳渊的手,他已不能完全拢住,只轻轻与他交握着,令岳渊坐稳。 “有些。” 岳渊拍拍肩膀,想让李檀靠着:“来,眯一会儿,等到了侯爷府,我再叫醒你。” 李檀抵不过倦怠,也不防甚么,头半靠在岳渊肩膀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岳渊低着声将群英会的事告诉李檀,末了请求他届时到鹿鸣书院一观。 他想将那幅画亲自送给李檀。 岳渊说甚么,李檀都应着。岳渊的声音低沉好听,温柔地讲起话来,好似催人困的熏香一般。李檀渐渐靠着岳渊睡过去,气息时而轻缓时而低微,总是安静的。 车轱辘辘呼啸而过,车厢内一片安稳,只稍有些许晃动,将李檀晃得不知何处,越发困沉。 岳渊稍稍侧头,低下眼睛,却也只能看见李檀的领口,再往上,就是白皙的脖颈。 岳渊与李檀交握的手微动,变合成十指交扣。不自禁地,抬起来亲了亲李檀的手背。岳渊的心好似叫细细密密的绣花针扎着,百般疼痛当中寻之一股隐秘的欢愉。 李檀轻呓了声,他赶忙松开手,李檀半晃着的身体缓缓倒向岳渊的腿上,总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再度睡去。 岳渊有些无措,身体当中烧灼似的热意漫开来,他握住李檀的肩头,轻轻哄拍着,眼睛当中映着李檀的侧颜。 凌乱的墨丝散泻着,耳垂儿像是珠玉,颈线曲美,在他眼中,李檀无一处不好。 马车正过最喧闹的一处街市,鼎沸杂声叫车厢里显得更为静谧。岳渊俯下/身,含住他的耳根儿,再顺着光滑细腻的颈子一路轻柔地亲吻下去,仿若蜻蜓点水。 岳渊尚不懂太多□□,李檀从未教过他这些。或许连李檀自己都不懂。岳渊只晓得用亲吻表达,除却这些,他也什么都不会。 外头再度安静下来,岳渊闻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无章的心跳。可他却没有像第一次那般不知所措,除了有些慌乱外,他得到更多的还是欢快。 他的唇碰了碰李檀的额头,轻启道:“我一定为你取来那幅画,叫你开心。” 40.卑微 群英会在即,岳渊将更多的精力投在武试的准备上。因群英会比得是拳脚功夫,岳渊习剑居多,若实打实地比拳比脚,他也不敢妄言取胜。 好在他有三位师父指导,一时学起来也不难。 关饮江之前以抱病为由养伤,不敢叫岳渊和侯爷看见伤情。最近好起来,却见岳渊不怎么上学去,一连几日都在勤练功夫。他私下里找其他书僮问了问,这才知道群英会的事。 那书僮同关饮江一样是公子伴读,素日里与他走得近,便鼓励关饮江去参加武试。 ——这次吏部尚书康大人也会来,他尚文崇武,爱才若渴,若你能拿到第一名,指不定能成为他的门生。往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关饮江被“飞黄腾达”四字震得心游魂荡,再向姚崇义确认无疑后,关饮江直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也是有机会的,不再被人瞧不起,不再受人欺辱。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姚崇义自然推崇他去参加,也愿意在名册末尾加上关饮江的名字,但以关饮江的身份,必要得主家同意才行。 姚崇义要关饮江向岳渊求个机会。 关饮江听言,哽了一下。 岳渊会同意吗?岳渊是要参加武试的,倘若他也参加,与岳渊就是对手。 之前岳渊根本就没有把群英会的事告诉他......是疏忽忘记,还是成心相瞒?一想到此处,关饮江像吃了一枚青涩的杏果,酸涩苦辣,俱在口中。 恍惚间回到侯爷府,过四角亭正见李檀在教岳渊习剑。 李檀握着一截木枝,打在岳渊的肩背上,肩背便挺得极直;打在岳渊的小腿上,小腿便绷得更紧了。木枝仿若戒尺,却也以训丨诫为主,从不吃痛。 关饮江抿唇,藏在身后的手握紧,迟疑片刻,他步生风似的走到四角亭去。 见关饮江走近,岳渊守势,笑道:“关关,好几日不见,你的病好啦?” 关饮江沉默着点了点头,再看了李檀一眼,敬道:“侯爷。” 李檀点头不语,盛着春潭秋水的眼睛仍然落在岳渊身上,木枝打在岳渊的腰际:“挺直,不可松懈。” 李檀对他耐心温柔不假,可要求也素来严格,岳渊总叫苦不迭,才换得他半分心软。岳渊也不是怕苦,但知李檀对他存了一分柔软,心中总是欢喜。 关饮江干巴巴地杵在一旁,很久之后,“扑通”跪在了李檀面前。李檀皱眉问其故,关饮江将自己想要参加群英会的事告知。 李檀不以为意:“想去玩就去,不必来请示。正好阿渊也要参加,你们平日里可一处练练。” 岳渊也高兴地说:“对呀,我正缺个人对式,咱们正好一起。” 关饮江没想会这般容易,好像在李檀和岳渊看来,这不过是场游戏,与春猎秋狩没甚么分别。 既得李檀准许,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关饮江和岳渊常在一处对付拳脚。 起先岳渊总稍逊一筹,岳渊习剑居多,拳路脚路不如关饮江这样已练习得多时的。 可渐渐地,关饮江觉出来吃力。关饮江只能将几位师父教得学出来,有板有眼,打到娴熟极致,却不大懂变通。可岳渊拳掌生风,虚实多变,路数杂乱却也自有章法,常诓得关饮江自乱阵脚。 竹叶飒飒,一拳挥到实处,关饮江捂着胸口倒退数步,叫岳渊打过的地方灼然生热,骤疼起来。“嘭——”的一声,岳渊化拳为掌,黄竹击折而断。 岳渊收势,叹笑着说“这招可好”! 关饮江陡然不甘,登时咬牙,纵身跃上前去,挥拳打向岳渊面门。 岳渊不防,急退几步,关饮江横扫足胫,岳渊已然缓过神来,飞身跃至关饮江后方,带了逗弄的意味拍了拍关饮江的肩背。 关饮江回身,又是风驰电掣般的一拳,疾速而至,可却叫岳渊牢牢握住,难进半分。 关饮江早已汗水涔涔,可岳渊一副好整以暇、游刃有余之态。 方才的切磋,岳渊步伐轻如燕,将关饮江兜着转圈。关饮江招招憨实,几番下来就已气喘吁吁。 事实就摆在眼前,残酷也不容躲避:他天资不如岳渊,他打不过。 绝望羞愤接踵而至,关饮江收下拳头,丧气道:“我输了。” 岳渊接住这拳已是不易,手骨震痛,没想到关饮江会有这样狠绝的力道。可他没觉得关饮江这样狠厉有什么不妥,见他认输,心中只觉诧异。 “怎么?关关你打得真好,我都没有你这样厚实的力道。” 岳渊底子极差,故而惯会取巧。李檀常斥他总爱想些旁门左道,虽是玩笑之言,但也带些责备之意。 关关与他一同时间练得武,关关未经高人指点,就能有这般深厚的拳风掌劲,实在了得。岳渊钦羡万分,又暗怪自己不够勤奋,总好偷懒,以后还要多同他学习才是。 关饮江只当岳渊是在假惺惺地出言安慰,恼羞成怒,涨红着脸闷头不言。 正到了岳渊平日里温习功课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妙鸿居士的《梨花行》上,哪里会注意到关饮江心中郁闷?匆匆告辞后,就去温书了。 关饮江站在那里良久良久,听竹叶声声,心里的郁结和委屈仍不见平复。他疾步跑回到房中,对着墙壁就是一顿猛捶,捶得骨节血肉模糊;眼里滚出烫泪来,烧得他神智全无、冷静全无。 他不想失去这次机会、不能失去这次机会......能不能得康峥海赏识,就看群英会上的比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倘若他不能拿到头筹,即便参加了也是枉然! 关饮江转余片刻,目光扫到墙角窝着的一坛酒上。酒本是仆人运进府里来、为李檀备下的,后来李檀决心戒酒,再也不碰。这酒便由管家做主分给下人,他也得了一壶。 他怔然片刻,将酒壶抱起来,走向岳渊的书房。 书房中,岳渊正默写着一些诗词,词不是新词,枯燥乏味。 关饮江来说要跟岳渊尝酒,岳渊搁下笔,又觉踌躇,摇头说:“我不啦,李檀不叫我喝。酒害人,你也别多喝。” 关饮江抱着酒壶,掀开半个盖子,酒香立刻就溢出来。这本就是为李檀准备的酒,哪里能差的?嗅觉总是长久的,闻见这个味道,岳渊就想起来李檀气息间桂花酒的香气,仿佛萦绕在他的唇齿间,醉人得厉害。 关饮江说:“只当我们兄弟小酌几杯,不多喝。你不说,我不说,侯爷也不会知道。” 岳渊受不住酒香诱惑,最终还是点点头,取了几个杯子出来。两人就在桌旁坐下,书房中常备些酥软可口的点心,佐着酒水,也能寻到些乐趣。 岳渊想起两人在黎州城隍庙的日子,比之现在清苦非常,但想起来也多是快乐的岁日。两人说起往事,一言一语谈得极为开心,岳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关饮江沉着一口浑浊的气,眼前晕晕乎乎,可脑子却十分清醒。他脸上烫起来,唇启了又启,深黑的眸子颤动着,欲言又止。 岳渊正要说起当日韩爷的事,关饮江唤住他,见岳渊疑惑地望过来,脸上的热意蔓延开来。关饮江咬了咬牙根,艰难地说:“岳渊,我求你一件事......你答应我,成么?” 岳渊疑惑更深:“我们兄弟说话顾忌甚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关饮江说:“群英会的武试,你能不去吗?” “为甚么?”岳渊下意识问道,眉头也皱起来。 “岳渊...!”关饮江抓住岳渊的袖子,激动道,“岳渊,我想赢,就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你知道,我抵不过你天资聪颖,我打不过你......你有那么多师父教,我没有,我做甚么都得靠自己。书院先生不是答应你去文试吗?你、你不参加武试不成么?” “你想赢?为甚么......?” 岳渊看他脸色通红,就知这样的哀求已让关饮江尊严扫地、无地自容,可他又为何执着于这场比试的输赢? “我想出人头地......岳渊,你不缺的,你不缺这一次。我们是兄弟,你让让我,行不行?” 岳渊惊疑不定,转念记起当日苏枕席苏先生的一番话,恍然明白关饮江是想要跟康峥海搭上关系。 他早在玉池见过当时还是黎州太守的康峥海,此人城府极深、阴险狡诈,断不是甚么光明正大的人物。如今回到朝堂,干预皇储之争是早晚的事,关关将来要是成为他的门生,少不了事端,若康峥海成事还好说,如若一朝落败,殃及池鱼,关关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他极力劝说关饮江,可又不能透露太多,只将康峥海此人绝非良木一事告诉他,再三劝告道:“你底子这样好,留在侯爷身边,日后他肯定会给你谋得一份好差事。” 关饮江见岳渊劝说,非但不听,心中还觉得岳渊是在搪塞自己,羞辱和愤怒冲上心头,再叫他不能冷静,冲着岳渊就吼道: “你知道甚么!你过得甚么生活,我过得是甚么生活!当初侯爷将我留下,还不是为了给你养条狗!” 41.藏心 岳渊眼眸陡颤,呼吸停滞,大惊地看着关饮江的怒容,万万没想到关饮江会说出这样的话。 关饮江站起来,仰头灌下一口酒,破罐子破摔一般:“他留着我,是要我保护你。我就是你的奴才、你的狗!侯爷、侯爷又怎么肯让我做别的事!” “关关,我当你是兄弟,从来都没把你当甚么奴才......我从未......” “既是兄弟,你让我一次不好么!”关饮江怒着眼,“你都能参加文试了,为甚么还要非要跟我争跟我抢?” 他怕是醉糊涂了,才这般胡言乱语、逻辑不清。 岳渊也喝了几口酒,他本就没甚么酒量,这会子上头,只觉得关饮江实在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但总还忍下一口气,仍坚持跟他解释。 “武试头筹能得一幅妙鸿居士的《梨花行》,李檀素来仰慕妙鸿居士,我参加武试也是为了这件东西,不是要跟你争甚么抢甚么。再说,即便没有我,也还会有其他人,你就这般笃定自己能赢么?” 关饮江又怎能说得过岳渊?他也不管甚么道理不道理的,只当岳渊在狡辩,心已冷成了一块铁石。 他将岳渊的话在酒意熏醉的脑子里回过一遍,好似冷笑地哼了声。 关饮江搁下酒壶,盯着岳渊的眼睛,眸色深沉,探究的目光几乎能一眼将岳渊灼穿烧尽。 “我晓得,你是喜欢他。” 岳渊惊惑地问:“什么?” 关饮江讥笑道:“你不喜欢他?” 岳渊瞪大眼睛,猛地揪住关饮江的领子,怒声喝道:“你闭嘴!......少胡言乱语!” “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关饮江日日与岳渊一处,他对李檀怀着甚么心思,关饮江怎会不察觉出些端倪?岳渊将李檀记挂在心上,无论何时何处总想着他,素日里亲昵暧昧的举止尚且不提,岳渊于夜深人静春情大动之时,唤的念的皆是李檀的名字。 若仅仅是恩情、亲情作祟,岳渊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恼羞成怒? “你敢对天起誓,你没有怀那样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管!” 关饮江冷冷笑起来,反手握住岳渊的手腕,满满嘲讽地说道:“你真当自己入了侯爷府就不再是以前的岳渊了么?......比起景王爷,你算甚么!” 他是下人,自也与下人混得熟,闲话间露给他的风言风语不少。 他听别人说过,李檀少时仰慕景王谢容,时常出入景王府,两人不知行过多少回颠鸾倒凤、**承欢之事。 言辞虽污耳不堪,大都是杜撰胡说居多,关饮江当时听着也是气愤非常,可他现在恼怒上头,只一门心思地要嘲笑岳渊的异想天开,自是甚么话都说出了口。 岳渊听关饮江言词确确、语气笃定地说李檀早已和谢容行过情丨事,妒火直烧得他理智殆尽,可关饮江瞧着他备受打击、黯然失魂的样子,唯觉得心头畅快,嘴上仍不罢休。 “你下狱那回,负着刺杀皇亲国戚的罪名,可李檀要救你,景王提都不曾提;还有在云梁,景王一听有前朝旧部作乱,即刻率兵马不停蹄地就去了。若非有情,他何苦这样护着侯爷?” 关饮江一把推开岳渊:“你又能做甚么?你只会拖累侯爷,一次一次给他添麻烦!岳渊,你就是个小乞丐,你不配!你不配!” “闭嘴!” 一拳狠狠挥过去,关饮江猛地倒在地上,嘴角流下鲜血。脸上近乎麻木的剧痛将关饮江从醉意中拽出来,瞬间清醒过来。 岳渊扑过来,攥着他的领子,对着关饮江又挥过去数拳,怒声吼叫着,眼里漫上无边的戾气。他停下手,恶狠狠地瞪着关饮江:“闭嘴!闭嘴——!” 关饮江被打得眼冒金星,口吐血沫。岳渊钳住关饮江,额上冷汗涔涔,恨得咬牙切齿。 岳渊怒声说:“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总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变好!不像你,与其劝我不去参加武试,何不再好好练练功夫!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拿捏着兄弟之情来行龌龊之事!恶心!” 嫉恨滔天,让岳渊浑身戾气徒生,口不择言,说得话全往关饮江心窝上戳,一刀刀地毫不留情。 书房中的烛光变得更亮了些,不安地跳动着。关饮江从痛中清醒,猛反应到刚刚自己说过的妄言,烛光中的岳渊额角青筋暴怒,眸色充血,是寻常不曾见过的阴狠模样,仿佛这人原本就浸在冰冷黑暗当中似的。 “岳...渊......” 阵阵剧痛冲击着他的额头,关饮江艰难地从齿间咬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岳渊沉着冰冷的气息,松开攥得指节泛白的手。 “滚!” 关饮江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见岳渊神情狰狞下全是冷漠,已然不想再见到他。 关饮江胸口发闷,翻绞似的痛紧箍着,叫他难能喘上气来。他抚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颤着喘了口气,恍惚地退出书房。 摆好点心酒水的桌子已经一片狼藉,周遭静谧下来,唯有月光轻落落地透进来。 岳渊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思绪还转又尽是一片空白,脑海里空荡荡的令他心悸不已。他飞速到铜盆前掬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泼,待稍稍冷静一下,脑海中又是自己方才那副狠戾的失控模样。 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满是锋利的刀刃,刀名为愧,反复在内心上屠戮着。 他怎么能变成这副模样?怎么仅仅因为嫉妒......就对关饮江起了一瞬的杀心?手下擒着关饮江的时候,这种恶毒的念头陡然冒出,却将他自己吓得不轻。 他越想,越发急促不安,只觉自己心中仿佛诞了个心魔,只消须臾就能将他逼疯。 浓墨似的夜都未能将岳渊不安的心抚平,他怔怔望着窗外的白月光,片刻,抬起步伐直往李檀的房间而去。 李檀晚间跟同僚在品香楼吃饭,略沾了些酒。回府之后觉得乏累,一早就睡下了。婢女来伺候李檀安寝之时,在鹤文铜壶点上岳渊前些时日带回府的安神香,熏浓了帐子。 李檀睡得安稳,长久地无梦,只陷于汹涌的黑暗当中,难能转醒。 岳渊红着眼睛闯进来,耳畔阵阵轰鸣在进入房中的这一刻蓦地安静下来。 他突然回过神,放慢脚步,尝试着轻唤了几声李檀,不见他有回应。撩开帐子,馥郁的熏香弥漫过来,李檀正睡得熟。 岳渊愣愣地沿着床边坐下,单看着李檀沉静的睡颜,躁乱的心就已渐渐平复下来。 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出了什么事,只有看到李檀才能安下心。也不是要李檀能帮他想什么法子,只要知道李檀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想起关饮江的质问,岳渊抚住心口,扪心自问,他最清楚自己的心意。 愤怒、委屈、羞愧、后悔,什么都有,堆在眼角,湿润一片。 “李檀,我......我藏不住的......” 关饮江已经看了出来,李檀会知道吗?他会不会看出来?.......倘若真叫他知道了,该怎么办? 岳渊不愿去想,他不敢有甚么奢望。奢望得多,失望来临之时总比平常更难以接受些。他一边怕疼,一边又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给李檀。 岳渊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窝进去,与李檀隔着距离。可他不晓得满足,酒意催得他目色模糊迷离,滚烫的吐息伴着馥郁的酒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轻悄悄地挪过去,捧住李檀的脸,再试着唤了他一声,仍不见他醒,便大胆地摄住他的唇。与前些次浅尝辄止地偷亲不同,他张口吮吸含弄着,放肆又温柔。 身体寸寸灼烧起来,岳渊忍得难受,出了一身热汗,碰过李檀的唇酥麻难耐,既痛苦又欢愉。 他张开手抱住李檀,渐渐用上力气,听他从模糊中呜咽一声,似乎极不舒服。岳渊却着魔一般死死抱住他,恨不得揉碎到骨血当中,不肯松手。 经几番折腾,怎能有不醒的道理? 李檀从睡意中朦胧挣扎,就见岳渊紧紧抱着他,滚烫的热泪淌到他的脖子里,竟是哭了的。李檀清醒不少,连忙要扯开岳渊,可岳渊怎么都不肯撒手,牛皮膏药一样贴着。 李檀刚醒,声音沙哑:“怎么了......?” 岳渊仰起头,窝在李檀的颈间,唇有意地贴在他珠润的锁骨上。他下半身刻意与李檀保持着距离,不然李檀定会发现他藏在深处那些难填的欲壑。 岳渊刚跟在李檀身边那会儿还总怕黑,李檀常常带着他睡觉,晚间也多有肌肤相近之时。可他只当岳渊是个男孩子,从未在意过甚么,也没察觉到岳渊正尝着的这点甜头,一心只牵挂着他的眼泪。 岳渊一直掉眼泪,抱着李檀,也不肯说话。李檀心想可能是这孩子晚上又叫噩梦扰着了,也不再问,轻手拍着他的肩背,哄道:“好了,男子汉不许哭。我陪着你,别怕。” “李檀......” 李檀闭上眼睛,带着低低的睡意回答着:“恩,我一直在。” 42.比武 秋意浓处,天气多了几分萧瑟,可鹿鸣书院中果香四溢、烟火不断,清晨时就有陆陆续续地到人,等天光大亮时分,书院中早已热闹起来。 群英会开始之前,书院上下都需要祭拜至圣先师,祭礼浩荡恢弘自是不必说。皇上钦点景王谢容来主持祭礼大典,由大学士苏枕席亲定最优秀的学生执游鲤鱼灯,请景王点睛。 点睛成龙,来年春闱鲤鱼跃龙门,一举高中。 这个学生自是岳渊无疑。 岳渊将鲤鱼灯奉到谢容面前,面色同声音一样冷漠:“请王爷点睛。” 谢容紫袍在身,风卷起锦白色的袖口,敛袖执笔,蘸朱砂点睛,从容优雅且贵气凌人。他搁下笔,低眼打量着岳渊:“大学士说你既要参加文试,又要参加武试?” “学生随意一试罢了。” “也当尽力而为,莫丢了神威侯府的脸。” “多谢王爷教诲。”可话语中却听不出什么谢意。 岳渊举着鲤鱼灯,退至后台。李檀已在一侧观望多时,见谢容与岳渊交谈,还以为谢容又在刁难他,问了一番,见岳渊摇头才放下心。 李檀说:“我会与景王、康大人同坐,你别紧张,只当顽儿就好。左不过是场小比试,也不必真要甚么成绩。尤其是武试的时候,打不过就要认输,你可别......” “我晓得的,你不用担心。” 李檀轻笑了声:“好。” 由于参加武试的人数众多,比试分为甲乙两组。经过层层考核比试,每组筛选胜出一名武子,再由两组的头名在终战中一决雌雄。能拔得头筹者,可得皇上亲赐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再赏白银一百两作为嘉奖。 文学生在设好的试房里当考,以考察诗词经书为本,再论时势政见,杂以六部要务难题,令学生一一解答。 岳渊因着文武试皆要参加,先生私下将他分至武试乙组,待诸位在场官员用过午膳、稍作休息后,乙组的比试才会开始。上午岳渊只需专心在试房里答卷就好。 墨香混着果香浮在空气中,李檀懒懒地窝在椅子里,专心揪着紫莹莹的葡萄吃。 “神威侯,好久不见。” 清凌凌的声音传过来,李檀望去,正见那坐在谢容身侧的女子执起酒水,敬向李檀。这女子虽算不上顶漂亮的,可容色英气,眼眸凛厉,自有一番名门威严。 李檀认得,老南郡王的小女儿,姜阳郡主徐怡君;也是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景王妃。景王来主持大典,她陪在一侧观礼。入场的时候,还是谢容扶着她进来,仿佛一对神仙眷侣,不知羡煞多少人。 这一句“好久不见”可真是意味深长。李檀笑了笑,握起茶杯:“近日戒了,以茶代酒,敬过景王妃。” 徐怡君饮下酒,执帕轻轻擦着红唇上沾着的酒,笑盈盈地对谢容说:“今儿倒是巧了,妾身刚刚看过名册,才知郡王府几个不成器的下奴才与神威侯的手下撞到一起去了。” 谢容板着脸没有说话。徐怡君再对李檀说:“侯爷可要令他让着些,那几个奴才实在登不上台面。” “王妃言重。” 武试第一轮已经开始,关饮江正巧是被分配到甲组当中。 关饮江实在算不上有甚么好运气,所对上的几位都是顶有力气的家仆。关饮江身量小,强撑着气力与他们拼拳脚,胸口背上腹部已不知中了多少拳多少掌。 可关饮江打架太有侵略性,连踢几脚,又接上拳风,招招击中实处。对方饶是个八尺大汉,也被这股狠劲儿打怕了心。 关饮江不知疼似的,被打了就立刻站起来,反手攻上,豆大的汗珠子混着粘稠的血液流下来。关饮江只一把抹去,眼睛放出狼一般的利光,狠得仿佛要将眼前人吃下肚子。 “当当当——”铜铃惊响,关饮江是台上唯一站着的人,他沉着眼睛对台上的几位大人抱拳躬身。是又胜了一轮。 几个武师掌教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下赞叹关饮江的勇猛无畏。姚崇义听着,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关饮江到静房里休息,李檀令下人唤他前来。关饮江又惊又喜,赶忙随人去见李檀。 李檀看他今日在台上的表现当真不俗,只是打法太莽,全凭着耗力对敌。这打法前期刚强后期羸弱,之前几人撑不到关饮江气弱之时就已认输,这才让关饮江取胜。 可倘若关饮江对上南郡王府的那几个底基雄厚的家人奴才,铁定是打不过的。 看景王妃今日咄咄逼人,必定是要叫他侯爷府难堪。只苦了关饮江,要以一己之力对上那些个高手。届时,他们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李檀不放心,唤了关饮江来,想要指点他几句。 “累吗?”李檀问着,将手中斟满的茶水递给关饮江。关饮江受宠若惊,赶忙接过:“多谢侯爷。” “你到本侯身边来,同本侯一起看看几位前辈比试拳脚,好生学着。” 关饮江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站到这望台上来,在座的都是达官贵人,身份显赫,唯他不是。 几个官员当着李檀的面称赞关饮江,不过是奉承之言,借关饮江来抬高神威侯,李檀不以为意,一一道谢。 可关饮江越听,心中越激荡。从那些官员最终吐出的每一句都是对他的肯定,尤其是李檀的回谢,都让他激动不已。 比武台上,郡王府脱颖而出的家人是那日徐世弘身侧的仆从,徐大。这人生得高大威猛,肌肉紧实,似乎蕴含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一只手揪住对手的腰带,将那人横举起来,怒吼着摔下台去。 “嘭——”的一声,那人栽到地上连吐两口大血。 徐大这般威猛,令关饮江陡然惊住,这徐大莫不是怪物不成?怎么会有人有这样大的力气? 李檀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又见徐大又对上一人,中间不接休场。徐大打拳扫腿,虎虎生风,力道厚实,与关饮江走得是一套路数。可徐大底子厚实,关饮江才练了几时,单凭一股狠劲儿根本不可能取胜。 李檀仔仔细细看了几番攻守,眉眼渐渐舒缓下来,转而问关饮江:“你打得过他么?” 关饮江看他出拳击风,力量雄浑,自知没有几分把握,又见被他打败的人形状惨烈,见疼见血都是必然,难免生出怯意。听李檀这样一问,关饮江支支吾吾,只好道:“属下尽力一试。” 李檀知道他有些怯场,又恐关饮江真成为南郡王府和神威侯府恩怨下的冤魂,道:“孩子,你且听我说,一会儿你与徐大对上,莫要逞勇斗狠。真打他不过,就立刻认输,明白吗?” 关饮江不常见李檀温颜,即便是有,也多是对着岳渊的。如今见李檀谆谆告诫,言语款款温清,血液沸腾着热流窜进心房,暖得如同三月回春、破冰碎寒,心中的恐惧也压下去三分。 李檀让关饮江附耳过来,教了他几句缠斗的身法路数。 之前关饮江与岳渊对式已见过几招,私下里偷学着,也总有诸多不明白,如今得李檀亲传,一下豁朗许多。他向来勤奋,虽然不够聪明,但也总是多练多琢磨,此刻听李檀教得这几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跳上台去拿徐大过几招。 李檀轻声说:“徐大外强内劲,硬碰硬绝非上策。你将这几路身法记住,到台上尽量存留着力气,先将他耗干,等夺了上风,再与他斗狠也不迟。” 李檀怕他初学当试,临阵磨枪,纰漏比招式还多,到时候叫徐大拿住,少不了吃一番苦头。又再三叮嘱关饮江,若是真耗徐大不成,一定要认输。 甲组最后一场比试,一方是徐大,一方是关饮江。 “当——”的一声,即是讯号,关饮江正欲起势,不想徐大箭步冲将上来,对着他凌空一脚,连踢数下,关饮江双臂合于前,步子急退。徐大稳身,运劲出拳攻向关饮江的面门! 关饮江已叫方才的连环腿打得晕头转向,臂膊酥麻生痛,无力躲开这一拳头,脸上狠狠吃了一拳。 血沫飞溅,嘴角立刻肿青起来。 众人见如此猛的攻势,刺激得心头发紧,暗自为关饮江捏一把汗,又止不住为徐大叫好喝彩。 先发制人,将关饮江的气势吓退。关饮江眼前金星斗转,步伐紊乱,又听台下台上笑声掌声不断,着急和惊恐涌上心头,直让头晕目眩,全忘了李檀的话。 徐大扑上前,抓住关饮江对着他的腹部一顿猛捣。 “啪——”的一声,茶杯落地,溅起一地碎片。关饮江从剧痛中猛地苏醒过来,抬头远远看见望台上的李檀,以及他打落的茶杯,陡然恢复神智,眼睛充血,发出狠劲曲腿往徐大下盘踢去。 徐大松开手迅捷地退后,关饮江失去支撑,一下半跪在地上,胃内疼绞着呕吐感涌上,哇地一口吐出的全是鲜血。可他又起了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扶着地站起身,坦坦地对向徐大。 徐大想起当日岳渊骂他“狗仗人势”,怒火横生,忌惮着岳渊是神威侯府的人,他发作不得。可今日关饮江这小子在他面前,大家都是奴才,也不用顾及甚么,正好将一腔怨气拿关饮江出了去,好叫他心中舒坦几分。 43.缠心 念想间,徐大又起一轮攻势。可关饮江不似方才比武时正对正地狠斗,徐大攻,他就退;徐大守,他便溜得更远。瘦小的身子像滑溜的泥鳅似的,竟叫徐大一时捉不得。 可关饮江毕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路数,亦有纰漏之处,叫徐大捉住,免不了又挨上几拳。 徐大叫关饮江兜得满台子乱跑,打得久了,果然开始吃不消,身上不断滑出汗来,险些累脱了力。 这时岳渊已交上了考卷,从试房出来,得知李檀一直在台上观看,就急匆匆地来寻他。岳渊上台,一一同在场的大学士、官员行过学生礼,又拜见过景王和景王妃,喜孜孜地跑到李檀身侧。 李檀化开笑,令下人抬了张椅子过来,让岳渊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他递给岳渊茶水和点心,弯着眼睛问:“这么快就出来了?先生出得题还难么?” 岳渊扫了一圈桌案,发现没有摆着酒水,杯中也只是茶水,这才确定李檀没有偷偷饮酒,放下心来。他回答李檀的话:“不难,都是平时先生教的。几个论政题还是之前你‘考问’过我的,我都能答上几句。” 李檀敲了一下岳渊的脑袋,气笑道:“臭小子,我何时‘拷问’过你!” 岳渊嘻嘻笑着,讨好似的喂给李檀一口糕点,甜滋滋地说:“你打我,我都高兴呢。”李檀咬了一口,不想再吃,岳渊自然地填回自己的口中。 岳渊转眼见台上飞星踏步的人正是关饮江,对手是那日徐世弘的手下,惊道:“关关是在跟他打么!?” 饶是两人之前置过一番气,关系僵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可见徐大身宽体胖,岳渊还是为关饮江担心不已。 李檀点点头:“是。最后一场了,好生看着罢。” “关关能打得过么?” 言语间,关饮江已又连吃了几拳。可他还是不肯斗,挣出来就逃,急得徐大心火直冒,又奈何不得,只能展开再一轮的猫鼠追逐。 徐大已被耗得外强内干,汗如雨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行动不再似起初那般敏捷,连挥出的拳都有滞缓。关饮江尽可能地保存体力,此刻见徐大已然不支,见准时机冲上去,朝着徐大的腹部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出其不意,徐大始料未及,重重挨下,一下口吐秽物。紧接着关饮江凌空跃起,屈膝狠狠捣在徐大面门上,徐大轰然倒地,鼻子流出两条血注,一时晕头转向,难能爬起来。 “好——!”众人大声喝彩,掌声雷动。 关饮江像是受到甚么鼓舞似的,夺得上风的欣喜叫他停不下手,和扑上去,将徐大制在身下,一拳一拳好似雨点般落下,打得徐大不断吐出血来,鲜血飞溅,饶是那徐大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也不见关饮江停手。 他阴狠得像个恶鬼,看见鲜血的那一刻,脸上只有兴奋和激动。李檀将他这般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瞳孔渐渐收紧,死死捏着手中的杯子。 台上的几位官员都没想到关饮江这么个孩子竟下手这么狠,这可是就将人往死里打了。 武学考官赶忙上前去将关饮江拉开,急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关饮江这才哼笑着松开手,意气风发地站起来,冲望台上鞠了一礼。考官即刻宣布甲组头名是神威侯府的关饮江。 关饮江从比武台下来,脚步似飞地冲上望台,拜到李檀面前,眉飞目舞,已难掩喜色。 “侯爷!属下未负侯爷期望!” 李檀没有同他说话,转眼见台上的景王和景王妃已经起身离座,即刻站起来,同其余官员学士一起同景王行礼。 官员渐渐退去,到花庭当中享用午膳。 关饮江有些茫然,只学着岳渊跟李檀的样子,同离席的官员一一拜礼。 等众人尽数离去,李檀才将视线放在身旁的岳渊身上。他理了理岳渊翻出的袖口,问道:“学生都去哪里用膳?” “自是去学院的膳房当中。” 李檀伸出手来,岳渊见状握住,疑惑地看着李檀。李檀笑吟吟地说:“陪我到花庭去罢,有你在,他们不好灌我吃酒。” 岳渊迟疑地点点头。见两人正欲并肩离去,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关饮江呆呆地唤了声“侯爷”。 李檀回过头来,关饮江愣了一瞬,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道:“属下......属下刚刚打得可还好么?” 李檀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带秋寒的水:“杀心过甚,不载武德,难成大器。” 关饮江陡起热汗,单膝跪下:“属下知罪。” “去歇着罢。” 关饮江僵在原地,萧瑟秋风一卷,如同冷水浇头,凉透了心。 花庭宴上,鼓瑟笙箫,雅音仙乐,配之璀璨似火的秋菊,无一处不雅致,无一处不风韵。 徐怡君敬李檀杯酒,岳渊替他挡了几杯,可徐怡君并没有放过李檀的意思,一直到谢容清冷冷地说了一句李檀在戒酒,徐怡君才僵笑着放下手。此之后,再不见她有任何言语。 岳渊觉得奇怪,好像徐怡君放不过的不是李檀,而是谢容,她仿佛想要从谢容那里知道些甚么。至于是甚么,岳渊倒想不清楚了。 蓦地,徐怡君手中的酒杯被狠狠地摔碎在舞乐前,惊得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谢容轻轻笑着,扶住徐怡君的胳膊,半拦着她,语气轻柔地哄着:“不许你多喝,现在又贪了几杯,可是喝醉了?” 徐怡君娇弱着身躯倚在谢容怀中,抬着眼睛看他,分不清是真是假。谢容将她扶着下了主位,同其余人道过辞,欲带徐怡君下去歇息。 书院中早已打扫好厢房,以待客用。 徐怡君叫谢容扶着坐在床边,敛下明纱帐子,淡淡的熏香气叫她昏昏欲睡。她抓住谢容的手,撒娇似的嘤咛一声,却见谢容冷冷地拂开她的手。 “你好好休息。” 徐怡君陡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谢容:“你别以为他现在封了侯,我南郡王府就要不得他的命!” 谢容顿住脚步,冷哼一声:“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如今的南郡王府还是不是从前的南郡王府,也看看本王还是不是从前的景王。” “我爹是死了,可我大哥还在,我南郡王府还在!谢容......!当年你出京,我便随你出京,以致后来我父亲亡故,我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徐怡君问心无愧!可我就是养条狗,它也该知道护主了,难道你真是铁石一样的心肠,禽兽不如么!” “怡君,”谢容声音清淡,却最是割人心,“你我现在能相敬如宾已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再贪甚么呢?” “我贪么?我贪甚么了......你若待我,有待那人一分好,我都知足了。这么多年,你连碰我都不肯......你心里只有他、只有他!” 谢容说:“好好歇息。等你醒了,本王差人送你回府。” 徐怡君飞身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谢容,眼泪蓦地掉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王爷,王爷......!你给我个孩子罢,以后我甚么都顺着你。你不就是想要他么?我不介意了,我让哥哥把他弄到王府里来,你见着他,就再不要愁眉苦脸了,好不好?” 谢容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回身,握住徐怡君的肩膀。徐怡君眼睛红红的,一向英气逼人的脸庞带了些娇弱色,任谁见了都会疼惜几分。 谢容说:“从前,本王一直敬你巾帼禀性胜过男儿。姜阳郡主......何必为随钧这么个不值得的人,轻贱了自己?” “王爷......” 徐怡君眼睛止不住地流,肩上一松,渐渐看着谢容的身影消失在秋光碧影当中。她好似被抽空力气一般跪倒在地,捂着脸,指间泻出莹莹水泽,泣不成声。 宴后稍作休息,乙组的武试就进入准备阶段。 关饮江是实在不太有好运气,而岳渊也实在是有太好的运气。 入乙组的试子大多是抱着来玩的态度。他们平日里就是岳渊的同窗,知自己打他不过,只略一尝试,点到为止就作罢。岳渊一路比试下来顺风顺水,不出三炷香的时间,便已得胜归来。 武试决战定下,一方是岳渊,一方是关饮江。 风猎猎鼓吹起来,岳渊对关饮江,拱手敬身。他没想过倘若两人真得对上,他该怎么办。李檀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群英会,岳渊无论如何都不想叫他失望。 他想把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取来,亲自送给李檀。 谢容腰间常悬一把角刀,岳渊认得,也知道这把角刀的来历。那是李檀登上百尺高台夺来,送给谢容的。 岳渊想叫李檀知道,他的心意就如同李檀当年对待谢容心意一样,甚至要更深、更深。 44.知遇 岳渊俊生生地立在比武台上,较之关饮江浑身是伤、鼻青脸肿的狼狈,岳渊可算得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关饮江远就瞧见岳渊因着侯爷的缘故,与一干官员平起平坐,享听着阿谀奉承。 关饮江本就因被李檀批了一句“难成大器”,忿然不甘。他浑身是伤地从比武台上爬起来,受过的苦痛多过岳渊千倍万倍,为何在李檀眼中仍远远不如岳渊的末微? 说甚么不载武德?那晚岳渊被他一言戳中了心事,不也恼羞成怒,不顾兄弟情分,对他拳脚相待吗? 那晚岳渊狰狞怒容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如同在关饮江零星心火上浇了一口滚烫的热油,一下火冒三丈。 关饮江徒生煞气,挥拳直取岳渊心口,拳风之急,令人惊骇。这一率先发难,令岳渊猝不及防,好在他反应迅敏,蹬步凌空远退,身法乃是平常所练的路数。 关饮江已得李檀指点,自已将他起横转游的套路悟出个七七八八,便似那长蛇一般游走,紧紧咬住岳渊,不容他穿行躲避。岳渊见此招行不得,勉力与他交掌。 岳渊习剑颇多,关饮江长于搏击,加之关饮江出拳凌厉,两人正面交锋,自是岳渊吃得下风。 一拳带疾风而至,岳渊刚刚回身稳定的身形哪还能躲得过这么一拳?实实挨下来,胸腔好似炸裂般疼起来,步伐不稳,登时跌倒在地。 关饮江不甘罢休,起拳接连攻上,突闻“叮——”的一声,考官再次敲响铜铃。第一场比试已经结束,结果分晓,乃是关饮江先胜一局。 关饮江冷着脸,收回拳,对着岳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武礼,傲着声说:“我赢了。” 岳渊揉搓着发疼的胸口,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也是冷淡地回道:“还不见得。” 岳渊不肯退让,关饮江也拼尽全力了来,两人只当对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再不管甚么主仆有别、兄弟相让,是输是赢,是胜是负,全靠各自真才实学。 中场休息,关饮江坐在台下椅子上,岳渊随人去见了李檀。关饮江见下人来领岳渊的时候,已全身僵硬,惶惑不定。 他抬头望去,正见岳渊与李檀说着什么。 岳渊心口还在隐隐作痛,李檀方才看见他受下一拳就已心惊得不得了。李家门风尚武,全讲究个公平公正,他自然不怪关饮江把岳渊打伤,只当是岳渊技不如人,一心牵挂着他可否痛极。 岳渊虽不觉有甚么大碍,但见李檀伸手替他揉按着胸口淤伤,痛也化成挠人心的□□,叫他舒爽难禁,低呜呜地嚷着疼。 两人靠得近,说甚么,其余的人也听不见。李檀轻蹙着眉,跟他嘱咐:“莫打了罢,也不见得非要赢。” 岳渊再不说疼,笑嘻嘻道:“我刚刚已想通怎么打了,你别担心。不如这样......你抱一抱我,将力气都传给我用,等一下我铁定能赢。” 李檀眉渐渐舒展开,听岳渊这么大的人还总说些小孩戏言,一时哭笑不得,暗自叹他怎么都长不大,却也已张开手来将岳渊环至怀中。李檀轻轻拍着他的肩背,说道:“好。现在我与你是一起的了,小心些,别伤了‘我’。” 岳渊笑得更开,转眼远远瞥见一鸿身影,正是谢容。他顺势将李檀抱得更紧,稍许侧头吻了吻李檀的发,动作轻柔不易察觉,连李檀也不觉有甚么怪异。 见谢容徐行的步伐猛然僵住,岳渊挑开了眉,心满意足地放开李檀,再同他说了几句趣言,便叫催着去准备下一场比试了。 再度站上台,岳渊自觉浑身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他已察觉出自己搏击格斗尚不如关饮江,若真用起这几日刚刚学来的花拳绣腿,难保获胜。他有囿于“已学”的局限当中,疏忽自己平时擅长的“变化”。 现在他不防以臂当剑,只拿出剑法当中挑刺横劈的路数,融会贯通,化作拳剑掌刀,以此抗敌。当日在穷巷末路当中,李檀为将李家枪展示给燕行天看,不正是以刀作枪使得么?想来天下武学本就不分彼此,也莫分什么这路那路,尽可使出来试试! 对阵中,关饮江忽见岳渊身形翩然,掌风拳劲飘忽不定,起落都不似方才那般可以预见,草草接了几招后,就有些急促,一时阵脚大乱。 岳渊也无甚非要将关饮江打倒在地的心思,拳法全按着剑法来,打得乌七八糟、鸡飞狗跳,让人摸不着头脑。偏他还有能打中的时候,朝着疏漏空档之处捣过去,连打得关饮江晕头转向,目不暇接,淋漓汗水浸透了整个背部。 关饮江难能抗衡,暗自悲鸣长叹,只当是方才李檀已又教了岳渊这稀奇古怪的功夫。又思着李檀一开始肯传他身法,定是不想叫岳渊对上徐大那样的敌手,好让岳渊稳稳地踩着他大获全胜。 他关饮江......不过是岳渊脚下的垫脚石,今日所有的风光全都是属于岳渊的。 如此想着,关饮江全无了斗志,唯留颓然,拳脚早不似方才如猛虎出力。岳渊一掌再至,关饮江全本受下,肩背酸麻,胸骨震痛,岳渊见关饮江脸色陡变,便知这一掌打中了他的痛处,急忙收回掌。 关饮江垂头丧气,俯身向岳渊,低声说着:“我认输了,我认了。” 岳渊正打得精神抖擞,却不料关饮江会认输。在岳渊看来,他们还总有得打。毕竟他这招变式也只能挡得了一时。《魏子兵略》上有提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非行兵列阵的上策,此为险招,若遇上善于随机应变的老将,多半要吃个大亏。 关饮江下台,与武学几位考官言明自己认输不再比试。考官虽为关饮江扼腕叹息,也叹岳渊实至名归,随即宣布武学比试当中拔得头筹的是神威侯府的岳渊。 阵阵喝彩和掌声下,请来画卷的是苏枕席。他将妙鸿居士的《梨花行》送到岳渊手中,抚着山羊胡子欣慰道:“行,傻小子还挺厉害,这幅画属于你了。” 岳渊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着画轴,爱惜得恨不能净手焚香。他握着画卷“噔噔噔——”跑上望台,一众官员和大学士皆抚掌称叹,岳渊一一敬谢。 转眼正见李檀正喜孜孜地笑着,眼睛都好似一弯月牙儿,瞧得岳渊心神荡漾,魂舍分离。 他将画卷捧给李檀:“这是妙鸿居士‘三行’中的《梨花行》,我来武试,是想将它拿来送给你的。”他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李檀,希望能将他开心的模样记在心上,牢牢记住,时时念念想来观望才好。 李檀先是怔愣了一下。 说来惭愧,当年他仰慕妙鸿,起先是因谢容口中赞叹;再后来,他看过妙鸿的佳作,这才算真得认识了这个人。李檀多年来总有烦闷苦愁之时,无人诉说,只能寄情书画,闲暇时也收下妙鸿居士不少野作、闲作。 这是他私下里的小嗜好,不怎么与外人道来,却不想岳渊能够记在心上。得《梨花行》自是欢喜,但更让他欢喜的,还是岳渊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 岳渊眼睛细细打量着李檀的眉眼,便见他极轻地笑了出来,眸间泛着些潭水般的波光。岳渊正疑惑着,却发觉李檀握住自己的手,半叹半笑着说:“谢谢阿渊......” “我们俩不是不许讲这句么?” “是。不讲了。”李檀笑道,“你赢啦,可想要甚么奖励?” “想!”岳渊惯会得寸进尺,见李檀这样说,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他说:“不过我一时还没想好,等下次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檀笑着全都应下。 群英会至此作罢。文试的结果还要等几天才出,到时候苏枕席会选出答得好的试卷呈给宣德帝,届时才能揭晓。 一干人再互相客套一番,陆陆续续地离开会场,谢容是走得最早的那个。李檀也和岳渊一早离去,正好借获胜的由头,去品香楼尝尝新出的鸳鸯烩。 关饮江黯然地坐在空落落的椅子当中,眼前是比武台,身后是望台,皆空无一人。他被留下同一干人清理会场,其余人皆去膳房吃饭,等饱了再来干活,可此刻的关饮江食不下咽,浑身疲累不堪,心绪临近崩溃。 他只稍许蹙了蹙眉头,眼泪便从眼眶中夺出,颤抖着吸一口气,也没能将泣意压下。他捂上脸,低低呜咽着,是愤恨、不甘、委屈,声泪俱下,难能抑制。 梧桐叶飘飘而落,沙沙的响声徒增几分萧索。 “你武功不俗,怎么轻易地就认输了呢?” 静寂当中的声音苍苍,关饮江才发觉有人,低着头赶忙抹去泪水,指缝间露出的是半片紫红深色的官袍,再往上,文鹤图映至眼帘。 关饮江赶紧站起来,下跪拜道:“参见大人。” 可他不认得这是哪位大人,只知他穿着官袍,看裁制便知官位不凡。且不论是几品,关饮江总是该下跪的。 听他再问了一遍方才的话,关饮江又记起和岳渊交手的时候。岳渊有李檀在旁助力,观人弱点,如此一来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岳渊?与其自取其辱,让岳渊更显风头,他还不如直接认了输。 这官员便淡声说:“莫不是忌惮他是你主家的身份?” 关饮江又怎敢叫别人如此揣测神威侯?连忙辩解道:“奴才不敢。奴才并非奴籍,的确是比他不过,这才认了输。” 默了一会儿,这官员笑了笑,说:“本官还以为你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只是苦于没有个好机会,不然必成大器。” 关饮江见他言语之间有惜才之意,心下惊异,只觉这是天赐良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只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见这人须发花白,面容纹壑纵横,已是老臣模样,可眼睛却射出精光,骇人得紧,他又赶忙将头低下去。 “奴才、奴才也不想认输......可我的确又......”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背上起了一层热汗。 这人说道:“你既然不是奴籍,却也好办得多。来年可随试子一同参加春闱武科,倘若你能过了会试,可将这枚玉佩交给主考先生......”言语间,他将一枚小玉递到关饮江的面前,继续道:“不过到时,你必是老朽的学生了。” 关饮江惊讶地抬起头,惶恐地从他手中接过这枚小玉,眼见上头刻着一个“康”字,恍然明白此人正是前来望台观试的吏部尚书,康峥海。 关饮江如同从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当中寻到一根浮木,这一枚小小的玉佩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死死地握在掌心,深深伏首跪拜: “奴才,多谢大人——!” 45.会试泄题案(一) 群英会过后, 因鹿鸣书院成蹊馆的学生需在来年春日上参加会试,在此之前,他们需得先按例参加乡试。 鹿鸣书院的学生多是官员贵门,许多并非京城籍贯,为公平起见, 凡在院的学生按照分配, 需出京到临近的乡镇当中参加考试。 却也巧了, 岳渊和陶望礼一处,都在云梁;却也不巧, 那个大魔星徐世弘也在云梁。 这日陶望礼来神威侯府做客,他想邀岳渊一起同行去云梁,来跟李檀打个报告。 陶望礼随下人走着,不敢随意张望,只觉得神威侯府大是大, 园林也建得顶精致,可就是人少, 陶望礼逛了一圈, 甚少闻着人气儿。 府上女眷他是打扰不得, 因是岳渊的朋友,下人便直接将他领到书房。 书房中,李檀正教岳渊练字。 岳渊见陶望礼来,以手指抵唇, 请他先不要出声, 眼睛再移到李檀的手上、落下的笔上, 锦绣的文字叫李檀勾写出来,有锋有芒,亦有自己的意气。 尾锋一拖,一捺划出行去,恣意非常,仿佛意犹未尽。李檀将毛笔放下,笑吟吟地说:“练字讲究随性,便如作画一般,不必拘泥甚么。” 下人这才出了声传报:“侯爷,太史令家的陶公子请见。” 岳渊还未怎么跟李檀介绍这个朋友,又恐自己方才示意陶望礼不要出声而让他觉得冷待不安,赶忙热络地拉过陶望礼的手,同李檀说:“这是望礼,我的好朋友,在书院里他一直对我照拂有加,甚么都肯教给我。” 听闻是陶辨机的儿子,又与岳渊是亲近的好友,李檀即刻点头道:“谢谢你照顾阿渊。” 陶望礼还是第一次同神威侯说上话,见他行容,可与坊间传闻里的不大一样,又闻他道谢,陶望礼惶恐不安,平日里的皮劲儿也全收敛下来,赶忙低下头来:“不敢,不敢......能结识岳渊,才是我的荣幸。” 这话说得不是奉承之言,言语恳切,不作半分假。李檀素知岳渊择友有度,见陶望礼眼睛活泼、举止有礼,说话敬恭虽在、诚恳不减,必定是个好孩子了。 陶望礼将来意说明,可说出了口,他就有些后悔。是他思虑不周,想堂堂神威侯府,岳渊去参加乡试,也必定有宝马仆从相陪;他自己家中贫酸,跟不上这些个排场,虽说陶望礼自己不卑不亢,但难免神威侯会觉得他是趋炎附势之徒。 不想李檀却说:“之前阿渊说要自己去云梁,我还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能有小公子同行作伴,互相照应,真是太好了!” 关饮江跟李檀请示想去参加秋试武科,李檀在群英会上见他表现不俗,想去参加秋试也是好事,便应允了。如此就无人陪岳渊去云梁,他本打算叫燕行天随行,可岳渊怎么都不愿意。李檀担心却也拗不过他,如今见陶望礼相伴,他可算放下心。 李檀继续道:“阿渊处事莽撞,小公子宽待着他些,若他行了什么错事,你回头来告诉我,我定饶不了他!” 陶望礼先是一愣,继而道:“侯爷言重。” 岳渊不情不愿地低声反驳:“我哪里莽撞了?”李檀侧头看他,直看得岳渊面红耳赤,只能先认了:“是我莽撞、我莽撞,我一定不给望礼添麻烦。” 陶望礼和岳渊认识多时,总免不了有些小磨小擦,可每次岳渊都会在自己身上寻找错误,先来同他认错;陶望礼也不是甚么得理不饶人的铁心肠,心下多次悔省。 正是两人皆将话摊开了说,才能渐渐交往甚笃。说甚么宽待不宽待,真要细细数来,也多是岳渊宽待他。 云梁乡试三天,赴乡考试的学子大都住在云梁的迎客来,岳渊和陶望礼也不例外。 徐世弘先入住,自住进三楼最幽静的天字号房,岳渊、陶望礼分住在二楼的地字号、人字号。三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也权当没看见,两方成天鼻孔朝天、各走一边,乡试三天相安无事。 乡试过后,需再等七天才会放榜。 迎客来借势举行文会,请来往才子墨客赋诗题句,由店家评选出最有才气的诗句,得胜者可免了这七日的吃住费用。 陶望礼正笑嘻嘻地跟岳渊说,想凑个文会的热闹。 徐世弘就在邻桌。与他同座的还有几个试子,他们听说徐世弘是郡王世子,大都是想来巴结巴结。徐世弘与其余人说话,言语冷嘲热讽,笑陶望礼是个“穷酸货”,没钱住迎客来,还要攀着神威侯府当个小哈巴狗儿。 其余人听了皆开怀大笑,出言迎合。他们大都是读书人,说起话来明面上带理,言深下讥笑。 岳渊正欲起身反驳,陶望礼赶忙拉下他,摇着头说:“岳渊,没事,犯不着跟他们动气。” 岳渊勉强忍下火,埋头吃菜,只听陶望礼再劝了几句,才渐渐缓舒了心。 他余光扫到一旁的徐世弘起了身,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正见在大堂一隅坐着个精瘦男人,笑眯眯的眼睛放出鼠光,精利得很。 岳渊乍一看这精瘦男人好生觉得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自己也的确不认识他。 徐世弘径自上了楼去,停了一会儿,那男人也跟了上去。 迎客来的文会在午后就开始了第一轮的比试,较之陶望礼的兴致勃勃,岳渊正觉得困怠,想去楼上小憩一会儿。 昨日里刚考完策论,岳渊心中有底,这次乡试,他即便拿不到头名,也约莫能在榜上。连日苦读,在昨晚陡松了下来,竟觉出些疲惫,夜深人静的时候又转想起李檀。 自他跟在李檀身边开始,两人还未分开这么多天,岳渊想他想得厉害,李檀音容笑貌皆在眼前一般挥之不去,令他辗转不能眠。 他这般醉心科举并非真想博得甚么功名,而是存了份争强好胜之心。 他听闻谢容少时曾化名“贾雪儒”参加科举,在入殿选答题之时,圣上才发现这位才思敏捷、见识卓远的试子是自己的四儿子随钧。宣德帝大喜,对其宠爱有加,擢升其为王爷,封号为“景”。 他一心想证明着,他并不比谢容差,除却没有个王爷身份,文采见识,任何一样,他都不想输给谢容。 文会雅音绝句皆叫一扇门隔绝在外,岳渊嫌屋中太闷,只开了半扇窗。他仰在床上,正能看见窗外碧空万里,一时思绪万千。 窗外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这说话的也没别人,岳渊一听就知是徐世弘,天字号房就在地字号房的正上方,上头有甚么动静,总能听见一二。 徐世弘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话,含混不清,徒招人讨厌。岳渊起身准备合窗,这才听真切了些,但听一个尖利的声音说着:“......草民只能给世子爷指条捷径,之后的事,全凭您自己安排。” 徐世弘问:“可真稳妥么?” “世子爷要明白,这世上做甚么事都没有万无一失之说。不过您也瞧着,草民靠这个赚点儿银两,便知做这事的,您不是头一个。这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话语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岳渊只听得几个字眼儿,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他本不想继续听,却又闻方才沉默了一会儿的徐世弘哼哼地笑了起来,说:“是.....你这样一说,倒让爷想起一桩滑稽事来。” “甚么?” “你可认识当今的神威侯?” 岳渊只听见“神威侯”三字,停住欲关窗的手,连呼吸都屏住了,只仔仔细细地附耳听着。 那男人回答:“怎会有人不知晓神威侯呢?” 徐世弘哼哼笑着:“那人才真是胆大的!想当年他能入殿选得探花郎,靠得不是文墨,而是床上功夫,与我那吃软饭的姑父行尽有悖纲常之事。现如今神威侯在京城这般威风,可不就是你口中那撑死了胆大的吗?” 徐世弘的姑姑,乃是景王妃徐怡君。而他的姑父自是景王爷谢容。岳渊全然僵硬,又记起他与关饮江打架那晚,关饮江也曾提过这等事。 “啊......是么,还有这样的说法?草民从未耳闻。” 徐世弘不屑道:“你个乡下人,能听过甚么?当年景王随试主考,卷面题目他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姓李的攀着与景王的交情,令景王泄题予他,这是京城里头众所周知的事。” 徐世弘知道神威侯李檀和他爹南郡王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常常争辩不休;偏偏岳渊在书院处处优胜于他,害得他常受南郡王责骂不成器。 徐世弘对神威侯府,对李檀和岳渊自是恨之入骨,巴不得他们声名狼藉、人人喊打。 这京中秘闻,他是道听途说,可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没有空穴来风的事。若是李檀行得正坐得端,谁会捕风捉影编排这些事来诋毁他? 岳渊再听,已觉徐世弘言辞脏污,不堪入耳,心下横怒,当即提起袍子,转身夺门而出,直往楼上跑去。 这屋中的男人低着头问:“倘若是真的,那为何皇上不处置了他?” 徐世弘冷哼道:“真能抓得住把柄,找得出证据,你们这些人还有饭吃么?” 男人低下头,笑了几声,没再说话。 楼下大堂正兴致盎然地来一场文会的比试,几个正对对子的书生才子亦在苦思冥想着如何对出下句,琵琶声和琴声铮铮流淌出来,愈发显得宁静。 正是这时,但听三楼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贯入耳中,震得人心惊肉跳。抬头寻去,又见一张八仙桌从门外摔出来,将那栏杆砸烂,直冲下楼去。 众人一阵惊呼,远的、近的都大步往后退去。 “无凭无据,就是血口喷人!神威侯的名声,怎么能容你这般玷污!” 陶望礼仔细一辨,就听出是岳渊的声音,大吃一惊,敛起长袍,抬脚“哒哒哒”跑上楼梯。 又听徐世弘喝道:“怎么无凭无据!他与景王那些个事还用甚么证明?他自己当年都亲口承认过!要不是景王泄题,就凭他那点儿墨水,怎抵得过别人十年寒窗,说出去都怕笑掉大牙了!” “你——!” 文会上的人在一楼大堂,两人又在房中吼闹,只些许听得几个“承认”、“泄题”、“寒窗”的字眼儿,心下揣测两人可能是因为刚刚结束的乡试在争吵。 陶望礼这才爬上楼来,见徐世弘的奴仆已然拦在岳渊的面前,不许他再靠近一步。陶望礼赶忙拉住岳渊的胳膊,惊声问:“怎么、怎么吵起来了!” 徐世弘站在仆从身后,一脸不耐烦地拍掉身上的污秽残渣。 刚才岳渊甫一进来,就将桌子掀翻在地,溅洒出来的菜汁儿、菜叶儿打了徐世弘一身。他一想便知自己说得话叫岳渊听了去,心中慌乱,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岳渊口口声声质问神威侯的事。 徐世弘当他只听了一半儿,挺起腰来,胸腔里全是愤怒。他哪里受得住这种侮辱?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宿敌!新仇旧怨冲上头,徐世弘二话不说就扑上前与岳渊扭打在一起。 可徐世弘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哪里抵得过岳渊的拳脚?也不知岳渊何处使得的怪力,将沉重的桌子举过头顶就冲徐世弘狠狠砸去。 徐世弘惊得连爬带滚地闪躲,“噼啦——”一声,那桌子冲出房门外,将栏杆砸了个稀巴烂,“咣”地掉在了一楼,将梨花木的地板都砸出了裂纹。 徐世弘见那栏杆惨状,一时心惊不已,手足发抖,正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安排在左右客房里休息的仆从冲出来,将岳渊与他隔开,徐世弘站起来,见已得了帮手,刚刚的恐惧只化烧成冲天怒火,狞笑着、又在岳渊面前讥讽神威侯。 岳渊气得脸色发青,可他又怎能管得住别人的嘴? 陶望礼上来见情势不妙,死死拉住岳渊的胳膊,劝他不要冲动。与徐世弘过不去,就是与南郡王府过不去,届时定会给神威侯添更多的麻烦。 “添麻烦”三字,如同警钟长鸣,震得岳渊心神不定,悻然想起当晚关饮江对他的斥责......岳渊悲与愤交进,布满青筋的拳头,终于松下片刻。 岳渊咬牙切齿,眼睛几欲喷火:“徐世弘!你等着,这件事不会就此罢休!” 徐世弘正要再同他争吵一番,迎客来的掌柜的赶忙跑上来,夹在两人中间,又是拱手又是鞠躬,撑着笑哀求两人别伤了和气,又做主说给他们添了几道新菜样和酒水,重申着“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徐世弘到底还是忌惮岳渊,冷哼着推了那掌柜的一把:“小爷稀罕你的菜?!滚!别来打扰我!”说着“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那掌柜的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岳渊和陶望礼及时扶了一把,掌柜的稳定身子,点头哈腰地感谢着,说:“公子、公子,别动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么都过得去。” 陶望礼唯恐岳渊压不住怒,再生事端,赶紧拉着他回了房。 陶望礼劝慰几句,又免不了再问问缘由。可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岳渊又怎会再讲给别人听?这些个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再佐着些许零星的实事,假的都能叫他们说成真的! 几经烦闷,待七日后,云梁乡试放榜。岳渊终得魁首解元,考官先生批他文章笔迹潇洒、见解独到、逻辑缜密。 陶望礼乃榜上第四,徐世弘堪居榜尾。 送信的驿差敲锣打鼓,将喜讯送到神威侯府。 陈月听了,眼眶急热,险些掉下泪来。秀玉劝着说这是好事,不能流泪,陈月才忍住。 她令人包了红头儿给驿差,驿差掂量着沉甸甸的银袋,喜不自禁,连连点头道谢,又说了几句吉利话,这才退去。 岳渊和陶望礼回京,途中淅淅沥沥下起冷冷的秋雨来,他们不得不赶紧寻了家小客栈落脚。 两人双双中举,喜事当前,免不了喝酒庆祝一番。水咕噜咕噜温着酒,席间陶望礼一口一个“岳解元、岳解元”的调笑他,不觉已是醉然。 岳渊无心喝酒,只略一沾唇,见陶望礼些醉,便扶着他回客房休息。 夜已大深,骤急的雨声打在黄叶上,声声躁乱。岳渊觉得冷,披了件裘衣才下楼,见掌柜的正伏在柜台上困觉,连小二都倚着外头门框睁不开眼。 岳渊坐回桌边,把玩着温热的酒杯,一遍一遍地摩挲杯口,若有所思。 雨夜当中,思念总比平日里更加浓些。堂中烛火忽明忽暗,点点滴泪,每一滴都是时间的流逝。 他心念着李檀,不知他在京可好。这般想着,又不知过了几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当”地震响,吓得门口的小二一哆嗦,猛然转醒。 他揉着眼睛,循声望去,门口的风灯在风雨中摇摇摆摆,飘忽不定,仿佛烛光下一刻就要被这风雨湮灭。可光虽微弱,在一片黑暗中却显得极亮极亮,小二正借着这光,将见那黑暗中人影穿行闪动,身法比那光芒都要快,锋刃相接之处雷火电光,吓得他一阵噤寒。 正见客栈外有几十个黑衣人,来势汹汹,手持刀刃锋利骇人,正将几个身着兵袍的官爷团团围住,打得不可开交。官爷当中有一人身着明铠软甲,粼粼生光,手中握着一杆金灿灿的长/枪。 冷冷的雨顺着这人的苍白冷峻的面容流下来,饶是这人长得俊美,那满身煞气仍吓得小二腿发了软,捂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嘴巴,赶忙退回大堂,正要将门全都关上。 “哎呀——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土地爷,这是招着甚么煞神了啊!” 岳渊早已听见动静,见外面争斗得厉害,将欲闭的大门抵住,闪身出去,挥手将客栈的门紧推上,唯恐伤及无辜。 门口悬着的风灯摇曳闪烁,他一眼就认定了那把湛金枪,心下漏了一拍,瞪大眼睛正欲分明情势,却怎么都不见那黑暗当中的皮开肉绽、血花飞溅。 只消须臾,声音安静下来,全部没在滴滴答答的雨声当中。岳渊叫秋雨袭得全身僵硬,就见那风灯下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摘下头盔,那双比夜都要黑的眼睛带着岳渊不曾见过的泠然寒光,一一扫过地上的尸体,枪头的热血叫雨刷冲刷而下,又复往日的料峭锋芒。 “侯爷。” “收拾了此处,别留一个活口。” 岳渊恍惚身处梦境,眼前的人不像他平日里见着的人,也是他这几日在梦中才能看见的人。 “李、李檀?” 李檀抱着头盔,疾步走近,冷冷的雨水顺着铁硬的盔甲流下来,流到岳渊的颈间,一片冰凉。李檀一掌推开客栈的门,正将那躲在门后从门缝中偷看的小二推了个四脚朝天、哎呦痛叫。 李檀推着岳渊进入店门,鼻息间全是粗重的喘息。他全身已经凉透,面容上全是雨水。岳渊见了赶忙用袖子替他擦去,李檀神容冷峻骇人,杀气未褪,捉住岳渊的手,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怎么了?你怎么......那些是甚么人?” “是南郡王府的人。” 岳渊闻言一惊,转眼就想起那日与徐世弘的争执......那些人必定不是冲着李檀来的,不然不会到这小客栈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要杀的人是他。可他又实在不解,他与徐世弘虽然积怨多时,但若真论起来,也没甚血海深仇。 徐世弘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再多的疑惑也容不得去想,岳渊急道:“望礼还在楼上,我去叫他下来,咱们一起走!” 李檀紧紧握住岳渊的手,眸色沉沉,转身望向夜色深处,目光留在那盏风灯上。片刻,他说:“现在还不知南郡王府派了多少人来,与望礼在一起,只会让他陷入危险。你先跟我走,我自会派人保护他。” 岳渊想了一想,随即点头:“好!” 李檀塞给那小二几锭银两,请他好好照顾陶望礼,又转身唤来三名手下,令他们留在客栈中。匆匆交代一番,李檀将佛鳞剑塞到岳渊的手上,提着湛金枪就上了马。岳渊紧随其后。 两人迎着寒雨连夜赶路,只跑得风停雨停、马吐白沫,待天空由浓墨转至灰蓝,李檀才拉停了马缰。岳渊随之停在一家驿站门口,见站外来来往往巡逻着的皆是李檀的人马,才确定是绝对安全了的。 几个士兵迎上来,李檀翻身下马,脸色苍白如纸,却不说话,一边将湛金枪递出去,一边褪下盔甲。 李檀紧紧握住岳渊的手腕,将他拉到香水行,里头雾气腾腾,早已备下了热水。李檀抚上岳渊的双肩,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岳渊见他眸色微颤,胸腔起起伏伏,怎么也不得平静。也不知他是冷得还是怎样,脸色青白,齿间不断打颤,咯咯作响。 “你怎么了?” 李檀俯近,抵住岳渊的额头,又将他抱了抱,颤着声音说:“去沐浴罢,驱一驱身上的寒气。这一夜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说罢,便不再留。 岳渊身上寒僵,风一吹,猛打了个哆嗦,赶紧进香水行热浴。叫团团热雾包围住,岳渊倚着浴桶,奔波一夜的惊惶不定沉下来,脑海中又想起李檀方才的神情。 他那是......在害怕吗?李檀在害怕甚么? 僵硬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驿馆的下人送来备好的衣衫,服侍着岳渊穿上。下人又给他拢了件裘衣,说:“岳公子,侯爷吩咐让你喝碗热姜茶,暖暖身。” 见下人将姜茶奉上,岳渊也只好尽数喝下。 “侯爷呢?”他问道。 “侯爷也刚沐浴完,这会应该在小绿轩。” 由下人指着路,岳渊寻到小绿轩来,还未走近就听李檀在和一个人交谈着甚么,像是在议事。岳渊不敢打扰,就在门外候着。 “是......南郡王现不在京城,应当不是他亲自派来的人。”一人汇报着,正是燕行天的声音,“属下摸了摸刺客的底子,全是些个为宁为财死的亡命之徒,与南郡王府没有半点干系。” 李檀:“是徐世弘找得杀手?” 这一句直叫外头的岳渊听得骨头发寒。 昨夜那些杀手真是徐世弘派来的?那些人埋伏在客栈外,刀起刀落、杀人不眨眼,倘若......倘若李檀没有及时赶来,他现在肯定已经丧命了。 这样一想,除却愤怒和疑惑,更多的还是后怕。岳渊抱起手臂,抑住不自觉的颤抖,又想起李檀那刻的神情。难道李檀害怕的......也是这个? 屋中沉默一会儿,燕行天压低声音道:“无论如何......南郡王府怕是留不得了。” 不管是出于甚么缘由,对岳渊痛下杀手已是事实,岳渊没死,南郡王府怕是不会罢休。这次是冲着岳渊,万一下次就冲着侯爷呢? 南郡王手下养着好几个武功高强的家人,要是真派出那些个人,就算是李檀,应对起来,怕也是危险居多。 李檀冷冷地笑着:“南郡王府,本就留不得!” 但听一阵“噼里啪啦”,尽是尖锐的碎裂声响。岳渊惊得小退一步,睁大眼睛看向紧闭的门。自他跟着李檀起,他还未见过李檀发怒的模样,一时只觉心惊,将呼吸屏得更紧。 “去协助孟先生做好翰林院的事,这次本侯绝不会轻易放过徐家的人!” 岳渊还未回神,拉开门走出小绿轩的燕行天瞥见一鸿身影,反手挥过鳞刀,定睛一看才见是岳渊。燕行天赶紧收回刀,问:“岳小公子?” 岳渊愣愣地点头,往里头探去,就见李檀站起身来,脚下全是碎瓷片。 燕行天来回看了几眼,静默着没有说话,抱拳退下。 岳渊缓步走进屋子,见李檀黑眸颤抖,僵身立定一动不动,一时也不知说甚么好。岳渊捏住李檀腕间的衣袖,低声说着:“来,小心扎到脚。” 李檀皱了皱眉,低头才见脚边满是碎片,迈到岳渊身边去,两人一时靠得极近。 李檀正是无措,赶忙收拾好情绪,扯开笑,问他:“不冷了罢?”转着手腕捉住岳渊的手指,握在掌心间,还是水一样的冰凉。 他轻轻地揉搓着,抵在唇边呵着热气。 岳渊侧下头,偷偷瞧着李檀,他的脸色实在苍白,衬得双眸黑得像夜,望不见底似的。岳渊轻声说:“是我叫你担心了......” 包拢在一起的手分明僵住,但也只片刻,李檀便恢复常色,低着头替岳渊暖手,到最后也只叹了句—— “你......你呀......也本活该我一辈子为你担惊受怕......” 岳渊听着他说“一辈子”,明知他话中未有旁的情意,但脸上不禁染了一层薄红,转念就想到了日后的长长久久。 迎着半边天瑰丽的浓彩,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陶望礼比岳渊还早到,一路上没有遇见别的波折,平安地回到自己家中。 留在京都参与武试的关饮江也中了武举人,姚崇义见关饮江的确是可塑之才,为其奔波游说,请李檀允许关饮江跟在他身边学武。 李檀自不会拒绝,这孩子肯上进,他也不会拿侯爷府来箍着他,只私下里叮嘱姚崇义教学之时,万万以武德为首,武功为次。姚崇义连连应下。 过了年关之后,李檀就不怎么能回府了。 李檀曾为昌明年间的文举探花郎,如今年纪轻轻立下战功,凯旋回朝后领神机营,守卫京都,乃是个可出将入相的人才。宣德帝有心提携新臣,就下旨让李檀参与春闱科举一事。 如今李檀起居皆在翰林院内,负责出策论的试题以及监考春闱武举骑射。 等翰林院定下考卷,李檀和一干出题的大学士将会移居京郊一处桃园中。等文举过后,李檀才能回来随考武举。 岳渊在会试之前都不能见到李檀,平日里也干不得旁的趣事,只一头埋到书海当中,沉心苦读。临近春闱的时候,来神威侯府走动的人多了起来,皆是赴京赶考的书生,送了些礼到侯爷府。礼不贵重,以各乡特产居多。 陈月知这个节骨眼上不好收下,言明其中要害,一一谢绝。一来二去,陈月才知道这些书生不是为了科举的事有求于侯爷府,而是受了李檀的恩惠,感念于心,便拿了这些来聊表心意。 原来是他们到京之后,身上的盘缠就已用得七七八八,无钱投宿,只好找了口烂尾巷,立起木板子做屋,风餐露宿、幕天席地。他们本想着就这样捱过会试,没想到却叫巡城的李檀逮了个正着。 李檀见这个“小木舍”实在寒酸得紧,夜间几人围着蜡烛温书,还需有人用手遮着风,平日吃得也多是馒头和凉水。李檀身后跟着士兵,来势汹汹,将他们吓得不轻,有要爬墙跑的、也有要钻狗洞的,李檀哭笑不得,令左右将这些人全都拎了过来。 李檀先是恭恭敬敬敬了士礼,言明身份,将自己的玉牌子交到几人手中,令他们拿着牌子去品香楼投宿。他们见此人身着明甲却带着儒雅之气,正不知这是哪位儒将,待接过牌子去品香楼问了问,才知是神威侯李檀。 他们穷山僻壤当中出来的寒门子弟,虽无幸得见神威侯真容,但他们也知道神威侯的父亲李文骞李老将军的名号。他们万不会想到自己能得如此恩惠,锦上添花总胜不过雪中送炭,李檀的这枚玉牌子于他们来说如同神符护身,让他们再不用饱受风霜。 李檀拜过士礼后的那句话犹在耳侧:“我大祈国栋梁之才怎可堪寒风之苦?” 内心感激已无言以表,多次拜见,只望能有机会当面答谢。 陈月听明他们的来意,又遣下人再端了五十两银子出来。那些人纷纷摇头摆手,连连言道“万万不可”、“使不得,使不得”...... 陈月捏着手帕,声音好似清泉:“妾身虽不如各位公子通晓经纶,但也知义字何解。二爷仗义疏财,不是要求回报,而是望各位能专心应试,不为外物所扰。这些银两,你们且收下,也算妾身一些微薄的心意。等春闱过后,各位公子再来侯爷府拜访也不迟,现在大试在即,二爷也怕落人口舌,耽误了各位的清名。” 陈月一番话情理俱在,几人暗怪自己考虑不周,再同陈月拜谢过,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将银两手下,只讲明等春闱结束,再来侯爷府拜访。陈月不再勉强,点头做主应下。 岳渊携着书,正从客厅前路过,与出来的几人打了个照面。书生们见府上还有个衣着不俗的少年公子,面容俊朗,英气不凡,自当认为是侯爷府里的主子。他们不知是谁,只行礼算作见过。 岳渊将这些人的面孔扫过一圈,躬身回礼,他们这才离开了神威侯府。 “嫂子。” 见陈月叫秀玉扶着出来,岳渊赶忙迎上去,说:“府上又来客人了?” “是二爷襄助的几位学生,来给咱们拜谢的。” 陈月见岳渊臂弯间还携着书籍,又想起这孩子每晚挑灯夜读至深夜,心喜也心疼,不免劝道:“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坏了自己。” “哎,渊儿记下了。” 陈月莞尔笑着,伸手替他揪下肩上脱出的一处线头,说:“府上得了几匹新料子,回头等你考完,嫂子带你去布庄裁身新衣裳,好不好?” “行。”岳渊点点头,“我正好陪你去城西看看你的旧症,喝了那么多苦药,总该好全了才对。” 陈月笑得更深,说:“好。我不耽着你了,快去温书罢。” 转眼已至春暖,垂柳抽黄,碧波压绿。又是一春的满城飞絮。 春闱之时,贡院当中青白的纱幔卷着竹帘,轻飘飘地垂落下来,木板隔开的一间一间的号舍,鳞次栉比。近万名考生依次进场,从考官手中接下号签,再行至自试房当中,敛衫端坐,解下草绳轻轻拢住的试卷,铺展开来。 落笔即是锦文绣章,或小楷、或行书,笔锋中全含着决定生死的料峭。 主考是礼部尚书,左右侍郎监考,陈平自在其中之列。 因着岳渊是陈平向书院推荐的学生,这次会试自留意岳渊的多些,巡考总好到他的试房中来,瞧他写得如何。陈平见岳渊面色从容、下笔有神,便知他极有把握。这小子之前中了解元,已是极了不起的,指不定小小年纪就能考中进士,不可不谓前途无量。 徐世弘的试房与岳渊挨得极近,就在斜对面。 陈平瞧他位置极好,时而凉风阵阵,可徐世弘好似有些答不上题,惹出满头大汗,时不时从考篮中拿点心塞到嘴里,鼓鼓囊囊,全无了平时的跋扈样。 同样的,在他正前方两格的试房中端坐着的是陶望礼,题答了一半就开始吃馒头了。 陈平见他大快朵颐,又想起之前苏枕席称赞陶望礼是栋梁之才,一时对大祈的前途甚觉绝望。 令响敛卷,考官封存,之后判卷一事交由礼部和翰林院联办。 待文试过后,李檀一干人才从桃园中被放出来,这头连府都没回,立刻就被苏枕席召去翰林院阅卷。 文卷过三部学士批阅,再交换复阅,直看得李檀双眼乌黑,不知天地何物。 历经两个半月,才从中挑选出一百张出色的答卷,再由三部大学士推出前三甲。光提名的就有十几个,免不了一番口舌论战,几位大学士各持己见、争论不休,最后由苏枕席根据各方意见,敲定最后的结果。 一一拆了封,得一甲的正是岳渊。他们推选三甲时,李檀从不与这几位老学究争论甚么,只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这见了头封的名字,才感叹这些个大学士老是老了些,眼睛还算明亮。 再拆了两卷,一为陶望礼,文章风格却不像他这个人野性,像他父亲陶辨机,有板有眼、头头是道,虽较岳渊的试卷略显得有些寡淡无味,但其中观点鲜明、不折不催,摘了这二名的桂冠,倒也不屈。 再来,展开卷头一看,文字遒劲,书着“徐世弘”三个字。 46.会试泄题案(二) 苏枕席对自己学生底子深浅还算摸得清楚, 见了徐世弘的名字,心头一震,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又将卷子再复阅一遍。 徐世弘这张试卷被几位大学士举荐的理由是因为最后一道试题。 试题涉及昌明年间的一桩新政变法,持续时间不过半年有余, 随即夭折。此题要学生论利弊策, 但由于因新政推行时间过短, 题目生僻,许多考生闻所未闻, 更别提答题之论了。 徐世弘正将当年变法策论一一枚举,权衡利弊,尤其是引类譬喻,纵横比较历来多桩变法,无不详实。 苏枕席心存疑惑, 但转念想到当年昌明新政,所波及的范围囿于京都, 别的试子不知是常情, 但徐世弘能知道也算常情。 正是时来运转, 赶上个徐世弘熟悉的题目,虽然答问不算出色,但较之其余试子凭空编造,已算得上佼佼者。 看来是上天给得机缘, 苏枕席心中再惑, 也未再论。有大学士瞧见徐世弘的名字, 转念想起这是南郡王府的世子,连连称赞南郡王教子有方。 会试百名榜一经放出,欢喜、忧愁,有癫笑、有痛嚎,世间百态皆在眼前。 信差将岳渊中下会元的喜讯送到侯爷府,陈月闻讯大喜,侯爷府全然沸腾热闹起来。陈老夫人听后也高兴,仔细吩咐厨房着手准备一桌的好酒好菜。 岳渊自考完之后就闷闷不乐,做甚么都提不起兴致,陈月以为他是忧心会试的结果,没敢将他拉出去顽儿。陈月趁着今日热闹,备好马车轿子,将岳渊从沉闷闷的书房中拉出来,带他去布庄里裁新衣。 岳渊想起春闱前答应过陈月的事,纵然心中甚觉烦闷,也强撑起精神陪她出了府。 等到了布庄,掌柜的一眼看见陈月,上前施礼。 陈月说要用存在庄上几匹布替岳渊裁衣,掌柜的就唤了师傅来给岳渊量身。但师傅请了岳渊几声都不见他回应。 陈月扯了扯岳渊的袖子,才将他扯回神来。这出来一趟总见岳渊魂不守舍的,陈月便问:“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中了会元还不高兴,担心甚么呢?” 岳渊恍惚着游思,问道:“李檀还不回来吗?” 陈月闻言,轻轻笑开来:“我说你怎么成日里郁郁不乐的,原来是想二爷了?” 岳渊被言中心事,脸上窘迫发热,本能地想要否认。可他转想到自己本就是思念着李檀,为甚么要否认呢?这几日他都恨不得让李檀也知道知道这般煎熬的滋味。 见岳渊点了点头,陈月旋即想到岳渊这孩子总离不开李檀,两人头一次分别那么久,心头牵挂着也是人之常情。陈月道:“说不定二爷今天就回府呢,别想啦,快去跟师傅量身。” 岳渊犹豫着步伐随师傅进去。 陈月在外头等候,与秀玉一一看过布庄里的新料子,想着再替李檀做几件轻薄的夏衣。 热闹的长街上,徐世弘转着玉佩穗子正在街上乱晃,身边只跟了个徐大。 信差将徐世弘中进士一事送进南郡王府,南郡王大喜所望。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平日里无法无天地嚣张惯了,没想到平日里真有好好读着书。 为父的自豪骄傲之情不用说,心下更想炫耀一番,他便带着徐世弘,当天就宴请了一些朝中官员,其中还有为徐世弘举荐试卷的翰林院大学士。 品香楼略一沾酒,徐世弘就有些飘飘欲然。奉承虽中听,但大人之间的宴会总是无聊的,不出须臾,他就觉得有些兴致缺缺,随当以醒酒为由离开了酒席,带着徐大在这长街上逛逛。 名在榜头,自然要比平常更意气一些。 徐世弘迈着傲慢的步伐,时不时拦下过路的娇俏美人儿,调笑一番,直将女儿羞得俏容绯红,才堪堪地放过去。正是春风得意,熏暖的微风中吹来一阵妙极的香气,徐世弘循着望过去,见是一间布庄当中香炉燃出的芳香。 本不在意,却隐约看到一弯极为袅娜的身影,这一下,就叫他挪不开眼睛。他伸长脖颈往布庄里探去,意图将那女子的容貌身段看得清清楚楚,一眼瞧见,便是一瞬失魂,唯觉这天仙人儿长得比这香气都要妙极。 纵然见这女子已盘上发髻,可他徐世弘哪里忌惮过甚么,更别提现在这三魂七魄都已叫这女子勾了去。 陈月正抱着牙白色的清水缎,同掌柜的说按照侯爷的尺寸做件儿开衫,掌柜的翻开账本,提笔记下。 一只手,合着玉穗子压住缎面儿。 徐世弘见陈月转过疑惑的眸子来,才笑着说:“本少爷看上了这匹缎子。”话刚说完,徐大就往柜台里丢了一锭银子。 掌柜的诚惶诚恐地接下,又赶紧毕恭毕敬地捧到徐世弘面前,为难道:“爷、爷,这位夫人已经先定下了......古人云,君子不夺人所好,要不、小的再带着您看看更好的去?” “不。本少爷就是想要夫人抱过的这匹缎子。”徐世弘歪着脑袋看向陈月,细细打量着她的容貌,每一处都不放过。 秀玉抢步上前,杏目圆瞪:“休得无礼!” 言语下的轻佻再明显不过,陈月又怎会听不出?她闻得见这人身上的酒气,见他年轻得很,也不多与他计较,便跟掌柜的说:“这位小公子喜欢,便与他罢。我再瞧瞧别的。” 掌柜的见陈月肯退让,感激不尽。徐世弘却不肯相让,拦在陈月的面前,道:“今日你买甚么,本少爷便要抢甚么。” 陈月轻蹙了下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 徐世弘瞧她赛雪的肌肤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潮红,秋波流转,心头痒得更甚,正要得寸进尺,忽叫徐大拎住领子,往后飘了出去。 徐世弘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徐大,就见徐大抽出半口弯刀,“当”地挡住了一柄锋利的长剑。剑是佛鳞。 布庄内的人见这头已刀剑相向,吓得噤若寒蝉、低声尖叫,赶忙避开来。 徐世弘一愣:“岳渊?” “徐世弘!”岳渊陈剑于前,已是怒不可遏之态,“你做甚么!” “怎么到哪儿都有你?!......你、你少多管闲事!” 陈月听见姓徐,心里也约莫清楚这位是个贵人,不想惹出事端来,按住岳渊的手肘,轻声说:“阿渊,没事,都是误会。这位小公子不晓得如何挑选缎子,想请我来教教他。” 岳渊怨怒着瞪向徐世弘,冷哼道:“嫂子,这人心术不正,你别叫他骗了去!” 徐世弘一听岳渊喊这妙人“嫂子”,全然愣了。怎么......这么个妙仙子,竟是神威侯府的人? 徐大知岳渊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单与他对上剑,徐大便已觉手骨酸麻,自知难能取胜。徐大说:“世子,郡王还等着咱们呢,别耽搁了事。” 徐世弘叫陈月勾去了魂,这一击如同当头棒喝,叫他清醒过来。徐大言下劝退,徐世弘也知再不可多留,可他一双眼睛全贴在陈月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岳渊见他这般不知礼数,登时怒喝着将剑刺到徐世弘眼前:“再看,我就剜了你的眼睛!” 徐世弘惊着后退数步,徐大恐真动上手,将徐世弘推开,扯住他的袖口就催促“快走”。 直至见两人完全离开,岳渊才气汹汹地将佛鳞剑收回鞘中,心中把徐世弘暗骂了千遍万遍。 他转身看向陈月,急着问:“嫂子,你没事?” 陈月笑着摇摇头,说:“我没事。量好了,咱们就回府罢?” “好。” 岳渊跟在陈月身侧出了布庄,低着头听她说话,耳畔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长街远方巡来大队人马,为首的人是燕行天。 燕行天正带着手下巡城,听百姓说有人在布庄闹事,刚忙赶来,却见布庄没甚动静,倒是一眼看见陈月和岳渊的身影。 他赶忙翻身跃下马来,上前请礼:“夫人,岳公子。” 陈月福身:“燕统领......还在当值么?真是辛苦了。” 燕行天敬谢着,岳渊见着燕行天,却喜了:“燕统领,你可见过侯爷吗?” 燕行天说:“翰林院的事刚歇了,侯爷负责放榜,这会儿应该还在那边。” 陈月知这孩子猴急,等不及要见李檀,拍拍他的手说:“红榜离此处不远,你去看看罢,我自个儿回府就行。” 岳渊兴冲冲地点着头,冲燕行天施了一礼:“燕统领,烦你派人护嫂嫂回府。我先去了!” 来来往往的书生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一直延续到天尽头染上胭脂紫,镶在苍穹的晚霞好似火一般,烧亮了一方晚空。 李檀骑在马上,就停在百名榜不远处,立于高头大马上,正将一切映在眼底。 想起当年放榜之时,亦是这样的天空,仿佛有人将浓墨重彩泼了上去,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他少时贪玩,不如岳渊这样的勤奋,当年能够忝居榜上,自比旁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学生多了份骄矜,是个.......目若无人的混账。 等人群渐渐散去,李檀目光放空许久才缓过神来。守榜的士兵认得神威侯,以为他来此还有甚么吩咐,正要迎上去问询,就见一个翩翩少年从天光当中徐步走来,伸手握住了马缰。 李檀怔了一瞬:“阿渊?” 47.会试泄题案(三) 夕阳金红的光芒裁剪出岳渊的身影, 将他整个人都浸染在一碗酡红当中。面对这么个新鲜的少年,李檀才从流逝的时光当中抽回神思,往常已道是往常。 岳渊蹬上马镫子,翻身上马。李檀背后一沉,两人影身相贴, 岳渊的呼吸急促又炙烈地扫过他的脖颈, 直叫李檀全然僵住。 岳渊出落得高大, 已与李檀不相上下。他将下巴抵在李檀的肩上,也不妨着视线, 双手握住缰绳,正将李檀环在怀中。 虽然李檀平日里不大防着岳渊,与他也多有近身之时,可如今两人共骑一马,何况还是岳渊在后, 李檀实在算不上自在。 可听岳渊懒懒地贴在他的肩背上,低声说着:“我去过翰林院好多次, 他们都不肯教我进去, 今日可算见着你啦。” 李檀说:“几个老先生刚给我放出来。你是来看榜的?我从苏先生那里瞧见了你的卷子, 你......” “不是,”岳渊截断他的话,“我、我是来见你的。” 岳渊挽住马缰,双臂环住李檀, 往他背中贴了贴, 蹭着他的肩。 “我好想你......” 纵然李檀再不自在, 此刻发觉这孩子此番动作肖似小狗,脸上终也是染了些笑。他握住腰间横着的手臂,轻拍着安抚道:“好啦,不成体统。” “我们回家罢?”岳渊黏在李檀背上不肯放手,说,“不过,我还想再抱一抱你。” 李檀从他手中接过缰绳,无奈地染了些笑:“好。回家。” 文试过后便是武科,原本定下要李檀去监考,可这成日里岳渊缠他缠得厉害,加上李檀之前在翰林院阅卷阅得头晕脑胀,如今回府就像再歇息几天,便以避嫌为由推辞了。 避嫌,避得自是关饮江的嫌。 武科比试结果当场可出,关饮江名列第十,算作榜上之人。按照他与康峥海的约定,他将那枚印着“康”字的小玉递给了主考官看。 主考官见这位拿着吏部尚书康峥海的信物,对他自然多了分另眼相待,在武科之后便将他调到吏部做了个九品典使。 再小的官儿也是官儿,别的武学生都要留在礼部侍郎再学三年才能再任官职,关饮江小小年纪就能先得个官,全是沾了康峥海的光。他心中自对康峥海感激不尽,但拿到任职的官文和令牌之后,他却不知该如何跟李檀禀明。 他拜到康峥海府上,请他指条明路。康峥海笑眯眯地说:“你考虑得周全不错,但这点你倒不用担心。本官和侯爷都在为朝廷做事,原就是......同门同路,不分彼此。” 之前康峥海一直疑心李檀假意靠敌、实则还是景王一派。但他回京之后就听说皇上剥了神威侯大半的兵权,分予景王掌管,神威侯正因此事恨景王恨得牙根儿痒痒。可无论是真恨还是假恨,康峥海都不放心李檀,故才拿住关饮江这枚棋子。 若李檀是真心想为吴王奠基大业,他康峥海自会帮李檀将关饮江养成最好的爪牙;若李檀是假意迎合来诓骗他们,关饮江日后就会是插丨进李檀心腔子里的一把利刃。 关饮江听他这般一说,虽然知道康峥海口中的朝廷是假、结党为真,但能听到康峥海和神威侯是一派,他关饮江当了康峥海的门生,也算不得作了叛逆的事,心下宽慰不少,赶忙给康峥海磕头致谢。 待关饮江将入职官文和令牌奉给李檀。 李檀默然看了片刻,又平静地看向关饮江,说:“你下定决心了么?去了吏部,便就去不得其他地方,亦会错过更好的机会。” 关饮江深吸一口气,垂首道:“属下......属下觉得这次就是个良机,属下不想错过。” “好。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本侯也不应干涉。”李檀将官文令牌送还到关饮江手上,说,“只是如今你也算朝廷官臣,因着身份有碍,住不得侯爷府了。待会儿去李伯那里领了钱,自寻个去处罢。” 长久地无声,关饮江僵了半晌,终是伏地给李檀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侯爷!” 岳渊在外听了半晌,听见关饮江真要走,回望他坚毅的面容,正欲上前的步伐陡然止住。关饮江走出会厅,自也看见了岳渊,却也只略一点点头,算作告别。 拜过李檀之后,关饮江便随着康峥海的手下一同到品香楼去。 南郡王带徐世弘宴请康峥海,同坐的还有康峥海从前的门生,都是权重大臣。关饮江负责侍酒,这等结识其他官员的机会千载难逢,关饮江自然不会错失。 席上,徐世弘见康峥海身侧带了个关饮江,忿忿不乐,只当康峥海是个人老眼瞎的,瞧不清楚人了。 虽然关饮江上次叫徐世弘的手下打了个半死,两人积着怨,但看着南郡王和康峥海的脸色,他再硬得骨头都硬不起来,只弯腰给徐世弘倒酒水。 徐世弘存心刁难,假意失手泼了关饮江一身,反倒先喝起来:“狗奴才,笨手笨脚的,连倒酒都不会吗!” 关饮江憋着一腔怒火发作不得,康峥海见状,斥道:“还不快给世子赔礼道歉!” 徐世弘冷哼道:“道歉有甚么用!” 南郡王责道:“世弘,不得无礼。” 徐世弘实在烦心得厉害,兀自饮了两杯酒。外头传出些动响,徐世弘转眼看见徐大来了,即刻跟南郡王道:“爹,我身上沾了点儿酒,先去隔壁换身衣裳。” 南郡王点头应下。徐世弘步伐匆匆,带上门外候着的徐大就往隔壁雅阁里走去。 待关上了房门,徐世弘赶紧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徐大点头:“那日世子遇见的的确是神威侯府的人。这妇人是从前少将军李梁的妻子陈月,李梁在大津江战死后,她已孀居多年。” 徐世弘半张着口,又惊又恨:“那个短命鬼的女人......?!哼...哼哼......短命鬼没福气,这么好的女人真是可惜了了,怎给他守寡?” 徐大皱着眉,附到徐世弘的耳旁又说了几句话。 徐世弘听着,脸色由怒转惊、由惊转笑,面容逐渐狰狞起来,赶忙呸了几声,极其嫌恶地抚了抚袖子。 “娘的,还以为遇见了个仙姑,没想到是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婊丨子!装什么贞洁烈妇!?” 徐大说:“世子,侯爷府风头正盛,您还是敛着点儿。” “怎么?一个贱丨货,给钱就能睡得,小爷我睡不得?守了那么多年的寡,指不定里头外头多想着男人呢!” 徐世弘将陈月想成天仙似的人物,如今见她并非他想得那般,只恨不能再上去踩两脚了。 徐世弘转而想到神威侯李檀现如今在朝堂上处处压他们南郡王府一头,他虽不能成上甚么大事,但若能拿陈月好好羞辱他们李家一番,想来也必定能让父亲好好出一口恶气。 徐世弘正盘算着如何勾了陈月行失节之事,门却被猛地撞开,连滚带爬进来一个下人,见了徐世弘,大呼一声:“世子,出大事儿了!” 这话甫一说出口,下人又赶紧捂上嘴巴,警惕地望向周边。徐世弘叫这下人一惊一乍的吓得不轻,上前就踹了他一脚,喝道:“出出出!出什么事了出——!大惊小怪的!” 下人捂着发疼的胸口,哎呦痛叫着起来,赶紧给徐世弘磕头,刻意压低声音也压不住言语中的害怕。 “有十几个进士聚众跪在皇宫门口,血书上谏,说是......说是......” “是什么啊!” “说是......”那小厮已然怕极,努力理了理脑子,哆哆嗦嗦着回道,“说是有人攀借关系,从、从大学士苏枕席那里得到考试题目,徇私舞弊,扰、扰乱纪法。在榜新成一十七名进士,斥鲜血书冤,为不平而鸣,请皇上、请皇上彻查此事,为他们主持公道。” “什么!”徐世弘大惊失色,直吓得小退一步:“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徐世弘全然乱了,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对着眼前报信的下人一顿拳打脚踢。徐大见状,赶忙将他拦了下来,冷静道:“世子!你现在打他有甚么用?你别急......先稳住了神,别慌张,仔细想想对策。” “甚么对策!你给我想想有甚么对策!” 徐世弘急得眼色大红。 他乡试的时候,有个精瘦男人找上了他,此人唤作孟兴。孟兴说有一桩好事要予他,便塞给了他一张字条,上头堪堪记载一些零碎的题目,其余甚么都没说就走了。 徐世弘正觉得纳闷,回头去翻书才晓得这些个题目在讲甚么。他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却在乡试那天发现卷面上的题目大半都是孟兴字条上所写下的。 徐世弘不学无术,并不代表他喜欢被人说是个酒囊饭袋。尤其是在南郡王面前,他堂堂世子,不想输给那些庶出的兄弟。 孟兴同他说,原来在会试上也能走走关系。只要找人将翰林院的上下打点好,花钱买些个题目也是可以的,这事也不是头一桩。 他是想争取功名,叫父亲高兴高兴,所以一时动了这邪心。 孟兴只负责找人,收个中介费,其余的皆由徐世弘来做。徐世弘需要走动不少银两,好在郡王妃存了不少的私房钱,徐世弘央求着要,郡王妃也舍得,一来二去就流出去三千两白银。 他自小衣食无忧,对钱财没什么概念,不觉得心疼;况且题目到手,会试榜上第三,这钱花得物超所值。徐世弘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但见南郡王肯带着他出去结见官员,一时将他看得极重,整个儿就飘飘欲然了,哪还管得了其他的? 平日里父亲严厉整肃,对他多有苛责,甚少夸赞。会试过后,他徐世弘得父亲宠爱,在一干兄弟面前扬眉吐气,心中焉不快哉? 可谁不想,这快活的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就有人联名上书说会试泄题一事。纵然目前还没有指名道姓,徐世弘始终心虚,理所当然以为是自己买题的事情泄露了,一时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徐大沉了口气,缓声对徐世弘说:“世子,将此事告诉郡王罢......” 48.会试泄题案(四) “不行!”徐世弘瞪大眼睛, 急忙摇头,“不行!这怎么行!我不能让爹知道,不能!” 徐大按住徐世弘的肩,声音拔高几分:“此事已经闹到御前,一旦坐实罪证, 可就完了。趁现在事情还没敲定之前, 向郡王爷坦白。只有他能够救你了, 世子......世子......!你可要听话!” 徐世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泪直往下掉。他再如何也还是个不够沉稳的少年, 此刻怕得浑身发抖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又朝着徐大的脸打了几巴掌,吼叫道:“都怪你!......都怪你!你当初要是劝我一句,我也、我也不这样做了!我、我——” 徐世弘一阵抽噎,浑身颤抖着。徐大捂着半边儿发疼的脸, 悔恨地低下头,暗怪自己当时没能及时阻止徐世弘, 反而助纣为虐, 让他犯了这等错事。 这边吵吵嚷嚷, 南郡王听见,以为徐世弘又跟谁争执起来,赶忙过来看看出了甚么事。 南郡王甫一进来,徐世弘立刻憋住了泣声, 可眼泪珠子还在掉。 南郡王厉着脸色, 问道:“怎么了!哭哭啼啼的, 叫隔壁的外客听见,丢不丢脸!” 徐世弘知道徐大说得是最好的办法,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南郡王面前。徐大见状,赶忙将地上跪着的仆人提起来,令他在门外守候,紧紧地合上了门。 徐世弘抖得像个筛子,夹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断擦着眼泪,将自己私下贿赂买题的事一五一十地同南郡王说了。 南郡王单是听,就已压不住怒火,待强忍着听完,脸色涨得紫红,一手抄起旁边的脚凳砸向徐世弘,一下就将徐世弘砸得头破血流。 “逆子!!我徐云虎怎么就养了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能耐了啊——!你都学会骗你老子了!” 徐世弘捂着流血的脑袋缩着身子往后退,哭声大呼着:“爹、爹!你饶了我!孩儿再也不敢了,孩儿再也不敢了!” 徐大见状,赶忙以身护住徐世弘,连声给徐世弘求情:“郡王爷,郡王爷!您看在世子年幼无知的份上,网开一面,别再打他了!奴才、奴才甘愿替世子受罚,郡王爷开恩!” 他回身给南郡王磕头,亦磕得头破血流,与徐世弘无异。 南郡王一脚踹开徐大:“刁奴!本王教训儿子,你算甚么东西!滚开!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徐大抱住南郡王的脚,苦苦哀求着:“郡王爷,现在全都闹开了,您就是打死世子也没用了啊。万一皇上真要查清了这件事,咱们南郡王府可就......郡王爷,您救救世子!” 提及整个王府安危,南郡王才从怒火中恢复些许理智出来。 南郡王狠狠甩开手中的脚凳,额上青筋毕现,咬牙切齿道:“你等着,老子饶不了你!” 徐大说得不无道理,一旦事情败露,南郡王府也必然会受到牵连,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想办法将这件事压下去。 南郡王是个有手段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唤了报信的下人进来,再详细详细问了进士联名上书一事。 那小厮虽哆嗦得厉害,但每一处都不敢漏下,仔仔细细地跟南郡王说了。 南郡王一听,一时疑惑得很:“确定他们说的是大学士苏枕席泄题?” 南郡王在朝多年,与苏枕席素来不对付,苏枕席一向自诩清流,是个死古板。他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上来? 徐世弘一听不对,赶忙说:“不是苏先生,儿子只买动了几个翰林院的小官和服侍的奴仆,叫他们去偷偷看题。给我一万个胆儿,我也不敢跟苏先生买题。” 南郡王思忖片刻,继而冷冷地笑起来:“想必这些个人也只是得到一点证据便凭空臆测,是真是假,也不查证确认,一时脑热,先告了再说,想着反正朝廷日后必定会查清原委。” “爹,爹,你说该怎么办啊?” “不用急,他们既然还不知道是谁就好办得多。谁说行贿舞弊的就一定是你了?你倒不打自招了!”说罢,又恶狠狠地瞪了徐世弘一眼。 徐世弘这才反应到这层来,急低下头,一时浑身如针芒在刺,阵阵发热,脸上额上直流大汗。 南郡王冷冷地哼笑几声:“我儿还不是头名,上头还顶着两位。听闻当年神威侯就在科举中做过行私舞弊一事,苏枕席也还是那名会元的先生......” 徐大一听,立刻明白南郡王是要将调查方向往李檀和岳渊身上引。 现在百姓还不知是谁做了舞弊一事,如果南郡王府先下手为强,率先从民间传出风声,将以前李檀在科举中舞弊的事翻出来,再说苏枕席是岳渊的先生。 百姓能如何想? 岳渊出自神威侯府,神威侯李檀有舞弊前科,此次又是他出得试题,难保不会私相授意岳渊作弊;苏枕席虽是鹿鸣书院全部学生的先生,但说他是岳渊的先生也没有甚么过错,苏枕席自然想自己的学生出人头地,这素日里泄几个题目给他,不过是嘴皮子一动的事。 朝廷一旦追究起来,先利用悠悠众口将罪名往岳渊身上按死按实。官府办案必受其引导,往李檀和岳渊身上查,要是摸着些蛛丝马迹、牵强附会给他们定了罪最好;要是摸不着证据,那此案就成了悬案,等风头一过,上下不再关注这件事,早晚会不了了之。 如此一来,谁还会注意到此案当中不起眼的徐世弘呢? 南郡王看向徐大:“你去做这件事,务必做得漂亮。” 徐大低下头:“奴才遵命。” 一十七名进士跪在巍峨的宫门前,血书请见,宣德帝派羽林卫出来驱赶,令他们先行散去,如有冤情,可先向京都府衙禀明情况。 可进士们言科举一事关乎国运盈虚,他们需向皇上亲自述明,如此两日两夜,皆不肯退去。 李檀懒懒地半倚着楼台阑干,沿着青石长街望去,朱墙明瓦下齐齐跪着一排士人身影,如同一棵棵杨树,笔挺挺地刺入云霄。 他伸手去摸一旁的酒壶,想灌口酒,摸了几下却没摸到,疑惑地去看,却见岳渊正掂着酒壶静静地看向他。 李檀心一紧,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哎呀,糟糕,叫你逮到了。” 岳渊板起脸来,就着壶嘴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得脸色潮红,抵着唇猛咳了几声。 李檀问:“你作甚喝这么急?” 岳渊将酒壶扔下,坐到李檀身边去,捉到他的手腕,眼睛盯住李檀:“下次你若再喝酒,我就全抢了去,便喝得像你一样,难受得昏天黑地,看你也会不会像我一样,担心得不知该做甚么好。” 李檀瞧他脸沉得厉害,多是怨气,连忙摇头哄道:“我知错啦。我可不舍得你难受。” 岳渊这才不再攥着他的腕,缓缓松开手,顺着李檀方才的视线,隔着阑干往长街上望去:“今天怎么想着到酒坊里坐坐了?” 话音刚落,但听三声鸣锣惊天,八座之仪,携红伞绿扇,间着“肃静”、“回避”木牌,长龙般的仪仗队伍逶迤而来。 岳渊问:“好大的排场,是哪位大人么?” 岳渊在京的时间也不短了,却也没见过这等仪仗。 等八抬大轿叫一十七名请命的士人挡住了前路,不得不停。岳渊远远见绿围红障泥大轿走下来一位褐红官袍的大人。 相隔太远,岳渊自是看不清相貌,但见他身姿挺俊,看着像三四十岁的样子,不是甚么年迈的老臣。 李檀说:“是当朝首辅顾守豫。咱们还未到京那会儿,皇上就派他出京去江安防治时疫,年初当地又闹洪灾,阁老留在江安治洪,前几天才刚刚到京。” 岳渊怔怔地望过去,叹道:“如此......那他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正说着,就见顾守豫将跪在地上的士子扶起,一一施礼。 李檀笑眯眯地敲了一下阑干,道:“成了。” “甚么成了?” 李檀笑而不语,转而说:“难得出来一趟,想吃点东西么?或者看一折子戏?” 两人正寻思着等下要顽甚么去,就听隔壁传来嚷闹的声音。酒坊高却窄小,所谓雅间也只是用屏风隔开,隔壁说甚么,仔细听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人道:“这下可好,首辅大人接了这桩案子,定会把那些个泄题的人全部都抓起来。” 另一人道:“官官相卫,你以为朝廷里能有甚么好东西?也就这些个书呆子,还觉得能求个清白。啧,首辅怎么了,首辅也帮着自己人。”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说:“我今早就听说了,你知不知道,这些人要告得是谁?” “啊?已经有消息啦?” “那可不是,现在都快传遍了!你过来,我跟你说。不过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怕上头的人要封我的口呢!” 继而是窸窸窣窣的一些耳语,说得是什么,岳渊听不清楚了。他也是昨天才刚知道会试泄题一事,但具体情况却不太了解,此刻好奇心一来,倒真想知道这些考生进士要告得是谁。 “什么!神威侯?!” 岳渊一瞪眼睛,脸色陡变,惊疑地看向李檀。却见李檀低低地笑了笑,没说甚么。 “你做甚这么大声!小心叫别人听见!” “你、你这不是信口胡诌吗?侯爷能是这样的人?!” “我问你,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神威侯之前......” 尾音一拖,立刻就叫对方明白过来,惊着叹“啊,那件事”。 “哎......对,就那桩。今年会试头名姓岳名渊,就是神威侯府里出来的小孩。你想想,他小小年纪能懂多少东西?别提那些考试的读书人了,我走过的路都比他吃过的米多,就这、就这还能中会元?真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是傻的吗?” “人家少年英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神威侯当初不也十多岁就中了文探花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呗。哼哼,还有,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苏大人,岳渊就是他的学生......这些个告状的都是从外地来的,见朝廷捧着这么个学生,他们当然忿忿不平,这连跪两天就是要告死他们的!” “哎呀,没想到神威侯......竟有这种事!真是替那些个名落孙山的不值,苦读多年,还不是比不过这些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 岳渊听这么一席话,只觉耳边嗡嗡长鸣,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可这一字一句,无一不是在指向他岳渊在会试当中行贿舞弊。 岳渊满腔愤懑,手指握得咯咯作响,可他自知冲这些人辩白最是无用无力之举。之前他总是莽撞,惹下不少麻烦,如今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意气行事了。 李檀拎起一侧新满的酒壶来,冲着岳渊晃了晃,好似漫不经心地说:“这下,可容我喝一杯了罢?” 岳渊心下恼恨,却还是将李檀手中的酒壶夺过来。 李檀见岳渊仍不首肯,又恐他再将这满满的一壶全灌下去,按住他的手腕,忙道:“罢,我再不喝了。” 岳渊胸腔汹涌起伏,眼眶红得厉害,一把扣住李檀的肩,将他拢到怀中。 “我没做过,你信我......” 外人如何诋毁,岳渊也不怕,只怕李檀听信这些话,疑心他做过这等龌龊事。 李檀觉出他身子在微微颤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下去,轻拍着他的肩背。 “这些话做不得真的,我怎会相信?” 岳渊悔恨道:“我知做不得真,可、可还是恨自己累了你的名声。他们这样诋毁你,我......” “我不在乎。” “我在乎!”岳渊松开李檀,望进他的眼睛当中,“我在乎......我听不得他们说你半句,无论真假,就是不行!” “阿渊......” 他定了定神思,眼神异常地坚定,不似冲动。 “我这就进宫去,求皇上严审此案,教他还你我一个清白,到时候将结案判词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阿渊!”李檀急着扯住岳渊,“既然现在首辅大人已接下此案,定会查得一清二楚,何必旁生枝节?” “案子还未升堂开审,就已教人定了罪名,哪还能再查个明白?!李檀,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信我一次。” 他不管得李檀再劝,当即敛袍子离开了雅间。李檀见劝他不住,正欲起身去拦,脑海中闪念,又缓缓坐下,索性由岳渊去了。 他反身移到阑干处低头望去,见岳渊出了酒坊,朝宫门跑去。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一个相貌无奇的人抬起头来,与李檀视线相接。 李檀点点头,示意他跟上岳渊。 那人身轻如燕,便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消失在人群当中。 49.会试泄题案(五) 岳渊身上挂着神威侯府的牌子, 又是新及第的会元。守门郎将验过后,自甘愿代为通传。 通传到御前时,一干进士已跪满了金銮殿。 这还是顾守豫回京后第一次来上朝,宣德帝见了很是高兴,走下龙椅, 上前扶住欲跪下行礼的顾守豫, 开怀大笑着:“阁老,此行辛苦,朕思尔良久,终于得见阁老回朝!” “为皇上效命,臣甘之如饴,不觉得苦。” 宣德帝攥着顾守豫的手腕,挥手道:“来人,给阁老赐座!” 左右太监端来一张太师椅。顾守豫敛起袍子,端正地坐下,继而向皇上禀明这些进士血书上谏之举。 宣德帝听言,皱着浓眉,一时头痛得很。昨日他就听说了有人在宫门口告御状, 说科举涉嫌舞弊, 宣德帝只当是有考生落第, 不肯心服,只凭猜测上书谏言。他们不去府衙告状, 专在宫门口闹是非。 宣德帝正被鹿州官员贪污受贿以及衢桥时疫等多桩政事烦扰不已, 无暇再去管这等恩怨小事, 只遣人驱赶了去。 如今顾守豫将人领进宫,继而外头通传的人向皇上禀明新进会元岳渊请入面圣,自也关于会试泄题一事。宣德帝一听,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既然阁老已将这些人带到这金銮殿来,还差一个不成!?” 那便是宣了。 顾守豫察宣德帝颜色已是大不悦,言下又多是斥责不满,文武百官叫他厉言吓得噤若寒蝉,僵直着腰板儿大气都不敢出。 宣德帝不再言语,半倚在龙椅上,威严凛凛,不久便见一名少年公子拾级而上,步入金銮殿内。 岳渊的名字,宣德帝耳熟得很,且不说常听李念、李檀提起,岳渊在群英会上文试的卷子,他也曾有所过目,锦绣文章已叫他耳目一新、当是杰才。之后岳渊又连中解元、会元,在京都一时名声大噪。 咫尺龙颜当前,岳渊不卑不亢、不矜不伐,敛袍跪下:“学生岳渊,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岳渊,哭着闹着要见朕,意欲何为啊?” 说岳渊哭闹,话却不知从何而起,分明是含沙射影,在责备殿上这一十七位进士。 他们都是读书人,自也听得懂这言下之意,唯觉颤然。几人在殿前,头次见天子真颜,在宫门外那一股子匡正世事、不屈不挠的硬劲儿一下萎了大半。等不到宣德帝过问,他们皆不敢作声回答。 岳渊首当其冲,却不见他有丝毫慌乱,拱手拘礼:“学生同跪在殿下的相公一样,乃为会试泄题一事求见圣上。” 宣德帝喝道:“你放肆——!” 岳渊身形略微抖了一下,眼睫微颤,却仍然□□直背,身姿如竹如梅:“学生不敢。” “朕日理万机!”宣德帝陡站起身来,挥袖怒斥,“要是天下百姓都像你们一样到宫门前哭嚷几日,朕就答应彻查这些无证无据的野案,那朕岂不要精疲力竭、积日累劳?你们真当朕不是一国之君,而是县下小吏吗!” 左右百官齐齐下跪,尽数拜道:“皇上息怒——” 宣德帝怒道:“如今南边衢桥大闹时疫,民不聊生;北边鹿州赃官污吏、政以贿成!朕宵衣旰食、早朝晏罢,无一日不忧、不虑!可尔等新科及第进士,日后即我朝之瑚琏、大祈之栋梁,现如今不思为朕分忧也就罢了,却还学着刁民跪冤的行径,让朕劳心!枉你们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这一十七名进士俱伏首叩拜,骨子哆嗦着齐声道:“学生知罪......” 龙颜震怒,谁又敢再出一言,个个绷紧身体,生怕下一刻急火就烧到自个儿身上。眼睛总时不时瞟到顾守豫身上,求助似的使着眼色。 静默片刻,见顾守豫请言。宣德帝准。顾守豫不缓不急地道:“听皇上提起衢桥一带时疫的事,倒让臣想起回朝之时,臣随身带回了江安当地治理时疫的方子,兴许可暂解皇上眼下之急。” 宣德帝一听,再问:“已有根治的法子了?”上次顾守豫传京汇报的文书当中还说江安时疫很是棘手,难能根治,需在拖些时日才能回京。 顾守豫说:“臣在江安走寻不少名医,将太医院早些年治理疫病时留下的方子给他们看,几人针对患上时疫病情增减了几味关键的药材,如今疫情已经大好。” 宣德帝见疫情有解,轻轻地舒了口气,脸色缓和不少。 正值众人也悄悄缓着气的空档,岳渊上前一步:“学生请言。” 宣德帝低下眼睛瞧了岳渊一眼,双目威然,道:“准。” 岳渊斟酌一番言辞,道:“衢桥时疫一事,学生有所耳闻。” 宣德帝为此忧心多日,李檀身为要臣,自也知晓,闲下曾多次与岳渊谈过此事,岳渊多少知道些原委。 岳渊行礼再拜:“此次时疫难治,祸及甚广,皆因衢桥官员欺上瞒下、毫无作为,未能在控制疫情的最好时期行之有策。可见朝廷选贤举能、量才录用,实诚国家之大事也。” 宣德帝闻言略下思索,想起近来令他烦心的官员贪污案和时疫一事的确也多出在这个病根儿上,目光不禁又在岳渊身上逡巡多次。 “科举舞弊兹事体大,如今一十七名进士上书,坚决不肯妥协,想必已握有凿凿之据,学生斗胆恳请皇上拨冗彻查此案。” 宣德帝哼哼笑起来,一直沉郁欲雪的脸色终是带了几分还春的暖意。宣德帝指向岳渊,笑斥道:“你这个学生!李爱卿的好,你是一点儿都没学到,这巧言令色的功夫倒是厉害得很!” 既是笑斥,便无责意。 岳渊伏首:“学生知罪。” 半晌,宣德帝挥手遣道:“罢,既然搁置着都不让朕安宁,那朕今日就听听这泄题舞弊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个进士一直战战兢兢的心才落下来,按照宣德帝的吩咐,先将证据呈上——乃是一张被卷得皱皱巴巴的纸书。纸名涛云。 其中一人道:“进京后,学生和其他等待会试的试子同住在贡院当中,一日饭后,无意间捡到这张纸,当时只当是谁做下的注记,未曾在意,又恐于别人来说是个珍贵东西,遂一直压在枕头下。会试过后,学生只觉得卷面题目似曾相识,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正再见到这张纸,这才明白过来,是有人早早泄出了题目。” 宣德帝捻开来看,正将上头的题目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见宣德帝真肯听他们诉愿,心中不再畏怯,再言:“学生已看过上头题目,此次虽在榜三十七名,亦算不得真才。如今学生愿褪一身青袍,不耽士名,还请皇上还春闱考生一个公道。”说罢,此人便一身浅翠色的士人长袍脱下,伏跪在圣上面前。 宣德帝仔细看过,见其笔迹与纸张浑成、不似作假,只冷哼一声,将涛云纸扔到地上。 苏枕席于百官列中听这一番陈述大惑不解,如今见宣德帝龙颜震怒,已然大势不妙。 他是主考官,如今出了泄题一事,他是责无旁贷。苏枕席躬身上前,将那张纸捡起来,一一览过上头的字,心下大骇,出了一身热汗。 如芒在背,苏枕席战战兢兢地跪下,说:“禀告皇上,的确是本次会试的考题。” “朕也不是瞎子,苏爱卿,朕想听一个解释。” 苏枕席:“臣......臣不知晓为何会泄出去,臣、臣已经严加看管,全都是按着规制来的。” 宣德帝:“不知?你以为一句不知,就能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了?” “罪臣不敢!” 在旁一言不发的顾守豫躬身拜道:“皇上,究责一事可再议,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抓出在科举当中徇私舞弊之人,待嫌犯到审之后,自可以再追究翰林院和礼部中究竟是谁泄露了题目。” 苏枕席冷汗直流,跪在地上极想着对策,面前唯有一张涛云纸。 他猛然想起刚刚一略而过的题目,伏低身子道:“罪臣有法子找出这舞弊之人。”苏枕席跪上前,将涛云纸再度呈上去,道:“纸上涉及题目偏少,唯有一题乃是重中之重,且此题考及一道非常生僻的策论,能答辩之人少之又少,罪臣统筹阅卷,记忆颇深,能答上此题的共计七人。” 其余题目皆是浅显的经纶诵记,不大能分出差距,若能以此作弊手段成了贡生,大约是最后一题答了上来。 苏枕席再次确然道:“那罪人必定在此七人当中。” 宣德帝皱了皱眉头:“甚么策论?” 苏枕席听宣德帝询问,心下有些惊骇,眼珠左右轮转,方才吞吞吐吐地说:“......昌明、新政。” 宣德帝眉头皱得更深,看看顾守豫再看看岳渊,半晌没有说话。宣德帝再问了是哪七人,苏枕席一一说了,自包括岳渊、陶望礼、徐世弘三人。 皇帝将涛云纸令顾守豫接下,说:“阁老,泄题一事涉及甚广,为显公证,朕令你亲自调查此案。” 顾守豫:“臣遵旨。” 岳渊跪在御前,再请言道:“学生岳渊既已是嫌疑之身,自该极力配合首辅大人查清此案,可学生有一事相求,还请皇上答允。” “你倒是好大的胆,脱不开嫌疑,还敢来向朕提甚么要求?” 宣德帝眯着眼瞧岳渊,存了份为难之心。他见这小子上朝来无一丝胆怯,冷静自持,脑子聪明伶俐,竟能借着顾守豫的话锋,请他彻查会试泄题案。 这些年来很少能有让他觉得亮眼的贡生,岳渊如今算上一个。 “学生现在虽不能自证清白,可是却问心无愧。如今遭他人累及,要受锒铛之辱,心难服也。还请皇上、首辅大人顾及无辜清名,免学生下狱之灾。” 士可杀不可辱也。 顾守豫听此一言,斟酌片刻,上前附议道:“这些个涉案的学生日后即为我朝栋梁之才,若因此教人诟病,就算最终抓住罪魁祸首,也难以说此案判得公平公正。” 宣德帝问:“爱卿以为何解?” “臣觉得,以配合调查为名将涉案七人请至城郊桃园当中,在真相大白之前,限制学生自由出入。这样既保全了他们的名声,也防止有人在此期间私毁证据。” 宣德帝点点头:“准。” 一干臣子、学生磕头拜谢宣德帝,齐称圣明。宣德帝盯着岳渊,笑道:“岳渊?” 岳渊拱手躬身:“学生在。” “朕记住你了,殿试上,必少不得亲自考你一番。” 岳渊唯觉头疼,却还是面不改色地跟宣德帝拜过:“学生多谢皇上厚爱。” 50.会试泄题案(六) 下朝之后,宣德帝未翻甚么牌子, 直接往怀珠殿中去了。 怀珠殿外的一方鉴开的荷花塘中翻起了连天的大叶, 谢清手执着荷叶梗, 听见外头太监传皇上驾到, 笑嘻嘻地跑到宫门口,一头撞到宣德帝怀中。 “皇儿——!”宣德帝伸手接过这飞过来的小身体,大笑着往他脸颊上亲了又亲, “几日不见, 父皇怎么觉得清儿又长高了许多?” 谢清将小荷叶伞撑到宣德帝的头顶上,说:“再高些,儿臣就能给父皇打伞了。父皇,儿臣的伞好看不好看?” “好看。” “皇上,你少惯着他,再说好看,他又要钻进荷花池子里去顽了。”李念徐徐而来,嗔着将谢清哄过来。 宣德帝上前扶住她欲行礼的身子, 说:“咱们的孩子,活泼些多好。” 李念令宫女带谢清下去习字,宣德帝说:“朕难得见他一次, 今日就不必去了罢?” “不行。”李念却执拗得很, 抚着谢清的脑袋, 说, “每日定好这个时辰去读书, 日日都不能松懈, 莫要让孩子仗着皇上,就没了规矩。” 谢清也乖巧地辞拜父皇母妃,去跟先生习字去了。宣德帝上前轻拧了拧李念的鼻子:“你呀,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李念轻笑着,半依在宣德帝的怀中,叫他拥着进入殿中。 宣德帝今日不曾敛过笑,李念令宣德帝坐在床边,净手点了些松神的香膏,按压在宣德帝面上眉骨、太阳穴处。 李念说:“刘公公说您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可臣妾瞧着皇上今日可开心着呢,遇见甚么好事了?” 宣德帝闭着眼睛,白日里绷紧的龙威在李念柔软滑腻的手下渐渐松懈下来,淡笑着说:“你的好弟弟,又给朕带来了一个好学生。能得此良才,朕自是高兴。” 李念问:“是岳渊?” “对。” 李念话似漫不经心:“......臣妾觉得呀,倘若朝中能有个新鲜面孔,也是好的。” 宣德帝回身,将李念抱在怀中,亲昵地嗅了嗅她的颈子:“何解啊?” 李念微微轻喘着,捉住宣德帝作乱的手,说:“那些个老臣总在朝上惹皇上生气,他们惹了也不收拾,每回都是臣妾劝着。臣妾就想,若有个年轻人在朝上,多叫皇上开心开心,岂不好?” 宣德帝低低笑了几声:“小女儿见识......”宣德帝将李念放开,只专心握着她的手,叹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朝堂上的名臣硕老,朕要敬得、尊得,意见相左之时,朕不听从,还要摊个‘专断独行’的罪名。要是多个不怕虎的牛犊子,替朕泄泄气,岂不快哉?” 李念笑晏晏地说:“却还笑臣妾是小女儿,皇上这番话才是不正经的呢。” 宣德帝大笑着将李念揽到怀中:“在你面前,朕忌讳甚么?” 李念轻轻贴在宣德帝胸膛当中,说:“就算没有岳渊,还有意桓在。臣妾这个弟弟刚刚回朝,还不太懂得规矩,他又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若是真惹到那些个老臣下,皇上总要护着他才是。” “恩——?差矣!他可不用朕护。”宣德帝笑道,“你是不知他在朝堂上将那些老臣气成甚么样,邪道歪理数他最多,一套一套的,连朕都接不上话。朕该护着的可是那群人。” 李念扑哧一笑,笑声渐渐隐在宣德帝落下的吻中。 转眼已过三日,顾守豫联京都官府一起查办会试泄题案。 岳渊、陶望礼、徐世弘等进士七人被请入桃园当中,分居桃林当中各院,不通往来。顾守豫按照苏枕席的法子,亲自盘问七人关于“昌明新政”的策论。 昌明新政当中,李文骞是新派魁首,从制策、上奏、朝论皆由李文骞一手操办推行。 岳渊身在神威侯府,群览藏书,曾见过李文骞将军留下的手札,上书新政各项规例,自辨利弊,意为在之后推行过程中尽量趋利避害、周全各方利益。 其余人能知晓昌明新政的理由大多无二,皆是因仰慕李文骞老将军,对他生平纪事很感兴趣,曾经对昌明新政有过深入了解。 这般一问,倒也问不出甚么关键。顾守豫要在短时间内明辨证词真假却也困难,只能一方面先遣了人去考察证词,另一方面从翰林院下手,一一盘问在翰林院当差的官吏和奴仆,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这些均需要不短的时间,岳渊一人独居桃花林深处,不曾回府。名为客居,实则软禁。 陈月早就听闻会试泄题案,更知道京城风声早已将矛头对准神威侯府,好在岳渊进宫在圣上面前力证己身清白,首辅大人办案时才不将这满城风言风语听见耳中,只一心按照办案程序推进。 陈月不见岳渊回府,心中多是担忧挂念,夜间食饭几经不得下咽,急得直掉眼泪。秀玉在一旁宽慰:“好夫人,别哭了,有侯爷在,岳少爷总不见得会受甚么委屈。” 陈月擦着眼泪,哀叹着说:“我虽知道,也忍不住担心。城郊桃林不如府里,也不知那里的人又怎样苛待他......这孩子不知多乖巧懂事,怎么老天爷总教他遇见这些个不安心的事?头先下了狱,这回又......”说罢,眼泪又涌了出来,娇靥含泪,凄苦可怜。 秀玉说:“不如夫人去问问侯爷罢,他总该知道。” 陈月从不愿给李檀添麻烦,如今李家只余了他一个男儿,上下全靠他撑着,纵然从不见李檀埋怨甚么,陈月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也觉得李檀的日子必不好过。可她心下又着实担忧得紧,寝食不安,总觉得会有甚么坏事发生。 几番思虑,陈月终是点了点头,欲去书房找李檀问问,也好安个心。 书房中灯火通明,李檀不知有甚么怪心思,这夜点了满屋子的蜡烛,幢幢灯影如繁星闪烁,盈了满室。 燕行天和燕秀秀双双地直立在中央,看着李檀将蜡烛一盏一盏地点亮。 李檀静默了半晌,待至点到窗边的蜡烛,才开口缓声道:“饵放得足够久了,也该收线了。” 燕秀秀神采奕奕,握紧手中的鞭子,轻笑道:“侯爷放心,已经让信子去给首辅大人放线索了,现在只待公审。” 燕行天也回禀道:“孟兴孟先生昨日也已抵达京城,静待侯爷令下。” “不急。”李檀点好最后一盏蜡烛,将手中的烛台置在书案上,缓缓地坐到书案后,十指交扣,似在思索着甚么。 半晌,才听他道:“南郡王府那边还缺几个重要的人证,需要再等一等。” 燕行天、燕秀秀齐抱拳道:“遵命。” 李檀再问:“桃园那边儿还好吗?” 燕秀秀俏笑开来:“那个小祖宗住哪儿都觉得快活,谁都叫他吃不到苦头。有咱们的人在里头照应着,侯爷大可放心。” “好。” 燕行天皱起眉头,叹道:“哎!侯爷,你说你那日也不劝着他些,任他到皇宫里胡闹!这是他机灵,没惹着皇上的威,这要是教他犯了龙怒,咱们可怎么办啊?” 李檀轻笑着,满屋的烛光映衬在眼睛里,却显得他黑色的瞳仁愈发得深邃:“看南地近来的情势,阿渊在我身边待不长久了。这些天我想着,总惯着他也是害了他。以后我不在他身边,他该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做甚么事,有甚么后果,也需他自己学会承担。”好在,岳渊并没有教他失望。 燕行天低下头,细细想来,甚觉有理。 淮王公年事已高,如今南地王廷内斗得腥风血雨,几位王孙公子之间为王位争得不可开交,明里暗里都较着劲儿,谁也不服谁。按照祖制规矩,该由长公子继承王位,淮王公心中偏爱长子岳怀敬,即便在岳怀敬隐居黎州兰城之后,也一直未曾再立嫡长。 现如今要快刀斩乱麻、一手摆平内斗风雨,必要找一个令众人不得不心服口服的王位继承人,而此人也必定是岳渊无疑。 纵然李檀私心不愿岳渊回到南地参与这些事,可归根到底还是要凭岳渊自己的意愿。 倘若他日淮王公遣人来接岳渊回去,李檀必会跟岳渊言明其身份,是去、是留,皆由岳渊自己决定。 三人正值静默之间,听见外头有奴才通传:“侯爷,月夫人在外头,想见见您。” 平日里陈月不会轻易打扰他,李檀以为是有甚么急事,赶忙道:“夜里天寒,还不快请大嫂进来。” 燕行天、燕秀秀辞礼退出书房,再同刚刚进来的陈月行过礼。陈月见到燕氏兄妹,便知李檀还在处理公务,一时忐忑不安,待至他们出去,也没反应过来要说话。 李檀迎上来,见陈月眼睛通红,泪痕犹在,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二爷......”陈月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暗怪自己拿这样的小事来烦扰他。 秀玉见陈月不说话,心里替她着急,直接道了:“夫人心里挂着岳小少爷,急得不行,来问问二爷,他还好么。” 李檀诧异片刻,不禁笑道:“我还以为出了甚么大事。那浑小子可不值得你掉眼泪。” 李檀用袖子替陈月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说道:“阁老没将他下狱,就是不拿他当犯人看,只是要做些口证,免了嫌疑。阿渊在里头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将平时没偷过的懒觉全都睡足了,不知道有多逍遥!他可不肖,自己快活,徒教嫂子你担心。” 陈月叫他逗得笑出声,眼睛弯起来,总算不见了泪意。虽知李檀戏言做不得真,但听他这样说,便知岳渊没甚么大碍,只是要多耽在桃林几天,她心里才算宽慰几分。 陈月低下头擦着眼眶中的余泪,转眼才注意到屋中点满了蜡烛,略怔了怔:“二爷点这么多盏烛火作甚啊?” “没甚么,我瞧书呢,灯太暗,晃得我眼睛疼。” 陈月敛下眉间郁结:“得知阿渊没事就好。那我也不打扰二爷了。开着窗罢,烟味浓得很,小心熏得头痛。” “哎,意桓记下了,嫂子也早休息。” 待至陈月轻轻带上房门,整个书房蓦地全然安静下来。 李檀走过满屋的烛光,一直到窗前,手顿在冰凉的窗沿上,终是推开了窗。 静谧的月光伴着星光一同漫进来,夜里的微风携着醺暖扑在李檀的面上,一时舒适得很,恍惚不似真的。 “父亲......”极轻极轻的唤着,与这夜这月都一样的不真实。 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 那时李檀小得都快不记事了,却记得自己刚刚开始学着独睡一间屋子,夜里怕得要命。比之岳渊,他更不堪,就算是有人陪着也不行,必得看见天光才能安心。 他又哭又闹,下人想尽办法也哄不得他开心。他们又不能从月亮那里偷来太阳给他,终是没辙儿了,就报到了李文骞那里。 李文骞忙完一天的公务,晚间来陪他,听下人说他哭闹的原因,斥责李檀从小是个铁心肠、不肯轻易相信别人,又训他不像李家人,一点都不如大哥、三弟那般勇敢无畏。 李檀从心底还是怕李文骞的,见他训斥,强忍着哭,乖乖地爬到床上去。可他还是睡不着,李文骞每每从帐子外头探进来脑袋,都能看见李檀睁着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哭得眼睛都肿了,却怎么都不肯睡。 李文骞无可奈何,捣腾出一把蜡烛来,一根一根地点上,直到点满整个房间,周围都亮堂起来才停下。李檀睡不着,就侧着身枕着胳膊看他点蜡烛,仿佛这样看也能看上一夜。 李文骞怕烟味浓,又将窗户打开,自己索性就坐在窗户下,一手捧着手札静看,一手摇着扇子偷凉,一直等李檀睡去才会将蜡烛逐个儿吹灭后离开。 在李檀的记忆中,只有父亲盛在满天满地的烛光中、坐在窗下一边看书一边摇扇的身影,清晰又很遥远,真实也似虚幻。 李檀扶着窗台,轻轻蹙了下眉,倒吸一口气,即刻仰起头来,望向满是星子的夜空。 “意桓定不负......定......不负......” 定不负甚么,却再也没说出来。 51.会试泄题案(七)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让岳渊睡里头, 轻拍着他的肩哄他睡觉, 声音像是趟过热水的酒, 温得醉人:“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岳渊闭着眼睛, 培养睡意,答李檀的话:“喝药。” “恩。”李檀也闭上眼睛,听他说话, “还做什么了?” “房里有些书, 还能看,我能认得许多字,不过还有许多...认不得。” 李檀含笑望着岳渊,问:“想学吗?”岳渊恩了声。李檀说:“不如以后我教你习字。等回了京都,再将你送到书院,随其他孩子一同学课。” 岳渊惊喜地睁开眼:“真的!?” “闭上眼睛。” 岳渊乖乖闭上眼睛。李檀轻拍着他的胳膊:“我不骗你。” 岳渊说:“你不是有好多事情要做么?你会在黎州呆多久?” “无非是一些...”李檀没再提,笑了笑,说, “罢了,不必让你知道。以后就会清闲下来,你想学字, 就可以来找我。” 岳渊睁开眼睛望向李檀, 从被窝里伸出手指来捏住李檀的衣襟, 说:“你告诉我, 我想知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心事都能告诉你么?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 李檀叫岳渊问住, 愣了半晌。 岳渊说:“是因为关乎人命么?我闻见你身上有血腥味。” 李檀僵了一下, 往后缩了缩,不想岳渊却将他的衣襟拽得死死的,倒让李檀无法往后退。李檀解释道:“是我疏忽了,你不用怕,下次...” “李檀。” 岳渊唤住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李檀僵硬的身体沉下来,岳渊看他强撑着的精神渐渐松下来,眉目间有着岳渊不曾见到的疲倦。李檀叹了口气,说:“阿渊,有人要害你,我留在黎州也是为了料理这些事。” 岳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是谁,是韩爷吗?” 李檀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李檀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说:“这些事,我还不想告诉你,徒让你烦恼。等你长大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近乎商量的语气,一点都不像下人口中的神威侯。 李檀不愿说,岳渊也不再追问,就说:“那...那这些日,你都是在为这件事奔波么?那些血,也是那些要害我的人的?” 李檀点头算作应答。 岳渊怔愣片刻,多日来从窗缝里透出来的孤独和寂寥一下就全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檀是为了他... 他能好好在这个别业里养伤,都是有李檀护着;外头下着那么凝重的雪,李檀被冻得手脚冰凉,来回奔波,都是因为他。 岳渊一把抱住李檀,就像多年前抱住岳怀敬一样,脑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说:“谢谢。” 李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到,又觉得这孩子端得赤真,心中欢喜:“不是说不准说这句的么?” 岳渊不认,又道:“谢谢你,李檀。” 李檀哭笑不得,不再斥他,只将岳渊铁铸的小鸡爪子往外掰了掰,说:“好了,这成何体统?勒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岳渊搂得更紧:“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啦。” ※ 李檀答应岳渊要教他写字,可书房当中没有称心的笔墨纸砚。李檀便提议带岳渊去外面走走,替他挑一套合意的文房四宝。 岳渊开心得像只小鸟,叽叽啾啾恨不得直接飞出去。他那般活泼好动,近日在园子里养伤,都快将他闷成烧鸡了。 岳渊出门就如脱缰的野狗,撒了欢儿地跑,李檀好说歹说才将他按在轿子里,说离东市比较远,坐轿子省脚力,让岳渊留着力气到东市里顽。 岳渊自然听话。 岳渊好奇地掀开帘子看,见李檀的别业是在兰城当中,偏是偏了点,但出行也算方便。岳渊家在兰城郊外,他经常随父亲来城中买酒,对兰城也算熟悉,可他从未听说这里还有个侯爷家的别业。 岳渊问李檀,李檀才解释道:“刚买下的。怕你去了京都又念家,以后再回来看看,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岳渊一脸的不可置信。李檀没再说,笑着摸摸他的头:“别想那么多了。” 岳渊正儿八经地说:“我会报答你的。” 李檀失笑:“我想着这样做就能叫你开心,便就做了,没甚么好计较的。” “我不是开玩笑。”岳渊板起脸来,认真地望向李檀,“李檀,我说真的。” 李檀见他动起气来,小脸严肃得不行,不觉生气,只觉有些滑稽荒唐,半真半假地应了声“好”。岳渊也不管李檀作真作假,反正他自己当了真。 轿子抬得稳稳当当,行至东市只耗了几盏茶的时间。 李檀和岳渊正说着话,轿子猛地震了一下,岳渊不防,往身后倒去。李檀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头,将他往怀中一带,怕他撞到脑袋。 这边刚稳住,外头就已吵了起来。先是李檀这边的轿夫:“不长眼了!大白天,瞎眼看不见路么!还敢使劲往脸面上撞,知不知道里面坐得是甚么人物!” 李檀轻蹙了下眉头。对方的轿夫也吆喝起来:“往你脸面上撞?那也是你不懂的让路!我管你里面坐得是甚么人物,我们东家急着赶路,还不快让开!” “你们东家?你们东家算什么东西!” “东西?这里头坐着的是大名鼎鼎的韩继荣韩大爷!我看你们才瞎了眼!你知不知道你脚下的路都是韩爷铺的?甭说你轿子里的人,任谁到了韩爷面前,是虎你给卧着,是龙你给盘着!还不快让开!” 给李檀抬轿子的脚夫也是随他从京都来的,在京都,就是王公贵族见了神威侯也是恭恭敬敬的,他们哪里见过这么连奴才都这么横的主?简直就是横行霸道! 几人正要与他们争执,就听李檀淡淡地吩咐一句:“那就停下让一让罢。” 轿夫听了憋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敢违背李檀的命令,瞪了对方一眼,气哼哼地将轿子移到一侧去了。 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不想对方轿子中的人面色不改地说了句:“给我打!” 说罢,他左右八个轿夫一涌冲上来,将李檀轿围的轿夫按在地上揍起来。 李檀神色一凛,岳渊看得都心惊了一下,他还没见过李檀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李檀拍拍岳渊的肩似乎在示意他不要怕,自己掀帘子走出去,喝了声:“住手。” 也不知是真被他的气度慑住了不成,那些人听他这一句话,手下真真停住了。 韩继荣也从轿子中下来,他肥头硕耳,大腹便便,一双老鼠似的眼睛散发着精明的光,乍看上去是个福相,就是眉宇间带着凶气,看上去很不好亲近。 韩继荣大冷天手中还拿着折扇,装模作样地给李檀拘了个礼:“这位爷,您手下的人不懂规矩,我就替您教训教训。” 他抬眼见这人生得芝兰玉树,卓雅不凡,袖下露出的半截手指似乎比玉都要玲珑。 他向来喜好美色,近些年尤爱男娼,兰城中最漂亮清秀的小倌曾叫他沉迷多时,但若与眼前这人比起来,却连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一时之间,他只觉喉咙躁动,身上起了些热意。他放轻语气,颇有些哄他的意味:“省得他们不识好歹,给公子你惹更多的麻烦” 李檀笑,却笑得森森然:“奴才们不懂事,别与他们计较。路也让给了你,再纠缠下去,恐怕不好。” 韩继荣见他笑,那一双眼睛黑得渗人,好似能将人困在黑夜里似的。他突然间心惊肉跳起来。 岳渊这时悄悄地探出个小脑袋出来张望,两个轿子本就离得近,岳渊歪歪头就看见与李檀相对的韩继荣,又见韩继荣轿子后面跟上来一个人,竟是翰墨书坊的掌柜。 岳渊正看他,书坊掌柜扭过头来正与他打了个对眼,岳渊大惊地猛缩到轿子当中去。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偏偏撞上韩爷的轿子!?这下可好,他与那掌柜的见过面,说不定那书坊掌柜就认出他来了。 书坊掌柜正觉得那孩子眼熟,转眼看见对面的李檀,一想可不就是那天来书坊的客人么! 因为这人,韩继荣折了不少手下,就连着他最倚重的剑客,在韩继荣面前自断一臂,却死活不肯说出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再三告诫韩继荣万万不要再招惹此人。 韩继荣白白丢了人和财,这几日正恨得牙根儿痒痒。掌柜的一直寻思着如何将功补过,谁成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罪魁祸首,今日叫他逮了个正着! 书坊掌柜上前在韩继荣耳边说清道明。 韩继荣眯了眯眼,一声令下就让左右把李檀和岳渊活捉回来。 李檀目色一沉,扬声道:“谁敢?” 韩继荣一折纸扇:“敢在我面前都敢这么横,你们还不教他点儿做人的道理么?” 千军相围,李檀都能杀出条血路来,如今面对几个家养的奴才,连叫他活动筋骨都不够。 冲过来的拳头不及李檀躲得速度,落空之后,只见李檀弯臂伸推,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蕴着十足十的力量,霎时间就将那人击出,连着砸到他身后一并涌上来的人。 再看时,李檀已经回身站定,伸出右掌来,掌刃对向韩继荣,仿佛下一刻就能取其性命一般。 韩继荣没想到他竟这般厉害,一时惊惧万分,豆大的汗珠从额上冒出来,对着地上的奴才踹了一脚:“还不快起来!”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又要冲上来,也不知从哪处横出一道长鞭出来,狠狠地抽到为首人的面门上,瞬间打烂了他一只眼,疼得那人滚地哀嚎,吼得撕心裂肺,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流出。 韩继荣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有什么笑话的。”岳渊气着嘟囔了几句,说,“你...你也不是神仙。” 52.会试泄题案(八)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话还没有说完, 整个身躯都砸下来,岳渊接住他,小退一步才堪堪稳住。 一旁的士兵慌着叫道:“侯爷!” 李檀的头抵在他的肩上, 岳渊不经意间抚上他的脖子,手心一片黏腻湿滑。皆是红, 红得刺目, 让岳渊汗毛竖起, 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李、李檀...你别吓我.......” 士兵伞也不顾了,上前就要将李檀背起来。却还不及他碰到李檀,不想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下就将李檀背到背上。 他一时惊异于这副不算强壮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连接过来的话都忘了说,眼看岳渊背着李檀踉踉跄跄地跑向驿馆。 士兵怔然片刻,急忙跟上去:“公子,让小人来罢。” 岳渊汗水如雨,大口喘着气:“你去请大夫!快!” 士兵触到他血红的双眼, 吓得心惊了一下, 立刻噤声,不敢怠慢, 急忙跑去请大夫了。 从草屋到驿馆的不长不短的距离,岳渊仿佛跑了很久很久,背上背着的人就像荒山一般沉, 也像荒山一般死, 了无生息。 等他整个人栽到驿馆大堂的门前, 一干人全部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空白的。 心脏疼得要炸开似的,已经难再经受一分负荷。乌黑的手心上凝着的鲜血,叫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李檀一眼。 驿馆如同炸了锅般沸腾喧嚷起来,见状的侍卫士兵蜂拥而至,手搭手将李檀抬起来。 陈平听见动静下楼来,看见昏迷不醒的李檀,一下慌了神,急忙问着怎么回事,着急地随人上了楼,大声喊着叫大夫来。 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岳渊站在门外,看到有人端出一盆浸着血的水,好似那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叫回过一刻的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抖个不停。 岳渊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远远看见走廊尽头,陈卓在向那个随他们一起去的士兵问着什么,士兵一张脸上全是愧疚,弯着腰,一直在说着认罪的话。 陈卓阴霍着一双眼望过来,好似一记利刃扫向岳渊。车轱辘声近了,岳渊麻木地低下头:“陈公子。” 不料陈卓一把抓住岳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下来,挥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岳渊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意瞬间在左脸上烧起,岳渊踉跄地跌在地上,被打过的地方立刻红肿起来。 陈平从屋内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火急火燎地将陈卓的轮椅拉开:“哎——!你打他干什么!” 岳渊眉头紧紧皱着,却默然不出一声,狼狈地爬起来,沉着眼低下头。陈卓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早就说过,你就是来害他的!” 陈卓扶着轮椅,激动得肩膀颤抖,盯着岳渊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岳渊相信,倘若陈卓有一双腿,他必定扑上来不可。 陈卓指着岳渊说:“你问他!” 岳渊躬了躬身,任陈卓如何说,都未曾反驳一句。 陈平对李檀受伤一事也知个大概,见自己的弟弟激怒成这副模样,知道陈卓就是急了心才会如此。他连忙劝慰着:“怎么说也怪不得岳渊的头上,别迁怒他。” 陈平又恐陈卓继续发难,连忙对岳渊说:“快去洗洗手洗洗脸去,一会儿小侯爷醒了,指不定要见你。这样脏可不行。” 岳渊站在那里半晌,才点头躬身,赶去找水去清洗一番。 陈平埋怨似的推了下陈卓的肩膀,斥道:“冲一个孩子发什么脾气!分不清是非了么!?” 陈卓铁青着一张脸,甚么话都没说。 替李檀看伤的大夫系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陈卓扶着轮椅上前,急声问道:“侯爷如何了?” 大夫拱手道:“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肉伤。就是砸到了脑袋,一时还看不出有甚么后症,需再静养几天看看。小人会定期来馆子里给侯爷看伤,公子不用担心。” 没过多久,从里面侍奉的下人跑出来,向陈平陈卓禀告道: “侯爷醒了...说要见岳小公子。” 岳渊得知李檀醒了,赶忙擦了满是水珠子的手和脸,跟着下人跑到李檀的房间。 里头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陈卓陈平围在床前,李檀温温笑着应着他们急切的问询。他一贯待人温和,双眼就像山间潺潺流淌的一汪泉水。 岳渊看见他额头缠着的白色绷带,心下一紧,几近窒息。李檀倒在他怀中的窒息感再度扼住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任何声响。 李檀望过来,柔和的目光中起了点狡黠的火花。他低声说着想要再休息一会儿,屋中的人便陆陆续续退去。 岳渊叫李檀方才的目光困住了脚,待这方空间里只留了他们两个人,岳渊才算回过神来。 岳渊走近了,却不肯再近一点儿。李檀见状,轻蹙起眉,痛苦似的扶上额头说:“好像...想不起来你叫甚么了...我、我忘了...” 岳渊心猛地砸下来,他方才的确是听到大夫说李檀伤到脑袋,可能会留下后症...这是将他忘了么? 他赶忙坐到床边,捧住李檀的手: “我是岳渊,我是岳渊...你不记得我了?” 李檀大笑出声,将岳渊揽到怀中,哈哈笑着:“傻小子,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啊!” 岳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不自觉地抱住李檀。 待抱到跟前来,李檀才瞧见他左脸上的红肿,巴掌印清晰可见,看得他心头一凛。 “脸上...谁打的?” 岳渊慌忙地捂上脸,下意识摇了摇头。李檀沉着眼:“不想说,我不问你。那你打回去了没有?” 岳渊再摇了摇头。 李檀深深沉下一口气:“下次记得还手,无论是谁。” 岳渊低下头,将朦胧的眼波掩下。李檀半弯着眼睛抱了抱岳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背:“本侯都不舍得,你怎么能叫别人白白打你呢?” 岳渊张开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李檀,之前隐忍的恐惧和害怕一并随着身子抖出来,他的手不断发颤着,连声音也是:“李檀,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李檀失笑,却很认真地回答岳渊的话:“我没事,不还好好着么?也没失忆...” 岳渊听他还在打趣,一时间又气又笑,不知作何神情,只将李檀搂得更紧。 门被推开,岳渊听见声响,脸全然红了,赶忙从李檀怀中挣出来。李檀不知他心中情愫,只当他是小孩儿似的羞赧,低低含笑望着他。 等来者走近,李檀才抬头问:“怎么样?” 来得人是燕秀秀。她衣裳全湿了,额上雨珠混着汗珠一并留下来,她喘息间全是愧疚和懊悔,说:“没追到...要是我哥哥在,肯定...” “不作这种设想。”李檀打断她,倚着床头,认真道,“能一击将木梁打断,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曾发现其他线索?” 燕秀秀说:“那人身法极快,可我觉得有些熟悉...说不上来,一时也想不清...” “不着急,慢慢想,想到再告诉我。” “我记得在大哥那里见识过这样的身法...侯爷,我想即刻回京去问一问,请侯爷准许。” 李檀点点头:“行。一路小心,我会让陈侍郎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好。” 等燕秀秀退下,李檀同岳渊说要再睡一会儿,岳渊不放心,硬是要在旁边守着,李檀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去。 李檀渐渐睡熟,岳渊搬了张圆凳子来,板板正正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檀的睡颜。 李檀睡得很安静,长长的墨发铺在软枕上,像水一般流泻着光泽。 岳渊想起路上,李檀挽住他的发,那股痒意此刻似乎钻到他的心中,令他每一寸血液都渐渐沸腾起来。他似着了魔般挑起李檀落在枕上的一绺发丝,轻绕在指尖,只消他轻轻一动,发丝就从他指缝当中溜走。 他不甘心,又挑起更多的发丝,缠在手心。 他开心得意地轻笑着:“我也捉住小辫子啦...” 李檀低哼一声,惊得他赶忙收回手。 岳渊生怕惊扰到他,心脏跳得厉害,见李檀未曾转醒,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移到李檀的面上。 李檀羽睫乌黑,皮肤却细白得不像话。这样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有这样好的肌肤实在不像话,可他仿佛生来就该属于钟鸣鼎食的温柔富贵乡,任外界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一分。 唇像桃花似的,必定口中藏灵秀春潭,才能养就这样玉雕冰刻似的人物。 岳渊想看得更仔细些,身子慢慢俯就过去。他的眼睛里映着李檀的神容,仿佛刻在了眸底。 李檀叫汗水打湿的几根头发贴在脸庞上,岳渊轻手替他拂开。手一经触到他的面容,就难以再移开,他用手指描画出李檀的轮廓... 53.会试泄题案(九)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可关饮江毕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路数, 亦有纰漏之处, 叫徐大捉住,免不了又挨上几拳。 徐大叫关饮江兜得满台子乱跑, 打得久了, 果然开始吃不消,身上不断滑出汗来,险些累脱了力。 这时岳渊已交上了考卷,从试房出来, 得知李檀一直在台上观看,就急匆匆地来寻他。岳渊上台,一一同在场的大学士、官员行过学生礼,又拜见过景王和景王妃,喜孜孜地跑到李檀身侧。 李檀化开笑,令下人抬了张椅子过来, 让岳渊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他递给岳渊茶水和点心, 弯着眼睛问:“这么快就出来了?先生出得题还难么?” 岳渊扫了一圈桌案,发现没有摆着酒水,杯中也只是茶水, 这才确定李檀没有偷偷饮酒, 放下心来。他回答李檀的话:“不难,都是平时先生教的。几个论政题还是之前你‘考问’过我的, 我都能答上几句。” 李檀敲了一下岳渊的脑袋, 气笑道:“臭小子, 我何时‘拷问’过你!” 岳渊嘻嘻笑着,讨好似的喂给李檀一口糕点,甜滋滋地说:“你打我,我都高兴呢。”李檀咬了一口,不想再吃,岳渊自然地填回自己的口中。 岳渊转眼见台上飞星踏步的人正是关饮江,对手是那日徐世弘的手下,惊道:“关关是在跟他打么!?” 饶是两人之前置过一番气,关系僵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可见徐大身宽体胖,岳渊还是为关饮江担心不已。 李檀点点头:“是。最后一场了,好生看着罢。” “关关能打得过么?” 言语间,关饮江已又连吃了几拳。可他还是不肯斗,挣出来就逃,急得徐大心火直冒,又奈何不得,只能展开再一轮的猫鼠追逐。 徐大已被耗得外强内干,汗如雨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行动不再似起初那般敏捷,连挥出的拳都有滞缓。关饮江尽可能地保存体力,此刻见徐大已然不支,见准时机冲上去,朝着徐大的腹部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出其不意,徐大始料未及,重重挨下,一下口吐秽物。紧接着关饮江凌空跃起,屈膝狠狠捣在徐大面门上,徐大轰然倒地,鼻子流出两条血注,一时晕头转向,难能爬起来。 “好——!”众人大声喝彩,掌声雷动。 关饮江像是受到甚么鼓舞似的,夺得上风的欣喜叫他停不下手,和扑上去,将徐大制在身下,一拳一拳好似雨点般落下,打得徐大不断吐出血来,鲜血飞溅,饶是那徐大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也不见关饮江停手。 他阴狠得像个恶鬼,看见鲜血的那一刻,脸上只有兴奋和激动。李檀将他这般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瞳孔渐渐收紧,死死捏着手中的杯子。 台上的几位官员都没想到关饮江这么个孩子竟下手这么狠,这可是就将人往死里打了。 武学考官赶忙上前去将关饮江拉开,急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关饮江这才哼笑着松开手,意气风发地站起来,冲望台上鞠了一礼。考官即刻宣布甲组头名是神威侯府的关饮江。 关饮江从比武台下来,脚步似飞地冲上望台,拜到李檀面前,眉飞目舞,已难掩喜色。 “侯爷!属下未负侯爷期望!” 李檀没有同他说话,转眼见台上的景王和景王妃已经起身离座,即刻站起来,同其余官员学士一起同景王行礼。 官员渐渐退去,到花庭当中享用午膳。 关饮江有些茫然,只学着岳渊跟李檀的样子,同离席的官员一一拜礼。 等众人尽数离去,李檀才将视线放在身旁的岳渊身上。他理了理岳渊翻出的袖口,问道:“学生都去哪里用膳?” “自是去学院的膳房当中。” 李檀伸出手来,岳渊见状握住,疑惑地看着李檀。李檀笑吟吟地说:“陪我到花庭去罢,有你在,他们不好灌我吃酒。” 岳渊迟疑地点点头。见两人正欲并肩离去,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关饮江呆呆地唤了声“侯爷”。 李檀回过头来,关饮江愣了一瞬,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道:“属下......属下刚刚打得可还好么?” 李檀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带秋寒的水:“杀心过甚,不载武德,难成大器。” 关饮江陡起热汗,单膝跪下:“属下知罪。” “去歇着罢。” 关饮江僵在原地,萧瑟秋风一卷,如同冷水浇头,凉透了心。 花庭宴上,鼓瑟笙箫,雅音仙乐,配之璀璨似火的秋菊,无一处不雅致,无一处不风韵。 徐怡君敬李檀杯酒,岳渊替他挡了几杯,可徐怡君并没有放过李檀的意思,一直到谢容清冷冷地说了一句李檀在戒酒,徐怡君才僵笑着放下手。此之后,再不见她有任何言语。 岳渊觉得奇怪,好像徐怡君放不过的不是李檀,而是谢容,她仿佛想要从谢容那里知道些甚么。至于是甚么,岳渊倒想不清楚了。 蓦地,徐怡君手中的酒杯被狠狠地摔碎在舞乐前,惊得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谢容轻轻笑着,扶住徐怡君的胳膊,半拦着她,语气轻柔地哄着:“不许你多喝,现在又贪了几杯,可是喝醉了?” 徐怡君娇弱着身躯倚在谢容怀中,抬着眼睛看他,分不清是真是假。谢容将她扶着下了主位,同其余人道过辞,欲带徐怡君下去歇息。 书院中早已打扫好厢房,以待客用。 徐怡君叫谢容扶着坐在床边,敛下明纱帐子,淡淡的熏香气叫她昏昏欲睡。她抓住谢容的手,撒娇似的嘤咛一声,却见谢容冷冷地拂开她的手。 “你好好休息。” 徐怡君陡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谢容:“你别以为他现在封了侯,我南郡王府就要不得他的命!” 谢容顿住脚步,冷哼一声:“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如今的南郡王府还是不是从前的南郡王府,也看看本王还是不是从前的景王。” “我爹是死了,可我大哥还在,我南郡王府还在!谢容......!当年你出京,我便随你出京,以致后来我父亲亡故,我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徐怡君问心无愧!可我就是养条狗,它也该知道护主了,难道你真是铁石一样的心肠,禽兽不如么!” “怡君,”谢容声音清淡,却最是割人心,“你我现在能相敬如宾已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再贪甚么呢?” “我贪么?我贪甚么了......你若待我,有待那人一分好,我都知足了。这么多年,你连碰我都不肯......你心里只有他、只有他!” 谢容说:“好好歇息。等你醒了,本王差人送你回府。” 徐怡君飞身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谢容,眼泪蓦地掉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王爷,王爷......!你给我个孩子罢,以后我甚么都顺着你。你不就是想要他么?我不介意了,我让哥哥把他弄到王府里来,你见着他,就再不要愁眉苦脸了,好不好?” 谢容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回身,握住徐怡君的肩膀。徐怡君眼睛红红的,一向英气逼人的脸庞带了些娇弱色,任谁见了都会疼惜几分。 谢容说:“从前,本王一直敬你巾帼禀性胜过男儿。姜阳郡主......何必为随钧这么个不值得的人,轻贱了自己?” “王爷......” 徐怡君眼睛止不住地流,肩上一松,渐渐看着谢容的身影消失在秋光碧影当中。她好似被抽空力气一般跪倒在地,捂着脸,指间泻出莹莹水泽,泣不成声。 宴后稍作休息,乙组的武试就进入准备阶段。 关饮江是实在不太有好运气,而岳渊也实在是有太好的运气。 入乙组的试子大多是抱着来玩的态度。他们平日里就是岳渊的同窗,知自己打他不过,只略一尝试,点到为止就作罢。岳渊一路比试下来顺风顺水,不出三炷香的时间,便已得胜归来。 武试决战定下,一方是岳渊,一方是关饮江。 风猎猎鼓吹起来,岳渊对关饮江,拱手敬身。他没想过倘若两人真得对上,他该怎么办。李檀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群英会,岳渊无论如何都不想叫他失望。 他想把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取来,亲自送给李檀。 谢容腰间常悬一把角刀,岳渊认得,也知道这把角刀的来历。那是李檀登上百尺高台夺来,送给谢容的。 岳渊想叫李檀知道,他的心意就如同李檀当年对待谢容心意一样,甚至要更深、更深。 他逮住一个就问道:“我家公子呢?” 孩子哪晓得他口中的公子是谁?赶紧摇了摇头后就往巷子外面跑。岳渊和关关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地追上去。 燕行天气急往院子里跑去,迎头就碰上提刀出来的李檀。燕行天说:“这...这怎么回事!” 李檀沉声观察着周围,问:“孩子呢?” “全都跑走啦!还有那两个小子,一起跑啦!” “去前头看看。他们叫了人来,我怕他们不肯放过这群孩子。” 两人疾步上前,还没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们立刻顿住了步伐。 只见岳渊和关关掩着那七八个孩子尽数退进巷子里,前头乌泱泱的人压了过来。各个身着蓝绸子布衫,是韩爷手下豢养的护卫,此刻全冲过来,将这些孩子围堵在巷口。 燕行天哈哈大笑:“看来这俩孩子口中的韩爷真是个地头蛇,这下可惹上大/麻烦啦。” “不过几个家养的狗,叫得厉害唬人罢了。” 燕行天起刀,说:“可惜,在凤阳关还未看够侯爷的枪法,今日本是个大好时机,湛金枪却不在手上。” 李檀说:“这有何难?李家枪胜在‘意’,即使拿刀,也能叫燕兄领会领会李家枪法!” 燕行天闻言,笑得更为开怀,冲着前头的岳渊和关关喊道:“你们,还不快到后面来!莫要挡了我的眼!” 李檀翻身展刀,一下没入一片刀山剑海当中,好在巷子狭窄,能进来的人还不至于将李檀围剿其中。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看得燕行天提心吊胆,又忍不住连声叫好。 只见李檀变长刀作□□,伸刺挑劈,弓步穿刀游刃于人群当中,如同鱼潜龙飞,从容不迫,刀不见锋,刀尖却饱含烈烈杀意,所至之处必见血光。 54.会试泄题案(十)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抿了一下,就觉一股辛辣味冲得他眼泪直冒,伸着舌头喊辣, 辣完又觉口中留有奇异的醇香。 还不等他再回味, 他娘拿着剪刀就冲过来, 恶狠狠地瞪着岳怀敬:“你又乱教他,有你这样做爹的吗?” 岳怀敬赶忙认错, 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又是一顿乱哄, 口中说着甜言蜜语, 岳渊也在一旁帮腔。 她娘只识几个字, 叫两个秀才爷说得脸都红了,细着嗓子骂了几句, 又去旁边给岳怀敬做新鞋。 岳怀敬将岳渊抱在怀里,笑得不亦乐乎,将岳渊亲了又亲, 一声一声的“宝贝儿子”叫着, 胡茬儿扎得岳渊极疼, 好容易才从岳怀敬的爪子下挣出来。 “渊儿...” “是我来晚了...” “我陪着你呢...” 岳渊从黑暗中挣扎着,从一阵剧痛当中努力睁开眼睛, 光芒突如其来,刺得他睁不眼睛。 一只柔软的手抚了抚他的额头, 是个姑娘的声音, 婉转得像个百灵鸟, 喜道:“你醒了?” 床顶绣着紫金的梅樱,精致玲珑。 小姑娘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眉眼清秀丽人,恍若散花小仙:“你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口中苦吗?能不能说话,还是想要喝口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岳渊头晕脑胀,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岳渊顿了顿,想要开口说话,发现嗓子是哑的,但好在能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叫燕秀秀,是侯爷叫我看一会儿你的。这是在侯爷的别业里。” 他只看燕秀秀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生活灵动,一举一动都带着骨子里掩不住的活泼。 燕秀秀说:“你先躺着,我去将侯爷叫来。” 见燕秀秀小鸟一般地飞出去,岳渊不敢动。他身上的疼痛虽然消了不少,可还是疼,伤处涂着药膏,他不知那是什么,只问着味道清香雅致,想是极为名贵了。 住得屋子很华丽,床上镶珠翠,垂流苏,连他盖在他身上的软被也极为柔软,《京都杂记》上说“流云被软若蜘蛛丝缕”,怕也不过如此。 屋中设一屏风,屏风上描金画秀,屏风下不远处摆一雪炭盆,炭火正盛,不见烟尘不闻烟味。 岳渊愣了半晌,心想自己莫不是已经到了仙境? 不一会儿,他见一剪身影从屏风后急匆匆地走进来。 正是李檀。 他走过来,狭长的目光定在岳渊身上。岳渊正不知该说什么,可李檀好像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人。半晌,李檀低低问了句:“你还好吗?” 岳渊点点头,哑着嗓子:“好。” 燕秀秀说:“侯爷,要不要再叫大夫过来看看?” 李檀点点头,让燕秀秀再去请大夫来。他又转眼望向岳渊,说:“身上还疼,也要忍一忍,再过几天就会没事了。” 纷乱的记忆涌回岳渊的脑海当中,他赶忙上前:“你救了我?...你呢,你的伤呢!” 李檀抿了抿唇,看着与岳怀敬七八分相似的岳渊,很久才回答道:“我没事。”不过是些较浅的伤口,涂了药很快就会愈合。 岳渊跪下要给李檀叩首,感谢他以身犯险行此义举,感谢他不顾己身安危来救他。 可李檀一把托住了他的身子,单膝跪在岳渊面前,与之平视。 岳渊大惊失措地拉着李檀的袖子,道:“恩公!你这是做什么?你...你快起来!” “阿渊,我叫李檀,檀木的檀。往后你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 岳渊不知李檀为何要重新告诉他一遍自己的名字,他之前已经知晓过了。李檀望着他疑惑的双眸,定声说:“我是你父亲岳怀敬的门生,他托我来照顾你。以后,你就要跟着我了。” 他没办法告诉眼前的孩子,岳怀敬已经死了,而且...是因他而死。 岳渊听后却惊喜道:“真的?你认识我父亲?那我父亲在哪儿?什么时候会回来?” 李檀勉强笑了笑,沉吟半晌,说:“不知道。你若想他,可以给他写信,我代你寄给他。” 岳渊眼睛都亮了,说着就要从床上跳起来给岳怀敬写信,不想一动就牵到胳膊上的痛楚,疼得他小脸都缩成一团。 李檀将他按下:“等伤好才允许。” 岳渊这才安分,转头看着李檀湛然若神的容色,不慎陷入他黑夜一般的眼睛当中,竟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句:“李檀?” 李檀笑了一笑,轻轻点头。岳渊又喊了声“李檀”,李檀笑意更深。岳渊也笑,说:“我叫岳渊,鱼潜在渊的渊。” 李檀听后点了点头,长且叹地说:“恩...我知道的...” 燕秀秀请来的大夫到了。大夫在外给李檀请了个礼,进来对岳渊号脉,又剥开他臂上的绷带察看了伤势,才说:“小公子醒来就没事了,身上这些伤,多养养就好。” 听他没有甚么后症,李檀才真放下心来,叫燕秀秀给了大夫十两赏钱。大夫捧着钱袋连声道谢,燕秀秀将他送出门去。 岳渊有些惊恐:“怎么要这么多钱?” 李檀说:“不多。” 比起岳渊的命,金银珠宝能算得了甚么? 岳渊脸上有些烫,小声嘟囔道:“多的。能吃好多馒头。” 李檀听着心如同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从心口泛开,说:“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同我说,我一定为你取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会惯坏一个孩子,可在当下,若是岳渊肯提一个要求,无论再过分,就算要他李檀赴汤蹈火,刀山剑海,他也要为岳渊办到。 不然,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岳怀敬? 听到这句话,岳渊怔了片刻,忽然觉得眼前的李檀有些莫名的颓然。可听李檀这样说,他心里莫名起了一丝丝异样。 除了他爹娘外,李檀是第一个待他这样好的人。 他很开心,只低着头笑,这么久,他头一次这么开心。 笑着,他就想起馒头,继而又想起关关,猛地抬头问李檀:“关关,关关呢?他还好吗?” “恩,他没事,还在南苑休息。” 岳渊听他没事,心中悬着的石头陡然落下,松了口气说:“我在城隍庙快饿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这次是我执意要回来,定不能害他出什么事。” 李檀听后,愣了半晌,之后缓缓低下头,揉捏着岳渊粗糙的小手,说:“让你受苦了。” 岳渊见李檀愧疚,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笑着说:“也算不上受苦,我爹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算了,反正我爹快要回来了,什么苦都不苦。” 李檀低着头,岳渊看不见他蹙紧的眉尖,只觉得李檀手指皆是冰凉的。 岳渊包住李檀的手,慢慢地搓着,说:“你的手好凉。” 李檀强压下哽在喉咙的悲恸,笑道:“让关关来陪你罢。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晚上,想吃什么?” 岳渊想了想,说:“馒头。热的。也请给关关留一个。” “还有其他的么?” 岳渊再想了想,摇了摇头。李檀摸着他的脑袋说:“我让后厨师傅看着做。我先走了,若想找我,就让在门口服侍的下人去书房通传一声。” 这时,燕行天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给李檀和岳渊行礼。 岳渊有些惊恐,拱手回礼。 燕行天仔细打量眼岳渊,嘿嘿一笑:“呀,这样洗干净了,仔细一看,岳小公子长得还真俊呐!像我年轻的时候!” 李檀哭笑不得。燕行天挠着脑袋哈哈一笑,又夸了岳渊几句,方才说:“爷,那边...出了点动静,您过去一趟。” “好。你先去将关关带过来,阿渊要见他。” “没问题。” 李檀又跟岳渊嘱咐几句,才和燕行天一前一后离开。 燕行天去南院找关关,李檀独自走去书房。门外已有一侍卫在等候着,见李檀走近,他低头道:“侯爷。” 李檀瞥见侍卫右臂上的衣衫烂开一个口子,狰狞的伤口上,鲜血堪堪止住。李檀淡声道:“既受了伤,先处理好再来罢。” 侍卫说:“多谢侯爷关心,不是什么大碍。侯爷,我们去寻岳先生的旧物之时,碰上了淮王公的人...他们好像是来找岳小公子的...” 李檀眉头一皱:“淮王公?确定是大君他亲自派来的亲兵护卫么?” “这个...属下不知。近些年南地王廷内斗得厉害,虽然岳先生无意王位,在黎州隐居多年,可岳小公子怎么说也是...淮王公的嫡孙。属下觉得,他们多半不会是大君派来的人。” 李檀沉着面,思酌片刻。 侍卫谨慎地问:“侯爷怎么看?要将岳小公子护送回大君身边么?” 李檀摇摇头:“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大君年事已高,南地王廷当中没有谁会护着阿渊。而且先生临死前将他托付于我...我自该将他带在身边教养。” 55.独钟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那晚岳渊狰狞怒容历历在目, 挥之不去, 如同在关饮江零星心火上浇了一口滚烫的热油,一下火冒三丈。 关饮江徒生煞气, 挥拳直取岳渊心口,拳风之急, 令人惊骇。这一率先发难, 令岳渊猝不及防, 好在他反应迅敏, 蹬步凌空远退, 身法乃是平常所练的路数。 关饮江已得李檀指点,自已将他起横转游的套路悟出个七七八八, 便似那长蛇一般游走, 紧紧咬住岳渊, 不容他穿行躲避。岳渊见此招行不得, 勉力与他交掌。 岳渊习剑颇多,关饮江长于搏击,加之关饮江出拳凌厉, 两人正面交锋,自是岳渊吃得下风。 一拳带疾风而至, 岳渊刚刚回身稳定的身形哪还能躲得过这么一拳?实实挨下来, 胸腔好似炸裂般疼起来, 步伐不稳, 登时跌倒在地。 关饮江不甘罢休, 起拳接连攻上,突闻“叮——”的一声,考官再次敲响铜铃。第一场比试已经结束,结果分晓,乃是关饮江先胜一局。 关饮江冷着脸,收回拳,对着岳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武礼,傲着声说:“我赢了。” 岳渊揉搓着发疼的胸口,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也是冷淡地回道:“还不见得。” 岳渊不肯退让,关饮江也拼尽全力了来,两人只当对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再不管甚么主仆有别、兄弟相让,是输是赢,是胜是负,全靠各自真才实学。 中场休息,关饮江坐在台下椅子上,岳渊随人去见了李檀。关饮江见下人来领岳渊的时候,已全身僵硬,惶惑不定。 他抬头望去,正见岳渊与李檀说着什么。 岳渊心口还在隐隐作痛,李檀方才看见他受下一拳就已心惊得不得了。李家门风尚武,全讲究个公平公正,他自然不怪关饮江把岳渊打伤,只当是岳渊技不如人,一心牵挂着他可否痛极。 岳渊虽不觉有甚么大碍,但见李檀伸手替他揉按着胸口淤伤,痛也化成挠人心的□□,叫他舒爽难禁,低呜呜地嚷着疼。 两人靠得近,说甚么,其余的人也听不见。李檀轻蹙着眉,跟他嘱咐:“莫打了罢,也不见得非要赢。” 岳渊再不说疼,笑嘻嘻道:“我刚刚已想通怎么打了,你别担心。不如这样......你抱一抱我,将力气都传给我用,等一下我铁定能赢。” 李檀眉渐渐舒展开,听岳渊这么大的人还总说些小孩戏言,一时哭笑不得,暗自叹他怎么都长不大,却也已张开手来将岳渊环至怀中。李檀轻轻拍着他的肩背,说道:“好。现在我与你是一起的了,小心些,别伤了‘我’。” 岳渊笑得更开,转眼远远瞥见一鸿身影,正是谢容。他顺势将李檀抱得更紧,稍许侧头吻了吻李檀的发,动作轻柔不易察觉,连李檀也不觉有甚么怪异。 见谢容徐行的步伐猛然僵住,岳渊挑开了眉,心满意足地放开李檀,再同他说了几句趣言,便叫催着去准备下一场比试了。 再度站上台,岳渊自觉浑身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他已察觉出自己搏击格斗尚不如关饮江,若真用起这几日刚刚学来的花拳绣腿,难保获胜。他有囿于“已学”的局限当中,疏忽自己平时擅长的“变化”。 现在他不防以臂当剑,只拿出剑法当中挑刺横劈的路数,融会贯通,化作拳剑掌刀,以此抗敌。当日在穷巷末路当中,李檀为将李家枪展示给燕行天看,不正是以刀作枪使得么?想来天下武学本就不分彼此,也莫分什么这路那路,尽可使出来试试! 对阵中,关饮江忽见岳渊身形翩然,掌风拳劲飘忽不定,起落都不似方才那般可以预见,草草接了几招后,就有些急促,一时阵脚大乱。 岳渊也无甚非要将关饮江打倒在地的心思,拳法全按着剑法来,打得乌七八糟、鸡飞狗跳,让人摸不着头脑。偏他还有能打中的时候,朝着疏漏空档之处捣过去,连打得关饮江晕头转向,目不暇接,淋漓汗水浸透了整个背部。 关饮江难能抗衡,暗自悲鸣长叹,只当是方才李檀已又教了岳渊这稀奇古怪的功夫。又思着李檀一开始肯传他身法,定是不想叫岳渊对上徐大那样的敌手,好让岳渊稳稳地踩着他大获全胜。 他关饮江......不过是岳渊脚下的垫脚石,今日所有的风光全都是属于岳渊的。 如此想着,关饮江全无了斗志,唯留颓然,拳脚早不似方才如猛虎出力。岳渊一掌再至,关饮江全本受下,肩背酸麻,胸骨震痛,岳渊见关饮江脸色陡变,便知这一掌打中了他的痛处,急忙收回掌。 关饮江垂头丧气,俯身向岳渊,低声说着:“我认输了,我认了。” 岳渊正打得精神抖擞,却不料关饮江会认输。在岳渊看来,他们还总有得打。毕竟他这招变式也只能挡得了一时。《魏子兵略》上有提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非行兵列阵的上策,此为险招,若遇上善于随机应变的老将,多半要吃个大亏。 关饮江下台,与武学几位考官言明自己认输不再比试。考官虽为关饮江扼腕叹息,也叹岳渊实至名归,随即宣布武学比试当中拔得头筹的是神威侯府的岳渊。 阵阵喝彩和掌声下,请来画卷的是苏枕席。他将妙鸿居士的《梨花行》送到岳渊手中,抚着山羊胡子欣慰道:“行,傻小子还挺厉害,这幅画属于你了。” 岳渊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着画轴,爱惜得恨不能净手焚香。他握着画卷“噔噔噔——”跑上望台,一众官员和大学士皆抚掌称叹,岳渊一一敬谢。 转眼正见李檀正喜孜孜地笑着,眼睛都好似一弯月牙儿,瞧得岳渊心神荡漾,魂舍分离。 他将画卷捧给李檀:“这是妙鸿居士‘三行’中的《梨花行》,我来武试,是想将它拿来送给你的。”他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李檀,希望能将他开心的模样记在心上,牢牢记住,时时念念想来观望才好。 李檀先是怔愣了一下。 说来惭愧,当年他仰慕妙鸿,起先是因谢容口中赞叹;再后来,他看过妙鸿的佳作,这才算真得认识了这个人。李檀多年来总有烦闷苦愁之时,无人诉说,只能寄情书画,闲暇时也收下妙鸿居士不少野作、闲作。 这是他私下里的小嗜好,不怎么与外人道来,却不想岳渊能够记在心上。得《梨花行》自是欢喜,但更让他欢喜的,还是岳渊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 岳渊眼睛细细打量着李檀的眉眼,便见他极轻地笑了出来,眸间泛着些潭水般的波光。岳渊正疑惑着,却发觉李檀握住自己的手,半叹半笑着说:“谢谢阿渊......” “我们俩不是不许讲这句么?” “是。不讲了。”李檀笑道,“你赢啦,可想要甚么奖励?” “想!”岳渊惯会得寸进尺,见李檀这样说,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他说:“不过我一时还没想好,等下次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檀笑着全都应下。 群英会至此作罢。文试的结果还要等几天才出,到时候苏枕席会选出答得好的试卷呈给宣德帝,届时才能揭晓。 一干人再互相客套一番,陆陆续续地离开会场,谢容是走得最早的那个。李檀也和岳渊一早离去,正好借获胜的由头,去品香楼尝尝新出的鸳鸯烩。 关饮江黯然地坐在空落落的椅子当中,眼前是比武台,身后是望台,皆空无一人。他被留下同一干人清理会场,其余人皆去膳房吃饭,等饱了再来干活,可此刻的关饮江食不下咽,浑身疲累不堪,心绪临近崩溃。 他只稍许蹙了蹙眉头,眼泪便从眼眶中夺出,颤抖着吸一口气,也没能将泣意压下。他捂上脸,低低呜咽着,是愤恨、不甘、委屈,声泪俱下,难能抑制。 梧桐叶飘飘而落,沙沙的响声徒增几分萧索。 “你武功不俗,怎么轻易地就认输了呢?” 静寂当中的声音苍苍,关饮江才发觉有人,低着头赶忙抹去泪水,指缝间露出的是半片紫红深色的官袍,再往上,文鹤图映至眼帘。 关饮江赶紧站起来,下跪拜道:“参见大人。” 可他不认得这是哪位大人,只知他穿着官袍,看裁制便知官位不凡。且不论是几品,关饮江总是该下跪的。 听他再问了一遍方才的话,关饮江又记起和岳渊交手的时候。岳渊有李檀在旁助力,观人弱点,如此一来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岳渊?与其自取其辱,让岳渊更显风头,他还不如直接认了输。 这官员便淡声说:“莫不是忌惮他是你主家的身份?” 关饮江又怎敢叫别人如此揣测神威侯?连忙辩解道:“奴才不敢。奴才并非奴籍,的确是比他不过,这才认了输。” 默了一会儿,这官员笑了笑,说:“本官还以为你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只是苦于没有个好机会,不然必成大器。” 关饮江见他言语之间有惜才之意,心下惊异,只觉这是天赐良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只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见这人须发花白,面容纹壑纵横,已是老臣模样,可眼睛却射出精光,骇人得紧,他又赶忙将头低下去。 “奴才、奴才也不想认输......可我的确又......”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背上起了一层热汗。 这人说道:“你既然不是奴籍,却也好办得多。来年可随试子一同参加春闱武科,倘若你能过了会试,可将这枚玉佩交给主考先生......”言语间,他将一枚小玉递到关饮江的面前,继续道:“不过到时,你必是老朽的学生了。” 关饮江惊讶地抬起头,惶恐地从他手中接过这枚小玉,眼见上头刻着一个“康”字,恍然明白此人正是前来望台观试的吏部尚书,康峥海。 关饮江如同从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当中寻到一根浮木,这一枚小小的玉佩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死死地握在掌心,深深伏首跪拜: “奴才,多谢大人——!” 韩继荣又高又胖,燕秀秀又小又软,可燕秀秀的气势却厉害,韩继荣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差点叫一个女子给吓尿裤子。 燕秀秀扬声说:“赶紧滚,不然我就打瞎你的眼!” 韩继荣看着在地上打滚嚎叫的轿夫,就知这个小娘子手中的鞭子不好惹。再看李檀,想起剑客临走前对他的忠告... 56.破冰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想到, 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 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 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 助他救人,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 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 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 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 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 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 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 李檀置办了些礼物, 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 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 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 得我父亲相授, 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 刀法一流, 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婢女见是李檀来,微微一怔,跪地行礼:“参见侯爷。” 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婢子轻柔柔的声音传进房内,诵读的佛经停下半段,李老夫人睁开眼,往门口望去。见一大一小的身影穿过秀花鸟的屏风,一同上前来。 “娘,儿子回来了。” 李老夫人半卧在榻上,见跪在地上的李檀,暗自松下口气,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意,轻声说:“回来就好。” 57.花谢 老郡王最疼爱这个小女儿, 素日里对徐怡君千依百顺,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见她苦苦相求, 老郡王心软下来, 又想到谢容在李文骞死后, 还在不遗余力推行新政,便设下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以李檀的性命前程做要挟, 要求谢容放弃新政变法,迎娶徐怡君为王妃。 当时李家式微, 全靠李檀一人支撑着,他为家人之死激愤不已, 唯恐负了李文骞临终嘱托, 一心只顾着奔走游说, 可因多方阻力过甚, 早已是寸步难行。但凭一个无官无职、无权无势的李檀,根本敌不过那些个守旧老臣。 可李檀又怎是轻易放弃的人?他从未考虑过这其中凶险是何等厉害, 即便是考虑过,也绝不会因此退却。 谢容曾三番四次劝阻李檀搁置暂缓变法事宜, 终是不成。谢容心知肚明, 倘若他这样下去,即便没有老郡王,也必定难逃一死。 为了保全李檀的性命, 也为了断灭他当时的希望, 谢容终应下老郡王的条件。 徐怡君将当中原委一五一十地同李檀讲明, 见李檀神情漠然, 不起半分变化,以为他是铁石一样的心肠,仍旧无动于衷。转想起在病榻上的谢容,那样百般苦痛、神识不清之际念着的还是李意桓,徐怡君在一侧听着,却比谢容更要煎熬难受。 徐怡君眼泪陡落,苍白的唇不住地发颤,说道:“你离京那天,他去追过你......” 李檀终于皱了一下眉头。 “那天也是我与他拜堂成亲的日子......” 任哪个女人也不愿说出这样的事,在平生最重要的日子里,新郎官抛下该与之约定白头偕老的新娘,跑去追他的心上人。 徐怡君骄傲自矜,怎能允别人知晓这等奇耻大辱?若非为了谢容,她决不会向别人透露半个字,也决不允许别人指点半个字。 谢容绝尘而去的背影,教徐怡君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当时偏执得很,谢容去追,她就紧随其后。 谢容就像是挣脱枷锁的苍鹰,飞奔在千里雪野当中,他似乎平生都没有这般恣意过,身上红袍喜服在皑皑白雪长野里显得尤为刺目,上下翩飞,好似一点烙在天地间的红梅。 冷风灌袖,直教他寒至彻骨。 雪覆了前路,茫茫一片,千屏万障都阻在谢容面前。寒风似刀,狠狠割着谢容的喉咙,他看着前方齐齐消失在天尽头,遍野里再没有一点人踪鸟迹。 马已经跑得鼻息冒出白沫,粗重地喘息着,任谢容如何挥鞭,再难驱策一分。谢容也早至力竭之地,身影摇摇欲坠,一下就从马背上跌落,掉进不见底的冰雪当中。 徐怡君赶上他的时候,见谢容浅没在雪堆当中,费了极大的力气将他从冰冷中拖出来。谢容身上的大红喜服全然湿透,已洇成深红色,比血还要凄艳夺目。那叫风割过的喉咙嘶哑地喊着“意桓”,嘴角不断涌出猩红。 徐怡君从未见过谢容那样卑微狼狈的样子,骄矜如谢随钧,骨脉里淌着凤髓龙血,何至于此地步? “他说他后悔了......他不愿你走......” 言及此处,徐怡君再难往下叙述一句,字字道来就如椎心泣血,教她觉得这么多年了,一切当真荒唐又可笑。 李檀死死攥着拳,握得掌心发疼,惨白着一张脸,唇上也无血色。 徐怡君膝盖已至麻木,伸手将眼中的泪雾擦尽,说:“依照皇令,我已在京都留不得几时,王爷身侧无人能照拂......姜阳说这些话,并非要侯爷回转甚么情意,只想请你看在王爷当年竭力救你的份儿上,去王府看看他。” “......我知道了。” 这句应答掺着一声长而久的叹息。 徐怡君脸上扯开笑意,几经彷徨终是安下心来,心痛不已可却觉一下如释重负。或许早该谢容离开喜堂的那一刻,她就该放了他,也放了自己。 岳渊听李檀应答,就已如遭雷叱,莫名的疼痛从心腔炸裂,击得他失魂落魄,眼睁睁看着李檀离开中庭,却连上前要拦住他都忘了。 景王府邸配得是最好的御医,如此都束手无策,可知他的确病得不轻。 大约李檀也没见过这样的谢容,青白的脸上不见半分生气儿,不断冒出虚汗,病至如此还不见他得些许安稳,魂游不定,口中一直喃喃呓语着甚么。 离得近了,李檀才听得真切。身体僵硬片刻,没由地生出几分恼怒,将谢容从床上拽起来,动作粗暴得教周围伺候的下人都跪成了一圈。 “谢容!” 也不知是这一声太过清亮还是怎的,昏沉中的谢容轻蹙了下眉。 他在荒野行走,于黑暗浮沉,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走到时光尽头,却忽地寻到紫薇星的光亮。耳边不知是谁在说话,可这声音清软,不像是真的,好似一场梦中梦......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看见一个人瘦削俊逸的脸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魂牵梦绕的一张面容...... 果真是做梦了。 他叫高烧蒸得虚汗淋漓,可身上还是冷得狠,哪怕扇动一丝的微风就不禁瑟瑟发抖。唇上干得发疼,不出须臾,柔软的手指沾着花蜜摩挲在他的唇上,又陆陆续续沾了些甜水入口。 “张嘴!” 这般放肆的命令,谢容也本能地去遵循。白瓷抵着牙关,一股辛辣的苦汁霎时灌进来。谢容狠狠拧起眉头,灌药的动作即刻放缓,又复涂些花蜜,总教他尝尽了甜苦。 甜只是须臾少许,苦却是一辈子的事。 “谢容,我好得很,”李檀恨恨地替他擦下嘴角流出的药汁,“比你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低头瞧见谢容半阖着眼,墨点就的眸子复得些清明,只片刻,便又闭上了。 “醒了就说句话,做甚么装睡?” 谢容这才恍然意识到并非梦境,千病万痛涌至,唯觉浑身乏软,头却好似千斤重。他昏昏沉沉间,眼睛看定了上头的这幅面容,呼吸陡然乱了起来。 “李......李檀......” 见谢容醒来,服侍的下人惊喜万分:“王爷!” 李檀见他转醒,正欲起身,谢容骨节分明的手一下扣在李檀的手腕上,力道之大根本不像个卧病在床的人。 “李檀......” 他不知该说些甚么好,又恐自己沉默下来,这人就会走,只时不时唤一声他的名字。 半晌,他才道:“不是本王教他们请你来的......本王并非......” “是姜阳。”李檀见他竟在解释这件事,心下的恼怒皆化作乌有,舌尖儿忽地泛起苦涩,难能言说其中滋味。 谢容定了定身。 李檀挥手遣退下人,待屋中只剩他和谢容之时,又是一晌静默后,李檀说:“姜阳郡主把当年的事告诉我了。” 谢容向来幽邃无澜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忽然有了丝光亮,似乎“当年”二字击在他死潭一般的生命中,终起了涟漪。 继而又是沉默。 “多谢......” 之后再无其他的话。 谢容僵住,目光霎时涣散开来。 “你对本王......只有......这一句吗......?” 过了一会儿,李檀叹息中略带了些沙哑:“当年终究是我不成器,累你一世......” 如果没有李檀,谢随钧还是谢随钧,大祈贵不可言的四皇子......或许他早就得到了那个位置,亦不必蛰伏封地多年,回京以后处处受人牵制。 谢容蓦然松开了手,高烧烧得他周身感官都迟钝了许多,唯有心腔当中疼得清晰分明。 “你走罢。” 声音惯来的冷淡,下了逐客令。 李檀无意再纠缠下去,敛衣拜辞。谢容侧身躺在床上,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再回应一句话。 等出了景王府,来时还明媚的天不知何时已全变了,阴压压地乌云笼罩在京城上空,好似笼屉将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景王府的下人见李檀骑马而来,恐他在半路淋了雨,赶紧奉上一件儿挡雨的披风。 李檀私心不想再受景王府半分恩惠,拂了他们的好意,牵过马就离开了景王府。 他只牵着马儿在长街上走,不一会儿就飘起雨丝来,道上的行人赶路开始急了些,李檀却好似信步似的在街上行走。 风一卷,雨便更大了些,再走下去就难了。 李檀将马拴在一处茶摊下,顺着马脖子抚毛,令它不许放肆,小心毁了别人的摊子。这马通灵,乖乖地缩在棚子下避雨。 李檀则要了碗温茶消磨,打算等雨势小点儿再回府去。 飞奔清脆的马蹄声遽然传入耳中,渐近,渐近,如刚刚脱弦的羽箭呼啸而过,溅起一路的雨花。 些许泥泞迸溅到李檀的衣角,李檀握着茶杯循着马蹄声望去,正见那人陡拉转马头,调回方向,回奔而来。 李檀正是疑惑,那人滚下马来,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拔腿就冲着他跑过来。 迎风掀落他头上的斗笠,正是岳渊。 潮气、寒气扑面涌至,李檀教他死死抱住。这副强健的身躯里汹涌着的惶恐和不安,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李檀。 “别去、别去见他——” 58.人非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侄儿自小便仰慕伯父风姿,先父也常常在我们兄弟面前耳提面命, 让小辈以伯父为楷模。如今见伯父蜗居此地,侄儿虽不敢在人前提, 可在心中也是为伯父鸣不平的。” 李檀眉头紧皱, 言语间痛心疾首,皆是叹惋。 见康峥海迟迟不作答,李檀行礼,鞠躬再拜:“现如今正是伯父回朝的大好时机, 难道伯父当惯了黎州家翁, 任凭世事如何, 再也不管不问了么?” 康峥海端起半凉的茶碗,呡了口茶,沉声道:“老朽年纪大了,耳背眼瞎, 又是个糊涂的,侯爷这话,老朽是真听不懂了。” “侄儿不敢在康伯父藏言纳语, 虽话中多有大不敬之意, 但也请康伯父听侄儿一言。” “哦?侯爷可以说来听听。” 李檀立身, 道:“伯父应当也听说了, 前不久皇上召景王谢容回京, 侄儿私下想来...恐祈国皇室有变...” 康峥海将一盏茶重重地搁下, 抬起眼皮来看向李檀。 李檀不畏不缩, 腰杆挺得笔直笔直,不卑不亢道:“撇开侄儿与谢容的私人恩怨不谈,且看谢容此人,说他行事不足、怯懦有余就是口下留情了,虽在圣贤书上略有小见,在经国治世上却是一窍不通,这等人日后登上王位,那我祈国....岂非到了式微之境?” 康峥海一听,仰头大笑。 他弯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李檀,含笑道:“侯爷呀侯爷,当真还是年轻气盛啊,虽然话是那么个理,但说得太死、太绝、太不留情面,若说没掺了私人恩怨,老朽怎的也不相信呀!” 李檀理亏,赔笑道:“先父常教导侄儿不能挟己之见待人待物,但若真做起来,的确是难。侄儿此番前来太守府拜访,一是为致歉,二是请康伯父看在祈国国运的份上,出手帮一帮吴王。 ” 康峥海听后就更乐了,仿佛听了个大笑话:“侄儿高估我这把老骨头了,我去京多年,如今枯守黎州这块小地方已是不易,你请老朽来帮吴王,可老朽...还自身难保呢。” 李檀道:“侄儿知您淡泊名利,再请您插手朝堂之事实为勉强。可易储一事关乎国之根本,还请伯父定要以祈国为先为重。如今您的学生在朝堂上小有功就,倘若伯父开口,他们自肯助吴王一臂之力。吴王感念其恩,必定不敢有所忘;侄儿虽不才,但也能在圣上面前说上几句话;想必皇上也一定能记起康伯父先前的功德忠心,请您回京匡正朝堂。” 康峥海听后,抚着胡子大笑出声,看着李檀的眼睛意味深长,半晌,他唤道:“李...檀...?” 李檀躬身应声:“伯父。” 康峥海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好。好。好小子。” 岳渊随李檀离开太守府前,康峥海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不明不白的褒奖,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李檀没有再问,将在兰城置办的贺礼请人送到太守府,同康峥海告辞后就带着岳渊离开了。 行车上马,岳渊背挺得僵直,如今端坐下来,竟是疼得他直不起身来。 李檀见他一脸难忍的痛苦着扶着腰背,伸手将岳渊揽到怀中来,笑道:“你这样弱的身板儿,往后要叫师傅好好练练你。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无趣?还想跟着我出来么?” 岳渊在李檀面前从不矜着自己,疼了累了也不掖着藏着,此刻索性倚着李檀,答道:“跟。” 李檀只笑,手下替他轻轻揉着酸疼的腰。岳渊问:“我能问了么?” 李檀说:“问之前,我想先问你,方才听了一席话,听出什么来了。” 岳渊想了想,说:“朝廷要易储,皇上应当是属意景王。我虽不知景王、吴王是谁,却能看出那位康太守从前应当是吴王的先生或者属官。” 李檀挑眉,颇有意味地看向岳渊,他在思考时,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皆是严肃。李檀有些奇了:“你如何看出康太守是吴王的先生的?” “你贬景称吴的时候,他很自豪。别人夸我,我爹也那般神情,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康太守自不会是吴王的爹,如此最可能就是先生,或者以前跟随过吴王的大臣了。” 李檀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打在岳渊的脑袋上,说:“你这小子,这样说岳先生?” “我说得是真的!”岳渊见自己猜对了,内心不免沾沾自喜,继而道,“我还看出你讨厌景王,想借与康太守的旧交情帮助吴王,以此来牵制景王,不要他成为太子。” 李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夸了岳渊几句,说:“你能有这样的见解,已是可贵,但唯有一点,你猜错了。” 岳渊急忙问:“什么猜错了?” “我与这位康太守没有什么旧交情,我都不记得还有他这号人。” 岳渊疑道:“啊?怎么...你不是叫他康伯父么?他还说出你少年的事,难道他与你家不是世交?” 李檀倚在柔软的靠背上,将岳渊扯得更近些:“阿渊,你要记着,不要轻信别人的言辞。我与康峥海互不相识,他当年为吏部尚书,气傲心高,又怎么会将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中?在我面前提当年之事,不过是想试探我对景王和吴王的态度罢了。” 就算没有李檀,康峥海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此次是他回朝的大好时机?他必定早已做了一番筹划,借此帮助吴王。 而李檀来此,表面上是与康峥海套交情,实则是在向吴王表忠心。 岳渊好奇地问:“那你说得那些话,是真是假?” 李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温着声音回答:“三分真,七分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外乎如此。” 岳渊思索着,将李檀这些话在肚子里回一圈酝酿一遍,大致明白个七八分。 李檀正闭目养神,岳渊轻笑着悄悄凑过去,问:“那你在我面前,说得那些是人话,还是鬼话?” 李檀没有睁开眼,嘴角慢慢有了些笑意,他将岳渊往怀中一按,抚着他的后脑,郑重其事却又带几分不正经地说:“见你,当然说真心话...” 岳渊窃笑,伏在李檀的膝上。李檀呼吸浅浅,仿佛已经睡过去。 良久良久,岳渊低声再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 李檀没有应答。 岳渊轻问:“当初,真是那女子不肯接你的刀?还是...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景王?” 李檀神智轻飘飘地不知飘浮在何处,隐约间听见岳渊在说话,含糊地“恩”着答了一句。 ※※※ 昌明二十三年,春闱放榜。 武举李梁中状元、文举李檀得探花,六名鼎甲当中,将军府李家占了两名,一时之间在京城传为佳话。 春日宴上,皇上领要臣为鼎甲设宴,正逢京都庆祝花朝节,皇上兴起,下旨起百丈高台,将一把角刀结彩为冠,言凡夺得宝刀者,赏金百两。 此角刀乃是越国至宝,刃胜秋水,斩金截玉,于武才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于文才子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光。 当时皇上令四位中郎将在旁守护,六位折桂的官人中无一人敢上前,生怕叫那些虎威生风的侍卫从高台上击落。 李梁看着高台上悬起的角刀,瞅了瞅面若清风般的李檀。 平日里他这个二弟的鬼点子最多,如今李梁就算爬上高台,可双拳难敌四手,单凭强取自是不能了,故而想问问李檀可有智取的法子。 李梁问他,李檀才将视线从舞仕女身上移开,终了笑嘻嘻地答一句:“我对越国的东西不感兴趣,没想。” 李梁叹罢一声:“这角刀原是鸳鸯双刀,是越国前些年送给皇上的贺礼,随钧喜欢不得了。可他母妃出身低微,当时他年纪又小,也不得圣心,自是不敢开口讨要。皇上也只将角刀赏给太子一把。” 随钧是谢容谢随钧。 李檀听后,手指转动着酒杯,往远方雕台上看了一眼,问:“是么?从未见太子佩戴过。” “太子甚么珍宝没见过,喜新厌旧的,估计那角刀就放在太子府里积灰了。” 李梁抬头望向皇帝旁侧身着殷红正襟朝袍的人,朝着他举起酒杯,对方也还酒。一饮而尽,美酒入喉,李梁叹道:“可惜了。” 李檀笑道:“有什么可惜的,不就是一把刀么?大哥若喜欢,看我给你夺来!” 李梁亮了亮眼:“你有办法?你可别小瞧了台上的四个,他们是禁卫军的统领,分别掌东西南北四宫,皆是大内一等一的好手。” “巧了。前些天到宫中看望长姐的时候,碰上这四位,还一起喝过酒划过拳。”他游刃有余地饮下一杯酒,提气纵身,跃上前去。 皇上见是李家的二公子,正是中了文探花的那位,小小一惊,笑眯眯地鼓起掌来。群臣拍掌应和。 皇后在一旁笑得嫣嫣然:“臣妾瞧李将军家的这两位公子,可真要出尽风头了。平日里见四皇子与他们亲近,想来也是有道理的,这般人杰,谁不想结交呢?臣妾从前只闻李大公子的名声,倒是偶尔私下里听李婕妤称赞过二公子,今儿一看,果然是个才貌双全的人。” 皇上眯着眼笑,侧眼看向谢容:“老四,你看这李家的两位公子,哪位更出色些?” 侍女满了酒,白皙冰凉的手指抚上酒杯。那双手的主人抬起头来,殷红朝服衬得他脸色雪白如玉,面容轮廓好似鬼斧神工下出来的神像,深邃而英朗。 59.乱心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砍下来的刀刃被那公子握住,寒芒刀锋割破他的手掌, 血液几乎是倾泻而出。举刀的人吓慌, 万想不到会有人这样接刀,连命都不要了?! “爷!”随从惊声大叫, 飞身过来反手一劈, 刀脱手而出,直挺挺地刺入挥刀之人。 那大汉痛呃一声,轰然倒地, 抽搐几下之后就无了声息。 关关也从佛像后滚出来,看见此情此景, 吓得尖声大叫。 却见那白袍公子将鳞刀拔出,身影一闪,轻盈不自持,侧刀横行,如同分花拂柳。 待至他立身站定,以臂弯间的大氅缓缓擦过鳞刀上的血,再反手将刀插/入随从的刀鞘当中, 岳渊才见三名大汉脖子上赫然张开狰狞的血口, 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猛地倒在地上,惊目圆瞪, 连合都未来得及合上。 那公子回旋望过来。关关和岳渊吓得呆若木鸡, 瑟瑟发抖地拥在一起。 岳渊看那人眼神带着料峭春寒, 手心处血肉模糊,可他仿佛不知疼似的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岳渊喏喏小声地说了句:“你...你受伤了...” 他这才展开手掌看了眼,从臂弯间的大氅上撕下一块布条来简单地缠上伤口。随从见后急了眼,说:“侯爷,你没事?” 他低头缠着布条,说:“无碍。” 这声音却是说不尽的温和。岳渊晓得他们没有恶意,拉着关关上前跟白袍公子拜谢:“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原来他们要找得小孩就是你们两个!”随从上前,将他们两个一手拎一个地揪起来,凶巴巴地说,“你们犯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关关吓得直哆嗦,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岳渊强镇下心,颤着声说:“他们到处抓小孩子卖掉,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没想会牵累到两位恩公...” “燕兄,将他们放下罢。” 燕行天将岳渊和关关放下,焦急地看向主子,说:“不如先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如今天冷,伤口难愈,喂些药最好。” 白袍公子不言,微微点了下头。他看向岳渊和关关面前,轻声问:“家在哪儿?”两个孩子一同摇摇头。他再问:“乞丐?”关关喏喏地点头,岳渊依旧摇了摇头。 公子见状淡淡一笑。 关关怔了怔,险些看痴眼。他不曾念书,字也不识得,只觉眼前的公子像是他曾在梦里梦见的仙人,不,这个人长得比神仙都要好看。他见过神仙的,城隍庙有个书摊,他不识字,却认得画,他见过神仙长什么模样。便是这人的模样。 那公子说:“我们要进兰城,你们去么?可以带一程。” 岳渊说:“去!” 关关连忙扯他的袖子,低声急道:“还回去呀?韩爷的人到处在找我们呢!万一再被抓回去怎么办啊?” 岳渊怎不知再回去如同鱼游釜中?可同关关一起被抓进去的还有好多孩子,他们在街头乞讨艰难度日,已经很惨了,若是被卖去当奴,不一定要受什么样的虐待。 岳渊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既然叫他知晓了,他必然得尽力相帮。 “我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们都帮过我...现在他们被韩爷绑了起来,如果置之不理,那我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关关,我要回去。” 燕行天大笑几声,说:“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惦记着别人?你是傻的,还是蠢的?” 岳渊上前,木着脸给那白袍公子拜礼,说:“劳烦恩公了。” 关关虽然害怕,但见岳渊铁了心得要回去,他又怎么放心岳渊一个人?他捏着一手汗跟上去,说:“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 这下燕行天不笑了,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他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这么有骨气,明知道此行险恶,为了所谓的情义也敢回去犯险。 燕行天心中略有些动容,侧首看向主子,欲言又止道:“爷,属下想...” 白袍公子点头上前,躬身看着两个孩子,说:“你们要去救人?那些被绑了的孩子?” 关关和岳渊点头应答。那公子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在下李檀,可助小友一臂之力。” 岳渊还记得他方才使刀时的情形,能遇见这样的义士当真是佛祖保佑,这下那些孩子们就真得有救了!岳渊不敢惺惺作态地拒绝,赶紧拜谢:“多谢!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恩公的!” 李檀微微一笑,令燕行天带着关关,他则领着岳渊一同上了马,直奔兰城而去。 途中岳渊跟李檀讲了韩爷韩继荣如何在兰城横行霸道,惴惴不安地嘱托李檀一定要小心,韩继荣身边刀客护院众多,不是好惹的人。李檀一笑了之,怀中的孩子瘦骨嶙峋,虽然衣衫破旧,但言行举止却很得体。 马飞驰奔腾,风更厉了,岳渊叫风刺得睁不开眼睛,头隐隐作痛,几番往李檀怀中扎了扎脑袋。李檀怀中像是抱了一个冰块,他轻皱着眉用大氅将岳渊拢作一团。 大氅上还沾着血腥气,岳渊闻了难免心惊胆战,缩得更紧。 李檀轻叹一声,低低问着:“还冷?”他执着马缰的手放松了力道,马渐渐慢下几分。岳渊不想他真顾及着自己,心头一热,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冷...” 燕行天也将马扯慢下来,问道:“怎么了?” “慢些。” 这下却也不冷了。四人策马又走了一程,过城门后,李檀和燕行天按照岳渊的指示来到关押那些小孩儿的书坊。这家翰墨书坊表面上以书坊作掩,实则是买卖人口的窝点,那些被抓来的小孩就被关在后院的库房里,有五六个人轮班看守。 李檀了解个大概,翻身下马,将岳渊从马上抱下来。他说:“容我先进去探一探,看他们是不是还被关押在这里。燕兄,劳你去后院接应。” “公子,还是我去探罢。” “不用担心。”说着,李檀接下燕行天递过来的刀,悬在腰间,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燕行天将岳渊和关关绕到后门,见后门也有几人把守。 岳渊慌着扯住燕行天,说:“就是这群人!既然在,那些孩子肯定还在里面!我这去将他们引开,好叫李恩公救他们出来。” 关关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我们去!” 燕行天哈哈大笑,拎着岳渊的领子将他拽回来,说:“有我在这儿,你要出甚风头?” 岳渊担心地说:“可是你的刀不是借给李恩公了么?” “沾这些宵小的血,简直是辱没我的鳞刀!” 燕行天神情自若,走上前去,那些守卫只当他是路过,正呵斥着赶他离开,不想燕行天身影一闪,手猛地扭下一人的胳膊,施展出拂穴的功夫,将他的刀夺去。 刀光寒射,鲜血喷溅,再看过去时,所有守卫尽数倒下。 这头李檀迈进书坊,掌柜的见他衣着不俗,赶忙上前去。李檀将店内的藏宝过了一眼,兴致缺缺地说:“就这些么?” 掌柜的知他看这些不上,连忙赔笑着说去银库取来好东西同公子一起鉴赏,说完就拿着一串的铁钥匙往银库去了。 李檀见他离开,立刻轻着脚步走向后院。院子不大不小,李檀隐身在里头找寻一圈,终于在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前看到几个来回巡逻的人。 其中三个挂着刀在门前踱来踱去,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但听脚步沉重,无非是有些蛮力罢了,倒好对付。 倒是端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一名剑客,双目紧闭,沉息有律,剑鞘素朴却纹着虎纹。在南地黎州,能在剑鞘上纹虎的,一定是十分了得的人物。 李檀心有警惕,却也不惧,竟毫不遮掩地走上前去。 “什么人!”对方喝声上前,李檀横刀,快得那些人都没看见李檀拔刀的动作,吓得小退一步。 却不等他们再退,只见李檀闪纵身跃上前来,招招只用刀背击在关节处。所至之处立刻涌上酸麻痛楚,惨叫着倒在地上。 剑客蓦地张开眼来,见他手中的鳞刀泛着寒光,缓缓抽出剑来。 他立身指向李檀:“南飞客燕行天?怎么,如今当了朝廷的走狗,连刀都不要了?” 李檀不可置否地笑道:“阁下拿这把剑祸害百姓,连个走狗都不如。” 剑客冷哼一声:“奉命行事,莫敢违信,对不住了!” 言罢,他横剑刺过来,一刀一剑过上冷锋,一时之间缠斗得难舍难分。 李檀忽地脚步陡移,如走星宿,翻刀一挑一横,刀影之快如同龙行于野,剑客不防叫他挑烂臂上皮肉,横割膝上骨节,血如同奔倾涌下。 剑客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连连后退,狠狠拧起眉来:“剑法...?你...是李将军的后人?” 李檀立刀对向他,淡着眉眼不出一言。他立刻噤声,躬身行礼,随即让开一条道路。 李檀不动声色,起刀将门锁砍落。库房很小,入眼就是一窝年少的孩子,七八岁的,十几岁的,全都五花大绑地堆在角落里。 他微微皱起眉来,赶忙过去将他们身上的绳子割断。他们不敢大哭,呜呜咽咽地叫喊着救命。 李檀正要带他们出去,忽听身后炸开一声巨响,回身见将暮未暮的半空中炸开一团惊雷白火,照亮了半方晚空。 剑客执着火筒,说:“鄙人敬重李将军,却也不敢辱没己任。李公子,得罪。” 60.平寇(一)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前几日外头熙熙攘攘, 万人空巷, 岳渊听到动静想跑出去看看, 结果叫李檀手底下的人拦了回来。岳渊想起那日李檀说“有人要害你”, 他不能问,可也知道李檀是为他安全着想。 李檀不愿叫他出门, 岳渊虽然闷得厉害, 却也不想再让李檀担心。 这天燕秀秀来帮岳渊收拾行李, 岳渊好奇问起那天的事,燕秀秀灵灵笑着道:“那么大动静,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祖宗?” 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岳渊听得一头雾水。 燕秀秀将几件刚裁的新衣裳叠起来, 对岳渊说:“那日在巷子里打你的,不是韩继荣的人么?侯爷派人去摸了摸他的底子, 想要给你出气,结果不摸不知道,你想不到这人做了多少坏事!侯爷就跟县令说, 叫他不要忘了朝廷律令,那天那么大动静, 就是要砍韩继荣的头呢。” 岳渊睁大了眼睛:“真的?” 燕秀秀说:“我骗你作甚?可好玩了,什么菜叶子、臭鸡蛋都往上砸, 一个人能到这般人人喊打的地步, 我这辈子还没看见第二个!” “那他...他死了吗?” “头都掉了, 还能活着?”燕秀秀系好包袱, 盈盈小手点在岳渊的脑袋上, “怎么?害怕呀?” 岳渊说:“不...不怕,他这样的恶人,死有余辜。” “说着不怕,头上都出汗了,你呀...”燕秀秀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说,“你可知,侯爷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往后你跟着他,这样胆小可不行。” “我才不是怕!”岳渊气红了脸,躲开燕秀秀的手。 燕秀秀已经将包袱收拾好,揶揄道:“好,你不怕。今天吃完饭就早些睡罢,明早就好回京了,虽说马车也能小憩,但总不如床板舒服,小心困着。” 岳渊闷闷不乐,哼声应着“知道了”,临燕秀秀走前,又问了句:“今天怎么没有见到李檀?” 燕秀秀说:“哦,今天侯爷去东市给人挑礼物去了,在外头晃了一天...好像刚刚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还在沐浴。” “好。” 燕秀秀言语一声便退下了。 晚膳送到岳渊的房中,他本是要同关饮江一同用膳的,不过今天关饮江随兵士练了一天的剑,傍晚回来一身汗臭味,也没心思吃饭,躺在外间的床上,匆匆啃了一个馒头,啃着啃着就昏睡过去,连馒头也只吃了一半。 李檀来时,见关饮江在外间睡得横七竖八,轻轻蹙了下眉,令下人将他抱到偏房去睡。 自燕秀秀走后,岳渊就一直闷闷不乐,如今见李檀来,第一眼还是高兴的,可后又萎蔫儿了下来,恹恹地答着李檀惯来的问询。 李檀见他不如往日活泼,揶揄着眉眼问:“怎么?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岳渊瘪了瘪嘴,小脸沉下来。李檀见这样也逗不着他,抿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剑出来,往岳渊面前一递,说:“阿渊,你瞧瞧这是什么?” 岳渊一看是只精钢煅的小剑,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李檀挽剑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说:“笑一个,笑一个就给你。”形态活像个市井流氓,没有半分侯爷样子。 为了小剑,岳渊说笑就笑,央声求着李檀,一点都不含糊。他扯着李檀的衣袖就去夺他手中的剑,不想李檀身如游龙似的,剑一张一收,过了岳渊的手,却也没叫他抓住分毫。 岳渊急得呜呜直叫,李檀方才不逗弄他,将剑交到岳渊的手中。 岳渊摸着雕着花纹的剑鞘,透出一丝丝寒凉气,出半截剑刃,露出的锋芒更是寒气逼人,带着兵器特有的凝重与威严,凌厉至极,仿佛在等待着饮一口热血。 李檀凑到他身边来,讨赏似的问:“喜欢不喜欢?” “喜欢。”岳渊简直爱不释手。他兴奋地告诉李檀:“从前我爹也有一把剑,他是用作剑舞,全是花把式。不过我娘看了不高兴,我爹就再也没用过剑,他就酒醉的时候才偷偷教我几式。” 岳渊说着就抽出剑来,展剑而出,剑不锋却带着“意”,旋、挑、点、横,虽无琳琅锵鸣、拊鼓安歌,却自生其韵,五音步步皆蕴在剑法剑意当中,他身法虽涩,但舞起来却还像几分模样。 收剑,立身,岳渊看向李檀,好久才见李檀为他鼓掌。 岳渊怎么看都觉得勉强:“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李檀招岳渊过来,将他的剑收回鞘中,“你舞得这样好,以后千万不要叫外人看见。” 岳渊问道:“为什么?” 李檀:“只给我看就好。” 岳渊红了红脸,抿着嘴笑,重重地点头应下李檀:“好呀,以后就给你看。” 李檀说:“这会儿高兴了,说说,刚刚在生什么气呢,闷闷不乐的。” 岳渊抚着手中的剑,低头没回答,过了会儿才说:“有两惑不解,越想越闷。” “予我听听,看我能不能为你解惑。” 岳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李檀面前,正色说道:“秀秀姐今天来帮我收拾东西,说起韩继荣已经被砍了头,我虽然恨他厌恶他,可一想到他死了,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点都不觉得痛快。李檀,他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李檀听了,既摇头也点头,答道:“是,也不是。韩继荣作恶多端,才有今日恶果,此事与你无关;但若没有你,他可能会活得更久一点。” “那么说,还是因为我...” 李檀抚着他的额角,问:“心中愧疚?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我与你也差不多。”李檀说,“你未直接去害人,而我是拿起刀来杀了人。” 岳渊抬起惊惧的眼睛。 李檀说:“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凤阳关,当时我随军征粮,押送粮草回营的路上,在茶摊儿歇息,碰上一伙土匪来劫粮草。当时我就躲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很害怕,剑都拿不住,我平日里学了那么多剑式,一样都使不出来。卖茶的小姑娘就躲在我的身后,一直哭喊着叫我救她,可我叫人狠狠砍了一刀,那些土匪便将小姑娘从我身后拖走了。” 岳渊心里更加着急,追问道:“然后呢?她怎样了?” “那姑娘哭叫得厉害,我也懵了,不知想什么就拿着剑冲上去,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脸上全是血,耳边嗡嗡隆隆的,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小姑娘在哭。夜里回到营地,还怕得不行,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后来是先生...就是你父亲...” 岳渊直起腰板,没想到此事还会与他爹有关,更加专心致志地听。 “岳先生他带了酒来,同我谈了一宿。”他握住岳渊手中剑的剑柄,一寸一寸将锋刃抽出来,双眸映在剑刃上,泛出冷如水的光泽。 李檀手挽剑花,游走猛然刺出,杀意立现。 “兵者,凶器也。这就是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那姑娘是何其无辜,若当时我没有出手,死得人或许就不是这群强盗了。如此比较起来,哪个更好?” 岳渊没有说话。 李檀说:“道理你是懂得,只是心中的这道坎儿,需要慢慢过。待你见识过那些穷凶极恶的人,需知倘若能手刃他们,何尝不是件痛快事!若遇见让你悬在心上的人,倘若能护好他们,剑刃上染了血又有何妨?” 李檀又将剑搁回岳渊的手中,岳渊歪着脑袋沉思半晌没有吭声。 李檀道:“想不通也别想了,日后渐渐就会明白的。如此,便是你的第一惑了,再与我说说另外一惑。” 岳渊百思不得解,心绪如同一团乱麻,几欲开口不得终是叹了口气。李檀不防笑出声:“小小年纪,学谁叹气?” 岳渊瞪他一眼,气嘟嘟地说:“你就拿我当小孩儿看,我今年也十五了,马上就可行冠礼,哪里小了?” “好,那你说罢,到底是怎样大人的烦恼困住了你?” 岳渊皱着个眉头,很是不乐,回道:“关关与我年纪相仿,你只叫人教他习剑练武,为何不肯要我一□□习?你方才还说要叫我见识到那些人,才能明白个中道理,可现在你只允我在房中读书,却不愿我出去,这样读下去,岂不是成了只会酸言酸语、拿着圣贤书说事的书呆子了?” 李檀惊了惊眼睛,笑道:“哦,我晓得了。原来不是要解惑,只是要埋怨数落我了。” “我...”岳渊叫他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可奈何,小狼似的猛地扑上前去,气呼呼地喊道,“你知道不是!” 李檀一个猝不及防叫他扑倒在床上,看岳渊生气的脸色通红,心上乐开了花,哼哼笑开,也未反抗,就任他的小爪子扒着领子,口上还要惹这位小爷不高兴:“阿渊真是了不得,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大力气的书呆子。” “李檀!” “在!”李檀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应道,“好了,是我叫阿渊生气,该罚;...那就罚李檀今天站着睡觉,可好?” 岳渊真是叫他磨得没了脾气,手下松了半分:“你...你就是欺负我...” 李檀笑着逃开岳渊的牵制,起身将他抱起来搁在床边,扶正摆好,方才说:“不欺负你。那,我都认错了,还不成么?” 岳渊闷闷地不说话。李檀软着声音说:“我不是不愿你去学武,只因关关要学得招式杂且乱,只需保命就够了。你要想学,我们李家有十六路枪法、三十二式剑法,刀法也有所涉猎,虽不算顶尖儿的,但也算集大成者,等回了京都会有人教你。前几日我不也答应你,教你剑法么?” 岳渊想了想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没吭声。李檀又解释道:“至于见识...?那你以后跟着我,只听,只看,不许说话;遇到危险,自己拔腿就跑。能不能做到?倘若能,我就叫你跟着。” 岳渊将脚抬到床上来,抱膝往李檀肩膀上一倚,眼睛里映着床头的灯火。他说:“第一样可以做到,只是第二样...我跑了,那你怎么办?” 李檀打趣道:“我叫你跑,是怕你拖累我,你以为呢?” 岳渊皱起眉头,方知李檀又在逗他,心中忿忿不平,又同李檀斗了几句嘴。 李檀见他生气,将他揽到怀中好声好气地哄着。岳渊窝在他的怀中,听李檀轻声言语,如同万千柔软,如丝如缕,穿进他的脑海当中,织成柔软香甜的梦。 他于困意朦胧中挣扎,半答不言地应着李檀的话,临睡过去前喃喃一句:“...我不会拖累你的。” 61.平寇(二)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从神机营清点调回来的兵将,巡营点兵,一直忙到黄昏沉沉,待他回府的时候, 岳渊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与陈月一人一个手炉捧着,双双盯着李檀。 岳渊回府后,陈月领他跨过火盆,又赶忙吩咐下人带他用柚子叶沐浴,去了晦气。等岳渊洗好, 她将新裁好的冬装拿给岳渊。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 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 陈月怀着孩子, 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 从台阶上栽下来, 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 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 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 长久地调养着, 因不是什么大病, 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只顾着抱他,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岳渊惊着将剑捧起来,不可思议地抚着剑鞘上的花纹。剑于他来说还有些重,却也能拿得起来,等他再练过,他肯定能将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头问道:“真的?真给我?” “这把剑唤作‘佛鳞’,是我父亲传于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这把剑。剑乃器中君子,圣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后,我便改用长/枪。佛鳞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岳渊将佛鳞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不用剑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诸多事来,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前避讳着不跟别人讲这些事,可当岳渊问得时候,李檀头一次觉得说出来也好,说出来或许能轻松些。 李檀沉下口气,道:“我父亲善枪,兄长善刀,三弟剑术虽不算精湛,却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是多年前...他们双双被越军斩于大津江,尸骨无存。我父亲痛失爱子,在皇上面前请命出征,亦是有去无回。” 岳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颜色。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安抚似的揉捏着他的手背,说:“我不问了。” 李檀说:“我也在大津江。当年越国大举北上,我知此战危机四伏,便决定以军师门生的身份随军而行,为他们出谋划策,合力抗敌。可他们被困在大津江的时候,我救不了他们...” 李檀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岳渊惊着说:“我不问了!” “你让我讲出来罢。我能好受些。”李檀扯出一丝浅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未跟别人讲过。” 岳渊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两军于大津江两岸相立相抗,祈国战线拉得很远,不宜打持久战,需得速战速决。我已使计截断越军的粮援,决定先发制人,趁上游未破冰、江水未涨之时,令我军大举渡江,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国好似已经知道我定下的计划和实施的时间,先行在江面上设好埋伏...我大哥、三弟都在战船上...” 他的声音近乎发颤。 当时大津江面上带着火油的万箭齐发,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黑夜,却叫祈军堕入绝望的地狱。 李檀:“他们被伏后,一直死死苦撑着等待救援。我晚了一步...倘若当时我能拿起剑,或许能来得及救下他们...可是我怕,我怕见到血...” 没有人知道,李檀的剑术乃是李家之最,“佛鳞”代代相传,唯有李檀悟得剑中精髓。可就是这样精于剑术的李檀,却没有办法上战场——他怕血。 但凡见到血迹便莫名地心悸颤抖,面色惨白,那种从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恐惧感几乎能将他逼疯,让他连剑都握不住... 他拿着佛鳞,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最亲的人... “祈国在大津江上受了重创,损失一名大将、一名先锋,士气大减,不得已往后撤退三百里余,可越国仍旧死追着不放,似乎一定要将我们剿杀得全军覆没才肯罢休。双方又在牧野上僵持苦战了数月,是我父亲领着援兵赶到,才打破了僵局。当时越国被耗得兵力虚弱,亦是强弩之末了,我父亲是老将,是祈国的军心,凭着这些才将越国一举击退。只是在作战之时,我爹不慎中了毒箭。我为他去找药,仍然没能来得及...” 岳渊单单是听着就觉得揪心得疼,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都不敢想当时的李檀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檀说完,却也觉得将这些事说出口不那么难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岳渊。 李檀伸手抚着岳渊怀中的佛鳞,叹息着说:“父亲临死前将他的湛金枪交给我,希望我以后能护住李家,所以...我就再也没怎么用过佛鳞剑。如今交给你,是它的荣幸,若你喜欢,日后就带着它罢。” 岳渊只觉怀中的剑又好似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备觉沉重又甘之如饴。 佛鳞是兵器,也是盔甲。 岳渊将佛鳞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桌子上,捧起李檀的手,小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怕吗?” “恩?怕血么?”李檀失笑道,“怎么会?我既从战场上过来,自是不怕了。” 岳渊好奇地问:“怎么不怕的?” 李檀:“想拿起湛金枪,就必须面对,不能怕。” 话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可他没告诉岳渊,他当初选择面对,却实在怯懦。凡惧血之时,便饮酒壮胆,久而久之便赖上酒瘾。 虎威将军向来很敬重李文骞,李檀在他麾下,他自然多番照顾。可无奈李檀嗜酒成性,惧血症还未根除,身体反倒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再强的意志也被终日的恐惧和挫败渐渐磨灭,颓然得不成人样。 虎威将军将他送到岳怀敬的身边,希望岳先生能好好开导一番,哪怕不上战场也行,对于当时的李檀来说,只要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重要。 李檀在醉梦中浑浑噩噩,不知天地何年,病痛交加,一度生出一死了之的念头。若非岳怀敬在旁悉心照料、耐心教导,他都不知该如何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刻在骨血里的疼痛伴着岳怀敬的恩情,叫他终身难忘。 62.平寇(三)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角刀“咣当”掉在地上, 李檀慌忙抓着什么想往后退,不想谢容已逼身上来,一下将李檀捉到怀中, 满是鲜血的手抚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李檀挥拳打在他肩上,谢容挨了一拳, 手却没有松半分,冷着眼再看向李檀:“打, 若能叫你消了心头之恨, 你尽可打。可本王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就算再来一次,本王也会如当初一样, 舍弃你!...保全你!” “既然不后悔, 堂堂景王又为何容臣如此羞辱?” 李檀眼里布满血丝, 握住谢容的手腕,欲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见你, 并非要求得你原谅。你若不想再跟七年前一样,就该安安分分做你的神威侯, 凤阳关的功勋够你们李家安享一辈子。可是你...怎么就不知足!?” 李檀嗤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眼中能寻到些泪光。他说:“不知足?不知足的人是谁?景王,难道回京路上一直跟着我的人不是你派去的?” “本王是要护你。康峥海是什么人!他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们李家早已经不是昔日的李家了, 这次谁能来保护...!” 余下的话被猛地闷哼声替代, 谢容一个不稳, 险些跪倒在地,反手就猛挥过去!可那一个身影却好似早已料到似的,先一步跃远。 李檀看清来者,倒吸一口冷气,越过谢容将来者挡在身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容。 谢容后肩直挺挺插着一把短剑,血从伤口出汨汨流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一滴,两滴,连成线,坠流到地上,触目惊心。 “谢、谢容...” 李檀彻底慌了分寸,抱拳躬身,可一时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容抬起冰冷的一双眼,看向李檀背后的岳渊。 那孩子显然怕极了,方才握过剑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亦有鲜血从他手掌中流下来,但攥着李檀衣袖的手却异常地坚决而镇定。 岳渊进屋后看见这人正掐着李檀,李檀脖子上全是血迹,那一刻他连害怕都顾不上,本能地拔出李檀送他的剑就刺了上去。 岳渊还不太会使剑,用剑的方向和力道都不对,剑刺入皮肉的那一刻,他慌了神,手陡然一松,顺着剑刃都杵下去,手掌被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钻心的疼让他汗流浃白,脸唇俱白,可看到李檀将他护在身后的时候,却又不那么害怕了。 谢容咬着牙反手将后背的剑拔出,刀刃与血肉相交相割的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惊肉跳,一时间鲜血四溅,好似泼出来一般。 岳渊没想到这人会对自己这般狠,拔剑的时候竟连脸色都不敢,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容眸中骤起狠戾,执剑翻手指向岳渊。李檀跪下,深深伏地请罪道:“王爷恕罪!” 门外瞬间涌上十几个带刀侍卫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寒冷的刀刃似乎能冻结整个阁子。 一侍卫上前,看见谢容背上的血迹,二话不说撕下袖上的衣条,绕过谢容的肩将伤口绷紧止住血。听谢容轻哼一声且知痛极,一时愤恨交加,眼光如寒芒般射过来,瞬间起了杀意。 “将他们全部都押到大牢候审!” 一干人正要上前捉拿,李檀忙将岳渊按下,让他一同跪在地上。李檀脸色惨白,强镇着声音说:“岳渊年轻不懂事,此举绝非有心!一切罪责在臣,臣听凭王爷处置...还请王爷开恩,饶他一命!” 谢容将沾了血的短剑推到那侍卫的怀中,侍卫会意,颔首退后两步。 谢容一步一步走到李檀面前,单膝蹲下与其平视,深黑的眸子携着冰雪,森寒当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灼热:“你在求我?” 李檀艰难地喘息着。 谢容这句话好似狠狠掌掴在他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折辱和嘲讽,仿佛让他见到多年前在无望中挣扎的自己。 他只求过谢容一次,就在七年前,亦是这样跪着,那种屈辱就像刀一样将他撕裂,剖开他年少时所有脆弱的自尊。 岳渊狠着一双眼看向谢容:“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下得手,与李檀无关,你们要抓,就...” “你闭嘴!” “啪——”的一声,李檀怒着眼打了岳渊一巴掌,手心霎时传来麻痹的热痛,他绷紧全身的肌肉,惊怒交加,险些立不住身子。 岳渊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颊上骤起火辣辣的疼意让他全懵了,回眼看到李檀眼中滔天的怒意,一时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李...李檀...” 李檀眼眶一红,收回视线,伏地再向谢容磕了几个头:“是...是臣在求、求您。所有的罪责,臣愿一人承担,请王爷放了他。” 谢容微微眯了眯眼,凛冽的眼神寸寸扫过李檀的脸。片刻后,他站起身,对侍卫说:“听见那孩子说什么了么?” 侍卫立即会意,三四人上前将岳渊从地上拖起来,即刻将他拖到门外。 李檀跪着上前:“王爷!王爷...!” “谢容!!” 谢容捂着背后的伤口,连看都不看李檀一眼就往门外走去,唯给他留了一句:“谋杀皇亲国戚可是大罪,你想保他,需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李檀,本王恭候大驾。” 一行人皆数离开,雅阁中唯有案上的红素香在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李檀跪在地上,半晌没能起身。他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悔自己不计后果地出言挑衅谢容,又恨自己无能保护岳渊,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押走。 不久,关饮江和一干奴才惊慌地从门外跌跌撞撞地找上来。关饮江哭喊着跪倒在李檀面前:“侯爷!侯爷!不好了,有人将岳渊抓走了!您快去救救他、救救他!” 李檀将他推开,撑着地站起来,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酒力未消,他身觉不真实的虚浮,手脚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在血管当中,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觉得吃力。 燕秀秀、燕行天两人急急忙忙冲进门来。燕秀秀看着跪成一团的下人,还有脖子上带血的李檀,慌张地问道:“侯爷,你没事?阿渊他怎...!” 李檀抬起手止住她的问询。 燕行天快步上去扶住李檀,眉头狠狠皱着,却兀自咬着牙没有再问。 李檀看了燕氏兄妹一眼,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眸底骤起波澜。 他反手抓住燕行天,一言一语地吩咐道:“一会儿到侯爷府取来虎符,再连夜去天枢营处理调度人马的公文,将我们的人尽快调到神机营去!” 负责京都守卫的三大军营为神机营、天枢营、破军营。 其中以破军营为首,精兵者众,所备武器铠甲皆为祈国良品,直接听命于皇上,负责皇宫守卫。神机营、天枢营为次,民兵者众,士兵素质远不如破军,但由于人数众多,也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自李檀回京后,从凤阳关带回来的士兵并入神机营和天枢营两大营地当中,皇上赐虎符,由李檀亲率,负责京都的守卫。 李檀权力限于军营内部的调度部署,不容轻易率兵擅离营地岗位。现如今他要将天枢营的人调到神机营去,只需半边儿虎符即可,无需请示皇上。 燕行天一听,瞬间有所意会,压低声音说:“侯爷这是要舍弃天枢营么?” 李檀沉着眼睛冷笑一声:“去!” 燕行天颔首领命,步伐匆匆地向外赶去,只听李檀大喝一声:“等等!”燕行天回身。李檀思索片刻,说:“将裘成哲、房利仁、秦发、路安四人留在天枢营。” “侯爷,属下不明白,这四位是从前老将军手下的部将,也是侯爷的心腹,如今要将他们留在天枢营...?...请侯爷三思。” “本侯自有打算,他们也必定明白。” 得一冷言,燕行天浑身战栗,知道自己有些冒犯和逾越了,不敢再质疑什么,当即下去执行李檀的命令。 燕秀秀走上前来,看着血色褪尽的李檀,心中稍有些惊骇。自她跟随李檀的那天起,她未曾见过李檀有如此失仪的时刻。 她双手拢住李檀紧握着的拳头,说:“侯爷,松开手罢。” 李檀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脸上除了冰一样的冷面,让人看不出丝毫波澜。 听燕秀秀说完这句话,李檀一直紧绷着的身子随着颤抖的呼吸松弛下来,胃中翻江倒海一并涌上喉管,他弯身干呕着,除了些许黄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燕秀秀急得眼里直冒着泪花,尖着声音对屋里的人喊道:“愣着干什么!” 这一群人才从惊恐的神思中抽脱出身,赶忙拥上前,该端水的端水,该顺背的顺背,李檀也没了任何气力,只任他们摆布,一群人忙活到大半夜,才将李檀架上回府的马车。 回到神威侯府已在月中,李檀昏沉着个脑袋却还在吩咐人绝不可惊扰了李老夫人和陈月,一行人不敢怠慢,没敢惊动旁人,只将李檀扶回了房间,折腾到天光泛起鱼肚白,李檀才堪堪睡下。 李檀一连几日喝得浑浑噩噩,连做梦都不好受。 四周浸着冷意,一会儿是刀光剑影血流漂杵的战场,一会儿又是黎州嬉嬉闹闹摇曳不定的烛光,又闻见岳渊一直哭一直哭。 他看不清岳渊哭的模样,好像这孩子自跟在他身边开始都一直乖巧得很,不哭不闹,从未有过任何过分无理的要求,你对他好,他便还你一百倍的好。 哭声越来越大,岳渊猛地抓住李檀的手,脸上身上全是被鞭打的血痕,哭喊着:“李檀,我疼...救救我...我疼...” 李檀猛然从梦中惊醒,额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背上已经全部湿透了。 他茫然无措地往身边寻着,不见岳渊的身影,过片刻后才回忆起昨日的事,心口一阵锐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艰难地喘息着。 “平心静气。”蓦地,温声伴着车轮轱辘声一同从屏风后穿过来。 63.平寇(四)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点睛成龙, 来年春闱鲤鱼跃龙门,一举高中。 这个学生自是岳渊无疑。 岳渊将鲤鱼灯奉到谢容面前,面色同声音一样冷漠:“请王爷点睛。” 谢容紫袍在身,风卷起锦白色的袖口, 敛袖执笔, 蘸朱砂点睛, 从容优雅且贵气凌人。他搁下笔,低眼打量着岳渊:“大学士说你既要参加文试, 又要参加武试?” “学生随意一试罢了。” “也当尽力而为, 莫丢了神威侯府的脸。” “多谢王爷教诲。”可话语中却听不出什么谢意。 岳渊举着鲤鱼灯, 退至后台。李檀已在一侧观望多时,见谢容与岳渊交谈, 还以为谢容又在刁难他,问了一番,见岳渊摇头才放下心。 李檀说:“我会与景王、康大人同坐,你别紧张,只当顽儿就好。左不过是场小比试,也不必真要甚么成绩。尤其是武试的时候, 打不过就要认输,你可别......” “我晓得的, 你不用担心。” 李檀轻笑了声:“好。” 由于参加武试的人数众多, 比试分为甲乙两组。经过层层考核比试, 每组筛选胜出一名武子, 再由两组的头名在终战中一决雌雄。能拔得头筹者,可得皇上亲赐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再赏白银一百两作为嘉奖。 文学生在设好的试房里当考,以考察诗词经书为本,再论时势政见,杂以六部要务难题,令学生一一解答。 岳渊因着文武试皆要参加,先生私下将他分至武试乙组,待诸位在场官员用过午膳、稍作休息后,乙组的比试才会开始。上午岳渊只需专心在试房里答卷就好。 墨香混着果香浮在空气中,李檀懒懒地窝在椅子里,专心揪着紫莹莹的葡萄吃。 “神威侯,好久不见。” 清凌凌的声音传过来,李檀望去,正见那坐在谢容身侧的女子执起酒水,敬向李檀。这女子虽算不上顶漂亮的,可容色英气,眼眸凛厉,自有一番名门威严。 李檀认得,老南郡王的小女儿,姜阳郡主徐怡君;也是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景王妃。景王来主持大典,她陪在一侧观礼。入场的时候,还是谢容扶着她进来,仿佛一对神仙眷侣,不知羡煞多少人。 这一句“好久不见”可真是意味深长。李檀笑了笑,握起茶杯:“近日戒了,以茶代酒,敬过景王妃。” 徐怡君饮下酒,执帕轻轻擦着红唇上沾着的酒,笑盈盈地对谢容说:“今儿倒是巧了,妾身刚刚看过名册,才知郡王府几个不成器的下奴才与神威侯的手下撞到一起去了。” 谢容板着脸没有说话。徐怡君再对李檀说:“侯爷可要令他让着些,那几个奴才实在登不上台面。” “王妃言重。” 武试第一轮已经开始,关饮江正巧是被分配到甲组当中。 关饮江实在算不上有甚么好运气,所对上的几位都是顶有力气的家仆。关饮江身量小,强撑着气力与他们拼拳脚,胸口背上腹部已不知中了多少拳多少掌。 可关饮江打架太有侵略性,连踢几脚,又接上拳风,招招击中实处。对方饶是个八尺大汉,也被这股狠劲儿打怕了心。 关饮江不知疼似的,被打了就立刻站起来,反手攻上,豆大的汗珠子混着粘稠的血液流下来。关饮江只一把抹去,眼睛放出狼一般的利光,狠得仿佛要将眼前人吃下肚子。 “当当当——”铜铃惊响,关饮江是台上唯一站着的人,他沉着眼睛对台上的几位大人抱拳躬身。是又胜了一轮。 几个武师掌教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下赞叹关饮江的勇猛无畏。姚崇义听着,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关饮江到静房里休息,李檀令下人唤他前来。关饮江又惊又喜,赶忙随人去见李檀。 李檀看他今日在台上的表现当真不俗,只是打法太莽,全凭着耗力对敌。这打法前期刚强后期羸弱,之前几人撑不到关饮江气弱之时就已认输,这才让关饮江取胜。 可倘若关饮江对上南郡王府的那几个底基雄厚的家人奴才,铁定是打不过的。 看景王妃今日咄咄逼人,必定是要叫他侯爷府难堪。只苦了关饮江,要以一己之力对上那些个高手。届时,他们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李檀不放心,唤了关饮江来,想要指点他几句。 “累吗?”李檀问着,将手中斟满的茶水递给关饮江。关饮江受宠若惊,赶忙接过:“多谢侯爷。” “你到本侯身边来,同本侯一起看看几位前辈比试拳脚,好生学着。” 关饮江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站到这望台上来,在座的都是达官贵人,身份显赫,唯他不是。 几个官员当着李檀的面称赞关饮江,不过是奉承之言,借关饮江来抬高神威侯,李檀不以为意,一一道谢。 可关饮江越听,心中越激荡。从那些官员最终吐出的每一句都是对他的肯定,尤其是李檀的回谢,都让他激动不已。 比武台上,郡王府脱颖而出的家人是那日徐世弘身侧的仆从,徐大。这人生得高大威猛,肌肉紧实,似乎蕴含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一只手揪住对手的腰带,将那人横举起来,怒吼着摔下台去。 “嘭——”的一声,那人栽到地上连吐两口大血。 徐大这般威猛,令关饮江陡然惊住,这徐大莫不是怪物不成?怎么会有人有这样大的力气? 李檀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又见徐大又对上一人,中间不接休场。徐大打拳扫腿,虎虎生风,力道厚实,与关饮江走得是一套路数。可徐大底子厚实,关饮江才练了几时,单凭一股狠劲儿根本不可能取胜。 李檀仔仔细细看了几番攻守,眉眼渐渐舒缓下来,转而问关饮江:“你打得过他么?” 关饮江看他出拳击风,力量雄浑,自知没有几分把握,又见被他打败的人形状惨烈,见疼见血都是必然,难免生出怯意。听李檀这样一问,关饮江支支吾吾,只好道:“属下尽力一试。” 李檀知道他有些怯场,又恐关饮江真成为南郡王府和神威侯府恩怨下的冤魂,道:“孩子,你且听我说,一会儿你与徐大对上,莫要逞勇斗狠。真打他不过,就立刻认输,明白吗?” 关饮江不常见李檀温颜,即便是有,也多是对着岳渊的。如今见李檀谆谆告诫,言语款款温清,血液沸腾着热流窜进心房,暖得如同三月回春、破冰碎寒,心中的恐惧也压下去三分。 李檀让关饮江附耳过来,教了他几句缠斗的身法路数。 之前关饮江与岳渊对式已见过几招,私下里偷学着,也总有诸多不明白,如今得李檀亲传,一下豁朗许多。他向来勤奋,虽然不够聪明,但也总是多练多琢磨,此刻听李檀教得这几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跳上台去拿徐大过几招。 李檀轻声说:“徐大外强内劲,硬碰硬绝非上策。你将这几路身法记住,到台上尽量存留着力气,先将他耗干,等夺了上风,再与他斗狠也不迟。” 李檀怕他初学当试,临阵磨枪,纰漏比招式还多,到时候叫徐大拿住,少不了吃一番苦头。又再三叮嘱关饮江,若是真耗徐大不成,一定要认输。 甲组最后一场比试,一方是徐大,一方是关饮江。 “当——”的一声,即是讯号,关饮江正欲起势,不想徐大箭步冲将上来,对着他凌空一脚,连踢数下,关饮江双臂合于前,步子急退。徐大稳身,运劲出拳攻向关饮江的面门! 关饮江已叫方才的连环腿打得晕头转向,臂膊酥麻生痛,无力躲开这一拳头,脸上狠狠吃了一拳。 血沫飞溅,嘴角立刻肿青起来。 众人见如此猛的攻势,刺激得心头发紧,暗自为关饮江捏一把汗,又止不住为徐大叫好喝彩。 先发制人,将关饮江的气势吓退。关饮江眼前金星斗转,步伐紊乱,又听台下台上笑声掌声不断,着急和惊恐涌上心头,直让头晕目眩,全忘了李檀的话。 徐大扑上前,抓住关饮江对着他的腹部一顿猛捣。 “啪——”的一声,茶杯落地,溅起一地碎片。关饮江从剧痛中猛地苏醒过来,抬头远远看见望台上的李檀,以及他打落的茶杯,陡然恢复神智,眼睛充血,发出狠劲曲腿往徐大下盘踢去。 徐大松开手迅捷地退后,关饮江失去支撑,一下半跪在地上,胃内疼绞着呕吐感涌上,哇地一口吐出的全是鲜血。可他又起了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扶着地站起身,坦坦地对向徐大。 徐大想起当日岳渊骂他“狗仗人势”,怒火横生,忌惮着岳渊是神威侯府的人,他发作不得。可今日关饮江这小子在他面前,大家都是奴才,也不用顾及甚么,正好将一腔怨气拿关饮江出了去,好叫他心中舒坦几分。 李檀晕晕乎乎,脚下不稳,连岳渊的模样都看不见,只含混着答道:“我没事。你别抓着我了...你手脏呢...阿渊...我......” 李檀话还没有说完,整个身躯都砸下来,岳渊接住他,小退一步才堪堪稳住。 一旁的士兵慌着叫道:“侯爷!” 李檀的头抵在他的肩上,岳渊不经意间抚上他的脖子,手心一片黏腻湿滑。皆是红,红得刺目,让岳渊汗毛竖起,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李、李檀...你别吓我.......” 士兵伞也不顾了,上前就要将李檀背起来。却还不及他碰到李檀,不想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下就将李檀背到背上。 他一时惊异于这副不算强壮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连接过来的话都忘了说,眼看岳渊背着李檀踉踉跄跄地跑向驿馆。 士兵怔然片刻,急忙跟上去:“公子,让小人来罢。” 岳渊汗水如雨,大口喘着气:“你去请大夫!快!” 士兵触到他血红的双眼,吓得心惊了一下,立刻噤声,不敢怠慢,急忙跑去请大夫了。 从草屋到驿馆的不长不短的距离,岳渊仿佛跑了很久很久,背上背着的人就像荒山一般沉,也像荒山一般死,了无生息。 等他整个人栽到驿馆大堂的门前,一干人全部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空白的。 心脏疼得要炸开似的,已经难再经受一分负荷。乌黑的手心上凝着的鲜血,叫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李檀一眼。 驿馆如同炸了锅般沸腾喧嚷起来,见状的侍卫士兵蜂拥而至,手搭手将李檀抬起来。 陈平听见动静下楼来,看见昏迷不醒的李檀,一下慌了神,急忙问着怎么回事,着急地随人上了楼,大声喊着叫大夫来。 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岳渊站在门外,看到有人端出一盆浸着血的水,好似那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叫回过一刻的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抖个不停。 岳渊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远远看见走廊尽头,陈卓在向那个随他们一起去的士兵问着什么,士兵一张脸上全是愧疚,弯着腰,一直在说着认罪的话。 陈卓阴霍着一双眼望过来,好似一记利刃扫向岳渊。车轱辘声近了,岳渊麻木地低下头:“陈公子。” 64.平寇(五)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见李念喜欢, 心里比她还要高兴, 好似吃了蜜一样笑开, 说:“姐姐还是小女儿的性情,见到首饰还这般开心。” 李念掩去眼角的泪意,嗔道:“少取笑我。我真喜欢得不得了!”她将碧钗递给一旁侍奉的宫女,宫女接过来,将她头上的金步摇摘下,换上这支碧钗。 李念扶着钗头, 笑着问李檀:“好看吗?” “哇,现在是神仙姐姐了——!” 李念听他戏言, 莞尔笑着嗔怪李檀花腔油调。 直到黄昏沉沉、宫中闭门之际, 李檀才起身告辞。 李念舍不得,不知两人何时能再见, 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宫门口。李念唤住他, 将他鹤氅系着的结解开, 又缓慢仔细地系上,正了正他的衣冠,含着泪说:“去罢。替我向娘请安。” “下回再来看你。” 李念点点头。李檀低头见李念泪眼朦胧, 梨花带水, 伸手将李念抱了个满怀,正如少年时扎进李念的怀中一般。 李檀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间, 带着平常人都不得见的柔软模样, 声音亦是如此:“姐姐, 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你也留心。” 李念几欲落泪,呜咽着拍了拍李檀的背:“好。” 回到侯爷府已是暮色四合之时,李檀没什么胃口,晚膳只动了几筷子。 坐下唯觉寂寥,又行到岳渊修习的书房,见书案上笔墨纸砚一一陈列,桌上还有一沓练过字的宣纸。 岳渊近来喜用小楷抄写《论衡》,这么多日,竟一直未曾松懈。 李檀坐到椅子上,椅子乃是为岳渊量身定做的,他坐下倒显得有些局促,转眼见墨砚旁合着一把扇子。 李檀好奇地拿起展开来看,才晓得是岳渊自己写得扇面,式为疏朗,行草自成一体,不拥不虚,字好似连珠玉般错落有致,上书半首《侠客行》,末了留款,唯一“渊”字。 抚着扇面,李檀将自己常常佩戴的玲珑小玉解下,系在扇柄上,方方正正地合好摆正,细细理了理流苏。 关饮江打着灯笼急匆匆走进来,对李檀说:“禀告侯爷,陈府的公子派人送来一枚铁令,说他打听到岳渊就被关在府衙里,您若想见...就趁夜去一趟,他已经打点好值班的人。只是景王爷下了死令不许放人,陈公子让小的转告您,切莫一时冲动,害了大计。” 他不知何为大计,只照着学舌,言语切切,打心底希望李檀能够去府衙看看岳渊。 关饮江能看出,就算是从前的岳渊也未怎么吃过苦,这下狱怕是头一回,他知道岳渊招惹了一位大人物,在狱中肯定不会好过。 李檀没想到陈卓做事这般利落,心下一喜,从关饮江手中接过那枚铁令,连夜赶到京都府衙的监牢中去了。 关饮江提着灯笼随行,迎着半口寒风终是绕到了府衙的监牢。 此处守卫森严,进出皆需由府尹大人的手谕或者令牌,门口守着的两位狱卒验过李檀的牌子,先是行了礼,言明不容关饮江进,只引着李檀一人往监牢中走去。 狱卒一边掏钥匙一边对李檀说:“侯爷,上头盯得紧,小人奉命行事,为侯爷通融一回不易,还请侯爷关切着小人的前程。” “你放心,我只看看他,定不会叫你为难。”说着,李檀又给他塞了几锭银子。 这狱卒已在陈卓那里收过钱,现如今再尝一番甜头,脚下不禁加快几分,将李檀引到关着岳渊的囚室,将铁门上的锁打开,说:“谢谢侯爷!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李檀点头,目送他离开,沉下一口气,方才推开铁门。 四周铜墙铁壁,皆浸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空气中充斥着不甚好闻的气味。 这样的监牢,李檀在军营里见得多了,那里更脏更乱,当时他只道是漠然寻常,如今见到闻着这股气味,却觉得难以忍受。 眼睛渐渐适应周遭的黑暗,借着门外斜进来的微弱烛光,李檀看见那个蜷缩在冷床上的身影。 李檀心一紧,赶忙走过去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岳渊,低低唤了句:“阿渊。” 岳渊睡不安稳,只消他轻轻一喊便醒了个彻底,在模糊中看见李檀的面容,先是愣了半晌的神,确定自己不在梦中,眼睛蓦地一热,一头扎进李檀的怀中,喊道:“李檀!” 李檀应着,将他抱得更紧,唇齿颤抖得厉害,说:“我在。” 岳渊闻言落下泪来,他正埋在李檀胸膛间,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再也不怕将脆弱展示于人,哭得不见忍耐,只放肆痛哭:“李檀...李檀...你别怨我,你别讨厌我...!” 他进了监牢才知道那日被他刺伤的人就是景王爷谢容。 他晓得自己这次真是惹了大祸了。那时候李檀气极,打了他一巴掌,岳渊心里委屈又难过,可现在想想,李檀打他一巴掌都算轻的。若因此累及李檀、累及李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盼着李檀能来,他望能得李檀原谅,他想跟李檀解释,当时刺伤景王皆是他一时冲动误事,绝非有心为之;又盼着李檀不要来,尽早与他撇清关系,越快越好。 一人做事一人当。李老夫人和陈月将他视为亲人,李檀对他又是百般好,如今他闯下这样弥天大祸,千万不能连累了旁人。 岳渊百般纠结于内,余下的全是惊惧害怕,度日惶惶... 李檀听他哭,心中紧得发疼,道:“我怎么会怨你...?” 岳渊在他怀中渐渐隐下哭声,小手却还是死死抱着李檀,就像抱住救命稻草般。 李檀看他除了憔悴些,周身无伤,想来谢容真没有难为他,只将他关在这里作罢。岳渊抬起红红的双眼,泣声对李檀说:“李檀...我想我爹了...” 这句话就如刀一般在李檀心上割了一道,想起凤阳关外从战车上倒进千军万马的身影,想起岳怀敬临死前的嘱托。 李檀浑身颤抖,眼泪蓦地掉出眼眶,他怕叫岳渊看到,再次将岳渊按到怀里:“阿渊,我们现在就回家。” 说罢,李檀抱起岳渊就往牢狱外走去,岳渊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伏在李檀的怀中,牙齿上下打颤,他尚不知道李檀这样带他出去究竟是顶着什么样的罪责。 两把刀猛然横到李檀面前,带李檀入牢房的狱卒惊惧地看着他:“侯爷,您这是...?!您真不能带他走,我们兄弟几个也会看在您的情面上好好照顾他。” “闪开!” “若侯爷执意如此,就别怪小人不客气了!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刀刃一翻,闪出冷冷的波光,寒意四射。 “今日本侯一定要带他离开这里。谁要拦本侯,大可来问问我手中的剑!” 李檀将岳渊放下,揽到身后,右手撩开鹤氅,抚上腰间的长剑,眼睛沉着无澜,骤起杀气。 狱卒大喝一声,紧接着从外涌进来一队士兵,将前路围堵得水泄不通,李檀反手起剑,横于胸前,长眸映在霜一般的剑刃上,泛出寒意。 双方剑拔弩张,那狱卒见李檀是铁了心地要劫狱了。 狱卒当差已有好些年头,之前景王吩咐过不要为难岳渊,府尹大人问其罪名,景王也未提及,只叮嘱要好好看住他即可,不许苛待。 他能看出景王与神威侯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倒不必真将岳渊当重犯看待。 更何况景王和神威侯、以及神威侯已故的兄长李梁多年前并称“京都三杰”,三人私交甚好,且不论他们如今怎么针锋相对,若他今日动手伤了李檀和岳渊,景王难说会轻易放过他。 可若他就这般放掉李檀,府尹大人知道也会治他一个失职之罪。且同李檀虚晃几招,弄些轻伤出来,假装不敌放他离开好了。 这般盘算着,狱卒率先动了刀,冲着李檀劈将而去。 李檀护着岳渊往后急退几步,挥剑格挡,反手攻上。李檀也知自己的行为叫这些当差的兄弟为了难,用招不至于要命,只往利害处捣去,吓退他们即可。 双方都来回纠缠着,李檀游龙穿剑,如进无人之境,进退自如,一路护着岳渊,将这些狱卒一直逼退至监牢外。 刀剑相接,星火四溅。李家枪剑刀皆有所成,李檀长/枪稍逊色于兄长父亲,可这剑却是使得出神入化,穿走于兵士之间,却如同滑身的鱼叫人捉不得摸不得。 双方正缠斗得难舍难分,但听长空中横来一声怒喝:“住手!” 燕行天听见脚步声,调转剑头过来,见是李檀,方收剑立身,鞠躬行礼:“侯爷。” “怎么?睡不着了?”李檀问道。 燕行天指了指手中剑:“好几日没练了,不能落下。” 李檀伸手,燕行天反应片刻,躬身将剑交到他的手上。李檀提剑起式,燕行天退至一旁。 65.平寇(六)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既是兄弟, 你让我一次不好么!”关饮江怒着眼,“你都能参加文试了,为甚么还要非要跟我争跟我抢?” 他怕是醉糊涂了,才这般胡言乱语、逻辑不清。 岳渊也喝了几口酒, 他本就没甚么酒量,这会子上头, 只觉得关饮江实在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但总还忍下一口气,仍坚持跟他解释。 “武试头筹能得一幅妙鸿居士的《梨花行》,李檀素来仰慕妙鸿居士,我参加武试也是为了这件东西, 不是要跟你争甚么抢甚么。再说, 即便没有我,也还会有其他人,你就这般笃定自己能赢么?” 关饮江又怎能说得过岳渊?他也不管甚么道理不道理的,只当岳渊在狡辩, 心已冷成了一块铁石。 他将岳渊的话在酒意熏醉的脑子里回过一遍, 好似冷笑地哼了声。 关饮江搁下酒壶, 盯着岳渊的眼睛,眸色深沉, 探究的目光几乎能一眼将岳渊灼穿烧尽。 “我晓得, 你是喜欢他。” 岳渊惊惑地问:“什么?” 关饮江讥笑道:“你不喜欢他?” 岳渊瞪大眼睛, 猛地揪住关饮江的领子, 怒声喝道:“你闭嘴!......少胡言乱语!” “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关饮江日日与岳渊一处,他对李檀怀着甚么心思,关饮江怎会不察觉出些端倪?岳渊将李檀记挂在心上,无论何时何处总想着他,素日里亲昵暧昧的举止尚且不提,岳渊于夜深人静春情大动之时,唤的念的皆是李檀的名字。 若仅仅是恩情、亲情作祟,岳渊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恼羞成怒? “你敢对天起誓,你没有怀那样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管!” 关饮江冷冷笑起来,反手握住岳渊的手腕,满满嘲讽地说道:“你真当自己入了侯爷府就不再是以前的岳渊了么?......比起景王爷,你算甚么!” 他是下人,自也与下人混得熟,闲话间露给他的风言风语不少。 他听别人说过,李檀少时仰慕景王谢容,时常出入景王府,两人不知行过多少回颠鸾倒凤、**承欢之事。 言辞虽污耳不堪,大都是杜撰胡说居多,关饮江当时听着也是气愤非常,可他现在恼怒上头,只一门心思地要嘲笑岳渊的异想天开,自是甚么话都说出了口。 岳渊听关饮江言词确确、语气笃定地说李檀早已和谢容行过情丨事,妒火直烧得他理智殆尽,可关饮江瞧着他备受打击、黯然失魂的样子,唯觉得心头畅快,嘴上仍不罢休。 “你下狱那回,负着刺杀皇亲国戚的罪名,可李檀要救你,景王提都不曾提;还有在云梁,景王一听有前朝旧部作乱,即刻率兵马不停蹄地就去了。若非有情,他何苦这样护着侯爷?” 关饮江一把推开岳渊:“你又能做甚么?你只会拖累侯爷,一次一次给他添麻烦!岳渊,你就是个小乞丐,你不配!你不配!” “闭嘴!” 一拳狠狠挥过去,关饮江猛地倒在地上,嘴角流下鲜血。脸上近乎麻木的剧痛将关饮江从醉意中拽出来,瞬间清醒过来。 岳渊扑过来,攥着他的领子,对着关饮江又挥过去数拳,怒声吼叫着,眼里漫上无边的戾气。他停下手,恶狠狠地瞪着关饮江:“闭嘴!闭嘴——!” 关饮江被打得眼冒金星,口吐血沫。岳渊钳住关饮江,额上冷汗涔涔,恨得咬牙切齿。 岳渊怒声说:“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总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变好!不像你,与其劝我不去参加武试,何不再好好练练功夫!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拿捏着兄弟之情来行龌龊之事!恶心!” 嫉恨滔天,让岳渊浑身戾气徒生,口不择言,说得话全往关饮江心窝上戳,一刀刀地毫不留情。 书房中的烛光变得更亮了些,不安地跳动着。关饮江从痛中清醒,猛反应到刚刚自己说过的妄言,烛光中的岳渊额角青筋暴怒,眸色充血,是寻常不曾见过的阴狠模样,仿佛这人原本就浸在冰冷黑暗当中似的。 “岳...渊......” 阵阵剧痛冲击着他的额头,关饮江艰难地从齿间咬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岳渊沉着冰冷的气息,松开攥得指节泛白的手。 “滚!” 关饮江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见岳渊神情狰狞下全是冷漠,已然不想再见到他。 关饮江胸口发闷,翻绞似的痛紧箍着,叫他难能喘上气来。他抚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颤着喘了口气,恍惚地退出书房。 摆好点心酒水的桌子已经一片狼藉,周遭静谧下来,唯有月光轻落落地透进来。 岳渊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思绪还转又尽是一片空白,脑海里空荡荡的令他心悸不已。他飞速到铜盆前掬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泼,待稍稍冷静一下,脑海中又是自己方才那副狠戾的失控模样。 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满是锋利的刀刃,刀名为愧,反复在内心上屠戮着。 他怎么能变成这副模样?怎么仅仅因为嫉妒......就对关饮江起了一瞬的杀心?手下擒着关饮江的时候,这种恶毒的念头陡然冒出,却将他自己吓得不轻。 他越想,越发急促不安,只觉自己心中仿佛诞了个心魔,只消须臾就能将他逼疯。 浓墨似的夜都未能将岳渊不安的心抚平,他怔怔望着窗外的白月光,片刻,抬起步伐直往李檀的房间而去。 李檀晚间跟同僚在品香楼吃饭,略沾了些酒。回府之后觉得乏累,一早就睡下了。婢女来伺候李檀安寝之时,在鹤文铜壶点上岳渊前些时日带回府的安神香,熏浓了帐子。 李檀睡得安稳,长久地无梦,只陷于汹涌的黑暗当中,难能转醒。 岳渊红着眼睛闯进来,耳畔阵阵轰鸣在进入房中的这一刻蓦地安静下来。 他突然回过神,放慢脚步,尝试着轻唤了几声李檀,不见他有回应。撩开帐子,馥郁的熏香弥漫过来,李檀正睡得熟。 岳渊愣愣地沿着床边坐下,单看着李檀沉静的睡颜,躁乱的心就已渐渐平复下来。 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出了什么事,只有看到李檀才能安下心。也不是要李檀能帮他想什么法子,只要知道李檀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想起关饮江的质问,岳渊抚住心口,扪心自问,他最清楚自己的心意。 愤怒、委屈、羞愧、后悔,什么都有,堆在眼角,湿润一片。 “李檀,我......我藏不住的......” 关饮江已经看了出来,李檀会知道吗?他会不会看出来?.......倘若真叫他知道了,该怎么办? 岳渊不愿去想,他不敢有甚么奢望。奢望得多,失望来临之时总比平常更难以接受些。他一边怕疼,一边又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给李檀。 岳渊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窝进去,与李檀隔着距离。可他不晓得满足,酒意催得他目色模糊迷离,滚烫的吐息伴着馥郁的酒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轻悄悄地挪过去,捧住李檀的脸,再试着唤了他一声,仍不见他醒,便大胆地摄住他的唇。与前些次浅尝辄止地偷亲不同,他张口吮吸含弄着,放肆又温柔。 身体寸寸灼烧起来,岳渊忍得难受,出了一身热汗,碰过李檀的唇酥麻难耐,既痛苦又欢愉。 他张开手抱住李檀,渐渐用上力气,听他从模糊中呜咽一声,似乎极不舒服。岳渊却着魔一般死死抱住他,恨不得揉碎到骨血当中,不肯松手。 经几番折腾,怎能有不醒的道理? 李檀从睡意中朦胧挣扎,就见岳渊紧紧抱着他,滚烫的热泪淌到他的脖子里,竟是哭了的。李檀清醒不少,连忙要扯开岳渊,可岳渊怎么都不肯撒手,牛皮膏药一样贴着。 李檀刚醒,声音沙哑:“怎么了......?” 岳渊仰起头,窝在李檀的颈间,唇有意地贴在他珠润的锁骨上。他下半身刻意与李檀保持着距离,不然李檀定会发现他藏在深处那些难填的欲壑。 岳渊刚跟在李檀身边那会儿还总怕黑,李檀常常带着他睡觉,晚间也多有肌肤相近之时。可他只当岳渊是个男孩子,从未在意过甚么,也没察觉到岳渊正尝着的这点甜头,一心只牵挂着他的眼泪。 岳渊一直掉眼泪,抱着李檀,也不肯说话。李檀心想可能是这孩子晚上又叫噩梦扰着了,也不再问,轻手拍着他的肩背,哄道:“好了,男子汉不许哭。我陪着你,别怕。” “李檀......” 李檀闭上眼睛,带着低低的睡意回答着:“恩,我一直在。” 李檀眉头紧皱,言语间痛心疾首,皆是叹惋。 见康峥海迟迟不作答,李檀行礼,鞠躬再拜:“现如今正是伯父回朝的大好时机,难道伯父当惯了黎州家翁,任凭世事如何,再也不管不问了么?” 康峥海端起半凉的茶碗,呡了口茶,沉声道:“老朽年纪大了,耳背眼瞎,又是个糊涂的,侯爷这话,老朽是真听不懂了。” “侄儿不敢在康伯父藏言纳语,虽话中多有大不敬之意,但也请康伯父听侄儿一言。” “哦?侯爷可以说来听听。” 李檀立身,道:“伯父应当也听说了,前不久皇上召景王谢容回京,侄儿私下想来...恐祈国皇室有变...” 康峥海将一盏茶重重地搁下,抬起眼皮来看向李檀。 李檀不畏不缩,腰杆挺得笔直笔直,不卑不亢道:“撇开侄儿与谢容的私人恩怨不谈,且看谢容此人,说他行事不足、怯懦有余就是口下留情了,虽在圣贤书上略有小见,在经国治世上却是一窍不通,这等人日后登上王位,那我祈国....岂非到了式微之境?” 康峥海一听,仰头大笑。 他弯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李檀,含笑道:“侯爷呀侯爷,当真还是年轻气盛啊,虽然话是那么个理,但说得太死、太绝、太不留情面,若说没掺了私人恩怨,老朽怎的也不相信呀!” 66.平寇(七)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皇上隆恩, 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在凤阳关, 是皇上的器重和凤阳关的百姓支撑着臣, 若非如此,臣绝无可能死地回生。” 宣德帝:“既得爱卿这句话,朕便放开了问你几句。” “臣必定知无不言。” 宣德帝抬起眼来,沉着声问道:“臣下议储,为皇者,该当何解?” 李檀心下一紧,面上仍毫无波澜,回道:“私下议储,左右皇命,按律当斩。” “既说按律, 就是在敷衍糊弄朕了。” “...臣不敢。” 宣德帝笑了笑:“要是一刀就省了心, 朕也不会长白头发了。如今众臣不思其职,而思皇意;而朕不辨其政,而辨其臣,君不君、臣不臣,实在可笑。爱卿,朕要听真心话。” 李檀的父亲李文骞文略武德, 世人难及, 其人性情洒脱, 直言不讳, 虽有时说话不太中听, 但总能给宣德帝一些新的见解。李文骞死后,宣德帝痛失爱臣,这些年每每想起旧臣就惋惜不已,思追万分。 如今见到李檀,一言一行都有文骞遗风,不禁想起多年来李文骞在御前论政的风采。如今他不堪政事所扰,正好想听听李檀的见解,无论是好是坏。 李檀细细思略着应答,御书房中渐渐静谧下来。 片刻后,李檀谨慎地问:“可是景王入京一事惹群臣议论,令皇上烦心了?” 宣德帝闻言,将一直握着的奏折搁下,倚着椅背,叹息道:“朕老了...真得老了...前些日子做梦,总能梦到随钧和泽霄小时候,两个小娃娃围在朕的膝前,伸着手从朕的袖子里摸糖吃。朕就这几个儿子,想着能在垂暮之年多见见他们罢了。仅此而已。” 随钧是景王谢容,泽霄是吴王谢庸。 “皇上既是父亲,亦是皇上。立储一事关乎国本,众臣各持一己政见,争论不休;皇上兼而听之,择贤立之,此乃君臣辅成之道,于大祈江山社稷有益无害。” 宣德帝皱眉沉思。李檀再道:“若皇上真想问臣哪位殿下最适合当皇帝,臣私以为,但凡是皇上属意的储君,他必定、也该是最合适的一个。此为君君臣臣之道。” 竟是将话又绕到宣德帝的话上去。宣德帝听后,不防笑出声来:“李檀啊李檀,你这个人精,一点儿都不像你父亲!” 李文骞进言时,从不会将话说得这般令人舒坦。 李檀附笑着,心下转念百回,灵机一动,猛然想起岳渊的事。 之前在品香楼做得一番安排,便是要用天枢营的兵权,拿来与谢容交换。 一来谢容刚刚回京,根基不稳,若能手捏兵权,于他来说是在京都立足的好机会,他必定不会拒绝;二来李檀自回京后便接管天枢营和神机营两大军营,害了不少人的利益,早有官员向宣德帝谏言说他难当大任。 他现在最宜韬光养晦,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景王,对他而言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李檀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令皇上下旨将天枢营的兵权转给景王,可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李檀酌言,再道:“还有一事...皇上既赎臣无罪,臣斗胆直言。” 皇上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臣私以为,无论皇上于储君一事如何决断,还请皇上予景王一个官职,即使是闲职也好。” “哦?”皇上听后笑得更深,煞有介事地说,“何解?” “臣想,皇上不如将天枢营交给景王。天枢营民兵众多,但事务轻便,只需下臣处理得当,诸事皆不会烦扰到景王;再来景王握有护卫京都的兵权,那些臣子们再不敢随意非议...王爷毕竟是皇上的儿子,若因此事饱受争论,天长地久,景王难免寒心。臣斗胆进此言,是不想王爷与皇上的父子之情徒生隔阂...” 皇上思忖片刻,深以为意地点点头:“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你肯将天枢营让出来?”后半句并无疑心暗讽,好似长辈对晚辈的揶揄。 李檀听后笑了:“臣行兵打仗还行,要是管起事来...真是自顾不暇,手忙脚乱的。两个军营事务繁多,京都守卫又是万不能轻心大意的事,臣唯恐难当大任;可皇上既已任命,臣又不敢有所负,当真是叫臣进退维谷,如履薄冰。景王才杰出众,唯有移交于他,臣才放心。” 皇上敲着书案想了许久,说:“好!那就依爱卿所言。待朕写好了圣旨,由你亲自将天枢营交付景王。” 掌事太监端着一碗山楂赤豆汤进来,搁在皇上的手边。 “淑妃娘娘令小厨房做了碗山楂赤豆汤。娘娘本想亲自送过来,但又怕打扰到皇上议事,再三叮嘱奴才定要看着您喝下才行。娘娘说您最近食不知味,这山楂赤豆汤喝着正好。” “呵,”皇上指着山楂赤豆汤,对李檀笑道,“你瞧瞧,雪浓将朕看得这样紧,朕都快怕到她宫里去了,回回都要吃下好多;这不去,她给送来,不吃还不行。...这个磨人精!” 李檀起身,一时笑得开心:“真是羡煞臣了,臣这就去怀珠殿讨一碗去。” 皇上端起汤,对李檀摆了摆手:“去罢!” 日光落在怀珠殿外池塘的枯荷梗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骑在阑干上,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去抓耷拉着脑袋的莲蓬。 他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摇摇晃晃,仿佛来一阵风就能将他吹下去,但他仍努力往前努着身子,尽可能去拽那根莲蓬。 手指终于触到莲蓬,他一倾身将莲蓬拽下,正欲回稳重心,整个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池塘里栽下去。冰面很薄,禁不住人轻轻一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孩子砸下来,那必定要掉到冰窟窿里去。 他惊叫着闭上眼,衣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拎起来,他悬空后天旋地转,扑鼻而来是一股胜过荷叶的清香,直至站定,他的心脏还在扑通乱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险!”李檀长呼一声,松开手,“寒冬里,你想招惹水龙王么?”话中是对孩子的趣言。 谢清手里还紧紧握着硬邦邦的莲蓬,他举给李檀看,说:“喏,我是要偷龙王家的翠盖佳人!”却是将这趣言对上了。 李檀低低笑着:“小心些。” 谢清说:“蛟腾升渊,不怕。”他将莲蓬紧紧握着,正欲走,转身看向李檀:“你是谁?怎么从来都没在宫里见过你?” 李檀没吭声,但听一句柔柔的嗓音传来:“清儿,快叫舅舅。” “舅舅?”谢清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哦——!是舅舅!是打仗回来的舅舅!” 李檀又笑了,将谢清抱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子:“是凯旋回朝的舅舅。” 他抱着谢清走到李念面前,两人对视良久,终是李念眼中泛上泪花,偏过头去泣了几声。 谢清小眉头皱得更深了:“母妃不要哭,清儿心疼。” 李檀问:“姐姐怎么哭了?见到我不开心么?” “怎么会...”李念伸手抚着李檀的额角,“只是看见你抱着清儿,我才觉得,意桓好像真得长大了...” “再不能叫你吊着打了!” 李念一时啼笑皆非,娇骂了李檀几句没良心,埋怨那么久才晓得来宫中看看她。 李檀一边儿赔罪一边儿跟李念走进怀珠殿。谢清叫奶娘领着下去了,宫中只留下他们两人说话。 宫女迎桃前来奉茶的时候,李念叮嘱了一句:“去将熬好的姜糖水趁热送到玉琼苑。” 李檀疑道:“玉琼苑?是孟昭容?素日里没听说长姐同她走得近。” 李念瞪了他一眼:“后宫这些事你都清楚?鹰眼睛呀!...是孟昭容的儿子犯了风寒,总不见好,小小的孩子被病魔折磨得不轻,活受罪,我也是听御医说喝了姜糖水会好受些。最近天冷,你也要留心。” “好。”提起天冷风寒,李檀想起身陷囹圄的岳渊,赶忙将来龙去脉简单同李念说了一番。 李念听后却要比李檀更沉得住气,劝慰道:“关心则乱,莫要乱了分寸。届时景王若真发难,我定会帮你,别担心。” 李檀听李念这般轻描淡写,又想起在御书房皇上口口声声唤着李念的小字“雪浓”,显然李念正得优渥圣宠,倘若她开口,皇上必定能听进去几分。 有她这根定海神针,李檀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来。两人又说了诸多话,从家中近况到儿时趣事,再来就是边关七年的种种,听得李念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李檀从怀中掏出一支碧钗,递到李念的面前:“这个给你。” 李念接过来端详一番,一眼就认出这支碧钗:“呀,是珍儿铺的那支如意钗!” “恩。”李檀也闭上眼睛,听他说话,“还做什么了?” “房里有些书,还能看,我能认得许多字,不过还有许多...认不得。” 李檀含笑望着岳渊,问:“想学吗?”岳渊恩了声。李檀说:“不如以后我教你习字。等回了京都,再将你送到书院,随其他孩子一同学课。” 岳渊惊喜地睁开眼:“真的!?” “闭上眼睛。” 岳渊乖乖闭上眼睛。李檀轻拍着他的胳膊:“我不骗你。” 岳渊说:“你不是有好多事情要做么?你会在黎州呆多久?” “无非是一些...”李檀没再提,笑了笑,说,“罢了,不必让你知道。以后就会清闲下来,你想学字,就可以来找我。” 岳渊睁开眼睛望向李檀,从被窝里伸出手指来捏住李檀的衣襟,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心事都能告诉你么?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 李檀叫岳渊问住,愣了半晌。 岳渊说:“是因为关乎人命么?我闻见你身上有血腥味。” 李檀僵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不想岳渊却将他的衣襟拽得死死的,倒让李檀无法往后退。李檀解释道:“是我疏忽了,你不用怕,下次...” “李檀。” 岳渊唤住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67.平寇(八)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看见跟在燕行天的关关, 惊喜喊道:“关关!” 直至看到熟人, 关关才醒过神, 也不管燕行天,连忙跑到床边去:“岳渊!” 燕行天打声招呼就退下了, 让两个小孩子待一起顽。岳渊让关关跟他一起到床上,两人对膝而坐。岳渊问他:“你去哪儿了?” 关关说:“我就在西边的院子里。岳渊,这里的人你都认识么?我听恩公说, 你是他老师的儿子...原来你爹是官老爷。” 岳渊摇头否认:“我不认得。我爹也不是官老爷...” “那他怎么会成为神威侯的老师?” “神威侯?”岳渊惊了惊眼睛, “神威侯是谁?” 关关问:“是李恩公啊!他没同你说?” 岳渊说:“没有。”想了想,岳渊又得意起来,兀自嘟囔着说:“我爹真厉害,居然是侯爷的老师。” 关关默了一会儿,同岳渊躺到一边,倚着软软的靠枕,望着绣花床顶,叹气道:“那你以后就要享福了。” 关关想到自己刚刚跟在燕行云身后,差点走迷了路, 又说:“你知不知道,我见这里下人穿得衣裳, 似乎都比韩爷穿得好, 这个宅院不知道比韩爷的院子大多少。侯爷就是...连县令都会怕、韩爷也怕的人, 韩爷就是你口里的地头蛇, 侯爷就是龙, 飞在天上的龙。” 说到这里,关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岳渊,说:“还有,他不像韩爷那么凶巴巴的,又那样厉害!” 岳渊想起李檀执刀的模样,一袭白袍如同神兵天降,李檀的容颜仿佛即在眼前,这般想着心中不禁涌上一股热流。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岳渊问关关:“李檀说以后让我跟着他,一直等到我爹来接我。那你呢?你以后想去哪里?” 关关说:“我也不知道。” 岳渊想起关关的爹娘,关关是被他爹娘卖到黎州兰城来的。 关关老家是在永州,当时他们家境苦寒,一家七口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他爹娘无奈之下只能将老幺关关卖到兰城作奴。前些年关关的主人家死了,关关被赶了出来。他也没有盘缠回家,索性就在兰城乞讨度日了。 岳渊说:“我求李檀,让他将你送回永州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关关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定定看向岳渊:“真的?” 岳渊抿了抿唇,坚定地点头:“恩。若他不应也没关系,我找个书坊抄书,你去当个脚夫给人跑腿儿,等攒够了盘缠,我就陪你一起回永州找你爹娘。等将你送回去,我再回来找我爹。” 关关笑了,对岳渊说:“谢谢你,岳渊。” “我们是兄弟,不说这种话。” 晚上黎州下了半月的零星小雪终是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下人在前提着风灯引路,李檀执着纸伞,缓步走向岳渊的居处。 侍女小奴皆在门外候着了,小奴接过李檀手中的伞,替他收了,告诉李檀:“岳小公子和那个西苑的小公子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子累了,刚睡着不久。要不要让奴才将他们唤醒?” 李檀走进去,轻着声音问:“吃过饭了没有?” 小奴回:“没有。岳小公子说要等着您,所以还没吃。” 床边也守着个侍女在旁伺候,怕两个小公子从床上挤下来。见李檀来,轻声行礼。 李檀吩咐道:“传膳罢,我与他们一同吃。叫燕兄好好招呼着兄弟们吃酒,既然离了京都,就不必像在京里那样拘谨,叫他们敞开了肚子喝就行。” “遵命。” 小奴喊侍女一同出去传令去了。 李檀解了大氅搭在屏风上,走过去看看岳渊和关关,许是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雪寒,突如其来的凉气将两个人都惊醒了。 李檀赶忙退了一小步,见两双惺忪朦胧的小眼睛齐齐望向他,顿觉有些窘迫,说:“是我不好,身上凉。” 岳渊揉了揉眼睛,见模糊光影的李檀渐渐清晰起来,刚刚睡醒也不记得规矩,兀自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还以为之前都是自己在做梦呢。” 他觉得凉,以为自己又回到城隍庙了。 还是关关先反应过来,爬下床给李檀行礼,他不懂规矩,只知道磕头。 李檀将他扶起来,问他:“不必多礼。” 关关怯怯地看着李檀。见这孩子有些怕人,李檀没有同他再说更多的话,只叫他们起来用膳。 李檀坐得端,两个小孩儿也坐得身杆板直,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荤素得当,每样菜就像精致的摆件儿似的,光是看着就已垂涎三尺,可又叫人不舍得吃。 李檀先动筷,给岳渊和关关夹菜,两个人像个拨浪鼓一样摇着头说“不用不用”,又点头说“谢谢谢谢”,听得李檀直想笑。 李檀说:“我们家没这么多规矩,不用拘着自己。” 岳渊拿起筷子,又放下,端着样子说:“那吃饭的时候能说话么?” 李檀说:“我同你用膳,便是要听你讲话。你心里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 岳渊抿唇,犹疑再三,还是将关关的事告诉了李檀,并求他帮关关找到父母。不想李檀听后想都不想就应下了,仿佛这是件极为简单的事。 岳渊不敢相信:“你答应了?” 李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关关找到爹娘,你不用担心。” 关关又要给李檀磕头道谢,李檀令他起来,说:“你待岳渊好,就是我欠了你的,送你回家不算甚么。等明日,我就叫燕兄将你送回永州去。”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谢谢,谢谢你肯帮关关。” 李檀反握住岳渊的手:“以后不要再说道谢的话。”这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欠岳渊的。 岳渊见他神色凝重严肃,不像在开玩笑,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 “还有这句。也不要说。” 他替岳渊再夹了几口菜,催他快些吃,好好养身体,其余的事,他都会帮岳渊处理好。 关关和岳渊这才敞开了吃,吃得肚子滚圆方才餍足。 食罢李檀说还有些文书要看,就令下人在岳渊房中伺候,半夜里又冒雪赶回书房了。 两个孩子正开心,等李檀出去又跑到床上说话。 岳渊瞥见屏风上的大氅,心想应该是李檀落下的,赶忙抱起来给他送去,正和折回来的李檀撞个满怀。 李檀惊着伸手将他抱住。 岳渊怀中还抱着大氅,整个儿全落进李檀的怀中,脑海里鼻子间充斥着他身上的味道。不似特意用过香,却有丝丝淡雅的香气,像是话本里的兰草公子,让人闻着很安心。 李檀将他扶正站稳,说:“外面冷,你还没好透,小心别着凉。” 岳渊学他说话:“外面冷,你的衣服忘了,小心别着凉。” 李檀笑着接过大氅,将他往屋中推了推,说:“好。我记下了。走了。” 这下李檀是真得走了,岳渊在门口张望好一会儿,见他消失在廊口才回到房中。 明早关关就要走了,岳渊心里为他开心,还是有些舍不得。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说了半夜的话,后半夜全在哭。 岳渊见惯了生死离别,可每再遇见一次,便再多伤心一分,到后半夜又不想让关关走,可挽留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迷迷糊糊地想着就入了睡,直至清晨的时候,下人们进来唤关关起身去梳洗,跟燕行天上路。 窸窸窣窣间,岳渊也醒了,可他闭着眼装睡,关关喊了他几声,他也不醒。 关关想跟他道别,见岳渊睡得熟,自己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一走了之罢了。 关关小声说:“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再来找你。岳渊,我走了啊。” 岳渊皱皱眉,将头转到里侧,听着关关叫下人带出去,眼泪啪啪地往下掉,不一会儿就濡湿了一小片枕头。 关关走了,屋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下人,恭恭敬敬、半真半假下皆是疏离,叫他很不自在。 不知李檀最近在忙什么,岳渊不常见到他。岳渊觉得难过,觉得陌生,觉得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仿佛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没有熟悉的人,除了李檀。 每日喝了药,窝在房间里透过窗看外头黯淡的日光,觉得孤独和寂寥从窗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包围他,吞噬他。玉盘珍馐,他都食之乏味;锦衣玉宇,他都不觉有甚么好。 还不如之前和关关在城隍庙的日子,虽然寒苦了些,但每天都能有说有笑的。 这天李檀难得来看他一次。李檀的肩上落了雪,入屋之后便叫暖和和的炭火融了,凝成水迹。岳渊高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走到李檀面前,才发觉他身上全是彻骨的寒气。 李檀怕自己手冷,想要摸岳渊脑袋的手及时收了回去,说:“晚上吃过了?吃得什么?” 岳渊见他披风下还穿着轻巧的盔甲,许是刚从外面回来,就急着来岳渊这里了,未来得及换常服。李檀卸甲,吩咐两个下人来抬出去清洗,他里头穿得单薄,不过入了屋也不算太冷。 岳渊答了他的问话,胡乱从床上卷棉被下来,拥到李檀面前:“你冷?” 李檀见他乖巧懂事,忽觉心头像是有一根小小的羽毛扫过,感觉奇异又温暖。 他将棉被和岳渊一并抱到床上去,说:“那么麻烦做甚?咱们就到床上说会儿话。” 他与陈月一人一个手炉捧着,双双盯着李檀。 岳渊回府后,陈月领他跨过火盆,又赶忙吩咐下人带他用柚子叶沐浴,去了晦气。等岳渊洗好,她将新裁好的冬装拿给岳渊。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只顾着抱他,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岳渊惊着将剑捧起来,不可思议地抚着剑鞘上的花纹。剑于他来说还有些重,却也能拿得起来,等他再练过,他肯定能将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头问道:“真的?真给我?” “这把剑唤作‘佛鳞’,是我父亲传于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这把剑。剑乃器中君子,圣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后,我便改用长/枪。佛鳞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岳渊将佛鳞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不用剑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诸多事来,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前避讳着不跟别人讲这些事,可当岳渊问得时候,李檀头一次觉得说出来也好,说出来或许能轻松些。 李檀沉下口气,道:“我父亲善枪,兄长善刀,三弟剑术虽不算精湛,却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是多年前...他们双双被越军斩于大津江,尸骨无存。我父亲痛失爱子,在皇上面前请命出征,亦是有去无回。” 岳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颜色。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安抚似的揉捏着他的手背,说:“我不问了。” 李檀说:“我也在大津江。当年越国大举北上,我知此战危机四伏,便决定以军师门生的身份随军而行,为他们出谋划策,合力抗敌。可他们被困在大津江的时候,我救不了他们...” 李檀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岳渊惊着说:“我不问了!” 68.平寇(九)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可关饮江毕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路数,亦有纰漏之处,叫徐大捉住,免不了又挨上几拳。 徐大叫关饮江兜得满台子乱跑,打得久了, 果然开始吃不消, 身上不断滑出汗来, 险些累脱了力。 这时岳渊已交上了考卷, 从试房出来,得知李檀一直在台上观看, 就急匆匆地来寻他。岳渊上台, 一一同在场的大学士、官员行过学生礼,又拜见过景王和景王妃,喜孜孜地跑到李檀身侧。 李檀化开笑, 令下人抬了张椅子过来,让岳渊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他递给岳渊茶水和点心,弯着眼睛问:“这么快就出来了?先生出得题还难么?” 岳渊扫了一圈桌案,发现没有摆着酒水, 杯中也只是茶水, 这才确定李檀没有偷偷饮酒,放下心来。他回答李檀的话:“不难, 都是平时先生教的。几个论政题还是之前你‘考问’过我的, 我都能答上几句。” 李檀敲了一下岳渊的脑袋, 气笑道:“臭小子, 我何时‘拷问’过你!” 岳渊嘻嘻笑着,讨好似的喂给李檀一口糕点,甜滋滋地说:“你打我,我都高兴呢。”李檀咬了一口,不想再吃,岳渊自然地填回自己的口中。 岳渊转眼见台上飞星踏步的人正是关饮江,对手是那日徐世弘的手下,惊道:“关关是在跟他打么!?” 饶是两人之前置过一番气,关系僵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可见徐大身宽体胖,岳渊还是为关饮江担心不已。 李檀点点头:“是。最后一场了,好生看着罢。” “关关能打得过么?” 言语间,关饮江已又连吃了几拳。可他还是不肯斗,挣出来就逃,急得徐大心火直冒,又奈何不得,只能展开再一轮的猫鼠追逐。 徐大已被耗得外强内干,汗如雨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行动不再似起初那般敏捷,连挥出的拳都有滞缓。关饮江尽可能地保存体力,此刻见徐大已然不支,见准时机冲上去,朝着徐大的腹部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出其不意,徐大始料未及,重重挨下,一下口吐秽物。紧接着关饮江凌空跃起,屈膝狠狠捣在徐大面门上,徐大轰然倒地,鼻子流出两条血注,一时晕头转向,难能爬起来。 “好——!”众人大声喝彩,掌声雷动。 关饮江像是受到甚么鼓舞似的,夺得上风的欣喜叫他停不下手,和扑上去,将徐大制在身下,一拳一拳好似雨点般落下,打得徐大不断吐出血来,鲜血飞溅,饶是那徐大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也不见关饮江停手。 他阴狠得像个恶鬼,看见鲜血的那一刻,脸上只有兴奋和激动。李檀将他这般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瞳孔渐渐收紧,死死捏着手中的杯子。 台上的几位官员都没想到关饮江这么个孩子竟下手这么狠,这可是就将人往死里打了。 武学考官赶忙上前去将关饮江拉开,急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关饮江这才哼笑着松开手,意气风发地站起来,冲望台上鞠了一礼。考官即刻宣布甲组头名是神威侯府的关饮江。 关饮江从比武台下来,脚步似飞地冲上望台,拜到李檀面前,眉飞目舞,已难掩喜色。 “侯爷!属下未负侯爷期望!” 李檀没有同他说话,转眼见台上的景王和景王妃已经起身离座,即刻站起来,同其余官员学士一起同景王行礼。 官员渐渐退去,到花庭当中享用午膳。 关饮江有些茫然,只学着岳渊跟李檀的样子,同离席的官员一一拜礼。 等众人尽数离去,李檀才将视线放在身旁的岳渊身上。他理了理岳渊翻出的袖口,问道:“学生都去哪里用膳?” “自是去学院的膳房当中。” 李檀伸出手来,岳渊见状握住,疑惑地看着李檀。李檀笑吟吟地说:“陪我到花庭去罢,有你在,他们不好灌我吃酒。” 岳渊迟疑地点点头。见两人正欲并肩离去,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关饮江呆呆地唤了声“侯爷”。 李檀回过头来,关饮江愣了一瞬,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道:“属下......属下刚刚打得可还好么?” 李檀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带秋寒的水:“杀心过甚,不载武德,难成大器。” 关饮江陡起热汗,单膝跪下:“属下知罪。” “去歇着罢。” 关饮江僵在原地,萧瑟秋风一卷,如同冷水浇头,凉透了心。 花庭宴上,鼓瑟笙箫,雅音仙乐,配之璀璨似火的秋菊,无一处不雅致,无一处不风韵。 徐怡君敬李檀杯酒,岳渊替他挡了几杯,可徐怡君并没有放过李檀的意思,一直到谢容清冷冷地说了一句李檀在戒酒,徐怡君才僵笑着放下手。此之后,再不见她有任何言语。 岳渊觉得奇怪,好像徐怡君放不过的不是李檀,而是谢容,她仿佛想要从谢容那里知道些甚么。至于是甚么,岳渊倒想不清楚了。 蓦地,徐怡君手中的酒杯被狠狠地摔碎在舞乐前,惊得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谢容轻轻笑着,扶住徐怡君的胳膊,半拦着她,语气轻柔地哄着:“不许你多喝,现在又贪了几杯,可是喝醉了?” 徐怡君娇弱着身躯倚在谢容怀中,抬着眼睛看他,分不清是真是假。谢容将她扶着下了主位,同其余人道过辞,欲带徐怡君下去歇息。 书院中早已打扫好厢房,以待客用。 徐怡君叫谢容扶着坐在床边,敛下明纱帐子,淡淡的熏香气叫她昏昏欲睡。她抓住谢容的手,撒娇似的嘤咛一声,却见谢容冷冷地拂开她的手。 “你好好休息。” 徐怡君陡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谢容:“你别以为他现在封了侯,我南郡王府就要不得他的命!” 谢容顿住脚步,冷哼一声:“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如今的南郡王府还是不是从前的南郡王府,也看看本王还是不是从前的景王。” “我爹是死了,可我大哥还在,我南郡王府还在!谢容......!当年你出京,我便随你出京,以致后来我父亲亡故,我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徐怡君问心无愧!可我就是养条狗,它也该知道护主了,难道你真是铁石一样的心肠,禽兽不如么!” “怡君,”谢容声音清淡,却最是割人心,“你我现在能相敬如宾已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再贪甚么呢?” “我贪么?我贪甚么了......你若待我,有待那人一分好,我都知足了。这么多年,你连碰我都不肯......你心里只有他、只有他!” 谢容说:“好好歇息。等你醒了,本王差人送你回府。” 徐怡君飞身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谢容,眼泪蓦地掉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王爷,王爷......!你给我个孩子罢,以后我甚么都顺着你。你不就是想要他么?我不介意了,我让哥哥把他弄到王府里来,你见着他,就再不要愁眉苦脸了,好不好?” 谢容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回身,握住徐怡君的肩膀。徐怡君眼睛红红的,一向英气逼人的脸庞带了些娇弱色,任谁见了都会疼惜几分。 谢容说:“从前,本王一直敬你巾帼禀性胜过男儿。姜阳郡主......何必为随钧这么个不值得的人,轻贱了自己?” “王爷......” 徐怡君眼睛止不住地流,肩上一松,渐渐看着谢容的身影消失在秋光碧影当中。她好似被抽空力气一般跪倒在地,捂着脸,指间泻出莹莹水泽,泣不成声。 宴后稍作休息,乙组的武试就进入准备阶段。 关饮江是实在不太有好运气,而岳渊也实在是有太好的运气。 入乙组的试子大多是抱着来玩的态度。他们平日里就是岳渊的同窗,知自己打他不过,只略一尝试,点到为止就作罢。岳渊一路比试下来顺风顺水,不出三炷香的时间,便已得胜归来。 武试决战定下,一方是岳渊,一方是关饮江。 风猎猎鼓吹起来,岳渊对关饮江,拱手敬身。他没想过倘若两人真得对上,他该怎么办。李檀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群英会,岳渊无论如何都不想叫他失望。 他想把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取来,亲自送给李檀。 谢容腰间常悬一把角刀,岳渊认得,也知道这把角刀的来历。那是李檀登上百尺高台夺来,送给谢容的。 岳渊想叫李檀知道,他的心意就如同李檀当年对待谢容心意一样,甚至要更深、更深。 他与陈月一人一个手炉捧着,双双盯着李檀。 岳渊回府后,陈月领他跨过火盆,又赶忙吩咐下人带他用柚子叶沐浴,去了晦气。等岳渊洗好,她将新裁好的冬装拿给岳渊。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69.平寇(十)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忙忙碌碌过年关,神威侯府多了李檀和岳渊两人, 要比往常过年时更热闹些,府上的炊烟一日比一日熏浓。 岳渊随着李檀走亲访友, 认识了诸多人。他从别人的口中陆陆续续中听得一些关于李檀的事。一个一个往昔的碎片,叫他捡起来, 珍宝似的握在手中, 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李檀。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 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 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但凡有人提起李檀, 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 两人势如水火, 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 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 助他救人, 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 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 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 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这次吏部尚书康大人也会来,他尚文崇武,爱才若渴,若你能拿到第一名,指不定能成为他的门生。往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关饮江被“飞黄腾达”四字震得心游魂荡,再向姚崇义确认无疑后,关饮江直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也是有机会的,不再被人瞧不起,不再受人欺辱。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姚崇义自然推崇他去参加,也愿意在名册末尾加上关饮江的名字,但以关饮江的身份,必要得主家同意才行。 姚崇义要关饮江向岳渊求个机会。 关饮江听言,哽了一下。 70.春宵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见众人未能清楚看见, 随意将书夹在腋下, 反倒将玉匣子举起来,多番称赞这玉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众人的心思都在这玉匣上, 哪里还管他手里头的破书? 李檀令人将法华碑重新立好。云梁乡的乡长眼睛总打量着李檀手中的玉匣,生怕这小侯爷不讲理,自己私吞了这宝贝。 不想李檀将玉匣交到他的手上, 言道:“此乃云梁之物,亦该由乡长处置, 劳烦。” 乡长得了宝贝,私藏在怀中,自闭紧嘴巴,任别人如何问也不会说出今夜之事。 李檀按着一颗激动的心, 带着岳渊赶忙回到驿馆。 等到了房中,李檀将兵书小心翼翼地铺在桌子上, 轻手轻脚地翻开, 单单翻略几眼就甚觉玄妙,惊叹不已。 岳渊也凑过脑袋来看,看了一会儿便觉惊奇:“写得真好!” “那是自然。......可惜了魏襄,文才武略不逊色于人, 死后却因歹人借他的英名造乱,成为大祈百姓口诛笔伐下的冤魂。这本兵书能不能面世, 还悬得很。” “为甚么?他的兵书写得好, 与他人品如何有甚么关系?” “有爱屋及乌, 就有恨屋及乌。大祈青史正册上将魏襄抹黑得不轻,将他斥为狡猾奸人一属,民间对他形成这般刻板印象,倘若此时兵书面世,可能也多是毁誉批判之辞。” 一大一小直将上册全部翻看完才醒过神来,往窗外望去,天光已大亮,顿觉困意上涌,疲累至极。 燕秀秀听着岳渊一言两语地描述就已觉妙趣,问:“那可是本好书?” “当然!简直是精彩绝伦!李檀告诉我,魏襄将军原本是一介书生,后北靖式微,他决心弃笔从戎,身挂吴钩,终成一代名将。那书中记录了前朝北靖与大祈的几场极为精彩的攻防战,叫他写得真是妙趣横生,惊心动魄,无一字不透露着大智大圣。” ——战,乃不战之道。不耗一兵一卒而取胜者,非王之智、将之胜、兵之勇也。惟启大同之世,不战而利万物,方得天下。 岳渊描绘之时眼睛迸发着星火般的光芒。那溅着热血的文字好似将他带领到那激烈厮杀的战场之上,眼前皆是刀光剑影,风起云涌。 “这样好?我也要看!” 岳渊说:“李檀说此书是要进献给皇上的,你要想看,得赶快去看。不过现在不行,他昨晚累坏了,才睡下没多久,你可不许将他闹醒。” “你这样护着他呀。”燕秀秀笑晏晏的,仿佛语重心长地问了岳渊一句,“你真晓得侯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当然晓得了!”岳渊挺起腰背,死死抿着唇,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的耳根儿渐渐烫起来,低声喃了一句:“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燕秀秀没听清,岳渊不肯再说,猛地扯开被子蒙上脑袋,又记起那日李檀挽住他头发的情形,心痒得厉害,在胸腔当中扑通扑通乱跳着。他不自觉地咧开嘴角,窃喜万分。 燕秀秀以为他真得累极,没有再缠他。 岳渊蒙在被窝里又睡了半晌,等到临近黄昏时才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引出了梦境。 他在隐约间听见李檀的声音,起身到走廊上,远远看见驿馆内满满当当地挤满了京都士兵。那么多人,他还是一眼看见到景王谢容。那人身形颀长,立于在人群中,秀然神立,气度足以睥睨众生。 岳渊不得不承认,正如众人口中传说的那般,谢随钧和李意桓,如同一玉双珏,不分伯仲,同样的惹人注目,同样的叫人移不开眼睛。 他岳渊又算什么?尘珠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谢容...谢随钧...... 是了,不正是谢容么?那日李檀梦里唤着的名字。 岳渊心脏骤疼,他死死扯住胸襟,盯着谢容和李檀两人,只见李檀僵直腰背,却还是躬身对谢容行下一礼。 别人只看见谢容虚扶起李檀,两人关切言语着,却不知谢容捉住李檀袖中的手腕,握得极紧极紧,不容他逃。 谢容笑意深深:“侯爷此行可还顺利?” 李檀皱着眉,平下怒气,回道:“一切顺利。多谢王爷挂心。” 正在此时,陈平押着赵氏兄弟二人到驿馆内。两个兄弟手脚上锁着铁链,陈平攥着两条链子锁将赵氏兄弟扯送到谢容面前。 陈平抱拳,将铁链硌啦啦作响。他对谢容说:“王爷,下官已将这两个余孽带到。” 带来的不只是赵氏兄弟,还有云梁乡的百姓,那些受过他们兄弟俩的恩的人,竟不眠不休地坚持到此时,坚持为他们二人求情。 众人见陈平对此人恭恭敬敬的,再看这人身着白色锦袍,精致刺绣,贵气非凡,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官,故而纷纷下跪在谢容面前请他做主,饶过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 赵敏行、赵敏言被囚禁多日,今天才得知乡亲们几日来一直在为他们兄弟奔波劳累,心中感念,齐双双地跪倒在父老乡亲面前。 赵敏行:“某何德何能,能得父老乡亲如此相待?朝廷要抢东西,我们兄弟护不住,愧对先祖,愧对大家,能得一死,也是解脱。兄弟二人在这里谢过,今日之恩,敏行来世做牛做马、衔草结环,必然相报。” 赵敏言随他哥哥一起给那些下跪的百姓磕了三个响头,苦苦劝说他们回去。 李檀没想到谢容是来押送赵氏兄弟回朝的,想必是陈平上报朝廷后,皇上派谢容亲自将这两人押送回京。李檀脑中百转,思考着对策。 不想那些百姓不肯退散,陈平看了看谢容覆霜的面容,咬了咬牙,挥手令道:“还不快将这些闹事的刁民全部赶走!” 说着,一干士兵一拥而上,持刀持枪对向百姓,以尖锐吓之。 李檀大声喝道:“不可!”他上前,单膝跪在谢容面前,抱拳敬道:“请王爷开恩!” 赵敏行、赵敏言惊疑地看着李檀的背影,万不会想到这个人会替他们求情。 谢容低下眼睛来,悠悠打量着李檀,笑道:“侯爷是又在求本王么?” 李檀不管他话中的挑衅,语调依然勤勤恳恳,道:“赵氏兄弟虽为前朝后人,但绝无谋逆之心,而且他们自己也不知情,只当自己是大祈云梁人氏。太丨祖皇帝对前朝百姓怀德怀善,此刻斩尽杀绝,岂非违背太丨祖治世之旨?” “绝无谋逆之心?你又如何保证得了?” “兄弟二人已将前朝魏襄大将军呕心沥血所撰的兵书进贡于朝廷,以表忠心。我也答应这兄弟二人,一定会保全他们的性命。这兵书如今在臣的手中,还未来得及献给皇上...” 他抬头,远远地看见二楼走廊上的岳渊,随即喊道:“阿渊,还不快将兵书拿来,叫王爷过目!” 谢容沉着眼睛望向岳渊。岳渊与之视线相接,陡然惊了惊心,但也只怔了片刻,赶忙转身去取兵书过来。 赵敏行兄弟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他们从不知甚么兵书,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跟李檀说过这样的话。双方都在心中揣度是对方私下答应的,一时疑心重重,谁也没有说话。 岳渊将兵书捧到谢容面前,谢容接过简略扫过几眼,心知李檀并没有在糊弄他,这的确是魏襄大将军亲自撰写的兵书无疑。其价值不可估量,不是单单赵氏兄弟的性命能够相比的。 李檀说:“臣不是在求王爷,而是替云梁乡的百姓请命。请王爷开恩,让赵氏兄弟免于牢狱之灾。” 见李檀领头,那些个百姓怎会看不懂这形势?赶忙跪下再拜,一声高过一声地请求着。 谢容挑了挑眉,太丨祖、民意、兵书,李檀说得可真是齐全。不顺太丨祖治世之道,便是不孝;罔顾民意,便是不忠;得兵书而赶尽杀绝,便是不仁不义。若他谢容不肯答应,那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谢容略微点头:“本王必定将此情禀明,在父皇面前为这兄弟二人求情。” 一时拜恩之声此起彼伏,陈平去劝说那些百姓退散了去。赵氏两个兄弟被摘下缚锁后,一旁的燕秀秀得李檀的眼色,心下意会,先行将他们请回房中等候。 李檀从地上站起身来,谢容走上前去,睥睨了一眼在旁的岳渊:“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讲。” 李檀却不领这个情,浑像个刺猬:“小侯公务在身,不宜耽搁。” 锋芒毕现,任他如何,都不能再得李檀半分情意。僵了片刻,谢容没有再追究下去,淡声道:“这几日雨露重,侯爷别伤了寒。” 李檀握起手掌,扯开笑容,不似在意地道了句:“多谢王爷挂心。小侯告退。” 言罢,李檀就往驿馆内走去,岳渊紧紧地跟着。 谢容转身望过去,见岳渊扯了一下李檀的袖子,李檀诧异地移过视线来,浮上盈盈的笑容,清风拂叶般握住岳渊的手。 他听见李檀问:“你醒了?睡得好么?” ——随钧,你醒啦?一醒来就能见到我,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的。 从前谢容总以为就算是不说,李檀也必定明白。 说甚么不载武德?那晚岳渊被他一言戳中了心事,不也恼羞成怒,不顾兄弟情分,对他拳脚相待吗? 那晚岳渊狰狞怒容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如同在关饮江零星心火上浇了一口滚烫的热油,一下火冒三丈。 关饮江徒生煞气,挥拳直取岳渊心口,拳风之急,令人惊骇。这一率先发难,令岳渊猝不及防,好在他反应迅敏,蹬步凌空远退,身法乃是平常所练的路数。 关饮江已得李檀指点,自已将他起横转游的套路悟出个七七八八,便似那长蛇一般游走,紧紧咬住岳渊,不容他穿行躲避。岳渊见此招行不得,勉力与他交掌。 岳渊习剑颇多,关饮江长于搏击,加之关饮江出拳凌厉,两人正面交锋,自是岳渊吃得下风。 一拳带疾风而至,岳渊刚刚回身稳定的身形哪还能躲得过这么一拳?实实挨下来,胸腔好似炸裂般疼起来,步伐不稳,登时跌倒在地。 关饮江不甘罢休,起拳接连攻上,突闻“叮——”的一声,考官再次敲响铜铃。第一场比试已经结束,结果分晓,乃是关饮江先胜一局。 关饮江冷着脸,收回拳,对着岳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武礼,傲着声说:“我赢了。” 岳渊揉搓着发疼的胸口,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也是冷淡地回道:“还不见得。” 岳渊不肯退让,关饮江也拼尽全力了来,两人只当对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再不管甚么主仆有别、兄弟相让,是输是赢,是胜是负,全靠各自真才实学。 中场休息,关饮江坐在台下椅子上,岳渊随人去见了李檀。关饮江见下人来领岳渊的时候,已全身僵硬,惶惑不定。 他抬头望去,正见岳渊与李檀说着什么。 岳渊心口还在隐隐作痛,李檀方才看见他受下一拳就已心惊得不得了。李家门风尚武,全讲究个公平公正,他自然不怪关饮江把岳渊打伤,只当是岳渊技不如人,一心牵挂着他可否痛极。 岳渊虽不觉有甚么大碍,但见李檀伸手替他揉按着胸口淤伤,痛也化成挠人心的□□,叫他舒爽难禁,低呜呜地嚷着疼。 两人靠得近,说甚么,其余的人也听不见。李檀轻蹙着眉,跟他嘱咐:“莫打了罢,也不见得非要赢。” 岳渊再不说疼,笑嘻嘻道:“我刚刚已想通怎么打了,你别担心。不如这样......你抱一抱我,将力气都传给我用,等一下我铁定能赢。” 李檀眉渐渐舒展开,听岳渊这么大的人还总说些小孩戏言,一时哭笑不得,暗自叹他怎么都长不大,却也已张开手来将岳渊环至怀中。李檀轻轻拍着他的肩背,说道:“好。现在我与你是一起的了,小心些,别伤了‘我’。” 岳渊笑得更开,转眼远远瞥见一鸿身影,正是谢容。他顺势将李檀抱得更紧,稍许侧头吻了吻李檀的发,动作轻柔不易察觉,连李檀也不觉有甚么怪异。 见谢容徐行的步伐猛然僵住,岳渊挑开了眉,心满意足地放开李檀,再同他说了几句趣言,便叫催着去准备下一场比试了。 再度站上台,岳渊自觉浑身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他已察觉出自己搏击格斗尚不如关饮江,若真用起这几日刚刚学来的花拳绣腿,难保获胜。他有囿于“已学”的局限当中,疏忽自己平时擅长的“变化”。 现在他不防以臂当剑,只拿出剑法当中挑刺横劈的路数,融会贯通,化作拳剑掌刀,以此抗敌。当日在穷巷末路当中,李檀为将李家枪展示给燕行天看,不正是以刀作枪使得么?想来天下武学本就不分彼此,也莫分什么这路那路,尽可使出来试试! 对阵中,关饮江忽见岳渊身形翩然,掌风拳劲飘忽不定,起落都不似方才那般可以预见,草草接了几招后,就有些急促,一时阵脚大乱。 岳渊也无甚非要将关饮江打倒在地的心思,拳法全按着剑法来,打得乌七八糟、鸡飞狗跳,让人摸不着头脑。偏他还有能打中的时候,朝着疏漏空档之处捣过去,连打得关饮江晕头转向,目不暇接,淋漓汗水浸透了整个背部。 关饮江难能抗衡,暗自悲鸣长叹,只当是方才李檀已又教了岳渊这稀奇古怪的功夫。又思着李檀一开始肯传他身法,定是不想叫岳渊对上徐大那样的敌手,好让岳渊稳稳地踩着他大获全胜。 他关饮江......不过是岳渊脚下的垫脚石,今日所有的风光全都是属于岳渊的。 如此想着,关饮江全无了斗志,唯留颓然,拳脚早不似方才如猛虎出力。岳渊一掌再至,关饮江全本受下,肩背酸麻,胸骨震痛,岳渊见关饮江脸色陡变,便知这一掌打中了他的痛处,急忙收回掌。 关饮江垂头丧气,俯身向岳渊,低声说着:“我认输了,我认了。” 岳渊正打得精神抖擞,却不料关饮江会认输。在岳渊看来,他们还总有得打。毕竟他这招变式也只能挡得了一时。《魏子兵略》上有提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非行兵列阵的上策,此为险招,若遇上善于随机应变的老将,多半要吃个大亏。 关饮江下台,与武学几位考官言明自己认输不再比试。考官虽为关饮江扼腕叹息,也叹岳渊实至名归,随即宣布武学比试当中拔得头筹的是神威侯府的岳渊。 阵阵喝彩和掌声下,请来画卷的是苏枕席。他将妙鸿居士的《梨花行》送到岳渊手中,抚着山羊胡子欣慰道:“行,傻小子还挺厉害,这幅画属于你了。” 岳渊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着画轴,爱惜得恨不能净手焚香。他握着画卷“噔噔噔——”跑上望台,一众官员和大学士皆抚掌称叹,岳渊一一敬谢。 转眼正见李檀正喜孜孜地笑着,眼睛都好似一弯月牙儿,瞧得岳渊心神荡漾,魂舍分离。 他将画卷捧给李檀:“这是妙鸿居士‘三行’中的《梨花行》,我来武试,是想将它拿来送给你的。”他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李檀,希望能将他开心的模样记在心上,牢牢记住,时时念念想来观望才好。 李檀先是怔愣了一下。 说来惭愧,当年他仰慕妙鸿,起先是因谢容口中赞叹;再后来,他看过妙鸿的佳作,这才算真得认识了这个人。李檀多年来总有烦闷苦愁之时,无人诉说,只能寄情书画,闲暇时也收下妙鸿居士不少野作、闲作。 这是他私下里的小嗜好,不怎么与外人道来,却不想岳渊能够记在心上。得《梨花行》自是欢喜,但更让他欢喜的,还是岳渊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 岳渊眼睛细细打量着李檀的眉眼,便见他极轻地笑了出来,眸间泛着些潭水般的波光。岳渊正疑惑着,却发觉李檀握住自己的手,半叹半笑着说:“谢谢阿渊......” “我们俩不是不许讲这句么?” “是。不讲了。”李檀笑道,“你赢啦,可想要甚么奖励?” “想!”岳渊惯会得寸进尺,见李檀这样说,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他说:“不过我一时还没想好,等下次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檀笑着全都应下。 群英会至此作罢。文试的结果还要等几天才出,到时候苏枕席会选出答得好的试卷呈给宣德帝,届时才能揭晓。 一干人再互相客套一番,陆陆续续地离开会场,谢容是走得最早的那个。李檀也和岳渊一早离去,正好借获胜的由头,去品香楼尝尝新出的鸳鸯烩。 71.做媒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不肯,拉着岳渊就要往外走。陈卓扶着轮椅迎上去, 一掌推到他的腰际, 这一下却饱含着怒气,狠狠地将李檀推退了好几步。 陈卓怒声说:“你作死啊!” “三愿,你别管!谢容就是看我不顺眼,将气撒在阿渊身上。我今日就带他走, 我倒想看看谢容要如何对付我!” “你已有对策,何必急于一时!你倒是痛快了,他们呢!”陈卓指着身后的狱卒和士兵,“他们要因你吃多少板子!又有多少人要因你丢了这口饭!” 李檀自知理亏, 垂下头来。 陈卓深若寒潭的一双眼移到岳渊身上,岳渊与其对视,只见那人的眼睛里不但有怒, 还有滔天的恨意,比火都要热烈,恨不得将他烧穿似的。陈卓说:“岳渊,你不要害他!劫狱,可是死罪!” 岳渊大惊失色。李檀紧紧握住他的手,出声道:“别怕,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岳渊低声说:“李檀,我能一个人在里面待很久的, 十天, 半个月, 半年都行。我不怕。我只怕再给你添麻烦,再连累你。” “阿渊...” 狱卒见李檀有所动摇,赶忙吩咐两人上前将岳渊押走。他们方才打红了眼,下手也不知轻重,岳渊叫他们钳得生疼,低低痛呼了一声。 李檀拿剑鞘将他们的胳膊击开,怒喝道:“别碰他!” 陈卓上前握住李檀的手腕,将他的剑鞘夺下。几人见状,赶忙推着岳渊往监牢里走。 岳渊回头看了李檀一眼,押着岳渊的士兵推着催他快走,岳渊脚下踉跄几步。李檀见了怒火横生,又要上前,却叫陈卓拿得死死的。 陈卓说:“走!” 陈卓吃力地将李檀拽开来,吩咐随他一同前来的侍从去安抚狱卒,拖着李檀离开监牢。关饮江哆哆嗦嗦地跟在李檀和陈卓的身后。 李檀见陈卓一手扶着轮子一手拉着他不肯放,费了一身的汗,叹息一声,从他钳制中挣脱出来,推着他的轮椅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陈卓气得嘴唇一直发抖,将颈间的药瓶咬开往嘴里填了粒丹丸。 李檀自知意气用事,糊涂上头,可想起岳怀敬,总是不能平复。见陈卓为他担心至此,李檀心愧,叹息着说:“你别再生气了。我知轻重的。只是阿渊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我实在...” “你知什么轻重!”陈卓见李檀毫无悔意,“你怎么还是小孩作派?分不清轻重缓急么!?岳渊在里面能受什么苦,非得要你劫狱?!一旦谢容真拿此事大做文章,你将你们李家置于何地啊!” 李檀实在见不得岳渊就这样叫人欺负。没有他,岳怀敬不会死,岳渊也不至于一个亲人都没有,受尽孤身之苦。 李檀垂下眼来,叹道:“三愿,要岳渊受这样委屈,我无颜面对已故的老师。老师冒死去请援兵前只求了我一样,若他有什么万一,请让我好好照顾岳渊。” “我素来知你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绝无妇人之仁。怎么到了岳渊的事上,就这么糊涂,这么不明白呢!岳先生泉下有知,就会高兴么?” 陈卓一时激言,气血上涌,猛地咳了几声。 李檀急着拍着他的背,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 陈卓翻过眼去:“...少唬弄我。李檀,再这样下去,你早晚会叫这孩子害死的!” “言重,言重。”李檀说,“我会好好教他的...” 陈卓拂开他的手,对向身后的马车:“你也回去罢。” 李檀看陈卓的马车已经跟来,陈卓面色惨白,额上全是虚汗,连喘息都有些难。 李檀放低声音说:“我抱你上去?” 陈卓留了一个人善后,车上只有马夫,要上去的确不便,他没有吭声。 李檀将陈卓抱起来,马夫跳下来,先搁了下脚凳,上前将陈卓的轮椅背到车上。再后李檀顺着脚凳上去,弯身进入马车,将陈卓轻轻地放到轮椅上,摸索着固定好轮子。 他半跪在陈卓面前,说:“你早些休息。今日...谢谢了。” 陈卓没有吭声,李檀再同他寒暄几句,便回神威侯府去了。夜里噩梦缠身,虚汗起伏,不得安稳。 急不得,唯有等。 这日清晨,谢容醒来后,服侍的两个婢女来给他换了背上的伤药。 侍卫从外进来,隔着屏风跪下,将李檀劫狱之事告知,说:“不过陈二公子去得及时,侯爷没将岳渊带走。” 谢容闭着眼,没料到李檀能为了岳渊失控至此,这不像他的作风。背上的伤口不深不浅,此刻刺痛难忍。 谢容莫名的怒火腾腾而上,伸手将一旁的药瓶挥翻,吓得婢女惊呼着跪倒在地,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让王爷疼了,连忙道:“王爷恕罪!” 谢容遣她们退下,闭目沉气,再问:“江芷那边如何了?” “陈尚书那边传来的信上说,吴王不日就要过闯京关了。翰林院有几位大学士原就是康峥海的门生,他们在皇上面前提起过吴王和康太守,加之...加之神威侯曾借着缅怀李老将军一事上过一封《怀亲赋》疏,皇上看后更是感慨万分,思子心切,这些日一直到德贵妃宫中探望,常常在她面前提及吴王的少时。看来吴王这次定是要死灰复燃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本是意料中事,不足为惧。”谢容系好衣衫起身,手撩动着铜盆中的温水,再问,“除夕宴,是后宫哪位娘娘在办?” “往常都是皇后娘娘置办,不过太子之前因私见越国使者一事被禁足,皇后为此犯了心病,皇上就想让淑妃娘娘代劳,但淑妃疲于照顾七皇子,未曾领命,就在御前推荐了孟昭容孟婉。所以是孟昭容在宫中打理。” 谢容的手浸在水中,停了半晌,冷笑道:“一个小小的昭容...?” “孟昭容近来正得圣宠。” 谢容撩起水来拍到脸上,看着铜盆中的倒影,渐渐眯起眼来:“吴王和康峥海不算什么,倒是李念当真是出乎意料。” “王爷的意思是...淑妃这是故意为之?”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李家两姐弟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叫宫里的眼线盯紧淑妃,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本王汇报。” 侍卫领命后,一个婢女从外头进来,柔声说着:“王爷,刘公公带圣旨到府上,请您到中庭接旨。一同来的还有神威侯。” 水滴顺着手指流下,谢容立身,轻声一笑。 谢容一袭朝服,从廊中走出来。他拱手而立,风姿清举,与李檀对视时,弯了一双眼睛。 “景王接旨——” 谢容、李檀一干人等纷纷跪下,刘公公宣旨,将天枢营兵权交予景王一事告知,谢容越听,脸上的笑容越少。待宣读完毕,谢容起身接旨,李檀笑晏晏地躬身贺道:“小侯在这里恭喜王爷了。” 刘公公讨好似的笑着:“奴才也给王爷贺喜了。”谢容给了赏,刘公公便回宫复命去了。 李檀笑得更开,仿佛由衷为谢容高兴似的,说:“皇上吩咐我亲自交付天枢营的事宜,小侯这就领王爷去天枢营看看?” 谢容半晌没说话,面容僵得厉害。李檀笑道:“王爷看上去对皇上的旨意很不满啊?” 谢容突然冷笑了声:“为了岳渊,你真能舍得!” “舍得,能让王爷开心的东西,我向来都舍得。”锋芒毕露,话外有话,字字扎着谢容的心。 谢容说:“吾之良药,不过是尔之□□。这笔买卖,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但凭一个天枢营,就想从本王手里换出岳渊?李檀,你当真以为本王会帮你瞒着劫狱的事?” “小侯贱命一条,王爷拿捏在手里,是死是活全凭您一句话。”李檀忽地沉下眼睛来,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不过...小侯恣意惯了,平生最恨别人要挟我。倘若岳渊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大不了玉石俱焚。小侯的命再搭上王爷的命,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玉石俱焚?谢容面上无波无澜,嗤笑道:“神威侯有什么本事,能拉着本王玉石俱焚?” 李檀从袖中掏出一个方形锦盒,里头端正摆放着半枚虎符。李檀躬身奉上:“景王,这天枢营...您可要接好,莫摔下,砸了自己的脚。” 天枢营是宣德帝给谢容的一把刀,只不过李檀在刀刃上淬了毒。毒可伤人,亦可害己。天枢营中,会有多少是李檀安排的人?谢容连查都无从查起。如今就算谢容心知肚明,却再不能放下这把淬毒的刀。 冬日难得的暖光,映得李檀脸上的笑意更盛。 谢容目光森森然,看着李檀捧着的虎符,牙齿仿佛都要咬碎似的。他赫然抽出角刀,抵至李檀的心间,一字一句地厉声道:“李檀——!本王真想剖开来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无意为难岳渊,只是想叫李檀来找他而已。但凡是李檀求的事,他哪会不肯答应?却没想到李檀会这样算计着。 面对刀锋,李檀毫无畏惧,直起身来冷冷地笑着:“有没有,王爷该是最清楚的一个。虎符,我搁下了,希望岳渊今晚能在神威侯府用膳。告辞!” 谢容虽恶劣了些,但起码是个守信的人,这一点李檀从未怀疑过。 宣德帝:“既得爱卿这句话,朕便放开了问你几句。” “臣必定知无不言。” 宣德帝抬起眼来,沉着声问道:“臣下议储,为皇者,该当何解?” 李檀心下一紧,面上仍毫无波澜,回道:“私下议储,左右皇命,按律当斩。” “既说按律,就是在敷衍糊弄朕了。” “...臣不敢。” 宣德帝笑了笑:“要是一刀就省了心,朕也不会长白头发了。如今众臣不思其职,而思皇意;而朕不辨其政,而辨其臣,君不君、臣不臣,实在可笑。爱卿,朕要听真心话。” 李檀的父亲李文骞文略武德,世人难及,其人性情洒脱,直言不讳,虽有时说话不太中听,但总能给宣德帝一些新的见解。李文骞死后,宣德帝痛失爱臣,这些年每每想起旧臣就惋惜不已,思追万分。 如今见到李檀,一言一行都有文骞遗风,不禁想起多年来李文骞在御前论政的风采。如今他不堪政事所扰,正好想听听李檀的见解,无论是好是坏。 李檀细细思略着应答,御书房中渐渐静谧下来。 片刻后,李檀谨慎地问:“可是景王入京一事惹群臣议论,令皇上烦心了?” 宣德帝闻言,将一直握着的奏折搁下,倚着椅背,叹息道:“朕老了...真得老了...前些日子做梦,总能梦到随钧和泽霄小时候,两个小娃娃围在朕的膝前,伸着手从朕的袖子里摸糖吃。朕就这几个儿子,想着能在垂暮之年多见见他们罢了。仅此而已。” 72.审讯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下人推开右手边的拢明纱的门,请李檀由此而入, 室内胜过春日的温度叫李檀倍觉燥热, 故而将大氅解下,交于随行的下人。 下人将他的大氅展好,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李檀走过一展画屏, 又穿过重重的书架, 方才在深处一角的书案边寻到他想见的人——陈卓陈三愿。 陈卓坐在轮椅上,拢着的白衣如月霜, 衣袖上细细走着淡紫色的缠莲纹络, 胸口前坠着个青花小瓷瓶。他细致的眉眼仿佛是笔描画出的,说不出的丰神俊逸,李檀俊美是胜在三分风流,陈卓自有七分出尘,宛若冰雪养就的雪莲, 不像红尘人物。 “三愿。”李檀声音欢快,但却放得很轻, 生怕会惊扰到他似的。 陈卓这才抬起头, 面颊苍白得不像话,但眼睛是深黑色的, 黑得如夜,还带些料峭的锋芒。 看清了李檀的相貌, 他轻轻一笑, 放下书卷, 说:“这是怎么了?约好了么?一个接一个地驾临寒舍,找我的不清净。” 李檀装糊涂地问:“是么,谁来过?” 陈卓哼笑,移轮椅过去,上前捶了一下李檀的腰:“你呀,装。” 李檀百无聊赖地翻着最近书架上的书,好奇地翻弄了几本:“离京的时候还没有这几本书,刚收来的么?” “小心些,都是难求的孤本,折了角,我拿棍子打你。” “呵,我现在可是侯爷了,你打个试试?”李檀挺直腰,扬眉看着陈卓,满满地挑衅。 陈卓拿他没有办法,堪堪笑着说:“以三千残兵死守凤阳关,游说周边各郡,纠集两万大军,在南地重挫越国...居功至伟,连我府中的丫鬟都知道你的名声,确实打不得了。” 李檀说:“你真没意思。” 奉承之言,又怎能道明他在凤阳关将命悬在刀刃上的感觉?几句溜须拍马的话轻描淡写过去,听着舒服罢了。他将陈卓视为知己,听他说这样的话,虽是打趣的言语,未免多了几分刺耳。 陈卓细细地看着李檀的身影,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放过。 书上说故友相见常常泪洒三重襟,陈卓却觉得荒谬了,重逢时不觉生疏,只觉此人未曾远离,仿佛昨日还来过,故而心不悲切,只有满心欢喜,何故落泪? 李檀比以往高了许多,战场风沙未曾磨平他的棱角,反而使他的面容更为深邃,褪去年轻懵懂的冲动,李檀受封拜爵,在别人眼中就是祈国顶天立地的神威侯爷... 陈卓说:“今日过来做什么?” 李檀将书捧到书架上,从怀里掏出端端正正叠着的剪纸,轻放在陈卓的腿上。 陈卓一一展开来看,花鸟鱼虫,兼之山川水貌,相映成趣,活灵活现。间一只金纸裁成的春燕,燕背细致,可见裁工了得。 李檀装模作样地吟了句:“愿君乾万岁,无处不逢春。1” 陈卓哭笑不得:“你都拿什么淫词滥调来贺呢?” “行,当我文采输一段不成么?”李檀说,“南地剪彩闻名天下,这几年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跟剪纸的师傅学学,你看,还行?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这个。” 陈卓:“你来陈府,总不至于只是送几张废纸罢?”话是这样说,可他手上小心翼翼地将剪纸折好,扣上盖,封在描画精致的匣子里,如获至珍。 李檀:“见你是关切,叙旧是首要;不过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陈卓笑了:“去了前头两样儿,直接说有什么事。我这人叙起旧来,能撑到三更半夜,到时候把神威侯心里的事憋坏了,我府中的丫鬟都得给我几个冷眼。” “说是叙旧,不作半点假。若你真能撑到三更半夜,我今日解衣脱靴睡地板,就在你这儿宿下了,专听你碎嘴。” “你可滚!” 李檀大笑起来。 陈卓窝在轮椅中亦是笑得乱颤,笑着笑着一时没跟上气,胸腔涌上刀绞一般的疼痛,猛地剧烈咳嗽,脸色被憋红得发紫。 李檀见到他这副模样,一下全慌了,冲过去拽下陈卓脖子上的药瓶,往他嘴里塞了两粒药丸,拿起一旁的参汤递到唇边去,喂他喝了些,片刻过后才见他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许多。 李檀皱着眉:“我的错,一时忘了你的毛病。” 陈卓轻摇着头,声音复得几丝暗哑:“你也知道这是从小惯有的毛病,有你没你都会来缠着我。莫要自责,让我难过。” “好。” “同我说说甚么事罢。等送了你,我就去休息,今日醒得时间有点长了。” 李檀不再同他绕弯打趣,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黎州寻回的孩子已过了入学堂的年纪,想托你大哥给鹿鸣书院的人打个招呼,求一纸公文。” “我大哥现在也是礼部侍郎了,这事简单。不过你贵为侯爷,要一纸公文就是到鹿鸣书院提一句的事罢了,为何专门来拜托我大哥?” 李檀扯出了些笑:“李家在朝野多年,虽与臣士同心为国,却也难免有利益相干之时,无意间树下政敌也是有的。虽然现在我父兄皆故,可难保有人不再记恨。我受什么无关紧要,怕就怕有些会迁怒旁人,拿小孩子出气。我不想岳渊在书院里受欺负。” “你是真待他好,这样的小事都顾念着。”陈卓抚上冷硬的轮椅,沉吟片刻,叹道,“罢了,等大哥回府,我就去同他说一声。他也牵念着你,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与你讲话的。” 李檀说:“等过些时候,我邀他去喝酒。品香楼的玉琼液。” 陈卓笑道:“亏你还记得。” 李檀不敢过多叨扰,嘱咐他多休息便请辞离开了。李檀拿起大氅系着,转身见陈卓扶着轮椅跟上来,说:“别送了,外头冷。” 陈卓说:“就到这儿。”等李檀再跟他寒暄几句,陈卓上前来整了整李檀腰间的玉牌,李檀讶然地说着谢谢。 陈卓说:“我看你瘦了很多。” 李檀捏了捏胳膊,说:“衣服藏着肉呢。” 陈卓看了他片刻,几欲张口,见李檀又要走,终是开口唤了他一声。李檀回过身来,陈卓说:“你...注意身体,别不上心。” 李檀摆摆手:“知道知道。可别再唠叨了,我娘都不这样。” 陈卓叫他气得面颊生红,没再说话。李檀消失在重叠的画屏后,陈卓看了半晌,待侍女从门里进来,陈卓才反映过来李檀的确已经走远了。 “爷,奴婢给您揉一揉。” 陈卓摸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淡淡地看着侍女跪在他面前为他揉捏着,眼睛空洞无神,思绪仿佛跟着李檀一起离开了陈府。 想来他是个废人,或许也是幸运的。 他上头还有个哥哥陈平做顶梁柱,使他不怯于生死,不负于牵挂;自己虽然不能行走,可亲人也做了能为他做得一切,不能见识广阔的湖海和浩瀚的山川,却也能在这一隅中自得其乐,无忧无虑地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 而李檀不同,他要活着,努力地好好地活着,绝不能倒下,绝不能有片刻憩息。 陈卓喃喃着问:“你看,侯爷是不是瘦了?” 侍女手下微微僵了僵,低着头回答道:“奴婢看也是。凤阳关是折磨人的地方,怎么能跟京城相比?好在侯爷回来了,往后爷也有个说话的人。” 话了,她抬起头来见陈卓听后脸上浮了些笑意,似乎连气色都好很多。 她又说:“奴婢方才到外府拿药的时候,听前院的姐姐说景王爷的马车在门前停了很久,她想让奴婢问问爷,是不是景王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陈卓轻笑了声,拂开侍女的手,扶着轮椅往内室移去,说:“他自己丢下的东西,让他自己来找。”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只顾着抱他,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岳渊惊着将剑捧起来,不可思议地抚着剑鞘上的花纹。剑于他来说还有些重,却也能拿得起来,等他再练过,他肯定能将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头问道:“真的?真给我?” “这把剑唤作‘佛鳞’,是我父亲传于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这把剑。剑乃器中君子,圣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后,我便改用长/枪。佛鳞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岳渊将佛鳞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不用剑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诸多事来,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前避讳着不跟别人讲这些事,可当岳渊问得时候,李檀头一次觉得说出来也好,说出来或许能轻松些。 李檀沉下口气,道:“我父亲善枪,兄长善刀,三弟剑术虽不算精湛,却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是多年前...他们双双被越军斩于大津江,尸骨无存。我父亲痛失爱子,在皇上面前请命出征,亦是有去无回。” 岳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颜色。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安抚似的揉捏着他的手背,说:“我不问了。” 李檀说:“我也在大津江。当年越国大举北上,我知此战危机四伏,便决定以军师门生的身份随军而行,为他们出谋划策,合力抗敌。可他们被困在大津江的时候,我救不了他们...” 李檀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岳渊惊着说:“我不问了!” “你让我讲出来罢。我能好受些。”李檀扯出一丝浅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未跟别人讲过。” 岳渊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两军于大津江两岸相立相抗,祈国战线拉得很远,不宜打持久战,需得速战速决。我已使计截断越军的粮援,决定先发制人,趁上游未破冰、江水未涨之时,令我军大举渡江,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国好似已经知道我定下的计划和实施的时间,先行在江面上设好埋伏...我大哥、三弟都在战船上...” 他的声音近乎发颤。 73.大婚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 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 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 但房骨还算安稳,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 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 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但床是土垒成的,约莫留个形状, 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 不细看,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李檀了然一笑,招手唤岳渊过来, 指着那一处烧痕,说道:“我就说,老天爷一贯瞎了眼的,哪里真看得上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就是‘人’在装神弄鬼么!” 岳渊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未看出什么。 “这儿怎么了?” 李檀拉他蹲下来, 叫他看得更清楚:“从前我在军营, 粮仓烧起大火来。之后将军追究责任时, 守仓的人硬说是粮仓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个守仓人在军中也有点威望,虎威将军要杀他,却无铁证,恐难以服众。” 他用手比划出那块较深的烧痕:“军中有一士兵,无意中发现类似这样的痕迹,他从前在衙门当差,随县太爷查过不少纵火案,确定有这般痕迹的地方,就是火势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当时这等痕迹是在粮仓内,在周围也发现了点火用的物什。面对这样的证据,守仓人最终承认自己是越国派来的奸细。 岳渊一点即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雷火,最开始烧着的地方应该是在屋顶,怎么说也落不到床侧来...” 李檀点点头,转而问士兵:“着火之后,这里可有人来过?” 士兵说:“应当没有。侍郎大人也以为是天火,恐再伤及其他,派了兄弟守在此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不过今天这里刚撤走了人......大概不会有人趁着这会子的工夫看个破屋子?” 话音刚落,岳渊和李檀一同挽了挽袖口。士兵和燕秀秀大为所惑,看不懂这两人怎么如此默契。 李檀转眼也见岳渊正挽袖口,手下一顿,蓦地笑起来:“不怕脏么?” “哼。这算得了甚么?”岳渊可不想叫他小瞧了去,伸手就开始拨弄眼前的一团焦灰。 那灰叫雨融到一起,触之黏腻非常,如同搅动一团烂泥,可岳渊一寸一寸地拨开来看,仔细找寻着什么。 陈平虽无心于存留证据,但日日叫人把守此处,那纵火之人估计无机可乘,或许还此处还遗留着放火时用的东西。 李檀见他寻得认真,唇角笑意渐深,亦同他一起寻到焦灰中去。片刻,李檀就觉手上油腻得厉害。他皱起眉头,低头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火龙油?” 火龙油乃是军用的火油,用以行军打仗过程中的取暖以及火攻。以火龙油浇之,火势既迅猛,且难以扑灭。因其燃烧过后的味道独特,李檀在军中多年,一闻便知。 陈平在京多年,不曾在军中历练,才没能看出这样的小把戏;加上众口皆言天谴,早在他心中种了颗“鬼心”,自然会将一切怪象归于鬼神怪谈。 李檀一笑。 哪里有什么天火天谴?这不就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么?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得这样昂贵的火油? “哈——!”岳渊从一团黑泥当中举起手来,手中稳稳当当握着一根已经被烧焦的火把,把头上裹着浸着油脂的破布还翻出些完好无损的部分。 岳渊说:“这种小伎俩太拙劣啦,也不知道怎么就糊弄过去侍郎大人的!” “当心叫陈兄听见!打你的时候,我可不护着!” “那不行,到时候我就躲到你身后去。”岳渊笑嘻嘻的,高兴极了。 李檀沉下口气,徐声说着:“你若身处侍郎之位,也未必能看得清。拙劣的是伎俩,但情景辅成,这整个所设下的局,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看破的了。你记着,切忌看轻任何一个人。” 岳渊晓得李檀这是在教训他,不再嬉皮笑脸,赶忙肃了容同李檀认过:“渊儿知错。” 李檀见他诚恳认错,毫无搪塞,渐渐放宽了心。 正说要起身回去,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木梁上酥裂的焦灰纷扬而下。 燕秀秀瞬间吓白了脸,大喊一声:“小心!” 不及两人反应,上头悬着的一根木梁直挺挺地猛砸下来。李檀大惊,本能将岳渊抓过来护在怀中,岳渊还不晓得是什么情状,只觉李檀整个身躯一下压住了他。 李檀痛哼一声,看着岳渊面容的眼睛充上血丝。他死死一咬牙,狠狠震了下肩膀,那砸在他背脊上的木梁叫他震开,骨碌碌滚到一侧。 他携着岳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火场。 前脚刚出来,原本好好的屋子骨架全部塌陷下来,轰隆砸了一地,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燕秀秀正焦急上前,忽然听到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树影婆娑,她冷眼扫过去:“谁!谁在那里!” 李檀扶着发痛的肩,咬着牙喊道:“追——!” 不由分说,燕秀秀好似利箭一般飞过去,消失于草色烟雨当中。 岳渊这才缓过神来,回身扶住李檀,瞪大着眼睛查看着他有无受伤,手和唇哆嗦个不停,一时连话都忘记说。 木梁还砸到了李檀的脖子和后脑勺,现在他整个后背都酥麻酥麻地痛着,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头晕目眩,让他胃中直犯恶心,顿觉眼前天旋地转,大片大片的黑暗席卷而来。 “李檀...李檀,你应我一声...” 岳渊晃着李檀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样:“你应我...你应我一声...” 黑衣人死死揪住李檀的后领,咬牙切齿,正欲大喊叫他们停手,不想听见人群中一声尖叫。咿咿呀呀从远至近传过来,只见从人山人海当中冲出来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挥舞着双手,疯癫般地大笑着。 围堵着百姓的士兵吼道:“退回去!” 那衙役起刀一把割了自己的头发,撒到地上。 陈平正喝着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吓呆了眼睛。 衙役中了邪似的撞向供奉在法华碑前的炉鼎,直撞得头破血流,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颠三倒四地喊着:“佛祖!佛祖!带我!...脱离苦海——!哈哈哈哈哈哈脱离苦海!” 不知谁大喊一声:“是中邪了!中邪了!” 李檀大惊,眼见着那衙役站到了炉鼎上,一下倒在香灰当中,香火头将他的衣裳烧穿,烫到他的皮肉上,零星的火星渐渐在他背上烧起来! 黑衣人惊声大叫:“不要!” 李檀一窒,手腕翻动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惊着要去擒他,不想李檀纵身上前,将衙役扑倒在地,慌忙中拿袖子扑着火,大喊道:“陈兄!水!” 陈平急火直冒,转眼寻见一旁祭祀所备的圣水。 水是无根水,前些日雨水初落,刚灌满了小半缸,陈平力大无穷,上前抱起陶缸,往李檀身上一泼。 李檀倒吸一口冷气,可算镇定下来。浑身湿漉漉的,全然凉透,玄色衣裳颜色更深,衬得他脸色雪白。 李檀眉峰蹙起无奈,翻身坐在地上,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笑出声:“这也太狠了...陈兄是想淹死我?” 陈平绷着脸,上前将李檀扶起来,切声问道:“没事?可伤到哪里了?” 李檀摇头,眼睛看向还躺在地上的人。 那衙役背上已经泛出掺着血丝的焦黑,撑着一丝神识,目光迷离地看向法华碑,低低呓着说:“...法华碑,不能动,报应...会有报应的!” 黑衣人疾步上前,跪倒在那衙役身侧,将他抱在怀里,扯下蒙面,哭声喊着:“敏言!你看着哥,看着我——!” 那唤敏言的衙役痴痴笑着拉住黑衣人的领子,待他靠近了,轻声说着:“哥,哥...别担心...我骗他们的...哥,我想帮你,我有用了...” 黑衣人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中,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恨意滔天地看向李檀和陈平,反手抽刀对准他们:“谁敢动法华碑,我就叫谁死!滚!” 云梁乡的乡民看见平日里素来和善待人的赵敏言中了疯症,作出这般癫狂的举止,定是诅咒无疑了。这回是赵敏言,下次又是谁呢? 烧焦的背脊还历历在目,无穷的恐惧化作无穷的愤怒。 一人叫嚣着大喊:“对!不能动碑!” 其余人也有了勇气,纷纷振臂高呼:“不能动碑!不能动碑!不能动碑!” 声音如同雷动,人群暗潮涌动,一步一步涌上前来。围成人墙的士兵持着刀对准人群,可面对蜂拥而来的人群,他们没有一个敢动刀,步步后退,直至收拢至一处。 陈平扶着李檀,被围在人群中央,叫士兵堪堪保护住。面对失控的场面,陈平火冒三丈,举刀大声喝道:“本官是奉皇命前来移碑,你们想造反不成!” 云梁的百姓又怎会再听他说什么?个个愤怒着一双眼,甚至有得人开始推搡着士兵。士兵中有一人倒下,人群就像泻下堤的洪水般涌过来,好似碎石杂落般的脚步踩过那士兵的身躯,痛苦的嚎叫声被淹没成低低的呜咽。 李檀看见,又惊又怒,离开陈平身边,上前想要将那人拉起来。 许是百姓以为这人是要动手了,不及李檀走近,一群人就扑上前来,抓住李檀的胳膊和领子,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冲着他的腹部就捣了一拳。 李檀不防地吃了一记,万万没想到百姓真敢动手。这可是死罪,他们当真疯了?! 他反手蕴了十足十的力将面前的人打开,拨开人群将那跌倒的士兵扶起来,却见一只手迅速捡起那士兵掉落的刀,狠狠地朝着李檀砍下! 李檀抽出贴身的匕首反手格挡出去,眼前突地横泼出一口鲜血,溅到李檀的脸上。 这一股黏腻湿热的触觉,叫李檀怔住,一阵窒息。眼前的乡民猛地倒下。 紫黑色的身影好似从天而降,锋利的长剑所到之处皆是鲜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半口獠牙面罩。面罩上是红的血,面罩下是狠的眼。 下手狠厉,起落毒辣,训练有素。 死士。绝对是死士无疑。 李檀从纷乱的人群当中捕捉到几个身影,他们个个手持刀柄,混在百姓当中,但又不像是来请命的普通人,每一个当中眼露凶光,满是杀意,见大局已乱,提刀直冲向李檀和陈平。 李檀立刻明白是有人想趁乱杀害朝廷命官,无论出于甚么样的目的。但这从天而降的死士又岂是一般人?刀锋利刃缠在一起,分不清血与光,具溶在昭昭明日当中, 陈平眼见两股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势力缠斗在一起,一时惊了眼:“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都住手!住手!” 从纷乱的人群当中,李檀远远看见坐在轮椅当中的陈卓,淡着一双眼,无波无澜。 待至眼前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死士回身看向陈卓,等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这些人在顷刻间尽数退去。 只留下两个陈卓的近侍,将那挟持李檀的黑衣人以及他的弟弟押送到轮椅前。 李檀与陈卓对视片刻,心陡然颤抖起来。 李檀为家国锁住了心,捆住了身。他视陈卓为知己,皆因羡慕陈卓这双胜过云中鹤的眼睛——不为俗世所扰,不为外事所累。 日光正盛正暖,可此刻李檀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发寒。 是了。是了。陈三愿怎能是池中物?除了残废的一双腿,文韬武略,他向来不弱于人。 74.波澜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说:“你还不知, 你们赵家世代要守护的不是法华碑, 而是那碑文下的魏子兵书么?” 赵敏行纵然知道魏子就是前朝大将魏襄, 脑袋一阵轰鸣, 胸腔锐痛。怪不得,怪不得要下这样的使命, 为何父亲母亲去世之时竟不将此事说明白...? 如今兵书早已落入了朝廷之手, 他们兄弟二人该如何是好? 之前再不明白,赵氏兄弟也全然明白了。赵敏行突然怒喝着冲上前来:“将兵书还给我!” 铁浇钢铸般的手扼向李檀的喉咙, 还不等李檀动手,岳渊反手抽剑, 猛然横过来, 若不是赵敏行躲闪及时,险些被砍掉手腕。 岳渊手持佛鳞, 护在李檀身前, 目光闪动着冷冷的波光:“莽夫之勇!” ——望此兵书可见天日,流传于世,促后辈成吾未竟之大业。 岳渊将这句话背给赵敏行听, 说:“魏襄大将军意在将此兵书传于世, 希望无论是北靖的百姓, 还是大祈的百姓,都能免于战乱。” 赵敏行脸色由红转灰, 眼睛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虽魏襄书中言此, 但他们兄弟二人终究还是未能承住父辈嘱托。 赵敏行见兵书已不可再得, 法华碑也会被运到京都,一时之下万念俱灰。他赵敏行难道不该向老祖宗请罪? 这念头燃起半点火苗,便迅速蔓延开来。他心一横,猛地往岳渊剑口上撞去! “哥!”赵敏言惊声尖叫。 岳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自己后领一紧,下意识小退数步。迎头一掌,赵敏行肩膀骤然吃痛,整个人被击了开来,踉跄地跌在地上。 赵敏言上前捉住赵敏行的手,唇齿颤抖着喊道:“哥!哥你糊涂了吗...!你这是做甚么啊!” 李檀收回手,声音覆霜,带着质问:“如此想一死了之?你如何对得起那些日日夜夜在县衙外为你们兄弟求情的父老乡亲!?” 赵敏行气势大消,垂下首,面如死灰。 李檀走近他,问道:“本侯问你,那晚为何没有狠心下杀手?” “......我从未想过要杀人。”赵敏行低声答着话,“你是李老将军的后人,我又怎会......” 魂药会勾出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只是想像吓唬陈平那般将李檀吓退,却未料到李檀并不畏惧生死。 当日在窗外他见李檀于神思不定中抽出匕首,竟欲饮刀自尽,吓得他心神不定,赶忙以铁珠击落匕首,再以烈香唤醒李檀。 赵敏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京都威风堂堂的神威侯会有如此怯懦的一面。又想起自己刚才不也是同他一般想自尽了断么?想来这生长在钟鸣鼎食富贵乡的贵人也会像平民百姓一般,有百念皆灰的绝望时刻。 赵敏行一连再叹。 李檀得此回答,落定了想法。若赵敏行真怀有复国的逆反之心,当日就绝不会手下留情,这也是李檀为他们兄弟二人求情的缘故。 李檀淡声说道:“既敬佩我父亲,你便当自己是大祈国的人了?” “自是如此,我赵氏兄弟生长在云梁,喝得是大祈国的水,吃得是大祈国的米,受得是大祈百姓的恩,又怎会不是大祈的人呢?” 赵家先祖随避乱的难民一起逃到云梁,也是太丨祖皇帝开恩,没有赶尽杀绝,故而免于一死 。 赵家先祖遂魏襄遗志,亦想百姓安乐,在前朝余孽打着魏襄旗号施叛乱之事的时候,先祖唯恐这两卷兵书落入叛军之手,遭人利用,毁了魏襄身后清名。 而当时太丨祖皇帝已在无奈之际毁灭魏襄一切旧迹,兵书又不得交于朝廷处置,所以他们才决定将此书埋于法华碑下,又找了假扮的僧人将法华碑说得玄乎其玄,令人心生神畏,不敢亵渎,以此来保全魏襄毕生心血。 ——只待有一日,世人不再心怀偏见,魏襄是功是过,皆不因他是前朝还是今廷而携狭见评判,到那时,就是《靖书·魏子兵略》明珠现世之时。 这一朝旧事,写就于一张黄纸,夹在兵书之中。 李檀将此信交给赵敏行,言:“陈平陈侍郎率兵来移法华碑,皇命难违。况且法华碑是请去镇魔,护佑九皇子;还请赵兄念在皇子年幼,舍碑成仁,救他一命。” 赵敏行看完之后,面色为难,但听李檀一席话,只抱拳敬道:“小侯爷言重。” 大概先祖不将自己是魏襄后人一事告知,也是怕有子孙埋下谋逆之心,再拿着兵书徒生祸事。如今得知先祖护佑得并非这一块碑文,叫朝廷拿去自也无妨。 可惜那魏子兵书并非他们亲自托付,如今叫李檀贸贸然交给皇上,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 李檀知道赵敏行在担忧甚么,许诺定会在御前进言,并将太史令陶辨机在黎州游历一事告诉赵敏行。 太史令陶辨机,以著述史实为己任,常常游于四野,采集传闻,去伪存真,所记所述公正客观,详实得当。 魏襄生平可歌可泣,绝不该因乱世而担着污名、销声匿迹,若其后人能出面将此事告诉史官,述于丹青,流芳百世,不罔顾赵家先祖夙愿,不辜负魏襄以身殉国的一世英名。 赵敏行失去兵书,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茫然中听李檀指了条明路,一时间豁然开朗;恍惚间又想起自己方才自戕的行径,心下羞愧难当。 五味杂陈蕴于心间,全然化成一声叹息和绵绵不断的感激。 敏行、敏言拜谢过李檀,打算在得宣德帝开恩后,两兄弟一同启程去黎州,寻找太史令陶辨机。 陈平联合云梁县衙抚慰乡民,由景王出面,将太皇太后生前所抄写的经文拓于新碑,代替法华碑立在御碑亭当中,受香火祭食,供奉不断。 这块法华碑则运到宫中玉琼苑,镇压金翅,护佑九皇子。 说来也算玄妙,自那之后九皇子的病情大为好转。 可虽然九皇子病气渐消,却于某日御花园踏春玩闹之时,失足落入池塘当中。 太子恰时路过,急忙跳下水去救人。当时春风正盛,料峭寒人,两人吹足了风,双双落下风寒。 饶是太子年轻体壮倒不打紧,苦了九皇子大病尚未痊愈,受此风寒,病情陡转急下,没出几日,就重病身亡了。 宣德帝痛失爱子,悲恸不已,抱着稚子冰凉的尸身,哭得泣不成声。长啸又复哀嚎,默然再起悲声,长泣间咯血数尺,惊得众人纷纷跪地,急求节哀。 宣德帝为此缠绵病榻,卧床不起;孟昭容为此备受打击,患上疯症。一时后宫大乱,众说纷纭。 皇后久病,六宫事务暂由淑妃掌管。剧变当前,都是淑妃忙前忙后,一面打理九皇子的丧事,一面又在皇上卧病之时侍奉于龙榻前,悉心照料着。 药膳俱全,不出半月,皇上的龙体已经大好。 淑妃在宣德帝面前为九皇子求了份哀荣,又替孟昭容的父亲求了官,宣德帝一一应下。 李念将参汤一勺一勺喂给宣德帝,待他喝完,素手抚到他的腹部,轻柔地揉按着。 李念温声说:“太医说皇上这几日脾虚,消化不好,中午吃得多,这时可觉得不适了?” 宣德帝见李念身着素白长衫,肌肤赛雪,半月来的忙碌让她消瘦不已,形销骨立,眉目间皆是凄楚,脸带病容,比往日多了番我见犹怜的楚楚之姿。 李念素来喜爱孩子,平日里就对九皇子照拂有加,甚于孟昭容这个亲母。如今九皇子身亡,李念心中悲痛,绝不少于他一分。如此都还强撑着打理宫中事宜,当真是苦了她了。 宣德帝握住李念的手,放在脸侧,时而亲吻一下,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妾不觉得辛苦。”李念伏到宣德帝的怀中,眼波盈盈,“皇上要赶快好起来,臣妾一个人很怕。” 宣德帝听她嗓音轻软,略带泣意,心头不免一动。 李家的孩子大都坚韧,也大都柔软。李家横生剧变之时,素来清傲不近人的李念晚间跑到他的寝殿,抱着他哭了半夜,冰凉僵硬的身体像玉一样渐渐被他捂暖、融化。 后宫的女人不多不少,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敢不顾忌天子威严,如此与他亲近。 李念视宣德帝为最后的依靠,将女人所有的脆弱和柔软都展示给他。从李念这里,宣德帝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一般被需要着,依附着。 李念想要的宠爱,他毫无吝啬地都给予她,纵然这些年新欢不断,可宣德帝自问心头最温暖之处放着的,也只李念一人。 宣德帝抱住李念,亲吻着她的发和额头:“雪浓莫怕,朕会好起来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到酷热盛夏时分,孟昭容的死讯传到神威侯府来。 送信的人是景王的手下,名唤曹睿。 一纸讯息惊得李檀手指微颤,捧着的酸梅汤冰块碰壁,叮呤一响。 孟昭容得了失心疯,日日夜夜在宫中翻天闹地。宣德帝无奈之下将她关在玉琼苑,不容她离开半步。可一日她莽莽撞撞地出现在家宴上,冲撞了淑妃不说,竟拿匕首向太子刺去,口口声声说太子是杀害九皇子的凶手。 太子实在冤枉,当日他第一个跳进池塘去救人,宫女太监有目共睹。 宣德帝见孟昭容疯疯癫癫,大喝着左右将她拿下。谁知那孟昭容猛扑向太子,一下刺中太子的左臂,力道狠毒,将他整个手臂刺了个对穿,瞬时血流如注。 太子身侧的近侍及时将孟昭容擒住,一手就把孟昭容的脖子扭断,惨烈之状陈于御前,吓得淑妃惊声尖叫,险些晕倒。 报信地曹睿道:“近侍名为施远,听闻在暮春官士循例升迁之际,施远本能升至武骑尉,可官册中却未涉及此事。朝廷规定下臣不可问官,施远虽然心怀愤懑,却也只能按下不满。小人闲下与他吃酒,听他埋怨说是因云梁法华碑被动,坏了风水,故而影响了他的仕途。” 曹睿阴恻恻地看向李檀:“神威侯觉得,这事该归到谁的头上?” 归到谁的头上?动手的是礼部侍郎陈平,下令的事宣德帝,要求移法华碑的是孟昭容,要怪,归根结底要怪到孟昭容的头上。 可是...... 李檀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来。 他记得陈卓说过,孟昭容指明要法华碑,是因那时上灵寺的玄明和尚进宫,要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路过玉琼苑时偶然发现有金翅作乱。 难道......? 之前关关孤苦无依,难过良久,就算李檀开口将他留下,他还是觉得惴惴不安。如今听岳渊说这一番劝慰的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放下。 岳渊说:“那你随我去见李檀,我请他叫我们俩同住,不让你一个人在西苑住着了。” 一提要见李檀,关关还是有些惊惧谨慎,但见岳渊那般高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檀正在书房当中看一些信件,燕行天与燕秀秀立在一侧,静默以待。 李檀看着信件的眼睛忽然弯起来,燕秀秀心细看见,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了?” 燕行天瞪了一眼燕秀秀,燕秀秀乖乖闭上嘴。待李檀全部看完,燕行天才问道:“江芷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李檀合上书信,默然不答,弯着的眼睛流露出喜悦,叫人看怔了片刻。 李檀转而说道:“凤阳关战事吃紧的时候,军队辎重供应不住,越国大军趁机围困凤阳关,切断我军粮道。我回朝之后,言明要查清是何人在军辎供应当中渎职,险些害我们虎威军全军覆没,可圣上封了我神威侯,却只字不提军辎一事。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燕行天想了想,继而摇摇头,默不作声。 燕秀秀轻哼一声,瞥了眼燕行天,道:“按常理来说,边境交火时,军粮是从就近的几个州征上来,而离凤阳关最近的罗州郡、南州郡、鹤州郡三个府郡,表面上是皇帝老子疆土,实则是在淮王公在称大王。此事若问责,皇帝就要来问淮王公的责。” 她推手敲了下桌头,再道:“淮王公是宗室宗亲,祖宗都是开国的大功臣,在祈国名威极重,不是个好惹的老东西,皇帝要问责,那不得掂量掂量?” 燕行天皱着眉说:“属下实在不懂,凤阳关一破,三个府郡岌岌可危,淮王公没道理会作壁上观。” 开国皇帝建业后,册侯封地,拱卫王权。后来几个诸侯王野心蓬勃,干涉京都朝政,尤其是在立储之事上,搅得朝堂腥风血雨,动荡不安。 先皇为除隐患,花了大半辈子都在改国为郡上,国越分越小,民脂民膏也不够徒子徒孙挥霍的,若想保住荣华富贵,就不得不归顺朝廷。 75.宫变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 我不行了!”关关踉跄跌倒在地, 面唇俱白, 额上留下豆大的汗珠, 胸膛不断起伏着, “我跑不动了...我真得跑不动了...” 那些人的怒声、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铺天盖地的恐惧涌上心头。 岳渊不敢停, 回头将关关从地上拉起来,将他搭到背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跑,激烈喘息间艰难地说着:“别放弃...跑得动的...别放弃...!” 关关眼前开始泛黑,双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只是麻木地跟着岳渊跑。 岳渊远远在枯林当中看见一处破庙, 他们已至穷途末路,他们两个又怎能跑得过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岳渊当即一咬牙, 拖着关关往破庙中跑去。 进破庙当中,岳渊抬头见左右各有四尊凶神恶煞的护法神像,像樽常年失修, 旧痕斑斑, 个个大如铜铃的双眼圆瞪着,十分慑人。 岳渊和关关看见, 具被吓退一小步, 可两人听远方传来低低喝声, 立刻噤声敛息。 关关彻底慌了:“不行的, 岳渊,藏在这里不行的。” 岳渊左顾右盼,见当中佛像巨大,拉着关关一同藏到佛像后面:“听天由命罢!若世间真有神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佛像后狭窄非常,好在两人年龄小身骨也小,堪堪能进去,若换了成人,定是钻不进去的。 两人贴在佛像后,紧紧藏着身子,竖起耳朵听外面一举一动的声响。 前来捉拿他们的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四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大汉破门而入,个个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寒刀,眼露凶光,一寸一寸扫过破庙的角落。 佛前供奉的破烂香案叫他们砸得更烂,角落里堆积的柴草亦被捅了十几刀。岳渊与关关藏在佛像后,有帷幕遮挡,一时却也没能惹起他们注意。 其中一人道:“那小子精得很,不会这么傻跑到这死路来!肯定又跑远了,我们快追!” “对!我们还是到前面去看看,捉不到那俩小子,可不好跟韩爷交代!” “走!” 说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关关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见外面没有一个人影,猛地呼出一口气。方才他连呼吸都不敢,直憋得脸色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岳渊见真得转危为安,一时惊喜交加,周身放松下来:“好险...!” 关关如擂鼓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转头看向岳渊,见岳渊脸上满是灰尘,相貌都甚为狼狈,一时之间,逢难之后的大喜叫他不禁笑出声来。 岳渊见他笑,自己也咯咯笑出来,说:“还笑,亏我冒着命救你!” 关关叹笑了声,方才止住,说:“谢了。” 岳渊说:“我们算两清。之前在城隍庙,你分我一半馒头,救了我一命,如今算我还情。不亏?” 关关揪了揪自己穿着的棉衣上冒出的棉花絮,说:“亏大了。半个馒头就是一枚铜钱,我死了就死了,谁也不会在意,不值钱。连个馒头都不如。” 岳渊说:“怎么会呢?一个人,最低值二两银子,若是卖进官家,就更贵了。二两银子是多少馒头?” 关关又将棉花絮塞进破烂的棉衣里,说:“这倒也是,还不如将我卖了,那是好多个馒头了。” 岳渊呸了声:“那是我不该救你了?!活该你,你又不识字,依着葫芦画瓢别人也不会请你去写字抄书,想想就知道的事,你还犯傻...叫人绑进去了?饿了几天了?” 关关揉了揉鼻子:“我就想自己赚钱买个热馒头吃,不再捡别人剩下的。被关的时候,我听那些孩子还在哭,你说哭什么呢?说是怕死,怕死,可死了容易,活着很难。” 岳渊不以为然:“再难也比死了好,有了命,想要的东西早晚都会有的。我爹说了,不可轻言弃,你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说着,他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来递给关关。 关关舔着干裂的嘴唇接过来,大快朵颐:“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以后就想做韩爷那样的人,在路上都能随便扔银子给乞丐,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护卫,不怕挨打,谁见了都恭恭敬敬的,走哪儿哪儿威风,去哪儿哪儿扬气!” 韩爷本名韩继荣,是兰城大户人家的大老爷,在黑白两道上都吃得开,连官府都跟他一气,活活的地头蛇。这个人一肚子坏水,为了钱不择手段,经常将兰城无家可归的孤儿拐骗绑走卖到外城去。关关就是叫他们抓去准备卖掉的。 兰城府衙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爷给过官府不少好处,再说这些孤儿被卖走,县令也乐得清静,不然这些小孩儿还要靠府衙来接济,即便喂大了也不见得能走正道,影响治安,索性给韩爷行个方便,还有钱拿。 岳渊不觉得韩爷有什么神气,对其嗤之以鼻,道:“他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罢了!没了钱,他什么都不是。要我说,就要去做官,去京都那样卧虎藏龙的好地方,除恶扬善,让那些跟我们一样的人都不再受欺负,不再受饿受累,造福一方百姓,做让韩爷都怕的人,那才是真得厉害!” 关关把掉在身上的饼渣拾起来填到嘴里,哼道:“瞧把你给能的。我看你就是想去京都找你爹,到时候有你爹护着你,你可不就不受饿受累,不受欺负了?” 岳渊神气道:“爹要找!官要做!” “那你以后...”关关话还没说完,岳渊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关关立刻警觉起来,僵着身子听动静。 马蹄声渐近,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一个颇为豪爽的声音:“侯爷,是间破庙。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叫马喘口气。兰城也不远了,就在前头。” 有人应答:“好。”声音又远又近,清清冷冷像是浮了一层薄冰。 关关歪过头来贴近岳渊的耳侧,轻声说:“好像...不是他们...”岳渊压着声音回答:“先看看再说。” 岳渊悄悄侧过去脑袋,探出一双眼睛透过破窗,远远见破庙外拴上了两匹马。还有一个黑衣劲装的人正给马喂了几把干草。那人生得高大威猛,浓眉厉目,不怒自威。 岳渊看见那人腰间挂刀,刀鞘素朴,可挂刀的玉鼻子看上去却十分名贵,心知他绝非普通的随从,更加谨慎地隐好自己的身子。 不一会儿,那随从进来,岳渊闻见一阵倒水的响声,才听他说:“这次赶得急,兄弟们得后天才能赶到,不过您吩咐过的宅子已提前备好,这次不用去客栈投宿了,直接住到新府上去。” “找人最要紧。” “哎,明白。” 随从的主人似乎不是个多话的人,庙中很快就安静下来。 关关和岳渊藏得辛苦,但他们都不敢动,只盼着这两人休息片刻后就赶紧离开,以免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不想去追拿岳渊和关关的四名大汉在前路找不到两人的行踪,竟折回了破庙。 四人见外头有两匹好马,惊疑着走进去。 不想甫一进来,就见佛像前端坐着一位白袍公子,臂弯上搭着华贵的大氅,侧脸温雅秀气,待他望过来,眉目泠然若水,说是温和却有几分冷意。 这样俊俏的面相,叫四人看了,无一不亮了亮眼睛。 待他们不自觉上前,听一声大喝:“什么人!”四人这才注意到白袍公子一侧还有个人,像是这人的随从。 其中一人问道:“你们可曾在这里见过两个小孩儿?” 那随从道:“从未见过。” 四人不甘心,前面没了踪迹,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还在这间破庙里。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开始再从破庙当中翻腾寻找,尘土飞扬,一时吵闹得厉害。 随从见了怒极:“一间破庙而已,巴掌大的地方,一眼收尽,哪里有什么孩子?快走,不要扰了我们公子的清净!” 他们四处搜寻不得,看来真叫那俩小子逃脱手去了,心下各自为难。 其中一个人拉他们围拢起来,压低声音说:“我们空手而归,叫韩爷知道肯定大发雷霆,我们不如...”说着,他往白袍公子身上瞅了一眼。 其余三人一下明了了。 韩继荣韩爷平日里没什么乐子,偏爱些美人儿,喜好狎玩男娼。这白袍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入了兰城地界,就是进了阎罗殿里,是生是死都是韩爷说了算。若将此人送给韩爷,将功补过,或许韩爷一高兴就不再责罚他们了。 这公子看上去俊美斯文,富家公子作派,手无缚鸡之力;他身侧的随从是个刀客,棘手了些,但合四人之力,擒他一个却也不难。 那大汉回身,望向白袍公子,邪笑着:“公子是从外地来得?我们家主子最喜结交四方义士,公子若无落脚之处,不如随我们一同到府上走一走,能在此地相聚也是缘分。” 随从见他语气轻佻,毫无敬意,正要站起来怒斥,那公子举手止住了他。他温着眼睛望过来,说:“多谢,已有落脚之处,不敢叨扰。” 随从晓得公子不想多惹事,强忍下怒气没吭声。 那大汉见那公子谦和颔首,墨色头发好似水一般泻下来,衬得他的面容如雪似玉。他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滚,他在兰城见过的妓丨娼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能生得这样俊俏的皮相... 他不再顾什么说辞,抬手示意道:“将他抓过来——!捉不住那两个小子,拿他代替也不亏!” 76.拜相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怪就怪在当日天降大雨,雨势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 这草屋子再怎么说也不会烧成这副模样。当天救火也是费了多番力气,才将火势扑灭。 李檀问:“这里可叫人勘察过了?” 士兵摇摇头:“都烧成这副模样了, 还有什么好查的。之后有乡民跟过来,都说这是天火,要遭天谴了。侍郎大人半信半疑的,也没再细查。” 李檀轻哼一声,兀自沉默了会儿,缓步走到草屋子里去。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 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 但房骨还算安稳, 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 但床是土垒成的,约莫留个形状, 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 不细看, 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李檀了然一笑,招手唤岳渊过来,指着那一处烧痕,说道:“我就说,老天爷一贯瞎了眼的,哪里真看得上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就是‘人’在装神弄鬼么!” 岳渊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未看出什么。 “这儿怎么了?” 李檀拉他蹲下来,叫他看得更清楚:“从前我在军营,粮仓烧起大火来。之后将军追究责任时,守仓的人硬说是粮仓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个守仓人在军中也有点威望,虎威将军要杀他,却无铁证,恐难以服众。” 他用手比划出那块较深的烧痕:“军中有一士兵,无意中发现类似这样的痕迹,他从前在衙门当差,随县太爷查过不少纵火案,确定有这般痕迹的地方,就是火势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当时这等痕迹是在粮仓内,在周围也发现了点火用的物什。面对这样的证据,守仓人最终承认自己是越国派来的奸细。 岳渊一点即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雷火,最开始烧着的地方应该是在屋顶,怎么说也落不到床侧来...” 李檀点点头,转而问士兵:“着火之后,这里可有人来过?” 士兵说:“应当没有。侍郎大人也以为是天火,恐再伤及其他,派了兄弟守在此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不过今天这里刚撤走了人......大概不会有人趁着这会子的工夫看个破屋子?” 话音刚落,岳渊和李檀一同挽了挽袖口。士兵和燕秀秀大为所惑,看不懂这两人怎么如此默契。 李檀转眼也见岳渊正挽袖口,手下一顿,蓦地笑起来:“不怕脏么?” “哼。这算得了甚么?”岳渊可不想叫他小瞧了去,伸手就开始拨弄眼前的一团焦灰。 那灰叫雨融到一起,触之黏腻非常,如同搅动一团烂泥,可岳渊一寸一寸地拨开来看,仔细找寻着什么。 陈平虽无心于存留证据,但日日叫人把守此处,那纵火之人估计无机可乘,或许还此处还遗留着放火时用的东西。 李檀见他寻得认真,唇角笑意渐深,亦同他一起寻到焦灰中去。片刻,李檀就觉手上油腻得厉害。他皱起眉头,低头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火龙油?” 火龙油乃是军用的火油,用以行军打仗过程中的取暖以及火攻。以火龙油浇之,火势既迅猛,且难以扑灭。因其燃烧过后的味道独特,李檀在军中多年,一闻便知。 陈平在京多年,不曾在军中历练,才没能看出这样的小把戏;加上众口皆言天谴,早在他心中种了颗“鬼心”,自然会将一切怪象归于鬼神怪谈。 李檀一笑。 哪里有什么天火天谴?这不就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么?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得这样昂贵的火油? “哈——!”岳渊从一团黑泥当中举起手来,手中稳稳当当握着一根已经被烧焦的火把,把头上裹着浸着油脂的破布还翻出些完好无损的部分。 岳渊说:“这种小伎俩太拙劣啦,也不知道怎么就糊弄过去侍郎大人的!” “当心叫陈兄听见!打你的时候,我可不护着!” “那不行,到时候我就躲到你身后去。”岳渊笑嘻嘻的,高兴极了。 李檀沉下口气,徐声说着:“你若身处侍郎之位,也未必能看得清。拙劣的是伎俩,但情景辅成,这整个所设下的局,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看破的了。你记着,切忌看轻任何一个人。” 岳渊晓得李檀这是在教训他,不再嬉皮笑脸,赶忙肃了容同李檀认过:“渊儿知错。” 李檀见他诚恳认错,毫无搪塞,渐渐放宽了心。 正说要起身回去,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木梁上酥裂的焦灰纷扬而下。 燕秀秀瞬间吓白了脸,大喊一声:“小心!” 不及两人反应,上头悬着的一根木梁直挺挺地猛砸下来。李檀大惊,本能将岳渊抓过来护在怀中,岳渊还不晓得是什么情状,只觉李檀整个身躯一下压住了他。 李檀痛哼一声,看着岳渊面容的眼睛充上血丝。他死死一咬牙,狠狠震了下肩膀,那砸在他背脊上的木梁叫他震开,骨碌碌滚到一侧。 他携着岳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火场。 前脚刚出来,原本好好的屋子骨架全部塌陷下来,轰隆砸了一地,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燕秀秀正焦急上前,忽然听到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树影婆娑,她冷眼扫过去:“谁!谁在那里!” 李檀扶着发痛的肩,咬着牙喊道:“追——!” 不由分说,燕秀秀好似利箭一般飞过去,消失于草色烟雨当中。 岳渊这才缓过神来,回身扶住李檀,瞪大着眼睛查看着他有无受伤,手和唇哆嗦个不停,一时连话都忘记说。 木梁还砸到了李檀的脖子和后脑勺,现在他整个后背都酥麻酥麻地痛着,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头晕目眩,让他胃中直犯恶心,顿觉眼前天旋地转,大片大片的黑暗席卷而来。 “李檀...李檀,你应我一声...” 岳渊晃着李檀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样:“你应我...你应我一声...” 关饮江痛嚎变成低叫,徐世弘见他不肯说,上去又往他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听见关饮江痛地哀叫,一直烦闷的心情才畅快了许多。 岳渊没来之前,在成蹊馆,陶望礼是念书最好的一个,但徐世弘看不上他,更别说放在眼里了。想想一个小小太史令的儿子,能不用功读书么?不然以后还不得去街上讨饭吃!? 可岳渊来了之后,先递了神威侯府的牌子,又有礼部侍郎的引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偏偏功课还极好,凡学士引经据典,岳渊总能有几句见解,听得学士连连点头,啧啧称赞。 徐世弘有意跟岳渊结交,不成想对方一点都不领情,反而跟陶望礼混得风生水起。难道在岳渊眼中,他徐世弘还不如个穷酸货么? 被看轻的愤怒,在得知岳渊只是李檀在外头领养的孩子后全部消散,余下的只有嘲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岳渊和陶望礼都是一路货色,连给他徐世弘提鞋都不配。 “一个是连狗都不如的奴才,一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进了书院,一股子酸臭气,偏偏就你们跳得最欢,生怕先生看不见是吗?” 徐世弘一回郡王府,他爹总是要将岳渊、陶望礼一流拿出来同他比较,说得他心烦不已,看见这两张面孔就觉得生厌。他堂堂的郡王世子,为何要跟这些个身份低微的人相比? 关饮江铁青着一张脸,努力遏着怒。 徐世弘低头看见他血红的双眼里满是愤怒,讥笑着说:“爷说错了?你不服?” 徐世弘动了动下巴,示意左右仆人将他拉起来。关饮江开始害怕起来,挣扎了几下,正要喊人,不想几人堵住他的嘴。 关饮江全身酸痛,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们拖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偏僻处。 徐世弘蹲下来,钳住关饮江的脸,挑着眉问:“拿什么眼神来看你爷爷的?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关饮江犟得很,尽管气息颤抖着,可眼睛却死死瞪着徐世弘。徐世弘一巴掌打在关饮江的脸上,接连几巴掌直打得关饮江嘴角冒出血丝,脸渐渐红肿起来。 一旁的仆从赶忙出言劝道:“世子,这怎么说也是神威侯府的人。您可别惹了神威侯的怒,到时候郡王又要生气了。” 徐世弘气冲冲地骂道:“怎么?我们南郡王府还怕他一个神威侯吗?”关于李檀的那些个市井流言,他听说过不少,转而想起一件,继而嗤嗤笑了起来:“神威侯年轻的时候就会以色弄人的功夫,如今想来,这得跟多少人睡过,才能把越国的紫薇军击退?” 关饮江不知徐世弘话中所指,但听他出言羞辱,将李檀说得极为不堪,一时怒火大冒,死死攥着拳头,额上爆出青筋,憋得他脸色黑红。 徐世弘揪住他的衣领:“瞧你气得这个样子,难不成神威侯跟你好过?” 关饮江怒不可遏,一下将徐世弘推倒在地,吼道:“不许你侮辱侯爷!” 徐世弘含着金汤匙出生,他说骂人打人,谁敢说一个“不”字,哪个不是乖乖挨着受着?关饮江一个贱奴,居然敢还手?! 徐世弘怒火噌噌噌地往外冒,他狠戾着一双眼睛,招呼人喊道:“你敢推我——?!给我打死他!” 77.商会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 陈月怀着孩子, 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 一时经受不起打击, 从台阶上栽下来, 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 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 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 因不是什么大病, 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 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 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 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 只顾着抱他, 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 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 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 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岳渊惊着将剑捧起来,不可思议地抚着剑鞘上的花纹。剑于他来说还有些重,却也能拿得起来,等他再练过,他肯定能将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头问道:“真的?真给我?” “这把剑唤作‘佛鳞’,是我父亲传于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这把剑。剑乃器中君子,圣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后,我便改用长/枪。佛鳞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岳渊将佛鳞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不用剑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诸多事来,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前避讳着不跟别人讲这些事,可当岳渊问得时候,李檀头一次觉得说出来也好,说出来或许能轻松些。 李檀沉下口气,道:“我父亲善枪,兄长善刀,三弟剑术虽不算精湛,却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是多年前...他们双双被越军斩于大津江,尸骨无存。我父亲痛失爱子,在皇上面前请命出征,亦是有去无回。” 岳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颜色。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安抚似的揉捏着他的手背,说:“我不问了。” 李檀说:“我也在大津江。当年越国大举北上,我知此战危机四伏,便决定以军师门生的身份随军而行,为他们出谋划策,合力抗敌。可他们被困在大津江的时候,我救不了他们...” 李檀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岳渊惊着说:“我不问了!” “你让我讲出来罢。我能好受些。”李檀扯出一丝浅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未跟别人讲过。” 岳渊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两军于大津江两岸相立相抗,祈国战线拉得很远,不宜打持久战,需得速战速决。我已使计截断越军的粮援,决定先发制人,趁上游未破冰、江水未涨之时,令我军大举渡江,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国好似已经知道我定下的计划和实施的时间,先行在江面上设好埋伏...我大哥、三弟都在战船上...” 他的声音近乎发颤。 当时大津江面上带着火油的万箭齐发,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黑夜,却叫祈军堕入绝望的地狱。 李檀:“他们被伏后,一直死死苦撑着等待救援。我晚了一步...倘若当时我能拿起剑,或许能来得及救下他们...可是我怕,我怕见到血...” 没有人知道,李檀的剑术乃是李家之最,“佛鳞”代代相传,唯有李檀悟得剑中精髓。可就是这样精于剑术的李檀,却没有办法上战场——他怕血。 但凡见到血迹便莫名地心悸颤抖,面色惨白,那种从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恐惧感几乎能将他逼疯,让他连剑都握不住... 他拿着佛鳞,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最亲的人... “祈国在大津江上受了重创,损失一名大将、一名先锋,士气大减,不得已往后撤退三百里余,可越国仍旧死追着不放,似乎一定要将我们剿杀得全军覆没才肯罢休。双方又在牧野上僵持苦战了数月,是我父亲领着援兵赶到,才打破了僵局。当时越国被耗得兵力虚弱,亦是强弩之末了,我父亲是老将,是祈国的军心,凭着这些才将越国一举击退。只是在作战之时,我爹不慎中了毒箭。我为他去找药,仍然没能来得及...” 岳渊单单是听着就觉得揪心得疼,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都不敢想当时的李檀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檀说完,却也觉得将这些事说出口不那么难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岳渊。 李檀伸手抚着岳渊怀中的佛鳞,叹息着说:“父亲临死前将他的湛金枪交给我,希望我以后能护住李家,所以...我就再也没怎么用过佛鳞剑。如今交给你,是它的荣幸,若你喜欢,日后就带着它罢。” 岳渊只觉怀中的剑又好似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备觉沉重又甘之如饴。 佛鳞是兵器,也是盔甲。 岳渊将佛鳞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桌子上,捧起李檀的手,小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怕吗?” “恩?怕血么?”李檀失笑道,“怎么会?我既从战场上过来,自是不怕了。” 岳渊好奇地问:“怎么不怕的?” 李檀:“想拿起湛金枪,就必须面对,不能怕。” 话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可他没告诉岳渊,他当初选择面对,却实在怯懦。凡惧血之时,便饮酒壮胆,久而久之便赖上酒瘾。 虎威将军向来很敬重李文骞,李檀在他麾下,他自然多番照顾。可无奈李檀嗜酒成性,惧血症还未根除,身体反倒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再强的意志也被终日的恐惧和挫败渐渐磨灭,颓然得不成人样。 虎威将军将他送到岳怀敬的身边,希望岳先生能好好开导一番,哪怕不上战场也行,对于当时的李檀来说,只要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重要。 李檀在醉梦中浑浑噩噩,不知天地何年,病痛交加,一度生出一死了之的念头。若非岳怀敬在旁悉心照料、耐心教导,他都不知该如何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刻在骨血里的疼痛伴着岳怀敬的恩情,叫他终身难忘。 岳先生... 他看着岳渊,再没能说出什么来。 李檀问:“这里可叫人勘察过了?” 士兵摇摇头:“都烧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之后有乡民跟过来,都说这是天火,要遭天谴了。侍郎大人半信半疑的,也没再细查。” 李檀轻哼一声,兀自沉默了会儿,缓步走到草屋子里去。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但房骨还算安稳,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但床是土垒成的,约莫留个形状,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不细看,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78.变故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孩子哪晓得他口中的公子是谁?赶紧摇了摇头后就往巷子外面跑。岳渊和关关一时情急,想也不想地追上去。 燕行天气急往院子里跑去,迎头就碰上提刀出来的李檀。燕行天说:“这...这怎么回事!” 李檀沉声观察着周围,问:“孩子呢?” “全都跑走啦!还有那两个小子,一起跑啦!” “去前头看看。他们叫了人来, 我怕他们不肯放过这群孩子。” 两人疾步上前,还没走到巷口的时候, 他们立刻顿住了步伐。 只见岳渊和关关掩着那七八个孩子尽数退进巷子里,前头乌泱泱的人压了过来。各个身着蓝绸子布衫, 是韩爷手下豢养的护卫,此刻全冲过来, 将这些孩子围堵在巷口。 燕行天哈哈大笑:“看来这俩孩子口中的韩爷真是个地头蛇,这下可惹上大/麻烦啦。” “不过几个家养的狗, 叫得厉害唬人罢了。” 燕行天起刀, 说:“可惜,在凤阳关还未看够侯爷的枪法,今日本是个大好时机, 湛金枪却不在手上。” 李檀说:“这有何难?李家枪胜在‘意’,即使拿刀,也能叫燕兄领会领会李家枪法!” 燕行天闻言, 笑得更为开怀, 冲着前头的岳渊和关关喊道:“你们, 还不快到后面来!莫要挡了我的眼!” 李檀翻身展刀, 一下没入一片刀山剑海当中, 好在巷子狭窄,能进来的人还不至于将李檀围剿其中。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看得燕行天提心吊胆,又忍不住连声叫好。 只见李檀变长刀作□□,伸刺挑劈,弓步穿刀游刃于人群当中,如同鱼潜龙飞,从容不迫,刀不见锋,刀尖却饱含烈烈杀意,所至之处必见血光。 岳渊和关关却没有看戏的心情,巷子后方还有个狗洞可以钻,他们就是从那里逃出去的,故而在李檀与他们周旋之余,岳渊和关关赶紧催着他们从狗洞那里钻出去跑掉。 关关正要扯着岳渊一同跑,可岳渊挣开他的手,急道:“你先走,我回头去城隍庙找你。” 在破庙里,关关未曾真正身处险境,故而尚有勇气跟着岳渊一同前来。可现在巷口围了那么多人,当真是自身难保,生死未卜,哪里还能再顾得了别人? 他被岳渊这股犟劲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哭喊着:“岳渊,你真不要命啦!你还找不找你爹了?快走啊!”他使劲攥住岳渊的手腕,不让他走。 岳渊红着眼再度甩开他,又怒又急:“没有这样的事!他们是因为我才以身犯险,就算我逃命活出去,我也没脸见我爹爹了。你先走!” 说着他将关关按进狗洞里,关关急得大叫,将岳渊的手踢开,蓬头垢面地站起来骂道:“你义气了!那我怎么办啊!你...你...!我也不走了!我们一起死!” “——贱种!”忽听一声怒喝横进来,岳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足足的力道直接踹到岳渊的背上,将他一下踢翻在地。 岳渊吃痛,身体蜷缩在一起,倒吸了几口冷气。 从书房后院的墙内翻下来两个人,一人将岳渊踹翻在地,上前拽着岳渊的头发,拿刀抵住他的脖子;另外一人押住关关,按着他的头将他抵在墙上,冲着他的腰就连捣了好几下,怒骂道: “跑!我叫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关关被打得神识涣散,口中吐出秽物和血丝,呜呜呀呀地痛哼着,不断地喊着饶命。 燕行天听到动静,大惊着转身,便见来者已经将岳渊和关关擒住。这两人都是亡命之徒,不知分寸,抵着岳渊的刀已经割破了皮肉,渗出血丝来。 燕行天怒声大喝:“放开他们!” 燕行天着急,莽莽地冲上前去,擒着岳渊的人见燕行天近过来,手下一翻,刀刃割破岳渊胳膊上的皮肉。 岳渊疼得险些咬碎牙,伤口处血流如注。 那人威胁道:“再过来,我就砍下他这只手!” 关关模糊间见岳渊胳膊上染红一大片鲜血,挣着嘶声大叫:“岳渊!” 正与那些护卫交手的李檀清晰地闻见这个名字,握刀的手抖了一抖,几乎不敢相信地回过眼睛看向岳渊。 燕行天更是大惊失色:“你...你叫什么?!” 岳渊知晓今日自己难逃一劫,叫两位恩公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好,日后他们若有缘见到他的父亲,也好告诉他爹爹,渊儿未负他平生教诲! 岳渊挺着脖子,眼底还是畏惧的,可面上却渐渐镇定下来:“是,我叫岳渊。” 燕行天急着再问:“你爹,你爹是谁!” 岳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直说道:“岳怀敬。” 这个名字就像针一样狠狠刺入李檀的心里,惊得他浑身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就在他失神的空档,一刀横劈过来砍到李檀的背上。蚀骨的痛从他背脊上炸开,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回刀捅进偷袭那人的腹部,又快又狠。 方才的李檀还有心叫燕行天观赏枪法,可此刻他凶相毕露,戾气杀意横生,下手毫不留情。 又见一刀落下,李檀正要翻刀格挡,却见一柄剑横过来,救他的是刚才在后院与他过手的剑客。 那剑客挡在李檀面前,冷冷地看向不断涌进来的护卫,道:“鄙人受韩爷衣食之恩,恩将仇报,日后定当砍下手臂谢罪。但此人是李将军的后人,李家枪不能失传。” 剑客出剑,将李檀等人护在身后:“走!”一声落,他跃上前与那些护卫缠斗成一团,尽可能地为李檀争取时间。 李檀背上中了一刀,疼得汗水涔涔,脸色惨白,却好似不知痛地走向岳渊。 “放开他...”李檀苍白着唇,冷冷地盯着擒着岳渊的那人,“放了他,我饶你不死。” “笑话!人在我的手中,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讲条件!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下一刻他身上会不会多个血窟窿。” 他不知这臭小子从哪里找来这么厉害的帮手,但见此人右手还缠着血条,方才使刀的时候却毫无顿滞,可见了得。 如今几人相对而峙,这人白袍上血迹斑斑,好似浴血,眼中的狠戾和杀意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取他首级。 他握着岳渊这个筹码,怎么可能轻易放掉? 李檀不知畏惧地走上前,燕行天急得大喊:“小心!” 可李檀的脚步未顿,一步一步靠近岳渊,岳渊怕得浑身颤抖,惊惧交加,李檀轻声说:“别怕。阿渊...别怕...” 岳渊明知道李檀这般举动,只会惹怒贼人,可凛风卷来李檀这静静的一声,岳渊惊恐不已的心竟莫名地安下几分,真不觉得害怕了。 “你!你别过来——” 这人怕急了,见李檀走得越来越近,狠心咬牙拿刀向岳渊的头顶劈去! 岳渊闭紧眼睛,电光火石间只觉自己猛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如同跌入暖春的风,吹散冬季最后的浮冰,风中还熏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 关关溅上半脸的鲜血,滚烫而黏腻,惊得他浑身一颤,脑子一片空白。两声闷响过后,关关脱开了钳制,软软地跌倒在地上。 两人眉心正中皆钉入一枚寒光毕现的飞刀。 燕行天收回手,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膛似的,静静的风吹过,只闻见风中掺着咚咚的心跳声。 他长呼一口气,赶忙上前跪在李檀面前,激动地看向他大氅下的孩子:“侯爷,是岳渊!真得是他么!...是,是,不会错,这样有骨气的小子,一定是岳先生才能教出来的孩子...!像,现在想想,他跟岳先生长得真像,怪不得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面善。” 燕行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定是岳先生在天有灵,冥冥中护佑着岳小公子,将他送到我们跟前来啦!” 岳渊眼皮沉得有些睁不开,胳膊上的痛更为剧烈,疼得他哼了几声。李檀的手陡然一松,连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岳渊脸上毫无血色,但他睁眼就看见李檀的脸上溅着血液,他头晕眼花,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血,只本能地拉着李檀,问道:“恩公,你受伤了吗?你...你疼吗...?” 李檀将他搂在怀中,苍白的唇不断地颤抖着,手愈收愈紧:“我不疼。” “那就...那就好...好累,想困觉...”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天还很冷,李檀就像抱着一块冷硬的石头似的抱岳渊,这孩子的躯体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拿脸贴了贴岳渊冰冷的额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在房间里好几日,关关才得幸叫燕行云拎出门来,说是岳渊要见他。他还记得那日燕行云杀人的模样,颤颤巍巍,燕行天说什么他都答应着,不敢有半分违逆。 岳渊看见跟在燕行天的关关,惊喜喊道:“关关!” 直至看到熟人,关关才醒过神,也不管燕行天,连忙跑到床边去:“岳渊!” 燕行天打声招呼就退下了,让两个小孩子待一起顽。岳渊让关关跟他一起到床上,两人对膝而坐。岳渊问他:“你去哪儿了?” 关关说:“我就在西边的院子里。岳渊,这里的人你都认识么?我听恩公说,你是他老师的儿子...原来你爹是官老爷。” 岳渊摇头否认:“我不认得。我爹也不是官老爷...” “那他怎么会成为神威侯的老师?” “神威侯?”岳渊惊了惊眼睛,“神威侯是谁?” 关关问:“是李恩公啊!他没同你说?” 岳渊说:“没有。”想了想,岳渊又得意起来,兀自嘟囔着说:“我爹真厉害,居然是侯爷的老师。” 关关默了一会儿,同岳渊躺到一边,倚着软软的靠枕,望着绣花床顶,叹气道:“那你以后就要享福了。” 关关想到自己刚刚跟在燕行云身后,差点走迷了路,又说:“你知不知道,我见这里下人穿得衣裳,似乎都比韩爷穿得好,这个宅院不知道比韩爷的院子大多少。侯爷就是...连县令都会怕、韩爷也怕的人,韩爷就是你口里的地头蛇,侯爷就是龙,飞在天上的龙。” 说到这里,关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岳渊,说:“还有,他不像韩爷那么凶巴巴的,又那样厉害!” 岳渊想起李檀执刀的模样,一袭白袍如同神兵天降,李檀的容颜仿佛即在眼前,这般想着心中不禁涌上一股热流。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岳渊问关关:“李檀说以后让我跟着他,一直等到我爹来接我。那你呢?你以后想去哪里?” 关关说:“我也不知道。” 岳渊想起关关的爹娘,关关是被他爹娘卖到黎州兰城来的。 关关老家是在永州,当时他们家境苦寒,一家七口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他爹娘无奈之下只能将老幺关关卖到兰城作奴。前些年关关的主人家死了,关关被赶了出来。他也没有盘缠回家,索性就在兰城乞讨度日了。 岳渊说:“我求李檀,让他将你送回永州去找你爹娘,好不好?” 关关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定定看向岳渊:“真的?” 岳渊抿了抿唇,坚定地点头:“恩。若他不应也没关系,我找个书坊抄书,你去当个脚夫给人跑腿儿,等攒够了盘缠,我就陪你一起回永州找你爹娘。等将你送回去,我再回来找我爹。” 关关笑了,对岳渊说:“谢谢你,岳渊。” “我们是兄弟,不说这种话。” 晚上黎州下了半月的零星小雪终是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下人在前提着风灯引路,李檀执着纸伞,缓步走向岳渊的居处。 79.罢黜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可那日在品香楼, 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 两人势如水火, 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 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 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助他救人,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 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 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 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 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 后有一校场, 置十八般兵器, 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 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李檀话还没有说完,整个身躯都砸下来,岳渊接住他,小退一步才堪堪稳住。 一旁的士兵慌着叫道:“侯爷!” 李檀的头抵在他的肩上,岳渊不经意间抚上他的脖子,手心一片黏腻湿滑。皆是红,红得刺目,让岳渊汗毛竖起,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李、李檀...你别吓我.......” 士兵伞也不顾了,上前就要将李檀背起来。却还不及他碰到李檀,不想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下就将李檀背到背上。 他一时惊异于这副不算强壮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连接过来的话都忘了说,眼看岳渊背着李檀踉踉跄跄地跑向驿馆。 士兵怔然片刻,急忙跟上去:“公子,让小人来罢。” 岳渊汗水如雨,大口喘着气:“你去请大夫!快!” 士兵触到他血红的双眼,吓得心惊了一下,立刻噤声,不敢怠慢,急忙跑去请大夫了。 从草屋到驿馆的不长不短的距离,岳渊仿佛跑了很久很久,背上背着的人就像荒山一般沉,也像荒山一般死,了无生息。 等他整个人栽到驿馆大堂的门前,一干人全部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空白的。 心脏疼得要炸开似的,已经难再经受一分负荷。乌黑的手心上凝着的鲜血,叫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李檀一眼。 驿馆如同炸了锅般沸腾喧嚷起来,见状的侍卫士兵蜂拥而至,手搭手将李檀抬起来。 陈平听见动静下楼来,看见昏迷不醒的李檀,一下慌了神,急忙问着怎么回事,着急地随人上了楼,大声喊着叫大夫来。 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岳渊站在门外,看到有人端出一盆浸着血的水,好似那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叫回过一刻的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抖个不停。 岳渊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远远看见走廊尽头,陈卓在向那个随他们一起去的士兵问着什么,士兵一张脸上全是愧疚,弯着腰,一直在说着认罪的话。 陈卓阴霍着一双眼望过来,好似一记利刃扫向岳渊。车轱辘声近了,岳渊麻木地低下头:“陈公子。” 不料陈卓一把抓住岳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下来,挥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岳渊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意瞬间在左脸上烧起,岳渊踉跄地跌在地上,被打过的地方立刻红肿起来。 陈平从屋内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火急火燎地将陈卓的轮椅拉开:“哎——!你打他干什么!” 岳渊眉头紧紧皱着,却默然不出一声,狼狈地爬起来,沉着眼低下头。陈卓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早就说过,你就是来害他的!” 陈卓扶着轮椅,激动得肩膀颤抖,盯着岳渊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岳渊相信,倘若陈卓有一双腿,他必定扑上来不可。 陈卓指着岳渊说:“你问他!” 岳渊躬了躬身,任陈卓如何说,都未曾反驳一句。 陈平对李檀受伤一事也知个大概,见自己的弟弟激怒成这副模样,知道陈卓就是急了心才会如此。他连忙劝慰着:“怎么说也怪不得岳渊的头上,别迁怒他。” 陈平又恐陈卓继续发难,连忙对岳渊说:“快去洗洗手洗洗脸去,一会儿小侯爷醒了,指不定要见你。这样脏可不行。” 岳渊站在那里半晌,才点头躬身,赶去找水去清洗一番。 陈平埋怨似的推了下陈卓的肩膀,斥道:“冲一个孩子发什么脾气!分不清是非了么!?” 陈卓铁青着一张脸,甚么话都没说。 替李檀看伤的大夫系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陈卓扶着轮椅上前,急声问道:“侯爷如何了?” 大夫拱手道:“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肉伤。就是砸到了脑袋,一时还看不出有甚么后症,需再静养几天看看。小人会定期来馆子里给侯爷看伤,公子不用担心。” 没过多久,从里面侍奉的下人跑出来,向陈平陈卓禀告道: “侯爷醒了...说要见岳小公子。” 岳渊得知李檀醒了,赶忙擦了满是水珠子的手和脸,跟着下人跑到李檀的房间。 里头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陈卓陈平围在床前,李檀温温笑着应着他们急切的问询。他一贯待人温和,双眼就像山间潺潺流淌的一汪泉水。 岳渊看见他额头缠着的白色绷带,心下一紧,几近窒息。李檀倒在他怀中的窒息感再度扼住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任何声响。 李檀望过来,柔和的目光中起了点狡黠的火花。他低声说着想要再休息一会儿,屋中的人便陆陆续续退去。 岳渊叫李檀方才的目光困住了脚,待这方空间里只留了他们两个人,岳渊才算回过神来。 岳渊走近了,却不肯再近一点儿。李檀见状,轻蹙起眉,痛苦似的扶上额头说:“好像...想不起来你叫甚么了...我、我忘了...” 岳渊心猛地砸下来,他方才的确是听到大夫说李檀伤到脑袋,可能会留下后症...这是将他忘了么? 他赶忙坐到床边,捧住李檀的手: “我是岳渊,我是岳渊...你不记得我了?” 李檀大笑出声,将岳渊揽到怀中,哈哈笑着:“傻小子,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啊!” 岳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不自觉地抱住李檀。 待抱到跟前来,李檀才瞧见他左脸上的红肿,巴掌印清晰可见,看得他心头一凛。 “脸上...谁打的?” 岳渊慌忙地捂上脸,下意识摇了摇头。李檀沉着眼:“不想说,我不问你。那你打回去了没有?” 岳渊再摇了摇头。 李檀深深沉下一口气:“下次记得还手,无论是谁。” 岳渊低下头,将朦胧的眼波掩下。李檀半弯着眼睛抱了抱岳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背:“本侯都不舍得,你怎么能叫别人白白打你呢?” 岳渊张开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李檀,之前隐忍的恐惧和害怕一并随着身子抖出来,他的手不断发颤着,连声音也是:“李檀,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李檀失笑,却很认真地回答岳渊的话:“我没事,不还好好着么?也没失忆...” 岳渊听他还在打趣,一时间又气又笑,不知作何神情,只将李檀搂得更紧。 门被推开,岳渊听见声响,脸全然红了,赶忙从李檀怀中挣出来。李檀不知他心中情愫,只当他是小孩儿似的羞赧,低低含笑望着他。 等来者走近,李檀才抬头问:“怎么样?” 来得人是燕秀秀。她衣裳全湿了,额上雨珠混着汗珠一并留下来,她喘息间全是愧疚和懊悔,说:“没追到...要是我哥哥在,肯定...” “不作这种设想。”李檀打断她,倚着床头,认真道,“能一击将木梁打断,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曾发现其他线索?” 燕秀秀说:“那人身法极快,可我觉得有些熟悉...说不上来,一时也想不清...” “不着急,慢慢想,想到再告诉我。” “我记得在大哥那里见识过这样的身法...侯爷,我想即刻回京去问一问,请侯爷准许。” 李檀点点头:“行。一路小心,我会让陈侍郎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好。” 等燕秀秀退下,李檀同岳渊说要再睡一会儿,岳渊不放心,硬是要在旁边守着,李檀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去。 李檀渐渐睡熟,岳渊搬了张圆凳子来,板板正正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檀的睡颜。 李檀睡得很安静,长长的墨发铺在软枕上,像水一般流泻着光泽。 岳渊想起路上,李檀挽住他的发,那股痒意此刻似乎钻到他的心中,令他每一寸血液都渐渐沸腾起来。他似着了魔般挑起李檀落在枕上的一绺发丝,轻绕在指尖,只消他轻轻一动,发丝就从他指缝当中溜走。 他不甘心,又挑起更多的发丝,缠在手心。 他开心得意地轻笑着:“我也捉住小辫子啦...” 李檀低哼一声,惊得他赶忙收回手。 岳渊生怕惊扰到他,心脏跳得厉害,见李檀未曾转醒,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移到李檀的面上。 李檀羽睫乌黑,皮肤却细白得不像话。这样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有这样好的肌肤实在不像话,可他仿佛生来就该属于钟鸣鼎食的温柔富贵乡,任外界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一分。 唇像桃花似的,必定口中藏灵秀春潭,才能养就这样玉雕冰刻似的人物。 80.弦断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一字一句, 万箭穿心。 李檀手中的匕首陡然落地, 他猛地将岳渊搂在怀中,冰凉冰凉的身体发了疯似的汲取着温暖。 岳渊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极,勾住李檀的肩背, 发觉他颤抖得厉害。 岳渊慌乱地问:“你、你做噩梦了?” 李檀似是而非地点头,死死咬着牙关, 抑住颤抖。 岳渊手足无措,只好轻轻顺着李檀的背, 半抚半拍, 说: “都过去了, 没事了...我在你身边, 我会保护你的...” 抱了好长时间,岳渊见他不再颤抖, 扶着他坐回床上去。 岳渊说要给李檀擦擦脸, 李檀偏着头,没吭声。岳渊转身洗了热手巾来,坐到床边, 轻轻替李檀擦着额上的汗。 李檀的眼睫湿湿的, 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岳渊看他眉目间隐忍着痛苦,心叫李檀眸底含着的千转百回的愁绪紧紧牵住,疼得厉害。 李檀他从不示弱于人, 如今将脆弱赤白白地展给岳渊看, 总觉得羞愧难当。他接过手巾, 自己草草抹了一把脸,说:“好了...你也早点睡罢...” 他实在轻心大意...竟中了这种拙劣的伎俩,以致性命堪危。 岳渊摇摇头:“我不走。” 说着,他搬来圆凳,再次板儿直地坐到李檀面前,盯着他说:“我陪着你。噩梦来了,我将它赶跑。” 听他戏言,李檀哭笑不得:“你当我同你一样,怕黑怕噩梦么?” 岳渊偏偏头,说:“你与我没甚么不一样。我害怕的时候,你陪着我;你害怕的时候,我就陪着你。” 他上前搂了搂李檀的脖子,推着他的肩,将他按倒在床上,拿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岳渊坐回凳子上,坐得乖巧又板正,说:“李檀,我不会离开的...你也要乖乖睡觉...” 这是从前岳渊夜半惊醒时,李檀哄过他的话—— “阿渊,我不会离开的...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他的话就像一颗石子砸入心潭,叫李檀怔然半晌,心口处又痛又麻,脸庞起了些热意。这种感觉久远得连他都想不起是何时候有过。他七年来受过的伤挨过的痛,就是叫岳渊这般一点一点抚平的。 李檀抿住唇,翻身背对岳渊,撑着哼声说:“傻小子,随你,累得又不是我......” 李檀本就累极,浑浑噩噩地睡过去,再也没做甚梦。 只在朦胧间,觉得唇上沾了些柔软和香甜,味道像极了他埋过的桂花酒、柳月亭下的那一坛。 那年的月还堂堂照着今日的窗,柳月亭中借着花灯捧书看的人却不在了,唯留一句话还在耳侧:“我认得你,李意桓。” “谢容...” “谢随钧...” 天色再亮了,李檀迷迷糊糊地叫大夫拎着换药。他的后脑勺已经消了肿,脖子上叫木梁划出一道伤口,很小很深,处理起来麻烦些,折腾许久,大夫才离开。 他一早起来就没有见到岳渊,也不知道这小子去了哪里,正唤人要询问,陈平提着刀往李檀的房中来,陈卓随着一同进房。 陈平将刀扣在桌上,掂起水壶就往嘴里灌,喝得酣畅淋漓才算罢休。 李檀瞧着他满头大汗,问道:“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 “怎么?昨晚你没听到动静么?” 李檀正疑着,听陈平说:“昨天驿馆里闯进来一个人,我带着弟兄们追了大半夜,这狗东西带着我们绕渠山转了一圈,还是叫他给跑了!” 李檀想着,这个人多半与那个对他行幻的是同一个人。李檀沉着声,将昨夜的事同陈平、陈卓两兄弟细细道来。 陈平听后,这才知道他看见的鬼神根本就是幻药所致,一时拍案而起,怒声喝道:“这个王八蛋!别叫老子抓到他,否则我非得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陈平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设下的局,引着他的想法往鬼神之说上去。他竟一点怀疑都没有,叫人牵着鼻子走,还差点将此事奏报朝廷。 这若是叫圣上知道了,铁定要治他个失职之罪。 李檀敲了敲桌子,道:“陈兄,此人神出鬼没,身法一流,何必耗时间与他纠缠?陈兄皇命在身,赶紧将法华碑运回宫中才是最要紧的事。” “小侯爷说得对!我这就派人将法华碑移走,甚么天谴不天谴,他娘的都是骗人的!” 陈平气急败坏,拍桌子就往房外走去,当即带人去挖法华碑了。 方才陈卓一直不作声,待屋中只剩下他与李檀两人,问:“昨夜可伤到了?” 他自听李檀说话起,一颗心就悬着。李檀平日里就是这样的人,遇见什么经历什么都不会说,只一个人捱过去...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也是这样。 李檀笑着拂了拂袖子:“ 小小蟊贼,也能伤我?三愿是瞧我不起了?” 那多半是伤着了的。陈卓心凉了半截,看向李檀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才明白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陈卓扯出笑来:“是。没有人能伤到你。” 李檀清晨洗了洗头发上凝固的血迹,此刻青丝还是潮湿的,只用丝带绑住,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 陈卓驱轮椅,将搭着的布巾拿来,盖在他的头发上:“头发还湿的,我帮你擦擦。” 李檀叫布巾蒙住了眼,正嘟囔着要从陈卓的手下挣出来,却发觉陈卓的手骤然一僵。 李檀将布巾扯下,一把明晃晃的剑映入眼帘。来者一袭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凶光黑眼,死死盯着李檀。 黑衣人胸口起起伏伏,喘着粗气,可拿剑的手却很稳。面纱下的声音浑厚沙哑:“神威侯,得罪。” 李檀心只抖了一下,目光出乎寻常地镇静,说:“你现在得罪的是刑部尚书陈启贤,并非我神威侯。” 这人兜着陈平兜了一夜,如今冒险绕回驿馆,挟持陈卓,定当有不可转变的目的。 士兵,已经叫陈平带着去挖碑了;外头是有几个侍卫,可黑衣人现在挟持着陈卓,贸然唤人进来只会激怒他,绝非上策。 陈卓紧紧握着扶手,沉着一双料峭如黑夜的眼睛:“意桓,动手。” 黑衣人掏出一把袖珍小刀,往陈卓的背上一刺,鲜血喷涌而出。下手干脆狠利,不带丝毫犹豫,仿佛陈卓在他手中,就如鱼肉在砧板上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黑衣人说:“神威侯既不怕伤到陈二公子,大可一试!” 陈卓吃了刀,却也只皱了下眉头,一声未吭,对着李檀再重复一句:“动手!” 李檀:“阁下!...您手下的这位腿脚不便,若挟持起来,怕要受一番苦累,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这样,我来做人质,你放了他。” 陈卓惊着眼睛吼道:“意桓!” 黑衣人说:“某虽有此意,但侯爷武功非凡,更难能控制。比起二公子,你也不是个最好的选择。” 李檀笑了笑,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一边绑着自己的手一边说:“我将双手绑上,与你交换。” 黑衣人见他用牙齿咬上三个死结,眯着眼睛,警惕地将剑换到李檀的脖子上。李檀伸脚将陈卓的轮椅踢开,黑衣人见状立刻上前,以手擒住李檀的喉咙,防止他逃跑。 陈卓捂着伤口,急得大叫:“意桓!你...!” 李檀:“没事,不会有事的。” 黑衣人拽着他走出去,剑刃微动,迫得李檀避着剑锋。 李檀:“小心些,我这张脸金贵得很。” 黑衣人哼笑道:“某无心伤及神威侯,只要神威侯陪某到法华碑走一趟,打消陈侍郎要移碑的念头,某立刻放了小侯爷,跟你赔礼道歉。” “本侯知道,不然昨夜,你也不会收手...” 被打掉的匕首,还有让人从幻觉中清醒的烈香,应当皆是此人的手笔。 黑衣人身形僵了僵,拿剑逼迫李檀:“少废话!快走!” 李檀叫黑衣人驱着往门外走,陈卓焦急地扶着轮椅,几欲要站起来似的,手越握越紧,骨节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终于在李檀与黑衣人消失在门外之后,他一下松开了手。 周遭静上一刻,待陈卓回身坐好,再抚上把手的时候,那一方的木头瞬间化为齑粉灰尘。陈卓将木屑拢在手心,红着眼睛看向李檀离去的方向。 黑衣人的剑搁在他的脖颈间,擒得李檀难以动弹。 面对这样的锋刃,李檀脚步悠闲,如同友人在闲庭信步,从容不迫:“这法华碑当真如此重要,竟让阁下这般煞费苦心?” 黑衣人已叫陈平追捕了一夜,汗水淋漓湿透了整个背,腿肚子一直在打哆嗦。搁在李檀肩上的那把剑已有稍许颤动,李檀知道他是累极了的,心里更是疑惑。 黑衣人不答,只道:“某世世代代看守此碑,莫敢违背。小侯爷是李文骞李将军的后人,某无心加害,还请小侯爷宽恕。” 李檀见过世世代代守墓的,见过世世代代守财的,却没见过有人世世代代看守一块石碑的。作出那么多动静,不惜与朝廷命官相抗,只是一个家族的使命? 李檀:“阁下有这样好的身手,出了云梁自有一方广阔的天空任尔遨游,何必世世代代枯守于此?左不过是一块碑文,碑是死的,人是活的。” “某忠于命,忠于己,不求功名,不求利禄,但求此碑安然无恙!” 苏枕席说:“前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新任尚书到任,这次群英会,他会来代表皇上来观礼。若你们二人能抓住这次机会,得他的青眼,来年春闱只需过了乡试,就可成为他的门生,来日宏图大展,自是平步青云,不可估量。” 陶望礼说:“吏部尚书?新任的是哪位大人?” “康峥海康大人。” 岳渊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意外。 年初的时候,吴王谢庸已被召回京,这么大半年,谢庸一直以抱病为由闭门谢客,听闻是因谢庸刚从江芷回京,水土不服,加上旧疾在身,缠绵病榻,不宜见客。 是真病还是假病,岳渊不作猜测。可他觉得,谢庸回京,却隐在王府闭门不出,着实要比那位进京就扎人眼的谢容聪明许多。 李檀说过,吴王回京,康峥海再度回到中央朝廷已是必然,如今再做回吏部尚书,可谓是官复原职,重获荣光。 苏枕席言下之意是想叫他们成为康峥海的门生,然而岳渊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个老狐狸,可他也不好拂了先生的意,只明面上答应参加文试。 苏枕席瞧岳渊躲着藏着,倒不会认为他是怕了,只当岳渊想偷懒,道:“文试好好准备,我会亲自看你的卷子,若作得不成样子,我定将侯爷请到书院里来喝茶。” 岳渊蔫蔫地垂下头来,埋怨道:“先生,你怎么还学会告状了?” 苏枕席瞪瞪眼,吹胡子道:“恩——?!只许你们学生告状,不许老师告状?” 81.疤痕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陈卓气得面色通红, 嘴唇微微发紫, 咬牙切齿地喊道:“李檀!收剑!” 李檀不肯, 拉着岳渊就要往外走。陈卓扶着轮椅迎上去, 一掌推到他的腰际,这一下却饱含着怒气, 狠狠地将李檀推退了好几步。 陈卓怒声说:“你作死啊!” “三愿,你别管!谢容就是看我不顺眼,将气撒在阿渊身上。我今日就带他走,我倒想看看谢容要如何对付我!” “你已有对策, 何必急于一时!你倒是痛快了,他们呢!”陈卓指着身后的狱卒和士兵,“他们要因你吃多少板子!又有多少人要因你丢了这口饭!” 李檀自知理亏,垂下头来。 陈卓深若寒潭的一双眼移到岳渊身上,岳渊与其对视, 只见那人的眼睛里不但有怒,还有滔天的恨意,比火都要热烈, 恨不得将他烧穿似的。陈卓说:“岳渊,你不要害他!劫狱, 可是死罪!” 岳渊大惊失色。李檀紧紧握住他的手,出声道:“别怕, 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岳渊低声说:“李檀, 我能一个人在里面待很久的, 十天,半个月,半年都行。我不怕。我只怕再给你添麻烦,再连累你。” “阿渊...” 狱卒见李檀有所动摇,赶忙吩咐两人上前将岳渊押走。他们方才打红了眼,下手也不知轻重,岳渊叫他们钳得生疼,低低痛呼了一声。 李檀拿剑鞘将他们的胳膊击开,怒喝道:“别碰他!” 陈卓上前握住李檀的手腕,将他的剑鞘夺下。几人见状,赶忙推着岳渊往监牢里走。 岳渊回头看了李檀一眼,押着岳渊的士兵推着催他快走,岳渊脚下踉跄几步。李檀见了怒火横生,又要上前,却叫陈卓拿得死死的。 陈卓说:“走!” 陈卓吃力地将李檀拽开来,吩咐随他一同前来的侍从去安抚狱卒,拖着李檀离开监牢。关饮江哆哆嗦嗦地跟在李檀和陈卓的身后。 李檀见陈卓一手扶着轮子一手拉着他不肯放,费了一身的汗,叹息一声,从他钳制中挣脱出来,推着他的轮椅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陈卓气得嘴唇一直发抖,将颈间的药瓶咬开往嘴里填了粒丹丸。 李檀自知意气用事,糊涂上头,可想起岳怀敬,总是不能平复。见陈卓为他担心至此,李檀心愧,叹息着说:“你别再生气了。我知轻重的。只是阿渊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我实在...” “你知什么轻重!”陈卓见李檀毫无悔意,“你怎么还是小孩作派?分不清轻重缓急么!?岳渊在里面能受什么苦,非得要你劫狱?!一旦谢容真拿此事大做文章,你将你们李家置于何地啊!” 李檀实在见不得岳渊就这样叫人欺负。没有他,岳怀敬不会死,岳渊也不至于一个亲人都没有,受尽孤身之苦。 李檀垂下眼来,叹道:“三愿,要岳渊受这样委屈,我无颜面对已故的老师。老师冒死去请援兵前只求了我一样,若他有什么万一,请让我好好照顾岳渊。” “我素来知你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绝无妇人之仁。怎么到了岳渊的事上,就这么糊涂,这么不明白呢!岳先生泉下有知,就会高兴么?” 陈卓一时激言,气血上涌,猛地咳了几声。 李檀急着拍着他的背,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 陈卓翻过眼去:“...少唬弄我。李檀,再这样下去,你早晚会叫这孩子害死的!” “言重,言重。”李檀说,“我会好好教他的...” 陈卓拂开他的手,对向身后的马车:“你也回去罢。” 李檀看陈卓的马车已经跟来,陈卓面色惨白,额上全是虚汗,连喘息都有些难。 李檀放低声音说:“我抱你上去?” 陈卓留了一个人善后,车上只有马夫,要上去的确不便,他没有吭声。 李檀将陈卓抱起来,马夫跳下来,先搁了下脚凳,上前将陈卓的轮椅背到车上。再后李檀顺着脚凳上去,弯身进入马车,将陈卓轻轻地放到轮椅上,摸索着固定好轮子。 他半跪在陈卓面前,说:“你早些休息。今日...谢谢了。” 陈卓没有吭声,李檀再同他寒暄几句,便回神威侯府去了。夜里噩梦缠身,虚汗起伏,不得安稳。 急不得,唯有等。 这日清晨,谢容醒来后,服侍的两个婢女来给他换了背上的伤药。 侍卫从外进来,隔着屏风跪下,将李檀劫狱之事告知,说:“不过陈二公子去得及时,侯爷没将岳渊带走。” 谢容闭着眼,没料到李檀能为了岳渊失控至此,这不像他的作风。背上的伤口不深不浅,此刻刺痛难忍。 谢容莫名的怒火腾腾而上,伸手将一旁的药瓶挥翻,吓得婢女惊呼着跪倒在地,以为是自己下手没轻没重,让王爷疼了,连忙道:“王爷恕罪!” 谢容遣她们退下,闭目沉气,再问:“江芷那边如何了?” “陈尚书那边传来的信上说,吴王不日就要过闯京关了。翰林院有几位大学士原就是康峥海的门生,他们在皇上面前提起过吴王和康太守,加之...加之神威侯曾借着缅怀李老将军一事上过一封《怀亲赋》疏,皇上看后更是感慨万分,思子心切,这些日一直到德贵妃宫中探望,常常在她面前提及吴王的少时。看来吴王这次定是要死灰复燃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本是意料中事,不足为惧。”谢容系好衣衫起身,手撩动着铜盆中的温水,再问,“除夕宴,是后宫哪位娘娘在办?” “往常都是皇后娘娘置办,不过太子之前因私见越国使者一事被禁足,皇后为此犯了心病,皇上就想让淑妃娘娘代劳,但淑妃疲于照顾七皇子,未曾领命,就在御前推荐了孟昭容孟婉。所以是孟昭容在宫中打理。” 谢容的手浸在水中,停了半晌,冷笑道:“一个小小的昭容...?” “孟昭容近来正得圣宠。” 谢容撩起水来拍到脸上,看着铜盆中的倒影,渐渐眯起眼来:“吴王和康峥海不算什么,倒是李念当真是出乎意料。” “王爷的意思是...淑妃这是故意为之?”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李家两姐弟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叫宫里的眼线盯紧淑妃,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本王汇报。” 侍卫领命后,一个婢女从外头进来,柔声说着:“王爷,刘公公带圣旨到府上,请您到中庭接旨。一同来的还有神威侯。” 水滴顺着手指流下,谢容立身,轻声一笑。 谢容一袭朝服,从廊中走出来。他拱手而立,风姿清举,与李檀对视时,弯了一双眼睛。 “景王接旨——” 谢容、李檀一干人等纷纷跪下,刘公公宣旨,将天枢营兵权交予景王一事告知,谢容越听,脸上的笑容越少。待宣读完毕,谢容起身接旨,李檀笑晏晏地躬身贺道:“小侯在这里恭喜王爷了。” 刘公公讨好似的笑着:“奴才也给王爷贺喜了。”谢容给了赏,刘公公便回宫复命去了。 李檀笑得更开,仿佛由衷为谢容高兴似的,说:“皇上吩咐我亲自交付天枢营的事宜,小侯这就领王爷去天枢营看看?” 谢容半晌没说话,面容僵得厉害。李檀笑道:“王爷看上去对皇上的旨意很不满啊?” 谢容突然冷笑了声:“为了岳渊,你真能舍得!” “舍得,能让王爷开心的东西,我向来都舍得。”锋芒毕露,话外有话,字字扎着谢容的心。 谢容说:“吾之良药,不过是尔之□□。这笔买卖,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但凭一个天枢营,就想从本王手里换出岳渊?李檀,你当真以为本王会帮你瞒着劫狱的事?” “小侯贱命一条,王爷拿捏在手里,是死是活全凭您一句话。”李檀忽地沉下眼睛来,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不过...小侯恣意惯了,平生最恨别人要挟我。倘若岳渊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大不了玉石俱焚。小侯的命再搭上王爷的命,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玉石俱焚?谢容面上无波无澜,嗤笑道:“神威侯有什么本事,能拉着本王玉石俱焚?” 李檀从袖中掏出一个方形锦盒,里头端正摆放着半枚虎符。李檀躬身奉上:“景王,这天枢营...您可要接好,莫摔下,砸了自己的脚。” 天枢营是宣德帝给谢容的一把刀,只不过李檀在刀刃上淬了毒。毒可伤人,亦可害己。天枢营中,会有多少是李檀安排的人?谢容连查都无从查起。如今就算谢容心知肚明,却再不能放下这把淬毒的刀。 冬日难得的暖光,映得李檀脸上的笑意更盛。 谢容目光森森然,看着李檀捧着的虎符,牙齿仿佛都要咬碎似的。他赫然抽出角刀,抵至李檀的心间,一字一句地厉声道:“李檀——!本王真想剖开来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无意为难岳渊,只是想叫李檀来找他而已。但凡是李檀求的事,他哪会不肯答应?却没想到李檀会这样算计着。 面对刀锋,李檀毫无畏惧,直起身来冷冷地笑着:“有没有,王爷该是最清楚的一个。虎符,我搁下了,希望岳渊今晚能在神威侯府用膳。告辞!” 谢容虽恶劣了些,但起码是个守信的人,这一点李檀从未怀疑过。 曹睿阴霍着一双眼,说:“我们王爷有请。” 曹睿看向李檀,见他神情微变,心知李檀是个聪明人,必定已经料到他话中所指。 曹睿本是个跑江湖的,因处事圆滑、消息灵通得谢容的手下赏识,按照上头指示做一些监视人的事。这来来回回收到的一些讯息,虽是些只言片语,他约莫也能摸清个来龙去脉。 这些个贵人,表面上光鲜,阴私手段却是不少。 斗兽棋中讲鼠可吞象,如今叫他一个无名小卒拿捏住神威侯府的把柄,他焉能不讨些好处? 可即便这样,李檀仍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俊利的眼睛当中尽是不屑和鄙夷,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偏偏李檀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似骨子里就流着骄纵的血,撑着那挺直腰背的是世代富贵才有的傲慢,睥睨过来,直叫曹睿只有低头的份儿。 曹睿脸上腆着笑,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人从云端拉下来,按在地上,叫他饱尝一番卑贱泥土的味道。 李檀不过是上天眷顾投了个好种,他手上握着的证据一捅出去,他们神威侯府可就要背个滔天大罪。届时成了阶下囚,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他折碎了。 曹睿心下盘算,待传了景王的命令,他再来神威侯府要挟一番。李檀要想封住他的口,必定也得给他一些好处。 曹睿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官。 他同谢容的人混得久了,酒后总会露几句口风,断断续续自也听出了些东西。 早些年神威侯还未拜官之时,是个年轻的俊俏人物,那时京都无一人不知,神威侯与景王交涉颇深。说起交涉颇深四字,几个手下总会挤眉弄眼,意味深长,继而就是一阵叽叽私笑,再酌小酒,话不说明白,平生几分模糊的暧昧。 任曹睿再傻,也能明白谢容和李檀当年绝非只是相知相交这般简单。 曹睿早就听说贵门中有人喜好男风,心中虽觉稀奇,却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再听他们谈起风月,说李檀少时曾与谢容有过一段**事,也不是出于甚么情欢,只是为了一张考卷。 当时京都会试,出题之人乃是谢容的太傅,谢容随试考核,自也知道个些题目。李檀意欲在科举中大展风采,博取功名,将主意打到谢容身上,在夜半时分潜入王府,爬上了谢容的床。 继而便是一些淫词秽语,描述两人当夜如何如何缠绵交颈,竟好似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曹睿质疑真假,他们便搬出当年李檀中探花一事来佐证。 想想李檀脂粉堆里出来的纨绔少爷,又生在将门世家,哪会有甚么真才实学?若非谢容泄题给他,他怎么可能超过苦读数年的寒门学子,一举高中探花? 真处描得极真,假处玩弄言辞,一番描绘,有板有眼,让人听着确是真事无疑。 曹睿当时听着,却也乐了。 他知景王谢容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如今府上也只有一位王妃,何故会将李檀放在眼中?但如今得见李檀长成这副模样,哪还能不明白? 想来就算是吃斋念经的和尚,见平日里高傲轻狂的人甘为下贱地求欢,恐也忍不了会犯戒。 曹睿算得当年的李檀才十几岁,就已经能做出这般淫丨乱的事,可见这外头的傲气皆是假撑着的,本性里流着跟窑姐儿一样的贱性。 他曹睿不求财,不求权,只想见一见这素日里高高在上的神威侯,在床上伺候人时是何等的低贱模样,若是他能享用一番,定比神仙都快活。 有权有势算甚么,不还是得向他曹睿低三下四地求饶? 谢容已经叫人备好轿子,待李檀上去,曹睿笑眯眯地放下帘子,就在轿旁随行。曹睿隔着轿帘,邪邪地笑着,好似同李檀闲谈般,提起当年他中探花一事。 曹睿言辞钦佩,语气却夹杂着不敬,以坊间传闻暗讽,半真半假地羞辱李檀。一直不闻李檀有任何辩驳,曹睿便认定了是他心虚,越说心里越痛快,再不管甚么分寸。 李檀在轿中眼角直跳,面色铁青,死死握着手,却怎么也没有发作。 等到了品香楼,谢容已在墨菊轩恭候良久。 谢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边摆着一个锦盒,手指不停摩挲着上头的雕纹。见李檀走过来,谢容起身迎接,眼睛起了一丝波澜,掩不住眉角的喜色:“你来了?” “王爷有甚么事,尽快说了,小侯还有公务在身。” “不急。”谢容指了指锦盒,却未打算交给他,只道,“本王备了些酒,侯爷想坐会儿么?” 这就是不肯简简单单地交给他了?李檀一挑眉,也甚么都不问,走到屏风后,见谢容果然已备一桌酒菜。他旋即坐下,道:“景王不是想请小侯喝酒么?来。” 谢容不想他竟这般干脆地坐下,可李檀亦不顾谢容如何,连饮三杯,直喝得面色急红。 谢容按住他的手腕,喝道:“李檀!” 李檀斟满酒,指尖微动,递给他,举杯道:“小侯敬王爷一杯。” 82.鹿州贪腐案(一)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下人推开右手边的拢明纱的门, 请李檀由此而入, 室内胜过春日的温度叫李檀倍觉燥热, 故而将大氅解下,交于随行的下人。 下人将他的大氅展好,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李檀走过一展画屏,又穿过重重的书架, 方才在深处一角的书案边寻到他想见的人——陈卓陈三愿。 陈卓坐在轮椅上,拢着的白衣如月霜,衣袖上细细走着淡紫色的缠莲纹络,胸口前坠着个青花小瓷瓶。他细致的眉眼仿佛是笔描画出的,说不出的丰神俊逸,李檀俊美是胜在三分风流, 陈卓自有七分出尘, 宛若冰雪养就的雪莲,不像红尘人物。 “三愿。”李檀声音欢快,但却放得很轻, 生怕会惊扰到他似的。 陈卓这才抬起头,面颊苍白得不像话,但眼睛是深黑色的, 黑得如夜, 还带些料峭的锋芒。 看清了李檀的相貌, 他轻轻一笑, 放下书卷, 说:“这是怎么了?约好了么?一个接一个地驾临寒舍,找我的不清净。” 李檀装糊涂地问:“是么,谁来过?” 陈卓哼笑,移轮椅过去,上前捶了一下李檀的腰:“你呀,装。” 李檀百无聊赖地翻着最近书架上的书,好奇地翻弄了几本:“离京的时候还没有这几本书,刚收来的么?” “小心些,都是难求的孤本,折了角,我拿棍子打你。” “呵,我现在可是侯爷了,你打个试试?”李檀挺直腰,扬眉看着陈卓,满满地挑衅。 陈卓拿他没有办法,堪堪笑着说:“以三千残兵死守凤阳关,游说周边各郡,纠集两万大军,在南地重挫越国...居功至伟,连我府中的丫鬟都知道你的名声,确实打不得了。” 李檀说:“你真没意思。” 奉承之言,又怎能道明他在凤阳关将命悬在刀刃上的感觉?几句溜须拍马的话轻描淡写过去,听着舒服罢了。他将陈卓视为知己,听他说这样的话,虽是打趣的言语,未免多了几分刺耳。 陈卓细细地看着李檀的身影,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放过。 书上说故友相见常常泪洒三重襟,陈卓却觉得荒谬了,重逢时不觉生疏,只觉此人未曾远离,仿佛昨日还来过,故而心不悲切,只有满心欢喜,何故落泪? 李檀比以往高了许多,战场风沙未曾磨平他的棱角,反而使他的面容更为深邃,褪去年轻懵懂的冲动,李檀受封拜爵,在别人眼中就是祈国顶天立地的神威侯爷... 陈卓说:“今日过来做什么?” 李檀将书捧到书架上,从怀里掏出端端正正叠着的剪纸,轻放在陈卓的腿上。 陈卓一一展开来看,花鸟鱼虫,兼之山川水貌,相映成趣,活灵活现。间一只金纸裁成的春燕,燕背细致,可见裁工了得。 李檀装模作样地吟了句:“愿君乾万岁,无处不逢春。1” 陈卓哭笑不得:“你都拿什么淫词滥调来贺呢?” “行,当我文采输一段不成么?”李檀说,“南地剪彩闻名天下,这几年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跟剪纸的师傅学学,你看,还行?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这个。” 陈卓:“你来陈府,总不至于只是送几张废纸罢?”话是这样说,可他手上小心翼翼地将剪纸折好,扣上盖,封在描画精致的匣子里,如获至珍。 李檀:“见你是关切,叙旧是首要;不过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陈卓笑了:“去了前头两样儿,直接说有什么事。我这人叙起旧来,能撑到三更半夜,到时候把神威侯心里的事憋坏了,我府中的丫鬟都得给我几个冷眼。” “说是叙旧,不作半点假。若你真能撑到三更半夜,我今日解衣脱靴睡地板,就在你这儿宿下了,专听你碎嘴。” “你可滚!” 李檀大笑起来。 陈卓窝在轮椅中亦是笑得乱颤,笑着笑着一时没跟上气,胸腔涌上刀绞一般的疼痛,猛地剧烈咳嗽,脸色被憋红得发紫。 李檀见到他这副模样,一下全慌了,冲过去拽下陈卓脖子上的药瓶,往他嘴里塞了两粒药丸,拿起一旁的参汤递到唇边去,喂他喝了些,片刻过后才见他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许多。 李檀皱着眉:“我的错,一时忘了你的毛病。” 陈卓轻摇着头,声音复得几丝暗哑:“你也知道这是从小惯有的毛病,有你没你都会来缠着我。莫要自责,让我难过。” “好。” “同我说说甚么事罢。等送了你,我就去休息,今日醒得时间有点长了。” 李檀不再同他绕弯打趣,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黎州寻回的孩子已过了入学堂的年纪,想托你大哥给鹿鸣书院的人打个招呼,求一纸公文。” “我大哥现在也是礼部侍郎了,这事简单。不过你贵为侯爷,要一纸公文就是到鹿鸣书院提一句的事罢了,为何专门来拜托我大哥?” 李檀扯出了些笑:“李家在朝野多年,虽与臣士同心为国,却也难免有利益相干之时,无意间树下政敌也是有的。虽然现在我父兄皆故,可难保有人不再记恨。我受什么无关紧要,怕就怕有些会迁怒旁人,拿小孩子出气。我不想岳渊在书院里受欺负。” “你是真待他好,这样的小事都顾念着。”陈卓抚上冷硬的轮椅,沉吟片刻,叹道,“罢了,等大哥回府,我就去同他说一声。他也牵念着你,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与你讲话的。” 李檀说:“等过些时候,我邀他去喝酒。品香楼的玉琼液。” 陈卓笑道:“亏你还记得。” 李檀不敢过多叨扰,嘱咐他多休息便请辞离开了。李檀拿起大氅系着,转身见陈卓扶着轮椅跟上来,说:“别送了,外头冷。” 陈卓说:“就到这儿。”等李檀再跟他寒暄几句,陈卓上前来整了整李檀腰间的玉牌,李檀讶然地说着谢谢。 陈卓说:“我看你瘦了很多。” 李檀捏了捏胳膊,说:“衣服藏着肉呢。” 陈卓看了他片刻,几欲张口,见李檀又要走,终是开口唤了他一声。李檀回过身来,陈卓说:“你...注意身体,别不上心。” 李檀摆摆手:“知道知道。可别再唠叨了,我娘都不这样。” 陈卓叫他气得面颊生红,没再说话。李檀消失在重叠的画屏后,陈卓看了半晌,待侍女从门里进来,陈卓才反映过来李檀的确已经走远了。 “爷,奴婢给您揉一揉。” 陈卓摸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淡淡地看着侍女跪在他面前为他揉捏着,眼睛空洞无神,思绪仿佛跟着李檀一起离开了陈府。 想来他是个废人,或许也是幸运的。 他上头还有个哥哥陈平做顶梁柱,使他不怯于生死,不负于牵挂;自己虽然不能行走,可亲人也做了能为他做得一切,不能见识广阔的湖海和浩瀚的山川,却也能在这一隅中自得其乐,无忧无虑地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 而李檀不同,他要活着,努力地好好地活着,绝不能倒下,绝不能有片刻憩息。 陈卓喃喃着问:“你看,侯爷是不是瘦了?” 侍女手下微微僵了僵,低着头回答道:“奴婢看也是。凤阳关是折磨人的地方,怎么能跟京城相比?好在侯爷回来了,往后爷也有个说话的人。” 话了,她抬起头来见陈卓听后脸上浮了些笑意,似乎连气色都好很多。 她又说:“奴婢方才到外府拿药的时候,听前院的姐姐说景王爷的马车在门前停了很久,她想让奴婢问问爷,是不是景王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陈卓轻笑了声,拂开侍女的手,扶着轮椅往内室移去,说:“他自己丢下的东西,让他自己来找。” 李檀嗤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中能寻到些泪光。他说:“不知足?不知足的人是谁?景王,难道回京路上一直跟着我的人不是你派去的?” “本王是要护你。康峥海是什么人!他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们李家早已经不是昔日的李家了,这次谁能来保护...!” 余下的话被猛地闷哼声替代,谢容一个不稳,险些跪倒在地,反手就猛挥过去!可那一个身影却好似早已料到似的,先一步跃远。 李檀看清来者,倒吸一口冷气,越过谢容将来者挡在身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容。 谢容后肩直挺挺插着一把短剑,血从伤口出汨汨流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一滴,两滴,连成线,坠流到地上,触目惊心。 “谢、谢容...” 李檀彻底慌了分寸,抱拳躬身,可一时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容抬起冰冷的一双眼,看向李檀背后的岳渊。 那孩子显然怕极了,方才握过剑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亦有鲜血从他手掌中流下来,但攥着李檀衣袖的手却异常地坚决而镇定。 岳渊进屋后看见这人正掐着李檀,李檀脖子上全是血迹,那一刻他连害怕都顾不上,本能地拔出李檀送他的剑就刺了上去。 岳渊还不太会使剑,用剑的方向和力道都不对,剑刺入皮肉的那一刻,他慌了神,手陡然一松,顺着剑刃都杵下去,手掌被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钻心的疼让他汗流浃白,脸唇俱白,可看到李檀将他护在身后的时候,却又不那么害怕了。 谢容咬着牙反手将后背的剑拔出,刀刃与血肉相交相割的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惊肉跳,一时间鲜血四溅,好似泼出来一般。 岳渊没想到这人会对自己这般狠,拔剑的时候竟连脸色都不敢,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容眸中骤起狠戾,执剑翻手指向岳渊。李檀跪下,深深伏地请罪道:“王爷恕罪!” 门外瞬间涌上十几个带刀侍卫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寒冷的刀刃似乎能冻结整个阁子。 一侍卫上前,看见谢容背上的血迹,二话不说撕下袖上的衣条,绕过谢容的肩将伤口绷紧止住血。听谢容轻哼一声且知痛极,一时愤恨交加,眼光如寒芒般射过来,瞬间起了杀意。 “将他们全部都押到大牢候审!” 一干人正要上前捉拿,李檀忙将岳渊按下,让他一同跪在地上。李檀脸色惨白,强镇着声音说:“岳渊年轻不懂事,此举绝非有心!一切罪责在臣,臣听凭王爷处置...还请王爷开恩,饶他一命!” 83.鹿州贪腐案(二)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书院的老先生是苏枕席, 掌教鹿鸣,兼任内阁大学士。苏枕席对陶望礼和岳渊两人十分器重,群英会自不会强求学生参加,但苏枕席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展一番风采。 苏枕席将陶望礼和岳渊叫到饮冰居中, 同他们讲了群英会的事。 苏枕席说:“前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 新任尚书到任,这次群英会,他会来代表皇上来观礼。若你们二人能抓住这次机会,得他的青眼,来年春闱只需过了乡试, 就可成为他的门生,来日宏图大展, 自是平步青云, 不可估量。” 陶望礼说:“吏部尚书?新任的是哪位大人?” “康峥海康大人。” 岳渊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意外。 年初的时候,吴王谢庸已被召回京, 这么大半年, 谢庸一直以抱病为由闭门谢客, 听闻是因谢庸刚从江芷回京, 水土不服,加上旧疾在身, 缠绵病榻, 不宜见客。 是真病还是假病, 岳渊不作猜测。可他觉得,谢庸回京,却隐在王府闭门不出,着实要比那位进京就扎人眼的谢容聪明许多。 李檀说过,吴王回京,康峥海再度回到中央朝廷已是必然,如今再做回吏部尚书,可谓是官复原职,重获荣光。 苏枕席言下之意是想叫他们成为康峥海的门生,然而岳渊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个老狐狸,可他也不好拂了先生的意,只明面上答应参加文试。 苏枕席瞧岳渊躲着藏着,倒不会认为他是怕了,只当岳渊想偷懒,道:“文试好好准备,我会亲自看你的卷子,若作得不成样子,我定将侯爷请到书院里来喝茶。” 岳渊蔫蔫地垂下头来,埋怨道:“先生,你怎么还学会告状了?” 苏枕席瞪瞪眼,吹胡子道:“恩——?!只许你们学生告状,不许老师告状?” 陶望礼挠了挠脑袋,兀自感叹了句:“还好,只考文不练武,不然可苦死啦。” “往年武试都少人,今年皇上为了鼓励武才子参加,特设了一头筹。你们想参加,都没有空席了。” 陶望礼亮了亮眼睛,赶忙问道:“什么头筹?” “妙鸿居士的真作,《梨花行》。” 陶望礼:“呀,竟是妙鸿居士!《梨花行》虽然较之居士的《折桂行》、《虞山行》稍稍逊色,但也是难得的珍品了。” 妙鸿居士乃是大祈书画大家,其画作“三行”曾叫无数人争相效仿,墨锋走云,独辟蹊径,山水花鸟无一处不破画入目,墨似点酒而成,意中带三分疏狂、七分不羁。 这下连岳渊都兴奋起来:“真是《梨花行》?!怎么不设给文试上?” 苏枕席:“那你进宫问问皇上去?” 岳渊嘿嘿笑着,赶忙跪下给苏枕席行礼,拱手道:“学生想参加武试,请先生恩准。” 苏枕席眼见岳渊上钩,乐得胡子都在发颤,哼哼笑着:“文试、武试都叫你凑回热闹,赶紧回去准备罢!” “多谢先生!” 岳渊兴冲冲地站起来,再同苏枕席拜过师礼,走出了饮冰居。 陶望礼赶紧跟上来,抱着袖子,压着声音道:“哎,岳渊,你真傻!” “怎么?” 陶望礼道:“你可能还不晓得规矩。你知不知道那武试不仅是书院的学生可以参加,那些跟着公子少爷一同来的仆从也可以!他们当中多有武艺高强之人,比武也不顾忌甚么高低贵贱,拳脚无眼,到时候还不得把你打死。” 岳渊道:“我不怕他们,他们都打我不过。我是必定要拿得那幅《梨花行》。” “为何?” “李檀非常仰慕妙鸿居士,如果他见了《梨花行》的真迹,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你是为了侯爷么?哎...你听我说,你......” 陶望礼正要劝,听后头传来一阵嗤嗤笑声,不大,却极为刺耳,转头望过去,正是叫人拥着而来的徐世弘。 陶望礼不愿招惹这个小魔王,拉着岳渊的袖子就要走。徐世弘喊道:“就凭你,也想拔头筹?” 岳渊跟徐世弘素日里就不对付,徐世弘看不惯岳渊不识抬举,岳渊看不惯徐世弘横行霸道。 他听徐世弘出言嘲笑,定又是要找茬儿,可李檀还在家中等着他,他才不想将时间白白耗费在他的身上,只当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跟陶望礼一起走。 他避着,徐世弘就偏偏想逼着,努努下巴示意左右仆从拦住两人。 陶望礼见他们不肯让路,先急了,推了那仆从一把,气道:“你们想做甚么!” 这仆从长得赤面大耳,威武非常,叫陶望礼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只抱起胸来冷冷地盯着他。 岳渊拦住陶望礼,将他护在身后,扬起头来转向徐世弘:“有种就到群英会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决高低。只靠一张嘴皮子说算甚么?” “哼,当小爷怕你么?”徐世弘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李家枪闻名天下,工于刀剑,你既是李家的养子,想必也懂些皮毛。到时候就跟我这几个打杂的下人过过招,若你打不过,小心丢了老将军和神威侯的脸!” 那赤面仆从哼了一哼,侧开身子让出道路给他们,人模狗样地给岳渊鞠了一躬:“届时再请岳公子指教。” 岳渊唾了一口:“狗仗人势!” 仆从脸色一冷一僵,岳渊不再理会。陶望礼见状,急切切地拉着岳渊离开了书院。 等不见了徐世弘,陶望礼叹气道:“岳渊啊岳渊,你......你做甚跟他们南郡王府过不去呢!到时候他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你可要吃大苦头啦!” “不怕,谁吃苦头还不一定呢!正好煞煞徐世弘的威风,省得他总仗着郡王世子的身份欺负人。” 岳渊虽不好惹是生非,可也耐不过徐世弘这样飞扬跋扈、胡作非为。 今天李檀不需当值,一早就鹿鸣书院门外等着岳渊下课。 岳渊出门就看见李檀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喜出望外,匆忙地跟陶望礼告别,连飞带跑似的爬上马车。 撩开帘子,见李檀果然坐在里头。 岳渊弯身进去,同李檀挨得极近,喜道:“今日不忙了?” 李檀倦得很,只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岳渊见李檀眉宇间多有疲态,替他按揉着肩背,又将从大夫郎中那里看来的手法使上,轻轻揉搓耳后和眉骨,轻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李檀捉住岳渊的手,他已不能完全拢住,只轻轻与他交握着,令岳渊坐稳。 “有些。” 岳渊拍拍肩膀,想让李檀靠着:“来,眯一会儿,等到了侯爷府,我再叫醒你。” 李檀抵不过倦怠,也不防甚么,头半靠在岳渊肩膀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岳渊低着声将群英会的事告诉李檀,末了请求他届时到鹿鸣书院一观。 他想将那幅画亲自送给李檀。 岳渊说甚么,李檀都应着。岳渊的声音低沉好听,温柔地讲起话来,好似催人困的熏香一般。李檀渐渐靠着岳渊睡过去,气息时而轻缓时而低微,总是安静的。 车轱辘辘呼啸而过,车厢内一片安稳,只稍有些许晃动,将李檀晃得不知何处,越发困沉。 岳渊稍稍侧头,低下眼睛,却也只能看见李檀的领口,再往上,就是白皙的脖颈。 岳渊与李檀交握的手微动,变合成十指交扣。不自禁地,抬起来亲了亲李檀的手背。岳渊的心好似叫细细密密的绣花针扎着,百般疼痛当中寻之一股隐秘的欢愉。 李檀轻呓了声,他赶忙松开手,李檀半晃着的身体缓缓倒向岳渊的腿上,总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再度睡去。 岳渊有些无措,身体当中烧灼似的热意漫开来,他握住李檀的肩头,轻轻哄拍着,眼睛当中映着李檀的侧颜。 凌乱的墨丝散泻着,耳垂儿像是珠玉,颈线曲美,在他眼中,李檀无一处不好。 马车正过最喧闹的一处街市,鼎沸杂声叫车厢里显得更为静谧。岳渊俯下/身,含住他的耳根儿,再顺着光滑细腻的颈子一路轻柔地亲吻下去,仿若蜻蜓点水。 岳渊尚不懂太多□□,李檀从未教过他这些。或许连李檀自己都不懂。岳渊只晓得用亲吻表达,除却这些,他也什么都不会。 外头再度安静下来,岳渊闻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无章的心跳。可他却没有像第一次那般不知所措,除了有些慌乱外,他得到更多的还是欢快。 他的唇碰了碰李檀的额头,轻启道:“我一定为你取来那幅画,叫你开心。” “李、李檀...你别吓我.......” 士兵伞也不顾了,上前就要将李檀背起来。却还不及他碰到李檀,不想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下就将李檀背到背上。 他一时惊异于这副不算强壮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连接过来的话都忘了说,眼看岳渊背着李檀踉踉跄跄地跑向驿馆。 士兵怔然片刻,急忙跟上去:“公子,让小人来罢。” 岳渊汗水如雨,大口喘着气:“你去请大夫!快!” 士兵触到他血红的双眼,吓得心惊了一下,立刻噤声,不敢怠慢,急忙跑去请大夫了。 从草屋到驿馆的不长不短的距离,岳渊仿佛跑了很久很久,背上背着的人就像荒山一般沉,也像荒山一般死,了无生息。 等他整个人栽到驿馆大堂的门前,一干人全部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空白的。 心脏疼得要炸开似的,已经难再经受一分负荷。乌黑的手心上凝着的鲜血,叫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李檀一眼。 驿馆如同炸了锅般沸腾喧嚷起来,见状的侍卫士兵蜂拥而至,手搭手将李檀抬起来。 陈平听见动静下楼来,看见昏迷不醒的李檀,一下慌了神,急忙问着怎么回事,着急地随人上了楼,大声喊着叫大夫来。 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岳渊站在门外,看到有人端出一盆浸着血的水,好似那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叫回过一刻的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抖个不停。 岳渊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远远看见走廊尽头,陈卓在向那个随他们一起去的士兵问着什么,士兵一张脸上全是愧疚,弯着腰,一直在说着认罪的话。 陈卓阴霍着一双眼望过来,好似一记利刃扫向岳渊。车轱辘声近了,岳渊麻木地低下头:“陈公子。” 不料陈卓一把抓住岳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下来,挥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岳渊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意瞬间在左脸上烧起,岳渊踉跄地跌在地上,被打过的地方立刻红肿起来。 84.鹿州贪腐案(三)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许多时候醉得不省人事,他索性就睡在酒楼里,故而连着快半个月,岳渊都没怎么见着李檀。 他听秀玉姐姐说官场上的人是该恭贺李檀封侯, 留个场面, 日后在朝堂中也好见面。 岳渊听后更是不解, 问道:“难道素日里针锋相对的人, 喝一杯酒就能泯恩仇?那衙役大概是世上最轻省的差事了。” 秀玉对这些官场的人情世故没什么见解,答不上话,只是宽慰岳渊过了这一阵儿就好。 岳渊却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回京的途中他偶从燕家兄妹口中听到李檀曾在凤阳关受过伤,虽无什么大碍, 但一直没养好, 这日日在外饮酒,李檀是真不将自己当回事了。 岳渊皱起眉头,对秀玉说:“姐姐, 你去告诉大嫂,我出府一趟。” “小公子, 您是要去寻二爷么?” “对。” “你去胡闹,小心二爷生气。”秀玉星眸转了转,又说,“罢了, 二爷素日里最疼你, 许你去说, 他能听得进一二。这酒场推也推不掉,总归对二爷的身子不好。” 岳渊带上关饮江,又找了平日里伺候他的小厮引路,一同去品香楼。 岳渊风风火火地走着,关饮江才听明白岳渊要去干什么,急着劝了句:“岳渊,这样不好...你去捣乱,不是叫侯爷难办吗?” 岳渊哼道:“怎么能叫捣乱?那些王公大臣要颜面,想来也不会当中为难我一个小孩儿。李檀再这样下去,我才难办呢!我同他讲过,以后会好好照顾他,他要是喝坏了怎么办?我爹回来见到,肯定心疼死了。” “你怎么知道你爹会心疼?...岳渊,那毕竟是大人的事!” 岳渊敲了敲脑袋:“大人的事,让小孩解决最容易,因为他们想得复杂,我们想得简单。” 关饮江听他这一句不明就里的话,也想不出什么反驳,只能跟着他往品香楼去了。 品香楼的掌勺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御厨,品香楼又是官家开的,故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常来此地饮酒作乐。官员之间来往设宴也大多在此处,只因这里有皇家的鹰眼盯着,在这里喝酒也是向皇上表个清白,否则被扣个结党营私的帽子,可够他们吃一壶。 一楼人声鼎沸,左右各设十二张八仙桌,中前设了个戏台子,正有貌美的女子拨弄着琵琶弦,流出铮铮的乐音。 晚间会有评弹和戏曲,大堂就不会似现在这般热闹,客人大都会专心听几首评弹;有出手阔绰的,点几折子戏,让梨园班子来唱戏,在大堂的客人都能一饱耳福。 “本侯先失陪一会儿。”含混的话被隐在屏风后,更令人听不清了。 只有同他一起喝酒的几位官员听了个明白,一个个盯着被李檀抱在怀中的美娇娘,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皆道:“去,去,瞧给侯爷急的,估计打仗的时候也没少想女人!” 李檀喝得醉醺醺的,眯着眼大笑几声,指着那群人:“你们...真是...说得小娘子都害羞了,不愿与本侯好,看本侯不回来找你们算账!” “行行行,恭送侯爷了,**一刻值千金,小心可别伤到人家。” 继而又几声奸笑,在雅致的乐音中稍显刺耳。 “想吃什么喝什么再吩咐人,记在本侯的账上。”李檀说完就揽着怀中的女人往门口走去。 他转身的一刻,眼睛上复得些清明,可脚下如踩着浮云一般虚软无力,只任怀中的女人撑着力气将他扶到门外去。 这娇娘本是侍酒的仕女,李檀在品香楼住了大半个月,简直是将白花花的银子往钱眼里砸,掌柜的生怕这位贵客享用得不好,专门遣了娇美动人的仕女来侍奉着。 她在品香楼多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少,却没见过像李檀这般的盖世英雄,对他的倾慕仿佛化成浪水涌向心尖儿,扶着李檀的手都不禁颤抖了几分。 她将李檀扶到室内的床边,喂他喝了些醒酒汤。 李檀闭目坐着,缓缓倚到床头,纵然眼前一片黑暗,可仍觉天旋地转,犹如在海浪中沉浮。这种感觉算不上好,灼热的酒在胃里燃烧,更让他难受。 他轻声说:“下去领赏罢,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娇娘一怔,问道:“不用奴服侍了么?” 李檀揉着额点了下头。娇娘僵硬片刻,伸手将李檀的腰带解开,缓缓跪在他的膝前,抬起勾人摄魄的美眸看向李檀:“叫奴陪着侯爷,好不好?” 话未说完,柔弱无骨的手就撩开李檀的衣袍,探至他精壮的腰际。 李檀轻蹙着眉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推开。娇娘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娇呼出声。 李檀睁开黑幽幽的眼睛,盯着她:“不要作践自己。” 她叫李檀吓得不轻,只觉眼前的这人仿佛换了一副面孔,与方才在宴上温颜替她挡酒的男子不是一个人似的。她不敢再忤逆,跪着连忙磕了几个头,就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岳渊来后就叫关饮江和下人在外头等候,自己踏进了品香楼。 待岳渊同掌柜的说明来意后,对方点头哈腰地请人将他领上二楼去找李檀。过走廊时,正好与这女子打了个照面,引着他的人连忙问道:“娇娘,侯爷还在墨菊轩么?” 娇娘眼中还含着泪花,遇见人赶忙掩着面转过头去往大堂张望,不愿叫人看到她的眼泪。听人这般问,心中又是伤心又是羞怒,草草指了指李檀所在的阁子,便哭着跑走了。 岳渊疑惑着进去,刚绕过屏风就闻见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直皱眉头。 他走到床侧,看见床上歪歪斜斜躺着的那人正是李檀。他胸口起起伏伏,呼出的酒气炙烈而醉人,腰带已经全解开了,衣衫不整,简直不成个样子。 岳渊扶住他的脑袋唤了几声。 李檀迷迷糊糊寻到些意识,睁开眼缝,看到好像岳渊的面容,笑自己真是喝醉了,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会将人看成想见的人。 他该回家看看岳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练字...许是又偷懒了? 偷懒也好,偷懒才像个小孩子。岳渊板着脸给他讲大道理的样子真是比谁都老成。他不喜欢。他说不过岳渊。 岳渊看他一阵傻笑,怒火腾腾就冒起来:“你还笑!” 这一声让他也分不清真假了,难不成自己已经回了侯爷府?李檀迟疑片刻,又觉自己真得回家了,笑着张开手抱住岳渊:“阿渊,阿渊你练字了没有?” “...” 除了李檀,还有哪个人喝醉了还要叮嘱功课的? 李檀真是醉得不清。岳渊不晓得他已经喝过醒酒汤,看李檀醉着,这样睡下去翌日肯定难受。 他将李檀放下,同他说:“我去楼下要些醒酒的东西,你别乱跑,我一会儿就来。” 这样的叮嘱荒唐得厉害,李檀笑呵呵地应着,待岳渊起身离开,他才有片刻的分辨能力,知晓真是岳渊来了。 他慌乱地爬下床往门外追去,想唤住岳渊,不想一个踉跄撞住门框上,差点跌倒。 他撑着力气拉开门,门扇带着稍许凉风扑面,总算让他清醒了些,可此刻他也再抬不动软绵绵的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迫得他只好绕到门内,倚着门坐下去。 他扯开领口,露出一小节白皙胜雪的颈子。 走廊中人来人往,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门里的衣袍。一片喧嚣中他闻见自己宴请的官员正与一人寒暄着,言语恭敬,多是阿谀奉承之言,对方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回应着,末了才问了一句,问得什么,李檀听不清,头晕得更厉害。 脚步声渐近,不久,李檀面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门已被推上。 骨节分明的手擒住李檀的下巴,抬起来,审量片刻。模糊间,李檀才看清来者的模样,极为嫌恶地侧了侧头,躲开他的手。 真是冤家路窄。 声音清冷,好似深潭:“侯爷平生不是最恨逢场作戏的酒场了么?” 李檀挣扎着站起来,无力地倚着门框,弓腰揉着自己阵阵胀痛的额头,醉意醺醺地说:“七年光景,时移世易...不逢场作戏,何以在京都立足?”他半抬起眼来,嗤笑着拜了一礼:“正如小侯心中对景王厌恶至极,还是得给您拜礼不是?” 李檀往门口移了两步,想打开门看看岳渊回了没有,可值酒力正盛,他脚下一个虚软,摇摇欲坠。冰冷的气息猛地覆压上来,扶住李檀的身体,才让他堪堪稳住步伐。 谢容环上李檀的腰际:“当心。” 李檀没有想到谢容竟敢如此越礼,挣了几下没能挣来,脸上皆是无力的痛苦,唇齿不清间骂了几句。但声音含着醉意,李檀又刻意压低着声音,怕叫别人听见,话语落到谢容的耳中,更像是撒娇一般的嘤咛。 谢容深深呼吸一口,将李檀往怀中按了按,低声说:“意桓,听话些...别再惹本王生气了...” 陈府偶遇,李檀退三街以避,绝不肯见他。如今在品香楼将他逮了个正着,本是要问罪,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李檀。 他听说李檀在边关七年,听说李檀能回京是因差点死在凤阳关,以一己之力守住了凤阳。 李檀紧紧锁着眉,喘声道:“滚!” 谢容眉头一蹙,将李檀扯得更近,脸贴过去盯着他的面容,压低声音:“你放肆。” 李檀挣着,手碰到谢容腰间一片冷硬生凉,便料到是他常带的武器,当下□□横在谢容面前,逼得他后退几步,方才与他扯开距离。 李檀眼晕得厉害,心里悔自己头一次在酒上忘了分寸,让自己陷入这样无力抵抗的地步。谢容不惧,伸手握住刀刃,黏腻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尖儿流淌下来。 李檀颤了一下,恶狠狠地松开手,咬牙道:“你这个疯子!” “这把角刀自你送给我开始,饮无数人之血,唯独缺我这一口,如今齐全,本王...也不算辜负了它。” 李檀说:“提审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为了法华碑,一个巧思设局,一个焚身成局,他们心头硬得很,恐怕不会得什么好成效。” 陈平:“将大刑都轮一番,还怕从他们口中撬不出东西么?!只待他们认了罪,我立刻将那法华碑移走,没了这两人,县衙门口的那些个乌合之众也起不了什么乱子!” 85.鹿州贪腐案(四)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晕晕乎乎, 脚下不稳, 连岳渊的模样都看不见,只含混着答道:“我没事。你别抓着我了...你手脏呢...阿渊...我......” 李檀话还没有说完,整个身躯都砸下来,岳渊接住他,小退一步才堪堪稳住。 一旁的士兵慌着叫道:“侯爷!” 李檀的头抵在他的肩上,岳渊不经意间抚上他的脖子, 手心一片黏腻湿滑。皆是红, 红得刺目, 让岳渊汗毛竖起,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李、李檀...你别吓我.......” 士兵伞也不顾了, 上前就要将李檀背起来。却还不及他碰到李檀,不想眼前这个比他矮上一头的少年一下就将李檀背到背上。 他一时惊异于这副不算强壮的身体里竟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连接过来的话都忘了说, 眼看岳渊背着李檀踉踉跄跄地跑向驿馆。 士兵怔然片刻, 急忙跟上去:“公子,让小人来罢。” 岳渊汗水如雨,大口喘着气:“你去请大夫!快!” 士兵触到他血红的双眼, 吓得心惊了一下, 立刻噤声, 不敢怠慢, 急忙跑去请大夫了。 从草屋到驿馆的不长不短的距离, 岳渊仿佛跑了很久很久, 背上背着的人就像荒山一般沉,也像荒山一般死,了无生息。 等他整个人栽到驿馆大堂的门前,一干人全部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头脑还是空白的。 心脏疼得要炸开似的,已经难再经受一分负荷。乌黑的手心上凝着的鲜血,叫他甚至都不敢再去看李檀一眼。 驿馆如同炸了锅般沸腾喧嚷起来,见状的侍卫士兵蜂拥而至,手搭手将李檀抬起来。 陈平听见动静下楼来,看见昏迷不醒的李檀,一下慌了神,急忙问着怎么回事,着急地随人上了楼,大声喊着叫大夫来。 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岳渊站在门外,看到有人端出一盆浸着血的水,好似那盆水将他浇了个透彻,叫回过一刻的神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抖个不停。 岳渊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远远看见走廊尽头,陈卓在向那个随他们一起去的士兵问着什么,士兵一张脸上全是愧疚,弯着腰,一直在说着认罪的话。 陈卓阴霍着一双眼望过来,好似一记利刃扫向岳渊。车轱辘声近了,岳渊麻木地低下头:“陈公子。” 不料陈卓一把抓住岳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下来,挥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岳渊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意瞬间在左脸上烧起,岳渊踉跄地跌在地上,被打过的地方立刻红肿起来。 陈平从屋内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火急火燎地将陈卓的轮椅拉开:“哎——!你打他干什么!” 岳渊眉头紧紧皱着,却默然不出一声,狼狈地爬起来,沉着眼低下头。陈卓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早就说过,你就是来害他的!” 陈卓扶着轮椅,激动得肩膀颤抖,盯着岳渊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岳渊相信,倘若陈卓有一双腿,他必定扑上来不可。 陈卓指着岳渊说:“你问他!” 岳渊躬了躬身,任陈卓如何说,都未曾反驳一句。 陈平对李檀受伤一事也知个大概,见自己的弟弟激怒成这副模样,知道陈卓就是急了心才会如此。他连忙劝慰着:“怎么说也怪不得岳渊的头上,别迁怒他。” 陈平又恐陈卓继续发难,连忙对岳渊说:“快去洗洗手洗洗脸去,一会儿小侯爷醒了,指不定要见你。这样脏可不行。” 岳渊站在那里半晌,才点头躬身,赶去找水去清洗一番。 陈平埋怨似的推了下陈卓的肩膀,斥道:“冲一个孩子发什么脾气!分不清是非了么!?” 陈卓铁青着一张脸,甚么话都没说。 替李檀看伤的大夫系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陈卓扶着轮椅上前,急声问道:“侯爷如何了?” 大夫拱手道:“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皮肉伤。就是砸到了脑袋,一时还看不出有甚么后症,需再静养几天看看。小人会定期来馆子里给侯爷看伤,公子不用担心。” 没过多久,从里面侍奉的下人跑出来,向陈平陈卓禀告道: “侯爷醒了...说要见岳小公子。” 岳渊得知李檀醒了,赶忙擦了满是水珠子的手和脸,跟着下人跑到李檀的房间。 里头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陈卓陈平围在床前,李檀温温笑着应着他们急切的问询。他一贯待人温和,双眼就像山间潺潺流淌的一汪泉水。 岳渊看见他额头缠着的白色绷带,心下一紧,几近窒息。李檀倒在他怀中的窒息感再度扼住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任何声响。 李檀望过来,柔和的目光中起了点狡黠的火花。他低声说着想要再休息一会儿,屋中的人便陆陆续续退去。 岳渊叫李檀方才的目光困住了脚,待这方空间里只留了他们两个人,岳渊才算回过神来。 岳渊走近了,却不肯再近一点儿。李檀见状,轻蹙起眉,痛苦似的扶上额头说:“好像...想不起来你叫甚么了...我、我忘了...” 岳渊心猛地砸下来,他方才的确是听到大夫说李檀伤到脑袋,可能会留下后症...这是将他忘了么? 他赶忙坐到床边,捧住李檀的手: “我是岳渊,我是岳渊...你不记得我了?” 李檀大笑出声,将岳渊揽到怀中,哈哈笑着:“傻小子,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啊!” 岳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所措,不自觉地抱住李檀。 待抱到跟前来,李檀才瞧见他左脸上的红肿,巴掌印清晰可见,看得他心头一凛。 “脸上...谁打的?” 岳渊慌忙地捂上脸,下意识摇了摇头。李檀沉着眼:“不想说,我不问你。那你打回去了没有?” 岳渊再摇了摇头。 李檀深深沉下一口气:“下次记得还手,无论是谁。” 岳渊低下头,将朦胧的眼波掩下。李檀半弯着眼睛抱了抱岳渊,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背:“本侯都不舍得,你怎么能叫别人白白打你呢?” 岳渊张开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李檀,之前隐忍的恐惧和害怕一并随着身子抖出来,他的手不断发颤着,连声音也是:“李檀,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李檀失笑,却很认真地回答岳渊的话:“我没事,不还好好着么?也没失忆...” 岳渊听他还在打趣,一时间又气又笑,不知作何神情,只将李檀搂得更紧。 门被推开,岳渊听见声响,脸全然红了,赶忙从李檀怀中挣出来。李檀不知他心中情愫,只当他是小孩儿似的羞赧,低低含笑望着他。 等来者走近,李檀才抬头问:“怎么样?” 来得人是燕秀秀。她衣裳全湿了,额上雨珠混着汗珠一并留下来,她喘息间全是愧疚和懊悔,说:“没追到...要是我哥哥在,肯定...” “不作这种设想。”李檀打断她,倚着床头,认真道,“能一击将木梁打断,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曾发现其他线索?” 燕秀秀说:“那人身法极快,可我觉得有些熟悉...说不上来,一时也想不清...” “不着急,慢慢想,想到再告诉我。” “我记得在大哥那里见识过这样的身法...侯爷,我想即刻回京去问一问,请侯爷准许。” 李檀点点头:“行。一路小心,我会让陈侍郎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好。” 等燕秀秀退下,李檀同岳渊说要再睡一会儿,岳渊不放心,硬是要在旁边守着,李檀拗不过他,只好随了他去。 李檀渐渐睡熟,岳渊搬了张圆凳子来,板板正正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檀的睡颜。 李檀睡得很安静,长长的墨发铺在软枕上,像水一般流泻着光泽。 岳渊想起路上,李檀挽住他的发,那股痒意此刻似乎钻到他的心中,令他每一寸血液都渐渐沸腾起来。他似着了魔般挑起李檀落在枕上的一绺发丝,轻绕在指尖,只消他轻轻一动,发丝就从他指缝当中溜走。 他不甘心,又挑起更多的发丝,缠在手心。 他开心得意地轻笑着:“我也捉住小辫子啦...” 李檀低哼一声,惊得他赶忙收回手。 岳渊生怕惊扰到他,心脏跳得厉害,见李檀未曾转醒,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移到李檀的面上。 李檀羽睫乌黑,皮肤却细白得不像话。这样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有这样好的肌肤实在不像话,可他仿佛生来就该属于钟鸣鼎食的温柔富贵乡,任外界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一分。 唇像桃花似的,必定口中藏灵秀春潭,才能养就这样玉雕冰刻似的人物。 岳渊想看得更仔细些,身子慢慢俯就过去。他的眼睛里映着李檀的神容,仿佛刻在了眸底。 李檀叫汗水打湿的几根头发贴在脸庞上,岳渊轻手替他拂开。手一经触到他的面容,就难以再移开,他用手指描画出李檀的轮廓... 在破庙的时候,他就觉得李檀不该是寰尘人物。往前的仙人,如今就在他的手下... 不可竭尽的兴奋熏红他的脸,腾起的热意叫岳渊脑子都不好用了,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去,亲了亲李檀的脸颊,不带一丝**,赤真的爱慕下平生出无限旖旎。 滚热的唇贴到李檀微凉的脸颊,这种别样的温度陡然令岳渊清醒。 他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往后缩着身,差点从圆凳上仰下去,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李檀。 耳边一直有咚咚咚的鼓点,现在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急乱的心跳声。他抬手给自己一巴掌,好让自己更清醒些,又觉再不能控制,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去。 疯了。真是疯了!他绝对是疯了! 怎么能、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怎么能对李檀...! 岳渊扶着走廊的栏杆,风卷着细雨吹在他极烫极热的脸颊上。他恍惚着抚上唇,手指摩挲着唇瓣,那一刻的微微凉还残存着,叫他心乱如麻,又难能自抑。 岳渊捂上脸,躬身将额头抵在栏杆上,懊丧着说:“岳渊,你...你不要脸!” 李檀以为自己能在黄昏醒来,可这一觉太长了,长得他有些醒不来。 他能看见深邃深邃蓝的夜空,自己仿佛被困在一方狭而长的黑夜里,怎么也挣不出似的。 一股浓郁的香气引出他的神思。张开眼,还是驿站的房间,朴素却不简陋。 门叫人缓缓地推开,烛光喝了几口风,变得迷离,荧荧不太真切。 李檀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进来的人缓慢地转过头来,低低唤了声:“檀儿。” 李檀瞳孔收紧,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喊了声:“爹...” 那人威武而立,双目戚然,美髯乌发,湛然若神。身披麒麟甲,头戴狮首胄,手中还紧紧握着湛金枪。依旧是以前的模样,仿佛从未变过。 李檀踉跄着从床上跌下来,一下跪倒在李文骞面前,眼泪扑簌而下:“爹——!” 李文骞抚着李檀的头发,眼底尽是悲痛:“儿啊,不是答应过爹,一定会护好你的大哥和三弟的么?他们还在大津江,没有回来呢...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李文骞老泪纵横:“你怎么对得起爹娘...怎么对得起你大嫂啊...?” 李檀仰着脸,泪水从眼角流出来,一颗接一颗,好似断了线的珠子。 “是孩儿的错!爹,我错了...我错了...!孩儿知错了!” 大津江上下计令大军渡江的是他,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战船上的是他,让父亲残身赴战来救的是他,没能及时寻到解药的也是他... 父亲兄弟皆因他而死。是他心高气傲,是他不可一世,是他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是...他怎么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大嫂? 他像七年前在灵堂上一样,抱着父亲的枪、大哥的刀、三弟的剑,哭得泣不成声,肩不断颤抖着,喉咙紧得发疼,一遍又一遍地跟李文骞认着错。 李文骞将那把属于李梁的刀抽出来,递到李檀的面前:“儿,随为父一同去。去跟你大哥和三弟好好认错...” “好...好...!”李檀想都未想,应声将那把刀夺过来,眼神中全是决绝,“我去认错,我去、我去认错...” 李檀浑身颤抖着,喉咙哽咽着万千,皆是悔恨和愧疚,刀搁在他的颈子上,眼见着就要切入皮肉。 忽听“当——”的一声,李檀手腕一痛,刀从手中脱出来。 不及他反应,鼻息间吸入一阵馥郁而刺激的烈香,熏得他眼睛发疼,猛然间清醒过来。 他自己手中拿着的怎会是李梁的刀?分明就是他平时随身携带、用来防身的匕首。 周围哪里能看见李文骞的身影?空荡荡的一片,连烛光都明亮起来。 窗扇晃荡一响,李檀惊异着眼望去,夜风从开着的窗户中灌进来,携着润湿的雨气,吹在他的面上,让李檀彻彻底底清醒了。 是梦...不,是幻觉...是幻觉...! “什么?二弟来啦!?” 陈平赶忙奔出去。 驿馆大门敞开,外头直接飞奔进来三匹大马。陈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远远看见率先行在前的人身姿挺拔,蓑衣下露出一方湛蓝色的衣角。 待那人抬起眼望过来,陈平大喜所望,撩起袍子跑下楼,喊着:“小侯爷!” 他单膝跪下给李檀行礼,起身抱拳道:“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李檀跃下马来,他身后的两人亦从大马下来。陈平往后一瞧,见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女生得眉目清秀,灵气活泼;那少年长了一副好不英俊的相貌。 86.鹿州贪腐案(五)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问道:“九皇子...可是孟婉孟昭容的孩子?” 陈卓点了点头。李檀当真有些心惊, 记得上次去宫里见长姐的时候, 长姐还熬了姜糖水予九皇子,如今算来已有好些时日。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竟病这么久? 宣德帝为此夜夜忧心,直到前几天孟昭容去御前跪下哭求着他将“法华碑”请到玉琼苑来。 宣德帝问其故, 孟昭容言前几日上灵寺的玄明和尚进宫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在路过玉琼苑时,为其煞气所惊。 孟昭容将其请入殿内,玄明和尚以佛光明殿后, 竟发现玉琼苑中宿一恶灵。 恶灵名唤“金翅”,乃是鬼子母座下的徒弟。鬼子母原本是婆罗门教中的恶神,喜吃婴孩, 后经佛法教化后, 成为护持法神,护佑人间小儿。金翅同她皈依佛门后,同鬼子母一起行善护法。孟昭容的九皇子能够安康成长,也是因金翅入宿玉琼苑, 在一旁护持多年的结果。 但金翅因遭邪念浸淫,衍化心魔,成为恶灵, 盘亘于玉琼苑久久不去, 这才导致九皇子久病不愈, 病魔缠身, 如此再这般拖下去,恐九皇子命不久矣。 孟昭容听后大惊失色,连忙求问解救之法。那玄明和尚说金翅是护法神,在佛前颂听经文数年,不是一般的驱魔术能够净化的,唯独移来云梁乡的“法华碑”方才镇得住金翅。 云梁乡离京不远,乡心处立一法华碑,碑上拓着妙法莲华经,已有近百年头。 皇上听孟昭容如此一说,当即下旨令陈平率人将云梁的法华碑移回宫中。 陈卓说:“大哥去前并未多心,只带了抬碑的脚夫和几个侍卫,谁料到了云梁,那里的百姓护在法华碑前,不允他动碑。乡民们说法华碑关乎全乡的风水,万不能动,即便大哥苦苦相劝,也不见他们松口。” 僵持之际,陈平不得已上奏朝廷。 不久前太子去陈府找陈卓借一些孤本来瞧一瞧。太子身边有一亲信施远,祖籍就在云梁乡,说话间偶然提起此事,陈卓一听是关于法华碑的,多嘴问了详情。 施远说那法华碑镇着全乡的风水,曾有一得道高僧告诫过云梁乡的百姓,一定要护好法华碑,不然惹怒金刚护法,会招来无妄之灾,轻则见红,重则死命。 施远愤愤道:“九皇子患病,孟昭容在御前求得东西还少么?百年的灵芝,千年的人参,祈福的玉如意,甚至还让皇上专门遣人到东海求来一树血珊瑚。末将说句不中听的话,臣看孟昭容求碑是假,恃宠而骄是真。若硬夺法华碑,云梁乡百姓心生不平,恐叫皇上失了民心。” 太子听言,赶忙入宫面见皇上,进言恳求皇上以云梁乡的百姓为先,再请高僧为九弟作法,一定能将恶灵驱走。 宣德帝手中拿着陈平的奏折,耳朵听着太子的进言,难免有些动摇。谁知孟昭容踉踉跄跄地冲进御书房,言九皇子病情突然恶化,又当众指责太子不顾念兄弟之情,意欲置九皇子于死地。 太子听得太阳穴突突发跳,脸色铁青,堪堪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孟昭容心急如焚,状似疯癫,出言不逊也不自知,只哭声哀求着:“难道臣妾的皇儿还比不过那些个贱民吗?这些刁民,无非是想多要些钱罢了,皇上,皇上,您可一定要救救辰儿啊——!” 孟昭容让乳母将病重的九皇子抱来。宣德帝接过自己这个小儿子,见他气息微弱,意识模糊着呓着什么:“母妃,母妃...辰儿乖,一定乖,叫父皇开心......” 宣德帝老来得此子,一直对其爱护有加。如今见这般小的孩子受尽折磨,却无计可施,心头如同在淌血一般疼。 他唯一的希望就在法华碑上,如此,又怎能再顾他想?他立刻下旨,令陈平无论如何都要将法华碑请回宫中,救他皇儿一命。 众怒难犯,可皇命亦难违。 陈平就近调兵前来,驱赶百姓,决定强行挖出法华碑,由士兵护送回宫。可就在挖碑的时候,天突降大雨,雷鸣不断,云梁乡的百姓见此异状,纷纷下跪磕头祈求上苍原谅。 李檀听到此事,笑了笑:“如今本就是到了多雨的时候,前些天京都不也一起下雨了么?” 陈卓:“这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当时雷电击中了一处草屋,火势凶猛迅速蔓延开来,眼见就要波及旁户。那些村民只顾着磕头,谁也不去救火,我大哥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搁下法华碑,带领手下的士兵前去扑灭火势。大哥予我的信中言到此事,甚觉怪异,当时天还在下雨,可那火势不见半点消减,末了还问我世上可真有鬼神。” 李檀眯起眼睛。 陈卓继续说:“法华碑一事因雨搁置下来,可就在当天夜里,出了桩怪事。” 具体的情况,陈卓未见。只听陈平派来传话的侍卫说,当天夜里他在门口为陈平守夜,忽然听见陈平在里面大喊大叫。他赶忙进去查看情况,就见陈平整个人瘫在地上,指着墙嘶喊着“有鬼!有鬼!”。 侍卫当时顺着陈平指得情况看过去,并未发现什么异状。 陈平大喝一声,抽出侍卫腰间的刀就冲着墙砍去,对着空气就一顿乱挥乱砍,好像真与什么东西在搏斗。侍卫被陈平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在冥冥中也看到鬼影在房中飘来飘去。 直到其余的人持着烛火冲进来,两人才猛地清醒过来,满头大汗地看着来人,方才的事竟已忘了大半。 自那之后,陈平夜夜心悸不已,自觉鬼怪缠身,不敢再动法华碑。可没有法华碑,他也不能回京复命。陈平现在滞留在云梁的驿站里,进退两难,又无可奈何。 陈卓说:“大哥派人来请我想想法子,可我这个半身残废的,去了或许添得麻烦更多。...意桓,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李檀将岳渊揽过来,揉着他的脑袋,道:“阿渊能进鹿鸣书院,陈兄跑前跑后出了不少力。这次他遇了事,我岂能袖手旁观?皇上那边不好搪塞,倒是云梁嘛...我不信鬼怪,此事多半也是有人在搞鬼。我这就进宫请命,到云梁帮一帮陈兄。” “若不嫌麻烦,载我一程罢。大哥来信中言语混乱不清,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很担心他,想亲自去看看。” “我何时嫌过你麻烦!” 李檀正要吩咐人更衣,准备入宫。岳渊赶忙握紧李檀的手,道:“也带上我。” 李檀回身,奇道:“你去凑什么热闹?” “陈侍郎在我入学一事上帮过忙,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跟着你,还是按老规矩...” “——只听、只看、不说,拔腿就跑。”两人异口同声,末了皆笑起来。 岳渊举起手中的佛鳞剑,出了半刃,扬起下巴说:“你不要总拿我当小孩儿看,我能帮你的。” 李檀说:“好,那就让你跟着。去带上东西,阿渊往后就是大人了,这次要自己收拾行囊。” 岳渊一喜,弯着眼睛兴奋地点点头,将佛鳞收起来,转身欲走。 侍奉的下人赶来,将岳渊落在四角亭的扇子递给他。岳渊将扇子别在腰间,扇柄下悬着的玉穗子随他的脚步荡着,一同消失在走廊处。 陈卓看得清楚,岳渊手中的剑是佛鳞剑,接过的那把扇子上头挂着的是玲珑小玉。 他扶着轮椅上前来,抬头看向李檀,沉着眼睛说:“佛鳞也就罢了,这玲珑玉乃是李老将军予你生辰礼物,你都舍得叫这孩子拿着顽?” 李檀笑着摇摇头:“阿渊对剑的领悟很深,唯有佛鳞能够配得上。至于那块玉...他拿着比我拿着开心。” 陈卓握着轮椅的手骤然收紧,他轻蹙了下眉头,说:“意桓,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明白。” 李檀还望着岳渊消失的方向,陈卓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走廊尽头一片浓翠,是从前将军府已经枯败许久的金镶竹重新焕发着的浓浓碧绿。 李文骞老将军爱竹,这片金镶竹是他亲手所值。自他死后,这片金镶竹便再没有回到过这样的翠绿。如今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李檀不经意笑起来:“阿渊很好,有他在,这偌大的神威侯府总还像个家。” 陈卓说:“可他姓岳,骨子里淌着的是南地的血。你能留他几时?” “冬日里李伯要整理院子,我下令让他将这方竹子移了去。李伯劝我的时候叫阿渊听见了,他说他能将这片竹子救活...”他漾着的笑容令人眩目,“后来阿渊跑去寻京都最有名的花匠,同他学了小半个月养竹的法子。不想入春之后,竹子就染了翠。” 陈卓说:“真能养活呀...?” 李檀失笑:“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养得活?这是阿渊偷偷栽得新竹子。” 陈卓挑了下眉。 李檀叹道:“你问我能留他几时...能留几时到几时罢,我真舍不得...” 一连绵延三叹,陈卓听得出他的无奈与不舍,心好似叫一枚细针扎了一下,油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怪异,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何原因。 李檀挥去万千思绪,拍了拍陈卓的肩膀,噙着笑说:“好了,我这就进宫去请命。你也快将马车备好,随我一同到云梁看看。” 斗兽棋中讲鼠可吞象,如今叫他一个无名小卒拿捏住神威侯府的把柄,他焉能不讨些好处? 可即便这样,李檀仍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俊利的眼睛当中尽是不屑和鄙夷,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偏偏李檀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似骨子里就流着骄纵的血,撑着那挺直腰背的是世代富贵才有的傲慢,睥睨过来,直叫曹睿只有低头的份儿。 曹睿脸上腆着笑,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人从云端拉下来,按在地上,叫他饱尝一番卑贱泥土的味道。 李檀不过是上天眷顾投了个好种,他手上握着的证据一捅出去,他们神威侯府可就要背个滔天大罪。届时成了阶下囚,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他折碎了。 曹睿心下盘算,待传了景王的命令,他再来神威侯府要挟一番。李檀要想封住他的口,必定也得给他一些好处。 曹睿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官。 他同谢容的人混得久了,酒后总会露几句口风,断断续续自也听出了些东西。 早些年神威侯还未拜官之时,是个年轻的俊俏人物,那时京都无一人不知,神威侯与景王交涉颇深。说起交涉颇深四字,几个手下总会挤眉弄眼,意味深长,继而就是一阵叽叽私笑,再酌小酒,话不说明白,平生几分模糊的暧昧。 任曹睿再傻,也能明白谢容和李檀当年绝非只是相知相交这般简单。 曹睿早就听说贵门中有人喜好男风,心中虽觉稀奇,却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再听他们谈起风月,说李檀少时曾与谢容有过一段**事,也不是出于甚么情欢,只是为了一张考卷。 当时京都会试,出题之人乃是谢容的太傅,谢容随试考核,自也知道个些题目。李檀意欲在科举中大展风采,博取功名,将主意打到谢容身上,在夜半时分潜入王府,爬上了谢容的床。 继而便是一些淫词秽语,描述两人当夜如何如何缠绵交颈,竟好似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曹睿质疑真假,他们便搬出当年李檀中探花一事来佐证。 想想李檀脂粉堆里出来的纨绔少爷,又生在将门世家,哪会有甚么真才实学?若非谢容泄题给他,他怎么可能超过苦读数年的寒门学子,一举高中探花? 真处描得极真,假处玩弄言辞,一番描绘,有板有眼,让人听着确是真事无疑。 曹睿当时听着,却也乐了。 他知景王谢容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如今府上也只有一位王妃,何故会将李檀放在眼中?但如今得见李檀长成这副模样,哪还能不明白? 想来就算是吃斋念经的和尚,见平日里高傲轻狂的人甘为下贱地求欢,恐也忍不了会犯戒。 曹睿算得当年的李檀才十几岁,就已经能做出这般淫丨乱的事,可见这外头的傲气皆是假撑着的,本性里流着跟窑姐儿一样的贱性。 他曹睿不求财,不求权,只想见一见这素日里高高在上的神威侯,在床上伺候人时是何等的低贱模样,若是他能享用一番,定比神仙都快活。 有权有势算甚么,不还是得向他曹睿低三下四地求饶? 谢容已经叫人备好轿子,待李檀上去,曹睿笑眯眯地放下帘子,就在轿旁随行。曹睿隔着轿帘,邪邪地笑着,好似同李檀闲谈般,提起当年他中探花一事。 曹睿言辞钦佩,语气却夹杂着不敬,以坊间传闻暗讽,半真半假地羞辱李檀。一直不闻李檀有任何辩驳,曹睿便认定了是他心虚,越说心里越痛快,再不管甚么分寸。 李檀在轿中眼角直跳,面色铁青,死死握着手,却怎么也没有发作。 等到了品香楼,谢容已在墨菊轩恭候良久。 谢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边摆着一个锦盒,手指不停摩挲着上头的雕纹。见李檀走过来,谢容起身迎接,眼睛起了一丝波澜,掩不住眉角的喜色:“你来了?” “王爷有甚么事,尽快说了,小侯还有公务在身。” “不急。”谢容指了指锦盒,却未打算交给他,只道,“本王备了些酒,侯爷想坐会儿么?” 这就是不肯简简单单地交给他了?李檀一挑眉,也甚么都不问,走到屏风后,见谢容果然已备一桌酒菜。他旋即坐下,道:“景王不是想请小侯喝酒么?来。” 谢容不想他竟这般干脆地坐下,可李檀亦不顾谢容如何,连饮三杯,直喝得面色急红。 谢容按住他的手腕,喝道:“李檀!” 李檀斟满酒,指尖微动,递给他,举杯道:“小侯敬王爷一杯。” 谢容怔了片刻,半晌,慢吞吞地从李檀手中接过这杯酒,唇碰到杯口,迟疑片刻,却也仅这一刻,继而一饮而下。 这两人喝酒实在奇怪,甚么也不说,只喝酒,待与谢容对饮几巡后,才见李檀放下酒杯子。他红着脸,目色横转:“怎么?王爷可还满意么?” 谢容扶着桌子,痴痴地看着李檀,忽地笑了一声,也不理他这句话,转而说道:“忽然想起多年前同你饮酒的时候,你沾酒即醉,总好胡言乱语,攀着人不放手,大哥笑你像个泼猴儿。现在倒是喝不醉了。” 谢容口中的大哥指得是李梁。 李檀不言语,再为谢容满上酒,谢容没有推辞拒绝,尽数饮下。但凡是李檀倒的酒,哪怕是毒酒,他也喝。 轩窗外伸出一截花枝儿,酷热透过明纱卷进来。几杯急酒下肚,谢容心中燥热非常,转眼见李檀双颊酡红,隐约中还能看出少时轻狂的模样。 李檀的声音比酒要恬淡,比酒要醉人,说出的话无情又似有情:“是呀。那时满京城的酒坊都不如我酿得好。王爷还记得在柳月亭的时候么?” 谢容从未奢望李檀还能同他这般平静地提起往事,但听李檀字字落下,好似都不是真实的。 他焉能不记得呢?那样的李意桓,总能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元宵节香车宝驹,花灯连天,好似银河从九霄而落,流淌在京都的明波当中。 柳月亭临水、寒气重,不得人喜,佳节在头,亦是幽静。 彼时谢容还未封王,没有自己的府邸,故而鲜少能出宫。这日逢佳节,他难能出来一次,逛书摊时看上几本野书,谢容又不大敢带回宫中,只能买了花灯,揣着书,到柳月亭来看,先尽了兴。 却恰巧碰上了前来拿酒的李檀,那是李檀第一次看见他。李檀不知他已在远远望见自己过多少回,只当遇见新友,将自己酿的桂花酒分予他喝。 李檀善谈,爱结友,那时候谢容与他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谢容撑着脑袋,仿佛眼皮沉得厉害,半睁着眼说:“你的酒,总让人醉得快......”这几杯酒烧得眼睛发酸,再说不成话。 谢容身形不稳,摇摇欲坠。李檀见状,沉默着站起身,扶住谢容昏昏倒下的头,靠过去,好叫他整个人倚住。 半晌,他平静地说:“谢容,我那时喜欢你,是真心的,没有半分假。” 他将谢容缓缓放倒,叫他伏在桌子上,转身将谢容备好的锦盒揣在怀中。刚走出去没几步,他僵住步伐,回身亦是没有的,话也不知说给谁听。 “可你即便再恨,也不该叫曹睿这样的人来羞辱我。” 坊间如何传说,他怎会不知道?尚且不提现在李檀手下眼线遍布京都,就是当时的李檀,也听说过一两句流言蜚语。 可他不在意。 一来当年他的确喜欢谢容,听着取乐也无不好;二来无论是将军府还是景王府,在京都扎着人眼,难敛锋芒,有流言蜚语中伤着,总能让那些将他们视为眼中钉的人心中舒坦些,故而谢容也是有意放任。 87.鹿州贪腐案(六)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将参茶一饮而下, 半笑不笑地说:“我有甚么事情好瞒你的?” “你何时染上酒瘾的?” 李檀少时喜酿酒,但绝不嗜酒。陈卓来时见李檀昏沉不醒,一直梦呓, 故而唤了位大夫来号了号脉,大夫诊后望陈卓能劝诫李檀少饮酒,并言看脉象, 李檀瘾症缠身多年, 日久天长,恐伤本元。 军队里军纪严明, 尤其是虎威将军统领的铁鹰军,治风严谨,绝对不会容部下纵酒。 李檀冷不丁地僵了一下, 嘴角渐渐漾出笑来, 温着声音说:“我已戒酒多时, 只是这几日糊涂得很,肚子里馋虫一上来, 没能管住自己。” “我在问你为什么。” “...不要问了。”李檀别开目光,微皱着眉头, 说, “三愿。不要问了。” 看着李檀痛苦的神色, 陈卓抿了抿唇, 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吞吐一口气, 方才沉声说道:“好。我不问了。跟我说说岳渊的事罢, 我听燕行天说,那孩子闯了祸?” 李檀这才将昨日的事告诉陈卓。 陈卓一听岳渊拔剑将谢容刺伤的事,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戏谑道:“真是厉害。能将谢容刺伤的,他是头一个。” 李檀听出他的玩笑,却愈发觉得烦躁,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梦中的场景,一想便更觉得头痛。 陈卓道:“无须这般愁眉苦脸,谢容为人...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他捉了岳渊,定是对你有所求。你可想出什么对策了?” 李檀说:“已有对策,只是要等上几日。我担心阿渊,他从黎州来,可能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样苦寒的天...牢房里,必不好受。” 陈卓说:“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下次就长记性了。你若担心他,我托大哥去打听打听他被关在哪里,容你去探望。” “与他无关。是我不好。” 是他误事,连累了岳渊。谢容本意是要为难他,却拿岳渊当筹码。 李檀思忖再三都不觉放心,片刻后,叹息着说:“我还是去宫中看一看姐姐罢。若是谢容真咬着阿渊不放,有姐姐在圣上面前宽言两句,我好放心。” “你这来去匆匆的,之前回京可曾进宫看过淑妃娘娘?” “受封后见了一次,只是走得急,没怎么说上话。” “带些她心悦的小玩意儿去,别让她寒了心,以为你只有出事的时候才会念及她。淑妃娘娘一个人在宫中...也是难过。” 陈卓知道李檀最有心思,叫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必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温情。 只是姐弟两人多年不见,之前圣上选他姐姐李念入宫,李檀为此大闹了一场,彼此之间生下嫌隙;加上宫闱森严,见面也是不易,姐弟情分也渐渐疏却不少。可两人毕竟是没了血肉还会连着筋骨的亲姐弟,倘若还有一个人能够扶持着李檀,那人必定是李念。 李檀说:“姐姐现在已有了个孩儿,上次回京不得见,这次也正好看看。想来还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称职...” 李念诞下麟儿的时候,是在六年前。那时候李檀在凤阳关不得归,喜讯附在金笺上送到边关,李檀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舅舅了。孩子的名字叫谢清,圣上的第七个儿子。 那时候的李檀握着金笺,又哭又笑,李家没落后,他的姐姐终究是永远出不了皇宫了。 他不是不去见李念,是不敢去见她。 当初他执意不肯李念入宫,在圣上面前说了诸多大逆不道的话,龙颜震怒。 李念将他拖到偏厅,恶狠狠地说“你不要耽误了我”。李檀以为她攀龙附凤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口不择言的说了许多割人心的话,说得李念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他平生都未见过李念流过那么多的眼泪,到最后李檀哑声,低着头跟李念道歉,苦苦央求她不要去宫中。李檀还将两人同做的仕女像端出来,告诉她“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能一同去做泥像顽了”。 谁知李念捧着仕女像抚摸了好久,最后红着眼咬着牙,将那仕女像摔了个粉碎。 李檀看着一地的碎片,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自此,两人连着的姐弟情也随之一起破裂。 日后他鲜少问起李念在宫里如何如何,有人说,他也避着不听。 只是偶尔听大哥李梁说起过姐姐在宫中过得不好... 李念不愿意讨好圣上,请了最偏僻的宫殿居住。圣上因着李家不想冷落了她,曾几次到她宫中陪她说话解闷,可李念几句冷言冷语就惹得圣上不快,故而她一直不受宠。 没有皇上恩宠的妃嫔,犹如身陷冷宫,又怎会好过? 后来李檀再长大些,回想起当时的种种,才恨自己血气方刚不知轻重。当初李念那般狠绝地摔了仕女像,才是真真切切地顾及着两人的亲情。 李家尚未没落之时,李念尚且能凭着李文骞在朝中的地位在宫中过着锦衣华食的生活,虽然孤独寂寞了些,但总算衣食无忧。 后来与越国大津江一战,要了李家三个男儿的命,支撑在李家、支撑在朝廷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哀荣殊荣虽都给齐了李家,可这也不能算是靠山。 李念若不想悄然无息地在宫中死去,就得为自己活着,为李家活着。 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寻常女子难及的文采,但凡说话必定妙语连珠,切心中听。当年李念未出阁时就那般的明艳活泼,李文骞喜她胜过喜其他三个儿子,常叫她是小蜜饯儿。若她要是存心争取什么,虽不能说是手到擒来,却也要比其他人更容易一些。 谢清今年六岁。正好是李家出事的那一年,李念怀上了龙种。也正是因此,李家尚存一息,苟延残喘地撑到了今日。 李檀愧对李念,不敢相见,他怕看见李念过得有一点儿不好,而他却又无可奈何。七年时间里,他让自己学会面对,不容逃避。他心中虽怯,却也要比以前多了一丝勇气。 李檀起身沐浴一番,换上朝服,先将陈卓送回陈府,再到宫中请见圣上。 这几日圣上龙体欠安,早朝免了,若臣子有要事奏报,需到御书房觐见禀明。 李檀入宫时,圣上正与几位大学士议事,故而他在外等诏良久,待冬日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的时候,他才得以进入。 帝号宣德,慈眉善目,温和过人,民间无一不称颂其圣明。宣德帝即位前为贤王,明世修德曰贤,践言合道曰贤。 宣德帝见李檀入,眉宇间的倦怠一扫而过,弯起一双眼看着李檀走近,请他坐到一侧的椅子上:“爱卿,快坐。” 李檀颔首:“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都是朕定的,坐。” 李檀不敢忤逆,直着腰板坐到椅子上。宣德帝说:“今日进宫所谓何事啊?” “臣回京没多久就寻恩师留在黎州的孩子,还未怎么好好同长姐说过话。臣与长姐多年未见,甚为思念,故而前来请皇上允臣再见一见长姐。” “雪浓前些日子还跟朕说思念着你,这些日也总闷闷不乐的,你来看她,正合朕的心意。” 一旁服侍着的太监给李檀端了一杯茶。 宣德帝笑着:“尝尝,这是因你的功,越国派使者送来的洛神花。” “谢皇上。”李檀翻开茶盖,见茶色微微泛红,茶渣已去了大半,只留些许甜香,入口微酸,却又有些奇异的甜,茶味甚妙。 李檀放下茶杯,说:“祈国江芷一带也有百姓种植洛神花,不过滋味带些苦涩。虽不如越国洛神花这般清甜可口,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宣德帝微怔,眼睛停在茶杯上片刻。 李檀疑惑地轻唤了声,宣德帝才回过神来,说:“说起江芷,让朕想起吴王来了。方才几位大学士也同朕说,江芷近些年遇年不利,吴王协同州郡抵害,才保得江芷年丰岁稔。” 李檀说:“皇上是想念吴王了?” 宣德帝半笑不笑地问李檀:“你看,朕能想念吴王吗?” 他与陈月一人一个手炉捧着,双双盯着李檀。 岳渊回府后,陈月领他跨过火盆,又赶忙吩咐下人带他用柚子叶沐浴,去了晦气。等岳渊洗好,她将新裁好的冬装拿给岳渊。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只顾着抱他,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岳渊惊着将剑捧起来,不可思议地抚着剑鞘上的花纹。剑于他来说还有些重,却也能拿得起来,等他再练过,他肯定能将它使得很好很好。 他抬头问道:“真的?真给我?” “这把剑唤作‘佛鳞’,是我父亲传于我的。我私心望你能接下这把剑。剑乃器中君子,圣人之兵,品性最好。我父兄死后,我便改用长/枪。佛鳞不常出鞘,也是寂寞。” 岳渊将佛鳞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不用剑了?” 李檀沉默半晌,不免又想起诸多事来,一时五味杂陈。 他从前避讳着不跟别人讲这些事,可当岳渊问得时候,李檀头一次觉得说出来也好,说出来或许能轻松些。 李檀沉下口气,道:“我父亲善枪,兄长善刀,三弟剑术虽不算精湛,却也小有所成。兄弟二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是多年前...他们双双被越军斩于大津江,尸骨无存。我父亲痛失爱子,在皇上面前请命出征,亦是有去无回。” 岳渊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呢?” 李檀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颜色。 岳渊抓住李檀的手,安抚似的揉捏着他的手背,说:“我不问了。” 李檀说:“我也在大津江。当年越国大举北上,我知此战危机四伏,便决定以军师门生的身份随军而行,为他们出谋划策,合力抗敌。可他们被困在大津江的时候,我救不了他们...” 李檀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冰。岳渊惊着说:“我不问了!” “你让我讲出来罢。我能好受些。”李檀扯出一丝浅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未跟别人讲过。” 岳渊迟疑地点了点头。 李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两军于大津江两岸相立相抗,祈国战线拉得很远,不宜打持久战,需得速战速决。我已使计截断越军的粮援,决定先发制人,趁上游未破冰、江水未涨之时,令我军大举渡江,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为什么,越国好似已经知道我定下的计划和实施的时间,先行在江面上设好埋伏...我大哥、三弟都在战船上...” 他的声音近乎发颤。 当时大津江面上带着火油的万箭齐发,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黑夜,却叫祈军堕入绝望的地狱。 李檀:“他们被伏后,一直死死苦撑着等待救援。我晚了一步...倘若当时我能拿起剑,或许能来得及救下他们...可是我怕,我怕见到血...” 没有人知道,李檀的剑术乃是李家之最,“佛鳞”代代相传,唯有李檀悟得剑中精髓。可就是这样精于剑术的李檀,却没有办法上战场——他怕血。 但凡见到血迹便莫名地心悸颤抖,面色惨白,那种从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恐惧感几乎能将他逼疯,让他连剑都握不住... 他拿着佛鳞,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最亲的人... “祈国在大津江上受了重创,损失一名大将、一名先锋,士气大减,不得已往后撤退三百里余,可越国仍旧死追着不放,似乎一定要将我们剿杀得全军覆没才肯罢休。双方又在牧野上僵持苦战了数月,是我父亲领着援兵赶到,才打破了僵局。当时越国被耗得兵力虚弱,亦是强弩之末了,我父亲是老将,是祈国的军心,凭着这些才将越国一举击退。只是在作战之时,我爹不慎中了毒箭。我为他去找药,仍然没能来得及...” 岳渊单单是听着就觉得揪心得疼,看着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都不敢想当时的李檀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檀说完,却也觉得将这些事说出口不那么难了,或许是因为时间,或许是因为岳渊。 李檀伸手抚着岳渊怀中的佛鳞,叹息着说:“父亲临死前将他的湛金枪交给我,希望我以后能护住李家,所以...我就再也没怎么用过佛鳞剑。如今交给你,是它的荣幸,若你喜欢,日后就带着它罢。” 岳渊只觉怀中的剑又好似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备觉沉重又甘之如饴。 佛鳞是兵器,也是盔甲。 岳渊将佛鳞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桌子上,捧起李檀的手,小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怕吗?” “恩?怕血么?”李檀失笑道,“怎么会?我既从战场上过来,自是不怕了。” 岳渊好奇地问:“怎么不怕的?” 李檀:“想拿起湛金枪,就必须面对,不能怕。” 话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可他没告诉岳渊,他当初选择面对,却实在怯懦。凡惧血之时,便饮酒壮胆,久而久之便赖上酒瘾。 88.鹿州贪腐案(七)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谢容知他们兄弟情深, 正要劝说, 李檀却冷冷地夺过话锋:“若你死了, 岂不更省心?爹娘只需伤心一时,总好过时时刻刻牵挂着你。” “你!”李梁面红耳赤, 吼道,“我怎么了!人生在世我只求一个快活!是犯了王法了还是怎的!?” “我来, 只与你说三句话。” 李檀面无表情, 将桌上的酒杯一只一只拎起来, 摔碎在李梁的脚下。 碎第一只杯, 道:“别人道你痴情, 可天知地知,你也自知, 你不过是怯于为臣为子、为夫为父, 你是个懦夫,还要拿月姑娘一介女流作挡箭牌。此乃尔之怯懦。” 李梁狠瞪着眼,张嘴反驳, 却唇齿颤抖得说不出半句话来,背上如同针扎一般, 冒出来细细密密的热汗。 第二只杯:“越国狼子野心,边境剑拔弩张已是去年之势。以后赴战场的人, 除却了你, 皆是李家男儿!倘若日后父亲兄弟出京, 还望大哥记念家中病缠的母亲。此望兄长念情。” 李梁紧握的双拳陡松, 涨红的脸色转灰,迸射出火星的眼睛也渐渐黯然。 第三只杯落下,李檀敛衽,深深俯身作揖:“此恨君志疏。李家男儿终须身覆战沙场,焉能没名温柔乡?” “三杯酒,以诫兄长。” 终须身覆战沙场,焉能没名温柔乡。说出此等抱负、此等胸怀的李意桓,当年仅仅十四岁。 李檀心比天高,志在步月登云,绝非甘于平庸之辈。这样的人,如今到黎州去,说只是为了一个遗孤? 谢容将角刀拔出,看着冷若星锋的刀刃,似笑非笑道:“以遗孤之名为虚掩,实则是要对吴王称臣。他真是大胆,刚刚回朝就要作弄这些是非。” 静默立着的侍卫一言不发,屏气凝神。 他知自己的主子是在生气了,暗自将那李檀腹诽了千遍万遍。 现如今在祈国如日中天的明明是自家王爷,两人又有过往的交情,若是联手,对他们侯爷府也是一千个一万个好。 这李檀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非要千里迢迢跑到黎州去找什么康峥海,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主子作对么? 拂过刀身上的流光云纹,刀再入鞘中,侍卫只闻谢容的声音随着人一同渐渐远去:“那便遂了他的愿。” 一袭冷冷的晚风吹开了碧波河上的浮冰,半融不融之下,大半个祈国又迎来了一场零星小雪。 年关将近,即便是冻裂苍穹的冰雪天都未曾将人间的烟火凝住,蒸笼上腾腾而出的肉香四溢,偶尔见老板掀开盖儿,见藏在雾气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井然有序地码在蒸笼里头。 一旁茶壶咕咕噜噜叫嚣着顶开了盖,眼见着就要翻下去,老板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去抓,却还是晚了一步。 壶盖正要翻下去,猛然掉入一只手掌当中,壶盖还烫,他便手脚麻利地将壶盖掷到一旁的桌面上。 掌柜的见了赶紧将茶壶拎下来,赶紧对那人赔笑道:“差点给忘了还煮着茶,怎的,小公子,买包子么?多给你一个,算作刚才的谢礼。” 老板见那人腰间佩剑,剑上镶嵌一玉剑鼻,别于腰间,见剑鞘已是简单中透着贵泽,不长不短的剑灵巧轻便,拔出来又不知是如何好的锋刃。 抬眼见此人还是少年郎的模样,浓眉下一双墨目清澈胜水,轮廓英俊又略带稚气。好似个白面团子,同他笼子里的包子一样好看。 不见他回答,老板解释了一句:“这茶壶,我甚为喜欢,得小公子的恩才没至于损坏,多谢了。”喜茶者得一称心的茶壶不易,盖碎了也难合意。 岳渊东张西望没了个结果,开口问道:“这里可有热粥卖么?” “没有的。”老板略弯着身回答道,“小的包子铺只卖包子。”见他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心情,原本受过风吹的脸愈发得红,想必已在外头奔走了很久。 老板思酌片刻,见岳渊要走,便连忙唤道:“倒是家中夫人给小人备了白粥,还在锅里焖着,小公子若是不嫌弃,小人给您端出来...?” 岳渊从怀中摸出铜板来,又将一木盒摆到台子上,说:“多谢,再带四个包子。” 没想他竟这般着急,老板也不敢怠慢,立即唤了夫人将白粥端过来,见他是要带走,又特意在粥上扣了个碗盖。 岳渊也不占便宜,又摸了几个铜板与他,多番道谢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岳渊跑入一家破破旧旧的客馆,客馆子不大,连牌匾都掉了半个字,稀少的客源已难以支撑修葺的费用。 原本应该是冷冷清清的景象,进客馆,小庭院里却来来回回巡逻着人,手中的物什儿个个都叫布包裹起来,任谁也想不出里头是杀人的兵器。 不久前,燕行天跟李檀禀报说有几个人一直在跟着他们,就连常用来歇脚的驿馆也持续不断地回应着神威侯的行踪,虽尚不知这些人有什么意图,但鬼鬼祟祟地定不是什么好事。故而李檀下令不走官道,改驿站为客馆,几日周旋才摆脱了那些人。 客馆虽然方便,但经营不如驿站,随行的人吃得很随意,就连李檀也未再讲究什么。只不过在对待岳渊的吃喝上,他在意得很,每一顿都是顶好的菜样儿,不肯亏待他半分。 这天早晨天不亮的时候,岳渊也不知怎的就醒过来,翻了身见外侧背对着他的李檀,蜷缩着身子,似乎已经醒了,呼吸粗重,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岳渊悄悄唤了声,李檀“恩”着应了,勉强转过身来,问他:“醒了?” 岳渊见他脸色青白,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眉头还轻轻皱着,显然难受至极。岳渊问:“你怎么了?” 李檀说:“没事。天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岳渊掀开被角,李檀只着雪白的里衣,同他脸色一般白,手抚着腹部,抓得那方衣衫都起了皱,岳渊明了:“肚子疼?” 李檀略有些窘迫地点点头,他脾胃向来不好,这几日奔波劳累,犯了这样的小毛病,一时疼得连身都起不了。若是因为这等小事招人来,少不了要让弟兄担心。 此刻见岳渊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他,李檀油生出几分羞赧,解释道:“老毛病了,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刀剑入肉他都不觉得有甚么,这些日子同岳渊在一起混,病了痛了总会感觉十分得明晰,不知道是何原因。腹部如同刀绞,疼得他喉咙涌出酸水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是干疼着难受,却又无计可施。 “这种事也是能忍得吗?”岳渊从床上坐起来,手伸到李檀的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捋着抚着,皱着眉说,“你怎么跟我爹一个毛病?” 李檀:“...倒是从前见过岳先生犯病。” 岳渊替他捋肚子好半会儿也不见李檀有半点轻松,又想起昨日李檀同人议事后不知怎的就窝了心火,晚上不仅没有动筷,大冬天的还喝了碗冰汤浇火,想必问题是出于此了。 岳渊想了想,将被褥堆到李檀身上,将他裹得好好的,起身去穿衣裳。 李檀问他,岳渊一边系腰带一边回答:“我端些热粥来,你先等着。” 李檀起了一身虚汗,实在没有力气再去管他,只堪堪喊了声:“不用,阿渊你...” 风卷着霜雪从门外袭进来,岳渊又赶紧合上一半,应了声李檀的话就跑出去了。 客馆里厨房师傅还未开始准备膳食,厨房中唯有的一些汤粥还是昨日剩下的,连热水都要现烧,岳渊只好问了木盒,自己出客馆去找。 好在自离开黎州之后,士兵们也再未约束过岳渊的行止。岳渊不知李檀作了怎样的交代,但不至于困在笼子里,他由衷地开心。 回到客馆,门被推开一条缝儿,岳渊闪身进来,生怕再叫冷风嗖嗖地灌进屋子。 木盒放在桌上,李檀紧闭着双眼,神色缓和不少,但还是难受的。 岳渊搓了搓冰凉的手,往李檀的额头上探去,果然还是摸了一手细腻温热的汗水,他小心翼翼地问着:“还疼着呢?” 李檀腰身酸痛,滚滚干涩的喉咙,才只勉强点了下头。 他在凤阳关落了大大小小的伤,内外皆有,养了大半个月才回京复命,受封之后没多久就连夜赶到黎州来寻岳渊,几经周折未曾有片刻轻松的闲暇。 如今旧病倒复,如今自腹部而起的苦楚好似侵袭入五脏六腑,牵一发而动全身,四肢百骸竟无一处是好使的了,痛得他切牙噬齿都不能得一分轻缓。 他怕岳渊担心,方才忍住苦楚,半睁着眼见岳渊伶俐地端出白粥,摆上肉包子,抬着放在床侧的方凳上,说:“吃点热的,先喝口粥。” 李檀按他说得做了,米香带着近乎炙热的温暖从喉咙而下,疼还是疼的,只是这股热流似乎一点一点冲刷着痛意,也不知是心中温暖还是当真有效,只觉得真不如方才疼了。 李檀叫岳渊喂着喝了小半碗。岳渊不敢叫他吃太多,说:“不然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还不至于,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李檀的手搭在岳渊的头上,拇指摩挲着他挺俊的眉骨,说,“谁家的小孩子,养得这么贴心,这么会疼人?” 岳渊打掉他作乱的手,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你怎么疼了也不叫人?” 说甚么不载武德?那晚岳渊被他一言戳中了心事,不也恼羞成怒,不顾兄弟情分,对他拳脚相待吗? 那晚岳渊狰狞怒容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如同在关饮江零星心火上浇了一口滚烫的热油,一下火冒三丈。 关饮江徒生煞气,挥拳直取岳渊心口,拳风之急,令人惊骇。这一率先发难,令岳渊猝不及防,好在他反应迅敏,蹬步凌空远退,身法乃是平常所练的路数。 关饮江已得李檀指点,自已将他起横转游的套路悟出个七七八八,便似那长蛇一般游走,紧紧咬住岳渊,不容他穿行躲避。岳渊见此招行不得,勉力与他交掌。 岳渊习剑颇多,关饮江长于搏击,加之关饮江出拳凌厉,两人正面交锋,自是岳渊吃得下风。 一拳带疾风而至,岳渊刚刚回身稳定的身形哪还能躲得过这么一拳?实实挨下来,胸腔好似炸裂般疼起来,步伐不稳,登时跌倒在地。 关饮江不甘罢休,起拳接连攻上,突闻“叮——”的一声,考官再次敲响铜铃。第一场比试已经结束,结果分晓,乃是关饮江先胜一局。 关饮江冷着脸,收回拳,对着岳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武礼,傲着声说:“我赢了。” 岳渊揉搓着发疼的胸口,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也是冷淡地回道:“还不见得。” 岳渊不肯退让,关饮江也拼尽全力了来,两人只当对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再不管甚么主仆有别、兄弟相让,是输是赢,是胜是负,全靠各自真才实学。 中场休息,关饮江坐在台下椅子上,岳渊随人去见了李檀。关饮江见下人来领岳渊的时候,已全身僵硬,惶惑不定。 他抬头望去,正见岳渊与李檀说着什么。 岳渊心口还在隐隐作痛,李檀方才看见他受下一拳就已心惊得不得了。李家门风尚武,全讲究个公平公正,他自然不怪关饮江把岳渊打伤,只当是岳渊技不如人,一心牵挂着他可否痛极。 岳渊虽不觉有甚么大碍,但见李檀伸手替他揉按着胸口淤伤,痛也化成挠人心的酥痒,叫他舒爽难禁,低呜呜地嚷着疼。 两人靠得近,说甚么,其余的人也听不见。李檀轻蹙着眉,跟他嘱咐:“莫打了罢,也不见得非要赢。” 岳渊再不说疼,笑嘻嘻道:“我刚刚已想通怎么打了,你别担心。不如这样......你抱一抱我,将力气都传给我用,等一下我铁定能赢。” 李檀眉渐渐舒展开,听岳渊这么大的人还总说些小孩戏言,一时哭笑不得,暗自叹他怎么都长不大,却也已张开手来将岳渊环至怀中。李檀轻轻拍着他的肩背,说道:“好。现在我与你是一起的了,小心些,别伤了‘我’。” 岳渊笑得更开,转眼远远瞥见一鸿身影,正是谢容。他顺势将李檀抱得更紧,稍许侧头吻了吻李檀的发,动作轻柔不易察觉,连李檀也不觉有甚么怪异。 见谢容徐行的步伐猛然僵住,岳渊挑开了眉,心满意足地放开李檀,再同他说了几句趣言,便叫催着去准备下一场比试了。 再度站上台,岳渊自觉浑身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他已察觉出自己搏击格斗尚不如关饮江,若真用起这几日刚刚学来的花拳绣腿,难保获胜。他有囿于“已学”的局限当中,疏忽自己平时擅长的“变化”。 现在他不防以臂当剑,只拿出剑法当中挑刺横劈的路数,融会贯通,化作拳剑掌刀,以此抗敌。当日在穷巷末路当中,李檀为将李家枪展示给燕行天看,不正是以刀作枪使得么?想来天下武学本就不分彼此,也莫分什么这路那路,尽可使出来试试! 对阵中,关饮江忽见岳渊身形翩然,掌风拳劲飘忽不定,起落都不似方才那般可以预见,草草接了几招后,就有些急促,一时阵脚大乱。 岳渊也无甚非要将关饮江打倒在地的心思,拳法全按着剑法来,打得乌七八糟、鸡飞狗跳,让人摸不着头脑。偏他还有能打中的时候,朝着疏漏空档之处捣过去,连打得关饮江晕头转向,目不暇接,淋漓汗水浸透了整个背部。 关饮江难能抗衡,暗自悲鸣长叹,只当是方才李檀已又教了岳渊这稀奇古怪的功夫。又思着李檀一开始肯传他身法,定是不想叫岳渊对上徐大那样的敌手,好让岳渊稳稳地踩着他大获全胜。 他关饮江......不过是岳渊脚下的垫脚石,今日所有的风光全都是属于岳渊的。 如此想着,关饮江全无了斗志,唯留颓然,拳脚早不似方才如猛虎出力。岳渊一掌再至,关饮江全本受下,肩背酸麻,胸骨震痛,岳渊见关饮江脸色陡变,便知这一掌打中了他的痛处,急忙收回掌。 关饮江垂头丧气,俯身向岳渊,低声说着:“我认输了,我认了。” 岳渊正打得精神抖擞,却不料关饮江会认输。在岳渊看来,他们还总有得打。毕竟他这招变式也只能挡得了一时。《魏子兵略》上有提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非行兵列阵的上策,此为险招,若遇上善于随机应变的老将,多半要吃个大亏。 关饮江下台,与武学几位考官言明自己认输不再比试。考官虽为关饮江扼腕叹息,也叹岳渊实至名归,随即宣布武学比试当中拔得头筹的是神威侯府的岳渊。 阵阵喝彩和掌声下,请来画卷的是苏枕席。他将妙鸿居士的《梨花行》送到岳渊手中,抚着山羊胡子欣慰道:“行,傻小子还挺厉害,这幅画属于你了。” 岳渊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着画轴,爱惜得恨不能净手焚香。他握着画卷“噔噔噔——”跑上望台,一众官员和大学士皆抚掌称叹,岳渊一一敬谢。 转眼正见李檀正喜孜孜地笑着,眼睛都好似一弯月牙儿,瞧得岳渊心神荡漾,魂舍分离。 他将画卷捧给李檀:“这是妙鸿居士‘三行’中的《梨花行》,我来武试,是想将它拿来送给你的。”他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李檀,希望能将他开心的模样记在心上,牢牢记住,时时念念想来观望才好。 李檀先是怔愣了一下。 说来惭愧,当年他仰慕妙鸿,起先是因谢容口中赞叹;再后来,他看过妙鸿的佳作,这才算真得认识了这个人。李檀多年来总有烦闷苦愁之时,无人诉说,只能寄情书画,闲暇时也收下妙鸿居士不少野作、闲作。 这是他私下里的小嗜好,不怎么与外人道来,却不想岳渊能够记在心上。得《梨花行》自是欢喜,但更让他欢喜的,还是岳渊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 岳渊眼睛细细打量着李檀的眉眼,便见他极轻地笑了出来,眸间泛着些潭水般的波光。岳渊正疑惑着,却发觉李檀握住自己的手,半叹半笑着说:“谢谢阿渊......” “我们俩不是不许讲这句么?” “是。不讲了。”李檀笑道,“你赢啦,可想要甚么奖励?” “想!”岳渊惯会得寸进尺,见李檀这样说,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他说:“不过我一时还没想好,等下次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檀笑着全都应下。 群英会至此作罢。文试的结果还要等几天才出,到时候苏枕席会选出答得好的试卷呈给宣德帝,届时才能揭晓。 一干人再互相客套一番,陆陆续续地离开会场,谢容是走得最早的那个。李檀也和岳渊一早离去,正好借获胜的由头,去品香楼尝尝新出的鸳鸯烩。 关饮江黯然地坐在空落落的椅子当中,眼前是比武台,身后是望台,皆空无一人。他被留下同一干人清理会场,其余人皆去膳房吃饭,等饱了再来干活,可此刻的关饮江食不下咽,浑身疲累不堪,心绪临近崩溃。 他只稍许蹙了蹙眉头,眼泪便从眼眶中夺出,颤抖着吸一口气,也没能将泣意压下。他捂上脸,低低呜咽着,是愤恨、不甘、委屈,声泪俱下,难能抑制。 梧桐叶飘飘而落,沙沙的响声徒增几分萧索。 “你武功不俗,怎么轻易地就认输了呢?” 静寂当中的声音苍苍,关饮江才发觉有人,低着头赶忙抹去泪水,指缝间露出的是半片紫红深色的官袍,再往上,文鹤图映至眼帘。 关饮江赶紧站起来,下跪拜道:“参见大人。” 可他不认得这是哪位大人,只知他穿着官袍,看裁制便知官位不凡。且不论是几品,关饮江总是该下跪的。 89.鹿州贪腐案(八)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念想间,徐大又起一轮攻势。可关饮江不似方才比武时正对正地狠斗, 徐大攻, 他就退;徐大守,他便溜得更远。瘦小的身子像滑溜的泥鳅似的, 竟叫徐大一时捉不得。 可关饮江毕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路数, 亦有纰漏之处,叫徐大捉住,免不了又挨上几拳。 徐大叫关饮江兜得满台子乱跑,打得久了,果然开始吃不消,身上不断滑出汗来,险些累脱了力。 这时岳渊已交上了考卷,从试房出来,得知李檀一直在台上观看,就急匆匆地来寻他。岳渊上台, 一一同在场的大学士、官员行过学生礼,又拜见过景王和景王妃,喜孜孜地跑到李檀身侧。 李檀化开笑,令下人抬了张椅子过来,让岳渊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他递给岳渊茶水和点心,弯着眼睛问:“这么快就出来了?先生出得题还难么?” 岳渊扫了一圈桌案, 发现没有摆着酒水, 杯中也只是茶水, 这才确定李檀没有偷偷饮酒,放下心来。他回答李檀的话:“不难,都是平时先生教的。几个论政题还是之前你‘考问’过我的,我都能答上几句。” 李檀敲了一下岳渊的脑袋,气笑道:“臭小子,我何时‘拷问’过你!” 岳渊嘻嘻笑着,讨好似的喂给李檀一口糕点,甜滋滋地说:“你打我,我都高兴呢。”李檀咬了一口,不想再吃,岳渊自然地填回自己的口中。 岳渊转眼见台上飞星踏步的人正是关饮江,对手是那日徐世弘的手下,惊道:“关关是在跟他打么!?” 饶是两人之前置过一番气,关系僵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可见徐大身宽体胖,岳渊还是为关饮江担心不已。 李檀点点头:“是。最后一场了,好生看着罢。” “关关能打得过么?” 言语间,关饮江已又连吃了几拳。可他还是不肯斗,挣出来就逃,急得徐大心火直冒,又奈何不得,只能展开再一轮的猫鼠追逐。 徐大已被耗得外强内干,汗如雨下。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行动不再似起初那般敏捷,连挥出的拳都有滞缓。关饮江尽可能地保存体力,此刻见徐大已然不支,见准时机冲上去,朝着徐大的腹部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出其不意,徐大始料未及,重重挨下,一下口吐秽物。紧接着关饮江凌空跃起,屈膝狠狠捣在徐大面门上,徐大轰然倒地,鼻子流出两条血注,一时晕头转向,难能爬起来。 “好——!”众人大声喝彩,掌声雷动。 关饮江像是受到甚么鼓舞似的,夺得上风的欣喜叫他停不下手,和扑上去,将徐大制在身下,一拳一拳好似雨点般落下,打得徐大不断吐出血来,鲜血飞溅,饶是那徐大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也不见关饮江停手。 他阴狠得像个恶鬼,看见鲜血的那一刻,脸上只有兴奋和激动。李檀将他这般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瞳孔渐渐收紧,死死捏着手中的杯子。 台上的几位官员都没想到关饮江这么个孩子竟下手这么狠,这可是就将人往死里打了。 武学考官赶忙上前去将关饮江拉开,急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关饮江这才哼笑着松开手,意气风发地站起来,冲望台上鞠了一礼。考官即刻宣布甲组头名是神威侯府的关饮江。 关饮江从比武台下来,脚步似飞地冲上望台,拜到李檀面前,眉飞目舞,已难掩喜色。 “侯爷!属下未负侯爷期望!” 李檀没有同他说话,转眼见台上的景王和景王妃已经起身离座,即刻站起来,同其余官员学士一起同景王行礼。 官员渐渐退去,到花庭当中享用午膳。 关饮江有些茫然,只学着岳渊跟李檀的样子,同离席的官员一一拜礼。 等众人尽数离去,李檀才将视线放在身旁的岳渊身上。他理了理岳渊翻出的袖口,问道:“学生都去哪里用膳?” “自是去学院的膳房当中。” 李檀伸出手来,岳渊见状握住,疑惑地看着李檀。李檀笑吟吟地说:“陪我到花庭去罢,有你在,他们不好灌我吃酒。” 岳渊迟疑地点点头。见两人正欲并肩离去,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关饮江呆呆地唤了声“侯爷”。 李檀回过头来,关饮江愣了一瞬,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道:“属下......属下刚刚打得可还好么?” 李檀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带秋寒的水:“杀心过甚,不载武德,难成大器。” 关饮江陡起热汗,单膝跪下:“属下知罪。” “去歇着罢。” 关饮江僵在原地,萧瑟秋风一卷,如同冷水浇头,凉透了心。 花庭宴上,鼓瑟笙箫,雅音仙乐,配之璀璨似火的秋菊,无一处不雅致,无一处不风韵。 徐怡君敬李檀杯酒,岳渊替他挡了几杯,可徐怡君并没有放过李檀的意思,一直到谢容清冷冷地说了一句李檀在戒酒,徐怡君才僵笑着放下手。此之后,再不见她有任何言语。 岳渊觉得奇怪,好像徐怡君放不过的不是李檀,而是谢容,她仿佛想要从谢容那里知道些甚么。至于是甚么,岳渊倒想不清楚了。 蓦地,徐怡君手中的酒杯被狠狠地摔碎在舞乐前,惊得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谢容轻轻笑着,扶住徐怡君的胳膊,半拦着她,语气轻柔地哄着:“不许你多喝,现在又贪了几杯,可是喝醉了?” 徐怡君娇弱着身躯倚在谢容怀中,抬着眼睛看他,分不清是真是假。谢容将她扶着下了主位,同其余人道过辞,欲带徐怡君下去歇息。 书院中早已打扫好厢房,以待客用。 徐怡君叫谢容扶着坐在床边,敛下明纱帐子,淡淡的熏香气叫她昏昏欲睡。她抓住谢容的手,撒娇似的嘤咛一声,却见谢容冷冷地拂开她的手。 “你好好休息。” 徐怡君陡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谢容:“你别以为他现在封了侯,我南郡王府就要不得他的命!” 谢容顿住脚步,冷哼一声:“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如今的南郡王府还是不是从前的南郡王府,也看看本王还是不是从前的景王。” “我爹是死了,可我大哥还在,我南郡王府还在!谢容......!当年你出京,我便随你出京,以致后来我父亲亡故,我连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徐怡君问心无愧!可我就是养条狗,它也该知道护主了,难道你真是铁石一样的心肠,禽兽不如么!” “怡君,”谢容声音清淡,却最是割人心,“你我现在能相敬如宾已是最好的结果,何必再贪甚么呢?” “我贪么?我贪甚么了......你若待我,有待那人一分好,我都知足了。这么多年,你连碰我都不肯......你心里只有他、只有他!” 谢容说:“好好歇息。等你醒了,本王差人送你回府。” 徐怡君飞身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谢容,眼泪蓦地掉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王爷,王爷......!你给我个孩子罢,以后我甚么都顺着你。你不就是想要他么?我不介意了,我让哥哥把他弄到王府里来,你见着他,就再不要愁眉苦脸了,好不好?” 谢容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回身,握住徐怡君的肩膀。徐怡君眼睛红红的,一向英气逼人的脸庞带了些娇弱色,任谁见了都会疼惜几分。 谢容说:“从前,本王一直敬你巾帼禀性胜过男儿。姜阳郡主......何必为随钧这么个不值得的人,轻贱了自己?” “王爷......” 徐怡君眼睛止不住地流,肩上一松,渐渐看着谢容的身影消失在秋光碧影当中。她好似被抽空力气一般跪倒在地,捂着脸,指间泻出莹莹水泽,泣不成声。 宴后稍作休息,乙组的武试就进入准备阶段。 关饮江是实在不太有好运气,而岳渊也实在是有太好的运气。 入乙组的试子大多是抱着来玩的态度。他们平日里就是岳渊的同窗,知自己打他不过,只略一尝试,点到为止就作罢。岳渊一路比试下来顺风顺水,不出三炷香的时间,便已得胜归来。 武试决战定下,一方是岳渊,一方是关饮江。 风猎猎鼓吹起来,岳渊对关饮江,拱手敬身。他没想过倘若两人真得对上,他该怎么办。李檀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群英会,岳渊无论如何都不想叫他失望。 他想把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取来,亲自送给李檀。 谢容腰间常悬一把角刀,岳渊认得,也知道这把角刀的来历。那是李檀登上百尺高台夺来,送给谢容的。 岳渊想叫李檀知道,他的心意就如同李檀当年对待谢容心意一样,甚至要更深、更深。 岳怀敬给他倒了一杯,悄悄瞧了瞧自己的妻子,像是做坏事似的,将小酒杯往岳渊手里一塞,挤眉弄眼地哄岳渊喝一口。 岳渊抿了一下,就觉一股辛辣味冲得他眼泪直冒,伸着舌头喊辣,辣完又觉口中留有奇异的醇香。 还不等他再回味,他娘拿着剪刀就冲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岳怀敬:“你又乱教他,有你这样做爹的吗?” 岳怀敬赶忙认错,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又是一顿乱哄,口中说着甜言蜜语,岳渊也在一旁帮腔。 她娘只识几个字,叫两个秀才爷说得脸都红了,细着嗓子骂了几句,又去旁边给岳怀敬做新鞋。 岳怀敬将岳渊抱在怀里,笑得不亦乐乎,将岳渊亲了又亲,一声一声的“宝贝儿子”叫着,胡茬儿扎得岳渊极疼,好容易才从岳怀敬的爪子下挣出来。 “渊儿...” “是我来晚了...” “我陪着你呢...” 岳渊从黑暗中挣扎着,从一阵剧痛当中努力睁开眼睛,光芒突如其来,刺得他睁不眼睛。 一只柔软的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是个姑娘的声音,婉转得像个百灵鸟,喜道:“你醒了?” 床顶绣着紫金的梅樱,精致玲珑。 小姑娘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眉眼清秀丽人,恍若散花小仙:“你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口中苦吗?能不能说话,还是想要喝口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岳渊头晕脑胀,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岳渊顿了顿,想要开口说话,发现嗓子是哑的,但好在能发出声音:“你...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叫燕秀秀,是侯爷叫我看一会儿你的。这是在侯爷的别业里。” 他只看燕秀秀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生活灵动,一举一动都带着骨子里掩不住的活泼。 燕秀秀说:“你先躺着,我去将侯爷叫来。” 见燕秀秀小鸟一般地飞出去,岳渊不敢动。他身上的疼痛虽然消了不少,可还是疼,伤处涂着药膏,他不知那是什么,只问着味道清香雅致,想是极为名贵了。 住得屋子很华丽,床上镶珠翠,垂流苏,连他盖在他身上的软被也极为柔软,《京都杂记》上说“流云被软若蜘蛛丝缕”,怕也不过如此。 屋中设一屏风,屏风上描金画秀,屏风下不远处摆一雪炭盆,炭火正盛,不见烟尘不闻烟味。 岳渊愣了半晌,心想自己莫不是已经到了仙境? 90.鹿州贪腐案(九)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从前两姐弟出去顽,李念花一样的年纪, 怎么能不喜这些珠翠?去逛珍儿铺,只一眼就看上了这支如意碧钗,看好久都不肯走。 可这碧钗是珍儿铺的镇店之宝, 名贵不算名贵,寓意极好,掌柜的只任观赏,不肯松口买卖, 李念央求许久, 掌柜开出了个天价将她吓退。 她虽是官家小姐, 但李家门风向来求简不奢, 见不能得, 虽心有所憾, 李念也只好放弃。 后来入宫也就忘了这件事, 如今想来不过是只寻常的碧钗罢了。但李檀这般惦念着多年,如今为她寻来, 李念一时感念万分,心中热流涌荡,只觉这支碧钗比皇上赐予她的珠宝首饰都要珍贵。 李檀见李念喜欢,心里比她还要高兴,好似吃了蜜一样笑开, 说:“姐姐还是小女儿的性情, 见到首饰还这般开心。” 李念掩去眼角的泪意, 嗔道:“少取笑我。我真喜欢得不得了!”她将碧钗递给一旁侍奉的宫女,宫女接过来,将她头上的金步摇摘下,换上这支碧钗。 李念扶着钗头,笑着问李檀:“好看吗?” “哇,现在是神仙姐姐了——!” 李念听他戏言,莞尔笑着嗔怪李檀花腔油调。 直到黄昏沉沉、宫中闭门之际,李檀才起身告辞。 李念舍不得,不知两人何时能再见,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宫门口。李念唤住他,将他鹤氅系着的结解开,又缓慢仔细地系上,正了正他的衣冠,含着泪说:“去罢。替我向娘请安。” “下回再来看你。” 李念点点头。李檀低头见李念泪眼朦胧,梨花带水,伸手将李念抱了个满怀,正如少年时扎进李念的怀中一般。 李檀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带着平常人都不得见的柔软模样,声音亦是如此:“姐姐,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你也留心。” 李念几欲落泪,呜咽着拍了拍李檀的背:“好。” 回到侯爷府已是暮色四合之时,李檀没什么胃口,晚膳只动了几筷子。 坐下唯觉寂寥,又行到岳渊修习的书房,见书案上笔墨纸砚一一陈列,桌上还有一沓练过字的宣纸。 岳渊近来喜用小楷抄写《论衡》,这么多日,竟一直未曾松懈。 李檀坐到椅子上,椅子乃是为岳渊量身定做的,他坐下倒显得有些局促,转眼见墨砚旁合着一把扇子。 李檀好奇地拿起展开来看,才晓得是岳渊自己写得扇面,式为疏朗,行草自成一体,不拥不虚,字好似连珠玉般错落有致,上书半首《侠客行》,末了留款,唯一“渊”字。 抚着扇面,李檀将自己常常佩戴的玲珑小玉解下,系在扇柄上,方方正正地合好摆正,细细理了理流苏。 关饮江打着灯笼急匆匆走进来,对李檀说:“禀告侯爷,陈府的公子派人送来一枚铁令,说他打听到岳渊就被关在府衙里,您若想见...就趁夜去一趟,他已经打点好值班的人。只是景王爷下了死令不许放人,陈公子让小的转告您,切莫一时冲动,害了大计。” 他不知何为大计,只照着学舌,言语切切,打心底希望李檀能够去府衙看看岳渊。 关饮江能看出,就算是从前的岳渊也未怎么吃过苦,这下狱怕是头一回,他知道岳渊招惹了一位大人物,在狱中肯定不会好过。 李檀没想到陈卓做事这般利落,心下一喜,从关饮江手中接过那枚铁令,连夜赶到京都府衙的监牢中去了。 关饮江提着灯笼随行,迎着半口寒风终是绕到了府衙的监牢。 此处守卫森严,进出皆需由府尹大人的手谕或者令牌,门口守着的两位狱卒验过李檀的牌子,先是行了礼,言明不容关饮江进,只引着李檀一人往监牢中走去。 狱卒一边掏钥匙一边对李檀说:“侯爷,上头盯得紧,小人奉命行事,为侯爷通融一回不易,还请侯爷关切着小人的前程。” “你放心,我只看看他,定不会叫你为难。”说着,李檀又给他塞了几锭银子。 这狱卒已在陈卓那里收过钱,现如今再尝一番甜头,脚下不禁加快几分,将李檀引到关着岳渊的囚室,将铁门上的锁打开,说:“谢谢侯爷!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李檀点头,目送他离开,沉下一口气,方才推开铁门。 四周铜墙铁壁,皆浸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空气中充斥着不甚好闻的气味。 这样的监牢,李檀在军营里见得多了,那里更脏更乱,当时他只道是漠然寻常,如今见到闻着这股气味,却觉得难以忍受。 眼睛渐渐适应周遭的黑暗,借着门外斜进来的微弱烛光,李檀看见那个蜷缩在冷床上的身影。 李檀心一紧,赶忙走过去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岳渊,低低唤了句:“阿渊。” 岳渊睡不安稳,只消他轻轻一喊便醒了个彻底,在模糊中看见李檀的面容,先是愣了半晌的神,确定自己不在梦中,眼睛蓦地一热,一头扎进李檀的怀中,喊道:“李檀!” 李檀应着,将他抱得更紧,唇齿颤抖得厉害,说:“我在。” 岳渊闻言落下泪来,他正埋在李檀胸膛间,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再也不怕将脆弱展示于人,哭得不见忍耐,只放肆痛哭:“李檀...李檀...你别怨我,你别讨厌我...!” 他进了监牢才知道那日被他刺伤的人就是景王爷谢容。 他晓得自己这次真是惹了大祸了。那时候李檀气极,打了他一巴掌,岳渊心里委屈又难过,可现在想想,李檀打他一巴掌都算轻的。若因此累及李檀、累及李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盼着李檀能来,他望能得李檀原谅,他想跟李檀解释,当时刺伤景王皆是他一时冲动误事,绝非有心为之;又盼着李檀不要来,尽早与他撇清关系,越快越好。 一人做事一人当。李老夫人和陈月将他视为亲人,李檀对他又是百般好,如今他闯下这样弥天大祸,千万不能连累了旁人。 岳渊百般纠结于内,余下的全是惊惧害怕,度日惶惶... 李檀听他哭,心中紧得发疼,道:“我怎么会怨你...?” 岳渊在他怀中渐渐隐下哭声,小手却还是死死抱着李檀,就像抱住救命稻草般。 李檀看他除了憔悴些,周身无伤,想来谢容真没有难为他,只将他关在这里作罢。岳渊抬起红红的双眼,泣声对李檀说:“李檀...我想我爹了...” 这句话就如刀一般在李檀心上割了一道,想起凤阳关外从战车上倒进千军万马的身影,想起岳怀敬临死前的嘱托。 李檀浑身颤抖,眼泪蓦地掉出眼眶,他怕叫岳渊看到,再次将岳渊按到怀里:“阿渊,我们现在就回家。” 说罢,李檀抱起岳渊就往牢狱外走去,岳渊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伏在李檀的怀中,牙齿上下打颤,他尚不知道李檀这样带他出去究竟是顶着什么样的罪责。 两把刀猛然横到李檀面前,带李檀入牢房的狱卒惊惧地看着他:“侯爷,您这是...?!您真不能带他走,我们兄弟几个也会看在您的情面上好好照顾他。” “闪开!” “若侯爷执意如此,就别怪小人不客气了!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刀刃一翻,闪出冷冷的波光,寒意四射。 “今日本侯一定要带他离开这里。谁要拦本侯,大可来问问我手中的剑!” 李檀将岳渊放下,揽到身后,右手撩开鹤氅,抚上腰间的长剑,眼睛沉着无澜,骤起杀气。 狱卒大喝一声,紧接着从外涌进来一队士兵,将前路围堵得水泄不通,李檀反手起剑,横于胸前,长眸映在霜一般的剑刃上,泛出寒意。 双方剑拔弩张,那狱卒见李檀是铁了心地要劫狱了。 狱卒当差已有好些年头,之前景王吩咐过不要为难岳渊,府尹大人问其罪名,景王也未提及,只叮嘱要好好看住他即可,不许苛待。 他能看出景王与神威侯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倒不必真将岳渊当重犯看待。 更何况景王和神威侯、以及神威侯已故的兄长李梁多年前并称“京都三杰”,三人私交甚好,且不论他们如今怎么针锋相对,若他今日动手伤了李檀和岳渊,景王难说会轻易放过他。 可若他就这般放掉李檀,府尹大人知道也会治他一个失职之罪。且同李檀虚晃几招,弄些轻伤出来,假装不敌放他离开好了。 这般盘算着,狱卒率先动了刀,冲着李檀劈将而去。 李檀护着岳渊往后急退几步,挥剑格挡,反手攻上。李檀也知自己的行为叫这些当差的兄弟为了难,用招不至于要命,只往利害处捣去,吓退他们即可。 双方都来回纠缠着,李檀游龙穿剑,如进无人之境,进退自如,一路护着岳渊,将这些狱卒一直逼退至监牢外。 刀剑相接,星火四溅。李家枪剑刀皆有所成,李檀长/枪稍逊色于兄长父亲,可这剑却是使得出神入化,穿走于兵士之间,却如同滑身的鱼叫人捉不得摸不得。 双方正缠斗得难舍难分,但听长空中横来一声怒喝:“住手!” 雨潇潇,云梁烟雨缠。哒哒的马蹄声和马车声伴着闷雷滚滚而来。 陈平坐在驿站的官舍里看着外面一方天空愁云惨淡,但听雷声越奔越近,心里禁不住地发颤,仰头饮下一杯苦酒,气得用拳头狠狠地砸在木桌上。 门猛地被推开,将陈平惊得站起。他回身见门外立着他的侍卫,不禁怒上心头:“不会敲门啊!” 侍卫赶紧低下头:“卑职知罪。...启禀大人,二公子来了。” “什么?二弟来啦!?” 陈平赶忙奔出去。 驿馆大门敞开,外头直接飞奔进来三匹大马。陈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远远看见率先行在前的人身姿挺拔,蓑衣下露出一方湛蓝色的衣角。 待那人抬起眼望过来,陈平大喜所望,撩起袍子跑下楼,喊着:“小侯爷!” 他单膝跪下给李檀行礼,起身抱拳道:“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李檀跃下马来,他身后的两人亦从大马下来。陈平往后一瞧,见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女生得眉目清秀,灵气活泼;那少年长了一副好不英俊的相貌。 他从前见过李檀少时风姿,已是京都难寻的容色与气度,但见如斯少年英朗轩举,皎如白玉,较之李檀当年,不失一点华彩。 李檀回礼:“皇上令我来助你。陈兄,咱们好久不见!阿渊,秀秀,过来拜见侍郎大人。” 岳渊和燕秀秀上前,抱拳敬道:“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他知李檀在南地收编了南柯寨,在那之后,寨主燕行天和燕秀秀兄妹二人就追随于李檀。岳渊,他自是知道,今日还是初见,没想到是这样出众的少年。 马车随之行进来,李檀听见车马声回头望去。马车稳稳地停在庭院中央,李檀示意车夫举着伞,他弯身进马车将陈卓抱了出来,陈平见状赶忙接了一把。 91.鹿州贪腐案(十)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关饮江之前以抱病为由养伤, 不敢叫岳渊和侯爷看见伤情。最近好起来, 却见岳渊不怎么上学去,一连几日都在勤练功夫。他私下里找其他书僮问了问, 这才知道群英会的事。 那书僮同关饮江一样是公子伴读,素日里与他走得近, 便鼓励关饮江去参加武试。 ——这次吏部尚书康大人也会来, 他尚文崇武,爱才若渴,若你能拿到第一名, 指不定能成为他的门生。往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关饮江被“飞黄腾达”四字震得心游魂荡, 再向姚崇义确认无疑后,关饮江直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也是有机会的, 不再被人瞧不起, 不再受人欺辱。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姚崇义自然推崇他去参加, 也愿意在名册末尾加上关饮江的名字, 但以关饮江的身份, 必要得主家同意才行。 姚崇义要关饮江向岳渊求个机会。 关饮江听言, 哽了一下。 岳渊会同意吗?岳渊是要参加武试的, 倘若他也参加, 与岳渊就是对手。 之前岳渊根本就没有把群英会的事告诉他......是疏忽忘记,还是成心相瞒?一想到此处, 关饮江像吃了一枚青涩的杏果, 酸涩苦辣, 俱在口中。 恍惚间回到侯爷府,过四角亭正见李檀在教岳渊习剑。 李檀握着一截木枝,打在岳渊的肩背上,肩背便挺得极直;打在岳渊的小腿上,小腿便绷得更紧了。木枝仿若戒尺,却也以训丨诫为主,从不吃痛。 关饮江抿唇,藏在身后的手握紧,迟疑片刻,他步生风似的走到四角亭去。 见关饮江走近,岳渊守势,笑道:“关关,好几日不见,你的病好啦?” 关饮江沉默着点了点头,再看了李檀一眼,敬道:“侯爷。” 李檀点头不语,盛着春潭秋水的眼睛仍然落在岳渊身上,木枝打在岳渊的腰际:“挺直,不可松懈。” 李檀对他耐心温柔不假,可要求也素来严格,岳渊总叫苦不迭,才换得他半分心软。岳渊也不是怕苦,但知李檀对他存了一分柔软,心中总是欢喜。 关饮江干巴巴地杵在一旁,很久之后,“扑通”跪在了李檀面前。李檀皱眉问其故,关饮江将自己想要参加群英会的事告知。 李檀不以为意:“想去玩就去,不必来请示。正好阿渊也要参加,你们平日里可一处练练。” 岳渊也高兴地说:“对呀,我正缺个人对式,咱们正好一起。” 关饮江没想会这般容易,好像在李檀和岳渊看来,这不过是场游戏,与春猎秋狩没甚么分别。 既得李檀准许,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关饮江和岳渊常在一处对付拳脚。 起先岳渊总稍逊一筹,岳渊习剑居多,拳路脚路不如关饮江这样已练习得多时的。 可渐渐地,关饮江觉出来吃力。关饮江只能将几位师父教得学出来,有板有眼,打到娴熟极致,却不大懂变通。可岳渊拳掌生风,虚实多变,路数杂乱却也自有章法,常诓得关饮江自乱阵脚。 竹叶飒飒,一拳挥到实处,关饮江捂着胸口倒退数步,叫岳渊打过的地方灼然生热,骤疼起来。“嘭——”的一声,岳渊化拳为掌,黄竹击折而断。 岳渊收势,叹笑着说“这招可好”! 关饮江陡然不甘,登时咬牙,纵身跃上前去,挥拳打向岳渊面门。 岳渊不防,急退几步,关饮江横扫足胫,岳渊已然缓过神来,飞身跃至关饮江后方,带了逗弄的意味拍了拍关饮江的肩背。 关饮江回身,又是风驰电掣般的一拳,疾速而至,可却叫岳渊牢牢握住,难进半分。 关饮江早已汗水涔涔,可岳渊一副好整以暇、游刃有余之态。 方才的切磋,岳渊步伐轻如燕,将关饮江兜着转圈。关饮江招招憨实,几番下来就已气喘吁吁。 事实就摆在眼前,残酷也不容躲避:他天资不如岳渊,他打不过。 绝望羞愤接踵而至,关饮江收下拳头,丧气道:“我输了。” 岳渊接住这拳已是不易,手骨震痛,没想到关饮江会有这样狠绝的力道。可他没觉得关饮江这样狠厉有什么不妥,见他认输,心中只觉诧异。 “怎么?关关你打得真好,我都没有你这样厚实的力道。” 岳渊底子极差,故而惯会取巧。李檀常斥他总爱想些旁门左道,虽是玩笑之言,但也带些责备之意。 关关与他一同时间练得武,关关未经高人指点,就能有这般深厚的拳风掌劲,实在了得。岳渊钦羡万分,又暗怪自己不够勤奋,总好偷懒,以后还要多同他学习才是。 关饮江只当岳渊是在假惺惺地出言安慰,恼羞成怒,涨红着脸闷头不言。 正到了岳渊平日里温习功课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妙鸿居士的《梨花行》上,哪里会注意到关饮江心中郁闷?匆匆告辞后,就去温书了。 关饮江站在那里良久良久,听竹叶声声,心里的郁结和委屈仍不见平复。他疾步跑回到房中,对着墙壁就是一顿猛捶,捶得骨节血肉模糊;眼里滚出烫泪来,烧得他神智全无、冷静全无。 他不想失去这次机会、不能失去这次机会......能不能得康峥海赏识,就看群英会上的比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倘若他不能拿到头筹,即便参加了也是枉然! 关饮江转余片刻,目光扫到墙角窝着的一坛酒上。酒本是仆人运进府里来、为李檀备下的,后来李檀决心戒酒,再也不碰。这酒便由管家做主分给下人,他也得了一壶。 他怔然片刻,将酒壶抱起来,走向岳渊的书房。 书房中,岳渊正默写着一些诗词,词不是新词,枯燥乏味。 关饮江来说要跟岳渊尝酒,岳渊搁下笔,又觉踌躇,摇头说:“我不啦,李檀不叫我喝。酒害人,你也别多喝。” 关饮江抱着酒壶,掀开半个盖子,酒香立刻就溢出来。这本就是为李檀准备的酒,哪里能差的?嗅觉总是长久的,闻见这个味道,岳渊就想起来李檀气息间桂花酒的香气,仿佛萦绕在他的唇齿间,醉人得厉害。 关饮江说:“只当我们兄弟小酌几杯,不多喝。你不说,我不说,侯爷也不会知道。” 岳渊受不住酒香诱惑,最终还是点点头,取了几个杯子出来。两人就在桌旁坐下,书房中常备些酥软可口的点心,佐着酒水,也能寻到些乐趣。 岳渊想起两人在黎州城隍庙的日子,比之现在清苦非常,但想起来也多是快乐的岁日。两人说起往事,一言一语谈得极为开心,岳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关饮江沉着一口浑浊的气,眼前晕晕乎乎,可脑子却十分清醒。他脸上烫起来,唇启了又启,深黑的眸子颤动着,欲言又止。 岳渊正要说起当日韩爷的事,关饮江唤住他,见岳渊疑惑地望过来,脸上的热意蔓延开来。关饮江咬了咬牙根,艰难地说:“岳渊,我求你一件事......你答应我,成么?” 岳渊疑惑更深:“我们兄弟说话顾忌甚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关饮江说:“群英会的武试,你能不去吗?” “为甚么?”岳渊下意识问道,眉头也皱起来。 “岳渊...!”关饮江抓住岳渊的袖子,激动道,“岳渊,我想赢,就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你知道,我抵不过你天资聪颖,我打不过你......你有那么多师父教,我没有,我做甚么都得靠自己。书院先生不是答应你去文试吗?你、你不参加武试不成么?” “你想赢?为甚么......?” 岳渊看他脸色通红,就知这样的哀求已让关饮江尊严扫地、无地自容,可他又为何执着于这场比试的输赢? “我想出人头地......岳渊,你不缺的,你不缺这一次。我们是兄弟,你让让我,行不行?” 岳渊惊疑不定,转念记起当日苏枕席苏先生的一番话,恍然明白关饮江是想要跟康峥海搭上关系。 他早在玉池见过当时还是黎州太守的康峥海,此人城府极深、阴险狡诈,断不是甚么光明正大的人物。如今回到朝堂,干预皇储之争是早晚的事,关关将来要是成为他的门生,少不了事端,若康峥海成事还好说,如若一朝落败,殃及池鱼,关关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他极力劝说关饮江,可又不能透露太多,只将康峥海此人绝非良木一事告诉他,再三劝告道:“你底子这样好,留在侯爷身边,日后他肯定会给你谋得一份好差事。” 关饮江见岳渊劝说,非但不听,心中还觉得岳渊是在搪塞自己,羞辱和愤怒冲上心头,再叫他不能冷静,冲着岳渊就吼道: “你知道甚么!你过得甚么生活,我过得是甚么生活!当初侯爷将我留下,还不是为了给你养条狗!”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但房骨还算安稳,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但床是土垒成的,约莫留个形状,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不细看,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李檀了然一笑,招手唤岳渊过来,指着那一处烧痕,说道:“我就说,老天爷一贯瞎了眼的,哪里真看得上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就是‘人’在装神弄鬼么!” 岳渊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未看出什么。 “这儿怎么了?” 李檀拉他蹲下来,叫他看得更清楚:“从前我在军营,粮仓烧起大火来。之后将军追究责任时,守仓的人硬说是粮仓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个守仓人在军中也有点威望,虎威将军要杀他,却无铁证,恐难以服众。” 他用手比划出那块较深的烧痕:“军中有一士兵,无意中发现类似这样的痕迹,他从前在衙门当差,随县太爷查过不少纵火案,确定有这般痕迹的地方,就是火势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当时这等痕迹是在粮仓内,在周围也发现了点火用的物什。面对这样的证据,守仓人最终承认自己是越国派来的奸细。 岳渊一点即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雷火,最开始烧着的地方应该是在屋顶,怎么说也落不到床侧来...” 李檀点点头,转而问士兵:“着火之后,这里可有人来过?” 士兵说:“应当没有。侍郎大人也以为是天火,恐再伤及其他,派了兄弟守在此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不过今天这里刚撤走了人......大概不会有人趁着这会子的工夫看个破屋子?” 话音刚落,岳渊和李檀一同挽了挽袖口。士兵和燕秀秀大为所惑,看不懂这两人怎么如此默契。 李檀转眼也见岳渊正挽袖口,手下一顿,蓦地笑起来:“不怕脏么?” “哼。这算得了甚么?”岳渊可不想叫他小瞧了去,伸手就开始拨弄眼前的一团焦灰。 那灰叫雨融到一起,触之黏腻非常,如同搅动一团烂泥,可岳渊一寸一寸地拨开来看,仔细找寻着什么。 陈平虽无心于存留证据,但日日叫人把守此处,那纵火之人估计无机可乘,或许还此处还遗留着放火时用的东西。 李檀见他寻得认真,唇角笑意渐深,亦同他一起寻到焦灰中去。片刻,李檀就觉手上油腻得厉害。他皱起眉头,低头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火龙油?” 火龙油乃是军用的火油,用以行军打仗过程中的取暖以及火攻。以火龙油浇之,火势既迅猛,且难以扑灭。因其燃烧过后的味道独特,李檀在军中多年,一闻便知。 陈平在京多年,不曾在军中历练,才没能看出这样的小把戏;加上众口皆言天谴,早在他心中种了颗“鬼心”,自然会将一切怪象归于鬼神怪谈。 李檀一笑。 哪里有什么天火天谴?这不就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么?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得这样昂贵的火油? “哈——!”岳渊从一团黑泥当中举起手来,手中稳稳当当握着一根已经被烧焦的火把,把头上裹着浸着油脂的破布还翻出些完好无损的部分。 岳渊说:“这种小伎俩太拙劣啦,也不知道怎么就糊弄过去侍郎大人的!” “当心叫陈兄听见!打你的时候,我可不护着!” “那不行,到时候我就躲到你身后去。”岳渊笑嘻嘻的,高兴极了。 李檀沉下口气,徐声说着:“你若身处侍郎之位,也未必能看得清。拙劣的是伎俩,但情景辅成,这整个所设下的局,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看破的了。你记着,切忌看轻任何一个人。” 岳渊晓得李檀这是在教训他,不再嬉皮笑脸,赶忙肃了容同李檀认过:“渊儿知错。” 李檀见他诚恳认错,毫无搪塞,渐渐放宽了心。 正说要起身回去,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木梁上酥裂的焦灰纷扬而下。 燕秀秀瞬间吓白了脸,大喊一声:“小心!” 不及两人反应,上头悬着的一根木梁直挺挺地猛砸下来。李檀大惊,本能将岳渊抓过来护在怀中,岳渊还不晓得是什么情状,只觉李檀整个身躯一下压住了他。 李檀痛哼一声,看着岳渊面容的眼睛充上血丝。他死死一咬牙,狠狠震了下肩膀,那砸在他背脊上的木梁叫他震开,骨碌碌滚到一侧。 92.鹿州贪腐案(十一)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你何时染上酒瘾的?” 李檀少时喜酿酒,但绝不嗜酒。陈卓来时见李檀昏沉不醒, 一直梦呓, 故而唤了位大夫来号了号脉, 大夫诊后望陈卓能劝诫李檀少饮酒, 并言看脉象,李檀瘾症缠身多年, 日久天长,恐伤本元。 军队里军纪严明, 尤其是虎威将军统领的铁鹰军, 治风严谨, 绝对不会容部下纵酒。 李檀冷不丁地僵了一下,嘴角渐渐漾出笑来,温着声音说:“我已戒酒多时, 只是这几日糊涂得很, 肚子里馋虫一上来, 没能管住自己。” “我在问你为什么。” “...不要问了。”李檀别开目光, 微皱着眉头, 说,“三愿。不要问了。” 看着李檀痛苦的神色, 陈卓抿了抿唇, 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吞吐一口气, 方才沉声说道:“好。我不问了。跟我说说岳渊的事罢, 我听燕行天说, 那孩子闯了祸?” 李檀这才将昨日的事告诉陈卓。 陈卓一听岳渊拔剑将谢容刺伤的事,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戏谑道:“真是厉害。能将谢容刺伤的,他是头一个。” 李檀听出他的玩笑,却愈发觉得烦躁,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梦中的场景,一想便更觉得头痛。 陈卓道:“无须这般愁眉苦脸,谢容为人...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他捉了岳渊,定是对你有所求。你可想出什么对策了?” 李檀说:“已有对策,只是要等上几日。我担心阿渊,他从黎州来,可能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样苦寒的天...牢房里,必不好受。” 陈卓说:“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下次就长记性了。你若担心他,我托大哥去打听打听他被关在哪里,容你去探望。” “与他无关。是我不好。” 是他误事,连累了岳渊。谢容本意是要为难他,却拿岳渊当筹码。 李檀思忖再三都不觉放心,片刻后,叹息着说:“我还是去宫中看一看姐姐罢。若是谢容真咬着阿渊不放,有姐姐在圣上面前宽言两句,我好放心。” “你这来去匆匆的,之前回京可曾进宫看过淑妃娘娘?” “受封后见了一次,只是走得急,没怎么说上话。” “带些她心悦的小玩意儿去,别让她寒了心,以为你只有出事的时候才会念及她。淑妃娘娘一个人在宫中...也是难过。” 陈卓知道李檀最有心思,叫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必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温情。 只是姐弟两人多年不见,之前圣上选他姐姐李念入宫,李檀为此大闹了一场,彼此之间生下嫌隙;加上宫闱森严,见面也是不易,姐弟情分也渐渐疏却不少。可两人毕竟是没了血肉还会连着筋骨的亲姐弟,倘若还有一个人能够扶持着李檀,那人必定是李念。 李檀说:“姐姐现在已有了个孩儿,上次回京不得见,这次也正好看看。想来还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称职...” 李念诞下麟儿的时候,是在六年前。那时候李檀在凤阳关不得归,喜讯附在金笺上送到边关,李檀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舅舅了。孩子的名字叫谢清,圣上的第七个儿子。 那时候的李檀握着金笺,又哭又笑,李家没落后,他的姐姐终究是永远出不了皇宫了。 他不是不去见李念,是不敢去见她。 当初他执意不肯李念入宫,在圣上面前说了诸多大逆不道的话,龙颜震怒。 李念将他拖到偏厅,恶狠狠地说“你不要耽误了我”。李檀以为她攀龙附凤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口不择言的说了许多割人心的话,说得李念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他平生都未见过李念流过那么多的眼泪,到最后李檀哑声,低着头跟李念道歉,苦苦央求她不要去宫中。李檀还将两人同做的仕女像端出来,告诉她“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能一同去做泥像顽了”。 谁知李念捧着仕女像抚摸了好久,最后红着眼咬着牙,将那仕女像摔了个粉碎。 李檀看着一地的碎片,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自此,两人连着的姐弟情也随之一起破裂。 日后他鲜少问起李念在宫里如何如何,有人说,他也避着不听。 只是偶尔听大哥李梁说起过姐姐在宫中过得不好... 李念不愿意讨好圣上,请了最偏僻的宫殿居住。圣上因着李家不想冷落了她,曾几次到她宫中陪她说话解闷,可李念几句冷言冷语就惹得圣上不快,故而她一直不受宠。 没有皇上恩宠的妃嫔,犹如身陷冷宫,又怎会好过? 后来李檀再长大些,回想起当时的种种,才恨自己血气方刚不知轻重。当初李念那般狠绝地摔了仕女像,才是真真切切地顾及着两人的亲情。 李家尚未没落之时,李念尚且能凭着李文骞在朝中的地位在宫中过着锦衣华食的生活,虽然孤独寂寞了些,但总算衣食无忧。 后来与越国大津江一战,要了李家三个男儿的命,支撑在李家、支撑在朝廷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哀荣殊荣虽都给齐了李家,可这也不能算是靠山。 李念若不想悄然无息地在宫中死去,就得为自己活着,为李家活着。 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寻常女子难及的文采,但凡说话必定妙语连珠,切心中听。当年李念未出阁时就那般的明艳活泼,李文骞喜她胜过喜其他三个儿子,常叫她是小蜜饯儿。若她要是存心争取什么,虽不能说是手到擒来,却也要比其他人更容易一些。 谢清今年六岁。正好是李家出事的那一年,李念怀上了龙种。也正是因此,李家尚存一息,苟延残喘地撑到了今日。 李檀愧对李念,不敢相见,他怕看见李念过得有一点儿不好,而他却又无可奈何。七年时间里,他让自己学会面对,不容逃避。他心中虽怯,却也要比以前多了一丝勇气。 李檀起身沐浴一番,换上朝服,先将陈卓送回陈府,再到宫中请见圣上。 这几日圣上龙体欠安,早朝免了,若臣子有要事奏报,需到御书房觐见禀明。 李檀入宫时,圣上正与几位大学士议事,故而他在外等诏良久,待冬日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的时候,他才得以进入。 帝号宣德,慈眉善目,温和过人,民间无一不称颂其圣明。宣德帝即位前为贤王,明世修德曰贤,践言合道曰贤。 宣德帝见李檀入,眉宇间的倦怠一扫而过,弯起一双眼看着李檀走近,请他坐到一侧的椅子上:“爱卿,快坐。” 李檀颔首:“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都是朕定的,坐。” 李檀不敢忤逆,直着腰板坐到椅子上。宣德帝说:“今日进宫所谓何事啊?” “臣回京没多久就寻恩师留在黎州的孩子,还未怎么好好同长姐说过话。臣与长姐多年未见,甚为思念,故而前来请皇上允臣再见一见长姐。” “雪浓前些日子还跟朕说思念着你,这些日也总闷闷不乐的,你来看她,正合朕的心意。” 一旁服侍着的太监给李檀端了一杯茶。 宣德帝笑着:“尝尝,这是因你的功,越国派使者送来的洛神花。” “谢皇上。”李檀翻开茶盖,见茶色微微泛红,茶渣已去了大半,只留些许甜香,入口微酸,却又有些奇异的甜,茶味甚妙。 李檀放下茶杯,说:“祈国江芷一带也有百姓种植洛神花,不过滋味带些苦涩。虽不如越国洛神花这般清甜可口,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宣德帝微怔,眼睛停在茶杯上片刻。 李檀疑惑地轻唤了声,宣德帝才回过神来,说:“说起江芷,让朕想起吴王来了。方才几位大学士也同朕说,江芷近些年遇年不利,吴王协同州郡抵害,才保得江芷年丰岁稔。” 李檀说:“皇上是想念吴王了?” 宣德帝半笑不笑地问李檀:“你看,朕能想念吴王吗?” 燕秀秀嗔了他一眼:“这样惯着他,以后有你悔的时候。”燕秀秀不再说他,握着软鞭上前,对上韩继荣。 韩继荣又高又胖,燕秀秀又小又软,可燕秀秀的气势却厉害,韩继荣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差点叫一个女子给吓尿裤子。 燕秀秀扬声说:“赶紧滚,不然我就打瞎你的眼!” 韩继荣看着在地上打滚嚎叫的轿夫,就知这个小娘子手中的鞭子不好惹。再看李檀,想起剑客临走前对他的忠告... 韩继荣虽然蛮横,却惜命得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是在兰城地界,还怕这个人能跑出他的五指山不成? 韩继荣踢起地上的人,钻进轿子里,一行人晃晃悠悠、脚步不稳地抬着他走了。 一旁的书坊掌柜都猫着腰走,他哪里想到岳渊身边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生怕自己再惹了这几个阎王爷的眼,招来无妄之灾。 待他们走了,在一旁围观的百姓忽得鼓起掌来,大声叫好,如雷声鼓动,倒叫燕秀秀吓一跳。 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个韩爷不满已久,任他横行霸道,他们没辙,只能低声下气地受着,如今可算见这个恶霸怂了一回,怎能不痛快? 燕秀秀收了鞭,歪头对李檀说:“我相中了个珠花,你付钱。”这就是在邀功了。 李檀不认:“从你大哥月钱里扣。” 燕秀秀杏目圆瞪:“你怎么这么抠门儿呢?当初要买别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叫你给我买个珠花都不肯了?” “秀秀是大哥的秀秀,阿渊是我的阿渊。” 燕秀秀哼笑一声,掀开轿帘子,像拎小狗一样将岳渊拎出来,对岳渊说:“之前姐姐也没少疼你,这次也算帮了你的忙,你去跟侯爷说,叫他出钱给我买珠花。” 岳渊何其无辜,叫燕秀秀当枪使。 燕秀秀此刻粉腮微红,灵气逼人,可抓着他领子的手一点都不如方才温柔,拎得他难受。 燕秀秀再逼问了一句:“岳渊,你说话。” 岳渊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李檀。 李檀无奈地合了合眼,从袖中掏出银票,将岳渊换过来。 燕秀秀得意地笑着:“哼,我就说你惯着他,肯定有后悔的时候。我的侯爷呀,你等着,往后再欺负我,可就有法子治你了!” 李檀看着岳渊,无奈地叹口气:“行。” 燕秀秀拿了银票,就继续逛摊子去了。 岳渊看着她俏丽的身影,不知她竟也在,看她所挑的摊位也一直离他们的轿子不远,难道,燕秀秀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李檀的么? 他抬头悄悄看了眼李檀,想问,没有问出口。 两人不再坐轿子,李檀领着岳渊逛集市。 岳渊瞥见有卖珠花的摊位,留了些神,李檀看见,笑道:“你不会也想买珠花?” 岳渊脸一红,赶忙摇头:“不是,我才不要。” 李檀笑他,岳渊脸更红。 两人继续走着,很久,岳渊才问:“为什么不想给秀秀姐买珠花?” 在他眼中,李檀不是计较钱财的人。 李檀回答:“逗她玩儿罢了,看她生气的样子,觉得开心。野山野水养得姑娘活泼些,不比娇小姐,见她笑也好,生气也好,都开心。” 李檀唇角带上笑。岳渊看怔了眼,不小心将心里话问出口:“那你是喜欢她么?” 李檀愣了愣,连忙摇头说:“别乱说,我可怕燕兄拿刀砍我!只是我家中有个姐姐,幼年我淘气,她常常变着法儿地欺负我;我那时不懂事,是个不好惹的混账东西,也常气得她直跺脚,她没辙了就喊爹娘来打我,我爹拿戒鞭打,打得可疼了,她还在旁边鼓掌......” 李檀想想就觉得哭笑不得,笑罢了又叹息一声:“可一旦我闯了大祸,姐姐总会护着我。后来她进宫当了皇上的妃子,进了那种地方...人也不似从前灵动,规规矩矩的...” 李檀不愿燕秀秀的灵气同他姐姐那般消磨掉,未免可惜,故而平常任着她胡闹。好在燕行天是个稳重的人,在燕秀秀头上压着,她也翻腾不出什么惊涛骇浪出来。 岳渊睁大眼睛:“李姐姐,是皇上的妃子?” 李檀抬头看见墨香的门面,没有回答岳渊的话,指了指牌匾说:“到了,进去看看罢,挑些文房四宝回去。” 岳渊话语一梗,万千疑惑都压了下去。好在他还是小孩儿心性,见了琳琅满目的文宝,自也顾不得这些疑惑了。 两人光笔墨就挑了好些个时辰,又在外头买了些岳渊没有玩过的玩意儿。 岳渊玩得开心,也不觉得累。待着岳渊兴尽,已入黄昏,几人才打道回府。 回到别业的路上,燕秀秀拿着软鞭一直伴在轿子一侧。 93.鹿州贪腐案(十二)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回京之事提上了日程。 前几日外头熙熙攘攘, 万人空巷, 岳渊听到动静想跑出去看看,结果叫李檀手底下的人拦了回来。岳渊想起那日李檀说“有人要害你”, 他不能问,可也知道李檀是为他安全着想。 李檀不愿叫他出门,岳渊虽然闷得厉害, 却也不想再让李檀担心。 这天燕秀秀来帮岳渊收拾行李,岳渊好奇问起那天的事, 燕秀秀灵灵笑着道:“那么大动静,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祖宗?” 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岳渊听得一头雾水。 燕秀秀将几件刚裁的新衣裳叠起来, 对岳渊说:“那日在巷子里打你的,不是韩继荣的人么?侯爷派人去摸了摸他的底子,想要给你出气, 结果不摸不知道, 你想不到这人做了多少坏事!侯爷就跟县令说, 叫他不要忘了朝廷律令, 那天那么大动静, 就是要砍韩继荣的头呢。” 岳渊睁大了眼睛:“真的?” 燕秀秀说:“我骗你作甚?可好玩了, 什么菜叶子、臭鸡蛋都往上砸, 一个人能到这般人人喊打的地步, 我这辈子还没看见第二个!” “那他...他死了吗?” “头都掉了, 还能活着?”燕秀秀系好包袱, 盈盈小手点在岳渊的脑袋上, “怎么?害怕呀?” 岳渊说:“不...不怕,他这样的恶人,死有余辜。” “说着不怕,头上都出汗了,你呀...”燕秀秀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说,“你可知,侯爷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往后你跟着他,这样胆小可不行。” “我才不是怕!”岳渊气红了脸,躲开燕秀秀的手。 燕秀秀已经将包袱收拾好,揶揄道:“好,你不怕。今天吃完饭就早些睡罢,明早就好回京了,虽说马车也能小憩,但总不如床板舒服,小心困着。” 岳渊闷闷不乐,哼声应着“知道了”,临燕秀秀走前,又问了句:“今天怎么没有见到李檀?” 燕秀秀说:“哦,今天侯爷去东市给人挑礼物去了,在外头晃了一天...好像刚刚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还在沐浴。” “好。” 燕秀秀言语一声便退下了。 晚膳送到岳渊的房中,他本是要同关饮江一同用膳的,不过今天关饮江随兵士练了一天的剑,傍晚回来一身汗臭味,也没心思吃饭,躺在外间的床上,匆匆啃了一个馒头,啃着啃着就昏睡过去,连馒头也只吃了一半。 李檀来时,见关饮江在外间睡得横七竖八,轻轻蹙了下眉,令下人将他抱到偏房去睡。 自燕秀秀走后,岳渊就一直闷闷不乐,如今见李檀来,第一眼还是高兴的,可后又萎蔫儿了下来,恹恹地答着李檀惯来的问询。 李檀见他不如往日活泼,揶揄着眉眼问:“怎么?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岳渊瘪了瘪嘴,小脸沉下来。李檀见这样也逗不着他,抿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剑出来,往岳渊面前一递,说:“阿渊,你瞧瞧这是什么?” 岳渊一看是只精钢煅的小剑,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李檀挽剑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说:“笑一个,笑一个就给你。”形态活像个市井流氓,没有半分侯爷样子。 为了小剑,岳渊说笑就笑,央声求着李檀,一点都不含糊。他扯着李檀的衣袖就去夺他手中的剑,不想李檀身如游龙似的,剑一张一收,过了岳渊的手,却也没叫他抓住分毫。 岳渊急得呜呜直叫,李檀方才不逗弄他,将剑交到岳渊的手中。 岳渊摸着雕着花纹的剑鞘,透出一丝丝寒凉气,出半截剑刃,露出的锋芒更是寒气逼人,带着兵器特有的凝重与威严,凌厉至极,仿佛在等待着饮一口热血。 李檀凑到他身边来,讨赏似的问:“喜欢不喜欢?” “喜欢。”岳渊简直爱不释手。他兴奋地告诉李檀:“从前我爹也有一把剑,他是用作剑舞,全是花把式。不过我娘看了不高兴,我爹就再也没用过剑,他就酒醉的时候才偷偷教我几式。” 岳渊说着就抽出剑来,展剑而出,剑不锋却带着“意”,旋、挑、点、横,虽无琳琅锵鸣、拊鼓安歌,却自生其韵,五音步步皆蕴在剑法剑意当中,他身法虽涩,但舞起来却还像几分模样。 收剑,立身,岳渊看向李檀,好久才见李檀为他鼓掌。 岳渊怎么看都觉得勉强:“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李檀招岳渊过来,将他的剑收回鞘中,“你舞得这样好,以后千万不要叫外人看见。” 岳渊问道:“为什么?” 李檀:“只给我看就好。” 岳渊红了红脸,抿着嘴笑,重重地点头应下李檀:“好呀,以后就给你看。” 李檀说:“这会儿高兴了,说说,刚刚在生什么气呢,闷闷不乐的。” 岳渊抚着手中的剑,低头没回答,过了会儿才说:“有两惑不解,越想越闷。” “予我听听,看我能不能为你解惑。” 岳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李檀面前,正色说道:“秀秀姐今天来帮我收拾东西,说起韩继荣已经被砍了头,我虽然恨他厌恶他,可一想到他死了,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点都不觉得痛快。李檀,他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李檀听了,既摇头也点头,答道:“是,也不是。韩继荣作恶多端,才有今日恶果,此事与你无关;但若没有你,他可能会活得更久一点。” “那么说,还是因为我...” 李檀抚着他的额角,问:“心中愧疚?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我与你也差不多。”李檀说,“你未直接去害人,而我是拿起刀来杀了人。” 岳渊抬起惊惧的眼睛。 李檀说:“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凤阳关,当时我随军征粮,押送粮草回营的路上,在茶摊儿歇息,碰上一伙土匪来劫粮草。当时我就躲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很害怕,剑都拿不住,我平日里学了那么多剑式,一样都使不出来。卖茶的小姑娘就躲在我的身后,一直哭喊着叫我救她,可我叫人狠狠砍了一刀,那些土匪便将小姑娘从我身后拖走了。” 岳渊心里更加着急,追问道:“然后呢?她怎样了?” “那姑娘哭叫得厉害,我也懵了,不知想什么就拿着剑冲上去,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脸上全是血,耳边嗡嗡隆隆的,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小姑娘在哭。夜里回到营地,还怕得不行,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后来是先生...就是你父亲...” 岳渊直起腰板,没想到此事还会与他爹有关,更加专心致志地听。 “岳先生他带了酒来,同我谈了一宿。”他握住岳渊手中剑的剑柄,一寸一寸将锋刃抽出来,双眸映在剑刃上,泛出冷如水的光泽。 李檀手挽剑花,游走猛然刺出,杀意立现。 “兵者,凶器也。这就是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那姑娘是何其无辜,若当时我没有出手,死得人或许就不是这群强盗了。如此比较起来,哪个更好?” 岳渊没有说话。 李檀说:“道理你是懂得,只是心中的这道坎儿,需要慢慢过。待你见识过那些穷凶极恶的人,需知倘若能手刃他们,何尝不是件痛快事!若遇见让你悬在心上的人,倘若能护好他们,剑刃上染了血又有何妨?” 李檀又将剑搁回岳渊的手中,岳渊歪着脑袋沉思半晌没有吭声。 李檀道:“想不通也别想了,日后渐渐就会明白的。如此,便是你的第一惑了,再与我说说另外一惑。” 岳渊百思不得解,心绪如同一团乱麻,几欲开口不得终是叹了口气。李檀不防笑出声:“小小年纪,学谁叹气?” 岳渊瞪他一眼,气嘟嘟地说:“你就拿我当小孩儿看,我今年也十五了,马上就可行冠礼,哪里小了?” “好,那你说罢,到底是怎样大人的烦恼困住了你?” 岳渊皱着个眉头,很是不乐,回道:“关关与我年纪相仿,你只叫人教他习剑练武,为何不肯要我一□□习?你方才还说要叫我见识到那些人,才能明白个中道理,可现在你只允我在房中读书,却不愿我出去,这样读下去,岂不是成了只会酸言酸语、拿着圣贤书说事的书呆子了?” 李檀惊了惊眼睛,笑道:“哦,我晓得了。原来不是要解惑,只是要埋怨数落我了。” “我...”岳渊叫他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可奈何,小狼似的猛地扑上前去,气呼呼地喊道,“你知道不是!” 李檀一个猝不及防叫他扑倒在床上,看岳渊生气的脸色通红,心上乐开了花,哼哼笑开,也未反抗,就任他的小爪子扒着领子,口上还要惹这位小爷不高兴:“阿渊真是了不得,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大力气的书呆子。” “李檀!” “在!”李檀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应道,“好了,是我叫阿渊生气,该罚;...那就罚李檀今天站着睡觉,可好?” 岳渊真是叫他磨得没了脾气,手下松了半分:“你...你就是欺负我...” 李檀笑着逃开岳渊的牵制,起身将他抱起来搁在床边,扶正摆好,方才说:“不欺负你。那,我都认错了,还不成么?” 岳渊闷闷地不说话。李檀软着声音说:“我不是不愿你去学武,只因关关要学得招式杂且乱,只需保命就够了。你要想学,我们李家有十六路枪法、三十二式剑法,刀法也有所涉猎,虽不算顶尖儿的,但也算集大成者,等回了京都会有人教你。前几日我不也答应你,教你剑法么?” 岳渊想了想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没吭声。李檀又解释道:“至于见识...?那你以后跟着我,只听,只看,不许说话;遇到危险,自己拔腿就跑。能不能做到?倘若能,我就叫你跟着。” 岳渊将脚抬到床上来,抱膝往李檀肩膀上一倚,眼睛里映着床头的灯火。他说:“第一样可以做到,只是第二样...我跑了,那你怎么办?” 李檀打趣道:“我叫你跑,是怕你拖累我,你以为呢?” 岳渊皱起眉头,方知李檀又在逗他,心中忿忿不平,又同李檀斗了几句嘴。 李檀见他生气,将他揽到怀中好声好气地哄着。岳渊窝在他的怀中,听李檀轻声言语,如同万千柔软,如丝如缕,穿进他的脑海当中,织成柔软香甜的梦。 他于困意朦胧中挣扎,半答不言地应着李檀的话,临睡过去前喃喃一句:“...我不会拖累你的。” 李檀抚着岳渊的手僵了片刻,移到他的眉骨上,小心抚着,轻且长地叹了一声:“乖。” 云梁的百姓将御碑亭围得水泄不通,一干士兵持刀执锐砌成人墙,将他们拦在御碑亭外,不许靠近。 陈平坐在一旁,看着手下一锄一锄将法华碑凿出来。 黑衣人死死揪住李檀的后领,咬牙切齿,正欲大喊叫他们停手,不想听见人群中一声尖叫。咿咿呀呀从远至近传过来,只见从人山人海当中冲出来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挥舞着双手,疯癫般地大笑着。 围堵着百姓的士兵吼道:“退回去!” 那衙役起刀一把割了自己的头发,撒到地上。 陈平正喝着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吓呆了眼睛。 衙役中了邪似的撞向供奉在法华碑前的炉鼎,直撞得头破血流,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颠三倒四地喊着:“佛祖!佛祖!带我!...脱离苦海——!哈哈哈哈哈哈脱离苦海!” 不知谁大喊一声:“是中邪了!中邪了!” 李檀大惊,眼见着那衙役站到了炉鼎上,一下倒在香灰当中,香火头将他的衣裳烧穿,烫到他的皮肉上,零星的火星渐渐在他背上烧起来! 黑衣人惊声大叫:“不要!” 李檀一窒,手腕翻动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惊着要去擒他,不想李檀纵身上前,将衙役扑倒在地,慌忙中拿袖子扑着火,大喊道:“陈兄!水!” 陈平急火直冒,转眼寻见一旁祭祀所备的圣水。 水是无根水,前些日雨水初落,刚灌满了小半缸,陈平力大无穷,上前抱起陶缸,往李檀身上一泼。 李檀倒吸一口冷气,可算镇定下来。浑身湿漉漉的,全然凉透,玄色衣裳颜色更深,衬得他脸色雪白。 李檀眉峰蹙起无奈,翻身坐在地上,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笑出声:“这也太狠了...陈兄是想淹死我?” 陈平绷着脸,上前将李檀扶起来,切声问道:“没事?可伤到哪里了?” 李檀摇头,眼睛看向还躺在地上的人。 那衙役背上已经泛出掺着血丝的焦黑,撑着一丝神识,目光迷离地看向法华碑,低低呓着说:“...法华碑,不能动,报应...会有报应的!” 黑衣人疾步上前,跪倒在那衙役身侧,将他抱在怀里,扯下蒙面,哭声喊着:“敏言!你看着哥,看着我——!” 那唤敏言的衙役痴痴笑着拉住黑衣人的领子,待他靠近了,轻声说着:“哥,哥...别担心...我骗他们的...哥,我想帮你,我有用了...” 黑衣人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中,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恨意滔天地看向李檀和陈平,反手抽刀对准他们:“谁敢动法华碑,我就叫谁死!滚!” 云梁乡的乡民看见平日里素来和善待人的赵敏言中了疯症,作出这般癫狂的举止,定是诅咒无疑了。这回是赵敏言,下次又是谁呢? 烧焦的背脊还历历在目,无穷的恐惧化作无穷的愤怒。 一人叫嚣着大喊:“对!不能动碑!” 其余人也有了勇气,纷纷振臂高呼:“不能动碑!不能动碑!不能动碑!” 声音如同雷动,人群暗潮涌动,一步一步涌上前来。围成人墙的士兵持着刀对准人群,可面对蜂拥而来的人群,他们没有一个敢动刀,步步后退,直至收拢至一处。 陈平扶着李檀,被围在人群中央,叫士兵堪堪保护住。面对失控的场面,陈平火冒三丈,举刀大声喝道:“本官是奉皇命前来移碑,你们想造反不成!” 云梁的百姓又怎会再听他说什么?个个愤怒着一双眼,甚至有得人开始推搡着士兵。士兵中有一人倒下,人群就像泻下堤的洪水般涌过来,好似碎石杂落般的脚步踩过那士兵的身躯,痛苦的嚎叫声被淹没成低低的呜咽。 李檀看见,又惊又怒,离开陈平身边,上前想要将那人拉起来。 许是百姓以为这人是要动手了,不及李檀走近,一群人就扑上前来,抓住李檀的胳膊和领子,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冲着他的腹部就捣了一拳。 李檀不防地吃了一记,万万没想到百姓真敢动手。这可是死罪,他们当真疯了?! 他反手蕴了十足十的力将面前的人打开,拨开人群将那跌倒的士兵扶起来,却见一只手迅速捡起那士兵掉落的刀,狠狠地朝着李檀砍下! 李檀抽出贴身的匕首反手格挡出去,眼前突地横泼出一口鲜血,溅到李檀的脸上。 这一股黏腻湿热的触觉,叫李檀怔住,一阵窒息。眼前的乡民猛地倒下。 紫黑色的身影好似从天而降,锋利的长剑所到之处皆是鲜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半口獠牙面罩。面罩上是红的血,面罩下是狠的眼。 94.鹿州贪腐案(十三)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既然不后悔, 堂堂景王又为何容臣如此羞辱?” 李檀眼里布满血丝, 握住谢容的手腕,欲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见你, 并非要求得你原谅。你若不想再跟七年前一样,就该安安分分做你的神威侯, 凤阳关的功勋够你们李家安享一辈子。可是你...怎么就不知足!?” 李檀嗤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眼中能寻到些泪光。他说:“不知足?不知足的人是谁?景王, 难道回京路上一直跟着我的人不是你派去的?” “本王是要护你。康峥海是什么人!他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们李家早已经不是昔日的李家了, 这次谁能来保护...!” 余下的话被猛地闷哼声替代,谢容一个不稳, 险些跪倒在地,反手就猛挥过去!可那一个身影却好似早已料到似的,先一步跃远。 李檀看清来者,倒吸一口冷气,越过谢容将来者挡在身后, 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容。 谢容后肩直挺挺插着一把短剑,血从伤口出汨汨流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一滴, 两滴,连成线, 坠流到地上, 触目惊心。 “谢、谢容...” 李檀彻底慌了分寸, 抱拳躬身,可一时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容抬起冰冷的一双眼,看向李檀背后的岳渊。 那孩子显然怕极了,方才握过剑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亦有鲜血从他手掌中流下来,但攥着李檀衣袖的手却异常地坚决而镇定。 岳渊进屋后看见这人正掐着李檀,李檀脖子上全是血迹,那一刻他连害怕都顾不上,本能地拔出李檀送他的剑就刺了上去。 岳渊还不太会使剑,用剑的方向和力道都不对,剑刺入皮肉的那一刻,他慌了神,手陡然一松,顺着剑刃都杵下去,手掌被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钻心的疼让他汗流浃白,脸唇俱白,可看到李檀将他护在身后的时候,却又不那么害怕了。 谢容咬着牙反手将后背的剑拔出,刀刃与血肉相交相割的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惊肉跳,一时间鲜血四溅,好似泼出来一般。 岳渊没想到这人会对自己这般狠,拔剑的时候竟连脸色都不敢,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谢容眸中骤起狠戾,执剑翻手指向岳渊。李檀跪下,深深伏地请罪道:“王爷恕罪!” 门外瞬间涌上十几个带刀侍卫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寒冷的刀刃似乎能冻结整个阁子。 一侍卫上前,看见谢容背上的血迹,二话不说撕下袖上的衣条,绕过谢容的肩将伤口绷紧止住血。听谢容轻哼一声且知痛极,一时愤恨交加,眼光如寒芒般射过来,瞬间起了杀意。 “将他们全部都押到大牢候审!” 一干人正要上前捉拿,李檀忙将岳渊按下,让他一同跪在地上。李檀脸色惨白,强镇着声音说:“岳渊年轻不懂事,此举绝非有心!一切罪责在臣,臣听凭王爷处置...还请王爷开恩,饶他一命!” 谢容将沾了血的短剑推到那侍卫的怀中,侍卫会意,颔首退后两步。 谢容一步一步走到李檀面前,单膝蹲下与其平视,深黑的眸子携着冰雪,森寒当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灼热:“你在求我?” 李檀艰难地喘息着。 谢容这句话好似狠狠掌掴在他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折辱和嘲讽,仿佛让他见到多年前在无望中挣扎的自己。 他只求过谢容一次,就在七年前,亦是这样跪着,那种屈辱就像刀一样将他撕裂,剖开他年少时所有脆弱的自尊。 岳渊狠着一双眼看向谢容:“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下得手,与李檀无关,你们要抓,就...” “你闭嘴!” “啪——”的一声,李檀怒着眼打了岳渊一巴掌,手心霎时传来麻痹的热痛,他绷紧全身的肌肉,惊怒交加,险些立不住身子。 岳渊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颊上骤起火辣辣的疼意让他全懵了,回眼看到李檀眼中滔天的怒意,一时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李...李檀...” 李檀眼眶一红,收回视线,伏地再向谢容磕了几个头:“是...是臣在求、求您。所有的罪责,臣愿一人承担,请王爷放了他。” 谢容微微眯了眯眼,凛冽的眼神寸寸扫过李檀的脸。片刻后,他站起身,对侍卫说:“听见那孩子说什么了么?” 侍卫立即会意,三四人上前将岳渊从地上拖起来,即刻将他拖到门外。 李檀跪着上前:“王爷!王爷...!” “谢容!!” 谢容捂着背后的伤口,连看都不看李檀一眼就往门外走去,唯给他留了一句:“谋杀皇亲国戚可是大罪,你想保他,需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李檀,本王恭候大驾。” 一行人皆数离开,雅阁中唯有案上的红素香在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李檀跪在地上,半晌没能起身。他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悔自己不计后果地出言挑衅谢容,又恨自己无能保护岳渊,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押走。 不久,关饮江和一干奴才惊慌地从门外跌跌撞撞地找上来。关饮江哭喊着跪倒在李檀面前:“侯爷!侯爷!不好了,有人将岳渊抓走了!您快去救救他、救救他!” 李檀将他推开,撑着地站起来,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酒力未消,他身觉不真实的虚浮,手脚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在血管当中,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觉得吃力。 燕秀秀、燕行天两人急急忙忙冲进门来。燕秀秀看着跪成一团的下人,还有脖子上带血的李檀,慌张地问道:“侯爷,你没事?阿渊他怎...!” 李檀抬起手止住她的问询。 燕行天快步上去扶住李檀,眉头狠狠皱着,却兀自咬着牙没有再问。 李檀看了燕氏兄妹一眼,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眸底骤起波澜。 他反手抓住燕行天,一言一语地吩咐道:“一会儿到侯爷府取来虎符,再连夜去天枢营处理调度人马的公文,将我们的人尽快调到神机营去!” 负责京都守卫的三大军营为神机营、天枢营、破军营。 其中以破军营为首,精兵者众,所备武器铠甲皆为祈国良品,直接听命于皇上,负责皇宫守卫。神机营、天枢营为次,民兵者众,士兵素质远不如破军,但由于人数众多,也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自李檀回京后,从凤阳关带回来的士兵并入神机营和天枢营两大营地当中,皇上赐虎符,由李檀亲率,负责京都的守卫。 李檀权力限于军营内部的调度部署,不容轻易率兵擅离营地岗位。现如今他要将天枢营的人调到神机营去,只需半边儿虎符即可,无需请示皇上。 燕行天一听,瞬间有所意会,压低声音说:“侯爷这是要舍弃天枢营么?” 李檀沉着眼睛冷笑一声:“去!” 燕行天颔首领命,步伐匆匆地向外赶去,只听李檀大喝一声:“等等!”燕行天回身。李檀思索片刻,说:“将裘成哲、房利仁、秦发、路安四人留在天枢营。” “侯爷,属下不明白,这四位是从前老将军手下的部将,也是侯爷的心腹,如今要将他们留在天枢营...?...请侯爷三思。” “本侯自有打算,他们也必定明白。” 得一冷言,燕行天浑身战栗,知道自己有些冒犯和逾越了,不敢再质疑什么,当即下去执行李檀的命令。 燕秀秀走上前来,看着血色褪尽的李檀,心中稍有些惊骇。自她跟随李檀的那天起,她未曾见过李檀有如此失仪的时刻。 她双手拢住李檀紧握着的拳头,说:“侯爷,松开手罢。” 李檀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脸上除了冰一样的冷面,让人看不出丝毫波澜。 听燕秀秀说完这句话,李檀一直紧绷着的身子随着颤抖的呼吸松弛下来,胃中翻江倒海一并涌上喉管,他弯身干呕着,除了些许黄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燕秀秀急得眼里直冒着泪花,尖着声音对屋里的人喊道:“愣着干什么!” 这一群人才从惊恐的神思中抽脱出身,赶忙拥上前,该端水的端水,该顺背的顺背,李檀也没了任何气力,只任他们摆布,一群人忙活到大半夜,才将李檀架上回府的马车。 回到神威侯府已在月中,李檀昏沉着个脑袋却还在吩咐人绝不可惊扰了李老夫人和陈月,一行人不敢怠慢,没敢惊动旁人,只将李檀扶回了房间,折腾到天光泛起鱼肚白,李檀才堪堪睡下。 李檀一连几日喝得浑浑噩噩,连做梦都不好受。 四周浸着冷意,一会儿是刀光剑影血流漂杵的战场,一会儿又是黎州嬉嬉闹闹摇曳不定的烛光,又闻见岳渊一直哭一直哭。 他看不清岳渊哭的模样,好像这孩子自跟在他身边开始都一直乖巧得很,不哭不闹,从未有过任何过分无理的要求,你对他好,他便还你一百倍的好。 哭声越来越大,岳渊猛地抓住李檀的手,脸上身上全是被鞭打的血痕,哭喊着:“李檀,我疼...救救我...我疼...” 李檀猛然从梦中惊醒,额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背上已经全部湿透了。 他茫然无措地往身边寻着,不见岳渊的身影,过片刻后才回忆起昨日的事,心口一阵锐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艰难地喘息着。 “平心静气。”蓦地,温声伴着车轮轱辘声一同从屏风后穿过来。 陈卓扶着轮椅到床侧,手抚上李檀的背,说,“你就这样折腾自己的?” 侍卫赶紧低下头:“卑职知罪。...启禀大人,二公子来了。” “什么?二弟来啦!?” 陈平赶忙奔出去。 驿馆大门敞开,外头直接飞奔进来三匹大马。陈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远远看见率先行在前的人身姿挺拔,蓑衣下露出一方湛蓝色的衣角。 待那人抬起眼望过来,陈平大喜所望,撩起袍子跑下楼,喊着:“小侯爷!” 他单膝跪下给李檀行礼,起身抱拳道:“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李檀跃下马来,他身后的两人亦从大马下来。陈平往后一瞧,见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女生得眉目清秀,灵气活泼;那少年长了一副好不英俊的相貌。 95.鹿州贪腐案(十四)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他怕是醉糊涂了,才这般胡言乱语、逻辑不清。 岳渊也喝了几口酒, 他本就没甚么酒量, 这会子上头,只觉得关饮江实在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 但总还忍下一口气, 仍坚持跟他解释。 “武试头筹能得一幅妙鸿居士的《梨花行》, 李檀素来仰慕妙鸿居士,我参加武试也是为了这件东西,不是要跟你争甚么抢甚么。再说,即便没有我,也还会有其他人, 你就这般笃定自己能赢么?” 关饮江又怎能说得过岳渊?他也不管甚么道理不道理的,只当岳渊在狡辩,心已冷成了一块铁石。 他将岳渊的话在酒意熏醉的脑子里回过一遍,好似冷笑地哼了声。 关饮江搁下酒壶, 盯着岳渊的眼睛,眸色深沉,探究的目光几乎能一眼将岳渊灼穿烧尽。 “我晓得, 你是喜欢他。” 岳渊惊惑地问:“什么?” 关饮江讥笑道:“你不喜欢他?” 岳渊瞪大眼睛,猛地揪住关饮江的领子,怒声喝道:“你闭嘴!......少胡言乱语!” “你瞒得过别人, 可瞒不过我。” 关饮江日日与岳渊一处, 他对李檀怀着甚么心思, 关饮江怎会不察觉出些端倪?岳渊将李檀记挂在心上,无论何时何处总想着他,素日里亲昵暧昧的举止尚且不提,岳渊于夜深人静春情大动之时,唤的念的皆是李檀的名字。 若仅仅是恩情、亲情作祟,岳渊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恼羞成怒? “你敢对天起誓,你没有怀那样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管!” 关饮江冷冷笑起来,反手握住岳渊的手腕,满满嘲讽地说道:“你真当自己入了侯爷府就不再是以前的岳渊了么?......比起景王爷,你算甚么!” 他是下人,自也与下人混得熟,闲话间露给他的风言风语不少。 他听别人说过,李檀少时仰慕景王谢容,时常出入景王府,两人不知行过多少回颠鸾倒凤、**承欢之事。 言辞虽污耳不堪,大都是杜撰胡说居多,关饮江当时听着也是气愤非常,可他现在恼怒上头,只一门心思地要嘲笑岳渊的异想天开,自是甚么话都说出了口。 岳渊听关饮江言词确确、语气笃定地说李檀早已和谢容行过情丨事,妒火直烧得他理智殆尽,可关饮江瞧着他备受打击、黯然失魂的样子,唯觉得心头畅快,嘴上仍不罢休。 “你下狱那回,负着刺杀皇亲国戚的罪名,可李檀要救你,景王提都不曾提;还有在云梁,景王一听有前朝旧部作乱,即刻率兵马不停蹄地就去了。若非有情,他何苦这样护着侯爷?” 关饮江一把推开岳渊:“你又能做甚么?你只会拖累侯爷,一次一次给他添麻烦!岳渊,你就是个小乞丐,你不配!你不配!” “闭嘴!” 一拳狠狠挥过去,关饮江猛地倒在地上,嘴角流下鲜血。脸上近乎麻木的剧痛将关饮江从醉意中拽出来,瞬间清醒过来。 岳渊扑过来,攥着他的领子,对着关饮江又挥过去数拳,怒声吼叫着,眼里漫上无边的戾气。他停下手,恶狠狠地瞪着关饮江:“闭嘴!闭嘴——!” 关饮江被打得眼冒金星,口吐血沫。岳渊钳住关饮江,额上冷汗涔涔,恨得咬牙切齿。 岳渊怒声说:“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总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变好!不像你,与其劝我不去参加武试,何不再好好练练功夫!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拿捏着兄弟之情来行龌龊之事!恶心!” 嫉恨滔天,让岳渊浑身戾气徒生,口不择言,说得话全往关饮江心窝上戳,一刀刀地毫不留情。 书房中的烛光变得更亮了些,不安地跳动着。关饮江从痛中清醒,猛反应到刚刚自己说过的妄言,烛光中的岳渊额角青筋暴怒,眸色充血,是寻常不曾见过的阴狠模样,仿佛这人原本就浸在冰冷黑暗当中似的。 “岳...渊......” 阵阵剧痛冲击着他的额头,关饮江艰难地从齿间咬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岳渊沉着冰冷的气息,松开攥得指节泛白的手。 “滚!” 关饮江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见岳渊神情狰狞下全是冷漠,已然不想再见到他。 关饮江胸口发闷,翻绞似的痛紧箍着,叫他难能喘上气来。他抚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颤着喘了口气,恍惚地退出书房。 摆好点心酒水的桌子已经一片狼藉,周遭静谧下来,唯有月光轻落落地透进来。 岳渊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思绪还转又尽是一片空白,脑海里空荡荡的令他心悸不已。他飞速到铜盆前掬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泼,待稍稍冷静一下,脑海中又是自己方才那副狠戾的失控模样。 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满是锋利的刀刃,刀名为愧,反复在内心上屠戮着。 他怎么能变成这副模样?怎么仅仅因为嫉妒......就对关饮江起了一瞬的杀心?手下擒着关饮江的时候,这种恶毒的念头陡然冒出,却将他自己吓得不轻。 他越想,越发急促不安,只觉自己心中仿佛诞了个心魔,只消须臾就能将他逼疯。 浓墨似的夜都未能将岳渊不安的心抚平,他怔怔望着窗外的白月光,片刻,抬起步伐直往李檀的房间而去。 李檀晚间跟同僚在品香楼吃饭,略沾了些酒。回府之后觉得乏累,一早就睡下了。婢女来伺候李檀安寝之时,在鹤文铜壶点上岳渊前些时日带回府的安神香,熏浓了帐子。 李檀睡得安稳,长久地无梦,只陷于汹涌的黑暗当中,难能转醒。 岳渊红着眼睛闯进来,耳畔阵阵轰鸣在进入房中的这一刻蓦地安静下来。 他突然回过神,放慢脚步,尝试着轻唤了几声李檀,不见他有回应。撩开帐子,馥郁的熏香弥漫过来,李檀正睡得熟。 岳渊愣愣地沿着床边坐下,单看着李檀沉静的睡颜,躁乱的心就已渐渐平复下来。 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出了什么事,只有看到李檀才能安下心。也不是要李檀能帮他想什么法子,只要知道李檀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想起关饮江的质问,岳渊抚住心口,扪心自问,他最清楚自己的心意。 愤怒、委屈、羞愧、后悔,什么都有,堆在眼角,湿润一片。 “李檀,我......我藏不住的......” 关饮江已经看了出来,李檀会知道吗?他会不会看出来?.......倘若真叫他知道了,该怎么办? 岳渊不愿去想,他不敢有甚么奢望。奢望得多,失望来临之时总比平常更难以接受些。他一边怕疼,一边又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给李檀。 岳渊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窝进去,与李檀隔着距离。可他不晓得满足,酒意催得他目色模糊迷离,滚烫的吐息伴着馥郁的酒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轻悄悄地挪过去,捧住李檀的脸,再试着唤了他一声,仍不见他醒,便大胆地摄住他的唇。与前些次浅尝辄止地偷亲不同,他张口吮吸含弄着,放肆又温柔。 身体寸寸灼烧起来,岳渊忍得难受,出了一身热汗,碰过李檀的唇酥麻难耐,既痛苦又欢愉。 他张开手抱住李檀,渐渐用上力气,听他从模糊中呜咽一声,似乎极不舒服。岳渊却着魔一般死死抱住他,恨不得揉碎到骨血当中,不肯松手。 经几番折腾,怎能有不醒的道理? 李檀从睡意中朦胧挣扎,就见岳渊紧紧抱着他,滚烫的热泪淌到他的脖子里,竟是哭了的。李檀清醒不少,连忙要扯开岳渊,可岳渊怎么都不肯撒手,牛皮膏药一样贴着。 李檀刚醒,声音沙哑:“怎么了......?” 岳渊仰起头,窝在李檀的颈间,唇有意地贴在他珠润的锁骨上。他下半身刻意与李檀保持着距离,不然李檀定会发现他藏在深处那些难填的欲壑。 岳渊刚跟在李檀身边那会儿还总怕黑,李檀常常带着他睡觉,晚间也多有肌肤相近之时。可他只当岳渊是个男孩子,从未在意过甚么,也没察觉到岳渊正尝着的这点甜头,一心只牵挂着他的眼泪。 岳渊一直掉眼泪,抱着李檀,也不肯说话。李檀心想可能是这孩子晚上又叫噩梦扰着了,也不再问,轻手拍着他的肩背,哄道:“好了,男子汉不许哭。我陪着你,别怕。” “李檀......” 李檀闭上眼睛,带着低低的睡意回答着:“恩,我一直在。” 岳渊回府后,陈月领他跨过火盆,又赶忙吩咐下人带他用柚子叶沐浴,去了晦气。等岳渊洗好,她将新裁好的冬装拿给岳渊。 岳渊着新衣拜见陈月时,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陈月见了赶忙将他的眼泪抹去:“叫你担惊受怕了。” 岳渊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96.鹿州贪腐案(十五)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随着李檀走亲访友, 认识了诸多人。他从别人的口中陆陆续续中听得一些关于李檀的事。一个一个往昔的碎片, 叫他捡起来, 珍宝似的握在手中, 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李檀。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但凡有人提起李檀,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 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两人势如水火, 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 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 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 助他救人,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 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 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 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 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 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同修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岳渊闭着眼睛,培养睡意,答李檀的话:“喝药。” “恩。”李檀也闭上眼睛,听他说话,“还做什么了?” “房里有些书,还能看,我能认得许多字,不过还有许多...认不得。” 李檀含笑望着岳渊,问:“想学吗?”岳渊恩了声。李檀说:“不如以后我教你习字。等回了京都,再将你送到书院,随其他孩子一同学课。” 岳渊惊喜地睁开眼:“真的!?” “闭上眼睛。” 岳渊乖乖闭上眼睛。李檀轻拍着他的胳膊:“我不骗你。” 岳渊说:“你不是有好多事情要做么?你会在黎州呆多久?” “无非是一些...”李檀没再提,笑了笑,说,“罢了,不必让你知道。以后就会清闲下来,你想学字,就可以来找我。” 岳渊睁开眼睛望向李檀,从被窝里伸出手指来捏住李檀的衣襟,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心事都能告诉你么?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 李檀叫岳渊问住,愣了半晌。 岳渊说:“是因为关乎人命么?我闻见你身上有血腥味。” 李檀僵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不想岳渊却将他的衣襟拽得死死的,倒让李檀无法往后退。李檀解释道:“是我疏忽了,你不用怕,下次...” “李檀。” 岳渊唤住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李檀僵硬的身体沉下来,岳渊看他强撑着的精神渐渐松下来,眉目间有着岳渊不曾见到的疲倦。李檀叹了口气,说:“阿渊,有人要害你,我留在黎州也是为了料理这些事。” 岳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是谁,是韩爷吗?” 李檀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李檀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说:“这些事,我还不想告诉你,徒让你烦恼。等你长大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近乎商量的语气,一点都不像下人口中的神威侯。 97.鹿州贪腐案(十六)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谢容紫袍在身,风卷起锦白色的袖口, 敛袖执笔, 蘸朱砂点睛,从容优雅且贵气凌人。他搁下笔, 低眼打量着岳渊:“大学士说你既要参加文试,又要参加武试?” “学生随意一试罢了。” “也当尽力而为,莫丢了神威侯府的脸。” “多谢王爷教诲。”可话语中却听不出什么谢意。 岳渊举着鲤鱼灯,退至后台。李檀已在一侧观望多时,见谢容与岳渊交谈,还以为谢容又在刁难他,问了一番,见岳渊摇头才放下心。 李檀说:“我会与景王、康大人同坐, 你别紧张,只当顽儿就好。左不过是场小比试,也不必真要甚么成绩。尤其是武试的时候, 打不过就要认输,你可别......” “我晓得的, 你不用担心。” 李檀轻笑了声:“好。” 由于参加武试的人数众多, 比试分为甲乙两组。经过层层考核比试,每组筛选胜出一名武子,再由两组的头名在终战中一决雌雄。能拔得头筹者, 可得皇上亲赐妙鸿居士的《梨花行》, 再赏白银一百两作为嘉奖。 文学生在设好的试房里当考, 以考察诗词经书为本,再论时势政见,杂以六部要务难题,令学生一一解答。 岳渊因着文武试皆要参加,先生私下将他分至武试乙组,待诸位在场官员用过午膳、稍作休息后,乙组的比试才会开始。上午岳渊只需专心在试房里答卷就好。 墨香混着果香浮在空气中,李檀懒懒地窝在椅子里,专心揪着紫莹莹的葡萄吃。 “神威侯,好久不见。” 清凌凌的声音传过来,李檀望去,正见那坐在谢容身侧的女子执起酒水,敬向李檀。这女子虽算不上顶漂亮的,可容色英气,眼眸凛厉,自有一番名门威严。 李檀认得,老南郡王的小女儿,姜阳郡主徐怡君;也是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景王妃。景王来主持大典,她陪在一侧观礼。入场的时候,还是谢容扶着她进来,仿佛一对神仙眷侣,不知羡煞多少人。 这一句“好久不见”可真是意味深长。李檀笑了笑,握起茶杯:“近日戒了,以茶代酒,敬过景王妃。” 徐怡君饮下酒,执帕轻轻擦着红唇上沾着的酒,笑盈盈地对谢容说:“今儿倒是巧了,妾身刚刚看过名册,才知郡王府几个不成器的下奴才与神威侯的手下撞到一起去了。” 谢容板着脸没有说话。徐怡君再对李檀说:“侯爷可要令他让着些,那几个奴才实在登不上台面。” “王妃言重。” 武试第一轮已经开始,关饮江正巧是被分配到甲组当中。 关饮江实在算不上有甚么好运气,所对上的几位都是顶有力气的家仆。关饮江身量小,强撑着气力与他们拼拳脚,胸口背上腹部已不知中了多少拳多少掌。 可关饮江打架太有侵略性,连踢几脚,又接上拳风,招招击中实处。对方饶是个八尺大汉,也被这股狠劲儿打怕了心。 关饮江不知疼似的,被打了就立刻站起来,反手攻上,豆大的汗珠子混着粘稠的血液流下来。关饮江只一把抹去,眼睛放出狼一般的利光,狠得仿佛要将眼前人吃下肚子。 “当当当——”铜铃惊响,关饮江是台上唯一站着的人,他沉着眼睛对台上的几位大人抱拳躬身。是又胜了一轮。 几个武师掌教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下赞叹关饮江的勇猛无畏。姚崇义听着,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关饮江到静房里休息,李檀令下人唤他前来。关饮江又惊又喜,赶忙随人去见李檀。 李檀看他今日在台上的表现当真不俗,只是打法太莽,全凭着耗力对敌。这打法前期刚强后期羸弱,之前几人撑不到关饮江气弱之时就已认输,这才让关饮江取胜。 可倘若关饮江对上南郡王府的那几个底基雄厚的家人奴才,铁定是打不过的。 看景王妃今日咄咄逼人,必定是要叫他侯爷府难堪。只苦了关饮江,要以一己之力对上那些个高手。届时,他们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李檀不放心,唤了关饮江来,想要指点他几句。 “累吗?”李檀问着,将手中斟满的茶水递给关饮江。关饮江受宠若惊,赶忙接过:“多谢侯爷。” “你到本侯身边来,同本侯一起看看几位前辈比试拳脚,好生学着。” 关饮江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站到这望台上来,在座的都是达官贵人,身份显赫,唯他不是。 几个官员当着李檀的面称赞关饮江,不过是奉承之言,借关饮江来抬高神威侯,李檀不以为意,一一道谢。 可关饮江越听,心中越激荡。从那些官员最终吐出的每一句都是对他的肯定,尤其是李檀的回谢,都让他激动不已。 比武台上,郡王府脱颖而出的家人是那日徐世弘身侧的仆从,徐大。这人生得高大威猛,肌肉紧实,似乎蕴含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一只手揪住对手的腰带,将那人横举起来,怒吼着摔下台去。 “嘭——”的一声,那人栽到地上连吐两口大血。 徐大这般威猛,令关饮江陡然惊住,这徐大莫不是怪物不成?怎么会有人有这样大的力气? 李檀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又见徐大又对上一人,中间不接休场。徐大打拳扫腿,虎虎生风,力道厚实,与关饮江走得是一套路数。可徐大底子厚实,关饮江才练了几时,单凭一股狠劲儿根本不可能取胜。 李檀仔仔细细看了几番攻守,眉眼渐渐舒缓下来,转而问关饮江:“你打得过他么?” 关饮江看他出拳击风,力量雄浑,自知没有几分把握,又见被他打败的人形状惨烈,见疼见血都是必然,难免生出怯意。听李檀这样一问,关饮江支支吾吾,只好道:“属下尽力一试。” 李檀知道他有些怯场,又恐关饮江真成为南郡王府和神威侯府恩怨下的冤魂,道:“孩子,你且听我说,一会儿你与徐大对上,莫要逞勇斗狠。真打他不过,就立刻认输,明白吗?” 关饮江不常见李檀温颜,即便是有,也多是对着岳渊的。如今见李檀谆谆告诫,言语款款温清,血液沸腾着热流窜进心房,暖得如同三月回春、破冰碎寒,心中的恐惧也压下去三分。 李檀让关饮江附耳过来,教了他几句缠斗的身法路数。 之前关饮江与岳渊对式已见过几招,私下里偷学着,也总有诸多不明白,如今得李檀亲传,一下豁朗许多。他向来勤奋,虽然不够聪明,但也总是多练多琢磨,此刻听李檀教得这几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跳上台去拿徐大过几招。 李檀轻声说:“徐大外强内劲,硬碰硬绝非上策。你将这几路身法记住,到台上尽量存留着力气,先将他耗干,等夺了上风,再与他斗狠也不迟。” 李檀怕他初学当试,临阵磨枪,纰漏比招式还多,到时候叫徐大拿住,少不了吃一番苦头。又再三叮嘱关饮江,若是真耗徐大不成,一定要认输。 甲组最后一场比试,一方是徐大,一方是关饮江。 “当——”的一声,即是讯号,关饮江正欲起势,不想徐大箭步冲将上来,对着他凌空一脚,连踢数下,关饮江双臂合于前,步子急退。徐大稳身,运劲出拳攻向关饮江的面门! 关饮江已叫方才的连环腿打得晕头转向,臂膊酥麻生痛,无力躲开这一拳头,脸上狠狠吃了一拳。 血沫飞溅,嘴角立刻肿青起来。 众人见如此猛的攻势,刺激得心头发紧,暗自为关饮江捏一把汗,又止不住为徐大叫好喝彩。 先发制人,将关饮江的气势吓退。关饮江眼前金星斗转,步伐紊乱,又听台下台上笑声掌声不断,着急和惊恐涌上心头,直让头晕目眩,全忘了李檀的话。 徐大扑上前,抓住关饮江对着他的腹部一顿猛捣。 “啪——”的一声,茶杯落地,溅起一地碎片。关饮江从剧痛中猛地苏醒过来,抬头远远看见望台上的李檀,以及他打落的茶杯,陡然恢复神智,眼睛充血,发出狠劲曲腿往徐大下盘踢去。 徐大松开手迅捷地退后,关饮江失去支撑,一下半跪在地上,胃内疼绞着呕吐感涌上,哇地一口吐出的全是鲜血。可他又起了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扶着地站起身,坦坦地对向徐大。 徐大想起当日岳渊骂他“狗仗人势”,怒火横生,忌惮着岳渊是神威侯府的人,他发作不得。可今日关饮江这小子在他面前,大家都是奴才,也不用顾及甚么,正好将一腔怨气拿关饮江出了去,好叫他心中舒坦几分。 98.鹿州贪腐案(十七)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陶望礼说:“吏部尚书?新任的是哪位大人?” “康峥海康大人。” 岳渊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意外。 年初的时候,吴王谢庸已被召回京, 这么大半年,谢庸一直以抱病为由闭门谢客, 听闻是因谢庸刚从江芷回京,水土不服,加上旧疾在身, 缠绵病榻, 不宜见客。 是真病还是假病, 岳渊不作猜测。可他觉得,谢庸回京,却隐在王府闭门不出, 着实要比那位进京就扎人眼的谢容聪明许多。 李檀说过, 吴王回京, 康峥海再度回到中央朝廷已是必然,如今再做回吏部尚书,可谓是官复原职,重获荣光。 苏枕席言下之意是想叫他们成为康峥海的门生,然而岳渊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个老狐狸, 可他也不好拂了先生的意, 只明面上答应参加文试。 苏枕席瞧岳渊躲着藏着, 倒不会认为他是怕了, 只当岳渊想偷懒, 道:“文试好好准备,我会亲自看你的卷子,若作得不成样子,我定将侯爷请到书院里来喝茶。” 岳渊蔫蔫地垂下头来,埋怨道:“先生,你怎么还学会告状了?” 苏枕席瞪瞪眼,吹胡子道:“恩——?!只许你们学生告状,不许老师告状?” 陶望礼挠了挠脑袋,兀自感叹了句:“还好,只考文不练武,不然可苦死啦。” “往年武试都少人,今年皇上为了鼓励武才子参加,特设了一头筹。你们想参加,都没有空席了。” 陶望礼亮了亮眼睛,赶忙问道:“什么头筹?” “妙鸿居士的真作,《梨花行》。” 陶望礼:“呀,竟是妙鸿居士!《梨花行》虽然较之居士的《折桂行》、《虞山行》稍稍逊色,但也是难得的珍品了。” 妙鸿居士乃是大祈书画大家,其画作“三行”曾叫无数人争相效仿,墨锋走云,独辟蹊径,山水花鸟无一处不破画入目,墨似点酒而成,意中带三分疏狂、七分不羁。 这下连岳渊都兴奋起来:“真是《梨花行》?!怎么不设给文试上?” 苏枕席:“那你进宫问问皇上去?” 岳渊嘿嘿笑着,赶忙跪下给苏枕席行礼,拱手道:“学生想参加武试,请先生恩准。” 苏枕席眼见岳渊上钩,乐得胡子都在发颤,哼哼笑着:“文试、武试都叫你凑回热闹,赶紧回去准备罢!” “多谢先生!” 岳渊兴冲冲地站起来,再同苏枕席拜过师礼,走出了饮冰居。 陶望礼赶紧跟上来,抱着袖子,压着声音道:“哎,岳渊,你真傻!” “怎么?” 陶望礼道:“你可能还不晓得规矩。你知不知道那武试不仅是书院的学生可以参加,那些跟着公子少爷一同来的仆从也可以!他们当中多有武艺高强之人,比武也不顾忌甚么高低贵贱,拳脚无眼,到时候还不得把你打死。” 岳渊道:“我不怕他们,他们都打我不过。我是必定要拿得那幅《梨花行》。” “为何?” “李檀非常仰慕妙鸿居士,如果他见了《梨花行》的真迹,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你是为了侯爷么?哎...你听我说,你......” 陶望礼正要劝,听后头传来一阵嗤嗤笑声,不大,却极为刺耳,转头望过去,正是叫人拥着而来的徐世弘。 陶望礼不愿招惹这个小魔王,拉着岳渊的袖子就要走。徐世弘喊道:“就凭你,也想拔头筹?” 岳渊跟徐世弘素日里就不对付,徐世弘看不惯岳渊不识抬举,岳渊看不惯徐世弘横行霸道。 他听徐世弘出言嘲笑,定又是要找茬儿,可李檀还在家中等着他,他才不想将时间白白耗费在他的身上,只当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跟陶望礼一起走。 他避着,徐世弘就偏偏想逼着,努努下巴示意左右仆从拦住两人。 陶望礼见他们不肯让路,先急了,推了那仆从一把,气道:“你们想做甚么!” 这仆从长得赤面大耳,威武非常,叫陶望礼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只抱起胸来冷冷地盯着他。 岳渊拦住陶望礼,将他护在身后,扬起头来转向徐世弘:“有种就到群英会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决高低。只靠一张嘴皮子说算甚么?” “哼,当小爷怕你么?”徐世弘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李家枪闻名天下,工于刀剑,你既是李家的养子,想必也懂些皮毛。到时候就跟我这几个打杂的下人过过招,若你打不过,小心丢了老将军和神威侯的脸!” 那赤面仆从哼了一哼,侧开身子让出道路给他们,人模狗样地给岳渊鞠了一躬:“届时再请岳公子指教。” 岳渊唾了一口:“狗仗人势!” 仆从脸色一冷一僵,岳渊不再理会。陶望礼见状,急切切地拉着岳渊离开了书院。 等不见了徐世弘,陶望礼叹气道:“岳渊啊岳渊,你......你做甚跟他们南郡王府过不去呢!到时候他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你可要吃大苦头啦!” “不怕,谁吃苦头还不一定呢!正好煞煞徐世弘的威风,省得他总仗着郡王世子的身份欺负人。” 岳渊虽不好惹是生非,可也耐不过徐世弘这样飞扬跋扈、胡作非为。 今天李檀不需当值,一早就鹿鸣书院门外等着岳渊下课。 岳渊出门就看见李檀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喜出望外,匆忙地跟陶望礼告别,连飞带跑似的爬上马车。 撩开帘子,见李檀果然坐在里头。 岳渊弯身进去,同李檀挨得极近,喜道:“今日不忙了?” 李檀倦得很,只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岳渊见李檀眉宇间多有疲态,替他按揉着肩背,又将从大夫郎中那里看来的手法使上,轻轻揉搓耳后和眉骨,轻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李檀捉住岳渊的手,他已不能完全拢住,只轻轻与他交握着,令岳渊坐稳。 “有些。” 岳渊拍拍肩膀,想让李檀靠着:“来,眯一会儿,等到了侯爷府,我再叫醒你。” 李檀抵不过倦怠,也不防甚么,头半靠在岳渊肩膀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岳渊低着声将群英会的事告诉李檀,末了请求他届时到鹿鸣书院一观。 他想将那幅画亲自送给李檀。 岳渊说甚么,李檀都应着。岳渊的声音低沉好听,温柔地讲起话来,好似催人困的熏香一般。李檀渐渐靠着岳渊睡过去,气息时而轻缓时而低微,总是安静的。 车轱辘辘呼啸而过,车厢内一片安稳,只稍有些许晃动,将李檀晃得不知何处,越发困沉。 岳渊稍稍侧头,低下眼睛,却也只能看见李檀的领口,再往上,就是白皙的脖颈。 岳渊与李檀交握的手微动,变合成十指交扣。不自禁地,抬起来亲了亲李檀的手背。岳渊的心好似叫细细密密的绣花针扎着,百般疼痛当中寻之一股隐秘的欢愉。 李檀轻呓了声,他赶忙松开手,李檀半晃着的身体缓缓倒向岳渊的腿上,总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再度睡去。 岳渊有些无措,身体当中烧灼似的热意漫开来,他握住李檀的肩头,轻轻哄拍着,眼睛当中映着李檀的侧颜。 凌乱的墨丝散泻着,耳垂儿像是珠玉,颈线曲美,在他眼中,李檀无一处不好。 马车正过最喧闹的一处街市,鼎沸杂声叫车厢里显得更为静谧。岳渊俯下/身,含住他的耳根儿,再顺着光滑细腻的颈子一路轻柔地亲吻下去,仿若蜻蜓点水。 岳渊尚不懂太多情事,李檀从未教过他这些。或许连李檀自己都不懂。岳渊只晓得用亲吻表达,除却这些,他也什么都不会。 外头再度安静下来,岳渊闻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无章的心跳。可他却没有像第一次那般不知所措,除了有些慌乱外,他得到更多的还是欢快。 他的唇碰了碰李檀的额头,轻启道:“我一定为你取来那幅画,叫你开心。” 李檀入水连天,正对着的墙壁上绵延出一副山川长卷,铺满整个墙面,画幅动笔入妙,缠山腰的云好似会流动一般,仿佛山河星汉皆在眼前。 左手边七扇门紧闭,每一扇门上绘以花鸟草木,隐约可闻内传来潺潺的水声,便是药池的所在地。 下人推开右手边的拢明纱的门,请李檀由此而入,室内胜过春日的温度叫李檀倍觉燥热,故而将大氅解下,交于随行的下人。 下人将他的大氅展好,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李檀走过一展画屏,又穿过重重的书架,方才在深处一角的书案边寻到他想见的人——陈卓陈三愿。 陈卓坐在轮椅上,拢着的白衣如月霜,衣袖上细细走着淡紫色的缠莲纹络,胸口前坠着个青花小瓷瓶。他细致的眉眼仿佛是笔描画出的,说不出的丰神俊逸,李檀俊美是胜在三分风流,陈卓自有七分出尘,宛若冰雪养就的雪莲,不像红尘人物。 “三愿。”李檀声音欢快,但却放得很轻,生怕会惊扰到他似的。 陈卓这才抬起头,面颊苍白得不像话,但眼睛是深黑色的,黑得如夜,还带些料峭的锋芒。 看清了李檀的相貌,他轻轻一笑,放下书卷,说:“这是怎么了?约好了么?一个接一个地驾临寒舍,找我的不清净。” 李檀装糊涂地问:“是么,谁来过?” 陈卓哼笑,移轮椅过去,上前捶了一下李檀的腰:“你呀,装。” 李檀百无聊赖地翻着最近书架上的书,好奇地翻弄了几本:“离京的时候还没有这几本书,刚收来的么?” “小心些,都是难求的孤本,折了角,我拿棍子打你。” “呵,我现在可是侯爷了,你打个试试?”李檀挺直腰,扬眉看着陈卓,满满地挑衅。 陈卓拿他没有办法,堪堪笑着说:“以三千残兵死守凤阳关,游说周边各郡,纠集两万大军,在南地重挫越国...居功至伟,连我府中的丫鬟都知道你的名声,确实打不得了。” 李檀说:“你真没意思。” 奉承之言,又怎能道明他在凤阳关将命悬在刀刃上的感觉?几句溜须拍马的话轻描淡写过去,听着舒服罢了。他将陈卓视为知己,听他说这样的话,虽是打趣的言语,未免多了几分刺耳。 陈卓细细地看着李檀的身影,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放过。 99.鹿州贪腐案(十八)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关饮江本就因被李檀批了一句“难成大器”, 忿然不甘。他浑身是伤地从比武台上爬起来, 受过的苦痛多过岳渊千倍万倍, 为何在李檀眼中仍远远不如岳渊的末微? 说甚么不载武德?那晚岳渊被他一言戳中了心事,不也恼羞成怒, 不顾兄弟情分,对他拳脚相待吗? 那晚岳渊狰狞怒容历历在目, 挥之不去, 如同在关饮江零星心火上浇了一口滚烫的热油,一下火冒三丈。 关饮江徒生煞气, 挥拳直取岳渊心口, 拳风之急, 令人惊骇。这一率先发难,令岳渊猝不及防, 好在他反应迅敏,蹬步凌空远退,身法乃是平常所练的路数。 关饮江已得李檀指点,自已将他起横转游的套路悟出个七七八八, 便似那长蛇一般游走,紧紧咬住岳渊, 不容他穿行躲避。岳渊见此招行不得, 勉力与他交掌。 岳渊习剑颇多, 关饮江长于搏击, 加之关饮江出拳凌厉, 两人正面交锋,自是岳渊吃得下风。 一拳带疾风而至,岳渊刚刚回身稳定的身形哪还能躲得过这么一拳?实实挨下来,胸腔好似炸裂般疼起来,步伐不稳,登时跌倒在地。 关饮江不甘罢休,起拳接连攻上,突闻“叮——”的一声,考官再次敲响铜铃。第一场比试已经结束,结果分晓,乃是关饮江先胜一局。 关饮江冷着脸,收回拳,对着岳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武礼,傲着声说:“我赢了。” 岳渊揉搓着发疼的胸口,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也是冷淡地回道:“还不见得。” 岳渊不肯退让,关饮江也拼尽全力了来,两人只当对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再不管甚么主仆有别、兄弟相让,是输是赢,是胜是负,全靠各自真才实学。 中场休息,关饮江坐在台下椅子上,岳渊随人去见了李檀。关饮江见下人来领岳渊的时候,已全身僵硬,惶惑不定。 他抬头望去,正见岳渊与李檀说着什么。 岳渊心口还在隐隐作痛,李檀方才看见他受下一拳就已心惊得不得了。李家门风尚武,全讲究个公平公正,他自然不怪关饮江把岳渊打伤,只当是岳渊技不如人,一心牵挂着他可否痛极。 岳渊虽不觉有甚么大碍,但见李檀伸手替他揉按着胸口淤伤,痛也化成挠人心的酥痒,叫他舒爽难禁,低呜呜地嚷着疼。 两人靠得近,说甚么,其余的人也听不见。李檀轻蹙着眉,跟他嘱咐:“莫打了罢,也不见得非要赢。” 岳渊再不说疼,笑嘻嘻道:“我刚刚已想通怎么打了,你别担心。不如这样......你抱一抱我,将力气都传给我用,等一下我铁定能赢。” 李檀眉渐渐舒展开,听岳渊这么大的人还总说些小孩戏言,一时哭笑不得,暗自叹他怎么都长不大,却也已张开手来将岳渊环至怀中。李檀轻轻拍着他的肩背,说道:“好。现在我与你是一起的了,小心些,别伤了‘我’。” 岳渊笑得更开,转眼远远瞥见一鸿身影,正是谢容。他顺势将李檀抱得更紧,稍许侧头吻了吻李檀的发,动作轻柔不易察觉,连李檀也不觉有甚么怪异。 见谢容徐行的步伐猛然僵住,岳渊挑开了眉,心满意足地放开李檀,再同他说了几句趣言,便叫催着去准备下一场比试了。 再度站上台,岳渊自觉浑身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他已察觉出自己搏击格斗尚不如关饮江,若真用起这几日刚刚学来的花拳绣腿,难保获胜。他有囿于“已学”的局限当中,疏忽自己平时擅长的“变化”。 现在他不防以臂当剑,只拿出剑法当中挑刺横劈的路数,融会贯通,化作拳剑掌刀,以此抗敌。当日在穷巷末路当中,李檀为将李家枪展示给燕行天看,不正是以刀作枪使得么?想来天下武学本就不分彼此,也莫分什么这路那路,尽可使出来试试! 对阵中,关饮江忽见岳渊身形翩然,掌风拳劲飘忽不定,起落都不似方才那般可以预见,草草接了几招后,就有些急促,一时阵脚大乱。 岳渊也无甚非要将关饮江打倒在地的心思,拳法全按着剑法来,打得乌七八糟、鸡飞狗跳,让人摸不着头脑。偏他还有能打中的时候,朝着疏漏空档之处捣过去,连打得关饮江晕头转向,目不暇接,淋漓汗水浸透了整个背部。 关饮江难能抗衡,暗自悲鸣长叹,只当是方才李檀已又教了岳渊这稀奇古怪的功夫。又思着李檀一开始肯传他身法,定是不想叫岳渊对上徐大那样的敌手,好让岳渊稳稳地踩着他大获全胜。 他关饮江......不过是岳渊脚下的垫脚石,今日所有的风光全都是属于岳渊的。 如此想着,关饮江全无了斗志,唯留颓然,拳脚早不似方才如猛虎出力。岳渊一掌再至,关饮江全本受下,肩背酸麻,胸骨震痛,岳渊见关饮江脸色陡变,便知这一掌打中了他的痛处,急忙收回掌。 关饮江垂头丧气,俯身向岳渊,低声说着:“我认输了,我认了。” 岳渊正打得精神抖擞,却不料关饮江会认输。在岳渊看来,他们还总有得打。毕竟他这招变式也只能挡得了一时。《魏子兵略》上有提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非行兵列阵的上策,此为险招,若遇上善于随机应变的老将,多半要吃个大亏。 关饮江下台,与武学几位考官言明自己认输不再比试。考官虽为关饮江扼腕叹息,也叹岳渊实至名归,随即宣布武学比试当中拔得头筹的是神威侯府的岳渊。 阵阵喝彩和掌声下,请来画卷的是苏枕席。他将妙鸿居士的《梨花行》送到岳渊手中,抚着山羊胡子欣慰道:“行,傻小子还挺厉害,这幅画属于你了。” 岳渊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着画轴,爱惜得恨不能净手焚香。他握着画卷“噔噔噔——”跑上望台,一众官员和大学士皆抚掌称叹,岳渊一一敬谢。 转眼正见李檀正喜孜孜地笑着,眼睛都好似一弯月牙儿,瞧得岳渊心神荡漾,魂舍分离。 他将画卷捧给李檀:“这是妙鸿居士‘三行’中的《梨花行》,我来武试,是想将它拿来送给你的。”他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李檀,希望能将他开心的模样记在心上,牢牢记住,时时念念想来观望才好。 李檀先是怔愣了一下。 说来惭愧,当年他仰慕妙鸿,起先是因谢容口中赞叹;再后来,他看过妙鸿的佳作,这才算真得认识了这个人。李檀多年来总有烦闷苦愁之时,无人诉说,只能寄情书画,闲暇时也收下妙鸿居士不少野作、闲作。 这是他私下里的小嗜好,不怎么与外人道来,却不想岳渊能够记在心上。得《梨花行》自是欢喜,但更让他欢喜的,还是岳渊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 岳渊眼睛细细打量着李檀的眉眼,便见他极轻地笑了出来,眸间泛着些潭水般的波光。岳渊正疑惑着,却发觉李檀握住自己的手,半叹半笑着说:“谢谢阿渊......” “我们俩不是不许讲这句么?” “是。不讲了。”李檀笑道,“你赢啦,可想要甚么奖励?” “想!”岳渊惯会得寸进尺,见李檀这样说,哪里有拒绝的道理?他说:“不过我一时还没想好,等下次想到了再告诉你。” 李檀笑着全都应下。 群英会至此作罢。文试的结果还要等几天才出,到时候苏枕席会选出答得好的试卷呈给宣德帝,届时才能揭晓。 一干人再互相客套一番,陆陆续续地离开会场,谢容是走得最早的那个。李檀也和岳渊一早离去,正好借获胜的由头,去品香楼尝尝新出的鸳鸯烩。 关饮江黯然地坐在空落落的椅子当中,眼前是比武台,身后是望台,皆空无一人。他被留下同一干人清理会场,其余人皆去膳房吃饭,等饱了再来干活,可此刻的关饮江食不下咽,浑身疲累不堪,心绪临近崩溃。 他只稍许蹙了蹙眉头,眼泪便从眼眶中夺出,颤抖着吸一口气,也没能将泣意压下。他捂上脸,低低呜咽着,是愤恨、不甘、委屈,声泪俱下,难能抑制。 梧桐叶飘飘而落,沙沙的响声徒增几分萧索。 “你武功不俗,怎么轻易地就认输了呢?” 静寂当中的声音苍苍,关饮江才发觉有人,低着头赶忙抹去泪水,指缝间露出的是半片紫红深色的官袍,再往上,文鹤图映至眼帘。 关饮江赶紧站起来,下跪拜道:“参见大人。” 可他不认得这是哪位大人,只知他穿着官袍,看裁制便知官位不凡。且不论是几品,关饮江总是该下跪的。 听他再问了一遍方才的话,关饮江又记起和岳渊交手的时候。岳渊有李檀在旁助力,观人弱点,如此一来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岳渊?与其自取其辱,让岳渊更显风头,他还不如直接认了输。 这官员便淡声说:“莫不是忌惮他是你主家的身份?” 关饮江又怎敢叫别人如此揣测神威侯?连忙辩解道:“奴才不敢。奴才并非奴籍,的确是比他不过,这才认了输。” 默了一会儿,这官员笑了笑,说:“本官还以为你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只是苦于没有个好机会,不然必成大器。” 关饮江见他言语之间有惜才之意,心下惊异,只觉这是天赐良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只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见这人须发花白,面容纹壑纵横,已是老臣模样,可眼睛却射出精光,骇人得紧,他又赶忙将头低下去。 “奴才、奴才也不想认输......可我的确又......”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背上起了一层热汗。 这人说道:“你既然不是奴籍,却也好办得多。来年可随试子一同参加春闱武科,倘若你能过了会试,可将这枚玉佩交给主考先生......”言语间,他将一枚小玉递到关饮江的面前,继续道:“不过到时,你必是老朽的学生了。” 关饮江惊讶地抬起头,惶恐地从他手中接过这枚小玉,眼见上头刻着一个“康”字,恍然明白此人正是前来望台观试的吏部尚书,康峥海。 关饮江如同从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当中寻到一根浮木,这一枚小小的玉佩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死死地握在掌心,深深伏首跪拜: “奴才,多谢大人——!” 陈卓点了点头。李檀当真有些心惊,记得上次去宫里见长姐的时候,长姐还熬了姜糖水予九皇子,如今算来已有好些时日。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竟病这么久? 宣德帝为此夜夜忧心,直到前几天孟昭容去御前跪下哭求着他将“法华碑”请到玉琼苑来。 宣德帝问其故,孟昭容言前几日上灵寺的玄明和尚进宫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在路过玉琼苑时,为其煞气所惊。 孟昭容将其请入殿内,玄明和尚以佛光明殿后,竟发现玉琼苑中宿一恶灵。 恶灵名唤“金翅”,乃是鬼子母座下的徒弟。鬼子母原本是婆罗门教中的恶神,喜吃婴孩,后经佛法教化后,成为护持法神,护佑人间小儿。金翅同她皈依佛门后,同鬼子母一起行善护法。孟昭容的九皇子能够安康成长,也是因金翅入宿玉琼苑,在一旁护持多年的结果。 但金翅因遭邪念浸淫,衍化心魔,成为恶灵,盘亘于玉琼苑久久不去,这才导致九皇子久病不愈,病魔缠身,如此再这般拖下去,恐九皇子命不久矣。 孟昭容听后大惊失色,连忙求问解救之法。那玄明和尚说金翅是护法神,在佛前颂听经文数年,不是一般的驱魔术能够净化的,唯独移来云梁乡的“法华碑”方才镇得住金翅。 云梁乡离京不远,乡心处立一法华碑,碑上拓着妙法莲华经,已有近百年头。 皇上听孟昭容如此一说,当即下旨令陈平率人将云梁的法华碑移回宫中。 陈卓说:“大哥去前并未多心,只带了抬碑的脚夫和几个侍卫,谁料到了云梁,那里的百姓护在法华碑前,不允他动碑。乡民们说法华碑关乎全乡的风水,万不能动,即便大哥苦苦相劝,也不见他们松口。” 僵持之际,陈平不得已上奏朝廷。 不久前太子去陈府找陈卓借一些孤本来瞧一瞧。太子身边有一亲信施远,祖籍就在云梁乡,说话间偶然提起此事,陈卓一听是关于法华碑的,多嘴问了详情。 施远说那法华碑镇着全乡的风水,曾有一得道高僧告诫过云梁乡的百姓,一定要护好法华碑,不然惹怒金刚护法,会招来无妄之灾,轻则见红,重则死命。 施远愤愤道:“九皇子患病,孟昭容在御前求得东西还少么?百年的灵芝,千年的人参,祈福的玉如意,甚至还让皇上专门遣人到东海求来一树血珊瑚。末将说句不中听的话,臣看孟昭容求碑是假,恃宠而骄是真。若硬夺法华碑,云梁乡百姓心生不平,恐叫皇上失了民心。” 100.弹劾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随着李檀走亲访友,认识了诸多人。他从别人的口中陆陆续续中听得一些关于李檀的事。一个一个往昔的碎片,叫他捡起来,珍宝似的握在手中, 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李檀。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 但凡有人提起李檀, 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两人势如水火,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 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 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 助他救人, 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 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 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 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 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同修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李檀犹疑片刻,眼神在燕行天身上游转一圈,起手落式展剑,旋、挑、点、横,竟与岳渊之前的剑舞无甚分别,可他身法更为轻灵娴熟,抬脚落步,步步穿云带风,踏得庄肃且重。 燕行天惊怔了片刻,下意识道:“这不是南地祭天时的剑舞么?” 李檀收剑,玩味地打量燕行天:“你认得?” 燕行天赶紧敛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属下多嘴了。我自从北方逃过来、在南地安帮结寨,想想已有十余年,这南地祭天的剑舞当然见过。倒是这剑舞独淮王公王室中人才能习得,一人还不算甚么,百人共舞,配上鼓声、钟声,可真是气势磅礴,将我祈国士兵雄赳赳气昂昂的士气全都囊括到剑法当中,叫人大开眼界。...没想到...侯爷也会。” 李檀不明意味地笑了声,说:“燕兄真是见多识广,南地祭舞,连我都很少见。” 燕行天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答,李檀将剑扔到他的手中,脸上的笑意更深:“好了,天色不早了,今夜早些睡罢,明日还要劳你在前头领队。” “恭送侯爷。” 李檀正欲走,燕行天唤住了他。李檀回身问道:“何事?” 燕行天沉叹再三,终是开口问道:“忘了告诉侯爷,您之前吩咐留意的,景王谢容...已经到京城了,一行人安顿在旧府。...景王去过刑部尚书陈家,也到侯爷府探望过老夫人。” 李檀挑眉,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李檀哼笑几声,颇为不屑:“景王果然好胸襟,觍着脸往侯爷府跑。这是叫他看到侯爷府威风堂堂的时候了,往前李家光景如何惨淡,怕是他景王即便知,也当不知了。” 101.信任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他这个弟弟先天跛足, 原本还是能行走的, 只在少年期横遭变故, 废了一双腿, 落下病症, 故而余生苟延残喘着靠轮椅度日。 祈国有律, 私自豢养死士者, 当斩。可倘若陈卓身边有这么些人保护着, 陈平也肯蒙着自己信了陈卓的解释。 李檀看出陈平心中明白, 不再追究。 李檀说:“提审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为了法华碑,一个巧思设局,一个焚身成局, 他们心头硬得很,恐怕不会得什么好成效。” 陈平:“将大刑都轮一番,还怕从他们口中撬不出东西么?!只待他们认了罪,我立刻将那法华碑移走,没了这两人, 县衙门口的那些个乌合之众也起不了什么乱子!” 李檀:“陈兄大可去试试罢。不过我身侧带着个小友,见不得血腥,不方便去了。” 陈平见劝他不得,只好自己先去大牢中审问一番。 果然如李檀所料, 陈平软硬兼施都不见有任何成效, 两兄弟铁齿钢牙似的紧紧镶闭着, 不肯吐露一句原委,拒不认罪。 在县衙外求情的人越来越多,亦有人开始在坊间传说当日死士屠戮百姓一事,风言风语一时闹得厉害;甚至还有百姓威胁县令,再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必定将此事告到京都去。 哒哒的马蹄声伴着一蓑烟雨停在驿站前,有一小厮踏踏上了楼,大喊着: “侯爷,燕姑娘到了!” 李檀与岳渊对弈的棋局正到了争斗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李檀听人这般传唤,紧皱的眉头陡然松开,将黑子落下,本叫那白子围困得毫无出路的黑龙好似点上睛般,一下活了过来。 岳渊惊得叫道:“啊——!怎么这样!” 李檀半仰在榻上,杵着脑袋打量着岳渊,怎么看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想赢我,你还得多活几年。年轻。” 岳渊气蔫蔫地垂下头,显然叫李檀这一手打击得不轻。 李檀见他垂头丧气,虽是不忍,却还是不防笑出声:“不过一盘棋罢了,说说,你想我做甚么?我答应你,还不成么?” 李檀今日围观棋手对弈,一时犯了棋瘾,回来就拉着岳渊对弈。岳渊不肯,李檀定下规矩,若岳渊能赢他半个子,哪怕平局也好,他就答应岳渊做一件事。什么事都成,只要岳渊肯与他下棋。 岳渊思了片刻,又想起与李檀约定那刻一闪而过的想法,脸上微微烫起来,正不知该说什么糊弄过去,燕秀秀就从门外闯了进来。 李檀还未将目光移开,见岳渊神色忸怩,怎么看都像个小姑娘,一时开怀地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转向进来的燕秀秀,说:“回来啦。” 燕秀秀脸色严肃地点头道:“侯爷...” “查出什么来了么?” “当日将木梁击断、意图杀害你的人,有可能是旧朝余孽。” 李檀坐起身来,盯着燕秀秀,再沉声询问道:“什么?” “我问过哥哥,那人身法进退是按照‘行军令’而走。哥哥说,用此等行军令的是旧朝魏襄魏大将军的部下。” 因每个军队都有自己的行军令,故而能够轻易分辨。 魏襄是前朝北靖名将,大祈开国前,经历过多番征战,军队曾与魏襄交手数次,次次难吃胜仗。 魏襄用兵如神,无战不克,无奈前朝早已朽木堪折,大势已去,魏襄一人也难能力挽狂澜。旧朝国破,魏襄最终饮刀殉国,留得青白身后名。 国破山河在,英雄魂在。 魏襄声威并重,殉国壮举更激起北靖旧朝余孽复国的勃勃野心。祈国定国后,旧朝余孽曾多次打着魏襄的旗号纠集兵力,令刚刚建国的大祈动荡不安,战事不断。 皇帝最终下令,诛杀魏襄亲族,焚毁旧迹。 若非李檀生在将门,若非李文骞对魏襄敬慕不已,或许李檀也不见得知晓此人。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在草屋,他发现了火龙油的存在,正搞不清楚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的这样昂贵的军油,这下正好有了解释。 战场火攻本就是魏襄的看家本领,他的后人也当知晓这油烧起来是何等的烈性。 “看来那法华碑一定藏着玄机。赵敏行说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看守此碑,这玄机多半与魏将军有关。” 燕秀秀惊问:“怎么?已经捉到他们了吗?” “人就在县衙大牢关着呢。” 燕秀秀说:“正好,将这两人带回给皇上处置,又是大功一件。” 李檀却不这样想。 赵敏行能轻易说出守护法华碑乃家族使命的事,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法华碑中藏着怎样的秘事,只是承命而为。 赵氏兄弟在云梁素有名威,外头已传出官兵屠戮百姓的言论,若以北靖余孽的罪名随意处置了他们,只怕百姓心中意难平,又要揣度朝廷如何如何草菅人命了。 况且...念着他们二人是魏襄将军的后人,且无谋逆之心,罪不至死。 李檀还不至于贪这点功绩,比起赵氏兄弟的身份,他对法华碑中隐藏的秘密更加感兴趣。 他杵了杵岳渊,抱胸问道:“年轻人,想不想同我去干一些坏事?” 李檀想做什么,岳渊也约莫猜了个七七八八,兴奋地点着头:“好呀、好呀!”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燕秀秀不晓得二人在打甚么鬼主意,晚间她就见李檀带着岳渊,还有一些随从,趁着夜色摸出了驿站,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才回来。 个个灰头土脸、脏污不堪,岳渊的眼睛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尽是喜悦的光。 燕秀秀纳闷得不行,在驿站的院子里耍了一套鞭法,至日上三竿时分,还不见李檀和岳渊起身。她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性子,翻进岳渊房中,将他从床上提起来。 “阿渊!阿渊!你快醒醒,同姐姐说说,你昨晚跟着侯爷做甚么去啦?” 她晃着岳渊的脑袋,试图掰开他的眼皮。 岳渊就像只刚出生的小狗儿似的,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只无力地任燕秀秀晃着,口中含混地央求道:“好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罢,再睡一会儿...” 燕秀秀气着将岳渊放下,背对着岳渊坐在床边,哼道:“明明都是一起来的,做甚么避讳着我?是瞧不起我这女儿家的了?” 岳渊听燕秀秀的口气像是真生气了,自然不敢再睡,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说:“姐姐连男人的房间都随随便便进,谁敢瞧不起?” “你小屁孩儿一个,我怕甚么!你快与我讲来,你跟侯爷做甚坏事去啦?” 却也不怪燕秀秀拿岳渊当小孩儿看。 当初岳渊刚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纸片儿一样薄,走在路上就像梨核儿在地上滚,实在是小得不像话;这小半年,这孩子却是像疯了一样长,眼见比燕秀秀都高,等到了及冠之年,指不定都能超过李檀。 高是高了,可在燕秀秀的眼中,他还是当初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孩子。 岳渊知道,无论是燕氏兄妹,还是李家人,都当他是个小孩子。包括李檀。 岳渊气恼着反驳:“我不是小孩儿!我是男人!...你,你以后进我房间要先敲门,不然我就将你赶出去!” 燕秀秀抱着胳膊,笑哼哼地说:“男人才不会将一个小姑娘赶出去呢。哎呀,你快告诉我。” “我不!” 岳渊拿被子蒙上脑袋就闭眼睛睡觉,不肯再理燕秀秀。 两人虽然都冰雪聪明,却还未脱小孩儿心性,一时拌起嘴来,听着自有绝妙的趣味。 燕秀秀斗嘴归斗嘴,到底还是好奇,又探着手进被窝挠岳渊痒痒,将他挠笑挠烦,直喊着“怕了怕了”,燕秀秀才停下手。 岳渊从被窝里钻出来,脸色涨得通红,羞恼地看着燕秀秀:“女儿家好难缠!” “快说,再不说,我就闹侯爷去。” 岳渊才不想叫燕秀秀这般跟李檀闹,赶紧将昨夜的事跟她一一道来。 据云梁乡族谱记录,云梁自大祈建国初就开始繁衍生息,前朝风雨飘摇之际,很多百姓逃到云梁来避难,见此地良土肥沃,人烟稀少,又临近京都宝地,于是就在云梁居住下来。 赵氏家族、还有一些其他有名望的大家族,都是在那个时候于云梁开门立户的。 大祈定号接宝后,平民百姓已饱受一番战乱之苦,自然想安居乐业,无奈前朝余孽一直在京都制造暴丨乱,多次殃及云梁,搞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后来有一高僧言云梁此地乃是魏襄大将军狐死首丘之处,不驱怨气,难断祸事,故筹云梁乡百姓一户一钱,汇立石碑,刻法华经,之后接连诵经数日。 高僧远去之后,云梁果然未曾再遭祸乱。云梁百姓感念佛佑,铸御碑亭于此,年年岁岁供奉祭祀,香火不断。 李檀在云梁乡乡长手中的族谱中看到这段记载,心中更加确信法华碑与魏襄有关,故而连夜带人将法华碑偷偷挖出来。 法华碑规制巨大,虽然之前已经经过几番挖掘,但一行人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法华碑完全挖出。碑是普通的碑,但规制却与其他碑有些不同,陷入泥土当中的底盘比相同规制的石碑要厚很多。 李檀往石碑底下探了一眼,从底部掏出一块方盒形的石头。李檀拿在手里晃荡几下,听见几声细碎的微响,才晓得里头还有一层。 这石头匣子密封,好似直接砌上去的,待李檀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石衣一点一点敲开,方才显露出玉泽来,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清亮得像水一般。原来是这玉匣子外头封了一层石头匣子,才能将这玉保存得无瑕无疵,完好无损。 等李檀再轻手轻脚地打开玉匣子,入眼,李檀吃了一惊。 燕秀秀嗔了他一眼:“这样惯着他,以后有你悔的时候。”燕秀秀不再说他,握着软鞭上前,对上韩继荣。 韩继荣又高又胖,燕秀秀又小又软,可燕秀秀的气势却厉害,韩继荣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差点叫一个女子给吓尿裤子。 燕秀秀扬声说:“赶紧滚,不然我就打瞎你的眼!” 韩继荣看着在地上打滚嚎叫的轿夫,就知这个小娘子手中的鞭子不好惹。再看李檀,想起剑客临走前对他的忠告... 韩继荣虽然蛮横,却惜命得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是在兰城地界,还怕这个人能跑出他的五指山不成? 韩继荣踢起地上的人,钻进轿子里,一行人晃晃悠悠、脚步不稳地抬着他走了。 一旁的书坊掌柜都猫着腰走,他哪里想到岳渊身边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生怕自己再惹了这几个阎王爷的眼,招来无妄之灾。 待他们走了,在一旁围观的百姓忽得鼓起掌来,大声叫好,如雷声鼓动,倒叫燕秀秀吓一跳。 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个韩爷不满已久,任他横行霸道,他们没辙,只能低声下气地受着,如今可算见这个恶霸怂了一回,怎能不痛快? 燕秀秀收了鞭,歪头对李檀说:“我相中了个珠花,你付钱。”这就是在邀功了。 李檀不认:“从你大哥月钱里扣。” 燕秀秀杏目圆瞪:“你怎么这么抠门儿呢?当初要买别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叫你给我买个珠花都不肯了?” “秀秀是大哥的秀秀,阿渊是我的阿渊。” 燕秀秀哼笑一声,掀开轿帘子,像拎小狗一样将岳渊拎出来,对岳渊说:“之前姐姐也没少疼你,这次也算帮了你的忙,你去跟侯爷说,叫他出钱给我买珠花。” 岳渊何其无辜,叫燕秀秀当枪使。 燕秀秀此刻粉腮微红,灵气逼人,可抓着他领子的手一点都不如方才温柔,拎得他难受。 燕秀秀再逼问了一句:“岳渊,你说话。” 岳渊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李檀。 李檀无奈地合了合眼,从袖中掏出银票,将岳渊换过来。 燕秀秀得意地笑着:“哼,我就说你惯着他,肯定有后悔的时候。我的侯爷呀,你等着,往后再欺负我,可就有法子治你了!” 李檀看着岳渊,无奈地叹口气:“行。” 燕秀秀拿了银票,就继续逛摊子去了。 岳渊看着她俏丽的身影,不知她竟也在,看她所挑的摊位也一直离他们的轿子不远,难道,燕秀秀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李檀的么? 102.瘾症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问:“这里可叫人勘察过了?” 士兵摇摇头:“都烧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之后有乡民跟过来,都说这是天火,要遭天谴了。侍郎大人半信半疑的, 也没再细查。” 李檀轻哼一声, 兀自沉默了会儿, 缓步走到草屋子里去。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但房骨还算安稳, 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 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 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 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但床是土垒成的, 约莫留个形状,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 不细看, 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李檀了然一笑,招手唤岳渊过来, 指着那一处烧痕, 说道:“我就说, 老天爷一贯瞎了眼的,哪里真看得上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就是‘人’在装神弄鬼么!” 岳渊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未看出什么。 “这儿怎么了?” 李檀拉他蹲下来,叫他看得更清楚:“从前我在军营,粮仓烧起大火来。之后将军追究责任时,守仓的人硬说是粮仓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个守仓人在军中也有点威望,虎威将军要杀他,却无铁证,恐难以服众。” 他用手比划出那块较深的烧痕:“军中有一士兵,无意中发现类似这样的痕迹,他从前在衙门当差,随县太爷查过不少纵火案,确定有这般痕迹的地方,就是火势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当时这等痕迹是在粮仓内,在周围也发现了点火用的物什。面对这样的证据,守仓人最终承认自己是越国派来的奸细。 岳渊一点即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雷火,最开始烧着的地方应该是在屋顶,怎么说也落不到床侧来...” 李檀点点头,转而问士兵:“着火之后,这里可有人来过?” 士兵说:“应当没有。侍郎大人也以为是天火,恐再伤及其他,派了兄弟守在此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不过今天这里刚撤走了人......大概不会有人趁着这会子的工夫看个破屋子?” 话音刚落,岳渊和李檀一同挽了挽袖口。士兵和燕秀秀大为所惑,看不懂这两人怎么如此默契。 李檀转眼也见岳渊正挽袖口,手下一顿,蓦地笑起来:“不怕脏么?” “哼。这算得了甚么?”岳渊可不想叫他小瞧了去,伸手就开始拨弄眼前的一团焦灰。 那灰叫雨融到一起,触之黏腻非常,如同搅动一团烂泥,可岳渊一寸一寸地拨开来看,仔细找寻着什么。 陈平虽无心于存留证据,但日日叫人把守此处,那纵火之人估计无机可乘,或许还此处还遗留着放火时用的东西。 李檀见他寻得认真,唇角笑意渐深,亦同他一起寻到焦灰中去。片刻,李檀就觉手上油腻得厉害。他皱起眉头,低头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火龙油?” 火龙油乃是军用的火油,用以行军打仗过程中的取暖以及火攻。以火龙油浇之,火势既迅猛,且难以扑灭。因其燃烧过后的味道独特,李檀在军中多年,一闻便知。 陈平在京多年,不曾在军中历练,才没能看出这样的小把戏;加上众口皆言天谴,早在他心中种了颗“鬼心”,自然会将一切怪象归于鬼神怪谈。 李檀一笑。 哪里有什么天火天谴?这不就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么?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得这样昂贵的火油? “哈——!”岳渊从一团黑泥当中举起手来,手中稳稳当当握着一根已经被烧焦的火把,把头上裹着浸着油脂的破布还翻出些完好无损的部分。 岳渊说:“这种小伎俩太拙劣啦,也不知道怎么就糊弄过去侍郎大人的!” “当心叫陈兄听见!打你的时候,我可不护着!” “那不行,到时候我就躲到你身后去。”岳渊笑嘻嘻的,高兴极了。 李檀沉下口气,徐声说着:“你若身处侍郎之位,也未必能看得清。拙劣的是伎俩,但情景辅成,这整个所设下的局,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看破的了。你记着,切忌看轻任何一个人。” 岳渊晓得李檀这是在教训他,不再嬉皮笑脸,赶忙肃了容同李檀认过:“渊儿知错。” 李檀见他诚恳认错,毫无搪塞,渐渐放宽了心。 正说要起身回去,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木梁上酥裂的焦灰纷扬而下。 燕秀秀瞬间吓白了脸,大喊一声:“小心!” 不及两人反应,上头悬着的一根木梁直挺挺地猛砸下来。李檀大惊,本能将岳渊抓过来护在怀中,岳渊还不晓得是什么情状,只觉李檀整个身躯一下压住了他。 李檀痛哼一声,看着岳渊面容的眼睛充上血丝。他死死一咬牙,狠狠震了下肩膀,那砸在他背脊上的木梁叫他震开,骨碌碌滚到一侧。 他携着岳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火场。 前脚刚出来,原本好好的屋子骨架全部塌陷下来,轰隆砸了一地,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燕秀秀正焦急上前,忽然听到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树影婆娑,她冷眼扫过去:“谁!谁在那里!” 李檀扶着发痛的肩,咬着牙喊道:“追——!” 不由分说,燕秀秀好似利箭一般飞过去,消失于草色烟雨当中。 岳渊这才缓过神来,回身扶住李檀,瞪大着眼睛查看着他有无受伤,手和唇哆嗦个不停,一时连话都忘记说。 木梁还砸到了李檀的脖子和后脑勺,现在他整个后背都酥麻酥麻地痛着,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头晕目眩,让他胃中直犯恶心,顿觉眼前天旋地转,大片大片的黑暗席卷而来。 “李檀...李檀,你应我一声...” 岳渊晃着李檀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样:“你应我...你应我一声...” 陈平坐在一旁,看着手下一锄一锄将法华碑凿出来。 黑衣人死死揪住李檀的后领,咬牙切齿,正欲大喊叫他们停手,不想听见人群中一声尖叫。咿咿呀呀从远至近传过来,只见从人山人海当中冲出来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挥舞着双手,疯癫般地大笑着。 围堵着百姓的士兵吼道:“退回去!” 那衙役起刀一把割了自己的头发,撒到地上。 陈平正喝着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吓呆了眼睛。 衙役中了邪似的撞向供奉在法华碑前的炉鼎,直撞得头破血流,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颠三倒四地喊着:“佛祖!佛祖!带我!...脱离苦海——!哈哈哈哈哈哈脱离苦海!” 不知谁大喊一声:“是中邪了!中邪了!” 李檀大惊,眼见着那衙役站到了炉鼎上,一下倒在香灰当中,香火头将他的衣裳烧穿,烫到他的皮肉上,零星的火星渐渐在他背上烧起来! 黑衣人惊声大叫:“不要!” 李檀一窒,手腕翻动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惊着要去擒他,不想李檀纵身上前,将衙役扑倒在地,慌忙中拿袖子扑着火,大喊道:“陈兄!水!” 陈平急火直冒,转眼寻见一旁祭祀所备的圣水。 水是无根水,前些日雨水初落,刚灌满了小半缸,陈平力大无穷,上前抱起陶缸,往李檀身上一泼。 李檀倒吸一口冷气,可算镇定下来。浑身湿漉漉的,全然凉透,玄色衣裳颜色更深,衬得他脸色雪白。 李檀眉峰蹙起无奈,翻身坐在地上,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笑出声:“这也太狠了...陈兄是想淹死我?” 陈平绷着脸,上前将李檀扶起来,切声问道:“没事?可伤到哪里了?” 李檀摇头,眼睛看向还躺在地上的人。 那衙役背上已经泛出掺着血丝的焦黑,撑着一丝神识,目光迷离地看向法华碑,低低呓着说:“...法华碑,不能动,报应...会有报应的!” 黑衣人疾步上前,跪倒在那衙役身侧,将他抱在怀里,扯下蒙面,哭声喊着:“敏言!你看着哥,看着我——!” 那唤敏言的衙役痴痴笑着拉住黑衣人的领子,待他靠近了,轻声说着:“哥,哥...别担心...我骗他们的...哥,我想帮你,我有用了...” 103.万事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这个学生自是岳渊无疑。 岳渊将鲤鱼灯奉到谢容面前,面色同声音一样冷漠:“请王爷点睛。” 谢容紫袍在身,风卷起锦白色的袖口, 敛袖执笔, 蘸朱砂点睛,从容优雅且贵气凌人。他搁下笔,低眼打量着岳渊:“大学士说你既要参加文试,又要参加武试?” “学生随意一试罢了。” “也当尽力而为, 莫丢了神威侯府的脸。” “多谢王爷教诲。”可话语中却听不出什么谢意。 岳渊举着鲤鱼灯, 退至后台。李檀已在一侧观望多时,见谢容与岳渊交谈, 还以为谢容又在刁难他, 问了一番,见岳渊摇头才放下心。 李檀说:“我会与景王、康大人同坐, 你别紧张,只当顽儿就好。左不过是场小比试,也不必真要甚么成绩。尤其是武试的时候,打不过就要认输,你可别......” “我晓得的,你不用担心。” 李檀轻笑了声:“好。” 由于参加武试的人数众多,比试分为甲乙两组。经过层层考核比试,每组筛选胜出一名武子, 再由两组的头名在终战中一决雌雄。能拔得头筹者, 可得皇上亲赐妙鸿居士的《梨花行》, 再赏白银一百两作为嘉奖。 文学生在设好的试房里当考,以考察诗词经书为本,再论时势政见,杂以六部要务难题,令学生一一解答。 岳渊因着文武试皆要参加,先生私下将他分至武试乙组,待诸位在场官员用过午膳、稍作休息后,乙组的比试才会开始。上午岳渊只需专心在试房里答卷就好。 墨香混着果香浮在空气中,李檀懒懒地窝在椅子里,专心揪着紫莹莹的葡萄吃。 “神威侯,好久不见。” 清凌凌的声音传过来,李檀望去,正见那坐在谢容身侧的女子执起酒水,敬向李檀。这女子虽算不上顶漂亮的,可容色英气,眼眸凛厉,自有一番名门威严。 李檀认得,老南郡王的小女儿,姜阳郡主徐怡君;也是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景王妃。景王来主持大典,她陪在一侧观礼。入场的时候,还是谢容扶着她进来,仿佛一对神仙眷侣,不知羡煞多少人。 这一句“好久不见”可真是意味深长。李檀笑了笑,握起茶杯:“近日戒了,以茶代酒,敬过景王妃。” 徐怡君饮下酒,执帕轻轻擦着红唇上沾着的酒,笑盈盈地对谢容说:“今儿倒是巧了,妾身刚刚看过名册,才知郡王府几个不成器的下奴才与神威侯的手下撞到一起去了。” 谢容板着脸没有说话。徐怡君再对李檀说:“侯爷可要令他让着些,那几个奴才实在登不上台面。” “王妃言重。” 武试第一轮已经开始,关饮江正巧是被分配到甲组当中。 关饮江实在算不上有甚么好运气,所对上的几位都是顶有力气的家仆。关饮江身量小,强撑着气力与他们拼拳脚,胸口背上腹部已不知中了多少拳多少掌。 可关饮江打架太有侵略性,连踢几脚,又接上拳风,招招击中实处。对方饶是个八尺大汉,也被这股狠劲儿打怕了心。 关饮江不知疼似的,被打了就立刻站起来,反手攻上,豆大的汗珠子混着粘稠的血液流下来。关饮江只一把抹去,眼睛放出狼一般的利光,狠得仿佛要将眼前人吃下肚子。 “当当当——”铜铃惊响,关饮江是台上唯一站着的人,他沉着眼睛对台上的几位大人抱拳躬身。是又胜了一轮。 几个武师掌教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下赞叹关饮江的勇猛无畏。姚崇义听着,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关饮江到静房里休息,李檀令下人唤他前来。关饮江又惊又喜,赶忙随人去见李檀。 李檀看他今日在台上的表现当真不俗,只是打法太莽,全凭着耗力对敌。这打法前期刚强后期羸弱,之前几人撑不到关饮江气弱之时就已认输,这才让关饮江取胜。 可倘若关饮江对上南郡王府的那几个底基雄厚的家人奴才,铁定是打不过的。 看景王妃今日咄咄逼人,必定是要叫他侯爷府难堪。只苦了关饮江,要以一己之力对上那些个高手。届时,他们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李檀不放心,唤了关饮江来,想要指点他几句。 “累吗?”李檀问着,将手中斟满的茶水递给关饮江。关饮江受宠若惊,赶忙接过:“多谢侯爷。” “你到本侯身边来,同本侯一起看看几位前辈比试拳脚,好生学着。” 关饮江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站到这望台上来,在座的都是达官贵人,身份显赫,唯他不是。 几个官员当着李檀的面称赞关饮江,不过是奉承之言,借关饮江来抬高神威侯,李檀不以为意,一一道谢。 可关饮江越听,心中越激荡。从那些官员最终吐出的每一句都是对他的肯定,尤其是李檀的回谢,都让他激动不已。 比武台上,郡王府脱颖而出的家人是那日徐世弘身侧的仆从,徐大。这人生得高大威猛,肌肉紧实,似乎蕴含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一只手揪住对手的腰带,将那人横举起来,怒吼着摔下台去。 “嘭——”的一声,那人栽到地上连吐两口大血。 徐大这般威猛,令关饮江陡然惊住,这徐大莫不是怪物不成?怎么会有人有这样大的力气? 李檀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又见徐大又对上一人,中间不接休场。徐大打拳扫腿,虎虎生风,力道厚实,与关饮江走得是一套路数。可徐大底子厚实,关饮江才练了几时,单凭一股狠劲儿根本不可能取胜。 李檀仔仔细细看了几番攻守,眉眼渐渐舒缓下来,转而问关饮江:“你打得过他么?” 关饮江看他出拳击风,力量雄浑,自知没有几分把握,又见被他打败的人形状惨烈,见疼见血都是必然,难免生出怯意。听李檀这样一问,关饮江支支吾吾,只好道:“属下尽力一试。” 李檀知道他有些怯场,又恐关饮江真成为南郡王府和神威侯府恩怨下的冤魂,道:“孩子,你且听我说,一会儿你与徐大对上,莫要逞勇斗狠。真打他不过,就立刻认输,明白吗?” 关饮江不常见李檀温颜,即便是有,也多是对着岳渊的。如今见李檀谆谆告诫,言语款款温清,血液沸腾着热流窜进心房,暖得如同三月回春、破冰碎寒,心中的恐惧也压下去三分。 李檀让关饮江附耳过来,教了他几句缠斗的身法路数。 之前关饮江与岳渊对式已见过几招,私下里偷学着,也总有诸多不明白,如今得李檀亲传,一下豁朗许多。他向来勤奋,虽然不够聪明,但也总是多练多琢磨,此刻听李檀教得这几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跳上台去拿徐大过几招。 李檀轻声说:“徐大外强内劲,硬碰硬绝非上策。你将这几路身法记住,到台上尽量存留着力气,先将他耗干,等夺了上风,再与他斗狠也不迟。” 李檀怕他初学当试,临阵磨枪,纰漏比招式还多,到时候叫徐大拿住,少不了吃一番苦头。又再三叮嘱关饮江,若是真耗徐大不成,一定要认输。 甲组最后一场比试,一方是徐大,一方是关饮江。 “当——”的一声,即是讯号,关饮江正欲起势,不想徐大箭步冲将上来,对着他凌空一脚,连踢数下,关饮江双臂合于前,步子急退。徐大稳身,运劲出拳攻向关饮江的面门! 关饮江已叫方才的连环腿打得晕头转向,臂膊酥麻生痛,无力躲开这一拳头,脸上狠狠吃了一拳。 血沫飞溅,嘴角立刻肿青起来。 众人见如此猛的攻势,刺激得心头发紧,暗自为关饮江捏一把汗,又止不住为徐大叫好喝彩。 先发制人,将关饮江的气势吓退。关饮江眼前金星斗转,步伐紊乱,又听台下台上笑声掌声不断,着急和惊恐涌上心头,直让头晕目眩,全忘了李檀的话。 徐大扑上前,抓住关饮江对着他的腹部一顿猛捣。 “啪——”的一声,茶杯落地,溅起一地碎片。关饮江从剧痛中猛地苏醒过来,抬头远远看见望台上的李檀,以及他打落的茶杯,陡然恢复神智,眼睛充血,发出狠劲曲腿往徐大下盘踢去。 徐大松开手迅捷地退后,关饮江失去支撑,一下半跪在地上,胃内疼绞着呕吐感涌上,哇地一口吐出的全是鲜血。可他又起了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扶着地站起身,坦坦地对向徐大。 徐大想起当日岳渊骂他“狗仗人势”,怒火横生,忌惮着岳渊是神威侯府的人,他发作不得。可今日关饮江这小子在他面前,大家都是奴才,也不用顾及甚么,正好将一腔怨气拿关饮江出了去,好叫他心中舒坦几分。 曹睿本是个跑江湖的,因处事圆滑、消息灵通得谢容的手下赏识,按照上头指示做一些监视人的事。这来来回回收到的一些讯息,虽是些只言片语,他约莫也能摸清个来龙去脉。 这些个贵人,表面上光鲜,阴私手段却是不少。 斗兽棋中讲鼠可吞象,如今叫他一个无名小卒拿捏住神威侯府的把柄,他焉能不讨些好处? 可即便这样,李檀仍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俊利的眼睛当中尽是不屑和鄙夷,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偏偏李檀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似骨子里就流着骄纵的血,撑着那挺直腰背的是世代富贵才有的傲慢,睥睨过来,直叫曹睿只有低头的份儿。 104.不悔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婢子轻柔柔的声音传进房内,诵读的佛经停下半段,李老夫人睁开眼, 往门口望去。见一大一小的身影穿过秀花鸟的屏风,一同上前来。 “娘, 儿子回来了。” 李老夫人半卧在榻上,见跪在地上的李檀, 暗自松下口气,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意, 轻声说:“回来就好。” “娘, 这是岳渊。”李檀起身,就将岳渊牵到李老夫人的面前,说, “往后阿渊也会像儿子一样好好孝敬你。” 岳渊见李老夫人慈眉善目,猛然想起自己的娘亲来,不禁多了几分亲切,低低唤了声“老夫人”。李老夫人见岳渊举止有度, 微微笑了笑,抚着岳渊的面庞, 停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南地岳家的孩子?” 李檀怔了半会儿。李老夫人与李文骞相守数十年, 年轻的时候还随李文骞一起征战, 见识高远, 看事通透, 如今问及南地,绝非无意之言。 李檀知道她的试探,方郑重其事地回道:“是岳怀敬岳先生的孩子。” 李老夫人又看了岳渊半会儿,吩咐婢女领着岳渊下去看看房间,又对李檀说:“檀儿,你留下,为娘再跟你说几句话。” 岳渊疑惑地望向李檀,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李老夫人不快了。李檀摸摸他的脑袋:“快去。” 岳渊叫婢女引着下去,李檀走到李老夫人的榻边,跪在她的膝前。 李老夫人摸着李檀的发,一寸一寸,细致又温柔,不久眼中就泛起了些泪花:“我儿在想着什么,外人不知道,为娘的还不知道么?我儿...就非要去趟南地那块浑水么?” “娘,老师将阿渊托付于我,我不敢辜负。儿子也从未作他想。” 从黎州将岳渊带在身边,短短几日相处,李檀便见其赤真之心。于他而言,岳渊是他的救赎,也是他这一辈子唯一能够还得起的罪债。 “他是淮王公一脉的后裔...你不作他想,南地的人就不作他想么?” “儿子不管南地的人如何想。既然是老师的遗命,我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护他周全。” “如此就好。”李老夫人微蹙着眉头,看向李檀的眼眸中全是不舍和悲伤,说,“倘若只是为了还恩,为娘就放心了...儿啊,不该争的东西不要争,不该得的东西也不要拿,李家承不起皇天恩宠,李家...也只有你一个了...” 李檀深深伏首:“儿子知道。” 李老夫人拍着他的肩头,百转愁肠仍是放心不下。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他有怎样的野心,怎样的抱负,她心里头清清楚楚。李檀去凤阳关,一走就是七年,吃了那么多的苦才能有今日的神威侯府、有今日的李家,他怎么可能轻易地停手? 李老夫人说:“檀儿...为娘的只望你能平平安安,哪怕日子淡点、苦点又能如何?娘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般苦撑着李家的命数。何必呢...你想要报仇,可越国的士兵,你能杀得完么?” 李檀沉默着,许久没有应答。李老夫人说:“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李檀死死咬着牙关,抬起头看向李老夫人。李檀面容上一瞬的狰狞狠戾让李老夫人心头一颤,泛开千丝万缕的疼痛,眼泪掉下来,道:“檀儿...” 李檀眼角润湿一片,约莫也算不得哭。 李老夫人上次见到李檀流泪,还是在他父亲兄弟发丧之时,大恸嚎哭,似乎将这一生一世的男儿泪都流尽了,再端着从前温柔的笑颜,却换上了一副铁石心肠。这也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 李檀红着眼,死死抓着李老夫人的衣袖:“我怎么才能忘!三弟死前还在怨我为什么来得那样迟。他说他害怕,说他怕死,苦苦求着让我救他...娘,我忘不了,如果我也忘了,天下谁还记得我们李家?!” 李老夫人将李檀抱到怀中,抚着李檀颤抖的肩背,眼泪不断线地从眼眶中涌出,口口唤着“檀儿”,却再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李檀贴在李老夫人的怀中,炙热的眸子迸发出星火般的烈怒,咬牙切齿,恨意滔天,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狠狠撕碎似的,丝毫没有平常的冷静自持。 李老夫人渐渐隐下泣声,李檀抬头看她伤心的面容,恢复了些许理智,脸上的狠戾褪去,余下的却是孩童般的迷茫与不知所措。 “没有人会怨你,”李老夫人手指摩挲着李檀湿润的眼睛,“不是你的错...” 他伏首叩在李老夫人的膝上:“...儿子不肖。” 沉吟良久,李老夫人终是长而轻地叹息一声。她扶直李檀的身躯,蹙着眉头悲声说:“你要将岳渊养在府里,娘不反对。娘望你但凡看到岳渊的时候,就能记起自己还是个念恩念情的‘人’。他便是你最后的良心,万不要再因执念...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儿子明白了。” 李老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李檀的肩:“好孩子。” 京城的雪似乎也比京城下得格外热闹些。 昨夜陈月吩咐秀玉折了几枝新梅,插到玉瓶里,送至岳渊的房中。 秀玉对岳渊说这梅花唤作“玉枝”,本与小寒相宜,京城不好成活,独独神威侯府养成三株。梅骨泛着剔透晶莹的冰绿色,乃是难寻的颜色,故而折来让岳渊取个乐。 岳渊诚惶诚恐地收下,秀玉娇俏地笑着将玉瓶子放在窗台上。 翌日岳渊醒来,外头守夜的下人闻声来服侍他起身,岳渊受不得别人伺候,故而将人全部遣了出去。 穿衣的时候岳渊转眼见窗台上的梅花,走上前一看,见玉屏当中盛着的水已凝了些许浮冰。他着急地将玉瓶移下,冰碰玉壁,叮咚如鸣佩环,倒让岳渊得了别致的乐趣。 李檀从外头走进来,抬眼就瞧见岳渊正晃着玉瓶,意会半刻才晓得这孩子在听响,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岳渊停下手,瞪大眼睛望向李檀,脸色浮些红晕,赶紧将玉瓶摆放在窗下的案台上,说:“你来了。” “恩。”李檀背着手,弓着腰,揶揄地看着岳渊的神色,一步一步移过来,“阿渊在做什么呢?” 岳渊也不躲藏,直接道:“玩。” 李檀再笑了笑,任岳渊揭过方才的小事。他展开手掌叫岳渊看,他手掌里躺着一张鸟雀形的剪画。 岳渊惊喜地拿过来端看,说:“这是鸟么?真好看。” 李檀得意道:“好看。我剪的。” 岳渊眉毛一抬,不想李檀还有这样的手艺,连剪纸画都会。 他来回端详着看,显然喜欢得不得了,南地跟京城一样,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常会在墙上门上张贴好剪纸,各种花样儿的都有,他娘也会一些,不过皆是对称的字。倒是如手里这般的鸟雀,岳渊没见过。 李檀温和地笑着,说 :“今天我不在府上,你还需习字,不要半途而废。有什么吩咐就告诉下人。” “你去做什么?” “见个朋友。”李檀指了指他手中的剪纸,说,“那位老朋友也喜欢这个。” 李檀展笑颜时,仿佛乍暖还春,寒冰消融。岳渊第一次见李檀提及某个人的时候笑得这样开心,莫名想见见那位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叫李檀便只消提个名字就能这般忻悦。 轿子抬出神威侯府,李檀清晨就到宫中述职,轿子颠得摇摇晃晃,让他生出几分困意来,索性撑着额倚在软背上小憩片刻。等到抬轿的人再唤,已经到了刑部尚书陈家的府邸。 “侯爷,奴才看着前头的好像是景王的马车。” 李檀倦怠着睁开眼,往轿外探了探头,看陈府门前大石狮子尊后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冠盖镶珠,垂珠绦衔美玉,随候的几个侍从,李檀瞧着也眼熟,果真是谢容的马车。 侍从观八方,显然注意到刚出拐角的轿子,仔细盯了片刻,正好与李檀视线相接。 李檀轻轻蹙眉,合上轿帘,漠声说:“去不远的茶楼坐坐,待景王的人马走了再去拜访。” 下人得令,抬着轿子绕了回去,走回刚刚路过的茶楼中。 二两蜜饯,一盏淡茶,就着半折子戏,李檀闲雅悠然地在茶楼消磨了大半晌的功夫。 轿夫蹲在茶楼门前,一直见景王谢容的马车离开此地,才飞快地跑上楼与李檀禀报。 轿子稳稳地抬离茶楼。 隐藏在闹市当中的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轿子消失在街头拐角处。那人回身,脚步快如风,冲向前头去,在不过三街相隔的地方停着景王的马车。 那人跪地伏首:“的确是神威侯。” 马车里许久不应,隐约可见半张冷峻的面容,墨色衣袍的袖口上绣着金烁烁的龙纹。过后,才传来一声寒霜似的声音:“回府。” 乡长得了宝贝,私藏在怀中,自闭紧嘴巴,任别人如何问也不会说出今夜之事。 李檀按着一颗激动的心,带着岳渊赶忙回到驿馆。 等到了房中,李檀将兵书小心翼翼地铺在桌子上,轻手轻脚地翻开,单单翻略几眼就甚觉玄妙,惊叹不已。 岳渊也凑过脑袋来看,看了一会儿便觉惊奇:“写得真好!” “那是自然。......可惜了魏襄,文才武略不逊色于人,死后却因歹人借他的英名造乱,成为大祈百姓口诛笔伐下的冤魂。这本兵书能不能面世,还悬得很。” 105.埋伏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没来之前,在成蹊馆,陶望礼是念书最好的一个, 但徐世弘看不上他,更别说放在眼里了。想想一个小小太史令的儿子, 能不用功读书么?不然以后还不得去街上讨饭吃!? 可岳渊来了之后, 先递了神威侯府的牌子, 又有礼部侍郎的引荐, 身份自是贵不可言;偏偏功课还极好, 凡学士引经据典, 岳渊总能有几句见解, 听得学士连连点头, 啧啧称赞。 徐世弘有意跟岳渊结交, 不成想对方一点都不领情,反而跟陶望礼混得风生水起。难道在岳渊眼中, 他徐世弘还不如个穷酸货么? 被看轻的愤怒, 在得知岳渊只是李檀在外头领养的孩子后全部消散,余下的只有嘲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岳渊和陶望礼都是一路货色, 连给他徐世弘提鞋都不配。 “一个是连狗都不如的奴才,一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进了书院,一股子酸臭气, 偏偏就你们跳得最欢, 生怕先生看不见是吗?” 徐世弘一回郡王府, 他爹总是要将岳渊、陶望礼一流拿出来同他比较,说得他心烦不已,看见这两张面孔就觉得生厌。他堂堂的郡王世子,为何要跟这些个身份低微的人相比? 关饮江铁青着一张脸,努力遏着怒。 徐世弘低头看见他血红的双眼里满是愤怒,讥笑着说:“爷说错了?你不服?” 徐世弘动了动下巴,示意左右仆人将他拉起来。关饮江开始害怕起来,挣扎了几下,正要喊人,不想几人堵住他的嘴。 关饮江全身酸痛,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们拖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偏僻处。 徐世弘蹲下来,钳住关饮江的脸,挑着眉问:“拿什么眼神来看你爷爷的?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关饮江犟得很,尽管气息颤抖着,可眼睛却死死瞪着徐世弘。徐世弘一巴掌打在关饮江的脸上,接连几巴掌直打得关饮江嘴角冒出血丝,脸渐渐红肿起来。 一旁的仆从赶忙出言劝道:“世子,这怎么说也是神威侯府的人。您可别惹了神威侯的怒,到时候郡王又要生气了。” 徐世弘气冲冲地骂道:“怎么?我们南郡王府还怕他一个神威侯吗?”关于李檀的那些个市井流言,他听说过不少,转而想起一件,继而嗤嗤笑了起来:“神威侯年轻的时候就会以色弄人的功夫,如今想来,这得跟多少人睡过,才能把越国的紫薇军击退?” 关饮江不知徐世弘话中所指,但听他出言羞辱,将李檀说得极为不堪,一时怒火大冒,死死攥着拳头,额上爆出青筋,憋得他脸色黑红。 徐世弘揪住他的衣领:“瞧你气得这个样子,难不成神威侯跟你好过?” 关饮江怒不可遏,一下将徐世弘推倒在地,吼道:“不许你侮辱侯爷!” 徐世弘含着金汤匙出生,他说骂人打人,谁敢说一个“不”字,哪个不是乖乖挨着受着?关饮江一个贱奴,居然敢还手?! 徐世弘怒火噌噌噌地往外冒,他狠戾着一双眼睛,招呼人喊道:“你敢推我——?!给我打死他!” 尽管关饮江有武艺傍身,但徐世弘身侧的几位仆从乃是郡王亲自挑选的高手,对付一个小孩儿来绰绰有余。见关饮江动上手,二话不说就将他擒住,拳□□加,直打得他鼻青脸肿,口中不断吐出血沫来。 阵阵剧痛从他身体各处炸裂开来,关饮江本能地抱头蜷缩在一起,五脏六腑疼得已至麻木。他眼前泛黑泛白,天昏地暗,呼吸一窒,猛地坠入黑暗当中。 见他不再有反应,整个身体松软下来,几人这才停了手。 死没死,他们不知,也都不在乎。就算是死了,也只不过是打死了个草芥贱奴,随意赔点钱就了事了。郡王府有的是钱,还怕这些?神威侯还真不至于为了个下人,跟他们南郡王府闹僵。 徐世弘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整着领口和袖口,冷冷地看向了无声息的关饮江:“真是晦气。我们走!” 关饮江昏迷多时,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帘映着漫天星斗,仲秋的晚间总是冷得过分。 他全身僵硬,动一下便痛至全身,无法挪动半分。大口大口喘着颤抖的气息,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腿骨剧痛让他难能正常走路,拖着半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回神威侯府。 夜色重,谁也不会关心他一个奴才。独自回到房中,翻箱倒柜一番,他房中还存着些许伤药和跌打酒。平时里也少不了伤筋动骨,处理这些伤势来,关饮江算得上驾轻就熟。 清清冷冷的烛光叫风猛吹了一下,他听隔壁几个下人赶忙跑了出去,以为是侯爷回来了,也同跑到中庭去。 到了中庭,他远远看见风风火火回府的是岳渊。锦衣华服,在月光流照下波动着些许云纹;神采飞扬,与当初那个在城隍庙脏兮兮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周遭下人见了,各个敬了声“岳小公子”。岳渊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都是从庙会上买来的,一件一件分给府中的下人。收到礼物的仆人,自是受宠若惊,连声感谢,惊喜地抱在怀中。 李檀今日回来得早,岳渊晚归,远远看见李檀立在流光树影下,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赶忙迎上去,讨好似的说:“李檀,你猜我给你带了甚么?” 关饮江见李檀温着眉眼,低低打量着岳渊手中的物件,弯了眼睛,显然已知答案,却还在疑惑地问着:“哦?我猜不出来。” “你来。我给你瞧。”岳渊牵住李檀的手,带着他往后园走去。 关饮江隐在夜色当中,慢慢抿起嘴唇,握着拳,怔然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 当初关饮江信誓旦旦地说过这样的话,是他觉得...他和岳渊是一样的人。 可怎么会是一样的呢?他与岳渊有着云泥之别。 岳怀敬是神威侯的老师,岳渊在神威侯府,无一下人不敬着他,当他是主子,就连李老夫人和陈月都拿岳渊当家人看。更别提李檀...关饮江以前从不觉世上会有人掏心掏肺对别人好,可李檀待岳渊就是这般。 挂着神威侯府的牌子,到了街上,任谁都会对岳渊敬重一分。而他关饮江算什么......? 正如徐世弘所说,他不过就是岳渊身边的一条狗。 关饮江曾独自撑过无数个难熬的晚上,如今这个晚上也不例外。腿骨剧痛让他回忆起上次练武时转筋的痛楚。 他因习武过度,累得腿肚子打颤,抬腿上台阶的时候,贯穿腿骨的筋络好似叫人生拉硬扯住一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疼得他恨不得即刻昏死过去,却也无可奈何。 周日疲累的憋屈伴着眼泪全部涌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掉,疼得他放声大哭。 那天正好岳渊和关饮江一起习剑,李檀在侧指点。见关饮江抽筋,几时都不见还转,岳渊手足无措。却是李檀皱着眉,蹲下/身半跪在关饮江面前,褪去他的鞋袜,按住小腿,握着脚,扳住他的脚趾。 习武时大汗淋漓,鞋袜早已浸了半湿,脱下来带着一阵阵刺鼻的闷臭,连关饮江自己都觉得难闻,一时羞愧不已,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哪里还在乎这片刻的疼痛? 可那只藕白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脚,盛着月光星光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表情,直到看见关饮江有半分好转,才缓缓松开。 李檀说:“以后撑不住了,便要说。听到没有?” 训斥的话,却如同暖春潭水缓缓淌过关饮江的心头,又凉又温,叫他怔了眼,只晓得点头。 关饮江躺在床上,挨着全身的剧痛,低囔囔地喊了句:“我疼。” 蓦地,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关饮江抚上眼睛,掌心一片润湿,再喊着:“我疼...好疼......疼......” 如今他说了,可没有人会应他,没有人会安慰他。 他摸索着,从枕芯中掏出一张纸,上头的字行云流水,转锋勾月,写着“关饮江”三个字。 关饮江抹了一把泪,视线再度清晰起来,将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心口处。 他曾经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肖想过——倘若、倘若他不是关饮江,而是岳渊,那该有多好。 关关的病好利索的当日,下人给岳渊开了门。两个孩子在房中说了半晌的话。 岳渊听关关说李檀愿意将他留下,开心得不得了。他安慰关关说不必再为家人的事情伤心,以后他们兄弟二人跟在李檀身边,就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过起来。 之前关关孤苦无依,难过良久,就算李檀开口将他留下,他还是觉得惴惴不安。如今听岳渊说这一番劝慰的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放下。 岳渊说:“那你随我去见李檀,我请他叫我们俩同住,不让你一个人在西苑住着了。” 一提要见李檀,关关还是有些惊惧谨慎,但见岳渊那般高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檀正在书房当中看一些信件,燕行天与燕秀秀立在一侧,静默以待。 李檀看着信件的眼睛忽然弯起来,燕秀秀心细看见,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了?” 燕行天瞪了一眼燕秀秀,燕秀秀乖乖闭上嘴。待李檀全部看完,燕行天才问道:“江芷那边传来了什么消息?” 李檀合上书信,默然不答,弯着的眼睛流露出喜悦,叫人看怔了片刻。 李檀转而说道:“凤阳关战事吃紧的时候,军队辎重供应不住,越国大军趁机围困凤阳关,切断我军粮道。我回朝之后,言明要查清是何人在军辎供应当中渎职,险些害我们虎威军全军覆没,可圣上封了我神威侯,却只字不提军辎一事。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燕行天想了想,继而摇摇头,默不作声。 燕秀秀轻哼一声,瞥了眼燕行天,道:“按常理来说,边境交火时,军粮是从就近的几个州征上来,而离凤阳关最近的罗州郡、南州郡、鹤州郡三个府郡,表面上是皇帝老子疆土,实则是在淮王公在称大王。此事若问责,皇帝就要来问淮王公的责。” 106.公子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见是陈卓,李檀扶着胀痛的额头:“你、你怎么在这儿?” “昨天你那些手下吓得不轻, 他们想着京都里唯有我能在你面前说上几句话, 连夜跑来陈府求我来瞧瞧你。老夫人那边我已经替你回过话了, 不用担心。这参茶是嫂子端来的,喝了。” 他将一侧的参茶递到李檀面前:“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李檀将参茶一饮而下, 半笑不笑地说:“我有甚么事情好瞒你的?” “你何时染上酒瘾的?” 李檀少时喜酿酒, 但绝不嗜酒。陈卓来时见李檀昏沉不醒, 一直梦呓, 故而唤了位大夫来号了号脉,大夫诊后望陈卓能劝诫李檀少饮酒,并言看脉象,李檀瘾症缠身多年,日久天长, 恐伤本元。 军队里军纪严明,尤其是虎威将军统领的铁鹰军, 治风严谨, 绝对不会容部下纵酒。 李檀冷不丁地僵了一下, 嘴角渐渐漾出笑来, 温着声音说:“我已戒酒多时,只是这几日糊涂得很, 肚子里馋虫一上来, 没能管住自己。” “我在问你为什么。” “...不要问了。”李檀别开目光, 微皱着眉头,说,“三愿。不要问了。” 看着李檀痛苦的神色,陈卓抿了抿唇,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吞吐一口气,方才沉声说道:“好。我不问了。跟我说说岳渊的事罢,我听燕行天说,那孩子闯了祸?” 李檀这才将昨日的事告诉陈卓。 陈卓一听岳渊拔剑将谢容刺伤的事,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戏谑道:“真是厉害。能将谢容刺伤的,他是头一个。” 李檀听出他的玩笑,却愈发觉得烦躁,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梦中的场景,一想便更觉得头痛。 陈卓道:“无须这般愁眉苦脸,谢容为人...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他捉了岳渊,定是对你有所求。你可想出什么对策了?” 李檀说:“已有对策,只是要等上几日。我担心阿渊,他从黎州来,可能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样苦寒的天...牢房里,必不好受。” 陈卓说:“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下次就长记性了。你若担心他,我托大哥去打听打听他被关在哪里,容你去探望。” “与他无关。是我不好。” 是他误事,连累了岳渊。谢容本意是要为难他,却拿岳渊当筹码。 李檀思忖再三都不觉放心,片刻后,叹息着说:“我还是去宫中看一看姐姐罢。若是谢容真咬着阿渊不放,有姐姐在圣上面前宽言两句,我好放心。” “你这来去匆匆的,之前回京可曾进宫看过淑妃娘娘?” “受封后见了一次,只是走得急,没怎么说上话。” “带些她心悦的小玩意儿去,别让她寒了心,以为你只有出事的时候才会念及她。淑妃娘娘一个人在宫中...也是难过。” 陈卓知道李檀最有心思,叫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必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温情。 只是姐弟两人多年不见,之前圣上选他姐姐李念入宫,李檀为此大闹了一场,彼此之间生下嫌隙;加上宫闱森严,见面也是不易,姐弟情分也渐渐疏却不少。可两人毕竟是没了血肉还会连着筋骨的亲姐弟,倘若还有一个人能够扶持着李檀,那人必定是李念。 李檀说:“姐姐现在已有了个孩儿,上次回京不得见,这次也正好看看。想来还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称职...” 李念诞下麟儿的时候,是在六年前。那时候李檀在凤阳关不得归,喜讯附在金笺上送到边关,李檀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舅舅了。孩子的名字叫谢清,圣上的第七个儿子。 那时候的李檀握着金笺,又哭又笑,李家没落后,他的姐姐终究是永远出不了皇宫了。 他不是不去见李念,是不敢去见她。 当初他执意不肯李念入宫,在圣上面前说了诸多大逆不道的话,龙颜震怒。 李念将他拖到偏厅,恶狠狠地说“你不要耽误了我”。李檀以为她攀龙附凤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口不择言的说了许多割人心的话,说得李念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他平生都未见过李念流过那么多的眼泪,到最后李檀哑声,低着头跟李念道歉,苦苦央求她不要去宫中。李檀还将两人同做的仕女像端出来,告诉她“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能一同去做泥像顽了”。 谁知李念捧着仕女像抚摸了好久,最后红着眼咬着牙,将那仕女像摔了个粉碎。 李檀看着一地的碎片,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自此,两人连着的姐弟情也随之一起破裂。 日后他鲜少问起李念在宫里如何如何,有人说,他也避着不听。 只是偶尔听大哥李梁说起过姐姐在宫中过得不好... 李念不愿意讨好圣上,请了最偏僻的宫殿居住。圣上因着李家不想冷落了她,曾几次到她宫中陪她说话解闷,可李念几句冷言冷语就惹得圣上不快,故而她一直不受宠。 没有皇上恩宠的妃嫔,犹如身陷冷宫,又怎会好过? 后来李檀再长大些,回想起当时的种种,才恨自己血气方刚不知轻重。当初李念那般狠绝地摔了仕女像,才是真真切切地顾及着两人的亲情。 李家尚未没落之时,李念尚且能凭着李文骞在朝中的地位在宫中过着锦衣华食的生活,虽然孤独寂寞了些,但总算衣食无忧。 后来与越国大津江一战,要了李家三个男儿的命,支撑在李家、支撑在朝廷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哀荣殊荣虽都给齐了李家,可这也不能算是靠山。 李念若不想悄然无息地在宫中死去,就得为自己活着,为李家活着。 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寻常女子难及的文采,但凡说话必定妙语连珠,切心中听。当年李念未出阁时就那般的明艳活泼,李文骞喜她胜过喜其他三个儿子,常叫她是小蜜饯儿。若她要是存心争取什么,虽不能说是手到擒来,却也要比其他人更容易一些。 谢清今年六岁。正好是李家出事的那一年,李念怀上了龙种。也正是因此,李家尚存一息,苟延残喘地撑到了今日。 李檀愧对李念,不敢相见,他怕看见李念过得有一点儿不好,而他却又无可奈何。七年时间里,他让自己学会面对,不容逃避。他心中虽怯,却也要比以前多了一丝勇气。 李檀起身沐浴一番,换上朝服,先将陈卓送回陈府,再到宫中请见圣上。 这几日圣上龙体欠安,早朝免了,若臣子有要事奏报,需到御书房觐见禀明。 李檀入宫时,圣上正与几位大学士议事,故而他在外等诏良久,待冬日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的时候,他才得以进入。 帝号宣德,慈眉善目,温和过人,民间无一不称颂其圣明。宣德帝即位前为贤王,明世修德曰贤,践言合道曰贤。 宣德帝见李檀入,眉宇间的倦怠一扫而过,弯起一双眼看着李檀走近,请他坐到一侧的椅子上:“爱卿,快坐。” 李檀颔首:“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都是朕定的,坐。” 李檀不敢忤逆,直着腰板坐到椅子上。宣德帝说:“今日进宫所谓何事啊?” “臣回京没多久就寻恩师留在黎州的孩子,还未怎么好好同长姐说过话。臣与长姐多年未见,甚为思念,故而前来请皇上允臣再见一见长姐。” “雪浓前些日子还跟朕说思念着你,这些日也总闷闷不乐的,你来看她,正合朕的心意。” 一旁服侍着的太监给李檀端了一杯茶。 宣德帝笑着:“尝尝,这是因你的功,越国派使者送来的洛神花。” “谢皇上。”李檀翻开茶盖,见茶色微微泛红,茶渣已去了大半,只留些许甜香,入口微酸,却又有些奇异的甜,茶味甚妙。 李檀放下茶杯,说:“祈国江芷一带也有百姓种植洛神花,不过滋味带些苦涩。虽不如越国洛神花这般清甜可口,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宣德帝微怔,眼睛停在茶杯上片刻。 李檀疑惑地轻唤了声,宣德帝才回过神来,说:“说起江芷,让朕想起吴王来了。方才几位大学士也同朕说,江芷近些年遇年不利,吴王协同州郡抵害,才保得江芷年丰岁稔。” 李檀说:“皇上是想念吴王了?” 宣德帝半笑不笑地问李檀:“你看,朕能想念吴王吗?” ——这次吏部尚书康大人也会来,他尚文崇武,爱才若渴,若你能拿到第一名,指不定能成为他的门生。往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关饮江被“飞黄腾达”四字震得心游魂荡,再向姚崇义确认无疑后,关饮江直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也是有机会的,不再被人瞧不起,不再受人欺辱。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姚崇义自然推崇他去参加,也愿意在名册末尾加上关饮江的名字,但以关饮江的身份,必要得主家同意才行。 姚崇义要关饮江向岳渊求个机会。 关饮江听言,哽了一下。 岳渊会同意吗?岳渊是要参加武试的,倘若他也参加,与岳渊就是对手。 之前岳渊根本就没有把群英会的事告诉他......是疏忽忘记,还是成心相瞒?一想到此处,关饮江像吃了一枚青涩的杏果,酸涩苦辣,俱在口中。 恍惚间回到侯爷府,过四角亭正见李檀在教岳渊习剑。 李檀握着一截木枝,打在岳渊的肩背上,肩背便挺得极直;打在岳渊的小腿上,小腿便绷得更紧了。木枝仿若戒尺,却也以训丨诫为主,从不吃痛。 关饮江抿唇,藏在身后的手握紧,迟疑片刻,他步生风似的走到四角亭去。 见关饮江走近,岳渊守势,笑道:“关关,好几日不见,你的病好啦?” 107.天示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那持刀的随从十分了得, 一人抵对四人, 毫无吃力之感,穿行游走, 刀锋不意而至,几人险些叫他伤到。他们见不敌,其中两人忽地将刀锋对准白袍公子,岳渊回头见那公子仍旧站定不动,心急如焚, 惊得大叫一声,从佛像后滚出来,将白袍公子狠狠一推。 刀冲着他就劈砍下来,岳渊本能地抱头缩成一团,但疼痛未能如期而至。岳渊疑着露出一双眼睛,只见一滴黏腻的血液掉到他身上,很快连成线,他惊得张口欲喊,可自己却发不出来声音。 砍下来的刀刃被那公子握住, 寒芒刀锋割破他的手掌, 血液几乎是倾泻而出。举刀的人吓慌,万想不到会有人这样接刀, 连命都不要了?! “爷!”随从惊声大叫, 飞身过来反手一劈, 刀脱手而出, 直挺挺地刺入挥刀之人。 那大汉痛呃一声,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之后就无了声息。 关关也从佛像后滚出来,看见此情此景,吓得尖声大叫。 却见那白袍公子将鳞刀拔出,身影一闪,轻盈不自持,侧刀横行,如同分花拂柳。 待至他立身站定,以臂弯间的大氅缓缓擦过鳞刀上的血,再反手将刀插/入随从的刀鞘当中,岳渊才见三名大汉脖子上赫然张开狰狞的血口,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猛地倒在地上,惊目圆瞪,连合都未来得及合上。 那公子回旋望过来。关关和岳渊吓得呆若木鸡,瑟瑟发抖地拥在一起。 岳渊看那人眼神带着料峭春寒,手心处血肉模糊,可他仿佛不知疼似的面不改色,只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岳渊喏喏小声地说了句:“你...你受伤了...” 他这才展开手掌看了眼,从臂弯间的大氅上撕下一块布条来简单地缠上伤口。随从见后急了眼,说:“侯爷,你没事?” 他低头缠着布条,说:“无碍。” 这声音却是说不尽的温和。岳渊晓得他们没有恶意,拉着关关上前跟白袍公子拜谢:“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原来他们要找得小孩就是你们两个!”随从上前,将他们两个一手拎一个地揪起来,凶巴巴地说,“你们犯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关关吓得直哆嗦,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岳渊强镇下心,颤着声说:“他们到处抓小孩子卖掉,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没想会牵累到两位恩公...” “燕兄,将他们放下罢。” 燕行天将岳渊和关关放下,焦急地看向主子,说:“不如先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如今天冷,伤口难愈,喂些药最好。” 白袍公子不言,微微点了下头。他看向岳渊和关关面前,轻声问:“家在哪儿?”两个孩子一同摇摇头。他再问:“乞丐?”关关喏喏地点头,岳渊依旧摇了摇头。 公子见状淡淡一笑。 关关怔了怔,险些看痴眼。他不曾念书,字也不识得,只觉眼前的公子像是他曾在梦里梦见的仙人,不,这个人长得比神仙都要好看。他见过神仙的,城隍庙有个书摊,他不识字,却认得画,他见过神仙长什么模样。便是这人的模样。 那公子说:“我们要进兰城,你们去么?可以带一程。” 岳渊说:“去!” 关关连忙扯他的袖子,低声急道:“还回去呀?韩爷的人到处在找我们呢!万一再被抓回去怎么办啊?” 岳渊怎不知再回去如同鱼游釜中?可同关关一起被抓进去的还有好多孩子,他们在街头乞讨艰难度日,已经很惨了,若是被卖去当奴,不一定要受什么样的虐待。 岳渊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既然叫他知晓了,他必然得尽力相帮。 “我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们都帮过我...现在他们被韩爷绑了起来,如果置之不理,那我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关关,我要回去。” 燕行天大笑几声,说:“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惦记着别人?你是傻的,还是蠢的?” 岳渊上前,木着脸给那白袍公子拜礼,说:“劳烦恩公了。” 关关虽然害怕,但见岳渊铁了心得要回去,他又怎么放心岳渊一个人?他捏着一手汗跟上去,说:“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 这下燕行天不笑了,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他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这么有骨气,明知道此行险恶,为了所谓的情义也敢回去犯险。 燕行天心中略有些动容,侧首看向主子,欲言又止道:“爷,属下想...” 白袍公子点头上前,躬身看着两个孩子,说:“你们要去救人?那些被绑了的孩子?” 关关和岳渊点头应答。那公子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在下李檀,可助小友一臂之力。” 岳渊还记得他方才使刀时的情形,能遇见这样的义士当真是佛祖保佑,这下那些孩子们就真得有救了!岳渊不敢惺惺作态地拒绝,赶紧拜谢:“多谢!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恩公的!” 李檀微微一笑,令燕行天带着关关,他则领着岳渊一同上了马,直奔兰城而去。 途中岳渊跟李檀讲了韩爷韩继荣如何在兰城横行霸道,惴惴不安地嘱托李檀一定要小心,韩继荣身边刀客护院众多,不是好惹的人。李檀一笑了之,怀中的孩子瘦骨嶙峋,虽然衣衫破旧,但言行举止却很得体。 马飞驰奔腾,风更厉了,岳渊叫风刺得睁不开眼睛,头隐隐作痛,几番往李檀怀中扎了扎脑袋。李檀怀中像是抱了一个冰块,他轻皱着眉用大氅将岳渊拢作一团。 大氅上还沾着血腥气,岳渊闻了难免心惊胆战,缩得更紧。 李檀轻叹一声,低低问着:“还冷?”他执着马缰的手放松了力道,马渐渐慢下几分。岳渊不想他真顾及着自己,心头一热,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冷...” 燕行天也将马扯慢下来,问道:“怎么了?” “慢些。” 这下却也不冷了。四人策马又走了一程,过城门后,李檀和燕行天按照岳渊的指示来到关押那些小孩儿的书坊。这家翰墨书坊表面上以书坊作掩,实则是买卖人口的窝点,那些被抓来的小孩就被关在后院的库房里,有五六个人轮班看守。 李檀了解个大概,翻身下马,将岳渊从马上抱下来。他说:“容我先进去探一探,看他们是不是还被关押在这里。燕兄,劳你去后院接应。” “公子,还是我去探罢。” “不用担心。”说着,李檀接下燕行天递过来的刀,悬在腰间,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燕行天将岳渊和关关绕到后门,见后门也有几人把守。 岳渊慌着扯住燕行天,说:“就是这群人!既然在,那些孩子肯定还在里面!我这去将他们引开,好叫李恩公救他们出来。” 关关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我们去!” 燕行天哈哈大笑,拎着岳渊的领子将他拽回来,说:“有我在这儿,你要出甚风头?” 岳渊担心地说:“可是你的刀不是借给李恩公了么?” “沾这些宵小的血,简直是辱没我的鳞刀!” 燕行天神情自若,走上前去,那些守卫只当他是路过,正呵斥着赶他离开,不想燕行天身影一闪,手猛地扭下一人的胳膊,施展出拂穴的功夫,将他的刀夺去。 刀光寒射,鲜血喷溅,再看过去时,所有守卫尽数倒下。 这头李檀迈进书坊,掌柜的见他衣着不俗,赶忙上前去。李檀将店内的藏宝过了一眼,兴致缺缺地说:“就这些么?” 掌柜的知他看这些不上,连忙赔笑着说去银库取来好东西同公子一起鉴赏,说完就拿着一串的铁钥匙往银库去了。 李檀见他离开,立刻轻着脚步走向后院。院子不大不小,李檀隐身在里头找寻一圈,终于在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前看到几个来回巡逻的人。 其中三个挂着刀在门前踱来踱去,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但听脚步沉重,无非是有些蛮力罢了,倒好对付。 倒是端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一名剑客,双目紧闭,沉息有律,剑鞘素朴却纹着虎纹。在南地黎州,能在剑鞘上纹虎的,一定是十分了得的人物。 李檀心有警惕,却也不惧,竟毫不遮掩地走上前去。 “什么人!”对方喝声上前,李檀横刀,快得那些人都没看见李檀拔刀的动作,吓得小退一步。 却不等他们再退,只见李檀闪纵身跃上前来,招招只用刀背击在关节处。所至之处立刻涌上酸麻痛楚,惨叫着倒在地上。 剑客蓦地张开眼来,见他手中的鳞刀泛着寒光,缓缓抽出剑来。 他立身指向李檀:“南飞客燕行天?怎么,如今当了朝廷的走狗,连刀都不要了?” 李檀不可置否地笑道:“阁下拿这把剑祸害百姓,连个走狗都不如。” 剑客冷哼一声:“奉命行事,莫敢违信,对不住了!” 言罢,他横剑刺过来,一刀一剑过上冷锋,一时之间缠斗得难舍难分。 李檀忽地脚步陡移,如走星宿,翻刀一挑一横,刀影之快如同龙行于野,剑客不防叫他挑烂臂上皮肉,横割膝上骨节,血如同奔倾涌下。 剑客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连连后退,狠狠拧起眉来:“剑法...?你...是李将军的后人?” 李檀立刀对向他,淡着眉眼不出一言。他立刻噤声,躬身行礼,随即让开一条道路。 李檀不动声色,起刀将门锁砍落。库房很小,入眼就是一窝年少的孩子,七八岁的,十几岁的,全都五花大绑地堆在角落里。 108.危机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等岳渊睡下,李檀回居处时, 过中亭, 见一人在亭中习剑,中亭四角悬灯, 李檀走近才看清是燕行天。 燕行天听见脚步声,调转剑头过来,见是李檀, 方收剑立身,鞠躬行礼:“侯爷。” “怎么?睡不着了?”李檀问道。 燕行天指了指手中剑:“好几日没练了,不能落下。” 李檀伸手,燕行天反应片刻,躬身将剑交到他的手上。李檀提剑起式,燕行天退至一旁。 李檀犹疑片刻, 眼神在燕行天身上游转一圈, 起手落式展剑, 旋、挑、点、横,竟与岳渊之前的剑舞无甚分别, 可他身法更为轻灵娴熟,抬脚落步,步步穿云带风, 踏得庄肃且重。 燕行天惊怔了片刻, 下意识道:“这不是南地祭天时的剑舞么?” 李檀收剑, 玩味地打量燕行天:“你认得?” 燕行天赶紧敛声, 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属下多嘴了。我自从北方逃过来、在南地安帮结寨,想想已有十余年,这南地祭天的剑舞当然见过。倒是这剑舞独淮王公王室中人才能习得,一人还不算甚么,百人共舞,配上鼓声、钟声,可真是气势磅礴,将我祈国士兵雄赳赳气昂昂的士气全都囊括到剑法当中,叫人大开眼界。...没想到...侯爷也会。” 李檀不明意味地笑了声,说:“燕兄真是见多识广,南地祭舞,连我都很少见。” 燕行天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答,李檀将剑扔到他的手中,脸上的笑意更深:“好了,天色不早了,今夜早些睡罢,明日还要劳你在前头领队。” “恭送侯爷。” 李檀正欲走,燕行天唤住了他。李檀回身问道:“何事?” 燕行天沉叹再三,终是开口问道:“忘了告诉侯爷,您之前吩咐留意的,景王谢容...已经到京城了,一行人安顿在旧府。...景王去过刑部尚书陈家,也到侯爷府探望过老夫人。” 李檀挑眉,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李檀哼笑几声,颇为不屑:“景王果然好胸襟,觍着脸往侯爷府跑。这是叫他看到侯爷府威风堂堂的时候了,往前李家光景如何惨淡,怕是他景王即便知,也当不知了。” 燕行天看了眼李檀,一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可他也是头一回见李檀如此尖酸刻薄地挖苦一个人,加上他之前听过关于李檀和景王之间的一些传闻... 原本他为臣子,不该过问主上私事,可这涉及景王,燕行天却也不得不问一句。 “我听闻侯爷的父亲兄长与景王交好,他许是念着旧情,才去看看老夫人。” 李檀睥睨他一眼,道:“你这些倒是知道得清楚。” 燕行天急忙低头认罪:“属下僭越。” 李檀说:“罢了。也没甚好瞒着燕兄的。京都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我又不是皇上,还能堵住悠悠众口么?景王幼时曾在我父亲手下习武,我父待他如亲子,大哥三弟皆视他为手足。只不过当年我李家墙倒众人推,其中也有景王出得一份力。我与他的嫌隙甚深,素有恩怨过节,当年与景王割袍断义,也是京都人尽皆知的事。” 燕行天:“属下无意冒犯侯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侯爷要与康峥海过手结交,帮助吴王返京,如此景王难免与侯爷心生嫌隙...侯爷刚刚回朝,倘若景王仗着身份给侯爷使绊子,属下怕侯爷在朝中更是步履维艰。” 李檀低头,手指揉捏着袖口上的花纹,眼中的笑意越堆越浓:“就凭谢容?他算什么东西。” 燕行天躬身伏首,屏气不出一言。 ※※※ 翌日,整军离城。李檀与岳渊乘马车,燕氏兄妹在前头开路。关饮江骑马,他刚刚学会的,在马上还不稳,堪堪跟在队伍最后。 这天晴得极好,不长不短的队伍塞满了巷子。 兰城的县令跪着送行,也不知是日光太烈还是怎的,大冷的天,他额上还起了一层细汗。盘龙似的队伍在灿灿的日光下游动起来。除却县令,还有不少百姓来送,欢声笑语的,一路上倒也热闹得很。 白天行路,夜晚在客栈落脚休息,走走停停三日,才到黎州的府城“玉池”。 李檀命燕行天带人在玉池整军歇息,又派人将拜帖送到黎州太守府康峥海的府邸。 李檀看着驿站内外人来人外,端手而立,待一队人安歇下后,康峥海那边派了个下人来给李檀传话,说康峥海已在敝府翘首以待神威侯。 李檀听后,冲着在一旁同关饮江说话的岳渊招招手,问道:“阿渊,太守府,想不想去?” 岳渊和关饮江一并看过来。岳渊没听清,再问道:“去哪儿?” “太守府。黎州的太守,可是个惹不起的大老爷。” 岳渊一听,没想着李檀竟是这般言出必行,那日答应说要带他,今日就履行承诺。 能跟着李檀已是一大趣事,岳渊也不管他见得是怎样惹不起的大老爷,当即兴冲冲地点头,连招呼都忘记跟关饮江打,就跑到李檀的身边去。 刚刚岳渊还叫关饮江看他那把精致的小剑,关饮江羡煞不已,又见李檀引着岳渊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要去见黎州的太守。 那是关饮江从前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如今的岳渊却能轻易见到... “喂,小子,看什么呢!”教关饮江练剑的士兵怼了一下他的肩膀,喊道,“去帮忙搬东西去,不要仗着岳小公子,就在这里偷懒儿!” 关饮江的目光才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来,赶紧连声低头应着:“是,师父。” 李檀一路上不说话,岳渊也想问这黎州太守是何人物、为何要见他,可他记起那天答应李檀“只听、只看、不说”的规矩,乖乖闭上嘴巴,替李檀理了理鬓边儿的发。 李檀笑着将他的手握住,拢在手心。 到太守府并未花太长时间,李檀同岳渊下马车,由下人引着进府。 刚走进中庭,岳渊就见一白须鹤发的老者正身而立,年岁颇大,可声音中正洪亮,见了李檀便行礼道:“下官康峥海,拜见神威侯。” 李檀松了岳渊的手,扬声笑着,大步迎上去虚扶起康峥海,口吻热络得如同见亲拜故:“康伯父——!多年未见,您老还是这样容光焕发!” 康峥海呵呵笑了几声:“哎,都老胳膊老腿的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康峥海看见李檀身后还立着个小人,奇道:“这位小友是...?” 李檀将岳渊推上前来:“我义弟,岳渊。阿渊啊,来,给康伯父行礼。” 岳渊躬身,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康伯父”。 康峥海再打量了岳渊几眼,眼睛眯眯笑:“哦,姓岳么?岳是南地的大姓,北方少见,小友也是南地的人么?” “是。”岳渊话不多,康峥海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再不提旁的话。 康峥海赶紧将李檀和岳渊请进客厅当中,早前就令人备了茶水点心,请李檀上座:“侯爷,您先坐。” 李檀推辞道:“万万不可。之前侄儿一时糊涂,遣下人来太守府放肆,忘了长幼礼仪规矩,意桓心中惭愧不已,寝食难安,如今是带着歉意登门拜访,又怎能有先主人而坐的道理?康伯父,您先请。” 康峥海说:“如此客气,倒显得我们叔侄生分许多。”说着,他便先入了座,又请李檀坐下,而岳渊则乖顺地站在李檀身边。 康峥海饮了口茶,转眼视线又落在岳渊的身上。他扣下茶盖,笑着说:“看这孩子长得器宇轩昂,倒让老夫想起侯爷少年意气的时候,那样的——神采飞扬!” 李檀赶紧拱手拜谢:“康伯父过奖了。” 康峥海:“当年你们李家一门双彩,你大哥李梁得武状元,你领文探花,文武双全,一并骑在那高头大马上,又逢花朝节,雕楼上的姑娘都往你们身上掷花儿。哎呦...如今想起来,京都子弟有几个能胜你一段风流的?” “真是少年不懂事,徒叫康伯父笑话到现在。” “哎——!”康峥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怎么能是笑话?记得那天,皇上即兴摆了高台结彩,上头悬着越国进贡来的角刀,还叫宫中四大高手守台。大祈国那么多勇士,无一敢上去夺刀,就连你大哥都在心中掂量几分,独你一人,追星踏月似的飞上高台,将结彩的角刀夺下。皇上还问你为何要夺刀,你还记得自己如何回答的么?” 李檀扯开笑容,低下头,仿佛不太好意思一般抚摸着袖口的花纹:“那么久的事,谁能记得?” “你说,要将刀送给心仪之人。”康峥海哈哈笑了几声,“老朽到现在还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李探花垂青。这么多年,可抱得美人归了?” 李檀眉宇间浮出些无奈的笑意来:“康伯父莫要再提这些事,且让它烂了罢,当初那姑娘不肯接我的刀,搞得侄儿连台都下不了。” “是了,是了。怪不得,后来老朽偶然间在景王手上看到过那把角刀,当时还好奇怎么跑到他那里去了。现在想想,原是那个女娃娃不要的,你拿来卖给景王一个人情。” 李檀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泛着冷冷的波光,一字一句地好似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道:“康伯父好端端地提他作甚?” 康峥海思忖片刻,想从李檀脸上寻着半分端倪出来,他见李檀蹙眉,不耐地整着袖口,仿佛单单是景王的名号就能污了他的耳朵一般。 看来景王谢容与他交恶已久的消息并非误传。 见李檀许久不言,康峥海突兀地干笑几声:“哎,老朽的确是老了,总爱提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总以为自己还在年轻的时候。不想转眼,当年的小探花一下成了大名鼎鼎的神威侯,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伯父念旧,是好事。”李檀说,“侄儿沾了父亲兄弟的恩,才能有今日成就,倘若伯父当初...当初没有被吴王所累,如今也该及相国位,断不是我等晚辈能够望其项背的。” 康峥海赶紧回道:“下官无德无能,如今在黎州忝居太守之位已是皇上的恩典。侯爷此话,下官惶恐。” “关关,我当你是兄弟,从来都没把你当甚么奴才......我从未......” “既是兄弟,你让我一次不好么!”关饮江怒着眼,“你都能参加文试了,为甚么还要非要跟我争跟我抢?” 他怕是醉糊涂了,才这般胡言乱语、逻辑不清。 岳渊也喝了几口酒,他本就没甚么酒量,这会子上头,只觉得关饮江实在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但总还忍下一口气,仍坚持跟他解释。 109.怀疑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怔了下:“不知皇上此话何意?” 宣德帝说:“意桓啊, 朕问你, 这么多年,朕可曾亏待过你们李家?” “皇上隆恩, 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在凤阳关, 是皇上的器重和凤阳关的百姓支撑着臣,若非如此,臣绝无可能死地回生。” 宣德帝:“既得爱卿这句话,朕便放开了问你几句。” “臣必定知无不言。” 宣德帝抬起眼来,沉着声问道:“臣下议储, 为皇者, 该当何解?” 李檀心下一紧, 面上仍毫无波澜,回道:“私下议储, 左右皇命,按律当斩。” “既说按律, 就是在敷衍糊弄朕了。” “...臣不敢。” 宣德帝笑了笑:“要是一刀就省了心,朕也不会长白头发了。如今众臣不思其职,而思皇意;而朕不辨其政, 而辨其臣,君不君、臣不臣,实在可笑。爱卿, 朕要听真心话。” 李檀的父亲李文骞文略武德, 世人难及, 其人性情洒脱,直言不讳,虽有时说话不太中听,但总能给宣德帝一些新的见解。李文骞死后,宣德帝痛失爱臣,这些年每每想起旧臣就惋惜不已,思追万分。 如今见到李檀,一言一行都有文骞遗风,不禁想起多年来李文骞在御前论政的风采。如今他不堪政事所扰,正好想听听李檀的见解,无论是好是坏。 李檀细细思略着应答,御书房中渐渐静谧下来。 片刻后,李檀谨慎地问:“可是景王入京一事惹群臣议论,令皇上烦心了?” 宣德帝闻言,将一直握着的奏折搁下,倚着椅背,叹息道:“朕老了...真得老了...前些日子做梦,总能梦到随钧和泽霄小时候,两个小娃娃围在朕的膝前,伸着手从朕的袖子里摸糖吃。朕就这几个儿子,想着能在垂暮之年多见见他们罢了。仅此而已。” 随钧是景王谢容,泽霄是吴王谢庸。 “皇上既是父亲,亦是皇上。立储一事关乎国本,众臣各持一己政见,争论不休;皇上兼而听之,择贤立之,此乃君臣辅成之道,于大祈江山社稷有益无害。” 宣德帝皱眉沉思。李檀再道:“若皇上真想问臣哪位殿下最适合当皇帝,臣私以为,但凡是皇上属意的储君,他必定、也该是最合适的一个。此为君君臣臣之道。” 竟是将话又绕到宣德帝的话上去。宣德帝听后,不防笑出声来:“李檀啊李檀,你这个人精,一点儿都不像你父亲!” 李文骞进言时,从不会将话说得这般令人舒坦。 李檀附笑着,心下转念百回,灵机一动,猛然想起岳渊的事。 之前在品香楼做得一番安排,便是要用天枢营的兵权,拿来与谢容交换。 一来谢容刚刚回京,根基不稳,若能手捏兵权,于他来说是在京都立足的好机会,他必定不会拒绝;二来李檀自回京后便接管天枢营和神机营两大军营,害了不少人的利益,早有官员向宣德帝谏言说他难当大任。 他现在最宜韬光养晦,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景王,对他而言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李檀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令皇上下旨将天枢营的兵权转给景王,可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李檀酌言,再道:“还有一事...皇上既赎臣无罪,臣斗胆直言。” 皇上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臣私以为,无论皇上于储君一事如何决断,还请皇上予景王一个官职,即使是闲职也好。” “哦?”皇上听后笑得更深,煞有介事地说,“何解?” “臣想,皇上不如将天枢营交给景王。天枢营民兵众多,但事务轻便,只需下臣处理得当,诸事皆不会烦扰到景王;再来景王握有护卫京都的兵权,那些臣子们再不敢随意非议...王爷毕竟是皇上的儿子,若因此事饱受争论,天长地久,景王难免寒心。臣斗胆进此言,是不想王爷与皇上的父子之情徒生隔阂...” 皇上思忖片刻,深以为意地点点头:“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你肯将天枢营让出来?”后半句并无疑心暗讽,好似长辈对晚辈的揶揄。 李檀听后笑了:“臣行兵打仗还行,要是管起事来...真是自顾不暇,手忙脚乱的。两个军营事务繁多,京都守卫又是万不能轻心大意的事,臣唯恐难当大任;可皇上既已任命,臣又不敢有所负,当真是叫臣进退维谷,如履薄冰。景王才杰出众,唯有移交于他,臣才放心。” 皇上敲着书案想了许久,说:“好!那就依爱卿所言。待朕写好了圣旨,由你亲自将天枢营交付景王。” 掌事太监端着一碗山楂赤豆汤进来,搁在皇上的手边。 “淑妃娘娘令小厨房做了碗山楂赤豆汤。娘娘本想亲自送过来,但又怕打扰到皇上议事,再三叮嘱奴才定要看着您喝下才行。娘娘说您最近食不知味,这山楂赤豆汤喝着正好。” “呵,”皇上指着山楂赤豆汤,对李檀笑道,“你瞧瞧,雪浓将朕看得这样紧,朕都快怕到她宫里去了,回回都要吃下好多;这不去,她给送来,不吃还不行。...这个磨人精!” 李檀起身,一时笑得开心:“真是羡煞臣了,臣这就去怀珠殿讨一碗去。” 皇上端起汤,对李檀摆了摆手:“去罢!” 日光落在怀珠殿外池塘的枯荷梗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骑在阑干上,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去抓耷拉着脑袋的莲蓬。 他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摇摇晃晃,仿佛来一阵风就能将他吹下去,但他仍努力往前努着身子,尽可能去拽那根莲蓬。 手指终于触到莲蓬,他一倾身将莲蓬拽下,正欲回稳重心,整个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池塘里栽下去。冰面很薄,禁不住人轻轻一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孩子砸下来,那必定要掉到冰窟窿里去。 他惊叫着闭上眼,衣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拎起来,他悬空后天旋地转,扑鼻而来是一股胜过荷叶的清香,直至站定,他的心脏还在扑通乱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险!”李檀长呼一声,松开手,“寒冬里,你想招惹水龙王么?”话中是对孩子的趣言。 谢清手里还紧紧握着硬邦邦的莲蓬,他举给李檀看,说:“喏,我是要偷龙王家的翠盖佳人!”却是将这趣言对上了。 李檀低低笑着:“小心些。” 谢清说:“蛟腾升渊,不怕。”他将莲蓬紧紧握着,正欲走,转身看向李檀:“你是谁?怎么从来都没在宫里见过你?” 李檀没吭声,但听一句柔柔的嗓音传来:“清儿,快叫舅舅。” “舅舅?”谢清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哦——!是舅舅!是打仗回来的舅舅!” 李檀又笑了,将谢清抱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子:“是凯旋回朝的舅舅。” 他抱着谢清走到李念面前,两人对视良久,终是李念眼中泛上泪花,偏过头去泣了几声。 谢清小眉头皱得更深了:“母妃不要哭,清儿心疼。” 李檀问:“姐姐怎么哭了?见到我不开心么?” “怎么会...”李念伸手抚着李檀的额角,“只是看见你抱着清儿,我才觉得,意桓好像真得长大了...” “再不能叫你吊着打了!” 李念一时啼笑皆非,娇骂了李檀几句没良心,埋怨那么久才晓得来宫中看看她。 李檀一边儿赔罪一边儿跟李念走进怀珠殿。谢清叫奶娘领着下去了,宫中只留下他们两人说话。 宫女迎桃前来奉茶的时候,李念叮嘱了一句:“去将熬好的姜糖水趁热送到玉琼苑。” 李檀疑道:“玉琼苑?是孟昭容?素日里没听说长姐同她走得近。” 李念瞪了他一眼:“后宫这些事你都清楚?鹰眼睛呀!...是孟昭容的儿子犯了风寒,总不见好,小小的孩子被病魔折磨得不轻,活受罪,我也是听御医说喝了姜糖水会好受些。最近天冷,你也要留心。” “好。”提起天冷风寒,李檀想起身陷囹圄的岳渊,赶忙将来龙去脉简单同李念说了一番。 李念听后却要比李檀更沉得住气,劝慰道:“关心则乱,莫要乱了分寸。届时景王若真发难,我定会帮你,别担心。” 李檀听李念这般轻描淡写,又想起在御书房皇上口口声声唤着李念的小字“雪浓”,显然李念正得优渥圣宠,倘若她开口,皇上必定能听进去几分。 有她这根定海神针,李檀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来。两人又说了诸多话,从家中近况到儿时趣事,再来就是边关七年的种种,听得李念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李檀从怀中掏出一支碧钗,递到李念的面前:“这个给你。” 李念接过来端详一番,一眼就认出这支碧钗:“呀,是珍儿铺的那支如意钗!” 岳怀敬给他倒了一杯,悄悄瞧了瞧自己的妻子,像是做坏事似的,将小酒杯往岳渊手里一塞,挤眉弄眼地哄岳渊喝一口。 岳渊抿了一下,就觉一股辛辣味冲得他眼泪直冒,伸着舌头喊辣,辣完又觉口中留有奇异的醇香。 还不等他再回味,他娘拿着剪刀就冲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岳怀敬:“你又乱教他,有你这样做爹的吗?” 岳怀敬赶忙认错,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又是一顿乱哄,口中说着甜言蜜语,岳渊也在一旁帮腔。 她娘只识几个字,叫两个秀才爷说得脸都红了,细着嗓子骂了几句,又去旁边给岳怀敬做新鞋。 岳怀敬将岳渊抱在怀里,笑得不亦乐乎,将岳渊亲了又亲,一声一声的“宝贝儿子”叫着,胡茬儿扎得岳渊极疼,好容易才从岳怀敬的爪子下挣出来。 “渊儿...” “是我来晚了...” “我陪着你呢...” 岳渊从黑暗中挣扎着,从一阵剧痛当中努力睁开眼睛,光芒突如其来,刺得他睁不眼睛。 110.惊天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往燕秀秀身边倾了倾身,好似认错:“阿渊想多顽会儿, 亮牌子不方便。” 燕秀秀嗔了他一眼:“这样惯着他,以后有你悔的时候。”燕秀秀不再说他, 握着软鞭上前,对上韩继荣。 韩继荣又高又胖, 燕秀秀又小又软, 可燕秀秀的气势却厉害, 韩继荣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差点叫一个女子给吓尿裤子。 燕秀秀扬声说:“赶紧滚,不然我就打瞎你的眼!” 韩继荣看着在地上打滚嚎叫的轿夫, 就知这个小娘子手中的鞭子不好惹。再看李檀,想起剑客临走前对他的忠告... 韩继荣虽然蛮横,却惜命得很,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如今是在兰城地界, 还怕这个人能跑出他的五指山不成? 韩继荣踢起地上的人,钻进轿子里,一行人晃晃悠悠、脚步不稳地抬着他走了。 一旁的书坊掌柜都猫着腰走, 他哪里想到岳渊身边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生怕自己再惹了这几个阎王爷的眼, 招来无妄之灾。 待他们走了, 在一旁围观的百姓忽得鼓起掌来, 大声叫好, 如雷声鼓动,倒叫燕秀秀吓一跳。 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个韩爷不满已久,任他横行霸道,他们没辙,只能低声下气地受着,如今可算见这个恶霸怂了一回,怎能不痛快? 燕秀秀收了鞭,歪头对李檀说:“我相中了个珠花,你付钱。”这就是在邀功了。 李檀不认:“从你大哥月钱里扣。” 燕秀秀杏目圆瞪:“你怎么这么抠门儿呢?当初要买别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叫你给我买个珠花都不肯了?” “秀秀是大哥的秀秀,阿渊是我的阿渊。” 燕秀秀哼笑一声,掀开轿帘子,像拎小狗一样将岳渊拎出来,对岳渊说:“之前姐姐也没少疼你,这次也算帮了你的忙,你去跟侯爷说,叫他出钱给我买珠花。” 岳渊何其无辜,叫燕秀秀当枪使。 燕秀秀此刻粉腮微红,灵气逼人,可抓着他领子的手一点都不如方才温柔,拎得他难受。 燕秀秀再逼问了一句:“岳渊,你说话。” 岳渊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李檀。 李檀无奈地合了合眼,从袖中掏出银票,将岳渊换过来。 燕秀秀得意地笑着:“哼,我就说你惯着他,肯定有后悔的时候。我的侯爷呀,你等着,往后再欺负我,可就有法子治你了!” 李檀看着岳渊,无奈地叹口气:“行。” 燕秀秀拿了银票,就继续逛摊子去了。 岳渊看着她俏丽的身影,不知她竟也在,看她所挑的摊位也一直离他们的轿子不远,难道,燕秀秀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李檀的么? 他抬头悄悄看了眼李檀,想问,没有问出口。 两人不再坐轿子,李檀领着岳渊逛集市。 岳渊瞥见有卖珠花的摊位,留了些神,李檀看见,笑道:“你不会也想买珠花?” 岳渊脸一红,赶忙摇头:“不是,我才不要。” 李檀笑他,岳渊脸更红。 两人继续走着,很久,岳渊才问:“为什么不想给秀秀姐买珠花?” 在他眼中,李檀不是计较钱财的人。 李檀回答:“逗她玩儿罢了,看她生气的样子,觉得开心。野山野水养得姑娘活泼些,不比娇小姐,见她笑也好,生气也好,都开心。” 李檀唇角带上笑。岳渊看怔了眼,不小心将心里话问出口:“那你是喜欢她么?” 李檀愣了愣,连忙摇头说:“别乱说,我可怕燕兄拿刀砍我!只是我家中有个姐姐,幼年我淘气,她常常变着法儿地欺负我;我那时不懂事,是个不好惹的混账东西,也常气得她直跺脚,她没辙了就喊爹娘来打我,我爹拿戒鞭打,打得可疼了,她还在旁边鼓掌......” 李檀想想就觉得哭笑不得,笑罢了又叹息一声:“可一旦我闯了大祸,姐姐总会护着我。后来她进宫当了皇上的妃子,进了那种地方...人也不似从前灵动,规规矩矩的...” 李檀不愿燕秀秀的灵气同他姐姐那般消磨掉,未免可惜,故而平常任着她胡闹。好在燕行天是个稳重的人,在燕秀秀头上压着,她也翻腾不出什么惊涛骇浪出来。 岳渊睁大眼睛:“李姐姐,是皇上的妃子?” 李檀抬头看见墨香的门面,没有回答岳渊的话,指了指牌匾说:“到了,进去看看罢,挑些文房四宝回去。” 岳渊话语一梗,万千疑惑都压了下去。好在他还是小孩儿心性,见了琳琅满目的文宝,自也顾不得这些疑惑了。 两人光笔墨就挑了好些个时辰,又在外头买了些岳渊没有玩过的玩意儿。 岳渊玩得开心,也不觉得累。待着岳渊兴尽,已入黄昏,几人才打道回府。 回到别业的路上,燕秀秀拿着软鞭一直伴在轿子一侧。 过后至一僻静处,燕秀秀歪着脑袋往轿方贴了贴,说:“侯爷,有人跟着我们。” 李檀说:“谁?” 燕秀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有几个身影匆匆地躲了起来,她只捕捉到一些风影,却也足够她看得真切:“应当是韩继荣的人。他许是不甘心,想来先摸摸侯爷的底。” 岳渊担心地望向李檀,李檀轻笑,抚着岳渊的额头说:“那就露点儿底给他看看。” 燕秀秀泯然一笑:“好。” 直到回到别业,岳渊一歇下来,才感觉到脚底像是在火炭上走过,燎得生疼。 可他余兴未去,盘着腿坐在榻上,摆弄他的纸和毛笔,正兴致勃勃地想要写几个字,李檀喊他吃饭他也不肯。 最后还是李檀将他从床上扛起来,哄着才喝下碗粥。 岳渊喝完又爬到榻上写字,将手中的毛笔看得跟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提笔收锋都小心翼翼的。 李檀带着这么个猴孩子,还能有什么好心性?自己端着粥,巴巴凑过来,弯着腰一边喝粥一边看岳渊写字,岳渊写了个“檀”字,李檀还夸:“好看,写得好看。” 当年他也就这样夸过自己。 下人端热水进来,李檀让端到床边儿去,喝完最后一口粥,又叫他们将桌子上的饭菜全收拾了。 待一干人全部退去,李檀说:“好看是好看,写得畏畏缩缩的,不如明天再写,现在泡泡脚就去睡觉。” 李檀不听岳渊的抗议,又将岳渊扛到床边,一边咯吱他一边脱掉他的鞋袜。岳渊被搔得痒,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哪里还有力气反抗李檀? 李檀捉住他就将他的脚按在水盆里。岳渊叫道:“哎呀,烫!” 李檀挽起袖口,从旁边搬个矮凳过来,握着岳渊的脚,叫他慢慢适应水温:“烫就对了,不烫,你明天就走不好路啦。” 李檀将水撩起来,浇到岳渊的脚背上,说:“还行吗?” 岳渊点头,才将脚完全浸进去。 李檀轻柔地揉捏着他的脚背和脚底,岳渊好奇地看他的手法,他想不到李檀这样的人还会这种伺候人的功夫。李檀不像这样的人。 他问:“你家中是不是有个幼子?” 李檀抬头,疑惑地问:“何出此言?” “你很会照顾人。” 李檀无奈地笑道:“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打了二十多年的光棍,尚未婚娶。” “啊?”这简直不可思议。像李檀这样的相貌和身份,品行又出众,应该好多姑娘都想嫁给他才对。 李檀同他解释:“我之前打仗,跑得比马还勤,脚上常常磨出泡,军里的大夫就把我的脚泡到药水里,回头再蒸出来。你这是清蒸,我那是红烧,红烧得可香。” 岳渊咯咯笑出声,捏着鼻子,吐舌头笑他:“才不香。” 李檀笑道:“大夫给我洗脚的时候也这样,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岳渊想了想:“你没有娶妻,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檀说:“我娘,我大嫂。日后你到了侯爷府,也不用怕,只当自己的家就好,我娘礼佛,对人很和蔼,大嫂也是,她们会好好待你的。还有...姐姐,不过她在宫里,不会回来。” 岳渊问:“那你的父亲兄弟呢?” 李檀的手顿了顿,半晌,他推开水盆,拿起一旁的布巾给岳渊擦脚,很久岳渊才听他飘渺虚无的一句回答: “战死了。” 岳渊眼睛瞬间睁得滚圆,惊慌道:“李檀...” 李檀起身,到一旁盛着清水的铜盆中洗洗手,一边擦手一边跟岳渊说:“好了。睡觉罢。我走了。” 岳渊低低“恩”了一声。 李檀披上衣服就出去了,临走前还吹灭了外堂的灯。 这是他的习惯。平常他都是见岳渊睡了再走的,下人常在外堂给他留盏灯照路,临走前李檀就会吹灭它,以免夜里烛火晃到岳渊的眼睛,叫他睡不安稳。 外头暗下来,只亮床头上的一盏灯。 岳渊心怦怦地跳,李檀那句“战死了”如同魔音在他耳边穿荡。岳渊悔自己总是在问问题,他只是想更了解李檀。可是越了解,他就越无措。 李檀就像云端一般可望不可即,明明他在你眼前,但仿佛又离你很远。 蜡烛在噼啪的火爆声中灭了最后一丝光亮,整个房间蓦地归于黑暗,岳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许是风,拍打了下窗,在黑暗中显得尤为响亮。 岳渊闻见吓得坐起来,谨慎地盯着窗口,窗外的月色明,将枯枝映在窗棂上,诡异的枝桠仿佛要拼出什么似的。 岳渊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黑,怕鬼。 内心挣扎至乱如麻,岳渊抱起枕头,百般犹疑才最终做出决定。 他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出门外。岳渊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捂着耳朵,几乎是闭着眼赶紧跑到李檀的居处。 路上他恨不得将五官都封闭起来,不让自己听到任何声响,然后自己乱猜乱想地吓自己。 岳渊怯怯地敲了敲门,紧张地打量周围的夜色。 好久,他才见屋里的灯亮了,传来李檀含混不清的问询:“谁?” 岳渊喏着声应道:“是我,岳渊。” 111.册封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 但凡有人提起李檀,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 两人势如水火,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助他救人,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 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 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 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 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 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 李檀置办了些礼物, 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 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黑衣人死死揪住李檀的后领,咬牙切齿,正欲大喊叫他们停手,不想听见人群中一声尖叫。咿咿呀呀从远至近传过来,只见从人山人海当中冲出来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挥舞着双手,疯癫般地大笑着。 围堵着百姓的士兵吼道:“退回去!” 那衙役起刀一把割了自己的头发,撒到地上。 陈平正喝着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吓呆了眼睛。 衙役中了邪似的撞向供奉在法华碑前的炉鼎,直撞得头破血流,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颠三倒四地喊着:“佛祖!佛祖!带我!...脱离苦海——!哈哈哈哈哈哈脱离苦海!” 不知谁大喊一声:“是中邪了!中邪了!” 112.问罪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见康峥海迟迟不作答,李檀行礼, 鞠躬再拜:“现如今正是伯父回朝的大好时机, 难道伯父当惯了黎州家翁, 任凭世事如何, 再也不管不问了么?” 康峥海端起半凉的茶碗, 呡了口茶,沉声道:“老朽年纪大了, 耳背眼瞎, 又是个糊涂的, 侯爷这话,老朽是真听不懂了。” “侄儿不敢在康伯父藏言纳语, 虽话中多有大不敬之意,但也请康伯父听侄儿一言。” “哦?侯爷可以说来听听。” 李檀立身,道:“伯父应当也听说了, 前不久皇上召景王谢容回京,侄儿私下想来...恐祈国皇室有变...” 康峥海将一盏茶重重地搁下, 抬起眼皮来看向李檀。 李檀不畏不缩,腰杆挺得笔直笔直, 不卑不亢道:“撇开侄儿与谢容的私人恩怨不谈, 且看谢容此人, 说他行事不足、怯懦有余就是口下留情了, 虽在圣贤书上略有小见, 在经国治世上却是一窍不通, 这等人日后登上王位,那我祈国....岂非到了式微之境?” 康峥海一听,仰头大笑。 他弯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李檀,含笑道:“侯爷呀侯爷,当真还是年轻气盛啊,虽然话是那么个理,但说得太死、太绝、太不留情面,若说没掺了私人恩怨,老朽怎的也不相信呀!” 李檀理亏,赔笑道:“先父常教导侄儿不能挟己之见待人待物,但若真做起来,的确是难。侄儿此番前来太守府拜访,一是为致歉,二是请康伯父看在祈国国运的份上,出手帮一帮吴王。 ” 康峥海听后就更乐了,仿佛听了个大笑话:“侄儿高估我这把老骨头了,我去京多年,如今枯守黎州这块小地方已是不易,你请老朽来帮吴王,可老朽...还自身难保呢。” 李檀道:“侄儿知您淡泊名利,再请您插手朝堂之事实为勉强。可易储一事关乎国之根本,还请伯父定要以祈国为先为重。如今您的学生在朝堂上小有功就,倘若伯父开口,他们自肯助吴王一臂之力。吴王感念其恩,必定不敢有所忘;侄儿虽不才,但也能在圣上面前说上几句话;想必皇上也一定能记起康伯父先前的功德忠心,请您回京匡正朝堂。” 康峥海听后,抚着胡子大笑出声,看着李檀的眼睛意味深长,半晌,他唤道:“李...檀...?” 李檀躬身应声:“伯父。” 康峥海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好。好。好小子。” 岳渊随李檀离开太守府前,康峥海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不明不白的褒奖,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李檀没有再问,将在兰城置办的贺礼请人送到太守府,同康峥海告辞后就带着岳渊离开了。 行车上马,岳渊背挺得僵直,如今端坐下来,竟是疼得他直不起身来。 李檀见他一脸难忍的痛苦着扶着腰背,伸手将岳渊揽到怀中来,笑道:“你这样弱的身板儿,往后要叫师傅好好练练你。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无趣?还想跟着我出来么?” 岳渊在李檀面前从不矜着自己,疼了累了也不掖着藏着,此刻索性倚着李檀,答道:“跟。” 李檀只笑,手下替他轻轻揉着酸疼的腰。岳渊问:“我能问了么?” 李檀说:“问之前,我想先问你,方才听了一席话,听出什么来了。” 岳渊想了想,说:“朝廷要易储,皇上应当是属意景王。我虽不知景王、吴王是谁,却能看出那位康太守从前应当是吴王的先生或者属官。” 李檀挑眉,颇有意味地看向岳渊,他在思考时,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皆是严肃。李檀有些奇了:“你如何看出康太守是吴王的先生的?” “你贬景称吴的时候,他很自豪。别人夸我,我爹也那般神情,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康太守自不会是吴王的爹,如此最可能就是先生,或者以前跟随过吴王的大臣了。” 李檀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打在岳渊的脑袋上,说:“你这小子,这样说岳先生?” “我说得是真的!”岳渊见自己猜对了,内心不免沾沾自喜,继而道,“我还看出你讨厌景王,想借与康太守的旧交情帮助吴王,以此来牵制景王,不要他成为太子。” 李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夸了岳渊几句,说:“你能有这样的见解,已是可贵,但唯有一点,你猜错了。” 岳渊急忙问:“什么猜错了?” “我与这位康太守没有什么旧交情,我都不记得还有他这号人。” 岳渊疑道:“啊?怎么...你不是叫他康伯父么?他还说出你少年的事,难道他与你家不是世交?” 李檀倚在柔软的靠背上,将岳渊扯得更近些:“阿渊,你要记着,不要轻信别人的言辞。我与康峥海互不相识,他当年为吏部尚书,气傲心高,又怎么会将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中?在我面前提当年之事,不过是想试探我对景王和吴王的态度罢了。” 就算没有李檀,康峥海这样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此次是他回朝的大好时机?他必定早已做了一番筹划,借此帮助吴王。 而李檀来此,表面上是与康峥海套交情,实则是在向吴王表忠心。 岳渊好奇地问:“那你说得那些话,是真是假?” 李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温着声音回答:“三分真,七分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外乎如此。” 岳渊思索着,将李檀这些话在肚子里回一圈酝酿一遍,大致明白个七八分。 李檀正闭目养神,岳渊轻笑着悄悄凑过去,问:“那你在我面前,说得那些是人话,还是鬼话?” 李檀没有睁开眼,嘴角慢慢有了些笑意,他将岳渊往怀中一按,抚着他的后脑,郑重其事却又带几分不正经地说:“见你,当然说真心话...” 岳渊窃笑,伏在李檀的膝上。李檀呼吸浅浅,仿佛已经睡过去。 良久良久,岳渊低声再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 李檀没有应答。 岳渊轻问:“当初,真是那女子不肯接你的刀?还是...你原本就是要送给景王?” 李檀神智轻飘飘地不知飘浮在何处,隐约间听见岳渊在说话,含糊地“恩”着答了一句。 ※※※ 昌明二十三年,春闱放榜。 武举李梁中状元、文举李檀得探花,六名鼎甲当中,将军府李家占了两名,一时之间在京城传为佳话。 春日宴上,皇上领要臣为鼎甲设宴,正逢京都庆祝花朝节,皇上兴起,下旨起百丈高台,将一把角刀结彩为冠,言凡夺得宝刀者,赏金百两。 此角刀乃是越国至宝,刃胜秋水,斩金截玉,于武才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于文才子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光。 当时皇上令四位中郎将在旁守护,六位折桂的官人中无一人敢上前,生怕叫那些虎威生风的侍卫从高台上击落。 李梁看着高台上悬起的角刀,瞅了瞅面若清风般的李檀。 平日里他这个二弟的鬼点子最多,如今李梁就算爬上高台,可双拳难敌四手,单凭强取自是不能了,故而想问问李檀可有智取的法子。 李梁问他,李檀才将视线从舞仕女身上移开,终了笑嘻嘻地答一句:“我对越国的东西不感兴趣,没想。” 李梁叹罢一声:“这角刀原是鸳鸯双刀,是越国前些年送给皇上的贺礼,随钧喜欢不得了。可他母妃出身低微,当时他年纪又小,也不得圣心,自是不敢开口讨要。皇上也只将角刀赏给太子一把。” 随钧是谢容谢随钧。 李檀听后,手指转动着酒杯,往远方雕台上看了一眼,问:“是么?从未见太子佩戴过。” “太子甚么珍宝没见过,喜新厌旧的,估计那角刀就放在太子府里积灰了。” 李梁抬头望向皇帝旁侧身着殷红正襟朝袍的人,朝着他举起酒杯,对方也还酒。一饮而尽,美酒入喉,李梁叹道:“可惜了。” 李檀笑道:“有什么可惜的,不就是一把刀么?大哥若喜欢,看我给你夺来!” 李梁亮了亮眼:“你有办法?你可别小瞧了台上的四个,他们是禁卫军的统领,分别掌东西南北四宫,皆是大内一等一的好手。” “巧了。前些天到宫中看望长姐的时候,碰上这四位,还一起喝过酒划过拳。”他游刃有余地饮下一杯酒,提气纵身,跃上前去。 皇上见是李家的二公子,正是中了文探花的那位,小小一惊,笑眯眯地鼓起掌来。群臣拍掌应和。 皇后在一旁笑得嫣嫣然:“臣妾瞧李将军家的这两位公子,可真要出尽风头了。平日里见四皇子与他们亲近,想来也是有道理的,这般人杰,谁不想结交呢?臣妾从前只闻李大公子的名声,倒是偶尔私下里听李婕妤称赞过二公子,今儿一看,果然是个才貌双全的人。” 皇上眯着眼笑,侧眼看向谢容:“老四,你看这李家的两位公子,哪位更出色些?” 侍女满了酒,白皙冰凉的手指抚上酒杯。那双手的主人抬起头来,殷红朝服衬得他脸色雪白如玉,面容轮廓好似鬼斧神工下出来的神像,深邃而英朗。 谢容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寡言少语,如覆冰霜,叫人难得亲近。面对皇上的询问,他轻轻一笑,从容地对答:“一文一武,不分上下。” 皇上笑得更深,转眼看向高台。 岳渊随着李檀走亲访友,认识了诸多人。他从别人的口中陆陆续续中听得一些关于李檀的事。一个一个往昔的碎片,叫他捡起来,珍宝似的握在手中,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李檀。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但凡有人提起李檀,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两人势如水火,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助他救人,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113.手刃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那衙役起刀一把割了自己的头发, 撒到地上。 陈平正喝着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吓呆了眼睛。 衙役中了邪似的撞向供奉在法华碑前的炉鼎,直撞得头破血流, 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 颠三倒四地喊着:“佛祖!佛祖!带我!...脱离苦海——!哈哈哈哈哈哈脱离苦海!” 不知谁大喊一声:“是中邪了!中邪了!” 李檀大惊,眼见着那衙役站到了炉鼎上, 一下倒在香灰当中, 香火头将他的衣裳烧穿,烫到他的皮肉上,零星的火星渐渐在他背上烧起来! 黑衣人惊声大叫:“不要!” 李檀一窒, 手腕翻动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惊着要去擒他, 不想李檀纵身上前, 将衙役扑倒在地, 慌忙中拿袖子扑着火, 大喊道:“陈兄!水!” 陈平急火直冒,转眼寻见一旁祭祀所备的圣水。 水是无根水, 前些日雨水初落,刚灌满了小半缸,陈平力大无穷,上前抱起陶缸, 往李檀身上一泼。 李檀倒吸一口冷气, 可算镇定下来。浑身湿漉漉的, 全然凉透,玄色衣裳颜色更深,衬得他脸色雪白。 李檀眉峰蹙起无奈,翻身坐在地上,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笑出声:“这也太狠了...陈兄是想淹死我?” 陈平绷着脸,上前将李檀扶起来,切声问道:“没事?可伤到哪里了?” 李檀摇头,眼睛看向还躺在地上的人。 那衙役背上已经泛出掺着血丝的焦黑,撑着一丝神识,目光迷离地看向法华碑,低低呓着说:“...法华碑,不能动,报应...会有报应的!” 黑衣人疾步上前,跪倒在那衙役身侧,将他抱在怀里,扯下蒙面,哭声喊着:“敏言!你看着哥,看着我——!” 那唤敏言的衙役痴痴笑着拉住黑衣人的领子,待他靠近了,轻声说着:“哥,哥...别担心...我骗他们的...哥,我想帮你,我有用了...” 黑衣人将自己的弟弟抱在怀中,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恨意滔天地看向李檀和陈平,反手抽刀对准他们:“谁敢动法华碑,我就叫谁死!滚!” 云梁乡的乡民看见平日里素来和善待人的赵敏言中了疯症,作出这般癫狂的举止,定是诅咒无疑了。这回是赵敏言,下次又是谁呢? 烧焦的背脊还历历在目,无穷的恐惧化作无穷的愤怒。 一人叫嚣着大喊:“对!不能动碑!” 其余人也有了勇气,纷纷振臂高呼:“不能动碑!不能动碑!不能动碑!” 声音如同雷动,人群暗潮涌动,一步一步涌上前来。围成人墙的士兵持着刀对准人群,可面对蜂拥而来的人群,他们没有一个敢动刀,步步后退,直至收拢至一处。 陈平扶着李檀,被围在人群中央,叫士兵堪堪保护住。面对失控的场面,陈平火冒三丈,举刀大声喝道:“本官是奉皇命前来移碑,你们想造反不成!” 云梁的百姓又怎会再听他说什么?个个愤怒着一双眼,甚至有得人开始推搡着士兵。士兵中有一人倒下,人群就像泻下堤的洪水般涌过来,好似碎石杂落般的脚步踩过那士兵的身躯,痛苦的嚎叫声被淹没成低低的呜咽。 李檀看见,又惊又怒,离开陈平身边,上前想要将那人拉起来。 许是百姓以为这人是要动手了,不及李檀走近,一群人就扑上前来,抓住李檀的胳膊和领子,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冲着他的腹部就捣了一拳。 李檀不防地吃了一记,万万没想到百姓真敢动手。这可是死罪,他们当真疯了?! 他反手蕴了十足十的力将面前的人打开,拨开人群将那跌倒的士兵扶起来,却见一只手迅速捡起那士兵掉落的刀,狠狠地朝着李檀砍下! 李檀抽出贴身的匕首反手格挡出去,眼前突地横泼出一口鲜血,溅到李檀的脸上。 这一股黏腻湿热的触觉,叫李檀怔住,一阵窒息。眼前的乡民猛地倒下。 紫黑色的身影好似从天而降,锋利的长剑所到之处皆是鲜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带着半口獠牙面罩。面罩上是红的血,面罩下是狠的眼。 下手狠厉,起落毒辣,训练有素。 死士。绝对是死士无疑。 李檀从纷乱的人群当中捕捉到几个身影,他们个个手持刀柄,混在百姓当中,但又不像是来请命的普通人,每一个当中眼露凶光,满是杀意,见大局已乱,提刀直冲向李檀和陈平。 李檀立刻明白是有人想趁乱杀害朝廷命官,无论出于甚么样的目的。但这从天而降的死士又岂是一般人?刀锋利刃缠在一起,分不清血与光,具溶在昭昭明日当中, 陈平眼见两股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势力缠斗在一起,一时惊了眼:“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都住手!住手!” 从纷乱的人群当中,李檀远远看见坐在轮椅当中的陈卓,淡着一双眼,无波无澜。 待至眼前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死士回身看向陈卓,等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这些人在顷刻间尽数退去。 只留下两个陈卓的近侍,将那挟持李檀的黑衣人以及他的弟弟押送到轮椅前。 李檀与陈卓对视片刻,心陡然颤抖起来。 李檀为家国锁住了心,捆住了身。他视陈卓为知己,皆因羡慕陈卓这双胜过云中鹤的眼睛——不为俗世所扰,不为外事所累。 日光正盛正暖,可此刻李檀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发寒。 是了。是了。陈三愿怎能是池中物?除了残废的一双腿,文韬武略,他向来不弱于人。 “李檀——!李檀——!” 李檀从恍惚中醒过神来,见岳渊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急切地问着:“怎么了?你没事?” 李檀从地上站起来,几个士兵见状,赶忙将那受伤的士兵抬下去就医。 岳渊上前抓住李檀的手,再问:“李檀,你受伤了吗?死...死人了...你看...” 李檀将他揽到怀中,遮住他的视线,不容他再看。 他用手抚着岳渊的脑袋,声音飘飘的,轻得好像不存在似的:“我没事...” 陈平:“二弟,这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些什么人?” 陈卓担心地一路跟来,却在人群当中发现混着很多手持兵刃的匪徒,脖子上都纹着虎头。 之前京都卷宗库里有过记载,云梁活动着一批虎头匪,常常在云梁作乱,现如今趁着官民相闹的空档,浑水摸鱼,想杀几个官,振振自己的威风。这样即便暗杀失败,也可直接将罪责推到暴/民身上。 远远的,陈卓答着陈平的问询,文然笑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温和得像块润玉,仿佛与刚刚李檀看见的不是一个人。 李檀牵着岳渊上前,吩咐擒着两兄弟的士兵说:“将这两人关到县衙大牢中去,由本侯和侍郎大人亲自审问。” 令下后,他带岳渊回驿站去,陈卓急着唤住他:“意桓!” 李檀脚步一顿,陈卓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几欲张口都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没事?” “无碍。想必那人挟持你的时候,你已有了胜算,倒是本侯多管闲事了。” 那么多死士在侧,何需他李檀抖那些小聪明? “意桓,你听我解释...!” 不等陈卓再言,李檀就带着岳渊离开了。 移碑一事终因这场民丨乱暂且搁置下来。 关于此次民乱,县衙上奏朝廷的文书上言那些杀害暴丨民的皆是官兵所为,因有歹徒混在百姓当中,意图伤害陈侍郎和神威侯,不得不出手制止。 宣德帝回复的口谕中,只令神威侯和陈侍郎做好善后事宜,抚慰民意,尽快将法华碑移到宫中来。 陈平要提审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前来邀李檀同行。 那日挟持李檀的人就叫赵敏行。 赵家在云梁生息多年,虽不算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颇有些名望。赵敏行是个教头,凭着自家拳脚惩恶扬善、锄强扶弱,几乎云梁的乡民都沾过他的恩情;其弟赵敏言在衙门当差,为人虽怯懦了些,却也是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老好人。 有为赵氏兄弟求情的百姓,已在县衙门口跪上多日,请知县大老爷从宽处罚。 跪在街上的百姓被驱赶了又再回来,陈平看着,更是叫这赵氏兄弟两个气得牙根儿痒痒。 他陈平活了几十年,也没少遇见奇事,参与过奇案,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耍得团团转。被人耍了也就罢了,如今抓到罪魁祸首,竟是连处置都不能了么?! 他将一腔怨气诉给李檀听,拍着桌子大叫道:“就凭他挟持皇亲国戚这一条罪行,本官现在就能要了他的脑袋!” 李檀不急不躁地笑了声,手下还在细细地给岳渊编着小辫子。 岳渊乖巧地坐在凳子上,这小半年,他个头儿窜得很快,往前李檀给他编辫子,他只要站好就行;现在要他坐着,李檀才不至于太费力。 陈平见李檀不作声,焦急得不行:“小侯爷呀,你也跟我去一趟,咱们好好治治那两兄弟!” 李檀哼笑道:“倒不必要本侯出手,三愿足智多谋,定有办法应对,陈兄可以去问问他。”李檀将小辫子束好,拍拍岳渊的脑袋,说:“好啦。” 岳渊抚着鬓角的发纹,笑嘻嘻地站起身来,眼睛好似星光般闪耀。 陈平听李檀此言,想起陈卓当日闷闷不乐地同他说——“我生来跛足,继而残废,爹怕我遭人劫持,精心培育了一班暗卫保护我的安全。那赵敏行劫持我的时候,意桓换了我当人质,我没能唤出暗卫及时相救,令他陷入危险的境地...他肯定是误会我...哎......” 陈平沉酌再三,说:“小侯爷,当日之事,你莫怪我弟弟欺瞒你。那群人是我父亲安排来保护他的侍卫,因着平日里不能轻易示人,故而弟弟他才有所迟疑......你也知晓的,他将你看得极重,并非不肯相救。” 李檀抬起眼皮来,稍稍眯着眼睛问:“侍卫?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谢容方见李檀唇齿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紧接着,那陈姓中郎将把李檀推开。 李檀接连后退,险些将跌下高台去,谢容紧紧握住酒杯,仿佛下一刻就能将杯子捏烂一般。 好在其余三位扶了李檀一把,李檀借势正身,回旋站定,往身后看了看那位陈姓中郎将,略一笑:“几位兄长,可不要对不住我。” 说着,五人便交上手,赤手空拳,拼得皆是掌法拳劲。 四名高手习武多年,扎底深厚,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铁锤般千百斤重的力道,出拳收拳,虽缓但重,若打到实处,定是要让受者好好吃一番苦头。 李檀相较于他们来说瘦小无比,但身法轻盈,借力打力,好几次就差点将人诓下去。 李檀推拳,正叫那陈姓中郎将抵住拳头。李檀眼睛一瞪:“还不走?!” 陈姓中郎将奸诈地笑着:“小子,倒有几样好把式。可那酒钱该怎么算?” 李檀急忙应答:“我出。” “前些日子我们兄弟输给你的钱呢?” “还!”李檀回拳再攻,见对方又接下这招,再道,“等休班,再请你们去一趟品香楼,成不成?再纠缠下去,可真就叫意桓为难了。” 四位相视一笑,正是撤了力道,四方虚晃几招,竟叫李檀一个一个打下台来。 李檀回身夺下角刀,振臂高举,整个人沐在日光中,如同朝阳一般灼灼欲燃,眉宇间皆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群臣鼓掌喝彩,掌声雷动。皇上大笑着给李檀鼓掌,皇后轻笑着举杯祝贺皇上得此良才,臣子也跟着皇后一同恭贺圣上。 李檀夺下角刀,一步一步踏上雕台来,敛袍跪身,将角刀平举于圣上面前,说:“请皇上结彩。” 皇上走下台来,将李檀虚扶起,笑容满面地将角刀上的红彩结下来,将刀交到李檀的手中,来回打量他几眼,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李檀,好样的!给李将军长脸了!” “多谢皇上。” 皇上坐回龙椅,问李檀:“说说,这么高的台子都敢爬,想要这柄角刀做什么?” 若换了其余进士回答,无外乎天子恩泽、抱负天下一类的雄心壮志,李檀略微想了想,下意识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谢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方拱手倾身。 “自是要送给心仪的人。” 皇上怔了怔,不防地笑出声来,一时龙颜大悦,就连同坐的几位臣士都低低笑起来。 皇上笑问着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折了李探花的心,李檀却不答,道:“等臣下得了回应,再来告知皇上;到了那时,若能得皇上一旨赐婚,臣下感激不尽。” “好。朕就应了你。那小姐若愿意,朕便将她赐予你做夫人。” 春寒料峭,月色溶溶,吹开枝头千重万重梨花,如同深夜飞雪。 谢容蘸墨提笔,宣纸上的灯影晃了一晃。 他抬眼见一只修长的手转着门口的琉璃灯,灯发出风一样的响声,又听极为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这儿的琉璃灯真别致,回头送到我府上一个呗。” 谢容紧绷着脸,放下毛笔,静静地看着李檀一步一步走近。 李檀随意地坐在谢容的书案上,往谢容跟前凑了凑。从宴上回来,谢容就换下朝服,着上玉白常服,李檀伸手替他整了整微折的领口,说:“怎么?不欢迎我?” 谢容显然是在生气。李檀识趣,从怀中摸出那把角刀出来,递到谢容面前:“谢容,你今天可听见了,你皇帝老爹要赐你给我做夫人!——哈哈!” “少胡言乱语。”谢容皱眉盯着金灿灿的角刀,“你做得好事,还怕将军府不够碍眼么!” 李檀绕到书案后,与谢容对视片刻,眯着眼睛笑道:“不,你想说的不是这句。” “什么?” 李檀直勾勾地盯着他,谢容叫他看得心烦意乱,一把将他从书案上揪下来,反手推到墙上,两人身形贴得极近极近,唯有谢容的胳膊横在两人中间。 “为了一把刀,你不要命了?!” 他的身上很凉很寒,只有同李檀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是热的。 李檀笑出声:“这才是真心话。”他艰难地抽出手来,将角刀掷到书案上,说:“你瞧,我给你夺来了,你答应我呀,我去跟你皇帝老爹提亲。” 冰凉下炙热滚烫的吐息猛地压下来,李檀唇上印了些微凉,如同饮冰。却不等他再品,谢容移开唇,张口咬到他的脖子上,咬得不重,牙齿反复噬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拆骨入腹一般。 厮磨一番,谢容放开李檀,喘息间还不忘道:“我问你,今天在高台上,你与那个人说了什么?” 李檀:“你说陈平?” 谢容咬着牙说:“我不认得他。别以为我没看出他是如何下来的,在父皇面前都敢与他的近侍虚晃,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檀:“你当认识的,陈平是陈卓的亲哥哥,是刑部尚书的儿子。陈卓陈三愿,你可还记得?前几日,三愿还同我和大哥一起吃过酒,那时你在隔壁,来瞧过一眼。” “就是那个瘸子?”谢容放开李檀,声音一贯的冷淡,“你倒是唤得亲热。” 李檀灿灿地笑着:“哦——我明白了。看你今日在宴上见面对我冷言冷语的,只与我大哥说话,原以为我即便为你夺刀,你都不看我一眼的...” “你...我没有!” “怎么没有?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与陈平过了虚招?” 谢容没有生气,看着李檀的面容端详了半晌,一直绷着的神情方才缓了些,回答道:“放榜之时我便告诫过你,不要出太多的风头。你是李将军的儿子,该知道‘功高震主’何意。不过是一把刀而已,何必...” “你也说了,不过是一把刀而已,能有什么干系?若无一人敢上台,那才是真折了皇上的面子!” 谢容见他不放在心上,咬着牙说:“李檀,你怎么不听话!” “听话。我听话。我听你的,连官都不做了。你去瞧瞧其余的人,这个时辰,哪个不是在跟某位王公大臣喝酒结交,以图未来仕途的?...我只来找了你。” 114.新生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斗兽棋中讲鼠可吞象,如今叫他一个无名小卒拿捏住神威侯府的把柄, 他焉能不讨些好处? 可即便这样, 李檀仍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俊利的眼睛当中尽是不屑和鄙夷, 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偏偏李檀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冠玉, 好似骨子里就流着骄纵的血, 撑着那挺直腰背的是世代富贵才有的傲慢, 睥睨过来,直叫曹睿只有低头的份儿。 曹睿脸上腆着笑, 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 恨不得将这人从云端拉下来, 按在地上,叫他饱尝一番卑贱泥土的味道。 李檀不过是上天眷顾投了个好种,他手上握着的证据一捅出去, 他们神威侯府可就要背个滔天大罪。届时成了阶下囚,再傲的骨头也能给他折碎了。 曹睿心下盘算,待传了景王的命令, 他再来神威侯府要挟一番。李檀要想封住他的口,必定也得给他一些好处。 曹睿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官。 他同谢容的人混得久了, 酒后总会露几句口风, 断断续续自也听出了些东西。 早些年神威侯还未拜官之时, 是个年轻的俊俏人物,那时京都无一人不知,神威侯与景王交涉颇深。说起交涉颇深四字,几个手下总会挤眉弄眼,意味深长,继而就是一阵叽叽私笑,再酌小酒,话不说明白,平生几分模糊的暧昧。 任曹睿再傻,也能明白谢容和李檀当年绝非只是相知相交这般简单。 曹睿早就听说贵门中有人喜好男风,心中虽觉稀奇,却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再听他们谈起风月,说李檀少时曾与谢容有过一段**事,也不是出于甚么情欢,只是为了一张考卷。 当时京都会试,出题之人乃是谢容的太傅,谢容随试考核,自也知道个些题目。李檀意欲在科举中大展风采,博取功名,将主意打到谢容身上,在夜半时分潜入王府,爬上了谢容的床。 继而便是一些淫词秽语,描述两人当夜如何如何缠绵交颈,竟好似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曹睿质疑真假,他们便搬出当年李檀中探花一事来佐证。 想想李檀脂粉堆里出来的纨绔少爷,又生在将门世家,哪会有甚么真才实学?若非谢容泄题给他,他怎么可能超过苦读数年的寒门学子,一举高中探花? 真处描得极真,假处玩弄言辞,一番描绘,有板有眼,让人听着确是真事无疑。 曹睿当时听着,却也乐了。 他知景王谢容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如今府上也只有一位王妃,何故会将李檀放在眼中?但如今得见李檀长成这副模样,哪还能不明白? 想来就算是吃斋念经的和尚,见平日里高傲轻狂的人甘为下贱地求欢,恐也忍不了会犯戒。 曹睿算得当年的李檀才十几岁,就已经能做出这般淫丨乱的事,可见这外头的傲气皆是假撑着的,本性里流着跟窑姐儿一样的贱性。 他曹睿不求财,不求权,只想见一见这素日里高高在上的神威侯,在床上伺候人时是何等的低贱模样,若是他能享用一番,定比神仙都快活。 有权有势算甚么,不还是得向他曹睿低三下四地求饶? 谢容已经叫人备好轿子,待李檀上去,曹睿笑眯眯地放下帘子,就在轿旁随行。曹睿隔着轿帘,邪邪地笑着,好似同李檀闲谈般,提起当年他中探花一事。 曹睿言辞钦佩,语气却夹杂着不敬,以坊间传闻暗讽,半真半假地羞辱李檀。一直不闻李檀有任何辩驳,曹睿便认定了是他心虚,越说心里越痛快,再不管甚么分寸。 李檀在轿中眼角直跳,面色铁青,死死握着手,却怎么也没有发作。 等到了品香楼,谢容已在墨菊轩恭候良久。 谢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边摆着一个锦盒,手指不停摩挲着上头的雕纹。见李檀走过来,谢容起身迎接,眼睛起了一丝波澜,掩不住眉角的喜色:“你来了?” “王爷有甚么事,尽快说了,小侯还有公务在身。” “不急。”谢容指了指锦盒,却未打算交给他,只道,“本王备了些酒,侯爷想坐会儿么?” 这就是不肯简简单单地交给他了?李檀一挑眉,也甚么都不问,走到屏风后,见谢容果然已备一桌酒菜。他旋即坐下,道:“景王不是想请小侯喝酒么?来。” 谢容不想他竟这般干脆地坐下,可李檀亦不顾谢容如何,连饮三杯,直喝得面色急红。 谢容按住他的手腕,喝道:“李檀!” 李檀斟满酒,指尖微动,递给他,举杯道:“小侯敬王爷一杯。” 谢容怔了片刻,半晌,慢吞吞地从李檀手中接过这杯酒,唇碰到杯口,迟疑片刻,却也仅这一刻,继而一饮而下。 这两人喝酒实在奇怪,甚么也不说,只喝酒,待与谢容对饮几巡后,才见李檀放下酒杯子。他红着脸,目色横转:“怎么?王爷可还满意么?” 谢容扶着桌子,痴痴地看着李檀,忽地笑了一声,也不理他这句话,转而说道:“忽然想起多年前同你饮酒的时候,你沾酒即醉,总好胡言乱语,攀着人不放手,大哥笑你像个泼猴儿。现在倒是喝不醉了。” 谢容口中的大哥指得是李梁。 李檀不言语,再为谢容满上酒,谢容没有推辞拒绝,尽数饮下。但凡是李檀倒的酒,哪怕是毒酒,他也喝。 轩窗外伸出一截花枝儿,酷热透过明纱卷进来。几杯急酒下肚,谢容心中燥热非常,转眼见李檀双颊酡红,隐约中还能看出少时轻狂的模样。 李檀的声音比酒要恬淡,比酒要醉人,说出的话无情又似有情:“是呀。那时满京城的酒坊都不如我酿得好。王爷还记得在柳月亭的时候么?” 谢容从未奢望李檀还能同他这般平静地提起往事,但听李檀字字落下,好似都不是真实的。 他焉能不记得呢?那样的李意桓,总能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元宵节香车宝驹,花灯连天,好似银河从九霄而落,流淌在京都的明波当中。 柳月亭临水、寒气重,不得人喜,佳节在头,亦是幽静。 彼时谢容还未封王,没有自己的府邸,故而鲜少能出宫。这日逢佳节,他难能出来一次,逛书摊时看上几本野书,谢容又不大敢带回宫中,只能买了花灯,揣着书,到柳月亭来看,先尽了兴。 却恰巧碰上了前来拿酒的李檀,那是李檀第一次看见他。李檀不知他已在远远望见自己过多少回,只当遇见新友,将自己酿的桂花酒分予他喝。 李檀善谈,爱结友,那时候谢容与他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谢容撑着脑袋,仿佛眼皮沉得厉害,半睁着眼说:“你的酒,总让人醉得快......”这几杯酒烧得眼睛发酸,再说不成话。 谢容身形不稳,摇摇欲坠。李檀见状,沉默着站起身,扶住谢容昏昏倒下的头,靠过去,好叫他整个人倚住。 半晌,他平静地说:“谢容,我那时喜欢你,是真心的,没有半分假。” 他将谢容缓缓放倒,叫他伏在桌子上,转身将谢容备好的锦盒揣在怀中。刚走出去没几步,他僵住步伐,回身亦是没有的,话也不知说给谁听。 “可你即便再恨,也不该叫曹睿这样的人来羞辱我。” 坊间如何传说,他怎会不知道?尚且不提现在李檀手下眼线遍布京都,就是当时的李檀,也听说过一两句流言蜚语。 可他不在意。 一来当年他的确喜欢谢容,听着取乐也无不好;二来无论是将军府还是景王府,在京都扎着人眼,难敛锋芒,有流言蜚语中伤着,总能让那些将他们视为眼中钉的人心中舒坦些,故而谢容也是有意放任。 若曹睿并非谢容派来的人,即便他说再多的不敬之言,李檀都不会生气。 可往昔他的真心,现在成了别人口中带着轻辱的取笑之言,只得摆在明面上任尔践踏,李檀都不知自己是可笑还是可悲。 门一张一合,隐约有李檀的声音传进来,“王爷喝醉了,你们好生照应”,继而是渐远的脚步声。不久之后在外守卫的人冲进来,却见谢容安静地坐在桌旁,面色无澜,神容冷淡,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谢容握住手边的酒杯。 “王爷?” 杯身转动,隐约可见杯口沾着些许白色粉末。谢容用手指抹去,缓缓地闭上眼睛。“啪”地一声,瓷片入肉,掌心当中尽然鲜血淋漓。 “王爷——!” 何必下药呢?他也没藏什么旁的心思,只是想同李檀再喝一场酒而已。仅此而已。 谢容将李檀饮过的半杯酒执起来,摩挲着杯口,触感冰冷坚硬不似柔软,却同样的醉人。他将剩下的烈酒灌入喉中,阴霍着一双眼,冷声说:“去割了曹睿的舌头。” “是。” 这天燕秀秀来帮岳渊收拾行李,岳渊好奇问起那天的事,燕秀秀灵灵笑着道:“那么大动静,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祖宗?” 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岳渊听得一头雾水。 燕秀秀将几件刚裁的新衣裳叠起来,对岳渊说:“那日在巷子里打你的,不是韩继荣的人么?侯爷派人去摸了摸他的底子,想要给你出气,结果不摸不知道,你想不到这人做了多少坏事!侯爷就跟县令说,叫他不要忘了朝廷律令,那天那么大动静,就是要砍韩继荣的头呢。” 岳渊睁大了眼睛:“真的?” 燕秀秀说:“我骗你作甚?可好玩了,什么菜叶子、臭鸡蛋都往上砸,一个人能到这般人人喊打的地步,我这辈子还没看见第二个!” “那他...他死了吗?” “头都掉了,还能活着?”燕秀秀系好包袱,盈盈小手点在岳渊的脑袋上,“怎么?害怕呀?” 岳渊说:“不...不怕,他这样的恶人,死有余辜。” “说着不怕,头上都出汗了,你呀...”燕秀秀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说,“你可知,侯爷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往后你跟着他,这样胆小可不行。” “我才不是怕!”岳渊气红了脸,躲开燕秀秀的手。 燕秀秀已经将包袱收拾好,揶揄道:“好,你不怕。今天吃完饭就早些睡罢,明早就好回京了,虽说马车也能小憩,但总不如床板舒服,小心困着。” 岳渊闷闷不乐,哼声应着“知道了”,临燕秀秀走前,又问了句:“今天怎么没有见到李檀?” 燕秀秀说:“哦,今天侯爷去东市给人挑礼物去了,在外头晃了一天...好像刚刚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还在沐浴。” “好。” 燕秀秀言语一声便退下了。 晚膳送到岳渊的房中,他本是要同关饮江一同用膳的,不过今天关饮江随兵士练了一天的剑,傍晚回来一身汗臭味,也没心思吃饭,躺在外间的床上,匆匆啃了一个馒头,啃着啃着就昏睡过去,连馒头也只吃了一半。 李檀来时,见关饮江在外间睡得横七竖八,轻轻蹙了下眉,令下人将他抱到偏房去睡。 自燕秀秀走后,岳渊就一直闷闷不乐,如今见李檀来,第一眼还是高兴的,可后又萎蔫儿了下来,恹恹地答着李檀惯来的问询。 李檀见他不如往日活泼,揶揄着眉眼问:“怎么?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岳渊瘪了瘪嘴,小脸沉下来。李檀见这样也逗不着他,抿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剑出来,往岳渊面前一递,说:“阿渊,你瞧瞧这是什么?” 岳渊一看是只精钢煅的小剑,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李檀挽剑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说:“笑一个,笑一个就给你。”形态活像个市井流氓,没有半分侯爷样子。 为了小剑,岳渊说笑就笑,央声求着李檀,一点都不含糊。他扯着李檀的衣袖就去夺他手中的剑,不想李檀身如游龙似的,剑一张一收,过了岳渊的手,却也没叫他抓住分毫。 岳渊急得呜呜直叫,李檀方才不逗弄他,将剑交到岳渊的手中。 岳渊摸着雕着花纹的剑鞘,透出一丝丝寒凉气,出半截剑刃,露出的锋芒更是寒气逼人,带着兵器特有的凝重与威严,凌厉至极,仿佛在等待着饮一口热血。 李檀凑到他身边来,讨赏似的问:“喜欢不喜欢?” “喜欢。”岳渊简直爱不释手。他兴奋地告诉李檀:“从前我爹也有一把剑,他是用作剑舞,全是花把式。不过我娘看了不高兴,我爹就再也没用过剑,他就酒醉的时候才偷偷教我几式。” 岳渊说着就抽出剑来,展剑而出,剑不锋却带着“意”,旋、挑、点、横,虽无琳琅锵鸣、拊鼓安歌,却自生其韵,五音步步皆蕴在剑法剑意当中,他身法虽涩,但舞起来却还像几分模样。 收剑,立身,岳渊看向李檀,好久才见李檀为他鼓掌。 岳渊怎么看都觉得勉强:“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李檀招岳渊过来,将他的剑收回鞘中,“你舞得这样好,以后千万不要叫外人看见。” 岳渊问道:“为什么?” 李檀:“只给我看就好。” 岳渊红了红脸,抿着嘴笑,重重地点头应下李檀:“好呀,以后就给你看。” 李檀说:“这会儿高兴了,说说,刚刚在生什么气呢,闷闷不乐的。” 岳渊抚着手中的剑,低头没回答,过了会儿才说:“有两惑不解,越想越闷。” “予我听听,看我能不能为你解惑。” 岳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李檀面前,正色说道:“秀秀姐今天来帮我收拾东西,说起韩继荣已经被砍了头,我虽然恨他厌恶他,可一想到他死了,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点都不觉得痛快。李檀,他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李檀听了,既摇头也点头,答道:“是,也不是。韩继荣作恶多端,才有今日恶果,此事与你无关;但若没有你,他可能会活得更久一点。” “那么说,还是因为我...” 李檀抚着他的额角,问:“心中愧疚?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我与你也差不多。”李檀说,“你未直接去害人,而我是拿起刀来杀了人。” 岳渊抬起惊惧的眼睛。 李檀说:“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凤阳关,当时我随军征粮,押送粮草回营的路上,在茶摊儿歇息,碰上一伙土匪来劫粮草。当时我就躲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很害怕,剑都拿不住,我平日里学了那么多剑式,一样都使不出来。卖茶的小姑娘就躲在我的身后,一直哭喊着叫我救她,可我叫人狠狠砍了一刀,那些土匪便将小姑娘从我身后拖走了。” 岳渊心里更加着急,追问道:“然后呢?她怎样了?” “那姑娘哭叫得厉害,我也懵了,不知想什么就拿着剑冲上去,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脸上全是血,耳边嗡嗡隆隆的,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小姑娘在哭。夜里回到营地,还怕得不行,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后来是先生...就是你父亲...” 115.黑鹫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因来年初春,文举、武举开科, 鹿鸣书院里的学生会跟进京赶考的寒门子弟一同参加, 兼之“秋试”在即,书院会先行预热,测一测学生底子深浅。 书院的老先生是苏枕席,掌教鹿鸣, 兼任内阁大学士。苏枕席对陶望礼和岳渊两人十分器重, 群英会自不会强求学生参加, 但苏枕席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展一番风采。 苏枕席将陶望礼和岳渊叫到饮冰居中,同他们讲了群英会的事。 苏枕席说:“前任吏部尚书告老还乡, 新任尚书到任,这次群英会,他会来代表皇上来观礼。若你们二人能抓住这次机会, 得他的青眼, 来年春闱只需过了乡试,就可成为他的门生, 来日宏图大展,自是平步青云, 不可估量。” 陶望礼说:“吏部尚书?新任的是哪位大人?” “康峥海康大人。” 岳渊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意外。 年初的时候, 吴王谢庸已被召回京, 这么大半年, 谢庸一直以抱病为由闭门谢客, 听闻是因谢庸刚从江芷回京,水土不服,加上旧疾在身,缠绵病榻,不宜见客。 是真病还是假病,岳渊不作猜测。可他觉得,谢庸回京,却隐在王府闭门不出,着实要比那位进京就扎人眼的谢容聪明许多。 李檀说过,吴王回京,康峥海再度回到中央朝廷已是必然,如今再做回吏部尚书,可谓是官复原职,重获荣光。 苏枕席言下之意是想叫他们成为康峥海的门生,然而岳渊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个老狐狸,可他也不好拂了先生的意,只明面上答应参加文试。 苏枕席瞧岳渊躲着藏着,倒不会认为他是怕了,只当岳渊想偷懒,道:“文试好好准备,我会亲自看你的卷子,若作得不成样子,我定将侯爷请到书院里来喝茶。” 岳渊蔫蔫地垂下头来,埋怨道:“先生,你怎么还学会告状了?” 苏枕席瞪瞪眼,吹胡子道:“恩——?!只许你们学生告状,不许老师告状?” 陶望礼挠了挠脑袋,兀自感叹了句:“还好,只考文不练武,不然可苦死啦。” “往年武试都少人,今年皇上为了鼓励武才子参加,特设了一头筹。你们想参加,都没有空席了。” 陶望礼亮了亮眼睛,赶忙问道:“什么头筹?” “妙鸿居士的真作,《梨花行》。” 陶望礼:“呀,竟是妙鸿居士!《梨花行》虽然较之居士的《折桂行》、《虞山行》稍稍逊色,但也是难得的珍品了。” 妙鸿居士乃是大祈书画大家,其画作“三行”曾叫无数人争相效仿,墨锋走云,独辟蹊径,山水花鸟无一处不破画入目,墨似点酒而成,意中带三分疏狂、七分不羁。 这下连岳渊都兴奋起来:“真是《梨花行》?!怎么不设给文试上?” 苏枕席:“那你进宫问问皇上去?” 岳渊嘿嘿笑着,赶忙跪下给苏枕席行礼,拱手道:“学生想参加武试,请先生恩准。” 苏枕席眼见岳渊上钩,乐得胡子都在发颤,哼哼笑着:“文试、武试都叫你凑回热闹,赶紧回去准备罢!” “多谢先生!” 岳渊兴冲冲地站起来,再同苏枕席拜过师礼,走出了饮冰居。 陶望礼赶紧跟上来,抱着袖子,压着声音道:“哎,岳渊,你真傻!” “怎么?” 陶望礼道:“你可能还不晓得规矩。你知不知道那武试不仅是书院的学生可以参加,那些跟着公子少爷一同来的仆从也可以!他们当中多有武艺高强之人,比武也不顾忌甚么高低贵贱,拳脚无眼,到时候还不得把你打死。” 岳渊道:“我不怕他们,他们都打我不过。我是必定要拿得那幅《梨花行》。” “为何?” “李檀非常仰慕妙鸿居士,如果他见了《梨花行》的真迹,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你是为了侯爷么?哎...你听我说,你......” 陶望礼正要劝,听后头传来一阵嗤嗤笑声,不大,却极为刺耳,转头望过去,正是叫人拥着而来的徐世弘。 陶望礼不愿招惹这个小魔王,拉着岳渊的袖子就要走。徐世弘喊道:“就凭你,也想拔头筹?” 岳渊跟徐世弘素日里就不对付,徐世弘看不惯岳渊不识抬举,岳渊看不惯徐世弘横行霸道。 他听徐世弘出言嘲笑,定又是要找茬儿,可李檀还在家中等着他,他才不想将时间白白耗费在他的身上,只当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跟陶望礼一起走。 他避着,徐世弘就偏偏想逼着,努努下巴示意左右仆从拦住两人。 陶望礼见他们不肯让路,先急了,推了那仆从一把,气道:“你们想做甚么!” 这仆从长得赤面大耳,威武非常,叫陶望礼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只抱起胸来冷冷地盯着他。 岳渊拦住陶望礼,将他护在身后,扬起头来转向徐世弘:“有种就到群英会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决高低。只靠一张嘴皮子说算甚么?” “哼,当小爷怕你么?”徐世弘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李家枪闻名天下,工于刀剑,你既是李家的养子,想必也懂些皮毛。到时候就跟我这几个打杂的下人过过招,若你打不过,小心丢了老将军和神威侯的脸!” 那赤面仆从哼了一哼,侧开身子让出道路给他们,人模狗样地给岳渊鞠了一躬:“届时再请岳公子指教。” 岳渊唾了一口:“狗仗人势!” 仆从脸色一冷一僵,岳渊不再理会。陶望礼见状,急切切地拉着岳渊离开了书院。 等不见了徐世弘,陶望礼叹气道:“岳渊啊岳渊,你......你做甚跟他们南郡王府过不去呢!到时候他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你可要吃大苦头啦!” “不怕,谁吃苦头还不一定呢!正好煞煞徐世弘的威风,省得他总仗着郡王世子的身份欺负人。” 岳渊虽不好惹是生非,可也耐不过徐世弘这样飞扬跋扈、胡作非为。 今天李檀不需当值,一早就鹿鸣书院门外等着岳渊下课。 岳渊出门就看见李檀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喜出望外,匆忙地跟陶望礼告别,连飞带跑似的爬上马车。 撩开帘子,见李檀果然坐在里头。 岳渊弯身进去,同李檀挨得极近,喜道:“今日不忙了?” 李檀倦得很,只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岳渊见李檀眉宇间多有疲态,替他按揉着肩背,又将从大夫郎中那里看来的手法使上,轻轻揉搓耳后和眉骨,轻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李檀捉住岳渊的手,他已不能完全拢住,只轻轻与他交握着,令岳渊坐稳。 “有些。” 岳渊拍拍肩膀,想让李檀靠着:“来,眯一会儿,等到了侯爷府,我再叫醒你。” 李檀抵不过倦怠,也不防甚么,头半靠在岳渊肩膀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岳渊低着声将群英会的事告诉李檀,末了请求他届时到鹿鸣书院一观。 他想将那幅画亲自送给李檀。 岳渊说甚么,李檀都应着。岳渊的声音低沉好听,温柔地讲起话来,好似催人困的熏香一般。李檀渐渐靠着岳渊睡过去,气息时而轻缓时而低微,总是安静的。 车轱辘辘呼啸而过,车厢内一片安稳,只稍有些许晃动,将李檀晃得不知何处,越发困沉。 岳渊稍稍侧头,低下眼睛,却也只能看见李檀的领口,再往上,就是白皙的脖颈。 岳渊与李檀交握的手微动,变合成十指交扣。不自禁地,抬起来亲了亲李檀的手背。岳渊的心好似叫细细密密的绣花针扎着,百般疼痛当中寻之一股隐秘的欢愉。 李檀轻呓了声,他赶忙松开手,李檀半晃着的身体缓缓倒向岳渊的腿上,总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再度睡去。 岳渊有些无措,身体当中烧灼似的热意漫开来,他握住李檀的肩头,轻轻哄拍着,眼睛当中映着李檀的侧颜。 凌乱的墨丝散泻着,耳垂儿像是珠玉,颈线曲美,在他眼中,李檀无一处不好。 马车正过最喧闹的一处街市,鼎沸杂声叫车厢里显得更为静谧。岳渊俯下/身,含住他的耳根儿,再顺着光滑细腻的颈子一路轻柔地亲吻下去,仿若蜻蜓点水。 岳渊尚不懂太多□□,李檀从未教过他这些。或许连李檀自己都不懂。岳渊只晓得用亲吻表达,除却这些,他也什么都不会。 外头再度安静下来,岳渊闻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无章的心跳。可他却没有像第一次那般不知所措,除了有些慌乱外,他得到更多的还是欢快。 他的唇碰了碰李檀的额头,轻启道:“我一定为你取来那幅画,叫你开心。” 李檀入水连天,正对着的墙壁上绵延出一副山川长卷,铺满整个墙面,画幅动笔入妙,缠山腰的云好似会流动一般,仿佛山河星汉皆在眼前。 左手边七扇门紧闭,每一扇门上绘以花鸟草木,隐约可闻内传来潺潺的水声,便是药池的所在地。 下人推开右手边的拢明纱的门,请李檀由此而入,室内胜过春日的温度叫李檀倍觉燥热,故而将大氅解下,交于随行的下人。 下人将他的大氅展好,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李檀走过一展画屏,又穿过重重的书架,方才在深处一角的书案边寻到他想见的人——陈卓陈三愿。 陈卓坐在轮椅上,拢着的白衣如月霜,衣袖上细细走着淡紫色的缠莲纹络,胸口前坠着个青花小瓷瓶。他细致的眉眼仿佛是笔描画出的,说不出的丰神俊逸,李檀俊美是胜在三分风流,陈卓自有七分出尘,宛若冰雪养就的雪莲,不像红尘人物。 116.易主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也喝了几口酒,他本就没甚么酒量, 这会子上头,只觉得关饮江实在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 但总还忍下一口气, 仍坚持跟他解释。 “武试头筹能得一幅妙鸿居士的《梨花行》,李檀素来仰慕妙鸿居士, 我参加武试也是为了这件东西,不是要跟你争甚么抢甚么。再说,即便没有我, 也还会有其他人,你就这般笃定自己能赢么?” 关饮江又怎能说得过岳渊?他也不管甚么道理不道理的,只当岳渊在狡辩,心已冷成了一块铁石。 他将岳渊的话在酒意熏醉的脑子里回过一遍,好似冷笑地哼了声。 关饮江搁下酒壶,盯着岳渊的眼睛, 眸色深沉,探究的目光几乎能一眼将岳渊灼穿烧尽。 “我晓得, 你是喜欢他。” 岳渊惊惑地问:“什么?” 关饮江讥笑道:“你不喜欢他?” 岳渊瞪大眼睛,猛地揪住关饮江的领子,怒声喝道:“你闭嘴!......少胡言乱语!” “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关饮江日日与岳渊一处, 他对李檀怀着甚么心思, 关饮江怎会不察觉出些端倪?岳渊将李檀记挂在心上, 无论何时何处总想着他,素日里亲昵暧昧的举止尚且不提,岳渊于夜深人静春情大动之时,唤的念的皆是李檀的名字。 若仅仅是恩情、亲情作祟,岳渊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恼羞成怒? “你敢对天起誓,你没有怀那样的心思?!” “我的事,不用你管!” 关饮江冷冷笑起来,反手握住岳渊的手腕,满满嘲讽地说道:“你真当自己入了侯爷府就不再是以前的岳渊了么?......比起景王爷,你算甚么!” 他是下人,自也与下人混得熟,闲话间露给他的风言风语不少。 他听别人说过,李檀少时仰慕景王谢容,时常出入景王府,两人不知行过多少回颠鸾倒凤、**承欢之事。 言辞虽污耳不堪,大都是杜撰胡说居多,关饮江当时听着也是气愤非常,可他现在恼怒上头,只一门心思地要嘲笑岳渊的异想天开,自是甚么话都说出了口。 岳渊听关饮江言词确确、语气笃定地说李檀早已和谢容行过情丨事,妒火直烧得他理智殆尽,可关饮江瞧着他备受打击、黯然失魂的样子,唯觉得心头畅快,嘴上仍不罢休。 “你下狱那回,负着刺杀皇亲国戚的罪名,可李檀要救你,景王提都不曾提;还有在云梁,景王一听有前朝旧部作乱,即刻率兵马不停蹄地就去了。若非有情,他何苦这样护着侯爷?” 关饮江一把推开岳渊:“你又能做甚么?你只会拖累侯爷,一次一次给他添麻烦!岳渊,你就是个小乞丐,你不配!你不配!” “闭嘴!” 一拳狠狠挥过去,关饮江猛地倒在地上,嘴角流下鲜血。脸上近乎麻木的剧痛将关饮江从醉意中拽出来,瞬间清醒过来。 岳渊扑过来,攥着他的领子,对着关饮江又挥过去数拳,怒声吼叫着,眼里漫上无边的戾气。他停下手,恶狠狠地瞪着关饮江:“闭嘴!闭嘴——!” 关饮江被打得眼冒金星,口吐血沫。岳渊钳住关饮江,额上冷汗涔涔,恨得咬牙切齿。 岳渊怒声说:“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总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变好!不像你,与其劝我不去参加武试,何不再好好练练功夫!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拿捏着兄弟之情来行龌龊之事!恶心!” 嫉恨滔天,让岳渊浑身戾气徒生,口不择言,说得话全往关饮江心窝上戳,一刀刀地毫不留情。 书房中的烛光变得更亮了些,不安地跳动着。关饮江从痛中清醒,猛反应到刚刚自己说过的妄言,烛光中的岳渊额角青筋暴怒,眸色充血,是寻常不曾见过的阴狠模样,仿佛这人原本就浸在冰冷黑暗当中似的。 “岳...渊......” 阵阵剧痛冲击着他的额头,关饮江艰难地从齿间咬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岳渊沉着冰冷的气息,松开攥得指节泛白的手。 “滚!” 关饮江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见岳渊神情狰狞下全是冷漠,已然不想再见到他。 关饮江胸口发闷,翻绞似的痛紧箍着,叫他难能喘上气来。他抚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颤着喘了口气,恍惚地退出书房。 摆好点心酒水的桌子已经一片狼藉,周遭静谧下来,唯有月光轻落落地透进来。 岳渊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思绪还转又尽是一片空白,脑海里空荡荡的令他心悸不已。他飞速到铜盆前掬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泼,待稍稍冷静一下,脑海中又是自己方才那副狠戾的失控模样。 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满是锋利的刀刃,刀名为愧,反复在内心上屠戮着。 他怎么能变成这副模样?怎么仅仅因为嫉妒......就对关饮江起了一瞬的杀心?手下擒着关饮江的时候,这种恶毒的念头陡然冒出,却将他自己吓得不轻。 他越想,越发急促不安,只觉自己心中仿佛诞了个心魔,只消须臾就能将他逼疯。 浓墨似的夜都未能将岳渊不安的心抚平,他怔怔望着窗外的白月光,片刻,抬起步伐直往李檀的房间而去。 李檀晚间跟同僚在品香楼吃饭,略沾了些酒。回府之后觉得乏累,一早就睡下了。婢女来伺候李檀安寝之时,在鹤文铜壶点上岳渊前些时日带回府的安神香,熏浓了帐子。 李檀睡得安稳,长久地无梦,只陷于汹涌的黑暗当中,难能转醒。 岳渊红着眼睛闯进来,耳畔阵阵轰鸣在进入房中的这一刻蓦地安静下来。 他突然回过神,放慢脚步,尝试着轻唤了几声李檀,不见他有回应。撩开帐子,馥郁的熏香弥漫过来,李檀正睡得熟。 岳渊愣愣地沿着床边坐下,单看着李檀沉静的睡颜,躁乱的心就已渐渐平复下来。 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出了什么事,只有看到李檀才能安下心。也不是要李檀能帮他想什么法子,只要知道李檀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想起关饮江的质问,岳渊抚住心口,扪心自问,他最清楚自己的心意。 愤怒、委屈、羞愧、后悔,什么都有,堆在眼角,湿润一片。 “李檀,我......我藏不住的......” 关饮江已经看了出来,李檀会知道吗?他会不会看出来?.......倘若真叫他知道了,该怎么办? 岳渊不愿去想,他不敢有甚么奢望。奢望得多,失望来临之时总比平常更难以接受些。他一边怕疼,一边又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给李檀。 岳渊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窝进去,与李檀隔着距离。可他不晓得满足,酒意催得他目色模糊迷离,滚烫的吐息伴着馥郁的酒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轻悄悄地挪过去,捧住李檀的脸,再试着唤了他一声,仍不见他醒,便大胆地摄住他的唇。与前些次浅尝辄止地偷亲不同,他张口吮吸含弄着,放肆又温柔。 身体寸寸灼烧起来,岳渊忍得难受,出了一身热汗,碰过李檀的唇酥麻难耐,既痛苦又欢愉。 他张开手抱住李檀,渐渐用上力气,听他从模糊中呜咽一声,似乎极不舒服。岳渊却着魔一般死死抱住他,恨不得揉碎到骨血当中,不肯松手。 经几番折腾,怎能有不醒的道理? 李檀从睡意中朦胧挣扎,就见岳渊紧紧抱着他,滚烫的热泪淌到他的脖子里,竟是哭了的。李檀清醒不少,连忙要扯开岳渊,可岳渊怎么都不肯撒手,牛皮膏药一样贴着。 李檀刚醒,声音沙哑:“怎么了......?” 岳渊仰起头,窝在李檀的颈间,唇有意地贴在他珠润的锁骨上。他下半身刻意与李檀保持着距离,不然李檀定会发现他藏在深处那些难填的欲壑。 岳渊刚跟在李檀身边那会儿还总怕黑,李檀常常带着他睡觉,晚间也多有肌肤相近之时。可他只当岳渊是个男孩子,从未在意过甚么,也没察觉到岳渊正尝着的这点甜头,一心只牵挂着他的眼泪。 岳渊一直掉眼泪,抱着李檀,也不肯说话。李檀心想可能是这孩子晚上又叫噩梦扰着了,也不再问,轻手拍着他的肩背,哄道:“好了,男子汉不许哭。我陪着你,别怕。” “李檀......” 李檀闭上眼睛,带着低低的睡意回答着:“恩,我一直在。” 岳先生说这就是放下了。若重来一次,他也不会后悔,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只适合回忆。 正这般思着想着,鼻间萦上一股香甜的气息,循过去正见糕子铺下热腾腾的米糕蒸出了笼,想见这是岳渊馋爱的小吃,即刻转弯儿去买了一斤回去。 岳渊学完剑法回府后,听下人说李檀被谢容邀去喝酒,心中又别扭又不悦,固执地在府门口等着他。 岳渊本以为要等到很晚,却不想黄昏未到,就见他回了府。 李檀远远看见岳渊,惊奇地喊道:“阿渊?” 岳渊也不应答,赶忙跑过去,顺手去接李檀手中的东西。李檀将米糕递给他,自己拿着锦盒,问道:“刚回来吗?在门口待着做甚么?” “恩。刚回。”岳渊不经意地问道,“去巡营了?” “不是,景王爷请喝酒。不过我近来戒酒,他见我无趣,就将我赶走了。哈哈!”李檀揉了揉岳渊的脑袋,大咧咧地笑着,“酒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要喝。偶尔品一品。” 117.朝变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望了望品香楼的招牌,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当年叫他痛彻心扉的人, 如今面对上,一片坦然。好似面对谢容,也并非甚么困难的事。 岳先生说这就是放下了。若重来一次, 他也不会后悔,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只适合回忆。 正这般思着想着, 鼻间萦上一股香甜的气息,循过去正见糕子铺下热腾腾的米糕蒸出了笼,想见这是岳渊馋爱的小吃,即刻转弯儿去买了一斤回去。 岳渊学完剑法回府后,听下人说李檀被谢容邀去喝酒,心中又别扭又不悦, 固执地在府门口等着他。 岳渊本以为要等到很晚, 却不想黄昏未到, 就见他回了府。 李檀远远看见岳渊, 惊奇地喊道:“阿渊?” 岳渊也不应答, 赶忙跑过去, 顺手去接李檀手中的东西。李檀将米糕递给他,自己拿着锦盒,问道:“刚回来吗?在门口待着做甚么?” “恩。刚回。”岳渊不经意地问道, “去巡营了?” “不是, 景王爷请喝酒。不过我近来戒酒, 他见我无趣,就将我赶走了。哈哈!”李檀揉了揉岳渊的脑袋,大咧咧地笑着,“酒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要喝。偶尔品一品。” 岳渊莫名松下口气,又听李檀说:“我买了米糕,你叫厨房切了去,晚上我们跟娘和大嫂她们一起用膳。” “好。” 岳渊应下,乖乖地跑到厨房去了。 李檀携着锦盒走到书房,左右打量一眼,缓缓打开,里头倒没有甚么东西,只一些纸张,看样子像些密信。 一张一张展开,平摊开来,每一张上都只些许几个字。按照上书时间排好,仔细看下来,看得李檀背脊阵阵发凉,浑身僵硬。 三月初三,九皇子谢辰大病初愈,误食冰汤,恶寒入体,病情加剧。皇上忧心九皇子病情,一连半月宿在玉琼苑。孟昭容求得一玉如意,再得一血珊瑚。 三月初七,上灵寺的玄明和尚入宫,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后入上灵寺查探,僧人言寺中无僧人法号玄明。 三月初八,皇上下令移法华碑入玉琼苑。月二十七,法华碑由陈侍郎运回宫中。 三月二十九,临暮春升迁之际,负责甄选点册的兵部吏司杨珍入宫述职,得见其妹杨宣灵杨才人。 四月初一,太子近侍施远升迁落选。 四月初三,九皇子落水,太子舍身相救,但因九皇子久病难愈,未时身亡。孟昭容突患疯症,淑妃下令将其软禁在玉琼苑。 四月十五,宫宴,孟昭容欲刺杀太子,施远护驾,失手杀死孟昭容。 谢容眼线所集下的信件不止这些,可他单挑出这些个来给李檀看,其中意义导向,李檀一想便明了的。 后宫谋权,李檀不是不知。内宫外朝,哪里有一处清白的地方? 李檀留了眼线在后宫当中,其中阴私,多少也知道些,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会跟姐姐有关。 密信上书“九皇子误食冰汤”,误食一说,实属荒谬。 移法华碑之时,李檀就差人去太医院打探过九皇子久病不愈的原因,如若法华碑真不可得,他也好有其他对策。却不想从太医院传来的消息却是又可笑又可悲—— 九皇子缠病数月,并非太医院无能,而是他的母妃不想让他好。 原就是那孟昭容见九皇子得宣德帝欢心,不惜拿稚子的病情来独占帝王宠爱。 李念将计就计,请来玄明和尚入宫作法,捏造“金翅”怪说。孟昭容虽然存心争宠,却也没想真害了自己孩儿的命,一时心急大乱,想也不想就在御前求了法华碑。 太子劝宣德帝以云梁百姓为重,放弃移动法华碑的念头,再另寻他法。 岂料孟昭容口出妄言,明指太子意图残害手足。宣德帝本就对皇子内斗、兄弟相残极为忌讳,在堂堂御前被孟昭容批了这么一句,太子焉能不恨? 况且父皇如何疼爱九皇子,他这个做长的皆看在眼里。宣德帝素日里对他要求极为严苛,嘘寒问暖颇少,疾言厉色居多。太子并非圣人,说不嫉妒,都是假的。 加上太子的心腹施远没能在今年循例升迁,好巧不巧,偏偏是在移走法华碑之后的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施远能如何想?他是云梁中人,而法华碑关乎云梁风水,如今叫人强移了去,他的仕途受损也是注定的。 任谁知道这些旧日恩怨后,那宫中“九皇子失足落水,太子舍身相救”一说就显得十分可笑了,如此孟昭容在宫宴上行刺太子,也有了解释。 说九皇子失足落水,谁能说不是呢?谁能找到不是失足的证据呢?孟昭容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谁也不会信她说的话,纵然她在九皇子死后想明白是谁谋得此局,也早已无力回天。 可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与李念无关,可又与李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孟昭容因九皇子而得圣宠,恃宠而骄,甚至连李念都不放在眼中,曾多次对她出言不逊。李念宽容大度,不与她计较,平日还对九皇子百般好,关怀倍切,胜过孟昭容这个亲母。 可正因如此,孟昭容才以为李念怯懦好欺,一再放肆,仗着皇上宠爱,就以为自己在后宫当中能够无法无天。这无意间招惹多少仇恨,怕是连她自己都不得知。 再后来,李念令玄明和尚捏造鬼神怪言,驱使孟昭容恃宠求得法华碑。 李念自小就跟杨宣灵杨才人有过交情,两人在宫中互相扶持、感情甚笃,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杨才人的哥哥杨珍任兵部吏司,负责年春考核升迁事宜。李念开口让杨珍压住施远的官职,并非甚么难事。 施远是太子近臣,自然而然就会把自己不能升阶一事怪在孟昭容骄宠弄权上,私下在太子面前谗言诋毁孟昭容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如此一来太子和孟昭容母子的关系正是雪上加霜,势同水火。 李念不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谋划下的结果如何,只要能让孟昭容树下更多的敌人,于她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当空缠闷雷,顷刻间,瓢泼大雨猛地坠落尘世间。几日盛着的暑热消散在冰凉的雨滴当中,砸在窗棂上,信纸上水洇洇,化开墨迹。 长久地,李檀轻哼了一声,半笑着喃喃道:“借刀杀人。是意桓轻看姐姐了。” ※※※ 秋风卷来霜意的时候,鹿鸣书院开了新课,岳渊也要按照之前与书院先生的约定到书院去。 鹿鸣书院分为两馆,下乃启蒙庐,唤不言;上乃少年庐,唤成蹊。 岳渊虽然入学晚,但好在岳怀敬本身学识过人,在岳渊小时就悉心教导。岳渊启蒙早,加上平时勤奋好学,成蹊馆的几位大学士对他口评颇高。 关饮江以书童的身份伴岳渊一同入学。馆内开设武学,关饮江虽不算正式学生,也能旁观学习,半月下来也是小有收获。 武学的掌教名叫姚崇义,李文骞老将军门风规谨,能养出岳渊这样出色的子弟,姚崇义自不会惊讶。可他见关饮江此人拳脚功夫虽然杂乱无章,但练习得十分娴熟,身形强壮矫健,不亚于岳渊。 姚崇义也是寒门出身,熬到今天的官职很不容易,看见关饮江,就仿佛看到自己少年时的样子,自然对关饮江这样的子弟存了一份提携之心。 姚崇义私下里对关饮江多番指导,有意收他为门生。姚崇义本身功夫不俗,能得他指点,关饮江感激不尽,更有意表现自己。 一来二去,这武学课上,关饮江和岳渊就成了顶出色的人物。 大梧桐叶泛着苍苍尘黄,秋风一卷,成蹊馆就迎来一场落叶雨。 姚崇义从馆内喝了茶出来,见关饮江还在校场扎马步,扬声喊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哎——岳渊跟陶望礼呢?” 陶望礼是太史令陶辨机的独子,陶辨机在外游历收集传闻逸事,只留这么个儿子在京都。 上次因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的事,岳渊也在李檀那里听说陶辨机为人严谨周正,专于史学,乃是朝中清流。他对陶辨机甚为敬佩,入学之际,听闻他的儿子陶望礼也在成蹊馆里上学,自然生出亲近之情。 岳渊才识渊博,性情和善。交涉一番,陶望礼见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就和他熟稔起来。 熟识后,岳渊才发现陶望礼一点都不像他父亲那般沉稳刻板,活一上蹿下跳的野猴子,鬼机灵得厉害。而岳渊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物,两人混在一起,常干些狼狈为奸的混账事。 比如现在,姚崇义叫他们三人在校场扎马步,陶望礼撺掇岳渊逃学去逛庙会,只留下关饮江一人,叫他想办法来骗过姚崇义。 原本岳渊不想去,他怕逃学的事叫李檀知道,回去免不了一顿脾气;可陶望礼说今日庙会上展一支鹤文铜炉,岳渊想起近来几日李檀总是睡不好,正好去买些安神香回来,故而二话不说就跟陶望礼跑了。 关饮江僵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姚崇义一看就知道这岳渊和陶望礼已经跑了,气得冷哼一声,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岳渊和陶望礼长于文学,几位大学士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姚崇义,打不得骂不得,也不要往狠里练他们。姚崇义管不了这些个高门子弟,只将一腔愤怒发泄到关饮江身上,厉声说:“你莫要学他们偷懒,再练一个时辰!” 姚崇义年少时吃过大苦,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奉为宗旨,他见不惯躺在富贵乡里子弟,常常对学生十分严厉。 关饮江已被连续练了两个时辰,这时腿肚子酸痛不已,直打哆嗦,背后也早已汗湿一片。但见姚崇义厉声斥责,他也不敢有所怨言,强撑好下盘,再度蹲了下去。 天色将暮,晚风渐渐冷下来。从馆里上算学的学生方才下了课,每个都叫算术为难得不轻,垂头丧气的。 关饮江眼见着已经撑不住,腿狠狠地打着颤,他闭上眼睛,死命咬着牙。忽地,他的腿肚子被狠狠踢了一脚,关饮江本就站不稳,这一下就将他踢翻在地。 关饮江半身吃痛,手掌中渗出血丝来。他狠狠拧起眉,抬头看向那人。 眼前是一个华衣公子,左右傍着四五个仆人,他生得一脸富贵相,滚圆的肚子似乎快要将那绞银丝的腰带撑裂开来,蹬云头锦靴,一脚就踩在关饮江的手掌上。 他将一侧的参茶递到李檀面前:“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李檀将参茶一饮而下,半笑不笑地说:“我有甚么事情好瞒你的?” “你何时染上酒瘾的?” 李檀少时喜酿酒,但绝不嗜酒。陈卓来时见李檀昏沉不醒,一直梦呓,故而唤了位大夫来号了号脉,大夫诊后望陈卓能劝诫李檀少饮酒,并言看脉象,李檀瘾症缠身多年,日久天长,恐伤本元。 军队里军纪严明,尤其是虎威将军统领的铁鹰军,治风严谨,绝对不会容部下纵酒。 李檀冷不丁地僵了一下,嘴角渐渐漾出笑来,温着声音说:“我已戒酒多时,只是这几日糊涂得很,肚子里馋虫一上来,没能管住自己。” “我在问你为什么。” “...不要问了。”李檀别开目光,微皱着眉头,说,“三愿。不要问了。” 看着李檀痛苦的神色,陈卓抿了抿唇,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吞吐一口气,方才沉声说道:“好。我不问了。跟我说说岳渊的事罢,我听燕行天说,那孩子闯了祸?” 李檀这才将昨日的事告诉陈卓。 陈卓一听岳渊拔剑将谢容刺伤的事,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戏谑道:“真是厉害。能将谢容刺伤的,他是头一个。” 李檀听出他的玩笑,却愈发觉得烦躁,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梦中的场景,一想便更觉得头痛。 陈卓道:“无须这般愁眉苦脸,谢容为人...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他捉了岳渊,定是对你有所求。你可想出什么对策了?” 李檀说:“已有对策,只是要等上几日。我担心阿渊,他从黎州来,可能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样苦寒的天...牢房里,必不好受。” 陈卓说:“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下次就长记性了。你若担心他,我托大哥去打听打听他被关在哪里,容你去探望。” “与他无关。是我不好。” 是他误事,连累了岳渊。谢容本意是要为难他,却拿岳渊当筹码。 李檀思忖再三都不觉放心,片刻后,叹息着说:“我还是去宫中看一看姐姐罢。若是谢容真咬着阿渊不放,有姐姐在圣上面前宽言两句,我好放心。” “你这来去匆匆的,之前回京可曾进宫看过淑妃娘娘?” “受封后见了一次,只是走得急,没怎么说上话。” “带些她心悦的小玩意儿去,别让她寒了心,以为你只有出事的时候才会念及她。淑妃娘娘一个人在宫中...也是难过。” 陈卓知道李檀最有心思,叫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必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温情。 只是姐弟两人多年不见,之前圣上选他姐姐李念入宫,李檀为此大闹了一场,彼此之间生下嫌隙;加上宫闱森严,见面也是不易,姐弟情分也渐渐疏却不少。可两人毕竟是没了血肉还会连着筋骨的亲姐弟,倘若还有一个人能够扶持着李檀,那人必定是李念。 李檀说:“姐姐现在已有了个孩儿,上次回京不得见,这次也正好看看。想来还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称职...” 李念诞下麟儿的时候,是在六年前。那时候李檀在凤阳关不得归,喜讯附在金笺上送到边关,李檀才知道自己已经是舅舅了。孩子的名字叫谢清,圣上的第七个儿子。 那时候的李檀握着金笺,又哭又笑,李家没落后,他的姐姐终究是永远出不了皇宫了。 他不是不去见李念,是不敢去见她。 当初他执意不肯李念入宫,在圣上面前说了诸多大逆不道的话,龙颜震怒。 李念将他拖到偏厅,恶狠狠地说“你不要耽误了我”。李檀以为她攀龙附凤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口不择言的说了许多割人心的话,说得李念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他平生都未见过李念流过那么多的眼泪,到最后李檀哑声,低着头跟李念道歉,苦苦央求她不要去宫中。李檀还将两人同做的仕女像端出来,告诉她“进了宫之后就再也不能一同去做泥像顽了”。 谁知李念捧着仕女像抚摸了好久,最后红着眼咬着牙,将那仕女像摔了个粉碎。 李檀看着一地的碎片,愣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自此,两人连着的姐弟情也随之一起破裂。 日后他鲜少问起李念在宫里如何如何,有人说,他也避着不听。 只是偶尔听大哥李梁说起过姐姐在宫中过得不好... 李念不愿意讨好圣上,请了最偏僻的宫殿居住。圣上因着李家不想冷落了她,曾几次到她宫中陪她说话解闷,可李念几句冷言冷语就惹得圣上不快,故而她一直不受宠。 没有皇上恩宠的妃嫔,犹如身陷冷宫,又怎会好过? 后来李檀再长大些,回想起当时的种种,才恨自己血气方刚不知轻重。当初李念那般狠绝地摔了仕女像,才是真真切切地顾及着两人的亲情。 李家尚未没落之时,李念尚且能凭着李文骞在朝中的地位在宫中过着锦衣华食的生活,虽然孤独寂寞了些,但总算衣食无忧。 118.白头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李檀看出陈平心中明白,不再追究。 李檀说:“提审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 为了法华碑, 一个巧思设局, 一个焚身成局, 他们心头硬得很,恐怕不会得什么好成效。” 陈平:“将大刑都轮一番, 还怕从他们口中撬不出东西么?!只待他们认了罪, 我立刻将那法华碑移走, 没了这两人,县衙门口的那些个乌合之众也起不了什么乱子!” 李檀:“陈兄大可去试试罢。不过我身侧带着个小友, 见不得血腥,不方便去了。” 陈平见劝他不得, 只好自己先去大牢中审问一番。 果然如李檀所料,陈平软硬兼施都不见有任何成效, 两兄弟铁齿钢牙似的紧紧镶闭着,不肯吐露一句原委,拒不认罪。 在县衙外求情的人越来越多, 亦有人开始在坊间传说当日死士屠戮百姓一事, 风言风语一时闹得厉害;甚至还有百姓威胁县令,再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必定将此事告到京都去。 哒哒的马蹄声伴着一蓑烟雨停在驿站前, 有一小厮踏踏上了楼, 大喊着: “侯爷, 燕姑娘到了!” 李檀与岳渊对弈的棋局正到了争斗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李檀听人这般传唤,紧皱的眉头陡然松开,将黑子落下,本叫那白子围困得毫无出路的黑龙好似点上睛般,一下活了过来。 岳渊惊得叫道:“啊——!怎么这样!” 李檀半仰在榻上,杵着脑袋打量着岳渊,怎么看都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想赢我,你还得多活几年。年轻。” 岳渊气蔫蔫地垂下头,显然叫李檀这一手打击得不轻。 李檀见他垂头丧气,虽是不忍,却还是不防笑出声:“不过一盘棋罢了,说说,你想我做甚么?我答应你,还不成么?” 李檀今日围观棋手对弈,一时犯了棋瘾,回来就拉着岳渊对弈。岳渊不肯,李檀定下规矩,若岳渊能赢他半个子,哪怕平局也好,他就答应岳渊做一件事。什么事都成,只要岳渊肯与他下棋。 岳渊思了片刻,又想起与李檀约定那刻一闪而过的想法,脸上微微烫起来,正不知该说什么糊弄过去,燕秀秀就从门外闯了进来。 李檀还未将目光移开,见岳渊神色忸怩,怎么看都像个小姑娘,一时开怀地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转向进来的燕秀秀,说:“回来啦。” 燕秀秀脸色严肃地点头道:“侯爷...” “查出什么来了么?” “当日将木梁击断、意图杀害你的人,有可能是旧朝余孽。” 李檀坐起身来,盯着燕秀秀,再沉声询问道:“什么?” “我问过哥哥,那人身法进退是按照‘行军令’而走。哥哥说,用此等行军令的是旧朝魏襄魏大将军的部下。” 因每个军队都有自己的行军令,故而能够轻易分辨。 魏襄是前朝北靖名将,大祈开国前,经历过多番征战,军队曾与魏襄交手数次,次次难吃胜仗。 魏襄用兵如神,无战不克,无奈前朝早已朽木堪折,大势已去,魏襄一人也难能力挽狂澜。旧朝国破,魏襄最终饮刀殉国,留得青白身后名。 国破山河在,英雄魂在。 魏襄声威并重,殉国壮举更激起北靖旧朝余孽复国的勃勃野心。祈国定国后,旧朝余孽曾多次打着魏襄的旗号纠集兵力,令刚刚建国的大祈动荡不安,战事不断。 皇帝最终下令,诛杀魏襄亲族,焚毁旧迹。 若非李檀生在将门,若非李文骞对魏襄敬慕不已,或许李檀也不见得知晓此人。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在草屋,他发现了火龙油的存在,正搞不清楚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的这样昂贵的军油,这下正好有了解释。 战场火攻本就是魏襄的看家本领,他的后人也当知晓这油烧起来是何等的烈性。 “看来那法华碑一定藏着玄机。赵敏行说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看守此碑,这玄机多半与魏将军有关。” 燕秀秀惊问:“怎么?已经捉到他们了吗?” “人就在县衙大牢关着呢。” 燕秀秀说:“正好,将这两人带回给皇上处置,又是大功一件。” 李檀却不这样想。 赵敏行能轻易说出守护法华碑乃家族使命的事,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法华碑中藏着怎样的秘事,只是承命而为。 赵氏兄弟在云梁素有名威,外头已传出官兵屠戮百姓的言论,若以北靖余孽的罪名随意处置了他们,只怕百姓心中意难平,又要揣度朝廷如何如何草菅人命了。 况且...念着他们二人是魏襄将军的后人,且无谋逆之心,罪不至死。 李檀还不至于贪这点功绩,比起赵氏兄弟的身份,他对法华碑中隐藏的秘密更加感兴趣。 他杵了杵岳渊,抱胸问道:“年轻人,想不想同我去干一些坏事?” 李檀想做什么,岳渊也约莫猜了个七七八八,兴奋地点着头:“好呀、好呀!”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燕秀秀不晓得二人在打甚么鬼主意,晚间她就见李檀带着岳渊,还有一些随从,趁着夜色摸出了驿站,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才回来。 个个灰头土脸、脏污不堪,岳渊的眼睛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尽是喜悦的光。 燕秀秀纳闷得不行,在驿站的院子里耍了一套鞭法,至日上三竿时分,还不见李檀和岳渊起身。她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性子,翻进岳渊房中,将他从床上提起来。 “阿渊!阿渊!你快醒醒,同姐姐说说,你昨晚跟着侯爷做甚么去啦?” 她晃着岳渊的脑袋,试图掰开他的眼皮。 岳渊就像只刚出生的小狗儿似的,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只无力地任燕秀秀晃着,口中含混地央求道:“好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罢,再睡一会儿...” 燕秀秀气着将岳渊放下,背对着岳渊坐在床边,哼道:“明明都是一起来的,做甚么避讳着我?是瞧不起我这女儿家的了?” 岳渊听燕秀秀的口气像是真生气了,自然不敢再睡,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说:“姐姐连男人的房间都随随便便进,谁敢瞧不起?” “你小屁孩儿一个,我怕甚么!你快与我讲来,你跟侯爷做甚坏事去啦?” 却也不怪燕秀秀拿岳渊当小孩儿看。 当初岳渊刚刚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纸片儿一样薄,走在路上就像梨核儿在地上滚,实在是小得不像话;这小半年,这孩子却是像疯了一样长,眼见比燕秀秀都高,等到了及冠之年,指不定都能超过李檀。 高是高了,可在燕秀秀的眼中,他还是当初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孩子。 岳渊知道,无论是燕氏兄妹,还是李家人,都当他是个小孩子。包括李檀。 岳渊气恼着反驳:“我不是小孩儿!我是男人!...你,你以后进我房间要先敲门,不然我就将你赶出去!” 燕秀秀抱着胳膊,笑哼哼地说:“男人才不会将一个小姑娘赶出去呢。哎呀,你快告诉我。” “我不!” 岳渊拿被子蒙上脑袋就闭眼睛睡觉,不肯再理燕秀秀。 两人虽然都冰雪聪明,却还未脱小孩儿心性,一时拌起嘴来,听着自有绝妙的趣味。 燕秀秀斗嘴归斗嘴,到底还是好奇,又探着手进被窝挠岳渊痒痒,将他挠笑挠烦,直喊着“怕了怕了”,燕秀秀才停下手。 岳渊从被窝里钻出来,脸色涨得通红,羞恼地看着燕秀秀:“女儿家好难缠!” “快说,再不说,我就闹侯爷去。” 岳渊才不想叫燕秀秀这般跟李檀闹,赶紧将昨夜的事跟她一一道来。 据云梁乡族谱记录,云梁自大祈建国初就开始繁衍生息,前朝风雨飘摇之际,很多百姓逃到云梁来避难,见此地良土肥沃,人烟稀少,又临近京都宝地,于是就在云梁居住下来。 赵氏家族、还有一些其他有名望的大家族,都是在那个时候于云梁开门立户的。 大祈定号接宝后,平民百姓已饱受一番战乱之苦,自然想安居乐业,无奈前朝余孽一直在京都制造暴丨乱,多次殃及云梁,搞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后来有一高僧言云梁此地乃是魏襄大将军狐死首丘之处,不驱怨气,难断祸事,故筹云梁乡百姓一户一钱,汇立石碑,刻法华经,之后接连诵经数日。 高僧远去之后,云梁果然未曾再遭祸乱。云梁百姓感念佛佑,铸御碑亭于此,年年岁岁供奉祭祀,香火不断。 李檀在云梁乡乡长手中的族谱中看到这段记载,心中更加确信法华碑与魏襄有关,故而连夜带人将法华碑偷偷挖出来。 法华碑规制巨大,虽然之前已经经过几番挖掘,但一行人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法华碑完全挖出。碑是普通的碑,但规制却与其他碑有些不同,陷入泥土当中的底盘比相同规制的石碑要厚很多。 李檀往石碑底下探了一眼,从底部掏出一块方盒形的石头。李檀拿在手里晃荡几下,听见几声细碎的微响,才晓得里头还有一层。 这石头匣子密封,好似直接砌上去的,待李檀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石衣一点一点敲开,方才显露出玉泽来,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清亮得像水一般。原来是这玉匣子外头封了一层石头匣子,才能将这玉保存得无瑕无疵,完好无损。 等李檀再轻手轻脚地打开玉匣子,入眼,李檀吃了一惊。 谢容杯中酒微动,险些洒出半分。高台上的李檀狡黠地笑了笑,沐在阳光下,笑容却比日光都要盛,反手推移,震臂推掌,见那中郎将小小后退一步。 李檀先发制人,再捉住他的臂弯,两人扯得极近。李檀眯着眼睛:“陈兄,小心。” 谢容方见李檀唇齿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紧接着,那陈姓中郎将把李檀推开。 李檀接连后退,险些将跌下高台去,谢容紧紧握住酒杯,仿佛下一刻就能将杯子捏烂一般。 好在其余三位扶了李檀一把,李檀借势正身,回旋站定,往身后看了看那位陈姓中郎将,略一笑:“几位兄长,可不要对不住我。” 说着,五人便交上手,赤手空拳,拼得皆是掌法拳劲。 四名高手习武多年,扎底深厚,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铁锤般千百斤重的力道,出拳收拳,虽缓但重,若打到实处,定是要让受者好好吃一番苦头。 李檀相较于他们来说瘦小无比,但身法轻盈,借力打力,好几次就差点将人诓下去。 李檀推拳,正叫那陈姓中郎将抵住拳头。李檀眼睛一瞪:“还不走?!” 陈姓中郎将奸诈地笑着:“小子,倒有几样好把式。可那酒钱该怎么算?” 李檀急忙应答:“我出。” “前些日子我们兄弟输给你的钱呢?” “还!”李檀回拳再攻,见对方又接下这招,再道,“等休班,再请你们去一趟品香楼,成不成?再纠缠下去,可真就叫意桓为难了。” 四位相视一笑,正是撤了力道,四方虚晃几招,竟叫李檀一个一个打下台来。 李檀回身夺下角刀,振臂高举,整个人沐在日光中,如同朝阳一般灼灼欲燃,眉宇间皆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群臣鼓掌喝彩,掌声雷动。皇上大笑着给李檀鼓掌,皇后轻笑着举杯祝贺皇上得此良才,臣子也跟着皇后一同恭贺圣上。 李檀夺下角刀,一步一步踏上雕台来,敛袍跪身,将角刀平举于圣上面前,说:“请皇上结彩。” 皇上走下台来,将李檀虚扶起,笑容满面地将角刀上的红彩结下来,将刀交到李檀的手中,来回打量他几眼,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李檀,好样的!给李将军长脸了!” “多谢皇上。” 皇上坐回龙椅,问李檀:“说说,这么高的台子都敢爬,想要这柄角刀做什么?” 若换了其余进士回答,无外乎天子恩泽、抱负天下一类的雄心壮志,李檀略微想了想,下意识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谢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方拱手倾身。 “自是要送给心仪的人。” 皇上怔了怔,不防地笑出声来,一时龙颜大悦,就连同坐的几位臣士都低低笑起来。 皇上笑问着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折了李探花的心,李檀却不答,道:“等臣下得了回应,再来告知皇上;到了那时,若能得皇上一旨赐婚,臣下感激不尽。” “好。朕就应了你。那小姐若愿意,朕便将她赐予你做夫人。” 春寒料峭,月色溶溶,吹开枝头千重万重梨花,如同深夜飞雪。 谢容蘸墨提笔,宣纸上的灯影晃了一晃。 他抬眼见一只修长的手转着门口的琉璃灯,灯发出风一样的响声,又听极为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这儿的琉璃灯真别致,回头送到我府上一个呗。” 119.还债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学完剑法回府后,听下人说李檀被谢容邀去喝酒, 心中又别扭又不悦, 固执地在府门口等着他。 岳渊本以为要等到很晚, 却不想黄昏未到, 就见他回了府。 李檀远远看见岳渊, 惊奇地喊道:“阿渊?” 岳渊也不应答,赶忙跑过去,顺手去接李檀手中的东西。李檀将米糕递给他,自己拿着锦盒,问道:“刚回来吗?在门口待着做甚么?” “恩。刚回。”岳渊不经意地问道, “去巡营了?” “不是,景王爷请喝酒。不过我近来戒酒, 他见我无趣,就将我赶走了。哈哈!”李檀揉了揉岳渊的脑袋, 大咧咧地笑着, “酒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要喝。偶尔品一品。” 岳渊莫名松下口气, 又听李檀说:“我买了米糕,你叫厨房切了去,晚上我们跟娘和大嫂她们一起用膳。” “好。” 岳渊应下, 乖乖地跑到厨房去了。 李檀携着锦盒走到书房, 左右打量一眼, 缓缓打开, 里头倒没有甚么东西,只一些纸张,看样子像些密信。 一张一张展开,平摊开来,每一张上都只些许几个字。按照上书时间排好,仔细看下来,看得李檀背脊阵阵发凉,浑身僵硬。 三月初三,九皇子谢辰大病初愈,误食冰汤,恶寒入体,病情加剧。皇上忧心九皇子病情,一连半月宿在玉琼苑。孟昭容求得一玉如意,再得一血珊瑚。 三月初七,上灵寺的玄明和尚入宫,为七皇子谢清诵经祈福。后入上灵寺查探,僧人言寺中无僧人法号玄明。 三月初八,皇上下令移法华碑入玉琼苑。月二十七,法华碑由陈侍郎运回宫中。 三月二十九,临暮春升迁之际,负责甄选点册的兵部吏司杨珍入宫述职,得见其妹杨宣灵杨才人。 四月初一,太子近侍施远升迁落选。 四月初三,九皇子落水,太子舍身相救,但因九皇子久病难愈,未时身亡。孟昭容突患疯症,淑妃下令将其软禁在玉琼苑。 四月十五,宫宴,孟昭容欲刺杀太子,施远护驾,失手杀死孟昭容。 谢容眼线所集下的信件不止这些,可他单挑出这些个来给李檀看,其中意义导向,李檀一想便明了的。 后宫谋权,李檀不是不知。内宫外朝,哪里有一处清白的地方? 李檀留了眼线在后宫当中,其中阴私,多少也知道些,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会跟姐姐有关。 密信上书“九皇子误食冰汤”,误食一说,实属荒谬。 移法华碑之时,李檀就差人去太医院打探过九皇子久病不愈的原因,如若法华碑真不可得,他也好有其他对策。却不想从太医院传来的消息却是又可笑又可悲—— 九皇子缠病数月,并非太医院无能,而是他的母妃不想让他好。 原就是那孟昭容见九皇子得宣德帝欢心,不惜拿稚子的病情来独占帝王宠爱。 李念将计就计,请来玄明和尚入宫作法,捏造“金翅”怪说。孟昭容虽然存心争宠,却也没想真害了自己孩儿的命,一时心急大乱,想也不想就在御前求了法华碑。 太子劝宣德帝以云梁百姓为重,放弃移动法华碑的念头,再另寻他法。 岂料孟昭容口出妄言,明指太子意图残害手足。宣德帝本就对皇子内斗、兄弟相残极为忌讳,在堂堂御前被孟昭容批了这么一句,太子焉能不恨? 况且父皇如何疼爱九皇子,他这个做长的皆看在眼里。宣德帝素日里对他要求极为严苛,嘘寒问暖颇少,疾言厉色居多。太子并非圣人,说不嫉妒,都是假的。 加上太子的心腹施远没能在今年循例升迁,好巧不巧,偏偏是在移走法华碑之后的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施远能如何想?他是云梁中人,而法华碑关乎云梁风水,如今叫人强移了去,他的仕途受损也是注定的。 任谁知道这些旧日恩怨后,那宫中“九皇子失足落水,太子舍身相救”一说就显得十分可笑了,如此孟昭容在宫宴上行刺太子,也有了解释。 说九皇子失足落水,谁能说不是呢?谁能找到不是失足的证据呢?孟昭容得了失心疯,疯疯癫癫,谁也不会信她说的话,纵然她在九皇子死后想明白是谁谋得此局,也早已无力回天。 可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与李念无关,可又与李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孟昭容因九皇子而得圣宠,恃宠而骄,甚至连李念都不放在眼中,曾多次对她出言不逊。李念宽容大度,不与她计较,平日还对九皇子百般好,关怀倍切,胜过孟昭容这个亲母。 可正因如此,孟昭容才以为李念怯懦好欺,一再放肆,仗着皇上宠爱,就以为自己在后宫当中能够无法无天。这无意间招惹多少仇恨,怕是连她自己都不得知。 再后来,李念令玄明和尚捏造鬼神怪言,驱使孟昭容恃宠求得法华碑。 李念自小就跟杨宣灵杨才人有过交情,两人在宫中互相扶持、感情甚笃,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杨才人的哥哥杨珍任兵部吏司,负责年春考核升迁事宜。李念开口让杨珍压住施远的官职,并非甚么难事。 施远是太子近臣,自然而然就会把自己不能升阶一事怪在孟昭容骄宠弄权上,私下在太子面前谗言诋毁孟昭容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如此一来太子和孟昭容母子的关系正是雪上加霜,势同水火。 李念不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谋划下的结果如何,只要能让孟昭容树下更多的敌人,于她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当空缠闷雷,顷刻间,瓢泼大雨猛地坠落尘世间。几日盛着的暑热消散在冰凉的雨滴当中,砸在窗棂上,信纸上水洇洇,化开墨迹。 长久地,李檀轻哼了一声,半笑着喃喃道:“借刀杀人。是意桓轻看姐姐了。” ※※※ 秋风卷来霜意的时候,鹿鸣书院开了新课,岳渊也要按照之前与书院先生的约定到书院去。 鹿鸣书院分为两馆,下乃启蒙庐,唤不言;上乃少年庐,唤成蹊。 岳渊虽然入学晚,但好在岳怀敬本身学识过人,在岳渊小时就悉心教导。岳渊启蒙早,加上平时勤奋好学,成蹊馆的几位大学士对他口评颇高。 关饮江以书童的身份伴岳渊一同入学。馆内开设武学,关饮江虽不算正式学生,也能旁观学习,半月下来也是小有收获。 武学的掌教名叫姚崇义,李文骞老将军门风规谨,能养出岳渊这样出色的子弟,姚崇义自不会惊讶。可他见关饮江此人拳脚功夫虽然杂乱无章,但练习得十分娴熟,身形强壮矫健,不亚于岳渊。 姚崇义也是寒门出身,熬到今天的官职很不容易,看见关饮江,就仿佛看到自己少年时的样子,自然对关饮江这样的子弟存了一份提携之心。 姚崇义私下里对关饮江多番指导,有意收他为门生。姚崇义本身功夫不俗,能得他指点,关饮江感激不尽,更有意表现自己。 一来二去,这武学课上,关饮江和岳渊就成了顶出色的人物。 大梧桐叶泛着苍苍尘黄,秋风一卷,成蹊馆就迎来一场落叶雨。 姚崇义从馆内喝了茶出来,见关饮江还在校场扎马步,扬声喊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哎——岳渊跟陶望礼呢?” 陶望礼是太史令陶辨机的独子,陶辨机在外游历收集传闻逸事,只留这么个儿子在京都。 上次因赵敏行、赵敏言两兄弟的事,岳渊也在李檀那里听说陶辨机为人严谨周正,专于史学,乃是朝中清流。他对陶辨机甚为敬佩,入学之际,听闻他的儿子陶望礼也在成蹊馆里上学,自然生出亲近之情。 岳渊才识渊博,性情和善。交涉一番,陶望礼见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就和他熟稔起来。 熟识后,岳渊才发现陶望礼一点都不像他父亲那般沉稳刻板,活一上蹿下跳的野猴子,鬼机灵得厉害。而岳渊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物,两人混在一起,常干些狼狈为奸的混账事。 比如现在,姚崇义叫他们三人在校场扎马步,陶望礼撺掇岳渊逃学去逛庙会,只留下关饮江一人,叫他想办法来骗过姚崇义。 原本岳渊不想去,他怕逃学的事叫李檀知道,回去免不了一顿脾气;可陶望礼说今日庙会上展一支鹤文铜炉,岳渊想起近来几日李檀总是睡不好,正好去买些安神香回来,故而二话不说就跟陶望礼跑了。 关饮江僵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姚崇义一看就知道这岳渊和陶望礼已经跑了,气得冷哼一声,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岳渊和陶望礼长于文学,几位大学士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姚崇义,打不得骂不得,也不要往狠里练他们。姚崇义管不了这些个高门子弟,只将一腔愤怒发泄到关饮江身上,厉声说:“你莫要学他们偷懒,再练一个时辰!” 姚崇义年少时吃过大苦,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奉为宗旨,他见不惯躺在富贵乡里子弟,常常对学生十分严厉。 关饮江已被连续练了两个时辰,这时腿肚子酸痛不已,直打哆嗦,背后也早已汗湿一片。但见姚崇义厉声斥责,他也不敢有所怨言,强撑好下盘,再度蹲了下去。 天色将暮,晚风渐渐冷下来。从馆里上算学的学生方才下了课,每个都叫算术为难得不轻,垂头丧气的。 关饮江眼见着已经撑不住,腿狠狠地打着颤,他闭上眼睛,死命咬着牙。忽地,他的腿肚子被狠狠踢了一脚,关饮江本就站不稳,这一下就将他踢翻在地。 关饮江半身吃痛,手掌中渗出血丝来。他狠狠拧起眉,抬头看向那人。 眼前是一个华衣公子,左右傍着四五个仆人,他生得一脸富贵相,滚圆的肚子似乎快要将那绞银丝的腰带撑裂开来,蹬云头锦靴,一脚就踩在关饮江的手掌上。 群英会开始之前,书院上下都需要祭拜至圣先师,祭礼浩荡恢弘自是不必说。皇上钦点景王谢容来主持祭礼大典,由大学士苏枕席亲定最优秀的学生执游鲤鱼灯,请景王点睛。 点睛成龙,来年春闱鲤鱼跃龙门,一举高中。 这个学生自是岳渊无疑。 岳渊将鲤鱼灯奉到谢容面前,面色同声音一样冷漠:“请王爷点睛。” 谢容紫袍在身,风卷起锦白色的袖口,敛袖执笔,蘸朱砂点睛,从容优雅且贵气凌人。他搁下笔,低眼打量着岳渊:“大学士说你既要参加文试,又要参加武试?” “学生随意一试罢了。” “也当尽力而为,莫丢了神威侯府的脸。” “多谢王爷教诲。”可话语中却听不出什么谢意。 岳渊举着鲤鱼灯,退至后台。李檀已在一侧观望多时,见谢容与岳渊交谈,还以为谢容又在刁难他,问了一番,见岳渊摇头才放下心。 李檀说:“我会与景王、康大人同坐,你别紧张,只当顽儿就好。左不过是场小比试,也不必真要甚么成绩。尤其是武试的时候,打不过就要认输,你可别......” “我晓得的,你不用担心。” 李檀轻笑了声:“好。” 由于参加武试的人数众多,比试分为甲乙两组。经过层层考核比试,每组筛选胜出一名武子,再由两组的头名在终战中一决雌雄。能拔得头筹者,可得皇上亲赐妙鸿居士的《梨花行》,再赏白银一百两作为嘉奖。 120.不负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关饮江痛叫出声,靴子在他手上来回碾着, 可关饮江连反抗都不能反抗。 他不能, 他是奴才,而眼前的人是南郡王府的世子徐世弘。 徐世弘哼唧唧地笑开:“狗奴才, 爷爷问你,你家主子呢?” 关饮江痛嚎变成低叫, 徐世弘见他不肯说,上去又往他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听见关饮江痛地哀叫, 一直烦闷的心情才畅快了许多。 岳渊没来之前, 在成蹊馆,陶望礼是念书最好的一个, 但徐世弘看不上他,更别说放在眼里了。想想一个小小太史令的儿子, 能不用功读书么?不然以后还不得去街上讨饭吃!? 可岳渊来了之后,先递了神威侯府的牌子, 又有礼部侍郎的引荐, 身份自是贵不可言;偏偏功课还极好,凡学士引经据典,岳渊总能有几句见解,听得学士连连点头, 啧啧称赞。 徐世弘有意跟岳渊结交, 不成想对方一点都不领情, 反而跟陶望礼混得风生水起。难道在岳渊眼中,他徐世弘还不如个穷酸货么? 被看轻的愤怒,在得知岳渊只是李檀在外头领养的孩子后全部消散,余下的只有嘲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岳渊和陶望礼都是一路货色,连给他徐世弘提鞋都不配。 “一个是连狗都不如的奴才,一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进了书院,一股子酸臭气,偏偏就你们跳得最欢,生怕先生看不见是吗?” 徐世弘一回郡王府,他爹总是要将岳渊、陶望礼一流拿出来同他比较,说得他心烦不已,看见这两张面孔就觉得生厌。他堂堂的郡王世子,为何要跟这些个身份低微的人相比? 关饮江铁青着一张脸,努力遏着怒。 徐世弘低头看见他血红的双眼里满是愤怒,讥笑着说:“爷说错了?你不服?” 徐世弘动了动下巴,示意左右仆人将他拉起来。关饮江开始害怕起来,挣扎了几下,正要喊人,不想几人堵住他的嘴。 关饮江全身酸痛,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们拖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偏僻处。 徐世弘蹲下来,钳住关饮江的脸,挑着眉问:“拿什么眼神来看你爷爷的?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关饮江犟得很,尽管气息颤抖着,可眼睛却死死瞪着徐世弘。徐世弘一巴掌打在关饮江的脸上,接连几巴掌直打得关饮江嘴角冒出血丝,脸渐渐红肿起来。 一旁的仆从赶忙出言劝道:“世子,这怎么说也是神威侯府的人。您可别惹了神威侯的怒,到时候郡王又要生气了。” 徐世弘气冲冲地骂道:“怎么?我们南郡王府还怕他一个神威侯吗?”关于李檀的那些个市井流言,他听说过不少,转而想起一件,继而嗤嗤笑了起来:“神威侯年轻的时候就会以色弄人的功夫,如今想来,这得跟多少人睡过,才能把越国的紫薇军击退?” 关饮江不知徐世弘话中所指,但听他出言羞辱,将李檀说得极为不堪,一时怒火大冒,死死攥着拳头,额上爆出青筋,憋得他脸色黑红。 徐世弘揪住他的衣领:“瞧你气得这个样子,难不成神威侯跟你好过?” 关饮江怒不可遏,一下将徐世弘推倒在地,吼道:“不许你侮辱侯爷!” 徐世弘含着金汤匙出生,他说骂人打人,谁敢说一个“不”字,哪个不是乖乖挨着受着?关饮江一个贱奴,居然敢还手?! 徐世弘怒火噌噌噌地往外冒,他狠戾着一双眼睛,招呼人喊道:“你敢推我——?!给我打死他!” 尽管关饮江有武艺傍身,但徐世弘身侧的几位仆从乃是郡王亲自挑选的高手,对付一个小孩儿来绰绰有余。见关饮江动上手,二话不说就将他擒住,拳□□加,直打得他鼻青脸肿,口中不断吐出血沫来。 阵阵剧痛从他身体各处炸裂开来,关饮江本能地抱头蜷缩在一起,五脏六腑疼得已至麻木。他眼前泛黑泛白,天昏地暗,呼吸一窒,猛地坠入黑暗当中。 见他不再有反应,整个身体松软下来,几人这才停了手。 死没死,他们不知,也都不在乎。就算是死了,也只不过是打死了个草芥贱奴,随意赔点钱就了事了。郡王府有的是钱,还怕这些?神威侯还真不至于为了个下人,跟他们南郡王府闹僵。 徐世弘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整着领口和袖口,冷冷地看向了无声息的关饮江:“真是晦气。我们走!” 关饮江昏迷多时,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帘映着漫天星斗,仲秋的晚间总是冷得过分。 他全身僵硬,动一下便痛至全身,无法挪动半分。大口大口喘着颤抖的气息,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腿骨剧痛让他难能正常走路,拖着半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回神威侯府。 夜色重,谁也不会关心他一个奴才。独自回到房中,翻箱倒柜一番,他房中还存着些许伤药和跌打酒。平时里也少不了伤筋动骨,处理这些伤势来,关饮江算得上驾轻就熟。 清清冷冷的烛光叫风猛吹了一下,他听隔壁几个下人赶忙跑了出去,以为是侯爷回来了,也同跑到中庭去。 到了中庭,他远远看见风风火火回府的是岳渊。锦衣华服,在月光流照下波动着些许云纹;神采飞扬,与当初那个在城隍庙脏兮兮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周遭下人见了,各个敬了声“岳小公子”。岳渊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都是从庙会上买来的,一件一件分给府中的下人。收到礼物的仆人,自是受宠若惊,连声感谢,惊喜地抱在怀中。 李檀今日回来得早,岳渊晚归,远远看见李檀立在流光树影下,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赶忙迎上去,讨好似的说:“李檀,你猜我给你带了甚么?” 关饮江见李檀温着眉眼,低低打量着岳渊手中的物件,弯了眼睛,显然已知答案,却还在疑惑地问着:“哦?我猜不出来。” “你来。我给你瞧。”岳渊牵住李檀的手,带着他往后园走去。 关饮江隐在夜色当中,慢慢抿起嘴唇,握着拳,怔然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 当初关饮江信誓旦旦地说过这样的话,是他觉得...他和岳渊是一样的人。 可怎么会是一样的呢?他与岳渊有着云泥之别。 岳怀敬是神威侯的老师,岳渊在神威侯府,无一下人不敬着他,当他是主子,就连李老夫人和陈月都拿岳渊当家人看。更别提李檀...关饮江以前从不觉世上会有人掏心掏肺对别人好,可李檀待岳渊就是这般。 挂着神威侯府的牌子,到了街上,任谁都会对岳渊敬重一分。而他关饮江算什么......? 121.效命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岳渊闭着眼睛,培养睡意,答李檀的话:“喝药。” “恩。”李檀也闭上眼睛,听他说话, “还做什么了?” “房里有些书,还能看,我能认得许多字,不过还有许多...认不得。” 李檀含笑望着岳渊,问:“想学吗?”岳渊恩了声。李檀说:“不如以后我教你习字。等回了京都,再将你送到书院,随其他孩子一同学课。” 岳渊惊喜地睁开眼:“真的!?” “闭上眼睛。” 岳渊乖乖闭上眼睛。李檀轻拍着他的胳膊:“我不骗你。” 岳渊说:“你不是有好多事情要做么?你会在黎州呆多久?” “无非是一些...”李檀没再提, 笑了笑, 说, “罢了,不必让你知道。以后就会清闲下来, 你想学字, 就可以来找我。” 岳渊睁开眼睛望向李檀,从被窝里伸出手指来捏住李檀的衣襟, 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你不是说我有什么心事都能告诉你么?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 李檀叫岳渊问住,愣了半晌。 岳渊说:“是因为关乎人命么?我闻见你身上有血腥味。” 李檀僵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不想岳渊却将他的衣襟拽得死死的, 倒让李檀无法往后退。李檀解释道:“是我疏忽了, 你不用怕,下次...” “李檀。” 岳渊唤住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李檀僵硬的身体沉下来,岳渊看他强撑着的精神渐渐松下来,眉目间有着岳渊不曾见到的疲倦。李檀叹了口气,说:“阿渊,有人要害你,我留在黎州也是为了料理这些事。” 岳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什么要害我?是谁,是韩爷吗?” 李檀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李檀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说:“这些事,我还不想告诉你,徒让你烦恼。等你长大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近乎商量的语气,一点都不像下人口中的神威侯。 李檀不愿说,岳渊也不再追问,就说:“那...那这些日,你都是在为这件事奔波么?那些血,也是那些要害我的人的?” 李檀点头算作应答。 岳渊怔愣片刻,多日来从窗缝里透出来的孤独和寂寥一下就全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檀是为了他... 他能好好在这个别业里养伤,都是有李檀护着;外头下着那么凝重的雪,李檀被冻得手脚冰凉,来回奔波,都是因为他。 岳渊一把抱住李檀,就像多年前抱住岳怀敬一样,脑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说:“谢谢。” 李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到,又觉得这孩子端得赤真,心中欢喜:“不是说不准说这句的么?” 岳渊不认,又道:“谢谢你,李檀。” 李檀哭笑不得,不再斥他,只将岳渊铁铸的小鸡爪子往外掰了掰,说:“好了,这成何体统?勒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岳渊搂得更紧:“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啦。” ※ 李檀答应岳渊要教他写字,可书房当中没有称心的笔墨纸砚。李檀便提议带岳渊去外面走走,替他挑一套合意的文房四宝。 岳渊开心得像只小鸟,叽叽啾啾恨不得直接飞出去。他那般活泼好动,近日在园子里养伤,都快将他闷成烧鸡了。 岳渊出门就如脱缰的野狗,撒了欢儿地跑,李檀好说歹说才将他按在轿子里,说离东市比较远,坐轿子省脚力,让岳渊留着力气到东市里顽。 岳渊自然听话。 岳渊好奇地掀开帘子看,见李檀的别业是在兰城当中,偏是偏了点,但出行也算方便。岳渊家在兰城郊外,他经常随父亲来城中买酒,对兰城也算熟悉,可他从未听说这里还有个侯爷家的别业。 岳渊问李檀,李檀才解释道:“刚买下的。怕你去了京都又念家,以后再回来看看,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岳渊一脸的不可置信。李檀没再说,笑着摸摸他的头:“别想那么多了。” 岳渊正儿八经地说:“我会报答你的。” 李檀失笑:“我想着这样做就能叫你开心,便就做了,没甚么好计较的。” “我不是开玩笑。”岳渊板起脸来,认真地望向李檀,“李檀,我说真的。” 李檀见他动起气来,小脸严肃得不行,不觉生气,只觉有些滑稽荒唐,半真半假地应了声“好”。岳渊也不管李檀作真作假,反正他自己当了真。 轿子抬得稳稳当当,行至东市只耗了几盏茶的时间。 李檀和岳渊正说着话,轿子猛地震了一下,岳渊不防,往身后倒去。李檀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头,将他往怀中一带,怕他撞到脑袋。 这边刚稳住,外头就已吵了起来。先是李檀这边的轿夫:“不长眼了!大白天,瞎眼看不见路么!还敢使劲往脸面上撞,知不知道里面坐得是甚么人物!” 李檀轻蹙了下眉头。对方的轿夫也吆喝起来:“往你脸面上撞?那也是你不懂的让路!我管你里面坐得是甚么人物,我们东家急着赶路,还不快让开!” “你们东家?你们东家算什么东西!” “东西?这里头坐着的是大名鼎鼎的韩继荣韩大爷!我看你们才瞎了眼!你知不知道你脚下的路都是韩爷铺的?甭说你轿子里的人,任谁到了韩爷面前,是虎你给卧着,是龙你给盘着!还不快让开!” 给李檀抬轿子的脚夫也是随他从京都来的,在京都,就是王公贵族见了神威侯也是恭恭敬敬的,他们哪里见过这么连奴才都这么横的主?简直就是横行霸道! 几人正要与他们争执,就听李檀淡淡地吩咐一句:“那就停下让一让罢。” 轿夫听了憋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敢违背李檀的命令,瞪了对方一眼,气哼哼地将轿子移到一侧去了。 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不想对方轿子中的人面色不改地说了句:“给我打!” 说罢,他左右八个轿夫一涌冲上来,将李檀轿围的轿夫按在地上揍起来。 李檀神色一凛,岳渊看得都心惊了一下,他还没见过李檀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李檀拍拍岳渊的肩似乎在示意他不要怕,自己掀帘子走出去,喝了声:“住手。” 也不知是真被他的气度慑住了不成,那些人听他这一句话,手下真真停住了。 韩继荣也从轿子中下来,他肥头硕耳,大腹便便,一双老鼠似的眼睛散发着精明的光,乍看上去是个福相,就是眉宇间带着凶气,看上去很不好亲近。 韩继荣大冷天手中还拿着折扇,装模作样地给李檀拘了个礼:“这位爷,您手下的人不懂规矩,我就替您教训教训。” 他抬眼见这人生得芝兰玉树,卓雅不凡,袖下露出的半截手指似乎比玉都要玲珑。 他向来喜好美色,近些年尤爱男娼,兰城中最漂亮清秀的小倌曾叫他沉迷多时,但若与眼前这人比起来,却连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一时之间,他只觉喉咙躁动,身上起了些热意。他放轻语气,颇有些哄他的意味:“省得他们不识好歹,给公子你惹更多的麻烦” 李檀笑,却笑得森森然:“奴才们不懂事,别与他们计较。路也让给了你,再纠缠下去,恐怕不好。” 韩继荣见他笑,那一双眼睛黑得渗人,好似能将人困在黑夜里似的。他突然间心惊肉跳起来。 岳渊这时悄悄地探出个小脑袋出来张望,两个轿子本就离得近,岳渊歪歪头就看见与李檀相对的韩继荣,又见韩继荣轿子后面跟上来一个人,竟是翰墨书坊的掌柜。 岳渊正看他,书坊掌柜扭过头来正与他打了个对眼,岳渊大惊地猛缩到轿子当中去。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偏偏撞上韩爷的轿子!?这下可好,他与那掌柜的见过面,说不定那书坊掌柜就认出他来了。 书坊掌柜正觉得那孩子眼熟,转眼看见对面的李檀,一想可不就是那天来书坊的客人么! 因为这人,韩继荣折了不少手下,就连着他最倚重的剑客,在韩继荣面前自断一臂,却死活不肯说出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再三告诫韩继荣万万不要再招惹此人。 韩继荣白白丢了人和财,这几日正恨得牙根儿痒痒。掌柜的一直寻思着如何将功补过,谁成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罪魁祸首,今日叫他逮了个正着! 书坊掌柜上前在韩继荣耳边说清道明。 韩继荣眯了眯眼,一声令下就让左右把李檀和岳渊活捉回来。 李檀目色一沉,扬声道:“谁敢?” 韩继荣一折纸扇:“敢在我面前都敢这么横,你们还不教他点儿做人的道理么?” 122.新途 此为防盗章,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士兵摇摇头:“都烧成这副模样了, 还有什么好查的。之后有乡民跟过来, 都说这是天火, 要遭天谴了。侍郎大人半信半疑的,也没再细查。” 李檀轻哼一声, 兀自沉默了会儿,缓步走到草屋子里去。 士兵焦急地说:“侯爷,您小心些,小心木梁!” 李檀抬头见那些裸/露在外的焦黑木架, 外表已经熏成炭黑的酥裂状, 但房骨还算安稳, 不受猛烈的外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天化成丝丝小雨, 他索性将伞扔给燕秀秀,自个儿在里头徐徐转了一圈, 眼睛不放过每一处,终于停留在床前。 床上的物什烧得一干二净, 但床是土垒成的,约莫留个形状, 床根有一处烧得要比周围的颜色更深一些,不细看, 还真不能发现这一处异样。 李檀了然一笑, 招手唤岳渊过来, 指着那一处烧痕, 说道:“我就说, 老天爷一贯瞎了眼的,哪里真看得上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可不就是‘人’在装神弄鬼么!” 岳渊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都未看出什么。 “这儿怎么了?” 李檀拉他蹲下来,叫他看得更清楚:“从前我在军营,粮仓烧起大火来。之后将军追究责任时,守仓的人硬说是粮仓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个守仓人在军中也有点威望,虎威将军要杀他,却无铁证,恐难以服众。” 他用手比划出那块较深的烧痕:“军中有一士兵,无意中发现类似这样的痕迹,他从前在衙门当差,随县太爷查过不少纵火案,确定有这般痕迹的地方,就是火势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当时这等痕迹是在粮仓内,在周围也发现了点火用的物什。面对这样的证据,守仓人最终承认自己是越国派来的奸细。 岳渊一点即通,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雷火,最开始烧着的地方应该是在屋顶,怎么说也落不到床侧来...” 李檀点点头,转而问士兵:“着火之后,这里可有人来过?” 士兵说:“应当没有。侍郎大人也以为是天火,恐再伤及其他,派了兄弟守在此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不过今天这里刚撤走了人......大概不会有人趁着这会子的工夫看个破屋子?” 话音刚落,岳渊和李檀一同挽了挽袖口。士兵和燕秀秀大为所惑,看不懂这两人怎么如此默契。 李檀转眼也见岳渊正挽袖口,手下一顿,蓦地笑起来:“不怕脏么?” “哼。这算得了甚么?”岳渊可不想叫他小瞧了去,伸手就开始拨弄眼前的一团焦灰。 那灰叫雨融到一起,触之黏腻非常,如同搅动一团烂泥,可岳渊一寸一寸地拨开来看,仔细找寻着什么。 陈平虽无心于存留证据,但日日叫人把守此处,那纵火之人估计无机可乘,或许还此处还遗留着放火时用的东西。 李檀见他寻得认真,唇角笑意渐深,亦同他一起寻到焦灰中去。片刻,李檀就觉手上油腻得厉害。他皱起眉头,低头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火龙油?” 火龙油乃是军用的火油,用以行军打仗过程中的取暖以及火攻。以火龙油浇之,火势既迅猛,且难以扑灭。因其燃烧过后的味道独特,李檀在军中多年,一闻便知。 陈平在京多年,不曾在军中历练,才没能看出这样的小把戏;加上众口皆言天谴,早在他心中种了颗“鬼心”,自然会将一切怪象归于鬼神怪谈。 李檀一笑。 哪里有什么天火天谴?这不就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么?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云梁这样的小地方,哪里来得这样昂贵的火油? “哈——!”岳渊从一团黑泥当中举起手来,手中稳稳当当握着一根已经被烧焦的火把,把头上裹着浸着油脂的破布还翻出些完好无损的部分。 岳渊说:“这种小伎俩太拙劣啦,也不知道怎么就糊弄过去侍郎大人的!” “当心叫陈兄听见!打你的时候,我可不护着!” “那不行,到时候我就躲到你身后去。”岳渊笑嘻嘻的,高兴极了。 李檀沉下口气,徐声说着:“你若身处侍郎之位,也未必能看得清。拙劣的是伎俩,但情景辅成,这整个所设下的局,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看破的了。你记着,切忌看轻任何一个人。” 岳渊晓得李檀这是在教训他,不再嬉皮笑脸,赶忙肃了容同李檀认过:“渊儿知错。” 李檀见他诚恳认错,毫无搪塞,渐渐放宽了心。 正说要起身回去,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木梁上酥裂的焦灰纷扬而下。 燕秀秀瞬间吓白了脸,大喊一声:“小心!” 不及两人反应,上头悬着的一根木梁直挺挺地猛砸下来。李檀大惊,本能将岳渊抓过来护在怀中,岳渊还不晓得是什么情状,只觉李檀整个身躯一下压住了他。 李檀痛哼一声,看着岳渊面容的眼睛充上血丝。他死死一咬牙,狠狠震了下肩膀,那砸在他背脊上的木梁叫他震开,骨碌碌滚到一侧。 他携着岳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火场。 前脚刚出来,原本好好的屋子骨架全部塌陷下来,轰隆砸了一地,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燕秀秀正焦急上前,忽然听到一侧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树影婆娑,她冷眼扫过去:“谁!谁在那里!” 李檀扶着发痛的肩,咬着牙喊道:“追——!” 不由分说,燕秀秀好似利箭一般飞过去,消失于草色烟雨当中。 岳渊这才缓过神来,回身扶住李檀,瞪大着眼睛查看着他有无受伤,手和唇哆嗦个不停,一时连话都忘记说。 木梁还砸到了李檀的脖子和后脑勺,现在他整个后背都酥麻酥麻地痛着,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头晕目眩,让他胃中直犯恶心,顿觉眼前天旋地转,大片大片的黑暗席卷而来。 “李檀...李檀,你应我一声...” 岳渊晃着李檀的肩膀,声音颤得不成样:“你应我...你应我一声...”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岳渊来后,没几日她就犯了头痛,原是老毛病了,平日里就着药喝,长久地调养着,因不是什么大病,府上没人在意,连陈月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却是岳渊一趟一趟地往她房中跑,时不时来问她是否好受了些。 她看着岳渊,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与她有缘无分的孩儿。陈月怎么能不疼他? 岳渊说要到府门口等着李檀,陈月叫人拿了手炉来叫岳渊揣在怀中,陪他一起在这里等。 见李檀从马上下来,两人一同上前。岳渊一下撞进李檀的怀中,只顾着抱他,什么话都说不出。陈月见了浅浅一笑,对李檀说:“你瞧这孩子毛躁的,非要在门口等你。” 李檀失而复得,自是欢喜,手下揉着岳渊的脑袋,等着一会儿再同他说话。 他先对陈月说:“大嫂,你别陪这小子胡闹。岳渊前几日同我说,你痛症犯了,我这一应酬起来没完,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想起来,特意跑到城西将黄大夫请来给你诊诊脉,你老这样忍着可好不了。” 陈月说:“不过是小痛小病的,不碍事。我那里也有方子吃着。” “不管用就别吃了。一会儿黄大夫就来,再给你开一服。”说着李檀将岳渊拎起来扛到背上,笑道,“我先给他上上课。” 陈月见他这样生猛地拎着岳渊,心里惊得不行,连忙道:“小心些!” 她不知道岳渊怎么进得牢房,李檀岳渊都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李檀没少为岳渊的事奔走,心里生怕李檀会责罚岳渊,不禁开口求情道:“他还小,你可别打他,有什么事说说就行了。你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李檀挑起眉,往岳渊屁股上打了一下:“哎呀——?什么时候把大嫂都收买了,现在都袒护着你了?” 岳渊叫李檀打了屁股,顿时羞赧起来,脸似火烧,偏偏李檀还箍着他,他还挣不出来,羞恼地说着:“我没有!” 陈月见李檀还同他玩闹,不似生气了,心也就放下来,任着他们胡闹。 李檀携着岳渊到他自己的房里去,屋中地龙腾地火热,李檀出了一身汗,只好先将岳渊规整地放下。他解开披风,褪去轻甲,换上常服,一点也不避讳着什么。 待周身轻松,他一把捉住岳渊,将他按到桌边来。 岳渊战战兢兢,不等李檀开口说话,先低下头来:“我知错了!” 李檀不想这孩子莫名其妙认了错,蓦地笑了下,又连忙忍住,起了份逗他的心思,正襟危坐道:“哪儿错了?” 岳渊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该伤了景王...” 李檀肃声说:“你好大的胆,我给你剑,是叫你伤人的么?” 岳渊却也觉得委屈,瞥着嘴说:“我...我以为他要杀了你...!我拿着剑,是想保护你,不是想伤人。” 最后一句猝不及防地碾过李檀的心,柔软又干脆。 见李檀只瞪着他,岳渊不敢再委屈,连忙道:“是,是我错了,我...我...我下次蒙上脸,一定不叫他发觉我是谁!一定打完就跑,不拖累你!” 岳渊垂头丧气地捂上面:“现在,剑也没有了。” 李檀不可闻地叹笑了声,伸手将岳渊揽在怀中,说:“逗你的。错不在你...是我不好...” 李檀起身,将与兵甲挂在一起的剑解下来,扣在岳渊面前,说:“这把剑,归你了。” 123.使者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这次吏部尚书康大人也会来,他尚文崇武,爱才若渴, 若你能拿到第一名, 指不定能成为他的门生。往后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关饮江被“飞黄腾达”四字震得心游魂荡, 再向姚崇义确认无疑后, 关饮江直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也是有机会的,不再被人瞧不起,不再受人欺辱。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姚崇义自然推崇他去参加,也愿意在名册末尾加上关饮江的名字, 但以关饮江的身份,必要得主家同意才行。 姚崇义要关饮江向岳渊求个机会。 关饮江听言, 哽了一下。 岳渊会同意吗?岳渊是要参加武试的, 倘若他也参加,与岳渊就是对手。 之前岳渊根本就没有把群英会的事告诉他......是疏忽忘记,还是成心相瞒?一想到此处, 关饮江像吃了一枚青涩的杏果,酸涩苦辣,俱在口中。 恍惚间回到侯爷府,过四角亭正见李檀在教岳渊习剑。 李檀握着一截木枝,打在岳渊的肩背上,肩背便挺得极直;打在岳渊的小腿上, 小腿便绷得更紧了。木枝仿若戒尺, 却也以训丨诫为主, 从不吃痛。 关饮江抿唇,藏在身后的手握紧,迟疑片刻,他步生风似的走到四角亭去。 见关饮江走近,岳渊守势,笑道:“关关,好几日不见,你的病好啦?” 关饮江沉默着点了点头,再看了李檀一眼,敬道:“侯爷。” 李檀点头不语,盛着春潭秋水的眼睛仍然落在岳渊身上,木枝打在岳渊的腰际:“挺直,不可松懈。” 李檀对他耐心温柔不假,可要求也素来严格,岳渊总叫苦不迭,才换得他半分心软。岳渊也不是怕苦,但知李檀对他存了一分柔软,心中总是欢喜。 关饮江干巴巴地杵在一旁,很久之后,“扑通”跪在了李檀面前。李檀皱眉问其故,关饮江将自己想要参加群英会的事告知。 李檀不以为意:“想去玩就去,不必来请示。正好阿渊也要参加,你们平日里可一处练练。” 岳渊也高兴地说:“对呀,我正缺个人对式,咱们正好一起。” 关饮江没想会这般容易,好像在李檀和岳渊看来,这不过是场游戏,与春猎秋狩没甚么分别。 既得李檀准许,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关饮江和岳渊常在一处对付拳脚。 起先岳渊总稍逊一筹,岳渊习剑居多,拳路脚路不如关饮江这样已练习得多时的。 可渐渐地,关饮江觉出来吃力。关饮江只能将几位师父教得学出来,有板有眼,打到娴熟极致,却不大懂变通。可岳渊拳掌生风,虚实多变,路数杂乱却也自有章法,常诓得关饮江自乱阵脚。 竹叶飒飒,一拳挥到实处,关饮江捂着胸口倒退数步,叫岳渊打过的地方灼然生热,骤疼起来。“嘭——”的一声,岳渊化拳为掌,黄竹击折而断。 岳渊收势,叹笑着说“这招可好”! 关饮江陡然不甘,登时咬牙,纵身跃上前去,挥拳打向岳渊面门。 岳渊不防,急退几步,关饮江横扫足胫,岳渊已然缓过神来,飞身跃至关饮江后方,带了逗弄的意味拍了拍关饮江的肩背。 关饮江回身,又是风驰电掣般的一拳,疾速而至,可却叫岳渊牢牢握住,难进半分。 关饮江早已汗水涔涔,可岳渊一副好整以暇、游刃有余之态。 方才的切磋,岳渊步伐轻如燕,将关饮江兜着转圈。关饮江招招憨实,几番下来就已气喘吁吁。 事实就摆在眼前,残酷也不容躲避:他天资不如岳渊,他打不过。 绝望羞愤接踵而至,关饮江收下拳头,丧气道:“我输了。” 岳渊接住这拳已是不易,手骨震痛,没想到关饮江会有这样狠绝的力道。可他没觉得关饮江这样狠厉有什么不妥,见他认输,心中只觉诧异。 “怎么?关关你打得真好,我都没有你这样厚实的力道。” 岳渊底子极差,故而惯会取巧。李檀常斥他总爱想些旁门左道,虽是玩笑之言,但也带些责备之意。 关关与他一同时间练得武,关关未经高人指点,就能有这般深厚的拳风掌劲,实在了得。岳渊钦羡万分,又暗怪自己不够勤奋,总好偷懒,以后还要多同他学习才是。 关饮江只当岳渊是在假惺惺地出言安慰,恼羞成怒,涨红着脸闷头不言。 正到了岳渊平日里温习功课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妙鸿居士的《梨花行》上,哪里会注意到关饮江心中郁闷?匆匆告辞后,就去温书了。 关饮江站在那里良久良久,听竹叶声声,心里的郁结和委屈仍不见平复。他疾步跑回到房中,对着墙壁就是一顿猛捶,捶得骨节血肉模糊;眼里滚出烫泪来,烧得他神智全无、冷静全无。 他不想失去这次机会、不能失去这次机会......能不能得康峥海赏识,就看群英会上的比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倘若他不能拿到头筹,即便参加了也是枉然! 关饮江转余片刻,目光扫到墙角窝着的一坛酒上。酒本是仆人运进府里来、为李檀备下的,后来李檀决心戒酒,再也不碰。这酒便由管家做主分给下人,他也得了一壶。 他怔然片刻,将酒壶抱起来,走向岳渊的书房。 书房中,岳渊正默写着一些诗词,词不是新词,枯燥乏味。 关饮江来说要跟岳渊尝酒,岳渊搁下笔,又觉踌躇,摇头说:“我不啦,李檀不叫我喝。酒害人,你也别多喝。” 关饮江抱着酒壶,掀开半个盖子,酒香立刻就溢出来。这本就是为李檀准备的酒,哪里能差的?嗅觉总是长久的,闻见这个味道,岳渊就想起来李檀气息间桂花酒的香气,仿佛萦绕在他的唇齿间,醉人得厉害。 关饮江说:“只当我们兄弟小酌几杯,不多喝。你不说,我不说,侯爷也不会知道。” 岳渊受不住酒香诱惑,最终还是点点头,取了几个杯子出来。两人就在桌旁坐下,书房中常备些酥软可口的点心,佐着酒水,也能寻到些乐趣。 岳渊想起两人在黎州城隍庙的日子,比之现在清苦非常,但想起来也多是快乐的岁日。两人说起往事,一言一语谈得极为开心,岳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关饮江沉着一口浑浊的气,眼前晕晕乎乎,可脑子却十分清醒。他脸上烫起来,唇启了又启,深黑的眸子颤动着,欲言又止。 岳渊正要说起当日韩爷的事,关饮江唤住他,见岳渊疑惑地望过来,脸上的热意蔓延开来。关饮江咬了咬牙根,艰难地说:“岳渊,我求你一件事......你答应我,成么?” 岳渊疑惑更深:“我们兄弟说话顾忌甚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关饮江说:“群英会的武试,你能不去吗?” “为甚么?”岳渊下意识问道,眉头也皱起来。 “岳渊...!”关饮江抓住岳渊的袖子,激动道,“岳渊,我想赢,就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你知道,我抵不过你天资聪颖,我打不过你......你有那么多师父教,我没有,我做甚么都得靠自己。书院先生不是答应你去文试吗?你、你不参加武试不成么?” “你想赢?为甚么......?” 岳渊看他脸色通红,就知这样的哀求已让关饮江尊严扫地、无地自容,可他又为何执着于这场比试的输赢? “我想出人头地......岳渊,你不缺的,你不缺这一次。我们是兄弟,你让让我,行不行?” 岳渊惊疑不定,转念记起当日苏枕席苏先生的一番话,恍然明白关饮江是想要跟康峥海搭上关系。 他早在玉池见过当时还是黎州太守的康峥海,此人城府极深、阴险狡诈,断不是甚么光明正大的人物。如今回到朝堂,干预皇储之争是早晚的事,关关将来要是成为他的门生,少不了事端,若康峥海成事还好说,如若一朝落败,殃及池鱼,关关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他极力劝说关饮江,可又不能透露太多,只将康峥海此人绝非良木一事告诉他,再三劝告道:“你底子这样好,留在侯爷身边,日后他肯定会给你谋得一份好差事。” 关饮江见岳渊劝说,非但不听,心中还觉得岳渊是在搪塞自己,羞辱和愤怒冲上心头,再叫他不能冷静,冲着岳渊就吼道: “你知道甚么!你过得甚么生活,我过得是甚么生活!当初侯爷将我留下,还不是为了给你养条狗!” 李檀入水连天,正对着的墙壁上绵延出一副山川长卷,铺满整个墙面,画幅动笔入妙,缠山腰的云好似会流动一般,仿佛山河星汉皆在眼前。 124.忠臣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忙忙碌碌过年关, 神威侯府多了李檀和岳渊两人, 要比往常过年时更热闹些, 府上的炊烟一日比一日熏浓。 岳渊随着李檀走亲访友, 认识了诸多人。他从别人的口中陆陆续续中听得一些关于李檀的事。一个一个往昔的碎片,叫他捡起来,珍宝似的握在手中,慢慢拼凑出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李檀。 京都的故友知晓的皆是李檀少时的往事,能叫人留下印象的无非是他少年意气时的几段风流韵事, 听来十分有趣。 唯独叫岳渊有些不快的是, 景王谢容的名字总是如影随形似的挥之不去,但凡有人提起李檀,谢容的名字必不缺席。 可那日在品香楼,谢容掐着李檀的脖子,两人势如水火,任谁也看不出这两人曾是昔日里不分彼此的知己。 岳渊想到,当初他在破庙遇见李檀, 李檀只当他是个小乞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李檀都愿意伸出援手,助他救人, 可见李檀禀性端良雅正。如此李檀与谢容割袍断义, 约莫也是那谢容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这般想来, 岳渊心中的不快就堆得更多。他心下意气地怨自己当时怎么没下手再狠些, 叫姓谢的更痛些才解恨! 李檀怎晓得他在想什么?只在偶尔在岳渊习剑时, 见这孩子有些反常。 岳渊之前同李檀学过一招半式,温习之时却打得毫无章法,对着木桩子就是乱砍乱刺,好似要泄气似的。 李檀还以为他是因剑法无所成就才这样心急如焚,憋了一腔的火气。故而,李檀置办了些礼物,带他拜见了三个人。 岳渊拿着佛鳞,同李檀拜过裘成哲、房利仁、秦发三人。 三人同住在一间大院,院子简而不陋,后有一校场,置十八般兵器,乃是三人操练兵士之地。 李檀同岳渊说:“这三位师父是我父亲的门人,得我父亲相授,习得我李家的刀法与剑法。裘成哲裘师父,刀法一流,甚于我父,在京都难逢敌手;房利仁房师父爱剑,剑法亦是个中顶尖儿,我可与他共同指点你。” 岳渊按规矩,先跪下给两位师父敬茶磕头,受杨甘柳露,收下师礼,才算真正拜入师门。 等岳渊起身,李檀拉着他走到秦发面前,温声说:“李家枪不传外姓人,这是李家家训,我不敢违背。秦师父的枪法绝不逊色,李家枪精于变,秦家枪胜于威,日后你可同秦师父学习。” 岳渊再行过拜师礼,从秦发手中接过红彩。 他拱手对着三位师父躬身行大礼。李檀见他神色略有些惶恐,又想起自己来之前未曾告诉他拜师一事,想必是吓到了他。 李檀说:“你莫怕。你既喜欢剑,只需专攻剑法。但遇敌时情势瞬息万变,若对其余兵器一窍不通,容易败在变通上。故而遣了另外两个师父教你,稍有涉猎就好。” 岳渊点点头:“知道了。” 从这之后,岳渊晨起后就来此处同三位师父习武,一直练到到暮色沉沉。李檀巡营点兵完就来此处接他回府,偶尔李檀不需要当值的时候,也会来瞧瞧岳渊。 三位师父说他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通,而且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思路,运之剑法中竟也有别样的锋芒。唯独底子不够扎实,可这孩子勤奋用功,做事从不偷懒搪塞,故而进境很快。 等到春风拂落桃花的时候,李檀和岳渊对剑,岳渊已经接上几式。若李檀有心相让的话,二人也能打个有来有去。 仲春之际鹿鸣书院已经开始讲课,岳渊入学前,授课先生做了新卷予他考核。 授课先生看过他的卷面,知晓这孩子已读过五经,且见解独到,无需再学。等到秋闱后开了新课,再来同其他学生一□□习方可。 信送到侯爷府。李檀收到来信后,心下正合了意。 如今岳渊在剑法上渐入佳境,不宜搁置,若去鹿鸣书院上学,难免会有所耽误。 岳渊正在四角亭练剑,李檀将信转给岳渊看。 岳渊收剑,将信展开看了一番,方才回答说留在府中修习也好。神威侯府藏书众多,他一一读来也受益匪浅,偶尔还能翻到一些奇志怪传,更是有趣。 李檀见他肯这样勤奋上进,心中甚为欣慰。 “若提起藏书,三愿家中的藏书多达十万多册,才是真正的浩如烟海。”李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岳渊额头上未干的汗水,说,“他平日里常以读书作画为消遣,多一个小友在侧,想必也会欢喜。你倘若真喜欢读书,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见他。” 岳渊知道他说得是陈卓陈三愿。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在监牢门口,那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咬牙切齿似的警告着“你不要害他”。 这人可能真喜欢小友在侧,但这个喜欢的小友一定不会是他岳渊。 岳渊摇摇头说:“裘师父告诉我贪多嚼不烂。侯爷府已有两万多册藏书,我又笨,看一本就要费好长时间,不敢再叨扰陈公子啦。” 李檀笑了笑:“阿渊才不笨。” 岳渊提起佛鳞剑来,笑嘻嘻地问李檀:“今日有没有时间同我对上几式?上次你拆的那几招,我已有了对策,此番定能赢你!”说话带些年少轻狂,甚为欢喜。 李檀见他胸有成竹,起了几分好奇和兴趣,随即转身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以桃花枝代剑,对上岳渊的佛鳞。 岳渊说:“佛鳞锋利,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无妨。你尽可使来,我拼尽全力躲着便是。” 岳渊心下一定,起剑,先是按照上次同李檀对剑的招式冲将上去,提身抬腿,跨步俯身先往他下盘攻去。 李檀小退一步,躲过佛鳞的攻势,侧身反手,翻腕以桃花枝刺向岳渊的肩背。此刻却见岳渊猛地转手竖起佛鳞剑,李檀往下刺剑的手臂险些就撞上剑尖儿,好在他立刻收下攻势,连退数步,方才化解这个险招。 李檀大笑一声:“有意思。——那就来真的了!” 对剑,不讲究速度,但求研究剑式中的精妙与纰漏,故而打得极慢。但若真打起来,全凭一瞬间的反应,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见招拆招。 李檀手持桃花枝刺过来,脸上带着岳渊往常不曾见过的笑意,他仿佛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那个少年李檀,神采飞扬、熠熠灼目。 岳渊一愣神,见桃花枝刺到眼前,下意识翻剑挡过,退身站定。不及他再想,李檀又攻上一招,用得是他上次对剑时的招式,却比那次更快。 岳渊不及反应,按照往常练得招式迎接上去。 李檀先冲着他的腰际扫剑,令岳渊下盘难以站定,再冲他的胸膛上挑而去。 上次岳渊只顾着退,因下盘不稳而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这样的戏弄气得岳渊眼眶都红了一圈,却怎么都没有掉泪,起来拍拍灰尘就叫着要跟李檀再来过。最后还是李檀大笑着将他抱到怀里哄了几句,又是低声道歉又是蜜里调油的,哄得岳渊脸都红了,方才隐下泪意。 岳渊见他又来这招,旋即仰身躲过,借剑翻转错至后方,速度之快,让扫空的李檀都吃了一惊,再度回身展剑之时,岳渊已挑剑刺到他的面前。 李檀急急撤剑收势,却已晚了半步,桃花碧叶纷扬而下,手中的桃花枝被削去半截。岳渊见他退得急,赶忙移步上前,扯住李檀的手腕。 李檀借力稳住身,惊魂甫定。 他与岳渊对剑,从未认过真,即使是方才说要来真的,他也已刻意放慢速度,敛下大半锋芒。他只当这是两人之间儿戏,可刚刚岳渊对上的招式着实不凡。 这才短短几个月,岳渊就能有这样的进界,真是难能可贵。 岳渊这下才看出李檀是成心相让,一时又急又气,攥在李檀腕间的手越收越紧,说:“说好的拼尽全力,你又在让我!你就是瞧我不起!” 李檀赶忙认错:“是我轻心,不想阿渊会这样厉害。下次一定不会让你了。” 岳渊听出三分敷衍、七分哄弄,顿时气得脸色发红:“骗人!” 李檀弯起眼睛来,只觉眼前的岳渊端得可爱,不防地笑道:“不骗你,真心话。” 岳渊早就听说李檀和谢容曾在御前对剑一事,那等风姿,但听几句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已能想象出来,李檀是将谢容当作真正的对手的。 岳渊不知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好胜心,经过牢狱之灾后,他迫切地想赢过谢容。连李檀对剑态度这样的小事都计较着。明明他与谢容素不相识,可他但凡听到谢容半分好,就忍不住地生气。 他晓得自己在嫉妒了。 可从前他爹只是教给他勿嫉勿妒,却未教他该如何将抑制下这份小人之心。 李檀挣了下被岳渊紧紧握着的手腕:“松开罢。你教训起人来可厉害,别人见了,一定要笑话我啦。” 岳渊瞥着嘴,慢悠悠地松开手,还不忘扯了扯李檀发皱的袖子。 李檀一直低低笑个不停。前院跑来个小奴,向李檀禀告道:“侯爷,陈卓陈公子来了。” 李檀疑着皱眉,连忙扔掉手中的桃花枝,往前厅走去:“他怎么亲自来了?” 陈卓行动不便,诸事皆会令下人传信,这样亲自赶来很是少见。岳渊也跟上去,远远就见陈卓已在中庭等候。 中庭圃子里栽着一棵美人树,满树的花朵开得灿烂夺目,灼灼如燃。陈三愿一袭白衣,好似已入画卷,胜过冰雪眼睛移过来,带上弯弯一浅笑。 “意桓。” 李檀笑着迎上去:“三愿!” 岳渊跟在李檀的身后,又怎会看不见那一眼不经意间露出的似水柔情?他心下紧了紧,赶忙跟进几步,上前扯住李檀的袖子。 李檀下意识地看了岳渊一眼,但没在意,只顺手握住岳渊,转头问陈卓:“怎么自己过来了?可是有急事?” 陈卓也不同他拐外抹角,点点头:“我大哥出事了。” 陈月真得疼他。 李梁战死那会儿,陈月怀着孩子,收到前线传来的死讯,一时经受不起打击,从台阶上栽下来,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怨自己没能给李梁留下个一子半女。 125.迟暮 此为防盗章, 防盗过后会正常显示。  水连天,因水得名,室内置一水池,以致整个宫室冬暖夏凉, 舒然至极。且此水与寻常池物不同,以珍药养水, 有活络血路、驱寒养神的功效。 陈家每年都要在养水上花费大量的银子,只因府上有一位病魔缠身的少爷。 李檀入水连天, 正对着的墙壁上绵延出一副山川长卷, 铺满整个墙面,画幅动笔入妙,缠山腰的云好似会流动一般, 仿佛山河星汉皆在眼前。 左手边七扇门紧闭, 每一扇门上绘以花鸟草木, 隐约可闻内传来潺潺的水声, 便是药池的所在地。 下人推开右手边的拢明纱的门,请李檀由此而入, 室内胜过春日的温度叫李檀倍觉燥热, 故而将大氅解下, 交于随行的下人。 下人将他的大氅展好, 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李檀走过一展画屏,又穿过重重的书架, 方才在深处一角的书案边寻到他想见的人——陈卓陈三愿。 陈卓坐在轮椅上, 拢着的白衣如月霜, 衣袖上细细走着淡紫色的缠莲纹络,胸口前坠着个青花小瓷瓶。他细致的眉眼仿佛是笔描画出的,说不出的丰神俊逸,李檀俊美是胜在三分风流,陈卓自有七分出尘,宛若冰雪养就的雪莲,不像红尘人物。 “三愿。”李檀声音欢快,但却放得很轻,生怕会惊扰到他似的。 陈卓这才抬起头,面颊苍白得不像话,但眼睛是深黑色的,黑得如夜,还带些料峭的锋芒。 看清了李檀的相貌,他轻轻一笑,放下书卷,说:“这是怎么了?约好了么?一个接一个地驾临寒舍,找我的不清净。” 李檀装糊涂地问:“是么,谁来过?” 陈卓哼笑,移轮椅过去,上前捶了一下李檀的腰:“你呀,装。” 李檀百无聊赖地翻着最近书架上的书,好奇地翻弄了几本:“离京的时候还没有这几本书,刚收来的么?” “小心些,都是难求的孤本,折了角,我拿棍子打你。” “呵,我现在可是侯爷了,你打个试试?”李檀挺直腰,扬眉看着陈卓,满满地挑衅。 陈卓拿他没有办法,堪堪笑着说:“以三千残兵死守凤阳关,游说周边各郡,纠集两万大军,在南地重挫越国...居功至伟,连我府中的丫鬟都知道你的名声,确实打不得了。” 李檀说:“你真没意思。” 奉承之言,又怎能道明他在凤阳关将命悬在刀刃上的感觉?几句溜须拍马的话轻描淡写过去,听着舒服罢了。他将陈卓视为知己,听他说这样的话,虽是打趣的言语,未免多了几分刺耳。 陈卓细细地看着李檀的身影,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放过。 书上说故友相见常常泪洒三重襟,陈卓却觉得荒谬了,重逢时不觉生疏,只觉此人未曾远离,仿佛昨日还来过,故而心不悲切,只有满心欢喜,何故落泪? 李檀比以往高了许多,战场风沙未曾磨平他的棱角,反而使他的面容更为深邃,褪去年轻懵懂的冲动,李檀受封拜爵,在别人眼中就是祈国顶天立地的神威侯爷... 陈卓说:“今日过来做什么?” 李檀将书捧到书架上,从怀里掏出端端正正叠着的剪纸,轻放在陈卓的腿上。 陈卓一一展开来看,花鸟鱼虫,兼之山川水貌,相映成趣,活灵活现。间一只金纸裁成的春燕,燕背细致,可见裁工了得。 李檀装模作样地吟了句:“愿君乾万岁,无处不逢春。1” 陈卓哭笑不得:“你都拿什么淫词滥调来贺呢?” “行,当我文采输一段不成么?”李檀说,“南地剪彩闻名天下,这几年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跟剪纸的师傅学学,你看,还行?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这个。” 陈卓:“你来陈府,总不至于只是送几张废纸罢?”话是这样说,可他手上小心翼翼地将剪纸折好,扣上盖,封在描画精致的匣子里,如获至珍。 李檀:“见你是关切,叙旧是首要;不过的确是有一事相求。” 陈卓笑了:“去了前头两样儿,直接说有什么事。我这人叙起旧来,能撑到三更半夜,到时候把神威侯心里的事憋坏了,我府中的丫鬟都得给我几个冷眼。” “说是叙旧,不作半点假。若你真能撑到三更半夜,我今日解衣脱靴睡地板,就在你这儿宿下了,专听你碎嘴。” “你可滚!” 李檀大笑起来。 陈卓窝在轮椅中亦是笑得乱颤,笑着笑着一时没跟上气,胸腔涌上刀绞一般的疼痛,猛地剧烈咳嗽,脸色被憋红得发紫。 李檀见到他这副模样,一下全慌了,冲过去拽下陈卓脖子上的药瓶,往他嘴里塞了两粒药丸,拿起一旁的参汤递到唇边去,喂他喝了些,片刻过后才见他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许多。 李檀皱着眉:“我的错,一时忘了你的毛病。” 陈卓轻摇着头,声音复得几丝暗哑:“你也知道这是从小惯有的毛病,有你没你都会来缠着我。莫要自责,让我难过。” “好。” “同我说说甚么事罢。等送了你,我就去休息,今日醒得时间有点长了。” 李檀不再同他绕弯打趣,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黎州寻回的孩子已过了入学堂的年纪,想托你大哥给鹿鸣书院的人打个招呼,求一纸公文。” “我大哥现在也是礼部侍郎了,这事简单。不过你贵为侯爷,要一纸公文就是到鹿鸣书院提一句的事罢了,为何专门来拜托我大哥?” 李檀扯出了些笑:“李家在朝野多年,虽与臣士同心为国,却也难免有利益相干之时,无意间树下政敌也是有的。虽然现在我父兄皆故,可难保有人不再记恨。我受什么无关紧要,怕就怕有些会迁怒旁人,拿小孩子出气。我不想岳渊在书院里受欺负。” “你是真待他好,这样的小事都顾念着。”陈卓抚上冷硬的轮椅,沉吟片刻,叹道,“罢了,等大哥回府,我就去同他说一声。他也牵念着你,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与你讲话的。” 李檀说:“等过些时候,我邀他去喝酒。品香楼的玉琼液。” 陈卓笑道:“亏你还记得。” 李檀不敢过多叨扰,嘱咐他多休息便请辞离开了。李檀拿起大氅系着,转身见陈卓扶着轮椅跟上来,说:“别送了,外头冷。” 陈卓说:“就到这儿。”等李檀再跟他寒暄几句,陈卓上前来整了整李檀腰间的玉牌,李檀讶然地说着谢谢。 陈卓说:“我看你瘦了很多。” 李檀捏了捏胳膊,说:“衣服藏着肉呢。” 陈卓看了他片刻,几欲张口,见李檀又要走,终是开口唤了他一声。李檀回过身来,陈卓说:“你...注意身体,别不上心。” 李檀摆摆手:“知道知道。可别再唠叨了,我娘都不这样。” 陈卓叫他气得面颊生红,没再说话。李檀消失在重叠的画屏后,陈卓看了半晌,待侍女从门里进来,陈卓才反映过来李檀的确已经走远了。 “爷,奴婢给您揉一揉。” 陈卓摸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淡淡地看着侍女跪在他面前为他揉捏着,眼睛空洞无神,思绪仿佛跟着李檀一起离开了陈府。 想来他是个废人,或许也是幸运的。 他上头还有个哥哥陈平做顶梁柱,使他不怯于生死,不负于牵挂;自己虽然不能行走,可亲人也做了能为他做得一切,不能见识广阔的湖海和浩瀚的山川,却也能在这一隅中自得其乐,无忧无虑地过完为数不多的日子。 而李檀不同,他要活着,努力地好好地活着,绝不能倒下,绝不能有片刻憩息。 陈卓喃喃着问:“你看,侯爷是不是瘦了?” 侍女手下微微僵了僵,低着头回答道:“奴婢看也是。凤阳关是折磨人的地方,怎么能跟京城相比?好在侯爷回来了,往后爷也有个说话的人。” 话了,她抬起头来见陈卓听后脸上浮了些笑意,似乎连气色都好很多。 她又说:“奴婢方才到外府拿药的时候,听前院的姐姐说景王爷的马车在门前停了很久,她想让奴婢问问爷,是不是景王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陈卓轻笑了声,拂开侍女的手,扶着轮椅往内室移去,说:“他自己丢下的东西,让他自己来找。” 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岳渊听得一头雾水。 燕秀秀将几件刚裁的新衣裳叠起来,对岳渊说:“那日在巷子里打你的,不是韩继荣的人么?侯爷派人去摸了摸他的底子,想要给你出气,结果不摸不知道,你想不到这人做了多少坏事!侯爷就跟县令说,叫他不要忘了朝廷律令,那天那么大动静,就是要砍韩继荣的头呢。” 岳渊睁大了眼睛:“真的?” 燕秀秀说:“我骗你作甚?可好玩了,什么菜叶子、臭鸡蛋都往上砸,一个人能到这般人人喊打的地步,我这辈子还没看见第二个!” “那他...他死了吗?” “头都掉了,还能活着?”燕秀秀系好包袱,盈盈小手点在岳渊的脑袋上,“怎么?害怕呀?” 岳渊说:“不...不怕,他这样的恶人,死有余辜。” “说着不怕,头上都出汗了,你呀...”燕秀秀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说,“你可知,侯爷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往后你跟着他,这样胆小可不行。” “我才不是怕!”岳渊气红了脸,躲开燕秀秀的手。 燕秀秀已经将包袱收拾好,揶揄道:“好,你不怕。今天吃完饭就早些睡罢,明早就好回京了,虽说马车也能小憩,但总不如床板舒服,小心困着。” 岳渊闷闷不乐,哼声应着“知道了”,临燕秀秀走前,又问了句:“今天怎么没有见到李檀?” 燕秀秀说:“哦,今天侯爷去东市给人挑礼物去了,在外头晃了一天...好像刚刚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还在沐浴。” “好。” 燕秀秀言语一声便退下了。 晚膳送到岳渊的房中,他本是要同关饮江一同用膳的,不过今天关饮江随兵士练了一天的剑,傍晚回来一身汗臭味,也没心思吃饭,躺在外间的床上,匆匆啃了一个馒头,啃着啃着就昏睡过去,连馒头也只吃了一半。 李檀来时,见关饮江在外间睡得横七竖八,轻轻蹙了下眉,令下人将他抱到偏房去睡。 自燕秀秀走后,岳渊就一直闷闷不乐,如今见李檀来,第一眼还是高兴的,可后又萎蔫儿了下来,恹恹地答着李檀惯来的问询。 李檀见他不如往日活泼,揶揄着眉眼问:“怎么?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岳渊瘪了瘪嘴,小脸沉下来。李檀见这样也逗不着他,抿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剑出来,往岳渊面前一递,说:“阿渊,你瞧瞧这是什么?” 岳渊一看是只精钢煅的小剑,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就要去拿。 李檀挽剑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说:“笑一个,笑一个就给你。”形态活像个市井流氓,没有半分侯爷样子。